《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第1章 死地 野岭荒屋,浓夜如墨。 屋内孤灯如豆,昏光漫漶。 「我……是谁?」 脑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被钝器劈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动,却惊觉手脚已被粗麻绳捆得紧实,只剩个脑袋还能勉强转动。 费力抬眼,眼前的模糊光影渐渐凝实。 只见昏沉屋内仅有一盏豆大油灯在桌上摇曳,堪堪照亮面前一小片。 屋子内中央地上横躺着个老头,穿着像是个乞丐,怵人的是他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显然是死了。 他看得呼吸一窒,余光扫向左右,心猛地沉到了底——他不是唯一被捆的。 左右两侧还有五人与他一样被反剪着手,双膝硬跪在地上,连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这他妈是哪!?我又是谁?」 他竭力回忆,试图抓住每一寸思绪。 突然有两个字像火星,“轰”地燃亮混沌。 “杨凡!” 霎那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撞进脑海。 飞机失速、金属尖啸、刺目白光、失重坠落…… 除了原本记忆外还有另一股陌生回忆,这陌生记忆带着股馊饭味,两股记忆在颅腔里撕扯、碰撞,他脑子好似随时都会迸裂开来。 陌生记忆与他拉扯融合中,他知道了这具身体也叫杨凡,但他只继承了原主最近几个月的记忆,似乎忘了很多事情。 但记得现在是崇祯三年,位置则在西南一隅。 “大哥,你没事吧?” 杨凡左臂被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扭头瞧见一张满是关切的脸。 “石头?对,他叫石头!” 石头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小乞丐,几月前,这小子在城里偷馒头,被店小二打得半死,瘫在街角眼看就要断气。 是他路过,将人背到城隍庙,用讨来的残羹剩饭一点点喂活的。 “嗯?讨饭?我也是乞丐?” 杨凡急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身上裹着件说不清是袄还是单褂的破烂,补丁摞补丁,领口磨烂成了穗子,风一吹就往里灌。 “娘的!真是乞丐!” “这投的什么倒霉胎,开的什么地狱难度!” 石头见杨凡不回答,急得又要开口,却被前方的动静吓得噤了声。 前方忽地坐下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这汉子脸颊两侧毛发浓密,额宽腮大,单眼皮和小眼睛,长相颇似关中人的特征。 他手上把玩着一柄小臂长短的剔骨刀,双目冷冷盯着跪成一排的六人,看他们的眼神,好似在看待宰猪仔。 察觉到对方不是好人,杨凡不断做着深呼吸,眼神紧张地盯着对方手上的剔骨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快想快想……” 杨凡持续消化记忆。 “哐当”一声。 屋角传来声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把他们的破行囊往地上摔,衣裳、烂碗、半截窝头滚了一地。 这少年眉眼和高个汉子有几分像,想来应当是兄弟。 “哥!屁都没有!这群全是要饭的,穷得叮当响!” 骂声很大,闻言关中大汉脸色阴沉。 左右跪着的五个乞丐齐刷刷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凡想起来了,他们一行七个乞丐,原本是要去成都讨活路。带头的便是左手边叫做毛哥的乞丐头子。 他们一路爬山过河、风餐露宿,直到暮色将近,几人才在山间小路旁寻到这处废弃屋子。 谁知半夜突然遭袭,人声嘶吼里,他脑后受了重击,便昏死了过去。 然后真正的自己就醒了…… 天崩开局啊…… 左侧的石头用胳膊悄悄碰了碰杨凡,用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询问:“大哥,咱们怎么办?” 杨凡此时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和迫在眉睫的情势。他眼神四处乱窜,试图寻找逃出生天之法。 看来看去,目光最后锁定在半掩着的屋门处。 杨凡嘴唇只咧了一小条缝隙,喉咙发出低声:“等会听我信号一起冲。” 石头鼻子里轻嗯了一声,他没问往哪冲,但他知道等会杨凡往哪,他就跟着往哪便是。 杨凡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半掩着的屋门,屋内只有坐着的关中壮汉和翻东西的小关中人。 对方还要看守其他乞丐,只要冲出屋子,他有自信能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眼下只剩一个疑问缠着他,就是对方若只有两人,是怎么制住他们七个的? 杨凡正思考间,屋外又走进一人,他面颊上赫然刺着个‘贼’字。 这年代没人会在脸上刺青,应当是官府用刑的痕迹。显是犯事被拿,吃了黥刑留下的记号。 黥刑男道:“大哥,天要亮了,走不走?” 摸索行囊的小关中人抬起头问道:“那这几个要饭的?” 黥刑男走过来踢了踢其中一个缩成一团的乞丐,恶声道:“一整晚没捞着半个子儿,白折腾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昏光里划出冷弧,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噗嗤”一声。 离他最近的乞丐脖颈上已刺入半截刀刃。 那乞丐根本没料到对方突然杀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却因为被反绑着又无法挣脱,只剩下双脚在胡乱蹬踢。 血珠先渗出来,跟着就涌成了细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溅起数朵暗红的血花。 他胡乱挣扎,可越乱动,脖子上的血洞反而流得越快,眨眼间鲜血便染红了他的破衣,抽搐的动作也越来越微弱。 屋内血腥味陡然浓了起来,混着霉味钻进杨凡鼻腔,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杨凡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 留在此地九死无生!不如冲出去搏一搏,杨凡这般想着,马上偷偷给了石头个眼神,石头轻轻嗯了一声。 杨凡腿上蓄力,正要蹦起来。 忽然又察觉到不对。 他隐约看见屋门缝有黑影晃动,门口还有人守着! 杨凡停了,但他右手乞丐也抱了同样想法。就见他忽然蹦起来猛地一挣,竟带着捆住的手脚往前扑去。 乞丐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向那黥刑男,黥刑男猝不及防被其撞得踉跄了倒退两步。 眼前生路大开,那乞丐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借着这股冲劲,恍如离弦之箭,直奔门外。 可门外突然晃出个人影,一个马脸壮汉伸脚一勾。 那逃跑乞丐本就踉跄,被这一绊,“噗通”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个血包,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马脸汉子身后还蹲着一小马脸,看着不过十六岁,手里攥着根棍,猛地跳出来便劈头盖脸照着乞丐乱打。 逃跑乞丐疼得闷哼,刚想抬头,大马脸已揪住他的后领,将其又拖了回来。 “还敢跑?” 被撞的黥刑男已经捡回了刀,脸颊上的刺青在灯火下,狠戾更盛。 “老子让你知道跑的滋味!” “噗嗤……” 他手腕一转,刀刃在肉里搅了半圈,再拔出来时,已带起一串血珠,溅得满地都是。 逃跑乞丐早没了惨叫的力气,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黥刑男一刀接一刀地往下捅。 脊背、后腰、腿上…… 那乞丐的身子渐渐不动了,只有刀刃刺入时,才会像被烫到似的,微微抽搐一下。 黥刑男脸上满溅血迹。 昏暗屋内,恍如恶鬼。 眨眼间两人被杀,跪着的一排乞丐只剩四个。 杨凡左边是石头,再往左分别是癞子、乞丐头毛哥。 癞子和毛哥此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们讨饭时也会为半块窝头争打,可谁见过这般说杀就杀的? 视觉冲击实在太大,更何况下一个惨死的,便是自己。 但此时还轮不到他们,最右侧的人是杨凡… 风还在往屋里灌,卷着血腥味,吹得那盏孤灯忽明忽暗。 见逃跑乞丐没了动静,黥刑男扔下尸体,随意擦了擦小刀,扭头对其余几个同伴说道。 “瞧见了吧!留着无用,干脆都一刀宰了省事儿!” 其余几个流匪不再说话,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神,随后展开朝杨凡围拢过来。 那关中大汉依旧坐着不动,似乎这种事情一般无需他出手。 眼见绝境,刚重活的杨凡心里头忍不住暗骂死老天,穿越都是这种难度吗?!他才刚想起自己的名字而已啊!真的一点都不给转圜时间? 瞧见那个黥刑男拿着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杨凡知道,眼下他只有一条活路可走了。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流匪的惊叫怒骂。 杨凡惊讶地扭头看去,只见黥刑男竟又被撞得一个趔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撞人的是石头。 那半大的孩子不知何时蹦起来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那黥刑男腰侧。 他个子不高,力道却不小,全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大哥!跑啊!!!” 石头回头朝杨凡嘶声大喊,声音因用力而变调,他用身体挡在杨凡身前。面对着重新围上来的流匪也不退,试图为杨凡争取时间。 然而杨凡却没跑,不是他不敢,而是跑不出去。对方五人一线,他又反绑着手,就算冲出门又能跑出去多远? 立刻有两个流匪扑上去,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脚,把他脸朝下摁在地板上。 “小兔崽子找死!” 第二次被撞的黥刑男爬起来后勃然大怒,捡起刀就要去杀石头,走了两步他又眼睛一转,转而再次回到杨凡面前。 “你莫不是想救这家伙?那我偏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他故意顿了顿,刀尖在杨凡的胸口来回移动。 杨凡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不敢耽搁,眼下只能先活下来再说了! “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杨凡声音异常高亢,这一声吼得又急又响,震得几个流匪都是一愣,连按着石头的那两个也下意识地扭头看来。 第2章 生机 “你这个狗东西,吓老子一跳!”黥刑男大骂,再次打量一番杨凡后,又打趣道:“这小哥生得倒周正,凭这模样……”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再在被捆的杨凡脸上溜了一圈,“卖给那些好龙阳的主儿,准能换不少银子!” 他如此一说,众贼哄堂大笑,杨凡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他脸上依旧面色如常,朗声道:“我会读书写字!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黥刑男皱起眉头,刀又压进了半分,恶狠狠地问:“读书写字?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子?老子杀过的酸丁没有十个也有五六个,多你一个不多!” “能!” 杨凡眼神目光如炬,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亢奋。 “你们抢来的地契、银票、文书,可认得上面的字?可曾识得其中玄机?可能辨真伪?” 他喘了口气,见流匪们的表情有了些细微变化,又趁热打铁道:“官府的告示,可能看懂?要送勒索信,要写赎金条子,谁来写?” 察觉到肩上刀锋的重量,杨凡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又道:“再说了,要是哪位弟兄头疼脑热要抓药,咱拿着药方子去,也能辨出那药铺掌柜的是不是诓咱,哪味药少了,哪味药换了次等的,咱都能瞧得明白!” 杨凡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他死死盯着关中大汉,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动摇。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一伙五个贼里边,还得是这关中大汉是拿主意。 黥刑男回头望去,瞧见其他四贼神态各异,其中关中大汉皱着眉头,显然是还在思考。 小关中人则犹豫道:“瞧这小哥模样周正……倒像几分书生。” 那十几岁的小马脸率先跳了出来:“不对!乞丐堆里能蹦出个秀才?比母猪上树还稀奇!你们不会就凭他几句话就信了他的鬼话吧?!” 随后他又指着杨凡呵斥道:“你这厮!说自己能识字便是能识吗?万一诓骗我等怎么办?况且你一个乞丐,怎可能识字还会写?” 危急时刻杨凡脑子急转,如今也只能现编,他面上顿时浮起苦笑道:“在下本是学廪生,因拒做假账被贪吏构陷,双亲投井,家财充公,才落得这般田地。” 小马脸少年闻言仍大声嚷嚷着不信。 关中大汉此时抬手止住躁动的匪众,示意小马脸去拖癞子。 杨凡鼻尖传来一股骚味,是癞子见流贼抓自己,吓得失禁了,两条腿顿时软得像面条,筛糠似的抖,嘴里一个劲“爷”“饶命”地乱叫。 小马脸听得吵闹,抓起对方就给了他两个大耳朵片子,随后攥着癞子衣领。 “认识他?” 小马脸用下巴指了指杨凡,黥刑男刀尖又往杨凡脖子里送了送,印出一条细长血印。 “这乞丐说他会读书写字,你跟他一路走,他到底会不会?你要是说瞎话,老子就砍断你舌头!” 癞子瞳孔骤缩,浑浊的双眼在杨凡与刀锋间疯狂转动。 “不……不会!” 癞子突然尖声喊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哑,他指着杨凡大声吼叫:“他、他根本不会!爷,他骗你们的!” 杨凡浑身一震,黥刑男回过头,眼神阴冷。 “他胡说!我大哥会!”石头在地上挣扎着帮杨凡圆话,却被流匪狠狠按住脑袋。 “闭嘴!”按住石头的大马脸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石头闷哼一声,却还在含糊地喊“会……” 癞子却像没听见石头的话,只顾着往黥刑男跟前凑,被其踹了一脚才不敢动,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爷,小的与他相识几个月,从没见他写过一个字!有次!有次路过驿站,墙上贴着告示,他还问别人上面画的啥,他要是识字,能问别人?” 他越说越顺,连声音都稳了些:“他就是个骗子!知道你们怕官府的文书,故意编瞎话想活命!爷,这种人最是滑头,留着准是祸害,不如……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话音落下,五贼目光投向杨凡,脸色越来越阴沉,其中黥刑男脸上肌肉跳动,脖子上刀又近一分。 杨凡面色如常,他昂首道:“这癞子胡言乱语,就是拿诸位好汉寻开心!若诸位不信,不妨取文书来试。在下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剐!” 见杨凡说得如此自信,群贼脸上又松动了些许,一时间也惊疑不定。 那小关中人忽然一拍脑门,在自己身上摸索一阵,随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纸道:“若要证明你说的是真,就把这上边的字念予我们听!” 杨凡接过来,这泛黄的纸页上画像已被汗渍洇染,下边还有些身体特征的描述。 循从右到左的顺序,他念道:“流匪刘佑弟、刘再弟、刘碎娃、庄原、庄翼……” “可以了!” 大马脸冷着脸打住了杨凡继续读下去的动作。 “真识字!看来还真是个书生……” 此言一出,癞子如遭雷劈,他跌倒在地,口中摇头不断嚷嚷着:“不可能!他明明不会!上次看告示他都不会!” 小马脸暴怒,他扭头看向癞子:“你这不怕死的叫花子,死到临头还满口瞎话!真拿我们几个寻开心不成!?” 察觉到小马脸朝自己步步紧逼,癞子肝胆欲裂。 “各位好汉……英雄……饶了我……”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气都喘不匀:“我老家……老家还有老娘和娃等着我,我这条贱命不值钱……放我走……我马上滚,滚得远远的……” 他越说越急,逐渐语无伦次:“我是乞丐……报官也没人信……我连衙门的门都摸不着……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聒噪!!!” 话音未落,后颈的头发被小马脸猛地薅住。 癞子“嗷”地痛呼一声,脑袋被硬生生拽得仰起来,脖颈拉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小马脸瞧见癞子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顿时露出鄙夷嫌弃的表情,随即毫不犹豫一刀便捅进癞子心窝。 癞子“啊”的惨叫一声,身体犹如虾仁般弓起,随之在地上扭动挣扎。其伤口好似破堤的洪水,不一会儿,便染红了他半个身体。惨白的脸也跟着没了气息。 见癞子死透了,小马脸才“嗤”地一声拔出刀。随手在癞子的破袄上蹭了蹭刀刃。 见杀了癞子,其余四贼扭头看向那关中大汉,关中大汉却还在上下打量杨凡。 杨凡望着癞子逐渐冷硬的尸体,喉结滚动,将涌到嘴边的呕吐感压了下去。 他没有停顿,马上转向那关中大汉,昂首道:“各位好汉!咱是真心想入伙!往后兄弟们要写个什、读个什,有咱在,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人糊弄!” 杨凡这话裹着几分机灵,既表了归顺的心意,又把“识字”这唯一的筹码亮得明明白白,字字都往“留着有用”上靠。 那十四五岁的关中少年听了这话,也点头赞同:“哥,咱也需要个先生了,留下他吧。我听说那宋江都有个叫做智多星的先生呢!” 其余几个路匪确认杨凡真是书生后,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这年头,除了稳定的江南地区识字率高些,北方遍地都是战乱流民,识字率怕是连百分之五都没。 更别提他们这些路匪认识的百人里边,能有一个认字都算不错。 关中大汉略微思索后,便点头同意了, 小关中人见状,顺手将杨凡的绳子割断。随后就扭头朝被按在地上的石头。 “那这个小孩儿,怎么说?” “杀了杀了。” “小孩没用……” 众人七嘴八舌,几下便有了结论。 石头此刻知道杨凡没了危险,但他有些木讷憨笨,此时此刻,也不求饶也不磕头。 还直直地盯着压制自己的大马脸看,看得这大马脸起一身鸡皮疙瘩。 大马脸生气直骂道:“你这小孩看我做甚?” “你杀了我,我会记住你……”石头冷冷地说。 “嘿!你这小孩,老子……”大马脸抬手就要杀他。 杨凡急忙扑过去制止道:“好汉手下留情!这是我的弟,也是家破人亡,受了刺激。平日里我要写文读字,还得他给我掌墨执灯。 况且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他胆子大力气也大,跑得也特别快,以后送信啥的,有用得着的地方。” 大马脸听他说完,愣愣地回头望了关中大汉一眼,见对方又点头,他也就收回了手。 几个人注视着杨凡手忙脚乱地给石头松了绑。 眨眼间杨凡和石头两人获救,跪着的只剩下最后的毛哥。 黥刑男放下杨凡,缓步便要去杀毛哥。 此时的毛哥,早已没了被其他乞丐伺候恭维时的高傲,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面目鼻尖尽是水沥沥的汗珠。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字不识一个的杨凡忽然能识字,还凭这个活了下来。 但他却没有其他法子和技能,只能死攥着最后一丝镇定,好让自己别像癞子那般不堪。 “各位爷!咱瞧着各位爷手面硬气,是真刀真枪的汉子,打心眼儿里佩服!咱知道咱入不得台面,不值当各位爷费心。 可若各位爷不嫌弃,赏条活路……往后水里火里,跑腿打杂、铺床叠被,哪怕是给各位爷焐脚捏肩,咱都认!” 他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楚。话落,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的血渍里,却没敢再抬起。 毛哥一番话下来,五个流匪先是面面相觑,短暂沉默后,尽皆哈哈大笑。 听见五贼笑声,毛哥浑身忍不住微微发抖,但又不敢随意从地上起身,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关中大汉还在犹豫,那个小马脸却扭头过来朝杨凡努努嘴:“嘿!书生,你们可是一伙的?你说说,这人说得倒是好听,可能信?” 他话音落下,其他四贼也都扭头看向杨凡,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就连跪在地上的毛哥也是身体一抖,偷偷看向杨凡,目光满是哀求。 原主的记忆涌入,杨凡想起这毛哥是他们这伙人的乞丐头子,他能做乞丐头子,也是因为在县城认识许多青皮地痞,其为人嘴上功夫了得,但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但话说回来,作为长在红旗下的后世人,杨凡是肯定是不想待在这贼窝的。 若是要跑,除了石头,能多个同伙,自然是最好。 想清楚利弊,杨凡开口劝说道:“这人是颇有些气魄,以往街头厮斗多能以一打三,的确有些力气,不像刚杀那几人那般瘦弱胆小。” 听了杨凡的话,众人点头,齐齐扭头望向关中大汉。 那关中大汉还未点头,不怎么说话的大马脸也出言赞同:“我看行,那许师爷说的那个大生意,咱也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家仆护卫,能多个人,胜算始终要大些。” 关中大汉闻言思索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大马脸见了,回头拿刀割开了毛哥的绳子。 毛哥一被松绑,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顿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四肢无力、浑身瘫软。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与杨凡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脸上除了感激之外,还有奇怪。 他总觉得杨凡今天不太一样,以前的杨凡就是个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来一个屁,今日却忽然开了窍,能识字不说,整个人性格谈吐都不一样了。 这时那关中大汉向前了一步,对着劫后余生的三人道:“今日你们三位既然经过我点头,入了伙,那便要与我等兄弟齐心,共图富贵快活,休要想趁我等不注意!逃了去!” 杨凡和毛哥两人连忙拍着胸脯大声说着不会,一个劲地表着忠心。 实际心里头可都不是这么想的,至少杨凡不是。 关中大汉点点头,又将小刀掏了出来道:“一心跟着我等便是好,我等发了财,自然也少不了你们吃喝玩乐嫖。 但我有一话说在前头,万一被我发现你们有对不起大家伙的地方,我就用这刀,一刀一刀地慢慢割你们的肉,让你们生不如死!” 此时外边已经出了朝阳,冰冷的尖刀在阳光下泛着又黑又亮的光泽。 三人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说着绝无可能。 关中大汉朝那黥刑男递了个眼色。 黥刑男走了过来,对着三人道:“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三个要想入伙,还得给些凭据,在咱这里,这东西叫投名状。” 第3章 投名状 听到投名状这个词语杨凡怔住,脑子里猛然想起了个电影画面。 毛哥则满脸茫然,不知道对方要什么投名状:“敢问,这投名状是?” 黥刑男挥了下手:“你且不要管,今日你们三个就陪同我和碎娃,在这候着!” 他话说完,那关中大汉又和那大马脸小马脸耳语了几句,他们说得小声,杨凡听得模糊。 那大马脸小马脸得了嘱托,快步离开了这破屋。 几人被关中大汉叫到屋外,挖了个齐腰深的大坑,把老乞丐、癞子等四人的尸体拖进去扔了。 正要覆土时,关中大汉却摆摆手先不埋。 石头又被他们安排捡了些柴火,在这屋里生了火。 黥刑男则从包袱里摸出来一些粳稻米,扔在了锅里煮。 那十几岁的小关中人不知道去哪采了些野菜野果子,几个东西混合成一团煮,在锅里成了野菜粥。 忙完这些,天色已浸在暮色里,太阳沉到山后,只余天边一抹惨淡的红。 六人都在小屋里等待,石头还有毛哥踌躇不安地坐在一块,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等待着自己。 杨凡则不断观察着这伙贼寇,心头还在思索脱身之法。 自从那大小马脸外出之后,杨凡就一直想跑,奈何这三兄弟一刻不停的守着门口,要逃就得正面冲突。 可石头是个小孩子,杨凡这身体也比较瘦弱,剩下那毛哥倒是壮,但与他并不熟悉。再说三人就算加起来,也不一定干过对面三个带武器的。 还有那个强壮的关中大汉,其身形最为魁梧,应该是个练家子,最差也是当过兵的。 杨凡还发现其中关中大汉是老大,黥刑男是二,小关中人是老三,三人言谈间带着亲兄弟的熟稔,时不时笑骂两句, 小关中人不时就去锅里翻动一下,调节火候,看样子也是要等那大小马脸回来再一起吃饭。 身旁石头偷偷靠过来了些,他低头小声问:“大哥,咱们以后就做这打家劫舍的生意吗?” 杨凡反问:“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大哥你说做啥,我就跟着做啥。” 杨凡沉吟了片刻,作为后世而来的人,他肯定不愿做个小毛贼。 既然穿越了,自然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乞丐白手起家并不算什么,杨凡也有信心最多用十年,就能从一介乞丐变成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眼下危机还未解除,此时上船难,下船更难,况且他也没本钱、没自由。 想了一会,杨凡已有了初步计划,既然这贼老天让自己沦为贼寇,那干脆就赚些快钱,再求出人头地。 想到此处他小声对石头说:“先顺势而为,但记住,咱们现在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攒下本钱。将来的路还长,总有一天,能让这世道,看看咱们的能耐!” 太阳彻底落尽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黥刑男和小关中人猛地窜出去,没多久,就领着大马脸、小马脸回来了。 身后还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陌生人。 这两个人中,一个是皮肤黝黑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 看得出两人是父子,小孩是男人的儿子。 两人此时被五花大绑,反捆着手,一进来瞧见这一屋里有这么多人,那男人赶紧将自己儿子护在身后,神情愈发紧张,他陪笑道: “各位大爷,我等只是从这里路过,也是穷苦人家,身上唯一那点钱财已经到了你们手中。不如将我们放了,我们还要去重庆府投奔亲戚,诸位长相我们父子断然是记不住的,还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说着就跪下,但关中大汉三人和大小马脸却没未接男子的话。 而是默默分散开了,形成了一个圈。用身体将可能逃走的门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五人围成一个圈后,不止那对父子,就连毛哥和石头都紧张起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只有杨凡心里有数,他默默观察,心头不断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哐当。” 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关中大汉将自己那把小臂长的剔骨刀踢到毛哥脚下。 关中大汉目光如电,指着毛哥冷冷说道:“这就是投名状!每人捅他一刀,你先开始!” 被点名的毛哥身体瞬间发抖,他在乞丐群里争强斗狠是不假,可现在要他杀一个面前活生生的人…… “快跑!!!” 那被捆绑的男人听了这话,哪还存半点侥幸,当即发出一声怒吼,他被反绑着只能用身体将身前毛哥撞倒,试图争取活命机会。 小孩跟着朝外奔逃,可关中三兄弟和大小马脸堵着门,哪里跑得出去。 伴随着一阵厮打,关中三兄弟和小马脸一人抓着一个,大马脸将摔倒在地上的毛哥拉起来,将刀塞回他手中,嘴里恶狠狠地道: “快点!要不你捅他一刀,要不老子就捅死你!!!” 毛哥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握住尖刀,哆哆嗦嗦朝那男人靠近。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离男人胸口三寸处晃悠。火光里,那汉子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血丝,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 对方面对死亡的威胁拼命挣扎,虽然被反绑着手,又被身后黥刑男死死控制住,但他此时此刻全力求生,力气大得出奇。 黥刑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帮他控制在原地。 “快杀!!!” 大马脸大吼一声,看样子没了耐心,他抽出刀已经顶在毛哥后腰。 “快杀!你不杀他!老子就杀你!” 毛哥“啊”的一声,闭上眼身体猛地朝前一送,尖刀就插进了那男人的胸口。 连珠般的血滴顺着刀柄流过毛哥的手掌,带来温热湿润,又滴滴落在地板上。 毛哥和那男人都大口呼吸着,男人没呼吸几口,便浑身瘫软,缓缓滑落在地。 “爹!” 见父亲被捅刺,小孩瞬间崩溃,蹲在地上围着男人号啕大哭,小关中人和小马脸赶紧一左一右将他拉开。 大马脸满意地放开毛哥,毛哥还呆呆地望着地上尸体,片刻过后,他忽然起身就跑,随后便在角落“哇哇”呕吐起来。 大马脸捡起带血的刀,用茅草随意擦了擦,递向石头,咧嘴笑:“嘿,轮到你了,小崽子!” 石头接过刀,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回头朝杨凡望去,却见杨凡无奈对他点了下头。 见状石头回过头便猛地大吼一声,一刀扎进男人的肚子。 五个路匪见状哈哈大笑,拍着石头的背夸:“好苗子!够狠!” 下一刻,那柄还在滴血的刀就被塞进了杨凡手里。 男人连中两刀,脸上已是惨白如纸,他此刻察觉到杨凡脚步逼近,奄奄一息地直视杨凡。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害怕和胆怯,只剩下不甘。 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察觉到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杨凡指尖在冰冷的刀柄上剧烈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他急促的喘息声。 “看来得帮帮咱们的书生。” 关中大汉哈哈笑着,他朝小关中人递了个眼神。 小关中人会意,想要绕到杨凡身后去推他一把。 却见杨凡身形突然朝前一送,再看时,刀已刺进对方胸口。 鲜血从男人胸口冒出,逐渐染红他半个身体。 当温热的液体溅在杨凡脸上时,他还保持着持刀刺出的姿势。 他脸上双目圆睁,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大口呼吸好似都带着血腥味…… 男人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五个路匪个个欢呼雀跃…… 在欢呼雀跃的群贼眼中,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杀个人再平常不过。 所以他们看杨凡三人的眼神,就像师傅瞧着刚出师的徒弟那般,满是“欣慰”。 “对不起。” 杨凡目光落在对方尸体上。 这是他手上第一条人命。 第4章 从贼 一片哄闹声中,关中大汉毫不理会那孩子泪眼婆娑,强拽着他依次走到毛哥、石头和杨凡面前走了一遭。 随后用大片树叶胡乱包了些冷粳米饭,塞进孩子手里,便挥手赶人。 那孩子却愣在门口不动,哭声压抑,眼睛死死盯着屋内尸身,几次三番想冲进来,都被路匪们厉声喝退。 最终黥面汉子实在不耐烦了,提刀大步追出,连踢带骂,硬是将那小小身影逼得消失在暮色之中才折返。 待五人拍过杨凡三人肩膀,便算正式认了他们入伙。众人将新添的尸首拖到白日挖好的土坑,五具尸体交叠着被扔了进去。杨凡、毛哥和石头默不作声地填土,土块砸在尸身上,发出沉闷而潮湿的声响。 回到破屋时,锅里的野菜粥早已凉透。关中大汉喊了开饭,毛哥大约是吐空了胃,捧起碗便呼噜噜往嘴里倒,一边嚼着菜梗一边打听当路匪的规矩,俨然已迅速进入了新角色。 石头先替杨凡盛了一碗,自己缩在角落小口啜饮,脸上干涸的血迹尚未擦净。 杨凡捧着陶碗却毫无食欲。男人那双濒死时的眼睛,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自三人纳下投名状,五名路匪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杨凡这才将人名与脸孔一一对应:关中大汉名叫刘佑弟,曾是边军刀牌手,因触犯军纪逃亡;黥面的是老二刘再弟;小关中人则是老幺刘碎娃,这三人是亲兄弟。 大小马脸同样为兄弟,分别叫大庄、小庄。一行五人皆出自陕西关中,不知何故一路流窜至四川地界“讨活路”。 如今队伍又添了他们三人,规模再度壮大。新人们都在努力适应着身份转变,暂时接受了落草为寇的现实。 都说“匪过如梳”,杨凡本以为做了法外狂徒,便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谁知真正入了行,才发现流匪生涯照样饥一顿饱一顿。 刘佑弟轮流带他们出去行动,然而明代于要道广设巡检司,专司盘查行人、缉拿盗贼、稽查私盐,刘佑弟根本不敢近官道,只得绕开枢纽、专挑僻径。有时躲进山林一整日,连个鬼影都盼不到。 日子一长,杨凡明显觉察到团伙储备日益窘迫。 到最后,每人餐食竟缩至每晚一顿清粥。直至某次抢劫中,刘佑弟将刀架在一个过路人颈间,威逼对方交出所有财物,最终却只抢到一条破麻裤、两枚炊饼、一钱碎银。 作为头领,刘佑弟终于绷不住了,决定让所有人的口粮再次减半。 石头饿得受不了,便随刘碎娃出去摘野果挖野菜,勉强打打牙祭。 一晃数日而过,三个新人也渐渐明白,以穷苦百姓为目标,虽容易得手,但至多劫来些许口粮、几枚铜板,仅能维系八人不至于饿死,却永远填不饱肚子。 杨凡本以为这般困顿的日子还将持续许久,却忽然在某一天,嗅出了不一样的气氛。 这几日,大小庄常带他和石头去附近县城,似是在联络什么。刘家三兄弟则领着毛劲外出寻找“猎物”。 经过连日“实习”,毛劲越发熟练,更因嘴甜腿勤、终日围着刘佑弟打转,竟渐渐混成了刘氏兄弟眼中的自己人。 对此,杨凡也不得不暗叹,难怪之前在城隍庙乞丐堆里,就属毛劲混得最开。就因为其认识不少青皮流氓,只要许点好处,喊人来助拳镇场绝非难事。 有这等手段,他在乞丐圈中自然无人敢惹。 又三天过去,杨凡愈发觉得情形有异。虽说日日更换藏身之所,却始终在同一县地界内来回打转。这伙人分明有所图谋,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至这天傍晚,小庄从县城回来。 杨凡只瞥一眼,便看出了关键。 小庄满面红光,眼中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显然这趟进城绝非空手。 更稀奇的是,他竟破天荒地割了半斤猪肉、打了三斤黄酒。 一回到破屋,他便喊来石头忙着张罗做饭。石头许久未尝肉味,一见肉和酒,根本不需催促,便麻利地将肉切得细细的,两人很快合力熬好一锅肉汤。 当晚,刘家兄弟也带队归来。八人围坐于破屋大厅,中间篝火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火光摇曳不停晃动。 杨凡心里透亮,今日又是肉又是酒,如此郑重大费周章,必然有大事要宣布。 刚回来的毛劲也察觉气氛不同往常,眼珠滴溜转着,悄悄打量每一个人,心下不住盘算。石头老实坐在杨凡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当中那锅肉汤,不时吞咽口水。 刘佑弟清了两声嗓子,目光扫过杨凡等三位新人,沉声道:“今日有桩要紧事,得说予兄弟们听听。” 第5章 富贵 七个人老老实实的不说话,等待着刘佑弟的下文。 “想必,三位新兄弟也看出来了,咱们兄弟几个也不全然都是那般小打小闹的买卖。” “咱们五人大老远从陕西远道而来,也就是为了等这泼天的富贵。” “可以说这一票干完,数十年不愁吃喝!!” 围坐之人尽数眼前一亮,刘佑弟对这种表情十分满意,他又接着说:“今天就是要给你们说,那个最为要紧的买卖!” 刘佑弟用粗壮的手指敲打桌面,桌面上的肉汤泛起阵阵涟漪。 他一一与每个人眼对眼注视,似乎是想看清,这些人是否还有不可靠的一份子。 杨凡有些急促,心头一紧。 看这阵仗,定是桩要豁出命的大买卖。 而属于队伍老人的刘再弟、刘碎娃以及大庄小庄四人则仅是静静听着。表情并未太大变幻,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 毛劲嘿嘿一笑,顺手将桌上黄酒罐子抄在手,给刘佑弟倒了些,讨好地说: “大哥你说!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买卖?我毛劲也早想知道了,毕竟刘大哥这等人物绝不可能甘愿每日小打小闹,定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不过甭管什么事,只要大哥你一声令下,我毛劲都愿意给刘大哥你打前阵!上刀山下火海!” “好兄弟!”刘佑弟赞许地拍了拍毛劲的肩膀。 刘佑弟环视众人,看着七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郑重道:“信号已经来了,今日就请咱们的军师——杨书生来给大家读读。” 小庄连忙将白日从县城取来的那封书信给了杨凡。 见所有目光聚集在自己手上,杨凡也不好怠慢,接过信便拆开,里面内容不多,却是言简意赅: “十日暮,自安岳县去幺店子十里之所,有又来客栈。其中有着甲者一人,无甲者五人,宜备之,丑时三刻门将开。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十日?初十? 今天是初九,也就是明天晚上。 “他娘的!怎还有个带甲的?这之前可没说过!咱可没干过带甲的!” 听闻有一人披甲,大庄哼哼唧唧地埋怨,心头显然有些忌惮,他将脚边木柴踢进火堆,引的眼前的火堆一阵扑朔。 刘再弟嘟囔道:“你个囊怂!不就是个带甲的吗,再怎么厉害,他就一个,有啥怕的!?” 大哥刘佑弟曾久在边军,有甲杀无甲有多容易,他自然门清儿。 他开口说:“话虽是如此说,但咱们还是不可大意,既然许师爷特别强调有一人着甲,那咱们就不可不防。” 话音落下,他低头发觉众人皆怕那披甲者,但此事又筹谋已久,不可白费。 于是他便抬起头又给众人打气道:“明日,小庄你将银钱都拿出来,再进城一趟,给杨书生和石头还有毛劲搞把趁手的家伙。 明日咱们八个人,对只有有六个,哪怕有一个人套了身铁皮在身,只要咱们人人手中都有武器,咱也是上风!” “好!大哥说得对!” 毛劲不懂行伍之事,瞧见刘大如此说,以为是真,便连忙大声附和。 不知道是否火光的原因,或者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涨红。 刘家小弟刘碎娃扭头面向杨凡,问道:“明日那事情至关重要,这里杨书生你读书最多,可有什么诸葛妙计教予我等??” 他如此一问,其余几人都扭头望过来,将视线集中在杨凡身上,就连石头都是满脸期待。 杨凡见所有目光交织在自己身上,知道此时也只能狗掀帘子——全靠嘴。 于是杨凡打了番腹稿,开口道:“咱们虽多两人,但对方却有一个带甲,其实咱们不占优。然而许师爷也刻意说了,丑时三刻门将开,为什么是这时辰?就是因为这时候人睡得最死! 所以明日咱们必须强调一个词,那就是突袭,什么是突,就是一定要快!快到他们反应不过来,快到他们连甲都来不及穿!咱们就已经掌握局势、胜券在握!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对方的反抗扼杀在摇篮之中!” 杨凡说得唾沫横飞,说到最后重重一拍桌子。 大家纷纷附和叫好,那大哥刘佑弟也笑着看了杨凡一眼,自觉杨凡说得极好,至少振奋了士气。 见大家跃跃欲试,刘佑弟马上接着说明日的安排:“杨书生说得极明白,不过那客栈具体啥样,咱们没人知道。所以明日我们三兄弟提前去那又来客栈踩点观察,你们五人就准备好武器,天一黑过来汇合,到时候会合再商量具体计划。” 得到大家的附和声音后,刘佑弟咧嘴一笑,他拿起小庄今日买的那黄酒坛子,亲自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碗。随后举起这酒碗说道: “其余我也不再多说!咱只说一点!那客栈里至少有七千两银子!事成之后,许师爷得分一半走,其余三千五百两,咱们按人头来分!个个都是富家翁啦!!!哈哈哈!!!” 话音落下,围拢在这的其余七人全部眼前一亮,兴奋得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三千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是杨凡,他到这个时代都已对金钱逐渐有了些基本概念。 知道在这明朝崇祯年间,虽然米价波动较大,正常年景每石米也就大概1两银子左右,一石米约合现在150斤左右。 换算下来普通三口之家一年下来,十余两银子便能过得比较充实。 而三千五百两银子,八个人分,一个人也能有四百多两,单论吃喝,过个十几二十年也没问题。 就算要置业,买个宅子娶个漂亮媳妇也不过花费百两银子不到,剩下足够再买些田地,完全可做个富家翁了。 刘佑弟满意地看着这些人的表情,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哈哈大笑着,同时举起自己的黄酒:“诸位兄弟,今日大家齐聚于此都是缘分!明日还请大家同心协力!同富贵!!” “同富贵!!!” 气氛渲染下,众人齐齐举起酒碗。 毛劲一听这话,瞬间热泪盈眶,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甭管诸位兄弟怎么想的!今日我毛劲便认诸位兄弟为亲兄弟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好兄弟!” 刘佑弟和刘再弟一起将毛劲拉起来。 气氛愈发热烈,杨凡也拉着石头表了忠心,在大家挨个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后。 刘佑弟终于伸出手掌,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今日大家伙好吃好喝,明日咱们干大买卖去!!!” 第6章 弓术 刘佑弟大声呼喊着,他随之喝完自己碗中黄酒。大家共同喝完杯中酒,随后开始就着桌上的肉汤和其他菜大快朵颐。 杨凡对于这种度数介于啤酒和白酒之间的酒并不感冒,他只是留心听着他们说的话。 自穿越到现在,他所做的事情都万般不由己。 但杨凡从后世而来,前世的他摸爬滚打几年,最后坐上品牌部主管的位置,虽算不上什么人中龙凤,但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到了这世界,虽说对历史无法事无巨细的倒背如流,但崇祯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这他是知道的。 时逢乱世,虽然不幸成了流匪,但心里头还是想大展宏图一番。 眼下有了机会,已是打定主意,要狠狠挣一笔起家银。 几人说话间,渐渐的他也搞清楚他们这大生意的来龙去脉。 明天的目标是一个陕西富户,这家伙觉得陕西流民太多,于是就散尽家财买了个四川的县官,正在赶过来上任。 在途径简州后,他从钱庄支取了好些银子,准备沿途送礼打点上级,外加到目的地买宅、买地、置家、募仆。 而这富户有个许师爷,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认识的刘佑弟一伙人,两方勾搭上后便打算杀人抢银。 也就是说这伙人,要杀的是一个未上任的正七品知县。 这人虽然还没上任,但也算是县官。 这在本地,哪怕是一省之内可算是天大的事情了,一旦失败被抓,在坐之人只有死罪一条,断无半点活路可言。 想通这一点,杨凡再抬头观察,围在一起的几人虽都是满脸兴奋,但除了兴奋之外,还有对于未知的紧张。 ……… 次日,天还蒙蒙亮,刘佑弟三兄弟便先出发了。小庄也去了县城,留在藏身地的只剩下杨凡、毛劲、石头和大庄四人。 大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坐在这破屋门口,不让杨凡三人离开视线。 毛劲也不在意,一个劲在和大庄聊天,想问些今天行动的细节,看得出他也有些紧张。 时间到了中午,小庄回到破屋,他怀中有一个用土色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包袱摔在在桌上,发出一阵“霹雳哐啷”的金属脆响。 众人掀开,里面有一杆三尺长的短矛,矛尖是铁做的,不过已然有些锈蚀,杆子是一根不知什么树的黄木,木杆常握之处那节颜色深浅和其他部份截然不同,看得出来在前主人手里有些年头了。 短矛下边,压着一柄短刀和一扇锅盖大小的厚木盾牌,这短刀和盾牌保养得还不错,澄光瓦亮,只有些许陈旧。 杨凡还未看清楚,那毛劲眼尖,一把将那柄短刀和木盾牌抄在了手上。他仔细掂了掂重量,夸赞道:“这家伙事挺好,哪里搞来的?” “当铺老板那。” “可这应该不是铁匠打的吧?” “当然不是,是军营那些丘八的。” “当兵的?他们卖了他们又该如何?” “卫所那些军户卖出去的呗,缺钱了,啥玩意能卖钱他们就卖啥,妻女都得卖,哪管得了如此多。” 小庄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那杆短矛枪给了石头,嘴上道:“你个子小耍不了刀剑,用这把,只管往前刺就行。” 石头点头接过,将那短矛枪拿在手中耍了个枪花,虽然耍得有模有样,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多半是在街上看那些卖艺人学的。 小庄又从最底下翻出把武器递给杨凡,嘴上笑道:“杨书生,这东西适合你,刘大哥说了,你是文人,冲锋在前怕是不妥,但明日之事又极为要紧,你也得尽自己的一份力。” 杨凡定睛一看,手上的是一把弓,这弓有些破旧,材料像是桑木,且弓梢短小又向前弯曲。 上弦后弓梢外翘,与弓弦贴合紧密,把手内凹呈卵形,便于握持和发力。 杨凡以前曾在射击俱乐部工作过一段时间,客人玩他也玩,对弓箭算是熟手。 几人不知道的是,这弓的弓梢相对较短小,所以叫做小梢弓。实际属于软弓,特点是射得快,射得准,但因为用的也是轻箭,射得不远。 在军中也只有辅助人员例如斥候和巡逻士兵才会使用,并非军用主力,真正在战场上挑大梁的还是边军的开元弓。 “还有这个。” 趁着杨凡把玩自己家伙事的功夫,小庄又扔过来一把小臂长的小匕首,这匕首没有刀鞘,用一块脏布包着刀刃,免得割伤使用者。 “这是那老板送的,你留着,万一被对方近身了还得用它活命。”小庄说道。 杨凡将小匕首插在腰间,拿着弓和配套的六支箭到屋外找了个桩子,他已经察觉到这弓和他用过的现代弓不同,打算尝试下这弓性能,熟悉下手感力道。 这时蹲在门口的大庄走过来,嘴上道:“明日之事颇为凶险,弓又难用,杨书生你若是用不来弓,也可以卸下个门板做盾牌,不必非要用弓。” 说罢大庄就要过来拿走他的弓,似乎是看准了杨凡这个落魄书生肯定不会射箭。 杨凡却并未答话,又摆弄熟悉了一会儿后,便拉开满弦朝着远处树干连续射出四箭。 “嗖嗖嗖嗖!” 四箭全中,箭头没入树干之中,箭镞还在上下颤抖消耗着残存动能。 大庄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后他忍不住再次从上到下审视这书生,心头是在纳闷对方一个读书人,竟然还会箭术。 过了中午,五人开始朝着目的地出发,一路避开官道绕小路行进。 一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如墨,才赶到一条官道旁边的又来客栈。 这又来客栈虽然说是客栈,实际上是根据之前一个废弃驿站改造而来。 明朝时期官道上每隔一定距离就会设置驿站,供官员、信使等休息和更换马匹。 驿站通常有房屋、马厩、仓库等设施,还有专人负责管理和服务。 最为知名的闯王李自成早年便是银川驿的一名驿卒,主要负责传递政府公文等工作。 崇祯元年崇祯开始推行驿站改革,精简驿站和驿站人员。 而李自成此前因丢失过公文,本身工作就存在失误,刚好又赶上驿站的裁员,于是便被列入了裁员之列,于崇祯二年被迫离开驿站。 所以这些年朝廷裁减驿站经费,不少驿站荒废废弃,许多小商小贩承包下来这驿站,做点过路人的买卖。 第7章 野栈 大庄找了个土堆子趴在上面,先是发出极为微弱的口哨声音,随后上颚颤动起来,待两个声音及动作逐渐融为一体。 嘴里发出:“蛐蛐蛐………蛐……”的蟋蟀叫声。 这还是第一次杨凡看到他们如此专业,发出的蟋蟀叫声三长一短,在这周遭虫鸣中不至于惹人注意,却又能被有心之人察觉。 发声后大庄静静聆听周围,但除了杂乱无章的虫鸣,别无他声。 “走!不在这头。” 大庄低声说了一句,招呼身后其余几人跟上,在夜色掩护下,几人挪腾到客栈另一个方向。 大庄再次趴在一个土堆上,发出声音:“蛐蛐蛐………蛐……”的蟋蟀叫声。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一阵相似的回应。不留意的人只会觉得这是蟋蟀在呼唤伴侣。 “这边。” 循着声音的来源,一行五人朝前摸索,不多时前方的漆黑空气中,一个人影逐渐凝聚而现。 刘佑弟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确认来人面目后这才放松警惕,将腰间小刀收了回去。 大庄瞧见他一个人来,便问:“为何你一个人,再弟和碎娃呢?” 刘佑弟朝他来的方向指了一下道:“守着后门呢。” 说完这话,他便招呼五人蹲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咱们也说了,今日之事极其重要,咱们到底是被菜市场一刀斩了头,还是各自分了银子纵享富贵,就看今夜!” 听了他的话,杨凡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心头难免紧张。 不过他急于要挣一笔快钱,再求朝上发展,况且现在还有官府缉拿在身,身不由己。思来想去,也只有跟着铤而走险一途。 刘佑弟见大家进入状态,便继续说道:“今日我和再弟还有碎娃一直监视这客栈,还让碎娃溜进去好生踩了点。这客栈原本是个官府驿站,只有一楼和二楼两层楼。 一楼有大厅、伙计房、厨房等,进出分为正门和侧门两个门,正门就是你们现在跟前这大门,进去便是那些食客坐的大堂。 侧门则在大堂另一端,正门到侧门中间需经过伙计房,出侧门后便是那栓马的地儿。” “二楼是厢间,碎娃没能上去踩点,不太清楚,他只大概看了一眼,大概有五六间客房,其余不知。” 他先简单说了下这客栈构造,随后停顿了一下,待几人信息接收得差不多,他又接着说道: “这客栈原有店家夫妇二人还有他的大儿子,都住在一楼伙计房。刚刚戌时的时候,目标带着人进来投了宿,他们一行人有妻妾三人、一儿一女,随行青壮六人。 其中一青壮可能带着甲,但天色太黑,未能看清楚哪个是带甲的,不知道是赶路没穿还是怎样,也不知披甲者与目标是什么关系。” “他们一行人在一口大厅吃罢了饭,分了一人去了那侧门外的马车上留守,其余人都上了二楼。据观察,二楼除了他们这伙人之外,并无其他住店客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刘佑弟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而是缓缓扫过众人脸庞,目光如刀, 片刻后,他放慢语速继续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首先,我们要拿下一楼。一旦占据此处两个出口,二楼的人便插翅难逃!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要除掉店家三口以及留守马车那人,断其后路。 我已安排再弟和碎娃在侧门外埋伏,大庄、小庄,你们过去与他两人合为一股,四人一同从侧门攻入,切记,莫要弄出声响。” 被点到名的大小庄,赶忙点头应诺。 刘佑弟又看向杨凡、石头和毛劲,说道:“你们三人随我从正门进入,在大厅会合后,沿木梯而上,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要让那有甲的家伙来不及穿甲胄!”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杨书生,你弓术如何?能拉开弓射箭吗?”刘佑弟转向杨凡问道。 一旁毛劲替杨凡抢答道:“回刘大哥,杨书生箭术好得很!” 刘佑弟闻言愣了一下,似乎也是没想到一个书生真还会使弓,只当杨凡和毛劲在逞强:“射不出来也无妨,我自有准备。”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两柄一尺来长的短柄斧子,斧柄微微弯曲,短小精悍,一看便知是贴身近战的利器,同时必要的关头可以当成投掷物。 见时机已到,刘佑弟也不再多言,最后给几人打了声气,便挥了手,大庄小庄见状悄悄朝着屋子的侧门摸过去。 夜幕笼罩,没有路灯的世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两层楼的木制客栈,屋内早已熄灯,想必里边的人都已安歇。 唯有客栈外挂着的三四盏灯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灭又明。 刘佑弟带着身后三人,在客栈大门外的树林中静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大门晃动了两下,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个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又缓缓缩了回去。 大门并未完全合上,在晚风的吹拂下,门缝时大时小,若隐若现。 刘佑弟发出三长一短的蟋蟀叫声,不一会儿,屋子的另一侧很快也传来了回音。 一切顺利。 这场杀人劫银的行动此时并无差错几,八人行动也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而是同样手持兵器的家仆,甚至还有来历不明的披甲兵。 杨凡心中有些紧张,他扭头看了看刘佑弟,只见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显然也不轻松。 但成败都在今晚,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佑弟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说:“蒙面。” 说完,他便率先向前摸索而去。杨凡、毛劲、石头三人默默将准备好的黑布蒙在脸上,跟在刘佑弟身后。 一行人靠近客栈大门,刘佑弟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 客栈大门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打开,门轴或许是因为生锈,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这细微的响动显得格外刺耳,四人只觉得这门开得十分漫长,耳中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在门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后,周围也无异样,并未惊动屋内人。 四人依次从门缝中侧身而入,杨凡走在最后,一手持弓,一手搭箭,随时准备射击。 月光透过缝隙和窗户洒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八九张大木桌,桌上倒扣着长凳和独凳,构成了客栈的大堂。 第8章 劫案 穿过大堂,正对面是柜台,柜台左侧有一扇偏门,想必便是通往侧门过道,从那里可以直接到达外面的马厩。 杨凡收回目光,只见左侧是一条木制楼梯,共十余阶台阶,蜿蜒向上。 抬头望去,二楼右侧是墙壁,往左转则是走廊和房间。 空气仿佛凝固,周遭落针可闻。 “吱吱” 杨凡听到伙计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虽然看不见侧门的情况,但杨凡知道大小庄他们已经一伙应该是已解决掉马车上的人,已从侧门潜入了进来。 刘佑弟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显然是要等大小庄他们杀掉店家三口后再会合行动。 四人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泥做的雕塑一动不动。眼睛则紧紧注视伙计房的方向,耳边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哐当!” 伙计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慌乱中踢到了脚边的盆盂。 “哐当哐当……” 又是两声脆响。 伴随着“呜呜”的叫声,显然里面的店主一家人正在垂死挣扎。 “咚咚……” 二楼传来脚步落地声,似有人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正坐在床上仔细聆听。 杨凡愈发紧张,同时他瞧见豆大的汗珠从刘佑弟的额头滚落,他紧紧盯着伙计房,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来自楼上和伙计房的声音。 整个客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了。 片刻后,伙计房里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声响传出。二楼也传来和衣再次躺下的声音。 想必那人没再听到动静,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四人都松了一口气。 “吱呀”一声,伙计房的门缓缓打开,四个黑影在黑暗中逐渐明显,直至破开黑雾成型。 两伙人之间距离逐渐缩短,当他们走到大厅中央时,杨凡看到小庄手中的短刀上已经鲜血淋漓,血滴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在地面。 “嘀嗒嘀嗒……” 看这情况,大小庄等人该是解决了店主一家和守马车的家仆,计划还算顺利。 刘佑弟喉结滚了滚,刚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当口,杨凡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右侧耳房拐角晃出个人影,正猫着腰快步贴近。 是个刚从茅房出来的胖子,他手里端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被风晃得扑朔迷离。 他低着头,步子匆匆,像是起夜后急着回伙计房,压根没往这边瞧。 两路八贼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像是被冻住,只听见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刘佑弟人怔住,他原以为这一层里的人都杀干净了,突兀冒个人出来,一时竟有些慌神,手不自觉地便按在了刀柄上。 其余七人都悄悄瞥向刘佑弟,眼里带着问,也不知是杀?还是放他过去? 可这黑灯瞎火的,油灯就那么点光,谁也看不清刘佑弟的脸色,只能等着他拿主意。 刘佑弟心头飞速盘算,他见这胖子没瞧见几人,想着等他再走近些动手,如此一击出手才能杀人无形,免得漏了踪迹。 可就这犹豫的片刻,那汉子已经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脚底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抬头一瞧。 眼前赫然立着好几道黑黢黢的影子。 “是谁!?谁在那儿!” 胖子的声音又沉又亮。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透,揉了揉眼,可当看清眼前七八个人都蒙着脸,手里还攥着家伙时,瞬间清醒了。 “娘呀!” 他一声低呼,脚底下踉跄着后退,后腰撞翻了堆着的桌椅,手上油灯亦是跌落。 “坏了!” 杨凡心头一紧,就觉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刘佑弟的声音压得极低。 “射他!” 尽管事出突然,杨凡手上依旧快如闪电,眨眼间小梢弓便于他双臂中拉了个满圆。 此刻客栈大堂漆黑一片,只余残灯渐灭,胖子又跑得飞快,杨凡不敢多瞄,仅凭着直觉一箭射出。 箭矢寒芒一闪而出。 “嗤”的一声,正中胖子后背。 胖子刚跑出两步便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往前扑去,“噗通”一下摔在地板上。 杨凡弓箭准头倒是够,却没射中要害,箭矢深深嵌进了他后背,却没能一箭毙命。 “啊啊啊——杀人了!救我!” 胖子趴在地上,反身要拔出箭矢却不得,疼得他浑身抽搐,疼得趴在地上大声嚎叫,声音在客栈里来回回荡。 “爹!!!娘!救我!!” 事已至此,群贼也不顾上隐藏身息,大庄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刺进了胖子的喉咙。 胖子捂着脖子,满脸惊恐与不可置信,两条腿疯狂乱蹬,手胡乱抓着喉咙挣扎了一阵,便没了气息。 胖子死了,但此时群贼行迹已败露无疑! 此时的二楼已乱成一团,脚步声、男人的吼叫声、女人的惊叫声交织成网。 在金属相交声响起时,还有许多穿衣的声音传来。 众人一时前后失据,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大庄蹲在地上刚将刀从胖子脖子上拔出来。 刘佑弟就走了过来,怒声骂道:“都是些闷怂,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庄连忙替他哥解释:“这不怪咱,我们一进伙计房,里面就只剩下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 第9章 披甲者 刘佑弟狠狠地瞪了大庄小庄一眼,他们身后的再弟和碎娃也面露惧色。 不过刘佑弟深知此刻不是争吵埋怨的时候。 突袭的战术已经失败,他们失了先机,现在唯有强攻,以有备攻其不备! 此时的二楼,除了嘈杂的声音,左侧走廊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不用说,对方一伙人都住在楼梯左转的那些房间里,此刻他们已经点亮了所有烛火灯笼。 好在目前还没有人从二楼冲下来,但谁都知道,楼上人已从床上起来,怕是都在穿衣拿武器,集结人手。 一楼,八个人都蒙着面,面面相觑。 刘佑弟作为团伙的首领,深知时间紧迫,趁着二楼还未完全准备好,必须速战速决。 “你拿着盾,过来!” 刘佑弟毕竟当过兵,知道步兵的刀盾协同战术。 他一把将拿着刀盾的毛劲扯到前面,然后让两伙人紧密排列,形成一个以毛劲为前排的战斗队形。 准备趁着楼上尚未组织好防御,直接冲上楼去乱砍乱杀。 杨凡握着弓,自觉退到最后,没挤进队列里。 七人几乎同时踏上楼梯,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向上快速一步一步逼近。每走一步,楼梯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只要他们速度够快,眨眼的功夫就能冲上二楼! 可就在此时楼梯尽头的转角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撞入耳膜。 楼道上三道身影闪现而出,他们都是灰布长袍,下身配着同色长裤,束腰的布带勒得紧紧的,外面还套着件短褂,瞧着衣裳凌乱。 有个的短褂扣子都崩开了两颗,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便抄了家伙冲出。 其中有两人手持哨棒,一人持了把介于大刀和单刀之间的武器,刀身宽阔,刀柄较长,像是朴刀。 这三个壮仆刚从房间出来,经过的都是亮灯房间。 猛一低头看向漆黑的一楼,眼前顿时一抹黑,看不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只瞧见最前面蒙着脸的毛劲正往上冲。 三人也顾不上多想,借着从上往下的势头,举着家伙就猛冲下来。 两伙人一上一下,在狭窄的楼梯上撞了个正着。 虽然壮仆只有三人,但他们占据地形优势,又借着从上往下冲的冲击力,一时间竟与对方僵持不下。 楼梯本就不宽,最多三尺,平日里最多只能容两个男人并肩上下楼。此刻挤着十个人,也只有最前面的两人能够直接交锋。 双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兵刃碰撞的脆响“噼里哐啷”炸开,毛劲举着木盾顶在最前,上方的哨棒“邦邦”砸在盾面上,震得他胳膊发麻。 头顶上,刘再弟的刀正跟那朴刀绞在一起,寒光擦着毛劲的头皮飞,吓得他死死抿着嘴不敢喘大气。 刘佑弟大喊一声,“箭!” 杨凡立刻会意,后退几步来到一侧。他张弓搭箭,手中箭枝于指尖微微颤抖。 眯起眼睛,瞄准目标,视线直锁其中一壮仆。 只见目标一棒砸在刘碎娃肩上,又举棒要打,被毛劲的盾牌堪堪架住。 此刻两伙人挤成一团,对方三人扎堆,正是射箭的好机会! 杨凡目光一凛,刹那间松开手指,飞箭随着“嗖”的一声,寒光一至,猛地一头射中那哨棒壮仆的右胸。 那壮仆凄厉哀嚎一声,胸口爆出一道血箭,身体随着箭矢仰面而倒,手中哨棒脱手掉落在地。 刘佑弟见对方中箭,立刻大喝一声,推着前方的毛劲和小庄发力向上冲。 反观上方三个壮仆失去一人后,顿时泄了气,眨眼间便步步后退。 中箭的家仆被众人踩在脚下,乱脚践踏之下,眼看是不能活了。 情势再次倾斜,来到群贼这端。 眼看就要将剩下两个壮仆逼上二楼。 只要上了二楼,群贼便能发挥人数优势围攻。届时,仅靠这两个家仆根本无法招架。 正在这个时候,二楼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银色”衣服的圆脸壮汉突然从转角处闪身出来。 这壮汉身材魁梧,头戴一顶铁质笠形盔,左手持着一把腰刀,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盏油灯。 他大喝一声,将油灯朝着楼梯下方甩来,油灯砸在刘碎娃的肩头又被弹开,随即从楼梯上滚落,掉落在大堂之中。 此时,楼上的人才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看清了楼下竟有这么多人, 但那“银衣”圆脸壮汉却毫不畏惧,狂吼一声,又从身后抽出另一把短刀,双手双刀便扑身上前,加入战团。 他刚上来便一刀划伤了刘佑弟的手臂,刘佑弟痛得闷哼一声,血珠子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握刀的手猛地一松,险些把家伙甩出去。 这圆脸壮汉双刀齐舞,刀风虎啸生风,连串的寒光劈得毛劲的木盾“啪啪”作响。 毛劲死死咬着牙硬扛,可那木盾已经裂开好几道缝,眼看就要散架。 刘佑弟手臂受伤,见这壮汉如此难缠,连忙呼喊其他人。众人闻言立刻调转刀头,一起攻向那壮汉。 面对乱刃齐下,那壮汉也不躲闪,任由刀刃劈砍在自己身上,发出“????”的金属脆响。 刘佑弟等人喘着粗气,抽空档看壮汉,原来对方胳膊上套着铁臂,身上穿着银色札甲! 刚才刘氏兄弟和大小庄接连砍中他好几下,皆被甲片弹开。 反倒被这圆脸趁空门反击,添了己方好几道伤口。 这就是披甲者的厉害! 刚才本已不敌、准备后退的两个壮仆,见银甲壮汉杀进来,顿时像有了主心骨,底气又足了,跟着壮汉左右夹击,攻势反倒更猛。 杨凡见势,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 那箭矢破空而至,命中了那扎甲壮汉,但也只是侥幸破开一片甲叶,扎进一指深便没了劲。 那壮汉眉头一皱,抬起铁臂一扫,箭杆“咔嚓”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有了这“人形坦克”在前,楼梯上方的三人越战越勇,竟逐步把群贼逼回了楼梯中段。 刘佑弟又痛又急,满头大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啊啊啊!” 队伍中间突然爆发出一声喊。 是石头。 这大孩子挺着短矛枪,端枪直刺壮汉心口。 那壮汉不惧刀剑,唯对这矛枪颇为忌惮,不敢硬抗,只得侧身闪躲。 石头一击不中,紧跟着又是接连突刺,枪尖“嗖嗖”带风,逼得壮汉连连后退。 旁边两个壮仆见状,哨棒、朴刀趁机挥来,想杀石头,刘家兄弟急忙替石头护住左右。 双方再次陷入胶着,谁也占不了便宜。 第10章 强弩 杨凡心头一急,再次拉满弓射出一箭。 可连射三箭后胳膊早酸得发颤,再加上射角刁钻,箭支撞在壮汉札甲上,“当”地一声被弹飞,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来不及懊恼,他又从腰间抽箭,刚要搭弦,却觉手臂软酸已是得像没了骨头。 这箭就算射出去,怕也软绵无力,根本破不开那层铁甲。 正在这时,杨凡听到二楼楼梯上的转角处传来“叽叽嘎嘎”的一连串怪响。 而还在楼梯上激烈对抗的七贼,眼中只有挡在身前的那扎甲壮汉,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怪声。 杨凡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什么声音,就见那扎甲汉子猛地大吼一声,随后他会同身后两个壮仆同时大声呼喊,三人突然朝下猛冲。 刘佑弟、毛劲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推的得措手不及,脚下连连后退数步。 奇怪的是,扎甲汉子和那两个壮仆一击得手后,并不追击,反而是往上撤退,两伙人之间竟然短暂地空出了两人宽的间隙。 队伍中间的小庄快速稳住身形,众人止住后退的势头,正想再次冲锋。 却见那二楼转角处,突然闪出最后一个迟未出现的壮仆,那壮仆手里竟然端着一把强弩! 众人如遭雷击,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这几个保镖,竟然还会有远程武器。 历代官府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尤其弓弩,弓箭需长年苦练才能成事,军中好手不多。 可弩不同,强弩操作简单,威力却远胜弓箭,哪怕是生手,也能轻易射杀精锐强卒。 一把强弩便消除了百姓和士兵之间武力的差距。 正因如此,朝廷对强弩的工艺和匠人管控极严,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有。 电光火石间,刘佑弟瞅见那强弩的冷光正对着自己人群,猛地嘶吼:“躲!!!” 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巨响。 一支弩箭从楼上疾射而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来。 人群中的小庄来不及反应,随着闷响,弩箭毫不费力地射中他的面门。 在阵阵惊呼声中,那弩箭已是穿颅而入! 小庄甚至来不及惨呼,便如被一记重锤迎头击中般,倒退几步仰天而倒。 小庄瞬间没了性命。 “弟!!!” 大庄一把抱住小庄,小庄的身体已经绵软无力,成了一具任人摆弄的尸体。 二楼那一甲三仆得手后,并未趁势追杀过来,可能是瞧见下方人多,也可能是他们觉得时间在他们那边,无需近战以命相搏。 他们以那带甲圆脸在前,后方家仆一左一右呈品字形,将那弩手护在后方中央,缓缓后退,再次退进了转角墙旁另一侧。 “嘎吱嘎吱”的上箭声再次响起,像催命符似的敲在众人心上。 “是蹶张弩……” 刘佑弟喃喃自语道,显然他在边军时曾见过这种弩。 蹶张弩,又称踏张弩,是一种用脚踩踏机括发射箭的强弩。 它利用人的腰腿之力,比用手臂开弓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且弩箭的射程、准确性和穿透性都远超弓箭,具有很强的杀伤力。 缺点是发射速度比弓慢,较为笨重,操作复杂,发射费时,且价格高昂。 所有人都没料到一伙家仆不仅有甲的同时,竟还拥有强弩,顿时乱了阵脚。 除了大庄之外,其余人尽是紧张地听着那“叽叽嘎嘎”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转角处。 刘佑弟已经猜到这披甲和弩手绝非家仆。 他率先反应回来道:“不是家仆!是丘八!必须杀进去!不能让他再上箭!!” 说罢他大喝一声,领着身后几人就要朝上冲去,可终究已慢了一步。 转角处四人再次露头,依旧是扎甲在前,弩手在后,冷幽幽的弩箭又对准了人群。 众人急忙想要闪躲,场面一顿混乱。群魔乱舞中,又一声“嘣”地弦响,弩箭脱弦而射。 刘再弟刚侧身躲闪,弩箭擦着他胸口掠过,“噗”地钉进肩膀,箭簇从后背透了出来! “啊——!” 刘再弟放声尖嚎,双腿一软跪在楼梯上,眨眼间一只胳膊已动弹不得。 他捂着肩膀的血洞,指缝间的血像泉水似的涌出来,顺着箭杆、箭羽连珠般滴在木梯上,“啪嗒啪嗒”地响,混着他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啊呃呃!”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不知该冲还是该退。 刘佑弟却红了眼,知道再被动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猛地大吼:“想活命的跟我冲!!!” 毛劲和石头咬着牙,嗷嗷叫着紧随其后;刘碎娃扶起受伤的刘再弟,两人也挥舞着刀往上冲; 那大庄虽哭红了双眼,亦放下小庄的尸体,抹了把眼泪,扭头冲了上去。 二楼的一架甲三仆原以为两箭足以吓破对方胆,正打着用远程慢慢耗死对方,没料到反倒逼出了众人的狠劲。 刘佑弟颇为悍勇,跳上二楼便打乱了对方的队形,跟着上来的群贼裹挟着刀光一拥而上,双方瞬间绞杀在一处。 二楼顿时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那弩手见状独自后退到了墙角,不愿与群贼近战。 手上蹶张弩再次响起一阵“叽叽嘎嘎”的声音,又在开弩上箭。 可眼尖的刘佑弟可不会放任他在射弩箭,一上去便将他当做首杀目标。 ------ 注释: 札甲:据《明史·兵志》记载,其中提到“军士所佩甲胄,有明甲、锁子甲、布面甲等,刀剑俱不透”,其中“明甲”即甲片外露的札甲。 明代军队中的“札甲”是一种以长方形金属甲片编缀而成的铠甲,其形制上承宋元,下启清代,是明代军队的主力甲胄,从普通士兵到高级将领均有装备。 其中步兵装备短甲,便于近战和行军。骑兵使用“曳撒甲”,兼顾骑乘灵活性与防护。北方边军常穿双层铁甲,如“柳叶细札铁甲”,重量可达50斤以上,以抵御蒙古与后金骑兵冲击。 注释: 蹶张弩:据《武备志》《耕余剩技》等记载,其“铁叶甲一箭洞穿,人马俱毙”。因其需借助腰腿之力开弓而得名。 其弩臂多采用坚硬木材长约1.63尺,弩面宽约0.8-0.9寸。弩弓以三年以上的毛竹片叠制,六根竹片依次缩短,用皮条或棕绳缠绕加固,两端开缺口挂弦。弩机由青铜或鹿角制成,包括牙、悬刀、望山等部件。 望山用于瞄准,部分弩机刻有刻度以提升精度。《武备志》记载的蹶张弩“望山高可二寸,刻分十度”。 还有记载蹶张弩:“力强者可射三百步,寻常亦及二百步”,远超普通臂张弩。 上弦方式分为坐姿,双脚蹬住弩臂前端,双手拉弦挂于弩机,利用腰腿力量张弓。 除此之外还有腰开与膝张,部分蹶张弩配备腰绊或膝绊,射手可通过腰部或膝盖辅助发力,灵活适应不同力量需求。 第11章 得手 “啊啊啊!!” 二楼吼叫声和碰撞声彼此混杂,几声惨叫凄厉响起,又戛然而止,宛如修罗之声。 杨凡见大家全部都冲了上去,知道如果此事失败,自己也难逃干系。 更何况石头也在二楼拼杀,当下将那小梢弓狠狠扔在地上,从腿肚子上取了那柄小匕首。 “蹭蹭蹭蹭” 四步,杨凡快速跳上了二楼。 一上二楼,便看见整个局势混乱。那弩手此时靠在走廊墙上奄奄一息,也不知道中了多少刀,身上全是鲜血。 还有一个拿着哨棒的壮仆胸口也有一个大洞,此时仰面倒地,看那伤口多半是拿着矛枪的石头干的。 刘佑弟的冲锋效果十分理想,六个打四个,又是突然发力,仓促之间,除弩手和札甲圆脸这等丘八外,其余那些做家仆的始终不如这些刀尖舔血之徒,短短一息之间,对方就倒下两人。 此时对方也只剩那扎甲圆脸和另一个拿着朴刀的壮仆在边战边退。 大庄和毛劲一左一右,夹击这剩下的壮仆,他俩配合得愈发默契,眨眼之间,那壮仆就被砍伤了好几处,脚下不断后退,逐渐不支。 而刘佑弟则带着受伤的刘再弟和碎娃,配合着石头的矛枪,四人形成扇面,一同攻向那扎甲圆脸,他们攻击连绵不绝,宛如密集的雨点,那扎甲壮汉防得住这道,也躲不过另一道,脚上也只能不断后退。 可被动挨打哪能防得滴水不漏,眨眼之间,那扎甲圆脸的身体和躯干就遭了数次创击,纯靠身上扎甲的防御才勉强坚持。 饶是如此,那扎甲的甲片也都凹陷的凹陷,脱落的脱落,谁也不知那扎甲圆脸受了多少内伤和钝伤,只是堪堪坚持罢了。 “嘿!!” 那扎甲圆脸忽然一反防御,瞧准四人攻击中的一个空挡,突然飞出一脚将瘦小的石头踹得倒飞出去,他这突然出手显然也是个练家子,一瞬间让他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随即他手中朴刀寒芒一闪,刀势突刺最前端的刘佑弟,刘佑弟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刺入肚子三指深。 情势瞬间急转而下,围攻的四人,石头被踢飞、刘佑弟重伤。剩下来的两人中,刘再弟本就也是重伤,碎娃战斗力也不强。 两人面对札甲壮汉根本无法招架,更别提干掉对方。 眼前形势再一次偏向对方,杨凡手拿着小匕首,不知如何切入战斗,低头却忽然瞧见地上拿弩手散落的蹶张弩,那弩手已经上好了弩箭,只是发射前才被石头捅死。 杨凡大喜过望,急忙扑过去,一把端起那弩,反过身瞄准。 视线聚焦在那扎甲圆脸的脸上,杨凡只看到那圆脸上沾满了血水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面目狰狞,此时正高举手中朴刀,朝唯一未受伤的碎娃做出下劈动作。 视线中的碎娃还是一脸惊恐,一旁的刘再弟想要救他,但晚了半步,只能看着那朴刀随着时间流逝逐步朝自己弟弟头颅靠近。 “嘣” 弦响,一抹寒光离弦而出。 那扎甲圆脸低头呆呆看着没入胸口三分的弩箭。 他没有想到,自己人的弩箭最后却要了自己的命。 “噗通” 随着扎甲壮汉轰然倒地,剩下那壮仆瞬间胆寒失去了所有勇气,扭头就想跑。 一阵呼呼声响起,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划破头上的空气,划出一抹弧线。 那壮仆闷哼一声便被刘佑弟的飞斧钉在地上,他身后那大庄二话没说,从后方冲过来压在壮仆背上,一刀便割了那壮仆脑袋。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家此起彼伏的大口喘息声。 半晌,刘佑弟才扭过头对着杨凡咧嘴一笑:“杨书生,你那一箭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二楼的灯笼光芒下,刘佑弟的脸上有些惨白,他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不断有血浸出,细看之下更是血肉模糊。 不只是他,刘再弟也捂着自己的肩膀,紧皱着眉头。刚才正在厮斗,仗着一股子血勇,如今身体忽然放松下来,除了重伤的刘家两兄弟,每个人也都是身心俱疲。 今日突袭他们本有人数优势,又是有心算无心的突然袭击,而对手的那几个家仆也并非什么厮杀好手。 全赖那札甲圆脸和弩手数次扭转乾坤,就可算如此。 倘若不是杨凡最后拿蹶张弩射杀披甲圆脸,今日怕是所有人都交代在这里。 “呃阿……” 身后楼梯上传来一阵呻吟。 刘佑弟咬着牙站起身来,一步一晃走过去,发出声音的是杨凡最开始射中的那名家仆。 这家伙也是命大,中了一箭不说,还被两拨人踩了不知道多少脚。 刘佑弟冷冷地手臂一挥,空中血箭飞溅,那壮仆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咽了气。 了结了此人,众人忽然又听见一阵女人的惊呼,听这声音依稀来自二楼的房间,却逐渐由大变小。 “坏了!他们要跳窗跑!” 刘佑弟一拍大腿,急忙一只手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去开那厢房。 众人深知今天拼死半天,银子还没见到,忙也打起精神,跟着将这些能打开的房间都开了个遍,可里边哪有半个人影。 最后一个房间窗户大开,一根用窗帘床布连成一体的绳从床腿固定,沿着窗户垂下。显然是那富户瞧见自己护卫死完,深知事已不可为,顺着这条绳子逃了性命! “下楼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刘佑弟恶狠狠地说。 这可是马上上任的县令,一旦让他给跑了,哪怕得了银子也是后患无穷,更何况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许师爷,他暗中筹划这一切,如今也必须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众人纷纷附和了一句,除了受重伤的刘再弟暂时留在二楼。 其余人,哪怕是刘佑弟,都一路下楼出了客栈。 可众人环顾四周,四周漆黑一片,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夜色是公平的,来时是友,此时是敌。 刘佑弟丧气地找了一块官道旁的石头坐下,一时间,他也没了主意。 “嘿,大哥你看!” 碎娃忽然看到了什么,指着一个方向大声呼喊。杨凡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见黑暗之中,逐渐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这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清晰。 不多时,一个老先生和一个十五六岁小孩就出现在黑暗之中。 那老先生有些苍老,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慈眉善目,一眼看去就会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穿着的也是一身青色长袍,像是丝绸的,头戴方巾,脚穿布鞋。 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孩穿一边扶着这位老先生,一边好奇地扫视着众人。 那老先生满脸沧桑,他两手中还提着一把短刃,细看之下,那短刃还在不断滴着血。 “佑弟呀……”老先生呼唤了一声。 刘佑弟噗嗤一笑:“二舅,可终于见着你老人家了。” “二舅。”刘碎娃也规规矩矩地叫了声。 刘佑弟盯着那把滴血的短刃,嘿嘿一笑:“二舅有点东西,看来无需我等去追那知县了吧……” 许师爷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往来的方向一指:“都在那边躺着,最好给埋了…………” “埋什么埋!?今个就算埋了,后日那些快班也得给你挖出来,再有那杵作验尸,没用的。” 刘佑弟向前一步,贴近许师爷,急迫道:“二舅呀,咱们来干啥来了!?银子!银子呢!?” 许师爷抬头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抛下一句:“跟我来。” 随后便自顾自带着自己那小徒弟上了二楼。 众人跟上前去,跟着那许师爷一路走到二楼最里侧的房间,从床下拖出来三个镶铁的木箱子。许师爷又从怀中摸出三把钥匙,显然是从那知县身上摸索而来。 他依次打开三只箱子,每个箱子都是银光闪烁,一个个金元宝银锭堆满了满满的三箱。 石头看着三个箱子,呆呆说道:“好多银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杨凡默默注视着三只装满银子的大箱子,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此时此刻表现得十分沉默。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一段时间了,从一个现代人身不由己的成了贼人。 纵然心头有许多计划,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比杨凡更知道银子的必要性。 如果想在这乱世活下来,并且有所作为的话,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想到此处,他抬头看向刘佑弟。 却瞧见刘佑弟眼中也是精光一闪,刘佑弟和弟弟再弟、碎娃,一一对视了个眼神,其中似乎有更复杂的神情。 瞧见对方神情,杨凡胸中心念一动。 刘佑弟吞了口唾沫,平复了下心情,他问许师爷:“二舅,这……是多少银子?” 许师爷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蹲下身来,抓起一个至少五十两的大银元宝,放在手中颠了颠,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里三只箱子,一共是八千九百多两银子。” 八千九百两银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凡强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脑中浮想起这身体原主在黑心店家做了许久的黑工,累死累活大半个月,最后也只得到些铜钱。 而成色含铜量都比较好的铜钱,也只能一千兑换一两银子,而现在在他的眼前,却有近九千两,有了这个钱,他便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房间里,没有人注意到杨凡双眼燃起一股火焰,这火焰逐渐凝聚,最后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师爷见大家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哑然失笑,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笑着说道:“可三只箱子加起来这八千多两银子,还没我手上这一叠多。” “这是?” “票号的汇票,这么一叠,便是整整一万多两银子!”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当下那近九千两银子也黯淡无光了,所有人都看着许师爷手中的汇票。 但这个时期的会票几乎都是记名的。,会票上会注明提银者的姓名等信息。 “呵,可这汇票在咱们手上,却只是废纸一张。” 说完许师爷就将那汇票放在蜡烛上点燃,汇票在火焰侵蚀下逐步燃烧,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类似宣纸的好闻味道。 虽然许师爷已经说了这东西就是废纸,但是眼看着一万多两银子在空气中灰飞烟灭,直至转为一缕青烟飘散,众人还是感到一阵心痛和惋惜。 许师爷将银票烧了个干净,然后拍了拍手:“时候不早了,大家搬银子吧,莫等到天亮,那可就麻烦了。” 无需他说,除了受伤无法动弹的人,没人会觉得搬银子累。 一个时辰后,石头还有没受伤的刘碎娃,两人便将那三只银箱搬上了知县留下来的马车。 而那许师爷强硬要求挖坑埋了这些尸体,理由是这死十几人的大案子,不能这么完好地留着犯罪现场任由那些衙门快班查验,现场能破坏就破坏,能烧就烧。 实际上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的确是怕事情太早暴露,或许只是想把自己老东家一家老小的尸体入土为安,为自己的心寻找一丝慰藉。 于是乎杨凡和毛劲就成了挖坑的最后人选,除他们俩外,石头和刘碎娃在搬银子。 另一头,大庄陪着小庄的尸体还在小声说话。 受重伤的刘佑弟和刘再弟此时则陪在那许师爷和他小徒弟旁边,默默看着杨凡几人将坑挖好往里扔尸体。 旁边大庄不愿意将小庄尸体也和这些不相干的人埋在一起,决定将小庄尸体带走,在别处寻一个好地方再立个好坟。 刘佑弟和刘再弟生了一堆火,拿出随身药物互相为其暂时止了血。 刘佑弟肚子上的伤口看起来虽伤得深,但好在并未损伤肠道。 然而他们这样子止血也并非长久之计,后面还是需要就医,否则有感染风险。 刘佑弟瞧见伤心欲绝的大庄抱着小庄的尸体,回过头来冷冷说道:“我说二舅,这伙人里边有铁甲的事你都说了,那强弩你为何不说?害得我这小庄兄弟也因此没了命。” 第12章 夺银 许师爷一直坐在石头上,望住眼前火焰发呆,闻言他摇头回答道:“我怎生知道他们还有那玩意儿,也是昨天晚些上了客栈,我才瞧见那弩,想要报信已是来不及了。” 说罢许师爷起身来到大庄身旁,两人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许师爷又拍了拍大庄的肩膀。看样子是在安慰大庄。 杨凡暗中观察着这一切,不管是刘家兄弟还是大小庄,这许师爷与他们皆是亲友关系,刘佑弟等人虽然称呼对方为二舅,但就杨凡看来,两方也并未见得十分亲切。 相反,那个许师爷对大庄反倒是亲切许多。 刘佑弟瞧见对方两人说话,不理自己有些生气,他靠近过来,又问:“那又为何从陕西一路走来,那么多地方不下手,咱们兄弟几个一路跟来,可是辛苦得很。” 许师爷吹胡子瞪眼道:“你以为说下手就下手?那东家一路过来为了防流民山贼,一直和那镖行同路并行,那镖行好几十号人,就凭你们这手里几个家伙能成得了事吗?” 许师爷叹了口气,又道:“也是马上快到了那上任的县城,东家才放松警惕。就算如此,经过那重庆府时要与那镖行分开,东家也马上拜访了那两江守备营,那甲兵悍卒和那弩手,便是来自于那守备官手下的家丁亲兵。” 许师爷话音落下,正巧碰见石头和刘碎娃抬着那东家大夫人的尸体过来。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替那夫人合上了眼,嘴里不断念念有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毛劲从厨房提了些油,在坑里这十几具尸体全部淋了个遍。又拿了很多油还有易燃物,淋在这客栈四处。 “哗” 两处火起,所有人都围在火坑周围,腾空而起的火焰冒起一人多高,身旁的客栈也燃烧得愈发凶猛,木制房屋被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焦脆响声。 众人待到火坑里的尸体火势小了,急忙把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又在上边搬了几个石头杂草做掩护,应该能掩人耳目了。 许师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片刻后,他站起身,就打开其中一只银箱,就要开始分那银子。 嘴上说道:“时候不早,咱们分开走吧,说好一半,我也不会多拿,这只箱子还有这只箱子的一半我拿走,剩下那一半佑弟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说着他就开始分中间那箱子的银子,刘佑弟却突然冲过来一把将那银箱给合上了,许师爷大惊之下,猛地直起身来盯向对方。 客栈的大火越烧越旺,在火光照耀下,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杨凡和毛劲几人也对视了一眼,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注视着银箱旁边的两人。那许师爷的小徒弟明显感受到了周围如刀般的目光,紧张得左顾右盼,手也悄悄放在腰间武器处。 许师爷冷冷盯着眼前的刘佑弟,半晌,他忽然转颜一笑,脸上还是那股子人畜无害的笑容:“佑弟呀,你冲过来吓二舅一跳,这是何意呀?” 刘佑弟左右环视一圈,随后说道:“二舅你可别想多了,今个也不晚了,马车只有一辆,你们两人带着这么多银子该怎么走?不如让我先保管。” “我们如何才能搬走银子,这就无需你管了,我自有办法。” “怎么能叫不用我管呢?咱们共同做的这事,如果你们事发被抓,带着快班来抓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许师爷浑身颤抖,看不出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让自己冷静,只是抬头问:“那你又计划如何?你知道我急用钱,这银子该如何才能给我?” 刘佑弟展颜一笑,道:“二舅这叫说的哪里话,我佑弟为人处世,光明磊落,为了弟兄们敢两肋插刀,您老人家从小看我长大还能不知道?我断然不会短了你的银子。” 他见许师爷只是静静听,没有接话。于是嘿嘿一笑,又道:“今日之事我们一个小兄弟死了,我和再弟也是重伤,不如由我们暂且保管这些银子,就是得麻烦二舅你,去城里听听风声,瞧瞧官府的动静。等过几日,我和再弟这伤好了,外头什么情况也知道了,事情风头有个大概风向了,二舅你再准备马车,将你的银子拉走,如何?” 许师爷静静看着刘佑弟,冷冷道:“你知道,我急用钱,等不起你这些日子。” “我知道,一旦情势明了,你马上来拉银子,我刘佑弟保证一个子都不少给你。” 周围空气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杨凡眼神示意毛劲和石头做好准备。石头和毛劲跃跃欲试地围在杨凡身边。 在两人心里怕是真的希望能杀了这许师爷师徒两人,这样一下子能分到的银子便多了一倍。 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两人的反应,就连大庄,也从小庄尸体旁站了起来,将手中短刀拿在手中,静静看着他们两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许师爷那阴晴不定的脸上,等待他的决定。 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着在场人的命运。 “哈哈哈,佑弟你说什么呢?二舅怎会往他处想呢?” 许师爷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刘佑弟的肩膀,又接着点头说道:“不过你说的这方案,我刚才一想的确才是最稳妥的,那便如此吧,我这边就先去那城中瞧瞧风声,至于佑弟和再弟,你们两个好生养伤,咱们约定五日之后,我来取银子。” ……… ……… ……… 天色渐亮,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大庄和毛劲在前方拉着马,刘家三兄弟则在马车里,守着刚得手的三个银箱。 马车里不时传来阵阵耳语,但几乎细不可闻,只知道他们三兄弟在小声对话。 杨凡和石头默默走在马车后方。 石头此刻拿着他的短矛充当拐杖,他瞧了瞧四周无人,便偷偷靠近了杨凡,嘿嘿笑着说道: “大哥,前日那刘大哥说过要分咱们银子,这银子到时候分下来,咱们还做这拦路抢劫的买卖吗?” “咱不做了。” “那分了这银子,咱们干啥。买地还是做生意?如果做生意,那就得大哥你来,我只当你的伙计,我没那许多主意,做不了这事,只能跟着你当你的伙计。” 一边说着这话,石头一边是满脸憧憬。在刚才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分了这些银子能怎么使,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打算听杨凡的。 杨凡低着头,抬头问他:“不管买地还是做那生意,都是看天吃饭,还得看官府和当地豪绅的脸色吃饭,对方要是想整咱们,咱们没关系也没人,势单力薄只有钱,怕是只能被当成肥羊宰了。” “不种田不经商,那该如何是好?” “你有没有想过,干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 石头仰着头想了下,可是半晌他又用力摇了摇头,说道:“可是咱们一人几百两,就算加一起凑个一千两银子,怕是不够。” 石头虽然没见过昨晚那么多钱,但是从那死去县令还要去巴结那些上官和丘八,他也有个勉强的概念,就是这钱也就是当个富裕人家有余,还算不上权贵阶层,顶多算个县城里的殷实家庭。 “石头,你可还记得我曾给你说过,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杨凡目光如炬。 石头连连点头道:“我记得,而且杨大哥你还识字,肯定是做大事的人。” 可是石头往前瞧了一眼那马车,却又犹豫道:“可按刘大哥的分法,咱们加一起也只有一千两银子左右。” 杨凡短暂停顿了片刻,前方路面坎坷有些颠簸,马车里头响起银子“叮铃哐啷”的金属脆响。 来到这个世界后杨凡一直都只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许多事不由己,但现在改变命运的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只要得了那一车银子,诸多束缚便可迎刃而解! “那就杀了他!得了这银子咱们再去谋一份大富贵!” 杨凡握紧双拳,看了眼石头,又看了下自己腰间别着的蹶张弩,这弩自从射了那一箭之后,杨凡便一直带在身上。 听了这话,石头先是一愣,他呼吸有些急促,但只是片刻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对着杨凡问道:“大哥你说要杀他,还有那刘家三兄弟。大庄和毛劲也要杀吗?” “怎的?你怕了?” “我是大哥从路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大哥救我,我早死了,既然大哥你要拿那银子,要杀了挡着咱们的人,那我就跟着你一起杀了他们。” 杨凡哈哈一笑:“等我成了大人物,你自然也是大人物,我说话算话。” 可紧接着他又说到:“刘佑弟和刘再弟都受伤了,行动不便,但是还有那刘碎娃和大庄、毛劲,此事,待我筹谋一下。” 石头点头。 天色渐亮,一抹朝阳从东方露出鱼肚白,阳光照射在杨凡两人肩上,既温暖,又自由。 一行人驾驶马车,最后在中午之前,找到了一个叫做栖岩寺的地方。 这栖岩寺在隋唐时寺况极盛,拥有上千樽石佛像,所以当地民众也叫它千佛寺,宋以后各代屡有修葺,于山巅、山腰、山麓分置上中下三寺。 如今却因为年久失修,少有人贡献香火,驻寺和尚早已经跑了个干净,已然破败。 除了沿途道路和岩壁上的神态各异的佛像之外,房屋也垮塌残破,只剩下山脚下一个最大的栖岩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众人搬着银箱进了栖岩殿大殿,这殿里边不小,按后世说法,也有三四百平方左右。 门匾上写的是栖岩殿,靠墙位置摆放着十几樽保存最为完好的佛像,多半是那些和尚走的时候把最珍贵的那部分佛像给挪了进来,想要避免风蚀,尽可能的保存。 十余樽佛像全数背靠除门那面之外的三面墙,面朝大殿门口,静静注视这阁屋中央,见证世态炎凉。 其中大殿正中央一樽大佛格外醒目,这大佛体型庞大,脑袋直冲屋梁,不可能是和尚搬进来的,多半是原本便在这大殿中制造。 这大佛无脸无手,头部耳朵头发俱在,但是面部有很多划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五官。 刘家三兄弟先是把最为要紧的三只银箱给挪到那大佛后,随后刘佑弟和刘再弟就以重伤为由,坐在大佛脚下,寸步不离守着银箱。 众人都是一夜没睡,现在又到了白天。 在这敏感时刻,他们虽然身负重伤但也不敢叫让郎中来治伤。同时也不能放着伤口就这么搁置,只得给了十几两银子,让刘碎娃带着石头去了附近镇上,嘱咐这两小孩以家里人被野兽咬伤为由,买些药来。 大庄也没有睡觉,他拿着把铲子带着小庄尸体就出去了,看样子想要找个好地方埋葬了他弟弟。 一时间,这殿中只剩下了刘家两兄弟和杨凡、毛劲。 刘佑弟受了重伤,同时又精神紧绷了一整天。这边刚一坐下,顿时就觉得脑子天旋地转,便在地上铺了些茅草沉沉睡去。 他身旁的刘再弟却是不睡,和坐地上的毛劲聊着哪家青楼的姑娘最为水灵,想要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再过去好好尝尝鲜。 杨凡见这两兄弟,已经铁了心要轮流看守这银子,知道一时间没有下手机会。为了保持精力,也就倒头睡了下去。 兴许是太过疲惫,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待到杨凡再次醒的时候,出去买药的石头已经坐在了他身旁,瞧见杨凡醒了,石头马上嘿嘿笑着递过来水壶,显然已经在他旁边坐了许久。 杨凡喝过了水,环视一圈,见刘碎娃已经为刘佑弟和刘再弟处理好了伤口。 而大庄也已经回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这殿中角落,不与他人言语。 另一头,毛劲还在一个劲地和那刘再弟说话,他俩在杨凡睡着前就在一直说话,如今已经又是天黑,不知到底是聊天聊了这么久,还是凑巧醒了后又聊才被杨凡看到。 佛像下方的刘佑弟默默扫视着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以及状态都看了个遍。 他瞧见杨凡起来,便呼唤道:“杨书生!” 闻言,杨凡先应了声,随即和石头齐头瞧过去,却见刘佑弟打开刘碎娃和石头买回来的包裹,热情呼唤道:“这有炊饼和鸡蛋酱肉,快来吃呀!” 他又朝旁边的毛劲和远处的大庄同样呼喊道,众人都起身去拿了吃食,纷纷坐在地上啃食起来。 刘佑弟目光转动,扶着伤口站起来,站在大殿之中。 他朗声道:“前日晚些得手后,我已说了,我和再弟如今已经身负重伤,也不知道以后要落下那多少隐疾,这没本的买卖,以后断然也是干不成了。” 他的目光一一从杨凡、毛劲、大庄脸上扫过,笑着说道:“我们三兄弟已经决定了,分了银子之后,要回陕西老家,买上些田产大宅,娶几个大屁股婆娘,老老实实种田养老,争取当个守财奴富家翁,安度此生。诸位呢?散伙后可有想法?” 第13章 暗谋 “杨书生?” 见刘佑弟走到自己面前,杨凡一把拉过旁边的石头,笑着回答道:“刘大哥你们既然要从良做那富家翁,我和石头没了你们三兄弟这主心骨,自然也干不成这事了。我们应该去城里做些小生意,看能否干出些名堂来。” 刘佑弟闻言点点头,点评到:“做生意也好,杨书生你有文化,脑子也好使,能在市井之间和那些市侩之人弯弯绕绕,我不行,只能行些直来直去之事。” 杨凡赶紧摆手说:“哪里哪里,我也只是个无用的书生罢了,刘大哥才是智勇双全。” “毛兄弟呢?” 见问到自己,毛劲“噗通”一声朝刘佑弟跪了下去,众人看得皆是奇怪。 却见那毛劲此时已是痛哭流涕,他拉着刘佑弟的衣服,哭泣道:“我毛劲一直都是个乞丐,也算是老天开眼,才能遇到刘大哥和再弟、碎娃提携,今日终于不再是个乞丐,不用再沿街乞讨,甚至连县令这等大官都能踩在脚下杀过。 在我心中,刘大哥对我恩同再造,如今刘大哥你们三个要回老家,如若不弃,也请带上我毛劲一同吧!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后跟在你们身后,唯你们马首是瞻!” 刘佑弟吓了一跳,他扭头看了看同样惊讶的刘再弟和刘碎娃,回头急忙扶起毛劲,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兄弟好兄弟,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杨书生,什么风知什么草?” “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杨凡笑答道。 “是呀是呀。”刘佑弟一个劲地拍着毛劲的肩膀,满脸皆是赞许。 “毛劲,你放心,既然你有此心,那今后我三兄弟也会待你如同亲兄弟,断不会让你饿着冷着。” 两人互相对望,活像是个认亲现场,场面十分暧昧。 过了好一会,刘佑弟才收起情绪,他瞧瞧石头,笑道:“今后好好跟着你杨哥。” 说完走到最后那大庄面前,痛心道:“如今小庄已经走了,大庄你分了银子如何计划的?” 大庄低着头看着地面,先是沉默,随后又面无表情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见大庄似乎没有心情闲聊,刘佑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哈哈一笑,道:“如此多的银子,还是得多做打算呀。” 随后刘佑弟再次来到大殿中央,对着所有人说道:“既然大部分兄弟都已经有了计划,我刘大心头也有了着落。咱们老实人只说直话,如今刚做了那案子,防止官府一一逮拿,更是需要抱团取暖。不过等个几日十几日,咱和再弟伤好些了,外面风头静下来,咱们就分了银子,好生享受这富贵!” 话音落下,众人群群附和说是,毛劲更是一个劲拍手,俨然已经是刘家三兄弟的头号粉丝和忠实拥趸。 …… 又过了一日,刘佑弟又让刘碎娃和毛劲两人去县城买吃食,顺便悄悄打探那许师爷有没有动静,再打探消息。 每个人都在休息调养,却没想到情势发展超过所有人的预期。 待到两人回来,刘碎娃说那县城快班已经发现了烧毁的又来客栈,甚至找到那死人坑,将尸体全挖了出来,杵作正在做尸检。 大殿之中众人听闻这消息,一阵沉默。县城里衙门快班的速度快得出奇,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还有其他消息吗?”刘佑弟沉吟道。 刘碎娃又说:“我听说如今满城议论纷纷,都说截路贼子好生大胆,连县令都敢劫杀。听说已经上报了潼川州承宣布政使司,潼川州那边还未有回应。” “那许师爷呢,可有找到,他在做什么?” “自从他进了城,就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不知在哪一处。” 话音落下,众人不再言语,如今这事情这么快就发酵,上报州府速度如此快,让众人瞠目结舌。 从这阵势看来,当地肯定十分重视这种恶性案件,接下来投入的查案力度定然很大。 当晚,许多人都没有睡好,都在忧虑着局势发展。 又一日结束,刘佑弟又叫刘碎娃和毛劲去打探消息,到了晚上两人才回来。 “听说潼川州承宣布政使司极为震怒,认为贼人怕是不少,还有那么些银子银票失窃,要调那泸州守备官侯采的兵过来,协同安岳快班捉拿匪徒,说要求在成都府上报朝廷之前,将捉拿到匪徒的奏疏一同递上去。” 杨凡大惊,没想到杀了那知县,本地官衙反应如此大。不过此时再细细想来也是,京师那边派来的上任官员,有一众仆人跟随,甚至还有甲兵弩手护卫,这样都免不了被劫杀,那说明本地治安已经烂到何种地步。 这种打脸的恶性案件,当地官衙想摆烂视而不见都不可能。 这些事,想来那些潼川州和成都府的上头人都比这个大殿中的几人想得明白。他们不想被京师朝廷责问,所以如今一心想把这案子快速办了,案犯处理了,将案子和处理结果一同上报,这样上边的责问之罪也就少了很多。 想清楚这一切,殿中几人都有些紧张。 刘佑弟高声问道:“那泸州兵要来,此事可是真的?” 刘碎娃摇头,道:“不知,只知道有人说成都府去调泸州兵的令箭已经在路上,也有人说那泸州兵已经出发,甚至有人说那泸州兵连夜赶路,已经走了半数路程,早过了隆昌县!” 刘佑弟神情中夹杂着些许慌张,若是寻常县城衙门的皂隶和快班,他并不惧怕,毕竟自己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生意,这些年下来,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 可如果若是泸州兵赶来,顺着线索在这山中大肆搜寻,这栖岩寺哪里能藏得住人?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但此刻,双目所见众人皆紧张不安,他还是朗笑出声,一时间,大殿之中回荡着他的“哈哈”笑声。 其余六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刘佑弟,杨凡也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已然决定要谋取那笔银子,不管做何事都需要启动资金,而那区区几百两肯定不够,至于八千九百两,怕是够了。 只是如今泸州兵即将前来,此地更是不能有丝毫拖沓停留,必须尽早得手然后脱离这群人,若被官府抓住,自己难免落得个在菜市场被砍头的下场。 此时见刘佑弟还在笑着,久久不说话,杨凡心里明白他是想安抚众人,当下略一思索,自己抢先开口道: “那泸州兵哪能如此迅速赶来?此处上报给成都府,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一日,成都府再发令给泸州兵,快马又得两日,泸州兵就算即刻出发,接到命令,也得五日方能抵达此处。咱们万不可自乱阵脚。” 众人听闻此言,皆松了一口气,主要是之前刘碎娃说泸州兵可能已在半路,让大家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如今听杨凡这般分析,确实在理,大股兵马来袭,筹措粮食聚集部队都得好些天,哪能这般迅速。 刘佑弟赞许地朝杨凡微微点头,随即说道:“杨书生所言极是,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不过也不能不加以防备。”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大庄,说道:“大庄兄弟,之前联络许师爷都是小庄在负责,如今小庄不在了,明日还得你进城去打探一番,看看那许师爷那边是何情况,咱们也好早做知晓,到了该决断之时,是走是留,也不至于慌乱无措。” 在刘佑弟的注视下,大庄点了点头。 安排好大庄后,刘佑弟又看向他弟弟刘碎娃和毛劲,道:“碎娃子,你和毛劲也一同前去,进城多购置些酒肉,咱们好些日子未曾尽情吃喝,如今大事已成,尚未庆祝过,明晚便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碎娃子你年纪尚小,官府不易盘查,你负责进城采买酒肉,毛劲你在城外接应,若他有何变故,立即回来告知我。” 两人连连点头,又吃喝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到休息之处,倒头睡去。 夜幕笼罩,大殿之中,唯有那无脸佛像手掌之上燃着一根蜡烛,其余各处皆是一片漆黑,殿门外偶尔有微风吹入,仅剩的烛火摇曳闪烁,光影迷离。 石头与杨凡头靠着头,蜷缩在一个角落。杨凡翻身时,悄悄瞟了一圈周遭,确认身旁只有石头后,他便闭着眼睛,轻声呢喃道:“明日,他们三人离开后,这儿就只剩下受伤的刘佑弟和刘再弟,届时你看我信号行动。” 杨凡感受到身旁的石头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从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嗯”。 次日,阳光和煦,十月的暖阳轻柔地洒下,暖人心扉。临近中午,大庄、毛劲、碎娃在与众人一同吞咽了几口干饼后,准备起身离去。刘佑弟从那无脸佛像背后取出一锭银子,他掂量了一下份量,至少有二三两,交给刘碎娃去买酒买肉。 三人离开后,大殿里只剩下刘佑弟、刘再弟以及杨凡和石头四人。倘若此时动手,双方人数对等,若是能突袭重伤对方一人,取胜便大有希望。 换做从前,杨凡绝不敢有这般念头,毕竟他孤身一人,石头也只是个瘦弱的少年。但如今刘佑弟兄弟二人皆身负重伤,让这想法也有了实现的可能。 此刻,刘佑弟独自端坐于无脸佛像之下,仿若在沉思着什么,而刘再弟却不见踪影。昨晚残留于大殿的经书已被焚烧殆尽,石头又捡回一堆柴火,正在大殿中央给火堆添柴。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杨凡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手悄然放在腰部,随时准备拔刀。 杨凡坐在铺上,脸朝向大殿,先是检查了绑在腿上的小刀,随后双手探入自己睡的被褥下方,摸到了蹶张弩那坚硬的握柄,这正是射死小庄的那把弩。杨凡用它射杀了札甲圆脸后,便一直将其别在腰间,这两日事情繁杂,刘佑弟也未对这弩另作安排。 此刻,弩在杨凡手中,如果能配合石头先干掉刘佑弟,便有九成把握。然而如何能悄无声息的上箭则是个问题。 正当杨凡皱眉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刘再弟突然从大殿前门快步走进,手中捧着重物径直来到刘佑弟身前。 “修复好了?”刘佑弟头也不抬地问。 刘再弟摇了摇头,说道:“这玩意儿太过精细,弩箭射穿的那个大洞我补了块铁片,可其他破损弯曲的甲片实在没办法,得找个铁匠把铁片从穿甲片的皮条上取下来,慢慢敲打修复后再穿回去。” 刘佑弟拿起那件属于圆脸壮汉的札甲,反复翻看,最终无奈地说:“先这样吧,给我穿上试试。” 刘佑弟缓缓从地上站起,褪去外衣。刘再弟开始帮刘佑弟披甲,然而他肩膀本就有伤,折腾了半天也没能穿上,反倒因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口,疼得直咧嘴。 “杨书生!你来。” 刘再弟呼喊了一声。兄弟俩几乎同时想到了大殿中的杨凡。 随着这声呼喊,石头背对着刘家兄弟,眼睛也紧紧盯着杨凡的表情,手藏在怀中,只等杨凡发出行动的信号。 三道目光、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杨凡身上。 杨凡的手还在背后的被子里,紧握着蹶张弩,只是尚未有机会上箭,此刻若是贸然行动,恐怕只能陷入二对二的近身肉搏。 如果这样,是成是败谁也说不准。 深吸一口气,杨凡松开蹶张弩,目光淡淡地从石头紧张的脸上扫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快步来到刘家兄弟面前。 在他的协助下经过一番折腾,那件七成新的札甲终于套在了刘佑弟身上。刘佑弟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走得还算平稳,但近在咫尺的杨凡,从其不均匀的呼吸中,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吃力。 刚才替他穿戴札甲时,杨凡就感觉这甲分量不轻,起码有四十斤左右。这般重量,哪怕是个健壮的汉子穿上跑一圈,也会累得够呛,更何况刘佑弟还是个重伤员。 第14章 夜宴 但刘佑弟硬是坚持穿着它一整天未曾脱下。兄弟俩也互相之间寸步不离,肩碰肩坐在殿中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商议着什么,没有给杨凡留下落单机会。 一时间,杨凡和石头找不到可乘之机,只能蹲在火堆旁,默默无言。整个大殿如今四人,除了刘家兄弟的低声细语,便只有火堆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大哥,要不咱们直接一起动手,先杀了刘家老二,他肩膀受伤,只有一只手能动,容易得手,然后再对付刘家老大……” 石头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向杨凡提议,眼睛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无脸大佛旁的刘家兄弟。 “不可。” “为何?” “他们穿着甲,而且还在一起,此时动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容易失手。” 石头闻言,沮丧地叹了口气,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火势愈发旺盛,将两人的脸映得火红。 大殿外,午后的时光悄然流逝,太阳渐沉。 “还是今天行动,白天不行就晚上,今夜他们要喝酒吃肉,等他们喝醉。”杨凡低着头说。 石头顿了顿小声道:“可晚上刘家三兄弟都在,还有那毛乞丐和大庄也在,人太多,怕是难以对付。” 杨凡沉思片刻,下定决心后低声说:“咱们两人对付他们五人不可能。不过毛劲与我两人有前故,那日被抓也是我出言才保住他性命,虽说这些时日他围着刘家兄弟转,但心里头到底作何想的谁也摸不准。心头或许有些缝隙,我抽机会去试探一番,也许能达成合作。” 随后杨凡又思索了一下,接着说:“这样便是三对四,如果能在他们泥醉后突袭,我们又手持强弩,大事可期。” 石头连忙点头:“如此甚好,我听大哥的。” 杨凡皱着眉头说:“但也说不准,毛劲那人想法我捉摸不透。还有大庄,这几日他颇为沉默寡言,应是因为弟弟小庄死了,与刘家三兄弟也不怎么亲近。 我们得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这蹶张弩威力虽大,但上箭麻烦,声音也大,如果要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就得提前上箭。” “不如去殿外上箭,再拿进来。”石头提议道。 杨凡点头表示赞同说:“恐怕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这样计划,你一会儿偷偷把蹶张弩拿到殿外藏好。晚上吃肉喝酒时,我们尽量少喝甚至不喝,等他们烂醉如泥,你找个借口出殿门,取强弩上箭,先射杀最清醒的人。 我留在殿中配合你,也突然发难,力求射杀大庄,再斩杀刘碎娃,如此里应外合。至于毛劲,容我先去试探一番。” 计划既定,杨凡和石头便分头行动。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刘碎娃、毛劲和大庄陆续归来。 他们赶着一辆驴车,车上满载酒肉。酒大多是黄酒和米酒,肉的种类倒是繁多,有酱肉,还有从酒店打包回来的菜肴,鸡鸭鱼羊数不胜数。 一阵香味扑鼻而来,杨凡忍不住食欲大动。前世的他衣食无忧,可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未曾品尝过什么美味佳肴,如今满车的酒肉,早已经勾动了他的馋虫。 在众人的招呼下,杨凡和石头帮忙将酒肉搬到大殿中央。刘佑弟见刘碎娃回来,连忙让他帮忙把札甲卸下。 杨凡斜眼观察,瞧见刘佑弟刚一卸下,便明显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日的确是防着他俩,想到此处后他心头顿时有些不安。 …… 夜幕降临,天色渐暗,雾气弥漫。 空荡荡的栖岩寺一片死寂,唯有栖岩殿中被点燃的蜡烛照得通明,殿内不时传出阵阵喧闹的呼喊声。 众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圈内摆满了酒肉瓜果,还有从酒楼打包来的精美菜肴,虽说此刻都已变凉,但在众人眼中,依旧是难得吃到的珍馐。 刘佑弟给每人分了一坛酒,让大家尽情吃肉喝酒,宣称今日都要一醉方休。 杨凡心中有事,自然不敢放量喝酒,可又怕不喝会引起他人怀疑。 于是,杨凡拎着自己的酒坛子,主动走到毛劲面前。 他用自己的酒坛给毛劲倒满,毛劲见状,连忙笑着说“客气客气”,拉着杨凡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杨凡听了大半便打断对方,旋即举起自己的酒碗,真诚说:“毛兄,要说渊源,咱们三人最深。昔日沦落街头时,还要与你争谁当乞丐头头,可谓不打不相识。可后来越了解你这个人,就越仰慕毛哥你的为人处世。在县城里头,哪个好汉不知毛哥你的大名。毛哥能左右逢源,这是小弟望尘莫及的,也是心中最为佩服的!” 毛劲听完杨凡的话,眼睛眯成一条缝,瞟了一眼刘佑弟,见那边没什么反应,便一把拉过杨凡的肩膀,热情地说: “咱们不说这些,杨书生你早说你能说会写,咱们早就成了兄弟,又何必为了县城那三瓜两枣厮打?如今多亏刘大哥成全,咱们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了,今日定要不醉不休!等日后分了银子,杨书生你这等人物,定会飞黄腾达!” 说罢,毛劲一仰头,干了一碗酒。杨凡嘴上客套着,说自己沾酒就倒,只是小抿了一口。 毛劲也不疑有他,哈哈笑着说“不碍事,咱们兄弟之间自在便好。” 杨凡眯着眼环视一圈大殿内,只见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明暗不定的脸。几只粗陶碗里的酒,混合着汗臭、霉味,在空气中弥漫。 杨凡忽地轻叹一声,毛劲问他为何叹息,杨凡摇头低声道:“咱之前就跟县城里头那耗子似的,钻在犄角旮旯里刨食儿,刨到点儿裹腹玩意儿,还得提防着被更大的耗子叼走。”他说话间目光飞快地扫过喝酒喧哗的刘家兄弟,又落回毛劲脸上。 毛劲先是一怔,随后脸上表情开始意味深长起来:“杨书生,你这话……有些不对,县城里头那些小耗子有口汤喝便不错了,若是想叼大耗子的食儿,弄不好,怕是要被碾得渣都不剩。” 见对方没有明显反对,杨凡心头一松,又低声道:“话是这般说的,但我也瞧见过那街上大耗子睡得沉,打雷都未必醒。那些个小耗子手脚轻快,眼神儿利索,叼一口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杨凡这话没有说完,像是在聊闲话,但听进了毛劲耳中却不是明面上的意思。毛劲虽还面色如常,眼中却明显复杂起来。 破庙里,刘家兄弟的喧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篝火噼啪,火星飞溅。 毛劲眼中闪动,正欲说些什么,就见刘再弟突然挤进两人中间,他马上闭了嘴。 毛劲与刘家三兄弟中,就数刘再弟与他最为投缘。主要原因是刘再弟未做这杀人越货的生意前,在陕西也是个青皮无赖,因此与同样混迹青皮中的乞丐头子毛劲有不少共同话题。 两人亲密地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不时发出阵阵会心的笑声。转眼间,刘再弟和毛劲就互干了三大碗酒,看得出两人酒量都不错。 杨凡无奈退出两人的交谈,走了几步,略一思考后,又在孤身一人的大庄身旁坐下。 他给大庄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拍了拍大庄的肩膀,脸上瞬间泪眼婆娑:“大庄哥,小庄真是太可惜了,这一碗,咱们先敬他。” 大庄深深地叹了口气,随着杨凡一同向地上洒了一碗酒,敬给小庄。见两人碗空了,杨凡又用自己的酒坛给两人再次斟满,接着又举起酒碗,叹了口气说: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好好活着,不能让逝去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见大庄点头,杨凡顺势与大庄喝酒,杨凡浅尝一口,却见大庄也只喝了小半碗,便没了继续喝的兴致。 杨凡凑近大庄一些,轻声问:“不知大庄你分了银子后,有何打算?” 大庄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只是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得尽快做个规划。老话说得好,得财容易守财难。咱们跟着刘大哥出生入死,甚至小庄兄弟还为此丢了性命,也才分得这几百两银子,得让他死得有价值。” 大庄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分了银子散伙后,我打算回陕西瞧瞧,看能不能开个镖行,那边局势动荡,镖行生意好做。” “那可得不少钱,一支护镖队至少得好十几个人,还得买马。如此一来人吃马嚼,还有每人月饷。我算过了,许师爷分完后,剩下四千多两银子再八个人分,一人能得五百多两,你一人拿两份,可就算把小庄那五百多两也拿到手,做这投入大的生意,怕是也不够……” 话音刚落,大庄猛地一愣,接着抬头紧紧盯着杨凡的脸,就见杨凡脸色认真,好似真的只是在帮他分析该如何理财。 此时杨凡也不便再多试探,他只是为了试探笼络下大庄,以防一会儿真动起手来,若是有变数,他还能有些转圜空间。 大庄的表情变幻莫测,阴晴不定,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凡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实则紧张万分,但自问自己并未明言什么,只是单纯为对方算了下帐而已。 在煎熬的等待后,大庄突然呵呵一笑:“多谢杨书生提醒,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碗里的酒又喝了一半,示意谈话结束。杨凡从他的表现中看不出任何倾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发问,更不愿再深入探讨此事。 “杨书生,你来!” 还没等杨凡想好下句如何说,便听到无脸大佛方向,刘佑弟和刘碎娃同时向他招手,刘佑弟脸色阴沉,冷着脸。 杨凡脸上立刻戴上笑面,提着酒坛子走过去。 坐在地上吃肉的石头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杨凡身后,小声问:“大哥,怎么样?” 杨凡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嘴里小声回答道:“毛劲没明着同意,计划照旧。” 几步路的工夫,杨凡和石头来到刘佑弟和刘碎娃面前。 “今日在这大殿中,我和小石头最佩服的就是刘大哥您了。带着我们这么多兄弟发了这笔横财,若不是陕西太远,我和石头真想一直跟随刘大哥左右,因为刘大哥您身上有股东西,是其他人都没有的。” “哦?什么东西?”刘碎娃问道。 “带头大哥的气质。”杨凡真诚地回答。 刘佑弟先是哈哈大笑,随后语气陡然冰冷:“哈哈,你这书生就是会说话,可办事却不实在。” 杨凡吓了一跳,今日他与石头有独吞银子的计划,本就心虚,被此直言一点,顿时整个身体如坠谷底,不知今日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身侧石头偷偷瞟了杨凡一眼,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杨凡纵然心中发虚,但他脸色还是不变,故作疑惑地问:“刘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佑弟目光犀利如刀,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杨凡那还剩一半酒的坛子,吼道:“今日咱们事先说好一人一坛,可你杨书生却耍滑头,我刚才可都看着呢,你自己说说,这半坛酒你才喝了多少,给别人又倒了多少?” 见他说的是这事,杨凡心头一松,立刻苦着脸,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他表情十分惭愧:“刘大哥眼尖,但我一介书生,从小就不善饮酒,沾酒就倒,今日陪着各位兄弟,已经是此生喝得最多的一次了。” 杨凡这番话半真半假,前世他确实不太爱喝酒,这倒是不假,可还远没到沾酒就倒的程度。况且他们如今喝的多是黄酒,酒精度仅十五度左右,虽说做不到千杯不醉,但喝完一坛再自行回到地铺上睡觉,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真要是喝完一坛再要保持清醒可就难了。 “我可不管这些,今日大家都得尽兴。”平日里一向和气的刘佑弟这次却格外强硬,他一把夺过杨凡那半坛酒,接连在地上倒了三碗。 随后抬头说:“咱也不难为你这读书人,你刚才挨着给别人敬酒,现在也该轮到我三兄弟了。这三碗酒是与我三兄弟喝的,我们兄弟每人与你对饮,你喝完这三碗,之后便不用再喝。” 杨凡望着面前这三碗酒,顿时陷入两难境地。跟在他身后的石头,瞧见杨凡脸色进退两难,突然抢先一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仰着脖子一碗接一碗,便听阵阵“咕噜噜”的声音,三大碗酒就被喝下了肚去。 他本就年纪尚小,三碗酒下肚,脸上顿时泛起一片潮红。但仍朝着刘佑弟喘着粗气说:“杨大哥确实不会喝酒,这酒我石头帮他喝了。” “这小鬼,好酒量!好气魄!哈哈哈!” 正与毛劲交谈的刘再弟哈哈大笑起来,刘佑弟也跟着拍手称赞。石头左顾右盼,见大家都在笑,自己也跟着笑。 刘佑弟伸手拍了拍石头瘦弱的肩膀,对这孩子表示赞许。可紧接着,他又倒满三碗酒,还是推到杨凡面前,说道: “刚才那三碗让小孩喝了,但小孩自己那份也不能少,刚才就全当是他那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酒,别人都在喝,杨书生,你的酒还没喝,喝这三碗黄酒有这么难吗?” 他话音刚落,石头又要上前去喝,杨凡一把将他拉住。 此刻杨凡已然明白,这三碗酒他是非喝不可,否则眼前刘佑弟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说,这大殿里的人他怕是也要一并得罪了。 想通此节,杨凡脑子一转,他哭丧着脸,端起第一碗,朝着刘佑弟的方向一举:“刘大哥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杨某要是再推脱,可就太不识抬举了,这一碗我干了,敬刘大哥!” 说完,他故意将动作做得很大,洒出不少酒,但刘佑弟等人紧盯着他的动作,杨凡也不敢太过耍滑。 第15章 酒力 “咕噜咕噜” 大半碗酒还是下了肚,事已至此,杨凡也只能硬着头皮,又分别与刘再弟和刘碎娃举起碗对饮。 三碗酒喝完,虽说这酒比不上白酒烈,但杨凡仍感觉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他索性顺势踉跄着往前跌走,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却在离地半米处猛地失去平衡,膝盖先着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撑在地上才勉强没让脸着地。 周围顿时响起其余五人的哄笑声,都在笑话杨凡果然不胜酒力。石头急忙将杨凡从地上扶起,杨凡却推开石头,又拿起自己的酒坛给自己倒满一碗,随后将酒碗高高举起,朝着四周众人高呼: “诸位!茫茫人海中,你我相聚便是缘分,这一碗我敬各位兄弟!愿大家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说罢,杨凡双手一送,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片刻间又是一碗酒下肚。 “好好好!” 叫好声四起,刘佑弟三兄弟相视一笑,也跟着呼喊起哄,鼓起掌来。 喝完这碗,杨凡摇摇晃晃地坚持着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后便不再吭声。 石头放心不下,悄悄朝杨凡靠过来,推了他两把,却不见杨凡有任何回应。 见此石头心急如焚,只得连声呼唤。却突然被杨凡突然用力拉住了手,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没醉,别管我,计划照旧,再过一柱半香的时间,他们应该喝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悄悄去殿外拿弩上箭,先杀最清醒之人,我等你信号,咱们同时行动。” 石头一怔,抬头看了看杨凡,见他眼睛仍闭着未张,刚才说的话好似醉话,但条理清晰。随即反应过来,杨凡这是在装醉。 石头悄悄“嗯”了一声,正要起身,杨凡又拉了他一下,叮嘱道:“你也别逞强,尽量少喝。” 石头点头答应。 可没想到他刚一起身,没走几步,就被年纪相仿的刘碎娃拦住了去路。两人一番聊天推搡后,石头推脱不过,又被灌了一碗黄酒。 杨凡眯着眼,见大殿里的人都在一对一地喝酒吃肉,没人再理会瘫在地上的自己,便装作翻身,露出难受的表情,然后扶着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随手从墙上抓了一根火把,装作去上厕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殿门。 殿外寒风呼啸,一阵疾风袭面,杨凡顿时清醒了许多。此刻他肚里全是黄酒,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也或许只是酒精袭脑,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摇摇欲坠。 “不行,得吐出来!” 杨凡快步走远,离大殿有一段距离后,便伸手抠自己的嗓子眼,想催吐,可折腾了好一会儿,弄得自己眼泪汪汪,却一口也吐不出来。 “硬抠不行,得找点反胃的东西。” 杨凡四处张望,一眼瞧见殿外松树下的一堆草丛,这几日几人图省事都在此解决生理需求,弄得此处屎尿横流。 杨凡一狠心,用食指在地上蘸了一点脏东西,就要往嗓子眼送。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抗拒下,杨凡“呜哇”一声,嘴里的东西喷涌而出,肠胃连着整个上半身同时痉挛抽搐,吐了个昏天黑地后,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吐完后,杨凡只觉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肚子里的酒也基本都吐光了,头脑霎那间清晰了许多。 在原地站了片刻,杨凡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和衣服,准备找个地方洗把脸清醒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直接转身走回大殿。 …… 回到大殿的杨凡背靠殿中的梁柱子,他半坐半瘫,双眼迷离。刘再弟还想过来找他再喝几轮,拉扯了他几下杨凡都纹丝不动。刘再弟又叽里呱啦与他说了好几句话,杨凡气若游丝,只能用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含糊词语回应,尽是驴唇不对马嘴。 刘再弟皱眉,见他脸上胸前全是污垢,觉得对方的确已泥醉,最后取笑了他几句,也是觉得无趣,便放下杨凡自个走开了。 杨凡此时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侧面,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大殿里,除杨凡外,刘碎娃还拉着石头在说话,看样子石头被刘碎娃灌了不少酒,已经有些神情涣散、无精打采,他想按计划脱离接触去拿弩,却被刘碎娃死死纠缠不放。 挣扎了几次后,石头突然猛地一口吐了出来,他胡乱用手想要堵住嘴,但这哪里堵得住,污秽之物从指缝喷射而出,周围几人炸窝般纷纷躲避。 石头只得撒腿朝殿外跑去,看来也是酒量到了极限,引得看戏的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见石头喝醉跑了,刘碎娃提着酒坛子回到刘佑弟身边。刘碎娃有些醉了,但神志还算清醒,而刘佑弟也喝了不少酒,却不见有半分醉意,看来酒量很好。 刘佑弟是这里战斗力最强的人,又是边军出身。幸好他如今身负重伤,不过即便如此,杨凡也已下定决心,等会儿行动时,最好先把他作为首要目标处理掉。 杨凡斜眼看向另一端,刘再弟和毛劲还在聊天喝酒,两人一口肉就着一口酒,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纵然两人酒量相当,但此时也已到了最后阶段,说着醉话,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威胁。 杨凡偷偷看向大庄,大庄独自坐着,显得有些孤单。刚才刘佑弟也曾过来拉他喝酒,但大庄只是勉强喝了两口,刘家三兄弟又是起哄又是劝说,大庄都没什么反应。 闹得最欢的时候,他也只是喝了一大口表示一下。众人都觉得无趣,念叨着杨凡和小孩都喝得尽兴,可大庄依然却不为所动。 众人也无法,只当是他还没从失去弟弟的悲痛中走出来。 大殿外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冻得毛劲打了个哆嗦,他暂时中断与刘再弟的聊天,晃晃悠悠地起身去关上大殿门,门合上后大殿里瞬间暖和了不少。 刘佑弟坐在大殿中央,突然问大庄:“那许师爷当真没消息了?” “嗯。”大庄头也不抬地回答。 “莫不是那老家伙躲起来了?” “我今天进城打听了,只听说前天县城快班、壮班四处搜寻,那许师爷一个老头加一个小孩,怕是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就连正喝得热闹的毛劲和刘再弟也都沉默了。县城里的衙役就够让人头疼了,还有那传闻中的泸州兵,这一切都让众人感到压抑。 刘佑弟从地上站起来,不屑地笑着说:“找不到更好,咱们几个拼死拼活抢来的银子,没了他,如今人人能多分五百多两,有什么不好!” 刘再弟醉醺醺地接话道:“那二舅要是来要钱,咱给不给?” 刘佑弟狠狠地瞪了刘再弟一眼,吓得刘再弟赶紧闭嘴,讪讪坐了回去。 回过头刘佑弟却又毫不犹豫地说:“那是自然,许师爷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二舅。更何况他们家风光的时候,他儿子许哥没少帮咱们。如果没有他出面请人帮忙,再弟你那次犯事进官府,本就是出不来的。” 听了这话,刘再弟连连点头。刘再弟脸上有盗字刺青,想必是之前被抓进衙门,受了墨刑后还要施其他刑,多亏许师爷的儿子许哥搭救。 “只是可惜,这么殷实的一家子,怎么就闯了这祸呢。” “刘大哥,这话怎么说?”毛劲好奇探头问道。 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听刘再弟讲述许师爷一家的事。 大概情况是,许师爷祖上都是读书人,家族兴旺时还出过几个知县和主簿,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许师爷这一代,没了当官的命,但他们一家人能说会道,也能识文断字,找个体面工作并不难。 多年下来,许家在本地积攒了不少人脉,即便在这遥远的四川,也认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师爷的儿子许哥在陕西当地是个有名的少年游侠,本来和县里教谕官的长女有了感情,却因为一次替人出头,打死了本地士绅的儿子。那士绅手眼通天,朝中还有当御史的表亲,惹不起。 许哥因此被官府抓了,许师爷一夜白头,四处奔走,却都无济于事。这次铤而走险,找人一起劫了这批银子,怕是想尽最后的办法,拿着银子去疏通关系,看能不能保住儿子的命。 而这上任知县也是倒霉,看许师爷出身书香世家,又在四川有人脉,便将其招募为幕友师爷,没想到却因自己这批银子招来杀身之祸。 刘家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渐渐地,毛劲的酒坛子见了底,他嚷嚷着站起来,又给自己开了一坛新酒。 杨凡扭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石头出去已经好一会儿了,还不见回来。他心里有些着急,生怕石头喝醉了,在这个时候冲进来。 这会虽说大家都醉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到最佳时机,两人这个时候动手无疑以卵击石。 “砰!” 杨凡正想着,大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吹进来,殿内众人都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门口,杨凡仔细一看,来人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十几岁的陌生少年。 杨凡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家三兄弟反应很大,蹭地一下站起来,厉声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随着那人走进烛火的光亮中,杨凡才看清这少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坛子。 稍微一回忆,杨凡想起这人是许师爷的小徒弟,如今许师爷下落不明,也不知这小徒弟为何会单独出现,又是如何找到群贼藏身地的。 刘家三兄弟保持着警惕,刘佑弟大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说完,刘佑弟还朝门外张望,外面一片漆黑。 小徒弟缓步靠近火堆,他衣着凌乱、神色疲惫,看起来有些狼狈,抵近众人后哭丧着脸道:“我是看到告示处留的记号,一路找过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一愣,记号?什么记号?刘家三兄弟看向大庄,见大庄朝他们点了点头,看来是循着大庄今日留的记号找来的。 小徒弟突然哭了起来,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就开始磕头,边哭边磕恳求道:“求求刘家兄弟救救我师傅!救救我师傅!” 几人面面相觑,此时警惕心便消散了大半,又见小徒弟一个劲儿地求救,心头满是疑惑。 “你这么一说,我还没问你,当初说好替我们在城里打探消息,以城内告示板作为联络,如今你师傅人呢?躲到哪儿去了?” “前日衙门快班搜寻,师傅一时不慎露了马脚,被那快班班头扣住了……” 刘佑弟闻言大惊,高声问道:“二舅被快手抓了?可有供出我们?!” 话音刚落,刘佑弟给刘碎娃使了个眼色,刘碎娃起身跑到大殿门口,四处张望,过了许久见没有官府的快手才又折回。 小徒弟像个大人似的拱手说道:“这点请你们放心,我师傅知道这种事一旦泄露,不管你等还是我们师徒二人都没一丝活路。而且如果官府已经知道此地,也不会派我先来打草惊蛇,此时怕是快班、壮班的衙役都已经到了,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多讲半句废话。” 他这么一说,殿里的人都觉得有道理,一时间放松了警惕。刘佑弟想起刚才的事,又问他:“那你说要救你师傅,我该怎么救?难道要我们这几个残兵去劫狱?” 小徒弟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师傅还没进大牢,那快班的人只是觉得我师傅外地而来,身份不明,暂时关押着。但如果时间拖长,他们知道我师傅是死去知县的师爷,那就插翅难逃了。” “那该怎么办?” 小徒弟伸出五根手指,恳求道:“所以急需五百两银子,让我去城里打点一番,想必放一个老头子,那快班不至于和银子过不去。” 第16章 暗潮 刘家三兄弟对视一眼,刘佑弟扑哧一笑,说道:“所以你这次来就是找我要五百两银子,去救你师傅?” 小徒弟连连点头:“是先要五百两银子,其余的等我师傅出来再说。” 说罢,小徒弟又将地上的酒坛子往前推了推,讨好地说:“这是用剩下的银子买的一壶好酒,是我和我师傅的一点心意,还请予我五百两,让我去救师傅。” 看到小徒弟跪在地上恳求,刘佑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碎娃走过去接过酒,却没打开,而是推到一旁不管。 刘佑弟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一圈,终于有了决定。他将小徒弟从地上拉起来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按规矩,这里的银子本来就有我二舅的一半,他想先取五百两,这也是理所应当,根本不用我点头。” 小徒弟赶紧又拱手道谢:“师傅果真没看错人,平日里常跟我说刘家兄弟一言九鼎,行的都是仗义之事,说好的事情是断然不会首鼠两端,失信于人的。” “我还没说完。”刘佑弟挥手打断他。 接着,在小徒弟的注视下,刘佑弟在大殿里找了一圈,提了半坛子酒放在小徒弟面前,笑道: “就算要拿银子救人也得明天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想拿银子救你师傅,也得摆出点态度来。这酒坛子里还剩一半,你喝了它,我马上就取银子给你。” “这……我,不会喝酒。” 小徒弟听了,连连后退两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与此同时眼睛在大殿里四处张望,似乎希望有人能帮他说说话。 一旁的刘再弟见他这模样后有些不耐烦了,冲过去把酒坛子塞到小徒弟怀里,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让你喝你就喝,怎么?你没看到那书生都喝得挺高兴吗?” “对对,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喝了你就成年大人了,哈哈哈。”坐在地上的毛劲也跟着起哄。 小徒弟见孤立无援,又被刘家兄弟逼迫,只得哭丧着脸接过半坛子酒,在众人的注视下,艰难地吞咽着,随着几下嗓子耸动,半坛子酒进了肚子。 小徒弟的脸很快泛起红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手软脚麻,加上酒精不断侵蚀神经,一时间在原地摇摇晃晃,样子十分滑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碎娃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先是跟他说话,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晃他,小徒弟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坐在大殿中央。 在其他人眼里,这小孩已和杨凡一样,同是醉得神志不清的那批人了。 这段插曲过后,没人再理会醉酒的小徒弟和杨凡,众人又继续喝酒吃肉。期间刘再弟拿着酒坛子,挨个过来拍打杨凡和小徒弟的脸,又想要一起喝酒,听到两人含糊的回应后这才放弃,转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出去的石头仍未归来,杨凡心底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可若是此刻出去寻他,自己好不容易佯装出的醉态必然会被识破,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唯有继续等待。 与此同时,他内心也是极为矛盾。 既期待石头能如神兵天降,凭借强弩突袭、利箭开道,和他里应外合快刀斩乱麻,解决掉这些酒鬼,虽说成功的几率难以保证,但总好过在此地无休止地干等; 另一面的考量,他又期望石头能静待时机。眼下这大殿中,毛劲和刘再弟还在不停地说着胡话,想来这二人的脑子虽已天旋地转,但距离彻底丧失抵抗力还有一段距离。 而刘家兄弟这边情况也是不容乐观,刘碎娃静静地坐在他大哥刘佑弟身旁,两人皆默不作声,只是时不时地喝口酒、夹口菜,平常就耷拉着眼皮,似在酝酿睡意。 而那大庄,今日也不知喝多少酒,此时已经独自靠在另一根殿柱上眯着眼休息了,看似在睡觉,可那不时转动的眼珠却向杨凡表明,他还清醒着。 就连那小徒弟此刻也似乎清醒了些许,不再瘫倒在地上,而是独自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揉着太阳穴。 杨凡靠在殿柱旁,眯着眼将全场情形尽收眼底。如今在场众人中,最具威胁且最为清醒的当属大庄,而大庄对自己先前的暗示未作明确回应,也只能暂且将他列为潜在的危险目标。 若能率先射杀大庄,再突袭拿下主心骨刘佑弟,剩下只有两个醉鬼、和一个小孩、以及一个战斗力不强的刘碎娃。如此来看,此事便有了八成胜算。也正因如此,杨凡方才返回后便靠在了大殿侧面,正对着大庄的背后,同时也能观察到刘佑弟的一举一动。 随着毛劲和刘再弟低垂着头,两人渐渐陷入迷迷糊糊的昏睡状态,殿中一时间陷入死寂。 杨凡来不及高兴,刚将目光从毛劲身上移回刘佑弟处,便瞧见刘佑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抬起头。 不知是杨凡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杨凡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缓缓地在两个弟弟的脸上扫视而过。 察觉到他的目光,老二刘再弟看了一眼半瘫在地上的毛劲,便随着他弟弟刘碎娃一起悄然起身,朝着那无脸大佛的后方走去。 见到这一幕,杨凡顿时心生不妙之感,犹如冬入冰河,汗毛竖立,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 刘佑弟为何忽然这般怪异?他的两个弟弟跑到大佛后边又究竟是所为何事? 再联想到今晚他非逼着众人喝酒,杨凡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头皮不禁阵阵发麻。 在此间隙,刘佑弟不停地左右巡视,最后又朝身旁的杨凡瞥了一眼。杨凡迅速闭上眼皮,感觉如刀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刮动。 片刻后,杨凡再微张开眼皮,发现刘佑弟已将视线移开,与此同时,刘再弟和刘碎娃也从大佛后回到大殿,刘碎娃已然将那破损的札甲套在了身上,还将那圆脸汉子的笠形盔也戴在了头上。 札甲汉子的盔甲颇大,刘碎娃个子又很瘦小,这甲一套上,就是小孩穿大人衣服般处处都是不合身。但是刘佑弟重伤,刘再弟手臂也是使不上劲,如果三人必须要有一人穿甲的话,的确是刘碎娃最为合适。 两人并未坐下,而是绕过刘佑弟,一左一右包抄而出,他们分别朝着毛劲和大庄缓缓靠近。脚下轻盈得如同猫般悄然无声,袖子中的硬物轮廓若隐若现,怕是刀剑。 杨凡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破灭,情况已然明晰,万万没料到身受重伤的刘家兄弟,竟和自己一样,也有黑吃黑的打算! 他只觉后背一阵发紧,冷汗像细密的雨丝浸透了衣衫。从刘家三兄弟的架势看,他们怕是想优先解决掉毛劲和大庄这两个头脑最清醒之人。 若刘家兄弟想独吞银子,断然会除掉所有在场之人,自己也是插翅难逃。想到此处杨凡自觉自己心跳骤然加快,密如鼓锣。 他也不知刘家兄弟是如何做到的,明明与众人一起灌了那许多酒,此刻这三兄弟却好似泡在清水里般,全然不见半分醉态。莫非他们喝的就是兑水的冒牌酒?这般一想,所有不合常理之处豁然开朗,怪不得刘佑弟强调“每人都有自己的酒,必须喝完”,原来是早有预谋。 三只银箱依旧在大佛背后,但此时于杨凡而言,却已再无半分诱惑,心头已尽被求生欲望所覆盖。 大殿残破的屋顶透下几缕月光,将四周照得阴森可怖,殿外则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杨凡心中想,只要能冲出大殿,便可借助夜色逃出生天。他努力回忆寺外布局,在脑海中寻找最佳逃生路线。同时,也暗自为迟迟未归的石头揪心,不知他人此时在何处。 刘家兄弟即将下手,石头杳无音讯,自己也被困在这殿中。杨凡只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如同这大殿的风中烛火忽闪忽灭,摇摇欲湮。 大殿里,毛劲、大庄和小徒弟还浑然不觉死神临近。小徒弟仍孤坐在大殿中央,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不断揉着脑袋,试图驱散酒力带来的眩晕感。 杨凡持续留意着几人的间距,同时,他的手缓缓朝着脚踝处挪移,企图在跳起的瞬间拔出短刃冲出殿门,如此若是撞上刘家三兄弟,至少不至于赤手空拳,也能有一搏之力,还能有丝许活命机会。 栖岩寺本就一片荒芜,若是能侥幸逃出大殿。只要充分利用黑暗的掩护,就能避免被刘家兄弟搜到,大有机会脱身。 杨凡缓缓抽出袖中的短刀,动作极尽轻柔隐秘。他外表看似仍处于昏睡状态,但精神却高度集中。 原本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刘佑弟此时表情不再和善,已被冷厉神色取而代之,只见刘佑弟做出一个手势,他的两个弟弟同时从袖中缓缓亮出兵器。 同时刘佑弟也向前踏出一步,站了起来,三兄弟此时呈品字形排列。 刘佑弟在最后面策应,刘再弟和刘碎娃则分别来到了目标两人的背后,三人形成三角形,猎物和猎手仅仅相距一步之遥,瞬息间即可发动攻击。 殿中火堆旁的两人依旧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丝毫没有察觉到已距离死亡近在咫尺。 空气仿佛凝固,杨凡耳旁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 “呃啊!” 这个当口,大殿中央的小徒弟忽然摇头晃脑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揉完额头,一抬头便瞧见形同雕塑已是举起武器的刘家三人。 四人八目相对。 小徒弟身体抖动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他瞳孔猛然放大,短暂几息呼吸间,小徒弟毫不犹豫转头就逃,伸手便去拉大殿门闸。 刘再弟和刘碎娃扭头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旧立于大庄、毛劲身后,手中兵刃即将落下,看样子还是打算先杀近在咫尺的两人,得手之后再去追小徒弟。 “呼!” 殿门洞开,寒风猛灌而入。 小徒弟却身形定住,愕然立在大殿门前,全身好似凝固。 杨凡瞧见了此生见过的最为诡异一幕。 殿门外不知何时开始,竟然林立了数道人影,他们紧贴殿门,无声无息,就好似凭空出现于此地一般。 这些人影有七八个,尽是穿着深灰、靛青色的粗棉布和短袄,腰间还别着兵刃、棍棒。 夜色里他们面目陌生,不管是刘家兄弟还是小徒弟,都从未见过这些人。 夜风卷着寒气掠进殿口,殿里的烛火晃了两晃,将这些不速之客身影映得修长如鬼魅。 殿门骤然被小徒弟打开,于这伙人而言也是同样未曾料到,一时间呆望殿内诸人。 小徒弟胸膛剧烈起伏,他此时前有狼后有虎,此时竟是进退失据。刘家三兄弟更是不知来者何人,手中本已举起的武器也犹豫不决,迟迟不见落下。 凶徒们互相对视一眼,阴沉着脸各自抽出兵刃,兵器在袖中摩擦出窸窣响,手中的单刀、熟铜棍齐齐斜垂落下,刀刃磕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殿门口,凶徒中一人见行迹已败露,也不再隐藏,率先大吼一声。 “杀光他们!” 话音落下数道身形一拥而入,手中寒芒如雪花般群闪。 位于两伙人马中间的小徒弟首当其冲倒了血霉,遭到凶徒不由分说地挥刀乱砍。 小徒弟毫无防备,又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转眼之间便身中数刀,几声凄厉的惨嚎飞上半空,紧接着又戛然而止,小徒弟惨倒血污之中,已被乱刃齐下没了人形。 殿中瞬间刀光闪烁,血雾喷射。 包括刘佑弟等人在内,殿中的众人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当先数名凶徒便已连人带刀撞入大殿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刘家三兄弟尽是惊慌失措,他们不自觉连连往后退, “啊!” 反观火堆旁的大庄、毛劲两人,都不知自己刚已在鬼门关外走过了一遭。 此时一睁眼便瞧见小徒弟被乱刀分尸的场面,两人顿时酒醒了大半。眼前一切刺激人体肾上腺素,他们瞬间跳了起来,在叫嚷中着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退入身后刘再弟和刘碎娃的怀中。 刘家两兄弟心头发虚,跟着一起后退,心虚原因主要是害怕身前同伴发现自己手中武器。而且一时也不知手中刀到底是该杀谁,急得慌乱回望。 大哥刘佑弟终于从慌乱之中回过神,这些来历不明之人来数不少,眼前毛、庄两人万万不能死。 他焦急大喝一声道:“挡住他们!” 刘家两兄弟这才如梦方醒,他们手上本就有武器,听了大哥的号令马上爆出一声嘶吼,挥刀迎上神秘人。 两方人马于大殿中央相撞一处。 霎时间刀光剑影,群魔乱舞,厮杀起来 。凶徒们似乎根本没料到会这么快遭遇反击,本想趁着突然袭击朝大殿内卷,试图眨眼间杀散对方。哪能想到如此快便遇上阻力,战略意图莫名其妙就失败了。 但他们人数众多,此番显然又是有备而来。他们群起而攻,刀光四现,占尽优势。 第17章 死斗 好在大殿中还有一个人形坦克刘碎娃。大殿中频繁响起“铛铛铛”的金属撞击声。 披甲刘碎娃擎柱在前,札甲上泛起阵阵铁花,刀刃砍在金属铁甲上根本无法破防,数人攻击眨眼间便被瓦解,连带着神秘人的攻势也为之一顿。 毛劲和大庄的酒劲此时又醒了两成,慌乱过后。趁着刘家兄弟挡住那些凶徒,他们纷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兵刃,也加入了战斗。 他俩以穿甲的刘碎娃为核心主力,一左一右两面开弓。一时间,大殿内你来我往,吼叫声四起。 杨凡急促地呼吸着,刘家兄弟一伙与他一样,本要下手独吞,却被第三势力打断。眨眼身陷生死泥潭,根本无法脱身而出。 杨凡无暇去猜这伙凶徒来自何处,只是只觉得是逃生的大好机会。但此时大殿大门作为唯一的出口,中间大堂刀光血影拼杀激烈,贸然涉足就必然要被卷入其中,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 停在此处也不行,虽然暂时安全,可一旦决出胜方,到时更难有机会脱身,怕也是难逃一死。 此时杨凡没了主意,只得将目光移回殿中。细看之下,那些进来的凶徒衣着杂乱,尽是掺杂麻、葛纤维等僵硬布料,还有不少是絮填充的短袄,外层布面补丁摞补丁,袖口、领口也因油污而发亮。 他们手中有持单刀,或持一根一人高的铁棍。从始至终这几人从最开始冲进来,便是仗着一股子血勇,并无半点队形配合之策,一看便不是什么专业之人,可却让杨凡心生一丝熟悉之感。 他们呼啸而进,却没料到准备充分的刘家兄弟,那刘碎娃甚至还穿着札甲。凶徒们攻势如同快腿踢钢板,瞬间被遏制。 反观刘家兄弟一方,刘佑弟不愧为边军当过兵,此时一经加入反击,不自觉间便已组织起了基本的作战队形。 他们三兄弟加上反应过来的大庄和毛劲,五人以穿戴盔甲的刘碎娃为前驱核心,形成一个锥头阵型,直插神秘人人群当中。 刘碎娃首当其冲,仗着自己身披札甲,在前方直面刀锋。他身后毛劲和大庄不断出击,再之后的刘佑弟和刘再弟一左一右,在战场不断伸缩出击,游离其中。 凶徒队虽有七人,相比大殿内还多两人,此时却无法奈何那以刘碎娃为核心的锋矢,除非直击刘碎娃面门,否则所有攻击都是徒劳。 可面对一个穿甲戴盔的人,直击面门和弱点谈何容易,有了盔甲保护,刘碎娃一行人攻击更加频繁,让当前几个凶徒自保尚有不足。 “啊啊” 眨眼间,两个持棍凶徒露出破绽,便被刘佑弟和刘再弟重创,他们身体一个失衡,旋即就被刘碎娃和大庄补了刀。 场上都是飞洒的血雾,满耳都是凄厉的惨嘶,杨凡呼吸急促,一时间也不知该为哪方加油。 剩下五个凶徒连连后退,五打五,对方还有铁甲护身,凶徒们尝试想要侧面出击也纷纷被刘佑弟指挥击退,眼见局势不可逆转,他们的失败已经命中注定。刘家兄弟一伙只需再有几个回合,便可将他们逼退杀尽。 气势如虹的一拥而入,再到明日黄花,也仅仅是数个交手的片刻。 凶徒们不断后退,正在彷徨无措、疲于应对之际。杨凡却注意到那毛劲后退了一步,脱离了刘佑弟组织的阵型。 他此时双眼精光一闪而出,哪有半分刚才的迷醉之态。 原本位于毛劲身旁的刘佑弟对他的脱离队形有所察觉,头一扭就要呼喊他跟上。 却瞧见那毛劲拿着兵刃的手快如闪电,一个突刺,尖刀刺进刘佑弟的肚子,从他的胸前穿出。 红刃透体而出!直穿了个透心凉! 刘佑弟放声惨叫,身体也摔倒在地,他惨叫声却只持续了两声,便叫不出来了,胃肠破裂的创口只能发出阵阵吸凉气的声音,随后便丧失了仅存的一丝战斗力。 一瞬间,他组织的作战队形俨然荡然无存。 刘碎娃、刘再弟和大庄三人顾不得前面敌人,连忙回头,刹那间正巧便瞧见毛劲反水、刘佑弟被重创之事。 “大哥!” “你这叛徒!” 骤然失去刘佑弟的指挥,又是后院失火被前后夹击。 刘再弟最先反应过来,瞧见毛劲倒戈一击,自己大哥刘佑弟倒在血污之中。他马上凄厉大吼一声,劈头盖脸一连几刀对着毛劲砍去。 毛劲却十分油滑,也不和他正面应对,从侧面一个扭头加闪身,瞬间融入了那五个凶徒的队形。 场面上风云突变,从刚才的五对五,眨眼间便变成了六对三。毛劲和凶徒共六人,分成三队一左一右各自攻击目标。打得刘、庄三人左右难顾,顾此失彼连连后退。 杨凡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些凶徒的衣服为何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了,那便是他在城里行乞时瞧见的那些青皮地痞常穿的衣服。此时毛劲混入其中,才让杨凡想起来。 这些青皮地痞在城中便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走,看来,那毛劲一个劲给那刘佑弟和刘家兄弟表忠心,没想到却也动了独吞银子的主意。想必是今日白天去那县城望风,偷偷联络的这些老熟人,怪不得自己要拉他入伙,对方面色如此复杂。 毛劲等六人逐渐将对方三人逼到角落,三人仗着刘碎娃有甲,扛了不少刀,只要他还站在最前端,就能让毛劲等人投鼠忌器,不敢一窝而上,否则单论贴身肉搏。这三人里没人能保证一打二,早就沦为毛劲他们的刀下亡魂。 刘再弟也身中数刀,虽说并不致命,亦是伤痕累累。而大庄因为喝酒较少,比较敏捷,只在大腿处被一个操持铁棍的抡了个正着,此时看来只是有些腿跛,却还能够正常行动。 毛劲六人利用人数优势,步步紧逼,想要抄后包围。三人则不断狼狈后退,直接退到大殿另一侧的角落,背靠殿墙,缩短了自己的受攻击面,勉强再次组成一个品字阵,继续负隅顽抗。 刘碎娃在前挡着,这种品字形的三人阵攻守兼备。毛劲六人不断试探攻击,也一时无法奈何,对方还有反制能力,几人都不敢冲进去做那排头兵。 杨凡一边注视大殿中的情况,一边留意自己和大门之间的距离。此时瞧见两伙势力已深入大殿,去了另一侧厮斗,自己这一侧通往大殿门口的路眨眼间变成坦途。 而那刘碎娃三人虽然面对自己,但却中间隔着毛劲等人,他们此时又眼前全是要命的事情,哪里顾得上自己。 反观毛劲六人,虽说人多势众,还能不断轮流进攻刘碎娃,但他们背对自己,围拢在毛劲身旁,眼中也只有刘碎娃三人。 杨凡瞬间大喜,此时正是混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如果他能够溜出大殿,会合石头,并拿到那蹶张弩。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回来收拾残局,那岂不是恰到好处! 想到此处,杨凡心头瞬间有了希望,双手撑地腰身发力,一个猛子就蹦了起来,拔腿就要跑。 却不知是因为保持同一动作太久,还是怎样,起来的刹那间只感觉自己眼前闪过一片空白。双腿酥麻流过全身,一蹦起来刚没跑几步,就失了力气,失重之下反倒是撞倒了旁边的火烛台。 那火烛台“哐啷”一声与杨凡身形一同滚落在地,烛台上的火苗在地上滚动三圈,摇摇欲灭。 杨凡猛地回头,却瞧见原本背对着自己的毛劲那伙人中,最后有一人已然听到了自己这里的动静,他疑惑的目光正巧和杨凡回望眼神撞在一起。 两人注视对方,尽是一呆。 或许是瞧见杨凡摔倒在地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以为又是和进门杀的那小徒弟一般,是个醉瘫子。 亦或是瞧见杨凡想跑,不愿意这里跑出去一条活口。 那青皮凶徒短暂一愣后,便毫不犹豫反冲而来,想结果了杨凡。 杨凡见势大骇,随手抓起刚才跌落的那火烛台,猛地朝那人投掷过去。 那冲来的青皮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清醒,眼瞧那火烛迎面飞来,压根来不及闪躲。只听“砰”的一声闷哼,火烛台击中他双腿,青皮惨呼一声。 原本朝杨凡疾冲的身形,也就变成了飞扑的模样,与跌倒在地的杨凡狠狠撞在一起。 而那火烛台,本身烛火就忽明忽暗,此时被当成投掷物打出,又在地上又滚了两圈,马上灭了烛火。 少了一个光源,杨凡这处角落周遭瞬间变得漆黑,眼前那青皮也只能在远处烛火的光芒下,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青皮平日里也是个街头厮斗的好手,忍住双腿剧痛,奋起余力,压住杨凡,便是“砰砰砰”几拳。 直打得杨凡眼冒金星,头脑眩晕。杨凡听到了刀具落地的声音,黑暗中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至少知道对方此时手无寸铁。 想起这家伙放着自己眼前那刘碎娃三人不围,偏偏要自己一个人来打杀自己。杨凡顿觉浑身一股火大,加之脑袋有些昏沉,杨凡当下也不再想着逃跑的事情,猛地一口咬向对方抓自己衣领的手。 青皮发出一声惨呼。杨凡趁着他不备,抡起拳头便一拳砸过去,砸在对方耳朵上,瞬间青皮只能听到一阵巨大的嗡嗡声,脑子好一阵眩晕感。 青皮嘴里发出呜呜声,赶快按住杨凡打人的手,用尽全力保持着压制杨凡的态势,随即腾出一只手狠狠砸在杨凡鼻梁上,打得他鲜血爆出。 杨凡因为剧痛产生了短暂的行动障碍,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此时只有左手能勉强用力,却被压住,黑暗中无法击打,只能抱住对方,两人在地板上互相纠缠在一起。 扭打之中,杨凡始终身处下风。他急得满头大汗,深知不能再继续如此,腾出一只手,挣扎着就要去摸那脚踝处绑着的短刃。 青皮也不知他腾了个手去抽短刃,只感觉到这人力量突然弱了一半,趁着这个势头,他连连出击,随着几声闷哼,杨凡肋骨下连中好几拳,只感觉脾脏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喘不上气。 杨凡手掌已经摸到了刀把,却死活都解不开短刃的束带,青皮掐住他的脖子,随着时间流逝,杨凡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弥留之际,杨凡感觉到断刃终于挣脱了绑带的束缚,短刃到手,杨凡迅速一刀从对方肋骨侧下方斜插而上。 感受到手中尖刀割裂脏器的柔软触感,尖刀直插这青皮心脏,那青皮“呃阿”哽咽一声,随后紧绷的身体逐渐绵软,一头滑落在地,眨眼间便没了动静。 此时的杨凡已是汗流浃背,口中发出粗重的呼吸声,肋骨处和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鼻梁还在流血,他伸手抹了一把,入手皆是滑腻腻的感觉。 除了鼻子的血,半边袖子也已经血浸透。也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杨凡想到这里愈发后怕,也不管青皮是死是伤,摸索到那人的脑袋后,揪住他头发固定住,手中短刃又对其几个进进出出。 确认对方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之后,杨凡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奇怪,或许是刚才用力太猛而且又是肾上激素激发,此时一旦松懈只觉得四肢异常瘫软,就连站起来都十分费力。 这股肌肉酥麻的感觉来的特别突兀,不似疲惫。杨凡也只能勉强爬回开始背靠的那根殿柱,靠在上面调匀呼吸,手紧紧抓住那短刃,将它藏在衣袖后方,随时可以使用。 此时真正停下来,便感觉那种浑身酥麻的感觉又袭来一阵,好在这感觉并不强烈,自己的肌肉身体还能听使唤,只是有些使不上不力,急需稍事休息。 大殿的另一处,毛劲那方身陷命悬一线的近距离对拼,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这边缺少了一个同伴,也并未注意到身后重新隐入黑暗的杨凡…… 他们两方人马还在一攻一防,毛劲等人左右腾挪,不断寻找刘碎娃等人的破绽。 刘碎娃虽然穿盔带甲,可此时俨然是狼狈至极,这札甲颇重,他一个青少年穿这套甲衣本就没想过会长时间作战,如今他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已经是在精疲力竭的边缘,全靠一股子信念在强撑。 第18章 迷乱 身上札甲的长方形甲片也是凌乱四散,全靠那数根皮绳勉强捆聚。 他身后的刘再弟本就只有一只手能战,此时紧紧贴在刘碎娃身后,与一个拿着铁棍的凶徒保持对峙。 另一侧的大庄则也靠在刘碎娃背后,作为三人中状态最完好的那个,一直未受重伤。但只要刘碎娃一倒下,没了他在前面挡住七成的攻击,两人瞬间也会被乱刀砍死。 毛劲加上四个青皮地痞,他们五人此时也察觉到刘碎娃体力已接近了极限,时间现在是他们的朋友,只要拖下去,就能拖垮刘碎娃,形势就将彻底倒向他们。 因此,他们五人也并不着急,围成一个三面之态,忽左忽右,轮流进攻。 可谁也没想到,毛劲又一个佯攻,本来只是寻常试探,却不知为何脚下忽然踏空,人瞬间失重跌落在地。 刘碎娃三人怎么可能放过如此破局良机,三人异口同声发出一阵暴喝,攻守之势瞬间转变。 四个青皮分出一人拉起跌倒的毛劲往后退,尝试让他重新站起战斗,却发现毛劲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般,浑身软绵绵的,犹如一摊死肉,毫无气力。 反倒是因为分人去辅助毛劲,只留了三人牵制对方,让刘再弟三人抓住了机会。 那大庄瞧见一个空挡破绽,一刀卸掉了其中一个青皮半边胳膊,空气中响起凄惨哀嚎,见此机会,刘碎娃前踏两步,无视面前劈过而来的兵刃,手中寒光一闪,刺进另一个青皮胸口。 刘再弟与那刘碎娃齐头并进,趁着另一个青皮收招不及,手中尖刀划过,那青皮的脖子飞溅出一道血箭,随后倒在了血污之中。 救援毛劲那个的青皮回头大惊,见眨眼之间,己方便是两个同伴惨死,自己这方仅存他们两人加一个瘫痪的毛劲,情势三对三,人数优势已是荡然无存,一时间肝胆欲裂,不再进攻,转而连连后退。 刘碎娃三人连续追出几步,但因为体力严重透支,也只能在那无脸大佛的脚下停住了脚步。 刘碎娃手撑着膝盖一个劲地大喘气,他身体也濒临极限,身后大庄和刘再弟也不好过,只能同时停下不再前进,转而对着毛劲等人虎视眈眈。 此时此刻剩下的青皮也顾不得其他的了,逮着毛劲就大骂。 “你他娘的毛子!不是说就几个醉鬼吗?!” 毛劲挣扎了几下,终于在身旁同伴辅助下爬了起来,勉强斜靠在同伴肩膀上,眼见自己这边优势不在,他却不着急,只是摇了摇头,朝着对面的大庄嘲笑道: “大庄兄弟,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吗?他们今日为何这般软硬兼施就想让我们喝酒,我们那酒里下了毒!今日我喝得最多,发作更快药效更猛,你虽然喝得最少,但也不会安然无事!” 他话一出口,大庄便先是一愣,惊疑之下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左右瞧了眼刘再弟和刘碎娃。 想必他也和杨凡一样,此时此刻也不同程度上感受到肌肉有些酥麻,只是他和杨凡程度类似,一个呕吐后肚中残留少,一个是本身就喝得不多。 “你这厮胡口乱言!”刘碎娃大惊失色。 “还有!倘若刘家兄弟真愿诚心实意分给我等银子,再放我等各奔东西,我哪用费这般心机!就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了,刘家兄弟就不是忠信之辈!” 毛劲一番话下来,大庄神色更为紧锁。 刘再弟和毛劲关系最为要好,此时却丝毫不见昔日情谊。他眼瞧着好不容易有优势,哪里容得下毛劲这会来挑拨,当下哈哈大笑: “你这叛徒说得倒是有趣,可那酒咱们大殿中人人都喝过,我与你对饮多碗,都不曾有事,怎会就你一人有症状,压根就在挑拨离间!” “那是因为咱们喝的酒就不一……” 毛劲张口正欲反驳,可那刘再弟哪里还容他多说?当下给了身旁刘碎娃一个眼神,两人突然发难,宛如离弦之箭就弹射而出,直面冲来。 首当其冲的那个青皮大惊,下意识挥出一刀想要逼退对方,却发现刘碎娃压根不做躲闪,这刀砍在刘碎娃手臂上的臂甲上,反倒震得自己虎口一阵酥麻。 这酥麻感觉才刚传来,那刘再弟和刘碎娃已一左一右冲至眼前,这名青皮来不及回防,伴随着刘家兄弟手起刀落,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便被利刃搬了家。 刘再弟眼见又杀对方一人,嘴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可随即自己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刘再弟发现自己的头颅飞上了半空,旋转着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他还看到,他那无头身躯后,大庄还保持着双手握刀全力挥砍的模样,可是随后,刘再弟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便归于漆黑的虚无。 另一侧的刘碎娃本在乘胜追击,却发觉到了后方变故。 “哥!!!” 瞧见刘再弟的无头尸体,刘碎娃哭喊一声, 大哥刘佑弟被毛劲杀了,二哥被大庄杀了,刘家三兄弟眨眼之间便仅存他一人。 刘碎娃大怒,扭头正欲攻向大庄,却被那大庄一脚蹬在胸口。刘碎弟作为青少年个子本就不大,大庄猛地一脚过来,他整个人倒飞一两米摔倒在地上,正好落在那无脸大佛脚下。 大庄低头注视刘再弟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地冷冷道:“当我是三岁黄毛小儿一般好骗吗?你们三兄弟都不愿分给许师爷银子,又怎会愿意老实分给我们几人?!” “好……好样的!” 毛劲见状大喜过望,他这边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断臂青皮,本就是弱势,此时大庄反水,他这一边又再次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了。 眼下他已经感觉到了意识开始迷糊,那酒也不知是毒酒还是下了蒙汗药,正在侵蚀自己的神经,让他连站立都极为吃力,毛劲只能放开同伴,坐在地上才能勉强稳住那最后一丝清醒。 反观毛劲那仅存的这同伴,也是遍体鳞伤,一只小臂已经被斩断,伤口血流如注,染红整个衣袖,再顺着衣襟湿透的布料连珠般滴落在地。 他双眼尽是惶恐,今夜见了太多生死,已经被破了胆,此时想的怕不再是怎么夺银,而是怎么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殿。 眼见毛劲已无战斗力,他果断不再搭理毛劲,已经独自立在靠大殿门口处,大有局势不对就要夺路而逃的动作。 刘碎娃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挣扎了两次却始终不能再站起,今晚他穿着甲不知硬扛多少刀砍剑刺,如今也筋疲力尽,已经无法爬起来战斗了。 “呜呜呜……” 刘碎娃回过头又看了眼身首异处的刘再弟,还有穿肠爆肚的刘佑弟,先是为了两个哥哥哭喊了两声,紧接着他抹干眼泪,扭身从地上一路爬到那无脸大佛身后,片刻之后,他的怀中便已经抱了数百两银子出来。 他朝大庄脚下扔了几锭大银元宝,少说也有上百两,银锭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烛火的照耀下,不断闪烁出诱人的光芒。 满堂佛像围站一圈,其中无脸佛像在中央尤其诡异,冷眼旁观这血红色的修罗地狱,笑看这堂中披着的假面,皆是贪婪虚伪之徒。 “杀了那叛徒!为我大哥报仇!杀了他!这些银子都是你的了!那佛像后边的银子你也全数拿走!” 刘碎娃朝大庄吼道,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毛劲。 大庄还没做反应,那毛劲生怕大庄动心,急忙朝他大声呼喊:“你也杀了他二哥!你以为他一旦恢复气力,穿着那札甲,能轻易放过你我吗?!动动脑子!你可有想过?!” 刘碎娃背靠佛像,咬牙切齿道:“你与我们三兄弟年少相识,只是被毛劲怂恿,我不怪你,只要你杀了他!银子就都归你!” 毛劲急道:“你当刘家兄弟真的是好人!?若真是好人愿意分咱们银子,我今日哪里还用得着铤而走险!我跟着他们这些时日早看出来了,依着刘佑弟的性子,银子得手我们便不可能分到一两,还极为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听我的!咱们三人杀了他,三人平分了这些银子,我愿意多让五百两,不!多分一千两给你!” 唯一剩下那青皮本来想跑的,瞧见事情似有转机,大有可为,眼下也不愿意就此空手而归,跟着起哄道:“杀了那穿甲的家伙!他死了,咱们仨马上分银子!” 大殿中残存三人互相拉拢大庄,又都不敢再上前去,唯恐对方反水。 黑暗之中的杨凡此时已经缓了一口气,那酥麻感觉散去许多,他保持着靠在殿柱上的动作,这边的火烛台灭了一个,毛劲大庄碎娃等人也并未注意,他们惯性思维下,以为杨凡喝了那么多毒酒,刚才都已经迷迷糊糊,如今肯定已经睡死。 所以大殿中如此多人,考虑情势压根没有将他考虑其中,甚至就连喝酒过多的石头也自然而然地被选择性忽略了。 杨凡虽然一人,此时却占尽优势,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就可以最后收拾战场,摘了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个桃子。 今日大殿之中波谲云诡,一刻三变,每个人都在这生死一线间拼命挣扎,恍如过山车般跌宕。 而杨凡也在这黑暗血腥的大殿中,苦苦寻觅着那一丝生机和胜券,可稍许变数便会引起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因此杨凡哪怕恢复了些气力,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就连多余动作都不敢,只敢躺在那里,混在地板横尸之中,希望所有人都继续忽略自己。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大庄身上,毛劲瘫痪、刘碎娃脱力、青皮残废,大庄本只受了青皮一棍,并无大碍,算是场上保留实力最完整的人。 他的决定牵扯了所有人的命运,包括杨凡的命运。 在所有人的期待或担忧中,大庄沉默很久后,终于动了。 他先是环视一下狼狈的三人,并没有急于发难。 而是缓步靠近那最后的青皮,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他随手从墙上抄起一根火烛台。 眼瞧这毛劲距离自己最近,仅存那青皮全身绷紧,任由自己断臂不断失血,另一只手也要紧握手中长棍。 毛劲和刘碎娃瘫坐在地,死死盯着大庄的每个动作。 大庄没有像刘碎娃期待的那样攻击青皮,反而是绕过了对方,慢慢朝大殿门口前进,逐渐来到门口,他将手中的火烛台在空中来回挥舞。 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只有杨凡意识到什么。 殿门外的无尽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猛兽,正静静潜伏,只等时机成熟,便会冲出束缚,择人而噬。 杨凡顿时感觉到当头一棒,浑身汗毛竖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再度油然而生。 夜幕之中,一个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从黑暗中愈发清晰,渐渐有了人脸。 许师爷! 他此时还是身着那日杨凡见过的那套青色的长袍、方巾、布鞋。只是神色之间更显苍老。 而他的两只手各持着一长杆物件,那物件像是一杆铁锤,长度仅有一尺半,锤柄为木杆,锤头是则是三根圆柱形的黑铁管包塑一团。 漆黑夜色背景中,隐约还能瞧见锤头有火苗在跃动。 大殿中的几人心头剧震,场间又加入一个生力军,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该忧。特别是站在最前端的那独臂青皮,他瞧见大庄又招呼了一个老头出来,心头涌出不祥的预感。 可是那大庄和许师爷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大殿门口,他此时此刻就算想抽身逃跑,也必须得从他们面前经过,对方是敌是友未定,一时间他也难以捉摸,大脑乱麻一片。 大殿门口处,许师爷将手中其中一杆递给大庄,他自己则是左手紧握前段铁管,右手关节托住木柄,腋下夹住木柄末端。 就见他朝前踏出一步,距离那独臂青皮男十步距离。青皮预感大难临头,紧握着刀子回头瞧了眼毛劲,发现对方宛如一摊烂肉,提供不了任何协助,心头顿时万念俱灰。 片刻间,许师爷已经举起那长杆木柄,瞄准对象正是眼下唯一一个有反抗能力的独臂青皮。 青皮大惊失色,嗷嗷怪叫一声,便朝着许师爷猛冲而来。 “砰!” 殿中耀眼光芒爆闪而过,许师爷手中物件爆发出一阵刺眼火光,紧接着便是白烟腾空而起。 那独臂青皮胸口就好似被一把重锤击中,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众人大骇,细看之下,青皮胸口血肉模糊,已是一命呜呼,没有了半点声响。 三眼铳! 第19章 蛰伏 杨凡不知道许师爷去哪搞到的这火器,怕是也是其他卫所丘八典当的物件,此刻被买到他的手中。 三眼铳是这个时期的一种轻型火器。名为三眼,顾名思义便是由三支单铳围绕着手柄平行箍合而成,呈成品字形,各有突起的外缘,它们共用一个尾部。每个铳管内都有药室和火门,用于装填火药和引火,以实现三发连射。 三眼铳增加了射击的频率和火力密度,且不仅可以用于远程射击,还可在弹药发射完毕后将其作为锤击敌人的武器使用,具有一定的近战能力。 火绳一般采用浸泡过硝酸钾等易燃物质的绳索,点燃火绳后,火药瞬间爆破,推动弹丸射出。 但这种武器射程有限,且铳管较短,导致其射程相对较近。一般来说,有效射程在数十步之内,五十步之外也能重创不披甲目标,但百步之外就基本没了杀伤力。 而且装填速度慢,装填弹药的过程繁琐复杂,需要分别为三个铳管依次装填火药和弹丸,难以在短时间内连续进行多次装填,影响了实际战斗中的使用效率。 如此多的缺点,却还能在明末广泛装备的原因,就是因为鸟铳、鲁密铳等需要精铁捶打的精密火枪炸膛率屡高不下。 而只需要粗铁浇制围成、不易炸膛的三眼铳,又能三连发,又能当成近战武器,自然更受士兵偏爱。 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在距离如此近的室内使用,三眼铳更是如鱼得水,能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也能够瞬间决定场上的局势。 大庄接过许师爷递来的三眼铳,先是拿在手中打量了一番火铳枪管内部,见三发弹丸与火药均已被装填妥当,想来这许师爷在门外潜伏已有好些时候了。 大庄引燃火绳,继而模仿许师爷的模样,双手一前一后稳稳地端起铳身。 二人前后而立,静伫于大殿门口,手中紧握着夺命的火器。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向殿外,宛如索命阎罗。 那许师爷一铳击毙挡路的青皮后,也瞧见了横死在大殿门口的小徒弟。这徒弟跟随他许久,今日派其前来,本是要送那坛毒酒给刘家兄弟喝,却没想到他们两人毒酒没送出去,这小徒弟反倒是被灌了半缸子刘氏兄弟的蒙汉酒。 许师爷未曾料到再见时他时竟已成冰冷尸首,不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许师爷怒目四顾,厉声喝问是谁下的毒手。 大庄侧目瞟了一眼,努努嘴:“便是你刚刚打死的那人。” 许师爷闻言一怔,抬眼望向那被三眼铳打烂胸口的尸体,一时间五味杂陈。 大庄不再理会他,端着三眼铳步步紧逼残存的毛劲和刘碎娃。 这二人也非愚笨之辈,自许师爷现身并将火铳交予大庄之际,便已深知大祸将至。 刹那间,二人眼神交汇,数次示意,转瞬之间便又从生死仇敌结成了脆弱的求生同盟,无需多余言语。 刘碎娃尚在地上挣扎起身,口中发出阵阵狂笑,嘲讽着狼狈为奸的两人:“哈哈哈,大哥机关算尽,却不成想你俩竟会勾结一处!” 他扭头冲着蹲在地上的许师爷“喂”了一声,接着道:“二舅,您这一把老骨头了,就没想过这亡命之徒若杀了我们,会不会独吞那银子,您还能拿到属于您的那份吗?” “住口!” 大庄见毛劲试图挑唆许师爷,顿时怒不可遏,端着三眼铳快步逼近。毛劲见他越来越近,想要抽身逃跑,却因饮了那毒酒,浑身酸软无力,难以逃脱。 “啊!” 千钧一发之际,刘碎娃深知命悬一线,无暇多想。大吼一声,鼓足余力,如猛虎扑食般,手持利刃朝着大庄迅猛冲来。 “砰!” 爆豆声炸响。 刘碎娃刚奋力奔出三步,早有防备的大庄即刻触发火门。在火药的强力助推下,弹丸呼啸而出,带着锐不可当之势,瞬间击穿刘碎娃身上的札甲。 札甲的甲片被冲击得凹陷变形,破碎的甲片深深嵌入肉中,伤口处铅弹已然穿透盔甲与布衣,入肉三分有余。 所幸刘碎娃来势汹汹,大庄未能精准瞄准,仅击中其肩胛骨部位,引得刘碎娃惨叫连连,但并非致命之伤。 眼见刘碎娃受伤,毛劲顿感孤立无援,他强撑着半边身子,朝着许师爷高声呼喊:“快!动手!等他杀了我们,你再想保命可就来不及了!!!” 尖叫声在大殿内回荡,殿内的神佛漠然凝视着这血腥屠戮的场景,鲜血溅染佛像,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狰狞妖冶。 “砰!!!” 火铳声再度响起。 大殿之中再次归于死寂。 杨凡努力睁开双眼,欲看清场中局势,然而接连发铳引发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浓烈的白烟也弥漫不散,遮蔽了他的视线。 杨凡只晓得毛劲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却无从知晓他是否已死,还有究竟是许师爷开的火铳,还是大庄所为。 殿外一阵夜风吹入殿门,白烟缓缓散去。杨凡眯眼细看。 只见毛劲额头正中出现一个血洞,弹丸贯穿其头颅,红白之物从后脑勺喷涌而出,在幽暗的地面上,绽放出一弧刺目的血花。 大庄手中的三眼铳发射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他最后冷冷瞥了一眼地上气绝身亡的毛劲,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哈哈哈,你们两个,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肩胛骨中弹的刘碎娃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自知难逃死劫,他反而不再后退逃窜,而是死死地瞪着毛劲和许师爷二人。 毛劲已死,大庄和许师爷手中仍持有火器,眼下,这场血腥的屠杀看似已接近尾声。 那三箱白花花的银子,即将迎来它的新主。 眼见胜负已分,杨凡呼吸急促起来,一旦局面彻底平静,这两人必然会留意到佯装熟睡的自己,到那时,他所要面对的将是两个手持火器的凶徒。 杨凡心头细细计算他们的三眼铳弹药,大庄在击伤刘碎娃、打死毛劲后仅余一发弹丸。许师爷那里则是在进门时射杀独臂蒙面人,此刻还剩两发。 大庄沉默不语,许师爷从他身后绕过,走到刘碎娃跟前,说道:“碎娃,你好歹也是我的外甥,今日这最后一面,便由我来送你上路。” 许师爷神色平静,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怜悯和波澜。刘碎娃仰头麻木地望着这个被称呼为二舅的老头,又扭头望向横陈殿中的刘佑弟和刘再弟尸体,眼神逐渐空洞,似乎已经看破生死。 大庄见许师爷如此,嘿嘿冷笑一声,环顾大殿,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近十具尸首。他逐一扫视,忽然察觉到一直蜷缩在殿柱旁、无人问津的杨凡。 “泥醉”的杨凡顿觉一股寒意如利刃般贯穿全身,周围空气好似都冷了一个度。 大庄短暂一顿,今日喝酒时杨凡的话有些含糊不清,而大庄当时已经勾兑好了许师爷要对抗刘家兄弟再夺银,此时再看杨凡,也摸不准对方是否真泥醉。 他快步朝杨凡迎面走去,随着一步步逼近,杨凡的脑海中飞速思索着逃脱之策。大庄手中那黑洞洞的火铳枪口正对着自己,稍有异动,恐怕火铳便会毫不犹豫发射。 一时间,杨凡觉得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步脚步声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带来彻骨的寒冷。 不能坐以待毙! 杨凡眯起双眼,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大庄,此刻距离是他最大的敌人,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必须设法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刃,只能祈祷大庄再走近些,自己才有机会反杀,而生死也将在这转瞬之间。 两人的距离仅剩十步,如此近的距离,三眼铳足以确保命中率。或许在大庄眼中,杨凡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故而他并不急于开枪,而是继续稳步向前。 八步。 大庄眯起双眼,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察觉到杨凡的胸膛起伏频率略高。 六步。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大庄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闭目靠在殿柱上的杨凡,试图分辨对方是否真的在动,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 杨凡察觉到对方的脚步停滞,不知他是否会继续靠近,亦或是打算在此距离开铳射杀自己。 在这短暂的瞬间,杨凡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决定拼死一搏。 说时慢那时快。 “嘣!”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弩箭如闪电般从殿外疾射而入,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驰而来,大庄尚未反应过来,弩箭已轻易撕裂他的衣衫,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射中他的肩膀。 “啊啊啊!” 大庄惨嚎出声,他和许师爷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殿门口趴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费力地举着蹶张弩,试图再次上箭,却因四肢绵软,始终无法撑开弓弩的弦。 趴在地上的正是石头。 想来石头也中了那毒酒的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好这一支弩箭,只是头脑混沌,瞄了半天也仅射中大庄肩膀。 但他的出现犹如久旱逢甘霖,杨凡岂会错失这绝佳良机! 杨凡双腿猛地一蹬,如猎豹般从地上弹射窜起,趁着大庄回头张望之际,几个箭步便飞扑上前,眼前剩余六步急驰而过,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狠狠刺入大庄的背部。 大庄惨叫着回过头,挥舞着三眼铳的长杆扫来。杨凡刚刚一击得手,短刃还插在大庄背上,不及拔出,大庄长杆便重重地打在他的腹部。 杨凡无暇呼痛,也来不及夺回武器,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许师爷也正朝这边看来。 杨凡转身欲逃。 大庄接连遭受两次突袭,此刻近在咫尺的杨凡竟想逃脱,他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之下,他举起三眼铳,用火绳点燃了最后一个火门。 “砰!!”三眼铳最后那个火铳眼火光迸射,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杨凡飞身扑向不远处一尊两人高的矮佛像,矮佛像的手掌处瞬间爆开一朵火花,碎石飞溅,为他挡下了这一铳。 远处的石头见杨凡遇险,自己又无法及时给蹶张弩再次上箭,情急之下,他拼尽全力将蹶张弩和箭矢袋朝着矮佛像背后扔去。 “大哥接住!” 杨凡闻声接住强弩,大殿中顿时响起“嘎叽嘎叽”的上弦声。 石头见杨凡接住,一时也无计可施,连忙朝着大殿门后爬去,寻得一处掩体藏身。 大庄眼看银子即将到手,却在这关键时刻被潜伏的两人坏了好事。他怒吼一声,伸手将背部的短刃拔出,这短刃只插入三指厚度,纵然痛得他撕心裂肺,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大庄双目冒火,紧握武器就要冲向矮佛像背后,要将杨凡碎尸万段。 此时许师爷忙道:“站住!别去!” 大庄闻声停住脚步,疑惑地望向许师爷,许师爷冷静地看了看大殿外藏匿的石头,又瞧了一眼那矮佛像。 大庄又一把将肩膀上的弩箭拔出,钻心的疼痛让他双眼布满血丝。 “他在上箭!趁此机会!” 许师爷冷冷地瞥了一眼毛劲还在冒白烟的尸首,说道:“你弹丸已尽,听我指挥,先找障碍物隐蔽,重新装填弹药,我来守着他。” 大庄接过许师爷扔来的弹丸火药包,警惕地瞪了矮佛像一眼,赶忙着手装填三眼火铳。 三眼火铳的装填过程颇为繁杂,需先将火药填入铳管,接着加入钢珠、铸铁块或破碎的铁砂等作为弹丸,最后将火绳从铳管外壁的细孔穿入,方可准备就绪。 与此同时。 “嘎叽嘎叽”的上箭声戛然而止。 此时大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粗大而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众人,这场生死较量尚未结束。 矮佛像背面,杨凡尽量蜷缩身体,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第20章 螂雀 眼下,殿门外石头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杨凡难以想象他是如何拼尽全力才射出那支箭。 他已竭尽全力,如今在这大殿之中,杨凡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他贴身的汗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甚至能拧出水来。空气中不时传来细微的磕碰声,杨凡与许师爷和大庄中间隔着矮佛像,虽看不到佛像另一侧的动静,但他也清楚大庄正在匆忙地给三眼铳装填弹药。 时间紧迫,不容拖沓。 “不能再等下去了。” 杨凡暗自对自己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平举手中强弩,朝着佛像一侧迅速闪出。 眼前的景象飞速掠过。 只见大庄蹲在一尊佛像侧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双手紧抱着三眼铳,正用通杆快速用力压实弹丸,察觉到杨凡出现,他惊叫一声。 但在这短暂的瞬间,杨凡无暇顾及他。因为他的目光已锁定许师爷,只见许师爷的三眼铳正瞄准自己,燃烧的火绳在他的操控下缓缓伸向电火门。 杨凡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手中的蹶张弩应声而发。 “嘣!” “砰!” 两声巨响同时爆发。 手中银色的光芒如闪电般疾射而出,与那火铳喷出的火龙在半空中擦身而过,互相奔向对方来时的方向。 时间仿若静止。杨凡射出一箭后,顺势就地一滚,身后的佛像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成功躲过了三眼铳的攻击。 杨凡抬头只见许师爷佝偻着身子,那支弩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深深地插入背后的木墙之中,箭羽还在不停地颤动,消耗着残余的动能。 双方在这电光火石的对射中,都显得紧张而仓促。 许师爷劫后余生,望向杨凡的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他急忙举起三眼铳,准备发出他的最后一枪。 而杨凡的强弩仅有一发弹量,自然身形一闪,迅速又躲回矮佛像背后。 “嘎叽嘎叽” 蹶张弩上弦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师爷心急如焚,他不愿再与杨凡进行这命悬一线的对射,于是大声呼喊:“快!别让他再上箭!” 大庄心急火燎,他也想加快速度,可三眼铳的装填实在繁琐,又是火药又是弹丸,还需压实,稍有不慎便会有火药泄露的危险,而且如果三个火枪眼都得逐个装填,耗时自然不会短。 许师爷这一催促,大庄愈发手忙脚乱,嘴里一边不停地咒骂着杨凡。一颗弹珠不慎滚落地上,大庄只得又从弹药袋中取出新的弹丸,拿到手上他随即便犹豫了一下,转而不再装填,打算就用两发弹干掉杨凡。 “嘎叽嘎叽”的上箭拉弦声与大庄粗俗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咔嚓” 弓弦固定,强弩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大庄的装填声音也消失不见,两发三眼铳亦是完成装填。 杨凡大口呼吸,背靠着佛像,静静地倾听着佛像另一端的动静。此时的大殿寂静得恍如一潭死水,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大庄的叫骂声和混乱的金属装填声都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大殿仿佛陷入了无人之境般的死寂。 然而,杨凡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尊佛像,只等他现身,便会遭到火铳射击。 “咚咚咚。” 大殿门的方向传来阵阵敲击声,杨凡循声望去,只见石头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杨凡大声呼喊:“大哥,他们从左右包抄过来了……” 话落,石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 随着话音落下,许师爷和大庄脸色阴沉。 从俯瞰的角度看,三人以佛像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相距十余米。而三角形的两个角正逐渐扩大,慢慢向着下方的角逼近。 杨凡大惊,许师爷和大庄手中都持有三眼铳,他们左右夹击,绕着佛像步步紧逼,自己哪里还有半分逃生的可能?! 想到此处,杨凡深知自己已被逼到绝境,爆出背水一战的怒吼,猛地从地上站起,朝着许师爷的方向冒出一个身角,好似要暴露在许师爷的视野之中。 许师爷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将火绳伸向火门。 而杨凡仅仅冒了个头皮出去,就突然改变方向,打了个声东击西,如鬼魅般迅速又缩回。 可许师爷的火门已然触发,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三眼铳的子弹再次打在地板上,爆出“噼啪”石砖破裂声。 杨凡的假动作成功骗过许师爷。 几乎在火铳声响起的同时,杨凡从石像另一个方向飞身而出,手中强弩再次击发,箭矢如一道寒芒,直扑大庄面门。 太过仓促,手中的蹶张弩偏了三寸,箭矢从大庄身旁呼啸而过,只是将大庄惊出一身冷汗。 大庄面对威胁惊恐万分,手中装填完毕的三眼铳下意识发射。 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推动着枪管中的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火铳枪管,伴随着一缕腾空而起的白烟,弹丸朝着杨凡的心脏位置疾驰而来,却在仅仅相距一指宽的地方擦身而过。 眼见一击未中,大庄连忙拿着火绳去点第二个火门,企图连发,然而此刻的杨凡怎会让他得逞。 腾空而起的火铳白烟暂时遮蔽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杨凡将无箭的蹶张弩狠狠朝对方扔去,“啪”的打得大庄身形一个踉跄。 杨凡趁势一个箭步冲出弥漫的硝烟,直接将大庄扑倒在地,大庄手中的三眼铳随即摔在地上滚落一旁。 大庄伸手欲捡地上的三眼铳,以求迅速解决杨凡。但杨凡岂会轻易放过这机会,他压在大庄身上,眨眼间便是几拳落在大庄身上。 大庄被打得晕头转向,咬着牙还想要去捡火铳,可那三眼铳始终差了一点距离,怎么够也够不着。 在这危急关头,大庄也被逼出一股狠劲,他放弃去拿那近在咫尺的火铳,转而挥舞起拳头,一拳重重地掼在杨凡太阳穴的位置。 杨凡只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冒金星。身体重心失衡,瞬间被大庄反客为主,压在身下。 一击得手大庄的拳头便如狂风暴雨般落下,杨凡只得弯曲双臂护住头部,勉强抵挡着他的攻击。 杨凡苦苦支撑下,余光瞥见六步之外的许师爷犹豫了半秒,他不想一同陷入肉搏,于是转而从弹丸袋中翻出火药和弹丸,慌乱地为他的三眼铳装填,每隔一秒钟,他都会抬头看一眼这边的战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许师爷已经完成了其中一个枪管的装填,此刻在继续装填和射击之中短暂犹豫。 但他抬头瞧见大庄占据上风,心头稍定,也害怕一发不中,或是想要留些后手,又在装填第二个火铳枪管。 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丧钟仿佛在耳边敲响。 杨凡挡下了大庄近八成的攻击,终于在他喘息的间隙,狠狠扣在大庄受伤的肩膀上。 大庄的惨叫声响彻大殿,并在烛火飘摇中来回回荡。 他的攻击瞬间瓦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伤口。杨凡则趁机一把抱住大庄的脖子,用力翻身将其压在身下,一只手紧紧勒住对方脖子。 另一只手又朝着大庄背后的刀伤用力抠去,这背上刀伤虽然不深,但却是新伤,本就在不停流血。 杨凡剧烈扯扣扯下,大庄更是疼得撕心裂肺,他一边啊啊惨叫着,一边用双手拼命地扳开杨凡勒住他脖子的手。 双方都为了这场生死之战拼尽全力,大庄满脸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不再理会杨凡攻击他伤口的疼痛,双手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 杨凡只得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腰间,用尽全身力气,持续收紧勒住他脖子的手臂。 感受着大庄的生命气息在自己手中渐渐消逝,杨凡紧咬牙关全力坚持。 此时,许师爷已快要装填好第二颗弹丸,却因瞧见杨凡控制住大庄,紧张之下,装填时手一抖,火药撒多了,不少火药落进枪管。 这意味着如果点燃火绳击发,极有可能出现哑火甚至炸膛的危险,所以必须将三眼火铳的火药全部重新装填。 但此刻大庄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杨凡勒死。 许师爷无暇多顾,咬了咬牙,猛地举起三眼铳,就朝着杨凡冲了过来,竟想将其当作锤子抡了过来。 杨凡大惊失色,眼见那三眼铳带着呼呼风声就要当头砸下,慌乱之中他侧身一扭,脑袋一缩,顺手将大庄的身体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嘭!” 一声头骨破裂的脆响传来,三眼铳重重地砸在了大庄的脑袋上,大庄的头骨迸裂,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流出。 许师爷瞪大了双眼,难以相信自己竟误杀了大庄。 杨凡却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手迅速摸到大庄掉落在地的三眼铳,用力一抡,火铳的木杆狠狠砸在许师爷的小腿处。 只听一阵硬物撞击声传来,许师爷惨嚎一声摔倒在地,这剧烈的撞击让本就虚弱的他一口鲜血喷出,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杨凡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许师爷还想强撑着起身,却因小腿剧痛,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扭头看去,大庄被击中头颅,当场毙命,没有丝毫痛苦。 许师爷已失去了战斗力,他满脸灰尘,望着走近的杨凡,似乎也是认了命,嘴中呕出血,不时发出一声声自嘲,到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螳螂捕蝉,哈哈哈哈……” 杨凡将许师爷身旁五步之内的武器全部踢到远处,然后从地上捡起刚刚扔掉的蹶张弩。 他扭头看去,大殿外天色渐明,栖岩寺一夜厮杀已然落下帷幕。 一缕朝阳透过殿门洒在这满地血红的大殿之中,整晚死斗,终于尘埃落定。 杨凡冷冷盯着大笑不止的许师爷,问道:“为何发笑?!” 许师爷一边摇头一边叹息,说道:“想我许自清一生谨慎,却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命丧在一个无名小贼之手,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杨凡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支散落箭矢,开始“嘎叽嘎叽”地给蹶张弩上箭。 那无脸大佛下的刘碎娃自从丧失行动能力后,便靠在无脸佛像下密切关注着场中的一切,他身中了大庄一铳,身下早已血流一滩,又因失血过多,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此刻见许师爷和大庄都已倒下,他顿时狂喜,见杨凡在给强弩上箭,连忙朝着杨凡喊道:“杨书生!杀了那许老头!这大殿里的金银,你我平分!” 杨凡尚未回应,许师爷闻言却再也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每次大笑都会牵动肩膀上的伤口,使得他的笑容中满是痛苦之色。 “碎娃子呀!你到底还是个黄口小儿。如今这大殿之中只剩下你和他,他又怎么可能会分你一半!哈哈哈。” “咔嚓!” 杨凡手中的强弩上箭完毕,他并没有立刻杀掉许师爷,而是缓缓走到穿着札甲的刘碎娃面前。 刘碎娃如遭雷劈,此刻已知死期将至,抬头朝着杨凡求饶道:“杨书生!这里的银子你都拿走!都归你!!” 杨凡面无表情,同时举起手中强弩,对准刘碎娃脑门。 刘碎娃愈发激动,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比划:“杨书生!你忘了吗?当日在那破屋之中,他们本要杀你!是我向大哥求情,才留了你一条性命!今日你………” “嘣!” 弩箭离弦,大殿之中刘碎娃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片刻过后,杨凡从刘碎娃的脑门上拔出弩箭,随着“嘎叽嘎叽”的响声,那支已被鲜血染得通红、使用过三次的弩箭再次被装回弩机。 听着弩箭上箭的声音,许师爷最后看了一眼刘碎娃,嘴里发出一声轻蔑冷哼。 随后,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回忆起自己这平凡却又波折的一生,也想起了那些未竟之事。 “咔嚓” 弩箭上弦完毕,杨凡慢慢走到许师爷面前,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个老头。 手中的蹶张弩缓缓举起。 许师爷到了此刻,经过短暂的回忆,反而变得豁达起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静静等待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杨凡发箭。 许师爷疑惑地睁开双眼,只见杨凡依旧用那弩箭指着他的额头,但却迟迟未扣动扳机。 念头星星点点浮现杨凡脑海。 他海捕在身、又无户籍。履历家世空白、银子来路不明、又有露财风险,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全无门路荐举。 “听闻许师爷在川内有不少熟人旧识?” 许师爷闻言,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原本绝望的表情也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我许家早年也是书香门第,同门、故友自是许多。” 杨凡缓缓将手中蹶张弩垂下。 “小子我,想要谋个前程。” ……… 第21章 入城 “所以……咱们要去当丘八?” 夕阳余晖中,杨凡和石头并肩走在下山的小径上。此时微风轻拂而过,草叶沙沙作响,两人尽皆埋头赶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前行。 “不是当丘八,而是去当将军。”杨凡纠正道。 “为何要入那军营当将军?当个富家翁不好吗?那样还不用在战场上拼命。” 杨凡略作思索,对石头说道:“你觉得咱们当乞丐讨饭的时候,最怕什么?” “那自然最怕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家仆和恶狗!有时候在门口稍作逗留,便会被好一阵打骂。” 石头回答得很快,显然是下意识的反应,那些恶仆给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少痛苦的回忆。 “那你觉得那些有钱人和官府的知县老爷,谁的权势更大?” “这,呃……”石头思索了片刻,在他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有钱人家的恶仆已是他所见过最具威严的存在。至于官府的知县老爷,对他而言,那更是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与之相比,自己渺小如蝼蚁。 “那自然是知县老爷权势更大些。”石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觉得知县老爷要比有钱人厉害半个头。 杨凡笑着赞同道:“知县老爷之所以权势更大,是因为他代表着权力。在这世道,你有钱最多能衣食无忧,享受着被人伺候着。 可一旦遇到知县老爷这些权力阶层想要对付你,那再多钱财也不过是洗干净身子的肥猪,只能任人宰割。” 得到杨凡的赞同,石头显得十分高兴,摇头晃脑地说:“那咱当了兵,和那知县老爷相比,谁更厉害?” 杨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说道:“倘若处于盛世太平之时,军队没有用武之地,那自然是知县老爷这些地方实权派更为风光。” “那若不是盛世太平呢?” “那便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了。”杨凡想起这句话。 石头当即笑道:“如此说来,那咱们当了兵,以后便不用怕那知县老爷了。” “知县之上还有知州,知州往上有知府,知府再往上还有巡抚。仅是四川巡抚,就管辖着二十多个知府、一百多个知县。而巡抚之上还有总督,就像那朱燮元,他便是五省总督,手下管着成百上千的知县。” 石头张大了嘴巴,朱燮元他是知晓的。之前几个乞丐离开县城就是想去朱燮元的寿诞上讨些剩菜填饱肚子。 可他对朱燮元五省总督的官职并无清晰概念,在他的认知里,知县便是天大的官,更何况像朱燮元这种人,手下还管着数百知县,而这竟然还不是最大的官…… “那咱们怕是比不过那朱总督……”石头毫无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他本想说的是比不过巡抚的,毕竟巡抚下边都有一百多个知县老爷。 “所以咱们要做最厉害的将军!带最勇猛的兵!让这些大官都来求咱们,到那时,咱们自然就比他们厉害了。” 虽然不太清楚历史,但崇祯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这事杨凡是知晓的。既然是最后一个皇帝,那自然涉及到权力更替或是外族入侵,那么兵荒马乱是肯定的。 在这等世道,有钱不行,有钱只是养肥的猪,等着被持刀之人宰杀。仅有权力也不行,还得有兵马有枪炮!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不至于任人鱼肉!甚至,还能鱼肉别人! 杨凡拉住石头,问道:“所以我要做的大买卖便是要沙场拼杀,你可愿意?倘若你只想做个富家翁,那我便把你那份银子分给你,咱们就此别过,江湖再见。” 石头愣愣地看着杨凡,认真地说:“杨大哥,之前我便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莫说你要当兵做那丘八,就算你要继续做杀人越货的买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一直跟着你!” “好兄弟!”杨凡感动不已,重重地拍了拍他,石头的身体被拍得直晃,但脸上却洋溢着憨憨的傻笑。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弟弟了,你就叫我哥,对外你就说我是你哥。” 杨凡笑着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可等以后我当上了参将、甚至总兵,你至少也是个副将、指挥使,别人还叫你石头副将,总归不太合适。” “还望大哥给我取个名字!”石头真诚地说道。 杨凡想了想说:“那就叫石望吧,愿咱们两人所有的指望都能顺遂,所有的希望都能达成。” “谢谢大哥赐名!”石头有了名字更兴奋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山,走了几里路后,渐渐接近了约定碰头的县城,此地也是他们以前行乞的地方——安岳县城。 安岳县位于蜀中腹地,历史悠久,其县名的由来,据宋乐史记载:“邑地在山之上,四面险绝,故曰安岳”。足见安岳得名,是因当时县城建在铁锋山上,便于防守,取“安居于山岳”之意。 安岳县出过不少名人,甚至程咬金也曾在此地担任刺史,贞观十一年,唐太宗李世民任命程咬金为普州(安岳)刺史,在此地任职长达六年。 杨凡穿越之前的原主,一直在这地界挣扎求生。如今故地重游,时过境迁,他已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乞丐,仅两人背着的行囊里,便塞了至少五六百两银子。 安岳县人口众多,原城墙已无法容纳所有居民,加之这两百年内,除了奢安之乱波及此处,其余时间少有战事。因此城墙外发展出了大规模的集市,甚至因规模庞大,分为城外西区和城外东区,彼此相距五里,说是城外两个镇也不为过。 杨凡此时身处城外西区镇子,放眼望去,人流如织。此地虽是陆路,但位于成都和重庆之间,又处在四川平原中心地带。 不少从重庆经水路运来的商业物资都会从此处经过,再运往更西更北的州县,加之此地盛产石刻物件,商业颇为繁荣。 城外西区设有驿站和镖行,仓库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两个热闹的交易市场。安岳县得益于这些优势,吸引了不少人口前来定居,本地人口也不断繁衍。在后世,此地作为一个县城,人口便已接近一百五十万。 杨凡本是现代人,喜爱热闹,对这种人口稠密、充满活力的城镇倍感亲切。 城门口,六个衙门壮班衙役手持铁尺,分两排站在门洞两侧,观察打量着过往行人,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类似班头的人,此时正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 城门口贴满了衙门发布的告示,其中最上面那张告示,画了几个人像,仔细一看,有个人像与那刘佑弟颇为相似,其余几个也和刘再弟等人相像。 石望在此地乞讨已久,自认为比杨凡更了解情况,此时领先半步,就想要充当排头兵,先混进城门。 杨凡今日心中有些发虚,毕竟身上带着如此多银子,两人又是穿着破烂,一旦被抄出银子,盘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怕是难以脱身。 杨凡拦住石望,表示并不急于进城,而是先找个篦头匠给两人乱蓬蓬的头发理了一番,在篦头匠那杨凡又洗了把脸,让自己不至于潦草后,再让石望跟上,他找了家装潢最为豪华的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门头全用纯红木装饰,看起来颇为气派,主要是为了吸引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前来选购衣物。 杨凡和石头此时身上还穿着之前做流匪时抢来的棉麻质地的短衣直裰,皆是灰色,细看之下,衣服上甚至有好几个原主人打的补丁。 门口的掌柜正打着哈欠,听到有顾客上门,脸上瞬间堆起职业性的假笑。可扭头一看是一大一小的年轻人加小孩组合,穿着又极为朴素甚至还有些破烂,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有钱人,刹那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后,掌柜的脸上再次堆满笑容,弯着腰,一路小跑着替杨凡两人掀起门帘,极为热情谄媚地将杨凡和石望恭送出店门。 此时,杨凡和石望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他们脱下那身破旧的棉麻衣服,换上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穿得起的绸缎长袍,可说宽袖大摆,尽显儒雅。这长袍上还有精美的刺绣、滚边等装饰,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 而石望也穿着一身绸缎衣服,上衣是素色窄袖的短衫,下身着长裤,裤脚微微收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挂着香囊、手帕等小物件,外罩一件比甲,头戴一顶小帽,皆是绸缎制成,轻便舒适,乍一看像是公子哥的跟班或是书童。 两人离开成衣铺后,没走多远,石望就开始不自在地拉扯着里面的衣服。他穿惯了宽松的棉麻衣服,如今穿上这层层叠叠的绸缎衣服,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刚刚将贴身衣物调整到勉强能够接受,一抬头,便瞧见杨凡叫住了路边两个挑着鸡笼的农民。 两个农民看到一个富家子弟拦住自己,身后还跟着小跟班,顿时都吓了一跳。 连忙老老实实地停下,将各挑的一副竹编鸡笼放在地上。笼里二十几只黄羽母鸡缩着脖子,尾羽沾着草屑,这是他们自家养的,想今天进城,赶着去市场卖个好价钱。 “两位可是要卖鸡?” 农民点头哈腰地说:“回公子话,是的。” 杨凡伸手提了提,每副挑子都是沉甸甸的。 “从多远来的?” 其中一个农民用袖口蹭了蹭额角汗,杨凡瞧见竹扁担在他肩头已压出两道紫印:“回公子,我俩从云归镇来的,大概有十来里路。” “挑着走这么远,这体力了不起。” 这两个农民都憨厚地傻笑起来,他们的笑容中带着讨好,不敢真的嘲笑这个富家子弟,像这样穿着的人很少与他们说话,在他们眼里,这代表着惹不起的阶级。 杨凡靠近些,伸手拨开竹笼缝隙。母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杨凡却不避,指尖轻轻顺了顺鸡背羽毛。 “毛色倒鲜亮。” “回公子的话,咱这鸡都是喂粟米长大的……” 话音未落,就见杨凡直起身子,从袖中抖出个锦缎钱袋:“劳烦两位随我进城,这些鸡我全要了。” “全……全要?” 农民怀疑自己听错了,市场上哪家不是论只挑拣,哪有整笼包圆的道理? “府中办席缺些活物,也省得你们蹲守半日。这鸡市价我看别人都是八分银一只,本公子看你们也不容易,就做回好人,补个整,给你们算一钱一只。” 两个农民一听,顿时千恩万谢,他们都知道行情,这个价格自然比市场老板收购价高多了。 其中一个农民伸脖子问道:“敢问公子是哪个府上?我们好送去。” “跟我一起进城,按我说的走就行。” 石望看着这情景,愣了一下,问道:“大哥你买这么多鸡做什么?” 杨凡朝他眨了眨眼睛:“父亲大寿自然要大办,多购置些错不了。” 说完,杨凡从钱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有一两左右,扔给其中一个农民,说道:“莫道我戏耍你们,这是定金,你们就随我挑进去吧。” 那两个农民恭敬地接过银子,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劲地说着“公子福寿万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放好。 一行四人朝城门走去,门口那几名壮班衙役看到一个富家子弟带着跟班,前面还跟着送鸡回来的佃户下人。哪还会把这几人往告示上的流匪身上想,只是象征性地瞟了几眼两个农民的竹编鸡笼,便不再阻拦。 杨凡大摇大摆地带着农民进了城门,心头的紧张感顿时消散。 四人进城后又走了一段,杨凡停住脚步对两个农民说:“我这才想起今早家母说已经买过了,你们这些鸡我看还是算了,不过公子我最重承诺,既然有言在先,那定金就给你们了。” 两个农民面露失望之色,刚才杨凡给的价格比市场价多,但话说回来,虽然人家不要他们的鸡了,但进个城门就平白无故赚了一两银子,已是天降横财。 退一步说,今个要是碰到个不讲理的二世祖,让他们把银子还回去,两人也不敢反抗,只得双手奉还。此时见杨凡不买了,但可以留着定银,当下也不敢争吵停留,挑着鸡笼快步朝市场走去。 第22章 落籍 杨凡和石望摆脱农民后,便迅速朝许师爷说的同福客栈走去。一路穿过城中的民居和商业区,感觉与城外相比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如果没有城墙,两边也不至于分为城内城外两区。 来到同福客栈门前,那许师爷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迎面走来,见到两人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脸色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 “如此也好,省了等会儿的许多口舌,不错,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杨凡点点头,随后问道:“那是自然,那落籍的事情老先生办得如何了?” 许师爷摆了摆手,疲惫道:“小事一桩,你们跟我来。” 说罢,许师爷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他走起路来一只腿只能轻轻点地,看来昨夜被杨凡用砸的那下伤得不轻。 杨凡装作瞧不见,拉上石望紧跟其后。 找许师爷办事虽担了极大风险,但他们两者之间除银子外,并无深仇大恨,综合来说是现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杨凡与石头之前俱是一穷二白,毫无根基可言,更不可能有门路。除此之外更有通缉缠身。 难道既要躲官府?又要捧着赃银去寻陌生人帮他落籍?再买官? 除了买官一条路,还有一条路倒是不用落籍,那就是直接落草为寇再慢慢发展自己势力,这路杨凡其实也是琢磨过的。 但此时崇祯三年,全国虽天灾人祸交织,但绝大部分地区秩序都还在,光是之前刘佑弟等人怕极的泸州兵那等营伍,在川内便有好几支,但凡有一点起势火苗马上就会被围攻、扑灭。 更何况几千两银子看似数额不小,但要起事却是捉襟见肘。陕西那流民遍地走的环境或许好些,至少有了兵员来源,川内却是不行。 但杨凡不知道的是,就算是陕西,此时农民军势头也远远还没起来,始终处于明朝官军的高压追杀中。 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闯营,其初代头目高迎祥,后来被俘后押解北京凌迟处死。继任者李自成成为新闯王后,也被官军围殴得只剩十几骑勉强逃回山里狼狈求生。像张献忠这等,更是只能连连降而复叛才能苟延残喘。 此情况持续数年,直到天灾人祸不断加剧,后金又南北夹击,歼灭不少朝廷的剿匪官军,才让农民军渐渐脱离控制。 走在前头的许师爷不知杨凡有如此多的想法,头也不回地嘱咐道:“一会儿见了甲长,你们就顺着我的话说就好。不过你们也要记住,你们是那赵牛鼻子的陕西远亲,在那边父母病故,所以你们才变卖祖屋,收拾财物过来投奔赵牛鼻子的。” 两人连连点头,至于赵牛鼻子是什么人,杨凡根本懒得问,多半是许师爷找的愿意为两人担保的保人。 杨凡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是个无籍流民,石望也早就没了户籍。当乞丐时还好,可要经商,甚至当官,没有户籍就是黑户,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至于许师爷说的甲长,便是明代的甲长制度,此乃明代基层组织,与保甲制度紧密相连。 通常以十户居民为一甲,设甲长。甲长一般由本甲居民推举,然后由官府造册登记产生。若干甲又组成一保,设保长。 甲长负责维护本甲内的治安秩序,若甲内出现违法犯罪行为,如盗窃、抢劫等,甲长需及时察觉并向官府报告。 同时,甲长要对甲内居民的人口信息进行管理,包括人口的数量、年龄、性别、职业等基本情况都要进行登记和掌握。还要协助征税,传达政令。 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城西街道上停下脚步,许师爷略一寻找后,便领着两人带头进了一处民居。 这民居是个两进的院子,不算太大。前院只有一个院子,四周有些枯死的绿植和柱子作为装饰,此外便别无他物。 进了后院,后院除了有正房、东西厢房、厨房、茅厕之外,还有个小柴房,如果在后世,算是底层套三的房子。 此时后院院子里的石桌边,坐着一个瘦巴巴的老爷子,他抬眼瞧见有人来,急忙起身相迎。 领头的许师爷朝他客气地一拱手,介绍道:“郑老,这便是杨公子和石公子。” 杨凡和石望客气地朝郑老拱了拱手,说道:“见过郑老。” 郑老笑眯眯地快速打量了一番两人,见杨凡两人衣冠楚楚,完全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心中便已安定。 他笑着说:“见过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之事我已知晓。虽路引遗失,但两位公子知书达礼,又有那赵牛鼻子做保,落籍此处包在我身上。” “多谢郑老,还有就是我俩远道而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赵兄弟这几日也不太方便……” 郑老呵呵笑道:“那是当然,中午许老爷便已和我说了这事,就算落户籍也得有个地址,你们那亲戚赵牛鼻子这两年爱赌,他那祖屋早就被当在了当铺里,你们就算想要挂靠他家名下也是不可能,还得自己买套宅子…” 说完,郑老身子侧了侧,开始给三人介绍这宅子,他盯着杨凡说道:“这宅子便不错,二进的,厨房、茅房皆有,起夜时也无需去外边用公用茅房。所有房间家具齐全,仅需打扫打扫便可住进来,前院还可以自己添种些花草,住着还是极为舒服的。卖家离开时本不打算卖,所以还留了三床被褥锁在偏房柜子里,你们住进来,也省了不少购置钱,” 杨凡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边听边点头,他客气地询问道:“如此甚好,只是我俩远道而来,路上已耗费了不少钱财,如今囊中羞涩,已所剩不多,还请问郑老这宅子多少银子?太多我们可负担不起。” 郑老先是瞧了瞧杨凡,又扭头看了看石望叹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抬头说道:“也罢也罢,这房子主人去了成都投亲,托我在牙行替他们出售这房子。言明这房子标价六十两,他们最多能接受五十两成交,你们初来乍到,银两不多,我便擅自做主,四十五两卖与你们罢!至于那五两差额,我再去信与他们解释。” 瞧他说得声情并茂,杨凡当下就已信了五成,但并未马上应承,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明代县城的二进院子大概要多少钱,还有这郑甲长说的又有几句是真。 当下他便扭头朝许师爷投去探寻的目光。 许师爷见状,先是微微皱眉,然后说道:“可这院子颇为破旧,也不甚大气,这类空置房屋城里数量怕是不少。四十五两这价格颇高,我想他们怕是无法负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郑甲长为难地说:“那许老爷觉得多少合适?” 许师爷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十两,实不相瞒,这两个后生也就这么多钱,如果郑甲长觉得可以,现在就可以给定金。” “三十两?!” 郑甲长哭丧着脸连连摇头道:“那主家万万不可能答应,不可,不可。”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在价格是不断试探拉扯后,最后将价格确定到了三十五两。 确定了这事,郑甲长给杨凡办好了定金手续,杨凡给了他十两银子的定金,因今日已晚,只能相约明日上午去那牙行再办正式过户手续。 至于户籍之事,上午牙行过了户,下午就可以去官府登记,不出意外明日日落之前,杨凡和石望就能成为四川安岳的户籍人士。 此件事毕,自觉砍价被砍到大动脉的郑甲长顿感无趣,又是口干舌燥、身心疲惫便要告退。 杨凡陪同郑甲长出门,走出前院后,杨凡偷偷塞了一锭银子到郑甲长手里,对他说道:“我们两兄弟初来乍到,手上钱财不多,隔些日子又需要去他地寻个生计。 这银子不多,还希望郑老您老人家受累,组织甲里街坊邻居吃些酒肉,剩下钱财便是您老人家的辛苦钱。” 郑甲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估摸着有二两多左右,当即脸色阴转晴,喜得眉开眼笑,心头也从刚与许师爷砍价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虽说卖这宅子最终成交价已定,他最多能拿不到一两银子的佣金。可请街坊邻居吃顿好的根本用不了多少银两,他油油手再节约一些,至少能扣个一两出来。 如此综合算来,杨凡这一波,让他收益足有二两左右了,也算是油水十足。 他当下拉住杨凡的手,对其赞不绝口,夸其少年英才,拍着胸脯保证杨凡和石望两人过户及户籍之事包在他身上,明日一早他就亲自跑,一定办妥。 最后甚至还提前将这宅子的钥匙给了杨凡,让他们省了今日住客栈的钱,先住上未来新家。 杨凡收了钥匙告别郑甲长,转头回了后院。 后院里,石望兴奋地在每个房间穿梭,对他来说,一月前两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当时的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能住进这样宅子的。 许师爷则坐在石桌边,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抬头瞧见杨凡回来,他急忙站起。 杨凡朝他客气地一拱手道:“辛苦许先生了,后面的事情还需许先生为小子多操心一番。” 许师爷无奈笑笑,摆手道:“户籍这些都是小事一桩,只要你愿意出钱,赌档里有的是人愿意为你作保。” 但随后他又皱了皱眉道:“只是你想走路子,此事还需多考虑,如果只是纳捐个卫所官的话,那轻而易举,可你想要的是营兵里边的守备官,此事却颇有难度,还需要找对人,走对路,否则银子给了也是白给。” 让许师爷动用他在此地的人脉关系,走路子为杨凡谋个正五品守备的官职,这是昨日两人在那大殿之中谈好的交易。 事成之后,杨凡将给予许师爷两千五百两的报酬,其余钱杨凡得留着买官。 至于为何是守备一职,而不是其他,是因为这些日子杨凡了解后所做的考量。 在明末时期,朱元璋设立的卫所制度已严重衰落。卫所兵制败坏,士兵逃亡现象严重。土地兼并使得卫所士兵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军饷又常被克扣,生活困苦,大量士兵逃离卫所,卫所的编制和组织架构几乎名存实亡。 营兵制度则在明宣宗朱瞻基执政期间兴起,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发展和完善。 如今崇祯年间,营兵制与卫所制共存。卫所制下的将士除日常哨警守卫一地外,还需承担耕种任务,而营兵制下的将士则是职业军人,只接受军事任务,不需屯田。 所以营兵也成为此时的绝对的作战主力,营兵制度里的守备,约等于现代社会一个团长。其地位在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之下,在千总、把总之上。 也算是这个时代能独立经营、独立作战的最小集团。 杨凡作为外来者,并不清楚该走哪些流程才能买到一个守备,也并不清楚花多少银子才能买到。 所以此时虽然银子和主动权都在杨凡手上,可毕竟有求于人,杨凡当下客气道:“自然是有难度的事才需许先生你出马,若是谁都行,小子我也就不用叨扰许先生了。” 许师爷叹了口气:“此事,我既然允诺了你,自然就会做到。只是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银子,可容不得食言。” “这是自然,许先生大可放心。” 许师爷停顿片刻,伸出手掌道:“不过今日我需要先支用五百两白银,从那二千五百两里扣。” 闻言杨凡吓了一跳,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一户三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就只需要十几两到二十两银子。 “这是何意?” 许师爷白眼一翻,又是那副无奈的神情:“我现在还是官府眼中的失踪人口,面对那些权贵人士的下人,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所以我会伪装成在客栈逃出的受害者,可到了官府,到时候也少不了会有问讯,必要时候,还需要银子疏通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用担心,我就在那同福客栈天字二号房,随时找我。” 杨凡沉吟思考片刻后,还是挥手呼唤了石望过来,从行囊里依次拿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 许师爷反复确认了重量,然后当即放在随身背囊中。他提醒道:“到时候我会带衙门的快手壮班去栖岩寺,提供现场线索。” 话说到这里,许师爷停顿了一下。 他随意地看向他处,嘴上悠悠问道:“银子……不会还在那栖岩寺里吧?” 杨凡淡淡回道:“自然不在。” 四目相对,许师爷咳嗽两声,呵呵一笑:“如此便好,如果被那些衙门的人找到了,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送别许师爷后,杨凡还站在原地,看着许师爷离去方向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担心这老狐狸摆自己一道。 如果许师爷和衙门搭上话了,那自己这边唯一的优势便是那些银子还在自己手中,许师爷投鼠忌器,不敢怎样。 但也不敢排除他利用官府恶吏,直接铤而走险抓了杨凡强行要黑吃黑。 石望从身后靠过来,说道:“大哥,明日我去跟着这老家伙。” 杨凡点点头,随后又道:“你一个人去跟怕是颇有不便,咱们如今手上无官无权,如履薄冰,还得要多些帮手。” 想到此处杨凡却犯了难,两人不可告知外人的事情太多,仓促招募帮手,怕反而人多嘴杂,况且陌生人也多为不便。 一时间,杨凡陷入沉思。 此时石望却是眼前一亮,朝杨凡道:“需要帮手的话,我这倒是有两个合适的人选。” 杨凡诧异地抬起头问道:“哦?可靠吗?” 石望重重点了下头,道“绝对可靠!与我乃是从北走到南一路同行之人,我们三个当时也是一起溜进这城里讨吃食的,那段日子里都是我和他们俩同甘共苦,如此才熬过来的这些时日。” 杨凡愣了一下,询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当时见你时,只有你一个人,不见他们?” ------------ 注释1:卫所与营兵区别:《明史·兵志》记载,卫所“军士逃亡者众,所存无几”,且“器械朽钝,甲胄不具”。 而营兵制部队以招募为主,朝廷优先保障其装备和粮饷。同时自弘治年间省镇营兵制确立后,卫所系统逐渐沦为营兵制的附庸。都指挥使司(卫所最高机构)的地位被总兵官取代,卫所将领需听命于总兵、参将等营兵将领。 实例有:崇祯八年(1635年),洪承畴命曹文诏突袭农民军老巢,曹文诏直接弹劾行动迟缓的卫所将领,甚至直接将其撤职。 崇祯九年(1636年)清军入塞,勇卫营将领黄得功、周遇吉等率部作战,征调卫所士兵作为辅兵参战。在围剿农民军的战役中,曹文诏、左良玉等营兵将领亦可直接调遣卫所部队,卫所将领需服从其战术安排。 第23章 伙伴 石头眼中的羡慕一闪而过,最后尴尬道:“有天城中大户招下人,很多乞丐都去了,谢三儿因为有把子力气,那大户就给了他一个糊口的位置,被拉去干活了。他妹妹谢小妹口齿伶俐也被挑走,说被账房先生看中,打算养个两年再当小妾收了。” “那你当时为何没去?有口饭吃,总比当乞丐强。” 石望低着头,似乎回忆起当日离别,心里不好受。 “他们嫌我太瘦小,干不了活,学东西也不快,就不要我。” 杨凡恍然大悟,想了想便点头问道:“如此便好,咱们正值用人之际。你可记得他们进的哪家府邸中,我看能否给点银子赎买出来。” “当然记得,谢三儿去的那家人姓吴,是重庆有名的富商,好似是在这城里开的分号。至于谢小妹也是被那吴家账房收了的。” “你知道怎么找他们吗?” “谢小妹不知道最后去了哪,只知道谢三儿就留在城里那春来楼当杂工。” 杨凡闻言点头道:“那明日一早咱们就先去把谢三儿救出来,让你们几个伙伴团聚!” 石望兴奋得直搓手。 “好!大哥。” 深夜,石望辗转难眠,不时起身摸摸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满怀憧憬幻想着明日与昔日伙伴见面的场景。 杨凡也难以入睡,如今虽然他手头有了些银子,但对这个社会环境人生地不熟,还必须依托许师爷才能成事。但一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却始终包裹着他。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凡和石望打开宅子的门闸出了门。 今日事情颇多,杨凡下午还得和那郑甲长去签字画押落实户籍的问题。上午则是去找石望说的谢家兄妹。 一路来到春来楼,此楼是本地上档次的高规格酒楼,但此时还是上午,酒楼刚开门,只有些吃早点的客人三三两两。 门口迎客小二瞧见来了一个公子哥,急忙主动迎过来,一边满脸堆笑一边伸手朝里恭指:“公子这边请,第一次来吗?” “是。” “公子今日要吃些什么,咱们这有刚出炉的肉包子、白面馒头,还有豆花、米糕、热粥、面条。” 小二一连报了许多,杨凡却招手示意他靠过来,小二连忙靠近做出倾听状。 “敢问这位兄弟,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做谢三儿的下人?” “谢三儿?公子何故问起了他?”小二有些奇怪。 他的回答让杨凡和石望心头一喜,看来是知道的,杨凡知道这小二也是个苦命人,做不得主,便从手里摸了两钱碎银子给他,道:“还望小哥帮我引荐下这里的管事,我与他谈谈,这是跑腿费。” 感受到手中银子的温度,小二顿时喜上眉梢,二钱银子得有十天工钱,没想到今天一开张,就能收获这等油水,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先给杨凡两人沏茶,随后恭敬道:“公子这边先坐着喝茶,我这就给你去唤掌柜的来!” 说罢见小二一溜烟走了,杨凡又扭头对石望嘱咐到:“等会全部由我来说,你切勿不要露出与那谢三儿的关系,免得他坐地起价。” 石望点头称是。 等了不多时,一个穿着柔软丝绸的富态中年人便出现在眼帘中,他看起来颇为和善,先是朝着杨凡一拱手,随后便笑道:“这位公子不知有何事?找那谢三儿做甚?” 一边说着话,中年人一边上下打量着杨凡,饶是他阅人无数,也觉得面前这年轻人颇为奇怪。 这年轻人衣服穿得像是商贾爱穿的绸缎,面相气质和穿着却又像是个书生。眼神自信淡定,看得出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按他多年识人眼光来说,此人应当是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杨凡微微一笑道:“说来也是缘分,我前些日子路过此地曾与那谢三儿见过一次,当时便觉得投缘,可那时还急着去成都送货,顾不上他。这次又路过此地,听说他在这边,便顺道过来问下,这小子能否让给我,做个书童。” 中年人哑然失笑道:“公子可真是快人快语,不过如果真缺书童,不如去那城外东集看看,那里卖身的人可多得很。” “唉,我也是个生意人,凡事讲究风水,遇人则讲究个眼缘。如若只是稍微贵个几两银子便找个有眼缘的,公子我还是愿意多花的。” 杨凡使了个眼色,旁边石头急忙掏了五两银子,趁着周围人没有注意,塞进了掌柜手里。 银锭入手冰凉,中年人掌柜挑了挑眉,随后又忧虑道:“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我也就不瞒着公子了,容我实话实说。” “还请掌柜直说。” “公子当真觉得和这谢三儿有缘,老夫也愿意成人之美。况且这谢三儿在我这店里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没了也就没了,重新补个打杂的便是,东家老爷也不会过问。公子既然与他有缘,我也不再多收其他钱了,公子将他领走便是。” “那敢情好,掌柜爽快。” 杨凡笑道,虽然他有些银子,但还是想省着花。最怕遇到个杠精,觉得奇货可居给他在这坐地起价。 “可是这……” 掌柜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委婉说道:“那谢三儿前些日子坏了规矩,受了领班些许责罚,公子恐怕得让他好好养养,没办法马上离开此地。” 杨凡和石望一愣,随即便是懂了。察觉到石望似乎耐不住,杨凡急忙脚下碰了石望一下,让他不要多言。 杨凡则转而回头对中年人说道:“凡事讲缘分,既然我今日来,之前种种便都是命中注定,掌柜只管带我去见他。” 掌柜点头称是,这五两银子他是想赚的,可是又不是非赚不可,他最怕的是惹怒了他眼中的有缘人,给自己惹麻烦上身。 此时见杨凡这么一说,他也就放下心来,叫了刚才那小二给杨凡两人带路,自己则去忙其他事情了。 店小二也收了银子,所以显得格外殷勤,他带着杨凡和石望一路穿过酒楼厨房,直走到最里边的柴房。 在路上,店小二也简单给两人说了下谢三儿的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他偷吃的被抓了,挨了那厨子一顿好打。 那厨子又长得五大三粗,打人也没个轻重,打得那谢三儿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这几日他都瘫在这柴房里,连着几日都是由他们送口饭吊着命。 “那谢三儿胆子也是真大,偷了那猪头肉还敢和厨子还手,那厨子也是气煞了。”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柴房门,门刚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几人皆是咳嗽了几声。 里面一个人影原本躺在柴火上,听到动静,急忙一骨碌缩进角落。 杨凡刚看清楚那人,身旁的石望眼见昔日同伴如此凄惨,一时按捺不住情绪,径直冲过去抱起对方。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比杨凡石望要饭的时候还要凄惨。 此时他瞧见一个富家公子的跟班忽然冲过来,更是受了惊吓,以为又是要打他,拼命朝里边缩。 “三儿!是我呀石头,是我!石头!” “你看看我!” 石望跑过去抱住谢三儿,谢三儿胡乱挣扎,石望只得去扒拉对方的脸,没想到这么一弄就,谢三儿挣扎得更猛烈了。 两人一阵拉扯挣扎好一阵后,谢三儿才察觉到了这声音有些熟悉,石望将他脸上乱发扒拉开,对方终于看见石望的脸。 “石头,怎么是你!?”谢三儿的声音十分嘶哑。 他注视着石头干净的脸,上下摸着石望的新衣服,一瞬间又担心弄脏了这料子,连忙触电般缩回。 他不敢置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没有颤抖:“石头你怎么变成有钱人了?!” 石望哈哈笑着抱他,两个少年相拥而泣。 半晌石望扶着对方肩膀,脸上热泪盈眶。 “你们被吴家挑走之后,只剩我一个人,我遇见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欺负我、都打我……其它乞丐看我一个人,就抢我吃的,我饿得实在受不了,跑去偷了两个馍,被店小二打个半死,好在后来遇到了杨大哥,他救了我。” 谢三儿顺着石望的目光朝杨凡看来,瞧见杨凡衣冠楚楚,他神色有些畏惧。 杨凡见状,连忙又摸了最小的一钱银子打发走了那店小二。 失去旁人监视后,石望更加激动,他上下打量谢三儿。发现谢三儿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果真没一块儿好地方。 眼见同伴如此,他当即恶狠狠地说:“是那厨子打你这般狠的!?等我救你出去之后,咱们就来找他算账!” 谢三儿此时也渐渐从最初的惊讶中反应过来,他瞧见之前瘦弱的石头现在今非昔比,又听见石望刚才说的话,当即再次看向杨凡。 看起来谢三儿年纪比石望大些,不过大不了一岁,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比较黑,身体倒是相比石头要强壮些,只是此时伤痕累累,十分狼狈。 谢三儿忽然扑过来抱住杨凡的腿,哭喊道:“求求杨大哥,救救我妹妹!” 杨凡一愣还未回答,旁边的石望如梦方醒,连忙问:“对了!!谢小妹人呢,你知道她在哪吗?” “小妹她要被吴家人卖了!!!还请杨大哥出手,救我妹妹!” 杨凡闻言便将他扶起来道:“那是自然,今日我随石头过来,便是来救你们兄妹。但此时不是哭喊的时候,你还得告诉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才有法子救你妹妹。” 谢三儿闻言平复了下呼吸,这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石望与谢家兄妹分开那日,主要是吴家响应官府号召,以工代赈,从流民里挑选下人。 谢三儿因比较强壮、谢小妹则是因为口齿伶俐,都被吴府选中,这才有口饭吃。 谢三儿被安排到这春来楼打下手,每日起早贪黑,活儿又脏又累,且工钱分文都没有。但好在包饭,对此谢三儿已然十分满足。 他妹妹谢小妹,因长相面目清秀被吴家账房里一个管算账的要了去,打算先养两年再给他自己做个小妾。 后来听说谢小妹咬了那账房先生,就被关进柴房,好几天没吃没喝。谢三儿心急如焚,于是偷了酒楼里的猪头肉,想给妹妹送去吃。 后来事情败露,他挨了一顿毒打。被关在柴房的这几天,他听闻那账房先生打算把这丫头卖了,收了银子再买个新的,此刻应当就在城东市插标卖身,也不知是否已被人买走。 杨凡与石望两人一听,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带上谢三儿,匆匆朝着城东市集赶去。 一路快步出了东城门,门外便是安岳通往重庆的官道,和西边一样热闹。城外街上店铺林立,叫卖小贩众多,与城内相比毫不逊色。 人口市场也在此处,街边跪了长长一溜插草卖身的人,三人赶忙挨着从头找起。 插草卖身的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不过还是以女性居多,女性当中又以十几岁的女孩为主。 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娃子最为水灵,养不了多少年,既能干活又能填房,对于买家而言,买这个年纪的女孩最为划算。 男性则一般是被买来干活,大多是些皮肤黝黑的汉子,有大有小,大的纯干活,小的看模样,有可能被当成裔童、书童。 但他们他们身形都瘦弱不堪,毕竟能吃得饱饭,谁又愿意卖身去给别人当奴仆呢。 杨凡一连看了许多,只觉眼花缭乱。每个被卖之人都无精打采,低垂着脸,想要看清面目并非易事。 反倒是他们背后的卖家极为热情,一瞧见买家来看,全都卖力吆喝。 “路过的当家的看看!苦命人一个,家乡遭了蝗灾,实在活不下去了……会纳鞋底、浆洗衣物,灶上的活也懂,蒸馒头、腌咸菜都拿手,手脚干净,不多话,能生能养、奶水充足……” “老爷可怜可怜!这小的才十三,爹娘没了,饿了三天了……脑子灵光,学东西快,让干啥干啥,不顶嘴、不闯祸!您买去当学徒学手艺,或是当半个儿子养,将来肯定能帮上忙!求您给条生路!” “各位看官高抬贵手!这小女子家乡被兵祸毁了……会纺线、织布,也能伺候人,性子温顺,不多言多语,您买下小女,屋里屋外都能用,只求有口饭吃……” 耳旁声音此起彼伏,眼前人影目接不暇。 “那里!我妹妹!” 第24章 买人 眼尖的谢三儿最先发现了妹妹,杨凡和石望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缎子长袍的商人,正停在一个女孩面前,与女孩背后的中年人讨价还价。 那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脸圆滚滚的,一看平时就吃得不错,只是神色稍带些风尘,大概是个过路商人,途经此地。 他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娃子,这女娃子和谢三儿虽是兄妹,可长相却毫无相似之处。单说肤色上来说,谢三儿皮肤黝黑,而女娃子虽然脏兮兮的,却还是能看出其皮肤较白。 鹅蛋瓜子脸上的五官眉目清秀,鼻尖圆润挺翘,嘴唇不厚不薄恰到好处,长大后必应当挺好看的,怪不得要被吴家收了,想拿来做小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一只眼睛淤青,像是伤到了眼球,眨巴眨巴耷拉着始终睁不开,定是被身后那个人打了。 谢小妹身后站着一个干瘦得皮包骨头的五十多岁男人,他一只手抓在谢小妹肩膀上,正向这过路商人夸赞这女子如何如何好。 他的话似乎勾起了商人的兴趣,商人弯腰捏着谢小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扭着脸转来转去细细查看,一会儿又把谢小妹的腮帮子都捏得深陷进去,一会儿又翻出对方的牙齿看是否整齐、白不白。 “这闺女好是好,就是哭啥呢,别哭啊,让爷看看。哎呀,这眼睛谁打的,这么好一姑娘,要是成了独眼龙,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说着,商人抬起对方下巴,眼睛瞟了瞟她已经隆起的胸脯,笑着说:“跟老爷我回山东成不,给我那小妾当个填房丫鬟。” “老爷好眼力,这眼睛前些日子摔的,休养几日便好了。”那男人瞧见买主有意向,更加卖力了。 商人又在谢小妹脸上摸来摸去,转头询问干瘦男人:“眉眼还不错,眼睛挺水灵的。多少钱?说个实价,合适我就买了。” 干瘦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不瞒老爷说,这小女卖价三十两,实价二十两。”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声道:“哪有这么贵!!?这眼睛还受伤了,我买她可是担着风险的,万一这眼睛养不好,以后成了独眼儿岂不是砸手里了?” 瞧见干瘦男人又要解释,商人直接给出一个价格:“十五两!你就说干不干!老爷我走南闯北,买了不少,就没有给过高过这个价的。要是去陕西那边,全是卖儿卖女的,给八两银子买一送一的都有!给你这十五两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这干瘦男人想来便是那吴府的账房,看出对方已经心动,便咬定自己的价格,只愿意再稍微少一点点。 并且解释道:“养个闺女长这么大不容易,至少要十八两,您是富贵人家,也不差这散碎银子,可这对咱们贫苦人家来说,那就是一月的粮食钱。” “富贵人家那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卖讲究个公道,值多少便给多少,这样,十六两。” “这位贵人,十七两八钱吧。” “贵了贵了,老爷我还有事,不想在这耗时间拉扯了。我就大方点,十六两五钱。” “住口!” 那行商和干瘦男人猛地一惊,转头看向旁边的公子哥,只见这公子哥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十七两八钱,我要了!” 那行商眼见事情马上就要成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顿时火冒三丈,两眼一瞪,指着杨凡大骂道:“诶,你这后生,这一排排空这么多卖身女人你不买,我这马上成了,你来瞎掺和什么!?” 杨凡根本不惧他,将他挤到一旁,冷冷道:“怎么,我也看上这小女,想买下来,这不犯法吧?” 说完,杨凡也不想和他纠缠,扭头就对那干瘦男人道:“契书拿来,我马上给银子!” “等等!老子出十八两!”商人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十九两。” “十九两一钱!” “二十两。” “二十两一钱!” 杨凡停了下来,冷冷地瞧着这胖子。胖商人面露得意之色,见杨凡生气,他胸中的郁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但此刻最高兴的莫过那干瘦账房先生,平白无故有人来抬高价格,转眼间就能多赚好几两银子。此时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黑牙,瞧瞧这个,又瞧瞧杨凡,满心希望两人能继续加价。 杨凡强忍住胸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后,淡淡说道:“二十五两。” 商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其实十八两已经是他心里能接受的最高价,给到二十两就已超出预算,更别说二十五两了。 虽说这二十五两他拿得出来,但他说的也并非假话,在陕西,二十五两银子能买五六个女娃子都还有余。 商人张了张嘴,本想出个二十五两一钱恶心一下杨凡,可心里头又怕这公子哥转头就走,给自己整个骑虎难下。 正在犹豫之际,谢三儿不知从哪捡了根棒子,偷偷绕到胖商人身后,猛地一棍打在胖商人的后脑上。 正在寻思对策的胖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趁对方吃痛,谢三儿挥舞着那根棍儿,一边打还一边大骂:“狗东西!狗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凡也愣住了,转眼间胖商人就被谢三儿打得满地乱滚,杨凡这才猛然回过神,大声喝道:“住手!” 听到杨凡的吼声,谢三儿还算机灵,知道该跑了,他也不往杨凡身后来,朝着小路拔腿就跑,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爬起来的胖商人满脸憋得通红,手挥舞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狠命跺了几下脚,自觉打他的人是杨凡带来的。可他左右找了半天,谢三儿早就没了影,也没了证据,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杨凡一眼,抚摸着自己的痛处。 遭遇此变故胖商人也没了兴致,说起话来左顾右盼生怕再遭偷袭。在干瘦账房期待的目光中,商人最终还是没再加价,只是哼了一声扭头便走,又转去看其他货色了。 眼见商人一走,干瘦账房生怕杨凡反悔,急忙掏出谢小妹的卖身契,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他称了杨凡给的银子,见足两足秤,这才欢天喜地地把谢小妹交给杨凡,然后离去。 而作为被交易的主角,面对让自己身价暴涨的主顾,谢小妹依旧神情木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杨凡一时也没有多说,拉着这个小妮子的手就往回走。谢小妹在被杨凡带着走出一段距离后,就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跑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妹妹!” “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小妹经过最初的不敢置信过后马上喜上眉梢。 “哥哥!石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哥哥,我就知道是你!刚才有人打那胖家伙,我就觉得声音像你!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石头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真好看。” 小巷之中,杨凡退到一旁,笑看三人喜极而泣。 ……… 暮色四合,夜幕渐而笼罩县城,杨凡新屋的后院被蜡烛照得灯火通明,四人围坐在桌前狼吞虎咽,谁都顾不上说话。 桌子中央的烛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凡今天累得够呛,早上找到谢家兄妹后,下午又和郑甲长去办妥了两人户籍的事情。之后又去了牙行,交清尾款拿到此处宅子的地契房契,从此以后这套宅子便正式姓了杨。 也意味着他在这个明朝崇祯年间,也是终于有了第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和石望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至于另外两个新成员更是不知多久没吃饱过。杨凡从酒楼打包来的六个菜、两盆饭,眨眼间便被四人吃得一干二净。 谢家兄妹原本是四兄妹,上头本还有谢大妞和谢老二,四兄妹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能坚持一路南下,渡过黄河又跨过长江,全靠谢大妞和谢老二的沿途乞讨,只可惜这两人作为哥哥姐姐最后还是死在了两人之前,没能带着弟弟妹妹坚持到最后。 谢小妹是最小的妹妹,只有十六岁。他们兄妹四人和石望很是亲近。在父母和二哥、大姐相继离世后,三个少年便相依为命,冷了就抱团取暖,有了吃食,不管是谁讨来的,都会平分,算是相濡以沫的小乞丐队伍。 今日下午杨凡不在的时候,石望在杨凡授意下带着他们两人在宅子里洗了澡,还带着他们去买了一套简单的棉麻衣裳。新衣上身,个个都是如获至宝。 谢三儿脸上还有好多处大小伤疤,灯光下,脖子和手臂上更是乌青一片,更不用说被衣服遮盖的地方了。也不知道那厨子究竟打了他多久,才把他打成这副模样。 谢三儿吃过不少苦头,身体也不算强壮。但吃饱饭后,他的双眼有了神采,看样子恢复得不错。怪不得当日选家奴,虽然他和石望都是小乞丐,最后有钱人家却只选了他。 谢小妹清洗之后,整个人水灵灵的,眼睛灵动地转来转去。吃饭时,她先是把最大的鸡腿夹给了杨凡,然后才不停地给哥哥夹菜,十分聪明伶俐,会看人眼色。 只是她那只受伤的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她说那是被干瘦的账房先生打的,那日账房先生硬拉她进房间,还撕扯她的衣服,情急之下她咬了账房先生的手。 眼睛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账房先生打了她一顿,见她死活不从,就打算把她给卖了换一个。 杨凡叹了口气,在他看来石头和谢家兄妹都还只是读高中的年纪,本应无忧无虑专心读书,却已遭受如此多的苦难。 可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仅需一次重逢、一顿饱饭,就能让他们重展笑颜,不得不感叹生命的顽强与坚韧。 谢三儿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还意犹未尽地把菜碗舔了个干净。抬头瞧见杨凡正看着自己,他忽然眼泪婆娑,呜呜哭了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便噗通一声,给杨凡跪下了: “杨大哥,谢谢你,你是好人,花了这么多银子,救了我,又救了我妹妹,我谢三儿从今以后愿意给你一辈子做牛做马!” 杨凡急忙将他拉起来,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谢小妹也抱住了杨凡的胳膊,噗通一声跪下道:“杨大哥,谢谢你给我吃这么多肉,我第一次吃这么多好吃的,以后我也愿意给你做牛做马,给你洗衣服、煮饭,只要你让我跟着你,我就一直给你做丫鬟。” 第一次有人给自己下跪,杨凡不适应地将两兄妹拉起来,可眼看拉起了这个,那个又再次跪下来。 杨凡让他们坐下后,自己这才柔声道:“你们是石头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本就该携头并进,不存在什么丫鬟或下人。 只是在下也不是什么家底深厚的人,眼下虽小有薄财但也是无亲无故无官无商,今后前途未卜。跟着我,是福是祸,还难以预料呀。” “小妹不怕苦,大哥哥这么聪明,还有房子,我可以睡在最小的那间柴房里,以后冬天也不会冷了。起来就可以给大哥哥干活,劈柴、洗衣、做饭。” “我也是。”谢三儿也连连点头。 杨凡忍不住摸了摸两兄妹的头,说道:“傻姑娘,那柴房怎么能住人呢,今夜石头和谢三儿睡西厢房,小妹你就睡东边那厢房。” “好诶,挨着石头睡,我想听听分开之后他经历了些什么,是怎么遇见杨大哥的。”谢三儿憧憬地说道。 谢小妹也笑道:“我也要听,我听完了再回房睡觉可以吗?” 石望嘿嘿笑着,拍着胸口说:“以后别叫我石头了,杨大哥给我取了新名字,叫石望。” 第25章 求官 谢家兄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对石望的新名字很是新奇。谢三儿扭头求杨凡:“杨大哥,能不能也给我取个名字,我不想再被人叫三儿了,太随便了,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我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名,最好是那种以后以后能人尽皆知的名。” 杨凡点头笑道:“嗯……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三儿眼睛朝上,认真地想了想,双手握紧成拳,重重在空中来回挥舞:“有钱人太恶,穷人又太穷,来四川沿途我见过了太多人饿死街头,我想像侠客那样,惩奸除恶,快意江湖,劫富济贫!” 杨凡听后想了想,答复道:“你原名谢三儿,今后想要快意江湖,那就叫谢三爽吧,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好,谢谢杨大哥赐名。”谢三爽跪地就又要拜,被眼疾手快的杨凡拉了起来。 “杨大哥,我也想换个名字。”谢小妹有些扭捏。 “哦?那你今后有什么梦想?” 谢小妹摇晃着脑袋,手指拨弄着刚洗好的辫子,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道:“前些日子我跟着那账房先生,瞧见吴家院子里好些女子都浓妆艳抹,还学琶音,我以后也想学。” “那得取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字,一听就知道你是个琴棋书画都有的美人。”杨凡闭着眼睛思索着。 谢小妹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凡,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新名字,而杨凡也想起了个有意思的名字。 “谢如烟怎么样?”杨凡问她。 “如烟……”谢幺妹自己念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开心道:“真好听,谢谢杨大哥!” 取完名字,三个少年又聊了好一会儿。得到新名字的谢如烟将碗筷收进去洗的澄光瓦亮。 之后杨凡谢绝了两兄妹想要帮忙洗脚的请求,打发他们各自回屋。 瞧见石望和他们两兄妹一起进了同一房间,看样子打算好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杨凡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私下拉住石望,叮嘱他对某些事情可以适当艺术加工,有些秘密一定要守住。 第二日,天还没亮,谢如烟就早早拿了银钱出去,买了好些肉和面,自己在厨房忙活小半天,在杨凡三人起床前就蒸出了一锅包子。 四人再次吃得肚子滚圆,饭后杨凡没忘正事,安排石望和谢三爽去监视许师爷。 这两天谢三爽连吃几顿饱饭,昨晚又睡了难得的软床,此时杨凡发话要做事,他也是表现最积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们一走,宅子里就只剩下杨凡和谢如烟。后者独自收拾了碗筷后,便开始给杨凡等人洗衣服,洗完衣服又挨个房间打扫卫生,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眼瞧见谢如烟忙里忙外,可她受伤的那只眼睛还是睁不开,杨凡担心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落下残疾,不顾她的推脱,强行带她去外边看了大夫。 所幸大夫检查了好一阵,最后得出“疮肿溃脓、创口腐坏”的结论。乍一听,杨凡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经大夫一解释,他才明白,就是眼部伤口有些感染,消毒去瘀后再休养几天就能好。 这一通治疗下来,花了杨凡七钱银子。杨凡索性又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些祛瘀活血的红花酒,以及大夫配的血府逐瘀汤,晚上拿给谢小妹用,好让她好得快些。 谢如烟瞧见杨凡又在自己身上花了近二两银子,吓得花容失色,一直念叨着自己的伤扛些时日过段时间就能愈合,没必要给他花这些冤枉钱。 还强调说二两银子能买许多许多吃的,但都被杨凡左耳进右耳出给无视了。 此后一连几日,杨凡一介白身,没什么事做。这段时间他又找到郑甲长,将谢如烟和谢三爽都登记成自己的表弟和表妹,两人也有了户籍。至此杨凡也有了一个亲弟弟,一个表弟一个表妹。 只是这石望和杨凡非是同姓,杨凡也无意给对方改姓,所以就给衙门说的是之前养不起,曾将石望送予远亲过,因此两人姓不同。 这段时间石望和谢三爽每天轮流盯梢许师爷,经过这段时间观察,许师爷这些日子基本就在衙门和客栈两头跑,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 杨凡心想这也正常。虽说他想问问许师爷具体情况如何,但这两天许师爷和衙门沟通频繁,杨凡也担心弄巧成拙,于是强压自己的不安,只得在宅子里耐心等待。 又是几日过去,依旧是石望和谢三爽每日盯梢,谢如烟则负责后勤和家务,把杨凡这座满是灰尘的两进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杨凡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恰逢这几日家里大多数时间只有他和谢如烟两人。于是杨凡便开始教谢如烟认字写字,这不教不要紧,一教才发现这小妮子记忆力天赋异禀,很多东西杨凡只需讲一遍,她就能记住。 甚至于书法这种凭感觉,讲究沉淀的技艺,她只是自个学了两天,便已和杨凡这个半路出家的假书生不相上下。如此教起来,杨凡也比较来劲,不知不觉就给这妮子教了许多东西。 又过了几日,石望回来说听说官府已经正式宣布找到了栖岩寺里的贼人尸首,足足十几具,但还不清楚为何里面大多都是城内失踪的青皮地痞,快手抓捕了不少死去青皮的亲戚朋友,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城中也是众说纷纭,都说是本地青皮地痞伙同流匪劫了那上任的知县。一时间,城中那些与青皮沾亲带故的亲戚纷纷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现任安岳县知县本该上月就该卸任归家,如今也不得不继续留任,硬着头皮安抚百姓,并让快班查明案情始末。 如此担惊受怕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某日一个平常的傍晚,谢三爽敲响杨凡的房门,说在门口收到一封书信。 杨凡迫不及待地打开,书信果然是许师爷留下的,上面字数不多,言简意赅地表明进展一切顺利。 他已经成功搭上了四川粮道道员陈邦直的线,明日陈邦直要来县城巡督查办今年的漕粮,今日来信是让杨凡明日提前去春来楼设宴等候,他尽量争取能有个与陈道员面谈的机会。 粮道道员。 杨凡有些疑惑,一时也不清楚这在明代是个多大的官,急忙支石望去打听了一圈。 石望找了些衙门的幕僚师爷,给了些吃酒的银钱,又陪着进青楼帮结了窑子的钱,这才弄明白,粮道道员品级是正四品。属于巡抚、总督与知府之间的职位。若与现代职位相比,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地区行政公署专员。 明代在省级行政长官布政使的下边又设左、右参政和左、右参议,这些均为辅佐布政使的官员,他们也被称作分守道;另外,负责一省司法与监察事务的按察使也有自己的佐官,称作副使、佥事,无定员,分管各按察使辖区内部分地区刑名等事,称分巡道。 这个粮道道员主要负责四川地区粮食的征收、运输、储存以及合理调配等工作。其直接上司为布政使司及巡抚等省级官员。而布政使司主要负责民政和财政事务,四川粮道道员在粮食的征收、调配等工作上虽还要接受布政使司的领导和管理,但也是不小的官。 杨凡深知机会来之不易,第二天一早便与石望又去藏银地取了些银子。随后早早到春来楼,那掌柜认得杨凡,两人打了招呼,杨凡混个脸熟,找掌柜订了最好的一间天字房,点上一桌子好菜,虚位以待,坐等陈道员大驾光临。 可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等到菜都凉了两桌,凉菜不要紧,热菜就没办法了,杨凡只得不断让酒楼重新做。 又过了一个时辰,同样的菜酒楼厨子都做了四五遍之后,在楼下守着的石望终于瞧见动静,他飞快跑上楼告诉杨凡,杨凡在里面打起精神整理衣服,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桌上准备的仪金。 没过多久,许师爷佝偻着腰率先推开门出现在杨凡眼帘之中,对方极为恭敬地领进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这老头身形干瘦,个头足足矮了许师爷半个头。 然而此时站在许师爷旁边,却是毫无顾忌,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魄。 许师爷笑容满面,一抬眼瞧见杨凡,确认走对了包间,急忙先给两人引荐,说道:“肖老先生,这位是我那表亲杨凡。”说罢又朝杨凡招呼道:“这位是陈大人的得力智囊,肖先生。” 杨凡一愣,来时他以为今日会见到那陈道员本人,这时见的却是陈大人的幕僚先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神色愣了一下,忘记说本准备好的场面话。 肖先生见状,他是见过各种人事之人,哪里不知道杨凡为何会有如此表情,当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一旁的许师爷见势不好急忙转移话题热情地拉着他落座。 杨凡反应过来自知刚才失仪,立马倒了三杯酒,对那肖先生恭敬道:“早便听闻陈大人之名,今日见了肖先生,果然仙风道骨,今日肖先生能赏脸来见,为表诚意,在下先敬三杯,以表敬意。” 说罢,三杯酒接连仰脖而尽,杨凡将喝完的酒杯倒置,示意已经喝完。 见此赔罪的态度,肖先生表情稍缓。一旁的许师爷急忙为肖先生摆好碗筷,招呼道:“来来来,肖先生今日刚到本县,远道而来,必须先尝尝这本地特色。” 肖先生半眯着眼,伸出手掌示意许师爷停下,许师爷急忙闭嘴,做出侧耳聆听状。 肖先生停了半刻,又扭头盯着杨凡从上到下打量半天:“今个儿,吾随陈大人巡查至此,确实颇为折腾。这一进城,便是这个请那个邀,谁都热情得很,咱也忙,去得了这家也去不了哪家,实在分身乏术。” “肖先生和陈大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是难为肖先生了。” 肖先生点点头,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下满脸恭敬的杨凡和许师爷,这才满意地接着道:“今个身体也乏了,咱时间有限,饭我也就不吃了,你们自个留着享用吧。我也就直话直说,你们别怪我嘴直,咱们也少说些废话。” “是是是。” “肖先生果然性格爽直。” 杨凡和许师爷点头如捣蒜,一个劲附和。 肖先生又抬了下手掌,两人急忙住嘴,再次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肖先生眯着眼,道:“你想要的官,咱陈大人有的是办法,可那察举、举荐一事非同儿戏,咱们互相之间了解太少,万一你以后犯了事还得连累我家陈大人。” 杨凡等他说完,这才招呼候在一旁的石望,石望走来弯着腰将盘上红布揭开,再恭顺地后退。 杨凡小心道:“小人也觉得该和陈大人多加了解,特此准备了仪金,还得劳烦肖先生代为递交一下,等到后边陈大人什么时候有空,想起小人,小人自当过去聆听教诲。” 肖先生看着桌上的大盘子,里头银光闪烁,全是大小一致的银元宝,少说也有一千两银子。 肖先生微微点头抚须而笑,这一千两银子作为仪金显然过分超标了,但对于求人办的这事情来说,又不是很够,不过双方心底都明白这只是个定金。 这话杨凡也话里话外说得明白,如果此事能成,陈大人传唤他,他必然登门拜访,到时自然而然还有一份仪金送上。 杨凡又从怀里摸出两大锭银子,轻轻放在肖先生手中,道:“只是劳烦肖先生车马奔波,还得替我这后生跑前跑后,小子我实在感激,一点薄礼还望笑纳,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桌面下,手心传来一阵金属的冰凉,虽然肖先生看不见那是多大的银子,但是凭借多年练就的技术,他只需稍微掂量一下,便知道这银子肯定少不了。 这一收了银子,肖先生整个态度顿时好了不少,心道这小子还算懂事,笑容也终于绽放。 只见他嘴角上扬,瞬间化身笑容可掬的老爷爷。 “此事颇有难度,但也并非不可办。” 第26章 小旗 “还请老先生教我……” 肖先生抚着山羊胡须,眯着眼道:“你如今一介白身,又无文武功名傍身,要突然升上那营兵将官,其中阻力重重,难度不可谓不大。” “小子也知道难办,所以才找到肖先生这,还请肖先生指条明路……” 杨凡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将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放在对方手中。肖先生眼中银光一闪,他赞许地朝杨凡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后生越看越顺眼。 “眼下获取官身倒也容易,若是要文官,可以先捐个监生,你想当武官,也可以纳级,然后先安排你当个小官,再由这小官往上察举,就看你如何决定。” “小人还是想当武官。” 肖先生闻言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他可是瞧见杨凡给了这么多银子,才给指的明路。现在文贵武贱,文官比武官好比云泥之别。 却没想到大家削尖脑袋想做的文官,这小子却挖空心思要做武官。 可收了银子,他自然也得办事,当即又说道:“既然执意要当那营兵的武官,也不是没有办法,刚也说了,咱家陈大人可以安排手下人替你办好纳捐,保你在本地能得一个小官,中间隔上一个月,再由咱家陈大人以察举举荐的方式,给你往上疏通,如此一来,此事便可成。” 猜测杨凡可能不懂,怕杨凡失仪,许师爷恰到好处地在旁边做了一些简要介绍。 明代的纳级从正统四年开始,其实就是买官的另一种说法,通过向国家捐款获得军职和文职。兵部会按照规定给予其相应的武官职位,并以官方公文的形式通知到纳级者。 但这里面的门道极多,完全摸不着门道的人贸然纳级,钱就算花了,不仅等的时间久,而且什么官、在哪当,全是未知数。 杨凡听得连连点头,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如此之多,他问道:“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这小官是……多小?” 肖先生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问。 他笑道:“放心,不会让你受苦,至少也是有人伺候的小官,有我们陈大人在,给你知会一声,你的上官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听他这么说,杨凡内心稍感宽慰。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他的目标是营兵制的守备官,是正五品官,在后世相当于是个团长,他一介白身要直接火箭提拔到五品官的确太过夸张,还是需循序渐进。 “可是,这营兵里面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进去得费些功夫。只能先给你卫所官,你在里面混混日子,待咱家陈大人找个由头,就可以把你往上一抬,再给上边的那些大人通通气,此事也就成了。” “那敢问是什么卫所官。” “至少是个小旗官。” 杨凡来到这世界后,也补习了一下明末的卫所制,按朱元璋的初期编制,一般以5600人为一卫,1120人为一千户所,112人为一百户所,50人为一总旗,10人为一小旗。 只是到了现在,一个小旗究竟还有多少人,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也正因战斗力低下,所以日常基本只是屯田戍守,所以这卫所小旗官,只要上官不刁难,就是个闲差。 肖先生皱眉沉吟片刻道:“但话说回来,你未入县学,毫无功名傍身,仅靠一个小旗出身没有优势。要想日后更好升官,最好再捐个功名。 所以对于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先通过民壮投充获得军籍捐小旗,再以平民身份捐监生。有了文武功名我家陈大人自然也更好保举。” “敢问先生这捐功名一事可有难度?需多少银子?” 肖先生低头喝了口茶水,随口道:“什么书都没读的人自然是最贵的,但只要无案底在身,都可以替你办妥。” 渐渐的,经过肖先生解释,杨凡也明白了这时候的买官流程。 大概意思就是朝廷缺钱想挣银子,广开捐纳。只是此捐纳出身者被视为“异途”,与科举出身的“正途”官员存在明显等级差异,备受有取得正经功名者的白眼。 本朝时期,捐纳门槛进一步降低,甚至允许直接捐生员、秀才。如山东蝗灾时,捐白银五十两即可补为生员,时人称为“蝗虫秀才”。 杨凡想想也能接受,想要当官也仅此一途,于是又客气地向肖先生敬了一杯酒:“如此便有劳肖先生了。” 眼见此事已经有了初步计划,许师爷适时地插话进来,与肖先生聊起了家常,相比杨凡而言,两人要更加熟悉。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肖先生心满意足地叫过随从带着银子离开,杨凡与许师爷一路送到头。 末了许师爷才说,肖先生乃是陈道员的幕友,也就是类似于私人秘书之类的人物。 这种找路子买官的事,作为一个正五品的道员,是万万不可能在情况未明的时候自己亲自出面沟通的。 万一事情不成,或是败露惹上事端,对方也可以弃车保帅,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所以也让杨凡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步一步来。杨凡也没有其他法子,听了许师爷的解释只能接受。 …… 银子给到位后,办事效率突飞猛进,在肖先生指示下,杨凡掏出了三百两银子上捐给了成都布政司。 再是些时日后,监生功名还没到,县衙的告身就已先交到了杨凡手中,通知他在十二月之前到达威州卫。 这告身还特别写明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尔等忠心报国,捐纳资财、助国所需,特予授职威州卫小旗官,以表尔之忠忱。” 小旗官在武官品级中很低,但也写明了此职位对应捐纳的金额是一百五十两,可谓是将卖官鬻爵公开化、透明化。 杨凡不知道的是,明朝崇祯年间因为财政严重匮乏,内部流寇,西南奢安之乱、外部后金,朝廷在军事上的开支巨大。 在这种情况下,卖官鬻爵成为了一种快速获取财政收入的手段。 原本一些官职是不能通过捐纳获得的,但在财政危机的压力下,更多的官职被纳入了捐纳的范围。比如可以捐身份,像国子监监生、秀才、举人等身份都能通过捐纳获得。也能捐待遇,捐一定的银两可以获得候补县令、知府等官职。 虽然小旗官是不值钱的卫所官,但杨凡来了这时间一直饥寒交迫,这从民到官这一步本就困难,作为他第一次当官,心中难免心潮澎湃。 他当即召集了石望和谢家兄妹,安排谢家兄妹两个留在这儿继续监视跟踪许师爷,自己则带着石望马上出发,沿着驿路,前往威州卫上任。 杨凡两人一路穿过成都,到达威州卫(今四川汶川)。 威州卫作为一个卫,位于四川成都以西地区,是防范西面少数民族的重要军事卫所,主要作用是维持西南边疆稳定、巩固政治统治。设立于洪武十二年。 此处设卫,主要是为了加强对西南地区的统治和管理。威州地区民族众多,情况复杂,必须保证在该地区的政治权威,确保政令的畅通和执行。 杨凡成功到达威州卫后,按例先是找直系上官总旗报到,以证明自己到了。 可得到的答复是,总旗并不在军营,似乎是去最近的城里了。杨凡无奈,只得让他们去通知那总旗,自己则带着石望在营地里干等,等得久了,便在这军营中四处观望。 这地方说是军营,杨凡却觉得更像是难民营,窝棚歪七扭八,混着木制小屋遍布视野中。 只有远处一处平地空旷无一物,应该是校场,可那校场也久不使用,如今堆放着不少杂物,像是个露天仓库。 而且按理来说,一个卫有五千多人的军户编制,如今这里却只有寥寥一两百人。除了人数,一个卫还应有供应五千多卫所兵屯垦的田地,可杨凡沿途所见,虽有田地,却满目凋零,哪怕有人耕耘其中,也是毫无生气。 卫所兵正如传闻那般:“经年戍守,身却无挂体之裳,日鲜一餐之饱;每见一兵,有单衣者,有无裤者,有无鞋袜者;饥寒逼体,绥而病,僵而卧者比比皆是;人仅骨立,衣甲全无”。 两人还在四处闲逛张望时,忽听到一阵爽朗笑声,随后一个穿着布甲长靴的男人迎面走来,他浓眉大眼,脸上满是热情。 见他走来,杨凡已经大概猜到他的身份,当下拜见道:“属下新任小旗杨凡,拜见总旗大人!” 这总旗姓陆,都江堰人,他早些时候便已从百户所得知了消息,眼前这年轻人走了关系,直接调来当小旗。 后续是要一直在卫所养老,亦或只是过来镀金目前尚不可知,不过这种人物,保不定背后有某些来自成都的大人们为其站台。 所以陆总旗不仅不会摆上官的威严,反而要广结善缘,以求日后能够多条路子。 陆总旗连忙将杨凡扶起来,热情地拉着他的肩膀:“今日疏忽,忘记杨兄弟要来,是我的不是,还请杨兄赏脸,让我为你赔罪洗尘。” “不敢不敢,陆大人真是折杀属下了。” 可陆总旗却十分坚持,杨凡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随着他一路去了最近的镇上,点上一桌子菜,喝了一晚上的酒。 杨凡无意和这些卫所的武官过多纠葛,他本就要去那营兵制的队伍里,来做这小旗只是过渡,这个陆总旗也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但同时也不好得罪这卫所体系的人,毕竟谁也不想多一个敌人。 饭吃到一半,两人基本聊开了,杨凡为陆总旗献上仪金二十两。陆总旗瞬间双眼放光,嘴上说着不用,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仪金是官场礼仪费用,比如新官上任、官员之间的拜访、官员寿辰等场合,下级官员或相关人员会送上仪金,以表敬意和祝贺。 可陆总旗年过半百,在这岗位也从新兵蛋子变成了小领导,收礼不少,仪金却是屈指可数。 陆总旗当即就觉得杨凡越看越顺眼,拍着胸脯说要给他分配一个最舒服的小旗队,保他舒舒服服,哪怕自个在省城抱着小妾享受,一年不来驻地,他都有法子保他没事。 说完这个,陆总旗又是几杯酒下肚,开始以过来人的口吻,要教他如何在武官队伍里,过得舒服,过得自在,还能敛财有道。 这话匣子一开,陆总旗先是羡慕了一阵营兵。说朝廷主要供养营兵,每年都发武器装备,军饷军粮也远比卫所军丰厚。 卫所军平时的武器装备很少更新换代,军饷也少得可怜,如今已成家的卫所军士每年军饷折平价银六两,未成家的仅三两。羸老残疾卫所士兵每年仅折平价银二两五钱两。 第27章 卫所 就这么一点即使全都克扣掉,他们军官也富不到哪儿去。 可这难不倒陆总旗他们。 卫所军官会时不时地把军士租出去,给人打零工,包括但不限于:抬大轿、搬墙砖,挖沟渠、种水田,吹唢呐、扛白幡,看赌场、撑河船,打铁具、做席面,杀大猪、晒井盐…… 可以说这些卫所兵除了打仗不行,其他都在行,成了面面俱到的兼职工具人。 甚至从宣德朝开始,东南一带还催生出一个特殊的中介职业,即“军介”。顾名思义,就是如果有需要短中期用工的,就可以找到“军介”,由“军介”与卫所军官接洽,然后出兵干活。 当时的织工经常混入大头兵,一般都是有紧急订单,至于工资,大部分都进了各级军官的腰包,军户能拿到仨瓜俩枣都算是军官大发善心。 杨凡听了张大嘴巴,装出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实则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怪不得一个卫五千多人,现在只剩下几百人不到,卫所官如此压迫军户,如果换作杨凡自己是军户,他就算是舍了命也是要逃的。 按照明朝初期的理论编制:一个卫应当有五千多军户,一个所应该有一千多军户。一个所应为一个千总队提供三百到五百名壮年士兵,并且要配上足额的武器、装备,还需能够自给自足,自行生产承担这些士兵的粮饷。 而千户、百户这些世袭的管理者不参与生产,他们子弟的任务就是锻炼作战技巧,学习兵法。和平时期镇守一方,战时便集结成军。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千户、百户等世袭军职人家越来越像地主,一个个脑满肠肥,利用手中权力千方百计敛财,做生意也是样样精通。 几百年来,残酷且毫无盼头的生活,致使军户子弟不断逃亡,卫所年轻人也想尽办法改姓,自卖为将领的家奴,只为脱离军籍。尽管国家不断将犯人充入军户,但卫所的军户数量依旧已凋零到完全无法提供足够的兵员和装备。 所以从戚继光时期开始,招募来的士兵成为了大明军队战斗力的基础。可惜几十年过去,募兵制也开始衰败。 …… 次日,陆总旗派亲信带着杨凡办理了凭证,领取了两套小旗官的制式服装,随后让他带着腰牌前往保县的甘堡乡墩堡,去验收自己麾下的士兵。 陆总旗半年来负责保县道威州卫的墩堡看护工作,不参与屯田,这工作两年一轮换,过了年便又能回威州卫屯田。 陆总旗的亲信透露,在墩堡看守是个清闲活儿。那墩堡旁边虽是少数民族旺苍土司的管辖地,还未改土归流,但目前由卫所和安抚司共同管理,多年来倒也太平。 杨凡两人沿着大道前行,又顺着小路往上爬了一里多山路,抵达了他们所说的甘堡乡墩堡。 这墩堡虽名为墩堡,实际上更像是山丘上的一座高塔。它矗立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上,上细下宽,墩身高达十余米,整体外形呈覆斗式。站在下方抬头望去,能看到上方的望厅以及卫所的军旗。 此处便是威州卫下属甘堡乡,甘乡堡辖下两个火路墩之一,按册上记录,里面有守军六人,而杨凡就是负责此处的小旗官。 明朝在边缘地带修筑墩台,通常三里设一墩,五里建一台,在一些关键要地,甚至每里就修筑一座墩台。靠近边塞的称为边墩,内地的则叫做火路墩或接火墩。 每个墩台由五到七人守卫。在整个川西境内,由于与西边少数民族接壤,又紧邻边境,为防范突发状况,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墩台数十余座。 一些重要的墩台由营兵戍守,像此地这种不太要紧、又是接力传递烽火的烟墩,就由卫所兵采用半屯半守的方式,以减轻地方后勤压力。 杨凡所负责的墩台只是一座普通的接力烟墩,所以整个墩身是用夯土筑成,并未包砖。 不过,因为有军户在此地半屯半守,所以栅栏圈内分布着几间当仓库的小木屋,四周还有一些田地,种着水稻、黍稷和豆类。 杨凡带着石望来到甘堡乡墩堡围墙外的壕堑旁,这道围墙高约四米,正西方设有一座吊桥,平时看守的军户出入都要依靠这座吊桥。遇到敌袭时,吊桥收起,便可就地防守。 此时,吊桥并未拉起,门口也没有卫兵警戒,一阵男女的嘈杂声从墩内传出来,杨凡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头。 石望瞧见杨凡面色不善,知道是因为里边的动静,顿时心头火起,一马当先冲进去,里头一阵呵斥怒骂响起,眨眼间鸡飞狗跳,男女纷纷惊呼。 杨凡等了片刻这才举步朝里走,不进来还好,一进入墩堡,一股难以言喻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其中有小部分牛马粪或人粪便的味道,还有生活垃圾和因长期不洗澡产生的酸臭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令人作呕。 这味道直让人顿时胸闷气短,几乎难以呼吸,好在杨凡虽然这段时间是锦衣玉食,但好歹也是当过乞丐的,很快就习惯了这味道。 墩堡空间不大,军户及其家眷加起来十几个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而且这些军户墩军都不太爱干净,里面垃圾满地,蚊蝇乱飞,让人看了直皱眉头。 这墩堡的一楼是一个类似大厅的空旷空间。八九个男女聚集在这里,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布满补丁,几个男子除了表明身份的腰牌和鸳鸯战袄,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们与军人联系起来。 另外几个妇人应当是那几个男子的妻子,因为此地是半耕半驻守的形式,所以也住在此处。 细看之下更是面有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相比男人,她们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毕竟是女人,还是更爱干净些,不至于蓬头垢面、衣衫不洁。 众人见杨凡进来,都呆呆地看着他,察觉到杨凡穿着小旗官的衣服后,更是纷纷低下头、目光闪躲。 地上还躺着一个较为强壮的男人,刚才也是他最为闹腾,被冲进来的石望一脚踹倒在地。 原本他还怒目而视,待看到杨凡的腰牌后,瞬间蔫了,灰溜溜地爬起来,缩在一旁。 杨凡无奈注视着这些无精打采的卫所兵,霎那间涌起一股想要管理的冲动,随后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只是来做暂时的流水官,实在没必要在此处多费精力。 杨凡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淡淡地呵斥了他们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地上角落又爬起来一个男人。 那人身上沾满了粪水,千丝万缕黄绿色的污物挂在身上,身旁还有一个打翻的木桶,想必是刚才担粪水出去时摔倒,才弄得满身都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杨凡又皱了皱眉,对这人印象极差。这人左右看了看,见新来的小旗长盯着自己,急忙跪倒在地,边磕头边连声说着小人该死。 杨凡心头再次涌起一阵无力和烦躁,这才明白为何陆总旗特意说他就算不在驻地也无所谓,原来是提前猜到他会嫌弃这里的环境。 杨凡摇了摇头,抬手问道:“我的房间在哪,来个人带路。” 几个男女全都低着头,眼神相互闪躲,也不知道是畏惧还是怎的,像老僧入定一般不敢动。 只有那个被石望踹倒的男人不停地打量着杨凡,或许在琢磨这新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外边,小人可以带大人去……” 杨凡循声望去,见是那个浑身沾满粪便的“粪人”,他主动向前一步回应他的话。 眼见这浑身是粪的人要靠近,石望下意识地想挡住他,杨凡也懒得再纠结,伸手制止了石望。 这人见杨凡并未对自己不满,心头欢喜,连忙小心翼翼地从杨凡和石望身旁溜过,避免身上的污物弄脏两人,随后便在墩堡门口弓着腰等候。 杨凡最后扫视了一遍墩堡内的其他男女,叹了口气直摇头,跟着这人出去了。 出了墩堡门,杨凡就听见原本鸦雀无声的身后传来阵阵议论声。 “粪人”带着杨凡两人来到围栏内最“豪华”的一处木屋,这木屋下方是砖砌的基础,上方仍是木制结构。 带路人走到木屋门外后,他怕弄脏屋子便不敢再靠近,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讨好地说:“大人,就是这里了。” 石望瞧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开了门。 杨凡跟着石望迈出一只脚,临走之前,他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人叫张攀。”这人恭敬地回应道。 “知道了,去洗干净吧。” “小的遵命!” 杨凡进了屋,屋里有些脏乱,东西四处乱放,但相比堡内环境来说,又好了太多。 石望想要收拾打扫一番,杨凡却觉得没必要,他最多在此地待一个月,实在不想折腾。 但次日下午,当杨凡去和陆总旗交接完事情回来,还是瞧见屋内又变得干净整洁许多。 他感到奇怪,还以为留在屋内的石望是他打扫的。 石望却笑着说:“不是我,是那个浑身是粪的人,他今早过来给大哥你请安,见你不在,就非要给咱们打扫,我拗不过他,就任由他把这屋子擦了个遍。” 杨凡怔了一下随即问道:“他人呢?” 石望撇了撇嘴,随口说:“刚弄完没多久,又被那个罗成叫去砍柴了。” “罗成?” “就是昨天最闹腾的那个,我还踢了他一脚。” 杨凡恍然大悟,他脱了衣服,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打算休息,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石望说:“谢小妹今日来了信,说那许师爷来找了我,约在成都详谈,我得去一趟,这里就由你看着点。” “好的,大哥。” 杨凡正欲倒头睡觉,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石望守在门口问道。 “小人罗成,杨大人睡了吗?小人有事相说。” “进来吧。” 屋门打开,昨天见过的那强壮汉子罗成佝偻着腰进来,先是对杨凡一阵恭维,听得杨凡一阵头痛,连忙制止,让他有事直说。 罗成赔笑道:“杨大人直率,小人佩服,那小人也就明说了,小人家里赤贫,无奈有家眷要赡养,从明天开始的七天里,小人得去松潘县务工,还望杨大人体谅。” 说罢,罗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随后向前一步,在杨凡和石望诧异的目光下,恭恭敬敬地将布袋双手捧着,呈在杨凡面前。 …… 罗成千恩万谢地离开后,石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杨凡在这个时代收到的第一份贿赂,里面是三钱银子,虽说不多,可这是别人主动送来的。 这种不费工夫凭空得到的钱财,让人心头感觉十分美妙,怪不得贪官总是屡禁不止的。 当了十几年流民乞丐的石望哪见过这阵仗,当即眉开眼笑:“大哥你说得真没错,咱当这武官就是好,手下能管兵不说,他们还主动送钱来,嘿嘿。” 杨凡笑笑并未说话,现在三钱银子他确实看不上,可他也懒得拒绝罗成,反正他只是暂时在此,无意破坏这里的潜规则。 在明代晚期,很多卫所军户生活难以为继,却又被卫所紧紧束缚无法自由行事,只能陷入恶性循环。 于是一部分有想法的军户就会选择贿赂上官,给上官例银,然后自己才能得以暂时脱离卫所管辖,外出打工谋生。 第28章 军户 等到无工可打,或是上官规定的期限将近,再返回卫所,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个小插曲结束后,杨凡回房准备睡觉,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内,他思索片刻后,扭头对石望说:“那个张攀是什么情况?还有那罗成,和他什么关系,你去了解一下,待我回来再告诉我。” …… 数日后,成都西华门街,喜鹊楼。 许师爷与杨凡两人相对而坐,许师爷身后有个陌生的小童,想必是他新招募的副手书童。 许师爷率先开口,他面露难色:“咱们闲话少说,你要的守备一职,如今难办了。” 杨凡闻言心中一紧:“什么情况?” “川内确实有一个守备空缺,就是新设立的灌县(都江堰)守备官,但是有人已经盯上了这个位置,那人叫朱庭一,权贵子弟,听说走的是四川巡抚张论手下路子。” “他们进展如何?” “听说相关的那些大人都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如今就等京师批复,就可以走马上任。” “你这!为何事到临头才说?” “之前忙着为你办理户籍,托人找路子,又是铺垫你去卫所的路,哪一样不是困难重重?无需耗费精力?哪顾得上后边这事。没想到昨日一往上打听,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再说守备是正五品官,独掌一营伍,要升上去最好得有功劳,有了功劳做敲门砖,头上大人们才好给你操作。所以,杨小子,这事儿难呀。” 杨凡冷着脸,升任守备这事的确不简单,否则他也不用许师爷替他找路子。但守备是最小的独立营伍官,守备再往下则都是没有自主权的武官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我一直待在卫所做那小旗不成?” 许师爷喝了口水,低着头说:“所以,今天这不就和你商量吗?昨天我又去那陈道员府中求办法,陈道员为你我两人,指了一条明路。” “是何明路?” 许师爷朝半空一拱手,恭敬道:“五省总督朱燮元。” “五省总督?” 杨凡觉得这个身份地位高得让他陌生,况且他记得朱燮元的总督府驻地已改到了贵阳,并不在四川。 “你有所不知,这川内有两股势力并立,其一便是五省总督朱燮元牵头的西南派,其二就是四川巡抚张论和总兵侯良柱为首的四川派,咱们找的那个陈邦直陈道员也是西南派的。” 杨凡点头顺着说:“嗯,陈邦直是西南派的,四川派打算抬那朱庭一上去做守备,那咱们的确该找西南派那伙人……” 许师爷一拍没受伤的那只大腿:“就是这个理!那陈邦直是西南派的,又收了咱们银子,不能不办事,只是现在被人捷足先登,他的直接对手又是四川巡抚张论,事情已经超过了他能力解决范围。 所以他给我们指了条路,再往上找朱燮元,请更大的佛才能镇得住场子,让我们放心,他会为我们搭桥,以他们为中介,有了朱燮元朱总督推波助澜,在咱们身后背书,再与巡抚总兵那些人接洽就容易许多。” “这……行得通吗?”杨凡感觉有些头疼。 许师爷自信一笑,道:“今天约你来,便是我已经和总督府的人建立了联系,为了这事,他们已经答应从中周旋,事成后,需要这个数。” 杨凡瞧见许师爷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两?” “是的。” 杨凡呼吸急促,这五千两一给,他拼命得来的银子基本就所剩无几了,最多能剩下两千多两。 可要是这事五千两能办妥,杨凡也能接受,可如今只凭对方一席话,让他感觉是镜花水月,心头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这事目前终究是没谱的事,一下子拿出五千两还是太过夸张!” 许师爷闻言摇头道:“事成后再给二千五百两,但前期还需两千五百两来打通关系,一共五千两确保此事能成。” 许师爷见杨凡面露难色,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随口道:“不过此事决定权在你,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这事,搏还是不搏,都在你一念之间。” 说罢,许师爷又低着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杨凡眼中神色不断变化,他不断观察眼中许师爷的神情,自己心头千丝万缕的念头正天人交战。 一炷香后,杨凡还是选择相信。 他对许师爷说:“那就这样吧,什么时候要银子?” “迟则生变,越快越好。” “那就三天之后,还是此地碰头。”杨凡得让石望去藏银的地方取银子,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天。 两人约定好时间后离开喜鹊楼,杨凡暗中叫来谢家兄妹,再三叮嘱谢三爽盯住许师爷,并告知过三天会让石望来协助谢三爽。 随后杨凡马不停蹄回到甘堡乡,将与许师爷的商讨结果告知了石望,让石望去取银子,交给许师爷,然后让他与谢三爽汇合,一同留意许师爷的动向。 石望表示明白,夜里无事,石望又将这一天了解到的张攀和罗成的信息告诉了杨凡。 那罗成本是死囚,散尽钱财才得了充军的惩罚来到这里。他平日里稍有积蓄,经常讨好上官,得以外出务工,在这甘堡乡里算是经济条件最好的一个军户。 相比之下,张攀的境遇则更为凄惨,他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世代军户,祖祖辈辈都是大明军户,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穷得一条裤子三个人穿。 特别是在他母亲死后,他父亲又得了重病,所谓百善孝为先,一穷二白的张攀别无他法,只能向罗成等人借了不少钱,可他父亲的病情也只撑了半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只留下张攀一人继续当着军户,如今他一穷二白,还欠着罗成等人许多钱财,还钱更是遥遥无期,平日里便承包了卫所里所有的脏活累活,是整个卫所里地位最低的人。 那天杨凡初到此地,他浑身沾满污碎之物,便是因为替卫所清扫粪便,被那罗成绊脚摔倒,才引得众人取笑。 说完这些,石望有些同情地说:“这人话不多,今天我和他搭话也很木讷,不过是个办实事的人。” 杨凡点点头,但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许师爷那里,能否成功当上正五品守备官才是重中之重。 相比而言,其他都不重要,哪怕这小旗官的身份都不值一提,更别说自己麾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军户。 第二天一早,石望便离开了此地去取银子,杨凡留在甘堡乡继续等候消息。 罗成自从孝敬了银子,便就只留下妻儿在此,自己进了城务工。这甘乡堡一时间比较冷清,杨凡也乐得清闲,只要这些军户不给他惹麻烦,杨凡也懒得管日常事务。 他每天就在自己屋里看书,主要是戚继光戚少保写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等,希望多了解这个时代的知识,以便日后能派上用场。 每到饭点,张攀便会准时敲响房门,恭敬地送上饭菜。这里的饭菜颇为简单,就是稻米加上些许豆类,上面撒了一点点盐,做成了一碗简易煲仔饭。 杨凡感觉张攀明显有求于自己,可他有些木讷,每次话到嘴边都只是闭口不言,只会在送饭时才会恭敬说一句“大人,该吃饭了”。 过一会儿见杨凡吃完了,他又会默默出现,再次恭敬地说一句:“大人,小人来收碗”。 对方不说话,杨凡也乐得如此,他无意插手别人的生活,眼下只关心许师爷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越发紧张。谢家小妹会写字,可这几天并没有人给他传递消息,杨凡顿时感觉自己失去了成都方面的所有消息,如同耳目失聪。 接连几天,杨凡等得愈发焦躁,书也看不进去。来送饭的张攀见状,本想送完饭后就离开,最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思来想去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转身跪在地上。 “小人斗胆,见杨大人心中似有难事,不妨告知小人,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儿,小人哪怕舍了这条烂命,也要为大人解此心病。” 杨凡愣了一下,惊奇这人看似木讷却能说出如此上道的话。 他不知道张攀今天也是极大决心才敢如此,甘堡乡墩堡中已有传言,杨凡背后颇有实力,就连总旗大人也对他客客气气。因此张攀日日伺候,等的也就是一个被杨凡看上升为心腹的机会。 杨凡心中一动,可这些事终究太过隐秘,见不得光,石望和谢家兄妹已经是他最能信任的人,此时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杨凡只是摇头道:“无事,你自己忙去吧。” 听了杨凡的话,张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他一时想退出房间,一时又不愿放弃今天这个机会,犹豫不决之际,最后还是朝着杨凡朗声道:“小人无事,大人之事便是小人之事,还请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烂命一条,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说罢,张攀趴在地上连磕数个响头后,等待杨凡的答复。 杨凡静静地看着脚边的人影,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布料早已被岁月和艰苦的生活磨得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变得灰暗且满是补丁。 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身的裤子同样破旧不堪,长短不齐,有一只脚甚至露出了脚踝。 不知为何杨凡感觉到一阵荒谬,这才短短一个月,没想到他这么一个亡命之徒摇身一变,也能变成了能改变别人命运之人。 “刀山火海?那可是九死一生,平平淡淡过一生不好吗?” 张攀听了,还是保持着脸朝地面趴着的姿势,只是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小人烂命一条,往上三代尽是军户,家父在世时一直劝导小人,说如今这世道四方风雨飘摇,人心似被阴霾笼罩,可咱行事万不可失了本心,只有锄头才能种出一日三餐,然而小人苟活于世二十多年,秉承家父遗言,尽心尽责操持墩堡屯耕地,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时常感到前途无光。” 杨凡道:“正所谓行行出状元,朴实无华和绚丽多彩都只是人生表现,军户也好,权贵也罢,百年之后不过也是一握黄土而已。” “大人说的是,但小人现在不想再过这穷苦日子,想跟着着大人一同,做大人趁手的刀,垫脚的石头,小人也想见见更高的人事 。 而且小人这二十年来只得出一个道理,那便是贫穷绝无高尚可言。还望杨大人为我指条明路,不管前路如何艰辛,我都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尽死士之力!” “你的志向看样子很大。”杨凡评价道。 张攀想了一下,然后回答的声音坚定又决绝:“志向小人不知,小人只知父亲死前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延续张家香火,不让张家绝在我处,小人无能、无法做到。可如今,小人不愿意再空耗此生,愿意跟随杨大人,只为谋个前程,圆了家父夙愿。” 杨凡沉默了,这话他有些熟悉,可又说不上来。张攀此人做事务实,不善言辞,必有用处。 可此时正值敏感时期,他无意再为自己队伍添加人手,于是杨凡回应道:“我已知晓,你先下去吧,如有需要我会告知你的。” 张攀身形一滞,他从杨凡口中听不到赞同,也没察觉到明确的拒绝。他今日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想要达成的效果与此相差甚远,可瞧见杨凡态度坚决,现在已是挥手送客,纵然心中全是不甘,最后也只能应了一声无奈退出房门。 回去路上,张攀心事重重,小心避开壕堑,想要回屋休息。 迎面走来一个人影,是同墩堡的其中一个军户,他看到是张攀后就取笑道:“哟,攀子回来了?叫你挑水你倒是挺快的,是不是打完了又去讨好那杨旗官了?” 张攀知道这人平时跟在罗成身旁狐假虎威,时不时以取笑他为乐,所以向来对他没有好感,他不理他,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声:“水打好了,在墩堡里。” 那人道:“今日该我值夜,你去帮我值吧,我婆娘叫我早些回去。” 张攀不想去墩堡上边站整夜,有心拒绝,那人察觉到了,当下一把将他拉住,没好气地道:“娘的!不愿意?那便还钱,我这是一两三钱银子。” 张攀浑身无力地垂着头,简单道:“我会去。” 那人见他服了软,咧嘴一下露出满口烂牙,用力用手拍了拍张攀的脸,随后才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29章 噩耗 进了墩堡,张攀打着火把就要上楼守夜,半路又被罗成的妻子何氏拦住,道:“攀子,我这拆了所有被子,得洗,你守夜也是守夜,今日便帮我洗了吧。” 他周围几人轰然笑乐了几句,围着张攀,似乎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享受着指使别人的乐子。 张攀手中火把火苗颤动,火光映照之下,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 又过了两日,在杨凡快要忍受不住的时刻,终于收到一封谢小妹的信,翻阅之后杨凡如同被人一桶冷水迎头浇下,顿感天旋地转。 许师爷不知所踪! 石望和谢三爽翻遍他所住客栈,都是人去楼空。 杨凡大急,除了上次给他的两千五百两银子,还有之前给的五百两,他已经给了许师爷三千两,此时许师爷失踪,心头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杨凡顾不得其他,马上动身去了成都,与石望和谢三爽在茶楼碰了头。石望和谢三爽低垂着头畏畏缩缩,像是打了败仗害怕责罚,谢小妹也在,低着头悄悄观察着杨凡表情。 杨凡表情如常,心中纵然十分焦急,但他知道重中之重是询问情况。 谢三爽率先开了口:“那日晚上轮我盯梢,我亲眼瞧见那许师爷回客栈,但是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两个整日后,我与石头察觉不对,让谢小妹进去打探,却被告知那许师爷已经退房两日。” 石望补充道:“那老贼定是半夜趁我等不备,从窗户跳下躲开了咱们,至于逃往了何处,真的是无从得知……” 杨凡沉默片刻,听他们如此说,许师爷当时已经察觉到两人跟踪盯梢,所以在收到石望给的二千五百两银子,也未马上逃跑。 石望抓头骂道:“这老匹夫,要是让我抓住他,我非得把他打个半死!!” 杨凡面色严峻,此时却十分冷静:“抓到如何处置再说,先要找到他的踪迹……前几日呢,收到银子后,他去过哪些地方?贵阳总督府有去吗?或者有和哪些官员联络过?” “去过三次,每次进去了总督府一个时辰左右,我们都紧跟着到总督府门口的。” “这几日总督府那边可有打听?” 石望扭头看向谢三爽,道:“许师爷不见踪影后,谢三儿顺着许师爷路线,以求工的名义进去过总督府。” “如何?” 谢三爽摇头道:“那里头管事的一个劲撵我走,我询问许师爷的相貌,他只说这人是来应征那师爷,来了三次,一次询问,二次笔试,三次面谈,最后却又来说不来了,白白浪费了他时间。”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顿感头大。 显而易见,那许师爷这次是有预谋的逃跑,那总督府走路子之事必然也是诓骗杨凡的,此时再一细想,总督府的路子哪能如此容易说搭上就搭上。总督已经是正二品官员,整个西南的一把手。 杨凡扶着脑袋懊悔不已,石望和谢家兄妹面露愧疚,杨凡也不知如何责罚他们,他们已经尽力。只怪自己太过天真,没想到来这个时代几个月就被诈骗了。 此时,杨凡在安岳买宅子加赎买谢家兄妹,以及郑甲长办户籍,一共花了一百两左右。这些都是小钱,除此之外,大头便是孝敬肖先生和陈邦直的一千二百两,和给许师爷的五百两加两千五百两。 算来算去,此时身上已经只剩下一半,四千五百两左右。当务之急是将许师爷这银子追回来。 思索了一阵,杨凡道:“咱们马上动身,找那肖先生,查他的身份和住处。” 许师爷失踪,杨凡也只能从此入手,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 几日后,成都红布正街。 此处乃成都远近闻名的风月之地。此地四合院汇集,院子悬挂红布为窗帘,风月女子外出时也爱在头上扎上红色绸条,“红布”成为了这条街独有的标识,人们故而称这条街名为“红布正街”,是为妓院的集中地,因此被称“青楼街”。 肖先生哼哼着小曲眯着眼从四合院出来,转头行走在街上,他脚步轻飘,刚才一番运动下来,已经让他积压许久的压力排泄一空,此时他只想回去让小妾给他泡个脚揉揉肩,再舒舒服服睡一觉。 他转头进了一条暗巷,照例沿最近那条道路返回。他还在思索回味刚才那女子风艳的情景,嘴角勾起一道意犹未尽的笑容,那骚蹄子不愧是外号浪里白条,这银子花得不亏。 一抬眼,愕然发现前面堵着两个人,他惊恐间又发现身后也站着一人。肖先生瞬间腿肚子打颤,心中暗道不好,怕是遇见剪径小贼了。他此时卡在正中,退无可退,更是首尾难顾。 前方人影愈发接近,人脸也愈发清晰,待看见那人的脸,肖先生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气愤。 “杨凡!你这是何意?!”肖先生抢先向前一步,怒斥道。 杨凡摊摊手苦笑道:“今日贸然找先生你,还望海涵,许师爷收了银子,此时人沓无音信,所住之处也人去楼空,小子无法,只得往上寻得先生你。” “许自清人不见了??” 肖先生愣了一下,又抬头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日前。”杨凡回答道。 “哈哈哈,原来如此。”肖先生哈哈大笑。随后他似笑非笑地抬头对杨凡说道:“我是说三日前,那许自清找到我,说此事中断,希望我退还他几百两银子,被我一阵好骂。咱陈大人为此事瞻前跑后,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却又给我来这出,害得我还被陈大人怪罪。” 闻言杨凡心中大喜,道:“之前拜托陈大人和肖先生的事情,有眉目了?” 肖先生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哼,那是自然,咱家陈大人手眼通天,与川内川外诸多大人关系非同一般,此等小事,小菜一碟。” 杨凡大喜,此时心情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如今许自清失踪,这肖先生背后的陈邦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买官线索。 当下也不好将许师爷失踪的事归咎于他们,一切为了能达到目标。 于是,杨凡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今日来找肖先生,果真来对了,那许自强诓骗在下一事,肖先生和陈大人也不知情,咱们暂且不论,此事还得继续,还想叨扰肖先生了。” 说罢杨凡使了眼色,身旁石望会意,怀中一掏钱,又是二十两纹银到了肖先生手上。 肖先生入手银子的冰凉质地,瞬间抚须而笑,将银子揣进怀中,转而笑道:“也罢,此事我再去求求陈大人,我也不怕你知道,陈大人走的重庆水道府通判汪峰华的线,咱们陈大人与汪大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只要陈大人点头,便是水到渠成,事成之后,你便可就任重庆。” “如此甚好。“ 杨凡连连点头,但是心头有些疑惑,既然肖先生说陈邦直已经帮自己联系好了路子,许师爷为何还会跑路? 莫非是怕帮自己买完了官,自己这边翻脸不认人?再杀人灭口,不分给他银子不成?杨凡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肖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但要想变木成舟,还需三千两银子。” 杨凡身体僵住,三千两银子,还不算之前已经给的一千两,也就是说买这官需要花费四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况且现在只有四千五百两左右,一给了这三千两,马上就只剩一千多两了。 “这三千两有得商量?”杨凡犹豫道。 闻言肖先生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刚才又收了杨凡二十两银子,他都想马上甩袖子走人。 “你当这是菜市场?大人们说的价,还等着你还价?!!你愿意干,大人们还不愿意搭理你呢!也是我眼巴巴跟着陈大人屁股后边儿,求了大半个月,陈大人又去联络汪大人,此时也才有了眉目,你还当成菜场买萝卜白菜,还能还价?” 杨凡此时没有其他门路,只能道:“没有没有,小人只是随口问问。” 随后杨凡咬咬牙,郑重道:“三千两,没问题。” “那便好。”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此事我还需要面见陈大人,才敢下定。” 此言一出,肖先生脸色一黑,他冷冷盯着杨凡,神色不善。 杨凡坚持道:“许自清卷款而逃,对小子我打击颇大,此事不是小事,三千两也不是小钱。小子只有这一个请求,还望肖先生看在之前交情上,与我说道说道。” 肖先生一动不动思考了一阵,随后才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咱陈大人一般来说不与外人亲自见面,可咱是个实诚人,许自清做事不地道,但我收了你的钱,此事就由我去帮你说道。” “辛苦肖先生了。”杨凡感激道。 两人相约了地点碰头后,杨凡告别肖先生。 他告诉石望和谢三爽暂时不用找许师爷了,眼下最重要的的还是买官,等把官身办妥后,再慢慢找那老匹夫,将银子抢回来。 可左思右想还是坐立难安,杨凡不放心,只能安排了谢三爽继续跟踪肖先生,同时又打发了石望去查陈邦直的府邸和信息。 他也不敢再像上次一样遥控指挥,只能租了个客栈,坐等肖先生的消息。 石望和谢三爽探回来的消息,让杨凡心落下大半。经过打听和路人佐证,那肖先生的确是道员陈邦直的幕友,那日一别,肖先生也的确进了陈邦直的宅子,此时已有了七分真。 谢三爽更是胆子大,混进了衙门,谎称陈邦直的跟班找了几个衙役,从侧面论证了对方的身份。 又是几日过了,时间已是十二月的最后几天,马上就是大年三十的新年。在十二月二十九的时候,肖先生终于来了消息,通知说陈邦直在今晚会客后会有空,可以让杨凡在饭后登门拜访。 时间定在除夕夜的当晚。 听闻消息,谢小妹一个劲撇嘴,嘴上道:“这陈邦直还真是端着架子,杨大哥要送四千两银子,却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愿意给,还特意交代是晚饭后。” 杨凡制止了她后续的话,苦笑道:“如今咱们求人办事,我相信以后有他们求我的时候。” 话虽如此说,这可是一个正四品官,杨凡对于此次登门的礼物还是用了心。 四人没有一人在这个时代有过送礼经验,今天要谈三千两银子的生意,不好再单送银子,又不好空手去,只得在锦里买了糕点礼盒,柒坊街买了上好的绸缎布匹。又买了颗小珍珠、胭脂盒、茶叶、字画等物。 因为正值除夕,街上人来人往,光是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一整天时间。 到点后来到官员府邸门前,这陈府朱红色的大门威严,两侧还有石狮子。杨凡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门,门房应声打开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杨凡连忙恭敬地说明来意,并递上礼盒。 门房冷着脸,将他准备的礼物随手放在一旁,便低着头引着他穿过庭院。 里面环境很好,庭院中,假山错落有致,花草虽有些许凋零,却仍能看出昔日的精心打理。 来到花园,门房让杨凡坐着等。杨凡还未来得及给小费银子,门房便冷着脸走了。 杨凡苦笑一声,这些权贵人士,就连门房都如此趾高气昂。不过想来也正常,一个正四品的官,不小了,自己一个区区卫所小旗官,都有人要赶着朝上孝敬,更不用说一个正四品的文官了。 这一等,又是半柱香的时间,杨凡坐在冰冷石凳,年关的寒风刺骨,让他浑身上下愈发冰冷。 一个人影从远处迎面走来,随着距离缩短对方面目逐渐清晰,是肖先生,他主要是来给杨凡说一下一会儿见陈大人的礼仪,给杨凡说完后,肖先生又是快问快答了几句,这才略微放心。 他拍拍杨凡,许诺道:“今日陈大人与客人喝了些酒,颇为开怀,只要你不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咱们升任千总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杨凡拱手正欲道谢,却忽然愕然停止在半空:“千总???” “嗯?不然呢?” 肖先生愣了一下,转头奇怪的看着他。 杨凡呆若木鸡,道:“咱们不是一直求的守备的官吗?” 肖先生眯着眼,眼神越来越冷:“那许自清一开始给我求的守备的官,当时第一时间我便明言直说了守备这正五品武官一个萝卜一个坑,今年没有守备升官,只有一个灌县守备营新立,不过那个守备,大人们已经抬了朱庭一上去,朝廷的告身和批复早已下来,那是万万动不了的。” “啊………” 闻言杨凡瞬间如遭雷劈,好似被掐住七寸般万念俱灰。 第30章 凡人 明代的营兵武官系统官职从上到下分别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把总。 其中千总类似于后世的营长,守备类似于后世的团长。 在这里,守备是最小的独立营伍,平日营内一切事宜都归守备管理,只有战时才归属于总兵宏观调控指挥。 也就是说,如果杨凡当了千总,他便会有个顶头上司守备官,每天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有一个上司掣肘。 肖先生察觉到杨凡不对,心中已经猜到原因,他冷冷问道:“怎么?难不成那许自清一直与你说的,咱给你求的的是守备官?” “是的。”杨凡叹息一声。 肖先生顿时皱眉道:“守备官决无可能!守备是营兵制的官,不是卫所官,这不是给钱就能升的,咱们陈大人办不了,重庆的汪峰华汪大人也办不了,除非是三品以上的大人们才有办这事的可能,而且也还需要有空位才能操作。 当日许自清找我提出想要买一个守备官,我当面便直接回绝了许自清,许自清才说千总也可以,我自以为他早已转达给你知道。” 杨凡只觉得脑子很乱,三千两,哦,不,是四千两,只能买到一个千总。 自己原本预算和计划,本是三千两买一个守备。被许师爷这么一搞,如今花了七千两,却只能买到一个千总? 肖先生看了看主屋方向,今日已经安排了此事,且已禀告了陈邦直,若是杨凡临时反悔不再会见,陈邦直不高兴怪罪下来,对肖先生本人是不利的,他当下也就收起了傲慢冷淡的情绪,转而劝说道: “你一个今年才入军旅之人,寸功未立,想要几千两银子直接升上正五品的营兵守备?简直难如登天!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你疏通,无异于痴人说梦。” 肖先生说完,眼睛一转又说道:“这千总也是个肥差,重庆两江守备营,驻地重庆涂山,那可是嘉陵江、长江汇流之地,船来舶往的好地方,人口密集商业发达。不出两年,你便可以捞回本。” 杨凡听着肖先生的怂恿,其实内心并不怎么信。他此时此刻正在盘算着,如果不花三千两银子买这千总官,而后又该如何是好。 找其他人买官?没有路子,可能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继续留在甘堡乡做他的小旗官,再求慢慢往上升?可卫所已经烂到骨子了,钱地都由既得利益者吃干抹净,他一个新人,极难有施展空间。 思来想去,脑子里天人交战了许久,杨凡最终还是只有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苦笑道:“肖先生既然已经做到此处,是守备官还是千总,又有何妨,小子哪敢造次。” 肖先生哈哈一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让杨凡整理一下心情,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嘴上不断给杨凡交待注意事项,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花园,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傍着河流的一处茶亭。 茶亭之内,一个文人装扮的人正在小酌喝酒,他身材不高,但是四肢以及脖子极为粗壮,看起来像个力夫。 肖先生示意杨凡暂且留步,随后独自一人进了那茶亭在文人耳边耳语了几句,杨凡就瞧见那文人点了下头,紧接着肖先生走了回来,示意杨凡跟他进去。 杨凡低着头一路走进去,待进了茶亭,他便扑倒行礼:“小人参见陈大人,陈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还能见小人一面,小人感激涕零。” “你便是杨凡?” “小人是。” “抬头。” 杨凡顺从抬起头来,却不好直视陈邦直的脸,只是恭敬的低着眼,看到对方头以下的部分。 陈邦直皮肤有些黑,加上四肢粗壮、个子不高。如果不是因为身上这上等布料的文人衣服,在街上绝对要被人当成一个力工。 陈邦直微微一笑,赞许道:“倒是比我想的模样要俊俏不少。” “多谢陈大人谬赞。” 肖先生拍了拍巴掌,身后几个丫鬟流水似的传了些酒菜放在石桌上,陈邦直不知是刚刚应酬完没吃饭还是怎么,反正是饿了,一直在吃东西。 见陈邦直不与自己说话,杨凡只得又将头低下。 陈邦直自顾自的独饮很久,这才顺口道:“你的事肖先生已经与我多有沟通,少年人上进是好的,才干是有的,想谋个前途也不是坏事。” 杨凡趴在地上,点头受教。 “本官举荐察举,用人首要便是德才兼备,德在才前,今日一观,杨凡你倒是正气凛然,不错不错。” “大人谬赞了。”杨凡谦虚道。 杨凡跪在地上,冬季的天气,膝盖被湿气浸得发木。可陈邦直一直不发话,他也就只能跪在陈邦直脚边继续洗耳恭听。 门房提着竹编火笼从他身旁经过,轻轻放在陈邦直腿边为其取暖。 时间不断流逝,周围鸦雀无声,只有陈邦直口中不断传来喝酒吃菜的咀嚼声。 等了许久,头上终于传来陈邦冷淡的声音:“今年拜年时,朱总督便提醒我等,提携后进,充盈兵备,以防重庆复陷、以防再有奢安之事。” 这是陈邦直说的第一段有实际意思的话,首先他强调了朱燮元朱总督,以此表达他所站的阵营唯朱燮元马首是瞻,绝不是张论和侯良柱那些四川派。 而他口中的奢安之事,指的是天启年间,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宣慰司安位叔父安邦彦的叛乱。 这叛乱从天启元年前后大规模交战持续九年,波及川、黔、云、桂四省。期间,局势一度失控,叛军攻破占据了重庆,成都也被围攻。场面糜烂,三省军队深陷泥潭。 直到崇祯元年,朝廷诏兵部侍郎朱燮元总督湖、贵、云、川、广五省军务,专掌平奢安事。也是直到去年崇祯二年八月,叛军奢崇明在永宁兵败被杀,连绵战争才告一段落。 这句话很短,其中却告知了杨凡,陈邦直他的站队派别。同时也暗示了杨凡的站队,一旦接受了他们运作得来的官职,那便会被打上西南派的烙印。 “回道员大人话,小人自小便知道,奢安之乱时论力挽狂澜,首推朱总督,日后小人必定以其为榜样,小子根基薄弱,无甚经验,日后我就是朱总督与陈大人的兵,大人指哪里,小人便打哪里,还需两位大人多多指导小人。” 头上的声音舒缓了许多,杨凡的答复让他觉得颇为满意,连连点头觉得孺子可教,他又道:“此事是必然,既然是我察举升任的官儿,那老夫也就担下了连带责任,日后你有甚不懂的,也可找肖先生,让他传话。” “小人已铭记心中。” 两人此时已经将站队问题说清楚,陈邦直对于杨凡的态度和机灵劲还算满意,语气一时间也温和了不少。 只是杨凡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一直跪着接受问话,这石板坚硬又冰冷,膝盖传来阵阵钻心般疼痛,腰部也有些支撑不住,可陈邦直没叫他起来,他也只能苦苦咬牙支撑。 陈邦直小酌一杯后,又悠悠说道:“入了军旅,便要忠心为国上阵杀敌,你可知兵?” 杨凡深知此刻容不得胆怯,斟酌片刻之后道:“小人虽从未入过军旅,但熟读兵书,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小人拜读不下十遍,已是烂记于心,自认为对知兵来说,能有戚少保两成,其余则需在实战中磨合操练。” 说完这句话后,杨凡埋头等着反馈,心情开始紧张。 等待是煎熬的,好在没有等多久,陈邦直的声音又响起了。陈邦直轻轻咳嗽了一声,杨凡这个回答十分狡猾,说的都是虚的,并无实话。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关心,我只是直言告诉你,你去的重庆两江千总乃是我虎口夺食,从那侯良柱手里抠出来的,到了重庆能否站得住,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陈大人既然给个机会,小人必定全力以赴,结果如何,也当由小人一人受之。如若侥幸站稳脚跟,今后必定不忘再造之恩。” 杨凡对着堂上一磕头。 “很好。” 片刻后,陈邦直在桌上开了一坛新酒,温和道:“快起来吧,喝了这酒,咱们也就是一路人。” 为杨凡买官,陈邦直是有出力的,不过千总品级在正六品,不过举手之劳,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 杨凡忍着膝盖的剧痛站起,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等到站直了身体,杨凡微微抬眼,第一次看到了陈邦直的面孔,还有对方那颇具醉态的眼神。 池塘外的桥那边,隐约传来阵阵热烈呼喊声,新的一年马上要来了。 …… 石望将三千两银子全数交给肖先生,随后搀扶着杨凡一前一后告别了陈府。 今日街上人声鼎沸,十二月底的四川少有下雪,但今年却是一直刮着凛冽寒风,下着小雪,可就算如此,也抵不住百姓跨年的热情。 杨凡紧了紧自己深色长袍,抬步朝客栈走去,身旁的石望紧紧跟随。两人漫步在街头,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感受着这独特的节日氛围。 这是杨凡过的第一个年。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喜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崭新的春联,那墨色的字迹诉说着人们对新一年的期许。 远处的富绅宅子,不时传来阵阵爆竹声,清脆而响亮,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杨凡走了一段后,停在街道的江边,大口呼吸着这个时代的空气,感受着周围人们真实的话语声。 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的融入了这个世界,但还是会经常在某一个瞬间,感觉到自己还在二十一世纪,还是那个为了生计甘做牛马的打工人,还是吃着预制菜,挤着地铁、蹬着共享单车,瞧着手机显示的最后一分钟,卖力奔跑的那个人。 锦江对面的街边小摊上,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笼光下闪烁,人群熙熙攘攘,几个百姓拉着小孩,正在为买与不买而发愁。 夜幕渐渐降临,今夜天空中的光芒荟聚一齐,照亮了整个成都的年夜,为这个动荡的时代带来一丝短暂的宁静与美好。 远处宅子爆竹声愈发响亮,石望捂住耳朵,脸上没有笑容:“大哥,这肖先生和陈大人太贪了,四千两银子,最后才只搞来一个千总。” 恍惚间,杨凡脑袋有些眩晕,刚才喝那一坛酒的后劲渐渐席卷全身,这几月来的事情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背对着石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懂发明,做不来玻璃、也搞不出水泥、香烟这些东西。” 身后的石望默默听着,他不知杨凡说的这些东西是些什么,但并未打断他,只当是他酒后的胡言乱语。 “我也不懂历史,更不是历史教授。不可能记住每个历史名人的所作所为。不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下个月发生什么,甚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这一年有哪些事情,甚至不记得十年后的大明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崇祯是最后一个明朝皇帝,只知道火枪火炮是未来趋势,只知道卢象升、孙传庭、郑成功、李定国都是忠臣。但再多再细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听到此话的石望吓了一跳,妄自议论当今圣上可不是小罪,他急忙环视左右,见四下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我也做不到能用智力碾压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挣到银子,还能将他们当成猴耍玩弄于掌心。恰恰相反,他们不比我笨,甚至很聪明……” 石望感觉到杨凡的确醉了,怕他再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急忙向前一步想拉他。但酒后的杨凡像是打开话匣子。 “我不是个聪明人、也不是博学的技术大牛、更不是巧舌如簧的天纵英才。” “我只是个凡人。” “在这个世界,我只是一叶孤萍……” 石望瞧见杨凡忽然蹲下身,在结着薄冰的江岸上画起了什么。雪粒子落在他后颈,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指尖掠过之处,竟勾勒出一些石望未曾见过的东西,还有几个圈起来的圆,那是他能记得的全部。 大哥...你画的什么?石望忍不住凑近。 是路。 杨凡站起身,拍掉膝头的雪粒。远处传来梆子声,卖汤圆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走过青石板路,白汽从木桶盖缝里钻出来,混夹着街角飘来的硝石味。 不知哪家公子哥儿在放开门炮。他望向烛光熹微的成都城,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条让所有人都得抬头看我的路。” 爆竹硝烟渐散,他看见自己投在江面上的影子,不再是过去那个破烂潦倒的乞丐。那影子被爆竹的火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剑尖朝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杨凡轻声道:“我不会一直任人踩在脚下的……” 第31章 上任 崇祯四年,一月初,甘堡乡卫所。 石望和谢三爽两人忙前忙后,陆续将屋里的所有东西一一打包搬上了马车。 屋外平整的空地上,杨凡正与陆总旗面对面交接离任后的事宜,其实杨凡并没什么需要交接的,他只在甘堡乡这呆了一月,可以说是来时什么样,走时就是什么样。 正常来说这等情况下陆总旗不来交接也无妨,只需要派亲兵给杨凡一个离任凭证便可。然而得到消息的陆总旗还是愿意跑这一趟,就为了亲自恭祝这位直系下属高升。 虽说卫所小旗官和营兵千总在明朝的军事体系里,都只是中下级军官。但前者是压根没有品级,后者却是正六品。要是把卫所军制和营兵制混在一起说,这两个官职中间还隔着总旗、百户、把总,普通人得一步步升迁,才能当上千总。 可杨凡仅仅用了一个月。 同样的越级升迁,陆总旗或许要用半生时间才能做到。因此对于杨凡这个他看不透的人,陆总旗态度更为暧昧,外人看来,甚至分不清谁是上官。 远处墩堡另一侧,张攀背着背篓与罗成及其他军户一同返回墩堡,他们的背篓里装着这几日马儿所需的草料。 张攀偷偷望向不远处忙碌的石望等人,视线渐渐移到正在交谈的杨凡身上。那日的表忠心的事历历在目,眼前的对方看样子又要调任他处了。 似乎察觉到了张攀炽热的目光,杨凡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织碰撞,张攀注意到对方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反倒是张攀看得出神,脚下不知踢到何物,一个不留神便摔倒在地,背篓里的草料和一些豆角散落一地,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嘿,攀子,看啥呢!?咋躺地上了?累了吗?哈哈。”罗成笑着打趣道。 众人齐声哄笑,张攀急忙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想将东西重新收拾进背篓。 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张攀身旁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帮忙,反而故意把草料踢得四散。在他们看来,这卫所生涯里,能有一个比自己过得惨、比自己更不堪的人,无疑是苦涩生活里的一剂甜性调味。 张攀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和周边的态度,他不理会众人的哄笑,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捡回背篓里的东西。刚才摔的那下让他裤子更破了,像条千疮百孔的烂布,露出里边不太干净的皮肤。 把背篓收拾好后,张攀急忙抬头,瞧见杨凡和石望已经交接完事务,正在与陆总旗做最后告别,随后准备上马离开。 张攀急忙小跑着跟上罗成等人的脚步,喘着粗气刻意让自己出现在杨凡和石望等人的视线里。上次那个杨旗官并未直接拒绝,眼下事情或许还有一丝转机,他想再试一试。 但那里还站着陆总旗,那人是个笑面虎,他心里害怕,所以只敢在不远处晃动。 他瞧见杨凡又扫了他一眼,便回头向陆总旗拱手作别,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几人动作娴熟利落,似乎没有丝毫眷恋,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便转头就骑出了甘堡乡的木栅栏。 张攀仅存的希望熄灭,身体犹坠冰窟。从希望到绝望,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太多,但还是忍不住心头的负面情绪。 “想啥呢!干活!” 身旁的罗成狠狠朝他脑袋拍了一下,把张攀打得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在地。 这滑稽的模样又引得周围几人笑了起来。 张攀吃痛,但不敢反抗,只得连忙半蹲着放下背篓,动手收拾起来。手上不停间,一双靴子却停在了他面前。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总旗不知何时走到了几人面前,几个军户急忙跪倒在地。 “参见总旗大人。”带头的罗成讨好地说道。 “谁是张攀?” “小人是。” 张攀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地回答。同时,心里又担惊受怕,不知道是什么事让陆总旗知道了他的名字。 “起来说话。”陆总旗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攀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抬眼偷看总旗大人。 却见陆总旗嘴角带着笑意,朝地上扔下一个布袋,大声说道:“这是杨千总给的,听说张攀欠了你们钱,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跪在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罗成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里头八九两银子,罗成很少直接看到这么多钱,急忙连连点头道:“回大人的话,够了,够了。” 陆总旗点了点头,又对张攀说道:“杨千总杨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如果不想这么窝囊地活着,那就自己跟上。” “啊?” 事发突然张攀还未反应过来,脑子一片混乱。 陆总旗似笑非笑地说:“从现在起,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军户籍贯,至于日后你能有怎样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陆总旗话音刚落,张攀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拔腿就朝栅栏口外跑去。 可两只脚到了口子处,他停住了。他犹豫地回头看了看甘乡堡中的木屋,在那个脏烂的堡垒之中,他这二十来年攒下的全身家当都还未收拾。 但,那重要吗? 张攀一咬牙一跺脚,再也不管其他,扭头朝着杨凡等人离去的方向奋力奔去,这一刻,他已将二十余年的过往都抛弃在了脑后。 官道上,一排马车及骑士缓慢前行。 张攀飞奔而去,瞧见石望、谢三爽等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时无人理睬他,顿感无所适从。扭头瞧见谢三爽肩上有行囊,他急忙满脸堆笑,殷勤将其抢过,背在自己身上,算是给自己找了份事情做。 谢三爽扭头瞧了他一眼,吧唧一下嘴,并未说什么。 “你过来。” 前方骑马的杨凡呼唤一声,张攀点头哈腰地飞奔过去。 “大人,小人在。” 山野之间,缕缕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每个人身上。耳旁伴随着虫鸣鸟语,时间仿佛流逝很慢。杨凡并没有回头看他,而是面朝着前方自顾自赶路。 “你可知为何我会接纳你?” “小人不知。” “因为你像一位故人。” “小人斗胆,敢问是何故人?” “曾经的我。” ……… 崇祯四年,一月中旬,重庆。 杨凡从重庆府衙大门离开,此时手中多了一份兵部发放的告身。 按照常规流程,杨凡此时已拿到兵部告身,就该找到自己的直系领导,完成交接并安排到任。 重庆两江守备营的职责是守卫江运,打击山贼、江贼,防备流寇,更深层次的任务还有震慑周围少数民族的土司。 杨凡了解到,十年前的天启元年奢安之乱,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以援辽为借口,派遣其婿樊龙、部党张彤等领兵至重庆,杀死巡抚徐可求等军政官员二十余人,占据了重庆。 奢崇明占据重庆后,迅速向周边地区扩张。原本的重庆两江守备营就在那个时期被奢崇明歼灭。 在歼灭两江守备营覆灭后,奢崇明又派兵攻打合江,攻破泸州,攻陷遵义等地,重庆周边的城镇和乡村都受到了叛军的侵扰,百姓生活受到严重影响,许多地方遭到劫掠和破坏,纷纷逃离家园躲避战乱。 后来朝廷迅速做出反应,调派军队进行平叛。派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和贵州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援救四川。 明军在重庆及其周边地区与叛军展开了多次激烈的战斗,双方在重庆附近的建武、长宁、珙县、宜宾、遵义一带反复争夺,互有胜负。 在此期间,重庆商业停滞,商人们不敢轻易进行贸易活动,店铺纷纷关闭,市场变得萧条。原本繁忙的码头和商道因战争中断,货物运输受阻,整个西南的经济交流受到严重阻碍。 大量农田荒废,农民或逃离家乡,或被卷入战争,农业生产无法正常进行。粮食产量大幅下降,物价飞涨。大量重庆百姓纷纷逃离城市,前往相对安全的地区。 直到天启二年五月,也就是九年前。重庆才被明军收复。随后,明军在侯良柱的主导下,重建了重庆两江守备营,戍守于重庆东南方向的南岸。 到了今日,重庆经过近十年的休养生息,商业重新繁荣起来,农业生产也逐步恢复。 杨凡带着石望、张攀等人策马前行,沿途乘船过江,前往位于重庆长江以南的涂山镇,那里是两江守备营的驻地。 沿途所见,涂山山脉巍峨耸立,山势起伏连绵,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重庆大地之上。山体雄浑壮阔,为周边地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也成为了重庆独特的地理标志。 涂山上还有一个涂山寺,坐落在涂山之巅,寺庙飞檐翘角,红墙灰瓦,在山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这里还留存着许多与大禹相关的古迹遗址,寺庙中香火旺盛,烟雾缭绕,钟声悠扬。僧侣们在寺内诵经礼佛,修行参禅,颇为宁静与祥和。 在涂山脚下,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城镇。虽然没有重庆城商业繁华,但因为涂山镇紧邻长江,倒也有一些日常生活和商业活动。 从涂山镇再往南行进四里路,在三江交汇的位置,就能在靠近长江的处发现一片连绵的营地,这里就是重庆两江守备营的驻地。 几人策马观望,杨凡心中感慨万千,虽说一路曲折,但终究还是到了此处。这个时候,杨凡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打算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以此地为起点,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至于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就看造化了。 …… 两天后,杨凡站在守备官署的前院中,小心翼翼地将拜帖再次递给一名亲兵。 这两江守备官署,说是官署,其实只是涂山这一片营地中最大最好的那处营房。他们用木桩圈出一个区域,勉强算是有一个两进的院子,和普通营房相比,除了大之外就是内外都有士兵驻守。 这里的士兵也和杨凡沿途所见的不一样,虽说算不上彪悍精锐,但至少是全盔全甲,应该都是那个尚未蒙面的守备官的心腹亲兵,也就是家丁。 除了这几个亲兵以外,杨凡沿途所见的其他普通士兵,那真是一言难尽,只能说比威州卫的乞丐军户强一些。 但理论上营兵制的行伍兵属于专业的职业军人,不需要像卫所的军户半耕半军,所以是要求每天操练的。 可是杨凡这两天看到的士兵除了一些警戒站岗之外,其他大部分都在干着和职业军人无关的事,有的种田、有的喂鸡,还有些在下级士官带领下帮着不知名的商人搬运货物。 与周围乱糟糟的场景相比,中央的守备官署稍微显得威严。官署左右各有一座石制狮子,大门上方中间用黄布书写着“守备”两个大字,大门两边有辕门,门前是照壁。 门前值守的亲兵手执官制兵器,从杨凡手中接过他的投帖。 杨凡前日就来了这里,也出示了自己的告身和拜帖,想求见直属上官守备周大焦,让其核对凭证手续之后,安排自己入职。 但是那门前家丁让他在门口等候,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从白天等到晚上,后来又告诉他周守备不在军营,让他明天再来。 起初杨凡也没多想,所以昨日又来了一天,可依旧是一样,等了一天还是没见到人。 回去之后几人一琢磨,就觉得这周守备行事多有蹊跷。这守备,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是让他等。 所以到了第三天,杨凡特意带上石望和谢三爽,还从所剩不多的一千六百多两里,又拿出三百两打算孝敬周守备。 可一直等到午后还是没人出来,那门前亲兵都换了一拨,杨凡依然没能进入内院。 谢三爽沉默片刻后,犹豫道:“我看这守备怕是有什么成见,所以才故意吊着杨大哥,想让大哥知难而退。” 第32章 疏通 杨凡道:“的确,也没派个亲兵给个明确答复,怕就是不想见,但咱们又是公文在手的正经上任千总,他没法子拒绝。所以就让我们干等着,显然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可咱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他了。”石望奇怪道。 杨凡想了想,道:“怕是那陈邦直有些事情瞒着咱们,咱们猜也猜不到。不过他说过一次,这份差事是他虎口夺食抢来的,而且走的通判汪峰华的路子,如果今日还是见不到这周大焦,咱们也只有去求汪峰华。” 石望又叹一口气,这么几句话说了他也没甚胃口,于是老老实实陪着杨凡继续等在此地。 三人一直站到守备官署关门,也没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去,连续三日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拖着僵硬的腿返回重庆的客栈。 …… “此事好办,杨小弟是陈大人特别委托过的人。这事包在我身上。” 次日晚,重庆鸳鸯楼。 浑身酒气的汪峰华拍着胸脯对杨凡承诺道。杨凡虽然见不到守备周大焦,但是见这个通判汪峰华却异常顺利。今天中午才递进去的拜帖,一个时辰不到就得到了回应,不愧是和陈邦直一条路子上的人。 “如此,就是不知会不会太麻烦汪大人了。”杨凡闻言恭敬道。 汪峰华喝酒十分上脸,此时此刻已经满脸通红,他摆摆手道:“明日你先在客栈休息,我来处理,你只管后天一早直接去守备营门口等着我,我与你汇合,本官还不信了,见不到周大焦那家伙!” “如此便拜托汪大人辛苦了。” 杨凡急忙恭敬地为其倒酒,汪峰华哈哈大笑,眼睛眯着又瞟了眼手旁被红布盖住的两百两银子,那是刚才杨凡给他的仪金,想到此处他心里更加欢喜。 “不用客气,虽然咱们第一次见,但是在书信中,我早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你了,年纪轻轻,一心从军保境安民,本官甚是喜欢。如今你到了重庆,自当由我牵头引路,哪有什么辛苦一说。” “汪大人缪赞,下官初到此地,许多不懂,日后还得多叨唠大人。” 汪峰华抬点点头,想了下又说:“其实做武官和文官一样,其实就那些门门道道,如果你想知道,今日我也可以教予你听。” 杨凡睁大双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后退两步,弯腰恭敬道:“汪大人愿意倾囊相授,小子不甚感激!” 汪峰华喝酒本就有些上脸,又留着文人墨客的长须,此时抚恤一笑,倒有了半分关二爷的神韵:“你别看你现在只是个千总,但要是经营得好,做个富家翁易如反掌。” 瞧见汪峰华卖了个关子,明显还有后文,杨凡急忙表现出求知欲极强的模样,道:“还请汪大人赐教。” 汪峰华嘿嘿一笑,道:“就是不知道杨大人当这千总,目的是做个富家翁,还是想要向上走一走?” 杨凡想了想说:“下官惭愧,有些官瘾,生平夙愿便是想往上走走,看穷极一生能走到何处。” 汪峰华赞许地点点头:“年轻人想往上爬是好事,你是武官,想往上爬,那自然最重要的便是战功。” 杨凡愣了一下:“这四川一地,下官看歌舞升平,现在还有战功可立?” 他当这个两江守备营千总,原本就觉得是个太平武职,只是为了在这大争之世手头有些力量,不至于任人鱼肉。但他除了知道十年前那场已经平定的奢安之乱之外,还真不知道现在这蜀地还有哪里能谋战功。 他虽来自于后世,但除非那些耳熟能详的人名,其他真的一片空白。毕竟中华上下五千年,朝代更替的大事件有点概念是正常的,但谁会将某一段历史记得那么清楚。 更甚之什么时间发生什么事情。每个地区每一年发生多少人和事?哪怕就是最有资历的历史教授,也不可能将历史长河中每一年都记得滚瓜烂熟,每一件事情都能精确到年月日。 杨凡也只是偶尔看过崇祯年间的部分人事,也只能记个大概。 汪峰华哈哈大笑:“那杨大人今日来对了,就在昨日,知府谢大人收到消息,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叛乱,袭扰周遭各县城,兵围弥勒州。” 感觉到战事将近,杨凡有些紧张,连忙问:“此事知府谢大人如何说?咱们可要出兵?” 普名声是谁?这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只是担心自己刚上任,什么都还没熟悉,若是直接就被调去平叛,万一阴沟里翻船,命没保到不说,反倒因这差事还弄丢了性命,那可没处喊冤。 汪峰华摇头道:“此事尚早,叛军围着弥勒州,一时半会也过不来。云南巡抚王伉、黔国公沐天波、巡按赵洪范已经联名给朝廷上书,希望得到朝廷首肯,让他们出兵压制普名声,顺势再将维摩州改土归流。此时还在等京师圣天子批复。” 闻言杨凡松了口气,他最怕现在马上就去参战。如今重庆巡抚谢大人刚收到信息,此去京师两千里,那边收到消息再回复过来至少得一个多月,更不用说皇帝会不会及时处理此事,得出结论又要多久。这么一想,没有三个月时间,这边的明军是不会动的。 想清楚此事后杨凡心里踏实不少,抬头瞧见汪峰华已经醉醺醺的,整个人摇头晃脑,脸色更是变成鲜红色。 他自顾自地又继续说:“功劳是如此,但功劳求不来,还需讲个机遇。” “大人说得是。”杨凡点头。 “除此之外,更多便是要有银子,每年仪金给得足了,上边大人自然与你亲近,自然也是看好你这个人。至于银子怎么来,无外乎是克扣盘剥饷钱军粮、倒卖马匹装备、私截抚恤金额、折发军功赏格。 今日我跟你说的,本不必我说,需要你这几年自己摸索琢磨,只是我看你我两人投缘,我也难得如此推心置腹的教你们年轻一辈做事。咱们都是朱总督手底下一条船上的蚂蚱,一些前人的经验,我自当先与你说了。” “汪大人如此敞亮,愿意将小人当自己人,小人感激涕零!” 他瞧见杨凡听得认真,当下大受鼓励,半个身体伸过来,阵阵酒气呼在杨凡脸上。汪峰华小声道:“军器局发放的刀枪、盔甲虽然制作工艺质量一般,但用的钢铁确实都是真材实料,属于上等钢铁。可以整批交给商人倒卖,这其中给价,晋商最高。至于他们拿去卖给了谁,咱们收了银子就不要再管。 还有军粮,战兵在平时每日应有一升米,战时行军则是一升半米。平日你只需要按实额六成发下去,那些个兵就感恩戴德了,平常保证不饿,操练时要运动,稍微加一点点,战时再加一点。 除此之外还可新粮倒换陈粮。朝廷发的军粮,都是通过太仓执行。太仓管理一向严格,有巡按御史盯着,虽然缺额难以避免,但发出的基本都是二年新粮。 新粮价格自然比陈粮贵,这中间就有差价可言了。新粮卖了,换成陈粮,这就又有了利润。咱们这里还好,平原产粮。北地边军常年吃的都是五年陈粮,能吃到三年陈粮的都算运气好………” 烛火中杨凡边听眼中更是惊奇,汪峰华是重庆水道府通判,正六品的官。职责中有一项是协助大江防务,监督沿江地区的治安等,防范外敌入侵和水贼骚扰。 因此他能接触许多行伍之事,他说的条条种种,看来也是这些年仕途中耳目渲染之后总结的。 汪峰华说着说着便趴在桌上睡着了,杨凡僵硬的笑脸也渐渐消失,他挥挥手呵退几个陪酒的舞妓,想到刚才汪峰华说的那些潜规则,无奈叹了口气。 ……… 与汪峰华分别后,杨凡又安排谢三爽打探通判汪峰华和守备周大焦的信息,本地官场情况对他来说基本是一团迷雾,想要大展拳脚,必须尽可能了解此地情况。 其中那个周大焦是自己直系上司,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更是重中之重。 到了与汪峰华约定的第三天上午,杨凡提前到达守备官署等候,没等多久就瞧见汪峰华乘坐轿子过来。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前日的醉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光明磊落的严肃,像是个刚正不阿的清流文官。 “下官拜见汪大人!”杨凡立刻小跑过去拜见,汪峰华下了轿子对他笑着点点头,随后挥手示意杨凡跟在他后边。 一行人穿过守备官署大门,挡了杨凡几天的前院亲兵瞧见一伙人直直过来,本欲问话,发现身穿青色官服的汪峰华后,便只能偃旗息鼓,让开大门,任由几人从眼前走过。 跟着汪峰华的脚步,杨凡终于跨过了前院亲兵的防线。几人快步穿过里院,径直进了最大那处屋内。 屋内,七八个男人围绕着中央两个穿着蓝色官服的人,两人官服的中央有个补子,补子上绣的是一只形象凶猛,有着锐利爪子、尖锐牙齿,且十分强壮富有力量的走兽。 杨凡有些熟悉,那应该是彪的图案。 明朝文官补子绣飞禽,武官的补子绣走兽,六品、七品的武官补子图案就是彪。所以推测出这两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这营中的千总。 “卑职乔武(马进宝)见过通判大人。”两人率先跪倒在地,身后其他把总纷纷跟着他俩一起行礼。 虽说汪峰华这个重庆通判也只是正六品的官职,但明代文崇武贱。通判又是重庆府谢知府的副职官员,其职责是监督官吏,对重庆府内的各级官吏进行监督和考察,包括官吏的政绩、廉洁情况等。 如果发现官吏包括知府,有违法违纪、贪污腐败、失职渎职等行为,通判有权向朝廷弹劾举报,以保证官吏队伍的清正廉洁。 因此,虽然官不大,但没人敢轻易得罪。 汪峰华让众人起来,随后环视四周,开口询问道:“周守备人呢,我约了他今日此刻、此时此地,为何不见人影?” 乔武和马进宝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答道:“周大人身体抱恙,无法前来,特叫我等在此恭候……” “混账!!” 汪峰华勃然大怒,他已经在杨凡面前夸下海口,没想到那个周大焦连这点薄面都不给,汪峰华用手指着这两个千总,气得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杨凡斜眼看向其余几人,瞧见其余几人对汪峰华虽然表面上显得十分尊敬,但身体表情实际上却是有恃无恐。 初入官场就遇上这等事情,杨凡心里烦躁,只能自我安慰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但眼下事情还需解决,汪峰华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冷道:“你们莫道我去了通州就管不了你们了!?” 众人纷纷一缩头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汪峰华大口呼吸几口空气,最后翻了翻白眼,似乎已经压住了怒火,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新千总到任,谁来办手续,那周大焦不会让我在这等他几天吧?!” 乔武上前一步道:“周大人已经嘱咐下官,交接花名册和相关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 汪峰华也知道他一个即将调任的官,想要周大焦就范也不是什么易事,眼下对方给了一个台阶,他也就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朝杨凡指了一下,道:“那便来个人带着杨千总去办吧,本官就在此处等着,啥时候办妥了,本官什么时候走。” 乔武先是愣了下,也是苦着脸,头上两位大人明争暗斗,将他这小千总架在火上烤,但无法,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他随即朝杨凡客气一拱手:“见过杨兄。” 杨凡立刻回礼道:“见过乔千总。”说罢又朝另一边的马进宝打了个招呼,马进宝斜眼瞧了他一眼,敷衍地拱了下手算是回应了。 马进宝身后还站着两个一壮一瘦两人,怕是马进宝麾下把总,其中壮的那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大方脸,神情平淡,看着杨凡,也敷衍拱了拱手。 其余把总也纷纷回应,但都明显在看两位千总眼色,表现得十分平淡。 乔武从一旁拿来几本册子,递给杨凡道:“花名册已经准备好了,兵员、军械、马匹全在此处,杨千总先翻阅,随后由底下人带你亲兵去验收。” 第33章 奇捷 杨凡道了声好,随即一本本翻起来。乔武唤来一个家丁给汪峰华沏了壶茶,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他把总则簇拥在一起,不时低声交谈发出一些窃窃私语。 杨凡手上不停,在牲畜册子中,记录战马四十六匹,还记录了战马的来源、品种、年龄、健康状况等信息。 在军械方面,记录各种兵器,其中刀四百六十、枪三百三十四、剑一百九十七、戟三十四、弓一百五十,弩一百八十、盾七十三,以及还有对应的型号、制造时间、制造地点、维修状况等。 在军械登记册后面还有专门两项,其中一项是火器。十面埋伏铳、鸟铳、三眼铳等,各有一百多杆,还记录了其威力、射程、弹药配备等情况。但是却没见到火炮,想必那火炮是被守备将军直管着的。 还有一项便是盔甲,册中共有铁盔甲四百六十三顶副,棉盔五顶,棉甲一十三副。 最重要的士兵花名册则是最厚的,共计战兵一千零三十,并且详细记录了士兵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家庭状况等,以及所属营等信息。 如此多的信息,又有这么多人在看,杨凡不好较真的就在此地慢慢翻看,只能草草过了一遍,便转身交给了石望收起来。 乔武见状只当杨凡看完了,便马上叫过来一个家丁,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杨凡派个人跟着一同前去查收。 杨凡叫来石望,将其中最重要的几个数目说了,让他仔细比对。 两人离去后,另一个千总马进宝以及大部分把总都逐渐散去,看样子有其他事情要忙。今日守备官周大焦自己不来,打发了手下人来接汪峰华,如今面子已经给了,花名册也交接了,汪峰华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与此事本不相关,自然也就散了。 现场只留了乔武在此接待,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等到快要晚饭时刻,石望和乔武的亲兵才回来。 石望阴沉着脸,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杨凡见状便知道事情看样子不太顺利。果然,石望进门便直直走到杨凡身后,小声说了几句话。 杨凡本是笑容的脸逐渐僵住,半晌,他扭头看向乔武道:“乔千总,这所有数量都和册上不对呀。” 乔武还是眯着眼在笑,他询问道:“哦?不知差了几何?” “军械、马匹、盔甲、火器,全部只有这册上两成不到,且大多都是锈烂之物。” 乔武微微一笑,淡定道:“那便是对的,差的八成都是磨损毁坏。” 杨凡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属于“自己人”阵营的汪峰华。却瞧见对方明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也只是自顾自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 显然这情况他是知道的。 “军械盔甲可以磨损毁坏,那人呢,我千总一部花名册上写的人数记的可是战兵一千零三十,可为何实际只有两百出头………” 闻言,乔武先是一愣,随即抬眼瞧了杨凡一眼,哂然一笑,退了一步,低着头也不答话。 见此情景,杨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旁喝茶的汪峰华此时咳嗽了一声,朝乔武道:“既然已经交接完成,那便如此吧,领了印信,明日杨千总也可正常上任。如若到时候出了什么差池,我还得来这。” 乔武可以不理杨凡,却不敢不理对方,急忙起身说道:“下官不敢,一定转达周大人,给杨兄弟安排到位。” 汪峰华翻了个白眼,随后回头对杨凡道:“杨千总,此间事了,你便送我回城中吧。” 汪峰华就是杨凡在此地的靠山和底气,此时眼见汪峰华不想深究此事,杨凡也自知不可能在这上边再做文章,也已经猜到花名册上的毁坏破损和空额的事怕是重庆上上下下都清楚,此事应该也是许多人都有油手。 他不是个轴的人,只得心头叹息一声,随后便点了头。 两日离开守备府,杨凡一路随着汪峰华轿子默默前行,行进至九龙桥处,轿子停了,书童过来呼唤杨凡过去,说汪峰华有话要讲。 杨凡弯着腰跟着走来到轿子旁边,瞧见汪峰华已经掀开门帘,他便靠过去。 汪峰华道:“此事做到此处,我已尽了全力,对得起杨千总你,也对得起陈大人的嘱托。” “实在是叨扰汪大人了” 汪峰华继续道:“我有几句话你需牢记。” “汪大人请说,下官定铭记于心。” 汪峰华目光一凝,道:“你往后在这守备营中,还需提防小心周大焦,他是侯良柱一把手提拔起来之人,不是咱们一路人,况且今日你也见到,你做这个千总,他是极为排斥的。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日后还需小心谨慎。” “多谢汪大人,下官谨记。” “我不日将转任通州知州,你来重庆本该由本官多为扶持,但眼下也是无法了。” 通州属于顺天府的下属州县,顺天府也就是京师,是当今圣上所在,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 汪峰华从正六品的通判升迁为正五品的通州知州,品级升了两级,跳过从五品,更何况通州离京师极近,这也意味着汪峰华距离权力中枢更近,巴结六部三院的大人们也更容易。 日后飞黄腾达也更容易,前途一片光明,怪不得前两日心情如此好,愿意拉着杨凡说如此多私暗之事。 只是苦了杨凡,他本就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只有一个汪峰华算是可依靠之人,对方却升迁在即,日后远水难救近渴,也怪不得周大焦对他如此有恃无恐。 但此时此刻,杨凡也知凭自己无法阻止。汪峰华马上要去顺天府的通州任职,算是自己认识中最大的实权官。当即他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呈上道: “忽儿得知汪大人高升,在下也无甚准备,此去京师之地,前途漫漫,所费极多。一点心意,还望汪大人笑纳。” 汪峰华眼神闪动,在他眼中杨凡此人比起其他那些武夫更为知书达礼,出手又阔绰,和他又同样是聚拢在朱燮元大旗之下。如果他在重庆,自当会深度绑定,但现在他马上离任,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他了。 身旁书童过来收了银锭,汪峰华想了想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心,凡事讲究个礼尚往来。我调任后,重庆知府谢士章谢大人虽不是我等一路,但也不是周大焦一派,他素与我有些私交,我与他知会一二。虽然不至于将你收为嫡系,但至少在重庆这地方,有他一个保你的态度,那个周大焦就不敢太过造次。” “如此,谢过汪大人了。” 汪峰华还想说些什么,却停了口,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凡,悠悠道:“杨千总便送到此处吧,今后前路扑迷,你我仕途官运便需看自己努力了。” 杨凡闻言再上前一步道:“小人还在望江楼备下薄宴,感谢大人今日跑一趟,还希望……” 汪峰华摆手打断,道:“不必了,本官该做的、该说的,自会完成。接下来,就是看杨千总你自个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汪峰华放下轿帘子退回了里侧,数个轿夫一声吆喝,轿子重新起轿远去。 杨凡站在原地笑脸目送,待到轿子越来越小,直至在视野汇形成了一个小点,他的表情才渐渐恢复如常。 杨凡扭头问身后的石望:“谢三儿查得怎么样了,这重庆两江守备营到底是什么情况?周大焦又是什么情况?咱花了四千两银子才买了个千总,怎么尽是受尽这些鸟人的白眼,好不易有个靠山,又要升迁他地?到底是什么情况?!” …… 次日,两江守备营涂山脚下驻地,杨凡已经入驻了千总一部的分守点,三个千总部虽然营区都在一起。但千总一部在靠江北部,与千总二部、三部中间有一道百步杂草空地,形成一个软隔离区。 两江守备营虽然有三千多人的兵额,但是只有十来间正常营房。大部分营房在几年前守备营被奢崇明歼灭时被焚毁。 虽然后来又有重建,但大部分被各官侵占,有些沿江的也被改成储物点,租给了过江客商当中转仓库。 其余则是守备营将各级官自己住了。守备官那处官署便是最大的木制结构,其他依次是千总、把总们在使用。 杨凡在自己千总指挥部的营房里,此时小屋里东西桌椅以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上任千总听说是病死了,因此所有东西都在,并未有人拿走。 杨凡坐在首座,下方便是自己目前的所有亲信,因为军队不允许女人入营,所以谢小妹一人在客栈。石望、张攀和谢三爽则都在此屋里。 谢三爽站在几人中央,距离上次让他去打探消息已经过了几天,这几天他具体如何探得消息杨凡无从得知。 只是瞧这谢三儿鼻青脸肿,想来也不是很顺利,多半在过程中惹上了麻烦,只是他不愿意多说,杨凡也不好主动问他。 虽然浑身是伤,但谢三爽却丝毫不以为意,在屋内对着几人开口道:“咱们这两江守备营主将周大焦,是侯良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铁打的四川派。” 石望询问道:“此事我们已经知道,说些细的,不过你从哪里来的消息?可靠不?” “我跟着衙门书手去青口窑子,请了他些玩耍才得的消息。后来又与其他人求证,确实无误,而且这些消息衙门的人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辛苦你了。”杨凡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谢三爽得了嘉许,再次娓娓道来。 起因要从天启元年(1621年)说起。 当时西南奢安之乱,永宁土司奢崇明起兵反叛。奢崇明作为四川永宁宣抚司土司,自天启元年(1621年)发动叛乱后,一度占据重庆、遵义等地并围攻成都。 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则自天启二年(1622年)起兵后,长期占据贵州大部,曾三度围攻贵阳,造成“贵阳围城十月,军民相食”的惨剧。 这便是奢安之乱。 即将入朝觐见的朱燮元受蜀王邀请留下治军,他采用“贼动我止,贼止我动”的战术,大败叛军,历时一百零二日解成都之围。因功加兵部侍郎,总督四川、湖广、陕西军务。后又于天启四年(1624年)加衔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云、贵、川、湖、广西军务,赐尚方剑,次年再加兵部尚书。 崇祯二年(1629年)八月,奢崇明与安邦彦休整后,再次合兵十余万进犯赤水,试图扭转战局,却在永宁之战中遭遇明军致命打击。 此战中,明军统帅朱燮元采取诱敌深入策略,令赤水守将许成名佯装败退,将奢安联军引入永宁一带的预设战场。 叛军主力进入五峰山桃红坝后,遭到四川总兵侯良柱、副将刘可训、许成名的三面合围。明军趁雾突袭,叛军大乱,奢崇明率残部逃至鹅项岭,又被侯良柱追击击溃。最终,奢崇明与安邦彦在江土川被川、贵联军斩杀,其首级被明军枭首示众。此次战役,明军平定了积年巨寇,时称“西南奇捷”。 然而,在大胜之时,却因为一件小事使得内部轰然分裂。 因为四川巡抚张论上报功劳时未提及贵州将领,将所有功劳全部归于侯良柱为首的川军,引发许成名等贵州将领不满。 双方对安邦彦等的死因,及奢崇明是否死亡等问题存在争议。贵州总兵许成名带头与四川总兵侯良柱争功,并且最后还找到朱燮元陈情。 朱燮元两方之中最后相信了许成名所说,上报朝廷,导致兵部面对各方言论,无法判断虚实,侯良柱和张论逐渐怨恨朱燮元。 此矛盾逐渐发酵,形成漩涡,漩涡之中西南文武官员各自站队,亲友、同年纷纷政治下注。 当时便有川中抚按、御史毛羽健、两江守备周大焦皆为四川侯良柱、刘可训讼功,并诋毁朱燮元。四川巡抚张论作为始作俑者,也与总兵侯良柱同时上书争辩。 另一头的朱燮元则也上书辩解,最后甚至向朝廷请求离职,贵州将领以及道员陈邦直、通判汪峰华等人纷纷上书力争,共同攻击张论与侯良柱争功。 朝廷面对迷乱事态,一时不知该相信哪方,原本的赏赐遂被搁置。 后来更是愈演愈烈,逐渐发展成张论、侯良柱等人与朱燮元、许成名等人长时间的相互攻讦、奏报。 连绵不断的唇枪舌剑之后,最终朝廷还是选择相信朱燮元,并惩戒了争功者四川总兵侯良柱,导致侯良柱被解除职务等候审查。 但此事也并未完全平息,京师的御史刘宗祥也属川派,不断在京师为侯良柱列其功绩,上下活动。根据最近传出的消息,侯良柱随时可能官复原职。 谢三爽说罢停顿了一下,等待众人消化完,石望想了一下道:“那咱们如今便是西南派朱燮元的人。” 第34章 千总 刚加入团队的张攀听几人说完之后,也对事情来龙去脉有所了解,他点头赞同道:“咱们顺着陈邦直买的官,那便是陈邦直一派的人。自然和这些周大焦之流不对付。” 谢三爽又说道:“但也是因为侯良柱革职查办这期间,以朱燮元为首的西南派越发壮大,在这期间还拿下了灌县守备一职,安插了朱庭一升任守备。川派暂时失势,重庆的知府谢士章又是中立派,西南派才能安插咱们这个千总职位进来重庆。” 灌县守备营朱庭一,这个名字杨凡是知道,许师爷当初多半就是为自己跑守备一职时听闻了这些,信口说这个名字给他听的。 杨凡沉吟不语,片刻后抬头道:“这两江守备周大焦如此刁难我等,怕不单单是派别站队问题,怕是还有其他事。” 谢三爽朝杨凡点点头:“大哥说得对,据消息,有人说周大焦收了别人银子,承诺将千总的空位留给那人,却被陈邦直和汪峰华截了胡。” 如此一说,在座其余三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原来如此。又是派别站队问题,本就不是一路人,又坏了人家的事,怪不得那个周大焦如此不待见。 谢三爽又说道:“送礼那人叫做吴广余,正是咱们千总一部下属一司的把总……” “啊?”石望惊呼一声,张攀也满脸阴沉。 杨凡只感觉到脑子一阵胀痛。 如今情况一团乱麻,在整个重庆本只能倚仗汪峰华一人,可是今日汪峰华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他自个马上要升迁他地,能做的已经做了,以后只能靠杨凡自己。 但是靠他自己,他上面有上官周大焦穿小鞋甩脸色,平级的同僚马进宝、乔武对自己也不待见,底下的还有个把总吴广余,自己占了本是他的千总位置,多半也将是个不安分的刺头。 情况明了后,几人只觉得一阵窒息,这一入行伍难度就如此大,压力感扑面而来。一时间屋内四人尽是面色紧皱,沉默不语。 眼见士气低迷,杨凡深知自己作为领头羊,不可轻言放弃,急忙装作洒脱笑道:“如今情况已明,诸位都是我的心腹亲近之人,咱们事已至此,也到了这个位置,便只能往上搏一搏。” “远的总兵侯良柱、巡抚张论这些暂时管不到咱们头上,姑且不论。周大焦之流此时也还奈何不了咱们,汪峰华汪大人已经替我等知会重庆知府谢大人,有谢大人金口玉言,咱们大有可为。” 说了一阵正面分析,杨凡又起身道:“我已听闻云南又有乱起,一旦川兵援剿,于我等而言,既是风险又是战功。诸位能坐到这里,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的高度便是诸位的高度,荣华富贵,还需咱们一起来取! 明日召集所有战兵检阅一番,视察军械武备,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拉拢一切可拉拢的。” 一番打鸡血后,三人纷纷充满斗志,特别是张攀,他本是个破落军户,如今虽然也只是个亲兵,但已是深度绑定在杨凡这上官身上,相对以前,至少前途有望,更是浑身干劲。 …… 次日,两江守备营涂山大营驻地,千总一部校场。 属于守备营校场原本有两处,靠近涂山镇的是一处大的,原本那里便是守备营所有士兵集操的地方,但是现在那校场租给了一个吴姓商人,堆满了要装船的货物,无法使用。 校场就只剩下靠江那处小的,按理来说这小校场就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根本不足以满足守备营三千多人兵额的需求,但说不上不幸还是幸运,三个千总部加起来,再加周大焦的家丁队,整个守备营合一块儿,怕也凑不够八百人,自然操场也够用了。 就跟卫所的账目一样,守备府也是一本烂账,校场是这样,营房也是,三千多人的编制却只有区区十几个营房。这些校场营房不维护,不修新的不说,还有军官侵占。但这种状态多半也是一直交接传承下来的,而杨凡,就算强硬不与乔武交接,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张攀带着文书指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杨凡在台上默默看着这两百余人乱哄哄站在一起,他们交头接耳,此时不是操练也不是战时,每个人手上都没有发兵器。 乍一看,就和集市乱哄哄的百姓差不多,唯一不一样的,恐怕只有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可就这么一件鸳鸯战袄,大多都是破破烂烂,又脏又破。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杨凡便已经看到好几个士兵的鸳鸯战袄连袖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百姓的麻布裤子,不伦不类,还在大声地和旁边战友拉扯交谈,看得杨凡一阵焦头烂额。 一旁石望引着两个人迎面走上来,其中一人脸胖嘟嘟的,虽长得高大还穿着一身华丽锁子甲,但也难掩臃肿身材,一看便是平日吃得很好,有穿一身甲胄也盖不住的富态。 另一人则鼻峰剑眉,身体消瘦,肩宽手长,步步带风,长相俊朗。 石望带两人来到杨凡面前,道:“大人,这两位是一司把总吴广余、二司把总寇汉霄。” 两人齐齐单膝下跪,恭敬道:“卑职参见大人。” 闻言杨凡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两人,这两个把总是自己的直属下属,按照原本编制,两人本该每人领四百至五百名战兵,可是如今每人麾下最多也就一百多点。 昨夜杨凡已经知道自己占了吴广余的千总位置,此时见面,他特别瞧了瞧一司把总吴广余,他低着头,看不到此时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杨凡急忙柔声道:“两位起来吧。”说着便虚扶两人起来。 寇汉霄和吴广余嘴上道了声谢,低着头站起来。杨凡打量两人一番,瞧见俩人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点讨好或者不耐。 他也只得装作客气笑道:“我初到此地,今后还需两位鼎力相助,助我锄奸安国,还西南一片安宁。” 两人干笑着拱手,异口同声道:“应当的,大人折杀属下了。” 几人谈话间,张攀那里的点名已有了结果,他快步走来汇报道:“大人,已经点齐所有战兵,花名册上记录为一千零三十,今日点名实际为二百一十五。” 说罢张攀将标注过的花名册呈上来,杨凡接过翻看,每一页实兵实额的都用红圈标注了,每页几乎都是五分之四的差额,这些差额就是空饷。 寇汉霄和吴广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不安,看来昨日杨凡质问乔武军备和人数的事情也传到他们耳中,所以担心杨凡今日为难他俩。 好在杨凡昨日之后也做了些功课,知道兵额三千二百人,朝廷最多发下一半军饷,然后再被守备周大焦等人贪墨一半,这打了两次折后,实际仅需发几百人的,甚至这几百人的饷银也不是足额发放。 这贪下来的饷银,周大焦会截流部分,一部分往上打点上官,一部分用来养他的家丁,剩下一部分,再分润下来,他们这些千总、把总,都能有些油水过过手。 也怪不得汪峰华不愿意在战兵人数上为杨凡鸣不平,要是以此挑刺,他得罪的不只是周大焦,还有上游下游一系列利益团体的文官武官。 杨凡细细看了一遍,底下校场的士卒站得东倒西歪,还在交头接耳。 半晌过后,杨凡将花名册收起,又与张攀低声说了几句话。一旁并立的两位把总见杨凡今日不会在人数上做文章,当下也松了口气。 还没高兴多久,就瞧见张攀走过来对他两人道:“杨大人刚来此地,对两位把总麾下士卒战斗力几何还未有心数,还请两位操劳,让兄弟们动起来。” 两人一愣,那吴广余皱眉道:“今日集结太过仓促,如果需要操练,还需要给兄弟们吃口好的,免得过程中有人晕眩倒地啊。其次还得安排对练人数,扎稻草人等等……” 张攀摆手道:“不用如此麻烦了,大人的意思是这校场一圈差不多接近一里路,兄弟们跑起来就可以,十圈结束。” 两人愕然,今日不知要运动操练,很多士卒怕是都没有吃饭,这一跑起来,怕是很多人会昏厥。 这个时期底层民众一般每日只吃两顿饭,一般是吃早餐和晚餐,但这些士卒也不富裕,很多为了节约粮食,连早饭都不吃,全部指着晚上的晚饭过这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一旦有操练,守备营都会提前准备些饼子,到了校场每人发一个,免得有人晕倒。 张攀伸手示意两人下去安排,两位把总又回头瞧了瞧这位新千总,瞧见杨凡不理会他俩,只顾着在台上观察下边闹哄哄的士卒。两人无法,只得下去呵令手下百总、队长动起来。 不多时,台下二百余人乱糟糟地动起来了,毫无章法地开始组团跑圈,大部分人怨声载道,对这种如此耗费力气的训练不满。 杨凡无意在这一直等他们跑完十圈,只留了石望和张攀监督,自己则带着谢三爽率先回了营房。 在自己位置上,杨又仔细看了一遍花名册,只感觉一阵烦躁。 昨日虽然他还给其他几人开会打鸡血,但是他自己深知现在情况也是进退两难。 栖岩寺以命相搏才得来的八千九百多两银子,如今也濒临枯竭,由不得杨凡不想其他门路。 可眼下也只能在两江守备营做好这个千总的位置,再看前方有何出路。可今日观这千总一部的情况,只能说是比卫所兵好一些,整个守备营更是拉出来八百战兵都凑不齐,各种军备腐朽损坏,校场当仓库,战马来拉货。 就这般战力做派,竟然职责还是驻守大城重庆游动三省,还要护卫两江两岸。 如果按汪峰华所说,要调川军南下援剿,真把这守备营拉出去与普名声的叛军打大仗的话,杨凡心底是真没底,一个不小心就是个兵败身死,小命也就没了。 可如今他只是个千总,头上做主的是周大焦,根本没有营伍的自主权,有的只是麾下那两百来人的节制权。 就算想要重新招募健壮士兵,杨凡没钱不说,连募兵权都没有。只有守备官才有这个权力能够自主募兵,军械火器也是守备官才能向兵部和军器局申请。 也就是说目前杨凡手上这两百一十五人,已是他能利用的全部,所有身家性命,尽在这些士卒身上,还得该拉拢的拉拢,该训练的训练,能不能打胜仗先不管,至少得有一定保命能力。 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盔甲。 交接之时,杨凡曾看过登记册中盔甲分项,册中共有铁盔甲四百六十三顶副,棉盔五顶,棉甲一十三副。 然而实际上,杨凡却没有看到任何士卒身上有着甲,就连最廉价的棉甲都没看到一件。 甚至于,连自己这个六品的千总军官都没一套甲傍身,更不用说底下把总和亲兵,可以说,杨凡自己千总部盔甲数量,为零。 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他刚才已经问过石望,之前验收时本有些锈烂盔甲,昨日好似也被上官周大焦以不堪用为由,调走去了武库。 杨凡还在想这些棘手问题,抬头就瞧见石望气冲冲地走进来,打断了杨凡的思绪。杨凡见其面色不善,心中暗觉不妙。 果然,石望刚进来就告状道:“那吴广余带着他底下的人跑了!” 杨凡一愣,拍桌而起大怒道:“他怎敢如此大胆!竟敢违抗军令!?” “他说是得了周大焦的命令,让他带队过去加固营房。依我看,肯定是诓骗咱的,不如咱们直接去把他抓回来!” 闻言杨凡愕然,他没想到那吴广余如此胆大狡猾,怎会偏偏在此时让他去加固营房,显然是为了偷懒,同时也是给杨凡一个下马威,为此直接搬出周大焦来做挡箭牌。 可是这招却偏偏对他十分管用,把总吴广余知道自己与周大焦关系不睦,若是真去周大焦那里对峙,保不齐周大焦起了护犊子的心态,护着吴广余就把假的说成真的。 此时此刻,杨凡真切地体会到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的含义。上头那个周大焦,明明都还未曾谋面,却给了杨凡十足的压力。 “都有哪些人去了?”杨凡沉着脸问。 “吴广余一司的士兵,一百来个基本都跟着跑了,二司也有十几个也跟着跑了。”石望老实回答道。 “那就是还剩下寇汉霄的二司,他们还在跑校场?” “是的,不过有一半已经坐地上了,好几个晕倒了,还有三四十个还在跑。” 第35章 笼络 杨凡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 石望疑惑道:“那咱们就不管那吴广余吗?” 杨凡摇头道:“咱们管不了他,要是真去管了,再闹到周大焦那里,周大焦起了性子护犊子,咱们怕是反而会颜面扫地,沦为全军笑柄。” “可难道就这样放任他偷懒?” “也不行,放任他只会让寇汉霄二司的士卒觉得不公平,长此以往,怕是咱们能管的士卒越来越少,都阳奉阴违地跑到吴广余那里去了。” “那可如何是好?”石望大急,焦躁得抓耳挠腮。 杨凡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议,他扭头对石望道:“你马上领些银子,去旁边最近的涂山镇买些粮食,嗯,就先买两石吧。” 石望怔住,还没理清楚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只能询问道:“大哥,咱们买粮食干什么?” 杨凡叹了口气道:“咱们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你只管买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石望不知道杨凡的意思,但是既然杨凡已经有了吩咐,他也不再多问,便点头要去涂山镇。 他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却被杨凡叫住,又补充道:“再买些肉回来。” ……… 校场中,陈时忠还在咬牙坚持着。 眼前景物飞快流逝,脚下每一步都好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胸肺似被烈火灼烧,双腿变得如灌铅般沉重。汗水早已湿透衣衫,沿着脸颊不断滑落,模糊了双眼。 小校场不大,但十圈也约等于有七八里路,放在后世军人眼中,其实不算特别漫长,毕竟每日热身操都得先跑个五公里,十里仅仅算得上是日常锻炼的水准。 可陈时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操训练过了,他还记得上次出操,是因为知府谢大人来视察军备,周守备才将武器分发下来,每人给了一顿白面做饱饭,吃完也只是让大家走了个过场,并未有太多体力付出。 所以这一次来了新千总要检阅士卒,陈时忠也没当回事,想着今日多半也是如此,怕是折腾不了多久就能闲下来,该干啥干啥。甚至要是出操,兴许还能捞到点吃食,所以早晨出门时他也并未吃早饭。 却未料到这新来的千总如此折腾人,一来就让所有人跑这么长。他斜眼看着一旁,又有同司的家伙偷溜出去,多半是去追吴广余把总了。 这里是人都知道,他们说是去加固营房,多半是找了个地方潇洒快活。 至于去哪,要么就是长江边钓鱼要么就找个地方打牌。虽然跑不远,但是选择却很多。 陈时忠也想去,可是他的伍长并没有发话,还在带着大家伙气喘吁吁地坚持,就连他们司的寇把总也埋头领跑。陈时忠害怕上头责罚,因此不敢像其他人那般离开。 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陈时忠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他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炸裂开来。双腿颤抖着,随时都有可能瘫软下去。 身旁又有一个熟悉的人两眼一黑,倒在地上。陈时忠认识他,是隔壁村老李头的儿子,今日多半也和他一样没吃饭便来了,在这般突然剧烈运动下很容易晕眩摔倒。 陈时忠越过老李头儿子,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前路逐渐缩短,不知跑了多久,他只感觉身体已经形成固定动作,无需大脑指挥。 直至完成了最后一圈,陈时忠顾不得其他,一屁股跟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本就跑在队伍中间,和他一起跑完十圈的还有寇把总和三四十个同司弟兄,大家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却无暇嘲笑对方,只顾着喘息。 身后不断有其他人完成圈数加入他们的行列。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除了半路昏厥的之外,大家都到了终点。 陈时忠遥望四周,身旁大概还有八九十人和他一样坚持到了的,其余的要么晕倒没爬起来的,要么就是跟着吴把总开了小差。 陈时忠舔舔干裂的嘴唇,去一旁水井排队盛了一瓢冷水下肚,瞬间感觉冒烟的喉咙舒爽了不少。 只是这水一下肚,肚子又受了刺激,早上他本就没吃饭,现在已经晌午,运动了这么久,周围更是接二连三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环视四周,众人苦着脸,他们抬头望了望千总呆的大营房,瞧见那个新来的杨千总此时走了出来,他与寇把总说了些什么,说得那寇把总连连点头。 陈时忠不知道这些上官头头又要搞什名堂,他只是期待不要再变着花样折腾他们这些苦命人了,最好能就地解散让他休息,这样子他可以等到下值回家,填填肚子。 当然,如果今日那个杨千总发发善心,让营里火兵做饭更好,今日可就又节约了一顿。 他们这个千总部火兵做的蒸饼特别好吃,他一次能吃三个,但这不是他的极限,如果让他放开了吃,陈时忠觉得自己起码能吃十个。 可是这种营里管饭的时候不是天天有,陈时忠当了两年兵了,就只吃过两次,除了那次谢知府来巡视行伍之外。 剩下一次就是周守备的小妾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儿子,他高兴,安排火兵第二天营里包饭,陈时忠就得了三个蒸饼。 明朝时期,营伍兵理论上每日由火兵集中做饭,然后每日出操训练,并且十日一犒师,理论上是有酒喝有肉吃,但后来为省麻烦就折算成口食银,和军饷一起直接给钱了,后来渐渐的连钱也给不齐,士卒更加困苦。 战时的话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大家集中在一起,只能一同就食。每个队有一个火兵负责做饭,一般是盐菜配米饭,吃完一人领十个蒸饼。 不管战时还是平常,士兵都是一天吃两顿,早饭在辰时,午饭在未时。火兵做的饭通常是十个人一锅的大锅饭,有饼有杂菜,煮熟开吃。 想着蒸饼的滋味,陈时忠舔了舔嘴唇,环视周围,其他同僚也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全部都在左顾右盼,对之后新千总会不会变着法子折磨他们猜测纷纷。 不多时,寇汉霄寇把总迎面走过来,他身后亲兵招呼所有人列队。瞧这架势,陈时忠心里头暗道不好,怕是那新来的千总真的还有其他法子要折腾他们,忍不住心头对其好一阵臭骂。 一堆人乱哄哄站成一团,陈时忠仰头望着校场台子上,那个新来的把总此时站了出来,和陈时忠见过的其他高级军官不一样,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陈时忠心头对这新千总的好感回来了些许。 “兄弟们!忙活了半天,你们饿不饿!?” 新千总高声询问道,陈时忠觉得这是个傻子才能问出来的问题,谁都能看出这里的人都很饿。但是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不敢回答,他与其他人一样互相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回应千总的话,只想着这傻子赶紧说完解散。 “我再问一遍,饿不饿!?” “饿……”几个胆子大的小声回应了一声,其中还有寇汉霄寇把总带头。 “饿不饿?!”台上千总似乎并没有理会那几个回应的人,而是又用更大声音询问了一遍。 “饿!” 一些人眼瞧着刚才回答的人没有受到惩罚,此时跟着一起起哄。陈时忠还是静静观察着,并没有出声。 他瞧见台上的千总洒然一笑,在他的挥手示意下,他的一个年轻亲兵领着一辆马车来到所有人面前,马车停下,掀开后方油布,露出一大袋一大袋的大米,甚至还有半扇肥猪!! “轰。”的一下。 人群爆发出激烈讨论声,陈时忠盯着那半扇猪,白花花的肥肉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一时间只觉自己喉咙干涩无比,那可是过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的肥油。 他有段时间没吃肉了,上次还是甲长儿子结婚,分了他家几块猪头肉吃,他没舍得吃,只尝了一块,其他的都给了他妻子幼娘。 在近百道目光交织中,千总的亲兵将粮米和半扇猪肉放在一个长条案板上,随后领着一个书手,拿着一张纸。 那新千总再次向前一步,朝着众人道:“你们常常食不果腹,寒不遮体,咱们当兵是为了如此吗?我告诉你们!不是!以前是过得很苦,过得很累!但我来了,从今日开始,我会带着诸位喝酒吃肉,更要年年有新衣!日日能吃饱!” 在他梦幻般的话语中,陈时忠瞧见那个亲兵将半扇猪肉大卸八块,每块虽然不多,但估摸着也能有个五两。 台上那千总道:“今日还坚持在此地的每人,来前方报自己的名字,领粮食!领肉吃!人人都有!领了今日就可以解散回家!” “谢过大人!” 人群纷纷跪倒在地,这次下跪的人群中也包括陈时忠,他是真心的。 他还记得之前那个病死的千总,他几乎没怎么在营里见过对方,对方也不怎么管营里的事情,那千总整日和乔千总他们厮混在一起,后来病死了,听周围人说,是去青楼去得太多,染了病死的。 “排队排队。” 寇把总的人让大家有序排队,一个接一个往前走领猪肉和大米。 陈时忠有些兴奋,一扫刚才的疲惫,对新千总由刚才的谩骂转变成由心的喜欢。 在寇把总指挥下,陈时忠排在队伍的中央。但是他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担忧,时不时地踮起脚尖伸头张望前面还有多少人,台上还剩下多少粮米、多少猪肉,希望余量充足,不至于半途分完。 随着长队不断前行,猪肉和粮米也随着前面队伍减少而减少,陈时忠心急如焚,一直担心轮到自己时就没有了,时间流逝一时变得很慢,好在轮到他报了自己名字后,他最终还是领到了自己那份粮米和猪肉,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提在手中,陈时忠先是感受了一下它们的重量,粮米约有四升,节省些吃,再加些野菜粗糠,足够他们数日所需。 最幸运的是,分到他手中是猪的肋条部位,这个部位的肉由一层瘦肉一层肥肉间隔着,是补身体很好的选择,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肥肉遇热容易化,瘦肉久煮也不柴。 千总说过领到粮米猪肉之后都今日就散操。两江守备营的士卒都招募于本地,大多就在涂山镇附近。现在并非战时,并未战时管制,所以平日大家都和上工一样,到点赶去营中训练,解散后各自回家吃饭。 陈时忠迫不及待地带着包好的肉朝家赶去,一路上他健步如飞,生怕耽搁半分。他家并不远,就在军营旁边的涂山镇下莲花村里。 一路经过乡镇走过山路,推开房门,视线掠过家徒四壁,陈时忠一眼便瞧见了靠窗的身影,那身影瘦瘦小小,个子也不高,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但是此时她却已在聚精会神,借助窗外阳光做着手上的活计。 “幼娘!”陈时忠满脸爱意地呼唤一声。那人儿惊喜地回过头,见是自己丈夫,瞬间喜上眉梢。 “你今日为何回来如此快,这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呢。”说着话,幼娘便靠了过来。 陈时忠宠溺地摸了摸幼娘的头,笑道:“营里来了新千总,今日放我们早些归家。” “新千总真好。”幼娘嬉笑道。 说罢她想起事情,拉着陈时忠往窗边走,兴奋道:“你来看你来看,看这缫丝,这次蚕茧很好,水温我也掌握得好,抽丝的速度和力度我已经熟练了,村长娘说我的手艺已经可以达到上等,可以保证抽出的丝不断而且粗细均匀。” 陈时忠顺着看了一下,缫车中,一部分蚕茧还放在热水中浸泡,使蚕茧中的丝胶软化,另一部分已经在抽丝了。 幼娘欣喜道:“等我把这批丝弄好交给村长妈,至少能换个一两银子,到时候我去换些鸡蛋,给你补补。” “有鸡蛋也是给你吃,我还是喜欢吃粟米。” 陈时忠心痛地摸了摸幼娘的头,幼娘十五岁跟的他,现在十七岁了,但是因为营养不良特别瘦弱,今年怀上过两次,但最后都没能留下。 看着周围很多同龄人都生了娃,有些孩子甚至已经能走路,幼娘很自卑,担心陈时忠觉得她生不出孩子而不喜欢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时忠也很自卑,他带幼娘去问过村里最有经验的稳婆,稳婆说幼娘身体太虚了,骨盆也太窄,必须得好生滋补,否则就算怀上了后边也容易难产。 第36章 行当 可话是如此说,陈时忠却没法子能让幼娘再多吃些好东西,他每月饷银只有六钱,还有折食银二钱,拢共八钱银,按理来说供应一家两口的米粮没有难度。 还有幼娘自己在家做一些零工手工,挣的些许银子就能用于贴补一些油、盐、布等基本的生活物资开销。 可是朝廷常常不发或者拖欠军饷,去年整年陈时忠一共也才拿到手里五两八钱银子,其他要么是拖欠,要么就是被周守备以各种由头给扣掉了。 幼娘瞧着发呆的陈时忠,想着对方刚才的话,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多吃些好的,怎么可能有人喜欢吃粟米,不喜欢吃鸡蛋呢。 她展开双臂将陈时忠抱在怀中,然后问:“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说罢,她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却被陈时忠一把拉住,看着对方满脸的笑意,幼娘满脸疑惑:“相公何事?” 却见陈时忠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幼娘瞧见米袋子,满眼放光,惊呼道:“哇!这么多米诶,你买的?” 陈时忠摇摇头道:“不是,是今日那新千总发的。” “真好。”幼娘颠了颠米袋子,又将手伸进去掏了掏,感觉到里头米粒颗颗分明,她欢喜道:“看起来至少得有六七升呢!” 陈时忠笑道:“哪有,发米的老总说是四升,每人都是四升。” “那也很不错了,我再加些野菜粗糠,够咱们吃个十天半个月啦。” 幼娘接过米袋走到门边,提了提他们家的存粮口袋,里面只剩了不到一碗碎粟米,幼娘舀出一半后又停住了,似乎下了一定决心,才又咬咬牙将所有碎粟米拿出来,看样子打算今日多吃些。 陈时忠默默看着自己妻子满脸菜色,提着几升米就能高兴成这副模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 “幼娘。”他又呼唤道。 “诶,我做饭,相公还有何事?”幼娘一边说话一边将四升大米小心翼翼倒进米袋,放得严严实实。 陈时忠将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晃了晃手中草绳串起来的猪五花肉,笑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呀!” 幼娘呆住,犹豫道:“怎会还有肉,这……莫非也是发的!?” …… 两大碗粟米粥,一碟萝卜咸菜,粟米粥里还掺杂了少许白米。这就是陈时忠和妻子幼娘今日的晚饭。 一盏油灯似熄不熄地在灶台上摇晃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火味儿。 幼娘时不时下桌去看看屋外的烟熏猪肉,她刚才出门拾了些木柴,将猪肉烟熏起来,这样可以稍微多放些时日,之后那几两猪肉每日就可以割一小块来做肉粥,如此两人每日都能有油水吃。 陈时忠不由暗暗一叹,看着这个根本就是个小女孩儿的幼娘兴高采烈地又坐回来,十分香甜地将一碗粟米粥喝得精光,还用小舌头舔着碗。 陈时忠见幼娘放下了碗,便将自己喝剩下的半碗粟米粥推了过去,温声说:“还没吃饱吧?来,把这些也喝了吧”。 幼娘肚子已经很饱了,瞧见自己男人如此温柔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羞赧,她垂下了眼帘,轻轻地说:“相公,你明日还要去营里,应该多吃些东西才是。” 陈时忠摇头撒谎道:“那新千总说了以后要带着我们吃饱穿暖,我今日在营里还吃了他些蒸饼,吃不下太多东西,你若不吃这粥我也吃不下,也就浪费了。” 幼娘想了想,向他腼腆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低声道:“多谢官人。” 她将剩下半碗粟米粥喝完,抬头打了个饱嗝,引得两人相视而笑。 “你那千总人真好。” 陈时忠点点头,全然已经忘记了上午跑十圈时,自己对其满肚子的抱怨。 随之他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可是其他人说,这千总得罪了周守备,一定当不久。” 幼娘闻言一怔,虽然她不懂行伍之事,但是依稀记得还是守备比千总官大些。顿时有些害怕地捏了捏衣角。 半晌后朝天菩萨祈祷道:“希望这千总能当得长久些。” …… “已经算出来了,粮米共计二石四斗,花费二两一钱,猪肉共计五十斤,花费六两银子。” 石望带着书手写的报告呈给杨凡,杨凡点点头。这四川乃天府之国,不像大灾大难的陕西,粮食肉类本就不贵。 再加上他们又在西南最大的中转江运码头重庆,这些基础物资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石望失笑道:“咱们一共发了九十七人,听说好些人原本跟着吴广余去偷懒,后边听说咱们这发粮,又偷偷折返了回来。” 杨凡道:“不过今日之事可一不可二,这等事一旦形成日常,士卒便不会感恩戴德,反而容易变得升米恩斗米仇。况且必然会让吴广余的人混杂其中。” “那日后咱们就不发粮了?”石望问道。 “发,还得发。咱们的软硬兼施,只是不能像今日这般发了。”杨凡回道。 杨凡又对石望说:“明日还得买些粮食,你得联系好商家,看能否给我们便宜一二。” “好,明日我去重庆城内找找。”石望回应道。 杨凡想了想,又道:“还得取些银子,明日咱们去守备官署再走走,营里一套甲都没有,得想办法让周大焦把存进武库的甲拨下来些。” 石望闻言连连点头,铁甲的威力他是体会过的,当初客栈一战,那圆脸仅仅凭借一套札甲,就能打得人多势众的几人狼狈不堪,一度险象环生。 哪怕到了最后,要不是杨凡一发弩贯穿了札甲,那圆脸甚至能凭着札甲以一敌三,力挽狂澜。 又想了下,杨凡叹了口气道:“咱们银两怕是所剩无几,我去趟涂山镇问问谢小妹,谢三儿你跟我去。” 几人道了声是,杨凡带着谢三爽就出了门。 离开威州卫以后,杨凡就和石望将所有剩下的银取了出来,剩下不多,一千多两银子。谢小妹能写会算,聪明伶俐,现在充当了杨凡的财务主管,支取核算都是她在管着。 杨凡在重庆城内给她租了个小院子,也算是几人在军营外的另一处据点。 两人离开军营一路疾驰,进了城回到宅子,谢小妹刚吃了饭,这会儿无事正在看书练字。 瞧见杨凡带着自己哥哥回来,谢如烟喜上眉梢,急忙招呼两人就坐,又是倒茶又是忙前忙后。 谢三爽也有好几日没见到自己妹妹了,三人互相闲聊几句,谢小妹拿了跌打药处理谢三爽身上的伤口,一番忙活过后,两兄妹才坐下来。 杨凡将今日校场的前因后果告知了谢小妹,随后询问她自己还剩下多少钱。 谢如烟回自己里屋拿出一本账册,带着两人围坐一团,烛火照耀下,她查阅后说道:“杨大哥,咱们还剩下一千四百六十三两银子。” 杨凡喝了口刚沏的茶水,感觉压力愈发大了。他的千总饷银是四两五钱银子,加上折食银也不过五两五钱银子。 如今虽还有一千四百多两银子存余,可他的仕途前路危机四伏,此时重新募兵是不可能的,莫说周大焦那关过不了,就连银子也不够。 如今只能尽可能笼络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收部分为亲随家丁。但要想整兵备战,光靠嘴皮子可不成,得有银子支撑,杨凡自从拿到这八千九百两银子,就一直在坐吃山空,危机感越来越强。 谢小妹在谢三儿的述说下一通核算,算盘打得啪啪响,不多时她抬头对杨凡汇报道:“按今日犒军花费,粮米加猪肉共计八两一钱,日后必定还有更多人从吴广余处脱离加入队伍,我先估算适量银子,咱们现在的存银,还可支持四个月左右这种持续犒军,如果十日一次……” 谢如烟瞧见杨凡摆手制止,她瞬间知道杨凡无意持续犒军,也无意想知道能用这些银子坚持多久。 杨凡道:“僵持此处,就算通过给予这些小恩小惠拿住了这一百两百人的忠心又如何,最后是要上战场的,咱们人数不多,得走精兵路线,需为他们购置盔甲、武器、火铳……” 谢如烟低头想了想,还是抬头道:“杨大哥做了将军,小妹这些日子也看了些兵书军备册,这武器和火铳好办,差点的三眼铳也就一杆七钱银子,精密些的鸟铳可就贵了,得四五两银子才能拿到,工部的重庆军器局就能拿到货,就是这盔甲有些难办,一副十几二十两不说,还管控得严。” 如果一副盔甲二十两,那杨凡最多也就能买个七十多付,这还是能买到的情况,也不考虑成色的情况下。那个工部控制的重庆军器局到底工艺用料如何,杨凡并不清楚。 如果买了七十多副盔甲杨凡也就没钱了,成了穷光蛋,那么后续的军饷、武器、火铳也就都没了着落。 其实火铳倒是不贵,而且作为后世人杨凡深知以后是枪械的时代。所以也就先入为主希望能进行火铳的改革,只是这火铳实战用起来如何,杨凡也是毫无头绪,怕是还是得去求求那个周大焦,看他能否拨下一些火铳。 打定了主意,杨凡觉得无论那个周大焦如何不待见自己,自己也只有硬着头皮再找找他,成与不成另说。 至于盔甲,怎么搞到手,只有看过火铳效果后,再从长计议。 有了盔甲和武器之后,杨凡的想法是先组建一支家丁,但他没有乡党同年、亲朋故友,只能计划从麾下现有部队中挑选,诱惑笼络,将其转换成可信赖的家丁。 而且现在最好是低调的暗蓄家丁,作为千总有个几十人就足够,让家丁形成亲丁小队,直接由石头和自己指挥。 那个云南普名声的叛乱,感觉重庆行伍里少有人议论,看样子调集川军援剿暂时概率不大,杨凡还有一段时间时间整合内部,笼络士卒。 想到此处,杨凡揉揉太阳穴道:“现在迫在眉睫要解决的还是银子问题,必须得想些挣钱的法子。” 现在最为要紧的便是银子,他已经有些想法,如今只需要有银子他就能找机会升更大的官,招募更多的兵,装备最好的武器火铳还有盔甲。 “还是得有银子,这重庆可有什么挣钱的行当?”杨凡接着道。 说到此事,前些日子进重庆打探消息的谢三爽最有发言权,他张口回答道:“要说这重庆,本是山城,平地不多,产粮不多,作为支柱的行业便是江运和商业。” 紧接着他说了下他前些日的所见所闻。 在明代,重庆水运对于西南几省极为重要。重庆城内有长江、嘉陵江两条大江,这些大江为水运提供了天然的航道。长江连接东西的水运通道,嘉陵江则沟通了重庆与四川北部等地。通过这些大江,重庆与周边地区以及长江中下游地区建立了广泛的水运联系,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运输网络。 四川各地的大米、山货、土产、药材等通过重庆才能销往下江(长江中下游的湖广江浙等地),下江来的棉花、土布、手工业品也要通过重庆才能销往四川、云南、贵州。 以此衍生的商业贸易十分发达,频繁的贸易往来,带动了本地手工业、商业的发展。另一方面,也吸引了大量的人口聚集,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人力和市场资源。 同时凭借水运的便利,重庆成为了重要的商业贸易中心。重庆的磁器口镇,就因得嘉陵江水运之便,成为了水陆交汇的商业码头,各地的货物通过水运汇聚于此,再进行集散和贸易。故而城内的市场繁荣,店铺林立,商品种类繁多。 水运发达,码头也多。如朝天门码头,位于长江、嘉陵江两江汇流处,是重庆的水运总枢纽,也是重庆水路的起点,有圣旨传来,都是经长江到达朝天门,因此得名。此外,还有东水门码头、太平门码头、储奇门码头、金紫门码头等,这些码头不仅是货物装卸的场所,也充斥了不少纤夫和连带产业,带动了周边地区的经济。 听完谢三爽讲述,杨凡却是摇头,道:“水运和码头,包括行商所要本钱都太高了,咱们不熟悉门路,也没有好的进货地、销货地,怕是十做九亏,不妥。” 谢如烟闻言点头赞同,谢三爽犹豫了半刻,又抬头说道:“投资不大又能利润高的,那只能是那些偏门的行当了。” “哪些行当?”杨凡问。 “投入小利润大最要紧的就四项,一是赌档,另是典当行,还有牙行、青楼。” 第37章 赌档 杨凡点头,赌档赚钱就不必说,典当行业也不会是只抵押一个东西,大多都是要放贷的,且必定是高利贷,但这个时代的牙行中间的猫腻,他还不太清楚,只知道当时在县城买的那处宅子便是找的牙行代为处理,额外花了他二两银子,类似于后世的中介。 谢如烟咬咬下唇,轻声道:“这些店小利润高,会不会竞争大。” “竞争大是一回事,不管赌档、青楼,要想开起来,背后没有大人物撑腰怕是不行。”杨凡道。 其实明朝开国时,对赌博风气可谓深恶痛绝,在明太祖朱元璋时代,但凡抓住有人赌博,别管是官是民,一律断手断脚。后来虽然没这么凶残,但以明孝宗《问刑条例》规定,抓住也要游街示众,官员更得革职查办。 现在时过境迁,规矩形同虚设早没了这般严厉,但是没有背景,官府还是想整治你就整治你,也不是个好路子,但是的确投入小见效快,利润还很大。 想到此处,杨凡便对他们两兄妹说道:“明日咱们得在城里看看,看看赌档、牙行、青楼等地,看看有无插足的机会,然后再想想办法。” 几人纷纷点头回应,杨凡回头又朝石望道:“咱们手底下这两个把总是什么底细,今天可有听到什么口风?” 石望点头道:“吴广余是本地商户吴家的子弟,听说吴家在重庆势力庞大,但凡赚钱的生意都有涉猎,气势还压着另一家大型商号唐家一截。但是这个吴广余并不是直系,只是个旁系,读不得书所以家族给他捐了个把总,打的算盘怕就是官商勾结。” 杨凡点头,吴广余体态偏胖眼神慵懒,很符合石望说的商贾无用子弟。 “那个寇汉霄呢?” “这人倒是信息比较少,底下士卒只知道他几代人都是行伍之人,祖上似乎最高都做到了参将,只是后来一代不如一代,现在属于没落的将门了。” “嗯,这种人可以拉拢。” 参将是三品武官了,寇汉霄现在也只是个七品把总,其中差距不可谓不大。这种没落将门子弟,军事上底子比杨凡好,也有上进心,正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随后,杨凡又和谢小妹聊了几句,安排了接下来的事情,随后便带上谢三爽回营。 两人一路疾驰,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城,一路上谢三爽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杨凡大为奇怪,便问他有何事。 谢三爽小声道:“杨大哥,石头和张攀可以帮你协助你做日常事务,至于我,想去干些别的事情。” 杨凡勒马停住,转过头好奇问到:“哦?你想去做什么?” “我现在还是太弱了,我想去学武,学成归来再回来帮杨大哥。” 杨凡本以为是对方是想不呆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是想学武。瞧见对方身上的淤青,猜测多半是之前刺探消息,没打过对方让人给打了,受了刺激所以想要学身功夫傍身。 不过如此也好,杨凡如今手下已有些亲近之人,但缺武艺超群者,这类高手虽于战阵无用,但一些暗事却是极合适。于是他点头说:“也可以,不过去哪里学,你可有目标?” 谢三爽点点头道:“我前些日子听说成都有家镖行极为出名,里边的老板武功一绝,我想去拜在他门下,学些功夫傍身。” 谢三爽一边说着,一边满眼放光,显得十分憧憬。 听他如此说,杨凡也找不到话来拒绝这小伙子,眼下他手下有石望和张攀,还有谢如烟管账,也不是特别差人手。 当下便同意了,想了想又道:“你独自一人出远门还需注意安全,明日去你妹妹那支取五十两银子,路上有个什么变故,不至于两手空空。” 谢三爽闻言急忙摆手,连连摇头道:“不,我不用钱,杨大哥你这还有如此多的事情需要银子,无需给我。” “你不带些银子,路上如何赶路,如何拜师?”杨凡反问道,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便不再商量,做了决定道:“就这么好了,明日我让谢小妹把银子给你,你早日学成归来,也好早日回来帮我。” 说罢杨凡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嘶叫一声,往涂山军营冲去。 谢三爽泪眼朦胧,他用衣袖擦干泪水,望着杨凡的背影几秒,随后便策马跟上杨凡背影。 …… 后日,杨凡已混迹赌场之中,今个一早杨凡就已经召集几人,分别打听利润最高的那几个行当。谢小妹去的牙行、石望去的典当、张攀则负责的青楼,谢三爽一早便出发去拜师了,最后的赌档只能杨凡亲自来打听。 他来的这家赌档算是城里最大的一处,开在靠近码头的地方,一些过路行商和纤夫、青皮混迹其中。 此时虽是上午,但赌档里也不乏人气,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有些看样子是昨天便在此处的,赌了一个通宵,玩得不觉疲惫,也不分昼夜。 上次说了明朝开国时,对赌博风气可谓十分严厉,只要抓住别管是官是民,一律断手断脚。后来虽然没这么凶残,抓住也要游街示众。 但后来随着明朝城市经济的发展,渐渐成了明面上的东西,只需在官府登记造册就可以开办。 和杨凡之前预想的不同,因深受电视剧影响,他踏进赌档前,曾一度认为里边便是一群人买大买小,踩在椅子上呼喊的画面,进来之后发现这时代的人玩的花样挺多。 除了用骰子玩的比大小、猜点数之外,纸牌类的牌九、骨牌、马吊牌也是多种多样。其中最火的就要数叶子戏。 这时火热起来的《水浒传》故事,都被叶子戏纸牌加进来恶搞:牌面上不再简单写钱数,而是按照牌面金额大小,依次画上梁山一百零八将的样貌,牌上的好汉越牛气,牌面的金额也就越大,一轮叶子戏打完,就好似梁山好汉大杀一场般过瘾。当然,钱也大把输赢进出了。 而且比起之前明朝流行的斗蛐蛐来,叶子戏显然更有优势。一是参与门槛比较低,不用重金找好蛐蛐,一套纸牌就开打。除此之外玩法也更有趣,四个人每人先摸八张牌,围在一圈以大打小,轮流坐庄狠打,堪称是既简单又好玩。 杨凡不知道的是,这叶子戏自成化年间起,就流行于明朝各个城市。一开始还都是各个城里的赌棍闲人参与,发展到十六世纪时,竟连昔日满嘴圣人训诫的读书人们,也纷纷扔下课本,争相投入其中。 如此热潮下,叶子戏的玩法,也是花样百出。比如写过《东周列国志》《三言》等名着的明末文豪冯梦龙,就曾忙里偷闲,写出了《牌经十三篇》,详细解读叶子戏的打法与获胜技巧,一亮相就卖火,尤其引得各地赌客疯抢,江南当地的秀才举人们,几乎是人手一册。 其造成的后果也是惨重,如果说成化年间的叶子戏,还多是“小赌怡情”,到了现在崇祯年间,哪怕四个人凑一起打一桌,也是疯狂烧钱。《留青日札》记载,浙江杭州的名门子弟们,经常豪赌一晚上,家里的婢妾都输出去好几位。倾家荡产更是常见现象。 到了现在,叶子戏在明朝的朝堂高层,也是无比风靡,因此也上行下效,而且这打牌游戏还要玩钱,砸钱越多越刺激,放在当时明朝腐败风气里,自然也就如鱼得水。 想给阁老尚书送孝敬?想跑官买官?以前还要跑断腿求人,这下只要能混进牌局里去,一把牌打完,就不动声色把钱送出去。以《荆园小语》记载,很多士大夫沉迷其中,都是“穷日累夜,痴然如狂”,连呼“极有趣极有趣”。 又好玩又能捞钱,当然极有趣。 杨凡在赌坊逛了大半天,颠覆了之前的想法,他原本还想着模仿后世赌场,搞些比如扑克牌这种好玩的玩意,再把服务做好捞一波。 此时却觉得颇有难度。而后杨凡又和赌档打手搭话,给了些小钱打听出这边的幕后老板姓吴,就是石望口中的吴家,在重庆当地都颇有势力,背后再怎么都有官府的几个大人们牵连着做后台,为其撑腰。 据了解,在整个重庆,基本大的赌档都姓吴,除此之外倒不是没有了,但几乎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赌档。挣钱也是挣些边角料的钱,一旦有崛起的趋势,就会被吴家打压。 想来也是,后世法治社会,澳门发展到后来,其实也就剩下那几家大赌场在通吃,俗话说大鱼吃小鱼,人家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本地又坐稳了地盘,自然也容不得你成立个新赌场便要到自己碗里夹食。 赌场混迹一天,杨凡在下午晚些到了酒楼瀚海楼汇合,几人在此预订了一个包间,杨凡和石望碰头后,不多时张攀与谢小妹也汇合过来。 互相沟通信息,尽是一筹莫展。整个重庆在奢安之乱之后,曾经历过短暂的商业真空期,但是随后这几年时间流转,已被几个大商牢牢占据。 最赚钱的江运、码头、赌档、牙行、当铺、青楼几乎都是铁板一块。本地商户在此根深蒂固,你要是敢开一个抢他们生意,如果只是不温不火,只抢些残羹剩饭、汤汤水水糊口倒也罢了,他们或许懒得搭理。 但若是生意好,侵占他们的既得利益,想必都不是那么善罢甘休的主。 特别是赌档,这些生意属于灰色产业中来钱最快的,能够在一府之地做大做强的老板背后都有重庆府的大人甚至整个省级别的大人们撑腰,不是杨凡一个初来乍到又没有背景的人该碰得了的。 要是你真要铁了心敢去虎口夺食,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人家有一万种办法逼你关门大吉。所以虽然这行赚钱,在没有强有力的靠山之前,杨凡也只有望洋兴叹。 值得一提的是,在重庆,基本赚钱的就是两股势力,一股是以吴家为首,吴家是四川大家族,深耕于成都,逐渐蔓延至重庆,家族子弟仕途者众多。 吴家在重庆,牢牢占据大比例的赌档和青楼、当铺。吴家背后的大人们,光今日从那些下人打手、小厮处了解到的,便有四川巡抚张论,南溪侯家等势力,南溪侯家杨凡知道。侯良柱便出自南溪侯家,有他的关系,再加上两江守备营周大焦是侯良柱亲信的缘故,这吴家在重庆无人敢惹。 更何况除了重庆以外,哪怕出了重庆,往近了说还有泸州守备侯采扼守长江另一端,这人也是侯家成员,更不用说成都的省会行政班子里,更是被侯家人渗透的千疮百孔。 除了南溪侯家,吴家在朝中与四川巡抚张论、兵备副使刘可训、御史刘宗祥关系也极为密切,是典型的川派家族,土生土长。 除了吴家,另一个大家族便是唐家。 唐家产业和吴家不同,主要是在江运、码头等领域占据了市场的大头。唐家同样是四川本土家族,不过也是这几年才凭借长江江运和嘉陵江江运发家。 在漕运繁忙时期,唐家承接了大部分装卸货物、河道清淤、拉纤等业务,同时供应船上物资以及提供仓储服务。 甚至在运力不足时,唐家会直接租赁船只给官府,并且代为购买漕粮、负责运输。每年单单是漕运这一项业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要想做官府的生意,背后没有人支持是行不通的。明面上已知的就是唐家攀上了漕运总督杨一鹏,而且唐家因江运业务,与湖广、云贵等地的多位西南官员关系非同寻常。 唐家和吴家相比之下,除了江运漕运,其他各行各业虽都有涉猎,但都被吴家压制得死死地,难以挣脱。 这些都是实力极为强大的势力,杨凡此时根本惹不起,只能望而却步,打消从他们口中抢食的念头。 可是要想练兵买军械,仅有一千多两银子肯定是杯水车薪,还是得想法子赚些银子才是正事。然而正当生意投入大、见效慢,灰色生意又被吴家垄断,几人只觉得前路迷茫,毫无头绪。 “这吴家、唐家除了这些行当,其他行业也都有所涉足,小到粮米店、胭脂店,大到酒楼、牙行,都有他们的生意,这简直是把小商小贩的活路都给断完了。” 石望骂骂咧咧,一旁的谢小妹轻声嘘了一下提醒道:“石头哥哥还需慎言,此处的瀚海楼听说也是唐家的产业。” 第38章 勒索 石望闻言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商议了数个时辰,几人还是一筹莫展,只得颓废回到涂山大营。 深夜,杨凡独自一人在营内苦思冥想,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赚银子。 眼下只有银子对他最为重要,只要有银子他就能给麾下士兵满足吃食,配最好的甲最好的兵器。也就有银子打点上头的大人们和利益群体,才能打破如今死局。 可要说挣钱的路子,对于他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按理来说不少。但是杨凡不是什么理工高材生,发明不来什么香皂、玻璃。也不是什么智力超群,口才一流,随随便便就能上嘴唇碰下嘴唇,骗得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纷纷慷慨解囊。 更何况根据杨凡来这个时代的所见所闻来看,他可以质疑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没有发明手机电脑,但不可以质疑他们的智商。真要比起来,杨凡除了信息大爆炸所带来的各种见闻以外,别无所长。 一夜无眠,到了第二天,杨凡从校场往千总营房走,经过校场士兵们在操练声中忙碌穿梭,军旗猎猎作响,他刚刚又给了张攀一些银子,让他今天也买了些米肉。 杨凡不知道下次出兵是什么时候,所以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操练自己这两百号人,争取积蓄力量握紧成拳,才有保全自己的可能,所以耽搁不得。 却没想到还没到千总的营房,便看见门口的石望站在此处等着他。瞧见对方神色有异,杨凡心中奇怪。 “何事?” 石望表情十分慌张:“肖先生来了。” 杨凡怔住:“肖先生?” “是的,正在屋内喝茶,说要坐等大哥。” 杨凡满脸问号,他和肖先生应该也才不到一月没见,今日他不知为何会来找自己。 杨凡伸手就要推门进去,不管怎么说,人家已经来了,就没有不见的道理。在伸手摸到门的一刹那,石望靠过来提醒道:“大哥,我感觉来他找咱们,不是什么好事。” 杨凡扭头看着他,显然刚才石望已经试探了下对方,最后得出这个结论。杨凡点头说知晓了,随后便推门而入。 一阵风随着杨凡一同进了屋,堂中的肖先生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略显风尘。此时身着一袭青布长袍,头戴方巾,翘着腿坐在本是杨凡的位置上,半眯着眼审视着刚进来的杨凡。 杨凡脸上挂笑:“肖先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为何不提前告知在下,在下也好早些在酒楼备上薄宴。” 肖先生也不客套,哈哈一笑,装作新奇的模样背着手四下打望:“不错不错,杨千总现在已不是初见我时的那一介白身,也是威风凛凛的千总大人了,果真摇身一变之后,气宇轩昂又正义凛然。” 杨凡此时心头已感觉不对,嘴上还是弯腰拱手道:“肖先生这说的哪里话,小子今日能得偿所愿,还是多亏了肖先生替小子瞻前跑后。” 话音落下,肖先生并未继续客套,只是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沉声道:“杨千总,我今日专门从成都赶来,是有件事想与你说道说道。” 杨凡心中“咯噔”一下,已经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脸上却仍强装镇定,笑着问:“肖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是在下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肖先生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案卷,缓缓摊开在桌上:“杨千总,你看看这个,不知这几人你可认识?” 杨凡的目光落在案卷上,脸色瞬间没了笑意,变得凝重。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日他和石望被刘佑弟抓住,让他读的那份通缉告示。 肖先生似笑非笑地盯着杨凡,看着告示嘴中轻念:“杨凡,原名不详,其混迹乞丐之中,后入了刘佑弟为首的流匪团伙,崇祯四年随团伙劫杀了安岳县上任县长一家老小,担任队伍之中幕僚身份,后联合许自清黑吃黑杀光其余贼子,独吞了赃银,后买官洗白。” “肖先生……这是何意?”杨凡盯着对面这个老头,嘴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肖先生站起身来,绕着堂中杨凡打量一圈,边看边啧啧称奇:“当日许自清找到我,说有一外地商贾想要找门路求官,我便奇怪。这许自清不是在陕西做师爷吗,为何会突然跑回四川。 当时我还未想如此之多,没想到帮你办完了事,衙门快班找到我,我这才知道那家伙竟然是知县劫杀案的师爷,也怪不得那老混蛋,跑得如此快,就算他能给你买守备,他也得跑,再不跑就要被衙门逮住了。” 静静听完对方口中的话,杨凡也是才知道除了买守备一事不成之外,许师爷也是将被快班查到,这才铤而走险从他骗了那些银子走。 肖先生玩味地回头看着杨凡的脸:“看来许自清和劫杀知县案脱不了干系,至于你,杨千总。劫杀知县案事发后数千两银子不翼而飞,没过多少天你就冒出来求在下。哈!我看这些路匪想必你比我熟悉吧?!” 杨凡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视线注意到肖先生身后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了一道缝隙,石望露出他脸的一侧。 看样子,刚才肖先生的话石望也在门外听到了,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杨凡,用眼神询问他,只需要杨凡点点头,他就敢立马冲进来抹了这个肖先生的脖子。 但是杨凡摸不准眼前这个老头,他忽然独自一人从成都跑到自己面前,必定不是单单求证自己是不是路匪这么简单,贸然发难杀了对方,恐怕会惹上很多的麻烦。 见杨凡并没有回复自己,肖先生也不恼怒,而是又将几张纸在桌面摊开,指着上面的人说道:“知县劫杀案之后,你在安岳县以当地百姓赵牛鼻子远亲的名义,带着三人投奔落籍,其余三人分别是石望、谢三爽、谢如烟。 啧啧,行事倒是有理有据,可惜就是太过急切了些。如果是我,必定找个地方躲个半年,哪怕空耗些银钱出去,也要等风平浪静再做打算,绝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办此等事情,太容易露出马脚。不过也怪不着你,你就算愿等,许自清也等不了,他必然催促你。” 杨凡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声道:“不知今日肖先生远道而来与我说到这些,是何用意?” 肖先生脚步停下,转而来到杨凡的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是仰头直视杨凡之时却是气势十足。 “你不用担心,当日快班找到我后,已被我搪塞过去,并未供出你等大贼小贼。否则今日便不是我来找你,而是捕快来缉拿你了!” “甚至于……我还找到一个有趣的书童,这书童有些凄惨,几月前随父亲往重庆投亲,沿途遭了路匪,路匪说是要纳投名状,杀了他爹,只有他被贼头放出来,也就成了孤儿。报官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官府,我收养了他。他说……那几个贼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肖先生目光如刀,杨凡身上汗毛竖立,昔日自己杀的那人临死前的眼神再次浮现脑海,目目面面间,恍如隔世般却又历历在目。过了一阵杨凡收拾好心情,对方今日来和自己说这些,便不是想要公对公的意思。 想到此处杨凡心头松了口气,脸色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肖先生想要从在下身上得到什么。” 肖先生微微一笑,对杨凡的态度十分满意,他嘴中吐出两个字:“杨千总,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你这乌纱帽保不住不说,还得掉脑袋,我给你跑前跑后买个千总,怕是也要受你牵连。但是你只要愿意破财免灾,给在下一些补偿,在下倒是愿意为你遮掩一二。” “多少银子。” “两千两。” 杨凡低着头,缓缓道:“不瞒肖先生说,你也知道,在下买官消耗极多,又被许自清那老东西骗走三千两,眼下手中残存银子已不足千两。” 肖先生冷笑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在下是真拿不出来。” 肖先生认真看着杨凡的脸,脸上笑容逐渐凝固,他凛然道:“莫道我没给你机会,一月后,我再来收银子,若到时还是没有,休怪东窗事发!” 话音落下,肖先生转身就往门外走去,他手刚触碰到门,身体却又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道:“临走老夫还是奉劝你一句,莫要自作聪明,那书童我已安排妥当,与我并不在一处。如若老夫某一天出了意外,你的事情就不可能藏得住,届时陈大人、陆总旗,都会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还需杨千总好自为之。” 说罢,肖先生打开门,门外的石望堵在门口,朝杨凡投来问询的表情。他只等杨凡一句话,甚至一个点头,他就可以将眼前此人,乱刀砍死,让其人间蒸发。 空气好似凝固,每个人都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息之后,杨凡还是对他摇了摇头。石望见状侧身让过肖先生,肖先生松了口气,朝外走了几步,临走最后回头又朝杨凡说了一句:“记住一月。” 肖先生走后,杨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只得揉着太阳穴扶着椅子坐下。 石望靠过来,低声询问:“大哥,怎么办?要不我带人跟过去,路上除掉这老小子!” 杨凡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日若是答应了肖先生的要求,往后怕是要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可若是不答应,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会瞬间化为泡影。 半响,杨凡眯着眼摇头,疲惫道:“不可,他既然敢独自一人来,自然有我们不敢翻脸的把柄,贸然发难,弄得不好,咱们就又得落草为寇。” “那如何是好,谢小妹已经说了咱们存银不多。” 杨凡凝神思索片刻,有了初步计划,抬头对石望说:“此事你不可再与第三人说,咱们需在一月内凑够两千两,先将这难关度过再说。” “那这肖先生?” “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去给我查那个幸存的小孩在何处!要杀就要快刀斩乱麻!就要做绝!” 杨凡目光如炬,眼神冷冽。 “明白,我马上去办。” “此等火中取栗之徒,更是胆大心细。咱们一旦出手,便要做绝。绝不可再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他要银子,便先给他,容他猖狂一阵,要不了多久我要让他加倍还回来!” 石望点头认同,随后插嘴道:“可现在要先过这道坎,银子不足又该如何是好?” 杨凡又是思索片刻后,朝石望道:“昨日你说,那个瀚海楼幕后老板是唐家。” “是的。” “明日我们再去一趟,到时候你就找这酒楼掌柜上来,就说我与他谈个生意。” …… 一夜无眠。 次日,瀚海楼。 杨凡不知等了多久,才见那石望气鼓鼓的上来朝杨凡道:“那小二给我说掌柜正在谈事,十分重要,让我们稍安勿躁在包间等待。” “无妨。”杨凡点点头。 石望又道:“可那掌柜我亲眼瞧着就在一楼大厅角落处,和别人说话,我在一楼等了半天就是不理我,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凡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起身说道:“既然他在,那咱们直接下去找他,几句话说完。他若是不答应,我再另寻他人。” 说罢杨凡起身,带着身后两男一女走出包间门,下楼径直朝着石望所说的角落那桌走去。 那酒楼掌柜长得肥头大耳,身着一袭藏青色大氅,虽有些陈旧,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 此时,他正拿着一本类似账册的东西,与桌子另一端的中年男人小声说着什么。 杨凡几人快步走来,酒楼掌柜背对着杨凡,一时没有察觉。待他们快走到眼前时,却被那中年男人身后的壮仆拦住。 “几位,请问有何事?”壮仆身如铁塔,但言辞还算颇有礼貌。 杨凡瞧见对方一身练家子的气息,看其浑身气质,不像是普通仆人,当下也不敢造次,恭敬地说道:“还请让在下过去,在下想与这酒楼掌柜说几句话。” 壮仆闻言,回过头看向桌子旁的两位。那个肥头大耳的掌柜这时也察觉到动静,他回过身来见杨凡四人是从楼上包间下来的客人,于是朝着中年人告了声罪,满脸堆笑地来到杨凡面前。 此时,杨凡才留意到掌柜对面那中年人的长相装扮。他估摸对方四十岁左右,脸型长得四四方方,十分标准端正。 身着一袭绣着精美云纹的深紫色锦袍,锦袍的面料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宝石闪耀着五彩光芒,奢华又温润。 对方眼神淡淡地从杨凡身上扫过,透露出一种久经商场的精明。杨凡注意到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翡翠的颜色浓郁通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在这个时代,翡翠可是个稀罕物,况且还如此硕大圆润。 杨凡心想,这人必然是一个权贵。 第39章 贵人 富豪身后跟着一群仆人,仆人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杨凡虽一时没瞧出是什么材料,但也看得出是上好的布料。他们或捧着账本,或提着礼盒,井然有序地随在富豪身旁。 掌柜起身后自然而然的挡在杨凡与富豪两人中间,遮住了杨凡的视线。杨凡回过神,瞧见掌柜一脸职业笑容,掌柜笑面道:“今日有些要事还未处理,一时难以脱身。不知几位贵客找我有何事?是否是菜品不太满意,我可让厨子代为查看?” 杨凡当下淡笑道:“并非是今日菜品之事,而是在下想与掌柜谈一桩大生意。” “大生意?”掌柜皱了皱眉毛,重新打量一番眼前这年轻书生,脑子里不断思索着无数可能。 杨凡表现得十分自信,悠悠道:“听闻咱们这酒楼同属唐家,在下想与唐家商谈一桩大生意。” 掌柜苦笑一声,只觉得是哪家的二世祖跑出来消遣他,当即摆摆手道:“公子的心意在下代为心领了,只是我家老板事务繁多,怕是没有时间听公子讲这大生意。” 瞧见掌柜拒绝,杨凡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不慌乱,而是淡淡伸出三根手指,扬声道:“三倍!” “什么三倍?” “我可让唐家下属商铺,在本月销售额达到平月的三倍!”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纷纷侧目。那富豪本闭目养神,闻言也回过头,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石望、张攀和谢小妹也偷偷瞧着杨凡,来时杨凡并未多说,他们没有心理准备,也是吓了一跳。只有石望满脸淡然,虽然他也不知杨凡是何打算,但是他就是对其充满信心。 掌柜连连摇头:“年轻人少年轻狂,我不怪你,然商海沉浮尔虞我诈,竞争激烈,老夫几经沉浮,也不敢说有信心能陡然提高生意营收,你这书生又何来必胜之法?” 杨凡笑笑回答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掌柜伸手打断杨凡,礼貌地回绝道:“公子自信是好的,自负就不对了,更何况你的自信要让我等商家来陪同一起冒险,老夫实在难以苟同。今日老夫还有要事未毕,还请公子自便。” 说罢,掌柜便做出送客的手势,一旁的店小二便要过来请杨凡离开。 “无需你等冒险,事情未成,前期自有小生垫付!”杨凡呼喊道。 此言一出,场上一片鸦雀无声,对面几人愣愣地看着杨凡,瞬间只觉得此人乃是一介狂徒。 谢小妹在身后轻轻拉了下杨凡的衣服,他们如今本钱就只有一千两左右,切不可因为上头,意气用事,到时候全亏了进去,那样几人就只能两手一摊听天由命了。 “你这后生,好生自大………” 掌柜还欲再说,却瞧见那富豪咳嗽了一声,他急忙点头哈腰“诶”了声,将头凑过去,那中年轻松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掌柜马上恭顺地低着头,朝后退去,不再言语。 此时,就连石望都察觉到了这中年人是更大的老板,但具体什么身份,几人尚且不知。 场上所有人都注视着中年人,等待他的回复,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富豪又低头喝了口茶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思索片刻后,抬眼看着杨凡等人,才悠悠道:“公子倒是自信,年轻人自信是好事,想干些事业出来,也是极好的,某最喜欢也是这等人。” “多谢谬赞。”杨凡从容道,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中年人,只能打个哈哈。 富豪不讲究这些,而是直言问道:“今日公子光临我这处酒楼,说了如此多,还未自报姓名,又是出自哪家?” 这是在问杨凡的出身以及家族背景,显然是看他模样,以为是哪家的子弟,所以先要投石问路。 杨凡也不敢隐瞒,拱手道:“小子名叫杨凡,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出生于什么大家族,到重庆乃是出任两江守备营千总。” 闻言,富豪目光流转,他哈哈笑了两声道:“原来是军中行伍之人,怪不得如此心直口快。” 说罢他又问道:“杨千总说要垫资,替我们商铺提高销量,不知所求何物?” “最俗气之物,银子。在下实话实说,在下想要督练麾下士卒,还需要一笔快钱。”杨凡回答道。 富豪点点头道:“杨公子既然是军中之人,又有一颗保境安民之心,我等商贾之人自然需要鼎力相助,不知杨军门需要多少银子?若是其在下力所能及之数,在下倒是可以斟酌一二,资助些许。” 杨凡大喜,但还是拱手拒绝道:“先生大义,在下在此谢过,不过在下要得不少,还是想要靠自己挣来。” 见杨凡未贪图蝇头小利富豪赞许地点了下头,又问:“可是这经商之事,非同儿戏,也不仅仅是投入成本与经营方法这等小事。我们看重口碑与诚信。杨千总所说提高营收额三倍之法,不知可否透露一二,否则不管到了哪家商会,也不可能陪着杨千总铤而走险。” 杨凡停顿片刻,组织了下语言,拱手笑道:“你我既要合作,自然该当如此坦诚相待。” 说完杨凡又环视周围一圈,道:“可是有些事情,传出去便不灵了,还需私下商议磋商,免得漏了嘴,事还未成便以讹传讹,闹得满城风风雨雨。” 闻言,富豪并未做回复,而是再次低头喝了口茶水,似乎还在考虑。 片刻之后,他已有了决定。 “那便如此吧,鄙人正要回府,杨千总不妨一起,咱们府中详聊。”富豪站起身来,身旁一众随从也随之而动。 看着对方架势,杨凡心中稍定,也随对方起身,嘴上询问道:“如此更好。” 言毕,杨凡想起什么,拱手问道:“还未请问尊姓大名?” 富豪笑道:“在下唐其瀚。” …… 深夜时分,杨凡已经就座于唐府大宅中的书房,他的身后石望、张攀、谢小妹也分立在左右两侧。 而在四人对面,则只有唐其瀚一人,唐其瀚呵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煮茶,似乎还在等着谁。 张攀从后面偷偷拉了一下杨凡的衣袖,同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杨凡,在他耳边用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提醒道:“小人在青楼曾听闻,唐家家族的家主就叫唐其瀚。” 杨凡淡淡用鼻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知晓。 他回过头再次看着对面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表面虽然看似波澜不惊,心头却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倒霉了如此之久,今日终于让他逮到一条大鱼,在重庆,唐家主做漕运、水运等大江大河上的生意,实力仅次于吴家,这在之前几就人已经有过调查。 如今唐家一把手竟然让自己瞎猫碰死耗子逮到了,一旦今日表现得好,能达成长期合作,于自己这等根基浅薄者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想到此处,杨凡心跳加快,呼吸有些急促。 “来,杨千总请茶。” 唐其瀚将亲手煮好的茶,递来一杯。 杨凡从容接过:“谢过唐掌柜。”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几声微弱的说话声,看样子是来了新人,正有下人在屋外给他介绍情况。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朝唐其瀚恭敬道:“见过爹。” 唐其瀚微微点头,就见那年轻人反身又关上书房门,随后便恭敬地坐到了唐其瀚身侧。 杨凡抬眼打量这年轻人,见他面容英俊非凡,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从容,与之相随的,还又带着很多儒雅的书生气。 标准的富家子弟,杨凡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唐其瀚介绍道:“容我介绍一下,此乃犬子,唐文卓。” “见过唐公子。”杨凡拱手打招呼。 唐其瀚又对唐文卓道:“此为两江守备营的杨凡,杨千总” 唐文卓起身客气作揖,道:“见过杨千总,小生平日最喜书中的金戈铁马、沙场群豪,今日见了杨千总果真是如书中一般气宇不凡。” 两人谦虚半天,堪堪落座,唐其瀚将杨凡的事情给唐文卓简单说了,随后回头对杨凡道:“我走南闯北,平日多有不在重庆之时,除却漕运江运之外,重庆的一众产业已全权交给犬子在打理,杨千总想说的事,不妨直接与犬子沟通,我只当个听客。” 说罢,唐其瀚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朝左挪腾半个位置,为唐文卓让出主位,自己则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他镶边的陶瓷茶具。 唐文卓朝前挪了一步,礼貌笑了笑,随后便正色道:“杨兄既然如此胸有成竹,在下自然洗耳恭听,如若真有超过六成把握,又何须杨兄垫资?” 话音落下,唐文卓便静静倾听,一旁的唐其瀚虽然没看这里,也饶有兴趣地竖着耳朵。 杨凡却不是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一个问题,道:“敢问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大事。” “哪种大事?” “大喜之事。” 唐文卓想了想,回答道:“最近的自然是家父的四十大寿,家族正在筹办,家父从长沙分号返回也是为了参加此事。” “好,如此便好。”杨凡哈哈一笑,说罢将自己的想法逐渐全盘托出。 …… 一炷香时间之后,在听完杨凡的计划后,唐文卓陷入沉思,似乎有些犹豫。 “如若按你说的,就算能达到平日三倍营业额,可也是寅吃卯粮,前期和后期自然营业额将会紧缩,此事……” 唐文卓沉吟了片刻,还是做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不认可此事的可行性。” 杨凡脸色凝重,张嘴想要再次劝说这位少东家几句,却瞧见唐其瀚给了自己一个眼神,杨凡急忙闭嘴。 一直未说话的唐其瀚开口道:“此事我觉得可行。” “父亲,这……”唐文卓扭过头去欲言又止。 唐其瀚制止了他的发言,继续说道:“我认可杨千总你的方式,此事颇有新意,我也不让你全部垫付前期资金,就由你我对半投入吧。” 杨凡洒脱一笑,道:“多谢唐老爷支持,不过这有了收益,咱们该如何分。” 唐其瀚眯着眼盘算了一阵,睁开眼道:“当日利润,你可取一成。” 杨凡脸上带着笑,心头却暗骂对方老狐狸,算计得如此之深。当下觍着脸笑道:“这一成是否有些吝啬,我还需垫付一半前期资金。” 唐其瀚顿时来了商人独有的精打细算,道:“话虽如此,但此事本就有风险,况且所有商铺都是我的,自然我需要拿大头,你空口白话,投入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这给出去的一成,我都是按多的给的。” 唐其瀚说完又端起茶壶,等待杨凡的答复,自己则是做出一副要是杨凡不答应,他就要闭门送客的模样。 杨凡脑子飞速旋转,他知道一成已经不少了。关键是此次如果能和唐家搭上,日后便有可能得到唐家鼎力相助,其他事情也大有可为。 当下杨凡也不再砍价,以免弄巧成拙,而是抱拳道:“在下做事,利润为二,交人才是一。唐老爷唐公子俱是坦荡磊落之士,在下也想长期合作,此次便就依着唐老爷的。” “好!爽快!”唐其瀚哈哈大笑,随后站起来道:“今日事发突然,我唐家未做准备,还请杨千总明日再来此处,咱们还得一二三四草拟一个章程和合约出来,如此一来,此事才算定了。” “那是自然。”杨凡回答道。 既然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杨凡也识趣地站起身来,告退道:“今日也很晚了,我还需出城,明日在下自当登门拜访,日后许多事情我会让我的人代替我传话。” 说着杨凡指了指身后的谢小妹,谢小妹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让她居中参与。 唐其瀚父子点头,随后也跟着起身说了些场面话,便让下人送杨凡等人离开。杨凡等人走后,书房内就只剩下了唐家父子。 唐文卓此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刚才唐其瀚在讲话,唐文卓不敢当着外人拂了自己父亲的面子,此时杨凡等人走了,他马上劝说道: “父亲,那千总所言,虽有一定可行性,可终究是寅吃卯粮,短暂高峰期节点过后,不管前期还是后期都必然是冷冷清清。” 唐其瀚没有回头搭理自己的儿子,还是看着杨凡离去的方向,细细琢磨对方所说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词。 唐其瀚慢悠悠回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父亲为何还会同意?” 唐文卓愣愣问道,他父亲的性格他最清楚,典型无利不起早,如果觉得不赚钱,他是绝对不会投入和冒险的。 唐其瀚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好好给自己的接班人上一课,于是解释道:“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寅吃卯粮?我清楚得很,那个杨千总也清楚得很!但是你可有想过,咱们吃的卯粮除了自己的还有谁的。” 唐文卓被此一问,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犹豫道:“吴家?还有城内其他商号的?” “对喽!” 第40章 铁甲 唐其瀚赞许地点点头,又补充道:“是这个理,咱们提前吃的卯粮不止是自己的,还有吴家的,还有整个重庆商户的。你说到时候真过了那峰口,降到生意低谷,难道我们是如此他们就能独善其身吗?” 唐文卓经此提醒,也反应过来,闭嘴细细琢磨,的确是如此,相当于他们唐家抢了整个重庆的生意,那自然是大赚特赚的。 “而且经此一次,咱们唐家名声只会更响,名头只会更大。” 唐文卓忽然想起什么,又叹息一声道:“就怕其他商家跟风,最后市场变成恶性竞争。” 唐其瀚哈哈笑道:“挡不住的,就算今日我在此拒绝了那千总,他也会再次找到吴家,吴家不干,他会再次找到李家、陈家……与其如此被他人做了恶人,不如咱们自己来做。” 唐文卓点头道:“父亲说的是。” 唐其瀚扭头又看了看杨凡离去的方向,心头再次想到对方提出的好几个概念。 宣传造势、零文抢购、噱头、购物节、会员……… 半晌唐其瀚回过神来,嘴角一笑,道:“这人真是有趣,看起来明明才二十几岁,却有如此多的新颖见解,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多半以前家中也是经商之人。”唐文卓思索后得出最合理的解释。 唐其瀚回过头对自己儿子说道:“像这种小角色,又是行伍之人,你给他些好处,笼络拉拢一番,以后终究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日后是你当家,还需谨记。” “父亲说的是,孩儿记下了。” ……… “明日再买些鸡到营中,在外咱要赚钱,营中的士卒也必须锻炼起来,拉拢起来。” 杨凡在回去路上给石望吩咐,同时嘱咐石望找谢小妹拿钱。瞧见谢小妹又在自己账本上记了一笔,杨凡顿时感觉到自己这个小团队,文盲得可怕,石望、张攀、还有学武功去的谢三爽,三人都不识字。 只有谢小妹识字,她如今又是团队的财务总管,又马上要成为与唐家合作的副手秘书。 想到此处,杨凡马上嘱咐道:“你们两人明日也去买几本书,每日抽空跟上谢小妹,多认识些字。现在我只是个千总,以后我升任守备,那你们就是千总,我再当了总兵,你们也至少是个参将,不识字是不成的。” 两人应声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杨凡还未动身去唐家,就得到重庆知府谢士章下发营伍的通报。 之前朝廷收到普名声叛乱消息后,原本有意下令川、贵两省合剿。 然而有人入京散布消息,称是云南巡抚王伉故意夸大事实、轻易挑起事端,还虚糜官饷且无结果。而这又涉及到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的前任巡抚,所以京师那边一时难以抉择如何相信,以至于拖延数月未决。 好在经过朱燮元的旁证和王伉的申辩,朝廷还是决定相信王伉等人,有人说,两省合剿普名声叛乱的旨意已经在路上。 如今云南巡抚王伉也提前得到消息,并且开始积极准备,意图快速解围弥勒州。王伉意思很明显,云南的叛乱他云南军队来处理,不需要客军援助。 为何会如此,想来一是不想让云南州县承担川兵过境的钱粮,再者,他也认为云南本地的叛乱只靠云南军队便可平定,无需他省介入。 听说这种情况,杨凡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用现在就让他仓促出征,忧的是,他还是想能有些战功,如此他才不至于原地踏步,才能有往上升迁的敲门砖。 但他只是一个千总,上头那些巡抚大人、总督大人的小九九,他是万万干预不到的。只能顺势而为,继续整兵观望。 所以在结束军营里的安排后,杨凡一早进了重庆,带上了谢小妹来到唐府门口,唐家奴仆早些便得了消息,核对杨凡身份后便带他们进去与唐文卓见了面。 三人针对昨日所说的计划又捋了一遍,随后草拟了一个日程章程出来,最后签了个合约宣布正式合作。 中午杨凡又回到昨日的瀚海楼,他在此处约见了千总三部的乔武,乔武此人虽然对杨凡也说不上亲近,但相比千总二部一直冷着脸的马进宝来说,虽油腔滑调,但算在同僚中杨凡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找上对方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杨凡曾尝试直接投拜帖见周大焦,送出去的银子周大焦是收了,拜帖也没有被扔出来,但是周大人就是很忙,忙到没时间见自己这位新上任的直属下级。 杨凡想要铁甲,但前途无路,只能选择另辟蹊径找到乔武。 找到乔武,也是为了解决杨凡如今最为看重的事情。 铁甲! 穿越前他其实只带过营销团队,根本没有练过兵,也不知道如何练兵。对于怎么让自己手下那一两百士兵从穷苦百姓兵变成精悍强卒,他心头是没有数的。 虽说戚继光的兵书已经被杨凡这段时间翻烂了,但是这东西也只能一步步摸索。可是在没有成为孙武、韩信那般人物之前,杨凡心中总没安全感,要有安全感,那就得有铁甲。 他的千总一部一副铁甲都没有,甚至自己这个千总都没有一副盔甲,这是极其夸张的。不管军备再如何废弛,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合格铁甲和火铳一样都不会存长久放在仓库中,不管是鳞甲、锁子甲还是札甲等,只要是有铁片的东西,就存在锈蚀损坏,所以需要拥有者的士兵经常上油除锈。 如此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在自己上任前,自己千总一部的铁甲又被周大焦下令收缴了。 在石望对士卒的查证中也证实了杨凡的猜想。在杨凡上任的前一天夜里,周大焦以整兵之名,将甲胄分别摊派进了千总二部、千总三部。 如今杨凡迂回找到乔武,送出一笔不少的好处费,就是希望其能帮自己找周大焦说道说道,分些铁甲来杨凡的一部千总。 第41章 选兵 这酒从中午午时一直喝到酉时,直把乔安喝开心了,又收了杨凡一百两银子的礼金,承诺一定亲自去周守备处帮杨凡说好话,同时他会从他千总部分一些铁甲出来,至少让杨凡配齐四十副上好铁甲。 但每副铁甲都却需杨凡给三十两银子,嘴上说这钱除了他要居中收些,还要给那些愿让出甲胄的士兵。 千总一部原本真实的盔甲保有量,堪用的也只有十余副左右,如果能得到四十副,那么自己也算勉强有一定自保能力了。 可光四十副铁甲,每套三十两银子的单价,杨凡都需要给出去一千二百两。更何况,杨凡目标是至少一百副铁甲。 所以还是回到了老问题,那就是银子! 杨凡已经有了挣钱了法子,所以让乔武放心安排,银子不是问题,两人酒后达成协议。 乔武笑得合不拢嘴,如此一番交易,乔武从中至少能赚四五百两银子,这都还没有算杨凡刚才给他的一百两辛苦费。 这钱不可谓不多,他的月饷和杨凡一样,加上折食银才二两四钱银子,如今一场交易能赚十几年的饷银,怎能让他不激动。 乔武喝得面红耳赤,与杨凡一阵推心置腹,好些就想拉着杨凡当场结拜,都被杨凡推脱了。 铁甲的事情有些眉目之后,第二日杨凡又回到军营,此时军营校场再次聚集了杨凡千总一部的绝大部分士兵。 经过石望的登记,这次共计来了一百六十三人,很多是听说上次发了大米又发了猪肉,所以才从吴广余把总司里跑过来的。 其实对他们来说,军令本身就有些模糊,两方都可去。杨凡这个千总叫大家集合操练,吴广余又说周守备要人加固营房。两头都占理,就看自个愿意去哪头,愿意得罪哪头。 大部分选择来了杨凡这边,自然是因为杨千总这边好处更实在。至于没来的那四十多人都是吴广余的亲近之人,他们并没有响应杨凡的召集,此时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烤火去了。杨凡也懒得搭理他们,免得和周大焦这个上司直接冲突。 那日分粮食、分猪肉之后,持续了两天的正常出操,这两日只管一顿饭,并没有其他奖赏,所以人数一会多一会少。尽管如此,有了第一日的甜头,底下士卒都认为新来的千总财大气粗,反正出操还管一顿饭,也都愿意来这碰碰运气。 今日一百六十人在登记之后,根据伍长、百总、把总的编制分立阵中。 崇祯时期营兵制主要以营、部、司、局、旗、队为基本框架。 其中五人为伍,十伍为旗,每旗设管队总旗; 两旗为局,设百总; 五局为司,设把总一人; 两司为一部,设千总一名; 全营设营将一员,统率全营,另设坐营、中军官等佐职,可视为营将幕僚。 理论来说,杨凡作为一个千总,应和花名册中一样,麾下有兵千人左右。 但实际只有两百多。 理论来说,手上还有两个把总,但实际能控制的也只有寇汉霄一个把总。那个吴广余自从第一次见过他,后边见杨凡当真奈何不了他后就愈发嚣张,杨凡压根就再没见过他人了。 今日校场寇汉霄也是来了的,他指挥麾下总旗、伍长整队排列,虽然在杨凡看来,还是乱哄哄的,但有了两日操练至少没有挤成一堆。 杨凡看着台下一百六十三人,点了点头,随后在他示意下,石望张攀两人在众目睽睽中于中央位置划出一块空地,放上简易栅栏。 随着一声“咯咯”声音,二十只鸡被放入栅栏之中。 陈时忠在伍长身后,伸长脖子,偷偷数着鸡的个数。一二三四……好多鸡,但是此时在校场的起码一百多人,显然再多也是不够一人一只的,莫不是像上次那般按重量来分? 鸡不算特别肥,一只大概四斤左右重,按那个重量,如果在场的人平分,每人怕是只能分到半斤不到的鸡肉。 陈时忠舔舔嘴唇,如果真能有半斤那也不错,回去路上找找,看能不能采些蘑菇,做个鸡汤给幼娘补些身子。 最近他们存粮相对往年要充裕些,幼娘每天都笑的很开心,如果陈时忠他能再带回去些鸡肉,幼娘一定更开心。 一想到此事,陈时忠胸膛挺得更高了,他将身体站直,唯恐一会没有自己的份。 新千总杨凡站在高台上,扬声道:“经过这两日相处,我已经与大家有了基本认识,但还缺乏了解。众所周知,咱们当兵除了拿饷吃粮,就是为了保家为民、锄奸剿贼。可每个人所长不一,有力士、有擅射之人,今日咱们就来做个划分。 兄弟们也看到了,这里有二十只鸡,你们想不想带回家!?想不想吃鸡肉!?” 说罢,杨凡静静聆听台下反应。 却见台下的人虽然神色激动,但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这些千总一部的士卒,还不太懂什么叫做配合长官营造氛围。 “想不想?!”杨凡无奈又大声问了一遍。 “想……”寇汉霄大声回答,几个胆子大的士卒也跟着附和。 “想不想!?”杨凡不满意效果,再次呼喊道。 “想想想!!”下方回应终于热烈起来。 杨凡满意笑道:“可是咱们也说了只有二十只,但是大家不用担心,明天和往后都有二十只鸡!” “哗”下边的人兴奋得交头接耳,伍长背后的陈时忠也咧嘴开心得眉开眼笑,他就是担心鸡不够分,但是明天和后头都有,那他大概率来,讲高低都能捞些油水吃吃。 “但是!” 杨凡将台下千般万态尽收眼底,底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昂首等待杨凡的下文。 “不是每个人都能吃鸡肉!在军中自然是强者为尊,技艺娴熟者方能得到奖赏!” 陈时忠等人翘首以盼,想要知道哪种才算是强者,哪种程度才算是技艺娴熟。 石望和张攀将几个厚重的石锁放在场中,底下士卒顿时恍然大悟。 石望眼神询问杨凡意思,瞧见杨凡点头后,他向前一步大声吼道:“此等重量石锁,需每次提举至胯部以上位置,每人尽可能多提举,前二十名可分一只鸡!!” “哗。” 话音落下,底下人群炸开了锅。纷纷理论那石锁有多重,自己能举多少。 张攀找了个凳子给杨凡坐着,两人一站一坐,一前一后静静看着台下石望主持。 眼见没有人率先示范,台下军衔最大的寇汉霄哈哈一笑,起了个表率作用,自告奋勇上来举石锁,众目睽睽之下,连举二十七次。 有人起了头,瞬间报名踊跃起来,一时间排起长队,挨个尝试。 每人都想得好,这试试又没有成本,不管成不成都无妨,要是侥幸赢了,拎一只肥鸡回去,又风光,又能吃得满嘴流油,打打牙祭,有何不好。 第42章 擅长 一个时辰过后,场上一百六十三人,便有一百二十多人试过了石锁。 石望看了看手中登记的数据,让书手草拟了一个排名名单出来,扭身呈给了杨凡。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伸着脖子屏息凝神望着杨凡,知道现在便是说出名字,好让大家拎鸡的时候。 也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杨凡当仁不让地接过石望的单子,一一叫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欢呼雀跃,在所有人面前昂首挺胸上前去领走了自己那只鸡。 抬举石锁最多的人举了整整四十多下,第一个尝试的寇汉霄把总举了二十七次,也排名第七,领了一只鸡走。 随着最后一个人名报出,最后一只鸡被领走,场上进了前二十的人兴高采烈,没领到鸡的则垂头丧气。 却在这时,又听见一阵“咯咯”声,张攀带人又提了二十只鸡,放进了刚空荡的栅栏中。 杨凡大声宣布道:“力量一项如今已经考核完毕,现在是长枪!” 随着新的奖品到达,原本暮气沉沉的校场再次如火如荼。 …… 折腾了一天,从白天到黑夜,杨凡依次考核了举重、长枪、刀术、长跑、弓弩、火铳等。共计送出一百二十只鸡,花费了他银子十余两。 长枪、刀剑两项都是捉对模拟,棍棒触及对方的要害即为赢家。长跑最是简单,五圈内时间最短者胜。弓弩和火铳则以打靶为主。这一切都在所有人眼前进行,输的人服气,赢的人也颇为骄傲。 许多厉害的士卒手中拎了两三只甚至五六只鸡,当然,有人一直赢,自然有人一直输,其中自然不乏一无所获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寇汉霄作为杨凡唯一服管的直系下属,积极参与了他能参加的活动。 连续在除了长跑以外的项目,全部都进了前二十。甚至在火铳一项,用自己随身鲁密铳,一铳打中靶心,名列第一。 深夜,两江守备营千总一部,张攀将信息整合完毕,抬头对杨凡汇报道: “今日集结的一百六十三人,能用的堪用的士卒在八十一人左右,其余的八十二人都是一次前二十都没有进之人,几乎都是体弱多病,或是老弱幼小。 其中按杨大人所说的,能举重、擅长刀剑者适合作为刀盾手,这等有二十七人;能编为长枪手的,这等有三十九人。 其他擅长弓,严格来说只有五人,其余不精;弩无士兵有持,所以无;擅长鸟铳者,且能有效射程内合格者只有七人。” 杨凡点头表示知道了。 部队里擅使长枪的人比例如此多,擅长弓弩、火铳这等远程火力的如此至少,虽然在杨凡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长枪大多以木杆加金属枪头组成,用料少,兵部配发的便很多,士兵倒卖的话也卖不了多少钱,自然也就留在手中。 加上使用起来门槛没有刀剑高,耍起来只需要一刺一收,不像刀剑那般还需讲究章法,而且攻击距离长。虽然金属枪头需要除锈,但这保养的地方比刀剑的刀身、刀鞘少了太多,因此队伍里使用长枪的士兵也多。 至于弓,和后世游戏里边宣传的弓箭手远程强,近战弱不同。 一个好的弓箭手往往是全军最精锐的士兵,能开硬弓,准头又强。这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杨凡今日刚说的五人擅长使用弓的,据了解都是猎户出身,长年累月混迹山野,才能有这弓术。 其他虽然说是取前二十个,但除了这五个猎户,其余后续十五名射靶成绩都太过难看。他们能进前二十,只是其余对手太过弱小,所以他们的弓术不在杨凡的考虑范围内。 至于弩,那更不用说,杨凡使用过的那蹶张弩构造精密,造价昂贵,军中也只是有军官和武将家丁才有可能装备,普通士兵不可能持有。 最后的火铳,杨凡让他们比的是鸟铳。 鸟铳在明朝晚期有“致远摧坚”的美誉。相对之前用过的三眼铳,鸟铳的铳管一般较长,这种细长的铳管设计,可使火药在铳膛内充分燃烧,产生较大的推力,让弹丸出膛后的初速较大,获得低伸弹道和较远的射程。 制作铳管的材料要求较高,需用精铁打造,以保证射击时不会炸裂。通常先用精铁卷成一大一小的两根铁管,以大包小,然后用钢钻钻成内壁光滑平直的铳管,制作工艺较为复杂,熟练工匠每天只能钻进1寸左右,大致一个月才能钻成一支。 瞄准方面前端安有准星,后部装有照门,构成瞄准系统,方便使用者进行瞄准射击,提高射击精度。枪机形似鸟嘴,故鸟铳又名鸟嘴铳。枪机部分是鸟铳的点火装置,用火绳作为火源,通过扣动扳机点火,火源相对不易熄灭,提高了发射速度和杀伤威力。 铳托则为弯形木托,与明代前期主要使用的手持火铳是直形木把不同。弯形铳托设计可让发射者将脸部一侧贴近铳托进行瞄准射击,持枪更稳定,便于使用者更好地控制枪支和瞄准目标。 火药池位于铳管尾部,用于放置火药,开有火门,并装有火门盖,以防止火药受潮。在使用时,需将发药罐中的火药倒入药室的火门内,把药室填满,使之与铳膛内的火药相连。 在一些边防军镇和重要的军事力量中,鸟铳的配备比例较高。例如,戚家军步营中装备鸟铳的比例约占40%。 但由于明朝末年财政困难、军事制度腐败等问题,兵部下发的鸟铳十杆就有七、八杆容易炸膛。一旦炸膛,使用者非死即伤,往往惨不忍睹。所以士兵全部都不喜欢使用,杨凡千总部里甚至凑不齐十杆鸟铳,这七杆已是全部。 杨凡军中这七杆鸟铳都算是常年累月下,士兵手中自然淘汰筛选后,剩下的七杆良品了。 石望打断杨凡的想法,补充到:“咱们很多士兵,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了,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就成了武器。” 闻言张攀点头附和,显然也是早就注意到了。 杨凡点头,想了想道:“咱们现在没有募兵权力,手下这一百多人便只有这一百多人,必须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大人说得对。”两人异口同声道。 思索片刻,杨凡道:“这几日,你两人得辛苦些,这些人哪些值得拉拢,你们列个表格出来,我想要知道他们的年龄、爱好、家室、籍贯,还有最近有什么难处。” ————————— 注释: 千总无募兵权,据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指出,明代千总“主巡防、训卒,不预募事”。 第43章 装备 张攀愣了一下询问道:“大人知道这些做什么?” 杨凡不知道怎么给他们解释走基层这个词,只能说:“列了表,我挨着谈话,尽可能笼络一番,该给些银子给银子,该鼓励就鼓励,当然都只能私下一对一。” 张攀愣了一下,犹豫道:“大人的意思是?你要与底下士兵一对一谈话?” “是的,但必须是一对一,才好笼络。” “会不会有失身份,威严不存?”张攀犹豫后提出自己的顾虑。 杨凡摇头道:“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咱们手下人手不多,不是装模作样搞官威的时候。就按我说的办。” 家丁这个事情,必须要着手推进了。杨凡做了这个千总这些日子,其实重心大部分都在掌控底下士兵上面。甭管士兵再能征善战,能听自己的,才是自己的兵。 说完这些,杨凡又想到铁甲:“乔武那边给我们申请的盔甲怎么样了?” 石望回答道:“听说乔武找了周大焦,不知道怎么说的,周大焦从武库里取了十副锁子甲过来,今天已经下发过来。” “竟然才十副……成色如何?” “极差。”石望皱眉给出了自己的评语。 “基本多有锈蚀和破烂之处,无法直接使用,和之前咱们见过的那札甲完全是两种东西。” 杨凡叹了口气,道:“这十副盔甲找工匠修复好,锈蚀全部除了,然后先留三副最好的给我们三人,其他七副收好,留给咱们拉拢的家丁,嗯……还是挑两副给寇汉霄。” 此举杨凡也是为了拉拢回馈寇汉霄,作为支持杨凡的唯一把总,必须让他看到一个亲近的态度。 “修复之事今日我去镇上找来铁匠看了,这十副锁子甲太过锈烂,除了需要全甲除锈外还需重构溃洞之处,铁匠一副要价十二两银子。” 杨凡的脸抽搐了一下,给乔武送了一百两银子才到手新的十副铁甲,转头又需要一百二十两才能修补使用,杨凡只觉得一阵肉痛。 他叹息一口气扭头道:“咱们银子不是很多,让工匠一副一副的做,完成一副咱们验收一副,再给一副的钱。” “是。”石望应了一声。 杨凡皱眉道:“乔武不是答应了除了周大焦批下来的,他还能再凑四十副吗?” 石望苦着脸说:“乔武的亲兵说,可以再从千总二部和千总三部抽铁甲二十副给我们,不过必须先给银子,而且之前谈好的三十两一副的价格拿不出来,得按照四十两一副的价格。” 张攀旁边听了气愤道:“这家伙酒桌上说大话,下了酒桌就反悔?!” 杨凡一时语塞,乔武临时反悔,答应自己的四十副变成二十副,价格还变贵了。一旦这八百两再给出去,杨凡基本身无分文了,此时肯定不可给他。 杨凡当这千总几个月了,按理来说该有每月的饷银三两四钱银子,可是周大焦那里一共也没发两次,还都不足额。 底下士兵的月饷也是同种情况,杨凡知道乔武他们还要揩点油润润手,再发给下边士兵,但是杨凡不指望克扣底下大头兵发家致富,也懒得再克扣,直接发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几月,杨凡几乎全是用的自己的钱在操练士兵,余钱已经不多了。 无奈,铁甲之事只能暂缓。 但武器的事情也必须解决。虽然大部分没有武器、手持木棍的士兵都是今日考核之外,没有进入前二十的那些士兵。 但是只要愿意团结在杨凡身边,就算他们缺乏锻炼,体力不支,或老弱或病残,又无擅长的兵器。杨凡都不愿意轻易放弃他们。 他现在手中力量太薄弱,只要这些人愿意,杨凡初步想法还是要搞些鸟铳或者三眼铳给他们装备。 从后世而来的杨凡,深知鸟铳和三眼铳是让这些老弱残兵、新兵变得有战斗力的最优之选,也是最快的选择。 在实际战争中,哪怕使用火铳的新兵,只要已经完成装填的,便能与一个穿盔戴甲的积年老兵对决,至于胜负,也只是瞬息之间。 至于两种火铳,鸟铳在射程和精度上有明显优势。但鸟铳劣势是射击过程较为繁琐,操作复杂,造价更贵、更精密。 除此之外自身装填弹药和点火的步骤较多,导致射速较慢,大约每分钟只能发射1至2发。而且鸟铳的点火方式容易受到风雨等天气条件的影响,在潮湿或恶劣的天气下,火绳难以点燃或容易熄灭,影响其正常使用。 例如就是萨尔浒之战中,雨雪天气使得明军的鸟铳使用不便,而努尔哈赤利用天气条件,使用弓箭就给明军造成了较大的损失。 至于三眼铳更是不用说,别看在栖岩寺,许师爷和大庄一人一把三眼铳压得杨凡冒不出头,但是一旦到了非室内战场,距离一拉开,三眼铳有效射程就不够看了。 但话说回来,虽说鸟铳和三眼铳有这么多缺点,但都掩盖不住它最大的优点。 那便是使用门槛低,鸟铳虽然装填复杂,但平常人也只需几日练习便能熟练,操作起来只需装填弹药、瞄准目标、触发火绳击发这三步,便能开始作战。 而同作为远程兵种,弓箭这般需常年累月训练和身体素质的硬性条件,都是火铳不需要的条件。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杨凡提供的鸟铳、三眼铳,至少不会轻易炸膛。如果还是十把就有七把炸膛的话,就算拿刀比在士卒脖子上,他们也是万万不敢使用的。 想到此处,杨凡更加愁眉苦脸。 “石望,你还需去走走那守备营武备库看守的路子,周大焦不给咱,咱们也不能自己造,只要想点办法搞些堪用的鸟铳。” 石望闻言点头:“看守今日交接锁子甲时我已经打了交道。只是若要让他擅自把武备库的武器给我们,怕是他不会同意,这可是掉脑袋的!” 杨凡想想道:“那就还是用银子砸他,砸到他愿意铤而走险为止,银子不行,那也可以想点其他的办法……” 石望愣了一下,明显听出他的大哥脑子里有些损人的坏点子,但此时还不想多说。 “再一个,咱们也不要多了,鸟铳和三眼铳加起来有个一百杆就足够,但只要好的不要不良品。” 石望闻言,知道杨凡既然都如此说了,那不管怎样,他都需要先试上一试。 “知道了,明日我便与那个武备库看守官打打关系。” 杨凡点点头,又道:“还有,那周大焦始终是个不安分元素,不管是买其他千总部的铁甲,还是偷拿火铳,咱们都不能张扬。” 张攀想想道:“如果要这样,那就只有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真到使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平日训练,就用那几杆火铳。” 杨凡无奈道:“只有如此了,娘的!等我当了守备,就不用受这窝囊气了。还有,银子,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银子!” 第44章 造势 崇祯四年,六月初一。 重庆城内街头巷尾忽然兴起一股传闻,传闻称重庆富商两巨头之一的唐家掌权人唐其瀚即将四十大寿。 唐家准备回馈重庆家乡父老,意图在六日后,也就是六月初六以亏本折价的方式大惠重庆,名字都起好了,叫做大寿大惠。 一夜过后,卸下门闸走上街头的重庆百姓最先发现的便是所有唐氏产业全部换了门头,这唐氏产业本就占据重庆商业不少份额,如今一同发力,更让其显得庞大。 这更换门头的便有:粮米店、酒楼、客栈、纸店、布店、绸缎庄、杂货店、茶叶店、瓷器店、肉店、南货店、木匠店、铁匠铺、首饰铺、胭脂铺、裱糊店、伞店、茶馆、澡堂、钱庄等等等…… 清一色全是唐家产业,原本各色的木制牌匾上,除了店铺的原本名字外,一夜之间全部在显眼位置又加上了一个大红色的圆圈,圆圈中方方正正,上二下二写着四个字。 “大寿大惠。” 茶楼、客栈、酒楼、青楼,但凡有说书先生的地方。在讲到高潮或是一节结束之时,说书先生都会在喝水之际,提及几句六月初六的唐家大寿大惠活动。 往往都能引得台下听客议论纷纷,但每当有人提及这大惠活动是否真有实惠,说书先生也都只是摇头说不知。 偶尔有听客询问唐家给了他多少钱时,说书先生都只是笑而不语,不反驳也不承认。 时间到了中午,更有眼尖的瞧见了唐家在重庆所有的品类店铺,全部摆了一个广告牌在门口。 上述所有店铺所有广告牌都只有一个内容:大寿大惠活动当天,于六月初六午时一刻,所有商品售价一概仅为原价八成,仅此半天! 突如其来的大寿大惠活动成了重庆城百姓的闲暇谈资,不仅仅是百姓,上流阶层的官、商、书生、小姐更是充满好奇。 某个店铺搞优惠他们是见过的,但这般全城如此兴师动众,如此多品类的店铺夹杂其中,近乎涵盖了所有人的需求方面。 一时间城内茶楼和公子小姐的茶话会中,针对此新鲜事更是议论纷纷。 第二日,六月初二,唐家在重庆城所有商铺再次推出一个新的广告牌,上边写着: 六月初六大寿大惠活动期间,前六位成交客人免单,免单金额十两银子以内。 除此之外,每个门店,第六、第十六、第二十六、第三十六……只要当日成交顺序尾数是六的客人,都将免单三两银子。 这个新活动牌与昨日八折的活动牌并列放着,宣告两个活动可以同享。 街头巷尾,关于活动的议论越演愈烈,热度持续上涨,渐渐宣传开来,哪怕黄口小儿,也知道几日之后有个活动。 平日要说店铺优惠,他们也见得多了,基本都是这里布店买布送把剪子,那里米店买米送些菜叶子。都是小恩小惠的规模,还从未见过这种全城如此多门店统一打折促销的。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重庆的所有商户都感觉这几日客户变少了,不少有心之人都意看看情况,估摸着打算这个节骨眼大肆采购一番,购齐一长段时间所需的所有物件。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纤夫谷满仓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回家。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正欲离开码头,却被同伴告知纤头在叫他们汇合,或许是有什么要事说。 谷满仓顺着人流,与其他纤夫聚集在码头路面,他仰着脖子,瞧见他们这伙人的纤头和其他纤头一同聚集在一个年轻人身前。 那人脸色稚嫩,虽然没穿盔甲,但是腰间别着刀剑,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像是一个丘八头子。几个纤头对那人十分尊敬,一直点头哈腰。 谷满仓察觉到一丝寒意,扭头一瞧,瞧见同街的左涛恶狠狠盯着自己,谷满仓先是畏惧地缩了缩,随后又觉得不该如此示弱,连忙又抬眼回瞪过去。 “诸位兄弟们!!大家听我说!” 纤头走过来朗声道,周围乱哄哄的纤夫安静了不少。 “大家今日辛苦了!只耽误大家三句话的功夫!是好事!是好事!”纤头说道。 听说是好事,谷满仓不再和左涛继续目光交锋,在最后瞪了对方一眼后,他便回过头去看纤头。 纤头道:“天色渐冷,上边唐老板体恤兄弟们每日拉船,太过辛苦。所以给大家送衣服来了!不要钱!送衣服。” 谷满仓闻言眼前一亮,不要钱,还送免费的衣服,谁会拒绝。 纤头将一件单薄的粗麻短褂递过来,但奇怪的是,短褂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上边写着四个字。 谷满仓认不得字,但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寿大惠活动他还是知道的,那个红色圆圈也和他在其他很多店铺牌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思来想去,那便是大寿大惠四个字无误了。 “谁要!??”纤头将衣服举在头顶。 眼尖的已经瞧见这衣服虽是粗麻制作的短褂,质地粗糙,棉麻与棉麻之间的缝隙好似千疮百孔,肯定是值不了几个钱,况且上边还写着几个字。 但尽管如此,白得的衣服谁不想要,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道理,纤夫轰的一声都嚷嚷着想要,可谓人头攒动。 眼见纤夫们报名踊跃,全部都想要,纤头急忙声嘶力竭地大吼:“领了新衣,这几日便不能穿其他,必须穿新衣!!” 台下纤夫纷纷应诺。 半个时辰后,谷满仓已带着新衣服回到了重庆江北的家中,推门进屋,他母亲刘氏在桌上给他留了一碗米粥,配着一些酸菜和几条食指长的小江鱼。 刘氏是谷满仓的母亲,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极其泼辣,谷满仓不敢冒犯自己母亲,告了声自己回来了便独自坐着开始吃饭。 “娘,这鱼没味道。” “知道,没盐了,咱们再等等,等初六那天再去唐氏粮米店那买。” 第45章 营销 谷满仓顿时明白刘氏的意思,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吃了饭,他又恭恭敬敬将今日工钱交给刘氏。 刘氏收了工钱,又瞧见谷满仓身上的新衣服,拿在手中又摸又捏。 “满仓,这是你买的?”刘氏眯着眼。 “纤头给的,说是老板发的,不要银子的。”谷满仓一边吃饭一边回答。 听了这话,刘氏更加欢喜,笑得嘴角都压不住。谷满仓瞧见对方心情好,赶紧趁着这个档口求道:“娘,过几日唐家那个活动,我听说左涛凑了些钱,打算买礼物给伍家小娘子。你能否支取些银子给我,我也想去首饰店给伍家小娘子挑个物件。” 刘氏双眼一瞪:“那左家小娃可真是烦人,本身我们与伍家聘礼都谈好了,他们非要横插一脚,现在还要送礼,这不是逼着咱们也得送?” 刘氏噼里啪啦发了一顿牢骚,谷满仓不敢说话,虽然他是家中唯一儿子,上头只有一个已外嫁的姐姐,但是刘氏性格强势,说一不二,他当纤夫赚的工钱这些全是刘氏给存着的,他手上并没有银子。 “咱们就非得娶那伍家小娘子?我听说那郑屠夫家闺女也……” “娘,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和那伍家小娘子长大,我就喜欢她!”谷满仓急忙打断她。 刘氏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随后眼睛一转,看样子有了决定:“此事你便不要再管了,我自会帮你买。” 谷满仓心头高兴,没想到一向吝啬的娘今日如此开明。 “是买首饰吗,我想自己挑来送给她,显得心诚些。” 刘氏白眼一翻,道:“买什么首饰,粮米店、布店、杂货店、肉店到时候都有很多便宜,我们闲钱不多,买个首饰怕是就没剩什么闲钱了。” 谷满仓呆坐位置上呆呆道:“那我们送什么?” “哎呀,不用给伍家小娘子花多少钱,到时候去胭脂店挑个红粉便是。” …… 第三日,六月初三。 百姓走上街头再次发现,街上充满了形形色色往来往复的制服人群。 除了码头干活的纤夫、力工,还有拉车的车夫,就连客栈的小二、布店首饰店等铺子的店员全部穿上了制服,不管是哪种店,都是身着同样的短褂,背后那个写着“大寿大惠”的红色圆圈也是如出一辙。 除了在城内走来走去的活体广告外,唐氏所有店铺又推出了第三个活动牌:所有唐氏店铺可跨店累积,消费满十两立减七钱,满二十两立减一两八钱,满三十两立减三两,满五十两立减六两。 第三个活动牌一出,这两日不管是唐氏商行还是其他商行,也不管是纸店、布店还是粮米店等,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甭管有需求还是没需求的全部都想等到六月初六那天再消费,就连许多来自长江上下游的客商,下船后瞧见这等阵势,不怎么赶时间的都选择再等等看,想要一睹初六当天的稀罕事。 这等情况下,前面这几日恶劣的销售额除了影响到唐氏商业本身,还严重波及到了本地吴家和其他人的商铺,弄得整个市场怨声载道,同行之间对于唐家行为尽是愤怒。 同时这几日惨淡的生意,也让包括吴家在内的许多商行老板幸灾乐祸,唐家折腾这么老半天搞得自己家生意也如此惨淡,真到了那天,到底销量几何也是未知之数,不少人并不看好此事,坐等唐家出丑。 第四日,六月初四。 这一次,还不等唐氏商铺搬出第四个活动牌,便已经有了许多好事之人里三层外三层在各种门店外驻足等候。 到了午时一刻,第四个活动牌被推出来,此次新增的第四个同享优惠是: 在唐氏任意商铺消费购买共计每超过一两银子的商铺,便可以凭借凭证到瀚海楼领取红包一个,红包内将有一文至十两银子不等的同庆礼金。 除此之外,全重庆范围红包内部还会随机出现三个字:“大”、“寿”、“惠”,率先凑齐大寿大惠四个字的人,将会得到最大彩头的奖励。 而最大彩头奖励则为:瀚海楼一年的个人免单权益,不可外带,不可浪费,只可针对每日一次四人以内的随意吃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除此之外还有一千两现银!!! 此活动一出,普通百姓还好,他们消费实力最多怕是就只有两三两银子,想要凑四个字本就谈何容易,除非走了大运,况且还得是率先凑出来。但也并非说他们无法参与,当即就有几个脑子灵光的开始走亲访友商量着几方合为一股,共同抽奖。 刚脱贫的小富阶层也来劲了,一千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够在重庆城内买二十套二进的宅子。 而对于上层权贵的富家公子、贵家小姐们也是而言也是趣事一桩。虽然一千两银子不会让他们生活再发生质的改变,但如果倘若得了这彩头,也定会羡煞了其他书生伶人。 第五日。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最后的活动牌被推出来,百姓们蜂拥而至,个个想要一睹为快。 陈时忠带着幼娘也混杂在其中,他们静静看着活动牌上的内容,旁边识字的书生开始为大家讲解:“明日六月初六,大寿大惠活动正式开始,午时一刻开始,每个唐氏商铺都将在商铺内准备数量不等的一文购商品。 每人限购一件,不管是首饰、项链、胭脂、布匹,还是粮米、猪肉,桌椅板凳,宣纸、砚台,只要是一文购商品,通通一文钱!!!” 陈时忠与幼娘震惊对视。 一文钱能买到个啥?一斗米都得四钱银子,四百文才能换上一两银。几乎可以说是白送,但是这等便宜数量具体有多少倒是没说,但用脑子想都肯定不多,否则那唐家商号还要不要开了? 两人环视周围人群,偷偷商议明日早些来排队。 明日陈时忠想要扯一匹布,再趁着便宜,给幼娘买些鸡蛋和猪肉,当然粮米少不了。趁着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打算囤上一些。 …… 六月初五。 深夜,唐府书房。 此时的书房已经成了本次活动中心的指挥部,杨凡带着身后两男一女,将唐家的人做了最后安排。 随着最后一个小二和打行分配到岗,杨凡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火车等诸多交通工具。因此许多宣传都只能用人力弥补,运输也只能利用唐家的江运网络。但同时也没有后世百花齐放的各种营销,让消费者兴趣疲劳。 所以只要他将此事限于重庆一隅之地,不做全国性的盛况,也无异城联动,更无万商共创。 所行商家也仅重庆一城之内的唐家自家店铺而已,如此一来,不依托互联网,不依托全国性调货。 目标便是清空所有店铺备齐的货物,一次性收割全城数月消费力。 第46章 闺秀 老实说,杨凡心头没有个准数。随着时间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但作为主导之人,却不可表露半分怯意,故而对人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风尘仆仆的唐文卓走进来,他一眼瞧见杨凡,急忙快步走到杨凡桌子对面,提起茶壶接连喝三杯茶水,看得出来他这几天也很是极为操劳。 他爹唐其瀚将重庆除江运外的事务都扔给唐文卓管理,大寿大惠活动基本也是两人共同筹谋操持,再推进实行的。 每日唐文卓也只在晚上散会后,才找自己父亲做个汇报,只要没有错得离谱的决策,唐其瀚都懒得插手两人的事情。 同时经过这几日的合作沟通,杨凡与这位公子哥也算是逐渐熟络了,这人属于有些书生气的商二代,性格类比文儒,与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少有生气愤怒。 如果身份不是唐家少东家,外人看来便只是个风度翩翩的文弱书生。 唐文卓刚从店铺视察了一圈货物回来,此时疲倦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眼睛也不睁开,眯着眼道:“杨兄,我刚才把这重要店铺都巡了一遍,所有货物都已下船备好,唐家城内各类店铺也全部按你所说都准备妥当了。” “辛苦唐兄。” “此次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要是最后没有拿到结果,咱们唐家怕是颜面扫地,在重庆少不了被人耻笑。” 杨凡听出唐文卓语气并没有太多慌乱,相反,更多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好奇,两人从大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经过前几日的造势,一步一步走来,唐家也是箭在弦上,不可能在这档口忽然撤走。 哪怕明日生意不好,活动亦仅此一天,两方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继续办下去。 杨凡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地说道:“能否拿到想要的结果,明日一看便知。唐兄不必过于担忧,我观察重庆市场的反应,至少有七成把握能达预期。” 唐文卓嘿嘿一笑,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担忧。这些日子的宣传造势,也没花费太多银子,至少与唐家的主营业务——江运相比,那投入简直不值一提。 此时,书房内协助核算的账房先生完成了工作,向两人做完汇报后,唐文卓道了声“辛苦了”,账房先生们便依次鱼贯而出,书房中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哥。”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宛如黄莺出谷,十分动听。 “进来。”唐文卓应道。 杨凡循声望去,不经意间抬眸便瞧见了她。 那是一个充满古典韵味的女子,身着绫罗绸缎,一头乌发精心盘成精致的发髻,幽兰如墨。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面容宛如精心雕琢的美玉,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眉如远黛,微微上扬的眼角更是带着一抹与生俱来的温婉。 最吸引他的是眼眸,犹如一泓秋水,清澈而深邃,顾盼之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深深吸引。 这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仆人,个个都低着头,默默簇拥着她。杨凡看她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与高贵,显然是高门大户中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让人在初见的那一刻,便惊艳不已,难以忘怀。 “见过兄长。” 富家小姐朝着唐文卓款款行礼。 唐文卓站起身来,为两人介绍道:“文瑜,这是两江守备营的杨凡杨军门。” 唐文瑜甜甜一笑,声音轻柔地说道:“见过杨千总,小女子一进门便觉得杨千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威武气。原来是行伍之人,倒也难怪了。” “这是家妹,唐文瑜。”唐文卓向杨凡介绍道。 “见过唐小姐。”杨凡客气地回应。 介绍完毕唐文卓抬眼问道:“你不在里院与先生学书画,跑来这里何事?” 唐文瑜小嘴微微一撅,眨了眨眼睛说道:“听闻这几日兄长颇为劳累,妹妹我新学了几首曲子,还念着为兄长解解乏闷。” 唐文卓哈哈一笑,扭头朝杨凡道:“不知杨兄可有急事?” 杨凡嘴角带笑:“急事已了,剩下便是尽人事看天命了。” “那边好,这几日也是操劳得紧,若是杨兄无事咱们也可欣赏舍妹的乐理,舍妹对此可是颇有造诣。” “荣幸之至。” 杨凡笑得更开心了。明代士大夫阶层推崇“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需深居简出,尽量避免与家族外的男性接触。 平日街上碰见这等大家闺秀极难,今日正巧在这唐府中撞见,对方又是给哥哥弹曲,可谓机会难得。 闻言唐文卓连忙为自己妹妹空出一个座位。唐文瑜则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古筝,对着杨凡挑眉一笑,随即姿态优雅地走过来,施施然坐在位置上。 “一曲《幽兰》送给兄长与杨千总。” 唐文瑜嫣然一笑,手指轻轻拨弄音弦。刹那间,书房内音律响起,古筝音色清脆悦耳,旋律优美动人。 她用古筝弹奏出的曲调,时而清新明快,如同春日微风轻柔拂面。时而空灵悠远,好似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唐文卓和杨凡两人不禁连连拍手叫好,杨凡看着这女子,只觉得她清新脱俗,一种古风美、温婉贤淑的气质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虽说后世信息大爆炸,杨凡在手机中见过的美女说不定比当今皇帝还多,其中也不乏cos古风美女的,但要说能与这等古风美人予人的感觉却是从未有过,两者一瞥一笑都有如天壤之别。 一曲《幽兰》过后,唐文瑜抬眼瞧见陶醉其中的两人,满意地笑了笑。手指灵动流转,眨眼间另一个旋律又悠然响起,是一曲《汉宫秋月》。 唐文卓满意地听着古筝曲,顿感疲倦感褪去不少。他扭头瞧见杨凡,目光微微一凝。 他开口询问道:“杨兄从戎之前,可是出自商贾世家?” 第47章 奸商 面对唐家的探底,杨凡只得含糊其辞答道:“非也,只是一介市井小民罢了。” 唐文卓若有所思,说道:“可杨兄的经商经验,就连家父也是称赞不已,实在不像是市井小民该有的。” 眼见杨凡笑而不语,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唐文卓见对方不想说,反而来了谈兴。 他悠悠说道:“此次大寿大惠活动虽说有五重好礼,可重叠享受,多买多惠。乍一看全是优惠,然而杨兄一招暗度陈仓,在活动前就将咱们的卖价提了一成多,这第一档活动的八折,实际算下来也就只能算是九折五。 第三档活动的满减,虽说咱们会减些银子给客人,但那些客人本身想买哪些东西,不买哪些东西,本是有个计划的。结果一合计一算,离满减差些银子,人自然都有占便宜的心理,高低得凑够这个数,如此一来,家父方才说至少能增加咱们两成销量。 至于第二档和第五档,逢六免三两银子,其实也就是十个客户一共免三两银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号,能不能免到这三两,其次拉个平均数来算,也就只是每个客人免了三钱银子。 至于一文购,更是个噱头,杨兄准备的尽是碗杯、刷子、毛巾、梳子等不值钱的物件,况且数量也不多,更多的是给他们一种白捡钱的感觉。 最后这个第四档的活动,说是凑大寿大惠四个字,最先凑齐能得一千两银子,但‘大’字咱们准备了几千张,‘惠’字也有好几百张,唯独那个‘寿’字…………” 说到此处,唐文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扭头与杨凡对视一眼,杨凡也是不动声色的眨眨眼,询问他道:“那人准备好了吗?” 唐文卓道:“交待好了,是瀚海楼掌柜堂兄的侄子,他在吴家布店做工,安排他第一个抽到‘寿’字,再合适不过,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两人相视一笑,最大的彩头一千两银子加瀚海楼一年免单权,实际上,客人是怎么抽也不可能拿到的。 “妙!妙!妙!” 唐文卓拍手叫绝,随后起身给杨凡沏满茶水,真挚地说道:“不管杨兄你之前是出自商贾世家也好,天生适合经商也罢。家父已经发了话,让我多跟你学两手。” 杨凡谦虚地笑笑,他哪有什么经商技巧,全是后世学的营销手段。杨凡将手中茶杯举过头顶,示意唐文卓共饮。 两人将茶一饮而尽,唐文卓有些兴奋,脸都涨红了,他说道:“我等厚积薄发,是胜是败就看明日!咱们一定能大卖特卖!” 杨凡想了想,对他说道:“在下觉得还是有些不够稳妥,咱们还需要再操作一番。” 唐文卓来了兴趣,好奇地询问:“明日便要开始,还有何等手段?” 杨凡咧嘴一笑,想起了后世那些百花齐放的商战,以及有的是手段的商家。 他轻声道:“饥饿营销!” “何为饥饿营销?”唐文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悠扬的音律中,又是半炷香过去,两人说完了话时间也很晚了,杨凡告退,离开唐家返回客栈。 望着离去的背影,唐文卓还在消化杨凡刚说的策略,筹谋着如何安排人员。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唐文瑜将古筝收起,轻抚自己幽兰如墨的青丝,失笑道:“那千总……” “如何?” “还真是个狡诈之徒。” ……… 崇祯四年,六月初六。 今日是唐其瀚四十大寿,同时也是酝酿了多日的大寿大惠活动开启之日。 谷满仓卯时便已起床,今日他请了假,不去码头拉纤。 因为刘氏说让他跟着一起买东西,趁着唐家商铺搞活动,他们家要买日常所需的米面油盐,还打算多买上一匹原本新年前才会买的新布,趁着便宜,到时候再拿去裁缝店做成成衣,提前备好。 除了日常所需,屋里的桌子腿还短了一截,用起来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其实还能用,但是刘氏还是打算去木匠店看看,能否买个便宜又实用的新桌子。 除了刘氏的盘算,谷满仓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同是纤夫的左涛争夺伍家小娘子,这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听说左涛要去买首饰送给伍家小娘子,谷满仓也不甘心自己就这么看着。 虽然刘氏只想买个胭脂凑合,但谷满仓还是软磨硬泡将刘氏买胭脂的钱拿到了自己手上。他手里其实还偷偷存了一笔钱,虽然不多,只有一两二钱,但是加上刘氏给的胭脂钱,也能凑个一两五钱。 兜里有一两五钱,平日里谷满仓是不敢进首饰金银店的,但今日他倒是觉得可以去看看。 更何况还有那个一文购活动,若是能抢到一文钱的首饰……谷满仓想着这些,收拾得更快了,仿佛那一文钱的首饰已经摆在自己眼前。 “哎呦,满仓快出来!!” 母亲刘氏的声音响起,谷满仓一抬头便瞧见刘氏快步跑进门,喘着大气说道:“满仓别磨叽了!咱们快走,快去粮米店排队!” 谷满仓一愣,犹豫道:“可这才卯时,离午时活动开始还有整整三个时辰呢。” 刘氏闻言一拍大腿,道:“哎呦!那些杀千刀的诶!粮米店都排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了!我连店门都看不到了!” “啊?!” 谷满仓闻言大惊,忙问:“那首饰店现在如何?排队的多吗?” 这话一说出口,谷满仓就后悔了,好在刘氏正在忧虑其他,并没察觉到谷满仓为何还要去首饰店这事儿。 “哎呦,等了这么久,要是今个买不到粮米和盐,就只能明日去买正价的了。”本来可以买便宜货,抢不到就只有加钱买次日的正价货,一想到此时刘氏就愈发焦躁。 眼见刘氏还在那里碎碎念,谷满仓也是着急,急忙拉着自己老娘就朝市中区赶去。 远远还没到商铺街,谷满仓就已傻眼,粮米店门前人头攒动,队伍宛如蜿蜒长龙,从店门一直延伸到街道的拐角处。街坊邻居们摩肩接踵,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前面的人抢完了实惠物件。 拥挤的队伍中有男女老少,每人神色各异。但眼神中无一例外尽是透着期待。一些妇人甚至抱着孩子来排队,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人群,不明白今日为何如此热闹。 第48章 活动 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地踮起脚尖,张望着队伍的前方,盘算着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谷满仓驻足眺望,瞧见粮米店门口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在维持秩序,大声呼喊着让人们保持安静、有序排队。此时还未到午时,有的则还在进进出出搬运粮米。 店内的掌柜瞧见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咧到了耳根根本合不拢嘴。平日里店铺哪里有这等生意,来个客人便是衣食父母,怎么可能如今日这般让这么多客人自个儿等在门口。 他不时与身旁伙计耳语,看样子是要派人再询问东家是否提前开始活动。 街道上,本不欲消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这一热闹的场景。有的人羡慕排队的人们能有机会买到便宜粮米,有的人跃跃欲试,奔走相告不断叫上家人加入其中。 眼前长长的队伍,依旧持续在变得更长,更为臃肿。 “快来,满仓!” 刘氏急忙来到队伍最尾端,回过头想要招呼自己儿子,却瞧见对方越跑越远。 “你这短命孩子!跑哪去?!”刘氏跺脚气道。 谷满仓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你先买粮!” 随后便快步离去,留他老娘在背后不断骂骂咧咧。 谷满仓快步在城中一路穿梭,沿途所见平日生意好的店铺今日全是门可罗雀,如若这店铺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那抬头一看必然是唐家商号的各类产业。 他心头愈发焦躁,当气喘吁吁赶到首饰店,这里也排了一溜长队,好在首饰不是粮米那样的必需品、快消品,来排队的人不是很多。 谷满仓扫视一圈,基本上大半都是家丁打扮,想必都是替那些少爷、小姐来提前排队的。 也对,首饰这玩意,要么金要么银,平常人家哪有闲钱买这个东西。 谷满仓刚松了口气,一抬眼便瞥见在队伍里出现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熟悉面孔,左涛! 谷满仓见状顾不得其他,急忙加入队伍之中,才又过了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谷满仓背后也跟排了好长一串人。 甚至还发生了一起互相推搡,最后愈演愈烈成了斗殴,似乎是两人插队的口角。唐氏首饰店不得不让伙计出来维持秩序,所有人就这么一直等着,谷满仓直站得脚软,忍不住在原地活动。 身后队伍越排越长,首饰店还好。位于同一条街的唐家布店排的长龙已经遥遥看不见尾巴。 谷满仓咬着牙,回过头,又瞧了眼左涛那排队列,他比自己来得更早些,谷满仓心头有些懊悔,若是让那家伙买了便宜货他那可就完了。今日该再来早些,谷满仓如此想着。 无数只眼睛期待下,时间不断流逝。 午时一刻。 随着每个店铺钟声一响,首饰店数个仆人点燃一小串爆竹,整个城市四向爆竹声爆响成片,像是给整座城按下了开启键。 城内霎时间热闹非凡。 …… 医馆内,陈时忠讨好地将手中抵用券递给对面医师,医师接过这硬纸块,瞧见上面写着:凭此券可抵三两内服务或货物,限六月初六午时以后至酉时以前。 医师皱了皱眉毛,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张抵用券,虽然看到了有老东家唐府的印发印记,但他还是站起来说要去找馆主询问查证。 瞧见医师往医馆里边走了,幼娘有些紧张地抓住陈时忠的衣襟,朝他身旁靠近了些。 陈时忠安慰地摸了下幼娘的手,但他同样有些担忧,不知道医馆会不会认这个抵用券。 这个抵用卷陈时忠也是第一次听说,它来自于杨凡上次挨个传唤底下士兵谈话,在与陈时忠私聊之后,了解到陈时忠妻子幼娘流产三次,一直未有生育,杨凡便说过会为他解决。 陈时忠安慰幼娘,道:“不用担心,千总说了要帮我们,这个抵用券昨日便是他的那个石家丁亲手交给我的,不会错的。” 幼娘点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奇怪。之前上一任千总呆了这么久都不知道陈时忠名字,这次这新千总花样真多,又送东西,又是找自己丈夫谈话。 现在还给了一个抵用券,让他们来检查身体。幼娘搞不懂,他们这种清苦人家,哪里值得那千总如此看重。 丈夫陈时忠听说,是因为周守备不喜欢杨千总,吴把总也不喜欢他。所以杨千总担心自己位置不保,才笼络他们这些大头兵的。 虽是如此想,但幼娘还是很感激他,若是有可能,她希望那个千总一直当下去,可不要被周守备给挤兑走了。 “来了来了。” 陈时忠呼唤了一声。 医馆内那名医师找馆主求证完毕,此时他回到座位上,抬头询问两人:“你们这抵用券,可以抵看诊费和药费,谁看病?什么病?” “她。”陈时忠急忙将自己妻子推上前去。 医师指导幼娘坐下,一只手号脉,眼睛半眯着。 陈时忠紧张地左顾右盼,今日重庆城内似乎所有人都上街了。就连平日里这清风雅静的医馆,如今也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其他字号的医馆都空无一人,只有这家塞满了排队问诊的人,因为这是唐家在重庆唯一一家医馆,也将唯一参加大寿大惠的活动的医馆。 医师不管陈时忠和幼娘背后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他慢悠悠号好了脉,抽出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下药材。 陈时忠见对方不说话,心头有些着急,小心翼翼询问道:“敢问大夫,我娘子是什么病? 医师头也不抬,道:“主要是精气亏损致气血不足。怀孕后胎儿靠母体气血滋养,气血虚弱则难以维系胎儿生长,易致小产堕胎。我给你开的八珍汤方剂,主要用于调理气血。除此之外,你娘子还有些许宫寒,应该是室内保暖条件差,女子易受寒邪侵袭。宫寒会使子宫环境寒冷,不利于胎儿发育,即便怀孕也容易小产。平日里还需注意保暖,天冷之时多穿些,我加了些温经散寒的艾附暖宫丸等来调理。” 说罢,医师将方子递给陈时忠,陈时忠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又拿着方子去排队取药,今日人太多,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取到药。 一共算下来是三两一钱五分银,陈时忠有抵用券,只补了一钱五分银。而且因为他消费超过一两银子,馆主那儿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陈时忠接过来,让幼娘帮自己打开,幼娘开出来二钱银子以及一个“大”字,顿时把小两口开心坏了。这看了病不说,还拿了药。没给一分钱银子不说,还多得了五分银。 两口子环视周围人群,少有开出这等银子的红包,基本都是几分银的小额红包,他们运气是目前最好的。 这时,陈时忠又想起了那晚的谈话,杨凡临走时还亲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告诉自己只要愿意跟着他走下去,他就保证陈时忠能衣食无忧。 想到此处,陈时忠眼角朦胧莫名有些感动,手中紧紧攥着那五分银子,越来越紧。 未时,瀚海楼。 位于重庆核心区域的瀚海楼三楼,如今已经成了整场活动的指挥部。来来往往报信问话的伙计,上来了又下去,往来反复,络绎不绝。 三楼的天字房全部打开,但并未接客,此时坐着的全是算账书手,他们每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更新送来的收据,手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第49章 收割 杨凡与唐其瀚坐在一块。 杨凡和唐文卓在活动前忙前忙后,铺就了这么大一个摊子。 今日活动一开始,突发情况就十分多。先是不知是谁竟然在伪造满减活动的凭证,唐文卓紧急带人去处理,好在今日活动只有一天。伪造凭证颇为粗制滥造,极易分辨。 此事刚了,马上又有店铺不断传出各种恶性斗殴事件,大多都是为了争抢货物、插队等事情。店铺小二本就忙,忙得脚不沾地,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最后还是唐其瀚出面,衙门那边派了些皂隶过来维持秩序,店铺客人才老实不少。 唐文卓刚回瀚海楼,便又听说已经有零散店铺已经售空,其中大多是粮米店、布店这等必需品店铺。这等店铺唐杨两人早有预案,提前囤积了极多,却没成想到最先卖光的还是这等。 实际上两人计算出来的数量已经足够所有重庆市民正常购买。但却没算到不少人趁着便宜,一次性囤积数月所需,甚至还有重庆以外的他县百姓闻讯而来。 毕竟对所有人而言,赚钱都不容易。唐家这等全城活动更是闻所未闻,要等到下次谁也不知道那是等多久,过了今日就得加价再买一样的东西。 所有眼下对他们而言,更是买到便是赚到,自然趋之若鹜。 眼下再去进货是万万不可能的,唐文卓又去找唐其瀚商量,最后将本要运往南京的粮布先撤下来补入店铺中,空江船则只能在长沙分号再补货运输。 唐其瀚中午刚刚在自己府上与家人一起过完他的四十大寿,在场还有许多名流权贵。下午发则主动来到瀚海楼等待生意成果的回馈,如今等得困乏了,眯着眼睛,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唐文卓可没有自己父亲那般从容淡定,他时不时去看看账房先生们入账,时而跑去窗边呼吸一阵子新鲜空气。 杨凡忍不住安慰他,道:“唐兄不必担忧,下人们已经说了,几乎所有店铺都供不应求,生意肯定差不了。” 唐文卓笑笑:“但愿如此。” 他话音刚落下,就见他们府上的管家满面春风地走来,手中拿着一本账册。 管家轻轻附耳在唐其瀚旁边,同时又朝着杨凡和唐文卓,笑着说道:“老爷、少爷,到现在为止,咱们的营业额已经超过十万两了!” 唐其瀚猛地睁开睡眼,一眼瞧见喜形于色的儿子唐文卓,父子二人相视一笑,唐其瀚询问管家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的话,现在未时三刻,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两刻了。” 唐其瀚哈哈一笑,扭头看向杨凡,赞许道:“杨军门好厉害的手腕,十万两,赶上我重庆店铺产业一个月的总额了。” 杨凡自信道:“唐老爷高兴得太早了,这才哪到哪,这才一个时辰,接下来直到天黑,还有足足三个时辰。” 唐其瀚哈哈大笑,随即抬眼问道:“那杨千总觉得今日,我们最后能有多少营业额?” 杨凡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银子!” “好。” 唐其瀚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他说道:“如若今天真有三十万总额,我便大方些,再给杨千总三千两的彩头,如何?” “多谢唐老爷慷慨解囊,小子在这里提前谢过唐老爷的三千两了。” 为了此事,杨凡提前对重庆有提前考察。 万历九年(1581年)四川总人口约为380万。若以此比例估算,崇祯五年重庆府总人口可能在六十万左右。但这一数据包含整个府属州县,重庆城区作为核心区域,人口虽然不及后世,但在城内和城外近郊镇县也有三十万人左右。 哪怕平均下来一人花个一两多银子,也得有个接近三十万两了。更何况大部分人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很难压制住自己的消费欲望,想着早买更便宜,晚买就亏的想法,有钱之人,怎么可能只花一两银子出去? 因此杨凡还是有信心的,转头看向唐家父子,个个都是如沐春风。毕竟一个时辰十万两,那后面的也必定也少不了。 时间到了申时,经过账房先生和管家统算,整体成交额已经突破了十五万两。 一时间,唐其瀚也不困了,唐文卓也不再紧张。他们唐家在重庆的产业,除开江运,哪怕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有十五万两,但这区区两三个时辰,却达到了这个成绩,已经是奇迹。 唐其瀚当即宣布,销售额总量在第一的店铺,将给每人发二两银子的红包。同时,在瀚海楼三楼的书手、账房,每人也将得到不少于三两银子的红包。 此举一出,场面瞬间沸腾起来。书手账房纵然挥汗如雨,也是甩开了膀子拼命干。 与此同时,没有活动经验的店铺开始渐渐出现问题。算错帐、收错钱,亦或是伙计没注意到,有客人拿了东西就跑,这等事情屡见不鲜,不断传回唐氏父子两人耳中。 偏服务性的酒楼、医馆、裁缝铺等店铺,服务人员逐渐感到手忙脚乱,疲惫不堪,服务质量也逐渐下滑。好几起纠纷吵闹都围绕着这些事情发生,唐文卓不得不陆续派出手下赶赴处理,甚至几个恶性事件,逼得只能他和杨凡两人亲自出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到了酉时二刻,总营业额已经突破到了二十万两。与此同时,随着主要购买力都完成了抢购,整个生意热度已经呈逐渐下降趋势。甚至一些例如粮米店这种必需品的店铺,再次存货接近枯竭,随时可能空仓停售。 虽然销售额逐渐放缓,但是唐文卓却越来越忙碌,许多事情都需要他来安排,忙得焦头烂额。 而杨凡则乐得轻松自在,虽然他是筹划者,但显然唐文卓更便于指挥他们唐家的人,杨凡只是协助,除此之外现在的他便只是和唐其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随着时间流逝,天色逐渐暗沉。生意好的店铺甚至卖光了所有货架上、仓库中的存货,只能提前关门停止营业。 戌时二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重庆街头的人群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满载而归回了家。大寿大惠活动告一段落。 经过账房先生等人的连夜核算,唐氏字号的总营业额,最后定格在了三十一万两千六百两。根据唐家的折扣以及一系列的优惠活动,最后核算出来的纯利润约为六万三千千五百两左右,按照谈好的利润一成的分润,杨凡应该得银六千三百五十两。 唐其瀚大手一挥,将三千两彩头算进了杨凡的分润中,一共答应给杨凡共计九千三百五十两银子。 当日马上给了银子,收了银子的石望和谢小妹眉开眼笑。 最高兴的莫过于谢小妹,自从做了杨凡的账房先生,就见这里花钱那里也要花钱,张攀、石望轮着找自己支取银子。眼瞧着钱包越来越瘪,终于来了一波大回血,重新鼓胀起来。 但唐家父子也更高兴,此次活动,已经大大超过唐氏父子的预期,短期赚得盆满钵满。 不难预测,在整个重庆范围内,各行各业都会出现短暂的购买力真空期,因为唐家产业已经提前耗费了近一两个月的市场购买力。那些友商和竞争者,特别是吴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同时杨凡也对崇祯年间这些百姓购买力重新认知,按他现在对银子和后世的人民币做换算的话,估摸着一两银子也就五百块钱左右。整个重庆超过三十万人口,这次活动一共也才销售总额三十一万多,也就是说这次活动人均消费才仅仅一两银子多点,约为五百块钱。 不得不说,大部分人手中钱财都太过紧张,否则不可能这么少。 ------------- 注释1人口:部分网络文章声称明末四川人口达“5000万”,这一说法明显违背历史常识,对比同时期全国人口一共才约1.5亿, 明朝万历六年(1578年)的《明会要》记载四川在册人口为310万(户26.2万,口310.2万)。这一数据因明末普遍存在的人口隐匿现象(如逃避赋税),被学者认为严重低估。曹树基在《中国人口史》中结合地方志和移民数据,推算万历年间四川实际人口约为600-700万, 而崇祯三年(1630年)是明末四川人口的一个关键节点。葛剑雄主编的《中国人口史》指出,此时四川人口达到明朝峰值,约为735万。这一数据被《四川通史》等权威着作引用,反映出四川在崇祯初年尚未经历大规模战乱时的人口规模。 同时重庆作为川东府级中心城市,人口规模应与临清、武昌等中等城市接近。临清作为运河沿线重要商埠,崇祯年间临清总人口30万左右。武昌同样也在20万左右。西安府、苏州府等核心城市,人口才超过五十万。 注释2利润率: 粮米店:扣除运输、仓储、税收等成本,粮米店纯利润率约为10%-20%(即1-2成)。 布店:以松江棉布为例,万历年间每匹成本约0.3两,零售价0.5-0.8两,成本利润率达66%-166%。扣除运输(陆路成本约0.05两\/匹)、店租(年租金约10-20两)及税收(商税约3.3%),纯利润率约为30%-50%(即3-5成)。其中不算高端市场的丝绸等奢侈品,其利润更高。 其余酒楼、客栈、纸店、绸缎庄、杂货店、茶叶店、瓷器店、肉店、南货店、木匠店、铁匠铺、首饰铺、胭脂铺、裱糊店、伞店、茶馆、澡堂、钱庄等利润有高有低,取适中二成利。 注释3银子与后世换算: 由记载的崇祯四年的四川为例,每石米4两白银,一两银子可购得2.5斗米 ,约等于现代约37.5市斤。 现代大米普通中等大米零售均价在 5–6元\/斤,所以约换算来约等于 37.5斤 x 5.5元\/斤 ≈ 206元。 但单纯以米价换算古代货币购买力会忽略了诸多复杂因素,如古今农业生产力差异、商品丰富度、通货膨胀计算方式等。 所以大多数历史经济研究及通俗读物(如中华网、澎湃新闻等)在折算明末白银购买力时,常采用300–600元区间,500元处于合理范围的中间值。 第50章 备甲 但如此多的银钱流水,区区一天时间杨凡还是到手了九千多两。 石望谢如烟颇为惊叹,甚至扬言日后每月这般搞一次,岂不是挣老多银子了。 随之杨凡便是一盆冷水浇下,告诉他们这等杀鸡取卵的营销活动可一不可二,一次成功之后,往后必然是一次不如一次,日后还需有个稳定来钱门道。 好在此时杨凡也顾不得什么稳定门道,他有许多事情急需银子。一手拿到银子后,他便将大部分银子全都存进了唐家的钱庄,只取了足够的银子,先是将肖先生的两千两银子备好,然后将乔武能够搞来的二十副铁甲买了下来。 乔武的这批铁甲成色明显比周大焦拨下来的锁子甲好一些,至少每领都没什么锈蚀,看得出来全部都是有主的甲胄,时不时有人保养着的,的确就乔武所说,是从他自个千总部里士兵手上给挤出来的。 为此每副铁甲杨凡付出了四十两的高价,这个价格明显偏高,但乔武一再表示爱买不买,杨凡没有还价的选择,只得咬牙给了银子。 如此一来,杨凡的千总一部的甲胄数量已经有了三十副,但也和他所预想的披甲数量还是相差甚远。 于是乎石望在杨凡授意下,开始贿赂武库看守,武库是两江守备营自己的军械仓库,明朝早期和中期,每年兵部和本地军器制造局都会下拨一批武器装备,后来兵部渐渐发现京师发出去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得不偿失。 后面便开始批一部分银子,让离京师遥远的营兵当做武备维护、打造费用,再由守备官自己在当地招募工匠自行打造,然而如此一来将领中饱私囊事情几乎无法控制。 所以在最后,各省都开始督建起地方军器局,会按照朝廷规定的样式、规格制造铁甲、武器。洪武年间,就曾下令在四川等布政司设军器局,打造军器。 到了后来,四川境内便有了四处军器局,分别是成都的四川布政司军器局,叙州府的叙南卫军器局、重庆府军器局、松潘卫军器局。 其中位于重庆的军器局在宣德十年,重庆府知府还曾上奏请求废除该机构,但朝廷未批准得以保留,以至于到了现在崇祯年间应仍在运作制造兵器。 但要说这造出来的兵器盔甲成色如何,那自然是一言难尽。如此多年过去了,兵器局里的好工匠能逃的早就逃了,剩下一部分留下来的匠户,和卫所军户差别不大。至于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也早已形成了一道自己的利益分润链条。 但重庆军械局再怎么糜烂,总归也还是要生产的。两江守备营这么多年生下来,武库里的装备物件好不好不说,数量还是有一些存余。 监守武库的人有四个,两两换班制,一旦出了岔子看守是要杀头的,石望搭上的那个看守哪里敢做,饶是石望软硬兼施,光是青楼都连着请去玩了半个月,对方都不愿意松口。 最后没办法石望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用了那个下流法子。他开始带着那看守流连赌档,开始让他赢了一百多两,后面看守越输越多,直到这银子累到七百多两,眼瞧着赌场的清账日期越来越近,看守没了法子这才主动联系石望。 在付出五百两银子的代价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石望等人成功从武库拿到了鸟铳七十把,三眼铳六十把,另有鳞甲、锁子甲、札甲共计二十一领。 随后那个看守便人间蒸发了,从此杳无音讯。与他轮班的看守此人惊觉无人替班,才察觉到库里东西少了许多,武备库本就是一笔多年糊涂账,一查之下更是复杂,最后衙门放出通缉令,但这些事情与杨凡便没有半点关系。 杨凡将拿回来的鸟铳几经检查,发现鸟铳中有五十多把都不顶用,工艺参差不齐,有炸膛风险。仅仅有二十把左右可堪一用。好在三眼铳铳管又厚又短,不易炸膛,良品率还行,勉强可堪一用。 杨凡考虑的是精锐可以用鸟铳,至于其他的鱼腩士卒,三眼铳就是很好的选择。如此两相结合,杨凡也算是有了火铳队。 至于窃来的铁甲只有二十一副,而且能放在武备库里吃灰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大多都只有一个形状还在,内里实则铁片锈烂、皮绳断裂,根本无法直接穿戴。 杨凡只得让石望偷偷找来铁匠,谈好一副十五两的修复价格,将铁甲逐步修复打磨,经过好些日子的折腾才处理完成,手上这才终于凑够了铁甲五十一副。 只有这么点铁甲杨凡还是觉得不够,但他几乎已把两江守备营的现有铁甲了个底朝天。 如今除了他手上这些铁甲,就只有马进宝和乔武自个几个亲兵还有,但那几副铁甲是其最后的底线,人家是万万不会再卖的。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周大焦的家丁队,那里还有十几二十副铁甲,但杨凡用屁股想也知道,对方也是不可能让给他的。 走投无路下,杨凡又动了歪脑筋,让石望去搭上了重庆军械局里边一个工匠,对方已经穷得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但当石望提出想让对方私造铁甲时,对方依然吓得魂不附体。 依照《大明律》规定,凡民间私有铁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号带之类应禁军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弩三张、弓七张、箭五十支以上者,罪同私造应禁军器。若将这些私造的军器卖给境外或盗贼,以及造成失泄军情的,不论数量多少,一律处斩。 虽然杨凡也是行伍中人,严格来说只要狡辩一番,其实也不算违法,但没有朝廷公文,这工匠就是不敢造。 但是这工匠不敢造,也架不住石望的软磨硬泡和持续的金钱攻势,最终工匠还是就范。 在花费上千两银子后,工匠终于点了头决定铤而走险。他串通了两个工匠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徒弟,在郊区木屋不分昼夜打了一个月有余,造甲十九副,终于补齐了杨凡七十副铁甲。 谁都知道铁甲极为要紧,但殊不知为了凑出这七十副铁甲,杨凡前前后后共计花费白银四千多两。 要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年头,每年能从军械局那能产出武器铁甲极度有限,真要算上铁甲,一年能给守备营发下来五副堪用的铁甲便是奇迹。 而周大焦作为守备,满心钻研喝兵血吃空饷。别管军备还是军饷,这好不容易流下来的的银子拿到手上,再给上边各位大人分了润,一月下来手头最多能余下三四百两。 这还得是朝廷收了夏秋两次税,军饷正常的时候儿,搁在平日,他不往里边搭钱便是不错。你让他拿出数年积蓄充斥军备、购买铁甲火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偷来的锣儿敲不得,这些铁甲,这些火铳,是肯定见不得光的。特别是操练时期,头上还有顶头上司盯着,一旦来源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杨凡并没有急于分发给自己麾下士兵,而是选择将铁甲和火器全部藏了起来。平日训练,也只是拿着原有那几杆鸟铳、三眼铳轮番使用,其余训练则更多是恢复士卒的体魄,锻炼技艺。 经过这数月时间,杨凡已暗蓄了麾下三十多士卒成为了家丁,家丁平时混迹于士卒之中。虽然比不上那些与将领一同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亲朋乡党,但也够用。 除此之外其余未成家丁者也多有笼络,现在至少有一支自己能指挥的动的力量。 第51章 开拔 崇祯四年六月初八。 在忍无可忍之下,云南官府正式接到朝廷发布的剿贼文书,随即准备开始着手镇压普名声。 普名声听闻消息后,随即扯旗造反,从一开始的听调不听宣,转变为与京师朝廷直接对立。他不仅杀死了前往维摩州的明军斥候,还更加猖狂地派出手下四处掠夺,致使云南情势急剧恶化。 整个云南一时间风声鹤唳。 云南巡抚王伉本就集结着云南本地兵马,打着不依靠他省军队、独立镇压叛乱的如意算盘,若是能毕功于一役,还能在京师博得个知兵的美誉。 然而事与愿违,王伉亲自协调大军誓师出发后,大军进围临安州城,普名声一面派人向官军约降,一面“阴以重贿求援于元谋土官吾必奎”。 吾必奎在战争中充当明军先锋,但刚一交战就佯装败走,导致云南官军大溃而退,云南布政使周士昌战死。普名声摆脱云南本地明军的牵制后,随即转而攻占了弥勒州。 云南滇兵失利后,有人弹劾云南巡抚王伉“剿匪不利,陷地丧师,反被普名声四处攻伐”。 与此同时,占据弥勒州、维摩州两州之地的普名声开始袭扰周边各县城,还在自己的地盘大修防御工事。 眼见情势愈发恶劣,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连连派出信使招降普名声,试图化干戈为玉帛,将叛乱影响控制到最小。 与此同时,朱燮元也做了两手准备,调集两江守备营在内的多股川兵,打算择日驰援云南。对普名声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剿抚并用、恩威同施。 应召的川兵中,光杨凡知道的,便有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他们分别从三岔、陆广、遵义出兵,挺进云南。还有名头响亮的石柱白杆兵也派出了副总兵秦拱明,此刻已在行军路上。 …… 当夜,两江守备营千总一部,石望站在杨凡对面,嘴上冷笑道:“大人,今日那乔武又找了我,希望我们能将卖我们的铁甲二十副退给他。” “退给他?那银子呢?” “银子他没提。” 杨凡自觉荒缪,心想这乔武打得好算盘,平日把铁甲卖给自己,还不用除锈、保养,到了真要打仗的时候,又想把铁甲要回去?哪有这种好事? 杨凡无奈道:“给他说,咱们也不够。” 石望点点头,又说道:“重庆巡抚谢士章那里来了信,说咱们后日就必须得开拔,还说择日便要巡查军旅,周大焦让咱们充实人数,哪怕凑不够一千,也至少得有八百。” 听到这个消息,杨凡只觉得一阵头痛,自己手头就只有两百多号人,哪里去凑够八百人。 谁都知道周大焦的意思是找些人来充人数应付阅兵,并非真正要你招兵。再说这个马上出兵的当口,来了兵也来不及训练只,更何况根本没人愿意真心来。 他问道:“乔武和马进宝的千总部都是如何凑出来的?” “青皮和乞丐。”一旁张攀答道。 石望回答道:“他们吸收了重庆大部分乞丐,只要乞丐进了营,他们就给一天一顿的饭,但不许那些乞丐离去。青皮要稍微好些,先给了他们五钱银子,又许诺每十天再领五钱银,让他们跟着壮声势。” “那咱们也只有招募些青皮和乞丐,至少不能比他们两个千总部人少。” “现在青皮乞丐少了,强壮些的都被抢完了。” 杨凡愕然,总觉得抢青皮乞丐这事听在耳中十分怪异。同时也觉得自己对于行伍之事还是没有经验,那马进宝和乔武这次便是抢占了先机。 “加钱吧,青皮地痞愿意来的,先给七钱银子,每十天再给七钱银,乞丐每天包两顿饭。”杨凡回答道。 说完,杨凡想到了什么,又道:“传下话去,本部士兵也临时上涨到月饷一两五钱银。”杨凡是怕本部的士兵觉得他偏袒,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多生事端。 “遵命。”日常管理中,控制手下士卒的工作一般由张攀负责,他出来领命应到。 “咱们的铁甲呢?还有火铳。”杨凡又问。 张攀道:“都装车了,随时都可以随军开拔,只要不打开,绝不会猜到是铁甲和火器。” “那便好。”杨凡松了口气。 自从穿越过后,所有事情和他初衷都不同,哪怕现在成了军官,也只是区区一个千总,处处受人掣肘。 但世上水到渠成的事情极少,不如意之事反而难免十之八九。 所以计划本就是拿来被打乱,制定计划并不难,难的是随机应变,难的是以坦然心态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好在如今杨凡铁甲火器在手,又已笼络了手下一批士卒推心置腹,到了战场上,至少也有自保之力,想到此处他安心不少。 杨凡嗤笑一声,“谢士章想得倒是好,但谁都知道后日绝无可能开拔。朝廷拖欠饷银严重,说朱燮元要调兵剿寇一事传出,守备营营中士卒星散,光是千总三部便跑了四十多人。剩余者声称无开拔银绝不过江。” 石望忧虑道:“咱们千总一部这几日也有二十多人消失,这几日一直未归。” 杨凡捂脸苦笑,这两江守备营一共就是八百不到兵力,这才传出要打仗的事情,自己就先逃散了一两成。 “周大焦说要补满千人,那个马进宝便驻在南岸,听闻他才招了千余兵丁,但来的那些人一说要去平乱,当晚散去半数,余者也言称没有开拔银便绝不过江。” 杨凡问道:“那周大焦如何说?” 张攀一直在军中,杨凡石望这些日子一直忙活唐家的事情,所以他消息比起两人要灵通些。 张攀道:“听闻周大焦向上头巡抚衙门索要开拔银八千两,此时应当和谢士章等人讨价还价,朱燮元不停催促重庆出兵,谢士章也别无他法,这几日听说在想法子凑银。” 堂中几人一阵议论,杨凡惊讶周大焦口气如此大,八千两银子竟随口而出,他两江守备营士兵才不足八百,这是要给每个士兵补齐十两银子吗? 几人沟通一阵,最后杨凡还是安排石望去重庆找些乞丐、流民。毕竟他的上司周大焦一直看自己不爽,现在都没见过对方的面,最好不要在这个档口惹他不快。 虽然进了这些乞丐流氓也没有任何战斗力,但是凑凑人数,让周大焦有底气给谢士章要银子,便足够。 几日过后,军队和文官集团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周大焦与谢士章达成了最后协议。虽然这是自己长官和知府大人的私议,轮不到底下人知道。 但杨凡还是通过传闻得知,谢士章最后同意的开拔银足足砍了大半,周大焦拿到手上的是三千两银子。 再从周大焦发到三个千总部的,乔武拿了六百两,马进宝五百二十两,杨凡的千总一部只收到三百两。乔武和马进宝再往下分,底下的把总、队官都要“油”手,真正到了最下层小兵,实际每人能拿八钱银子都算多。 -----------------\/ 注释: -崇祯四年(1631年),云南巡抚王伉调集贵州总兵高士杰、云南布政使周士昌及十三参将,联合石屏土司龙在田、蒙自土司沙源等地方武装,共一万七千人围攻阿迷州。普名声通过贿赂土司吾必奎(还有龙在田称“兵至漾田即被歼灭”)、假意投降等手段分化明军,并设伏诱敌深入。明军在西山遭遇埋伏,周士昌及十三参将所部全军覆没,史称“西山之败”。 而后秦拱明作为石柱土司秦良玉的侄子,奉调率领白杆兵增援讨伐普名声。 时任兵部尚书兼云贵川总督朱燮元,持续主导西南军务。王伉战败后朱燮元“遣兵临之”,其部署中包含四川官军。 第52章 点兵 饶是如此,开拔银的事情也勉强算是有了结果。这些人揩了油、收了银子自然也开始整兵备战。 两日后,上午。 周大焦在校场集合了两江守备营所有士兵,今天谢士章要检阅军队,紧接着部队便要开拔,启程去云南协助滇兵平乱。 校场里,杨凡站在千总一部的最前端,他环顾四周,自觉颇有意思,还从未见到两江守备营的人这么齐过,许多面孔更是从未在校场见过。 他同时也在打量那些千总二部、三部的兵,两江守备营普通士兵就算加上折食银也就大概八钱,这点银子能让他们过江守城,就算周大焦有本事了。 现在要让这伙人跑到外省平叛,真有些强人所难。 视线越过二部三部,远处还有五十多个精锐扞卒,其中甚至还有十几人牵着马,重庆多山,骑兵并不多见。 那五十人又和其余普通士兵不同,不见瘦弱,几乎个个身强力壮,想必那就是周大焦的宝贝疙瘩——他的家丁亲兵。 亲兵也是他的家丁队。明朝家丁起源于正统朝,宣大巡抚罗亨信最早提出建立家丁,最初来源是卫所兵。是将领于正式军队外私人组建的亲信精锐队伍,不属于兵籍。 他们待遇比一般军士要高,能配备精良武器和优质盔甲。同时家丁也只效忠于将领个人,而非国家,好的方面是兵为将有,两方命运绑定,待遇良好,士气充足,在边防和一些小规模战斗、平叛中发挥过作用大。 但在另一面存在以家丁名义领空饷的事件,损公济私,加重财政负担;将领不管去哪家丁都是绑定,导致军将依靠家丁更加恣意纵横,不听调遣,容易形成地方割据势力。 而少数家丁与普通士兵待遇相差大,自然打起大仗来也怪不得普通士兵不愿卖命,故而此时明军小仗能打,大仗难打。 杨凡实际上也有家丁,就是张攀、石望等人。而且这段时间在麾下还笼络了不少士卒,训练和给他们的好处都没短过,勉强能算半个家丁使。 杨凡眼中那些周大焦的家丁超过半数都身着明盔明甲,此时和三个千总部的普通士兵站在一块,更显趾高气扬、高人一等,根本就是用鼻孔看人。他们的饷银便是周大焦亲自发的,听说每人有一两五钱,并且从不克扣缩减。 反观其他普通士兵月饷就算满算也就八钱而已,还有上官吃拿卡要,朝廷再拖欠个几个月,一年到头能拿一半都阿弥陀佛。 所以杨凡也能理解此时普遍存在的开拔银现象,平时文官层层截留,武官再吃空饷喝兵血,剩下一些只勉强够当兵的生存,不打仗大家可以糊弄,如果要卖命,这点银子当然不够,任谁也要跑路,当兵的要求一笔开拔银,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队红衣士兵护送着轿子从营门走来,与此同时杨凡瞧见守备官营房奔出几人,那几人下了马,迎向轿子。 此时,杨凡才算是真正见到了他直系上司周大焦,还有另一个大人物,重庆知府谢士章。 周大焦长得有些干瘦,细观之下印堂发黑,多半是中气不足,身有隐疾。倒是重庆巡抚谢士章,马上五十的人了,走起路来反而还步步生风,看那模样身体好得很。 周大焦等人跪下迎接,免不了一番奉迎。谢士章保持着那种上位者的沉稳,与一他交谈几句,然后才同去校场高台上。其他人前后簇拥同时步行,队伍颇为臃肿。 谢士章和周大焦已经达成共识,今天只是过场。 谢士章先是在站台上巡视一阵军容,见下边密密麻麻人群,个个歪七倒八,军中还有半数士兵穿的是破破烂烂的百姓衣衫,手中随便拿了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棍棒。 他们有撑在地上的,也有扛在肩上的,还有随便提着的,远远看去队列混乱,犹如乌合之众。 但谢知府也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也知道大部分是滥竽充数,可事急从权,朱总督催促的这个当口,他也无力扭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士章对周大焦温和地问道:“平叛之事,尚有何未备妥的?” “回谢大人话,大军出动首要开拔银。幸得谢大人从中周旋,已解燃眉之急,守备营将士可即刻出征,只是四千大军在途,钱粮甲仗船只无一不缺……” 谢士章挥手打断,道:“你不必说了,粮我已备齐三日,但朱总督让川兵驰援云南,已通知云南各地,军粮转运困难,到了云南自然是云南本地管你们粮草,省得中途运粮劳顿损耗。到时你自当拿着手书,找沿途地方要粮。” 朱燮元和四川文官达成的默契便是,四川负责四川境内行军之粮,让川兵即时南下,到了云南本地官府接济粮草,免了中途运粮成本,也就少了许多民夫的征发成本。 要知道一个战兵跨省作战,他身后民夫都得配三倍的粮食,战兵得吃,民夫也得吃,运完粮民夫还得回来,回来还得吃粮。朝廷连军饷都敢克扣,怎么可能对于粮草大方。 此番川兵兵马赴援云南,开拔银仅每兵七八钱,朝廷满心希望兵将锄奸剿贼、报效朝廷,但兵将也是人,他们只看好处。 杨凡心里叹口气,官兵欠饷是常态,对于这样一个乱世,兵凶将危,正是该重视军队的时候。 杨凡原本很难理解朝廷为何还敢欠军队的钱。但自己领过几次自己的千总饷银之后,现在早已不惊奇了,朝廷本意或者皇帝本意从来都不想拖欠这银子,奈何帝国臃肿,利益链盘根错节。这到了最后,要军饷的士兵莫名就和一个乞丐无异。 台上,不知道谢士章说了什么振奋军心的话,台下士卒只是有气无力地呼喊了一声。 …… 当日,两江守备营。 四川,从古至今都是天府之国,素有“老不出蜀,少不入川”之称。 不管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现代社会,要进攻四川都得付出巨大代价。 因为进出四川只有三条路:一是北大门汉中,翻过秦岭,然后对阵剑门关;二是南大门遵义,扼守着进出川内的要道、多处关隘;三是东大门奉节,逆流长江而上,闯夔门出入川地。 兵部和五省朱燮元传达的命令是让两江守备营前往云南曲靖,有消息称,普名声的大军正在围攻曲靖,朱燮元希望两江守备营能解围。 然而事与愿违,周大焦带着这三千多乌合之众,仅仅南下了几公里,甚至都还未到达码头乘船,队伍中的流民青皮便已星散大半。 周大焦和千总们的家丁顾此失彼,往往一个不留神,就有流民乞丐扭头逃跑,亦或是混入人群之中,再要找可就难了…… ---------- 备注:1大多数家丁不属于军籍,《明史》记载,如李成梁“选健儿为家丁”、吴三桂“蓄养夷丁突骑”等。这反映出家丁未被纳入正式军籍体系,属于将领私兵。 其中崇祯十七年(1644年),崇祯帝召见吴襄时,吴襄自称这些家丁“在外皆有数百亩庄田”,完全依赖吴氏家族供养,与国家军饷无关。《明季北略》亦载,吴三桂“部下有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夷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这些“夷丁”均为私养家丁。 明末顾炎武亦指出:“今之武将,专恃家丁,弃其卒伍。” 第53章 出征 等到了西水门码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聚拢的近三千乌合之众,就只剩下了千人多一点。 杨凡的千总一部这些日子也充斥了许多流民乞丐,这一路上无一例外也随着逃散了个干净,现在他的队伍,勉强还剩下接近三百人。 经过这些行军经历,杨凡也有了些经验,急忙改变之前策略,安排张攀和石望,连带着吴广余和寇汉霄的亲信,将这些人围拢在中间,防止他们再持续逃逸。 这短短数个时辰的经历忍不住让杨凡想起了戚继光,相传一代名将戚继光扫灭倭寇之后,又被朝廷调去北上与蒙古人作战。 戚继光受命总理蓟州、昌平、和保定三地的防务,次年又兼任蓟州总兵。到了北地,戚继光渐渐放弃自己在江浙使用的鸳鸯阵,转而将车营发扬光大。而车营除了防御力高,可应对蒙古人骑兵冲击之外,更多的其实是限制己方士兵逃散。 未思胜先思败,在打败敌人之前,先考虑如何防止自己部队率先崩溃,这是基本逻辑。一代名将戚继光尚且如此,杨凡更深知该当如此,同时也认识到自己需要学的有很多。 余下未逃散的士兵登上谢士章准备的江船,陆续沿途沿着长江西进。途径泸州,听闻泸州守备侯采还在和属地官府拉扯开拔银的数量问题,一直未有解决,也不见打算动身的迹象。 周大焦本是计划与侯采合并一处,再共同南进的。但对方出兵日期遥遥无期,文官催促又很急,他也不可能停下等他,只好自顾自带军坐船沿着赤水河,经过遵义,再沿着大小支流不断往昆明方向前进。 过了泸州,也就过了蜀地平原,一头扎进了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 江船上的士兵逃散又日益严重,光靠自己亲兵和骨干镇压着实有些首尾难顾,不少士兵为了不上战场搏命,趁着天色暗下,直接跳入水中游泳逃跑,每一天队伍都有新的缺额,守备营缺乏有力的基层组织,这种情况根本难以杜绝。 经过数日舟途劳顿,剩下的人终于到了贵州境内的普安州(今贵州盘州),此处属于贵州,位于贵州与云南的边界,只需要越过普安州,再往西两百里,便能到达目的地曲靖。 周大焦虽然不算沙场宿将,但也知道此时快要到达战场,不可疲兵前往交战地。 普安城北门瓮城外,两江守备营周大焦眯着眼睛,观察不远处的行军队列。 城外经过的士兵正是他的守备营士卒,队伍从普安卫沿河到达此处,刚下码头,普安州留守的知州便如临大敌,把所有城门都关闭了,直把两江守备营当做了乱贼。 周大焦虽然是守备官,但也奈何不了那知州,只得让重庆兵绕过城池在西门外扎营,绕城的这么半圈,重庆兵便把普安城外的门摊骚扰得鸡飞狗跳。 周大焦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或者是兵油子。他也懒得管,只顾着一边扎营,一边叫手下去城下,找普安州知州要行军粮。 与此同时,杨凡的千总一部完成了扎营,这个当口他坐在千总的帐篷里,还在消化张攀给他汇报的信息。 “现在点名实兵只有一百七十三?” 张攀点头,刚才一扎营完成,他就挨着点了名,他又道:“回大人,是的,吴广余的把总司剩下七十五,寇汉霄的把总司剩下九十八。” 杨凡感觉一阵头痛,合着要打仗了,找那些乞丐流氓充人数,人数没涨不说,如今反而还降了许多。原本杨凡的千总一部原有实兵两百出头,那几日招募了流民乞丐六百多,现在应该有八百多人,可现在流民乞丐跑了个干净不说,之前的实兵也偷偷跑了些。 现在就连两百都没有,只剩下一百七十三人。 “不过据属下观察,乔武、马进宝的千总部逃散更多……光是正兵怕是就少了一半……” 还不等杨凡说话,外头又来了传令兵传,说是周大焦让杨凡等人去他的帅帐参加军议。 行军过程中,杨凡少不了和周大焦打交道,他能看得出来对方对他一点也不感冒,大有看不顺眼之势。但对方是自己上级,他看不看得惯,都由不得自己。 杨凡应了一声便穿戴整齐,扭头询问对方是何事。 传令兵说道:“刚来的消息,曲靖围已解,石柱白杆兵被围在罗平州。” 看样子是才收到的军情才会如此匆忙,杨凡回过头让张攀安抚控制住麾下士兵,切莫不要再非战斗减员,随后便动身出了帐篷。 …… 普安州大西门城外,周大焦帅帐。 杨凡老老实实的站在队列里,眼神不时打量堂上各处的人。乔武和马进宝分别立于周大焦的左右下方,除此之外堂中还有乌压压一片人,除了靠前的杨凡,还有他千总部的寇汉霄和吴广余,连带着一些其他千总部的把总们。 原本三个千总当该平起平坐站在一排,但周大焦似有意似无意,让乔武和马进宝离他更近,显得杨凡格格不入,低了他们一头。 此时周大焦坐在堂上,只是脸色不太好,底下一众军官还不知是何原因,按理来说,曲靖围已经解开,明军不必急于与普名声的叛军火拼,应当高兴才是。 大堂上的人神态各异,看起来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里大多数都是将官,经过这几日从重庆一路奔波南下,虽然基本都是坐船,但众人看起来都满面风霜。 此时周大焦召集议事,堂上众人互相间比较熟悉,各自议论纷纷,担忧着自己的事情。堂上传来一声咳嗽,众人都停止说话。 “这是朱总督的军令,自个看。” 周大焦说罢,一函公文就扔了下来。乔武、马进宝还有杨凡这三个千总距离最近,诺了声接起来看。马进宝看样子认字不多,乔武时不时给他耳语两句。 这是军情函,还有来自于朱燮元总督的指挥命令,上面先是责备周大焦的两江守备营来得太慢。 称其余川兵除了泸州守备侯采未到外。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都早已云集曲靖北面,更是已成功逼退了普名声的军队,解了围城。 第54章 军议 同时军情也说,这次普名声撤退的原因,除了曲靖明军来援军以外。更主要是因为从东边来的石柱副总兵秦拱明。 这秦副总兵并未学其他明军去曲靖合军,而是沿着九龙河,直接抄后插进了罗平州地界。 罗平地界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普名声叛军的背后,距离他们的老巢近在咫尺。且情报声称传秦拱明掐断普军后路后,又攻灭普军的后勤部队,但尚核实。 杨凡心头拍手称绝,这招打蛇打七寸、迂回抄后,秦副总兵用得神乎其技,逼得普名声放弃曲靖,狼狈回救。 但看到情报后边内容,杨凡自觉石柱副总兵秦拱明定是笑不出来了。 普名声闻讯全师回卷南下,秦拱明独木难支,只能选择退进罗平州,普军也不愿意善罢甘休,顺势包围了罗平州,秦拱明和他的石柱兵也是脱身不得。 秦拱明从石柱远道而来,所带兵马必然不会多,反倒是普名声这些日子招兵买马,两者兵马数量不是一个量级的,只能固守待援。 其实要说援兵,如今有三股。一是西边拱卫昆明的云南本地滇兵,但都是刚跟着王伉被普名声所败的残兵败将,如今守昆明有余,但主动出击不足;二是北边刚解围曲靖的两股川兵人马,他们几股合流,此时军容最为强劲;三是东北面初来乍到达普安州的两江守备营。 拱卫昆明的云南本地兵动不了,还在休整阶段。川兵副将王国祯倒是尝试往罗平州进军增援,半路却被熟悉地形的普名声伏击一波,麾下损失近半,本人也是勉强逃回曲靖。 随后曲靖的灌县守备朱庭一和副将王国祯异口同声称自己刚解围曲靖,又逢新败,需要休整。朱燮元只能让周大焦的两江守备营快速南下,支援秦拱明。 军情函和命令杨凡三个千总看过之后,又传递下去给几个把总轮着看了。 周大焦在堂上悠悠问道:“让咱们去救石柱兵,你们怎么看?” “这是让咱们送死!” 马进宝最先跳出来大声粗气地说:“朱庭一需要休整个毛,王国祯好歹还和叛军打杀过一阵,朱庭一在曲靖都没有和普名声正面打过一刀一剑,完全就是借口,就是不想主动去打普名声主力,想让咱们先去!” 一旁的乔武没有马进宝这么激动,不过也是愁容满面,忧虑道:“沿途听消息,普名声兵多,正式扯旗后大肆招兵,眼下至少有近万人。前几日又攻破了师宗州,如今大军分成两股,一股盘踞师宗州监视昆明和曲靖,一股围攻罗平州。” 乔武的意思很明确了,普名声叛军主力尚在,谁这时候去招惹他,就得承受他大股兵力的攻击。 秦拱明就是一个前车之鉴,直插普名声后路,帅是真帅,换来的结果就是现在深陷重围自身难保。 周大焦点头,但又面露难色:“话虽如此,然朱总督已经严令救援,上命难违,不可踌躇不前,否则事后难辞其咎。” 下面的将官闻言都不说话,场面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大焦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等待就继续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军入云南,普安州知州已经运送了一批粮饷出来,我先给各部补上半个月的饷银。 石柱秦良玉可是二品官服,封诰命夫人的主,就连当今圣天子都亲口赋诗四首的人物。她侄子秦拱明不可久陷敌手,必须尽快解围,本官还需一个先锋,谁愿意毛遂自荐?” 堂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大焦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众人纷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杨千总。” 果然!杨凡暗道一声不好。 “属下在。” 杨凡沉着脸侧身出来。堂中瞬时空气一窒,乔武和马进宝瞧见倒霉的是杨凡,顿时闭口不言了。特别是马进宝,斜着眼睛,满脸幸灾乐祸。 感到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杨凡满头大汗。 周大焦眯着眼睛,开口道:“国养军士,自当厮杀沙场,何来畏首畏尾之徒?这先锋路虽然凶险,但也是立功之所在,杨千总新到我营中,还需做些功绩让大家信服,让上头信服。” 一番话下来,无疑已经将杨凡架在火上烤。让自己这点人去直面普名声大军兵锋,用脚趾头想也是有去无回。 杨凡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新到营中,手中将士多有不熟,加之士兵不足,独自贸然出击,怕是要堕了将军威名……” 周大焦闻言冷着脸:“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去以卵击石白白送死。我已拿到总督命令,知会了平彝千户卫所,你自当领军前往汇合,有了卫所兵配合,就算无法正面硬撼叛军,自保也是有余。” 见杨凡欲言,周大焦也不打算给他反对的机会,紧接着又道:“尔等莫不是怯敌畏战否?!” 吴广余和寇汉霄抬眼紧张关注堂中局势,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朱燮元严令之下,周大焦又没有其他两部川兵的解围战绩,又是刚进入战场的生力军,周大焦无法拒绝出兵。 因此周大焦这是想要壮士断腕,把杨凡的千总一部当成了弃子。 如果千总一部的人能挡在前面有所作为,那自然是周大焦指挥调度有法。 但若是千总一部被普军团团围住,最后甚至全灭……周大焦也是对解围秦拱明做了努力的,可以损失惨重、需要休整为由继续缩在后面的安全地带。 可这可对杨凡来说,便是死局。 杨凡咬着牙,要说畏战,最畏战的便是这周大焦,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但眼下也只能委婉道:“属下以为,行军之事还需三军配合,循序渐进……” “放肆!沙场之事你敢教我?!”周大焦大怒。 杨凡无奈闭口不言。 深吸了两口气,周大焦情绪略有缓和,他脸色一变,忽而笑如春风:“你也不用担心,你前有平彝千户卫所合军一处,在后方,我也会紧随其后,以为后劲,一旦有警,我自当会全力支援。” 眼见杨凡还有犹豫,周大焦不由分说挥手扔下一根令箭,朗声道:“千总一部杨千总听令,命你汇合平彝千户卫所兵,沿河推进解围秦拱明副总兵,不得有误!!!” 杨凡喉咙卡顿,半响后才道:“属下若是要孤军深入,这钱粮、武备,辅兵民夫无一不缺。” 周大焦目光一凝,知道这是杨凡讨价还价来了,他咬牙道:“后勤你无需担忧,普安州知州已经安排了三百随军民夫,以及我军所需的半月粮草,本将都给你!” 话落,周大焦眼见情势尘埃落定,眼中又是寒芒一闪,最后冷冷道:“我军中军法严明,咱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休怪我没有提醒你。沙场之事就像下象棋,过了河的卒子,便只能向前,一旦发现你消极避战走回头路,立斩不赦!!!” …… 第55章 弃子 两日后,平彝千户卫所(云南营上镇)。 明朝一直沿袭卫所制,但卫所却因与生俱来的制度性缺陷,从明初开始便一直在进行不断崩塌,到了明末已是崩无可崩。如平彝千户卫的一千一百余卫所军户也不知十存其几,几乎不可能承担防卫一地之职能。 而又逢云南接连战乱,先是经过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乱,才刚刚休养生息二十年,又赶上连绵八九年才平定的奢安之乱。 如今仅仅勉强喘息两年而已,普名声又冒出来叛乱…… 此方之地叛乱如此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这里少数民族众多,又是高山深水,叛乱所需的地理、人和皆在,仅需一点天时便足以引爆火药桶。 因此为了防守镇压,明廷在此设置楚雄卫、大理卫、永昌卫、腾冲卫、蒙化卫、临安卫、平彝卫七个卫所,编制兵力三万余。在卫所衰微之后,另设昆明周围多个营统辖卫所增强防御。 虽然军事编制上看似十分强大,但南方持续经历连绵战事,云南的本地滇兵已是千疮百孔,雄厚的纸面军力面对着城墙外数以万计的普名声乱军,明军能进城的就龟缩昆明城内,不能进城的便猬集城外寻求庇护。 云南本地滇兵无法独立镇压叛乱,除了刚逢大败之外,也是因为本地久经战乱,积弊已久,各处兵备松弛,积年老兵死伤殆尽。 而且由于北方辽事更具紧迫性,明帝国的中央税收都优先用于了北方九边,这也是九边能够由卫所制转换为募兵制的财政基础。 不管是平定西南播州之乱还是剿流寇,每次朝廷要大规模用兵,几乎都只能从九边抽调南下。 看样子明面上似乎朝廷没了北地军不行,但实际上并非是只有北方能出强军,而是这种财政分配的格局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周大焦堂堂两江守备,才会只有五十多家丁、数百乌合之众。 而卫所与营兵是两个系统。一般来说,平日卫所和营兵各行其道。因为卫所的上官众多,不仅要负责守城,还要承担钱粮、漕运、防汛等一系列事务。 指挥使衙门里,跟县衙一样设有六房一库,对应不同的上级部门。所以按照朝廷体制,没有出征打仗的时候,本地守备营兵无法管辖到卫所。 但一旦有战事,因作战主力军都是营兵,所以卫所兵理应归营兵制上级分配调度,营兵军官的命令便成了军令,也就能像这样命令平彝卫配合两江守备营同攻同守。 周大焦让朱燮元抽调平彝卫协战,虽是周大焦发起的,但这里边所经历的门道和流程肯定不简单。 想必也是周大焦要求本地滇兵协战,朱燮元便安排缩在昆明的云南败兵去配合,云南本地兵的军官进而命令平彝卫所兵去配合。 所以搞了半天,平彝卫的卫所兵也是弃子。 川兵派了周大焦,周大焦又派了杨凡做弃子,本地滇兵派了平彝卫做弃子,简直同是天涯沦落人。 然而据杨凡得知,平彝卫所虽有定额一千一百余,然则实无一兵可用。 听说这卫所千户军官原本驻在平彝卫中,前些时日听闻要参与平乱并与普军正面冲突,当晚散去半数,余者也犹如惊弓之鸟。最后在朱燮元一纸命令下,要求平彝千户卫所配合两江守备营共同解围秦拱明后,剩下的卫所兵丁也跑了个干干净净。 眼下,杨凡呆呆看着集合过来的十几个老朽。老朽们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衣服,杵着一根根长矛,低眉顺眼担忧地瞧着杨凡这位来自四川的营兵老爷。 没人说这是军人,路人只会觉得这些是流民乞丐,然而事实令杨凡窒息,这便是平彝卫的全部军力了,也是周大焦许诺自己的全部援军。 甚至于就连卫所千户长都跑路了,只留下十几个跑不动的老头子,这些老头子听到杨凡的集合指令,颤颤巍巍地汇集过来。 虽说大家都知道卫所情况不可能好,但也不知道会糜烂如斯,如此落差赶到平彝卫的所有人万念俱灰。 杨凡没有办法,只能安排所有人先就地休整,先行休整缓解风尘疲惫。 好在平彝卫虽然只有十几个老头,但是空房子多得是,实际上这些房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小镇的规模,现在这些空房子没了主人,可以直接落脚居住,同时众人取火柴也是方便,拆桌子下门板便是。 杨凡草草将这平彝卫的十几个老头打发成辅兵,让他们帮忙生火做饭。随后便一个人坐在原千总的那间屋子思考对策。 周大焦已经严令他不可走回头路,必须朝着秦拱明被围的罗平州方向前进,但并没有说死让他必须到罗平州去。 杨凡本意是想就在此地看看情况,就算往前挪也是一步一营,切不可像曲靖的王国祯那般轻兵冒进,一头撞进普名声的怀里。 况且和王国祯比起来对方兵多那么多,杨凡更没这个实力,满打满算把手下士卒全部算作战兵,杨凡也就一百七十三人,吴广余的把总司剩下七十五人,寇汉霄的把总司剩下九十八人。 除此之外,还有周大焦和普安州知州安排给自己的三百随军民夫,粮食都是他们在运,私藏的火铳和七十副铁甲则是石望在亲自管。粮草方面周大焦给杨凡派了半月的,眼下还剩下十日,勉强足够。 “大哥,我找到些好东西。” 石望兴奋地走进来,看样子是有好事。 瞧他这副样子,杨凡也是精神一振,急忙询问何事。眼下举步维艰,能有好消息,当然是妙事。 石望道:“我刚才整理粮草发现旁边木匠铺有小舟二十多艘,听本地军户说,那是木匠做的运木船,原本是要交工的,碰着叛乱,买家一直没来,就搁那了。我想着,咱们可以沿着河走,万一碰见敌人,打不过咱们还能坐船跑。” 杨凡拍手叫好,如今自己有了小船,真到万不得已,要么死要么活的时候,周大焦的军令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保命要紧。 第56章 溃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留可用之躯,自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杨凡又掏出抽象地图,摊开在桌面,仔细瞧着这一带的大小河流。 云南多是连绵高山和密集水网。此处平彝卫同样是依山傍水,大河小河互相环绕,在自己身处不远处便是一条黄泥河,顺着黄泥河往南,如果顺游而下,怕是一天就可以到达罗平州。 不能再往前走了!太危险,罗平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那个石柱副总兵秦拱明究竟是尚有余力,还是已兵败身死,一切都不知道,全是战争迷雾。 不过倒是可以先去黄泥河边,从现在身处的平彝卫要东去黄泥河,需要经过一处叫做白龙山的地方,这地方杨凡有些眼熟,前世似乎去过。 细细想来这才忽然记起,这里便是红军长征时期,被誉为“红军入滇第一战”的地方。 1935年4月,中央红军进入云南。滇军李嵩独立团在富源县羊场营的白龙山制高点进行布防,妄图凭险据守,阻挡红军进路。但最终,红军战士向白龙山主峰发起猛攻,打得敌人溃不成军占领了白龙山主峰。 此时,还在三百前的杨凡看着白龙山旁边的黄泥河,眼中也有了个初步的想法,那便是顺着黄泥河缓慢南下,静待时机。 据周大焦军议上提供的情报,普名声现在的叛军怕是不下万人,尽数猬集罗平州。 杨凡手头两百号人,里头就三十多个靠得住的家丁,决不能和叛军主力硬碰硬。但周大焦又命令南下,走回头路就得被军法处置…… 但他带着两百号人,要主动去进攻近万叛军,实在敌我悬殊,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这几日行军路上他也感觉到麾下死气沉沉…… 正在思索间,张攀快步走进来,他先关上门,随后附耳在杨凡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杨凡大惊:“什么!吴广余那厮在串联他人逃跑!?” 张攀面色凝重地点头:“是的,已经串联到了寇汉霄把总司里了,是大人你的家丁举报的。” 杨凡重重一拍桌子,目光一凝:“马上拿下吴广余!” “属下明白!”张攀应了一声马上出去。 张攀前脚刚走,杨凡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心想这吴广余好深的心机,想要拉拢所有人一起逃跑,如此法不责众,反倒是杨凡有御下不严的罪过。 想到此处杨凡马上起身,打算带着石望要亲自去拿人。 可刚站起,就听屋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嚣,这喧嚣愈演愈烈,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石望急忙冲出去查看情况。不多时便满脸惊慌地跑回来,对杨凡道。 “遭了!大哥!吴广余直接带着他的人跑了!” “什么!!” 石望大喊:“连带着不少民夫都跟着吴广余一起跑了!” 杨凡大惊,一冲出屋子,入眼所及便是一阵人躁马嘶,许多人随着人群夺门而逃,又有许多人还在左右奔走呼朋唤友。 大股士兵跟着吴广余逃散,暂且留在营地中的士兵也在左顾右盼,不断看着周围熟悉之人的反应,心态游离不定的同时,也在观察着杨凡、寇汉霄和下级军官的位置。 事发突然,寇汉霄也刚刚过来,他刚才正在和底下旗官伍长开小会,此时见这势头赶紧收拢他的司里的骨干家丁,安排他们四散在周围,试图稳住军心。 石望也是大叫一声,拉出杨凡的家丁,协助维持秩序,渐渐将溃兵的势头给遏制住。 杨凡来到边缘远望,远处一大片人影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逃亡的士兵在恐惧的驱使下,头也不回地奔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杨凡只有几匹拉货的驮马,几个熟悉士兵守着。而逃兵已经跑出几百米远,显然是追不上了。 能信任的士兵就这么多,一旦抽离,现在留下的人也会失了控制。 环顾四周,几乎八成民夫,半数士兵都跟着吴广余逃跑了,但好在寇汉霄把总二司的人没让吴广余串联成功。眼下还留在营地中的人,不超过一百,个个迷茫又惊恐。 民夫逃走后,原本围成一圈的车架也尽数横七竖八,地上散落一片狼藉的物资。眼前地上一片混乱,杨凡的心情也跌落谷底。 正在这时,远处一个人影往回逐渐走来,那人身影朦胧在黑幕中,不怎么清晰,直到越来越近,杨凡才看清楚张攀的脸。 他的脸满是鲜血,不知道是来自于谁,而手上拿着什么东西,随着他一步一步来到杨凡面前,最后单膝跪地,将拿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他低着头:“大人,请示下!” 所有目光都聚拢而来,火光照耀之下,张攀手中提着的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脑袋。 这头颅呲牙咧嘴,好似修罗。 杨凡已经看出这些全是逃兵的头颅,心头虽然有些恶心,但如今形势逼人,容不得他半点退缩。 他猛地将张攀手中逃兵的头颅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随后他狠狠摔到地上。 杨凡目光如刀,环视四周高声呼喊:“逃散者!杀无赦!!!” 一场突然爆发的溃逃,勉强扼制了。 …… “留下来的人,不能纯靠伍长、旗队官压制,还需给他们得些好处。” 一个时辰后,屋内,杨凡带着石望和张攀商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张攀冷着脸没有说话。他带着杨凡的家丁去捉拿吴广余,吴广余见势不对,直接以周大焦手令为由,擅自说要撤往身后几十里路外的亦佐县方向。 眼见吴广余带着他那一伙人直接要走,张攀来不及通知杨凡就去阻拦,但吴广余根本理不理会,两方人推搡一阵还是让他给跑了。 吴广余带人一走,那些本就畏战的士兵和胆小的民夫瞬间炸窝,纷纷从之,一瞬间就涌动起上百人叫嚷着要跟着吴广余北上。 张攀最后也只是追上去,一番争执后杀了两个逃兵,砍下的头颅就是这两个倒霉蛋的。 屋子里火焰扑朔迷离,三人的表情也是忽明忽暗。 石望开口道:“那大哥,咱们该如何是好?” 杨凡正欲开口,却见门外响起敲门声。不多时满脸风霜的寇汉霄走进来,他朝着杨凡行了礼。杨凡急忙起身将他扶过来,客气地将他安排到位置上。 是杨凡找寇汉霄过来的,如今吴广余那家伙逃跑了,杨凡手下剩下没逃跑的人,基本上七成都是寇汉霄把总二司的士兵,剩下都是杨凡家丁,和部分笼络的士卒,因此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寇汉霄刚刚完成把总二司的点名以及安抚动作,吴广余逃跑后,对方把总一司的人虽然还有些没跑,但也都没了把总,只能重新打散归属到了寇汉霄的把总二司。 也就是说现在杨凡麾下也只剩下寇汉霄一个司的士卒了。吴广余的把总司还没见到一个敌人,就已烟消云散。 寇汉霄朝杨凡汇报道:“禀告大人,卑职刚刚点了名,吴把总的一司还剩下十七人,卑职的把总二司还剩下七十九人,共计九十六人。除此之外,民夫大部分逃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十三个,除此之外还剩下驮马四匹可以拉货。” 杨凡点头,驮马是当时张攀得了他令保下的,否则也早被乱兵夺了去。 他脸上并未显得十分着急,而是欣赏地对其点头道:“有劳寇把总了。” “卑职应当的。” 第57章 军心 沉默了片刻,杨凡抬眼道:“如今情势,不知寇把总可有良策教我?” 寇汉霄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瞬间,最后还是坦然道:“还请恕卑职多嘴,眼下兵无战心,只想保命,兵器铁甲又急缺,士兵赤手空拳又无坚甲倚仗。如此一来,我千总部只要再继续南下,都知道只要碰到敌军便是九死一生,就算强力弹压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无奈道:“但如何解决……还请千总大人决断。” 杨凡点头,现在屋内的人全是自己眼下能用的人。将是兵胆,不为将者,管何时何地都不可说丧气话。 杨凡顿时笑道:“如今局势的确艰难,不过吴广余不在,也并不是个坏事,至少剩下的人都是可信之人,咱们铁甲兵器也可以见得光了。” 眼下稳定军心为第一顺位,杨凡如此说,也是为了稳住寇汉霄,免得再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没见到敌人,自己的部队就溃散了。 “咱们千总部还有多的?” 寇汉霄愣了一下,杨凡给乔武送仪金,让乔武去找周大焦得了十副盔甲,底下把总们都是知道的。 十副铁甲最多把队官一级装备完。除此之外,还有武器,现在大部分士兵手上拿刀剑的都是奢望了,大部分拿的是木杆矛枪。 火器这些除了自己有一把鲁密铳,就只有两三把鸟铳。但是瞧杨凡这语气,看样子不止十副,武器似乎也是有备而来? 石望听了杨凡的话,急忙出声应诺。寇汉霄的表情杨凡看了个真切。但是分发铁甲武器最早也要到明日白天,在明日之前,之后的行军作战该如何安排,杨凡还得和几人一起商讨一下。 杨凡开口道:“寇把总不用担心,铁甲武器我早有所准备,明日一早集合众人,便可分发。” 随后杨凡扭头对石望说:“盔甲按之前统计的士卒排名,虽无法一人一副,但可从优装备,擅使火器的便发鸟铳,不会火器的统一配置三眼铳。” “是的,大人!”石望回应。 杨凡回过头眯着眼沉思片刻后,说道:“行军打仗,甲坚兵利是一事情,更为要紧的还是人心,今日之事对我们此后影响不可谓不大,现在士卒无战心,持续以往,以后此事怕是有一又有二。” 张攀俯身道:“请大人放心,今晚开始小人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一定将此等事情扼杀!” 杨凡赞许地点点头,但还是补充道:“仅靠你一人怕是不够,你可拉上几个信得过的士卒,组成一个镇抚司。” “小人……卑职遵命!” 张攀胸口剧烈起伏,此前他身份一直和石望一样仅仅是杨凡的亲兵。今天杨凡这么一说,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镇抚司的头子,虽然杨凡目前给不了他正式晋升公文,但对于数月前还是穷苦军户的他来说,仅仅一张口头承诺,便已弥足珍贵。 杨凡回过头又对寇汉霄说道:“还需恩威并施两手抓,一味只是威压,恐有颠覆。” 感觉到对方话还有下文,寇汉霄忙伸着脖子,做出聆听状道:“还请问大人何意?” “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辰时,每兵发饷三钱。”杨凡话音落下,闻者皆惊。 寇汉霄忙询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是每日都有三钱?” “是的,伍长、队官、把总额外每日再多一钱至五钱不等。至于剩下的二十来个民夫,每日也给一钱五分银。” 说出这句话时杨凡心都在滴血,但是银子是死物,自己情势又极差,再也禁不起任何挫折。 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又怎能让士卒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这几十号人去打近万人? 寇汉霄倒吸一口冷气,要知道两江守备营每个战兵月饷一共才六钱银子,加上折食银也才一个月八钱。 杨凡在出征招募青皮地痞的时候,已经同步将本部士兵也临时上涨到月饷一两五钱银。现在更是每日三钱银子。 现在残留士兵九十六人,这每日下来便是接近三十两,这打十天仗就是三百两,一月便是九百了! 对士兵而言,也就是每兵月饷是九两! 这数字……就连号称最精锐关宁铁骑中,月饷最高的辽镇家丁也不超过三两银子!而且这战事才刚开始,万一打两个月就是一千八百两! 想到这些寇汉霄呼吸急促,他抬头看着杨凡的脸,他不是不知道杨凡是买官过来的,甚至因为和吴广余买的同一个官而导致撞车了,导致整个两江守备营都将此事当成饭后谈资。但他还是难以想象杨凡这么有钱。 杨凡表面装作不在乎,但实际心头也是在滴血。 与唐家合作他得银九千三百五十两银子,前前后后算来,他还剩下接近四千两,从重庆出征,知道前途危机四伏,杨凡早已将银子全部取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软硬兼施才的确上策,但除此之外,小人建议还需攻心。”寇汉霄说道。 “寇把总的意思是?” 寇汉霄沉思后说道:“今日吴把总后撤,不少士卒都在怨恨自己为何没有跟着一起走。属下以为当务之急,需是断了这股念头。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吴把总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咱们也不用真的去杀吴把总……” 杨凡顿有所悟,吴广余此次带头逃跑,险些让他全军崩溃。 但每次吴广余都说自己是受周大焦命令,于公,杨凡想要惩罚他,就得向周大焦那里求证。不说现在自己兵凶战危,这一来一回好不好操作,就说到了周大焦面前,也无法保证周大焦不护犊子。 所以这个吴广余就是个棘手的山芋,以杨凡目前的能力,压根是无法处理的。 石望闻言,插话道:“意思是咱们要散发假消息,说咱们处置了吴广余那些逃兵?” 寇汉霄点头道:“是。” 杨凡闻言表示赞同,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后边怎样了,还需先渡过眼前难关。 此事便定了下来,此时杨凡也交给张攀这个临时镇抚官去做。 这事定了,石望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他环视一圈众人道:“还有一事,咱们从普安州出发时,周守备答应批下咱们半月粮草,实则只有十日不到,咱们过来消耗了一日,今日混乱之际少了不少粮食。” 张攀轻叹口气道:“粮草怎可能不翼而飞,想必被那些运粮草的民夫给顺手带走了。” 杨凡问石望:“那眼下还剩下多少粮?” 石望盘算一阵,回答道:“估摸着不超过五日了。” 杨凡低头陷入沉思,眼下敌人都没看见一个,这仗还要打多久尚且未知。粮食必须得保证,可是这一大块区域都是明军和普名声交锋的区域,百姓逃散,十室九空,要想从百姓手中买粮,谈何容易。 第58章 重振 “看来只能发信给普安州,让周大焦再给我等下发些了。”杨凡如此说。 几人点点头,但都知道找周大焦无异于望梅止渴,多久能送到这里,能送到多少都是未知数。 寇汉霄拱手道:“卑职这几日瞧见山野之中鸟兽颇多,属下不才,火铳使得还行,手下有两人的弓也颇有些准头,沿途我可带着那一队打打野味,虽然当不得主粮,但也可缓解一番。” 闻言杨凡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点头对他说了句辛苦了。 后续几人在房中又商议了一阵,大概就是就是先到黄泥河边,然后沿河慢慢往罗平州方向挪,万万不可一头撞进敌军怀里。 杨凡作为千总,理应下辖夜不收数名作为直属侦察力量。但是上任前,这等精锐就提前被周大焦将抽走,现下手上并无专职侦查部队。 好在寇汉霄手下还有一批熟悉老兄弟,石望也拉拢了可靠的数人,这段时间独立行军,基本都是他们在前方开路侦查。 …… 晨曦微露,天色渐明。 次日一早,寇汉霄安排士兵集合整队,眼下吴广余逃跑,几乎带走了他把总一司的所有军官,所以把总一司剩下的士兵都暂时整编进了寇汉霄的把总二司。 然而经过昨晚的闹剧之后,此刻用一个词来形容杨凡的千总部的话,那便是人心惶惶。不少士卒昨晚恐怕一切未睡,除了懊悔自己为何没有跟着一起逃跑之外,便是对未来的惶恐。 在剩余士兵的目光中,石望将一辆马车上停在人群之中。 没有任何话说,油布掀开,在士兵阵阵惊呼中,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甲。整整七十副,虽然其中种类繁杂,札甲、锁子甲、鳞甲都有,但都是清一色铁甲。虽说不少铁甲上边全是补丁,明显经过了好一阵抢救,但那也是坚硬的铁补子。 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他们都没有穿过铁甲,也没有穿这玩意儿的资格,但是周大焦那五十多个家丁亲兵,他们是见过的。清半数都有澄光瓦亮的铁甲,平日像宝贝一样维护,外加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步卒能比的。 现在瞧杨千总这意思,是要给他们装备铁甲,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份升级,让所有士兵都激动不已。 杨凡手上共有铁甲七十副,鸟铳四十六杆、三眼铳六十杆,足矣将手下大部分士兵全部装备成披甲火器兵。 没有太多墨迹,石望带着两个人将铁甲一一发放。虽然每副盔甲杨凡已经找了铁匠修理除锈过,但很多都还是有些破旧锈蚀了。但不管再怎么破烂,它也始终是铁,只要穿戴在身上,就是铁包人,那便刀砍不烂,枪刺不穿。 甲是兵胆,穿了甲就可抵御刀剑劈砍、30步外的普通弓箭直射距。据戚继光《练兵实纪》模拟对抗,1名训练有素的甲士可击败5至8名无甲青壮。 但这些普通士卒,杨凡虽也经过数月加强训练,但在他眼中还算不上训练有素。所以他要求不高,能与三个无甲敌人相持便可。 铁甲中中也有几副成色最好,保存最好的铁甲,石望选了四副,给杨凡、寇汉霄、石望、张攀四人一人一副。 铁甲发放完毕之后,石望又开始发放火器,有过使用火器经验的,全部发放的鸟铳,鸟铳打得远射得准,保证精准度的威力射程至少百米,但是装填更为繁琐,更为考验射手的素质。 其他不会火器的则一概发放三眼铳,三眼铳射程近,五十米可以重创披甲士兵,八十米可以重创无甲士兵,而且可以连发三枪,被近身之后也可以当成近战锤子使用。 在每人拿到新武器后,由寇汉霄再一次给所有人示范了三遍这两种火铳的使用方法,其他的更多战技,便只能让他们战斗中后自己练习。 等到这武器铁甲分发完成已经是中午,便轮到杨凡上场。 杨凡先是给所有人打了一番鸡血,凝聚一番军心。随后便让石望拉出好几箱银子,杨凡随之宣布了每兵每日早上三钱银,十天结算一次。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 场面一时间难以控制,杨凡和石望连连说了很多次安静,才将群情安抚。为了真实性,杨凡亲自发银子,先将今天的三钱银一人一人的交到每个人手中。 士卒手拿真实的银子后却感觉到阵阵不真实,每人每日三钱银的军饷还是恍如痴人说梦,在这个时候,还在懊恼昨日没跟着逃散的士兵,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每日挣三钱银,这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随后张攀公布了已将吴广余等人列为逃兵,守备营镇抚司将会将其斩首示众。听闻这消息,士卒眼中最后还存有的懊悔也消失不见了。 …… 一连两日,杨凡这千总一部基本都在忙修整队伍,安抚人心,全窝在平彝千户卫没有行动。经过一系列软硬兼施,又是铁甲火器附身,又是金钱攻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之前那萎靡的氛围烟消云散。 同时寇汉霄也带着捕猎小队出发,云南尽是山林,此时又正处夏末秋初,气候温暖湿润草木茂盛,许多鸟类也在山林中繁衍生息。 因此这两日寇汉霄便打了许多鸟兽,很多不知名的鸟类成了杨凡等人的盘中餐,甚至收获好的时候,一时没吃完,只能养着。 休整完毕,杨凡的千总一部终于开拔,迈出了平彝千户卫的大门。 加上杨凡及张、石两个亲兵,共计九十九人,两人一排,分成四十九排,还余一人。 杨凡让石望带着几人领头,张攀带着几人组成镇抚队押后,防止新的逃亡。杨凡自己则和寇汉霄位于队伍中央,兼顾首尾。 他们从平彝卫往东边的白龙山方向走,这段路程并不长,只有几公里。 杨凡的计划是往东到达黄泥河后,再缓慢往南移动,沿河南下就是为了万一被叛军包围,还可以利用找到的小船逃亡。因此残存的十几个平彝卫老头,还有十几个没逃掉的民夫,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杨凡将这十几艘运木小船拉到黄泥河边去。 为了让他们不跑,杨凡也给了他们每日一钱五分银的工钱,如此算来一个月也能有四两五钱两银子。他们要想攒下四两五钱银子,正常来说可能得要一年,如今却只需要一个月。 所以哪怕是残留的军户老头,拉船的时候也是“呼呲呼呲”,生怕有人觉得这钱给他得不值当,从而丢了这挣大钱的营生。 同时杨凡还注意到,半数士兵拿到铁甲便一直穿着,这些人大多都是那种如获至宝的心态,就想时时刻刻穿着,防备突如其来的袭击。 甲不离身的初心是好,但实际来看显然是错的,普名声派人伏击这么点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一直穿着盔甲,却显然会迅速消耗他们的体力。 -------------- 注释: 1夜不收:据《练兵实纪》记载,营兵制下,千总等中下级军官也会配备少量夜不收。每千总下辖夜不收6名不等,作为直属侦察力量。 2火铳射程: 三眼铳,据《天工开物》记载:「三眼枪每筒长一尺三寸,使用火药二钱及一钱五分的铅弹,威力与鸟铳相差不大,能在二三十步内杀伤披甲目标」。崇祯年间边军实战记录显示,三眼铳在30步(约49米)可击穿重铠,50步(约82米)内可重创无甲目标。 鸟铳,据《武备志》《天工开物》《练兵实纪》,「用药三钱,铅弹三钱,三十步内破甲,有效射程八十步左右,百步外无力」。 鲁密铳,据《武备志》评价:「唯鲁密铳最远最毒」,其铳管加长至4尺5寸(约1.44米),装药量增至4钱,铅弹3钱,射程被赵士桢改良后,实测有效射程达150米(约92步),破甲射程100米(约61步)。 第59章 少民 正常来说战兵和辅兵民夫的比例是一比三。也就是杨凡这小一百号人,就得至少有三百个辅兵民夫。他们负责在行军过程中背负战兵的盔甲,还要做运送粮食、安营扎寨、做饭等杂务。 但杨凡手上的民夫只有二十几个,还都忙着拖船,所以他对于士兵穿着盔甲行军也就懒得管了,毕竟就算不披在身上,他们也得提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本次只是去几里路外的河边,然后沿河南下而已,到时候可以把盔甲和粮食放在船上,战兵也就能轻松些了。 杨凡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眼睛斜睨了一下身旁的寇汉霄。 军中传闻这家伙是个将门子弟,只是家道中落,没能补上父辈千户的缺,命运多舛,最后才到了两江守备营做了个把总。 嗯,倒是个可以笼络的家伙。 正想东想西之际,石望慌慌张张从前方跑回来,瞧他那气喘吁吁模样便是很着急的大事。 “大人,前方遇敌!!” 此言一出,杨凡和寇汉霄皆惊! 这普名声的叛军来得这么快吗?! 不是还在两百里外的罗平围攻秦拱明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什么情况,对方多少人?”杨凡急问。 “据开路人回报,对方在黄泥河南边,距离咱们不远,估摸着至少两三百人是有的。” 杨凡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有过战场厮杀的经历,第一次临敌心头免不了一阵紧张。 但事到临头,也别无他法。杨凡急忙招呼所有未穿甲的士兵赶紧将盔甲套在身上,准备战斗。 士兵们听了消息,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穿盔戴甲。那二十几个负责后勤的民夫军户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队伍后面,紧张地朝前眺望,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胆子大的,跑去旁边折了根木棍,也不知当逃跑拐杖用还是厮打用。 队伍穿戴整齐,杨凡急忙带着中后段大队压上。等他们到了靠近黄泥河边的位置,果真瞧见他们的东南方出现了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 杨凡急忙收拢自己的百人小队,百人收缩在一起,手下几个心腹跑前跑后,不断微调将有盾牌的安排在最前方,刀剑枪兵站在其后,鸟铳弓弩则位于最后。 疾风袭面,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这片西南一隅之地,一支百人明军的甲叶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极度紧张下,士卒尽数紧盯对面跃动的黑点。杨凡位于队伍的前列,石望为他披上成色最好的那副银色锁子甲,上身英气逼人、威风凛凛,这一刻他自觉颇有几分再世韩信的意思。 杨凡回望属于自己的这支微型军队,军阵之中,鸦雀无声,唯有疾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们的衣甲和旗帜。 一时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但随后杨凡便摇了摇头,让杂念消散,再次回过头的他目光如炬,已经紧紧盯着前方的敌人。 朝阳的光辉照耀下,银白色的铁甲散发出炫目的金属光泽。 对面的敌人看样子也是觉察到杨凡这边全是铁甲,不是好相与的样子,因此在百步之外踌躇不前,但一时也没有退却。 杨凡眯着眼观察,瞧见对方大部分穿着短衣短裤或及膝的麻衣,材质多为麻、棉质地,其中部分还装饰了一些简单的刺绣或彩色布条。乍一看不像是军队,倒像是少民百姓。甚至在对方背后还看到了许多妇女、儿童及老人。 前沿的则挤满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他们数量极多,个个朝杨凡这边张弓搭箭、神色戒备。 杨凡皱着眉头,此时几乎已经确定对面这伙人是少数民族的百姓了。不过他也没有见过普名声的叛军,所以并不知道叛军一般是怎么穿的。 一时间自己是攻是防,他也没了主意。 好在对面那伙人也不想一直和他们对峙。不多时,便有两个人就从他们人群中越阵而出,直直朝着杨凡阵中而来。 杨凡急忙呵斥住手下士兵想要开铳的想法,静静地等待那两人越走越近。来的是两个少数民族年轻人,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云集,杨凡看不出来是什么民族,只是看这装扮,可能是彝族、壮族之类的。 两人来到十步外后,似乎犹豫了片刻是否还要继续靠近,最后还是直接走到众人面前后用大明官话朗声道:“敢问谁是领头的?” 说话这人身材又瘦又长,皮肤黝黑,两只眼睛却十分锐利。已将这支军队的装扮和明军的旗号看在眼里,说话时身体微微躬起,好似随时准备在对方翻脸的刹那间转身就跑。 杨凡挺身而出朗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这人又上下打量一番杨凡。见杨凡身穿一套成色最好的锁子甲,并没有套布衣在外边,是亮甲。 那人连忙恭敬道:“见过将军了,我们是哈尼族和布依族,从隆林方向而来。隆林那边普贼活动频繁,我们想要西进前往昆明投奔族人,路上遇到普名声的前锋,被迫往北绕路,碰见将军,还请将军让路,让我等过去。” 杨凡敏锐察觉到对方话中的信息,忙问:“你说你们碰见了普名声的前锋?在何处?” 那人老实回答道:“此地向南,大约五十里的位置,草民族人撞见了普名声的游骑斥候,他们正在不断往北来……” 杨凡和身旁的寇汉霄交换了个眼神。 “大概有多少人?” “草民不知,我们瞧见他们游骑便赶紧逃了,但有后续汇合的族人说,人很多,至少有上千之数。” 从南方来,南方便是罗平州方向,普名声派出军队北上,想必是得知了周大焦的存在,甚至知道周大焦的军队人数和行军方向,所以才派了上千人来迎战。 杨凡忍不住一阵庆幸,还好今日碰见这些哈尼族和布依族。要是自己闷头赶路,一头撞进普名声叛军的怀里,自己小一百面对敌人一千,哪有半点胜算? 到时怕是只能坐船逃命一途,想到此处杨凡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小船。 那些个民夫本来坐在地上休息,正伸长脖子观望动静,瞧见领头千总打量他们,急忙从地上站起来,生怕杨凡训斥他们偷懒。 第60章 交易 杨凡又抬眼瞧了瞧远处的人群,人群中男女参半,还有妇女和老幼,看来的确是百姓无疑。 只是他们对于陡然遇见的明军,也是有所防备,毕竟这年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遇兵遇匪孰好孰坏也未可知。 对面虽是官军,但此等穷山恶水之地,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所有这些少民能拉开弓的男人都到了前几排,将妇女老幼保护在背后。光是前排男人便有百余,乍一看就像一支少数民族军队。 杨凡心念一动,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于是他回头客气询问眼前这人,问道:“敢问这位兄弟尊姓大名。” 这黑瘦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色牙齿,与他的黝黑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大人折杀草民了,草民姓高名源。” “高勇士。”杨凡称呼道。 “草民不敢。”高源客气道。 杨凡苦笑道:“我乃朝廷官军,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保靖安民,你等百姓要从此处过路,我等自然让开路来。” 高源点头道:“那还请将军移兵至左侧靠河处,我等好安排从另侧通过。” “稍等。”杨凡挥手道,“我还有两事相求。” 高源神色一凛眉头皱起,颇为戒备:“将军请说。” 杨凡却并不急着说,而是叫过石望来耳语了几句,石望应了一声便朝队伍后边走了。 高源一时间不知杨凡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有些紧张地和身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有随时撒腿就跑的架势。 不多时,石望便将一箱银子放在两人脚下。 高源眼中银光一闪而过,出生在广西云南交界地的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子。族中平日用到银子的地方少,他也只在他父亲让他去城里买盐买布的时候,瞧见过几大锭银子。 在他记忆里,每次他从父亲那拿到十几两银子,都能买到本族所需的所有必需品。而此时在他眼前这个小箱子里,就至少有上百两银子。 “将军……这是何意?”高源将视线上抬。 杨凡笑道:“本官军中吃食有些欠缺,不知你们可有盈余?本官可出银子购买一些。” 高源低头瞟了一眼银子,抬头应承道:“此事应无问题,我们本有些存粮,一路打猎捕鱼,较为充足,分出一部分卖与你们,倒是不打紧的。不过我还需回去和族长说一下,才能最后给明确答复。” 杨凡点头后张口又说道:“还有一事,普贼肆虐,已数月之久。本官自重庆南下,一路行来所见,白骨露野,村无鸡鸣,百姓荼毒之惨不可言说。惊闻罗平州被围,实震惊莫名。本官力图恢复,救尔等绅民于水火。” “将军大义……小民佩服之至。” 高源静静听着,还是不知面前这明军军官给自己说这事有何意。 “然本将麾下兵力稀薄,又将有大战,不知高勇士和族中青壮可有参军念头?” 高源听了杨凡的话,顿时领悟对方是想拉壮丁。 他斜眼瞧了瞧杨凡身后的铁甲军,虽然全副铁甲看起来威武雄壮,比起他见过的其他军队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行伍之事本就是活不下去的选择,更何况眼下大明军队和普名声还在打仗,这个当口谁还愿意去刀口舔血。 当下他便拒绝道:“此事怕是无法,我等族人还需去往昆明,将军所请之事,恕难从命!” 高源虽然拒绝,杨凡却是不急,他笑道:“在此危难之际若是愿意从军,并且舍生忘死以命相博于沙场之上,定是忠义无双一心为国的勇士。本将对于勇士自然不会吝啬。来的每个勇士当有三钱银,战后想要去找亲人,也大可自由离去。” 三钱银子? 高源不屑一笑,拱手拒绝道:“谢过将军看得起小民等人,不过三钱银子我等一月下来还是有的。” “本官说的是每日三钱。” “每日……三钱?” “是的。” 高源一惊,心道那莫不是每月能有白银九两?这数目,他们在林里打两年皮子都不一定能赚到。 “除此之外,只要你等愿意,雇佣过程中哪怕有个什么风寒感冒头疼脑热,亦或是运气不好有了伤亡,重伤者我这还有九两的抚恤用以照养家人。” “可是这……”高源还在犹豫。 杨凡却是哈哈一笑道:“本官童叟无欺,日饷麾下士兵皆是三钱一日,十日一结,高勇士大可回本族去商议一番。族里愿意卖多少粮食、来多少勇士,本官都双手相迎。” 高源闻言犹豫着点了点头,临走又瞟了一眼那箱银子,便带着同伴扭头回了族中。 他们一回到族中便开始围拢在一起商议,显然对于杨凡的建议有不少分歧。但是族中青壮见对方又是买粮食又是想要招兵,当下也放松了不少,虽然还是在最前端将老幼保护在身后,但是双手已经脱离了弓弦。 杨凡也不着急,让麾下士兵往黄泥河靠近,先给对方让出主路来,显示出自己的善意,随后便是耐心等待。 此时不管是寇汉霄还是石望两人,以及底下士兵也都知道了杨凡的意思,每个人都打心底举双手赞同,毕竟钱不是从自己那三瓜两枣里边出的。况且前途凶险,能多些战斗兵员,总是好的。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功夫,哈尼族、布依族那边终于有了答复,还是刚才那个叫做高原的年轻人领头,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者,显然是族中说得上话的人。 “见过将军。” 高源带着几个老者朝杨凡行了个礼,杨凡也朝他们礼貌问候。 领头那个老者朝着杨凡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但用的他们自己本地的语言,杨凡也听不懂。好在高源懂汉语,他将老者的意思转达给杨凡。 大致意思就是粮食他们可以有偿让一些出来,大部分都是些新鲜肉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熏鱼,报出来的数量至少够杨凡这支小军队吃个八九天,加上他原本的存粮,杨凡又有了半个月的存粮。 而且价格也很公道,要价合情合理。 但是,让他们族中壮丁入伍这事,却还是遭到族中老人激烈反对,以太过危险为由拒绝了杨凡的提议。 第61章 雇佣 杨凡察言观色,瞧出高源明显不赞同族中老人的答复,但是他年纪轻轻,族内并无多少话语权,也是无可奈何。 眼见事已至此,杨凡也不可能强人所难,当下便与石望吩咐了几句,两方一手交了银子,一手将粮食搬了过来。 时值饭点,杨凡打算就地扎营,于是安排穿戴铁甲的战兵坐地休息,那二十来个民夫军户则拿出刚从哈、布两族买到的肉类开始造饭。 哈尼族、布依族瞧见杨凡等人的确无什么威胁,在经过杨凡部队后,也在身后百米处暂时停下,也开始生火做饭。 高源带着几个族中年轻人主动来到杨凡军队旁边,像是几个好奇宝宝,与负责戒备的寇汉霄搭上了话。 杨凡还在眼馋对方那些青壮战斗力,自然也不去阻止,任由他们聊得愈发火热。 忽然听闻他们发出一阵惊呼,杨凡愕然抬头,便瞧见他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一圈,不多时布依族、哈尼族的年轻人和老年人就围过来大半。 杨凡瞧这架势摸不着头脑,不过秉承防人之心不可无,赶紧派出攀过去查看情况。又让石望做好防御准备,万一对方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想法,也好最快反应。 没过一会儿张攀向杨凡汇报,意思大概是这两族人说是白鹇初生,吉祥显瑞,正在那里膜拜。 这话说得杨凡摸不着头脑,当即自己带着几个人过去查看。刚走过去就瞧见高源带着几十个族人对着两只白色小鸟正拜得虔诚。 这两只鸟杨凡有印象,是昨日寇汉霄打猎打来的,一只大鸟,还抓了些鸟蛋,昨日食物足够就没杀,一直绑在小船上,没成想到大鸟还把鸟蛋孵化出来了。 此时见他们如见祥瑞,杨凡也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这俩大小鸟,这么仔细一端详才发现这鸟羽冠和下体蓝黑色、面部鲜红,上体和双翅白色有黑纹,尾长且白,因为是雌鸟,所以体型较小,羽色橄榄褐色。 一看的确觉得十分美丽,好似落地凤凰。这模样,在后世高低得是个国家保护动物。杨凡不清楚的是,白鹇正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而对于哈尼族来说,白鹇被视为吉祥、幸福、丰收的象征,就连哈尼族女性头帕的形状也是白鹇的吉祥图案,并且有白鹇舞来表达对吉祥幸福的祝愿。 杨凡这边还没缓过劲来,那边哈尼族的年轻人已被高源尽数拉拢到一起,一顿叽里呱啦说了不少他们自己的本地方言,人群便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 他们簇拥着高源,回头找到刚才族中老人,争得面红耳赤,一时间阵阵吵闹声此起彼伏。 虽然听不懂少民在说什么,但是士兵们还是一边啃着来之不易的烤肉,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对面,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对方哪个凶哪个弱。 过了一会,少壮派占了上风,高源等人朝杨凡走来,身后还跟着不下六七十年轻青壮,杨凡瞧了赶紧起身相迎。 高源直言道:“将军,我们决定好了要参军!” 杨凡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瞧了瞧高源和他身后的青壮年族人,他们几乎个个背着弓,都是猎户出身的好苗子。 谁说咱没弓箭手,这不是来了吗?一来就是好几十个! 杨凡强压住快要压不住的嘴角,装作云淡风轻地提醒道:“哦?诸位可想好了?一入军中,便要令行禁止,否则可是要军法处置……” 高源翻译后,明显他身后的人群缩了一下,显然这话让他们心生怯意了。 见状,杨凡害怕对方真被吓退,急忙打圆场道:“可是诸位既然一心为国为民,在此国难当头之时,我可行方便之事,咱们可为雇佣关系,一旦战事结束,诸位少年英杰,可自由选择去留。” 高源转达后,眼见杨凡亲口说出这些话,这些少数民族的青年人这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站出来叽里呱啦了几句,高源听后问:“你说在你这每月能拿九两,是真是假?” “每日三钱,十日一结,一月共计九两。也算是对诸位这等义举的补偿。” 高源高声翻译这话,得到了最重要的两个承诺,这几十号人显然放心不少,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言忽然吵闹,高源连连叫了几句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高源转头对杨凡道:“还请大人容我等些时辰商议一番。” 见到杨凡点头,年轻少民们闹哄哄的呼喊了几声,随即又前呼后拥簇拥着高源又往自己族中走去。 石望和寇汉霄适时走过来,寇汉霄忧虑道:“这些少民,入了咱们军中,语言也不通,怕是难以统一管理。” 杨凡的视线还在紧盯着高源他们的背影,嘴上不在乎地说道:“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多个人就多份力,咱们也多分胜算。” 远处的高源等人经过争吵后似乎已经有了最终决定,再次在年轻一辈的簇拥下,回头往杨凡方向迎面走来。 杨凡朝着对方面带微笑静静等着,嘴上不动声色地对旁边的石望小声道:“石头,给你个任务。” “大哥你说。” “等那些少数民族兄弟进了咱们军队,你可得给人家招呼好些,高低给他们拖到这仗打完了再走。” 石望怔了一下,随后点头称好。 “咱们的身家性命,可全在这了……” 四百左右哈尼族、布依族的难民部队,最后在高源的鼓吹下,一共有七十二人加入了杨凡的军队。 在失去几十个年轻小伙子之后,他们剩下的族人还是决定继续往昆明前进,相约战后两伙人再在昆明汇合。 阴差阳错的,杨凡的小型军队竟然膨胀到了一百六十八人。 …… 黄泥河,此河是云南与贵州的界河之一,位于云南省曲靖东部。从云南的正北面而来,最终与南来的南盘江汇合后统一向东流。 此河并不宽,水流也并不湍急,不管往北还是往南,都不存在太多逆流阻力。 二十几个民夫将小舟一艘艘放入水中,小舟用云南最常用的造船木材杉木制作。材质轻软,散发着一股子新木的味道。 一些粮食和其余物资都被堆放在船上,解放了大部分后勤压力。此后,杨凡只需要沿着黄泥河的旁路往南走,粮食辎重就很好运输,与敌不敌也可从容水遁。 然而,杨凡却不打算再继续南下了。 第62章 野村 黄泥河边,两江守备营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歇脚,新加入的少民好奇地观察着其他士兵的铁甲和火器,胆子大些的已经和守备营的兵卒搭上了话。 杨凡和寇汉霄以及张攀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张抽象无比的地图,面色凝重。 从重庆一路顺水南下,至此已近一个月,还未见过半个敌人的影子。 但是按哈布族所说,敌人就在沿着黄泥河往南五十里处,这个距离正常行军只需两日,如果急行军,更是一日可达。 寇汉霄呼出一口浊气,道:“大人,咱们不能再往南了。” 杨凡点头,可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撤军北上,免得被周大焦抓住把柄真把他给军法处置了,那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咱们还是得找个好地方,做个防御阵地。”杨凡道。 “大人说的是。” 杨凡略一沉思,又说:“这地方得满足两项条件,一是易守难攻,二是靠近黄泥河不会被敌人断了水源,饿极了也能捕鱼。” 几人盯着地图发呆,这地图过于抽象,需要特别有想象力才能在脑子里连成画。杨凡一直没有适应。 正纠结着,石望急匆匆走过来,他趴在杨凡耳旁说了几句话,杨凡脸色一喜道:“真是捡到宝了。” 原来石望经过了解得知,那高源是哈尼族和布依族的族长之子,为何是两个族呢,因为前些年两族联姻生下了高源,高源也很争气,生下来便是双手六指,擅使长弓,属于年轻一辈之中的带头大哥。 他们虽然都是两个少数民族的旁系分支,算不得主枝,但和不少哈尼族、布依族的人都沾亲带故。 几人窃窃私语,不远处高源瞧见这边动静,走过来朝几人打招呼。杨凡趁着这个机会,对他说:“高源,你带了这么多心怀黎民苍生的同伴前来相助,我任命你督管你手下这七十二人,是为散兵司临时把总,正七品,战后据功劳由我上报朝廷,朝廷再考核转正。” 高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问候了两句,就成了军官,还是个正七品,他虽然对明朝官员品级不太了解,但是也依稀记得知县也是正七品。 大喜之下,也没想清楚这是杨凡给他画的饼,急忙朝杨凡行了个军礼,激动道:“谢过将军,小……属下谢过……” 寇汉霄脸上带着笑注视这一切,他知道杨凡只是许诺了一个镜花水月的把总,实际杨凡根本没有任命权,甚至连举荐权都在守备那里。但此时杨凡想要拉拢这年轻气盛的少民,他也懒得去点破。 几人客套几句,杨凡迫不及待将刚才几人商量的事情给这位族二代说了。 高源想了下开口道:“咱们此地往南两里路处,有一处渔村,当地人称大折勒,那里依山傍水,一侧靠白龙山大山,另一侧紧挨黄泥河。我们族人往北时曾经过那里,房屋大多都是泥屋,遮风挡雨防箭完全没问题,而且居民都已经逃散,此时全是空置。” 杨凡闻言大喜,此地满足了目前所有要求,几人经过一阵商议,当下决定下来。 军队再次开拔,一路南行了一里多路,终于进入了高源口中的大折勒。 此地的确就如高源所说,是个小渔村,民房只有八九间,全是少民修建的那种土掌房。主要材料是泥土和木材。泥土用来筑墙,筑墙时将泥土混合适量的草秸等增加黏性,再用夹板固定夯实成墙。木材用于搭建屋顶的梁架结构,屋顶一般也是用泥土铺平,形成平顶式建筑。 村子不大,但是好在依山傍河,一条小路与从村子中央穿过,贯穿南北。小路和村庄的西面是连绵群山,东侧则是黄泥河隔断。 也就是说,杨凡他们只需要守住村子的南北出口,便可万无一失。准确来说,甚至只需要守住南便路口,因为敌人从南方而来。 地方已经选好,但时间有限,多则两日少,则一日普名声的人就要来了。杨凡马上指挥人手开始加固防御工事,首先是将小船从河中拖上岸,将其藏在其中房子里,避免敌人提前察觉到杨凡的水遁意图。 随后杨凡又指挥民夫和军户们从不远处砍了一些树,将它们切断后放置在西侧群山和东侧黄泥河之间,树干横倒在路中,拼凑成一线,将村口小道拦腰截断。 将树干当成钢筋框架,再挖掘泥土,用泥土不断积累夯实树干之间的缝隙,逐步构建了一道土墙。 土墙半人高,可以当做主要防线使用,士卒趴在上方射击将更为方便,同时又可以阻滞对方进攻,还能防范敌人箭矢。 这还不够,在杨凡授意下,士卒们在民居中翻箱倒柜,将能用的东西搜集起来,不能用的哪怕是张桌子也拆成木块,全部都用来加固、填满路口的防线。 经过一天忙活,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渔村村南方向的路口已经形成了一道由大树躯干为主,混杂了各种木板、泥土等填充材料的一道半人高的胸墙。 而村南视野内的树木全部被砍伐干净,拖进了村里当成木柴,这一步是为了做好了坚壁清野,敌人再想要取材,便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同时少了遮挡也为火器射击提供了开阔视野。 如此一来,纵观村南,从山体到黄泥河,约莫一百米的宽度,已经形成一片坦途,从南的北的小路被村南胸墙将其拦腰截断。 忙碌一天,第二日,杨凡首先让石望领着几个人带着马粪、茅草等物,分散去南方登高示警。一旦发现敌军,就生火起烟,也让自己自己有所准备,不至于突然被袭。 随后不断让士卒们收集了木柴,现在虽然不算寒冷,但这个时代柴米油盐,柴在首。行军打仗,取暖、烧热水、做担架,修补防线等,木柴也是必不可少。 除此之外便是食物,早先周大焦为了让杨凡当排头兵给了他两笔粮食,又加上向布、哈两族的少民买的,这些食物加起来虽然不多,但节省些吃个半个月没问题。 第63章 临敌 但也谁也不知道战事会维持多久,保险起见,这几日还未临敌,杨凡又让寇汉霄及高源去旁边山里打了不少野味作为储备。 处理完大则勒村外,杨凡又开始整理自己阵地内,大则勒民房只有八间,杨凡留了一处作为指挥所、一处作为柴房、一处储备粮食,其余则铺上茅草,用作士兵休息之处。 圆月高挂,眨眼间时节已过十月中旬,云南的深夜气温渐凉,虽还不至于感到寒冷刺骨,但微风轻拂,还是能带来丝丝凉意。 第三日,天空湛蓝如海,这白日中,既没有夏日的酷热,也没有冬日的严寒。 今日还是没有看见敌人的踪迹。 一时间杨凡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他继续安排人将阵地加固,又在河边挖掘了许多河泥,将半高胸墙外侧一面再夯实,彻彻底底变成了有木材作为“钢筋”的一道土墙。 一米二左右的胸墙高度,既方便士兵隐藏身体,又不妨碍他们进行远程攻击。除了防御作用,还有心理安慰作用,这种心理上的安全感能够增强士兵的战斗意志。 除了加固胸墙之外,杨凡还模仿自己看过的电影,在胸墙五十米外挖掘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都是窄沟,深度只有大腿高,每隔数米一道。 挖掘完成后,上面再覆盖了树枝、树皮作为伪装,一旦敌人冲来,仓促之间必定摔倒其中,这壕沟又窄,一踩下去还带着自个的冲击力,腿基本上是折了,再想拔出腿来可不是什么易事。 大折勒旁的山林中,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枫叶开始渐渐变红,为山峦增添了一抹绚丽的色彩。山下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 完成防线构建后,杨凡让张攀带了不少人去黄泥河捕鱼。兴许是这里人散去几个月的原因,河中鱼多,众人颇有收获,做成了储备粮,杨凡手上又多了一分自保筹码。 此处风景秀美打猎捕鱼都能自给自足。如若不是战争,此时此地也不会人去屋空。 然而上天并未给杨凡太多时间长吁短叹。 当日下午未时。 三道白烟凌空而起。 石望几人火速逃回渔村,回报发现了敌军侦骑。杨凡急忙收拢外出打猎捕鱼的人手,尽数缩回了村中严阵以待。 杨凡又让张攀领着几个人去看住北边村口,那里按理来说不会有敌人,敌人要是想攻击村北,边需要从村西的群山绕过去,但群山之中,并无路,无法让大队人行进。 可话虽如此,村北就如此空落落的不设防,杨凡总是心头不踏实。 把张攀放在北门,除守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成镇抚队用。张攀是提着逃兵脑袋回来的人,只要不是发生大规模溃逃,就能有一定威慑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一百多号人全部排在南村口,一排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掏出了新到手的鸟铳和三眼铳,高源的散兵司的少民们则位于更后,个个搭弓在手。 杨凡眼见所有人都神色慌张,士气不高。他知道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领导,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鼓励麾下。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兄弟们!古往今来,守城打仗,不外乎甲坚兵利,咱们守卫路口胸墙,正是披坚执锐。 对面叛军恰恰相反,他们接连作战,在我等友军追剿下左腾右挪,重甲必然不多。诸位,以强敌弱,此时正是杀敌之时!今日我放言在此,杀敌一人赏银一两!杀敌银每日一结!” 说罢在杨凡示意下,石望搬来两个银箱,将银子倒在地上,瞬间众人眼中银光闪烁。 一时间士气大振,杨凡瞧见不少士兵虽然眼中还有紧张之色,但同时也夹杂了不少兴奋和期待。 杨凡不会打仗,前世不会,现在也不会。但他知道,每个人都要钱,只要钱足够,你便能解决八成的难事。剩下两成也只是要投其所好,各取所需罢了。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墙外南边道路尽头,几名黑衣骑手出现在百步之外,正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他们身后的天际上,青烟还是缓缓升起,但愈发模糊。 整个大折勒呈狭长形状,一侧是高山,一侧是黄泥河。只要控制了土路,就扼制了南北交通。要想迂回过去,要么带兵翻过大山走山路,要么就是往东找船过黄泥河,然后再继续北上。 杨凡的阵地上挂着明军旗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影时隐时现,但具体多少人,甲兵又如何。对于对方探马而言则是未知数。 那几名普军马兵在村南外左右摇摆,大概也在犹豫,眼前的村落横在路中间,屏蔽了他们的侦查,村落背后的情况一概不知。 似乎是沟通了一阵,他们还是打算询问中军意思,当下分出几人往南回报。 其余斥候则不断前进,他们没有发现明军火炮和游骑,当下大摇大摆到黄泥河饮了马,而后既不接近也不离开,远远打量明军阵地。 察觉到对方的侦查意图,杨凡呵令所有人蹲在矮墙后,等待命令。杨凡则从挖出的箭孔中观察外边的情况。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南边大路烟尘腾起,数不尽的兵马从远处而来,在视线中越来越大,直至连成一片。 杨凡有些窒息,高源给自己说对方有千人左右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多少,脑子里还想着电视剧那些稀稀拉拉的人群。 可当对方全部脱离了纸面数字,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对面,杨凡才真切感觉到一种密密麻麻的乏力感。 从他的角度抬眼望去,对面普名声的叛军如乌云压境。旌旗猎猎,士兵们刀枪林立,但没有铁甲护身,身上大多都是简陋破旧的棉麻衣。 但其中有部分皮甲步兵,有铁甲兵只有寥寥几人,那几个铁甲围拢在将旗处,于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但好在和杨凡所料不差,对方士兵武器五花八门,但木杆长矛居多,身上有甲的更是寥寥数几。 一个穿着黄铜色甲衣的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杨凡还从未见过铜色甲胄,不知是否因为云南铜矿的原因,那套甲胄做了表面镀铜。或者只是用部分铜质部件增强了防护或美观性。 铜甲将领与探路的几个马兵说了几句话后,就见队伍里分出一队二三十人的游步兵,他们穿得更是破破烂烂,拿着一把猎弓就出了阵,快速朝杨凡方向逐渐逼近。 与此同时,对方阵中响起节奏缓慢但有力的战鼓声,战鼓“咚咚咚”的连续重击,随着那二十几个人的脚步逐渐加快。 寇汉霄见状对杨凡汇报说:“大人,他们是要佯攻,来的都是里边的老弱,怕是想要看看咱们的强弱,再判断是软柿子还是硬柿子。” 第64章 接战 杨凡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但还是装作十分镇定,点头道:“如此,寇把总有何应对之策?但说无妨。” “回大人,咱们此刻应当隐藏实力,才可在必要时候给对方致命一击。”寇汉霄恭敬答道。 杨凡装出一副他也是如此想法的模样,满意地点头:“寇把总说得在理,便按此行事吧。” “属下遵命。” 寇汉霄得了命令,随即大声对周围士兵喝道:“所有人!不可发铳!不可射箭!违者军法处置!” 说罢,他又唤来自己手下的百总,将两杆枪身修长的火铳交到他手中。这其中一杆火铳杨凡见过,寇汉霄打猎时常用,是他的宝贝鲁密铳。 在他的示意下,寇汉霄身后的两名百总也举起自己的鸟铳,开始装填火药和弹丸。三人一边装填,一边斜眼观察越来越近的敌人。 对方阵中忽然又响起连续且急促的号角声,短而急促的“嘟嘟嘟”号角声,与一直响着的鼓声结合在一起,瞬间变得异常洪亮高昂。 在鼓声和号声的双重激励下,那二十来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了脚步,他们与胸墙的距离迅速缩短,直至缩短到百步之内。 寇汉霄将通条又压了几下,好让弹丸在枪管中压实,随后带着身后两人同时将火铳平举。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开火,而是等到对面那些人越冲越近,眼瞧着已经贴近到七十步距离的的刹那。 “放!” 寇汉霄一声令下。只听“砰”的三声,鲁密铳和两杆鸟铳怒吼着喷射出白色烟火,弹丸激射而出。视野中冲在最前的两人像是被小锤子击中胸口,身体瞬间倒飞而出,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了。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尚未死绝的倒霉蛋倒在地上,试图用手将捂住肚子的涌泉般冒血的肚子。他们的同伴忍不住瞟了一眼,脚下步伐渐渐慢了许多。 然而寇汉霄三人都是火铳的资深射手,一击得手后并没有去看场中的惨状,而是马上低头快速装填第二发。 对方还在前进,杨凡注意到虽然敌人只有寥寥十余人,但己方的士卒还是略显紧张。 在对方冲到三十步左右时,寇汉霄三人又完成装填,这次他们没有等待,快速瞄准过后又是三声火铳响起,对方又有两人应声扑倒在地。 冲过来的散兵损伤小半,剩下的人也看出这村子里的明军是藏着实力的,顿时放弃了冲锋,扭头朝自己身后跑去。 杨凡松了一口气,刚才敌人已经冲进了四十步左右,一步约为一米半,在后世就是六十多米。 谁能想到这二十多人来试探的杂兵,但寇汉霄仅用三杆火铳就打退了对方的进攻,显然对于沙场之事还是颇有造诣,不愧是将门子弟。 杨凡马上勉励了寇汉霄和他麾下百总几句。 石望瞧见打退对方进攻,也不管是什么佯攻,独自站起身来振臂大呼,周围士兵被其渲染,也跟着嗷嗷大叫,士气高了些许。 杨凡举目眺望对方阵中,正巧看见对方那铜甲将领大骂不止。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普军的将旗。稍微扫视一下,正好看到对方冲出数个皮甲士兵,将刚才那十几个逃兵捆了,一一拖到两军阵前按跪在地,随后不顾逃兵求饶,默默抽出大刀。 杨凡心头的不安油然而生。这种场面他从未经历过。本以为自己做过匪寇,也算杀过人、见过腥风血雨,但没想到目睹这种集体斩首,还是会紧张。 此时高源也靠了过来,低声道:“叛军要动真的了。” 杨凡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高源忧虑地回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族人,这些和他同样生长在大山里的伙伴,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熟悉,他们既跃跃欲试,又紧张慌乱。 杨凡吩咐了几句,石望马上叫来民夫等人,将空着的粮袋里也装满泥土,临时又在胸垒上加固了一层。不少士兵在低声交谈,分发了铁甲的士卒都在杨凡命令下靠坐在各处胸墙休整,让他们检查身上甲胄。 另一些没分配到铁甲的士卒,还有高源的散兵司弓箭手,则站在胸垒边,距离胸墙靠后一些的位置。 “叛军马上要进攻了,让那些没分发铁甲的士卒都自己去搞点盾牌。” 高源回头看了一下,杨凡这边披甲率几乎达到八九成,大部分没有铁甲反而都是他的人。 他赶紧吆喝了几声,散兵司的士兵们纷纷跑进屋里,有的卸下大半块门板,有的劈下一半桌子,运气好的幸运儿则找到了几个锅盖。 此时南边路口又是一通鼓响,杨凡急忙转头看去,铜甲将领站在军阵前面双手挥舞吼叫着什么。 随后杨凡便瞧见那些皮甲士兵向前迈了一步,到了瑟瑟发抖的逃兵身后。 在所有人注视下,叛军阵前大刀纷纷落下,跪着那十几人的脑袋悉数滚落到地。 皮甲士兵将人头捡起后又高高举起,沿着他们的阵线跑动,好让所有士兵都看到。 双方都看到了传首的经过,杨凡这边士兵面色凝重,此时他们也都知道,叛军的正式进攻在即。 叛军阵型开始不断变化,不少叛兵被分派到了最前沿。 寇汉霄脸色一变,沉着脸道:“大人,对方好像想一鼓作气拿下咱们!” 杨凡愕然,心道对方将领这么莽撞的吗?自己这边到底多少人,兵力部署他都还没彻底侦查清楚,就敢直接孤注一掷?! 莽夫! 杨凡心头大骂对面那铜色甲的身影。 对方怕是已看出他这边人不多,所以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杨凡阵地。 只要拿下,就能扫除前路阻碍,甚至连今日的营地都不需要扎了,直接就在杨凡他们整理好的大折勒营地里过夜即可。 事已至此,只有硬碰硬来上一场了。 一阵号角声响彻黄泥河西岸,于山野之间来回回荡。 杨凡呵斥完士卒,猛地回头,瞧见对面各级旗号挥动,密集的士兵踩着鼓声,越过刚刚处决那十几个逃兵的无头尸体。 更南边,地平线上白色的炊烟还未完全散去,让远处的铜色盔甲身影更加显眼。 杨凡大骂:“妈的,真来拼命了!” 第65章 弓铳 他从胸墙处站起来,让所有士兵都看到自己:“兄弟们,锄奸剿贼!杀一人得一两啊!!!” “啊啊啊!” “虎虎虎!!!” 石望等人带头大声起哄,鼓舞起守备营的士兵一同大声呼喊着。刚加入的散兵司的少民被此氛围感染,也是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跟着一个劲地呼喊。 阳光落下,铁甲闪烁一片。 发觉到杨凡阵地中不停有披甲兵冒头,面对数量众多的披甲士兵。普军的小头人们此时也察觉对方是个硬茬,纷纷避其锋芒不再冲锋在前,转而混杂在人潮中,继续指挥着部队。 “娘的,有炮就好了。” 眼见叛兵的冲击阵型就是乌泱泱的一片压过来,杨凡有些不甘,对方这种进攻队形哪怕随便放两炮都能打着。 铜色甲将领这波派出来至少六百人参与攻击,旨在一锤定音,以猛虎扑兔之势将杨凡等人快速扼杀。 六百人拉开宽大的正面,如同巨大的浪潮,从南而来,横扫过黄泥河西岸的土地,向北推进。 杨凡躲在胸垒后,开阔地上敌军各色旌旗飞扬,密集的人群让人心惊。 双方实力对比悬殊,仅对方正面强攻的人数就是自己的三倍,所以必须得发挥自己这方的火力优势。 他估算着两方距离,如今还剩百步左右,杨凡立刻吩咐石望道:“让所有人听令,依次射击,鸟铳先射!” “三眼铳最后,三发连射!” 接二连三的命令下达,石望沿着胸墙后面折返小跑,口中一遍遍呼喊杨凡的命令,防止有人没有听到。 九十步…… 对面的鼓声逐渐加快,行进速度也越来越快。 八十步。 杨凡斜眼注意到寇汉霄和他的神枪手小队,他们已经装填好了火药和弹丸,但是有杨凡的命令,此时他们也不敢开铳。这种神经紧绷的状态下,一旦有人开铳,便很容易引发其他士兵跟着胡乱射击,那便乱了章法。 七十步。 对方越来越清晰,七十步已经是鸟铳的有效射程,杨凡不打算再等了,张口便高声呼喊道:“鸟铳………” 这“发射”两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几个紧张的鸟铳手便开了铳,这一开,其他手持鸟铳的都纷纷跟着开铳。 霎那间,阵地中爆出一阵炒豆子般的“啪啪啪”声。 杨凡暗骂一声,心道如果这次有命回去,一定要给这些底层伍长训练纪律! 白烟腾空,十月清风吹拂山岗。 白烟散尽后,杨凡瞧见对面人群寥寥倒下几人,但这点伤亡还远远不足以让敌人停下脚步,普军跨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在前进的鼓号声中不断贴近。 六十步。 “鸟铳快装填!”杨凡大声呼喊。 这一声令下,那些放了鸟铳的士兵这才恍然大悟,停止观察自己的“战果”,忙不迭地开始去摸火药和弹丸。 这一番手忙脚乱之下,不少人忙中出错,火药撒地、弹丸跌落的人数不胜数。 寇汉霄满头大汗,忙大声呼喊:“不要上太多火药!会炸膛的!” 此言一出,不少士兵被吓到了,忙将自己塞进去的火药又倒出来。 杨凡看得着急,然而却没有办法。其实这些鸟铳和三眼铳都是杨凡和石望都是一杆一杆检查过的,只要火药数量不是太多,炸膛率就可忽略不计。 但光是杨凡看见的就有两个士兵倒了半壶火药进去。如果不是寇汉霄提醒,此番射击必然有三四个倒霉蛋会炸膛。 要是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操练士卒!杨凡心头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五十步! 杨凡大汗淋漓,之前鸟铳的战斗数据他了解过。最大射程平射时约为一百五十步左右,明代一步约合1.6米,所以最大射程大约为二百四十百米,但这是理论上的最远距离。 有效射程则在一百步以内,也就是一百五十米上下能达到较好的杀伤效果。超过百步之后,威力和准头就会逐渐降低。 在这个距离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根据熟练程度,可以发射2—3铳。但是眼下杨凡瞧自己这边,若是能发两铳就是佛祖保佑了。 正在阵地一片混乱之际,杨凡忽然听见耳旁响起一阵嘣弦之声,紧接着便是“哗哗哗”一阵离弦之箭向天而出。 恍如飞蝗过境,一头扎进普军人群之中,眨眼间便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杨凡愕然回头,瞧见高源用他们的民族话大声呼喊着,一箭射出随手又捻起一支,马上又是搭弓在手。 “哗哗哗。” 哈布族的年轻小伙们手中寒芒一闪,箭矢宛如夺命飞蝗腾空而起,随着其他同伴的箭矢飞上顶端达到引力的临界点后,再迎头扎下,又一次覆盖进普军人潮之中。 快速两轮箭雨,叛军没有甲胄护身,眨眼间便少说倒下三四十人,其中虽然不少都是轻伤,但是在此沙场之上,失去行动力便已失去战斗力。 杨凡瞧见他们使用的弓类似中原的短弓,由竹子和橡木等材料制成。竹子的最后一部分用来安装箭头,橡木部分用来加强箭头质量和稳定性。这种弓适合近距离作战,发射的箭矢速度较快、威力较大。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手上拿着形状怪异的木弩,这种弩构造相对简单,都是在木质弩臂的前端凿孔横装一件竹弓或木弓,在弩臂后面的臂面上挖一个凹坎用以卡弓弦,并装有一件杠杆性能的小竹片或小骨片作为扳机。看得出这弩的优点是轻便易制作、携带方便且发射时没有声音,适合在山林中狩猎或用于自身防卫。 杨凡知道,这个时代火铳和弓箭的威力可以算是不相上下。普通士兵使用的弓箭有效射程在七十步、一百米左右,力气较大、经过专业训练且使用石数更大弓的射手,射程能达到一百五十米甚至更远。据一些资料记载,个别臂力惊人的射手使用强弓最远能达到四百多米,但这属于极少数情况。 相对而言,鸟铳平射射程约为百步,一百五十米。虽然鸟铳的射程和威力都要更远更大,但只能平射,无法像弓一样仰射。 可是鸟铳有个很关键的点,弓箭的准头受射手的体力、技能、经验以及环境等因素影响。一名训练有素的射手在稳定状态下可以保持准度,但如果在战场上,受体力消耗和其他因素,准头会大打折扣。 而且弓箭没有固定的瞄准装置,全凭射手的经验和感觉进行瞄准,这进一步增加了准确射击的难度。 果然,此时高源少民部队接连射出第三轮箭雨后,便很快后继无力,不少哈布族少民停了下来,看样子短时间是无法拉动弓弦了。 第66章 火力 普军也有弓弩手,只是因为混迹在步兵潮中,有前面密集士兵阻隔,故而无法平射反击,亦无法贸然停下仰射还击。 所以不少普军射手左右奔走,停在道路两侧,也摸出自己的猎弓朝明军反击。 一时间两方阵地中央空地上方交织出火力网,高源见状,不得不大呼让族人寻找掩体。 相对而言,杨凡的两江守备营士兵则有恃无恐,哪怕就是被对方弓箭直射,只要不是直射面门,这等轻箭都能被铁甲有效防御。 杨凡一直在队伍中央指挥,这个位置也吸引了不少敌人的攻击。身上锁子甲响起几声“乒乒乓乓”的声音,敌人的箭矢不断打在身上又被弹开,虽然无法破甲,但携带的冲击力还是有些疼痛。 杨凡急忙缩了半个身子进胸墙,免得被人射中正脸,英年早逝。 四十步! 陈时忠眼看头上箭矢乱飞,有些慌乱地把自己身体全部缩进胸墙保护之中,生怕有哪一根箭矢射中面目,让自己成了倒霉蛋。 他不太明白,对面明明已经伤亡了大几十人,为何还非要冲过来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陈时忠忍不住想起吴把总逃走那天晚上。 那天他本来也是可以跑的,把总一司中熟悉的耿老三拉扯他要一起跑路,但是他觉得杨千总对自己有恩,若是做了逃兵,把杨千总自个扔在此处,就算侥幸回了重庆,幼娘也会埋怨自己丢良心。 当时一时犹豫,也就错过了逃跑计划。 后续的事情让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队伍里就有传言称逃兵逃回普安州,当天就被周守备就地正法了,那些个头颅高高挂在营门之上,个个呲牙咧嘴。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陈时忠对此深信不疑,他庆幸自己没跑,所以脑袋也不用被挂起来。 同时更让他兴奋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杨千总将自己的军饷涨到了想都不敢想的九两一月。 天菩萨……这是九两!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杀敌银。陈时忠无法想象,自己如果能拿着二十两银子回家,幼娘会有多开心。 虽然大家都说他们这伙人,势单力薄,普名声人多势众,碰见对方就是一个死。但是杨千总还是有办法,没过几天就找了好几十少民加入了队伍。 虽然陈时忠并不喜欢他们,因为这些哈尼族和布依族少民总是说话很大声,还会很没礼貌地对自己和战友指指点点,互相说着他听不懂的鸟语。 但是有了他们在一起,陈时忠还是安心不少的,至少看他们腰上的小刀和猎弓,就知道他们个个都不是柔弱的家伙。 余光中,又一个少民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将手中短弓拉出一个满圆,箭矢一闪而出。 只是他太过急切的想表现自己,一个迎面飞至的箭矢射中他的胸口,年轻少民惨呼一声,手中短弓跌落在地,他的双手胡乱地在胸口想要拔出箭矢,最后还是逐渐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瘫软在地。 陈时忠吓得双目圆睁,吞了口唾沫,让自己的眼睛不再看他的惨状。他不明白,明明敌人已经这么近了,早到了三眼铳的开火距离,但为什么杨千总就是不让他们开火。 陈时忠左右观察与自己一样分到三眼铳的同伴,大家与他一样都在咬着牙煎熬等待,他们不时透过胸墙缝隙打望着敌人的距离。 三十步! 普军人潮开始加速,腾起的烟尘弥漫了山野。他们试图在明军弓箭手乏力、鸟铳尚未装填完成之时,迅速贴近明军,然后以人数优势贴身肉搏,再迅速打穿防线。 这个距离上,陈时忠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敌人的面目。他双手将三眼铳死死抓住,手指显出青紫色也不自觉。 眼睛连连扭头盯着杨千总,而他视线中的杨千总也死死盯着普军的前进距离,在片刻过后,他大声呼喊道:“检查火绳!!” 他那个很凶的石亲兵急忙撒腿来回飞奔,不断重复他的话,以防有人紧张不察。 陈时忠知道这是马上要开火的前奏,急忙检查自己火铳的火绳以及三个火门。正在低头瞬间,陈时忠余光察觉到三十步以外的敌人呼啦啦倒下一片。 他愕然抬头,就见跑在最前方的叛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齐齐绊倒。 冲在前沿的普兵纷纷被壕沟绊倒,后面的普兵被前人阻挡,却不知前事,仍往前挤动推搡。 普军人挤人,人仰人翻,摔倒的人手脚并用推开身上压力想要爬起,上面的人又想爬过人潮越过壕沟,人叠着人,一时都不能前进半分。 这时陈时忠才忽然想起那三道齐大腿的壕沟,上面本就盖着树脂树皮,覆以尘土,普军疾速奔突之际,实在难以察觉脚下痕迹。 “放!!!” 杨千总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时忠猛地反应过来,双手将三眼铳夹在腰间,用火绳点燃火门。 火绳触碰三眼铳火门,枪口爆出火红色焰火,胸口随之传来一阵冲击巨力,陈时忠整个人倒退好几步便跌落在地。 周遭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炸裂巨响,陈时忠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操作火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后坐力这种东西。之前虽拿到手上这杆三眼铳已有了好几天,但还从未用过,这次便是处女射。 陈时忠大口喘气,急忙捡起地上的三眼铳再次爬起来。瞧见敌人越来越近,他来不及去看刚才那铳打到哪里去了,马上又点燃三眼铳的另一根枪。 “嗡!”的一声。 手中三眼铳枪口腾空而起一阵白烟但并未击发,陈时忠对着铳口朝里检查也不知道为何哑火,低头一看才瞧见火药洒落一地,显然是刚才跌倒在地时将枪管子里的火药洒了许多出来。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陈时忠赶紧去抓腰间的火药袋子将火药倒进枪管。 但此刻他极度慌乱,于他眼中枪管好似变得异常窄小,火药一倒下去便洒落大半,平常简单普通的装填步骤也变得艰难。 第67章 初攻 他焦急环顾四周,瞧见身旁士卒有几个也并未击发成功些,但好在这是少数。 大多数还是成功用三眼铳实现了三铳连发,己方在瞬息之间的十几秒内,便朝普军倾泻了百余发弹丸。 弹幕席卷而去,犹如惊雷,直扑普军拥挤人潮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陈时忠抬眼望去,第一道壕沟处尸横遍野,普军横尸一片,活下来的个个宛如从地狱逃出的血人。 “砰砰砰。” 三眼铳打完,身旁鸟铳也终于完成装填,再次噼里啪啦一顿打放。 此时普军还在第一道壕沟处堆积成一团,鸟铳根本不需要如何瞄准,这等距离的固定码靶子基本一打一个准儿。 密集弹雨覆盖下,普军士兵不断有人扑倒在地。眼见事不可为,普军阵中响起一阵连续鸣金声。 普军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壕沟处的人堆抽离出来扭头就跑。 霎那间,普军犹如退潮之水,每个叛军都想快些撤回安全地带。跑得快的,已经到了半路,跑得慢的还在壕沟死人堆里边挣扎未出。 眼见胜券在握,杨凡这边的士气暴涨,几乎人人奋勇,不愿意错过这难得的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毕竟每个敌人都能换一两白银。 不少士兵爬上胸墙跨站其上,好让自己拥有最好的射界。甚至胆子大些的还翻过了胸墙,呼啦啦一边吼叫着就要反冲锋。 瞧见自己麾下个别勇士冲得越来越远,杨凡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叫伍长队甲们收拢队伍,切莫再追击出去。 他手头牌就这么多,死一个就少一张,要是全部打完了,他也就只剩下跑路一途。 一刻钟后,普军能逃的都逃回了本阵,还在原地剩下的,几乎不是死了的就是重伤。 杨凡凝视战场,土路之上已是遍地伏尸,但都不及壕沟处层层叠叠的尸体。 估摸着这一战,普军至少伤亡近一百多人。普军大多都是来自普名声的故有之地阿迷州。 其中士兵之间大部分皆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撤退号令一响,不少伤员都被救走,其他的要么是救不了,要么是救不活。所以除开地上尸首,应当还有许多轻重度伤员逃回,如果算上普军轻伤,怕是还能多些。 相对而言,杨凡这里的伤亡却是十分轻微,守备营士兵都有铁甲附身,唯一的伤亡便是来自高源的一个年轻族人,他被弓箭射中了胸口,没有痛苦,当场毙命。 对方军阵之中,人群在一阵骚乱过后渐渐平息,整军后开始往南撤。 见此情况杨凡大喜,如果一场小胜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他便能以此为借口在此地休整,不再南下。 所以敌人退却一阵子后,杨凡急忙让石望带人去查看情况。最后得到的情况是,普军并未走远,只是往南走了二十里,在一处叫做竹园村的地方安营扎寨。 石望等人不敢靠近太多,只知道远远看去那边灯火通明,到处都在埋锅造饭,显然是还不打算离开,还要和杨凡在此处对峙下去。 杨凡又去壕沟那处理了战场,除却百余具死尸之外,还发现了许多普军没咽气的重伤者,杨凡部队里没有大夫,救不了他们,况且也没有心思救,只能一律原地处理。 又让张攀带着几人出胸墙,挨着将叛军尸体首级割了,又将武器装备都捡成一堆。 除此之外,甚至还抓到六个俘虏。但当杨凡匆匆赶到时这几个俘虏已快被打得半死。 在制止高源的族人继续发泄后,也只勉强保住下四个气若游丝的俘虏。 顾不得给他们治疗,杨凡将俘虏交给寇汉霄派人看管,随后在他的命令下逐一审问俘虏。 杨凡没有自己的情报组织,今日好不容易抓着几个舌头,必须得撬开嘴巴,尽量知道些具体情况。 至少对于他们有多少人,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后面还有没有大部队,这些珍贵信息都只能从俘虏嘴里撬出来。 杨凡从高源那讨要来个本地少民当翻译,随后告诉俘虏他们都能活下来,但必须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四个分开审问,如果有人说的话与他人不一样,那人就会被拖到河里喂鱼。 忙活了几个时辰后,杨凡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普名声其手下军队的组成较为复杂,其中大部分骨干和中流砥柱都是他土司势力的拥护者。这部分人基本都是与普名声家族有密切关系的部落成员等。 他们跟随普名声叛乱,一方面出于对土司家族的忠诚和依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支持战争掠夺来提升自己在当地的地位和权益。 除了这些中流砥柱外,更多的则是普名声的常备军。 西南地区局势复杂,各土司之间经常发生争斗和冲突。普名声依靠自己阿迷州的一州之地组建了一支常备军。但毕竟只是一州之地,即便他早年帮着朝廷平定奢安之乱时积蓄不少横财,也至多勉强维持了一两千人的规模。 普名声不是傻子,叛乱伊始,他就清楚以自己弹丸之地抗衡整个明帝国,实力太过悬殊。 所以他煽动了不少当地百姓,这些人占据了大部分,几乎都是年轻民众,因生活困苦、民族原因受到普名声的煽动而加入他的军队。 这四个逃兵中就只有一人是普名声的常备军,其他都是从军不超过三个月的新兵蛋子。 从他们口中,杨凡得知此时驻扎在竹园的那支军队人数在千人左右,带兵的是普名声刚封的维摩副将,名叫洪古力。 他们这一部几日前还在罗平州围攻秦拱明,次日得到上头消息后便集结沿河北上。除了他们之外,眼下其他军队应当都还留在罗平州继续攻城。 看样子普名声不知从何处得知两江守备营这支生力军南下驰援的消息。 他不愿意放过秦拱明、撤围罗平州,故而才做出这等分兵应对之策。意图先集中兵力围攻秦拱明,至于守备营南下,能阻挡便可。 杨凡猜测,普名声甚至可能连周大焦手下有多少兵到了普安州都一清二楚,否则不会恰到好处地派一千人北上应对。 探马察觉到杨凡后,洪古力猜测杨凡人数不会太多,才想着一鼓作气,却没想到踢到了钢板。 不过现在普军仅仅南退二十里安营扎寨,显然不打算与杨凡善罢甘休,双方后续少不了继续较量。 除此之外,杨凡还得知了一个关键信息:普名声之所以盯着罗平州的秦拱明打,除了秦拱明的石柱兵威胁到他的后路之外,军中还流传一个传闻。 第68章 侦察 便是因为秦拱明袭击了他的粮道,还抢到一批普名声十分看重的辎重。 杨凡猜,那应是普名声这几个月劫掠所得,其中就有攻破弥勒、师宗等地抢来的金银财宝。 毕竟普名声此次叛乱,主要是想扩大自己的利益,最大目标也不过是割据云南一隅之地而已,而并非真想赶走京师那位帝王之后再逐鹿天下。 而在之前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战中,明朝廷虽取得了胜利,但战争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使得明朝在西南地区的统治力量有所削弱。 同时,播州之役也让西南地区的其他土司看到了明朝统治的薄弱环节。所以之后的奢安之乱,奢崇明、安邦彦等土司就是因此受到鼓舞,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发动叛乱。奢安之乱又为普名声的叛乱创造了条件。 奢安之乱持续时间长、波及范围广。在这种混乱局势下,普名声得以在协助明军平定奢安之乱时吞并不少奢崇明的势力,借机发展自己的势力,进一步膨胀了实力,直至现在发动叛乱。 得知大部分信息后,对于这四个俘虏的处置,杨凡犯了难。 张攀的意思是杀了他们以振奋军心,隔绝士兵投降的念头,同时还能告慰高源等人,毕竟今日唯一的伤亡便是来自他们少民雇佣兵。 石望和寇汉霄则想让这些俘虏当奴隶,拉去和那些民夫军户一起做苦力。 杨凡最终还是听从了石望和寇汉霄的建议,将这四个俘虏发配给军户民夫当成奴工,并让他们严格看管。 当夜,杨凡安排了不少肉食庆祝胜利。高源等人在宴会后集中去掩埋战死的那名同伴,这是杨凡手上阵亡的第一个兵,杨凡也跟着过去参加他们的仪式。 土葬仪式结束后,为了拉拢人心,杨凡当即在所有人的面前表示:从今天开始,每个阵亡的士兵都将得到九两银子的抚恤银;若是重伤,则是每月给三钱银子,连给三年。 此政策推出,免除了士兵的后顾之忧,人人振奋。 其实严格来说,朝廷对于伤亡官兵也有朝廷的抚恤银,在万历时期的辽东战事中就有规定,阵亡士兵一般给银三两。 到了现在崇祯年间,财政更加困难,何况士兵普遍军饷都发不齐,抚恤发放更几乎只存于纸面。 永乐以后,重伤抚恤更是被忽视,因军费短缺,重伤士兵多被遣返原籍,仅发放三四两路费,治伤费用需自行承担。部分边军甚至出现“伤兵无药,死者相枕”的惨状。 而阵亡抚恤但就算朝廷按实发放,一人三两银子的抚恤银,再从兵部开始下拨,整个过程中层层克扣,能剩下五钱银子落到家人遗孀手上,都算是青天大老爷开恩。 对比下来杨凡虽然也是口头承诺,但这些日子他承诺的三钱银子已经是实打实发到过手上一次。不曾拖欠,更没有任何克扣,在场所有士兵打心眼里信这个千总的承诺。 军心是振奋了,只是下来后石望忧心忡忡地找到杨凡,表示如果银子照这么花,怕就算是有命回重庆,兜里也不会再剩下半个子。 石望和张攀、寇汉霄、高源不一样,他知道杨凡有多少银子。其实归根结底就只有从唐家取出来的那五千两。杨凡并非大富人家,现在一直用这银子充当军饷和犒赏,这五千两又不是无穷无尽,花完了也就完了。 杨凡虽然心疼银子,但还是坚持此事。眼下强敌在侧不可松懈,士气一旦泄了队伍就得散,一散他杨凡就得成孤家寡人,之后如果不想被周大焦一刀斩了祭旗,便只能选择跑路隐姓埋名了。 所以别管底子到底有多少,至少面上他得绷住,还得绷得大气、自信。 次日,天气阴沉。 今日普军并没有再进攻,而是偃旗息鼓地窝在竹园村里,不知在捣鼓着什么。虽然不知道对方在酝酿什么,但杨凡已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危机的味道。 他让石望领着几个人去打探消息,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一里路就在半路被普军的斥候伏击了。当场被射死了两个人,石望命大,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上了当之后杨凡才发现,普军的游骑在远处山野忽隐忽现,不少游骑甚至跑到大则勒南门不远处晃荡,他们算好一箭的距离,有恃无恐的游荡。寇汉霄举着他的鲁密铳瞄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太远无奈放弃。 不少普军的散兵进了西边的白龙山脉,似乎是想找能供应大队人马通过的小道。普军散兵和游骑虽然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足二十人,但真要去打他们,他们又像滑腻的泥鳅,难以抓住。 杨凡讨厌这种像盲人的感觉,普军明显在竹园村搞些什么名堂,自己却只能蒙在鼓里。 没办法往外探消息,杨凡只得继续加固防御工事。他去看望石望,石望左手小臂被普军斥候用飞斧打中,所幸只是斧柄并非斧刃,但也红肿了一大块,包了些草药便无大碍。 但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总是有些心有余悸。 石望便是恶狠狠地说:“咱们以后也应该组建一支精锐斥候夜不收,到时候再和他们好好较量!” 杨凡闻言轻叹:“比起一支能战军队,我们还差得远……” 石望睁大了眼睛望过来。杨凡道:“等咱当了更大的官,有更大的权力。什么军情司、后勤、火炮、骑兵、工兵、特勤……全部都要!哪还受这窝囊气。” “还差如此多?” 杨凡仰望天空像是许愿:“会有的,都会有的。” 张攀从后面走过来,对杨凡汇报:“大人,周守备那里派了人来,让咱们继续南下驰援罗平州,不许驻足不前……” 杨凡撕开蜡封,借着火光扫过字迹,突然嗤笑出声。 他将军令掷进火中,看着火舌舔舐即刻南下的字迹:“好个周大焦,这老小子自个缩在普安州搂着歌姬喝花酒,倒让老子拿一百疲兵去填罗平州的火海?” 第69章 再攻 张攀木着没有说话,石望也跟着骂:“那狗东西整我们一套又一套,真到该他自己上战场,却又怂了。他自己在普安州窝着不动,却怪我等驻足不前!?” 杨凡沉默片刻,对张攀道:“去把那传信的叫过来,先让他看看昨日我们杀的叛军尸首,再让他回报周守备,说咱们军中缺粮,要想继续南进,必须得周守备带粮草增援我们!” 张攀应了一声退下去。 杨凡此举借口粮草问题往后拖延,不管怎样,南下是不可能南下了。现在勉强打退敌人第一次进攻尝试,他不可能去主动攻击竹园那伙普军。 胸墙处传来一阵喧嚣,杨凡出去看,见到远处一个普军游骑不断靠近。 在进到百步之内后,他下马举着双手继续贴近。寇汉霄将他的鲁密铳上了火药弹丸,但并未发射,显然看出来对方一个人来,并非是进攻。 游骑走近八十米处的位置,朝着这边用官话大声说出他的来意。原来是想派出几个人收殓这里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是他们同乡,大部分还要运回去落叶归根。尸体留在这里不仅无用,还可能发生瘟疫。 杨凡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 根据战场惯例,武器装备是肯定不准带走的,尸体也万万不可能全部带回去,杨凡早让张攀将首级和装备都收收割回来了。 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事,所以瞧见满地光溜溜的无头尸首后,并无意外,只是默默收尸。 收进来的装备相比自己守备营的就像破烂,都是布甲毫无铁甲不说,武器基本也是短刀、木矛、短弓之类的。但杨凡可以留作备用,还能装备那二十几个民夫,算是聊胜于无。 壕沟被清空后,杨凡安排士兵又将壕沟清理了一番,重新覆盖上树枝树皮和泥土。 敌人不来进攻,村内一时也没事情。高源便纠缠着寇汉霄,想要试试他的鲁密铳。昨日打普军的佯兵时,寇汉霄这把鲁密铳大发神威,单发两铳便打死两敌,命中率可说是十成十。 不管是射程、威力还是准头,寇汉霄的鲁密铳表现出来的水准对高源手中的猎弓来说都更胜一筹。 事实也是如此,哪怕就是明朝江南的制式武器鸟铳,相比鲁密铳来说,鲁密铳射程与威力也更优。鸟铳的射程一般在八十米左右,也就是五十步,而鲁密铳能达到一百五十米,约百步。 但鲁密铳也有缺点,一是重量较大,约重七八斤,有的六斤,而鸟铳相对较轻。 较重的鲁密铳可能会增加士兵负担,在长时间行军或频繁作战情况下,消耗士兵更多体力,影响部队机动性和战斗力;二是制作成本高昂,鲁密铳制作工艺复杂,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较高,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和资源,这使得鲁密铳生产数量相对较少,难以大规模装备部队。 而鸟铳制作工艺相对简单,成本较低,更容易大量生产和装备。三是装填速度较慢,由于鲁密铳结构较复杂,在装填弹药时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步骤,导致装填速度较慢。在战场上,装填速度的快慢直接影响武器的连续射击能力和作战效率,这也是鲁密铳相对鸟铳的一个不足之处。 但如果抛开其高昂成本,这确实是一把综合方面都远超鸟铳的武器。 寇汉霄受不了高源软磨硬泡,加上他自己带的弹药还算充足,于是就教高源等人放了几铳。高源几人用鲁密铳射树上飞鸟,但也没射中一只。 一番尝试下来,高源虽然觉得这火器好用,但还是赶不上他手上的猎弓趁手。 两个人各自都不服气,于是就比赛打靶。一番激烈较量下来最后得出结论,鲁密铳其有效射程在百步左右。猎弓的射程通常在四十步左右的样子,抛射才有八十步。所以在射程上,鲁密铳占优势。 但射速方面是高源完胜,鲁密铳装填弹药复杂,需要先装火药、再装弹丸等,发射速度慢,饶是寇汉霄这等从小使铳之人,一分钟也只能只能发射至多两次。 而高源手中猎弓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多支箭,射速明显快于鲁密铳。 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但此时此地并非比武场,两人也只能约定再战,大则勒比试的小插曲告一段落, …… 次日,大雨滂沱,雨幕灌地。 瓢泼大雨从天刚亮一直下到下午申时,土路上满是泥泞。雨水冲刷下,黄泥河没了平日清流之感,尽是土黄色。 这一天普军还是没有进攻,但游骑仍然阴魂不散,远远围着大折勒这处孤村不远不近的哨探。虽然大则勒的人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每个人却都有被包围的感觉。 第二天,天气放晴。 早早的杨凡就得知竹园村普军今日有了大动静。 他们黑压压地从南方出来,在下层小头人的呵斥下逐渐逼近至大则勒南门两百步的位置。 在一声声叫喊声中,普军停下了脚步。 此次普军几乎全部动员,列阵在此的有八百人上下,他们衣甲不统一,看起来杂乱一片,怎么看都不像一支善战之师。 而杨凡这边,除了在北门留张攀和他组建的镇抚队以外,也将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排列在南门。甚至连民夫和军户也拿起了刚缴获的武器,在村子中央充当了预备队。 杨凡扭头看了看自己的部队,铁甲之下,个个如临大敌,一看也不是什么沙场宿卒,但贵在甲坚兵利。 今日两头相碰,算是菜鸡互啄。 一切准备就绪,但普军列队后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在下层小头人命令下,或坐或立,看样子是在保存体力。 杨凡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普军人群中人头攒动,人潮一分为二让出一条十人宽的大道。 大道上出现几辆大盾车,这些盾车都是四个低矮的轮子,正面还有防护用的木板,木板上还加了部分铁皮和和生皮,看起来极为坚固,护板后面还堆放了不少土包,每辆盾车背后都有十多名普军在奋力推着。 几辆大盾车沿着大道继续前进。这些盾车太过笨重,根本无法排成一排齐头并进,只能各自向前推进。 土路昨日刚下过雨,一些阴湿的地方还有稀泥,严重影响盾车前进,导致推进速度极慢。遇到地形不平的地方还需要众人齐力才能抬起某一侧轮子。 盾车分散前进,在到达杨凡等人最远射界后,开始停下整队,前后不一的盾车逐渐在普军头人的叫骂声中,逐渐形成一条笔直的前进线。 --------- 注释:1盾车:构造类似「偏厢车」,车体呈长方形,长约三丈,宽一丈二尺,底部安装四轮以利机动。车体正面与两侧覆以双层榆木板,内层厚达三寸,外层镶嵌半寸厚的熟铁皮,接缝处用浸油生牛皮包裹,既能缓冲鸟铳铅弹的冲击,又能抵御箭矢穿透。 这种复合装甲对当时明军鸟铳的穿透力形成有效克制——根据《武备志》记载,普通鸟铳在三十步外仅能击穿单层铁皮,而双层木板加铁皮的组合可将穿透力削弱至十步以内。 第70章 阵线 普军有备而来,杨凡见此情况喉咙为之一窒,上次虽胜得轻巧,但今日看来怕是少不了一场苦战。 心头忍不住暗骂对面那铜甲将领为何非要不死不休,大家都拿那三瓜两枣,走走过场,相安无事有何不好。 回头看看自己这一百来号人,转念一想若是他有两三千精锐士兵,怕也是会主动进攻。如此想来每个人手上的牌不同,处事方式也不同。 普军阵列中分出一支士兵在头人带领下脱离大队,转而阵列在盾车后三十步开始缓缓推进。 那穿铜色甲的洪古力并没有急着发动总攻,他越过大阵士兵的阵列,带着几个亲兵在攻击阵列和盾车之间策马行走,一边大呼小叫地振奋士气,一边观察明军在村南的兵力。 据他了解,村南的明军兵不超过两百,但披甲率惊人,达到了惊人的六成。 南兵这等披甲率在他的整个人生阅历中还从未遇过。唯一能与之相比的便是之前震动明庭的奢安之乱,其中奢崇明耗尽钱财也只是弄出近百带甲,便可打得西南数省糜烂如斯,明军不得已还征调了四川、云南、湖广的军队才得以压制。 实际上除了西南一隅之地,这个时代铠甲也是最珍贵的资源,辽东努尔哈赤就以十三付铠甲起兵,一五九三年大名鼎鼎的九部联军之战,努尔哈赤也只抢回了“甲三十副”。直到努尔哈赤进攻界凡城时,身边仅仅只有二十五名披甲兵和五十名士卒作为主力。 直至一六一八年的萨尔浒之战,后金消灭了六位数的明军后,才终于获得了数千副铠甲得以一夜暴富,才有了后面入主中原的重要资本。 如此高的披甲率,洪古力自知必然是那个两江守备官穷极一营之力组建的带甲家丁。 只是不知这么一支精锐为何不配合鱼腩部队混合作战,反而被他单拎出来,悉数派来此地? 要知道这等数十人的披甲部队若是辅以杂兵,用作尖刀部队,局部投入,足以瞬间扭转一场战事。 但他的思索只存在了一瞬,随之思考的便是如果能够击垮眼前这支明军,普名声给他命令仅是阻止这股川兵南下,但若是缴获那数十副铁甲便可大幅增强己方实力。 在这个局部战场上,普军有人数优势和后勤优势,但在宏观战场上,云南不停吸引明军赶来,普名声如履薄冰,急需打破僵局。 洪古力预计,他只要派四百人再配上自己的精锐就有可能冲破村南防线。因此他在盾车后安排了四百士兵,自己则领着自己的精锐押后,以做策应。 此时盾车接近到一百步位置上,这里昨日下了雨,出现里面的软泥水坑。虽然并不高,但盾车太过笨重,车轮深陷泥潭,无法轻易推过去。督战的头人骂骂咧咧地挥舞着刀,催促士兵合力推盾车。 野村那边火铳声零零碎碎响了几声,是那种打得最远的火铳,叫做鸟铳。虽然不时有盾车被命中,爆飞的木块木屑散落一地,但这个距离的威力远不足以破盾。 躲在盾车后的普军士兵在短暂惊慌后,发现对方无法破防后渐渐习惯火铳声音,他们不再畏首畏尾,合力将盾车推过坎坷。 寇汉霄收起自己的鲁密铳,无奈地叹了口气。杨凡注视着远处的盾车,脸色严峻。 盾车前方木牌至少三十公分厚,弹丸直击也只能打碎一些木屑,无法贯穿。躲在后方的普军士兵有了庇护,个个不再害怕,盾车行进越来越快。 九十步了。 明朝一步约为后世一米六,这个距离虽然还很远,但随着一呼一吸间,眼前的盾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距离越来越近。 杨凡无奈,只能督促士兵们全数备好火铳的装填,以期在拉近距离后用一轮齐射尝试击溃敌人。 “娘的,有炮就好了。”杨凡再一次想。 石望说:“周大焦的亲兵那里就有两门小炮,他让咱们来打普贼,也不给咱。” 杨凡叹了口气:“他能给,就不是他周大焦了。” 一旁的高源趴在胸墙上眯着眼观察盾车,随后他叫过自己的族人一起交头接耳一番,纷纷取出自己的短弓,高源率先朝天拉起满弦。 盾车接近八十步,其背后的普军也如影随形紧跟其后,以盾车为掩体不断前进。 “嗖。”一声孤独的破空声响起。 高源六指手掌朝着半空发箭,箭矢不出意外地落在了盾车前方几步的位置,连盾车都没射中,更别说人了。 但有了高源的校准,哈尼族布依族的族人纷纷发箭,一时间箭如飞蝗,先是迎天飞上半空,然后一头朝地面扎下。 大部分箭矢都落空或是射在了盾车上,少部分箭矢落在盾车之后,给普军带来了一阵骚乱。 杨凡随众人一同观察战果,虽然弓箭仰射造成混乱,但普军的小头人瞬息之间便将其恢复。细看之下,这轮只给普军带来了不到十人的伤亡,甚至可能只有三四人。 高源等人停止了发箭,虽然发箭能给对方造成混乱和伤亡,但他还是不想在临敌前就耗光自己的体力和箭矢。 杨凡无奈轻叹口气,对着自己队伍的中层干部说道:“通知下去,每人检查好甲胄,准备肉搏……” 石望应了一声,随后跑去挨着通知士兵。 盾车行进至七十步,随后又是六十步。 大则勒孤村中依旧死一般的寂静,不再有任何回应。 五十步、四十步。 普军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想要在明军不及反应的时候直接贴脸,一股气冲进胸墙。 盾车之后,四百多人如影随形,保持与盾车二三十步的距离,也就是与杨凡阵地六十步的距离。 高源抓住机会,和族人突然抛射出两波箭雨,但目标并不是盾车,而是背后三十步的普军。 猝不及防下,普军死伤惨重,造成至少十数人左右的死伤。 普军也不示弱,不少弓箭手开始与高源对射。因为中间有盾车阻隔,双方的平射都是徒劳,因此都是仰射。 不时有箭矢如雨点落下,高源等人无甲,只能寻到掩体再还击。相对而言,两江守备营的人就要淡定从容不少。高源等人都是短弓,普军基本也是短弓,少有清军那种破甲重箭。 所以箭矢迎头落下,打在斗笠铁盔上,只打得出凹陷,但无法破甲。被攻击的守备营士兵也只是像被小拳头砸了下头,最多吃痛叫一声,却并无大碍。 箭雨交锋之中,盾车已经贴近三十步,靠近了前日将他们阻拦的那处壕沟。 这里壕沟有半米宽,盾车的轮子直径也差不多半米,几架盾车未看清脚下,顿时将盾车卡在壕沟缝隙之中,前也前进不得,后也后退不得。 盾车里的小头人大声怒骂,甚至拿鞭子抽打推盾车的普兵,让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推车,然而依然前进不得丝毫。 推盾车的普兵不得已从盾车左右闪出来,合力就要抬起盾车前轮让它通过壕沟。然而盾车笨重,必须几人合力才能勉强抬起。 况且杨凡等人就在不远处,早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他们从侧面脱离了盾车保护,哪里放得过这等机会。 第71章 积聚 杨凡当即下令让鸟铳开火,鸟铳本就完成装填,此时杨凡一声令下,寇汉霄率先发出一铳,正中一名普军。 其余士兵纷纷开火,一时间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声音连绵不绝。 三十步的距离,又是鸟铳,杨凡的鸟铳手有恃无恐可以从容瞄准,普兵基本就是活靶子。 此消彼长之下,普军越来越慌乱。每一两声火铳枪响,就有一名普军倒地。在被打倒二三十人之后,推盾车的普兵都不愿意跑上去抬轮子了,小头人杀了两人立威,这才逼迫普兵继续。 大则勒南门火铳持续击发,场中逐渐弥漫硝烟。在付出三四十人伤亡后,普兵勉强将几辆盾车前轮抬过了壕沟。 前轮一过还有后轮。 但普军显然早有准备,这前轮已经过去了,壕沟也就在盾车的保护之下,普军也不需要再用人命去填。当下盾车上载着的沙包纷纷填充进了壕沟里,没多久功夫这道沟壑就变成坦途。 壕沟被填平,普军盾车继续向前,此时距离已经只剩下二十步,换成后世,便只剩区区三十米。 普军还未来得及高兴,就遇到了第二道壕沟…… 第一道壕沟与第二道壕沟之间的距离上,普兵横尸一片。甚至于推盾车的普兵已经消耗殆尽,小头人只得呼喊盾车后尾随的普兵补上。 铜甲将领洪古力眼见伤亡,马上又从身后调集了一批生力军再次填上攻击队伍。 二十步的距离,敌人的面目都几乎清晰可见,像是一场自由打靶训练。但凡有普军脱离盾车保护,就极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了。 单方面的话打靶明军鸟铳手越来越熟练,又快又准,打了一轮又一轮。高源和他的族人短弓也大发神威,特别是高源,不愧是族长之子,箭术极为凌厉,箭箭直射面门,中者无一可活。 普军倒伏一片,付出不下百人的伤亡后终于跨过了第二道壕沟。 随后他们到了第三道壕沟,普军大为恼火。 此时两军距离只有十步,也就是十五米距离!冲锋之下,瞬息可至! 普军显然也不想再和杨凡玩十步十步的攻坚推进游戏了,敌军大阵后方响起阵阵隆隆鼓声,伴随着激昂的号声,宣告总攻开始。 在铜甲将军命令下,猬集在盾车后方的三百多人不断积聚整队。 杨凡屏息凝神,让鸟铳手迅速装填,同时让一直未发射的三眼铳举铳准备。 “三眼铳听令再开铳!违者立斩!!!” 石望在胸墙之后一遍遍来回奔跑,将杨凡的命令传达数遍。 普军阵中,鼓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在一阵号声刺激下,普军小头人率先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吼,随之便是震耳欲聋的呼喊响起。 咆哮呐喊声中,普军士兵尽数脱离盾车保护,从盾车左右如潮般涌出,呼啦啦排山倒海般朝大则勒南门冲击而来。 普军总攻已开始。 人潮恍如惊涛骇浪,迎面拍来,布满了陈时忠入眼所及的所有视野。 陈时忠死死抓住手中三眼铳,他两个手指夹住冒着火星子的火绳,等待杨千总的命令。 短短十步,也只有十五米距离,一旦冲锋,眨眼可至。 眼前的人以每秒数米的速度贴近,陈时忠虽然看不到左右战友的脸,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随着呼吸带来的身体剧烈运动。 陈时忠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敌人,更别说敌人也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 他觉得对方早已经到了自己三眼铳的有效射程,但杨千总就是不让发铳。那个石亲兵就在他们背后,陈时忠不敢擅自发铳,怕被石亲兵给斩了头。 八步、七步…… 身旁高源带着族人从胸墙之下站起,平射箭矢一闪而过,直扑对面人群之中,普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六步、五步…… 杨凡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跳起好让所有人看到他。 “放!!!” 陈时忠根本听不见杨千总的声音,他耳中被对面普贼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充斥。 但他能看到杨千总站起来的身影,还有他张开的的嘴型。 手中的火绳触发火门,点燃其中火药,火药瞬间爆破产生强大的推力,弹丸从铳管中迸发而出。 三眼火铳的三个铳管是独立的,陈时忠知道敌人近在咫尺,压根就没有丝毫停留便依次点燃其他两处火门,实现三发连射。 “砰!砰!砰!” 耳旁密集炸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个距离,不管是最准的鲁密铳,还是准头最差的三眼铳,此时此刻已没了本质区别。 陈时忠飞快地偏头,烟雾朦胧的视野中,几步外一个敌人倒下了。 一枚七钱重的铅弹在猛烈膨胀的气体推动下,击中那人的面目,毫无阻滞地穿过那人的皮肤,肌肉被压迫向里收缩,铅弹逐渐变形,但仍不可阻挡地破开已经扭曲的肌肉,柔软的铅弹撞击在头骨上,变成扁扁的一片,随即和普兵的头骨一起片片分裂。 强大的动能继续扯动着变形的肌肉和皮肤向后崩出,在那道白烟的边缘,碎裂的头骨、脑浆、血水和撕裂的皮肉四处飞溅。 陈时忠心头一阵兴奋,这是他首次明确知道自己命中目标,对于三眼铳有了得心应手的心态,同时感觉自己兜里已经多了那一两杀敌银子。 六十多杆三眼铳连发三枪,弹幕之下,普军人潮人仰马翻,倒伏一大片。 普军攻势恍如巨浪拍石,为之一顿。 若是平常,怕士气已十不存三,早已溃退。但今日铜色将领带着自己的头人精锐在其后压阵,逃者尽斩,此时也已杀了数名逃兵,咬牙维持普军士气和攻势。 一个伟人说得好,一支军队只要肯流血,总是能够前进的。 眨眼间,剩下普军便已经跨过了最后一道壕沟,一头撞在胸墙上,两边人马以土墙为分界开始对拼厮杀。 普军仗着人数众多,往往数个打一个。但守备营士兵也有胸墙以逸待劳的优势,更何况人人披甲,和泥腿子般的普军相比,单兵防御力天壤之别。 不少守备营士兵面对普军人潮冲击,心头是畏惧的,但张攀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扬言但凡敢回头逃跑者,将当场格杀。 两江守备营的士兵周围噗噗地便落下许多轻箭,一支箭杆噗地插在面前胸垒上。 听见耳旁风声,陈时忠脑袋微微一缩又停下。他手中三眼铳已经打完弹药,三眼铳装填十分繁琐,要想重新装填这个档口显然是不可能了。 眼见一个普兵正手脚并用想要翻过胸墙,陈时忠急忙放弃装填,抡起手中三眼铳就猛地挥打过去。 一阵“呼呼”风声,对方脑袋恍如瓜枣般裂开来。 第72章 近搏 察觉到自己轻而易举又杀一敌,还未等他高兴一刻,便瞧见因用力过猛,三眼铳也随着那人一起飞出去。 陈时忠“哎呀”一声就要探出身子去捡,谁料身子刚探出去半个,头盔上便传来“当”一声脆响。 一股巨力传来,陈时忠顿时仰面倒下,箭矢带来的冲击力下,他头盔歪到一边,脖子上一阵疼痛。 这一跤摔得七荤八素,他抬眼望去,留下的空隙又被另一个拿着长枪的披甲兵填补。 陈时忠缓过神,急忙地将头盔脱下来检查,头盔上有个小洞,箭头卡在上边,但只没入了一指厚。 陈时忠大口呼气,将箭矢拔出来。头上恍如飞蝗,零落的箭枝从空中迎面落下,插在泥土中发出噗噗的闷响。 满头大汗的陈时忠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又将救他一命的头盔戴好。 也许是劫后余生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原因,他此刻精神莫名兴奋,浑忘了自己刚才因为想去捡那个三眼铳,差点丢了命。 他看到村中抓来吃的鸟兽受到惊吓,在营地间胡乱奔跑,还有那些当成辅兵用的民夫与军户也慌不择路,尖叫乱跑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远处的张攀带着人左右奔走,砍杀那些试图逃窜的民夫,仅仅眨眼之间,他的手上就已经提了两三个民夫的头颅。 陈时忠睁大了双眼,吞了口唾沫,回过头。泥土制造的胸墙在普军吆喝声中塌陷出一个缺口,木板支离破碎,泥块和烟尘腾空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塌陷的缺口周围,三个守备营士兵惊叫着纷纷躲避。普军人潮裹挟着刀光一拥而入,试图突破阵线。 烟尘朦胧中,杨千总大声呼喊了几句什么话,随后便一马当先带着几个人冲过去堵在缺口处。 缺口处刀棍和斧头此起彼伏,长杆兵器不断交错吞吐,普军人影迅速减少,各种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交织成死神的收割曲。 胸墙外侧遍地死伤,犹未死者哀嚎一片,不断伸手想要抓住周围一切,换来的却是战友的进退踩踏。 普军本轮进攻的士兵几乎都为才入行伍的青年,是拿来充人数的炮灰士兵,此刻眼见遭受巨大伤亡,军心已飘摇不定。 此刻还在坚持,全是因为身后有提着刀的头人和铜甲将军亲兵。 高源带着族人躲在守备营身后,他们没有盔甲,不敢挡在胸墙处直面刀锋,只能在身后直射每个想要翻过胸垒的普军。 每次破空声响起,普军便会倒下好几人。普军的士兵也有受不了生死厮杀四散奔逃的,但马上就会被他们身后精锐士兵砍倒。 紧接着又有新的人被驱赶出来继续冲击胸墙防线。一层层,恍如道道浪花,不断拍打冲击明军形成的堤岸。 地上铺满死伤的普军士兵,在胸墙外侧逐渐累成了尸堆,成了那些胸墙防线的一部分。未死的人在尸堆中蠕动哭喊,拖身一路爬行,试图逃出这修罗地狱。 陈时忠瞧见一个精神崩溃的普军士兵在尸堆边缘支起身体,跪在地上哭喊,箭枝在他身边飞舞,也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由于他位置太靠前,后面督战的头人和铜甲将军的亲兵不便过来砍杀,只能由得他在前方哭喊。 那普兵兴许是受了伤,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肌肉扭曲,面目狰狞,双手在脸上使劲挖着,已抓得面目血肉模糊,血水顺着脸颊不停滴落,但仍用最尖利的音调嚎叫,嗓子都已嘶哑还在嚎啕大哭。 又一批普军士兵被铜甲将军驱赶过来,他们将挡在前面的死者当成垫脚石,以便能有更好的高度,与明军隔墙对杀。 陈时忠瘫坐在地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感到到喉咙窒息干涩,四肢恍如灌铅般绵软无力。 察觉到一道凌厉目光打量着自己,陈时忠猛地抬头正好与镇抚官张攀的视线撞在一起,对方此时已经宛如一个血人,手提一串逃兵首级。 陈时忠吓了个激灵,急忙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尝试几次都因为身上铁甲太过沉重而难以支起身体。 第一次陈时忠觉得身上的铁甲如此沉重累赘。 他这时也才终于明白为何周守备的家丁个个五大三粗,但也只有区区十余人着甲而已。原来穿着甲胄行军操练是一回事,战场厮斗又是另一回事。 察觉到镇抚官似乎越来越近,陈时忠顾不得想那么多,他将自己头盔扶正,大口呼吸几下后手撑在地上,随着双腿不断抖动,终于站了起来,他不敢回头去看那道审视的目光,马上扭头加入胸墙处的厮杀。 陈时忠跑到胸墙下方蹲着,头上两方长矛和长枪隔着胸墙来回交错吞吐,血珠在胸墙两侧飞溅。 鲜血染红红缨,又顺着红缨连珠般淌下,流到枪杆上,导致拿枪的士兵双手湿滑,愈发难以抓牢。 陈时忠瞧见他隶属的那个伍长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喊,手中长枪朝着对面乱捅。 陈时忠也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想要跟到了伍长身旁帮忙。 谁知他刚从胸墙位置探出身子,还未站起,便有一支长毛从他头顶的位置斜斜刺来,正中身旁伍长的脖颈。 伍长只穿了一副细柳叶身甲,并未有铁护喉防护。这矛头插进他的喉咙,伍长一道血箭从创口中飞溅而出,他手中长枪滑落在地,两只手捂着脖子发出“呜呜”哽咽。 这矛头一击得手,马上又是一个突刺朝陈时忠刺杀过来,陈时忠吓得身子一缩,急忙蹲下,矛头擦过陈时忠头盔发出当一声鸣响,矛头滑动擦过头盔,并未破防。 陈时忠吓得将身体都藏匿胸墙其中,不敢再将头露出半寸,耳中只听得身边全是怒吼声。 他只敢蹲着举手将腰刀朝着胸墙外胡乱挥砍,刀柄传来的顿挫感似乎是砍到了一个半柔软的物体。 陈时忠半蹲起身看去,普军士兵已经捂着肚子朝后摇晃几步,想要将散落出来的肚肠塞回去,徒劳的塞了几下,他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胸墙外面依旧密密麻麻全是普贼士兵。左侧有一个普贼操着盾牌,顶着守备营士兵的长枪刀剑嚎叫着冲锋,他满脸凶狠,手中长刀耍着刀花,接连砍了一个躲闪不及的守备营士兵数刀,但都没有破开对方铁甲。 他没料到突然从胸垒下出现一个布依族的年轻人,对方手中短弓已拉成满月,箭头正对自己面目。 他已来不及躲避,一声“嘣”响,这盾牌普兵口中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脸上还插着一支箭镞,朝天后倒。 面目上的箭尾羽毛还剩下些余力,在倒地过程中,仍在不断上下颤动。 第73章 缺口 陈时忠的腰刀跌在地上,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之前单手使用腰刀伸出去胡乱挥砍,现在稍稍松懈下来,右手极度疲惫全身都快要虚脱。 陈时忠侧头看去,旁边又来了两支长矛在互相刺杀,看样子胸墙外普兵技艺更为娴熟,频频刺中守备营士兵,但却因力道不够,都未能突破明兵铁甲,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陈时忠喘息片刻后找准节奏,刚刚站起。就瞧见身边的胸垒不停震动,外面有人在从下面破坏胸墙,右侧胸垒突然哗哗倒塌,又出现了另一个缺口,一名穿着皮甲的普兵想要钻进来扑入防线。 陈时忠大吼一声,捡起腰刀猛地劈下。皮甲普兵翻滚了两圈躲过攻击,挣扎着想站起。胸墙内其他守备营士兵挥动刀棍,那皮甲普兵哪里招架得住,身上被打得尘土飞扬,头上猪皮帽也被打凹进去几处,很快身体僵硬住,歪着脑袋不再动弹。 普军人群中好些弓箭手拉开短弓,朝着墙内近距离步射。几名守备营士兵接连被射中,但除了一人被直中面门当成阵亡外,其余人虽都身插箭矢,但都没入不多,还能继续战斗。 高源等人发现对方弓箭手的存在,急忙拉弓反击。普军人丛拥挤,那些个弓箭手被人潮阻挡又限制了活动的空间,几乎避无可避,成了高源等人的活靶子,一个一个犹如点名般,被点到的一一消失于人海之中。 一片惨烈的嚎叫声中,仍能听到普军中有个嘶哑声音大声呼喊。 呼喊声落下,又有十几个拿藤编盾牌的普军踏上垮塌的胸垒,他们明显更为训练有素,身上也不是刚才陈时忠见过的布衣,而是罕见的皮甲。 他们人数不多,仅仅十来人,带头那人噌噌跳上胸墙然后纵身一跃,冲入两江守备营的阵线,身后还带领着不少普通普军跟随。 陈时忠瞧见寇汉霄把总带着几个披甲兵迎上去顶住,双方隔着藤编盾牌互相捅刺。 相持之中各种兵器交错,长矛恍如网路,钝器嘭嘭的砸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倒下的死伤者,地面渐渐层层叠叠。 血水四处飞溅,交战的双方状如疯狂,混乱中再没有人在乎其他东西,眼前只有面前与自己角力的敌人。 “砰砰砰” 三眼铳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方的张攀手中白烟腾空,他又从身后民夫手中接过一把刚刚装填好的三眼铳,接着又是三发。 十几名持盾普兵虽有藤编盾牌,但两方距离太近,被三眼铳接连轰击,顿时人仰马翻。寇汉霄抓住机会,领着人趁势一顿砍杀,想将对方杀退出去。 一片混乱中,陈时忠也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的三眼铳,低头从铳眼里边看去,却发现里边早被人打光了火药。 此时背后又轰一声响。他回头一看,左侧又有一段胸墙被倒塌,两名普军一个猛步踏上墙体,可眨眼间就被墙内高源等人发箭射倒。 陈时忠瞧见张攀背后的民夫在边哭喊边装填火铳,此时又装填好了几支三眼铳,他不容多想,跑过去就抢过一杆。 左侧的大缺口处,穿着皮甲的几个普兵还在与守备营士兵互相死斗,两方都遭受严重伤,还在苦苦坚持。 一名穿着铁甲的普军士兵全身披挂,十分扎眼,他身旁也不见麻衣的普通普军,全是皮甲的精锐普军。 这铁甲普军便是刚才一直呼喊叫嚷那人,看样子是个头头。 说的也不知是什么语言,虽然陈时忠听不懂,但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是在指挥其余普兵。 两个守备营士兵也发现这个显眼者,转过来与铁甲头子和他身旁披甲纠缠在一起。 陈时忠不及多想,猛然冲过去,近乎将三眼铳直接抵在对方脸上。 察觉到黑洞洞的三眼铳抵脸,铁甲普兵吓得大惊失色,他身前还有明军士兵在与之缠斗,无法马上脱身躲避,想要挥刀逼退对方,对方却依然固执的瞄着自己,只能边退边呼喊求援。 近处的普军闻声发现了陈时忠,立刻将武器转过来就要杀他。 陈时忠不及多想,甚至顾不得瞄准便是三铳接连打出。 嘶哑的叫嚷声变成凄厉惨叫,紧接着,周围响起皮甲普兵们恼怒的惊叫声。 硝烟腾空,陈时忠扔下三眼铳,急忙飞快逃回三步之外,又从地上又捡了一把短刀防身,这才又回头往缺口看去。 铁甲普兵脸上血肉模糊,已看不清本来面目。 可缺口处仍然还在激战,但普军已经在不断后退,守备营的士兵用兵器死死封堵着缺口,普军的冲击势头正在急剧减弱,已是强弩之末。 陈时忠大口呼吸,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发现村北一缕缕黑烟正在腾空而起…… 张攀浑身浴血,他从缺口处抽身而出,手中短刀甚至已砍得卷刃豁口。 此战他的任务主要是带着他那五个镇抚兵看守北门,然而南门战况焦灼激烈,村北路口又无敌情,他便抽了两人,随着自己一同往南线支援,并且充当督战角色。 此时眼见村南防线终于勉强稳定下来,他才赫然发现北线燃起滚滚浓烟,张攀一拍脑门大叫一声不好,连忙拉上那两镇抚兵提刀就往北线狂奔。 沿途穿过大则勒村中央,迎便碰上四个民夫,这四个民夫张攀知道,是还在普安州的时候周大焦分派给他们千总部的民夫。吴广余逃跑的时候民夫也逃散了八成,只剩下这十来个民夫没跑掉,他们平日负责给战兵烧水做饭,充当辅兵使用。 前些日子杀伤了些普兵缴获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武器,杨凡全数装备给了这些民夫,指望他们也能在危机关头战斗。 他们大声呼喊着村北已被叛军占领。张攀大惊失色,此时他才忽然想起昨日有普军散兵潜入村西侧白龙群山之中,此时突袭北门定然便是那伙散兵,不过既然是翻山过去的,人数必然不多,夺回北线眼下该有一丝机会! 他急忙大喝一声:“南线战线焦灼!你等休要乱吼乱叫!杨大人发现北线被袭,自然要发援兵来,现在你们先跟着我去挡住敌人!!” 四个民夫面对张攀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前。 “掉头!跟上!” 张攀抽出刀来容不得四人拒绝,七人快步穿过空落落的村心,听见村北传来阵阵叫喊,他不敢耽搁,脚下生风快速奔了过去。 还没跑到村北路口,张攀就瞧见两个青布裹头,又身着汉装的青年,他们身上还套着好几件花花绿绿的外衣。 -------- 注释1皮甲:西南地区的皮甲多以牛皮为主要材料,牛皮本身具有一定的韧性和强度,经过恰当处理后可以提供较好的防护。经过桐油浸泡、刷漆等处理的牛皮,其硬度会得到极大提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刀剑的劈砍。 《武备要略》中记载的皮甲制作方法,使用桐油浸泡后的牛皮,不仅防水防虫,而且变得更加坚硬,刀剑等普通兵器难以轻易砍透。 第74章 偷袭 他认出来这是高源那哈布两族的雇佣兵,他们多半也察觉到村北的异常被高源派来查看。 此刻他俩正趴在一处横倒的推车后边,推车外沿躯干上落满了箭矢,两人将身子藏在推车后,不时朝前方射出一箭作为回击。 瞧见张攀七人来援,两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对着张攀等人不断叫喊。 张攀皱着眉毛很努力的想要听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但于他而言,入耳尽是“叽里呱啦”这种毫无意义的音符,最后只能作罢。 但眼见此处还有己方友军,证明袭击北门的敌军并未穿插渗透进村内,张攀心头大定,他不再理会对方鸟语,而是抬眼观察前方敌人。 正前方五十米开外就是村北路口,一处民房旁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张攀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留在北村北门看守的三个镇抚兵。 北线普军也发现了来援的张攀等人,他们惊叫着,围聚在村口一处土屋处,屋内屋外人头攒动,忽隐忽现,张攀看了半天也摸不清楚是多少敌人进了村。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扭头又问那两个少民:“有多少多少敌人?” 对方好似听懂了般,开始张牙舞爪的想要说明情况,张攀听着对方的语言心头焦急如焚,但不管如何用心理解,就是无法组成他能理解的话语。 他制止对方想要继续说的动作,扭头叫来自己剩下那两个镇抚兵和四个民夫。 “不管多少人,你们都跟着来,跟我一起夺回村口!” 两个镇抚兵点头,四个民夫有些犹豫,其中一人更是听了这话马上往后退了一步,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我不是来打杀,里甲老爷给了五钱银征调我等,只是让我们做劳力,没有说还让我们还得去拼命……” 说话的民夫还没说完,张攀便怒冲上前,手中寒芒闪过,刀刃已经深深没入那民夫的脖颈之处,民夫瞪大两只眼睛,双手徒劳想要捂住伤口,随着身子朝后踉跄几步,摇晃了几下便摔倒在地,只剩下抽搐。 张攀冷着脸将手中刀垂下,血滴连珠般顺着刀刃滴落:“你们当杨大人的银子是大街上平白无故捡的?!那都是一分一分辛苦得来的!每日两钱银子你们拿到手上,还想着就做民夫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随着张攀的目光如刀般扫来,剩下三个民夫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直视。 “跟来!!!” 剩下民夫不敢反抗,张攀带着手上五人就要越过车架去夺回北门。其中一个少民忽然从地上蹦起来,一把就要把张攀往底下按。 张攀还不知何意,就听耳旁又传来一阵破空声,他下意识一缩脖子,一支箭镞从眼角飞过。几人吓了一大跳,全部将身体藏在推车背后。 张攀利用推车缝隙往前看,不知何时北门普兵也离开了那处屋子,开始利用兵力优势展开一个庞大扇面,朝他们此处包抄过来。他大概数过去,对方有十几人左右,数量是他们的近两倍。 此处的推车是唯一掩体,张攀这时候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少民都躲在此处还击,对面叛兵人人带弓,贸然脱离掩体便是活靶子一个,瞬息间便会被射成刺猬。 但也并非留在推车后面就是安全,随着对方不断靠近,左右就将暴露在对方射界以内,到时候便更是回天乏术。 更何况除了保命张攀还有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守住村北,防止对方继续朝村内突进,进而威胁村南守军后背,一旦对方杀到村南胸墙背后,哪怕只有仅仅几个人,都可能瞬间让局势崩溃。 张攀再次回头望向村南方向,杨大人的千总旗此时还屹立不倒,喊杀声和火铳发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村南处还在厮杀,还并未完全击溃正面敌人。 张攀回过头,敌人张弓搭箭越来越近,眼下北门能用的上的只有他们这推车后的七人。 八对十几,贸然冲出去正面硬刚不是上策,当务之急还是扼制对方继续深入的势头,等到杨千总击溃南面敌人再做打算。 张攀脑子飞速流转,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侧前方的一处民房,此处民房位于一侧,与推车及敌人构成三角位置,虽也是那种泥木筑墙土掌房,但是特殊的是这屋子有个二层露台。 如果能够占领此处,就算敌人打的迅速奔袭的算盘,也无法绕过这屋,张攀等人也可以依托露台居高临下威胁敌人后背,不管怎样也比这小推车好许多。 敌人越来越近,时间容不得张攀再想更细致的计划。 “你们跟我来!包括你们两个!”张攀也不管哈布族的这两个年轻人也有没有听懂,一把抓着他们手臂。 “张大人,如何打?”其中一个镇抚兵急忙询问。 张攀手指着那座有露台的土掌房道:“冲过去占领那屋子!” 众人顺着他手望过去,还没来得及理清楚,便见张攀重重扫视了几人一眼,随后便大吼一声从地上蹦起来就往那屋子冲去。 两个哈布族的年轻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明白了对方意思,跟着冲出去。两个镇抚兵瞧见这三民夫犹豫不前当即也不再等,刀靶子一拍,追赶着民夫就也冲了出去。 黄泥河劲风呼啸,穿过大则勒村口,带着一阵浓烈血腥气息。 张攀八人忽然冒起奔向那土掌房,那伙普兵见了顿时发出惊叫,数发箭矢迎面破空射来,“噗嗤”数声,最后一个民夫倒了霉,身中两箭当场饮恨于此。 其余七人面对对方箭矢弓箭并未做回击,而是直直奔那土掌房去了。 叛兵又射了几箭,但此刻仓促出手颇为张惶,手忙之间又是去射移动靶,命中率不高,箭矢要么太过左右要么过于远近。 他们此时也瞧出眼前明军的意思是要占据侧方那处民居,将其依为据点抵抗他们前进。这土屋横在这村北路口中央,无法绕路避开,若要被明军占了,便可居高从容阻击。 随着普兵队伍中一声年迈的声音,普兵尽数收了木弓,转而抽出刀,也朝那土掌房冲去,看似想要顺势杀散这股明军。 张攀用尽全力奔跑,他身体本就不太强壮,好在跟着杨凡离开甘堡乡后好吃好喝了一段时间,长了些膘出来。 但身上负重二十多斤的锁子甲,又是披甲冲刺,剧烈奔跑下张攀只觉得整个骨头都要散架。 第75章 土房 余光之中,他已经发觉敌兵也正在飞快接近那处土掌房。 “嘭!” 伴随着猛烈的冲击力,张攀连人带甲撞进土掌房,却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随着冲击力狠狠撞在墙上。 顾不得呼痛,他回头瞧见身后人也跟着冲了进来,急忙放声大吼:“关门关门!!” 两个民夫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把门闸落下,不料门外一股巨力传来,屋门由外向内被撞开,数个人影接踵而至,裹挟着刀光一拥而入。 其中一个民夫挡在对方兵锋前,眨眼间便被乱刀砍成数段。 另一个民夫破了胆,怪叫一声扔下手中矛枪就要翻窗逃跑,也被身后普兵扑来一把抓住衣襟拽倒在地,身后数刀齐下,民夫眨眼间便死无全尸。 电光石火之间己方便阵亡两人,哈布族的少民见情势不对,连忙一边朝楼梯处退去,一边手中短弓接连发出两箭,如此近的室内距离,箭矢带着劲风直扑人群,顿时掀翻三人。 进来的普兵数量太多,剩下的两个镇抚兵只能将刀横在胸前,不敢主动上前以少打多。 对面普兵则互相使了个颜色,其中三人跨过地上中箭的同伴,朝上追砍哈布族的弓手。 哈布族见状只能避其锋芒退上二楼,三个普兵尾追而上,二楼片刻后传来碰撞厮打的声音。 其余七名普兵步步紧逼,朝着张攀与两名镇抚兵围拢过来。他们不断拉大队型,显然是想凭人数优势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三人。 眼下局势对普兵极为有利。 张攀单手撑地,吃力地站起身挤到两个镇抚兵中间,三人勉强结成一道防线。 此时他们在村南厮杀许久,又跟着驰援村北,刚才还披甲疾冲一段。如此连番恶战下来,身体早已筋疲力竭。 身上的甲胄此刻也成了千斤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普兵步步紧逼,窄屋里空间愈发逼仄,三人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几乎已被挤在了墙角。 普兵急于解决他们,好脱身去袭击村南的明军;而张攀三人则拼死想拖延时间,只要撑到村南战事结束,村北便能不战而胜。 普兵虽占人数优势,却都没穿甲胄。真要贴身肉搏,一时间倒也难啃下这三个披甲的硬骨头。 两个镇抚兵披的铁札甲不说,张攀作为核心军官,身上更是一套上等锁子甲,防御实属中上水准。 七普兵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瞧着好似身经百战,早已看清双方各边优劣。 他突然暴喝一声:“且果左!” 张攀还未反应过来这声号令的意思,就听普兵们齐声应和。 其中两人分左右掩护,另四人猛地搬起旁边的长木桌,直朝三人撞来。 张攀三人大惊,脚下急退,可左右都是土墙,仅几步便退无可退。两个镇抚兵猝不及防,被长桌狠狠撞中胸膛,踉跄着倒在地上。 张攀来不及去扶,就见普兵已扔下木桌,疯了似的扑上来。 他挥刀急砍,劈伤一人,还没来得及抽回刀,另外两个普兵便已趁隙扑上,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躯干和双腿,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随之顺势压上来,张攀本就体力不支,身上锁子甲又沉,此刻被两人压住,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怎么也起不来。 其余普兵像野兽般低吼着,刀剑、棍棒“噼里啪啦”砸在张攀和镇抚兵身甲上。 张攀左支右绌,没多久,嘴里已溢出血腥气。 好在锁子甲细密的铁环相互咬合,将攻击的力道巧妙分散。每一下重击都让张攀闷痛难忍,却又始终没被伤及要害。 那白发老兵又喊:“则波!则波!” 就见按住自己的两人突然举刀刺向张攀的脸,他没戴面甲,脸本就是破绽。 张攀急抬手去挡,两个普兵见状,立刻分手掰他的胳膊,两边都咬着牙死较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耳旁是嘶吼与击打声交织,他余光瞥见两个镇抚兵也在地上缠斗,显然都被压制得命悬一线。 这白发老兵太毒,他算准了三人披着重甲,一旦倒地就难起身,才想出这招。 张攀正苦苦支撑,忽见脚边散落着一把刀。 他没法抽手去捡,索性用头上的斗笠盔狠狠撞向掰他胳膊的普兵。 那兵吃痛,鼻血飞溅,手一松,张攀趁机腾出一只手,抓过地上的刀就朝另一个普兵来回捅杀。 被捅普兵闷哼一声,嘴里呕出鲜血,捂着伤口栽倒在地。 解决掉一人,张攀刚想撑起身,那白发老兵已抽刀冲来,两人刀光一碰,金铁交鸣间震得虎口小臂发麻。 被挣脱的那个普兵又疯了似的再次扑上来,与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再次将他按倒。 刚起一半又被摁回地上,张攀只觉浑身重若千斤,甲胄压得他骨头疼,体力已到了极限,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白发老兵举刀就朝他脸上刺,张攀脑袋尽力别开,身形疯狂扭动,双臂用尽全力在脸上交叉防御。 见张攀双手死死护住脸,老兵突然又从脚踝抽出一柄手掌长的匕首,顺着他脖子上铁护喉的缝隙就往里刺。 张攀察觉时已太迟,他双腿乱蹬,用尽力气死死箍住老兵的手腕。 可对方还有另一人帮忙,两人一起扳他手臂,随着张攀力气一点点耗尽,匕首的锋尖已刺破他颈间的皮肤,钻进了肌肉里。 张攀双目圆睁,窗外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白发老兵半张脸上。那张老脸沟壑纵横,沾着血污,像索命的阎罗,却比阎罗更狰狞。 “砰!!!” 爆豆声炸响。 白须普兵狰狞的面目骤然爆裂,随即脖子以上便只剩下半个残存破碎的头颅还在,其余红白之物四散开来,鲜血四溅,周围人尽数染上半身血红色。 张攀斜眼看去,就看那空落落的土掌房屋门处,一个人影正端着一杆修长火铳。 寇汉霄! 寇汉霄满脸皆是汗珠,胸口剧烈喘息后,数道身影从他身后冲出,每人手中三眼铳都闪烁着火苗。 村北土掌房内,火铳声接二连三响起。 随即又归于沉寂。 第76章 得胜 大则勒村南路口。 缺口处一片刺耳的惨叫声,几名守备营的士兵挥动着矛枪和刀棍,砸向最后一个装死的普兵。那普兵被身后尸堆堵住了退路,绝望地嚎叫着。 陈时忠靠在尸堆边不停喘气,勉强用手撑住地上,拿起手时满是血迹。低头看,地面上的血水已如同溪流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尸堆中淌出,直至汇进黄泥河。 普军大阵中鼓声变化,残存的普军扭头就跑,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杨千总的亮银色铁甲在胸墙上矗立,他一下跳下胸墙,带着吼叫的守备营士兵紧跟普军身后掩杀。 普军兵败如山倒,将后背留给明军,陈时忠浑身也顾不上浑身没劲,和其他兄弟们“啊啊啊”嚎叫着一同翻过胸墙,随着杨千总冲锋。 他们一路掩杀了至少二十步,陈时忠跑得没有其他人快,没能砍到一个敌人。在三十步的时候,杨千总大声呼喊着停止,收拢了队伍,缓缓退回大则勒孤村中。 铜甲将军就在两百步之外的地方收拢溃兵,他手中还有三百左右的生力军,杨凡不敢贸然攻击他的本阵。 普军士兵逐渐重新猬集在普军大旗之下,杨凡回到阵地内眯眼观察,此战之后对方原本千余部队,之前佯攻本就折过一阵,此刻还在大旗下的怕是还剩下五百来人。 一刻钟后,普军大旗开始朝后撤退,看样子是打算返回竹园村休整。 大则勒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此战从上午巳时厮杀到下午未时,好歹最后还是胜了。 但守备营也是伤亡惨重。杨凡安排石望清点战损、料理伤员。又安排剩下的民夫军户先烧热水,再生火做饭。 天色渐晚,皓月升空,天空中繁星点点,明日是个晴天。 夜幕降临,石望已完成了清点工作,汇报过来的数据让杨凡诧异。 今日激战,初步估算杀伤敌人三百至四百,其中近百轻伤都逃回了普军本阵,除此之外还抓获了轻伤俘虏七人,杨凡命人拷问一番后,也加入了辅助兵的苦力队伍。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各式兵器,最为要紧的是,缴获了皮甲十九副,具装铁甲一副。 战斗中杨凡也注意到普军的那些皮甲士兵,他们更像是尖刀,在最紧要的关头从缺口突然进攻。 那一次投入突击是杨凡情况最危急的时刻,显然是普军中最精锐的那批。所幸对方数量不多,否则大则勒是绝不可能守得住的。 自己这边两江守备营阵亡十三人,重伤三人。轻伤者有二十七人。高源那边阵亡九人,民夫军户死亡十一人。 其中两江守备营的重伤阵亡基本都是被长枪刺杀,或者是被普军短弓直射面门。因为有铁甲披挂护身,刀剑箭矢几乎无法破甲,唯一没有保护的便是末端躯干和面门。 眼下算来,杨凡手上从一开始的九十六人,今日激战减员过后,杨凡的千总一部还剩下八十人,高源的少民队伍经过第一次战斗减员一人,此战之后还剩下六十二人。 杨凡将空出来的十几副铁甲还有缴获的皮甲都全数装备给了残存健全的士兵,甚至还分了一部分给高源,哈尼族布依族的年轻小伙子们知道这是保命的好东西,纷纷如获至宝。当天晚上便有几个挑灯夜战,将发放给自己的盔甲豁口修复填补好。 战兵休息,俘虏的普军士兵是不可能得到善待的,他们在幸存民夫和张攀的看管下,连夜修补胸墙、清理壕沟,防止普军明日持续进攻。 此战打完,杨凡也是连夜召开了自己的高层会议,石望、寇汉霄、高源、张攀都位列其中。 目前处在战时,杨凡也没有搞得很复杂,大家畅所欲言,信息归纳到一起,都觉得杨凡手中应该留个十人左右预备队,免得像今日这般胸墙塌了,全靠周边人的反应。 杨凡细想之下的确一阵后怕,胸墙几处缺口全靠临近将领自发围堵,更何况村北还在战况焦灼之际被突袭。 如果不是张攀及时发觉,阻止叛军快速穿插至村南守军后背,那杨凡等人此时真不一定还能坐在此处。 第二日。普军没有再进攻,一如既往派了人来,在杨凡同意下,留下武器装备,将一地无头尸体收敛回了竹园村。 杨凡这边,轻伤的都简单用草药医治了,主要阻止伤口溃烂灌脓。 而除开阵亡的,重伤的有三人,一个被刺穿脖子的当晚上就咽了气。还有两个重伤员,一个是被弓箭射穿左下脸颊,另一个被普军从胸墙下方摸进来,砍断了小腿。 杨凡没有大夫,甚至就算有大夫,这种程度的伤患也几乎无法治愈,属于是在阎王老爷那里记了名的人。 他们两人一时难以气绝,没经验的杨凡,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及时将重伤员与普通士兵之间做隔绝,两名剩下的重伤员就随意安排在其中一间战兵住的稻草房里,从早到晚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个断了小腿的士兵要稍稍好些,他的伤口已经坏死,没有了知觉,加上无需下地走动,躺着等死。 另一个被弓箭贯穿脸颊的伤员就更严重了,他的伤口穿透半边脸,看样子是伤到了神经,身体只要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且他这样子连敷草药喝水都无法,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更是哭得伤心欲绝,哀嚎叹气。 大则勒本就是一个小渔村,房子就这么几处,地方也不大。基本上可以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开始几个与重伤员相熟之人过去看望喂饭,见过此等惨状之后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闻之难免兔死狐悲。 惶恐、担忧犹如瘟疫在大则勒这个孤村中滋生蔓延。仅仅才一天多时间,士兵们人人凄凄,哪里还有大胜后的兴奋。 深夜一阵冷风拂过,柴火垛的火舌闪烁不定。 石望低着头,将一根柴火加进去,道:“昨日明明是我们胜了,最后为什么搞得像大败一样。” 火堆旁只有两江守备营的原本的四个骨干,高源并不在。寇汉霄张嘴打算说话,最后瞟了一眼杨凡,最终低着头不做声。 杨凡知道寇汉霄想说什么。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这个指挥官没有经验,大胜之后应该立即医治或处理伤患。再不济,也该隔绝伤员与战兵,避免影响战兵心态,折杀士气。 但杨凡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哪里有半点带兵经验,排兵列阵、沙场对攻也只能看一眼学一眼。 今日得胜后许多事情千头万绪都需处理,顾此失彼下,难能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明明是场大胜,最后却因为处理重伤员的失误导致士气反而低迷。 只能说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了才能学会,并非是一开始就能处处做得滴水不漏。 但作为领导,该有的担当需得有。杨凡轻叹口气:“此次是我决策失误,但此等形势还需解决,此处就我等四人,诸位有解决之法但可畅所欲言。” 第77章 伤员 张攀咬着嘴唇,眼神逐渐阴狠,他仰头拱手道:“卑职有一个法子,可顿解燃眉之患。” 三人齐齐看来,寇汉霄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救下的这个新任镇抚官,似乎心有灵犀。 “今夜,请让卑职让这两位兄弟安息……” 张攀的话轻描淡写,闻者三人却神色各异。 石望最先反应,他瞪眼呵斥道:“这可是跟着咱们同生共死的兄弟,吴广余那家伙跑了他们都没跑!跟着咱们那是相信咱们,你这家伙现在要杀他们?!” “不杀他们,他们过几日也会死,只是会在扰乱军心后再死!” 张攀说的话斩钉截铁,没带一丝情绪。他穷苦半生,当了二十年军户屯丁,好不容易成了杨凡亲兵,现在又成了镇抚司把总,虽然只是杨凡口头封的,但这些已经很好很好了,他不愿意失去,所以只要是有可能威胁当下所有的,他便要除去。 石望气得直喘气,他指着张攀恶狠狠道:“如果其他兄弟知道了怎么办!?到时不用等几日,军心立马就散了,你将杨大哥置于何地?!” 寇汉霄急忙安抚石望坐下,示意两人冷静。随后在几人目光交汇中,他开口说道:“此事只需做得隐秘,到了第二天醒来,没人会去深究……” 寇汉霄这一表明立场,石望闻之愕然回头,好似不认识对方般盯着他。 张攀朝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凡跪下,低着头道:“大人与我的知遇之恩,形同再造。此事卑职一人主张一人负责,如果事败,卑职自当召集所有人,自刎谢罪,以泄公愤,绝不牵连大人。” 石望气得说不出来话,但也深知这事需要解决,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三道目光全部交织在杨凡这个决策人脸上,不管他人如何说得天花乱坠,还需杨凡拍板才做得数。 在三人目光中,杨凡心头也是天人交战,自古以来慈不掌兵,他自然知道。 但就石头所说,溃逃时那两人并未跟着吴广余一起当逃兵,而是留在了他麾下。普兵攻阵时,他们也勇敢的堵在最前,所以才会重伤。 一想到这些,纵然心头理智不断劝说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但杨凡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这个“可”字。 在激烈的思想交锋后,最终杨凡还是摇头,对张攀道:“此事休要再提。” “大人!如今强敌在前,军心不可一堕再堕……”张攀不死心劝说道。 杨凡站起身来,叹气道:“明日我让三个兄弟携些银子,带他们回普安州,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人……” 张攀还想再说,杨凡已经挥手打断,随后便带着石望回房休息了。 杨凡和石望走后,屋内便只剩下张攀和寇汉霄。张攀低垂着头,心头虽然还有千言万语,然而杨凡已做了决定,他也只能无声叹气。 一双靴子停在眼前,张攀抬头见是寇汉霄。 寇汉霄直直看着张攀,眼神幽暗如墨。 他说:“太过妇人之仁,似乎是大人的……一个弱点。” 张攀低头叹气没有说话,乱世有乱世的法则,在乱世挣扎的人,不遵守乱世的法则,就会被无情地淘汰。 但是张攀总有一个错觉,就是杨千总少了些这个时代的戾气,却还剩下一丝内心的柔软。 或许,这也是对方将他从甘堡乡泥潭拉出来的原因吧…… 寇汉霄又开口道:“咱们作为亲信属下,有时候大人不好亲口说的话、不想碰的脏事,只有咱们来做,别的不说,只求一个为全盘着想。事后大人气过了,心头也知道你是在舍己为他,自然也就念得你的好。” 张攀还是没有说话,他个人认为,杨凡也知道整个千总一部比那两个伤员更重要,只是无法从自己口中说出如此冷血的话,或者狠不下心。 张攀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呼地站起身来便要走出这门。 临着一只脚迈出门外,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管如何,这是我们的秘密。” 寇汉霄面无表情:“我不记得我们有说过什么。” …… 次日,陈时忠早早起来,随即他便从大家口中得知那两个重伤员昨夜咽了气,镇抚官张攀以预防瘟疫为由,今日一早便将他们烧成了骨灰。 虽然他们死了,但是陈时忠还是为他们感到庆幸,他们的伤势已不可能救治,与其每日生不如死,不如早些投胎,免去痛苦,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也是解脱。 但杨千总似乎是太过伤心了,他整个一天都铁青着脸。 后来又汇集了大家一起,宣布每一个阵亡的将士,他一定都会亲手将抚恤交给他们的家人手中。 陈时忠相信杨千总说的是真的,杨千总是个好人,因为他目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从来不克扣上头的军饷,反而加倍发放,从出征以来,现在已经十一月多,昨日杀敌银他拿了许多,杀了那个铁甲石亲兵还额外给了他三两,陈时忠已经存了接近十八两银子。 这么多钱在之前是他不敢想的。 每个人心里头都清楚,朝廷不可能这么大方,这些银子都是杨千总自个垫的,也就是说大家伙拿的都是杨千总的银子。 这年头当官的不喝兵血、吃空饷也就罢了。还拿自己的银子来填大头兵的军饷,如此骇人听闻,从未有过。这也是为何这几十人的部队真心愿意聚集在他的旗下。 今日普军还是没有任何进攻,只是派着零散十几个游骑在山野中来回晃荡,监视着大则勒的一举一动。 下午陈时忠在石亲兵的带领下,彻底将壕沟修补完成,并且加固修复了胸墙。 在忙活的时候,陈时忠听到有人欢呼,说是北方有援军来了,陈时忠大喜过望,跟着大家一同跑去北门,最后却发现只是五六个穿着鸳鸯战袄的骑兵。 陈时忠认得他们,他们是周守备的家丁,在陈时忠只有几钱月饷的时候,他们就能拿到一两五钱的饷银。 呵,现在我月饷一共九两,他们还在一两五钱…… 陈时忠想到此处心情大好,手不自觉摸到怀中那些硬块,虽然入手尽是金属的阴冷,但他心头却是火热。 他已经开始幻想着回到重庆后,先给幼娘买两件新衣裳。这次不要全棉麻、葛布这种便宜货了,要让裁缝再加些素绫边做配饰。 他记得幼娘看别人穿时说过一次,说那那质地很轻薄,穿着一定极漂亮。 陈时忠知道幼娘很喜欢,只是当时手里没有银子,有心无力,只能选择低头不语。 买了新衣后再买上两亩良田,自己下操之后还可以帮幼娘耕种一番,以后衣食都能自给自足。 他嘿嘿笑着又抬头,瞧见红衣骑兵们仰着头进了杨千总的屋子,半个时辰后他们又面色阴沉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北离开。 第78章 援兵 陈时忠撇了撇嘴,耳旁听到几句哈尼族的土语,他们围在河边高兴得手舞足蹈,看样子是捕了几尾大鱼。 陈时忠舔舔干裂的嘴唇,回头瞧了瞧那些烧火的俘虏,越发期待今日的晚饭。 …… “大人。” 张攀最后一个进帐篷,帐篷里石望、寇汉霄、高源都到齐了。 今日私下里,杨凡狠狠训斥了张攀一番,张攀几乎还从未见过杨凡发怒,今日便是第一次。 此时杨凡同样面沉如水。 众人落座,他手中扬了扬周大焦的手令,嗤笑道:“周大焦让我等迅速击败竹园村的普军,然后再继续南进驰援罗平州。” 此言一出,底下几人顿时嗡嗡嗡一阵讨论声。 “他疯了!”石望最先坐不住,口中大骂。 高源密切关注着杨凡的态度,哈尼族和布依族的这六十多个小伙子以高源为首,其实和杨凡的关系,一半是部下,一半是雇佣关系。 如果只是在大则勒固守,挣着每日三钱的高工资,再加上那杀敌银,就算有伤亡,高源和他的族人也是愿意的。 但若要放弃阵地,转而主动南攻普军。高源和他的族人就绝对不会干了。因此杨凡的态度就尤为重要,好在杨凡态度满不在乎,让高源心头松了口气。 寇汉霄皱着眉头,试探性道:“看样子朱总督催他催得急。” 石望骂道:“催有何用,普名声叛军这么多,朱庭一他们两营川兵缩在曲靖,泸州侯采一直拖着不南下,周大焦缩在普安州,就连云南本地滇兵都全部像是缩头乌龟躲在昆明城下。 这真卖力想要平叛的,除了咱们,怕是只有被围在罗平的秦将军了。催,催有啥用,真指望咱们这一百来号人,灭了普名声上万叛军吗?” 石望一通牢骚发完,众人虽然没有出言附和,但显然也是认同的。 周大焦麾下加上吴广余好歹有个五六百人,说是要做杨凡的后劲,结果一直缩在普安州城下就没有再挪过窝。 其余川兵除了泸州守备侯采,还有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他们云集曲靖,加起来人数至少两三千。但是自从成功逼退了普名声的军队后,就只有副将王国祯南进过一次,还被打了个大败仗,自此以后就退回守在曲靖不动弹了。 他们嘴上说着川兵水土不服又是刚战,急需休整。但心里头的想法每个人人心知肚明,就是想有其他人先去把普名声的主力消耗得七七八八,届时他们再出力,这样不损自己实力,还能拿功劳。 除了这两股之外,便是昆明那些本地滇兵,虽然都是残兵,但也有四五千,此时也是说要休整,同时还要守卫省城要害,无法出击。 真要总的来说,此刻云集云南的明军加上秦拱明的白杆兵,纸上兵力比起普名声不相上下。 但不知为何,算去算来好似能主动出击的就只有杨凡这一百来号人。 想想还真是可笑。 杨凡咳嗽一声道:“朱总督当然催得急,秦拱明怕是撑不住了,这些日子逃出来求援的快马越来越多。” 秦拱明是大老远从石柱跑来帮云南滇兵平叛的,最后却给自己闹了个深陷重围,救人者反而自身难保。 这消息对于五省总督朱总督可谓是坏透了,秦拱明部一旦覆灭,来驰援云南的其余川兵哪里还敢死战,后边战事怕是只能靠云南本地兵,但单靠云南本地兵的残部,没了川兵协助,此平叛怕是和奢安之乱一样,没个几年平不了。 更何况石柱秦良玉又是二品官服,还是诰命夫人。不管在天启帝、还是崇祯那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主 ,可谓是简在帝心。 她侄子秦拱明一旦殒落敌手,朱燮元一个调度不周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所以在这整个云南,真要论起来,没人会比朱燮元更想救秦拱明了。 底下几人闹哄哄的又争论了几句,但针对这种形势,几人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带着一百多人朝着竹园村普军进行作死冲锋,那是不可能的。 杨凡此时也只能是自保,勉强与竹园村普军相持对峙。 开会开到晚上,几人各自回去休息。对于周大焦的南进命令,众人只当是放屁。 散会时已是戌初,土屋门口灯笼在风里晃出细碎灯影。杨凡解开身上锁子甲,独自出门站在胸墙处,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举目眺望。 “秦帅......” 他对着月亮轻声开口,寒风袭来,凉得沁骨。 漆黑夜空之中,好似有另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同一轮明月。 “我也救不了你……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吧。” 天空中,傲月当头,繁星点点。 …… 崇祯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秦拱明孤身一人矗立于罗平州大北门城楼。眼前的城楼下层层叠叠的房屋里,飘动着白色的炊烟。 罗平州虽然不算繁华,但紧挨着九龙河,也算是云南西南部一个咽喉之地,往年快到元宵都是热闹无比,但今年罗平州城内一片安静,沿街的铺面大多都关了。 少数出门采买的百姓都小心翼翼,看到迎面有官兵走来,便会立刻窜入小巷之中。 北门大街上搭起了许多帐篷,几乎把街道都堵塞了,这里就是秦拱明带来的白杆兵营地,他的中军安排在城头附近的客栈,里面的掌柜已经被严令离开。 秦拱明走动了两步,伤口只是稍微有点疼痛,基本可以恢复作战了。 前日普名声亲率叛军猛攻,普军涌上门楼,险些一举攻破城池,多亏秦拱明带着亲兵及时赶到,将上了城的普军拼死挡住,但秦拱明也受了伤。 本次驰援云南,因为还有多股川兵同去,秦良玉并没有让他带很多石柱儿郎,跟着他到达此地的,也只有仅仅九百。 如今被围已经有三个多月,秦拱明损兵折将,眼下能战的石柱兵已经不足五百。 城外叛军则至少万余,怎么看这城都像是大雨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可能。 好在这罗平州的知州还是明事理,这些日子跑前跑后,给秦拱明手下补充了好几百民勇,虽然这些民勇都缺乏训练,但配合他白杆兵守城,倒也勉强堪用。 第79章 白杆兵 其实知府也不是全为了秦拱明和他的白杆兵,而是因为明军和叛军攻防战已打了数月,城下叛军伏尸数以千计。 一旦防不住,罗平州失陷,城内百姓会如何知州不知道,但是他这个知州肯定是没半点活路的。因此他这段时日夜失眠,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组织民勇协助守城。 还好当地少数民族的年轻人多,虽然不懂战场格杀,但这些人普遍身强力壮,且敢于与人争强斗狠,算是比较好的守城兵员。 但普名声这几日并未进攻,他的大营却整夜都是灯火通明,秦拱明举目眺望,据夜不收回报,对方似乎不满足简单的云梯,大营之中还在打造大型攻城器械,明日就能完成。 明日看来是场恶战。 秦拱明轻叹了口气,接近四十的脸上却是白发丛生。 “明儿。”他头也不回轻声唤道。 “孩儿在。” 一个白袍小将急忙道,他是秦拱明的独子,在军中任了一个把总,此次本身也是跟着秦拱明出来见识沙场之事,却没曾料到情势会恶劣至此。 秦拱明仰望夜空,天际之间已有丝丝鱼肚白露。 天快亮了。 “不能再拖了。” 秦拱明回过头:“你带些好儿郎,由南门出,再折返北上,找姑姑,让她出面协调援军。” 白袍小将愕然抬头,秦拱明口中的姑姑就是秦良玉,她是自家人,找她自然能对他们鼎力相救,可是此处罗平州北去石柱,路途遥远,就算日夜兼程也需要近一月,这还只是单程。 就算秦良玉一月内组织援军,再南下,起码又是两月。这一来一回便是三个月。 然而眼下城外普名声越攻越急,这罗平州哪还能守三个月?能再有半个月都算是不错。 瞧见白袍小将抬头一脸不解,秦拱明叹口气又说:“你见了姑姑,记得告知她,川兵不可协作,个个胆小怯战。滇兵……滇兵也是蛇鼠一窝,只知猬集坚城之下。今日我被围困死地,无战之罪,实则友军无能。” 秦拱明这些日子老了很多。 其实他们是忠州汉族书香门第,汉族秦家与土家族马家混合,本身是汉民混合少民性质的势力团体,一同团结在秦良玉大旗之下,算是独成一派。 但秦良玉心向大明。 特别是崇祯三年,后金军队占领永平四城,皇太极进围京都的时候。 秦良玉与秦翼明奉命进京勤王,并拿出自家财产充作军饷。事后崇祯帝在平台召见秦良玉,赐她钱币酒水,并赋诗四首表扬她的功劳。 从那一刻起,族中谁都看出来了,秦良玉对这个大明已经是死忠。 所以这次平叛西南普名声,朱燮元要调兵镇压,秦良玉派出来他这个侄子亲率石柱子弟兵九百,临行前对秦拱明也是严词要求,让其协助朝廷快速平叛。 为了快速完成平叛,秦拱明觉得,他的战略没有问题。他仔细分析过战场形势,普名声虽然看似已经击败云南滇兵,甚至还攻下了弥勒州,战略明面上是主动。 但滇兵肉死,却骨未消,云集昆明只需休整些时日,便可举兵再战。 往北,还有数股川兵南下驰援。普名声手握两州之地,但想和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抗衡,也无疑螳臂挡车,明军对普军的战略围困只会越收越紧。 但这过程是漫长的,要想加速这一过程,秦拱明觉得便需要一支尖兵快速朝后包围,直接斩断普名声与老巢阿迷州的联系。 逼迫普名声缩短自己的活动空间,哪怕尖兵被普名声围住,也只需要滇兵和川兵围进,便是一个中心开花。 秦拱明有信心,按这个战略走,甚至都不需要大战,普名声空洞的上万大军自己便会崩溃。 秦拱明给自己定位的就是这支尖兵。所以哪怕普名声挥师南下而来,将罗平州团团围住,秦拱明也是丝毫不慌,淡定指挥招募民壮、加固城防。 然而他却高估了其他部明军,被围困的三个多月,他发给朱燮元的求援信都泥沉大海,普名声反而围着罗平州打得越来越稳。 在他心头可谓是恨透了云南本地兵马和川兵,但凡他们能有石柱子弟兵一半的战斗力和军心,哪能容得普名声如此从容围城。 天际之边闪出一抹亮光。 天快亮了。 “快,赶在天亮之前!” 秦拱明皱着眉头,急忙催促自己唯一的儿子,他有预感,自己在这里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了。 普名声包围罗平州用的围三厥一之法,就想逼迫秦拱明朝着空白的城南突围。但秦拱明哪能上他的当,一旦他这里后退,普名声就会趁势掩杀,到时候军心涣散,必定大败。 但如果只是一小队信使,就没有关系了,只要能成功避开叛军的伏路军,就能从城南南下,脱离战区后再折返北上,往石柱去。 秦拱明有带着自己石柱儿郎一同殒命此地的觉悟。但同时他也有些私心,那便是能保留住自己唯一的血脉。 白袍小将开始哽咽,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不是去求援的,而是去逃命的。 “不!我不走,前些日子朱总督派来的人说了!有一股重庆兵马已经南下救援!咱们……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秦拱明嗤笑一声,摇头道:“重庆兵?哈哈,咱们被围罗平州的时候重庆兵就到了普安州,两地急行军两日便可至,咱们守了三个多月!可见一个重庆兵??” 白袍小将愕然,肩膀不停耸动,就是不肯离开。 秦拱明回头看了看天边,太阳正在升起,光芒逐渐破开黑暗。 城外普名声的大营灯火通明,搭着丝丝朝阳光芒,已能看得到人影耸动,今日又将有多少人殒命城下? “快去!这是命令!”秦拱明焦急大吼,见小将还是驻足不动,他也失去了全部耐心,大呼道:“庞可大!带他去!完成我的军令!” 一个皮肤粗糙的汉子靠过来,他是秦拱明心腹家丁,刚才两人的谈话他每一个字都入了耳,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 当下朝着秦拱明跪下连磕几个响头,然后叫了两个人强行架着少爷下了城楼。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吹过。 城楼上的秦拱明形影单只。 ---------- 注释1秦拱明:据《明史》《云南通志》记载,秦拱明为四川石柱土官,秦良玉之侄。崇祯五年(1632年)云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叛乱时,秦拱明奉命镇压,战死。 第80章 破城 半个时辰后,天已大亮。 普名声大营中响起连绵嚎叫声。 潮水般的普军士兵在头人的带领下,从营中陆续涌出,在除南门外的三处城门外列阵。 远处两座庞然大物破开晨雾,出现在视野之中,在人力推动下缓缓朝城门移动。 那玩意矗立如庞然巨物,高度与罗平州城墙比肩。其车身主体为粗壮木材搭建,外层包裹坚韧的铁板,铁板之外还贴着数层牛皮,几乎可抵挡守军所有矢石。 楼车顶部的挡板也坚实厚重,立着时可保护内部攻城士兵,一旦放下,便可如桥般从楼车延伸至城墙,让士兵们借此桥冲锋。 此物是为攻城塔楼。 如此庞然大物也不知普名声做了多久。 城外动静让罗平州的知州惶恐不安,他先是快步爬上城墙观望一阵,嘴里念念有词。 待转头找到秦拱明,他马上满头大汗忧虑道:“今日普名声那厮又要拼命,秦将军守城,可有万全之策?” 秦拱明冷眼瞟了眼这知州,他知道城中的有钱老人们都想知道这城能否守住,若是说守不住,他们便好提前做其他打算。 秦拱明没有回答对方,而是走到自己副官旁边,冷漠道:“召集将士,准备迎敌。” 说罢,秦拱明最后回头眺望了南方一眼。随后心中大石落下,回过头默默戴上自己的头盔。 …… 罗平州的战事牵动着整个云南的目光。 然而在无人关心的大则勒,此时双方也在列阵对峙。 普军能战的四五百人,此时尽数涌出竹园村,第三次列阵于大则勒村南,虎视眈眈。 “轰!” 一声巨响,炮弹脱离炮口爆射冲出,最后落在土路的右侧的黄泥河中。惊起黄泥河水柱冲天而起,和着泥浆“哗啦啦”又洒在土路上。 普军乱哄哄的,几个皮甲兵呵斥前面的普兵再闪开些,随后七手八脚再次将大炮又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这门大炮估摸着至少两千斤,呈纺锤状,炮身从前到后逐渐加粗,中间部分较为圆润饱满,炮管则比较长,至少在两米以上。 几个普兵先是检查清理了炮膛,随后又有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舀了些大致数量的火药倒入炮膛。 倒入火药后,他们使用填捣杆将火药压实,最后才放入一发实心的铁弹,再次用捣杆将炮弹压实,随后在炮身的点火口处安装引信。 这巨炮的炮耳位于炮身中心两侧,以炮耳为轴,可以调节射角,配合火药用量还可进一步改变射程。 可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已经是三刻钟之后。 伴随着普军阵中嘈杂的吆喝声,乌泱泱的普兵再次散开远离火炮。 一名普军将火把伸向火门,引药瞬间燃尽,从引火孔延伸到炮膛之内。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铁弹伴着火焰和白烟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低平弹道,扑向大则勒这座孤村。 杨凡趴在壕沟里,他刚看到火炮发射,还未得及叫喊,便见那炮弹已过了眼前,一头扎进了身后村子中。 四五斤的铁弹几乎是平飞而过,没有击中人,而是从一处茅草木屋侧面切入。 木屋正中央瞬间出现一个圆形空洞,随着嘭的一声闷响,中弹处的房屋木头片片碎裂,整个木屋断为两截,破碎开来的茅草和木片如天女散花,漫天飞舞。 两截木块旋转着,划破一个躲闪不及的民夫,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从肩膀到肘部,木片带着血又在空中不断旋转,在所有人眼中四散开来。 受伤的民夫咿呀喔的怪叫,抱头鼠窜 张攀急匆匆奔过去,甩起手便给了他两耳光,让他安静。 周围惊慌的民夫炸窝般四散奔逃,随即有人率先找到一个背坡,自觉是躲炮的好地方,几个民夫很快跟着消失在平地,全部排成一排颤颤巍巍趴在背坡后。 察觉村内一处房屋被轰塌,普军阵列里响起一阵欢呼,连续两场失利之后,他们士气难得的回升了一些。 火炮的白色硝烟在阵列中飘动,所有人都向着那门大炮张望,脸色尽是兴奋。 杨凡半蹲在壕沟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胸口憋着一股子气。 “还是炮好用,等老子回重庆,一定也要造些炮来!” 杨凡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看过的拿破仑传,对!就造那种火炮! 普军喧嚣声逐渐停下,战场又安静下来。村内背坡后几个民夫互相挤着,两个民夫没了位置,趁着暂时没有危险,急忙又去换了个自认为更好的地方躲炮。 “大人,是红夷大炮!” 寇汉霄同样趴在壕沟里,仔细端详后得出结论。 杨凡点点头,石望没见过这炮,问道:“当真?” 寇汉霄点头:“重庆城门上便有这炮,卑职仔细端详过,错不了。” 可随之他又疑惑道:“可这炮要么做城防炮使,要么攻城用,也不知叛军哪里搞来的。” “怕是师宗州的城防炮。”石望猜测。 众人沉默,师宗州的州城前段时间被普名声攻破,现在基本就是普名声的占领区。虽然只是一个小州城,但那里有个一两门城防炮也不奇怪。 高源咬着牙犹豫道:“或者就是罗平州的炮?” “那罗平州不是还有秦副总兵的白杆兵……” “怕是已经……” 众人黯然。 自从普军用盾车强攻阵地后,两军就一直没有过后续交战,算是相安无事了一月有余。 这段时间里,普军一直驻扎在竹园休整,平日只派零散游骑和散兵在大则勒附近游弋转悠,负责监视警戒,两方都并未任何攻击动作。 杨凡乐于见到这种情况,打心底不愿主动招惹敌人。 第81章 大炮 唯一不开心的怕就是躲在普安州的周大焦。 这段时间周大焦至少派了六波人来,到了最后,甚至拿的都不是他守备营的军令,而是朱燮元的手令,朱燮元严辞命令两江守备营迅速击溃敌军,驰援罗平州! 杨凡对此有心无力,仗打成现在这样能相互僵持,已是他的极限。他不可能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主动攻击仍是自己五倍有余的敌军。 杨凡只能上报说自己军粮殆尽,兵无战心。再一次,周大焦送了十日军粮,再次让杨凡前进。 杨凡又推脱火药不足,难以继续作战。 这一来一去,便已拖到了十二月下旬。 眼瞅着快要到年关,今日普军突然列阵出来,还拉出这门红夷大炮大炮,从早上开始便不断炮轰大则勒。 其实说真的,不知是这红夷大炮的问题,还是操作大炮的普军发炮技术问题。 这炮前前后后从上午打到下午,算起来一共也没发射几炮,每发炮弹从装填到发射普兵都是各种交头接耳,应当是没有炮手。 射速如此慢就算了,准头也不怎么样。发射的炮弹要么飞得太远,要么就是一头打进山里。 就算炮弹侥幸射进大则勒村中,杨凡也已经安排了所有士兵找了掩体躲避,这种直射火炮,想要打中壕沟和胸墙,概率极低。 这红夷大炮唯一给守备营造成伤亡的便是刚才毁了一处屋子,那破裂木块划破了一个民夫手臂。 相对肉体伤亡而言,火炮持续炮击对守备营的心理攻击却十分明显。 毕竟对于任何军队来说,被动挨打却不能还手就算了,还得担忧列阵的普军突然进攻。这等双重压力下,杨凡感觉这边的士气急转直下。 此消彼长下,对面的普军士兵回升,他们很享受这种感觉,只需要列阵盯着对方,然后放炮轰击,自己有恃无恐,便可笑看对面敌人挨打。 普军又将一发炮弹的推进炮膛,正在最后调校炮口。 杨凡的手冻得发紫。他看见那门红夷大炮缓缓转向,炮口黑洞洞的,冷幽地凝视着己方阵地。 他听见身后传来抽气声。胸墙下躲避的步兵更加焦虑。 几个核心成员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杨凡贫瘠的战斗生涯告诉他,必须尽快解决此事! 如果仅仅是一日炮击还好,可普军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将这门城防炮拖过来,显然是动了用这门大炮轰穿大则勒防线的心思。 如果任由他们日复一日的炮击,底下士兵神经一直紧绷,到时一旦情绪蔓延难以弹压。普军甚至都不用进攻,大则勒这支小军队便有第二次溃逃风险。 杨凡刚回过头,正巧对面又是一声巨响。 夕阳下,炮弹以低平的弹道扑进大则勒村中一处空地,随即碰及坚硬地面,在耗尽冲力后,又腾空弹起冲上半空,从另一处房屋旁边划过,落在土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民夫和战兵都趴在掩体后边不敢露头,生怕自己成了倒霉蛋。士兵的慌乱还在加剧,杨凡趴在壕沟里看不到战场的其他部分,也不知道高源的雇佣兵心态如何。 白龙群山之下、黄泥河边,只有普军还在大声叫喊着。 两刻之后,又是一声炮响震动山野,炮弹飞进白龙山腰,霎时激起群鸟纷飞。 普军步兵进攻的鼓声始终没有响起,那门笨重红夷大炮刚发射完一炮,炮身猛地连退数尺。 几个炮手卖力将其推回炮位,再次在地上乒乒乓乓进行固定。 杨凡望去,普军炮手正常清膛降温,看样子马上又要装填。 他已经看明白了,普军那铜甲将领打得主意不再是让手下强攻,而是慢慢消磨自己的士气。 两次失利后对方的兵力优势已不大,若是能用红夷大炮打崩明军士气,便可轻易攻下此地。 杨凡感觉到空前压力,深思之后,杨凡沉声道:“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发炮了!” 见杨凡开口,石望第一个跳起来回应:“我带人今晚就砸了他的大炮!” 寇汉霄皱眉道:“两千斤的大炮砸是砸不烂的,得在炮管里灌满火药再封些沙石,点燃让它炸膛!” 高源趴在一侧,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到几人的话,他马上起身道:“不管是砸还是还是炸,咱们都需要突入敌阵中……小人愿意带人去毁了这炮!” 杨凡赞许地点点头,但还是挥手示意他冷静。如果要偷袭对方,破坏火炮,那首选便是夜袭,如果普军今日要将红夷大炮拖回竹园村的话,那就还需要一支小队深夜摸进去。 竹园村猬集四五百普军,而且这炮怕是来之不易,是他们重点保护对象,防范力不可能低,负责夜袭的人怕是九死一生…… 杨凡想了想说:“敌军大炮的威胁咱们必须得解决,时间最好是在夜色保护的时候,按寇把总说的,去的人需带这火药,塞满炮膛、再封沙……” “嗙!!!” 杨凡话正说到一半,天际传来炸响!! 几人目光齐齐朝普军阵地望去,正巧瞧见那红夷大炮的炮管被高高抛上空中,周围人纷纷惊叫跑开,原本的发炮阵地此时被炮弹炸出一大块空地。 普军人丛中腾起一道烟尘,原本火炮周围的炮兵被炸得东倒西歪。 两千斤的炮管冒着浓烈白烟,从半空轰然落地,又在地上弹跳几下,将几个躲闪不及的普军倒霉蛋撞倒,压得他们七窍流血,显然是不可能活了。 周围其他士兵如避瘟神般四面逃散,那铜甲将军身后迅速冲出几个皮甲,又打又砍,勉强让人群安静下来。 可那门红夷大炮的炮管明显已炸裂变形,是绝不可能再用了。 杨凡呆呆看着普军阵地,刚才计划夜袭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忘了放下。 “这……” “这炮自己炸膛了???” 几人面面相觑,两千斤的大炮,从南边城头卸下来,一路北上转运才到此地。谁也没想到,这才打放了一天,哦不,是半天,就自己炸膛了。 细细想来,多半是频繁打放,没有及时散热,也或许是炮手操作不当,或是火药添加过多…… 第82章 身死 崇祯五年初。 普名声叛军和杨凡都是在阵地中过的这个年。 杨凡让石望去后方城市买了些肉菜,分发给士兵,算是简单庆祝了一番。 这也是杨凡到了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年,前一个年,他是一介白身,如今却已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千总官,还有了浅薄的实战经验。 而自从上一次普军红夷大炮炸膛后,普军便没了一点儿动静,像是也放弃了进攻欲望。 或许对方也回过味来,大则勒这处明军并无进攻欲望,也没有南下解围之决心。所以两方厮打几阵之后,总算还是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普军平日五百来人全部缩在竹园村,只派十几个探马游弋于大则勒周围,监视杨凡的一举一动,除此之外,两方已经很久没发生过流血事件了。 为了防止普军再次玩阴的,杨凡让高源带人去白龙山脉搜寻了好几天,结果普军一个没看到,反而撞见不少从罗平州逃出来的难民。 高源带着难民回来后便马上找到杨凡,杨凡又向难民详细询问之后,马上紧急召集了会议。 骨干都来齐后,杨凡沉着脸让高源先说。高源脸色不好看,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环视众人一圈后,公布了最新消息: “石柱兵全灭,秦拱明兵败被杀。” 此言一出,四下皆呆坐当场。 秦拱明已经在普军围攻下固守罗平州四月有余,不止是在座各位,甚至汇集整个云南的所有明军都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挡在敌军中央,吸引普军主力。 只要还有秦拱明钉在罗平州一日,普军主力就无法无视这个背后之刺,也无法挣脱战略束缚。 然而如今秦拱明身死,普军主力犹如脱笼猛兽重新掌握了战略主动。他们的下一步行进方向则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寇汉霄面色凝重,抬头问:“此事哪里来的消息,能否当真?” 高源道:“从罗平州逃出来的难民那得知的,难民都是这般说的。” “他们怎么说的?” “罗平城破,秦副总兵身死,叛军四掠。” “可能是谣言。” 杨凡阻止大家做无意义的猜测,开口道:“此事大概率为真,咱们还需以此为前提,思索对策。” 杨凡一句话将这事情定了性质,寇汉霄等人当下也不再聊真假,而是齐齐朝杨凡道了声“是”。 石望取过地图,将罗平州的位置放在桌子最中央。 就目前来说,罗平州已下,牵制普名声的石柱兵荡然无存,摆在普名声眼前的有四条新的进军方向。 一是固守阿迷州、弥勒州,还有师宗县,将罗平州当成前线,采取被动防御,构造防线休养生息,消化抢来的地盘。 二是西进,进攻昆明,尝试歼灭残存滇兵,攻占省城昆明。 三是挥师西北方向,主动寻战曲靖的川兵朱庭一、王国祯等人。 四是往东北方向,迎战普安州的两江守备营。 这四条中,第一条近乎坐以待毙般放弃抵抗,将会坐等明军分进合围。因此除非普名声死伤惨重,否则绝不会采取。 第二条,虽然攻下云南省会昆明意义非比寻常,但省城坚城炮利,又有数千滇兵驻守,对于普名声来说难度颇大,一旦疾攻不成,便会被明军包围城下,前后失据。 至于第三条第四条,就是普名声目前来说恢复战略主动性的最好选择。 根据几人的讨论,发现对于叛军来说,东北方向周大焦这一路明军最为薄弱。 普名声既然能精准派出铜甲将军这一伙千人左右的军队阻击,证明他甚至还在普安州有自己的眼线,所以才知道周大焦有几斤几两。 又加上杨凡这个先锋官和铜甲将领对峙了这几个月,打了好几场,互相之间几斤几两渐渐明晰,普名声对于这一路的明军更为熟悉。 一通分析完,众人顿感压力,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说要挑软柿子捏。 怎么看都觉得普名声往周大焦这个方向来的概率最大,而要往这个方向来,首当其冲便是要面对杨凡这一小撮明军。 会议结束后,杨凡让高源加些人手四下打探消息,又让石望带了几个人去后方普安州和曲靖确认秦拱明是否真的兵败。 几日后,局势更差。秦拱明兵败身死几经查证后已经确认,昆明的滇兵和曲靖的明军不约而同的更低调了。 他们打得都是观望的想法,就连周大焦的催战信使这段时间也都偃旗息鼓,没有再来大则勒这个孤村。 全部目光都紧盯罗平州方向,普名声大军尽数猬集刚陷落的罗平州,下一个进攻方向来未明。 崇祯五年元月十一日。 明军塘马、斥候急传讯来报,言叛军粮草皆聚罗平州,且其全军已然集结,随时皆有北进西突可能。 五省总督朱燮元命令云南巡抚王伉,严令诸部滇兵、川兵整饬戒备,以迎叛军来攻。 …… 当月十二日,云南昆明。 城中刚过年关,但街头巷尾却不见丝毫喜气,整个城内死气沉沉,不见生气。 巡抚衙门议事厅中,两盏灯笼洒出冷清的光亮,数十云南滇兵的高级将领一声不吭陆续从议事厅堂鱼贯而出。 堂中最终只剩下两人,气氛静如止水。 赵洪范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张,放到云南巡抚王伉面前的桌上,道:“这是十日四川巡抚张论的来信,请咱们共同进逼叛军。” 云南巡抚王伉将其拿起。 上面写到:“朱总督尝与吾等明言,川之兵卒与滇之兵卒,切不可分而战之,当合兵一处,共相进退,同讨叛军。且川兵不可久滞于外乡……” 王伉脸色不好看,他沉吟一下之后将纸扔在一旁,并未简单的回绝,也无反驳,只是闭口无言。 赵洪范眼光闪动,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低头无言。 和王伉一样,赵洪范是万历四十三年中举人,天启二年中进士。中进士两年后出任湖北麻城知县,在任上有惠政,采取了赈济灾民、防堵盗贼等措施,百姓受惠。 因政绩斐然,崇祯元年擢升为监察御史,先后巡按陕西道、云南道。崇祯四年,赵洪范代天巡守视察阿迷州时,普名声不但不出迎,反而炫耀武力。赵洪范大怒,与巡抚王伉商量后共同上书朝廷,请求讨伐普名声,才有这一系列后事。 而巡抚王伉也不好受,当时请求讨伐普名声的消息泄露后,普名声实施反间计,派人进京贿赂言官御史上奏弹劾王伉寻衅邀功。 后来接到朝廷平乱旨意后,王伉指挥云南明军誓师出征,却因为吾必奎在战役中反水导致官军大溃而退,害得连同云南布政使周士昌在内的不少中高级文武官战死。 第83章 压力 来自京师的可靠消息很不好。说朝廷现在为了试图招抚普名声、力求快速平息战乱。京师正商议以起衅罪处置王伉、赵洪范,二人将被特使宣罪然后逮捕下狱,随后再以始作俑者伏法为由招抚普名声。 一旦逮捕了王伉。形势将彻底发生变化,主张招抚普氏的“主和派”马上就会开始登场。也正是这个原因,就算王伉多次试图组织军队整编出征,都成了一句空话。 虽然他试图剿灭叛军戴罪立功,但猬集昆明的残兵败将不这么想,他们并非对朝廷想法一无所知,相反,个个都是心里门清,深知王、赵两人已经是明日黄花,更是对其听调不听宣。 更何况六月王伉带大军战败,那些王伉的亲信军队和官员大多阵亡,像云南布政使周士昌等人,不是战死就是实力大损,就连王伉的巡抚标营也是全军尽没,十不存一,现在自己的亲信骨干力量凋零,已被架空。 这也是为什么王伉指挥不动昆明的云南残余兵马的原因。 而堂中赵洪范情况也不容乐观,秦拱明兵败身死,普名声势大,朝廷对他们两个这个牵头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此间大堂中,其他人跑得干干净净,空余这两个干系最大的责任人。 其实王伉也想带着昆明滇兵与川兵合兵一处,共同平叛,甚至就整个西南来说,说他是最积极平叛那的人也不为过。 然而昆明残兵将领开口便是上万两白眼的整编开拔银,这钱王伉实在是给不出。 若在往日,王伉只要宴会一开,自有昆明本地豪绅富商云集,个个想要攀上他这朝廷大员的高枝,届时只需振臂一呼,捐款纳银者便踊跃而上。 但现在自己随时可能倒台,底下王府也是门可罗雀,哪里还有筹措开拔银的渠道。 赵洪范瞧王伉并没有奉令的意思,立马又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朱总督的命令,最迟十五日,昆明军队必须誓师出发,与川兵合为一股共同进围叛军。” 朱燮元的公文王伉不敢不看,看后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将自己残余的所有力气都呼出,但也并未马上表态是否出兵。 现在两人已濒临绝境,想要离开昆明主动出兵,但手下残兵败将又不肯。 可不出兵的话,朝廷又不断催促,缉拿使者也越来越近。 王伉眼中满是血丝,他没有回答自己是否出兵这个伪命题,而是没头没尾地问:“那人,如何回复?” 赵洪范闻言眼中有了些许希望,他朝前轻踏一步,语调压得极低,“已有回信。” “有多大把握?”王伉又问。 “怕是只有五五之数。”赵洪范老实回道。 王伉沉闷地低头,思索片刻后似乎是下定决心:“五成……已经很多了,放手一搏吧。” 夜幕中,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是寒光一闪,像是黑夜之中摇曳将灭的烛火。 …… 崇祯五年正月十四。 叛军大批北进,试图先击败普安州的周大焦。 然而卡在半路孤村中的小股明军,成了不得不除的障碍。 短短一日后,竹园村的普军营地叛军数量激增,新的叛军都是从罗平州远道而来,汇入其中。 到了这种时候,铜甲将军反而安静了许多,对他而言,杨凡等人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肉,并不再急于一时。 所以除了日常监视大则勒的游骑斥候,他整日也不再挑衅,更不急于进攻杨凡阵地。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已经丧失指挥权,大股叛军正在等待做得了主的人莅临此地。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旦这里的普军膨胀到了一定数量,并打算下手处理眼下明军,身处大则勒的杨凡就只能接受敌方大军碾压。 两方实力悬殊,这是毫无希望的斗争。 杨凡心头萌生退意。 他绝对不能再挡在路口!可此时已深陷泥潭,要想轻易撤开,又谈何容易。就算让出路来,这普军便能秋毫无犯的从自己身旁自己北上? 深夜,大则勒村中,高源的人神情紧张,不断游离在村中几处了望台上,防止普军的忽然袭击。 村内,士兵人心惶惶。 杨凡住的主屋里,叫的上名号的军官都已齐聚一堂,氛围低沉。 杨凡铁青着脸,眼下他的处境不可谓不凶险。昨日石望已经偷偷找他谈过,去岁从唐家那赚的几千两银子。 先从八月中旬开始,到现在次年正月中旬,共计四个月,每月每兵支出九两,他手上千总一部原有官兵加上高源的雇佣军共计一百四十四人,这一月的饷银便是一千三百两。 如今四月过去,光是饷银便已经支出五千二百两。再加上沿途其他花费,杨凡花钱如流水,手中银子已经不足千两,马上见底了。 也就是说,一旦战事延长,杨凡就只能终止高饷银的补贴。可到了那时,大则勒这一百四十四人,还能剩下多少,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眼下竹园叛军越聚越多,已经失去了前几月两方的战力平衡,据几人了解,叛军已超过三千,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竹园普军这边不着急进攻,但只靠大则勒这一百多号人,再想守住此地已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大焦已经明令不可后撤,一旦后撤,就得做好被周大焦当成替罪羊祭旗的准备。 他心头已经开始想其他计划,到时候为了保命,怕是只有带着石望跑路他乡一途。 只是眼下竹园缇骑四出,想要从这孤村全身而退,怕是也不容易。一旦跑路,也得有个目的地才才行,重庆和普安州肯定是不能去的。 可要正面迎敌,也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此间形势陷入僵局,几人在屋内聊到天亮,也无人提出任何有效办法。 次日一早,竹园跑出大股散兵,他们呼喊着号子砍伐了白龙山大量树木运回营,看样子是又要造盾车,与此同时还分出一股数百人数的军队往东过了黄泥河,不知道去哪个方向了。 杨凡担心对方可能是要朝后包围,于是只能调拨了二十个士兵给张攀,让他警戒北门,防止被过河抄后的普军突袭。 形势越来越糟,杨凡派去普安州的信使已回来告知,周大焦还是不许杨凡撤退,严令他死守,还说增援就在后面,让杨凡不可退后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竹园普军已经膨胀到超过五千人。杨凡派人晚上去偷偷查看过竹园情况,现在那里人声鼎沸,哪怕是晚上仍是燃灯如海。 “大哥,咱们逃了吧……” 眼见大势已去,石望忍不住提议道。 杨凡头也不回,心头逃跑的想法已是占了上风。 他死死凝望普军那数十人的缇骑,对方耀武扬威的跑到距离大则勒百步之外的位置,他们站在马背上朝村内打量,不时交头接耳,互相沟通自己认为的情报。 普军已经开始侦查了,大则勒这座孤村的点点星火,随时可能被扑灭。 第84章 生路 “普军已经绕道了北门去了,看样子是想不打算留我们活路,要把我们一口吃掉。”杨凡头也不回,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石望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人后才朝前一步,低声道:“大哥怕是忘了那运木小船……” 杨凡猛然回头,眼中灵光一闪,随后又是黯淡:“黄泥河河水东向,先南后东,往南是顺流,要往北则需要耗费很多气力,恐怕无法逆流北撤。” 石望没有说话,心头还在盘算着如果普军攻破大则勒,他如何才能拉上杨凡逃命。想了一阵,他抬头道:“怕是只能先往南,然后往东北折返。” “唉。” 杨凡叹口气,他心头已彻底偏向跑路,只是这么一瞬间,他不知该往哪跑:“逃跑是下下之策,一旦逃了,咱们便不能回周大焦那里,也不能回重庆。若是回了,便是将命交给周大焦处置。所以只要一逃,咱们就回不去了。” 石望直言道:“那便不回去,凭杨大哥你的能力,咱们到哪都能东山再起。” “举步维艰呀。” 远处普军人群爆发出阵阵吆喝声,一棵大树随着声音应声倒下,随后又有好些个普军的民夫跑出来将木头劈成数块。 那些木头便是打造盾车的材料,不知道那个铜甲将军给普名声说了什么。应该是他们不愿再有过多伤亡,所以才想多造些盾车,一次性踏平大则勒孤村。 仅杨凡看到过的木料,便已足够制作十几台盾车。整个大则勒明军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两人说话的当口,高源匆匆从身后过来,他靠过来对着杨凡耳语了几句,杨凡原本黯淡的眼中忽然燃起一道精光。 他马上扭头对石望道:“去叫寇汉霄和张攀,来我屋里集合!” 一刻钟后,几个说得上话的大小头目齐聚一堂,寇汉霄和张攀匆匆忙忙走进来刚坐下,就瞧见杨凡一直盯着墙上那幅抽象地图出神。 见众人都到了,杨凡回过神来,扭头对大家说了一下如今危机困境。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气氛十分压抑。 杨凡目光如刀,扫视众人。他瞟了一眼高源,两人对视后点点头。 杨凡朗声道:“哈布两族的兄弟们已经探明,普名声在罗平州休整后已经倾巢出动,至少有上万人的兵力,兵锋朝北,直奔普安州方向来,” 众人虽然都知道这些情况,可耳朵再一次听到仍感觉到一种深深窒息感。 杨凡又接着说:“咱们就首当其冲,处在他们进军锋面上。” 众人低着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但寇汉霄还是抬头一动不动看着杨凡神情,他知道杨凡叫大家来,绝对不止是为了泼冷水的。 “但是,有一条生路!” 杨凡说出了自己的转折,众人屏息凝神。 杨凡手指放在地图中罗平州的位置,众人注意到地图上已经画出了几个大大的箭头,箭头从罗平州往北,经过大则勒,指向普安州。 “周大焦已经言令咱们千总一部不可后退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杨凡说完环视周围人反应,随后又说:“但同时一再催促我等朝南进军……” 众人一时间不太明白杨凡为何此时还会说朝南进军的事情。之前他们面对的只有铜甲将军四五百人,现在南边竹园村已经聚集了至少四五千人叛军,怎么可能再往南? 杨凡的手指轻轻放在罗平州方向,众人看到在普军的兵锋行进扇面背后,刚刚陷落的罗平州反倒是空空如也。 普军解决完秦拱明威胁后,剩余威胁不是在西北边方向的昆明,就是在北边的曲靖和普安州,南边威胁尽解,自然也不会留什么兵马防备后方。 寇汉霄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大人的意思是直接偷袭罗平州?!” 杨凡点点头,给了高源一个颜色,高源会意,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据兄弟们打探来的消息,普名声在罗平州休整之后,便将军队分批发往北上。对,也就是咱们这个地方。然后只剩下小股部队派往了老巢阿迷州。 小人由此猜测,来咱们这边的便是普名声的主力战兵,伤员老弱都是由那小股士兵护送回了老巢阿迷州。因此,罗平州大概不会有太多战兵,应该更多都是征发的辅兵民夫……” “猜测?大概?” 寇汉霄不可置信的干笑两声,对高源道:“咱们这是一百多条命!只有这般儿戏的信息就要咱们赌上性命吗?!” 寇汉霄环视众人,却瞧见张攀和石望尽皆低头不语,堂中五人,只有他反对。 寇汉霄如遭雷劈,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个计划的重心根本不是什么偷袭普军脆弱的后方! 而是为了躲开普名声聚集在竹园的大军! 周大焦不允许千总一部后退,那千总一部只能前进,但是竹园和大则勒两军相互之间堵住对方去路。 如果此时能让开路,在经曲线进攻,至少没有了明日就要被竹园普军压成粉末的危机。 想明白的这个点,寇汉霄闭上了嘴坐下,可还是犹豫道:“就算要绕路袭击罗平州,可咱们怎么过去?这竹园的叛军挡着的。” 石望抬起头道:“咱们有船,小舟二十三艘。一艘坐六七人能挤的下。” 众人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那批运木船。 高源站起身来,手指停在大则勒的明军标志上,随着手指挪到大则勒旁边的黄泥河。 然后不断南移动,到达一个叫做九龙瀑布的地方,随后向西又移动到达罗平州城下。 这一条水路,水从北往南,都是顺流而下,罗平州的普军从南往北没走水路,也是因为是逆流的关系,但大则勒去罗平州却是顺流。 在高源介绍下,众人逐渐了解了这条水路,如果按这个路线开走,的确可以一两天快速到达罗平州。 杨凡咳嗽一声说道:“咱们这次主动出击,主要是威胁叛军后路,让叛军投鼠忌器。” 杨凡的话已经很明确了,绕路去罗平州,是要打的。但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威胁叛军,并不为杀敌多少,更不是死战。 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为了给竹园村的普军让开北进的道路。 就算之后普名声知道背后有一支百人左右明军,大概率也不会为此大费周章地带大军回卷。 现在情势一片绝望,这种想法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光亮,让大家心头重新燃起希望。 第85章 南下 然而还是有一些细节无法落实,寇汉霄心头虽然也是认可这种方案,但仍有些顾虑,为了全局考虑,他不得不说。 “计划我赞同,可是竹园叛军派出来的哨骑越来越多,尽数散布在黄泥河左右两岸,想要乘船脱身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杨凡说道:“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放手一搏。此事为机密,出了此屋便不要声张,更不能告知下边士兵。明日晚上准备出发时,再做通知。” “夜晚出发,还是坐船,恐怕会有很多人掉队……” 掉队是肯定的,但杨凡没有其他法子,他只能说:“再定一个集结点,最后剩下多少人便是多少人!”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底下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 次日,阳光明媚,竹园村哨骑四出,和往常一样游荡在大则勒南北、黄泥河东西两岸。 普军今日并没有再拖新的木头回竹园村了,想必是之前那些木头已足够,到了这种时候,杨凡也不想再去猜对方究竟打造出来多少盾车,只是知道肯定不会少。 今日普军哨骑更近了,寇汉霄被迫发了几发鲁密铳才扼制住对方想要继续贴近侦查的行为。 “不能等了,今晚必须走!” 杨凡从胸墙上下来,眼神还死死盯着四处游动的普军哨骑,心头全是慌乱,每个人都知道,竹园村现在的普军一旦发起进攻,这里的人都无法幸免。 谁知情况很快便有了转机,下午申时,散布四周的普军哨骑陆续撤回了竹园村,只留下零散几个游骑还在继续监视,甚至等到天黑的时候,就连那几个游骑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反常的行为让杨凡摸不着头脑,他召来几人思索原因,却也想不出来普军为何会如此。 一时间有人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普军想要来一手引蛇出洞,又有人说是对方内部有所变化,亦或是明日准备猛攻,所以今日收缩兵力。 争来吵去最后也没有头绪。 几人进进出出不断查看情况,夜幕下的山野微风阵阵,风中只余树叶沙沙声,其余声音细不可闻。 杨凡看着漆黑的远方出神,最后还是猛地一拍大腿,狠道:“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停止了争论。 杨凡已经下了决心,没有人再说反话,留在此地十死无生,搏一搏或许还能有九死一生,不如跟着杨凡试上一试。 众人从屋子里鱼贯而出,散去召集士兵收拾东西。 宁静的大则勒孤村,因为杨凡的决定而再次忙碌起来,而这一切,都被浓浓夜色所覆盖。 杨凡望着黑夜中竹园村方向出神,似乎想要撕破黑暗,看清楚普军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是真的有隙可乘?还是对方提前得知了杨凡要金蝉脱壳的消息,想要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但这一切,现在又不重要了。 为将者最忌首鼠两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 骰子已掷出,剩下便是看天意了。 漆黑的天幕映照着大则勒的点点火光,勾勒出模糊的乌云轮廓,仿如夜空中若隐若现的魔神面孔。 大则勒的每个士兵和少民都被动员,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往何处去,但在领头人和伍长队甲的带领下,一边偷偷议论,一边收拾东西,整个黑暗中的孤村,安静且忙碌。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已整装待发。 石望将杨凡的锁子甲拿来,替他穿戴完整,杨凡随之走到这屋子门口,在临着迈出去的瞬间,杨凡停下脚步,回望这间屋子。 这屋子是这大则勒村中最大的房子,杨凡也在这里经过了胆战心惊的四个月。 这双脚一出这个门,便注定不会再回来,不管他是胜利还是失败。 “走吧。” 杨凡回过头来轻道一声,随后打开门,再一次看向门外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门外一百四十二人全数集结,他们整甲带盔,面朝杨凡,目光期待的看着这位慷慨的领军者。 他们不是傻子,或者说没人是傻子。 谁都知道最近生死存亡的危机,所以他们的眼中带着希望,希望众人看向的这个领军者,他能带大家活下去、走出去。 石望带着几个人拉出木船,在一阵阵吼叫声中,一艘艘黑不溜秋的运木船被推下水,溅起黄泥河的阵阵涟漪。 夜已深,周围只有虫鸣和断断续续的野兽叫声。 在夜色笼罩下,大则勒的百余明军陆续上船。 …… 崇祯五年正月十八,普安州城西。 四个月过去了。 两江守备营依然猬集在普安州这弹丸之地。 经过四个月的反复试探,周大焦虽然是正五品将领,但终究是个武官,奈何不了那普安州知州,哪怕软硬兼施,可大军依旧是进不了城墙半分。 两江守备营这剩下的五百多号人马便只能在城墙外加固营房,刚开始还规规矩矩,每日巡逻,与城内相安无事。 但时日一久,又没瞧见半个叛军人马,整个部队也就松弛下来。 平日又无事可做,营地打牌的打牌,四处游荡的游荡,像极了一个山贼窝子,不少人还随着百姓溜进了城里,惹了不少乱子。 最后气得普安州的知州吹鼻子瞪眼,杀了两个强奸妇女的乱兵,削掉脑袋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这事虽然守备营做得理亏,但擅自杀自己营里士兵说到底终究是打了周大焦的脸,再加上知州死活不让守备营进城协防,两方梁子越结越大。 知州派了不少信使去昆明告状,但倒霉在云南巡抚王伉此时也自身难保,没功夫去管周大焦这拨外兵。 知州又派人去西南最大长官朱燮元那里哭诉,然而朱燮元还在为调节川兵、滇兵共同平叛而发愁。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愿意将小事放大,只是发了命令让周大焦严加看管手下士卒,不可再犯。 知州怒上心头,告状不成又从后勤下手,周大焦自从来了普安州就没挪过窝。西南大战略中,朱燮元早就通知过云南要负责客军的后勤补给,避免高昂转运成本。 但普安州府库粮食本就不多,还等着马上开春播种才能交上今年春粮课税。没人管他死活,他敢情也不管了,这些日子他给周大焦补给的军粮三成不到,还在越来越少。 一时间周大焦营中怨声载道,如果不是此地距离重庆有一段距离,这些重庆兵怕是早就星散大半,自个回家了。 此时的城西大营里,周大焦怒不可遏地听完知州的回复,知州让他最迟五日之内离开此地,否则一粒米都不会再送来。 “混账东西!简直是欺人太甚!”周大焦大怒,吓得传话人脑袋一缩,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第86章 小船 乔武和马进宝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 周大焦发过了气,也不想管此事了,眼下他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情。 周大焦询问守在一旁的传令人:“吴广余说的可是真的?叛军过了杨凡的驻地?杨凡呢?他千总一部的人呢?” 传信人点头如捣蒜,犹豫道:“怕是全都死了,吴把总亲眼瞧见的叛军迈过了大则勒,但目前还没有发现叛军要继续北进的迹象。” 几人陷入一阵沉默,杨凡阻拦叛军兵锋已经四月有余,能活到现在才兵败身死,已经大大超过了周大焦的预期。 眼下唯一奇怪的就是,他不知为何叛军在击败杨凡后,并没有趁势北进,而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大焦想不明白其中原由,只得眉头一拧道:“你告诉吴广余!临阵脱逃的事情我保下了!但是必须给我探清楚杨凡到底是生是死!” 送信的人点头哈腰道了声得令,朝后退出了大帐。 人走后,周大焦还在眯着两只小眼睛沉思,半响他站起身来,唤上乔武和马进宝道:“你们都随我来,与我一同进城。” 乔武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翼翼询问道:“大人还是想要进城?” 周大焦朝他甩了个白眼,叫道:“秦拱明副总兵多猛?白杆兵多能打?都是能打建奴的主了!还不是被叛军给杀光了!叛军若是北上过来,咱们这四五百人呆在这城外肯定没有半点胜算,必须得进城!” “可那知州油盐不……” “此时由不得他来,我就告诉他叛军上万人马席卷过来了,如果他不放我等进去协防,那我就只能避其锋芒,大不了先往重庆方向走,反正不能让叛军给围了。” “可朱总督那边……” “保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人英明。” “哼。” “叛军过了杨凡的驻地,属下想,那杨凡怕是凶多吉少。”乔武想了想说道。 周大焦不在乎地说:“他死了就死了,千总一部全数死光最好!有这等战损咱们就算是撤到重庆,也撤退得事出有因,谁来了要是敢说咱一声不是,咱都可以掰扯一下。” …… 土黄色的河水旁,杨凡只穿着一条底裤,他的身旁站着石头,不远处几十个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全部围在火堆旁边烤着衣服和饼子。 石望汇报道:“咱们守备营的兄弟们还有五十二,高源那边走失的要少些,只跟丢了三艘船,少了十八人,还有两个落了水,不知道冲到何处去了,跟着到这里的只有四十四人。” 杨凡脸色难看,这是直接蒸发了三分之一的人啊。当晚他们陆续乘船从大则勒出发,虽说水流不算湍急,但是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不一会儿就少了好几只船。 也不知道船是翻了,还是说只是单独落在了后面,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归队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落水,好在这里都是南兵,旱鸭子比例没有北兵多,或多或少都识些水性,但也有一部分人被水流一冲,便不知道去哪里了。 高源急匆匆过来,他背后还跟着张攀和寇汉霄,三人来到杨凡面前,高源开口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罗平州境内,怪不得刚才那边水流如此急,此处旁边便是九龙河瀑布。” “怪不得。”杨凡铁青着脸,又问他:“那咱们距离罗平州还剩多远。” 石望将那湿漉漉的抽象地图摸出来铺在一块大石头上,五人围成一团,高源看了一会:“咱们沿着九龙河再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路,便可到达罗平州城下。” 杨凡抬头看天,昨日晚上大家出发,成功避开竹园普军并不存在的哨骑。 随后他们沿着黄泥河南下,中途停了多次,不是停下收拢队伍,便是有船只冲上河岸,需要调整。 眼下已经是日入申时,换在后世便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逐渐日薄西山,天色将晚。 杨凡目光一凝,起身道:“让大家做好准备,休整一个时辰,酉时准时出发,争取亥时到达罗平州城下,发动袭击!” 石望左右看了看,犹豫地问:“现在就走?不休整一夜吗,不等其他人了?” 众人停在此处的这段时间,零散有士卒跟上队伍,汇入进来。但是眼下不知所踪的还有四十八人,要等他们都回到队伍,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更何况好些人怕是都不会再来找大部队汇合,自个就各回各家了。 “不等,迟则生变。”杨凡道。 众人点头。 杨凡想了想,随后他又挨个看看四人,开口道:“今夜突袭,咱们还需有个章法,先说好,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几人道:“还请大人示下。” 杨凡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绕弯子炮:“我简单点说,如果罗平州城下有战兵留守,甚至数量远超我们,那我们就打一阵火铳就跑,如果敌人追击导致我等混乱溃散,便化整为零,最后在此地重新汇合。” 几人点点头。他们的意思也是这个意思,他们不知道罗平州战兵几何,只能是能打就打,一旦见势不对就跑。 更何况他们从大则勒南下并不是真正为了和罗平州的普军拼命,仅是为了给普军大队让开道路而已。 对于杨凡等人来说,他们只需要在罗平州露下脸,证明自己并非不战而逃,反而是向南主动寻战。 至于打不打得过、能杀多少敌。那都是其次的东西。 “如果对方没什么反击力量……” 杨凡迟疑道:“那就持续进攻,打到对方反应过来为止,但天亮之前咱们必须沿原路返回,免得被拖着逃不了。”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杨凡又补充了几句,随后便让他们几人将命令传达给所有人。 众人将小船藏在九龙河瀑布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旁,留作后路,再将剩下的几个民夫留下来,告知说等他们回来就一人给五两银子,以此让他们看着船。 太阳余晖洒落大地,当时间到达酉时,黑夜逐渐拉开了帷幕,头上星辰闪烁,风也变得凉了起来,轻轻吹过,众人悄然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 …… 第87章 月夜 两个高源的族人在前面领路,这两人都在罗平州讨过生活。因此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近百人的小队依次而行,许多人有夜盲症,只能一个拉着前面一个。队列中充斥着粗重的呼吸声,不时有人跌倒,引得队列一阵混乱,恢复后又继续向前。 人流沿河前进,过了关塘村后,距离罗平州已经只有十余里左右。 杨凡登高望远,罗平州黑漆漆的,城内一片死寂,反倒是城北的九龙河边篝火星星点点,像是有许多人在那里扎营。 想来罗平州怕是已经被叛军屠了城,城内尽是尸横遍野、残垣断壁,没了兵也没了民,住着磕碜,所以城北九龙河边的营垒反而成了叛军的营区。 此次出发主要作战目的是为了在罗平州城下打一仗,冒个头,现下叛军都在城北九龙河边,那自然大家就得去那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月色下前方一声低沉的呼喊,队伍立即停下,杨凡位于队伍的中间位置。 他感受到前面有些混乱,随后开路的一个少民从黑暗中现身,来到杨凡面前对他低声道:“禀千总大人,前面的九龙河边到处都是燃烧的树桩,从那里过可能会被河边的敌军看到。” 杨凡愕然,抬头张望之下,发现百步之外有一片砍得只剩下树桩的树林,想必是早些时候普名声在此处和秦拱明激战的时候,砍了树干拿去做了攻城器械,或者是拿来造了营房。 如今只剩下一片树桩子还在道路两侧,此时十几个树桩子被点燃了冒出腾腾火势,将周围一圈的环境照的通红清晰。 杨凡呆了片刻,一时想不通为何要放在营地之外点燃一部分树桩。 细想之下,才觉得这一招真的有效。营地外广烧树桩子,烧的好了还可以得些木炭,另外也有了夜间的篝火,以防被人突袭。 杨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距离罗平州城池只有一里不到,距离城北九龙河更是只有数百步,如果直接穿过篝火区域,叛军便能轻而易举发现他们,如此一来,夜袭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一时间,队伍前后失据,守备营的士兵和哈、布两族的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杨凡一时想不出办法,但是深知队伍留在这里久了,风险极大,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张攀走在杨凡身边开口道:“大人,不如咱们先往罗平州城下迂回绕路,避开树桩,再北上攻击?” 杨凡眼睛一呆,顺着张攀手指方向,瞧见了漆黑一片的罗平州城池。 叛军扎营在罗平州城北的九龙河旁,以便军队喂马取水,同时可以不断从城北搬运出来截获的金银物资,运到河边后再顺着河道运送。 叛军在营地的北面对岸,和西边、东边都放置了火桩堆防止夜袭。但可能是因为白天都在与罗平州往来,兴许是觉得罗平州人死光了,反而南边靠罗平州进城方向没有留火堆。 那带头的少民迟疑道:“敌军没在靠城的南边留火堆,兴许是那城里还留了他们的人,贸然靠近怕是危险的很。” 张攀立刻道,“但只有那一个方向没有火堆,再说就算有人看守城门,咱们绕城而走,只要不靠近,谁能想到有一支小队在城墙下边。” 沉默了片刻后,杨凡有了决定,他说:“咱们从先往罗平州城下绕道,再北上攻击,务必告诉所有人,每个人嘴巴咬根木棍,出声者立斩!” 镇抚官张攀应了一声,一路往回走一边清点人数一边讲命令告诉所有人,那少民则去通知前面的另一个领头的和高源。 等候的时候,杨凡发觉自己手掌心有些发麻,这是之前他察觉到的毛病,激动紧张的时候就会如此。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后面的十多名守备营兵丁,这些人从未有过夜间训练,更缺少战斗的技能,此时在漆黑的环境中,周围又有敌人,更是几乎难以视物,只能依微弱月色和触觉。 过了一会张攀和领头那个少民告知杨凡,大家都准备好了。 “带路,出发。” 那少民点头,又回到队伍最前端,领着众人沿着战场往罗平州城墙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月亮发出淡淡光亮,一阵清风徐来,九龙河三个方向无数篝火闪动。近百人的小队隐匿在黑夜的阴影中,悄无声息的向前缓缓移动。 越靠近城墙,地上就越多散乱破碎的木架和石块,还有坑坑洼洼的地面,让行进队伍不得不更慢一些。此处怕就是普名声和秦拱明攻防对决的主战场。 不时有人撞在障碍物,或被绊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好在他们嘴里都含了木棍,发出的声音并不大。风不断吹过,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将他们嘈杂轻响掩盖。 杨凡瞪大着眼睛,看着前面那名士兵,虽然他已经适应了复杂地形的黑暗,但仍然只能在月色下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同时还要尽量记住他落脚的地方,这样不容易踩空。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一个整体又漆黑的城墙轮廓出现在眼前,罗平州到了。 一股子燃烧成灰烬的死味从鼻子传到大脑,还有丝丝血腥味弥漫。 城墙上不知道是有人还是没人,反正没有半点光亮,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杨凡只能在头顶月亮的微弱亮光下紧紧拉着前人的衣服,一步一跟的艰难前行。 见自己到达罗平州城下,杨凡一时间有些感慨。四个月了,周大焦不知道催促了他多少次,让他快速击败拦路叛军驰援罗平州。 大则勒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戏剧的是,眼下他正站在罗平州城下。只是需要被驰援的秦副总兵已经成了此地的刀下亡魂。 前方领头的少民停顿了一下,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远处黑边叛军营帐的灯光,便是指路灯塔。 少民再次确定路线后,又带着队伍开始朝北转向。 队伍走得很慢,虽然已经近半个时辰,但仍未靠近叛军的河边营区。 杨凡耐着性子持续跟着前人,心头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又走了一阵,带头的士兵突然缩回身子蹲下。 队列急忙也跟着蹲下,杨凡抬头望去,就见前面百步处,一个长长的影子正面朝杨凡方向在撒尿。 随着那人影身体一阵抖动,他完事穿好裤子后又朝杨凡方向凝望几眼。没一会儿便耸耸肩坐下来,还顺手加了几块木柴丢进篝火里。 第88章 突袭 用那堆篝火烤火的除了他,还有另一人,两人笑得前俯后仰,似乎是在说着什么高兴的事情。 在他们篝火之后便是连绵的营帐,营帐一直连绵到九龙河水边,再一直蔓延向东、西。粗略一看,至少有近百顶。 一般来说这种行军帐篷常见的能容纳十人左右。也就是说这里估摸着该有几百至一千人的敌军。 杨凡的双手越来越麻,他随着队伍继续向前挪动。因为距离越来越近,打头的少民让大家佝偻着腰再慢慢接近。 “慢慢来……出声者立斩。” 杨凡听到几声微弱提醒声音,听出来这是张攀和石望等人的声音。 越来越近,双方距离只剩下二三十步,杨凡心跳得厉害,轻轻握住了刀柄。 开始撒尿那个叛军撑住膝盖站起来,又去了一旁木杆上取了些吃食,然后再次回到火堆旁,将吃食扔到小锅里。 另一人简单烫了烫就夹起来吃,吃得太急,东西又太烫,捂着嘴猛烈的咳嗽了几声。 十步。 杨凡等人隐伏在普兵火堆光亮圈之外,融入黑暗阴影里,身旁的士兵呼吸有些粗重,杨凡也很紧张,但他知道那普兵处于光亮的环境,是看不到阴影中他们的。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沉不住气,如果在此处就暴露的话,他们突袭的效果就差了一大半。 扔吃食的那个普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随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应当在笑同伴吃得太急噎住的事。 杨凡瞧见前面队伍停滞没动,于是朝前挪动了几步,伸手拍了拍高源耳语了几句。 高源闻言点头,依次拍了四个族人的肩膀。 这四人在黑暗中站起,两左两右,绕着未被篝火光亮照到的圆边外,一步步往对方靠近。 普兵还在笑着,另一个低头则咒骂了几句,又埋头啃手中烫过的饼子。 四人悄无声息来到对方两步处,吃饼那普兵好似察觉到地上异常黑影,他嘴里的饼子还没吞咽下去,茫然抬头,便瞧见两个穿着皮甲的本地人冷冷盯着自己。 杨凡瞧见在暴露的一瞬间,高源那四个族人飞扑而上,两个对一个,又是有心算无心,对方哪能有半点胜算。仅仅眨眼之间,两个普兵便没了性命。 得手后的年轻族人迅速将火堆灭掉,随后杨凡等人也成功突破普军的最后警戒线,得以到达营帐区边缘。 杨凡带着队伍来到刚才普兵那个位置,稍稍探头看去,借着营区内的火光他能看到后面是成片的帐篷,但营帐帐篷大多数都是破破烂烂,只能勉强挡个风雨。 杨凡虽然从来没有带过军队夜袭,但是三国演义他是看过的。 深知夜袭一方最大的优势就是敌明我暗,所以从这里开始,杨凡他必须把这近百人一次就全部投入攻击,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混乱。 但同时,也要让敌人分不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人。 高源停下来到杨凡身旁低声道,“大人,咱们怎么打?” 杨凡眯着眼想了想,随后召集最亲近的几人,低声吩咐道,“咱们务必一次性将叛军打懵。所以我们分成两股,我带着守备营士兵从此处一路朝九龙河边突击,高源你带着你的人成一股,四处放火,看见有人要聚集反抗的话,就杀散他们。” 杨凡不敢让高源的人担任突击任务,一个原因就是铁甲全在守备营手上,高源族人只有少部分缴获来的皮甲。 但最重要的是,在高源将罗平州空虚这事告知他的时候,两人就深入谈过一次。 高源等人都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虽然杨凡给的钱足够多,但是他们仍不愿因此丢了性命,所以如果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高源为了族人安危,更愿意分道扬镳。 所以杨凡也不想逼迫太急,特别是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此时也只是说让高源等人负责引起骚乱,至于厮杀任务也没有硬性目标。 杨凡的命令得到下边的回应,随后几人又朝帐篷区域挪动了一段距离。 近百的帐篷在岸边连成片,帐篷与帐篷之间一些残留的篝火仍在发出火光,里边好似有一些人影在走动,他们一行人正属于营区边缘。 “再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全是被火堆照得明亮的区域,所有人都将无所遁形。 其余几人有些胆怯紧张,杨凡停顿片刻又解释道:“多靠近一些是一些,一旦被发现,马上按计划进攻。” 杨凡又往回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完自己队伍的所有人。但是他心头知道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太过漆黑,怕是已有不少士兵已在半途跟丢了队伍。 眼下到底还剩下多人能投入突袭,谁也说不清楚个准数,此时也不可能派人点人了。 此时杨凡更加坚定,等自己有朝一日能独领一营兵马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好生训练士卒,切不可再带一堆散兵游勇作生死买卖了。 不过脑中这些杂念转瞬即逝,眼下不是自我检讨的时候,杨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咬咬牙下达命令:“开始吧。” 一伙人猫着身子不断朝前移动,耳旁只有腿部触碰杂草的沙沙声,他们已经脱离黑暗,进入了营帐区的明亮区域。 前面营帐有说话声音传来,领头的哈尼族连忙又蹲下,伸手示意大家止步,一大票人就如此停在营帐外。 声音越来越大,营帐内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其中男人怒吼着,正在催促女人做些什么事情,而女人则在不停叫骂反抗。 众人不敢发出声音,希望片刻后对方就能安分下来继续睡觉。 可事与愿违,就在如此想的时候,前面那个营帐突然哗啦一声,一个半裸上身的汉子就已掀开营帐。 他乍一眼到眼前几十个陌生人,先是呆了一瞬,随即“啊!”的惊叫了出声。 杨凡离他最近,当下也不回答,一个大踏步冲上前前,手中尖刀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 半裸汉子脖子爆射出一道血箭,他捂住脖子发出呜呜哽咽,随后仰面倒地。 杨凡也顾不得再选继续深入,举起沾满鲜血的刀,大声怒吼。 “杀贼!!!” 石望跟着摇旗呐喊:“杀一贼赏银一两啊!!” 第89章 嘶乱 听见响动,最近营帐中慌乱钻出三四个普兵,还未等普兵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寇汉霄和石望便已照头扑去,对着他们乱砍。 两个普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已倒在了血光之中。 其余两个普兵见状,惊叫一声调头便跑,寇汉霄、石望两人提刀便追! 吼叫声中,周围营帐中又冲出来数名赤裸女子。 杨凡给了高源一个眼神,带着数人高声呐喊:“川兵来了!快跑啊!!!” “滇兵也冲进来了!!” 高源率先将最近的那处火堆一脚踢散,随后从地上捡起燃烧的木柴,挨着将周围营帐点燃,口中一边用他们少数民族的语言大吼大叫。 普名声发迹地阿迷州最大少数民族是彝族,高源一直重复着听不懂的话,杨凡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彝族语言。 只瞧见那几个惊慌失措的裸身女子听了高源的话,顿时尖叫着四散而逃。 混乱开始,哈尼族和布依族的年轻人学着高源的操作,纷纷从地上捡起燃烧的木柴,开始四处奔走引火。 杨凡身后只剩下本部人马,他高喊:“往里冲!!守备营的兄弟们都跟着我往里冲!!!” 说罢,他便身先士卒冲进营区。 守备营士兵纷纷紧随杨凡身后,随着眼前营帐越来越多,不停有人敌人听见动静钻出来,明军则对刚从营帐冒出头的普兵乱捅乱杀。 因为极度紧张,明军一边屠杀,一边跟着高声嚎叫。 叛军营地中到处都是“明军杀来”的哀嚎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人影陆续从沿途帐篷里跑出,又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他们大多都没武器在手,又没有头人组织,尽是散兵游勇,好似待宰羔羊。 杨凡等人虽然不多,但有备而来,又是整盔带甲,个个手执短矛腰刀,见人就杀。 但随着杨凡不断朝河边逼近,鲜血已染红杨凡半个身子,他身后的守备营士兵也越来越少,不断有人掉队。 杨凡也顾不得数身后还跟着多少,手起刀落间,犹如杀神,只顾朝前突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一直杀到九龙河边,如此才能将叛军营地一分为二!让其混乱加剧! 月夜火光之中,普军营地一片惨烈嘶喊。 眼前所有营帐似乎都被点燃,营帐间的路口,几个守备营几个士兵正追逐几个刚从帐内逃出的普兵,对其好似砍瓜切菜。 正杀得兴起,几根箭矢忽然直扑而来,冲在前头的几个士卒顿时被应声射倒在地。 杨凡大惊失色,定睛一看,前方叛军一个头目正在亲兵的辅助下快速穿戴皮甲。 而此时对方的身旁已然聚集起了十几个普军士兵,只是这些人仓促之间聚拢而来,还有大半数手上都没找到武器。 惊觉对方正在组织抵抗反击,杨凡自知一旦对方气势成了,他自己这点人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 “火铳!火铳呢?!” “射翻他们!!” 对方已形成有组织抵抗,杨凡不敢贸然冲去近身肉搏。 只得边吼边回头望去,就见那几个本装填好三眼铳的士兵,还在使劲敲打火折子,却怎么也打不燃火绒。 “他娘的!快别打火了!到处都是火!” 杨凡怒吼道:“用烧着的帐篷点火!!!” 火铳手听了茅塞顿开,急忙往前去点燃三眼铳火绳。 杨凡回过头,紧盯着对面那头目,对方也察觉到杨凡这边的火铳手涌动,顿时顾不得再收拢溃兵,带着手上人马就要冲来。 “砰!砰!砰!!!” 爆豆声骤起。 几杆三眼铳近距离急射,前面那天普军霎那间人仰马翻。 趁他病要他命,杨凡当即大吼一声,身先士卒,第一个连人带刀径撞进对方人流之中。 身后石望张攀也尾随其后,带着其他人跟着杀进人堆之中。 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人的大脑异常冲动。 那几个开始被射倒的守备营士兵本就穿了铁甲,那几发直射的箭矢虽然撕破铁甲,插进肉里,但没入不多,并未丧失行动能力。 他们从地上艰难爬起,环顾四周冲天火光和嘶吼声,牙一咬,也跟着杀进那叛军小队长的人堆中。 叛军小队长本就没聚集多少人,还有半数没有武器,因此才想用弓箭尝试拖延时间,好组织更多士兵聚拢。 三眼铳枪响他便顿感不妙,被射翻数人后,紧接着就被杨凡这些铁甲兵裹挟着刀光撞进怀中,好不容易聚成一团人马眨眼间便被杀散。 头目本人更是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戴齐全,便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一阵血战过后,杨凡杀散叛军小头目,他站在原地大口呼吸。 杨凡举目四望,原本宁静的营地此刻火光烛天,四周尽是惨叫声和吼叫声。 今夜杨凡穿着铁甲连续突击,此时身体异常疲惫,但他还远远未到九龙河,并未将叛军营地一分为二。 “继续冲!”杨凡大吼一声。 石望连挥几刀砍倒几个逃跑的叛军,听到杨凡声音急忙跟着迎和一声,带头领着其他士兵跟着杨凡继续冲杀。 那组织抵抗的小队长死后,叛军营地中再没瞧见有人组织有效抵抗。 杨凡等人犹如无人之境,四周全是抱头乱跑的男人女人,偶尔有几个拿武器的敌人试图抵抗,也会被众人七手八脚砍翻在地。 突击冲杀好一阵,前方终于听见了潺潺水声,杨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那九龙河上出现一片烛光,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叛军运输用的船只灯笼。 最近的那艘船杨凡看了个真切。整体造型方头方尾,其船身宽阔,甲板面宽敞,型深小,干舷低,应当是平底浅吃水的沙船,这种船能够在浅滩和复杂的水域中行驶,并且具有很大载货空间。 河岸处停泊了大概八九艘船这等船,里边正不停发出吵闹和厮打的声音。 杨凡听到船上的吵闹声,怕里边还有敌兵,便急忙让石望带几个人挨着上船清理。 他自己则在此地开始聚集收拢士兵,这不收拢不知,此时停下来才惊觉不知何时开始,一直跟到此处的竟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其他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走丢了。 此时他们背靠九龙河,面朝营区,前面的帐篷之间到处是奔跑的人影。 夜色和火光双重映照下,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友军哪些叛兵。 大家跟着杨凡在原地直喘气,拿着武器也不知去砍谁,只听得周围的叫喊越来越大声,远处有几声火铳的声音在响,应该是守备营士兵传来的。 杨凡眼尖,又瞧见几个铁甲士兵茫然持刀行走,不时砍杀眼前经过之人,听到杨凡这边的呐喊,他们才急忙再次汇入大队。 眼下情势十分混乱,杨凡站在高处张望,叛军现下被乱拳打懵,一直未组织起有效反抗。 而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从南往北已直插到九龙河边,成功将叛军营地分成了东西两块。 第90章 横财 一片火光不断往东蔓延,应当是高源正领着人不断往东突进,有他这般快攻,东边敌人怕是难以合聚。 杨凡又扭头看向另一头,心想若是西边营地敌人反应过来反攻,自己这么点人马肯定站不住脚。所以虽此时情势良好,他也不敢停下坐以待毙。 营地四处仍有零零散散的守备营士兵和高源族人,借着隆隆火光,杨凡看到了张攀和寇汉霄的身影,当即一把将他们两人拉过来。 “寇汉霄你领着这里所有人往西冲杀!一定要快!!!张攀你就在此收拢后来的人,有几人便往西边派几人,没有人了就自己过去支援。” 不等两人回应,杨凡就又说:“一旦事不可违,马上回到此地汇合,再一同撤退!” 两人点点头,寇汉霄招呼一声,此地聚拢的近二十人再次爬起来跟着他朝西而去,杨凡身旁只剩下两个士兵,还有一个张攀在往来奔走,不断收拢散乱的己方士兵。 “轰!!!” 东方营区一声巨响,像是火药被点燃,冲天火焰腾空而起,留在原地的人俱是脖子一缩。 众人眼前视野明亮了一瞬, 接着便急剧衰减,眨眼间又恢复原状,东方营区重回一片漆黑。 有几人嚎叫着从火光里冲出,正好撞到杨凡等人,察觉到声音不对,杨凡等人对着他们不由分说的一阵砍杀。 那几人手中也有武器尝试要反击,却刀刀砍在明军铁甲上,反倒是震得手臂发麻,根本破不了甲。 杨凡带人将那几人杀翻在地还不停歇,又继续砍杀了片刻,直到燧发没了丝毫生息,一抬头,又瞧见火光中又有几个人冲过来…… 黑暗之中,像是高源的人,他们穿着皮甲拿着短弓,但又不敢确定到底是敌是友。 杨凡大口呼吸,他此时真的觉得,自己这夜袭组织有些混乱,其实就是带了近百人偷进了人家营地,后面怎么打就全无章法了,全靠自由发挥。 高源的人和守备营的士兵互相之间没有标记绷带,也没有没有约定的信号进行敌我识别,一旦撞见,要么先声夺人,要么就是等对方靠近再碰运气。 其实自从他从大则勒出发之后,千总一部就谈不上指挥了,不断在非战情况下减员。 好在现在自己部队虽混乱,叛军更乱。自从那个叛军小队长被杀后,就没见过其他人领头组织过有力抵抗。 经历过这一次,杨凡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打仗是什么概念了。他让张攀提刀带人冲去,火光中,敌人四处奔走尖叫。 此时他突然又发现一个问题,现在细细想来,逃跑奔走的大部分都是民夫,至于这营地到底有多少战兵杨凡也摸不着头脑,如果只有那死去叛军小队长那股的话,那自己就真的是捡了个软柿子。 杨凡观察的这个时间,张攀又收拢起了五人,他快速指定了其中一人为临时队长,急忙往东发去支援寇汉霄。 一阵喊声从身后传来,杨凡闻声回头,瞧见石望一脸喜色。 他将杨凡拉到一旁,让他赶紧跟他去船上。 杨凡满脑子问号,但见石望表情,明显是喜事,但对方又不好明说,于是只能点头跟着他上了船。 九龙河上的沙船互相之间都用铁索和木板串联,方便搬运货物。 杨凡跟着石望经过一艘又一艘船,但石望都没停留,直到两人靠近河心中央的一艘沙船后,石望才停下脚步。 他掀开船舱的布帘,杨凡跟着他的步伐走进去。 船舱不大,而且黑漆漆的。 杨凡也不知道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开口问他,却见石望打开一根火折子。 霎那间,杨凡眼前银光一闪。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身体往后跌倒在地,杨凡两手一撑,左手竟然触到一个人的尸体。 在尸体的旁边,摆满了一圈成堆成堆的箱子,其中几个箱子已被石望打开,数不尽银元宝从里面露出来。 璀璨的光芒瞬间刺目,在火折子亮光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每一块都折射出令人眩晕贵金属的色泽。 “这……” 杨凡站起来,只觉喉咙发干,脑子一片空白。 石望快步走过去,兴奋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里边不是金银就是珠宝首饰。开了十几个箱子,便有大半都是金银。 银子多得好似一生一世花不完。 “全是银子!大哥!咱们发财了!!!” 石望难掩喜色,的确,这段日子杨凡为了拉拢人心不断给自己的千总部撒钱。 谢小妹不在,石望就是临时财务。这日复一日看着钱袋子越来越瘪,眼瞅着就要见底,这时候忽然发了一笔横财,试问谁能不高兴。 杨凡呼吸急促,他瞧见这沙船上横七竖八倒了四个人,不是被人用刀砍死,就是被打爆头,此时杨凡也懒得问是他们为财自相残杀,还是石望冲进来杀的。 他瞪大眼睛,仔细扫视这船上金银珠宝,这一船银子至少十几万两,还有几千两金子,如果按金兑银一比十一二的通用比例兑换,这里就起码有近二十万的银子。 而且这沙船上还有珠宝,也能换一笔银子…… 横财!!! 短暂呆滞后,杨凡欣喜若狂。 自从到这个世界开始,许多事情都发展得不尽人意。他常安慰自己,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难以避免。 但今天倒霉催的他,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走大运了! 杨凡再一次靠近箱子,指尖扫过满目金银,感受到银子的冰冷,最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看着如此多的金银珠宝,杨凡略微一想,结合屠城后空无一人的罗平州,便已几乎肯定了这是普名声在罗平州屠城的财富。 眼下唯一纳闷的是,罗平州不算大城,常住人口也只有三万人不到,这战乱一起还逃散了大部分居民,怕是只剩一两万人,就算普名声都搜出来杀了个干净,可要搜刮出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还是难如登天。 所以这些财宝,怕是也有部分是普名声劫掠乡镇和师宗州等地…… 杨凡忽然想起,当他尚在大则勒村时,就听说过普名声被偷袭后回卷罗平州,就是因为秦拱明夺了他的一批珍贵辎重。 之前种种逐渐重合到一起,直至变成眼前满目金银。但眼下这些也不重要了,满船金银就在杨凡眼前,触手可及,他们的原主人到底谁,谁又在乎呢? 石望的瞳孔被金银闪得眼花,他揉揉双眼,朝杨凡道:“大哥,这么多银子……咱跑了吧!?” 杨凡知道他的意思,来之前大家一穷二白,银子也用的差不多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遇到敌人反击大可撒腿就跑,只留一具有用之身便可。 可现在眼前有了这一船金银,要想随时抽身而出,隐入黑暗,怕是不易。 杨凡知道孰轻孰重,他此次来夜袭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逃兵,不至于被周大焦砍了他脑袋就好。 眼下目的已经达到,手中又有了贪恋之物,此时急流勇退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杨凡点点头,又挨着看了一遍这些金银珠宝,随后便叫石头一起挨着将箱盖子都盖严实了。 随后他给了石望一个眼色,两人转过头走出了船舱。 第91章 火光 跟着石望上船的几个士兵守在其他船上,想必眼见如此多银子,石望为了掩人耳目,及时支开了他们。 杨凡注意到这河边停泊了不止这么一条船,少说也有十几艘!急忙停住脚步问:“这其他船上都是??” 石望摇头:“挨着看过了,只有刚才那一船是金银,其他船上都是粮食,都打包好了的,看样子本是马上要运走的。” 杨凡随意掀开其中一艘船的帘子,捡起灯笼看去,果然全部都是各种粮食,这小船上粮食被塞得满满当当,如果其他那些船也是这般,只怕是有上千石粮食,足够满足几千大军半月所需。 杨凡抚摸着新鲜的稻谷,此时贪心发作,这么多粮食他也想要。 他当下一转头对是石望道:“你带着这几个人守住上船的路,谁要是敢擅自上船,格杀勿论!” “是,大哥!”石望应了声。 杨凡扭头快步走下船去,想要让张攀收拢士兵,赶紧开船跑路。 然而待他下船茫然四望,就连张攀本人都不见了人影…… 杨凡一拍脑袋发出“哎呦”一声。 张攀怕是收拢完剩下士兵后,也按自己命令一块儿突击西面营区去了。 …… 黑暗中的火堆四散,将周围环境燃烧得一片火红,陈时忠抬头四望,营帐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惊叫四奔的人流。 一名看不出是友军还是敌军的家伙在营区中来回奔跑,对方整个身体便犹如血染,宛如浴火的恶鬼。 “嘿诶!!” 不远处一个营帐门口,几个人在门口厮打,陈时忠眯着眼细细打量,终于认出其中一个是他见过的守备营的兄弟。 陈时忠忙不迭将三眼铳抄在手上,他的三眼铳自从发射过一次后就再也没能装填,此时纯成了一个长榔头。 夜色嘈杂纷乱下,他也顾不得左思右想,嚎叫一声双手便高举自己的榔头三眼铳,扑进人群之中。 营帐门口的叛兵眼见对方又来一人,当下退进营帐。 瞧见对方示弱,陈时忠“嗷嗷”怪叫着越战越勇,两方敌退我进,陈时忠等人趁势冲入对方营帐中。 谁知一进去瞬间便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帐外火光透进来的微微光亮下,隐约看见模糊黑色人影,一时难以分清敌我,但死斗声丝毫没有停止。 看着周围打得难舍难分,陈时忠大急,他也不知道其他同僚是如何分清敌我的,自己又怕打错人,一时独自退回墙角,茫然失措。 黑暗中他撞到人影,对方突然扑向陈时忠。他手指在陈时忠脸上乱抓乱打,陈时忠在黑暗中不能见物,又突然遇袭,陡然被那人扑倒在地,脸上被抓了多道伤口。 陈时忠脚下位置似乎还有一个人,在用一个什么东西在朝自己腿上乱打,小腿传来阵阵巨痛。 陈时忠不知到底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也不知自己伤势如何,惊恐交加之中,他挥刀在黑暗中乱砍,第二刀便砍中了抓脸那人,那人一声惨呼,这惨叫声听着十分苍老,像是一个上了年纪之人。 陈时忠寻着声音找准了方位又朝那人连捅两刀,黑暗中血四处喷射,那人顿时往一侧跌下。 陈时忠急忙一脚蹬开脚下那敌人,趁机翻身站起,此时他已适应帐篷的黑暗,看到了到脚边那个小小的黑影,正是刚才攻击他腿部那人。 “爹!” 小黑影扑到刚才他杀那人身上,嚎啕大哭。一个同伴刚杀完人,回头听见这边动静,便从背后捅了那瘦小人影一刀。 惨叫过后,那小黑影声音戛然而止,滑落在地。 陈时忠呆了一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听闻外边传来两声喧嚣,屋内厮杀已结束,残存的几个守备营士兵互相呼喊了几句,各自又将地上尸体挨着乱砍补刀,完了便凑在一同往外走。 陈时忠见大伙要出去,赶紧也跟着他们一同离开,临着出帐篷,他回头扭头瞧瞧地上的尸体,一老一小两个民夫惨死血污之中,已没有了气息。 陈时忠感觉喉咙一窒,嗓子难以说出话来。他按捺住心中罪恶感,头也不回退出了帐篷。 相比起帐篷里,外边则明亮许多。 陈时忠只觉得头脑昏沉,跟着这几个守备营同伴又往前方冲杀了一段,直杀得地上摆满了尸体,到处都是惨叫哭喊声。 此时他们突入西侧营帐区已经有些距离了,前方不远处似乎就是叛军营帐的边缘。 陈时忠这才惊觉,他们这伙人一顿乱冲竟已一路往西,贯穿了敌人的西部营区。 突然,前方营帐边缘响起一片嘈杂,叫喊声惊天动地,如同数百人同时在吼叫。 陈时忠等人朝前跑了几步,到了营帐边缘停下,直接呆立当场。 在叛军西部营区的外围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的武装,对方打着灯笼火把,恍如群星汇聚。 想必是守营将领察觉营区混乱,索性将所有能收拢的战兵都拉出营区汇合,营区外都是空地,没有障碍物和火势,也更容易重整部队。 此时此刻在经过最先的混乱之后,营区守将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陈时忠等人不敢继续再往前走,前方如此多人,已经不可能再混水摸鱼。他们也没想过会遇到如此多的敌军,一时间互相拉扯着就要回头逃跑。 普军聚集的军阵中响起号角声,人群已完成集结汇拢,如潮水般朝陈时忠方向冲来。 “跑!!快跑!!!” 周围同伴一声惊呼,纷纷朝后方逃散。 陈时忠被气氛感染,也慌不择路回头逃跑,脚下的石子被他踢得乱滚,他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 身后许多帐篷突然坍塌下去,都是被人冲垮,许多人影尖叫着胡乱冲撞,有些人手中还拿着各种武器,不管不顾的朝着陈时忠这些明军冲杀。 一阵“哗哗”的飞蝗之声,天空中腾空而起一阵箭矢,箭矢冲上最高的顶端,耗尽动能后便朝下钉向人群。 密集的箭矢不断落在他的头盔和铁甲上,陈时忠感觉到身上一阵乒呤哐啷的金属脆响。 这个时刻他不再嫌弃甲胄重量累赘,心头反而一个劲感激杨千总给了他这副铁甲,否则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他丢的。 正在庆幸中,一支流矢如鬼魅般从黑暗中袭来,“噗”的一声恰好扎进了他的无甲片保护的小腿。 陈时忠惨叫一声,身体向前猛地一跌,险些摔倒在地。 他捂住小腿处,那里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一团火在肌肉里燃烧般痛彻心扉。入手滑腻,他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正顺着裤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第92章 反击 回头瞧见越来越近的追兵,陈时忠顾不得惨叫,挣扎着就要继续奔跑,可是被射中的小腿却压根使不出一点儿力,稍微一触 ,便是冲破天灵盖般的钻心疼痛。 只有一只腿的他根本没办法继续逃跑,只用三眼铳当成拐杖勉强支撑站立。 身后的叛兵越来越近,不断有友军越过他朝来时方向逃去,陈时忠想要跟着同伴逃亡。 可一只腿跳着又怎么快得起来。稍微不留神,又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眼前一个同伴越过他朝前跑去。 陈时忠放声疾呼:“兄弟!救救我!” 那人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陈时忠心中万念俱灰,可是此时他没有其他选择,瞧见又一个瘦小身影经过,他急忙伸出双手拉住对方衣襟。 那人被骤然拉住,反手就要一刀砍来,火光中瞧见陈时忠身着红色的衣甲,知道是友军这才停下。 “兄弟救救我!”陈时忠再次恳求道。 这男人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锁子甲,脸很瘦,身体瘦小,个子也不算高大。瘦小男人眼睛转了转,眯着眼看了陈时忠的腿,又抬头看了身后不断逼近的叛兵。 面对陈时忠口中的不断恳求,他不断扳他的手,想要将其挣脱。 陈时忠迫不得已大吼:“我有银子,带我逃出去,我分一半给你!!”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看身后追兵,一咬牙一跺脚,狠心将陈时忠扶了起来。 两人三脚用尽全力,又继续朝着生路狂奔。 陈时忠每跑一步,伤口就被狠狠撕扯一次。他忍着剧痛不吭声,一瘸一拐朝前逃。手上死死抓住搀扶自己的这人,嘴上又害怕对方抛下自己,还在套近乎。 “兄弟大恩大德,我陈时忠忘不了,还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本就不强壮,此时扶着陈时忠已是面红耳赤,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听见陈时忠的话,他牙缝中蹦出几个字:“程小国!哎呀!先活下来咯再摆嘛!!” 前方九龙河边响起一阵铜锣声音,两人知道这是守备营里的信号,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敲打。 “看清楚了?多少人!?” “至少三百!哦不对,至少五百!” 杨凡询问完寇汉霄和张攀,再次抬头望去,在溃兵背后一片黑色人影不断逼近,敌军反击浪潮即将到达。 石望从身后靠过来,他低声道:“大哥,那船……” 杨凡回过头,他的表情像是割肉一样难受,咬牙道:“你马上解开铁索!带几人把最重要那船开走,你带人先走一步,我在这里阻击,咱们在九龙河瀑布藏船处汇合!” “可……那些粮船怎么办?!” 杨凡四望,此时在九龙河旁,他的守备营和高源的人马已经聚集好了约莫四十来人,想要将粮船也带走那是不可能的了。 “先留一艘船给我们逃命!其他都烧了!一粒米都不要给他们留!” 石望应了声转头回去安排。船只都用铁索木板相连,要想跑,必须等石头解开。 杨凡急忙将惊魂未定的士兵拉起来,又将他们聚成一团,并且让他们装填火铳。若是没有火器就站在前排,充当近战防线,随时迎接敌方攻击。 视线中,数个士兵武器已不知所踪,只能低头从地上捡武器,,甚至还有几人为了跑得快,铁甲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不断吼叫声中,千总一部的残兵勉强形成了一个背靠九龙河的刺猬小圆阵。 身后数道火光腾空而起,将整个九龙河面照得通红,天空亦是通红。 石望拉着几人就想划船离开,但是却发现银子太重,小沙船在原地几乎不怎么挪窝。 杨凡口中大骂不止,急忙拉过旁边的张攀,又让他带了信得过的人去船上帮忙,小沙船又混乱了一阵,这才终于缓缓朝九龙河东边开去,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而在这个当口,叛军主力也随着明军人流,终于找到了杨凡等人的防御阵地。 当他们姗姗来迟时,便已瞧见了河面上熊熊燃烧的粮船,还有背靠河边这三十来人的明军铁甲小队。 叛军瞧见着火的船只不想再等,部队还没完全汇集,便急匆匆朝杨凡等人冲来。 冲天火焰之中,杨凡站在河边看的个真切,眼前敌军至少三百,自己这三十人哪里有半点抵抗之力? 当下他也不等对方冲近,连忙大吼一声:“放!” 手下士兵刚刚装填好的火铳齐声而出,在一阵“砰砰砰”炒豆子声音中,高源与他族人连射几箭,叛军冲在最前方的人摔倒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但是叛军人多势众,区区几人、十几人伤亡仅仅九牛一毛。 杨凡当下管不了这么多,大声疾呼:“快!快!快上船!!!” 混乱之中,大家同时涌向剩下那艘沙船,当即便有两人被挤下去,落在九龙河水之中。 叛军冲得极快,眨眼间敌兵便已近在咫尺。 杨凡不得不马上开船,在敌军来临的最后一刻,船也脱离与岸边的接触。 “快划快划!” 见大多数士兵都上了船,高源等人大吼,上了船的人来不及歇息,马上进入船侧又开始卖力划桨。 但船本就塞满了粮食,此时此刻又仓促挤了几十人,吃水太深,行驶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杨凡看得着急,赶忙指挥士兵将粮食扔进河水之中。 趁着这个在河面停顿的间隙,不少叛兵游水过来想爬上沙船,寇汉霄带人抽刀乱刀砍下,鲜血飞溅,哀嚎声响彻一片,每个人都杀得满脸血红。 不断减重的沙船越来越快,与叛军追兵距离不断拉大。 叛军士兵一边怒骂,一边朝沙船射箭,又在一侧河岸上尾追,杨凡不想被动挨打,免得叛兵追个没完,急忙找了几个拿鸟铳的士兵,让他们和寇汉霄一起在船尾反击。 两伙人马分于船上陆下,隔着河水,一追一赶。但显然寇汉霄等人不用奔跑,手中火铳准头更盛,交织成网的火力中,连连打死几个跟得过近的叛兵。 杨凡回头去看,叛军营地河面上的粮草还在熊熊燃烧,如此看,对方没有船可以追击杨凡等人。 似乎叛军将领也已无奈接受了现实,叛兵追击的人数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股百人队伍还在远处尾追,不时射出零散箭矢,从杨凡等人身旁呼啸而过。 距离虽不断拉开,众人也不敢松懈,依旧大声呼喊着,仍以最快速度东逃。 第93章 贼死 一夜厮杀过后,天空之中逐渐出现了鱼肚白,追兵越来越小,显示缩成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杨凡等人这才放松警惕,瞬息间一股难以压抑的疲倦充斥全身,他浑身瘫软,难以为继,跌坐在船边。 眼前所有人都瘫软在船板上,一时间竟然没人发出一点声音,每个人都像被抽掉了最后所有力气。 微微摇晃的船上,东方的天空渐亮。朝阳露出了头,金红色的光如轻纱,洒在波澜起伏的水面。每一道水波都像是被点燃,闪耀着璀璨光芒,也映照在船身上。 那朝阳缓缓升起,驱散了迷惘黑暗。 新的一天又在这绚烂中再次开启。 …… 午时,九龙河瀑布。 能够再次回到这里的人只有不到四十。这还是加上高源族人的数量。 其他人不是在昨夜厮杀中阵亡,就是走散了或者走丢了。 不少失去亲朋好友的人聚集在此处简单祭奠,附近有不少战友也在帮忙,他们很多与死者都是朋友熟识。 陈时忠又将一根树枝扔进火堆中,火堆旁还烘烤着两人湿漉漉的衣服。 陈时忠一直与身旁的程小国说着话,他脚上的伤被程小国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只要稍微牵扯到依旧还是很痛。 陈时忠很感激对方,虽然按承诺给了一半银子给他,但自己也着实是捡回了一条命,如果当时程小国真把自己扔在那里不管,他身上的银子也别想带半分回重庆,甚至命也得留在九龙河岸。 聊了一阵,得知程小国本来是在重庆学做伞手艺的,做了一年学徒工师傅也没给他半分工钱,还说没收他学费都是好的了,所以程小国就离开了这行当。 饥寒交迫之际瞧见守备营招兵,想着混个肚儿圆,便成了丘八。 陈时忠的腿还是使不上劲,情况不容乐观,他告诉程小国,自己记得他的救命之恩,只要回到重庆,一定还有重谢。实则是怕对方抛下自己,想要靠对方帮衬一同回家。 剩下的守备营士兵本来就少,两人自然而然就关系好起来。陈时忠脚上敷的草药便是程小国找哈尼族的人讨的。 陈时忠叹叹气,他扭头看向杨千总的方向,今日一早到此地后,杨千总便收拢了大家,再次强调不管是守备营的兄弟还是少民兄弟,只要回到重庆,每个重伤员和阵亡士兵都将获得抚恤。 陈时忠自觉就算他的腿好了,怕是也不能干活,所以杨千总口中抚恤银也就成了陈时忠心头最大的念想。 …… “守备营士兵十八,其中重伤难以作战者有七人,轻伤二人。少民兄弟还剩下二十一,其中重伤难以作战者五人,轻伤三人。” 几人围成一团,张攀在大家面前做了简单汇报。 众人看向杨凡,现在整支队伍能战者不足三十,后续怕是难以为战。这支小队是战是逃,是往北还是往东,还需杨凡拿个主意。 杨凡一夜没睡,此时也没有丝毫困意,他脑子里充斥了太多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刚刚缴获的一船金银。 还有自己的去留方向。 眼下众人都要他拿主意,但实际他的确没什么好的主意。 他只知道不可能北上回大则勒,万一迎头撞上普军主力,刚得了这么多银子就被杀了,那才没处喊冤去。 现在直接回重庆也不好,如果碰见周大焦,容易授人口实说他是逃兵,日后打起嘴仗始终难以解释。 想来想去,杨凡也没有什么好想法,今天便让队伍继续留在暂时安全的九龙河瀑布区域短暂休整。 好在他们开来逃生的沙船上还剩下许多粮食,这粮食省吃俭用,这三十来人吃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零零散散的溃兵陆续找来重新加入队伍,都是些夜袭走失的士兵,一连两天,杨凡手下两支军队加起来,重新又突破了五十。 让杨凡极为奇怪的是,搞了这么大的乱子,普名声的叛军却显得异常大度,并未派一兵一卒追击。 至少正常而言,杨凡他们这伙人忽然冒出来,还烧了他们这么些粮船,最后还杀了如此多人。 至少也得派些斥候来探探他们踪迹吧。 但是事实是,罗平州的叛军就是一动不动,像是哑火了一般。 杨凡和普安州的周大焦遇到了同样的怪事。 直到第三天,杨凡才从零散归队的士兵口中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普名声死了! 这消息像是平地惊雷,让众人难以置信。谁能相信,这半年来将这云南闹得昏天黑地的叛军头子,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 杨凡派出石望和高源的人离开瀑布区域打探消息,又是几日过去,带回来的消息愈发清晰。 传言称云南巡抚王伉采纳了赵洪范的反间计,最终导致普名声为部下所毒杀。 普名声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其妻万氏站出来想继续领导叛军,但属下有些势力不服,眼下内部正在整合。 这也是为什么,杨凡等人在大则勒最后那天之时,叛军明明已经聚集起了一股可观的数量,又打造好了攻营器械,却迟迟没有进攻。 甚至在最后一天还将游弋在外的斥候也都收缩了回来。 怕是那个时候,普名声就已经死了。 叛军情况不容乐观,普名声身死,叛军内部千头万绪,万氏想要整合叛军肯定是要费些功夫。 可偏偏这个时候,罗平州的后勤集散点被偷袭,大军所需粮食粮草被付之一炬。整个叛军人心浮动,后续作战怕是难以为继,加之内部争权夺势,更是自顾不暇。 在此内忧外患之下,有消息称由普名声妻子万氏牵头,想要带头与明军和谈。 按理来说此等情况,敌弱我强。对于明军来说怎么也不可能是和谈的时候。反而应当趁其病要其命,趁着叛军内部混乱没有战斗力,迅速趁势平叛。 但明军偏偏就是愿意和谈,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京师忙于应对流寇和建奴,无力管理西南边境。 于是便示意朱燮元招安万氏,可默认其割据局面,暂时息事宁人。 …… 九龙河瀑布之下的一处布帐篷下,两个浑身脏乱得好似叫花子的守备营士兵分立两旁。 他们满眼疲惫,身上发给他们的盔甲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 注释1普名声身死:据《嘉定县志》记载,云南巡抚王伉采纳赵洪范的反间计,普名声为部下所杀。 第94章 良机 他们两人之间则站着一个汉人百姓,大冬天的,百姓身上也只叠套了几件单衣,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打着哆嗦,同时用眼睛东瞟西瞟,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伙军爷。 “前些日子贼人打下了罗平州杀了秦将军,只留了数百战兵和千余民夫维持后勤线路,其他人都抽调向北了。将军前些日子打的那罗平州贼子就是普名声的本部,现在当是他妻子万氏在直管。” 杨凡点点头,抬眼打量了下对方身后这里两个丢了衣甲的士卒。 今日这两个士兵失散归队,他们是在大则勒到九龙河瀑布的南下路上,因小船撞上河中树干与大队失散。 同船的还有另外两人,不过都落水失散了,不知死了还是怎样。活下来的两名士兵商量后决定沿着陆路南下前往罗平州重归队伍。但当他们到达罗平州的时候,杨凡已突袭结束,躲到了九龙河瀑布。 两人找不到人只能在周边转悠,小路上抓住一个从叛军民夫,便押着民夫,寻着踪迹找到了九龙河瀑布。 杨凡对这两人赞许地笑了笑,然后呼唤过石望耳语了几句,石望点点头随后抬头高声道:“两位兄弟自发归队,这份为国为民的忠心可嘉,又带来耳目俘虏,杨大人令,每人赏银五两!!” 石望叫得很大声,周围其他士兵个个听得真切,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两个士兵眉开眼笑地弯腰接过石望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被带下去休息了。 杨凡面前只剩下这个瘦巴巴的民夫,民夫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几人,杨凡善意地笑了笑,将自己最外层的衣服扯下来,扔给民夫道:“别冷着,穿上。” 民夫连连说着不敢,随后抖了一阵,又连连磕头将衣服裹在自己身上。似乎发觉杨凡语气友善,危险性不大,他神情明显放松不少。 而在看到杨凡手中那一锭至少五两的银子后,他更是两眼放光。 杨凡一手拿着银子,一边笑吟吟道:“关于罗平州的叛军,你知道些什么?如果对我等有用,这银子便是你的了。” 杨凡话音落下,正巧石望刚刚走回来,他马上眉毛一挑大吼道:“老实点!要是胡口蛮言,休怪我拿刀砍了你!” 吓得民夫汉子连忙又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说着:“不敢。” 杨凡让他起来后,民夫看了杨凡的银子又看看凶神恶煞的石望,仔仔细细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小人不敢瞒军爷知道,小人本来就是罗平州市井小民,贼人攻破罗平州杀了秦将军后,就抓了小人做民夫,不过小人在营里卖力的时候认识好些之前被抓的苦力,知道些事情,就是不知军爷想知道些什么?” 几人都走了过来,高源当即先问到:“现在叛军到底是何情况,他们是战是和,你可知晓?” 民夫小心赔笑道:“前日诸位官爷大发神威攻破贼营,天亮官爷走后小人就趁乱脱逃了,哪里知道这几日叛军是个什么情况。” “那驻守罗平州城下的是何人,你可知道?”高源又问。 民夫回道:“小人听说是贼首普名声的小舅子。” 几人闻言互相嘀咕了几句,意思那小舅子怕是普名声老婆万氏的嫡系。 万氏现在正在和朱燮元和谈,那小舅子自然不会和明军轻启战端,怪不得对方这几日并未派兵搜查追击他们,这也就说的通了。 杨凡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关键的信息点,他急忙问那个民夫:“那是什么时候传出来和谈消息的?” 民夫苦着脸道:“小人不知,只知道以前所有收集的粮草都还要往北方转运,约莫八日前就让我等不用转运了。” 八日之前几乎就是杨凡等人离开大则勒南下的时间,也是竹园叛军忽然闭门不出的日子,时间刚好对的上。 如果叛军八九日前确定开始和朱燮元和谈,贵阳到罗平州,单程约莫三日,往返六日。按时间来说,两方应当已经进行过一轮商议,此时正在最后谈判阶段。 至于最后具体什么时候落实和谈,那谁也说不清楚。但至少这段时间的叛军怕是不会乱动,他们对明军的攻击欲望极低,特别是杨凡还烧光了他们存放在罗平州的粮草,更是想打都打不了。 罗平州那伙叛军头人是普名声的小舅子,也就是万氏的弟弟,也是万氏一派的人,大概率会坚定万氏的和谈方针。 而杨凡这伙人,此时此刻怕是距离罗平州、师宗县、弥勒州等沦陷区最近的明军了。 明军和万氏相互之间的和谈条件还没谈好,如果罗平州九龙河边留守的叛军不会主动攻击明军,那岂不是有可能随便几个人都能收复罗平州?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杨凡将那五两银子赏给民夫,在他离开后,便将自己想法告知了众人。 众人听后为之一窒。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谁也说不准九龙河边的留守叛军会不会攻击靠近的明军,也不确定朱燮元和万氏的和谈到底能否谈拢。 但话又说回来,罗平州被屠城后本就是死城一座,留守叛军都不愿意继续留在城内,转而跑出城在河边扎营。对于叛军来说,空无一人的罗平州本就毫无实用价值。 但对于杨凡等人来说,罗平州却是一个收复失地的大功劳,对着杨凡这个喽啰级别的人来说,这功劳至少能保证官升一级。对底下士官而言更是大功一件。 杨凡虽然已经有了偷袭叛军辎重的功劳,但是他不想回重庆还是屈居人下做个千总了,至少也得升个守备当当。 如果能再有收复失地的功劳,这守备才算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事颇为凶险,还需一人先去罗平州做马前卒,诸位弟兄皆是我心腹,不知谁可带队前往。” 杨凡说完,便静静瞧着面前四人,四人个个左右转着眼珠子不说话,都在平衡得失。 第95章 复城 察觉到一旁的石望想要站起来,杨凡急忙在桌下踩住他的脚,石望瞧见杨凡的眼神,立马不动了。 石望需要看守银船,那是杨凡必须保留的基本盘,也是他极力隐藏之事。知晓那船上有银子的几个兵丁都拿到了十足的封口费。 其他人只知瀑布下边有一艘抢来的沙船,还有几个人守在那里。但不知道里边到底是些何物,大部分人怕是都以为里边和杨凡坐的那粮船一样,也都是粮食。 见其余三人没有表态,杨凡又开口道:“此事颇为凶险,我也不难为兄弟,如果有人愿去,这立了收复之功,杨某必然会为其立名。” 话音落下,张攀站起来,目光坚定。 …… 次日天亮,张攀带着几名勇士率先出发,杨凡则让高源等人带着十个兵丁尾随前进,自己则和石望一同,带着那几个人继续留在九龙河瀑布驻守。 队伍一前一后间隔三里持续行进,直至罗平州附近。叛军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伙打着明军旗帜人马。 在与张攀等人短暂接触后,叛军果真放任不管,任由张攀自顾自进了罗平州城,将明军旗帜再次立在了城头。 当张攀兴高采烈地返回报信的时候,杨凡也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让寇汉霄带上剩剩下十几人到罗平州城东靠河处扎营,自己还是未动。 然而等到第二天众人惊讶发现,九龙河边的叛军不止没有进攻罗平州的几人,甚至还往西又撤远了五里。 对方这一动作彻底让杨凡放下心来。 罗平州死城一座,对于叛军来说并无任何实用价值。更何况叛军头子普名声一死,粮草也付之一炬。他们除了和谈别无他法,持续作战早晚会被明军扑灭。 在这个档口,驻守九龙河的叛军的确攻击欲望不大。相反,为了不在和谈这个当口多生事端,予人口实,所以避开与明军的接触也是自然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毕竟自己抢了对方这么多银子,杨凡还是防着叛军一手。他始终让石望守着银子,小心谨慎地躲在九龙河瀑布下。 又派人大摇大摆的进入了罗平州,重新插满了明军旗帜。 至于他自己,则到达寇汉霄营地,始终不进城,随时都准备伺机而逃。同时又安排了人手往西分派充当斥候,一旦与叛军翻脸,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做完这些,他没忘记让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塘报! 正常来说,塘报是一级一级上报,也就是说杨凡需要将塘报报给周大焦,再由周大焦来上报。 但杨凡不傻,他与周大焦就算不说势同水火,但也几乎形同陌路。对方自从看杨凡当上这个千总之后,就从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这次出征更是把他当成弃子马前卒丢去前线。 眼下自己有了功劳在手,不管怎样,回了重庆也要往上升一升,搏一搏,死活不能再栖身他麾下受着鸟气了。 在报塘报的这个事情上,杨凡也没打算给周大焦留什么情面。 为了避免塘报被周大焦截流修改,让自己的功劳给他做嫁衣,所以杨凡根本没打算发给周大焦。只是他出自川兵一部,这塘报不发川兵本部怎么也说不过去。于是乎杨凡想到了成都的四川巡抚张论。 川兵援滇,川兵的调度人就是张论,自己塘报发给他,最多只能说是越级。就算拎起来单说,杨凡也可以表示自己的塘报是发给了周大焦的,只是塘马在路上是死了还是是跑了,从而导致周大焦没收到,杨凡也没有办法。 发给张论是一,但张论和自己素无交集,也是四川派的人,和自己不是一丘之貉。 所以杨凡也没办法,就算朱燮元不知道有自己这个小喽啰,杨凡也还得发给贵阳的朱燮元一份,毕竟自己是顺着陈邦直和汪峰华的线做的千总,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他西南派的一号马仔。 就算朱总督事理万机,贵人常忘事,根本不知道有自己这么号人物,吩咐下人查查自己底细还是顺手的,几人同属政治同盟,相信至少不会弯曲自己的塘报。 除此之外,以防塘报送不到朱燮元手上,杨凡还需上个保险。想来想去,唯一人选也只有龟缩在昆明的滇军了,但昆明什么情况,杨凡真的两眼一抹黑,只能说是碰碰运气。 好在,他自觉这段时间他已一扫霉运,运气很好。 自从他入云南参战以来,就没听说过滇兵打过一仗,自己收复了罗平州,想必也能振奋他们人心,师宗县、弥勒州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着收复? 杨凡留足了后手,将自己入云南后得战绩一一列举,同时不忘吹捧一下诸位领导,希望诸位领导能看此面子上,给自己美言几句。 一夜无眠。 次日三份塘报分别从罗平州城下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往他处星散,一份发往昆明巡抚衙门、一份发往贵阳的总督府、还有一份发往成都巡抚衙门。 …… 三日后。 昆明巡抚衙门内,赵洪范脚上生风,快步从堂中穿梭而过。 他在衙门大堂中四处辗转,但始终未找到正主,赵洪范愈发着急,询问衙役后得知其人今日并未来巡抚衙门,多半在家中。 赵洪范哎呦一声,急匆匆出了衙门快步又朝王府赶去。 到了王府,门口见是赵洪范也不敢阻拦,直说马上去通报老爷,赵洪范却没有耐心地摆了手,脚上不停径直穿过外院,找到了正在后花园发呆的王伉。 王伉枯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呆望着毫无波澜的池塘,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机械般的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赵洪范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又将头扭向那平静的水面。 赵洪范深知王伉这几日的精神状态极差。虽说他们用计让普名声部将反水,成功除掉普名声,迫使叛军声势瞬丧、不得不重回谈判桌。 但负责谈判的是西南一把手朱燮元,真要招抚了叛军,最大的有功之人也是朱燮元。 而他们两人,虽有谋略除贼之功,但最多与之前挑起边衅的罪名相抵。 可除了轻起边衅这罪过以外,他们身上还有陷城失地、指挥无方、大军尽没等罪名在身。朝廷的特使已经到了昆明,随时可能来巡抚衙门宣罪,将他们逮拿回京师。 第96章 罪臣 届时即便他们散尽家财疏通,也最多能减轻至革职闲住。要是一个没留神没打点到位,这罪名怕是奔着斩首、充军、流放去了。 这几日,特使本就可以随时逮拿他们,只是朱燮元不愿在这和谈节骨眼上让西南巡抚换人,避免混乱。所以才上书朝廷,希望能够将事情处理完毕后再做评议,免得临阵换帅徒增混乱。 因此特使才静待朝廷批复。 这几日,不管是王伉还是赵洪范,都有种末日将近的悲凉感。往日那些溜须拍马的文武官此时全都不见了踪影,昔日熙熙攘攘的巡抚衙门更是门可罗雀。 “元锡,何事如此匆忙?” 两人关系本就非同一般,此时王伉背对着赵洪范,轻声唤着赵洪范的字。 赵洪范找到了人,心头反而不再焦急,他嘴角带丝丝按捺不住的笑意,朗声道:“大人,咱们的事,有转机了!” 王伉的背影仿佛被电击中般颤抖了一下,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子,见赵洪范手中拿着一份拆开的纸张,迟疑地问:“这是……” 赵洪范朝前一步将纸张奉上道:“王大人请看。” 王伉接过瞟了眼,见是封塘报,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失望。 塘报主要用于传递军事信息,主要是些军队的作战情况、敌军动态、战场形势、伤亡情况、粮草供应等。 但王伉作为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生,这等基础塘报一般都经底下军官收集分析后直接筛选汇报,不会原封不动地到他手上。 他奇怪地抬头瞧了瞧赵洪范,见对方脸上皆是笑意,示意他一探究竟。王伉这才将纸摊开,凝神从头看起。 “奉云南巡抚王伉、四川巡抚张论及五省总督朱燮元之命,吾率师驻于大则勒村。是日,了见敌众如蚁聚,旌旄蔽日,十倍于我之师。然吾军素受训教,闻鼓而进,虽众寡悬殊,亦毫无惧色。两军相望而战,吾等遂整列阵形,冒矢石如雨,对以枪炮环施,声彻霄汉、硝烟弥漫,杀敌无算。 酣战过后,吾凭忽察敌阵后方略显虚懈,此诚天赐之机也。乃遴选精锐之士数十,衔枚悄行,乘夜奔袭罗平州。既临城下,遂纵火以攻,刹那间,火光烛天,敌之巨量粮草辎重,悉付一炬,焰高数丈,不可胜计。 敌营闻变,慌乱回援。吾则乘其惶然无措,率部众奋勇前驱,金鼓齐鸣,士气如虹。经一番苦战,终复罗平州城。 城郭重光之日,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雷动,吾师之威,亦自此振于四方焉。此皆仰赖云南巡抚王伉、四川巡抚张论、总督朱燮元之高瞻远瞩、精妙大局指挥,若非如此,断不可能成就此等功业,实乃诸公之贤能引领吾等迈向胜利,吾等必铭记诸公之恩德,谨遵教诲,为护国安民矢志不渝……” 看完这封唾沫横飞,且含真率不详的塘报,王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空气。 赵洪范见状急忙朝前一步道:“此塘报还分发给了张论和朱总督各一份。下官来之前已经做过印证,塘报中的大则勒,几个月前的确有一股百人左右的川兵在与叛军周旋,下官想,信中的便是这一股川兵。” 王伉反应过来,触电般从石凳上蹦起,在园中来回走了数圈。 片刻后,他忽然叫过来下人,吩咐道:“快!派人马上去查,这塘报中的真实性有几何?罗平州是否收复?叛军粮草是否付之一炬?!快去!!!” 仆人应了一声,急忙带着人快步离开了庭院。 院中只剩下王、赵两人,王伉还在细细思索刚才的塘报。如果消息为真,那自己可以从中捞到一个运筹帷幄、底定大局的功劳。 偷袭叛军粮道、收复失地,这两功劳一叠加,再费些钱财打点下京师,让自己功过相抵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此处,王伉顿感漆黑无光的天空被人开了一处窗,一缕阳光从其中射下,王伉内心深处已不是死水一潭。 他来回踱步,想来想去,最后却迟疑奇怪道:“就算这小千总所言是真,可为何这塘报是他发来,而不是营兵守备?” 赵洪范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还有一事,发塘报直接发到咱们云南巡抚衙门,本就是奇怪。大人与他素未蒙面,也无交集,却在这里说是得了大人指挥……” 王伉点头,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他自己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物,况且百人上下的明军,太不起眼了…… 他想来想去也百思不得其解,扭头瞧见赵洪范笑容,察觉到对方似乎已经想明白了此事。 赵洪范半眯着眼,目光狡黠:“怕是这丘八被那两江守备排到前头做了排头兵,这怨念深得很!这次侥幸取得功劳,就想绕过自己上司投靠咱们和朱总督来了。” 王伉细想之后恍然大悟,对于他来说,对方动机是何其实并不重要,甚至于对于他这等高位之人来说,对方想要什么他都懒得问。重要的是对方能为他带来什么。 想清楚对方动机后,王伉顾虑更少,马上抬步朝后院走去。 “大人要去何处?” “我先去书房拟捷报,一旦那千总所言属实便马上发出,第一手报告一定要出自我二人手中!!!” 说完王伉忽然止住脚步,他猛地回过头,面向赵洪范的双目精光一闪:“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罗平州那方寸之间了!” …… 几日后,罗平州。 杨凡带着心腹几人恭敬送走了王伉的使者。临了,杨凡又呈上一个沉甸甸的礼盒,希望使者美言几句,带回去孝敬孝敬巡抚王大人。 使者走后,杨凡松了口气。这昆明王伉的人来的是真快,让他根本不及反应,直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本在城外河边扎了营,以防叛军翻脸后可以随时逃走。使者来了后,杨凡被迫带着他们去城里废墟溜达了几圈。 瞧见城内满目疮痍,毫无人烟,使者怎么可能没看出来杨凡是捡漏了一座空城。 但罗平州是不是空城在朝廷眼里并不重要,特别是在收到杨凡掏出来的几锭银子后,使者也瞬间忽略了为何没看到杨凡塘报中所说的“城郭重光之日,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动”。 第97章 灭口 王府家仆告别杨凡等人,离开罗平州飞奔回昆明。 送走了对方后杨凡松了口气,又扭头看下东方和北方,也不知道张论和朱燮元收到自己的捷报没有。 一系列事情后,杨凡的目标越来越清晰,那就是至少升任一个守备! 做区区一个千总,随时面临被人当枪使的滋味,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了。 现在他已经有了大把银子,也有了足够升迁的功劳。 当务之急就是给自己找一个靠山!虽然自己算是摸着西南派路子进来的人,但在里边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小喽啰。 若是能攀上某个大人的高枝,才是真正高枕无忧。这也是为什么杨凡分别给王伉、张论、朱燮元都发了塘报,能攀上谁,那就是谁。 正可谓广撒网,重点培养,集中突破。 又过了两天,杨凡还在河边坐等三方的回信,却见张攀急急忙忙走来,杨凡以为是某一方来了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刻,却见张攀神色冷峻。 “大人,来人了。” “谁?” “吴广余,吴把总。” 杨凡愕然,如果不是张攀说出这个名字,他几乎快要忘掉这个人。 当初刚到大则勒吴广余就带队逃亡,险些害得杨凡的千总一部直接原地溃散,对方仗着背后有周大焦撑腰,杨凡奈何不了。现在不知为何忽然找上罗平州来,但看张攀的表情,怕是来者不善。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身华丽的铁甲出现在杨凡眼帘,这个吴广余出身重庆吴家,整日穿着一身华丽的盔甲,好似胖版赵子龙,但此时此刻他往日富态的脸色却显得颇为憔悴,显然这些天在后边躲着,也不全是舒服。 他装模作样朝着杨凡一拱手:“属下见过千总大人!” 杨凡上下打量着对方,不知对方今日忽然找到此处,又是意欲何为。 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问:“多日不见吴把总,风尘依旧,不知今日相见有何事?” 吴广余闻言笑容收敛,脚上连连朝前几步,脸色逐渐阴冷:“属下知道,大人抢了不少金银,还请大人带路,守备周大人严令让我等带回普安州、上交朝廷!” 话音落下,杨凡心头一振,定睛看去,这吴广余看向他的表情不再恭敬,而是锐利。 杨凡冷笑两声:“吴把总多月不见,一见本官就问本官要金银,也不知哪里传出去的谣言,让吴把总如此揣测?” 吴广余盯着杨凡的目光如刀:“千总大人莫要诓骗我等,大人的塘报不上报周大人,周守备已经暴跳如雷,今日既然我等能找过来,自然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大人莫要操着敷衍了事之心!” 杨凡脸上笑容逐渐凝固,转而上下打量吴广余。被盯着的吴广余也并未有丝毫避让,直勾勾盯着杨凡。 杨凡冷冷道:“塘报本官发往周守备了的,至于为何没收到下官也不知。另外也不知周大人和吴把总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本官也就奇怪了,金银是抢了些,不过只有一千多两,周大人想要,属下呈上去便是。要是真抢了那么多金银,我何故还在此地直面叛军兵锋,何不早早回了重庆做个富家翁?” “哈哈哈。” 吴广余大笑不止,河边一时间尽充斥着他的笑声。片刻过后,吴广余双眼圆瞪,大吼道:“杨千总当我黄口小儿?!如此好骗?!!” 说罢吴广余手指着九龙河旁,高声道:“那河中银船里至少有十万两银子以上!大人莫不是还以为我不知道?” 杨凡脸色沉下,他此时已经明白,自己队伍有叛徒,不知是吴广余还是周大焦的,但应当不是石望那几人,那几人知道船上至少二十万两,和吴广余说的十万两对不上。 想到此处,杨凡有种裸露感。 此时瞧见咄咄逼人的吴广余,杨凡哪里不知道什么叫上缴朝廷,分明是周大焦想将银子据为己有,但现在他属于周大焦下属,要拒绝上命颇为麻烦。 对方是有备而来,一味装傻充愣也没办法摆脱。思来想去,怕是只有一种可能…… 杨凡心跳加速,但在想清楚了得失后,心头便下了决定,反而轻松许多。 他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之事,吴把总周守备果真了如指掌,本官也不再隐瞒,的确有白银十二万,金子数千,另有珠宝不记。” 闻言吴广余脸上凶恶荡然无存,顿时喜形于色,这么多的银子,就算他上报给周大焦,他自己也能捞到不少银子,这是当个区区把总几十年都挣不到的钱!虽然他出身重庆商贾,但十几万两的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见杨凡乖乖就范之后,吴广余的语气也逐渐缓和:“刚才属下语气过激,还望杨大人恕罪。这银子还请杨大人带我一睹,属下得了周守备明令,今个就要带银子去普安州。 不过杨大人放心,杨大人屡立奇功,银子也是杨大人缴获,这周守备也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到时分润下来,杨大人至少也能拿到两成之数。” 杨凡本在连连叹息一副心痛模样,此时闻言装作咬牙释怀,无奈道:“事已至此,张攀!” “属下在。”张攀一直分立身旁,此时杨凡一叫,他马上朝前一步。 “带吴把总去看银子。” “属下遵命。” 张攀站起身来朝吴广余一伸手示意对方往前走,吴广余哈哈一笑,带上了跟他来的几个兵丁。 那几个人杨凡都有些眼熟,全是千总一部的人,也是刚到大则勒便跟着吴广余逃散的那些人。 吴广余与张攀错肩而过的霎那间,张攀不动声色抬眼望向杨凡,就见杨凡朝他点点头,手掌呈立掌状。 张攀用几乎细不可见的幅度点头作为回应。一行人朝着城内当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98章 倒戈 杨凡独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神。 他知道吴广余一死,许多暗斗只能变到明面上。 但两方本就水火不容,如此一想,倒无甚区别。 现在的他急需一个靠山,否则就自己这点点火苗随时都可能被人扑灭。眼下罗平州既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束缚,在没有哪一一方将他收为嫡系之前,杨凡只能在此地,死等。 深夜,罗平州城下营帐。 “跑了一个?你怎么办事的!?” 一向温和的杨凡难得暴怒,张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属下及兄弟们暴起发难,光是吴广余,属下便斩了他十几刀!只是属下实在没想到还有个家伙穿了两层,让他带伤给躲进罗平州城里了。小人无用,还请大人责罚!!” 杨凡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虽说吴广余是自己下属,之前又是畏战脱逃,他这个千总理应有权将其直接斩杀。 但他上头有周大焦,周大焦那不承认对方是畏战逃兵,还派对方来自己这找银子,明面上杀吴广余便成了无罪擅杀,属死罪。 但只要没有人证物证,那自己至少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也就能和对方打口水仗。 只是这漏网之鱼一旦让他给逃脱了,再跑回周大焦的势力范围内,那便是有了自己杀人的人证,可就真的一点生机都没了。 但罗平州虽是死城一座,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废墟,藏一个人在一座城里,不要太容易了。 “找,叫兄弟们进去,挖地三尺也找出来处理掉!” “遵命!” 张攀大声应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杨凡阴着的脸,朝后一退就要出去,却与门口和刚进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 来人不是别人,是寇汉霄。 寇汉霄此时不同平常的儒雅,而是冷着脸、低垂着头,手上还提着一串血淋淋的玩意。 “大人恕罪!” 一声话语落下,寇汉霄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扔在地上,自个也面朝杨凡跪下。 事发突然,杨凡大为不解:“寇兄弟这是何意?” 寇汉霄还未回答,未出去的张攀将寇汉霄扔地上的东西扒拉开来,竟然是三枚血淋淋的头颅。其中两枚杨凡眼熟,那是寇汉霄的家丁。 杨凡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张攀又扒拉剩下那枚头颅,他瞳孔一张,随后来到杨凡身旁附耳道:“大人,是跑掉的那人!” 杨凡一愣,视线看看地上的三个头颅,又望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寇汉霄。 片刻后,杨凡对张攀挥手示意他出去。张攀点了点头,出门之际郑重看了一眼寇汉霄,随后将空间留给两人。 杨凡淡淡道:“看来你有话要说。” 寇汉霄还是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说:“属下有罪,大人上任千总之际,我和吴广余便受周大焦要求,监视限制大人。” 杨凡一股恶寒由心而起,周大焦这家伙还真的不待见自己,手下一共才两个把总司,就全部被他架空了,而且一明一暗,让人明暗皆是难躲。 “除了你和吴广余,还有哪些人是周大焦的眼线。” “吴广余那一伙,属下以及属下两名亲兵。” 杨凡视线瞟了一眼地上两枚呲牙咧嘴的头颅,面色沉寂似水。看到杨凡在瞬时的震惊后就能保持冷静,寇汉霄也不禁露出一丝佩服的表情。 杨凡的行为让寇汉霄确信自己的眼光不错。如果他刚才情绪激动,对寇汉霄喊打喊杀,那么此人也不过是一个能被情绪轻易左右的莽夫而已。 “为什么你要背叛周大焦,而且为什么你要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我寇家世代将门子弟,然而一代不如一代,属下知道,要想让寇家重回上游,就必须跟对人!周大焦草包一个,只顾自己享受,这数年属下自觉人生譬如朝露,转瞬即逝便是蹉跎而过。 直到遇见大人,大人不同,大人是属下见过的唯一能白手起家之人,在大人身上小人见到了往上的冲劲,还有不可估量的前程。” 更深的层次,其实是寇汉霄知道,就算他出卖杨凡,周大焦也不会让他做千总。 周大焦是靠侯良柱关系升上来的武将,麾下除了杨凡之外,还有吴广余和乔武等一批亲信,这些都是侯良柱张论一派的亲朋故旧,就算寇汉霄将监视杨凡这事做得尽职尽责,直到搞垮了杨凡,最后升上千总位置的也大概率还是吴广余,而不是他。 而杨凡就不一样了,虽然是走的汪峰华的路子,但只能算是西南政治派系的编外人员。身边亲信极少,所以寇汉霄最后还是选择了杨凡。 “属下相信大人前途不可限量,而属下自信,我的才能绝非仅仅一个把总,属下想要证明给大人看!” 寇汉霄露骨的话和野心坦露无藏,杨凡眯着眼,片刻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走下去将寇汉霄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烛火中对望,跳动的火苗将两人身影拉的很长。 眼见气氛到了此处,寇汉霄低头直言道:“大人绝不可见周大焦,属下离开大则勒时已潸然悔悟,让亲兵停止传递消息,亲兵不听,将银船之事传给了周大焦,属下才不得已手刃两子,唯恐害了大人。 但此等事情周大焦已然知晓,今日吴广余身死之后,一旦大人被周大焦控制,不将银子吐出来的话,绝对无法脱身!” 杨凡并未回答对方口中的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寇汉霄,对方也仰面直视。 “你的上限不止一个把总而已,以后的路……”杨凡郑重看着对方的眼中对名利地位的饥渴,也感觉到对方那种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目标。 “一起搏吧。” 第99章 招抚 崇祯五年,二月。 云南局势突变。 几方多次确认叛军粮草断绝之后,滇兵终于走出了昆明的城墙保护,转而收复了师宗县。叛军为了不被切断后路,朝南退至弥勒州。 杨凡已经分别与五省总督朱燮元、四川巡抚张论、云南巡抚王伉建立联系。 但其中最积极还是莫过于云南巡抚王伉,在确认杨凡所言为实后,王伉又派心腹来到罗平州与杨凡彻夜长谈。 最终两方达成协议,杨凡将在后续塘报和朝廷问询中,坚定保留王伉的运筹帷幄之功,且他必须是排第一个的首功,同时收复罗平州还需有赵洪范的名字。 而杨凡能得到的,是王伉的承诺,王伉心腹已经明言将会将为杨凡的升迁推波助澜,至少保他坐上一个守备的位置。 同时,如若杨凡愿意转镇云南,王伉可以保证的是,只要他王伉还是巡抚,就能想办法腾出一个好位置给他,如若杨凡不愿意。他也承诺可以利用人脉关系,为杨凡保一个重庆守备。 移镇云南这个提议杨凡并未同意,此时云南并无后世旅游业,商业贫瘠,不利于后续发展。而重庆两江交汇商业发达,又是四转之地,除非他真的在重庆走投无路,否则他还是不愿做云南的官,更何况王伉也承诺能助他当时重庆守备。 除了王伉之外,贵州方面的总督府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在详细询问了杨凡后,又派一波人查证,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想来,杨凡的塘报怕是根本没有送到朱燮元眼前,就被总督府的办公班子自己处理了。 与王伉表现得呈两个极端的是四川巡抚衙门,巡抚衙门态度十分强硬,训斥杨凡不该越级上报,对他的塘报也始终保持着不在乎的态度。 转眼又过了几日,叛军尽数撤回了弥勒州继续与明军对峙。 两方都没有再多生事端,王伉派了云南本部兵马来接手罗平州。杨凡塘报早就报上去,罗平州的收复功劳别人抢不走,所以他倒也乐得将城池让出。 因明军和叛军和谈还未谈拢,所以总督府并未让援滇的川兵回师,杨凡也不能离开。 他更不想回普安州的周大焦那里。所以只能死乞白赖的以协防名义继续呆在罗平州城外,每日打探最新的时局消息。 这段时间里,杨凡手下还在城中废墟找到了秦拱明的尸首,秉着广结善缘的念头,杨凡派人将尸首收殓,再送去石柱。 在这之后,随着时间拉长,明军高层与叛军的谈判博弈越发清晰。 驻守罗平州的云南将领说,朱燮元的底线是叛军让出弥勒州,回到自己阿迷州去,两军就可以和谈。 但叛军随着内部不断整合,已不再似普名声刚死时那般混乱,现在的首领是普名声妻子万氏,虽然手下军容肯定没有普名声时期那么鼎盛,但也算是残聚了个七七八八。 万氏想保留弥勒州和阿迷州,在她的角度上看。弥勒州不同于被屠城的罗平州,当地民生并未大的破坏。 如果弥勒州也吐回去,那他们这叛乱打了一年,如此损兵折将,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她点头和谈,事后也架不住底下人的怨念,怕是阿迷州的大大小小头人都得四分五裂。所以万氏的底线是保留弥勒州和阿迷州,其他都可以谈。 两者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怕对方翻脸,导致两方军队都投鼠忌器,沿着弥勒州和师宗县一带拉锯对峙,时间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又过了些时日。 渐渐的朱燮元的总督府传出风声,说是正在商议是否要调集贵州兵马入云南,想要趁着叛军势弱、粮草不济,由三省兵马合力,直接武力平定叛军。 另一边的弥勒州方向,动静相对明军还要更加有趣。传闻万氏正在尝试改嫁沙定洲,让两土司合而为一。 沙定洲是王弄土司沙源之子,其家族在当地亦有势力。二人结合后,拥兵数万之众,势力西至元江、南连交趾、东抵广南、北至广西,雄踞滇南,并以秉烈三板桥一带为主要根据地。 这个传闻传得越来越真,甚至于就连媒人的名字都出来了,便是临安府生员汤嘉宾。 这个汤嘉宾是万氏的妹夫,他作为谋主,在普名声死后一直为二人的结合及后续发展出谋划策,推动了沙普合流。在这个传闻下,贵阳的总督府愈发坐不住。 正好这个当口,京师旨意终于到了派,上意是:“西南绥靖,民获安息,务使休养,以复元气。” 上意明确,让朱燮元不要再启兵戈。朝廷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北地建奴和陕西流寇,西南能安定下来,那便还是安定下来。 崇祯五年,二月中旬。 云南叛军与明军正式和谈。对于弥勒州的取舍,朱燮元不再继续周旋,而是选择了忽略。 休战后,川兵自然没有继续留在滇地的理由,开始陆续自发原路返回。 战事结束,杨凡又有功劳在身,本该是欢庆而归。但是杨凡却感觉危险和压力同时袭来。 普安州的周大焦接二连三派人让杨凡去普安州与他汇合,然后再共同沿水路返回重庆。 杨凡知道一旦去了普安州,他没有靠山,又是对方的直系下属,拿捏他这个千总,周大焦有的是手段。 所以面对周大焦的信使,杨凡一面假意同意,但转头却又迟迟不动。暗地里,杨凡四处寻找门路,试图突破困局。 杨凡先派人带信去北直隶找汪峰华,之前汪峰华那里杨凡可是下了重金的,虽然对方此时不在西南而是在遥远队伍北直隶,但算是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便是北直隶天子脚下,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一手资源,坏处便是离西南地区太过遥远。 所以他只是秉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想法,送走了信使,还带着给汪峰华的记名银票。 除此之外杨凡又带着张攀两人快马赶到昆明,想亲自前往昆明拜访王伉,但王府的管家收了拜帖却没下文。 正当杨凡怀疑王伉是否小心眼的时候,当晚王伉的心腹就主动找到他。 表示王大人这段日子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接见,还请请杨凡放心,谈好的事情王大人自然会尽心去办,一定会为其升任守备之事竭尽绵薄之力。 王伉的话很好听,但是却没有一句实际的。但对此杨凡无可奈何,只能表示自己已知晓,临了又塞给这人两锭银子,让其在王巡抚面前多美言几句。 眼下刚结束战事,云南半壁皆是满目疮痍,王伉身为巡抚,又主管一省军政,事务定是多如牛毛。 第100章 归城 更何况一切刚尘埃落定,此时正是朝廷论功行赏、功过追究的时候。 王伉怕是也忙着上下打点,自然也就没功夫理会杨凡。 离开昆明后杨凡犯了难,贵阳朱燮元那里去不得了,连个牵线的人都没有,去也也是白去。四川巡抚张论就更不用说了。也不能听军令去普安州找周大焦,那是自投罗网。 想来想去,天下如此广大,他竟然空有功劳和银子,却没有一扇门向他开着。此时此刻,杨凡更加意识到穿越者的悲凉和孤独感。 并非穿越就是王侯将相,穿越只是一个崭新的人来到陌生的世界,想要拾级而上,必然穿越重重荆棘,步步惊心。 周大焦又派人来催促杨凡合兵,杨帆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给周大焦的信使回复:伤员和失散者众多,还需救治休整,现在北上恐有哗变危险,完成休整后将自行返回重庆。 过了几日周大焦那边来了回信,言称大军将即日北上返回重庆,他们预计三月十五之前到达重庆,命令杨凡的千总一部在三月底之前必须归队,否则军法处置! 现在已经是二月二十七,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时间已是倒计时。 在经过一夜辗转难眠后,杨凡决定先行偷偷返回重庆,试图寻找升官门路。 他让寇汉霄和张攀两人留在罗平州装作修整队伍、收拢士兵。让他们等到三月十五之后,再自发乘船北上。 而作为雇佣兵的高源方面,自从杨凡从昆明返回后,他们就闹着要回去找族人。杨凡没有其他理由再留着他们,在核算了佣金抚恤之后,杨凡又单独和高源长谈了许久。 次日高源便带着他哈布两族的剩余族人离开了罗平州,前往昆明寻亲。 高源走后,杨凡手上只剩下二十人左右,他将大部分人分派给张攀和寇汉霄管辖。 自己则只带了石望与看守银船的几人,在深夜偷偷离开罗平境内,驱船北上。 …… 三月七日。重庆。 等杨凡等人再次踏上这座城市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到了重庆,杨凡率先找到老朋友唐文卓,将现银全部存进了唐家钱庄中,珠宝首饰一律折现,共计白银十九万三千零五十两。 重庆两大商号,唐家和吴家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周大焦本就是属于吴家一脉,就连吴广余也是吴家的子弟。所以把资金存进唐家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杨凡的忽然暴富,唐文卓虽已猜到半分,但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并看出了杨凡心头有事,不太方便在重庆公然露面,于是大大方方将唐家在重庆的一处偏院给了杨凡落脚。 勉强安顿下来后,杨凡便开始招呼石望等人打探消息。 得知周大焦的部队还在泸州,距离重庆两三日的水路,杨凡暂时松了口气。 杨凡此时最在意的莫过于王伉等人的官位,王伉只有保住他自己,才会伸手拉他起来。 但局限于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地方上所有的大事、包括官员的任免都需要先传递至京师,再由京师上下官员传至内阁,内阁审批后挑选后才由皇帝亲自批复。 这要等待的时间再加上一来一去,哪怕是驿卒跑断了马腿也得至少一个月。 好在等了些时日,京师关于王伉的批复终于下来。圣上鉴于王伉、赵洪范等人忠于职守,虽有过错但大节无恙,且在战败后积极弥补,小有建树。 特批王伉罚俸三年,留守原位戴罪立功。也就是说,王伉等人已脱了罪。 得知此消息,杨凡不敢拖延,急忙又让石望挑了两个机灵的家伙,让他们带着足够的见面礼,替自己前往昆明向王伉道喜。并且带了信催促对方赶紧办自己的事,他实在耗不起了。 重庆到昆明水陆兼程,少则五六日多则七八日,这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周大焦留给他的期限只剩下二十天左右,杨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却没有丝毫办法,这个时代的通讯只能靠人力,遇到沿途变故,时间只会延长,不可能缩短。 杨凡寄希望于脱困的王伉信守诺言,同时杨凡也没有其他念想和办法,四川巡抚张论对自己毫无好感,朱燮元的总督府杨凡也是两眼一抹黑,迈不过门槛。他没有什么门路,只有个西南派的牵头人陈邦直。 但陈邦直那有个门神肖先生,此人贪得无厌,敢于火中取栗,又掐着杨凡的把柄,不到万不得已,杨凡不想触及对方。 这几日杨凡也没有其他事情,他在重庆也没什么朋友,这住的宅子是唐文卓给他暂住的。 唐文卓便动不动就过来找杨凡喝茶,杨凡和对方本就有过一次携手生意的经验,算是半个合作伙伴,又同是年轻人,性格对味。 对方早已经看出他此时有心事,也知道那股银子怕是来路不明,但却忍住一直没问,杨凡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两人平日聊天便主要偏向生意,唐文卓也有意让杨凡拿拿主意。说上次唐家搞完那次空前盛大的活动之后,短期虽获得了巨量资金。 但其他重庆本地的商户可就遭了殃了,本地客人在报复性消费采购后,其购买欲望和动机降至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几个月时间里,小型店铺也不知道关门了多少家。其余几家大商号生意也一落千丈,迫于压力,以吴家为代表的几家商号也学着唐家的手法开展了几次活动。 但前有唐家枯泽而鱼,致使后来者就算勉强取得了一些销售额,但总的来说,也还是赔本赚吆喝,挣不了几个银子。 而唐家,虽然上次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手上有资金也不慌,但对于重庆本地低迷的市场也是十分担忧。 第101章 评书 对于这种情况杨凡也无可奈何。 营销活动行为的本质就是杀鸡取卵。市场需求始终只有这么多,一旦某一个时刻或者某一项超出预算,其余时间就只能缩减预算。 更因为这个年代太多商品都是些刚需的硬通货,例如粮米、油盐、布匹等等。这些东西之前本地居民囤了一堆,哪怕面对其他营销活动仍残留购买欲望,手上也没存银,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等时间过去,消费市场逐渐复苏,才能逐步恢复正常。 但是按现在重庆各大商家的生存状况来看,杨凡也说不准复苏前,各位商号会不会耐不住寂寞,又想搞活动收割一把。 好在杨凡现在对于银子没那么迫切,他已有了足够的银子。 对于他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摆脱周大焦,找一个政治同盟,至少让自己晋升成守备。 眼下朝廷对于西南战后的大官都有了处理结果,最大的背锅者也被内推出来,是一个云南滇兵的参将。王伉率部初战普名声时,这参将手上营头几乎拼了个精光,成了孤家寡人,正是最好的替罪羊人选。 将那云南参将交给朝廷做了交代,眼下大罪便没有了。接下来便是对下级军官的论功行赏以及奖惩赏罚。 这也是川军、滇军这些中下级官员眼中最为要紧的时刻,有功的赶紧跑门路,犯了事的更是要使尽浑身解数减轻处罚。 杨凡为了给他自己加一道保险,又去信云南王伉,表示如果在四川升任无法做到,他可同意对方之前的提议。 在这纷忙时刻,杨凡却已将所以能做的都做了,眼下他只能需要等待汪峰华和王伉的消息,暂时享受一丝闲暇。 唐文卓每日要忙活各种事务,只有闲暇之时才会来找杨凡谈古论今。杨凡没有事做的时候,便带着石望几人流连外出的酒楼、茶楼之间。 一日杨凡带着石望再次去茶楼听戏,这几日他都来的这处最为热闹的茶楼。这处茶楼生意之所以做得最好,主要原因是娱乐内容多样,茶楼内不仅仅局限于喝茶聊天。老板每日还会安排戏班唱曲。 这唱的曲除了元末明初五大传奇戏曲:《琵琶记》与《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还有万历期间的传奇作品,例如高濂的《玉簪记》、周朝俊的《红梅记》等。 还有些更接地气的杂剧,比较具象化的便是出现南曲杂剧或南北合套的南杂剧,如杨慎作的《太和记》、李开先作的《园林午梦》、汪道昆作的《五湖游》、梁辰鱼作的《红线女》,以徐渭的《四声猿》这些反响最好。 重庆地处两江汇流之处,其地理位置链接西南与南北方。时不时甚至还能听到温州腔、余姚腔、弋阳腔和昆山腔,其中昆山腔集南北曲之大成,委婉细腻又激昂慨。弋阳腔还创造出“帮腔”和“滚调”,风格高昂奔放。 在这个娱乐贫瘠的时代,这些曲目每日轮回出演,就算每天都来的客人也不会觉得重复无聊。 除了常规的戏曲表演之外,老板还会经常请说书先生。说书通过世俗化的传播,以形式丰富、易懂的语言。评书故事和历史桥段,更具趣味性和故事性,相对戏曲在茶楼里更受欢迎。 评书听进杨凡耳中,就好似进了得云社的相声会一样,颇有意思。 茶楼这个说书先生讲的内容丰富多样,不知是杨凡之前没听过还是怎么的,前两日听得还算津津有味。 内容以历史故事、英雄传奇、神怪志异等为主,例如名气最大《三国演义》《水浒传》所涉及的历史故事。三国时期的英雄人物和战争谋略,以及宋朝梁山好汉的传奇故事,这些曲目没什么听众门槛,也深受听众喜爱,常被说书人改编讲述。 还有些以破案为主题的公案类,如《包公案》,通过一个个离奇的案件,展现了包公的智慧和公正,以及当时的社会百态,这些故事不仅情节曲折,更容易留住客人。 今日杨凡得到确切消息,周大焦已带队返回了重庆,因此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以防倒霉撞上守备营的人被认出,杨凡甚至将自己腰间裹了几圈,装成了过路行商的模样。 小二一时没认出这几日常来的客人,直到瞧见他身后的石望后才反应过来,将他们拉到离中心最近的位置。 今日客人比较多,主要是西南传出和谈后城,不少积压的商货都一股脑进了重庆码头,排着队等待往云贵川三省转运。 连带着这几日茶楼也是座无虚席。掌柜忙得喜笑颜开,这几日的表演也都没有缺过。 今日台上的,是说书先生在表演,杨凡坐下时,那个说书先生正讲到包公案的狸猫换太子。 大概讲的是宋真宗时,刘妃与内监郭槐合谋,以剥皮狸猫调换李宸妃所生婴儿,致使李妃被打入冷宫,后包拯受理此案,他不畏权贵,明察暗访,终将真相查明,使李妃得以昭雪,宋仁宗与李妃母子相认。 这一段说书的讲到了尾声,底下听客反响平平,只有约莫两成客人听得认真。其实大部分听客能在此处消费,都非是市井小民,尽是走南闯北或常来茶楼,这些烂熟的评书早已听过两三遍了,自然兴趣不大,只顾着自己与旁人聊天。 杨凡也知道这故事,没了兴趣。他点了一桌子好菜,让石望等人坐下一起吃。随后自顾自低头思索往后的路,还有自己这段时间的得失。 约莫一刻钟后,狸猫换太子案已讲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台上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水,他也察觉到今天来的全是些跑生意的有钱人,大家对这些故事都烂熟于心,故而兴趣不大。 休息了片刻,说书的心头已有了思量,他先清了清嗓子,今天决定讲一个相对小众的。 第102章 情敌 这次说书先生打算趁着云南叛乱刚平,说说战争英雄。他说的也不是像项羽、霍去病那样耳熟能详的人物,而是一个冷门的人物王士琦。 这个王士琦于万历十一年(1583年)中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后任兵部郎中。万历十八年出任福州太守,万历二十三年任重庆太守。任重庆知府时,单骑招抚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升川东兵备副使。 万历二十五年,日本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王士琦升山东参政衔监军,与总兵刘綎领兵两万自四川赴朝。 在作战过程中,刘綎军进攻日军失利、军心动摇时,王士琦怒缚中军,稳定军心,最后明军力战破敌。 之后在栗林之战中,王士琦巧妙安排,令水师伺于海,亲率陆军夺曳桥,斩首数百,乘胜入城,取得胜利,援朝之战结束后,升河南左布政使。而后万历四十四年,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他久镇云中,严守北疆,处理边疆事务刚柔相济,威信素着,边境平靖。 说书先生讲了一个多时辰,说完之时,台下掌声多了些。 说书时,石望一直在埋头狼吞虎咽,待到再次抬头时,却发现杨凡一直看着那说书的不动,石望察觉到不对。 就见杨凡脸色阴晴不定,随后又是变成恍然大悟之色。 “大哥,你这是?”石望奇怪道。 杨凡被石望一打断,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怎能忘了这等事!” 杨凡猛然站起身来,对几人说道:“走,随我去唐府。” 石望几人不敢多问,急忙吃了几口,跟着杨凡出了茶楼。 杨凡路上一直在想此事的细枝末节,想来想去,想通后便茅塞顿开。 石望跟在他身后,还是忍不住询问如此着急是有何事。 杨凡问他:“石头你说,咱要是想当个守备,怎么才能当得上?” 石望被这问题问的一愣,半响他才说:“那自然是大哥有钱也有功劳,那些大人们也愿意举荐大哥你,朝廷再顺水推舟,大哥这个守备自然也就成了。” “哈哈哈,对。” 杨凡笑了笑,又说道:“那你说现在那些大人们为何都不愿举荐我?” “云南巡抚王伉此时自己刚脱离泥潭,对于大哥虽然有言在先,但是就算他不举荐大哥,大哥拿他也没有办法,所以对于他来说,帮大哥不是必须的。” 石望说完看了看杨凡的脸色,瞧见对方赞许点头,石望又接着说:“在四川巡抚张论和五省总督朱燮元眼里,大哥只是个立了功的小千总,不值得他们付出太多精力。 陈邦直和汪峰华是收钱办事的主,但是陈邦直那里还有个肖先生,此人知道咱们的秘密,眼下是能不沾就不沾,汪峰华远在北直隶,眼下还没回信,不过升不升得了守备他怕是也做不得主。” 杨凡问:“那你觉得我的问题是什么?又该如何行事?” 石望想了想道:“大哥的根基太薄,资历太浅,要想升迁,必须得有个上头的大人慧眼识珠,但是他们都不看重大哥,觉得咱们就算立功也是侥幸。” “侥幸就是侥幸,这没什么说的。” 杨凡无所谓地摆摆手。又说道:“但是前面你说得对,我们的根基太浅,那些大人们不看重咱,咱得想些法子,让他们看见,让他们觉得咱是扶得起来的阿斗,不是什么小人物,也不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啊,这,如何才能让他们看见。” 闻言杨凡已经来到唐府门口,他转过头问:“石头,你说,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石头你会打仗,能打胜仗。哪怕高堂之上的大人们也都知道了,甚至就连圣上也知道此事……你说,你当不当得了一个将军?” 石望想也没想就回答道:“那自然是当得。” 杨凡握紧双拳,目光干练:“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杨凡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接近两年,前半段颠沛流离只为生存,后半段屈居人下,苦思如何保全性命再以图上进。 竟忘了自己来自后世的擅长之处。 虽然他造不来玻璃、枪炮,也搞不来屯田、风车那一套,对于这些方面的基础知识,他甚至不如这个时代当下的专业者。 但天生我才必有用,平凡之人,亦有过人之处。 唐府大门洞开,看门仆人早已见过多次杨凡,知道这是唐家的熟客,不多时就将几人引进府中。 杨凡找到唐文卓时他刚睡过午觉,正在用热水洗脸,给他递毛巾的是他妹妹唐文瑜。虽然关系熟络,但杨凡也不敢贸然闯进对方屋中,只能在门口等待。 知晓有人来,没一会功夫,唐文瑜就率先从里边退出来。 对方今日身着一袭织锦缎的对襟襦裙,领口与袖口皆镶有雪白色的狐毛,既显华贵又再添几分温婉。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玉钩的丝绦,下坠着温润玉佩,愈发显得体态纤细雍贵。 她她朱唇轻抿,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却始终未有直视杨凡,尽显名门闺秀的矜持与知礼;“见过杨将军,家兄马上出来,劳烦杨将军久等。” 杨凡忙拱手道:“哪里哪里,杨某忽然造访,是在下失礼。” 唐文瑜莞尔一笑,自顾自朝它院退去。杨凡眼神忍不住随其而动。 这种古色古香的传统闺秀气质,杨凡前世根本没有见过,一时竟有些看得痴了,自顾自呢喃道:“眉如远黛,双眸含情又透着端庄,真是惹人眼球。” 华堂之内,环佩轻响,唐文卓大步走出来。 他瞧见杨凡还在看唐文瑜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失笑道:“杨兄莫是看上了舍妹?听兄一句劝,莫要被舍妹吸去了魂魄。” 杨凡回过头,奇道:“哦?为何?” “舍妹仰慕者众多,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家境显赫之徒。你我相交,于我而言颇为珍贵,在下也是怕杨兄因舍妹之事,折了你我之间感情。” 唐文卓看出杨凡今日来找自己有事,便朝伸手示意他们到花园详聊。 听了对方的话,杨凡心头有些压力,但想到刚才刚才那人,心头总是欠欠的。 于是嘴上好奇问道:“不知有哪些显赫才俊?” “说起来也是和杨兄同姓之人,漕运总督杨一鹏之子。” 杨凡并不记得这个人,实际上他对于这个朝代许多人物都没什么印象,只有少数耳熟能详的人物有认知。 “哦?令妹可有表达过青睐?” 唐文卓摇头:“这…倒是并未有过,舍妹眼光很高,倒并未倾心过任何一人。” “如此,岂不是说明在下还是有机会?” 唐文卓哈哈一笑,他拉着杨凡在花园坐下,家仆适时地上了盘干果和点心,又为两人沏了一壶茶水。 “杨兄今日到访,怕不仅仅为了看舍妹的吧?” 唐文卓和杨凡有了上次合作,关系突飞猛进,加上年龄相仿,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 杨凡将刚才那抹倩影抛之脑后,转而朝对方微微一笑:“唐兄猜得没错,在下又来推销一门富贵来了。” 第103章 邸报 唐文卓来了精神,上次与杨凡的合作为唐家短时间赚了不少银子。虽说也因此导致这段时期唐家生意同样一落千丈,但上次大寿大惠活动也的确是实实在在出了回风头。 一直压唐家一头的吴家也只能望洋兴叹,所以这次杨凡主动找上门来,唐文卓十分好奇对方又会出什么行业搅屎棍的主意。 “杨兄但说无妨。” 杨凡拱手开口道:“唐兄不知有没有想过,唐家生意如何才能打败吴家成为重庆龙头,甚至成为西南占有率最高的家族企业?” 唐文卓不知杨凡为何这么问一个明显的问题,毫不犹豫地说道:“那自然是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客人越来越多,挤压同行,占有市场……” “如何才能做到?” “极难,如果没有货物本身优势,便只能随着时间不断积累老熟客,慢慢做大。” 杨凡细细思索后,抬头道:“我想做一种东西,它能让识字群体逐渐产生每天阅读习惯,在形成足量的客户群体之后,便能让一家新开店铺短暂获得大量流量和曝光度,且能主导舆论,控制信息传播。” 唐文卓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确认道:“这种东西是?” “时报,我想办一个火遍大江南北的时报,至少目标是这样的。但前前后后所需极多,所以我们还是先从重庆一城做起。” 唐文卓松了口气,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杨凡道:“时报?杨兄说的莫不是朝廷的邸报吧。” 杨凡知道现在有邸报这种东西,但具体了解不多。 见杨凡不懂,唐文卓便将邸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凡历史一般,并不知道这些个细枝末节的玩意,所以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这来自历史长河中的竞品。 邸报是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初期。 在明代,邸报的形成刊发主要涉及通政司和六科。通政司负责抄录奏章副本,六科检查后将可公开内容抄录转发,从而形成邸报。 明代邸报的发行周期为五天一次,但其主要面向官员、士子、商贾等群体。其中,官员是主要受众,他们也是通过阅读邸报来了解朝廷动态和政治信息,表面上可以便更好地履行职责、谋其政务,另一层作用,便是可以凭此了解朝堂起伏变幻。 所以其主要内容也都是官场上的,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皇帝的诏旨起居,诏书命令、起居言行等,还有皇子出生、封王、封妃、立储、大婚、公主出嫁等皇室事务,以及皇帝给文武百官的指令、封赏等。除此之外还有朝廷动态,涵盖大臣给皇帝的谏言章奏、朝臣对时局的讨论、揭露朝政弊端、党派斗争等。 像万历年间的争国本问题,就曾在邸报上得到充分的报道。 除此之外还有官员任免奖惩,官员的升黜、任免、赏罚、褒奖、贬斥等消息,都是邸报的重要内容之一。 最后只剩下小部分内容是社会新闻,有时也会载有少量的民间事件,如出使、水旱、灾异、民变、失盗等。但更多的亦是从朝廷视角来解读这些新闻。 听唐文卓慢慢讲完,杨凡心头也已有了计较,想了想开口道:“唐兄不知,我想办的时报和邸报有诸多不同,不是朝政,亦不关乎当今圣天子。更多是民用,适合咱们推广拿来挣银子。” “哦?” 唐文卓再次来了兴趣,招呼仆人再倒上一壶热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杨凡喝了口茶水,开始讲道:“你说的邸报主要都是政治上的官方信息为主,虽有少量社会新闻,但多从朝廷视角解读,基本不涉及娱乐、商业等内容,以至于只能在官员士子中流通,就连经商之人或士绅也并非固定客群。 而咱们的时报可以内容丰富多样,主要是涵盖经济、文化、娱乐、猎奇、生活等各个领域,尽可能满足不同读者的多样化需求。” 听见杨凡如此说来,唐文卓若有所悟。 “同时发邸报由官府发行,普通百姓难以接触。咱们则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向士绅、百姓发行,这样才能受众广泛,涵盖不同文化层次的人群,成为大众传播的重要媒介。甚至于不识字的百姓,亦是可以通过评书先生的方式进行传播,在下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形成数量可观的习惯依赖群体。” 为了加强唐文卓的认同感,杨凡决定再强调下时报的好处:“若此事可成,便是江湖舆论的重要载物。一旦形成百姓规模,不管是用于商业宣传,还是主导舆论,皆是咱们的一言堂。” 听完杨凡说了一堆,唐文卓沉默了很久,这等新鲜的解读他从未听过,根本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若是成功了,又能为唐家带来多少回报。 至于唐家要不要参与此事,其实还是要取决于唐家在其中需要付出什么,又能获得什么。 于是他开口道:“杨兄不如先说说,需要我们提供什么,这事儿又该如何开展?不知杨兄心中可有成竹?” 杨凡回道:“邸报编辑制作相对简单,多为抄录、整理官方文件,内容编排较为固定,格式较为单一,一般无标题、无配图、无排版设计。 咱们要做,就要做得最好!所以专业的人不能少。专业流程必须要有,经过选题策划、编辑、排版、校对、印刷等多个环节,内容也必须编排灵活多样,有标题、导语、正文、配图等多种元素,前面最为重要,所以前期未上正轨,版面设计和视觉效果都是我亲自来着手。 然后也不能像邸报那般五日一报,至少三日一报,所以需要一个厂子能够办公、快速采集、编辑、印刷和发行,才能满足三日一报。” 唐文卓捂着下巴,思索道:“杨兄想要三日一报,那印刷也是个难事,雕版肯定不行。” 第104章 合作 杨凡知道对方说的是雕版印刷术,这个时代一般雕版印刷是把文字或图案雕刻在木板等材料上,制成印版,然后在印版上刷墨,铺上纸张进行印刷。一块雕版只能印一种内容,如果要印别的内容,就得重新雕版。所以适合大规模印刷单一内容。 但时报发行量还少的时候,三日一更,每次都要重新做雕版太过麻烦费时。只能用活字印刷术,活字印刷是先制作单个活字如泥活字、木活字、金属活字,根据内容排版后再进行印刷。印完后活字可以拆卸,能重复用于其他内容的排版印刷。 明代弘治三年,江苏无锡印书家华隧用铜活字排印书籍千余卷,万历二年出现铜活字排印的《太平御览》1000卷。 杨凡赞同说:“在发行量不多的情况下,咱们只能用活字印刷,多了之后没办法再用雕版。甚至后续咱们可以开个会员服务,饾版拱花印刷也可以为付费客户提供。” 饾版拱花技术是这时代创造的一种非常成熟的配图印。套印、叠印、凹凸无色压印相结合的印刷技术。天启、崇祯年间,吴发祥的《萝轩变古笺谱》、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和《十竹斋画谱》就是采用饾版、拱花技术刻印的精美版画。 “只是朝廷那边……” “时报主要是娱乐文化刊物,只是顺带些周遭见闻,与朝廷邸报并不冲突。且可先在重庆一城推广,再说往后慢慢扩散之事。” “可,不过这事,杨兄想要我们唐家提供什么?” “印刷、工人、场地,以及最重要的销售渠道。而我这边负责所有内容排版,以及统一协调定策。” 唐文卓逐渐接受杨凡的想法,他道:“杨兄大才,做一步望十步。只是此事,要想让如此多百姓养成看时报的习惯,怕也极难,需要长年积累。” 杨凡摇头,他现在就是急需要名声,而且是短期内就得将自己的战功变现。 “我等不了那般久,刚才我说了,前期可以用免费发放的方式迅速普及,抢先占领空白市场。待到后期士都养成了看报习惯,再收费发行也不迟。” “免费?重庆这么多百姓……” “不是每人都发,只发士绅、商贾、权贵、士子等,不识字的百姓,则通过下发给说书先生来普及。” 唐文卓在心中打了打算盘,皱眉道:“这是一种办法,但就算只发中上流识字人群,按这种倒贴钱不卖钱的方式,咱们又得招工、又得给付场地,还有工具纸张,好不容易做出了那个时报,还不能卖钱,还得雇人挨家挨户白送出去,这这这……” 他犹豫了半响,唐文卓最终没有说太重的话,而是委婉的告诉杨凡:“只靠后期卖时报,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抹平前期投入的巨额成本。” 杨凡回答道:“虽然前期没有卖报费用,但此事一旦成功,后期若是控制了舆论,养成习惯群体。这其中来财门道,唐兄想必比我知道得多。” “妙!”唐文卓一点就透,细细想清楚后顿时豁然开朗。 他站起来左右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抬头道:“杨兄,此事我已了解,投入虽不大,但毕竟是新鲜玩意儿,我还需请教家父。” “那是自然。”杨凡笑道。 说罢,杨凡就要起身离开,站起来的瞬间却被唐文卓拉住:“杨兄在此稍等我便好。我去请教家父。” 得知唐其瀚在府中,杨凡也乐得节约时间,便独自在花园饮茶、吃点心等候。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唐文卓已沟通完回来,他在杨凡对面再次坐下,开口道:“此事家父已经明言,杨兄是我们唐家的朋友,杨兄想做的事,只要不是十成十会亏本的买卖,我们唐家都愿意助杨兄一臂之力。” “多谢多谢。” 杨凡心头奇怪,他没想到唐其瀚如此耿直,答应得如此容易。 “只是……” 果然转折来了。 “有个问题还需提前说好。” “唐兄但说无妨。” “便是这投入和分润是何等比例,还需先说断后不乱,有个章法,你我两方才好走得更远。” “那是自然,不知分润和投入我等按八二分如何,我八唐家二?”杨凡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对方。 唐家必须占股份,因为唐家在重庆以及整个西南拥有庞大人脉。杨凡底子太薄,靠他自己,就算有银子在手很多事情办起来也是阻力重重。 还是需要唐家这等地头蛇来合作,但是杨凡又不想让唐家在其中股份太多,免得自己没了话语权,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且杨凡作为武官,不便自己做明面上的运营者,还需要唐家给他挡在前头充当门面。 唐文卓偷偷看了杨凡一眼,瞧见对方目光如炬,有些不自然地道:“家父的意思,是杨兄与我唐家成本各付一半,日后有了收益,也是各取一半,合情合理。” 杨凡呵呵笑了两声,态度坚决:“此事我只能接受八二,否则在下宁愿自己操作。” 察觉到杨凡态度的不容扭转,唐文卓又是沉默了一阵:“杨兄,此事股份虽然家父和杨兄有分歧,但在下很想与杨兄共创这前无古人之事,还请容我再去与家父商量一番。” 杨凡点点头,唐文卓告了声罪又离开了。 过了一刻钟后,唐文卓笑容满面地回来,笑道:“杨兄,此事成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杨凡站起身来,朝对方善意一笑,嘴中回答道:“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开始印刷!我今夜就编制首版!” 在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最终此事算是敲定下来。 眼见天色已晚,杨凡向唐文卓告退。走出屋子,真的才惊觉竟然已在此地从白天聊到了黑夜。 不知不觉,屋外竟然已下起绵绵细雨,口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 杨凡脑子已经有些思路,今夜任务繁重,注定无眠。 第105章 新行 一夜无眠。 黎明时分,杨凡静静看着自己通宵完成的第一稿时报。 最后检查完一遍后,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子骨,将第一稿时报交给石望,随后带着席卷而来的困意转身迈向了床。 石望快步带着第一稿时报来到唐府门口,仆人将他迎进去,石望和里面的管家交谈了几句后,几人乘坐轿子来到了位于重庆一个叫做寸滩的地方。 唐家已出面盘下了这里雕版印刷厂,这印刷坊本来是做套印印刷的,印刷一些例如如吴发祥的《萝轩变古笺谱》、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和《十竹斋画谱》等四彩版画作品。 之前受战乱波及,生意不怎么好,西南和谈之后也一直未见起色。没想到忽然之间,便被唐家出面以超出市价的银子将整个印刷坊盘了下来。 短短一日便换了东家,这让印刷坊的染料工和雕版工个个手足无措,他们担心换了新东家会不会有大变动,更为要紧的则是自己的饭碗问题。 几个穿着华贵衣裳的人行色匆匆闯进坊内,他们并未理睬围聚坊中的工人,而是径直去了里屋。 里屋是坊主办公的地,一阵子后,坊主从里屋走出来召集大家集合。 工人们瞧见坊主手上已经有了一幅字画,大家大概已猜到了这将是这几日的工作内容,却没想到待坊主说完,才愕然发现对方纸上内容今日便要求印出千份。 众人一阵大哗,那几个衣着华贵之人见状并未离去,而是神色不善地看着下边乱哄哄的工人。 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工人们闹腾了一阵也就罢了,他们看出这些陌生人不像好惹之徒,多半便是新东家的走狗。 为了保住糊口的饭碗,一日印出千份虽然难,但也并非不可做到,只是这坊里所有人都不得歇息,要完成任务,起码也得干到深夜。 众人无法,不干活家里就没饭吃,没有更好的活计,也只能就着眼前这个工位才能活下去,短暂闹腾过后,大部分工人都选择嘀嘀咕咕上工打算干活。 那几个外来人互相说了几句话,随后唤过那个坊主,坊主连忙小跑着过去,点头哈腰极度谄媚,他们一边听着话一边朝工人指指点点。 说完了事,坊主便叫过大家伙聚拢起来,宣布今日每个人如果完成任务,新东家将给每人工钱都多加五成,如果能超过数量,则按超出数量占比获得额外工钱。 这事儿一宣布,众人瞬间热血沸腾,刚才死气沉沉的态度一扫而空,全部摩拳擦掌,想要一日挣他个两日的钱。转眼间印刷坊热火朝天,每个人尽数充满干劲。 下午时分,杨凡睁开双眼起床后简单的塞了点东西吃,随后又进了书房开始自己的创作。 他计划快速打响名号,时报从明日开始刊发,每日一更 ,所以他工作量极度繁重。 其中最费事的是时闻,杨凡没有时间去调查整理,只能让亲兵去采集,全当做聊胜于无。 他的重点放在其他版面。对于其他娱乐版面的内容,如何排版、如何抢人眼球,门门道道都是讲究,不由得让人绞尽脑汁。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有见识,所以他也只能亲力亲为。 春风吹过巴蜀之地的夜,重庆百姓一觉醒来,发现在城内繁华交汇之处,一个不起眼的有着三层阁楼的店铺已经易主。 “长江时报。” 既不是油盐、也不是粮米,更不是肉布,这店开的无声无息,没有其他店铺那般开业时的敲敲打打,也没什么优惠酬宾活动,就这么突兀的矗立在此。 门口还放着一个亮铜色的大响锣,也不知是做什么使的。但十分冷清,除了偶尔几人在门口驻足对其评头论足之外,便是毫无人迹。 刚过辰时,几家拉货的马车飞驰而至,旋即停在门口,店铺中冲出几人忙前忙后。不多时一些十多岁的男孩也聚集过来,管事的几句话后,众人呼喊一声,便犹如星散,奔走四方。 每个人怀中都抱了不少层层叠叠竹纸,分别奔向划给自己的那块区域。 住在城中的街坊平日里寻常小店见得多了,但还没见过这等报店,也不知对方是做甚买卖的,只觉得来的奇怪,人群围聚在店门口互相交头接耳,最后结论是,对方是个卖纸的。 …… 晨曦破开阴云,一缕阳光初照。 重庆一处雅意小院之中,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士子,沿着古旧的青石板匆匆而行。 行至友人家门前,他将门扉轻叩,家仆闻声而出。那老家仆见是他,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周公子。” “黄伯。”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被唤作黄伯那老仆引着年轻士子踏入庭院。庭院中草木葱茏,静谧安然,可士子却未闻平日里友人吟诗弄墨之声,心头连连称奇。 家仆引着士子径直走向书房,轻推房门,只见屋内茶香袅袅。友人却并未如往常般临帖挥毫,豪迈千丈,反而是端坐于几案前,手持一份纸张,眉头挤成三字也不自知。 他有些奇怪,竹纸价格最低,他这朋友平日虽舍不得用宣纸、皮纸这等,但好说歹说也算是殷实人家,至少也是要用麻纸的,不知今日为何用上最便宜竹纸了。 “盖兄。” 士子轻轻呼唤,然而对方却是充耳不闻,好似陷入某种谜团般置之罔闻。 眼见对方目光紧锁,神情痴迷,似是被其中的文字深深吸引,全然未觉他的到来。士子心头愈发好奇,平日两人经常与之一同探讨经史子集,共抒心中壮志,都还从未见到过对方如此入迷。 老仆见状连忙走近了些,在那人耳旁轻声唤道:“少爷,周博文、周少爷来了。” “啊?”盖世才愕然抬头,瞧见友人已经站在门口这才如梦方醒。 “周兄!你快看这玩意,有趣得很!” 盖世才起身将周博文拉至桌前,手中那竹纸便递到了对方手上。 周博文满头都是问号,不知对方何意,待他细细翻看手中竹纸,瞧见这纸张两面四页,其中一面尽是写的是一篇故事,叫做射鹏英雄帖。 第106章 时报 周博文粗略看完,开头大致讲的是说书人张十五在牛家村讲述金兵残害百姓的故事。 接着郭啸天、杨铁心与丘处机结识,因丘处机刺杀王道乾之事引发与官兵冲突,导致郭啸天惨死,杨铁心重伤,李萍被段天德掳走,包惜弱被骗随完颜洪烈而去,郭杨两家家破人亡。 此后,丘处机与江南七怪因误会立下赌约,分别寻找郭、杨后人并传授武艺,约定十八年后在醉仙楼比武定胜负。 这样的开篇,人物命运多舛,情节跌宕起伏,让人不禁好奇后续故事的发展,想要一探究竟。 周博文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一页却戛然而止,落款只写了个“未完待续”,还有作者落款“古庸”。 周博文意犹未尽,他抬头询问道:“这时上边故事倒是有趣得紧,一段一段,钓足了人胃口,盖兄在何处买得?小弟也去买个几份,看看后续。” 盖世才闻言愕然道:“周兄没有吗?今个一早,有人不要银子,在这条街挨家挨户发的。” 周博文还没反应回来,就听见那个老仆黄伯悠悠道:“今早来了个小娃,说是长江时报的,我本想赶他们走,但是那小娃说这报纸是免费的,我想着不要白不要。瞧这纸也不算差,就算没什么他用,拿到柴房用来引火也还是不错,便收下来了。瞧那小娃,在这一条街的院子的人家,他怕是都送了一份。” 盖家住的院子区域城中属于地段不错的,聚居在此的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至少都是殷实家庭,家家户户都有识字人。 “你没收到吗?”盖世才反问。 周博文还未回答,盖世才忽然一拍脑袋,笑道:“哎呀,忘记周兄你早已不住这里,搬去城南,城南都是些市井小民,识字的怕都没几个,这送报的不送城南也是正常。” 此话一说,周博文有些尴尬。 但他知道盖世才就是这种性格,恃才傲物,说话不念及他人感受,两人相交如此久早已习惯,也知道对方并非恶意中伤。 周家和盖家早年都风光过,甚至盖家还出过一个知州,两家关系匪浅。周家尚在这街住时,两家人也是最为要好的街坊邻居。 奈何周家家中老人重病染身,周博文下有弟弟要读学堂,周家家业只剩下两间铺子和十亩田地可以收租,为了开源节流,周父被迫卖掉了这里的大宅,搬到了城南。 相对而言,盖家家境则要好上许多,除了几处铺子的租金收入外,盖父还开了一家纸店,盖家世代读书人,又是深耕于重庆,认识本地许多年轻士子,达官贵人们都养成了习惯到他们家购买,故而生意还算不错。 周博文岔开话题,道:“这时报今日才出的?竟然还免费,倒是有趣。” 盖世才将周博文手中报纸翻过来一面,指着上边内容道:“那射鹏英雄贴虽精彩非凡,但终究是个娱乐故事,无甚意思,有意思的主要是这一页,周兄你看。” “哦?”周博文闻言细看。 这一面内容不再是单一故事,而是由几个版块构成:一是时闻板块,可能是云南普贼之乱刚平的缘故,这时闻版块开始从头开始捋了一遍普贼作乱的前因后果。 这些战事解读和风闻,那些行商之人因为要观察市场所以最为关注,至于盖周两家 ,平日便混迹士子公子们的交际圈,这等事情他早已经知晓个七七八八,自然也就提不起什么兴趣。 还有小块写了最近民间的在野风闻。上边说川内蓬州有个寡妇村,村里的郑寡妇丈夫被满人杀死于喜峰口边关,她独自种地为生。一年秋天,郑寡妇因收红薯辛苦,便用积蓄去赶集买驴。 在集市外,她遇到一个灰袍道人牵着一头壮驴,仅花五两银子就买下了。这头驴十分通人性,能听懂郑寡妇的话,还会驮红薯干活。更神奇的是,夜里打雷时,郑寡妇给驴喝了碗酒,它竟用蹄子在地上写出字来,原来这驴是被道士变成驴的保宁府读书人胡玉亭。奇闻后边又写了当地官府正在查证此事。 这等山野之间的趣闻杂事妙就妙在真假参半,可谓是吊足了看客的猎奇胃口。 周博文眉头紧锁,他对这些拿给百姓看的饭后谈资没有什么兴趣,随着目光下移,他看见了第三页的学问版块。 这学问版块看似是有偿征文,命题是周博文和盖世才最为引以为傲的词,题目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要求以此为开头续写词,并在今日日落之前将自己写的词,加上自己的落款笔名,送往时报的店铺地址处。 明日发报时便会从来文者从中决出甲乙丙三人,并以排行榜的模式刊登出来。 除了将会刊登名次之外,还有实际奖励。甲等为续诗最优者,还能得十五两白银,乙等为次,能得白银十两,丙等为最末,得银为五两。 周博文眼前一亮,五两至十五两不是一个小数字,虽然他们周家不是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但是哪怕那个乙等,得个十两,也够自己半年消耗。 一旁的盖世才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哈哈一笑,自负道:“周兄怕是也想要那银子,盖某不才,那银子不要白不要,而且在下想,要冲就冲那甲等。” “盖兄目标倒是清晰。” “呵,那是自然,放眼这重庆上下,论吟诗作对,盖某还不觉得有谁人能出我其右。” 一句话便将周博文也压下去一头,但周博文知道他盖世才性格本就如此,所以也并未奇怪对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笑了笑当做附和。 盖世才将周博文拉过去,将自己写的推到对方面前,自豪道:“这是不才在下写的,周兄掌掌眼。” 周博文低头细读,这七言律诗盖世才已经写完: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涴画纨。残梦悄伴流水远,幽怀空逐暮云闲。相思无尽凭栏处,别恨难消对月间。曾许柔情成断绪,痴心犹自泪潸潸。 “好诗。”周博文由衷称赞道。 第107章 大家 盖世才哈哈大笑,一边又招呼过来黄伯,打算叫他送去这报店,临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道:“周兄虽然喜读沙场兵事,但除去武学,心头亦是锦绣文章,不如也创作一篇,你我两人同去博博这时报的彩头?” 周博文本有此意,毕竟得了重庆甲等,除了有这诗才名声,还有实打实的银子,两者都是他不容错过的。 “可,还需借盖兄纸笔一用。”周博文客气道。 黄伯为他取来笔墨,周博文走了好几圈,心头忽然来了灵感,迅速趴在桌上,片刻后一首七言律诗便已成型。 盖世才凑过来瞧了瞧,看得连连点头,但终究还是觉得自己的诗更胜一筹,两人说说笑笑,盖世才便唤过黄伯,让他将两人的文章送去报店了。 黄伯走后,盖世才心头还是有些激动,仿佛此刻已经在明日的时报上看到了自己夺甲等的名字,一时间心生澎湃。 他忍不住对周博文说道:“周兄,你我自幼相识,都有鸿鹄之志,奈何仕途难进,万马过独木,转眼之间便是数年蹉跎,如若我等有了这时报甲等,兴许能入得了那些大人的眼,若是有权贵愿意提携后劲,那便妙哉。” 周博文闻言也是一声长叹,两人三年一次的科举已经参加了两次,到了最后却都徒劳无获,仅仅只能得个秀才。 似乎想到这些年的碌碌无为,周博文低声叹息道:“仕途捷径,岂是为我等寒门而开……” 盖世才瞟了他一眼,张嘴欲说他又不是寒门,可话涌上了喉咙,最后还是看着两人的关系,难得的留了次口德。 周家和他们盖家其实都算不上本地大家,盖家不谈,周家的确是没落了,田地铺子留存不足他盖家五分之一,自然是属于寒门了的。但盖世才还是自认为他盖家不算寒门,虽不及早年巅峰,但也尚可,只是缺了以前的门道。 如今他向上无门,也是因为他家祖故去后,连带着之前残留的人脉消失殆尽。 周博文并未料到对方想了如此多,趁着无事,又将报纸拿起来翻了翻,这报纸两面四页,背面两页负责述说那个射鹏英雄贴,正面两页除了乡野趣闻外,便是七言律诗的板块,除此之外就是时闻。 在报纸的最末尾,还留有一小部分空白,写的是评论板块,这块此时却只有个名头空白,也不知道会后边会写什么。 …… “求到了!!!求到了!!!” 唐文卓未等轿子落稳便冲进院子,径直奔向还在奋笔疾书的杨凡。 杨凡满眼血丝,闻言停下手笔也是满脸兴奋:“可是时评的人求到了??” 唐文卓哈哈大笑,兴奋地说:“是的,杨兄!” “是哪位大家?”杨凡满怀期待。 长江时报今日刚刚刊发,急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文坛大佬或者政坛大佬为它打响知名度。 如果能有一个大咖能够在时报上的最后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署名,哪怕他只写几个字!那也抵得上时报寂寂无名的刊发数月。 唐文卓笑道:“是杨涟,杨进士!” “杨涟?” 杨凡满脸疑惑,杨涟是哪位他还真的不清楚。 唐文卓看杨凡不知道,急忙补充道:“他是杨慎的孙子!” 杨凡瞳孔一震,杨慎!杨慎的孙子!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文学家、学者、官员,明代三才子之首,已经于七十年前离世。 代表作之一便是被三国演义罗贯中都引用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好!!!” 杨凡拍手称快,唐家办事果真快速,一天时间就为他找到如此大咖,虽然不是大咖本人。但这等文坛政界大豪后代族人盘根错节,门生也是故知遍地,一个直系继承人站出来说一句话,足够让长江时报的含金量上几个档次了。 “唐兄办事,杨某佩服。”杨凡称赞道。 唐文卓笑道:“此事儿说来惭愧,家父动用了些关系,小生也只是见到了杨涟老爷子,但对方死活不愿意为咱们署名评论,哪怕我把署名润笔费提到了两千两的润笔费,杨老爷子也不松口。” “哦?那最后是如何才点了头的?”杨凡疑惑。 唐文卓扭头看向杨凡,眼神崇拜。 “杨涟老爷子是瞧见让他评论的那诗了,他说此人如此文采,哪怕不要润笔银,他也愿意点评一二。” 说罢,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唐文卓由衷朝杨凡拱手道:“杨兄,在下没有佩服过几个人,但杨兄的点子和文采,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不知杨兄为何不愿意留下真名,若是真名,兴许除了沙场威名外,还能博个才子之名。” 杨凡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笑得有些僵硬,尴尬地将唐文卓扶了起来,嘴上不知如何回答。 天色将晚,夜幕降临。 重庆城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逐渐模糊,夜空随时间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杨凡还在宅子里,他刚完成后日大明时报的内容编写,将稿件送往了寸滩的印刷坊。 石望靠近过来说道:“上午我们用了一个时辰,在重庆大大小小的缙绅世家,士子、权贵,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发了咱们的时报。据观察,有四成都是把咱们的时报拿回去当废纸了。” 杨凡道:“明日继续发,直到他们愿意看一眼咱们的时报为止。” “好的,大哥。” “城内那些说书先生们谈得怎么样了?”杨凡问。 重庆也是大城,人口几十万,除了要给精英阶层知识分子传播自己的大明时报,那些底层的百姓,哪怕不识字也要想办法尽量传播。 毕竟三人成众,底层百姓是传播最为快速的群体,一旦让他们养成听报的习惯,此事也就成了一大半。 石望回答道:“唐家的客栈、茶楼,唐公子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开始便立了新规矩,先讲咱们的时报内容。至于除唐家产业之外的其他说书先生,今日我已经谈了一半,给的费用平均下来是一月四钱银子,他们每日都会先从我们这里领一份时报,在开始评书解意之前,都会先讲咱们的时报。” 杨凡点点头道:“没有谈妥的那些说书先生咱也不要吝啬银子,银子花出去有价值才是银子,花不出去那就只是死物。” 第108章 进取 “好的,大哥。” “大哥,还有一事。” “何事?” “北直隶来信了,是汪峰华的口信。” 杨凡将手上物件都放下,之前去信给汪峰华实属碰运气,没想到汪峰华收了银子真的回了信,他心头涌出一丝希望。 “什么口信?” “欲于重庆之地有所进取,须寻云南右布政使王维章。” “王维章?” “是的。” 杨凡顿感头大:“这是又是何人?” 似乎早就知道杨凡会如此问,此时石望自信开口道:“我也不知,所以收到口信之时立马去找了知府衙门的人,打听了番大致信息,才来与大哥说。” 杨凡怔了一下,再一次重新打量眼前的石望,自从自己在那暗巷之中捡到这孩子之后,两人经历不少事情,对方显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屁孩,办事头脑愈发成熟老练。 在石望简述下,杨凡大致对这个王维章有了些印象。 王维章,字于大,科举出身,万历四十年壬子科湖广乡试举人,四十一年联捷癸丑科进士。初授户部主事,后升贵州司郎中,密云管粮。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升浙江杭州知府。 天启中历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霸州道。崇祯元年,起复陕西参政,六月升按察使,调云南按察使,腾冲兵备道。四年十月,又升云南省右布政使,后转左布政。 一番介绍后,杨凡依旧脑子还是十分迷糊:“汪峰华那老小子让我去找那云南的官做甚?莫不是觉得我在云南立的功,便在云南更好升任守备?” 石望摇头道:“小弟觉得不是,汪峰华口信虽短,但是说得明白。欲于重庆之地有所进取,须寻王维章。只是这汪峰华又不明说,只给咱打哑谜,实在难猜。” 杨凡沉吟片刻后,回头道:“汪峰华在天子脚下,比咱们消息多,兴许是知道了些风吹草动。既然他特意说了王维章此人,我们便不可抛一边不管,明日替我写个拜帖去吧。” “要带仪金吗?” “带。” 杨凡沉吟片刻:“就随拜帖呈上五百两吧,毕竟是个从二品布政使,咱们不能太寒酸。” 石望应了声就要起身去准备,杨凡又将他拉住,随后咬了咬牙,狠心道:“带八百两吧。” 石望点点头,杨凡又回过了身来。 此时谢如烟已经完成了计算,安静坐在旁桌子,瞧见杨凡看过来,谢如烟继续汇报到:“昨日共计支出的银子,其中材料纸张,印刷坊坊主建议咱们以后还是用竹纸。两千份报纸则需用二十三两七钱银。油墨大概需四两银子。 其次是人工费用,排版工人日薪约一钱银子银子,目前是五个排版工人加工时在干,现在咱们已经给他们每人加到了二钱银,费用一两银子。印刷工人日薪与排版工人相近,但人数更多,已有九人,费用约二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校对人员、送报童以及咱们报店的店员,杂七杂八加起来,每日费用约为五两银子。 除此之外,未算铺面和印刷坊维护费用,咱们每日维持报社和印刷坊也需要三十五两七钱银子。唐家已派了账房与我对账,每日他们会承担两成开支,也就是折算下来,我们每日花费为二十八两五钱六分银。” 话音落下,杨凡毫不犹豫地扭头对石望说道:“通知下去,明日开始每日加印至五千份,只要识字的人家,都免费给人家送去。” 石望没有什么废话,简单点点头。一旁的谢如烟委婉提醒道:“如此还得扩大印刷坊和对应工人,包括送报童这些也要同步增加,每日咱们这边的支出还得增加四十两左右。” 杨凡摆摆手,道:“印刷坊地方不够就马上招人扩建,印刷工人不够就扩招。” “会用活字印刷的印刷工不多,大部分会这手艺都有活计在身。” “那就加银子挖来,咱们现在不能吝啬银子,咱最缺的是时间。” 谢如烟闻言点头,杨凡从云南回来后,谢如烟再次成为杨凡小团伙的账房管家。杨凡带回来的银子有多少,她是最清楚的。 但以前太穷了,当叫花的时候别说一两银子,一个铜板都能掰成两半用。现在她负责管理杨凡财务,每日支取的数量都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数量,也都要她那边记账点头再支取出来。 这些日子每日花钱如流水,而且还坐吃山空的感觉让她危机感十分浓烈。但出于对杨凡的尊敬和信任,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 次日,重庆,盖府。 “报来了!报来了!” 周博文拿着时报快步冲进盖世才的书房,他一眼瞧见房间里黄伯站在门口朝他微笑,而盖世才则坐在椅子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周博文扬扬手中的大明时报,笑道:“昨日都没发我家,今日不知为何一大早就有小孩送了份过来,黄伯说得果真不错,还真是不要银子的。” 随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就进了门,周博文这才见房内气氛明显不对,盖世才呆坐在椅子上出神。 “黄伯,盖兄这是?”周博文扭头询问道。 黄伯叹了口气道:“唉,周少爷怕是还没有看今日时报内容吧?” 周博文一愣,他今早一拿到报纸便跑来盖府了,本想和盖世才一起阅览的,但是看样子盖世才已提前看了内容。 周博文朝盖世才走去,靠近时才发觉对方呆坐在此处,嘴巴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盖兄?” 察觉到周博文走近,盖世才扭头过来,他的眼色先是呆滞随后又黯淡,片刻后长长叹息:“周兄,你我两人好似坐井之蛙般固步自封,却没想到这小小重庆,竟也藏龙卧虎!” “啊?此话何意,难道?” 周博文反应过来,急忙将手中报纸摊开。他快速略过射鹏英雄帖和其他杂文内容,找到了诗对一栏,瞧见甲乙丙的排行榜已经出了,还刊登出了其对应的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云游客” 第109章 名声 “妙呀,妙。没想到这城中竟还有这等妙句诗才,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为何不愿透露姓名,取个化名掩人耳目?” “兴许是恃才傲物,不求名利之人?”盖世才只想到如此一种可能。 闻言周博文手中报纸陡然垂下,嘴角满是苦涩,对方只是略微一出手,便是他们两人此生极限。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理解盖世才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为何会深受打击了,便是因为这种被他人实力碾压后的窒息感。 周博文看了看时报最末尾,在原本空白的文章时评区终于看到了评论。 说云游客这首诗直破情关,道尽尘世爱恨无常之慨。词间幽婉凄切,借班姬、明妃之事,抒己怀之怅惘。其情真挚,其思绵邈,如泣如诉,使闻者皆动于心。虽情境稍显哀郁,然文辞精妙,意象玲珑,足见才情超卓。 评论人落款为杨涟,周博文一时没想起这个杨涟是何人,经盖世才提醒,才知道这是杨慎的孙子。 说起杨慎,周博文不可能不知道。对方自幼擅诗文,正德年间三大才子之首,最高做到翰林院修撰及经筵讲官,朝廷二品大员,妥妥的大人物。虽然已经逝去多年,甚至就连孙子杨涟也垂垂老矣,但杨家门生故交遍地。 杨涟的名字能上这长江时报,可想而知,这时报的后台能有多硬。 刚才那诗是评的甲等,周博文心存侥幸,又看下边的乙等丙等。 这得了乙的也并非陌生人,而是本地一个不得了的名字,谢士章。 重庆知府谢士章。 见到重庆最大实权人物出现在这张纸上,周博文却并不意外,他与盖世才也本地士子圈里的人,自然也知道谢士章此人不喜权谋,但以诗名着称。 西南权贵都评他为“性耽吟事,淡于仕进”。 谢士章对诗歌创作非常痴迷,在诗坛诗会颇有声誉。还着有《计偕》《笑玉轩》《退食轩》《秋似亭》《罗浮》《七星岩》《燕台》《懒云》《郢中》《巴音》等十部诗集。 没想到一个新兴的长江时报,一瞬间就能炸出如此多的文坛大佬。 周博文苦笑过后,瞧见盖世才还在发呆,便好言相劝道:“盖兄不必妄自菲薄,只是一日的七言律诗而已,今日又来了新的,咱们大可再搏,一次不行就两次,切不可以一时失败而气馁!” 此言一出,盖世才也是重焕斗志,坐正身形开始研究今日的命题,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今日的题目是词。 …… 几日后,凭空出现的长江时报逐渐在重庆这座水陆城市站稳脚跟,重庆上至权贵名流,下至码头工人、平头百姓面对这等新鲜事物,都表现出不低的兴趣。 识字的士绅每日上午先收报纸,了解每日咨讯、查看他人的吟诗作对,防止出门在外与他人闲聊因不知道今日内容,导致格格不入。 特别是诗词作对这个板块,投稿者众多,真正的是人满为患,城中的时报店不得不加派人手仔细评鉴。 而普通老百姓,没有时报会主动送到他们家门口。但他们每日也会在完成当日生计后,聚集在菜市口,每日这边有评书先生免费的讲报点位,算是娱乐项目匮乏的时代,不花钱还能听个热闹的好去处。 这些百姓在意不是吟诗作对,而是篇幅达一半的射鹏英雄帖,这故事恰似一幅波澜壮阔的英雄长卷在观众眼前徐徐展开。郭靖这位质朴憨厚的少年,从蒙古大漠一路成长历练,遇到的每个人,做的每件事都牵动重庆百姓的心。 随着故事逐渐进入正轨,郭靖的正直善良、坚守正义与黄蓉的古灵精怪相得益彰。其他众多性格迥异的人物也开始逐一出现,逐渐在江湖的大舞台上碰撞出火花。 杨凡的印刷坊已经扩建到了原本的三倍大,但也满足不了现在每日一万份的需求,在杨凡的主导下,唐家派人出面,以高于市场四成的高价又收购了两家印刷坊。 时报印刷坊一跃成为整个重庆,乃至整个西南最大的印刷坊。 但与此同时,时间愈发紧迫,已经来到了三月二十五。距离周大焦给他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五日。 杨凡不能继续再让长江时报慢慢发酵升华了,开始主导舆论。 他先操控长江时报中的时闻。在讲到了普贼之乱平定过程时,其中一个名叫杨凡的千总小将开始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 上至士子权贵子弟,下至普通百姓,人人都知道了这个叫做杨凡的千总。随着这几日时报接踵而至,大家对这人事迹愈发称奇。 一个千总小将,仅仅率百人便能独自抵抗普军万人大军近半年之久,而后更是只身率数十残兵直插叛军空虚后方,毁了叛军粮仓,这才迫使叛军回到和谈桌上。 两件事都让人拍案叫绝。而当次日时报出来后,更是引爆了重庆人的舆论漩涡。 千总小将杨凡仅率数人收复陷落的罗平州城! 罗平州是什么地方,大名鼎鼎的石柱兵都守不住的地方。 几个人?攻城? 这几个词语明显不可能组合在一起,但事实就是如此。有几个多事的公子哥查证后,他们无奈表示,的确是那个千总领着几个人成了收复了云南叛乱后明军收复的第一座城市。 在报上言论被查实之后,一时间杨凡这个人风头无两。 不少文人墨客,争名附雅之辈都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遗憾的是这个杨千总一直在罗平州休整,此时还在返回重庆的路上,如果他此时此刻在重庆,怕是门槛都得被踏破。 街头巷尾一夜过后,突然传唱起阵阵童谣: “重庆千总本领强, 百人坚守志如钢。 叛军万人来犯狂, 半年困守不退让。 巧施妙计绕后方, 粮草成灰心发慌。 再战罗平州城上, 收复失地凯歌扬。” …… 第110章 门路 三月二十八,重庆深宅。 空旷里院中红灯辉煌,生冷石桌上摆着数盏火烛,温暖的黄色灯光投射在粗旷的桌面上,周围一丁点声响都没,让人有种世界归于死寂的幻觉。 石望静静站在杨凡身后,杨凡在苦思冥想后,终于再次下笔,片刻后便将时报内容画上句号。 杨凡将桌上火烛拿得近了些,希望火烛能更快将墨迹烤干。石望朝前一步对着纸张吹了吹,待到墨迹干完,他便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这是后日的时报,将由他明日一早送到印刷坊赶工。 杨凡伸了个懒腰,忧虑道:“张攀他们走到何处了?” 石望立刻回答:“快到了,已经过了泸州,离重庆最多只剩下两三日船程。” 杨凡连连摇头:“不行,太快了,太快了。” 石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醒道:“周大焦派了很多传令兵去督促张攀他们的行程,严令三月底内,四月之前要赶到重庆,张攀他们也很难再慢。” 杨凡长叹息一声道:“四月只剩三日,船到重庆也只需要两日。区区两日,咱们要想打通上下关系,抗衡周大焦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 “可泸州到重庆,的确只需三日。” 杨凡咬着牙,感觉真的陷入了绝境。当下情势,杨凡是万万不可自投罗网去周大焦军中的。他真的已经开始考虑就任云南,暂时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吴广余之死不明白不白,杨凡不敢去赌周大焦知不知道自己抢银两之事,也不敢赌周大焦会不会将吴广余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眼下还好,虽都在重庆,但是敌明我暗。可一旦去了对方主场,周大焦是自己的直系上司,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逼自己就范。 正当两人愁眉不展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唐文卓将这套宅子赠予杨凡居住,为了给杨凡保密,门口都是由仆人看门,陌生人不可以直接入内,所以能直接进来的想必是自己人。 果然没多时,谢如烟从院门走进来,手上还拿了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杨大哥,昆明的来信。” “昆明?” 杨凡大喜,立刻从谢如烟手中接过信。这信来自昆明,多半是王伉那边有了眉目,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眼下杨凡在周大焦的天罗地网中辗转腾挪,已经黔驴技穷。手中这信中的昆明王伉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只希望王伉能够忠人之事,不忘两人危难之际的约定。 “大哥,快看看吧。” 石望紧张吞咽,难掩心中紧张。 杨凡低头看着手中信,虽是薄薄一张,竟好似千钧之重。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红印,片刻后,在来回看了两遍之后,杨凡忽然哈哈大笑。 杨凡大笑过后,扭头对石望道:“马上叫人告诉张攀,夜晚找人将船只凿沉!如果还是不行就装病,至少给我争取到四月五日!” “是,大哥!”石望先是回应随后又是焦急地问:“上面王伉如何说的?” 杨凡将手中信放在桌上,眯着眼睛道:“王伉已去信贵阳总督府,特别言明我等功绩,恳请晋升,以表全军将士!总督府已有回信,将在四月一日巡视重庆之时,特别注意此事,并且召见我等!” …… 四月一日,重庆往南一百六十里外綦江县,县街处。 杨凡这个小千总凭借连带的烧毁粮草之功,稳固了王伉等人岌岌可危的官位,后来又成功收复了叛军攻陷的城池,还让出足够的经略之功给王伉,所以按理来说王伉对杨凡的印象应当是很好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杨凡。 因此,在得知总督朱燮元一行人从贵阳启程来重庆的时间后,杨凡便早早等候在这条必经之路。 他计划此次是借着路过的借口,尝试能否先攀上朱燮元的高枝。为此,杨凡从唐家钱庄取了三万两银子,就看有没有机会先抢在其他人前头,先送到对方手里。 但杨凡一行人刚到綦江县界,就得知前方官道上的客栈已人声鼎沸,西南五省总督出巡,沿途官道客栈全部住满了人。 有些是权贵世家的家仆,有些就是世家的子弟,散落在沿途客栈上,为的就是能比他人更早见到朱总督的车队,如果能有幸和朱总督说上两句,说不定便能家道中兴。 一些熟悉的人也出现在他们行列之中,杨凡在其中便已经瞧见了周大焦的好些个亲兵。 前去试探的亲兵低声道,“朱总督住在琪瑞客栈,带有二十来个护卫随从,其中有几名像幕友的人,两个婆子,其余都是总督府的护卫和家仆,他们包下了客栈,一些在里边的人都不准接近朱总督的房间,有许多人求见,但是朱总督对所有求见者都一律不见。” 杨凡问道:“都有哪些人在那客栈里?” “都是些士子、商人,争先恐后想要求见总督,但都被拦下了。里边还有大人认识之人。” “何人?” “周大焦周守备。” 杨凡脸色变冷,他自认为手脚麻利,又有王伉提前知会,却没想到还被周大焦给抄了前。还好朱燮元谁也不见,没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呈上去一份仪金,给了朱燮元的随从和幕友一份银子,但是还是没见到朱总督,仪金也没送出去。他现在住在客栈里,看样子是想等待后续面见机会。” 杨凡哦了一声,周大焦等人像是狗皮膏药粘着朱燮元车队,着实有些无耻。 他叹息道:“周大焦在客栈里,咱们不好再靠近了。” 几人面面相觑,石望想了想说道,“大哥,你身份敏感,如果被周大焦认出来了怕是不好脱身,不如我尾随车队,如果有其他情况他随时通知。” 杨凡迟疑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先行返回重庆,看能否有其他路子。” 杨凡给石望留交了五千两银子,嘱咐他一旦有机会,就多结交朱总督的随从和幕僚,试图撕开一条口子。 “多花点银子就认得了,办事情不要怕花钱。” 杨凡说完便率先赶回了重庆。 回到重庆后,他又找到唐文卓,唐家在西南经营产业,认识不少权贵,虽然要直达总督一级颇有些难度,但或许还有其他门路。 第111章 视察 唐文卓先是打探了一番他最熟悉的漕运总督府,碰了一鼻子灰后,只得又与几个相熟之人礼尚往来一番,最后送了些银子,得到了一些信息。 信息一是朱燮元好茶,不好金银;二是,此次朱燮元从贵阳总督府出来,沿途将要经过重庆、成都、昆明等地。原因是京师对西南平定普名声之乱的效率多有不满和微词,。 言称西南堂堂两省之兵,出兵大半年竟然奈何不了普名声万余叛军,最后还是只能朝廷点头妥协和谈。 朱燮元作为西南五省总督。川、滇两省明军战斗力如此低下,他难辞其咎。 所以此行朱燮元等人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整军汰兵。整顿军队是大棒,自然还有论功行赏这个萝卜。一手大棒一手萝卜,如此一来可想而知,将有一大批人要被贬,甚至整个部队被拆散,与之相对的,有功之人同样有升迁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官道客栈这如此多人像苍蝇般围着朱燮元的车架,都是为了头上乌纱帽和身上的红色军服,个个都想抢占先机。 按朱燮元的行程,估摸着还有两日才能到重庆。杨凡有了这信息,这两天时间就变得极为金贵。 他又在这几日的长江时报中,再次大力鼓吹自己的功绩,试图能让此等流言蜚语入了朱燮元的耳,从而知晓有他这么一号人。 …… 当日琪瑞客栈天字房中,一个幕僚正埋头阅读,身后主家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瞧见了幕僚手中报纸。幕僚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主家后连忙恭敬站起。 “这是?” “回大人的话,这是今日的长江时报。” “长江时报?” 见对方似乎不知,幕僚便解释说:“刚入了川,属下便见到处都是这时报,内容倒是有趣得紧,野趣、杂文诗词,应有尽有,还不用费银子去买,想要便有商贩求着送给你。 我找商贩打听了一番,他们每人一次能拿十份送人,但需要先缴纳五钱银子押金,必须将时报传递给识字的士绅、士子,如果发现恶意浪费则押金不退。如此大费周章还耗费如此多纸张,不知这报店靠什么赚钱。” 主家淡淡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不寻常之事,必然有蹊跷之处。” 幕僚点头:“大人说得是。” 主家手中缓缓将时报的连载版块、文娱版块一一翻过,嘴上道:“此番离开云南太过匆忙,涂绍煃那里要接任,有些文册上过不去的还需要有个人私下勾兑好,免得生出无妄事端,误了我后边仕途。但难得有朱总督这个总督大旗,现下我必须走这四川一遭,敲打哪些人、拉拢哪些人,有朱总督在,我才好铺路,所以实在分身乏术。” “小人明白,小人马上动身回云南。” 主家点头,低着头缓缓道:“小心些,如果出了岔子,你会死在朝廷怪罪我之前。” 幕僚浑身一抖,随后低声应了一声。主家挥挥手,他便下去做事了。 此时主家已经将长江时报翻到了时闻版块,头版上写着“千里援滇挡锋夺城”八个巨大的标题。 “杨凡手中红缨枪出如龙,面对数十罗平叛兵围攻不落下风,一片刀光掠影之后,连杀数人,群贼惊惧,大呼而逃,罗平就此重归王师治下……” 主家皱眉思索,随即嘴角浮现笑容:“这倒是有趣。” …… 明朝时期的重庆不仅贡输漕运,商运也异常兴旺。早已成为热闹的水码头,除了商业发达,酒楼茶舍、商号、钱庄更是遍布。 重庆“九开八闭”的十七门中,除通远门是西通成都的陆地门之外,其他的朝天门、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金紫门、南纪门、临江门、千厮门八座城门,均建在长江、嘉陵江边,城门外江岸设有码头,这些码头不管是在漕运中还是商运中,都是吞吐量惊人。 漕运发达,商货自然奇多。买个茶叶那是简简单单,但是要买好,能让朱总督见了能喜欢、能眼前一亮,便难了。 杨凡把腿跑细了也只找到寻常涪江青麻石、花茶,好一点的比如方坪香茗等,送送寻常客人完全可以,但对于朱燮元这种咖位完全不够看。 时间越来越久,眼见朱燮元车队马上要接近重庆城。最后还是唐文卓听说了此事,自己做主将唐其瀚书房内珍藏的武隆雪锦茶拿了出来,给了杨凡当成见面礼,这才让他手上不至于太寒酸。 四月一日,晨曦初破。 五省总督朱燮元到达重庆。 重庆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了滚滚烟尘。总督大人的仪仗浩浩荡荡,仿若一条巨龙蜿蜒而来。 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一列身着铁铠甲的士兵开道,他们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发出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总督的大轿居于队伍中央,那大轿由珍贵的乌木制成,轿身雕刻着精美图案,左右两侧是随行的幕僚与护卫,随行之人或骑或行,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再往后,是一众衙役,想来是重庆官府派来的迎接的。队伍末尾,还有一些仆役牵着备用马匹,马背上驮着行囊与物资。 一场喧嚣之后,朱燮元的车队进入了象征重庆最高权力的知府衙门,随后就见不断有文武官员被召唤,知府衙门进进出出,但却唯独不见朱燮元再出来。 知府衙门没人敢围集,有心之人也有力无心,大家都在等消息。 两日后,传出朱燮元在处理完重庆本地公务后,将会巡查重庆明军。 重庆要说本地的机动部队,便只有唯一的独苗子,两江守备营。 至于其他都是些烂到骨子里的卫所,看与不看的意义都不大。更何况两江守备营此次也是参加了援滇战斗的,更是朱燮元日程中不可能划掉的一项。 得知朱燮元要去视察两江守备营,这几日周大焦的催促越来越急,甚至已经派了一队人去泸州,想要抢先将故意耽搁的张攀寇汉霄等人抓到重庆。 至于周大焦的人发现自己不在军中会做何感想,杨凡也顾不得了。 第112章 贵客 这几日杨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些日子银子花了不少,事情却迟迟没有如愿。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能有人帮忙引荐,或者能帮自己吹吹耳旁风,让自己核报了军功,将千总这个职位往上抬一抬。 但眼下看来,他目前能搭上的主,话语权都不大,有话语权的那些大人们又都不是现在的杨凡能摸得着的。 要数最靠谱的关系,还得数云南巡抚王伉,但上次杨凡的去信,对方迟迟未回复,搞得杨凡不上不下,只觉王伉的云南许官亦是镜花水月。 经过杨凡回重庆后的种种迹象,唐文卓也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杨凡此时面临的危机,他左右奔走,希望能帮帮这个友人。 可唐家虽算是富甲一方,占据重庆半壁市场,但此时朝廷表面上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是社会的最底层。唐家虽然钱不少,认识不少世家子弟,但并未螚干预实权者。 但杨凡也没有拒绝唐文卓好意。他现在是真着急了,周大焦咄咄逼人,逐步将他逼在墙角,自己如果找不到有力靠山,无法升迁,导致要继续在周大焦麾下的话,注定被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如果王伉那里一直没有回信,他甚至已经在考虑退路,那就是如何带着银子跑路。 转机出现在四月三日的上午。 这日,刚刚通宵完成新一轮长江时报的杨凡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补觉。 就见唐府的家仆急匆匆赶来,见到自己后告知杨凡事情已经有了转机,唐文卓言明贵客到访,让他即刻火速前往唐府一叙。 得此消息,杨凡心头涌现一丝希望。 他已经得知朱燮元已经定下四月五日巡视守备营,而此时四月三日,按时间来说周大焦派出去的那队人已经到达泸州控制了张攀、寇汉霄等人。 他们自然也发现了自己不在泸州的事,待到对方四月五日返回重庆之时,同时也是朱燮元视察两江守备营的时候。 届时,便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在这个最后关头,唐文卓忽然说贵客到访,杨凡心头不禁再次涌现出一丝希望。 他三步并做两步,跟着唐家家仆快速赶到唐府,却见唐文卓已经在门口来回渡步,瞧见杨凡赶来,唐文卓急忙迎了过来。 “杨兄果然来了!”唐文卓一脸惊喜,显然贵客到访也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杨凡迫不及待询问道:“究竟是何贵客?为何如此突然?” “时间紧迫,咱们还需边走边说,家父正在里边待客,但也不可让对方等久了。” “啊?究竟是何方神圣?”杨凡实在好奇。 唐文卓拉住杨凡一边跨过大门朝府内走去,一边给他说道:“来者是云南左布政使王维章,王大人。昨日便听说他便派人去守备营想寻杨兄你,见守备营没人,今日又派了人来报店找杨兄,唐某自认为机会转瞬即逝,当下擅自做主替杨兄做了主,与王大人的人建了联系。” “云南左布政使?王维章?” 杨凡一惊,当日收到信,他只当那个汪峰华糊弄自己,让自己去找一个云南布政使,所以也只给对方送了八百两仪金,此时却没成想对方还真的找过来了!? 难不成真的有戏?想来云南左布政使品级为从二品,也是妥妥的地方大官了。 这职位其主要职权是负责全省的行政管理,既要贯彻落实朝廷政令,又要管理、监督和协调地方各级官员,以保证全省行政正常运转。同时还负责诸如户籍管理、人口统计、钱粮出纳、征收赋税等事,还要监督一声文物武官员,也算是实权派。 但是王维章这个人,杨凡是第二次听说。自认为除了那八百两银子之外,两者毫无任何渊源 对方会主动寻自己,实在奇怪,而且也太过突然,汪峰华虽然有一封来信预知,但却汪峰华太过狡猾,不愿说清楚此事。 “不知是何事?” “我瞧着是好事!” 唐文卓斩钉截铁道,他笑盈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杨凡一番道:“虽不知为何王维章会找过来,但是好事坏事在下还是拎得清的。再者说了,真要是坏事也不能一个二品官员亲自来寻,自然不是公事,也不能是坏事。” “就是不知这位布政使大人有何打算?” 闻言,唐文卓停下脚步瞧见四下无人,他凑近过来,在杨凡耳边小声道:“家父已有风闻,这位王维章王大人可是朱燮元跟前的红人,王维章的云南任布政使,之前便是朱燮元举荐提拔的,此次朱总督巡查川、滇。 王维章就是他的左膀右臂,走哪都带着。他的意思,想必也是朱燮元的意思。一旦王维章点头,杨兄你想要升任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杨凡大喜,心头也认同这个观点。但是这人十分毫无瓜葛,突然找上门来,杨凡还是觉得心头七上八下。 但是如今死期将至,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跟着唐文卓一路穿过里院,直达后方的正堂。 远远的瞧见正堂门口候着许多人,这些人见着杨凡和唐文卓走过来,纷纷抬头望来,数道目光将杨凡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杨凡不与他们视线过多纠缠,只觉得其中大部分是护卫,还有几个书吏和幕友之类的。 想来都是那位王大人的随从,这些人个个目光如炬,一点都没有下人的唯唯诺诺,反而是一副盛世凌人的表情,看样子跟着王维章已经看多了下级恭维。 杨凡随着唐文卓的脚步低着头进了正堂,正堂之中本来有两个中年人的谈笑声,但在两人进入正堂后,他们谈笑声戛然而止。 “王大人,这位便是杨凡、杨千总。” 唐文卓朝侧面一步,向朝堂上的两人介绍道。 杨凡不敢抬头,进门后便低着眼,随着唐文卓话音落下,杨凡顺势朝地上跪倒,埋着头朗声道:“下官两江守备营千总杨凡,叩见王大人!” 第113章 面谈 身穿便服的杨凡在堂上跪下,恭敬的向座上之人行礼。终明之世,大明始终未明文规定武官需对文官下跪。但实际交往武官往往需行更高礼仪。 如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记载,明代中后期武将干谒文臣时,也需“戒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趋入庭拜”,门状自称“走狗”,退而与文臣仆隶叙齿。这种“趋庭拜”的礼节,本质上是下跪的变体。 抗倭名将戚继光为争取张居正全力支持,也多次在书信中自称“门下走狗”,并向其进献美女、珍奇药物。万历年间,总兵官给兵部官员的手本中,常见“沐恩晚生”“门下小的”等自贬称谓,而文官回帖仅用“侍生”,以示对等。 但不管怎么说,王维章既不是杨凡上级,两人也并非公开场合见面,不是禀事,杨凡初次见面便跪下施礼,足以表现对堂上之人的恭顺和尊敬。 瞧见杨凡施如此大礼,王维章也未怠慢,赶紧离开上座,亲自下来将杨凡扶起,还亲昵地替杨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后便将杨凡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好似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心腹爱将。 见对方如此热情,杨凡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今日王维章不请自来,他一时摸不清对方来意。也不知到底是朱燮元的授意,还是看了时报单纯想要看看杨凡这个“英雄人物”? 正胡思乱想之时,王维章率先开口了:“杨千总年少有为,离开云南之前,便有人与本官说过杨千总是个干实事的人,亦是能征善战之将。 本官到了重庆,才发现杨千总在此地风头还更盛,上至士子权贵,下至街头巷尾,都有杨千总的事迹传颂。 今日终得一见,才知所言不虚。只是来之前,满心以为杨千总是猛将一名,却不知更似儒将?” 王维章一长段话中信息很多,首先他不是到重庆后看到时报才知道杨凡这个人的,而是来之前就从某人口中得知了他这号人物。 这人是谁,杨凡不得而知,但联想到对方是云南官身,心中猜测怕是王伉在起作用。 但是王维章语气话语之中的拉拢赞许之意已经很明确了,虽然知道这王大人来得莫名其妙,但是杨凡此时就像一个失足落水之人,心头已是狠了心要抓住这个二品布政使。 杨凡低着头,眼前只看得到对方的皂纹靴:“回禀王大人,市井风闻不足全信,至于大人所说文武之事,卑职认为战场个人武勇无用,沙盘巧略才可充当万军。” 王维章笑了笑,扭头回到堂上。待他坐下之后,便很久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唐其瀚坐在王维章的下位,此时瞧见这屋里氛围变化,张嘴想要活跃气氛,却又恐弄巧成拙,最后也只能低头喝茶,不敢擅自发言。 陡然安静的氛围中,杨凡不敢抬头看上座,王维章并未立刻说话,堂中静悄悄的,不知如何,越安静杨凡越紧张。 他刚才被王维章扶起来后,也不好自顾自坐下,此时话也还未说开,杨凡不知该如何启话,一时竟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好在王维章并未停很久,他再次开口道:“听闻四川人杰地灵,冠盖相望于途,军中亦是颇有正直多才之士,杨千总是重庆两江守备营之人,能否说说这两江守备营战力几何?” 王维章的声音沉稳又和蔼,让杨凡心头稍安。他脑袋之中急转,这是对方的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两江守备营的战斗力问题。 朱燮元王维章等人都是西南派的路子,周大焦则是四川巡抚张论和前总兵侯良柱的人。这第一个问题,也是要再次确认杨凡的站队。 “回大人话,下官自小便知道军队要想能征善战,必须训练有素、再加盔甲器械齐良,还需将领肯战用命,方能得一能征善战之军。 然而请恕卑职直言,现今我两江守备营士卒,不似兵丁,更似散民流痞,有几分悍勇,但远远达不到能征善战。且训练尚缺火候,守备将领中饱私囊,器械虽有,然保养不足,多为破烂不堪。军伍亦是松散。寻常小战可勉强一用,但若经大战,必然畏战,若是强行血战,胜算更是极小。” 杨凡这一番话虽然是实话,但一旦传出去。基本上就是将周大焦得罪死了,但他眼下最不怕的就是得罪周大焦。 他也是豁出去了,满身心想要搭上朱燮元、王维章这艘船。 王维章微微点头,对杨凡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又道:“那依你之见,若你做了重庆守备,要如何做才能成一劲旅?” 此言一出,唐其瀚手中茶杯一抖,茶叶泛起微微涟漪,杨凡心中则翻起一阵波涛汹涌。 他强装镇定,沉思片刻后朗声道:“末将以为,首在兵员与训练。当制定严苛且合理之训练章程,日夜操练,使士卒熟悉各类兵器之运用,精通战阵之变幻。 其二,军纪要明。赏罚分明,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如此方能令行禁止。最后,需重视后勤补给,甲胄兵器需精良,粮草不可有缺,方能无后顾之忧。更要注重士气之鼓舞,常以忠义爱国之念激励士卒,使其知晓为何而战。唯有如此,军队方可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战无不胜。” 这个答案很普通,王维章对杨凡的演讲词不置可否。 王维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屋内的檀香缕缕白烟腾空飘来,杨凡鼻腔尽是这股好闻的味道。 过了一会对方又接着问道,“上月普贼之乱稍定,川滇两省之军表现皆不甚理想。朝廷严令朱总督整军汰兵,朱公本人也倡导武学,主张不拘一格为国揽才,时值此天下多事之秋,可见其先见之明。” “朱总督真乃高瞻远瞩,烛照万里之举!方今局势纷扰,似乱麻无绪,还需朱总督这般利刃破竹,不拘一格举荐良才,举夜中明灯,为我等行伍之人指明前行方向……” 杨凡一番彩虹屁,顺着王维章的话头继续吹捧朱燮元。言下之意,如果朱燮元不拘一格提拔有良才资质的自己,便是高瞻远瞩。 王维章仍没有什么表示,根本不接杨凡的话,感觉在这个谈话模式中他完全占据主动,可以选择如何提问,最后再评论杨凡的答案。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杨千总对行伍之事倒是清楚,听闻杨千总也是善读诗书,并不是单纯行伍莽夫。” “大人谬赞,卑职素仰慕岳武穆,也深耕戚少保兵书,求的是文武双全。平日于公务闲暇之时也勉力学习,冀有所进益,只望能在这军旅之中不致过于懵懂。” 第114章 许诺 “杨千总武能搏战功,文能识文断字,倒是个可塑之良才。”王维章给了这么一个评语。 话已至此,杨凡急忙再次伏倒在地,声音高扬:“良才常有,然伯乐不常有。王大人德高望重,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在下久仰大人之风范与才情,常思若能追随大人左右,将如萤虫依于皓月,必能使吾等懵懂之人有所进益,明悟仕途之要、经世之道。 王大人若能于这宦海波涛中赐卑职一叶扁舟,卑职定当竭尽心力,以大人之教诲为圭臬,贡献绵薄之力,上报君恩,下抚黎民!” “杨千总有这颗为国为民之心,难能可贵。” 王维章不快不慢的回了一句,并未对杨凡这赤裸的投奔之意有任何回应。 杨凡一阵头痛,这王维章忽如其来,搞不清楚的对方的目的。像是要拉自己一把,但每每到了自己直言投靠的时候,对方又左右而言其他。 这场谈判王维章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中,占尽主动。反观杨凡自己,如果一个回答不好,就会被被挂上一个首鼠两端的名字。划入四川派和西南派之中两头不是人的界地。 堂上的王维章没有开口再说话,刚才杨凡跪下后,他便没有让杨凡从地上起来,杨凡不敢动,只能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 左右的唐其瀚似乎察觉的有些冷场,温和一笑,亲手替王维章将茶水沏满。 今日谈话王维章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 便是问两江守备营的战斗力几何,实际是问杨凡对守备营对周大焦的态度,同时也是在分辨其对朱燮元和四川政治团体的态度。 半晌,座位上又传来声音,杨凡也终于听到了这些时日以来最为肯定的消息。 “两江守备营此次援滇,表现并不理想。除却杨千总的一系列战功外,其余两个千总部更是毫无建树,畏缩普安州不敢前进一步!朱总督已经有了决议,两江守备营是时候该换个血了。” 王维章语气淡淡的,但顷刻之间便已定下了成百上千人的命运。 杨凡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在这个决定下半生命运的刹那间,他一动不动,耳边甚至能听到来自他胸膛剧烈的心跳。 王维章的声音再次传来:“杨千总的名字,朱总督是知道的……” “杨千总在云南的战绩,朱总督也是有所耳闻的。” 杨凡心跳越来越快。 王维章咳嗽一声,便听一阵脚步声从屋外进了门,随后逐渐走近,一个王维章的家仆将一大摞长江时报放在了王维章的桌上。王维章随手翻起几刊阅读,只读其中有关杨凡的报道。 过了一会,王维章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时报也不知何人所做,都说杨千总乃是千古难出的武曲星下凡,哈哈哈,杨千总脑子倒是灵活。” 四月天,四川不算湿冷,杨凡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此时冷汗却浸湿了他的全身。 王维章虽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杨凡有种浑身赤裸的感觉。并不知道王维章究竟了解多少,或者只是在不懂装懂、敲山震虎? 但此刻容不得他推脱,斟酌片刻之后杨凡高声道:“卑职别无他想,只想有一个栖身之位,留有用之身,为同路人谋前程!” 王维章哈哈一笑,没人敢问他为何发笑,待他笑过之后,王维章脸色忽然又变得十分正常,他正色说道:“我已从王大人处了解了你的事,本官能保证的是,你四处求人的事,本官能为你办妥!” 一句话好似一波暖流,让杨凡心头大定。 王维章的橄榄枝已经伸来,杨凡好似离岸落水之人又抓住了希望,他身体更低:“王大人再造之恩,卑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两人达成共识后,王维章态度也随之改变,瞧见杨凡仍在脚下,他装作十分心疼的模样,快步走下去将杨凡扶起来。 杨凡站起身来,抬起头这才得以看清楚与自己说了半天话之人。 对方大概四十岁左右。双眼饱含精光,一看便是经过了多年的科举及官场历练,一路爬到从二品文官,这条路往少了说,也走了近二十年时间。 王维章此时满面春风,他笑道:“今日来此处见到了杨将军,我事已了。还有诸多公务在身,我便不再久留了。” 刚才两人互相试探之时,唐其瀚这个老狐狸便一直都在暗中偷窥情况,此时瞧见两方已经达成合作,王维章要走,他赶紧站起来挽留。 王维章并无与唐其瀚继续深入了解的意思,谢绝了唐家父子的好意,临了只是让杨凡送他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等在正堂外的一干随从纷纷围拢过来,簇拥着两人离开,一路上两人零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王维章离开唐府,即将上马车临走之时,他才忽然回过头来对杨凡说道:“后日四月初五,朱总督命我带队视察两江守备营,那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在列。” 说罢,王维章重重在杨凡肩膀上拍拍,随后退入帘中,马车在车夫一声破空鞭子声后飞驰而出,逐渐消失视野之中。 一直等候在唐府门口的石望凑过来,询问道:“大哥,这……是何情况?” 杨凡先是沉默,随后将石望拉过来,凑在对方耳边急道:“快带两个机灵的!跟着那辆马车,今日晚上之前我就要知道这王维章的信息,越多越好。还有他和朱燮元的关系。” 今日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四月的冷风一吹,杨凡心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王维章是云南的布政使,与他素未谋面,今日这般突然出现,对他伸出援助之手,又许诺两江守备官。 虽然美妙的很,但心理总觉得奇怪,怕是对方还有所隐瞒,并未对自己全盘托出。 第115章 蹊跷 此事离奇之处虽让他疑虑,然而心头又舍不得放弃王维章这条线,对方已经明里暗里承诺包办杨凡的升迁,这也是杨凡最后的希望。 “今日之前必须回报于我,咱们后半辈子的身家性命,便看四月初五了!” 石望没问其他的,点点头便带人跟着马车的方向追去了。 …… 暮色四合。 暂住的宅院中,杨凡与唐文卓相对而坐。四月的重庆已经不算寒冷,两人只套了件青色襕衫。 唐文卓从今日下午开始便一直陪着杨凡,与他推敲今日王维章突然造访之事,与此同时唐家也在出力,派了些人帮着石望打探消息。 杨凡没有拒绝对方好意,不管怎样,唐家对自己的政治投资都是两相补益的。自己也需要唐家的本地人脉和资源,唐家则需要在军政两界广交善缘。 据杨凡所知,唐其瀚起家便是因为搭上了漕运总督府的大靠山,才能揽下诸如川粮东运、船只租赁、河道清淤等大事,经商类目更不再局限于粮食,还有木材、靛青、棉花等,如此多漕运业务合在一起,才将大江旁河的生意做成了唐家支柱产业,家业也越做越大。 对于唐家这等商人来说,漕运总督府便是他们的贵人。而王维章这等实权派也是同理,更别说王维章背后的朱燮元,更是政治庞然大物。如果能融入对方的利益圈子,后边的路也就越走越宽了。 约莫等到晚上戌时的时候,石望等人风尘仆仆地回了府邸。唐文卓给他倒了些茶水,石望道了声谢,连连喝了两杯才停下。 石望喝完了水,不敢耽搁马上开始道到:“王维章和大哥分开后便回了知府衙门,便一直未有出来。还得多谢唐家的家仆兄弟,找了几个衙门里的皂隶,塞给他们些银子,透露给了我们些消息。 说是王维章平日伴随朱燮元左右,朱燮元自从到重庆,就从未迈出过知府衙门一步,只有王维章出来过一次,这唯一一次也只找了大哥一人。” “蹊跷!蹊跷!” 唐文卓连连道:“按此来说,这王维章来找杨兄你,定是有人指使,并不是自己随意找来。但这王维章一直在云南,杨兄你可有关系在云南?” 杨凡苦思后道:“倒是和王伉王大人有所接触,不知是否是由他引荐?” “王伉?云南巡抚王伉?” “是。” 唐文卓愣了下,忽地盯住杨凡,好似今天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唐家最大的靠山是漕运总督杨一鹤,但整个唐家也只是杨一鹤众多马仔之中的一个,每年唐家只能分润到整个漕运的一段,不过也足以维持这个家族产业。 漕运总督和一省巡抚都是朝廷三品左右的实权高官,杨凡和巡抚王伉若能直接搭上线,可谓是前途似锦。 瞧见唐文卓如此震惊,杨凡只是摆摆手道:“只是略有交集,但并未见过面。” 唐文卓听后冷静下来,思索道:“虽是如此,两人都在云南昆明,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王维章此事定与王伉脱不了干系。” 杨凡点头,思来想去也是这般最合理。他想起升任北直隶的汪峰华也在信中提过王维章,就朝石望问道:“那汪峰华留在重庆还有家属旧部没,可有替我打听过?” 石望点点头说:“第一时间就派了兄弟去,汪峰华还剩下两个相熟幕友在知府衙门做事,但知道的差不多。只知道今日朱燮元传唤粮运、水利、江道通判的时,有人被王维章叫住问话,询问大哥你在哪里,没人告诉王维章大哥在哪,对方这才去的报铺寻人。” 几人谈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王维章来的突然又蹊跷,突然伸出橄榄枝,但又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 但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杨凡都准备冲进迷雾之中再做打算。 明日是四月初四,后日就是朱燮元巡视两江守备营的日子,那日杨凡必须赶到现场,到时候周大焦也会在,是福是祸,是飞黄腾达,或是带着银子跑路从头再来,都看后日了。 想到此处,杨凡又嘱咐石望明日从钱庄取一万两银子,想尝试明日给王维章送点礼。毕竟两人无亲无故,又没有利益纽带,就算对方许诺他会办妥,但杨凡的心总是悬吊吊的。 石望点头后,又说道:“大哥,还有一事。” “什么事?” 石望看了眼旁边的唐文卓,杨凡皱了皱眉毛说道:“唐兄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情都可畅所欲言。” 石望深深吸了口气,显然他要说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 “咱们千总一部剩下的兄弟都被周大焦的家丁强行带回重庆了,我想派人联系,但是他们被周大焦控制在涂山的兵营里。眼下周大焦怕是已经知道了大哥早到了重庆城的事,也知道大哥的计划了。” 一股如山般的压力让杨凡窒息。 他毫不怀疑周大焦已经对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一览无余。 千总一部战后残存的人都在周大焦手上,就算张攀和寇汉霄不背叛自己,那底下的人也会。 石望接着说:“今日有兄弟在涂山大营打听到了风声,说四月五日前,也就是四月四日如果大哥不回军营,就要当做逃兵论处,杀头!” 唐文卓听到这两个字倒茶的手一颤,随后瞟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杨凡,继续低头倒茶。 杨凡心头十分不安,甚至有一种马上把银子取走跑路的冲动。 如果不是王维章出现,他真的会这样做。但现在他还有机会,他不会就这么被周大焦吓跑。 后日,就是一切见分晓的的时候。 杨凡握紧双拳,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四月四日。 杨凡一早联系上汪峰华故部,希望对方能从中牵线搭桥,安排与王维章再一次见面。如果能再次见面,杨凡已经打好腹稿做好了充足准备,许多事情便可以落实问清。 然而得到的回馈却是他们并没能给王维章传递杨凡的邀约,准确来说,他们今天一整天都未见到王维章人,似乎对方一直在和朱燮元单独谈事。 杨凡无奈,只能带着这么多金银回到自己的藏身地。 思来想去,杨凡总觉得不安全,于是乎叫过石望和谢如烟。让谢如烟把银子都取出来再让石望准备马车,如果明日情况不妙,好随时跑路,就连路线都已经看好。 第116章 大营 若是真的身陷在涂山大营里了,也只有靠谢如烟取出银子,再找唐文卓联系人活动一番。花多少银子不要紧,最主要是把杨凡给赎出来。 实在不行,石望还在外边,必要时候再有用必要手段。 …… 一夜无眠。 次日,崇祯五年,四月初五。 重庆两江守备营驻地,长江南岸,涂山大营。 四月的重庆,已是暖意渐浓。涂山军营气氛却略显阴冷凝重。 杨凡已换上作战那身锁子甲,身姿笔挺地伫立在军营门口,阳光洒在略显陈旧的甲胄上,泛起微微光晕。 远方道路,一骑传令兵从江北处飞奔而过,他疑惑的瞟了眼立在军营门口的杨凡,随后便一头扎进了军营之中。 看这传令兵的穿着,还有骑着的高头大马,杨凡一眼便知那是周大焦的宝贝疙瘩家丁。 这般着急,怕是朱燮元等人的车驾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涂山大营便是一阵人吼马嘶,显然正在组织校场列队。 随后一个熟悉的脸庞从营内走出,他身形魁梧,一身精铁打造的鱼鳞甲。但是目光中却带着生意人才有的精明。 他将眼神定在杨凡身上,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抬手招呼道:“杨兄,别来无恙!怎的今日有空来我们这军中营地?” “乔千总,说笑了,在下也是这守备营的人。” 来人正是乔武,千总二部的千总,那个将自己千总部的铁甲卖给杨凡的家伙。此时出来找杨凡,嘴里阴阳怪气,定是周大焦的示意。 乔武装作惊讶,一脸不可置信道:“是吗?那为何我感觉有好些日子没瞧见过杨兄你了?” 杨凡闭口不言,只是站在此处,不愿再搭对方的话。 乔武见杨凡不说话,咧嘴笑得脸也逐渐冷下来,他盯着杨凡道:“周大人已经发下命令,上官检视军队在即,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还请杨大人迅速入营归位!” 杨凡回过头瞧见乔武冰冷的脸,对方身后还有十余个家丁,他心头纵然有万般不愿,但在这部队之中,直属上官周大焦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法反对。 杨凡只能放弃在此先等待朱燮元车驾的想法,随着乔武朝营内走去。 乔武瞧见杨凡就范,脸上又浮现刚开始那副模样,行走过程中他故意靠近杨凡,低声说道:“听说杨兄发了一笔横财,不知究竟有几何?” 杨凡装作吃惊状扭头看向他:“哦?不知乔兄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若是我真发了横财,那还怎会回来当这丘八?” “哈哈,听谁说的?!把总以上都知道,周大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乔武伸出一根手指试探道:“怕是不下十万两吧?” 杨凡呵呵一笑,摇头道:“在下也希望能有十万两,如此一来当个富家翁多好,一辈子不愁吃喝。也不用再像云南那般,整日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两人脚下不停,随即已经靠近了营中的大校场。 乔武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他眼珠子不断流转,此时忽然拦下杨凡,又说到:“杨兄,这营中你要说朋友,怕是只有乔某能与你说上两句话了。我长你两岁,咱们兄弟之间,大哥我也不瞒你,周大人对于你的事情极为恼怒,对于杨兄之事,也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杨兄一旦踏上这校场,怕就难逃军法处置。你我兄弟一场,大哥我实在不忍杨兄沦落如此。” 杨凡转过头看向对方,两人已经走到校场边缘处,里面不少伍队长正扯着嗓子大吼,人群乱哄哄地,渐渐被分成一小团一小团。 一行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盔甲,整理完一块又飞快整理另一块。时不时鞭子在半空“噼啪”一声刺响,几个倒霉的“士兵”便惨叫一声。 整个校场人喧马嘶,混乱无比。但单从人数上,还是声势壮大的,起码不下千人。 显而易见,为了应付朱燮元等人的视察,周大焦是花了些心思的,又不知道收拢了多少流民地痞,又不知往上打点了多少银子。 “哦?乔兄有何法子,可能教我?” 乔武嘿嘿一笑,四下看了下,让自己随从离自己远些,他这才靠近杨凡耳边轻声道:“听说杨兄发的横财可不是一笔小数,杨兄若是愿意舍财免灾,乔某哪怕舍弃了性命,也要挺身而出,从周大人手下为杨兄保一条命!” 杨凡斜眼看着他:“如此乔兄想要多少?” 乔武伸出五根手指,露出不齐的两排牙:“五五之数,至少五万两!” 杨凡退后一步,再次上下打量了乔武一遍,随后哈哈一笑,扭头大步朝校场内走去。 身后响起乔武的骂娘声。 “杨凡!此时不点头,后面有你的苦日子!等到事到临头,你再求兄弟们为你说好话,那可就晚了!!” 杨凡没有理会他,脚步越来越快,身后乔武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细不可闻。 校场上,人群逐渐被分成四份,千总一二三部分别站在最中央,其次便是周大焦的数十个家丁,他们围拢在一团,神色不善地盯着逐渐走近的杨凡。 其中千总二部和三部人数相近都有三四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充斥着青皮地痞。 相比之下千总一部阵型就稀薄很多,寥寥二十多人围拢在一部的旗子下,领头的是神色疲惫的寇汉霄和张攀。 随着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杨凡,他们也发现了自己的领导,寇汉霄等人更是惊疑不定地盯着杨凡的步子,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杨凡还未走到千总一部的大旗下,便有四骑家丁迎面冲过来,家丁挟着一阵疾风直冲杨凡面门,临着一步才勒马停下。 事发突然,杨凡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其余两个千总部和家丁们爆发出一阵哈哈嘲笑声音。 千总一部则都低着头。 杨凡冷着脸,仰头直视马上家丁。 头上的骑马家丁半弓着腰,戏谑地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杨凡听令,大人唤你上去听话!” 杨凡扫了这家丁一眼,并未做回答,默默朝点将台走去。 第117章 阅兵 校场里充斥地痞流氓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瞧见许多威风的骑丁故意嘲弄杨凡,心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全部跟着家丁一起凑热闹。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杨凡面色沉如死水,并不理会周遭,独自沿着侧边木梯上了点将台。 台上围着一团人,数月未见的马进宝和周大焦都在列。 “卑职参见守备大人。” 杨凡行两跪一揖之礼。现在他是周大焦的直接下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是对方的大本营,杨凡现在只能忍着。 头上一点声音的没有,杨凡心头不慌那是假的,但是上官没喊起,杨凡是万万不可自己起来的。 过了许久,头上周大焦的声音悠悠响起:“本将想见一面杨千总,可是难于上青天呀!” 杨凡没有说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上周大焦声音继续传过来:“杨千总可是威风得紧呀!罗平州战功拿到手了,对本将的命令阳奉阴违!实属可恶!罪该万死!” 周大焦声音逐渐恶毒,杨凡还是趴着没有说话。 准确来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与对方的关系从他弄死吴广余之后,基本便不可能善了,已不是简单说几句求饶的话便可了结的。 “我问你!吴广余呢?我让他去罗平州找你,为何他人不见了!?” 周大焦的声音很大,震得杨凡耳膜生痛。 杨凡知道这个问题是迈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说:“卑职不知吴把总在何处。实际上,属下自从到了大则勒地界,吴把总独自撤退后,卑职便没有见过他。” “哦?是吗?为何我从你千总一部的士卒口中,得到的所见所闻与杨千总说的不一样?!” 杨凡不说话。 “起来。” 杨凡闻声站起,抬头正好与周大焦目光撞在一起,对方目光如刀,眼神死死地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正在此时此刻,远处马蹄声渐近。 一个家丁从大营门口飞奔而至,家丁快步上了点将台,然后附在周大焦耳旁说了几句话,就见周大焦脸色逐渐凝重。 思索片刻后,周大焦扭头恶狠狠地对杨凡吼道:“回你的千总部去!等今日完了,我再来慢慢收拾你!” 那营门口的的仪仗已渐渐映入眼帘。周大焦赶忙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又给身旁的马进宝嘱咐了几句话。 马进宝马上冲下校场。只听见一阵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声音,底下站得歪歪扭扭的人再次在下级士官的高压下变得整齐了些许。 杨凡得了周大焦的命令,扭头就往台下走去,到了千总一部就见张攀和寇汉霄皆是满眼问询的神情,似乎是想要从杨凡脸上看到他们这伙人接下来的指示,然而杨凡却只顾集中精神望着营门口的动静。 等了片刻张攀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朝前挪了一步,靠近杨凡耳后根,试探性地小声询问:“大人?我等该当何为?” 校场口已传来阵阵低沉的号角声,声音如闷雷般滚过大地,片刻后,一支整齐威严的队伍缓缓踏入校场。 最前列,是两排身着青白色号衣,外披红色镶边战裙的旗手,高举着绣有总督官衔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皂底绣金于阳光下闪耀夺目。其后,是一列身着精致柳叶细札甲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冷峻,手中紧握长枪,矛尖寒光凛冽,随着马匹的行进微微颤动。 杨凡专注打量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对于身后张攀的问询,只是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且看吧。” 张攀闻言怔住,杨凡这话说了又好似没说,他听后神情逐渐被不解和慌张占据。 校场口,五省总督的乘舆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乘舆制作精美,以乌木为架,四周镶嵌着华丽装饰,轿帘随风轻轻晃动。乘舆左右,各有四名侍从徒步跟随,再往后,又是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亲卫。 整个仪仗队缓缓前行到了较场口才戛然而止,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扬起一片淡淡的尘烟。 朱燮元担任总督的头衔是兵部尚书,还兼督贵州、四川、湖广、云南、广西诸军务,又加少保、少师、左柱国等衔。 明朝总督一般为正二品,加兵部尚书衔则为从一品,少保、少师也为从一品,左柱国为正一品,所以朱燮元头衔的品级为正一品. 察觉到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气场,哪怕聚集在校场的地痞流氓一时间也不敢乱动了,这么大的官,在场之人绝大部分都从未见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 仪仗队的士兵们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满脸都是高傲。似乎在他们眼中,聚集在校场这一千多号人根本算不上军人,只是入不了眼的烂鱼臭虾。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仪仗队停下后,乘舆也随之停下落地。 周大焦跑过去迎驾却扑了个空,乘舆里面空无一人,正纳闷的功夫,一个红色人影默默从第二架轿子中走下来。 那人不是王维章,还能是谁。 王维章手中拿着一卷手令宣读,周大焦闻声跪下,杨凡隔得远,听不到他们宣读了些什么,不过综合前日王维章所言,已经猜到多半是朱燮元以总督身份授权王维章替自己巡视守备营之事。 今日和前日相比,王维章穿着十分正式。一袭精致的绯红色官袍,袍身挺括平整,胸前与背后各缀一方锦鸡补子。腰束一条黑色犀角带,头戴一顶乌纱官帽,帽翅平直舒展,随步履轻颤。 点将台上,周大焦刚才面对杨凡时的傲慢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尽是谄媚。他装作十分着急的模样,一路小跑朝对方跪倒行礼。 杨凡只瞧见对方嘴巴一张一合,隔的太远杨凡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是在说话,随着王维章随意一抬手,周大焦马上感恩戴德的站起来,献媚地缩到王维章身后半步的位置,随着对方脚步朝校场中央走来。 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王维章稳步前行。 周大焦悄悄示意,马进宝和乔武两人眼尖瞧见,急忙呵令御下,阵列中顿时爆发出吼叫声。 “虎!虎!虎!” 只是由于大量流民青皮充斥其中,声音虽大,却显得前后不一、且嘈杂。 第118章 挑刺 饶是如此,周大焦脸上也颇有得色,平日里守备营就只有七百号人不到,甚至千总一部伤亡惨重之后,更是只剩下寥寥三四百人。 而今天提前做足了准备,校场人多势众,虽知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但仍让他心生澎湃。 周大焦斜眼偷偷观察王维章表情,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沉如深水,瞧不出喜怒。 他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涌现出不妙的感觉。正在这时,王维章也开口说话了。 “周守备,让士卒们操练起来吧。” 周大焦心头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达顶点,眼前这个王维章也让他十分奇怪,不知道云南的布政使跑到四川来干什么。朱燮元来视察,是因为人家是五省总督,理所应当制下,而云南布政使和四川军政,则是完全两套班子,两个官场。 但王维章有朱燮元的手令在身,此时他就不单单是个云南的布政使,而是代表着朱燮元本人。周大焦也不敢说个不字,他唤过身旁家丁,吩咐了几句后家丁便下去传令。 随后周大焦领着朱燮元一行人朝点将台走去,又吩咐手下人去搬个师爷椅,谁料椅子到了王维章也不坐,坚持站在点将台中央专注看着下边的变阵。 周大焦无法,也只得跟着站过去,嘴上介绍守备营平日的训练之法,一边惴惴不安,希望演练可不要出什么大篓子。 明朝时期两江守备营这种营兵制部队主要操练冷兵器训练、刀枪使用、弓弩操作、火器训练、甚至还有火炮操作。 但是周大焦对自己的部队有几斤几两还是门清的,现在超过半数都是充数的青头,周大焦压根就不想让他们碰武器。 所以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只是基本队形演示。这种操练士兵组成方阵、长蛇阵等基本队形。方阵主要用于防守和正面作战,士兵们要学会保持紧密的间隔和整齐的队列,形成坚固的防线。长蛇阵则侧重于灵活的进攻和移动,要求士兵整齐划一地前进、后退、转向等基本队列动作,以确保在战场上能够保持队形,听从指挥,协同作战。 底下的上千士兵在乔武和马进宝及下级百总、队官的控制下,有模有样的演变着阵型。虽然有些僵硬,换一个阵型耗时斐多,但是好在一切都有条不紊。 周大焦本人心里也越来越安稳,一个劲旁敲侧击说着这行伍之中阵型演变中的细节和知识,生怕这位上官看不懂。 周大焦知道朱燮元贵为五省总督,总督五省军政,不可完全不知兵。但是今日来得是王维章,他一介文官,对此方面怕是一窍不通, 不过不管周大焦如何介绍,王维章只顾自己看自己的,眨眼便是半柱香过去,周大焦尝试让这些个青天大老爷坐下来喝喝茶水也直言被拒绝。 渐渐的周大焦心头又悬了起来。 底下士兵毕竟是滥竽充数的居多,更何况就算是营中原本士兵,实际上一年到头也并未操练过几回。只是一小段时间的演练阵型还好,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大部分士卒渐渐感到体力不支,队列便逐渐走向分崩离析。 底层的乔武和马进宝忙得满头大汗,不断呵斥下边的把总和队官管好队列,然而底层士官也是分身乏术,顾了这里,那里又掉了队,时不时又有人摔倒,引起队伍一阵骚乱。 阵列逐渐混乱无序,队列中的士兵间距宽窄不一,行列参差不齐,已缺乏基本的整齐度,毫无纪律性可言。 把总们放弃挣扎后,那些今日才充斥进来充人数的“士兵”更是在队列中散漫游走,不知该干什么,也不知该站何处。 周大焦在台上急得满头大汗,他偷看王维章,却见这家伙脸色逐渐冷峻。 “周守备,这就是你带的兵!?” 王维章的呵斥声传来,周大焦闻言急忙跪倒在地:“布政使息怒,末将领军南下云南,征战半载,舟车劳顿,士卒多有不堪,又逢损兵折将,军队内新旧交替,故而阵法才会略显生硬。” 周大焦这一套说辞有理有据,如果不知兵的人很容易被糊弄过去,但是王维章显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他鼻子里发出一阵冷哼,随后开口道:“周守备但凡知半分廉耻,就不会再提云南征战半载之事!不知这半载对于两江守备营,周守备又是如何自评?” 周大焦额头汗如雨下,他心里有已经明白对方有备而来,但现在也还是只能硬着脖子开脱,他打好腹稿后开口道。 “时值我军兵至普安州,才闻罗平州烽火乍起,情势岌岌可危。因有秦拱明将军前车之鉴,末将也是深谋远虑,未敢冒然轻进。又因普安州地势险要,贼寇狡诈多端,若大军仓促前行,恐中其埋伏,致有覆军之危。末将遂定先遣精锐小股先锋部队,探贼虚实,扰其阵脚。 此部队虽人数寥寥,然皆猛士悍卒,忠勇无畏。其衔我将令而出,如利刃之新发于硎,直捣贼巢。于崇山峻岭间,披荆斩棘,遇敌则奋勇当先,以寡击众,竟连克敌营数座,斩获贼首无算,焚烧辎重颇繁,又有复城之功。 末将不才,虽身守州城,未亲赴前阵,然指挥若定,调度有方,使先锋部队得以逞威扬武,末将心头甚慰。末将不敢求全功,只求稳中求胜……” 如此一番话下来,周大焦几乎将千总一部立的功都摘了过来,放在了他自己头上。 王维章闻言眯着眼扫了他一眼,随后朝后一伸手,身后随从递来一摞叠得很高的书信。 王维章道:“周守备说得倒是漂亮,那为何朱总督还会收到普安州知州如此多弹劾信,普安州知州弹劾你消极避战、拥兵不前、畏敌如虎,外加在普安州为祸一方,众人麾下士卒落下人命官司数十起、偷盗劫掠上百起。我这收得倒是少的,云南巡抚衙门、四川巡抚衙门收得更多。” 周大焦斩钉截铁道:“王大人明鉴,朱总督明鉴!末将驻扎普安州时那知州便不愿供给粮草豆米,与末将颇有间隙。更是有违总督平叛战略!曾与末将明言说,不愿负担大军粮草。 与末将已是势同水火,因此恶意中伤末将也实属正常,但末将问心无愧,还请总督明鉴!末将敢让日月鉴人心呐!!!” 第119章 抬举 对方说得如此真挚,王维章一时没抓到对方漏洞。 此时台下千总、把总等人仍在卖力组织,试图恢复秩序。但这不是平常,有台上大官看着,每个人都神经紧绷,更是忙中出错,难以有序。 就算下级士官竭尽全力弹压,也只是勉强能让人群动起来,不至于彻底沦为散沙。 将台上,王维章沉默片刻后,就见他突然手指台下一方阵,问道:“那队人马是何人?为何人数如此少,不过方阵倒是规矩得多。” 周大焦寻着手指方向扭头看去,就看见杨凡的千总一部寥寥二三十人,正在中军的鼓号声中变化阵型。千总一部队伍里并未今充斥进去青皮流民,所以在阵型变化过程中显得十分默契。 虽然嘴上丝毫不想说,但到了这个关口周大焦也没有办法,只能装作洒脱一笑道:“那数十人便是末将麾下的千总一部,云南平叛充当先锋的也是他们,我麾下这股健儿先与普贼大战半载,后又转战罗平州,尽是血战,故而只剩下这些个勇士。” 王维章闻言后,拍了下脑门开口道:“那千总可是叫杨凡?” 周大焦奇怪地点头回答:“回王大人的话,正是此人。” “可是那个长江时报里的杨凡?”王维章再次询问。 周大焦点头,见对方有兴趣,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便把千总一部的战绩又讲了一通。当然这些战功都在最后被他打了总结,归咎于他这个上官统筹战略上了。 随着周大焦话讲完,王维章表情逐渐释然,他挥手道:“原来是偷袭粮道、收复罗平的那个杨凡,本官是念着这人名熟悉,原来是报捷之时便听人说过。没想到,咱们川、滇两省数营战兵,出力最大的却是一介区区千总?区区百人之兵?哈哈,可笑!可笑!” 王维章的话传来,周大焦入了耳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尴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维章提议说:“观那千总一部,指挥如臂般灵活,又是屡立大功,周大人不妨叫其上来一观?” 听了这话,周大焦心头纵然也万般不愿,也没有法子,赶紧叫过一个家丁去将杨凡叫上来。 底下的杨凡也一直没闲着。 阵型演练中他的千总一部本身就只剩二十来人,周大焦应当也是想着这个千总部参了战,只剩零散数十人无论如何都说得过去,便没有派人滥竽充数。 这么点人他吼一嗓子,所有人都能听到,做这些简单的阵型演练更是游刃有余,直看得马进宝、乔武两人个个都是羡慕。 同时杨凡也在密切注意台上形势,虽然相隔甚远无法听到两方沟通内容,但能看到周大焦跪在地上,情况似乎不算融洽。 正在这时,就见点将台来了周大焦的家丁,让杨凡上去参见王大人。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寇汉霄和张攀皆是惊愕。杨凡心头一振,马上应了一声,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中缓步上了点将台。 刚一上台,杨凡低头便瞧见了长跪在地上的周大焦,随后便是穿着绯红官服的王维章。 顾不得想如何应对,杨凡赶紧行礼跪下:“末将两江守备营一部千总杨凡,参见王大人!” “免礼。”王维章不紧不慢地回复了一句。 杨凡应了声,随后瞟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周大焦,心头在飞快猜测眼下的情况。 王维章目光如炬,好似第一次见面般,又在上下打量着杨凡。 “那时报上倒是对杨千总吹捧的很呀,朱总督满心想着杨千总应当是个吕布、项羽之流的无双猛将。吾今日一见,倒是与想得截然不同。” 王维章先是给了这么一个外貌上的评论。 杨凡拱手道:“坊间小报,最喜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信不得真。” 王维章微微一笑,扭头看见周大焦还在地上跪着。他当即眼睛眯起,开口道:“周守备也免礼吧,别在地上趴着了。” “谢王大人。” 周大焦闻声而起,起来的过程中还不忘瞪杨凡一眼。这眼神带着七分威胁三分暗示,明摆着让杨凡不要在此时此处失言,他又哪里知道杨凡与这个王维章已不是第一次见面。 王维章又问杨凡:“杨千总的千总部在云南征战颇有建树,不知有何心得,但可一说。” “回王大人的话,末将以为,首在兵员与训练。当制定严苛合理之训练章程,日夜操练,使士卒熟悉各类兵器之运用,精通战阵之变幻。其次便是军纪要明。赏罚分明,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如此方能令行禁止。 再者,也需重视后勤补给,甲胄兵器需精良且充足,粮草不可有缺,方能无后顾之忧。更要注重士气之鼓舞,常以忠义爱国之念激励士卒,使其知晓为何而战。唯有如此,军队方可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战无不胜。” 杨凡将之前唐府中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王维章与那日一样,这些普通回答听后也是随意点了点头,跟着便评论道:“杨千总倒是能说会道。” 杨凡身旁有周大焦虎视眈眈,说任何话都需三思而后行,一旦说错很可能被对方抓着漏洞。所以心头只好先打腹稿,但王维章显然不容此时冷场,接着便又开口。 对方淡淡笑道:“正所谓猛将易求,文武全才难寻。本官还听那时报上说,杨千总虽然出生微末,但也是饱读兵书。可有此事?” 见王维章捡起这个话头,明白是要自己顺杆爬。杨凡自然要借题发挥,当下朗声道:“卑职自幼便好研习各类兵书战策,《孙子兵法》《六韬》等皆能熟稔于心,指挥作战之法亦略有心得。就想凭所学之兵法,为朝廷屡立微功。然书中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卑职深知自身尚有诸多不足,然报国之心拳拳,愿以文武之才,效犬马之劳,驰骋沙场!” 王维章听得连连点头,笑道:“如此年轻,倒是后生可畏。” 一侧旁观的周大焦眉头皱起,他心头已全被那股不祥之感占据。 第120章 取代 杨凡察觉到周大焦不善的目光。 一旁的王维章此时又在帮腔道:“除此之外,杨千总胆魄也是一绝,我等还在昆明之际便听说杨千总报捷塘报,寥寥几人便敢在上万叛军的威胁下直取罗平州,此等胆魄才该是行伍之人该有之胆!” 王维章并未去看周大焦的目光,好似对方并不存在,嘴上继续旁敲侧击道:“光是带着一个千总部的百余人便可以和上万叛军打得有来有回,还可主动出击烧敌粮草,甚至收复失地……” 说到此处,他抚须陷入深思:“若是……独领一营兵马,又在两江汇流之地,进可四向策应,退可固守夔门要道,必定是我们西南之强军!” 话音落下,四下皆惊。 杨凡呼吸加速,王维章话语极度露骨,他未曾料到王维章说过要帮自己办事,却根本不是私底下帮,而是在这个巡视军队的档口当众提出。 反观周大焦,他先是一脸惊愕地看着王维章,随后迟疑地扭头望向杨凡。他不明白这两人是何时勾搭上的。 “杨凡普贼之乱时颇有战功,又有复城之功,朝廷自是赏罚分明,朱总督也有保举之心。” 王维章话说到一半又停止,随后他思索片刻后,接着便面朝杨凡道:“重庆乃我西南两江汇流之地,又是入川门户,此地的确需要一支强军。我已决定!与朱总督一同举荐杨千总为两江守备营新任守备!!!” “哗!” 此言一出,除了当事人杨凡、周大焦外,其他总督府的随从们和台上守备营的人皆是议论纷纷。 朱燮元巡查各地军备,重庆是第一站,没想到朱燮元还未出面,就快速就任免一个营兵守备,倒是干净利落。 王维章说完这话,不经意间用目光从周大焦脸上划过。 周大焦大急,激动地朝前一步,失态地高声道:“王大人,此事怕是不妥!” 王维章眼神闪过一抹嘲弄,随后却又马上消散不见。他朝周大焦柔声道:“周守备也不必惊慌,守备营出川援滇,虽然风评好坏参半,但终究功大于过。周守备作为直属上官,亦有功劳于领,朱总督已有明言,当上报兵部,周守备也是在升迁一栏的……” 周大焦听了这话眼前一亮,刚才王维章两人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守备的位置给夺了去,当成顺水人情甩给了杨凡,自己自然不可能接受。 但如果朱燮元说他也可以升迁,那他的兴趣可就来了。 “周守备戍守重庆,我与朱总督将向朝廷为你表功,至少署指挥佥事衔……” 周大焦心头一喜,守备为正五品,指挥佥事为正四品,两者相差一个品级。虽然指挥佥事作为卫所官职,但这些年指挥佥事等卫所官常以本官将差遣的模式,亦可差遣统领营兵。 朱燮元贵为五省总督,说话自然算得数,更何况从王维章话中意思来看,他一个布政使,似乎也有法子发挥属于他的热量。 如此想来他能加升指挥佥事头衔,换个地方依旧可以继续当土大王享受。至于杨凡成了守备这事,虽心头不爽,但也就变得不是那般难以接受了。 “至于就任驻地……前些日子查看卷宗,叙州卫有一空缺。” 闻言周大焦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指挥佥虽是卫所体系中的高级武官,但仍位列指挥使、指挥同知之下,平日只负责军事训练与卫所防守。 且在卫所之中管辖事务多陷入军户管理、屯田催征等行政事务,尤其在卫所制度崩坏后,军户逃亡严重,卫所官常沦为“空衔”,实际兵权早被营兵系统架空。 而正五品守备虽品级低于正四品指挥佥事,但守备明显实权更集中。且逢大战,抽调也只会是营兵,卫所者根本无人理会。 所以周大焦这卫所指挥佥事若未兼任营兵差遣,其实际权力远不如守备。 他从营兵系统转向卫所,虽看似升了品级,手下兵员也增加了两三倍。但这时卫所军屯遭到破坏、士兵逃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麾下几千的卫所兵,能有数百都是不错,至于本来留给卫所的田地,怕是也早被之前的豪强地方官瓜分得干净。 相比之下,两江守备营又在重庆这个两江汇流之地,油水多,能吃些银子进肚子,叙州则靠近南部云贵山区,但真要论起来,哪有重庆一半好。 周大焦胸口剧烈起伏,杨凡上台前他还是这个守备,上台后他就被扔去卫所了?这种一个天一个地的剧烈落差感让他难以接受,胸中热血上涌后,周大焦也顾不得礼数和品级,当即拱手闷声道: “虽王大人代表朱总督,也怕是无法短短数语便贸然定下我等武官的去留和升降,还需上报总兵、再由总兵上报!” 王维章一怔,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小小守备今日还敢当面直接反驳自己的意思。但的确,营兵制下守备官任免自有一套程序。 一般这等人员调动先由地方军事总兵,提出任免建议。然后奏疏会呈递到巡抚和更督师、总督那里,他们会审核评估这个任免提议是否合理。如果大家就会附加上自己的意见再转呈给京师的兵部。 京师的兵部是军事人事任免的主要部门,在商议后,如同意任免,会将最终的决议呈给当今圣上。当今圣上拥有最高的决定权,会批复同意或驳回这个任免请求。如果圣上同意,那么这个守备的任免才最终生效。 也就是说王维章这个口头任命,直接越过了四川总兵和四川巡抚,本质上有些操之过急,不合常理。 话虽如此,但是王维章为官多年,堂堂二品布政使,又怎么会被一个五品守备吓住,此时被一怼,反而心头涌现出一股无名火。 对方口中的四川巡抚张论和四川卸任总兵侯良柱,包括眼前这个周大焦都是四川政治小团体的聚集者。崇祯二年的西南奇捷事件,就有四川巡抚张论上表奏功时,想要贪功,明明是四川侯良柱等人与贵州许成名等人共同打的仗。 但这仗一打完,他就不提及贵州将领。导致贵州总兵许成名等将领愤怒,当时朱燮元收到两份截然不同的塘报,心头也是奇怪,一阵推敲后,他觉得多半还是贵州兵马和四川兵马合力打的。也是相信了贵州总兵许成名他们的话并奏报朝廷。 虽然最后京师还是选择偏向了朱燮元,最终将四川总兵侯良柱解除职务并审查。 但是两方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了,侯良柱卸任之后,四川这个政治团体也就偃旗息鼓,低调了许多。没想到今日周大焦这个小小守备还敢直接反驳自己。 王维章冷哼一声道:“周守备行军打仗不算精通,这些倒是门清!” 周大焦大口呼吸,没有再说话。 王维章朝前一步,又是环视一圈校场,校场中混乱还在加剧。 他回过头看着周大焦,直看得对方越来越越发胆怯。 王维章毕竟是见过大世面,喜怒不形于色,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气恼,只是淡淡道:“此番巡查西南各军,朝廷已有明言,让朱总督特权整军汰兵。若是朱总督裁撤了两江守备营,再新建一个又如何?” 此话犹如一道霹雳破空炸响,周大焦闻之如遭雷击。 --------- (注释1:据《皇明经世文编》《南畿志》记载:南直隶卫指挥佥事“月俸仅足糊口,所辖军户逃者十之八九”。 而根据《蓟镇边防》记载:蓟镇守备“岁支薪俸二百两,麾下精卒三千,马兵八百。” 《明季北略》亦提到卫所官“虽有品级,实同虚设”,而营兵武官“握有实际兵权,粮饷更足”。) 第121章 权利 朱燮元本就是五省总督,手握节制五省军政大权,此番整军汰兵,定会裁掉一些部队,再新设一些营头。这是朝廷给的特权,朱燮元既是总督也是特使,自然无需由总兵发起任免。 周大焦身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瞬间失了魂魄,呆呆望着地面。 校场上乱哄哄的士兵也都渐渐察觉到了台上的情势变化,马进宝和乔武亦是觉察出不对,手上也顾不得协调士卒了,双双呆望台上。 片刻后,周大焦无奈跪倒在地。 “末将……得令。” 校场之中空气静如止水,点将台上,周大焦身形萎靡。 一缕阳光划过晨雾,暖阳破云而出,宛如金色利箭。丝丝缕缕的阳光倾洒而下,朦胧迷糊间,周遭渐渐清晰。 …… …… …… 数日后,重庆一处府邸。 杨凡拘谨地坐在堂中下位,时隔多日,今日王维章终于召见杨凡。 前些日子王维章一直随着朱燮元处理公务,他在重庆也并无住处。让杨凡想要拜见对方,也无处着手。 而今日对方叫杨凡过来,也只是在瀚海楼的天字房。 今日房中不似上次还有唐家父子在场,有的只是王、杨两人而已。 前几日王维章在台上虽一时气愤,扬言要将两江守备营先行裁撤掉再重新组建,这话说得颇有气魄,但终究是一句气话罢了。 最后还是没那般操作,王维章还是如常规流程那般,与朱燮元一同写好保举文书,再传递给了成都的巡抚衙门。 这等举荐按理来说是应该先给四川总兵的,但是四川只有一个总兵,是侯良柱,如今侯良柱还在被撤职查办期间,所有的军政便都由四川巡抚处理,自然也就略过了这一道。 在收到朱燮元的举荐信后,位于成都的巡抚衙门也马上做出了反应,同意杨凡晋升守备、周大焦晋升指挥佥事。并将两人就任的地方也一同随朱燮元的保举建议发往京师兵部。 一般来说,对于地方四品及以下的文武官任命,只要能得到巡抚、总兵的点头,再有足够份量的大人举荐保举。若是被保举之人的身份、就任年份、或者功绩又尚可,兵部大概率都不会驳回。 至于当今圣上那里,每日要处理茫茫多的奏折,也没那个精力细细推敲这些中下级官员的升降调控。 更不用说,此番杨凡还有朱燮元这正一品大员保举。所以他的职位已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在新身份没有下来之前,严格来说周大焦仍是两江守备营的守备官,杨凡也还是他的直系下属。 但是俗话讲,人的影,树的皮。 朱燮元和王维章是杨凡靠山此事,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杨凡不日将成为新的守备官也近乎底定。 反观周大焦又是明升暗降,被支去卫所混日子。原本周大焦身边因为权力而聚集者,随着消息扩散眨眼间便少了大半。 而杨凡这边又是升官在即,相关人员没对周大焦落井下石便已是念及情义,哪还会用心用命帮对方做事。 况且此时杨凡的靠山王维章,还跟着朱燮元待在重庆,这个当口,杨凡更是稳坐钓鱼台。 然而总督府此番出游是巡视川滇军备,并不会一直待在重庆,他们下一步将会前往泸州,预计动身时间就在明日。 杨凡知道自己的贵人就是王维章,但一直摸不准这个王维章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尝试厚礼相送,但是王维章每日随着朱燮元缩在知府衙门不出,杨凡也不敢明目张胆进去送礼,避免弄巧成拙。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王维章不可能平白无故帮自己,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杨凡对此深信不疑。 今日终于等到王维章唤杨凡碰面,想必是要朝他要酬劳,杨凡已提前准备好了贿赂,在他袖口处便有唐氏钱庄一万两银子的贴票,随时可以在重庆、成都、贵阳、昆明等地唐家分号兑换。 周遭气氛十分安静,自从杨凡进了屋子后,王维章便斥退了左右,但依旧坐在主位上自顾自翻阅手上的文书,并未马上与杨凡交谈。 杨凡也不好催促对方,同时心头七上八下,不断在心头幻想对方想从自己这得到些什么。虽然一个正五品守备官的市场上价值一万两都算是多了,但是杨凡还是害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如果那样,自己怀中银两怕是不够。 就如此脑子里天人交战,眨眼间一柱香便没了,兴许是昨晚熬了夜,王维章咳嗽了一声,杨凡急忙走过去,殷勤地将自己的氅衣披盖在王维章身上。 王维章抬头瞥了杨凡一眼,随后便将自己手上的文书搁下,缓缓站了起来,他绕过一旁站立的杨凡,独自走到了窗边。 王维章目光看向窗外,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杨凡还保持刚才给他披衣服的姿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候着,只能脸上带着僵硬假笑,等待王维章开口。 好在王维章并没有晾杨凡的意思,而是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日我叫你来,是知道你脑子里有诸多疑问,明日我便要随朱总督离开重庆。如果我不清不楚的走,怕你思绪太多,做起事情来反而畏首畏尾。” 闻言杨凡急忙弓着身子,小心说:“大人哪里的话,王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承蒙大人垂青,于下官微末之际施以援手,鼎力提拔,此等知遇之情,下官当以肝脑涂地相报。” 王维章并未打断杨凡表忠心的话,而是待他说完后,才叹了口气道:“今社稷飘摇,值此艰难之秋。西南不稳,普贼之妻万氏亦是只表面降伏,最近和沙家越走越近,实乃日后大害。 还有陕西流寇越闹越凶,恍如野草难以根绝。至于辽地……辽地建奴尾大难除,更是出了己巳之变此等羞辱,堂堂大明还让鞑子杀到了京城城下!” 杨凡不知对方说这些是何意思,但听完王维章的话之后,他还是做出愤慨的模样,大声道:“卑职定执干戈以卫家国,整饬武备,严训士卒,扫平贼寇,靖安四方,以报大人提拔厚意,不负朝廷恩典,不负大人提拔!” “杨凡。” “大人,卑职在。” 第122章 巡抚 王维章忽然回过头注视着杨凡,在这么一个瞬间,杨凡觉得他的神情好似一个两须斑白的老头。 “王伉与我说你之时,我还仅信三分,如今由我观来,你的确不是周大焦那般混吃等死之人。能百人抗万人、断粮、复城,你步步走来,皆是险棋,绝非酒囊饭袋之徒。” 王伉? 杨凡心想果然是王伉将自己推荐给了王维章。如此一来也就说的通了,王伉是云南巡抚,王维章是云南布政使,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所交集也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何王伉偏偏要将自己推荐给一个云南的布政使,他杨凡升守备也不是升的云南的守备。等这次巡查结束,他与王维章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卑职也是为了自救。”杨凡低声回应了句。 王维章摇了摇头,随后盯着杨凡说道:“你能力是有的,报国的心也是有的,你缺的只是一个懂你知你的上官,能让你安心练兵。” 对方的话句句说到杨凡心坎里,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等待王维章下文。 王维章抬头想了片刻后忽然问道:“杨凡你说,若是没有掣肘,你多久能拉起来一支能战之军?” 他思索片刻盘算了一阵,这才回复道:“回大人话,末将最快一年内便能拉起一支可战之军!” “你口的可战之军比之石柱白杆兵如何?” 王维章目光如炬,看似有些激动,他双眼紧锁于杨凡面目之上,似乎想要看透对方虚实。 杨凡并未见过石柱白杆兵打仗,但是到了这个世界,相关知识他了解了不少,白杆兵的事迹他是知道的。 石砫白杆兵战绩颇多,先是万历二十七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发动叛乱,数千白杆兵平叛。 而后天启二年,辽东战事又吃紧,白杆兵千里驰援辽事。在浑河之战中,白杆兵与戚家军余部两军奉命驰援辽事。当时川军白杆兵先渡过浑河,与后金军队展开血战。白杆兵作战极为勇猛,长枪如林,且善于利用优势近战,在战场上与建奴军队正面对攻,打得建奴努尔哈赤焦头烂额。 遗憾的是,戚家军与川军不和,明明到了却并无协同,一直隔岸观火,直到川军败退才介入战斗。介入战斗后,戚家军装备的火器和鸳鸯阵战术也发挥战斗力。 但最后又因为辽军不援,建奴军队人数优势占据上风,最终戚家军寡不敌众,建奴又运来火炮轰开戚家军阵型,这才致使两军一前一后覆没。 后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发动叛乱,奢崇明部将樊龙占据重庆,又是秦良玉再次率领白杆兵响应明朝廷的号召率白杆兵兵平叛,收复了重庆,解救了被围困的明朝官员。 还有崇祯三年建奴军队绕道蒙古,入塞直逼北京,致使“己巳之变”。秦良玉接到崇祯帝的诏令后,十天时间便率领白杆兵启程北上勤王。白杆兵在京师外围与建奴军队遭遇,多次击退建奴进攻。 是屈指可数正面硬打建奴的明军。 所以战后圣上特别召见了她,并赐诗四首,旌其功。 这也是为什么普名声之乱秦拱明被围罗平州时,朱燮元如此紧张。 石柱兵太有名了,秦良玉在朝中也颇有威望,一旦秦拱明身死,秦良玉去圣上那参朱燮元一本,朱燮元就算贵为五省总督,在受尽圣眷的秦良玉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后来秦拱明虽仍是兵败身死,但是好在秦良玉并未将自己侄子的死怪罪在川、滇两军和朱燮元头上。 此时王维章问杨凡练的兵能否比得上白杆兵,虽然杨凡心头也没底,但是上官这么问了,自然是要喊几句口号的。 “回大人的话,末将熟读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自认为对练兵多有心得。末将有十成把握,能练出一支比肩石柱兵、戚家军的部队!否则,末将提头来见!” “好!” 王维章闻言猛地拍了一下杨凡的肩膀,他似乎有些激动,胸口血气上涌,连连咳嗽。 杨凡急忙关切的替他将茶水递上手上,王维章喝过之后逐渐缓和下来,片刻后他点点头,郑重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轻声道:“有一事,老夫也不瞒你。” “大人请说。” “你可知为何王伉为何要与我说起你?又可知为何朱总督携我共同入川检阅诸军?” “卑职愚钝不知。” “老夫不日,将就任四川巡抚。” ------------ 注释1:据《四川通志·职官志》记载王维章于“崇祯五年由云南布政使转任四川巡抚”。 第123章 升迁 杨凡猛然抬头,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王大人,一瞬间,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 朱燮元带王维章一同巡查四川兵马、王伉给王维章推荐自己,远在北直隶的汪峰华也让自己找王维章走门路。 要是王维章坐了张论的位置,成了四川巡抚,放眼整个川内来说,对方并无自己的熟悉之人,更别说嫡系部队了。 王维章来找自己也是为自己就任后提前铺路,将自己的两江守备营收为嫡系兵马,手上有了兵,也就有了听话的力量,他自己在成都巡抚衙门,才能坐得更稳。 这对杨凡来说更是好,他最缺的就是靠山,王维章真做了四川巡抚,手握一省军政大权,自己也就不用事事都看人眼色,也是有后台有背景之人了。 “小人恭喜大人!” 杨凡由衷地感到兴奋,整个人喜形于色,根本无需伪装。 王维章见状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朝廷正式的批文还未下发,此事我也只叫了你知道,切记不要声张,避免不必要事端。” “末将知道了。” 王维章赞许地点点头,随后想起另一事又说:“周大焦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朱总督保举,你的守备告身出京师只是时间问题。我随朱总督走后,你还需快速拉一个自己的班子。 我也不妨告诉你,除了你这一营兵,我还要另起一标营,所以一年内,我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如果一年后,你这个守备营还是我前些日子看到那般糜烂。你自己说的,提头来见!” 杨凡跪倒在地高声道:“小人得令!末将必殚精竭虑辅大人之左右,唯大人马首是瞻,在大人麾下恪尽职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维章说完重话之后,脸上马上由阴转晴,亲切将杨凡从地上扶起来。 杨凡眼瞧此刻时机成熟,便从衣袖中拿出那一万两银子的贴票,真诚道:“大人,值此乱世,末将承蒙大人关照庇佑,方能在这为官之途略有寸进。今特备一份薄礼,以表末将对大人的感激之情。这钱庄贴票,不过是下官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莫要嫌弃。” 瞧见王维章摆手谢绝,杨凡便又道:“大人于公于私皆操劳万分,可将来大人到了成都诸多方面肯定需要银子,属下也是希望大人与下官之情能够长久……” 说罢杨凡再次将银票呈起,不料却又被王维章推回。 王维章摇头道:“不可,今日我叫你来,并不为银子,只希望你能早日将兵练好,日后为我治下四川之地再起一支强军。” “大人一心为公,为朝廷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只为保一方安宁、护百姓福祉。下官也是由心希望愿以此微薄之力,助力大人行事顺遂,还请大人成全。” 王维章还是摇头:“若有这般金银,你便都用在练军之上。” “大人,这贴票还请先看一下……” 王维章疑惑地抬眼,随意瞟了一眼杨凡手中呈着的贴票,竟然是整整一万两!! 王维章眼前一亮,他本以为杨凡区区一个下品千总,送也送不出多少银子,却没想竟出手如此阔绰! 联想着杨凡背后的时报,以及风闻对方与本地豪商唐家眉来眼去,王维章也就想通了,怕是这人割肉出血想要绑定自己的仕途。 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杨凡手中贴票,吞了口唾沫,随之面露难色道:“你的心意我暂且收下,但你需明白,我对你的看重,乃是源于你个人的勤勉与担当。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我皆身为臣子,当以报国为首要之责。这钱庄贴票,我权且当作是你对我的一份信任托付,而非其他世俗之礼……” “往后你更要兢兢业业,练兵上不可有丝毫懈怠,训练士卒务必严格用心,切不可辜负朝廷的信任以及我对你的期望。” 王维章将银票收下,杨凡仅仅心痛了半秒后,随之便是心安的感觉。 收了钱,王维章和杨凡便正式绑定在了一起,这对于杨凡来说,也意味着他在这风云变幻的明末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 这是冰冷的一万两银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闻言之后,杨凡再次跪倒在地高声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末将必将全然倾注于守护一方安宁、整饬军备。恪尽职守、鞠躬尽瘁,凡事皆以大人的意旨为准!” 王维章再次将杨凡扶起来,两人相互对视,已成为政治上的攻守同盟。 “卑职还有一份薄礼,乃是为朱总督准备的见面礼。听闻朱总督喜好茶叶,卑职是去三仙会馆求的最好的茶叶,只是一直未能见到朱总督……” “朱总督事务缠身,这几日求见者皆被挡下。” “那属下这茶礼……” 王维章抚恤一笑:“朱总督明日离开重庆时,将从知府衙门的西侧甬道上马车……” “属下明白,谢过王大人。” …… 朱燮元与王维章离开重庆后,周大焦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听说是去了南溪(今四川宜宾),开始杨凡还不知他为何要去南溪,后来经唐文卓提醒后才知道,原四川总兵侯良柱便是南溪人,革职查办期间对方也一直待在家中。 周大焦去南溪怕是去找了侯良柱哭诉,但之前与朱燮元对着干的四川派小团体本就只有两个领头羊。 一个张论一个侯良柱,现今侯良柱革职查办,张论也马上快到了解任的时候。 此时还要和朱燮元对着干,谁都知道不是明智之举。 事实也与杨凡猜想一样,周大焦折腾一圈回重庆后,便彻底偃旗息鼓,显然没在南溪、成都得到想要的政治援助。 杨凡每日也不必去守备营报到,周大焦并不理会自己,显然对方已是认了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又过了段时日,到了五月中旬,兵部的正式任命札付和勘合终于到了重庆。 文件是重庆知府衙门下发的,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晋升者的姓名、籍贯、晋升前职位以及新任命的守备职位等基本信息。 札付中还明确提及杨凡“弓马娴熟、文韬,武略,累有战功”。 而后经过兵部考核,又有诸位大人举荐,特任命杨凡为新任两江守备。 第124章 交接 亦写明了该守备所负责的区域范围为重庆,将统辖营兵,操练兵士,守御地方之类的内容。最后是加盖的兵部印信。除此之外还有勘合文件,用于身份验证和事务交接。 所有文件齐全,剩下的便是杨凡这个新任守备和旧守备进行交接。 崇祯五年五月中旬。 这日杨凡穿戴好自己的盔甲,带着石望等人过江出城,浩浩荡荡朝南岸涂山开进。 一行人缓过路桥,沿途只见重庆两江交汇,商船、渔船往来如织,船夫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石梯层层叠叠,岁月磨蚀其棱角,却又被往来行人踩踏得光滑。 码头市集,贩夫走卒熙熙攘攘,担子里的新鲜果蔬、手工杂货种类繁多。叫卖声、议价声交织一片,烟火之气浓郁非常。 沿途依山而筑队伍民居则错落有致。以竹木结构居多,墙壁或泥糊,或砖石相间,缝隙间偶有青草探出。屋前屋后,常见妇人浣洗衣物,棒槌敲打之声在两江三岸间回荡。 一行人心情极好,行至半途过了城区,只觉山林渐密,小径蜿蜒其中。树木葱茏,枝叶蔽日,光斑洒下,宛如碎金。林中有鸟雀穿梭鸣啼,松鼠跳跃其间,灵动活泼。 待靠近涂山,便见庙宇隐于山林高处,飞檐斗拱,庄严肃穆。时有香客三三两两,拾级而上,面容虔诚,心怀祈愿。 山风拂来,松涛阵阵,似在诉说着古往今来的悠悠岁月,杨凡深醉于耳中平凡的虫鸣,仿佛暂忘尘世纷扰。 几人到了涂山脚下的守备营驻地,老远便瞧见了寇汉霄已然候在门口,在他身旁站着的还有张攀。 如果说杨凡高升谁最高兴,那寇汉霄、张攀这等核心成员绝对排得上号。 寇、张两人瞧见杨凡一行人到了,马上小跑一段抢先迎接过来:“恭迎大人!” 杨凡摆了摆手,随后问道:“你们为何出营?” 张攀向前一步道:“周大焦已在校场点将台等候,他手下家丁全部到齐,卑职也把咱们千总一部的老兄弟全数集结了起来,就等大人走马上任!” 杨凡点头后又问道:“周大焦这几日可有别的异动,案牍文书可有损毁?” 杨凡这几日等待朝廷正式任命之前便没来过军队,其中也是担心困兽之斗的周大焦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所以并不很清楚周大焦最近是否有什么小动作。 张攀和寇汉霄对视一眼后,寇汉霄神色凝重道:“大人所说之事倒是没有,不过,近日卑职发现精兵扞卒消失了不少……” 杨凡皱眉,用屁股想都知道周大焦打的什么主意。 “别让那废物掏干了家底子,咱们入营!” 众人皆称是,随着杨凡朝营内走去。 入了营,杨凡就瞧见硕大校场空荡荡的,只有围在点将台那里围着大几十人,个个整盔戴甲,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 在守备营除了周大焦的宝贝家丁队,还能有谁有这装备? 在家丁队的另一侧,二三十人围拢做一团,虽然也穿着零散甲衣,但大多损坏破烂,这是杨凡带到云南又带回来的残存老兵。 周大焦端坐在点将台上,他早已经听到杨凡到来的消息,此时眯着眼望着校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明朝崇祯年间,这种营兵主官新旧交接,主要是文牍交接,旧守备官要将辖区的军事文书移交给新官。其中主要是军队的兵籍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士兵的个人信息、籍贯、入伍时间等。 还有武器铁甲的登记册,包括兵器的种类和数目,像有多少把刀、枪、火炮等,以及粮草辎重的记录。 最后旧守备官要把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新官,安排新官和军队的主要将领、军官认识,让士兵知道新的指挥官。 杨凡上了点将台,正不知要如何和周大焦开始今日交锋,就见周大焦笑容满面的站起来。 “杨将军今日果真神采奕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杨凡只得同样拱手道:“周大人亦是。” 随后他上下看了下周大焦,对方穿着一身铁甲,家丁也是全部披挂,在家丁队伍最后还有几辆马车,怕是这些年他做这个守备存放在营中的物件。 上次在这台上之时,对方还口口声声说要等阅兵完了,便要来慢慢收拾他。谁知再次同站点将台之时,此地却已易主。 “周大人莫非今日就要离开重庆?” 周大焦眷恋地环顾四周,随后点头。 杨凡脸上毫无表情,嘴上却假装客气道:“其实周大人不必着急,多留两日让书办慢慢交接,你我兄弟只管把酒言欢便是。” 周大焦嘿嘿笑,笑容有些不甘:“书办我已提前备好,都备齐了,杨大人新官上任,正是事务繁杂之际,在下就不便打扰了。” “周大人折煞了,哪里谈得上打扰?若非周大人云南予我大功之事,今日在下也还只是一介千总,下官末学后进,本有许多军中之事还想跟将军请教。” 听了对方的话,周大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前下属,去年云南平叛派这家伙去当排头兵,本是一个十死无生的差事,对方就两百号人,甚至还没瞧见叛军,便自个先溃逃掉了一半。 结果也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搞了那些个铁甲傍身,面对数倍叛军还苟延残喘好几个月,甚至立了几个大功。 周大焦虽然从军多年,但真刀真枪打仗的经历并不多,这等战绩虽然口头不想承认,但周大焦在最深处还是羡慕、嫉妒的。 还有据他的眼线所说,叛军劫掠所得赃银,不下十万!多半也是在这小子手上猫着。 只是眼下吴广余下落不明,杨凡又有了王维章和朱燮元做靠山。周大焦本来已经想好成千上百的法子,要将银子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但此时于他而言,都成了一句空话。 前些日子他还去南溪求侯良柱,但侯良柱眼下也是戴罪之身,仍未官复原职。至于四川巡抚张论更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低调得很,他去求见多次,对方都闭门不见。 周大焦没了法子,只能看着眼前这小子扶摇直上,抢了自己的位子。 第125章 靠山 好在自己也并非沦为一介白身,周大焦也是靠着杨凡的功劳升了品级。 虽说做卫所官比营兵官拉胯了许多,走外头也没人看得起。但好在叙州卫不算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至少苦不了自己。 等有朝一日,周大焦自己的恩主侯良柱复起,抓着机会,这个重庆守备营,他们说回也就回了。 如此安慰自己,周大焦心头勉强好受了些。 周大焦侧身望向校场聚集的那伙千总一部残兵,虽然穿着盔甲破破烂烂,但与其他两个千总部相比,明显更有沙场厮杀的煞气。 周大焦回过身来:“杨大人才是韩信转世,不管什么样的兵只要到了杨大人手上,便个个都能练得以一当十,在下佩服。以杨大人百人敌万人、夜袭、复城的能耐,也该是本官向杨大人请教,特别是当日夜袭罗平州,听说那叛贼的船上装满了金银财宝,杨大人……倒是烧得舒坦。” 周大焦刻意提到夜袭罗平州被烧毁的船,话音落下后他目光陡然射去,想抓杨凡神情漏洞,但却见对方面色如常,未能看出什么端倪。 杨凡拱手道:“在下也只是走了大运,谈不上请教。” 见对方不接招,周大焦停顿一下又道:“本官从戎数十载,虽少经战场厮杀,然耳目渲染多年。杨大人这般带着几十个人进攻上千叛军,还能有闲情尽数烧了对方的粮船,在下实在佩服,就是不知除了被烧的粮船,杨大人有没有抢到一两艘?” 杨凡一摆手笑道,“周大人说的是,的确抢了两艘贼人的船,但那船上全是粉面,弟兄们后续守着罗平州,能一直吃大饼,也全赖那船上的粉面……” 说到此处,杨凡一拍脑门,顿悟道:“说到此处,在下忽然想起还剩下两袋粉面未能吃完。在下想的是,若没有周大人栽培,在下也绝无今日。不如周大人将这两袋粉面带上,路上也好人吃马嚼?” 短暂停顿后,周大焦哈哈大笑,用力拍拍杨凡肩膀:“粉面便罢了,杨大人自个留着吃吧!不过罗平州叛军成百上千,杨大人区区数人就敢攻城,胆色异于常人,难怪王布政使和朱总督要亲自任命,执意将重庆交给杨兄弟啊!” “王大人也与末将说,周大人亦是一员将才,更有在下不擅长之屯田养兵之才,否则麾下也不会出我等这等不畏死之徒。而叙州卫左近也是江防要地,咽喉所在,周大人便是此地屯田养兵的不二人选。” 周大焦面色如常,好似没听懂对方的意思。他缓步走下点将台,家丁立刻拉了马过来,将他搀扶着一步跨上马。 周大焦上马,低头朝杨凡道:“原来王大人还有如此用意,可谓用心良苦。重庆有杨大人在,本官也放心了。谢过杨大人释意。叙州卫既是如此要紧,与之相比,其他便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了,本官更需立刻过江上船。” 杨凡见对方急匆匆要走,也不再阻拦,原地拱手道:“祝周大人此去鹏程万里。” “咱们绿水长流,江湖必有再见之时!” 周大焦最后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眼这个昔日下属,又再次环视了一圈守备营这个熟悉的地方。 随后一勒马头往朝天门码头去了,身后一众家丁跟着渐行渐远。 石望靠过来低声道:“大哥,周大焦阴阳怪气的,会不会到处去说咱们在罗平州抢了银子?” “他没证据,再说了,现在咱们是有后台的人,不是谁都能骂两句、踢一脚的杂鱼了!” 杨凡看看校场上的老兵,云南战后,自己千总一部能战之人,未受伤之人只剩这十几,眼下聚在此处根本算不上成建制军队。 但在大刀阔斧练兵之前,还需要先把架子立起来。 杨凡转向旁边的寇汉霄和张攀道:“马上盘查交接文书!一笔一笔的查,东西一件一件的点。妈的,周大焦走得如此急,一定有鬼!” 几人应了一声,几个书手拿起周大焦摆出来的文书一页页核对。石望又带着书手和花名册带着几人去了千总二部、三部点人。 杨凡则搬进了原本属于周大焦的营房,过了两天,几人才陆续将信息整理好。 先是张攀,他说道:“营房看过了,没变化,三个千总部拢共虽然有兵额三千二百,但只有十几来间正常营房,其他多为士卒自己搭建的窝棚。” 两江守备营几年前被奢崇明歼灭,营房焚毁得多。虽然后来又有重建,但大部分被各官侵占,有些沿江的改成铺面租给客商做中转仓库。 “兵额三千二百,正常营房二十间怎的够?明日去找谢如烟支取银子,到码头市场拉造屋子的工匠,先造足一千人的。至于沿江的商铺统统清退,如果有租赁文书的要好言相劝,必要时候给些小钱让他们走也行。营地周围不要有商民。” 张攀道了声是,随后又说:“校场有两处,大的不见草皮,全是黄土,堆满了货物。咱们之前经常用的那处小校场,这几个月也堆了山高的木材货物。” “与沿江店铺一样,清退。” “是。” “小校场和沿江商铺都清退之后,划分给咱们守备营的地盘一共能有多少亩?” “咱们涂山脚下营地占地一百二十亩,另有涂山朝长江这一片的丘陵滩涂也是我们的管辖区域,文书上写的是有二百四十六亩。” 两江守备营的涂山军营的地盘还是很大的,只是要么是荒地要么就是之前守备官的敛财工具,离江近的滩涂更全是商铺库房,校场也经常被用来当露天仓库。 杨凡有意全部推倒重来,把这里回归成守备营的军事领域,但这里头的门门道道盘根错节,不少商人都有官家背景,要不然也不敢租周大焦这等恶劣军头的地盘。 一个处理不好,怕是就得罪重庆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杨凡虽有王维章撑腰,但两人也是刚绑定,为了这点小事烦了对方的耳,多有不值。 最好是软硬兼施。 第126章 接手 杨凡揉了揉太阳穴道:“商人的商铺、仓库全部清退吧,如果要花钱,就找谢如烟支取。咱们说下一个,现在武库都有哪些东西?有火炮吗?” 见杨凡比较在意火炮,张攀便先翻到这一页,汇报道:“武库中现存虎蹲炮三门、红衣大炮一门,但都锈迹斑驳,已无法使用。火药积储四百斤,然已受潮失去效用。” 杨凡愕然,看来火炮都得新造,他又问另一个重要玩意:“马匹呢?” “只余九匹骡马。” “铁甲?” “仅存十件残缺札甲,也需匠人修补方能使用,棉甲倒有二十五件可堪一用。” “火器和其他铁器呢?” “鸟铳、三眼铳堆了两大堆,寇把总带人抽试了几杆,几乎都是劣品,还炸膛伤了一个兄弟,根本无法使用。近战兵器里,倒有本地军器局造长矛五百五十根、各式战刀三百二十把,另有弓……” 杨凡挥手打断对方,鸟铳和三眼铳他心里有底,出征前已被石望贿赂武库守兵偷了些,剩下的基本都是狗不理的破烂玩意。 “都可堪一用?” 张攀摇摇头:“三成能将就用,其他多是金属刃锈蚀,木柄腐朽,难以使用。” 杨凡再次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那便做不得数,咱们还得再造再买。” “大人,还有一事,涂山周边村庄刚来了几个村民,说是之前咱们守备营赊欠了许多菜肉蛋钱,希望咱们这两日能结清。” 石望骂道:“娘的!谁借的找谁去,周大焦在的时候不来,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倒是来了,定是那个周大焦支使的!” 杨凡只觉得一阵头大,他现在也明白为何周大焦走得如此迫不及待了。守备府的账目和库存就是一本烂账,也是历任守备一路交接下来的,糊涂账盖糊涂账。 杨凡听完没有说话,寇汉霄咬咬嘴唇提议道:“大人该让那些邻近村民说个数,拿出借条来,再给谢知府报告,让他们自个去找周大焦。” 杨凡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汉霄说的在理,总不能周大焦留的烂账我都得帮他擦屁股吧!?” 说罢,杨凡又停顿了片刻,哪怕心头一点都不舒坦,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先问临近村民一共是多少银子,但不管是多少银子,都先报给知府衙门,让他们自己去拉扯一阵。后边拖得他们没了性子,到时若是银子不多,咱们就做个顺手人情帮给了,毕竟军营四周这些小民算是近邻,刚立足便得罪了也是不好。” “大人说的是。”三人齐齐称是。 “士卒人数呢?”杨凡又问。 这个是寇汉霄清理的,他拱手道:“禀大人,人数有大出入。” “哦?何出入?” “花名册上记载人数只有二成不到……” “这我知道。” 周大焦吃空饷喝兵血杨凡是知道的,守备营兵额三千二百,实际三个千总部每个只有两百来号人,加上周大焦自己的家丁队伍,战兵也只有七百人上下。 在这个基础上杨凡原本的千总一部还只剩下了二十来人,吴广余带的那个把总兵也都逃散了,如此算来,只有五百来人。 寇汉霄面色复杂道:“我今天挨着清了一下,周大焦的家丁队走了之后,现在三个千总部,只剩下三百八十七人……” 杨凡震惊道:“被抽走如此多?” “不仅如此,这三百八十七中,除了咱们千总一部剩下的弟兄们外,其余留下的皆是老朽青童,或老弱病残。” 寇汉霄又接着道:“大人,卑职已经查明这几日,不少营中还算青壮之人都被充盈进了马进宝的家丁队,马进宝……怕是要走。” 杨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大焦临走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不说,还想釜底抽薪,把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都抽走。 石望道:“马进宝这厮好过分,咱们还没先找他麻烦,他倒是还敢这个节骨眼冒头,眼下大人不如拿他立威,震震这些家伙!” 寇汉霄眼中闪烁着火焰,他也跟着扭头询问道:“大人,马进宝如何处理?” “马进宝想走,乔武呢?这几日有何动静?” 石望站出来说:“乔武前日找了我,塞给我五十两银子,想要在酒楼请大哥吃个饭,说是为之前的误会赔个不是。 这两日忙着盘点事情繁多,我便说过了这几日再说,看他那样子是不想走的,反倒还想攀上大哥这路子。” 杨凡沉吟想了想,周大焦走后,守备营两个千总部,乔武是个贱货,杨凡还没有升任守备官的时候就想敲诈他,唯利是图,就算短暂合作也不牢靠。 马进宝就更不用说,自从在杨凡当上千总之后,自始自终马进宝就没和杨凡说过几句话,一直拿鼻孔看人。现在杨凡升任守备,他也待不下去了,只是不知他是何打算。 停顿了一下,杨凡开口道:“无论是乔武还是马进宝,咱们都不留,像是马进宝这种他想走最好,反倒是乔武这等还想继续留在营内的,咱们也得想个法子,逼他走。” 说罢,张攀、寇汉霄、石望三人都看着自己,瞧着自己的内部班子,杨凡微微一笑:“因为后面三个千总部我都已经想好,寇汉霄也该从把总的位置往上升升了,你就领着千总一部吧,至于千总二部只能张攀你代领着,不过镇抚官的位置你也得兼着,千总三部暂时由石望领,石望还得兼着做我的亲兵长和中军官。” 一席话,在场人皆是喜形于色,虽然大家都心头有些预期,但亲口从杨凡口中说出来还是更实际。 虽然一句话就要升张攀和寇汉霄石望三人的官,但是杨凡现如今说话还是算数的。守备营换人,自然有一波升升降降,杨凡上报的人选,就算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朱燮元和王维章的面子。 杨凡沉思片刻后:“马进宝想离开守备营,他想如何走,走之后去哪里,咱们先要弄清楚。至于乔武想留下来,咱们只能先礼后兵,你们谁去让他自己离开,不行的话咱们再后兵。” 底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其实主要是从即将升任千总的张攀和寇汉霄两人中选,寇汉霄看出张攀性格木讷不善言谈,便主动请缨道:“此事就由属下来办吧。” 寇汉霄说:“至于马进宝等人把青壮都抽走当做家丁,只靠他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个胆子,背后怕是有周大焦,甚至是侯良柱在授意。处理起来……” 第127章 汰兵 杨凡摆手止住他要说的话,转而对三人道:“他要把青壮都带走,就让他带走。” “可是大人,这青壮一走剩下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了。” “无关紧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大人要让咱们练一营强军,不如从头焕新,至于之前的老兵油子,走干净了倒好,练起兵来反倒没了掣肘。” 见杨凡发了话,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应了一声好。随后几人又陆续说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事儿,便结束了短会。 几日后,寇汉霄查明马进宝走了周大焦的路子,想要调任去泸州守备营侯采的麾下,同样是任千总。 这个泸州守备侯采是侯良柱的侄子,他跟着对方从征奢崇明,因为随着侯良柱收复綦江、桐梓,授的守备。其家族与侯良柱属于同宗,也都为南溪侯氏(四川宜宾)。 马进宝这等人是忠心于周大焦和侯良柱的,所以杨凡一上位,他根本待不住,迫不及待就想要离开。 次日马进宝还托人送了些银子上来,足足有百两,希望杨凡能在调任书上签字。 杨凡乐于如此,自然痛快收了银子又签字,直接放马进宝收拾东西离开,甚至还包括他收拢在手底下的青壮家丁,一概也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放走了。 如此一来,杨凡手底下三个千总位置一下就空了两个,只剩下一个钉子户乔武。 据寇汉霄说的,乔武没有马进宝那般忠心周大焦等人。 而且他属于重庆本地人,在本地亦有妻有子,亲戚朋友都在,这些年还置办了不少家业。 亲戚朋友重庆,家业也在此地。也难怪他不愿离开。所以这几日想方设法要贿赂杨凡,先找石望搭话,后又找寇汉霄求情,满门心思想要留着守备营继续吃饷。 但是乔武明显不是被得力干将,杨凡打心眼里不想继续留他。因此对方虽然求见了自己几次,杨凡都像之前周大焦对自己那般,避而不见。 这么僵持了几天,寇汉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乔武的辞呈还是递交了上来。杨凡也懒得问寇汉霄是怎么做的,也没问乔武为何要走,便痛痛快快批复了。 杨凡手下两个千总都走了之后,守备营空了不少。察觉到新官上任后的巨大人事变动后,不少士兵人心浮动。 统计过后,营内还剩下三百不到的士兵,其中大部分都不堪战,杨凡便组织了一次考核。 长跑、举石锁以及战技、鸟铳,但凡士兵有一个擅长都可以酌情留下。 杨凡原本千总一部的二十残兵还好,毕竟穿戴铁甲打了半年仗,算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不管上阵杀敌还是长途奔袭都有些底子,基本考核都通过了。 另外的千总二部三部则不一样,本就是被马、乔两人筛剩下老弱,身体体能和战技多有不如,不出意外的大多都没能过关。 不过当石望将名册呈上的时候,杨凡也还是吓了一跳。千总二、三部如此多人,最后也只剩下十二人得以通过。 瞧见杨凡看过数字之后,石望也是面色凝重,他犹豫道:“按大哥你的要求,其他三百一十五人都是不良,需得逐出军营。但是张攀和寇汉霄与我的想法是,逐出的士兵,看咱们是不是暂缓一下?免得守备营成了空壳子。” 杨凡呼出一口气,摇头说道:“不合格就逐出军营,这些都是周大焦留下的兵油子和老弱兵,留着要把他们练成强卒也费劲。不如招些老实本分的来,从零开始,反而更容易训练。” “那大哥的意思是?” “全部清退吧。” “是。” 杨凡叹息一声又道:“被清退的每人发一两五钱安家银子,如果有闹事的,就把对方银子收回来,再乱棍打出。” “是。” 石望抬眼看了眼杨凡,知道是自己大哥还是心头不忍。这个时代的军人并不像后世,退伍还有退伍费,也不会无故辞退。 明朝营兵制士兵与朝廷之间是一种封建义务关系,如果士兵是因为违反军纪、逃亡、作战不力等自身过错而被清退,不但不会有赔偿,还可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如鞭笞、监禁甚至斩首。 如果是因为军队裁员、编制调整等非士兵自身过错的原因被清退,通常也不会有专门的银子赔偿。杨凡这般还发一两五钱银子,已经算是怜悯开恩了。 忙完这些事情,杨凡并未忘记最重要的事,那便是拜访重庆主官。 明朝崇祯年间,虽然武官上任后拜访当地文官并非法定程序,但却是官场惯例。重庆守备作为正五品武官,掌操练军兵、巡捕盗贼,打压江贼,统理营务。 重庆知府为正四品文官,统管民政、司法、赋税,也需协调本地与周边州县与杨凡这等驻军的关系。 而且因为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将地方官员的政绩与军事协作挂钩,所以重庆知府和杨凡今后少不了有工作上的牵连。 杨凡提前知会了知府衙门,这次他的信息并未有任何耽搁,仅仅一日后,就有知府衙门的人告知杨凡次日辰时到知府衙门,届时重庆知府谢士章会留出时间给他。 谢士章这人,杨凡虽并未有私交,但早在他刚到重庆当上千总那时候起,就已从汪峰华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 当时汪峰华收了杨凡银子,临走之前也给杨凡说他会给谢士章提自己的名字,让谢士章罩着些自己,管着些周大焦。 杨凡不知道汪峰华是否真有帮自己说过,也不知道谢士章是否有往心里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杨凡如今已是正五品武官,虽论不上擎天一柱,但在四川甚至于西南地界,那至少也算是一个叫的出名字的人了。 崇祯五年八月初七,辰时初刻。 晨钟从西南角的钟楼传来,混着朝天门码头传来的更鼓声,惊起墙根下几只瘦骨嶙峋的狸猫。 今日前往府衙拜访重庆知府谢士章,属于明面上的参拜,杨凡自然就是身着一身靓丽的锁子甲提前赶到。 在礼房吏员带领下,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重庆府衙的小道,最后停在一处签押房。 签押房是知府处理日常公文、签署文件、与幕僚商议事务的地方,相对私密一些。并不是知府衙门大堂,杨凡以此猜料今日人应该不会多。 礼房吏员伸出手示意杨凡停在十步之外后,自己则要走上前去通报,杨凡道了声谢,袖口中恰到好处的掉出一粒碎银子,放在了那吏员手中。 对方瞧见银子,一潭死水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第128章 知府 吏员迈着步子过去敲门通报,得到回应之后便又回过头客气地请杨凡进去。 杨凡道了声谢,在对方帮助下推门而入。 屋外阳光顺着杨凡身影投进屋内,视线扫过,发现屋内此时端坐着三人。 杨凡之前曾在出征普名声的校场点兵时,见过谢士章一次,一眼便认出居中那人是重庆知府谢士章。 他此时身着日常在本署衙门办理公务时的常服,头戴乌纱帽,身穿团领衫,腰间束带,补服图案为云雁。马上五十的人了,看起来依旧硬朗得很,也没有其他官员身上的暮气和戾气。 兴许是谢士章仕途不求上进,自个心态好的缘故,脸色颇为红润光泽。 “下官两江守备营杨凡,拜见谢大人!” 话音落下,杨凡便做完四拜礼,明代官场四拜礼是官员初次见面的最高礼节,用以拜见上级或重要同僚。对方是四品知府,又是文官,表现得恭顺尊重一些总是好的。 “杨守备请起。” 谢士章话传来,杨凡道了声“是”便从地上起身,抬头望去正好与谢士章和煦的笑容撞在一起,心头的紧张不自觉间便消散大半。 上任后这段时间,杨凡已了解过谢士章的信息。 谢士章生于万历九年九月。是万历四十年壬子科举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钱士升榜进士。 早年为官广东增城,设计擒获大盗骆亚八等人,捕杀、斩杀二十余人,平息了匪患。后来,他升任南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中,之后出京担任重庆知府。 到了重庆,不知道是人老了没了冲劲还是怎的。开始研究起文学,得了官场“性耽吟事,淡于仕进”的风评。 政坛停滞,诗坛却颇声誉。谢士章不仅对诗歌艺术有追求,还深受佛、道等思想的影响。他嗜佛,曾与海珠寺的楚僧引南上人交往密切,并有唱和之作。其诗风有安适畅达、闲静深远的意蕴。 这两年这个老头似乎真的不注重拉帮结派,也不研究如何把官越做越大,当官似乎真正只是他的一个工作罢了。 这段时日最上心之事,便是整日派家仆往杨凡的长江时报跑,按着杨凡每日出的题目,倒是得了不少甲乙丙等,瞧这架势,对方好似觉得时报夺名次颇有意思,故而乐此不疲。 两人此时也算是真正见了面,对于谢士章本人来说,他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独步游离于四川本地官员和朱燮元等人之间。 他也知道杨凡是王维章举荐,朱燮元点头的红人,妥妥的西南派军头。 谢士章抚须而笑,缓缓道:“今日你来,你我之间并无要事,杨守备不必拘谨。”说罢,谢士章扭头吩咐:“来人,给杨守备上座。” 刚才收了杨凡银子的那名礼房吏员迅速走进来,将手里端着的一只的独凳放下,又铺上棉麻软垫。 杨凡道了声谢,缓缓落座。 此时他开始打量起谢士章左侧的两人,其中一个是也穿着常服的文官,约莫四十来岁,精神抖擞,自从杨凡一进门,便一直用如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文官身旁坐着的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官,他年龄与文官相仿,四十左右,身着一套破旧铁札甲,垂着头呆坐并没有看杨凡,只是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有些紧张的缘故,这武将一直在抖腿,颇为无礼。 谢士章保持着那种上位者的沉稳,先与杨凡交谈两句无关紧要的琐事,随后话锋一转,手掌开始先介绍他自己身旁的文人:“杨守备,你初升两江守备,许多人不认识都不要紧,但这位陈士奇陈大人却是必须要好好认识一下的。” 杨凡听后急忙站起来行礼:“末将见过陈大人。” 陈士奇并无谢士章那般笑容可掬,依旧保持冷淡的神情示意杨凡坐下,同时接过谢士章的话茬,自我介绍道:“本官重庆兵备道陈士奇。” 杨凡心头瞬间领悟为何谢士章会说必须与这陈大人打交道。 重庆兵备道核心主要负责整饬军备,管理兵器制造与储备、战略布防、缉捕盗贼,还有一个重要点就是协调军队镇压清剿叛乱和民变。 但受四川巡抚和更大一级的总督节制,属于军队武官与文官系统的润滑剂。 得知对方职位,杨凡立刻再次行礼道:“原来是陈大人,下官早就有风闻陈大人之名,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得之一见,往后有不少琐事还需一议,只是得陈大人忙中赏个时间,与下官探究一番。” 杨凡抛出话头,话里话外都表达出示好,还有私下交流感情之意。 对面的陈士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并未回答杨凡的话,而是朝旁边一拱手道:“今日谢大人唤我等来此,除了与杨守备接洽以外,还有一事需要与杨守备商议。” 隐隐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杨凡依旧面色如常:“陈大人大可一言,下官洗耳恭听。” 门外暖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门窗透进,照射在陈士奇的常服下,似显露出不同色彩。 陈士奇从怀中掏出一份塘报放在桌上:杨守备,摇黄叛军还在川东北一带流窜,顺庆府、达县、广元县一带深受其害。目前仅张令张参将一营兵马追剿,叛军走转腾挪,忽左忽右,张参将疲于奔命,追而无抓,难以有效围剿。” 对方话音落下,细细端详起杨凡表情,就连那一直发呆的穿盔札甲的武官也反应过来,亦是抬头朝杨凡看来。 川北陕南一带的摇黄叛军杨凡是知道的。准确来说杨凡刚到重庆当上守备的那一刻,便已风闻了。 陈士奇口中的这些地区也无一例外都属于四川东北部。摇黄叛军分别对应的头目是摇天动和黄龙,分别来自陕西汉中和川陕一带。 摇天动于崇祯元年在陕西汉中起事,黄龙则是是川陕一带流动。如今摇黄流寇裹挟难民现已形成了上万人,并以大巴山脉为据点,在这一带打家劫舍、抢掠财物和人口。极大的影响民生和治安,同时随着时间拖延,势力还在逐渐壮大,愈发尾大难除。 汉中及四川的大巴山周遭深受其扰,摇黄流寇出山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进攻欲望逐渐旺盛,但好在,目前尚未有攻掠城池的迹象。 ------------ 注释1:摇黄:据《荒书》《蜀警录》记载“崇祯五年,姚天动、黄龙整合袁韬、呼九思等小股势力,形成“十三家”联盟,兵力扩充至万人规模。各部首领开始采用“争天王”“逼反王”等称号,建立初步的等级制度。 他们以汉中南山为核心,东至陕西洋县,西至四川广元,南抵大巴山北麓,北达秦岭南坡,形成“跨陕控川”的流窜网络。每到一地,摇黄“先掠富户,次抓壮丁”。” 第129章 兵备 陈士奇扭头看来,目光如炬:“杨守备既然接下了两江守备营的位置,自然在其位,谋其事,摇黄流寇日益做大,不得不除。今日张参将也在,杨守备若是能与张参将协同作战,强强联手,毕功于一役便是再好不过。” 杨凡低头沉吟片刻,他现在的守备营只留存了挑拣剩下的残兵,就这点儿残兵,还得再清退,青黄不接之下又未新补兵勇,此时要出战根本不可能。 下官奉命整饬两江守备营不过半月,不瞒陈大人知道,两江守备营原额三千二百,现仅存百余残兵。昨日点卯更见兵勇八成都是老弱,下官也是有心杀贼,但仓促之间的确有心无力…… 陈士奇打断杨凡,开口道:“杨守备无需多言,守备营情况我身为兵备道,亦久在重庆,你营中那些个事情我是最清楚的,周大焦那丘八这事的确办得不厚道。” 说完,陈士奇又是话锋一转说道:“但摇黄之祸也是川内头等要事,老夫身为重庆兵备,此时就算知晓举步维艰,也是要往前试试的。老夫就问,月内你部能否休整出发,与张参将共讨贼子?若是可以,我便让张参将收拢部卒等你些时日。” 杨凡苦笑着拱手道:“守备营刚经大战,又被前官釜底抽薪,如今建制混乱、兵勇稀薄,实在是难以为战。” 一旁的武将听得不耐,从位置上“噌”地站起来,响起铁甲摩擦声。 杨凡本以为对方也要叫嚷让自己出兵,心中已经想好腹稿该如何反驳。 却意外瞧见武将朝陈士奇大声道:杨守备出不了兵便出不了,区区摇黄小贼,我自个儿也能处理。再说了,保宁一日发三信几报,言称摇黄小贼出现频繁,发兵日期不可再拖!” 素不相识的人帮着自己说话,杨凡颇为意外,此时偷偷打量对方。 只觉得对方皮肤黝黑,说话之间喉结上那道寸许长的刀疤随着吞咽动作微微翕动。这人不修边幅,伤痕累累的模样,倒是和杨凡记忆中的一人有些重合,那便是路匪刘佑弟。 陈士奇张口还欲再说,扭头瞧了眼端坐的谢士章,最后还是将喉咙里的话收了回来。 他妥协道:“如此来说便只能兵贵神速,那张参将就先行出发罢。 张令应了一声,陈士奇又扭头望来向杨凡:“四川之内有少民暴动,外有流寇伺机而动,杨守备能坐上这个守备的位置,朱总督可是寄予厚望呀,还望杨将军早日整编部卒,为我川内添一支强军。” “下官知晓,正朝这方向努力,还需陈大人容末将些许时日。” 瞧见陈、杨两人对此事已经有了结果,一直并未表态的谢士章此时终于出来打圆场。 他先对陈士奇说道:“海内安定乃我等生平夙愿,但平贼非是一日之功,平人莫要急躁。” 平人是陈士奇的字,他听了马上点头诺道:“下官知晓了。” 谢士章赞许地点点头,随后回过头对杨凡正色道:“不过平人所言不假,朱总督和王大人离开重庆之际,特意嘱咐我等为你的守备营大开方便之门,要尽力所能及之事帮扶。 两位大人对杨守备可谓用心良苦,寄希望于杨守备能为重庆添一支强军、为西南添一支强军。” 杨凡急忙站起来诚恳道:“下官必定竭尽所能!执干戈以卫家国,整饬武备,严训士卒,扫平贼寇,靖安四方,不负朝廷恩典!” 谢士章抚须片刻,道:“若是之前周大焦这般说,老夫只当对方空口白话,必然左耳进右耳出。但杨守备不一样,杨守备虽从军不长,但普名声作乱时屡建奇功,在重庆地界,就连三岁小儿也是知晓的。” 对方话音落下,张令和陈士奇尽数又看过来,特别是陈士奇,冷峻的脸色缓和不少,与张令一样,看向杨凡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显然杨凡在普名声作乱的战绩,两人都有所耳闻,毕竟之前长江时报天天吹嘘,怎么也算得上是个风头人物。 “下官必定再建奇功,届时,必定不忘诸位大人运筹之助。” 几人纷纷点头笑,谢士章又唤过来一个书办,吩咐道:“杨守备军中多新兵,需多加操练,之前给守备营的稗子太硬,现在需少些,往后多些稻麦。 书办点头应下:“是。” 正事说完,几人又闲聊几句,今日见面会便草草结束。 杨凡刚走到门口还未出院子,就见刚才那个书办从身后赶来叫住他。 “敢问这位先生,还有何事?” 书办客气地朝杨凡做了一揖,开口道:“谢大人怕杨将军多心,特意让小人来与杨将军言语两句。” 得知是谢士章的意思,杨凡急忙恭敬地回了礼。 书办道:“谢大人说,陈士奇陈大人虽然对于兵事急功近利了些,但出发点却是好的,另外陈大人也是个干实事的人,今后若是有其他难处,也大可找陈大人解决。” “在下知晓了,谢过先生告知。” 此次前往重庆知府衙门虽然有些摩擦口角,但总体还好,最后杨凡得到了谢士章的口头协助。 至于陈士奇,他其实也并无坏感,最多只是双方见事角度不同罢了。 离开知府衙门后,杨凡吩咐石望去了解了陈士奇和张令这两人。 得知出言帮自己说话的张令是以五石弩绝技被称“神弩将”,字无违,永宁宣抚司人。 天启元年奢安之乱起时,张令随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参与围攻成都,被奢崇明任伪总兵。但张令暗中联络宋武等部,于奢崇明败退回永宁时擒其丞相何若海归降明朝。 此举触怒奢崇明,导致张令全家被灭门、祖坟被毁。巡抚朱燮元得知后,特奏请朝廷,称其“为国忘家”。 于是张令被破格提拔为参将,开启了其“以贼攻贼”的军事生涯。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杨凡感觉对方有些粗鄙,明明是个参将,却没有周大焦这等武官的油滑。 至于陈士奇,经过调查得知对方字平人,号弓甫,福建漳浦铜山所人,自幼贫寒,勤奋好学,万历四十三年中举人,天启五年成进士,授中书舍人。其文采出众,被同僚比作唐代颜真卿。 其人崇祯四年任礼部主事,后历任广西提学佥事、贵州学政等职。在任期间组织生员研习兵法骑射,因此多有传闻其对兵学军事颇有造诣。 第130章 内推 后调任重庆兵备道,负责川东防务。期间曾捐资制造火器,率乡勇击退流贼,属于有军事经验的文官。 除此之外杨凡得知,陈士奇颇为在意自己知兵的名声,热衷于行伍之事,多次当众大谈兵事。 此人与谢士章不同,对官途升迁极为热衷,对知兵这个标签亦是极为在意。怕也是寄希望在这多事之秋能有些利于升迁的标签。 而如今大明外有后金,内有流寇,知兵这个标签恰恰是当今官场最为抢手的,也是当今圣上最为看重的。 这也难怪,为何杨凡刚一上任就迫不及待想要催促杨凡平贼,这要是杨凡和张令协同剿灭了摇黄流寇,自然筹划首功便是他的。 而且之前周大焦还在时,陈士奇也找过周大焦多次,只是以周大焦为人,根本没有理会他。所以杨凡刚一上任,这陈士奇就来试探。 不过对于杨凡来说,同僚中有这么一个积极上进的文官也不全是坏事。 毕竟两人只要目的相同,许多事,这陈士奇反倒是个助力。 …… 两日后,随着守备营剩下士兵九成都被清退,整个涂山军营一时间冷清不少。 这段时间,杨凡申请的升任也成功下发,张攀、石望、寇汉霄全部都成了千总,留在军营的三十多人,全部打散成了下级士官,在大则勒和罗平州有功绩之人也都成了把总,次者也成了百总、队官、再差的也有一个伍长的衔。 在所有人都以为杨凡下一步就是大刀阔斧招兵的时候,杨凡却是一反常态,先抚恤了云南战役的重伤员。 其中阵亡没有回来的,按照杨凡的承诺,每个阵亡的士兵的抚恤银,全部由杨凡亲手交给他们的至亲。 如果是重伤,也会先请大夫尽可能医治,后每月发四钱银子,连给三年。 此消息由时报传出后,一时间成了重庆本地的饭后谈资。上层士子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当兵的为了吃饷,上阵杀敌受伤阵亡乃是平常,如此高额的抚恤根本没有必要。 而普通民众中部分人则是动了参军念头,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明朝时期当兵本就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能做些小生意或者有个活路干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当兵。其中最为要紧的一点,便是但凡伤了、死了,自己一个家也就散了,属于高风险职业。 但若按照杨凡给的抚恤银,就算自己死了,九两银子也够买上一两亩地耕种,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里头的人也算有笔横财现银,至少也有了些依靠。 运气不好要是残了,每月三钱银子虽然不多,但养活一个人吃喝拉撒还算足够,若是能还能做点零工,日子也是过得去。 要知道杨凡来两江守备营之前,守备营士卒一个月也就六钱银子,还不一定月月都有。 这事了却之后,杨凡又召集内部成员开了一个短会,这个短会的主要内容便是充实守备营的战略部门。 王维章说过,一年时间他要看到守备营变成一支可战之师。因此杨凡也不可能像周大焦那般混日子,如果要打仗,一支独立军队至少两个部门是必须要有的。 那就是赞画房和军情司。 军情司是一支军队的耳目。 宏观战场上,部队是被动挨打,还是使出雷霆一击瞬定乾坤。都要看在这混乱纷杂的战场之中,自己掌握了哪些信息,而敌人又掌握了自己哪些信息。 如果没有了军情司的夜不收和斥候,轻则前后失据,重则被伏、被围、全军尽墨。 至于赞画房也是重中之重,特别是在还未破开战争迷雾,友军混杂无序、敌军游走不定之际。 作为军队的大脑,依据军情司提供的有限情报,做出尽可能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方案。 而杨凡将几人召集起来也是为了看是否有合适的内推人选,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军队的领导班子。 自己这领导班子中,石望和自己一样是叫花子,张攀则是卫所基层军户,认识的都是与自己同类的苦命人。 只有个寇汉霄算是个没落将门子弟,往上追溯几代人也都是在行伍之中,虽然一代不如一代逐渐走下坡路,但至少都不是普通大头兵。 因此,关于新建的赞画房和军情司的人选,杨凡将全部希望都压在了寇汉霄身上。寇汉霄在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一个他心头的最佳人选。 “阎宗盛。” 杨凡饶有兴趣:“展开说说。” 云南余普军对战之时,他就吃了不少没有专业夜不收斥候的亏,当时为了接受消息只能依靠高原的哈、布两族的少民。 寇汉霄在心头组织了语言,随即开口道:“阎宗盛此人性格粗放无文,举止肆意。然其仗义豪爽,财帛之属,视若浮云,见同袍困厄,倾囊助之,毫无吝色,故而麾下士卒皆亲之敬之,视其为手足父兄,每有患难,咸聚其左右,听其驱策。 听说其武艺无双,可以一当十,并且擅察秋毫,夜能视物辨形,耳聪可闻细微,又熟知山川地理、林泽沟壑之秘径,奢安之乱时便听说他率麾下士卒,深入敌境,侦敌之虚实,探路于幽微,多次化险为夷,屡立奇功。 但其人因为于上官之前,不能谄媚逢迎,只是直言正色,不阿不谀,常忤其意,因此也多得上官讨厌。一直只是区区一个把总,没有得到升迁。” 杨凡闻言眼前一亮,实在没想到寇汉霄还能找到如此勇猛无双,又专业之士,迫不及待道:“竟如此合适,他在何处?” “说来也近,大人或许也是见过他的。” 杨凡一脸茫然,脑子里想了一圈也不知道何时曾见过这么一人。 寇汉霄也不敢吊杨凡胃口,笑说:“他是马进宝手下把总,现在按时间,怕是也在动身准备去泸州了。” 闻言,杨凡忽然想到之前自己上任千总之际,那天汪峰华带着他对接千总一部的交接文书,的确曾见到过马进宝背后有一个大方脸把总颇为武勇。 只是当时惊鸿一瞥,并不知道对方姓名和能力。 第131章 人才 此时再一想,心头满是错过之感,更为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会白白放任此人跟着马进宝调任去泸州了。 好在此时并不晚,这几日马进宝一直在重庆变卖房产,迟迟未能卖出。所以尚未出发,那个阎宗盛怕是也还没离开重庆。 杨凡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能提供给对方的条件不会比马进宝差。更何况这等撬墙角的事情,如果对象是马进宝,他也不会有半点负罪感。 想清了这些,杨凡便笑道:“如此,便由寇千总出面将这猛士叫来,让我与其促膝长谈。” 谁知,听了杨凡的话,寇汉霄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单膝跪在地上道:“大人息怒,属下怕是请不来这位仁兄。” 杨凡一愣:“为何?” 寇汉霄直言道:“还是属下之前所说的话,阎宗盛此人不愿谄媚逢迎上官,只在乎江湖义气和自己手下那一帮子弟兄。大人传话让他来见,他十之八九是不理的,更何况现在他名义上,也不属于大人麾下。” 杨凡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寇汉霄咬了咬牙道:“可能还需大人主动去找他。” 话音落下,石望先是不满了,抢先一步叫嚷道:“他好大的脸!大人给他大好前程,他不眼巴巴来见便罢了,还要亲自上门去求他不成?” 寇汉霄尴尬地说不出话,但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杨凡也明白了大概的情况,他伸手止住了石望继续说的意思,沉默了一段时候后说道:“那就这几天安排一番,趁他们还没去泸州,找个时间咱们主动找这位阎兄弟聊聊。” “遵命。” 军情司的人选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赞画房。赞画房人选自然不用说,识文断字、能绘画地图是基本要求。 但眼下在堂内的四人活了这么些年,都没认识过什么舞文弄墨的文人,这方面的人才人脉可谓是极其匮乏。 寇汉霄虽然零散认识几个书生,但兵事方面,都不能满足杨凡的要求。 见几人都没有好的人推荐,杨凡也是苦恼。这等人才唐家应当认识得多些,只是打心底杨凡不愿意让唐家过多参与自己军队的事情,特别是眼下骨干班子的搭建。 因为两方在商业上已多有合作,若是部队也是对方的人,怕是情况更复杂。 好在杨凡手上还有一个长江时报! 于是在这几日的时报内容上,杨凡加了大量关于兵事的内容。挑起了重庆读书人对于这个时局兵事的讨论。 在明朝读书人口中,行军打仗相关知识属于“兵学”范畴,也可称为“武学”。此时有许多兵学着作。如《武备志》这等,涵盖军事理论、战略战术、兵器火器、军事地理、军事后勤的兵书。 民间自然也不乏对此颇有研究之士,杨凡在时报末尾刊登招募信息,招募方是两江守备营,招募职位是军事赞画,月饷五两,同时不计入军籍。 杨凡给出的五两月饷对于重庆士子来说,已算是诱惑力十足。毕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当官的。当官除了要有个人实力,最要紧的还是朝中还要有人帮衬。 若是没有背景,那要想当官,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得很。 可以说大部分士子都是当不了官的,家境好的不说,大不了像唐文卓这般继承家业。家境一般的,便只能给别人的幕僚或者师爷,甚至只能做个能读会写的书手,勉强混口饭吃。 因此在长江时报的招聘广告发出去之后,第二天报社就挤满了前来应聘的士子,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逼着杨凡派出为数不多的士兵们到门口维持秩序。他自己则亲自面试,这一谈就面试了十几个,一整天过去了,杨凡整个人都在崩溃边缘。 这些读书人全读的四书五经,并以程朱理学注疏为标准。说起事来摇头晃脑,一套接一套,还时不时的引经据典,表达一下对杨凡这个武官的藐视,和读书人的清高。 如若不是杨凡给的五两月饷太过诱人,这些书生是万万不可能来军营这等有辱斯文之地的。 他们自高一等杨凡能理解,但是他想招募的赞画长自然不可能是个只会引经据典的书呆子,脑子得活!人也一定得机灵、谨慎。 杨凡一连面试了两天,皆是徒劳无获。没办法了,杨凡最后还是决定先抓紧时间搞定那个阎宗盛再说。 至于赞画房的人选,则由石望先来代为初试。 马进宝等人即将调任的四川泸州位于成都和重庆之间,也是两江交汇之地,负责连接四川和贵州、云南的交界地。 所以自明朝开朝以来此处便设立了一营兵马,演变到了这个时候,就成了侯采的泸州守备营。 杨凡不会傻到派人去找马进宝要人,这属于打脸行为,万万不可。想来想去也只能偷着来。 在寇汉霄的安排下,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在酒楼找到阎宗盛本人。 这时正值傍晚,目标正坐在一个酒楼大厅,两张长条桌拼接在一起,十几个大汉围作一团,正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杨凡打量那些汉子,基本都是三大五粗、且吃相不雅。多半都是阎宗盛把总司里的同僚部下。 这些军汉今日也不知有何喜事,齐齐于酒楼聚在一起大声喧哗,引的周围宾客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们倒是不管不顾,只顾大快朵颐。 寇汉霄朝杨凡指了指,杨凡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哈哈大笑、手上还拿着一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之人。 就是那个大方脸,上次见对方还是在初升千总时,那时阎宗盛默默站在马进宝身后,看着杨凡交接文书出丑。 眨眼一年间,多方变化,自己摇身一变已经升至守备。再次以新身份看对方,心态已截然不同。 他见那桌子上人多嘴杂,不便直接过去与他说事,便先上了楼开了个雅间,让寇汉霄过去请对方过来。 等了估摸一刻钟,才见这个方脸汉子推门而入,随后才是寇汉霄尾随而入。 寇汉霄应当已经告诉了他是何人请他,因此他瞧见屋中杨凡并未惊讶,只是简单拱手当做行礼。 “见过杨守备。” 第132章 招募 杨凡面带微笑:“阎兄弟不必客气,快请坐。” 闻言阎宗盛一屁股坐在杨凡对面,也不客套:“杨千总初升守备,理应杂事缠身,来找某做甚?” 瞧见对方说话这么不客气,一旁刚落座的寇汉霄微微皱眉。 杨凡朝阎宗盛笑道:“阎兄弟直爽,本官也不藏着掖着,此次来的目的,便是因为寇千总举荐,本官希望阎兄弟择良木而栖,回到两江守备营,就任军情司把总。” 阎宗盛听了这话,表情既不高兴又不生气,满是平淡:“多谢这位寇兄弟抬举,你我无甚私交,还看得起我阎某人,阎某打心眼里高兴。也谢过杨守备抬举。但某已经在侯守备手下任职,无法再回重庆去。” “如果阎兄弟答应本将,本官自有法子将阎兄弟调任回重庆,此事阎兄弟无须担心。” “杨守备好意小人心领了,但是小人这辈子并无什么大志向,懒得折腾。至于当兵吃饷,在下倒是觉得哪个地方都是一样。” “阎兄弟一身技艺,留在马进宝这等无能之人麾下,实在屈才。我也是惜才,你放心,你手下其他士兵只要愿意的,都可以一起回守备营。到了守备营,你底下的兄弟做夜不收,月饷三两,你作为把总月饷八两。且本将发誓,只要我杨某在位一日,月饷便不会拖欠一刻。” 杨凡的话好似一剂猛药,阎宗盛第一次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传说人物。 但咬牙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噗嗤一笑,摇头道:“杨大人多想了,在下无意碎银几两,平日只要能有钱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便是足够。在下只为求一个活得痛快。至于大人的军情司把总之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阎宗盛起身就要离开。 自己伸出橄榄枝被对方毫不留情打掉,杨凡心头燃起股无名火。同时大感奇怪,自己好歹也是官大他两级,这区区把总脾气自由散漫,想怎样就怎样,这样一点就着的脾气,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的。 寇汉霄连忙起身拉住对方:“阎兄留步!” “还有何事?” “侯采、马进宝尽是一介酒囊饭袋,成不了大事,阎兄弟何执意不肯择良木而栖?” “在某看来,武官也好、文官也罢,都是虚伪贪妄之徒,所以某觉得,在哪里吃饷都是一样。” “当真不一样……” “在下可以走了吗?” 阎宗盛并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冰冷询问。 寇汉霄依旧用身体挡在门口,同时歪头用探询的目光望向杨凡。 见阎宗盛去意已决,杨凡一时也知道今日是留不住了。 身侧的寇汉霄出气越来越重,但杨凡对这个罕见的家伙也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挥手道:“阁下可以走了。” “谢过杨守备。” 阎宗盛越过寇汉霄后推开门,大步流星下楼。楼下他那十几个弟兄早已吃好,此时围聚在大堂等他,见他下来,便纷纷围过来,询问是何人何事。 阎宗盛也不回答,见大家吃完便随手将银子朝小二抛过去,随后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人群欢呼一声就簇拥着阎宗盛出了酒楼门。 楼梯上,寇汉霄露出不忿的神色,告罪道:“还请大人恕罪,属下也并未和他深交过,不知他竟如此无理。” “无妨,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人。” “大人很欣赏这个阎宗盛?” “是的。” “对于这种人,属下还有个法子。” 杨凡扭头看来,寇汉霄随即便靠近杨凡低声了几句。杨凡听后点头道:“可,只是得现在就开始,要快,咱们事多,不可耽搁久了。” “属下明白。” 说罢寇汉霄跑下楼,唤小二过来耳语了几句。话毕小二拔腿就跑,冲出去拖住了阎宗盛一行人。 被小二叫住的阎宗盛一行人骂骂咧咧停住脚,回头不耐烦道:“莫不是饭钱不够?!” 小二连连摇头称不是,只是拖着对方让其稍等。 阎宗盛正纳闷的时候,杨凡不快不慢赶来,他从小二身后走出,朝对面一行人高喊到:“你们谁能说动阎宗盛来投靠我杨凡,赏银三百两!”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 刚才众人阎宗盛不说上楼是何事,现在瞧见这架势,大家自然是都知道了。 这些人几乎都是原本两江守备营之人,杨凡的名字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而阎宗盛是把总,他的上边该有千总,过了才是守备,也就是说他们的带头大哥被上司的上司看上了。 瞬间数道目光锁定在了阎宗盛身上。阎宗盛倒是不管不顾,无语地嘟囔了几句,便又拉扯着这些人扭头走了。 杨凡待到对方一行人走远之后,他回过头问寇汉霄。 “这面子给足了吧?” “这人不看重金银,只重感情和面子。这招千金市骨妙得很,更何况他还在侯采和马进宝麾下,这么一搞,必定传得沸沸扬扬,届时上下关系也是互相猜忌。” 这种不识好歹之人恐怕也不是能服从军纪的,寇汉霄觉得没有上官喜欢招揽这种愣头青,哪怕是他的上司马进宝,怕也是不会和他亲近。 这种关系一旦再加上互相猜忌,信任感只会更快坍塌。 果不其然,第二日寇汉霄便听说马进宝将阎宗盛单独叫去问话,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就旁观者评价来说,两人谈得应该不算融洽。 想必此时此刻阎宗盛肚子里头怕是一股子闷气。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档口又听说有重庆赌档派人找上这个阎宗盛,说是来讨阎宗盛在赌档欠下的银子。 杨凡派寇汉霄了解情况,才知道对方此次讨账,主要是阎宗盛这一伙人在重庆赌档赢了钱就吃喝嫖,要是输了钱就欠账。 得亏阎宗盛信誉不错,赌得也不大,欠的银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多两银子。 这点银子,对方又是本城的武官,赌坊一般也不会为了这么点银子轻易得罪对方 只是阎宗盛眼下马上要跟着马进宝去泸州,要真是远离了重庆,这天高地远,欠的银子怕是要成坏账,赌档这赶紧才派人讨要。 第133章 散兵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杨凡派人找到赌坊的人将欠款全部补齐,赎回了阎宗盛签下的欠条,随后便将欠条派人送给了阎宗盛。 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三日后,听闻马进宝即将动身出发前往泸州。 然而阎宗盛迟迟没有找自己,杨凡好歹是一个正五品的守备,也不好主动再去找他,于是便让人给阎宗盛留了句话,让他想清楚了随时来重庆涂山大营找自己。 结果杨凡才刚回营中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有大营守兵来报,说有壮士领着一百多人的队伍来投靠。 杨凡闻言只当是阎宗盛,只觉得自己前脚到对方后脚到。便主动出去迎接,结果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却是哑然失笑。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杨凡的老熟人,高源。 上次罗平州一别后,高源拿上了杨凡发放给他们的银子,恰逢普名声遗孀万氏也偃旗息鼓,布依族和哈尼族老少两拨人汇合后便一同回了自己老家。 随着高源回老家的族人、亦或是阵亡受伤得到抚恤银子的族人遗孀,每个人手里都是十年都挣不到的大把银子,他们买田地、翻新祖宅,很是光宗耀祖了一把。 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有些人没有再跟高源出来,但也有些人挣惯了快钱,再让他们人回到祖地,重新待在连绵山里打猎深耕、耗费时日,心中总是无法按捺。 也想出来见见世面,恰逢得知杨凡在重庆已经升任了守备官,哈尼族和布依族的部分小伙子们受了高源鼓动,便决定随着他再次来投杨凡。 为的便是走出家门见见外边的世界,同时再在杨凡这里多挣些银子。 因此这次来找杨凡,是打算踏踏实实在杨凡长干的,他们愿意加入军籍,再次随着杨凡并肩作战。 对此杨凡拍双手赞同,但还是提前提醒了对方,眼下可没有每日三钱的高工资,只有每月二两的月饷。 好在高源等人早已知晓,二两月饷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高了。 哈尼族布依族来的人猎户居多,族人里除了弓箭和弯刀,眼神和准头也是一等一的好,只需要稍加训练便是熟练射手。 但是收编他们也有一个棘手的点,那就是这些少民明显和汉族混不到一起,语言不通是个问题,而且少民们明显自由散漫,不能像杨凡理想中的士兵那样规范化训练。 还好杨凡有个更合适的兵种给他们,那就是散兵。 杨凡记得在十六、十七世纪,散兵部队就是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并逐渐发展起来的。 其主要作用就是有骚扰敌军,凭借灵活的机动性和隐蔽性,对敌方的侧翼和后方进行突袭,打乱敌军的部署和行军节奏,给敌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同时还可以分布在主阵列的前方或间隙,提前对进攻之敌进行火力打击,削弱敌军的进攻势头,为己方阵列部队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和优势。 待到己方战列与敌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散兵也可自由游走于后方,精准射杀敌军中下级骨干头目。 简而言之,就是一把游弋在战场上的小刀。 高源与他拉拢来的哈布两族的少民将成立一个散兵司,高源将任把总。 但高源之前无军籍,未上表云南军功,完全是个平民。按制度就算举荐了,也不可直接担任把总。好在对方也不在意,杨凡便只能口头任命,待立功了再去拿朝廷的告身。 过了几日,阎宗盛也终于来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四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找他的时候,阎宗盛什么都没说,只是行了个军礼,便跪着等杨凡安排。 得到对方的效忠,杨凡也就不着急了。 阎宗盛将要负责的军情司夜不收,相对千总部步兵,更偏向高风险、高隐蔽性的渗透侦察任务。 他招夜不收也不是为了招什么品德皆优的道德模范,更看重的是个人武勇和胆大心细,所以带些流氓匪气也实属正常。 要知道夜不收这些人,挣了月饷也断不可能像老实庄稼汉子那般,慢慢存钱买田、娶妻、生子。 相反,吃喝嫖赌才是他们的人生态度,同时也是他们的奋斗目标。 本就跟着马进宝走的阎宗盛又回到守备营,至于马进宝和泸州守备侯采,杨凡这次算是得罪了。 但没办法,就算不去招惹对方,对方因为周大焦、侯良柱这层事情,断然也成不了他一路人。 现在既然已经惹恼了,杨凡也懒得装,马上给四川巡抚恶人先告状,表示阎宗盛等人本就是守备营士兵,守备营马进宝恶意抽走人手,导致守备营空虚。 杨凡意思很明显,第一阎宗盛等人本就是守备营的人,不存在挖同僚墙角一说。第二,两江守备营守备营战略位置更为重要,现在营中老兵走后又是如此空虚,一旦发生战事怕是就得崩溃。 侯采就是阎宗盛等人已经成了泸州守备营的人,杨凡和泸州守备侯采打了一阵口水仗,四川巡抚张论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懒得管了。 杨凡新成立军情司,阎宗盛就任军情司把总,他带来的老兄弟全部填充拉进去,充当了大大小小的下级士官,每人月饷也比之前涨了,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如此一来,杨凡的守备营瞬间填充了两三百能战老兵和少民。核心成员也增加了散兵司高源和军情司阎宗盛两人。 而一开始就想招募的赞画房,反而迟迟没有合适人选,不过这也赖不得石望。 这赞画房计划人数本就不多,仅仅六人而已,不可将就用,更容不得滥竽充数。 因此这事急不得,加上王维章给的时间有限,杨凡的事情多如牛毛,安顿好高源和阎宗盛两伙人之后,杨凡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银子。 杨凡除了上供给王维章那一笔之外,其他并无大的花销,手上还有大十几万两,此时还是够用的。 手上银子虽属于不义之财,但是一直只出不进,再多银子也有花光的那一天,他并非坐吃山空之人。 更何况养一支军队,和养吞金兽没什么区别,十几万两够得了一时,够不了一世。眼下杨凡手上还有银子,自然就要考虑如何用钱生钱。 脑子里有来自后世的见识,有了本钱,杨凡自然知道要论挣钱的行当,虽是多如牛毛,可真要说投资最小,利润最大,那自然就是金融业。 在明朝崇祯年间,什么保险、基金、股票脱离了互联网的加持自然是玩不转的。但有一样东西却是可以,那就是钱庄。 此时的钱庄作为民间金融机构,主要经营银两与铜钱的兑换、存银、放贷及汇兑业务。 与现代银行相比,最大差异便是钱庄都是私有的,且要在钱庄存活期银子,存银者反而还得给钱庄保管费。 因而此时官僚和地主自己大量窖藏白银,长久以往,导致市场流通货币短缺,钱庄流动性紧张。 这对杨凡这个后世人来说,则是妥妥是赚钱的大好机会,只需要以利息引诱达官富商存银,再转手放贷,这一进一出,用别人的银子当本钱,就能挣到利润,简直不要太轻松。 杨凡此时手头有银子,当下也不耽搁,再次找到唐文卓,就要提议联手开一家新钱庄。 ------------ 注释1:夜不收,“夜不收”是明代特有的侦察兵种,名称源自其“专司夜间活动”的特点,职能更偏向高风险、高隐蔽性的渗透侦察。 据《明会典》《武备志》等记载,其核心任务包括:夜间潜入敌境,刺探军情、绘制布防图,截取敌军传信、抓捕“舌头”(俘虏)、传递紧急情报。 配合主力作战时,有时也承担夜袭前的标记路线、点燃信号等任务。 相对普通士兵,夜不收的活动环境更危险,需深入敌后,因此对个人能力要求极高,需具备夜间潜行、野外生存等特种能力。 第134章 生财 唐家在重庆地界只有一处钱庄,主要做的自家生意网络上的熟人生意。就钱庄行业来说,他们跟吴家相比,完全没有竞争力。 杨凡给唐文卓好好介绍了一番银行业的美好前景,以及自己的宏伟计划。然而跨时代的信息量太过庞大,唐文卓听得半懂非懂、云里雾里。 对方犹豫再三,又去信在外奔波的父亲唐其瀚。如此耗费了几日,唐其瀚那边回了信。 意思大概是说,唐家钱庄业务不多,几乎只作相熟之人。但既然杨凡有这个计划,他也愿意尝试一番,但不可用唐家名号,必须两方合资共开一个新商号。 杨凡仔细想过,如此也行,他开钱庄想拉上唐家,主要是看上对方的本地资源和人脉关系。 担心自己一个无亲无故之人,就算开了钱庄要给他人利银,可毕竟金额如此大,又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火中取栗? 两方几经商议,最后取名两江钱庄,选址在繁华的朝天门闹市一带开新店,杨凡出资七成,唐家出资三成。 杨凡派出的管事人便是谢如烟,要求一切以装潢必须富丽堂皇。一楼必须时刻有年轻貌美的迎宾姑娘充当门面,里边的钱庄服务人员也必须穿统一修身制服,二楼再展开一个大海报,将存银有利钱的事情提前公布。 提前安排好谢如烟和装修和改造,杨凡转头又在长江时报上用了七八日的版面广告,大肆吹嘘钱庄即将开业的消息。 忙完了这头,杨凡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涂山军营的管辖地区。 重庆地界,营兵只有两江守备营一支,兵额三千二百。 之前全是空饷,营房也只有十余间。 这些日子杨凡在营区大修土木,营房新修了足够上千人的。两处校场也是找了人清除野草,又清退了原本囤积的货物,此时营区焕然一新,已是真正足够三千人的营盘。 至于沿江商铺的承包商,大多背后有大商大官的背景,杨凡也不好硬来,趁着背后有朱燮元王维章的影子,也算是狐假虎威了一把,恩威并施,又花了一点儿银子,现下已统统清退收回。 如此一番折腾,杨凡已经得到了涂山脚下营地占地的全额一百二十亩,外加涂山朝长江这一片的斜坡滩涂的二百四十六亩,共计三百六十六亩。 深受认知内的屯田养兵理念影响,正所谓广积粮,这手上有了军权和土地,杨凡自然也想要试下屯田。 但第一步却不是种,而是算。 然而当杨凡找来涂山军营附近的村民,拉上谢如烟一同,算了一个晚上,得出的结论却让杨凡十分沮丧。 明朝崇祯年间处于小冰期,气候异常。四川虽然受气候影响不多,但涂山军营附近土地多山地又是丘陵。 根据涂山村民推测,正常年景下,水稻亩产量约在二至三石(稻谷)左右。三百六十六亩地按亩均二点五石计算,总产量约为九百一十五石稻谷。去壳后出米率约为六成。 若以每人每天食用一斤大米计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需消耗三百六十五斤大米。这些稻谷折算成大米后约为五百四十九石,总重量为五万四千九百斤,大致能养活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人左右。 若遇灾年,产量降至亩均一石半稻谷,折算大米后养活人数也会减至百人以下。 而耕种这片田地约需六十个劳力。正常年景下,江南米价每石(大米)约在一两至一两五钱银子之间。若留下六十人一年的口粮,剩余约三百六十九石大米拿出去售卖,按每石一两五钱计算,总收入约为五百五十五两银子。 五百多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杨凡心情跌落谷底,一副甲胄就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合着辛苦种一年地,最多也就挣五十副甲胄?就这还得老天保佑,别是灾年。 一时间杨凡也是有些纳闷,就他认知里,为什么都说仅靠种田就可以拉起一支强军。 但细细想来,种田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是暴利行业,最多最多,也仅仅只能让自己军队吃饱而已。 就算杨凡有了充足的土地,这个产量和卖价,也最多是一些微薄收入。 其实不管曹操的军屯还是本朝朱元璋的卫所,几乎都是以士兵屯日一边戍守,一边屯田。其部的产出也仅仅只够本部队日常消耗。 但不管军屯还是卫所这种屯田部队,无一例外,都算不得精兵。 哪怕到了现代,给你上千亩土地,仅靠种田、养殖,吃饭倒是够了。但要说铁甲、火器,那是肯定换不来的。 还是必须得有工业支撑,换言之,还是得靠商业。 还有一个方面,是屯田面积不够,营兵管辖土地本就不多。 卫所倒是多,但两百年过去,卫所土地几乎都被豪强侵占,要想屯田就得开荒。 但开荒说着容易,投入的人力物力可不是小数。更何况就算你直接空降成了整个卫所最大的指挥使,卫所里边已没有上官,说一不二,但开荒后也要面临其他势力的摘桃子。 宗室亲王、勋贵、宦官、地方文官、三司官员、督抚监军、营兵总兵参将等等…… 在这些人眼里,你没开荒之前那是荒地,费力开荒之后就成了他的应有之地。 田地又不像其他,每年播种收获固定,又是妥妥的跑不掉的不动产…… 杨凡想到此处,顿时打消了屯田养兵的想法。 钱庄还在装修和宣传,屯田没了下文。银子虽然没有进账,但是该花的还得花。 经过一系列经历,杨凡觉眼下得首当其冲的便成了军械盔甲。 关于军械盔甲,杨凡自然想到了重庆本地的军器制造局。 杨凡现在是一地守备官,但也并非可以随心所欲的自己制造铁甲和兵器。 明朝兵器制造主要由中央的工部和兵部下属的兵仗局、军器局统筹,但后面又从官营独占转变成多元参与。 明初《大明会典》明确规定,兵器制造属于国家专营,私人包括武官严禁私自铸造。铠甲的形制、材质和兵器规格也均有严格标准,需报朝廷批准后统一生产。 但因为匠户被编入匠籍,子孙必须世代为匠,不得脱籍或从事其他职业。 这种制度导致工匠逃亡严重,技术传承断层,世袭工匠缺乏后力,传统工艺逐渐失传。匠户又被视为“贱籍”,与士农工商体系脱节。 所以到了明朝嘉靖年间。军器工匠制度改革,针对明初以来匠户制度僵化、军器生产低效等问题,打破了官营垄断和改革世袭体制。 开始允许民间作坊参与生产,推行“官督民造”模式。但官营体系仍占主导,民间参与多限于紧急战事需求。 ------------ 注释1:据《大明会典》《明实录》记载,营兵将领无权擅自制造武器盔甲。 根据《大明会典》记载:“军器造于工部而散则兵部掌行,禁卫营操、内外官军,莫不有定数。” ------------ 注释2: 卫所开荒田地被侵占的例子: 权贵: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时,曾强占“庄田二万顷”,其中不乏军屯开垦地(《明史·食货志》)。勋贵则凭借世袭爵位,通过“钦赐”“典买”等名义,将卫所熟地或新开垦土地纳入私产,甚至直接以“军屯荒废”为由,奏请朝廷将土地划归自己管辖。 宦官;崇祯八年(1635年)镇守陕西太监高起潜借口“边军开垦不足”,将榆林卫所新垦的三千亩良田“收归己有,役军耕种”(《怀陵流寇始终录》)。 督抚、巡按御史等:崇祯十五年(1642年),南直隶巡抚徐标以“军屯荒废”为由,将扬州卫所新垦的五千亩土地“改归民田”,实则卖予当地士绅(《南疆逸史》)。 三司官员(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河南布政使司曾对卫所垦田“每亩加征银三分”,远超民田赋税,逼得卫所官不得不将土地卖给布政使亲信(《豫变纪略》)。 浙江都司指挥使曾以“卫所军额不足”为由,将宁波卫所新垦地“划拨”给自己的“屯田标兵”,实则变为私产(《罪惟录》)。 边镇督抚:崇祯年间,宣大总督卢象升曾奏报:“边镇卫所开垦地,十之七八已为镇将所占,名为军屯,实为私田”(《卢象升疏牍》)。 总兵参将等:左良玉在湖广时,将武昌卫所新垦地“尽括为亲兵屯田”,卫所官敢怒不敢言(《南明史》)。 第135章 军器局 后来军器局和兵仗局又改革了纳银代役与户籍松动。 推行“班匠银”制度,正式废除工匠轮班服役制,允许匠户按年缴纳班匠银,免除亲身服役。使工匠获得人身自由,可自主从事民间生产,从此匠籍制度名存实亡。 而朝廷对技艺精湛或有特殊贡献的工匠,也特例允许其脱籍,可转为民户或进入官僚体系。如嘉靖朝火器专家赵士祯,就本是匠户,因改良火绳枪才被授予武职。 但大批优秀匠人涌入民间,并不意味着明军武器盔甲就由民间制造。 其装备来源仍然是以地区军器局为主,民间制造虽有参与,但并非主要途径。 大多临时外包的民间工坊,都是地方督抚为了短时间增强战斗力,才暂时允许将领自主在辖区内“自筹军备”。 但重庆目前并非在前线,也就没有自筹军备的便宜行事。 所以杨凡的计划,还是打重庆军器局的主意。 重庆位于长江上游,控扼川黔咽喉,是明朝防御西南土司与苗疆的前沿。其军器制造局以满足本地驻军需求为主。 几十年前的万历年间,明军平定播州土司杨应龙之乱时,重庆军器局就曾紧急增造武器与甲胄。 但相较于京师、南京的中央军器局,重庆的生产规模与技术水平明显落后。 甚至在明朝宣德十年,重庆府知府还上奏请求废除该机构,但朝廷未批准。重庆军器局得以保留,故而现在崇祯年间仍在运作。 重庆府军器局作为四川布政使司下设机构,又设军器局大使一人,官为从九品,负责日常生产。 这个军器局大使在官僚体系中处于低品级,但在军器局内却是最高管理者。 这个军器局大使在别人眼中,或许属于没油水的清水衙门。但在杨凡这里就是香饽饽。要想能够武器装备自给自足,把军器局抓在手里就成了必备条件。 但别看军器局大使只是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官, 却不在杨凡的解决范围内。但有一个人可以帮杨凡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重庆兵备陈士奇。 杨凡给陈士奇递交了拜帖,对方倒是没有拖沓,很快有了回应,双方相约一处雅静之处面谈。 两日后,杨凡端坐瀚海楼最高规格的天字包间中,石望将窗户放下,隔绝了下面街道喧嚣的叫卖声。 随后石望回过身,将桌上红布掀开,露出里边亮澄澄的银子,他再次检查整理了一遍。 随后犹豫道:“大哥,这陈士奇上次对大哥那般态度,需要送这么多仪金吗?咱们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凡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 “就是不知道银子给了,会不会真心办事。” “石头你要知道,遇到的人里,有四成人只需要说些好话便能帮你办事,若是再用金银晓之以利,你就能搞定八成人。” “那还有二成人呢?” “还有两成……其中一成半就需要投其所好,给其所需,方能得到对方的助力。” “可还是半成无法解决。” “这半成人站在你我利益对立面,已是不可能解决的,只能拉拢大多数人,打倒这一小撮人。” 石望若有所悟,点头道:“大哥我明白了。” 杨凡扭头看向门的方向,他与陈士奇相约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两刻,对方依旧还是迟迟不来。 杨凡定神道:“军器局咱们必须抓在手里。” 石望重重点头,之前杨凡和石望曾和重庆军器局一个工匠有所沟通,让其做了私单。 替杨凡打造了铁甲十九具,凑够了七十具铁甲,才得以让杨凡从云南活着回来。 当时为了凑这些铁甲,杨凡几乎花光了所有存银。 七十具甲胄里里外外,最起码花了他四千两左右的银子。折合每具六十多两银子,属于天价。 但这些花了如此多功夫的铁甲,实际也算不上优等品,甚至很多都是压箱底的库存货,杨凡又是修复又是保养,这才勉强堪用。 从云南回来之后,石望曾经统计过,那七十副铁甲,完好还能用的只剩下几副,其他要么散架要么锈烂、破损。修复起来要花更多银子。 若是军器局在杨凡控制之下,那制造铁甲的成本就能控制下来,成色和可修复性也有了转圆空间。 更别说还有火器。 火铳和火炮,杨凡是铁了心要造的。 就算杨凡再怎么历史小白,但往后数百年是枪炮的世界,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大方向是肯定不会错的。 但是三眼铳太近,适用度窄;鸟铳又容易炸膛,只能自己造才放心,士兵才愿意使用,更别说还有大炮…… 杨凡还在发神想事情,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一阵劲风传来。 一人随风而来,端坐在杨凡对面,正是陈士奇。 此时的陈士奇满头大汗,一把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便仰脖一饮而尽,趁着他喉结上下蠕动,杨凡观察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和师爷,应该是帮他出谋划策处理文书的。 杨凡给石望使了个眼色,石望会意,轻脚走过去将门再次关上。 这个功夫陈士奇已经喝够了茶水,他身后幕僚贴心递上一张汗巾,陈士奇接过,又擦了擦脸。 第136章 自造 他嘴上淡淡道:“本官因为事务缠身,来迟了些” 杨凡急忙满脸堆笑就要行礼,陈士奇顺手将他扶起来。 杨凡只得拱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末将也是才到。” 陈士奇再次坐下,此时已经喝了水又擦了汗,他将汗巾递换回去,随即转过来面朝杨凡正襟而坐,开口道:“杨守备,咱们便不多说废话了,本官相信杨守备叫本官一晤,怕是有要事相商?” 杨凡没料到对方直奔主题,心中准备好的一堆场面话顿时烟消云散,他脑子里迅速理了一番说辞,随后看向陈士奇身后的幕僚。 察觉到杨凡的目光,陈士奇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随即眯对幕僚耳语了两句,几人便朝杨凡施了一个礼,随后便退出门去。 石望也识趣的跟着离开,将屋内全留给杨、陈两人。 见四周清静,陈士奇才道:“杨守备有何要事?大可一说。” “不瞒陈大人你知道,周大焦离任之际除了带走守备营的青壮士卒,还将刀枪棍棒、火器、铁甲一并卷走,留给末将的空余一个守备营的架子,这也是为何上次实在无力出兵,这才无奈拂了陈大人的意思……” 杨凡先是将上次的小摩擦解释了一番。 陈士奇闻言摆手道:“上次之事无关紧要,守备营各种情况本官也是知晓一二的,本官说的出兵时间的确太过唐突,是本官急切了些。” “不过现在守备营士卒寥寥无几,杨守备怕是要快些招兵买马。” “士卒还好,重庆三江汇流,人丁繁盛。只需放开招募,精兵便唾手可得。难的是这兵器、铁甲、火器火炮……就算多加训练士卒,但出征之时手无利刃、身无倚仗,怕是有心杀敌,也无力胜敌。” 陈士奇点头:“杨守备所言本官知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重庆江津军器局虽然每年产出武器铁甲极度有限,但好歹有些积年库存。老夫自当上报巡抚衙门,再写书信一封,让军器局下拨军器盔甲,这军器盔甲不说其他,装备你营中数百人是可以的。” 闻言,杨凡面露难色,陈士奇瞧见之后,明白对方不是要这些东西。一时也不知道杨凡心头到底是何意思。 杨凡咬牙道:“军器局有武器盔甲不假,但据末将了解,重庆军器局的东西大多长枪易折、刀剑锈烂、盔甲稀薄,难堪一用。 特别是火器,火铳炸膛率奇高,士卒肯定不愿使用。至于火炮这等耗料极多的物件,更是许久未有造过。” 陈士奇对兵事多有研究,军器局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 军器局属于工部与兵部的双重监管,由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制定兵器规格,兵部武库清吏司负责调配和监督。地方军器局制造兵器则按《大明会典》的标准执行,例如铠甲的形制、火器的工艺均有统一规定。 但是话是这么说,明朝走到现在,制度腐朽,中央财政窘迫。军器局本就依靠财政拨款之后再生产,现在更是有一笔微薄款项,便生产一波。 资金短缺,匠户也是凋零大半,留下来的多是认命之徒,谈不上有多少技术。 京师和南京以及北地边境的军器还要好一些,毕竟这些地方不是直隶地区就是接近战区,优先级高,朝廷拨款相对及时。 但是重庆这等地方,能得多少银子,生产多少军器,都得看朝廷分完上述地区后,还剩下多少。 因此重庆军器局一度瘫痪,难以大规模生产。 以至于万历二十八年,李化龙总督川贵军务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重庆成为前线后勤中心。 明军的火器,如大将军炮这等都只能依赖朝廷他处调配。 而冷兵器朝廷虽说都由重庆军器局就地制造,但最后刘綎率领的川军主力所使用的“綦江刀”,还是外包给了本地工匠打造。 想到此处,陈士奇以为杨凡也是想要“便宜行事”的权利,想要像刘綎那般将军器局外包给民间工匠,以此保证质量。 陈士奇眯着眼道,委婉道:“若是杨守备想要外包给民间工匠,此事也并非不可,但民间工匠要价可不少,此时此地又并不紧急,朝廷能拨下来的银子怕是不多……” 杨凡苦笑道:“民间工匠技术自然比军器局匠户有保障许多,只是做的是挣钱买卖,价格居高不下,只可救急,要想大规模持续装备部队,还是得靠咱们军器局这等地方。” 陈士奇疑惑看向对方,犹豫道:“杨守备意思是?” 眼见铺垫了这么多,对方还未明白,杨凡只能直言道:“末将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重庆这等西南重镇,只有两江守备营一营兵马,军器局的东西多是给守备营用了。 所以所用刀剑枪甲、枪炮还需质量有保证。特别是火器,若是能自己制造军器,再给自己士兵用,是最妥当的。” 陈士奇闻言恍然大悟,一瞬间也就明白了杨凡打的主意,他目光如炬,盯着对方,思索再三后道:“杨守备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军器局虽算不上什么抢手地界,但却是兵部工部所下辖,杨守备想拿到手里……颇为不合规矩。” 杨凡见话已经说开,顺势将盖着红色绒布的银盘掀开,嘴上恭敬道:“上次见陈大人颇为仓促,一直想着正式拜访陈大人,恰逢今日陈大人得空,末将特意准备了一份仪金还望陈大人不嫌弃。” 陈士奇眯着眼,沉浸官场数年,他早就练就火眼金睛,仅仅是简单扫了一眼,就瞧出这份仪金已超过了规格,至少五百两。 仪金的初衷是拜访时的“贽见礼”,但在此时已逐渐演变为官场交际的“润滑剂”,属于潜规则下的产物,算不得贿赂,不管收不收下,陈士奇都是可以的。 见对方正在思考中,杨凡又补充到:“在下也是如陈大人这般想的,但军器之事也是军国大事,军器局制度腐化,工匠糜烂,末将也是想要是一个稳定靠谱的军器质量,如此,两江守备营才能成为川地一支新兴强军。” 陈士奇接过银盘,脸上不动声色。 重庆军器局本身就属于不入流的军器局,相对京师、南京和边军重镇,工匠数量仅仅百余人。其对火器的生产也仅限于仿制初级火铳和火炮。 所以对于重庆军器局,朝廷下拨用于生产的银子是必然不多。 陈士奇在心里大致估算一下,就算杨凡将军器局拿到手里,仅凭今日对方给自己的仪金,他都至少需要一两年才能回本。 想到此处,陈士奇心念一动。 莫不是这人还真是个干实事的人,就如口中所说,只是想要自造堪用的军器盔甲? 如此想着,陈士奇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番对方,他开口询问道:“军器局现任大使在位多年,军器局的确糜烂如斯,但军器局大使和营兵系统各行其道,营兵武官自然做不得军器局大使。不知杨守备心中,又可有军器局大使的人选?” 第137章 家丁 杨凡回答道:“如此要紧位置,末将一会好生挑选一位热衷又专业之人。” 陈士奇见对方如此回答,心中已对刚才猜想信了大半。 他沉思片刻后,忽然抬头说道:“本官这里倒是有一个不二人选,可以推荐给杨守备。若是杨守备觉得可以,本官今日就可上报巡抚衙门,再私信一封言明利弊,军器局区区九品官的任免,本官自认为就算说不上全胜把握,但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杨凡哑然,并没有想到陈士奇竟然要给自己推荐军器局大使人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反问道:“请问是何人?” “无官无职,川内眉山仁寿人士,虞承文。” 一刻钟后。 陈士奇带着幕僚随从离开,石望跟着回到房内,进来就瞧见桌面上的仪金已经被拿走了。 但杨凡却倚在窗面,不知在想什么发神。 “大哥?如何了?” 杨凡张口欲说话,最后却不知该如何讲。这军器局到底是否在自己手中,还尚未可知。 “石头。” “大哥,我在。” “马上派人查一个人,四川眉山仁寿人,虞承文。” …… 忙完军器局的事情,杨凡开始着手最重要的事情,征兵。 此事寇汉霄和张攀等人已经在杨凡面前念叨过多次。 他们说现在守备营除开高源散兵司和阎宗盛的军情司这些外来兵员外,战兵只剩下三十多人。 这么点人每日寇、张两个千总,操练也不是,不操练也不是。 另一个让他们着急的原因,就是他们也想早些挑选自己的家丁。 家丁这个东西,其实并非明朝特有。 杨凡也是到了这个时代才慢慢了解到,为什么古代打仗,时不时会有几百人、几千人对阵几万、数十万人,却还能大获全胜。 主要原因就是这几百人、几千人才是整支军队的核心,也是骨干根基。 在前面的许多朝代,这些人是叫做部曲、家将,到了明朝这个时候,则叫做家丁。 明朝后期,卫所制度逐渐瓦解,在嘉靖时期,朝廷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正兵制营兵体系形成,不再半耕半军,而是成为职业军人。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营兵士兵里,再次出现两极分化,形成了将领亲信,这些私人武装被称为“家丁”,将领对家丁有绝对的控制权。 家丁的待遇相对优厚,装备也较为精良,主要任务是保护将领及其家族的安全,同时在战斗中充当军队的核心力量。 正常来说,家丁也并非杨凡最开始所想的,就是招兵的时候,看见哪个新兵魁梧、哪个精壮,就招揽谁做亲信家丁。 这种家丁在整个明代军界里边,虽然肯定有 ,但比例却不占主流。 家丁更多的是来自于亲族血亲这种有血缘维系的,没有同样血脉,最次的那也得是乡党。 就是和主将从小一起长大的,因为这些人和将领几十年的感情,又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信任。所以也只会效忠于将领本人,并不在意上级的上级。 其实也不是只有明朝一个朝代才有这种制度。 就比如三国时期,吕布带着一千精兵就敢横冲直撞,后来吕布被打败了,他留下来的家将大部分跟着张辽混。张辽才得以以降将身份位列曹魏五子良将之首。 甚至还能在逍遥津用区区八百兵马,杀得孙吴十万大军丢盔弃甲。 八百人对战十万人。 你让真让他带八百乡勇出城去试试,都不用死一个人,绝对还没到吴军跟前,就自个一哄而散了。 所以这些人也必须是他最核心的家将,才敢跟着主家这般舍生忘死的冒险。 还有项羽,后世许多专家对于项羽为什么宁愿自刎乌江,也不愿过江东分析了一大堆原因,什么局势、环境、心态、虞姬,其实那都是次要的。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项羽从江东带出来的家将已经损失殆尽,队伍伤到了根基,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 死的那些家将都是他侄子、外甥、发小、乡党,全部属于他这一生的不可再生资源。和招兵直接招来的那些白丁、不认识的甲乙丙丁,完全不是一种力量。 再比如唐朝李世民,为什么李渊不敢随意处置李世民,也是因为对方家将亲信众多,并非是他这个皇帝一句“剥去兵权”,就能肆意架空的。 所以一个好汉三个帮,亲朋好友乡党全部没了,主将也就基本上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杨凡手下几个千总,只有寇汉霄这个没落将门带着他自己的家丁,所以他对募兵的期许也是最大的。 云南平叛中,吴广余逃走之后的大则勒战斗中,寇汉霄的家丁基本上就充当了中坚力量和骨干力量,帮杨凡在下边控制住了最底层的士卒。 过程中这些家丁也是折损了好几人,但就杨凡所知,这几日寇汉霄拿到朝廷的正式千总批复后,他又有数名乡友过来投奔,被他收下了。 杨凡不怪他,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人之常情。 杨凡在寇汉霄的上边,而在寇汉霄的下边,那些把总们又有自己的家丁,就这么一层一层,构成了效忠链条。 家丁除了享受最豪华的武器盔甲之外,月饷基本都是普通士卒二倍左右。 抠门如周大焦这等人,他手底下那五六十个家丁也是大部分披甲,武器更是一应俱全。 底下普通士兵可能数月没有拿到月饷,但他那些家丁月饷可是从不会短缺过。 但杨凡这一伙人底子薄。 乡党亲朋好友几乎没有,就算要招心腹家丁,怕也只有招募陌生士兵一途。 寇汉霄、张攀等人一直想要快些招兵买马,也是想着自己能早些挑选自己的家丁,早些培养感情。 但杨凡来自后世,明代这等招募家丁的制度,他是万万不可能照搬的。 第138章 纤夫 他曾理性分析过,私募家丁,好处是有的。 一是军队机动性,相较于庞大的军队,家丁在调动和行动上更加迅速,能够快速响应各种军事任务,增强了军队的机动性和应急能力。 二是最重要的,就是兵为将领所有,不管将领被调到何处,家丁都是与将领深深绑定。这也是为什么周大焦这些将领克扣军饷喝兵血,也要优先供养自己的家丁队。 用朝廷发下来的银子,养自己的私人武装,想想就爽。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与之相对的坏处则是加剧了军队内部矛盾,家丁与普通士兵待遇差距大,久而久之,普通士兵自然不满嫉妒。 军队内部矛盾激化,整体根本无法团结协作。 自然也别指望普通士兵会拼死作战,他们跟着打打顺风战还行,要是遇见势头不对,自然马上扭头就跑。 毕竟主将平时吃肉都没叫他,轮到送死就让他去,人家自然是不肯的。 二是将领将资源集中在家丁身上,普通士兵训练和装备自然不足,其实换算下来,整体军事实力肯定还是下降的。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杨凡走马上任后并没有火急火燎的开始募兵。 他细细捋了一下,为了杜绝底下私募家丁的陋习,杨凡召开了小会,在自己核心管理会议中委婉地表达了几个点。 首当其冲的是统一编制和训练,在军中成立中军部,中军部下辖招兵办,对军队进行统一编制,按照标准和规则,将士兵编入不同的营伍。 就算有亲友联络将领士官,想要投奔军队,也不可直接安排,必须统一经过招兵办考核通过后,再由中军部酌情分配。 而中军部则由石望直领,受命于杨凡。这一步主要目的是从源头控制军队,如此才能统一组织训练,确保训练方法和作战技能的一致性,增强军队整体战斗力和协同作战能力。 除此之外,第二点就是中军部下属中军官,负责堪定士兵战果,记录赏罚,得出晋升清单及处罚清单,但旗队长一级以上都需要杨凡过目,方能实施。 这一步是为了控制军中未来,将升降抓在主将手里,防止底下扎堆举荐,各自形成利益团体。 但是这一步眼下还无法实现,因为并无战役。所以下到伍长、上到百总,只能让千总及一系列下官举荐。因此杨凡并未说的太清楚,只有等军队架子搭好再做规范化。 做完前面两步,杨凡已经从士卒来源、士兵官职升降两个方面杜绝了士兵被私募成家丁,应该有了现代军队的雏形。 但还有最为要紧的,那就是利益。 杨凡强硬表示,从今天起所有士兵一视同仁,每月中旬,都由中军部校场发饷,以杨凡名义发饷银。 而不是以往那般逐级下发,避免军官层层贪墨。从利益上避免军官拥有分配权。 让所有士兵都知道,养他们、给他们军饷的,不是别人,而是两江守备营的守备杨凡。 当杨凡将自己的新军想法全盘托出之后,石望并未任何反应。张攀、高源、阎宗盛也都能接受,张攀、高源本就没有什么想法,阎宗盛也只要有银子喝酒吃肉就好。 负面情绪最大的是寇汉霄,他好歹出身世代将门,自然清楚明白杨凡三项新政之后,底下千总、百总、把总一级,基本就成了纯粹职能武官。 但他没有办法,他也知道如此一来,对军队肯定是更好。而且在罗平州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不管如何都只能跟着杨凡一条路走到黑。 见寇汉霄也表示接受后,杨凡并没有更多逼迫他。他清楚知道对方对收纳的家丁已有二十多个。 杨凡并没有强行让他将这些家丁打散补充到部队里,因为他明白,只要对方不愿意将这些家丁散进军队里,那就得自行出军饷养着他的家丁。 就算寇汉霄真愿意养着手下家丁,杨凡觉得那些家丁也并不一定坐的住。 因为杨凡决定抛出一个重磅炸弹,那就是两江守备营的月饷。 “普通士兵月饷二两,伍长二两五钱,旗队长三两五钱,百总五两,把总八两,千总月饷十两。并且新招募士兵,无论好坏,一经招募,一次性先发放二两安家银子。” 会议中,杨凡话音落下,在会者尽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如此一来若是两江守备营满编,光是月饷这一个项,就得支出白银七八千两。这银子还没含武器装备、营地开销、士卒吃饭睡觉。 如此算来,光是一月开销就得超过一万两。这些钱光靠朝廷下发的军饷是铁定不够的,朝廷给两江守备营的核定军饷是每兵六钱,就算按三千二百的军饷朝廷都如实准时发放,也才刚刚两千两。 更何况朝廷根本不会按时按量发饷。 也就是说,为了养军,杨凡至少每个月要从私人腰包里摸出八千多两银子。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而且要知道明朝历来“重边轻内”,这个时期的明军最精锐的是北地边军,边军军饷也比内地军队多。 但就算是边军步卒月饷,通常也仅为一两五钱,骑兵多些,也才为二两白银。内地营兵饷银低于边军,内地步兵月饷多为一两白银左右。 骑兵略高,是一两二钱至一两五钱。到了西南等内省,像是两江守备营这等不要紧的营伍,折银后更是只有区区六钱银子。 就这么一丁点银子,朝廷还时常拖欠不下发。 所以当杨凡说出普兵月饷二两之后,已经将两江守备营的月饷架高到了边军之上。 最兴奋的莫过于高源和阎宗盛,两人本来还以为只有出征打仗,才能多挣一笔银子。却没料到杨凡如此慷慨,平日军饷都如此之高。 在众人热烈的庆祝下,石望正式成立中军部。与此同时,杨凡用三天的长江时报将募兵信息弄到重庆人尽可知。 但杨凡最想要的兵源里,并非在街头小巷,而是在码头、江边。 重庆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川江航运的咽喉之位,承担着西南地区物资运输的核心功能。往来的川江船只数量庞大,每年数千艘木船经过,航运规模可见一斑。 但因多峡谷险滩,水流湍急,船舶逆流上行必须依靠纤夫拉纤。 纤夫多为贫困流民或破产农民,拉纤虽极其辛苦,还有风险,但如今社会动荡,这一群体还是越来越多。 明代文人诗歌中亦是多次描绘峡江纤夫的艰辛,如高启的“鱼复浦上石累累,恰似侬心无转回。船归莫道上滩恶,自牵百丈取郎归”。 而对于杨凡来说,纤夫和矿工一样,属于最顶级的兵源。 第139章 兵源 纤夫都是高强度体力劳动者,长期在川江险滩负重拉纤,每日需徒步数十里,背负拉扯重物攀爬陡峭江岸。 肌肉力量、心肺耐力与肢体协调性远超普通人。这种体能优势能快速适应军队的高强度训练与行军奔袭。 又因为纤夫常年暴露于严寒酷暑、潮湿多雾的江上环境,对恶劣条件的耐受能力也强,所以患病率与非战斗减员比例更低。 更重要的,则是军队的团队协作与纪律性。 拉纤需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协同,通过号子统一节奏、分工明确。 如“头纤”领路、“尾纤”压阵,纤夫做工时也必须绝对服从“纤头”调度,否则可能导致船只倾覆或人员伤亡。这种对权威的服从性,也与军队纪律要求天然契合。 同时长期形成的团队协作能力,在入伍后也能快速融入军事编制,丝滑过渡,训练更是事半功倍。 除此之外纤夫还基本都熟悉水性。两江守备营驻军重庆,活动于两江上下,这里水网密布,更是相得益彰。 因此,杨凡不会放过纤夫这一个优质兵源。 在第二天杨凡就去找了唐文卓,次日唐家所控制的所有码头,就已经贴满了两江守备营的招兵告示。 …… 初冬,嘉陵江畔的吊脚楼寒风凛冽。 王平安缩在门旮旯里抖成筛糠,连日来他都睡在柴房,感觉衣服都被老鼠啃出了几个洞来。 “龟儿子!” 老丈母赵氏举着赶鸡竹竿忽然甩过来,竹节正抽在熟睡下的王平安腮帮上。 “你昨儿把我的铜板偷换成分文不值的鹅卵石!以为我没发现不成!?” 王平安噌地从地上弹起来,抱头乱窜:“唉呀,莫打!莫打!我这不是想着要有些本钱吗,你们不给我,我只得先借一点。 我看好了一门生意,给那些衙门的公差做朝食,我牌友张书手,他二姐夫在衙门管库房,这年关…… 话还未说完,他的胖老婆又冲出来,将热气腾腾的洗锅水泼到王平安脚面,热水飞溅到他腿上,烫得他双脚跳。 “你莫要在这装!之前朝我们要了老些银子做布摊子也是这般说的,搞了两月就关张了,就给我拿回来几匹烂布,多年存的银子全打了水漂!今个又说要去做什么朝食!我看算了,正好把你这瘟神送走! 王平安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下:“我的娘子诶,你们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看我这朝食手艺活儿不赖。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们个个又尊贵得很,都是吃皇粮的主,哪有那个闲工夫自个儿在家做?张书手说了,让咱就在门口支个摊,要是有人来撵,就报他二姐夫的名号……” “张书手!张书手!打个马吊牌输几分银子都能赖账的主,你信他?!” 胖老婆一边说着,一边对王平安拳打脚踢,王平安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又不敢反抗,只能勉强在地上左闪右躲。 王平安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嘴里只能求饶:嫩个、嫩个,莫打了!我不开朝食摊便是了!明儿我就去当轿夫……那马夫老张说,他表哥在船帮收脚力钱,一月能分三吊…… 赵氏突然捡起地上冰凉的石头便砸过来,王平安哪能用头接这个,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跑。 “莫要进我的门!”胖老婆跟在后边边赶边骂。 王平安抱着头踉跄着爬出院门,拍拍身上的灰尘,他也是被这两母女气急了,当即也伸长脖子朝里边大吼:“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给老子等着!老子不是好惹的!等我王二爷随随便便挣它个百八十两银子,老子到时候就一个一个用银子砸到你们脸上,看你们啷个嚣张!” 胖老婆立在阶梯上的屋门口,双手叉着腰:“白日做梦去噻!你那些烂主意,能挣到银子才叫怪了!你听见没?要是哪天你真挣到银子,我倒着走道!周寡妇的狗都比你强,还王二爷呢,莫要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她作势又要扔东西,将王平安吓得又跑远几步,但仍然没走,嘴里不断嘟囔着,似乎还要争上几句。 “你个废物!还不快滚!莫在这儿给我扯了!” 几个看不清什么玩意儿的物件朝王平安凌空飞来,王平安吓得只得抱头逃窜。 嘉陵江的晚雾漫过石阶,王平安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缓行。他怀里只揣着昨日从老丈母那摸来的一点铜板,但这点钱做不了什么 ,住个店也住不了几天。 王平安本就是个上门女婿,这下被赶出家门,更是没得其他去处。 他先跑到嘉陵江边洗了把脸,想来想去,王平安晃悠着,找到他自认为关系最铁的兄弟,但是敲了半天门里头却不见回应。 “三儿!三儿!开门!是我,平安!” “三儿!三儿!” 折腾大半天,都未见回应,直到重庆暮色四合,王平安挠挠头,以为对方一家人都不在家,只得作罢离开。 走了一段路他又回过头看,却看见对方家里的烟囱悄然升起寥寥炊烟。 “娘的!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等老子挣了银子!到时候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夜风如刀,从桥洞的另一头呼啸灌入,桥洞外,嘉陵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平安咬着牙身体蜷缩着,嘴唇冻得乌青,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嘟囔着:“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好看……” …… 次日,江边茶馆,王平安殷勤地给马夫老张捏腿揉肩。 江边微风轻抚,马夫老张惬意地半眯着眼,气若游丝道:“衙门马夫满了,况且你没那门子技艺,吃不了这晚饭。” “我帮人家养过几天马还不够?拉车能要什么技艺,再说了,没技艺我王二也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了,到时候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还不是得孝敬你老人家。” 第140章 考核 马夫老张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实话说,你太瘦了,吃不了咱这碗饭。” 听了这话,王平安手上活马上停了,突然重重在老张头上一拍,疼得对方“哎呦”一声。 “去不了,你还天天给我得瑟个什么劲?!茶钱你自个儿结!” 说罢王平安扭头就要走,老张见状也没了刚才的架子,开口道:“拉车去不了,另一个吃皇粮的差事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王平安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吃皇粮的差事?” “涂山军营那边的两江守备营在招兵……” “让老子去当丘八?不去!不去!” “月饷二两银子,只要被录用马上额外先发二两安家银子。” 本来已经扭头要走的王平安听到这里停住脚步,再次回过头。 当日下午,涂山大营的临江滩涂,嘉陵江长江三口汇流之处的岸边。 王平安飞快赶到此处时,只看到这里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嘈杂的人群声不断传来。 王平安排着队,不时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哎呀妈呀,这人咋这么多哦!” 队伍中的人形形色色,有身材魁梧的壮汉、也有和王平安一样面黄肌瘦的人。但大多数都皮肤黝黑,看样子很多都是在码头做工的人。 他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三五成群互相对其他人指指点点。王平安从对方穿着看出来都是做大江活路的纤夫。 这等人别看没多少肌肉,瘦瘦弱弱的,真要使起劲来,力气大的很。 王平安就曾和一个纤夫因为口角打过架,当时对方将王平安按在地上打,他扳都扳不脱。 想到这些不好的回忆,王平安的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缠绕在一起。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两江守备营虽然军饷高,还有二两银子安家银,但竞争怕是大的很。 但是这地方军饷高,住宿又有保障,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可以摆脱现状的好机会,他可不想再去睡桥洞下边了。 王平安想着事情,未留意到前面排队的人走了一节,后面的男人等不及了,猛地推他一把:“快走快走!” “催命呀催!赶着投胎吗!” 王平安不满的嘟囔道,回头瞧见对方的体型之后,他马上回过头,脚下很听话往前挪了。 “你这身板,咋可能入得了官爷的法眼哦?!” 身后男人取笑道,他的话引得的周围排队的队列一阵哄笑。 王平安硬着脖子反驳道:“你们懂什么!浓缩的都是精华!” 话虽如此说,但是王平安还是不敢回头,只是坚持望着前面。 瞧见王平安示弱,正巧这会排队也没有乐子,身后男人就还在那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时发出哄堂大笑。 王平安听的耳烦,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望着排着的队列,希望能行进快些。 不知说了多久,身后声音忽然戛然而止,转变成了小声地议论。 王平安心头感觉到奇怪,偷偷回过头,就瞧见刚才闹哄哄的人全部都朝队伍最后张望,时不时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最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大光头身上,那光头身材极其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起码比身旁的人高出两个头! 身上穿着青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衣服裤子处处摞着补丁。眼神看起来也傻,他独自一人站在队伍最后端,呆滞望着前方,对周围议论仿佛一点都没听见。 瞧见对方那牛魔王般的体型。王平安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心里更骂骂咧咧了。 “妈咧,我就知道这二两月饷不好拿。我就知道这二两安家费不好拿!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自从那铁塔般汉子来了之后,人群吵闹声也小了许多,队伍行进一时无声。王平安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队伍一边缓缓向前移动。 “下一个!” 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知不觉中,王平安走到最前端,听见前方士兵呼唤,王平安连忙点头哈腰地小跑上前。 走到跟前,王平安瞧见自己面前是一排小长桌,拢共有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有一个先生模样的书手在坐着椅子上记东西,两三个别着腰刀的士兵守在书手两侧。 “各位军爷好!先生好!” 书手头也不抬:“姓名,年龄,职业。” “王平安,二十七,之前做布匹生意的。” “可有识得字?” “不识。” “可有疫疠?” “没有,小人命硬得很,从来不头疼脑热,就算偶尔受寒,也……” 书手无情打断他:“可有特长?” “小人机灵,跑得快……” 书手还没等王平安说完,就将这纸上这纸上圈了一个“丙”字,一旁士兵见了,抬头看看瘦弱的王平安,皱了皱眉毛。 王平安满脸堆笑,但对方几人却不理睬,当先那个士兵指了指地上的石锁说了句:“双手提举至胯部以上位置才算一个,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小人得命。” 王平安应了一声,有模有样的扎了个马步,咬牙憋气,开始提举石锁。 眨眼的功夫,王平安脱了力。 “十四个。” “丙等。” 两个士兵报了数量,从对方态度来看,王平安感觉丙等这个成绩好像不是很好。 果不其然,当头那个士兵只是看了看结果,便抬头对他说道:“你走吧,不合格。” 说罢另一士兵马上高呼:“下一个。“ 王平安心头仅有的一丝希望被浇灭,瞧见排在他身后的人又要过来,他急忙满脸堆笑挤过去,对他们求饶道: “军爷军爷,我王二可机灵着呢,打仗杀贼那是门清儿!收了咱,绝对错不了!” 士兵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体质不及格,又无有用特长,按照征兵条例,不可征募,请你离开。” 王平安忽然跪在地上,抱着士兵道:“官爷!您老行行好,让我进去吧!我虽然身板差点,但我机灵得很呐!这军营里的活儿,跑腿送信、挑水做饭,没有我干不了的!我保证不会给您老添半点麻烦!” 瞧见王平安抱住自己的大腿,士兵更加没有耐心,招呼其他几个士兵就要将王平安拉走。 王平安架不住几个人的拉扯,眼瞧着离桌子越来越远,他忽地瞧见一个骑马的将官带着几个人策马飞驰而至。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又冲过去几步,抓住桌子道:“小人有特长!小人会赶车!知马性!小人知马性!” ------------ 注释1月饷: 根据《明神宗实录》及《度支奏议》记载,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熊廷弼提出的辽东募兵月饷为1.5两白银,年饷18两(闰年13个月)。后续据《崇祯长编》卷19记载,崇祯三年蓟边军军月饷定为1两,由“节旷银内通融支发”。 但因为有各级官员克扣。据《度支奏议》记载,辽东“每饷银一两,实际到手仅六钱”,被将领以“买马”“修城”等名义截留。 戚家军军饷更高,根据戚继光《纪效新书》及《蓟镇军费账本》,戚家军士兵的基础月饷为1.5两白银,年饷18两。 而且在万历援朝战争期间,为激励士气,经略宋应昌承诺将戚家军年饷翻倍至四十两左右,但战后因财政问题未完全兑现,成为蓟州兵变的导火索之一。 第141章 和尚 王平安之前曾经跟着老张学了几天马夫,算不得知马,只是能勉强赶着马车走。 但此时为了进这两江守备营,他也是管不得那么多了。 带头的士兵闻言皱眉,他回过头去问记录的书手:“今日通过的可有会赶车的?” 书手低头翻阅一阵花名册,片刻后抬头道:“只有两个。” 士兵点头,随后对王平安道:“那便算你个人乙等,不过你体能丙等,后面还有体能训练,若是无法通过,也是要被逐出军营的。” 王平安点头如捣蒜:“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小人今天只是没吃饭,空肚子来着。若是给小人饭吃,小人体能至少也是得个乙等!” 士兵犹豫片刻后,最后还是点头在花名册上边画了个圈,头也不抬道:“好吧,给你个机会,但别指望能轻松。” 王平安闻言心头极喜,他一口一个军爷的说着好话。赖在这张桌前迟迟不肯走。另一个士兵看得眼烦,强行将他拉开到一旁小道。 让他赶紧往前走去拿号牌,不要影响后面的人。 王平安接过号牌,上边写着“丙等一百一十三号,千总二部,百总五局”。 随后他跟着发号牌之人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空地。这空地就在刚才那些征兵条桌背后,在两者之间插了些木栅栏隔开。 空地上围聚着数百人,空地里头再往上,又是一排长桌,几个书手一边收号牌一边登记籍贯和详细信息。 完成的士兵会先给五钱白银安家费,并要求其次日来军队报到。 说今天只给五钱安家费,至于还剩下一两五钱银子,得等到体能训练之后,没被淘汰之人才能拿到手。 得知消息王平安吧唧了一下嘴,但想着五钱银子也很不错了。 他手已经上很久没有过如此多现银,脑子里已想到了勾栏那些勾魂倩影,这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他潇洒一晚。 如此想着,王平安心情舒畅,反正上边叫号还要许久才到他,他索性继续打量周围。 随即注意到一个将官来到上边长桌区域,看样子是在挨着抽查书手的记录。 刚才还对王平安爱搭不理的士兵和书手此刻纷纷肃然起立,全部都恭敬得很,个个称呼那个将官为“张千总”。 王平安瞧得眼热,嘴里又开始嘟囔:“等哪天老子混出头了,也要拿个千总当当,回去让那个胖婆娘好生瞧瞧咱的威风!” 如此想着,他似乎已看到了胖婆娘吃瘪的嘴脸,脸上开始情不自禁地得瑟起来。 环视周围瞧见人群,全是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其中码头做工使力气的纤夫居多,来是一起来,互相也都认识,自然也就混迹在一起。 像是王平安这等散人,倒是不多。 王平安吧唧一下嘴,忽然瞧见许多人朝围栏方向涌过去。 “快去看看!听说已经提了八百多下了……” 人群随着声音都朝栅栏那涌去,王平安也是愣了一下,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围栏处。 透过围栏缝隙,他瞧见了那个铁塔般的光头大汉此时正站在征兵桌前,一下下提举着刚才那具石锁。 那张桌子围聚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数着对方提举的数量。 “九百七十二、九百七十三……” 随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那名“张千总”也赶到了招兵处,他冷着脸疏散了其他人。 随着数量突破一千,那光头臂力逐渐不支,身形有些颤抖,最终对方提举石锁的数量定格在一千二百四十。 体能结束,那招兵官又问了他那几个问题,随后一群人就围在一起讨论。 后头又来了两个穿盔戴甲的军官,连着那个“张千总”一起,围在一起不知在交头接耳什么。 反观那个光头,提完石锁、回答完问题后,见没人理他,便一个人站在原地,耷拉着头,好像周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 “怕是那些个千总老爷都抢着要那家伙!” “就是就是,一千多个提举,我听同来的人说,他提举八十来下都是甲等了,这一千多个怕是超甲,更是没了等级衡量。” 身旁两人说话声被王平安听了个真切。 这个时候军官们也有了最后结论,随着征兵官几句话,那光头大汉同样领了号牌,进入了王平安所在的这片空地等候。 瞧见对方过来,人群一哄而散,各自回了原本地方坐着。 王平安也坐了回去,目光却一直偷偷斜眼打量那大汉。 细细看来,大汉身高竟约七尺,比身旁其他人高出整整两个头,肩宽也需两人合抱,脊背犹如小山般敦厚。 最扎眼的还数那个光头,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身上则套着一套布衣,像是僧服,只是太过脏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样的体型在人群中自成孤岛,周围人群不敢去招惹,自觉都远离了他好长一段距离。 光头似乎也早已习惯这等情况,自顾自蹲在地上,望着手上号牌又在那发呆。 王平安眼睛转了转,心头有了主意,他靠近过去突然拍了拍对方肩膀。 光头壮汉缓缓回过头,近距离看来他神情更为木讷。 “你是?” 王平安瞧见对方似乎没有攻击性,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他缓缓在壮汉旁边坐下,小声道:“我才帮了你,你都不知道我是谁?莫说咯、莫说咯,白忙!” 光头壮汉一愣,尴尬地咧嘴笑,看起来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我不明白……” “刚才为啥拖这么久不让你进来领银子,你不知道吗?!” 壮汉挠头疑惑:“为啥?” 王平安呼了口气:“自然是都不想要你呗!还得是我,瞧见你可怜,我和那个张千总有点亲戚关系,求着让把你收了进来,要不然哩!你哪里能进来?!还能拿到安家银子?” 壮汉听了张大了嘴,挠挠自己后脑勺:“他们为啥不要我?我提那么多下,比你们都多……” “呃,这是因为……”王平安一时卡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壮汉睁大了眼睛,还在等待他的解释。 第142章 赞画 “啷个哦?!啥子原因你个人还不晓得咩?”王平安索性把皮球踢了回去。 谁料壮汉果然对号入座,瞬间像个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也是害怕我吃太多了吗?” “呃……那肯定的瑟。” 王平安顺着话圆。 壮汉自顾自说:“之前方丈也是觉得我吃得太多了,才让我自个儿下山找条生路,到了这里他们也觉得我吃太多了,但是我还没开始吃……” “哎呀哎呀。” 王平安急忙打断他,害怕对方想明白一戳就破的谎言。 随即拍拍他的肩膀,装作亲近地说:“其他的莫说了,问题已经解决了。” 大汉回过头,眼神无比真诚:“谢谢你。” “咱们自家兄弟,不说那些!今个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只要咱俩一伙,有我保护你,就没人敢欺负你!” “好。” 壮汉再次咧嘴憨笑。 “我叫王平安,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通。” 王平安瞧见过对方的号牌,惊叫一声:“哈哈哈!你也是千总二部百总五局!咱们一样的!今个以后,咱们一起领二两月饷!” 赵大通低头瞧见两人一模一样的号牌,也跟着笑起来。 …… “月饷五两,可有异议?” 两江守备营的中军处,松香在铜鼎中凝成青灰,杨凡披着羊毛斗篷位于上座。 一名书生打扮的人端坐在交椅上,桌上摆着两张地图,地图上写画了不少线条,看来两人刚才有过一阵激烈的纸上谈兵。 炭盆里燃烧的木头迸出火星,照亮朱漆案几上书生的脸庞。 正是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周博文。 “回将军话,小生无异议。” 杨凡满意地点头,赞画房的人一直迟迟未招到,直到昨日石望派人告诉自己有一人颇为合适。 这人本就有秀才的功名,为人谨慎理智,待人接事也有理有据,难能可贵的是对兵书颇有研究。 所以今日杨凡才在守备营内与对方进行了复试,还特意准备了地图模拟沙场推演,好在对方表现也算可圈可点。 “那明日开始,你便可以计算工钱了,除此之外,我这还有一项任务交给你。” “大人请说。” “我自己有一套山河平原的绘图方法,我需要你们按照我的方法尝试用木板打底,泥土造型,沙土覆面,做成沙盘。此时多加练习,日后作战,方能最快速度了解当地地貌,快速制作沙盘,更好推演。” 杨凡实在是受够了这个时代的抽象地图,俗话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差距大不说,现在的平面地图很多时候只有个大概的地名,山川河流更是模糊得很,更别说村镇要道了。 “属下明白。” 杨凡想了想又说:“你一个人怕是不好做,赞画房还需要人。我至少需要两个组,每个组至少三人。如果你有其他推荐人选,也可随时告诉我。” 周博文低头思索了片刻后,抬头道:“属下倒是有一个好的人选,只是有一事还需要向大人提前求证。” “但说无妨。” “就是是否如大人所说,我等加入贵军赞画房,是以赞画的身份,随时可以离开?” 杨凡点头道:“那是自然。” 周博文心头大石落下,随后自信道:“在下还有一挚友,名为盖世才,才华兵书俱在我等之上,只是对于仕途之事颇为在意,怕是不肯放弃。大人这若是能自由离去,属下有七成把握能劝说他来。” 杨凡点头道:“如此,便辛苦你了,当带来与我面谈一番。” 周博文应下离开后。杨凡马上又带上石望风尘仆仆进了重庆。 唐文卓希望与他面谈,说是新开的钱庄有一大摊子麻烦事,急需商议, 一行人到了东水门的两江钱庄,隔得老远便瞧见谢如烟已立在钱庄门外等候。 此时还未到日暮,但两江钱庄却已经合上门闸,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情,且不可能好。 “小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今日关门这么早?” 谢如烟面色复杂,他朝里边指了指道:“唐公子在里边儿等着,杨大哥要不先随我进去,咱们再从头说起。” “可。” 这两江钱庄杨凡也是下了大本钱,光是选址就在最闹市之地,地租更是不少银子,装修又是上千两白银投进去。 落成的钱庄临江而建,青瓦白墙两层小楼,占地约半亩。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三尺宽的黑漆杉木匾额,凸刻“两江钱庄”四个斗大的金字,以赤金粉填就。 门框两侧立着一对青石雕狮子抱鼓石,狮口衔着铜钱纹,利爪下踩着祥云基座。 杨凡随着谢小妹步入正门,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八根朱漆松木立柱,柱身浅刻着缠枝莲纹。 大厅中央青砖铺地,正中方正嵌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板面上阴刻着“日进斗金”的吉祥图案。 为彰显财力,杨凡还在门廊下还设了一座青石鱼池。池中以本地黄石堆砌成假山,引江水入池,石缝间种了几株菖蒲。池底铺着鹅卵石,数十尾红鲤穿梭其间。 但几人无暇欣赏豪华装修,迅速拾级而上,见到了桌上坐着的唐文卓唐少爷。 两人早已非常熟悉,当下打了个招呼,杨凡便自然坐下。 谢如烟招呼过来一个下人,下人倒了一壶茶水后便替众人合上了门。 议事厅一时就只剩下杨凡、石望和谢如烟、唐文卓四人。 杨凡率先开口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为何关门歇业如此早?” 这几个月来,杨凡的事情千头万绪,又要重建守备营、招兵,晚上还得策划编写每日的长江时报。 所以钱庄的事情基本都是让谢如烟在料理,负责人也主要是她和唐文卓。 唐文卓与之对视一眼,随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气愤地拍了下桌子。 “川内钱庄太过分了!他们朝官府举报我们私立钱法,动摇国帑!” 杨凡一愣,这可是不小的罪过。 川内本地钱庄林立,而且几乎都有大商大官做为背景,为其撑腰。否则也无法做资金量如此大的生意。 两江钱庄在重庆,虽有他罩着,还有唐家面子维系。但遇到背后靠山更大的一系列钱庄,杨凡这个五品武官显然也压不住对面的小动作。 怕是最起码也得请王维章出马,但是王维章此刻还未正式上任,杨凡并不想以此事去扰了王大人心境。 之前让两江钱庄提出反付息给存银客人时,杨凡就知道自己破坏了对方的蛋糕,其他钱庄自然会反制,只是没想到第一步却是报官。 这一步也明显是借题发挥,借法律之名,行倾轧之实。 ---------- 注释1钱庄与权贵:山西“日升昌”前身在崇祯年间已涉足汇兑,其能在九边重镇开设分号,皆因与宣大、辽镇等将领有秘密合作。 日升昌为军队运送军饷,同时吸收将领私产存款,据《晋商兴衰史》记载:“边镇将领之私财,十之八九入晋商钱庄。 南直隶地区(今江苏、安徽)的钱庄多由科举家族控制,如昆山顾炎武家族虽以儒学闻名,但其族叔顾兰韶在崇祯年间开设“永隆钱庄”,依托顾氏在江南官场的人脉(顾炎武嗣祖父曾任南京兵部侍郎),垄断了苏州至松江的漕银兑换,还参与官府“金花银”的解运业务。 第143章 钱庄 随着唐文卓娓娓道来,杨凡才知道朝廷前两年就曾打击过民间“会票”乱象。 这次重庆本地钱庄就是联合川内其余地方钱庄,向府衙告发两江钱庄“高息揽储,聚敛民财”,称其行为可能导致民间白银集中于私人之手,影响官府赋税征收。 好在杨凡现在也并非毫无根基之人,知府谢士章听闻后,对此事只是一笑而过,以理据不足为由,不予理睬。 虽然敌人第一波攻势偃旗息鼓了,但此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却很大。 一个钱庄生意好不好,对于客户来说最最首要的,就是图一个安心,否则这些权贵宁肯自己挖个地窖存进去,毕竟很多人也是这么干的。 两江钱庄被报官一事,搞得圈内人尽皆知。前几月存银客人本就不多,此事一发生,存银客人又瞬间减。 两江钱庄搞了数月,拢共收银子也才三万两不到。 但单单如此,谢如烟和唐文卓也没觉得怎样,钱庄生意本来就讲究一个信用。 存银者怕折了本银,自然更看重老字号的稳妥,所以新钱庄起步,生意要慢慢养起来也实属正常。 但其余钱庄一计不成,也未善罢甘休,他们再次组串联了一个行业联盟,试图进行绞杀。 因为本地钱庄多依附于商帮,外地有名的就是如徽商、晋商这等,重庆最大商帮就是川帮。 之前唐其瀚不愿意拿自己的钱庄去和杨凡冒险,也是因为唐家也是川帮成员。前段日子川帮的钱庄串联联合,制定了“禁付客息”行规, 其中明令川内所有钱庄禁止与两江钱庄进行银钱拆借,想要切断两江钱庄资金流动性支持。让两江钱庄客户无法更便捷的异地存取,同时也禁止其他钱庄跟风进行存银有息。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最重要的是其他钱庄的舆论攻心与信用绞杀。 他们针对存银客商、权贵对“利息”的陌生,宣传“天下岂有白送利息之事?必是借东补西,终将卷银跑路!” 利用传统“重本抑末”思想,将两江钱庄有息揽储污名为“奸商骗术”。 甚至雇佣泼皮时不时在钱庄门口闹事,还制造“挤兑”假象,动摇储户信心。 甚至川内钱庄行业联会还通过权贵出面施压,警告其他商户若在两江钱庄存钱,联会成员将断绝其汇兑、借贷业务。 官商勾结、行业封锁、舆论操控、资本绞杀的组合拳,招招直打两江钱庄七寸,直打杨凡七寸。 杨凡听唐文卓讲完头也跟着痛起来。之前做长江时报时颇为顺利,主要是因为那算是空白市场。 但此次钱庄生意,他也没料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钱庄反应如此巨大,感觉势要将自己这行业中的搅屎棍、害群之马除之而后快。 杨凡甚至都还在想,他现在给出的存银利钱都还是后世正常的存钱利率。 远远都还没搬出后世的金融骗局那种夸张利率,动不动达到惊人的10%–20%甚至更高,仅仅普通的存银利息,本地钱庄行业反应就如此大,杨凡不知道若是真要给对方上猛料,这钱庄行业怕是人人想要将自己除之后快! 其实细细想来,的确是杨凡把这行想简单了。 更何况,银行业从来不是什么小本生意,也不是无背景之人就能随意开走的。 小到四川、大到西南乃至全国,本地钱庄开了数百年。早已形成了会馆、钱行这等钱庄商会。 两江钱庄这般突然要恶性竞争,还去别人碗里抢食吃,别人自然也不会等你气势成了再下手。 那些个老钱庄能做存银数十万、上百万的生意,背后关系网,密得好似蛛网,重庆府衙、四川巡抚衙门,甚至总督府、京师、南直隶都有对方的人。 比如像是吴家这等领头的地方大家,在京师就有不少故友至交,真要是事态激发,来些官员上书讨伐,杨凡好不容易支起来的小摊,就随时都能被掀翻。 杨凡脑子乱得嗡嗡响,无力摆手道:“如此情况,已有多长时间了?” 谢唐两人对视一眼,谢如烟回道:“已经有两月了。” 杨凡点头还未说话,就见唐文卓又开口道:“其实今日叫杨兄来,也并非为了商议之前那些事,而是有新的麻烦。” 杨凡眉毛一挑,惊讶道:“什么?还有?” 唐文卓脸色难看,缓缓说道:“看样子是其他钱庄瞧见我们还没关张,现在又想了个法子。他们在川帮内明令禁止再有商家学习我等存银有息的政策,但是为了搞垮我们,他们几十家钱庄集资开了一家汇通钱庄,就开在我们一条街上。” 杨凡哑然,回头想想,他刚才来的时候的确瞧见一眼那汇通钱庄。看那样子也花了老鼻子钱了,装得那叫个富丽堂皇,却没成想是这川内钱庄合资办的。 “他们合资办个新钱庄做甚?” 唐文卓脸色难看:“就是来挤兑我们的!咱们定的活期存银利息月息一分银,汇通钱庄就定的二分银,我们一年定期存银利息一钱银,汇通钱庄就定的一钱二分钱银子。不管什么东西就比我们多给一口价的利息!” 杨凡哑然,对方这一招实在恶毒,却又简单至极。 若是和对方比银子多,杨凡手上其实就只有之前罗平州缴获的那十几万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唐家注资的本金。 这汇通钱庄背后则直接汇聚川内大大小小钱庄几十家,每家身价至少几十万两,如此算来,汇通钱庄至少可用资金成百上千万两。 比不了银子,比强硬手腕也是不行,对方合起来政治盟友比杨凡多太多,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而且翻车概率极大。 两者都不比不了,就只剩下比经营服务。但是钱庄的存取生意,最为重要的就是本地人脉和钱庄的信用度。 汇通钱庄虽是新号,但背后站着几十家钱庄支撑,还有那么多大人背书,和两江钱庄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杨凡是存银客人,怕也更愿意选择汇通钱庄。 ----------- 注释1钱庄: 据万历年间《杭州府志》记载:“钱铺多聚于官巷,立‘钱行’为公所,凡兑换银钱,必依行规定价,违者同业共逐之。” 此处“钱行”即钱商行会,负责统一货币兑换标准,排斥违规者。 崇祯年间《吴县志》亦提及苏州钱铺“皆入钱业公所,纳费充行户,始得开张,否则以私铺论,官必查禁。” 《临清州志》提到北方商埠临清的钱铺“皆隶于‘钱业会馆’,公举首事数人,掌行规、平物价、纠不法”,已形成“会馆”式组织。 第144章 大使 如此一来,杨凡还真是束手无策。看来这些钱庄商人和后世商人一样,能有如此多身家,都不是愚笨之徒,个个都会资本操作,还能合力挤兑有竞争力的同行。 四个人在议事厅聊了整夜,都没有什么结果。 商议到最后杨凡的性子也倔起来,直接告诉几人,若是汇通钱庄要想砸钱把自己砸关张,那也得让对方掉两颗牙。 从次日起,将两江钱庄的利钱的活期存银利息月息涨到三分银! 既然汇通钱庄要加,就让他加吧,反正找他存银的多,利钱也不用杨凡出。 杨凡砸钱做钱庄,反正买地装修这些大头都已经进去了,再亏些他也认了。 此事也就这样定下了,两个钱庄价格战缓缓拉开帷幕。 自从升任了守备,杨凡的屯田、钱庄都没挣到银子。 但轮到花钱的时候又不老少,这些日子涂山大营持续招募新勇,每日花钱如流水,谢如烟给他说每日至少是数百两银子的支出。 更何况还有军器局,陈士奇已经差人通知他,朝廷对重庆军器局大使的任命已经下发,就是他推荐的虞承文,几日对方就将赶到重庆上任。 今日,杨凡再次在瀚海楼设宴为虞承文接风,石望提前带人去码头接对方,此时包厢中只有杨凡和陈士奇两人。 相对陈士奇的淡定,杨凡心头却是有些焦虑。他焦虑的不是军器局大使这个区区九品官,焦虑的是军器局的运作。 这人是陈士奇举荐的,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若是桀骜不驯、不与自己合作,那军器局怕是没法按自己意愿办事。到时候军器、盔甲也只能再另寻他法。 陈士奇似乎看透了杨凡的心思,端起杯中茶叶慢饮入肚,嘴中悠悠道:“杨守备莫要担心,我与虞家世代结交,这虞承文我也是见过的,做军器局大使是极为合适的。” “末将明白了。” 陈士奇今日心情不错,颇有谈性,他又说:“听说杨守备最近在大力征兵,每兵月饷二两?” 杨凡点头称是,解释道:“正所谓重赏之下方能有勇夫,在下也是想的月饷给得多些,来的兵勇也多些,能挑选的空间也就更多了。” 陈士奇抚须而笑,越看杨凡越顺眼,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知兵的名声,若是重庆能出一支能战强兵,日后对自己仕途有不少助力。 “招了多少兵勇了?” “回陈大人,昨日手下人报上来的数,已经有精壮兵卒八百五十七。” “妙妙妙!” 陈士奇拍手称快,杨凡这人这事做得颇得他性情。 短短不到一月,就招兵八百多人。这人虽然不多,但全是实打实的实兵实额。而且据陈士奇打听,新兵考核要求可不低,所以新兵都非滥竽充数之辈。 现在的守备营,想比之前乌烟瘴气的两江守备营,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 屋外楼梯一连串脚步响起,看样子石望已经接到了人。 杨凡和陈士奇都是正五品文武官,站起来相迎有失身份,只是端坐等候。 但并不妨碍杨凡目光灼灼盯着门口,石望开门后侧过身,将门口位置让出来,在两人目光下,一个不足一米六的矮胖男子出现在面前。 杨凡呆住了。 让他呆住的并非是对方的身高,亦或是对方圆滚滚的肚子,而是对方戴着的那副金丝眼镜。 眼镜?这玩意现在有了吗? 杨凡不懂,于是扭头看向陈士奇,却见陈士奇面色如常,只顾着热情的将小胖子拉了过来,看样子此物是在大家认知范围内的。 实际上的确是杨凡孤陋寡闻。宋朝就有了叆叇,到了明朝初期,眼镜更是通过西域商人和海上贸易渠道不断流入。景泰年间(1450-1457),张宁在《方州杂录》中记载,明代宗曾赏赐胡宗伯一副金框眼镜,镜片“如钱大者二,形色绝似云母石”,可折叠收纳,佩戴后“字明大加倍”。 后来这个时代的眼镜主要用于矫正老花眼,如郎瑛记载的“老年人可用以观书”。其价格昂贵,初期多为宫廷赏赐或富商购买,如张宁提到的眼镜“非贵人不可得”。但随着崇祯年间苏州工匠孙云球发明“随目配镜”法,磨制24种度数的镜片,并编写《镜史》推广技术,使眼镜价格降至“二三分银子”,普通百姓亦可负担。 只是这虞承文所戴眼镜,制作精良,一看就不是凡品。加上对方身着直裰宽袍大袖,一件到底,像是后世的长风衣,色彩绛红华丽而不俗,颇有品质。 乍的一看,就是一个明末潮流富二代。 好在这富二代并不纨绔,陈士奇和他见过多次,将他直接拉过来站到杨凡身前便开口介绍道:“谦之贤侄,这位便是杨凡杨守备,军器局大使的位置,便是杨守备一手促成的。” 三言两语虞承文便将杨凡架在这个位置。虞承文站在两人之间站着,身体圆滚滚的,镜片背后的眼睛小小的,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跪下感谢,吓得两人急忙将他拉起来。 瞧见了对方这副模样,杨凡心头大石头也就落下。 这一日,他们并没有谈军器局的事情,只是唠家常,谈私事。 一夜长谈后,杨凡了解到陈士奇是重庆府巴县人。其祖父陈曰良是秀才,开始以诗书治家。父亲陈焯也是秀才,与虞家算是故交,等到陈士奇到了四川做官,自然而然两方互有拜访,陈士奇也就知道了虞承文闲居在家。 至于这个虞承文背后的虞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最为出名的就是南宋时期的虞允文。 虞允文出生于1110年,字彬甫,隆州仁寿(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人。南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进士及第。宋孝宗时,官至宰相。 最大的功绩就是其指挥的采石矶之战,一战以南宋一万残兵,击败金军六十万大军,强行为南宋延续国祚近一百二十年。 第145章 名臣 采石矶大战,杨凡只在历史课文里面有过惊鸿一瞥,但此时在眼前这个虞家后裔唾沫横飞的讲述中,他了解到了更详细的战斗过程。 采石之战——古代三大渡江灭国战役之一。公元1161年,一代雄主完颜亮集结重兵六十万余万兵分四路南下,意欲一举灭亡南宋。 金国不宣而战,毫无防备的宋军兵败如山倒。开战仅仅一个月,宋军便接连丢失寿春、和州和瓜州等重镇。金军长驱直入,犹入无人之境。 此时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赵构才终于感到了害怕,甚至喊出要“遣散百官,浮海避难”的疯话。好在最后被主战派陈康伯等人拦了下来。 十一月初六,完颜亮率军抵达长江咽喉要道——采石矶。此时采石矶是南宋的最后一道关隘。如果这道关隘被突破,宋帝国基本就成了完颜亮的囊中之物。当初晋灭吴、隋灭南陈、宋灭南唐,也都是走的这条道。 完颜亮手握雄兵四十余万,光渡江部队就有足足十五万。而反观对岸的宋军,仅有区区一万八千余人。 更何况宋军等来的援军,也只是一个区区书生。 但这个书生名叫虞允文,是宋朝有名的“对金鹰派”。严格意义上来讲,虞允文不是什么援军。 他的任务只是犒劳军队。但因为当时的宋军将领畏首畏尾,士气全无,不敢全力作战。而且朝廷新任命的统制官李显忠居然也还没有赶到,所以他就把责任和指挥权都揽了过来。 如此大包大揽,虞允文也并非全无准备,他对此战的信心极大,都来自于他的最新研究成果。 次日完颜亮发起进攻。无数的金军大船朝宋军袭来,为了这次水战。完颜亮花了整整3年时间打造战船,网罗各国造船人才。什么梭子船、百尺船、楼船,应有尽有。 宋军虽然顽强抵抗,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金军十倍、二十倍的往前冲,宋军只能眼睁睁的一点一点被人海吞噬。不到一个时辰,宋军就损失了一半的车船,江面上漂满了宋军的尸体。 金军击退宋军水师后船队刚一靠岸,士兵们便纷纷跳下去。宋军向金军发射出连绵不绝的箭雨,金军被一批批地钉死在沙滩上,但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金军的攻势, 当金军士兵突破了宋军的防线,杀进宋军的大阵中,双方立马变为近身肉搏。 虞允文自觉时机到了,他一把夺过旗手的令旗,朝着江面猛挥舞三下。这时,让金军士兵终身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宋军阵后突然传来一声声炮响,无数个炮弹腾空而起,在金军人潮头上半空炸开。 炮弹炸裂开来,散出一团团白色烟尘,这些烟尘进入他们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金军士兵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这就是虞允文带来的第一个秘密武器——霹雳炮! 霹雳炮弹里装满了生石灰,触之者眼瞎、烧灼。 霹雳炮最适合应用在这种人马密集的战斗中,一炸便倒一大片!战局瞬间扭转,攻守易主,金军的进攻转变成宋军的一边倒屠杀。 不多时,采石渡口便躺满了金军的尸体。 完颜亮还想派援军继续强行登陆,但虞允文没有再给他机会。他挥动令旗,此前藏在芦苇荡中的“海鳅船”鱼贯而出。 “海鳅船”船头装有巨大的破甲矛,金军战船纷纷被撞入江底。一个时辰下来,金军的登陆部队被全部消灭,被围困的宋军水师也顺利归队。 被击退的完颜亮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回到大本营的他开始策划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大胆的改变,那就是从强攻变为夜袭。 待到第二天夜半时分,金军再次倾巢而出。这一次他们来势更猛,虞允文第一时间赶到前线,看着漆黑迷雾之中,黑压压一片的金军,但他却丝毫不慌。 只见他一声令下,江面上突然爆发出阵阵炮声。无数的黑球再次在金军的战船上空炸开,战场瞬间被照亮。金军的战船数量、位置,全部一清二楚。 这就是虞允文的第二个秘密武器——震天雷! 震天雷里装满了布、帛等易燃物,相当于一个照明弹。 就这样,在霹雳弹、震天雷、火箭和床弩的密集轰炸下,金军大败而归,完颜亮的渡江计划完全破产。 第二天,完颜亮便灰溜溜的撤走了!转战前往瓜洲,意图从那里渡江。但是他走到哪里,虞允文便会跟到哪里。瓜洲的兵力更强,完颜亮更无获胜的可能。 终于,久攻不下的金国内部爆发叛乱。留守东京(辽阳)的完颜雍篡位称帝,军心涣散的金军勒死了完颜亮,此后再无实力吞并宋朝! 纵观整场战役,虞允文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功臣。正是他的未雨绸缪和对军工技术的重视,才会有各类技术在关键时刻的惊艳表现。 一战以一万残兵打灭金军六十万大军,强行为南宋延续国祚近一百二十年! 虞允文故去之后,眉山仁寿虞家也世代保持影响力。其儿子、孙子、曾孙继续活跃在南宋朝堂之上。 到了南宋灭亡之后,元代“元诗四大家”“元儒四家”之一的虞集也是虞家子弟,着有《道园学古录》,主张朱陆合流,推动理学发展。 到了本朝,虞氏家族分支更多,在政治、军事、医学等领域均有建树。但遗憾的是,家族逐渐走向下坡路,大明王朝两百多年,虞家出过最风光之人,也仅仅是在嘉靖年间曾官至刑部尚书的虞守愚。 至于这个胖墩虞承文,自幼生平志向就是以家祖虞允文为榜样,也是同样爱好火药军器发明。 幼时便将府中《火攻要略》翻得脱线,青年时更因独自探索,炸飞了府中茅房,弄得满府金汁,被他父亲罚跪祠堂。 如此又是沉淀数年,对于刀枪棍棒、火铳大炮、甲胄、偏厢战车更是无一不精。 至此,杨凡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陈士奇当时说虞承文是军器局大使的不二人选。 一夜畅聊之后,他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第146章 军器 次日,杨凡与虞承文一同前往军器局交接。重庆军器局却不在城内,而是位于重庆江津,离主城有一段路程。 陈士奇因公务繁忙并未陪同,只是不断嘱托虞承文听杨凡的意思行事。 虽然没有中间人,但两人经过昨晚接风宴后也不再生疏,一路上有说有笑。 杨凡发现虞承文属于后世那类技术宅男,并不怎么擅长与不熟悉的人交谈,但若是与你相熟,又会显得极为话痨。 这一路紧赶慢赶,沿途聊各种技术、传闻。待到了江津地界,杨凡基本已和虞承文聊了许多。 他发现两方对于军备发展,也有着共同的见地,那就是火器! 杨凡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这样注重火器之人,聊到尽兴之处,杨凡当即伸出橄榄枝。 表达了对方只要按照自己意愿生产火器,他就可以提供给他朝廷拨款以外的资金,用作军器研发。 两人一拍即合,虞承文的归附代表着杨凡掌握了能稳定制造武器、甲胄的军器局。 但两人的兴致在亲眼看到重庆军器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江津军器局处处弥漫着荒芜残破的气息、残垣断壁之间,各式生产器具闲置一旁,锈迹斑斑。 铸炮用的巨大模具更被随意丢弃在空地上,表面已布满了铁锈,角落堆放的木炭也受了潮,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生产区域更是破败昏暗,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大大的窟窿,露出外面阴沉的天空。角落里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材料,一些陈旧的木制器械更因长期无人维护而腐坏。 当原军器局大使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存储军器的仓库大门时,杨凡瞧见大门腐朽松动就不说了。 里头军器摆放杂乱无章也都是小事,但囤积武器基本都因受潮而生锈,弓弩的弦线更是大多断裂、松弛。 杨凡沉着脸,平日笑容可掬的虞承文也没了笑容。 负责交接的原军器局大使早就察觉到这几位爷对这地方着实是不满意。但他也没办法,他接手这军器局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并不是他一个人搞成这般的。 杨凡和虞承文也知道怪他没用,只能跟着大使又去检阅工匠。 新的上官来,旧的大使离任。 所以今天召集了几乎所有在籍的匠户。杨凡陪着虞承文一一点人,瞧见这些匠人大多面黄肌瘦,精神萎靡不振,身上的衣物破旧,补丁摞补丁。 杨凡目光扫过去,个个都是噤若寒蝉,浑身打抖。一旁的虞承文一时间也是看得呆了,瞧见这烂摊子细细总总,心头不免戚戚。 这头,军器局大使一一点了匠户,再将名册移交到虞承文手中,两人便算交接完了手续。 虞承文一个人又在军器局东看看西摸摸,转来转去。 杨凡本也随意逛了一阵,但无论他怎么看,眼前的军器局和一个破烂小作坊没什么太大区别。 只看得自己心头烦躁,便率先出了车间呼吸新鲜空气,倘若这时手里有烟抽,他肯定还会点上一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虞承文已经将里边观察了一圈,心头大概有了数,这才回到杨凡身边。 杨凡马上回过身询问道:“如何?火铳、火炮制造可有问题?” 虞承文难得的面色严峻,他给出了自己对当下军器局的评语:“破败凋敝,工匠寥寥,炉火不兴,难成器也。” 杨凡口中吐出一口寒气,面色不变道:“如果要达到批量造火铳、火炮、铁甲的程度,需要哪些攘助,大可一说?” 虞承文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来时路上杨凡就已经表达了只要重庆军器局按照对方意愿生产制造,杨凡就可以提供给他朝廷拨款以外的资金。 这对虞承文来说并非什么选择题,而是单选题。 重庆营兵部队就两江守备营一支,于公于私,军器局生产制造的武器装备也是供应给两江守备营。 更何况就现在而言,这军器局积弊已久,仅靠朝廷的那丁点儿拨款,要想恢复正常的生产没有数年甚至十年之功根本做不到。 虞承文等不起,杨凡也等不起,甚至满怀期待的陈士奇也等不起。 想到此处,虞承文已经彻底将自己这个九品大使当成了杨凡的属下。 此时他已经是军器局新任大使,他顺势将杨凡请进军器局内,又找了个谈事的地方。 两人落座后,虞承文这才开口道:“回杨大人,刀、剑、盾、枪、斧、弓、叉这等寻常武器,只需有熔炉、打铁砧、风箱、锉刀、磨刀石、量具等便可造出来,虽然成色不一定好,但也可堪一用,这些东西军器局都有,耗不了什么钱财,只需要保持原材料供应便是。难的是火铳。” “火铳难在何处?” 杨凡皱眉,在他印象里,以后是火枪的天下,那火铳就是重中之重,什么刀枪棍棒他其实都不在意。 而且根据之前大则勒的经历,杨凡也知道火铳作为热兵器,鸟铳等射程普遍超过弓箭和和标枪,且弹丸动能大,可穿透铁甲,对密集阵型和披甲敌人也具有更强杀伤力。 杨凡这段时间一直在读戚继光的兵书,戚继光曾在《练兵实纪》中记载,鸟铳“命中为石,洞甲透坚”,能有效压制敌方前排重甲兵和骑兵冲锋。 再配合杨凡看过电视里的“轮射战术”,可形成持续火力压制,弥补单发装填慢的缺陷,更具战场威慑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十七世纪、十八世纪乃至拿破仑时期的欧洲。他们都将火枪作为主要兵器的原因,就是火枪训练成本极低,可以快速形成战斗力。 火铳射击只依赖机械瞄准和扣动扳机,训练一名合格火铳手仅需数天,远短于需要培养数年的成熟弓箭手。 甚至于一个仅仅训练两三天、只会装填和发射的士兵,在战场上也可以轻易击毙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积年老兵。 仅靠手中武器,强行拉平对方几十年的训练和战场厮杀经验,可谓是众生平等神器。 而明代此时正处于从“冷兵器主导”向“冷热结合”转型的关键时期。 作为后世来客,除了火炮以外,杨凡最重视就数火铳,甚至于铁甲都排在他的第三顺位。 第147章 甲胄 虞承文瞧出杨凡对于火铳极为看重,但眼下他作为这个烂摊子的总负责人,该说的难听话还是得说。 他想了想说道:“火铳种类繁多,有鸟铳、鲁密铳、三眼铳、斑鸠铳、迅雷铳、五雷神机、连子铳、佛郎机铳等,不知大人想让军器局造哪种?” 杨凡神情呆滞了一瞬,没料到这个时代的火铳还有这么多种类,不过在感叹自己无知的同时,他也对陈士奇给自己推荐的这胖子愈发满意。 他片刻后说道:“太过笨重的火铳要不得,得要些能野战的火铳,还必须得精造、不能炸膛。” 虞承文点头:“那便只剩下鸟铳、三眼铳、和鲁密铳了。” 这三种火铳杨凡都知道,鲁密铳寇汉霄就有一杆,那玩意打得最远最准,但是装填需要许久,而且构造精密,造价不菲,不适合军队大规模制造。 三眼铳杨凡早在栖岩寺就曾与大庄、许师爷绕着佛像对射,那玩意室内近距离还行。 但若用在开阔的正面战场,就只能在敌人近身前来一波齐射,随后便只能当榔头使,泛用率还是太低。 至于鸟铳,射程性价比都是中庸,倒是可取。 杨凡想到自己曾在电视中看到的影片,犹豫后问道:“是否还有一种不用火绳的燧发铳?” 虞承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在这川东之地竟然还有人知道自生火铳。 当下回应道:“大人所见渊博,涉猎颇广,属下佩服,属下也是去年与南京毕大人交流得失,才知道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已经有了燧发枪,可以不用火绳,靠燧石打燃火药来发射?” “澳门的葡萄人?能否找他们买燧发铳?” “听说他们燧发铳数量也不多,故而价格极其昂贵。” “那若是买几杆来,再仿造又如何?” “可,不过就算仿制也非一日之功,并且受限于工匠技术和火药配方,况且我听说那燧发铳发火率不足五成……” 杨凡沉吟后叹息道:“如此看来,那燧发枪还需推敲研究,不如我找人买来样铳,你再安排人仿制突破。” “属下遵命。” “不过我两江守备营迫切需要装备成军,必须得有军器武装,那就先量产鸟铳吧。” 杨凡定下要量产火绳枪鸟铳之后,虞承文又咬牙说:“鸟铳制造以手工为主,依赖工匠经验,还需要有经验的工匠,以属下今日一观,军器局工匠皆是暮气沉沉,怕是难当其用。” 杨凡点头赞同,他自己曾在电子厂干过,对在工厂用人这事颇有造诣,他说道:“此事简单,明日起整体把局内工匠的月银提上去,再在军器局内实行计件制度,增配品控匠,每个工匠符合工差的工件才算计件, 至于工匠不够一事,你可去重庆城内甚至周边州县招募,需要多少银子去找两江钱庄的谢如烟支取,但需列清楚账目给她。” 虞承文称是,随后又说:“若要火铳可用且不易炸膛,枪管还需选用熟铁和优质钢,经锻打、卷焊、镗削,外加枪机部件,再制作准星、通条等附件后,将各部分组装最后试射校准。” “可,需要的材料、工具、器械,都找谢如烟支要。”说完,杨凡又问:“不知工匠、器械都准备好后,火铳一月产量能有几何?” 虞承文唤人拿来纸墨和算盘,趴在桌上写写算算,半刻钟之后才抬头回答:“鸟铳工序繁琐,枪管锻造是核心工序,仅镗削内膛使内膛光滑这一步,每个工匠就需耗时数个时辰至一天。 成熟制铳工匠一月至多可以制造三杆可用鸟铳。军器局募齐工匠之后,我估算一月不做其他,仅造鸟铳,至多能月造五百杆。” 听了这个数字后,杨凡连连摇头,他说:“我有个建议,不要每个工匠单造一杆完整鸟铳,你将每个步骤分散开来,比如做枪管的只做枪管、做枪机的只做枪机,再指定工差和质检匠,最后再组装在一起,如此形成流水线效率会快很多。 更何况如此大批量装备鸟铳后,日后维修更换,所有配件都是统一公差,维修更换便宜快捷。” 虞承文侧头思考了一阵,觉得杨凡言之有理,如此一来每个工匠所造不再不同,制造速度虽没试过还不知快不快,但日后维修更换配件肯定方便不少。 于是他赶紧拿出自己本子,边记边点头道:“属下记下了。” 火铳的事情有了结果,杨凡又说其他的:“铁甲呢?铁甲也需要同步打造,需要什么东西,也是找两江钱庄支要。” 虞承文见杨凡如此大刀阔斧制造军备,初看破败军器局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神逐渐充满干劲。 他出自宗族大家,平日又以族中大佬虞允文为榜样,兵书、武备几乎都有涉猎,说起铁甲也是头头是道。 “铁甲亦是种类繁多,先分明甲和暗甲,明甲又分柳叶札甲、鱼鳞札甲、锁子甲等,甚至于穿戴方式也有单层甲、双层甲,若是能负重,三层甲叠穿亦是可以,但非常人能及。” 其实铁甲的种类还有一种防御力最高的,那就是欧洲板甲。 明朝接触到欧洲板甲已经是16世纪初的正德、嘉靖年间了。此时的欧洲板甲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 在嘉靖元年(1522年)的西草湾之战中,明军就缴获了不少欧洲板甲。 按照葡萄牙人的说法,当时有个葡萄牙船长,依靠他身上坚固的板甲,以及欧洲双手大剑,成功在与明军的接舷战中放了“无双”,逼退了明军的围攻。 但接下来明军很不讲武德的用了火铳,将这个葡萄牙船长给撂倒了。 见板甲不过如此,所以当时参战的明军,对此的记载是,活捉了一个名为别都卢的船长。 压根没提什么有人穿宝甲放无双的事情。 可要是说明朝人不重视新兴军事技术,那可真是冤枉。因为面对着欧洲人带过来的火绳枪、红夷大炮、佛郎机等新式火器,明军那是相当喜欢的,并陆续开始大规模装备。 所以板甲这些东西综合来说还是不适合本国环境。 其一就是中华古代军队重视弓箭和机动,国内幅员辽阔,国土面积跟整个欧洲差不多了,复杂地形也多。所以古代中国的军人们,必须要考虑穿上铠甲后的机动能力。 其二是明朝军队刚接触欧洲板甲以及之后很长时间,主要敌人只有两个:南倭北虏。 在南方,要去撵跟兔子一样能跑的倭寇轻步兵,如果你穿着全套板甲,可能会跟阿尔库金的法国骑士一样,被弄死在烂泥里。 而在北方,明军要跟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打各种治安战。相比之下,轻刀快马才是当时明军需要的,你弄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只能在蒙古人马尾巴后面吃灰。 其三就是到了一百多年后的现在,建奴崛起。而对于明军来说,相比引进板甲,还是用那钱把欠弟兄们的军饷发了,更能有效提升战斗力。 第148章 野战炮 回过头来,听了这么多铠甲介绍,杨凡脑子有点疼,对方说的其他盔甲他都了解不深,但盔甲之事又是极为重要。 最后他只能说道:“盔甲之事我看不如这样,你找工匠打造实验,给我一个方案选择,我俩再商议,此事就全权委托予你。” 虞承文有些感动:“谢大人。” 杨凡着重补充道:“我先说要求,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所有士兵我要全部披甲。” 虞承文愕然停住,披甲率十成十? 这是要把所有新兵都收成家丁吗?再说这得需要多少银子? 杨凡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嘴上还在继续说:“第二就是防御力,第三就是大面积装备的性价比,我希望防御力和性价比能有一个平衡。最后则是后勤上的可重复性、可修复性。” 杨凡之前带去云南的那些个札甲就是例子,质量太差,现在若是要修复,造价不比融了重造便宜,所以新造铁甲必须好维护更换。 虞承文想了想,还是委婉提醒:“建议大人给火铳手提供轻甲暗甲,明甲还是太过夸张。” 杨凡听出对方意思,沉吟后点头道:“便先按你说的,先给出装备方案,我再选。” 虞承文点头称是:“属下记下了,待实验完成再将结果呈交与大人。” 杨凡点头,火铳、盔甲有了大致结果,眼下只剩下一个要紧事:“火炮呢?可有难度?” 虞承文恭敬道:“不知大人想要的是多大的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 听到红衣大炮的名字,杨凡直摇头。 这炮的综合性能他知道,准确来说是被体验过。 在云南大则勒防御的时候,那铜甲将军就从城防上卸下来一门红衣大炮,可费老大劲才搬到村南打他。 威力是大,触之即死,但发炮太慢,又太沉、太容易炸膛了,不适合作为野战步兵伴随火力。 “红衣大炮太重了,不要红衣大炮。” “那大人是要弗朗机炮、虎蹲炮?” “虎蹲炮我知道,弗朗机炮又是什么?” “佛朗机炮是后装滑膛火炮,采用子母铳结构,母铳配备多个预装弹药的子铳,可快速更换以提高射速,据实战表现,一刻(14.4分钟)可发射四十发。” 杨凡点头:“射速不错。” “但因为子铳与母铳接合处气密性差,导致射程受限,有效射程仅约三百步左右。远不及红夷大炮。” 听了这射程后,杨凡头大如斗,他并不是什么军事迷,能如数家珍把每种火炮射程、威力、造价、重量说出来,相对而言,虞承文这个土着技术迷反而更为专业。 但好在,杨凡来自后世,他知道后世的军事的大概发展方向。 也知道一百多年后打遍欧洲无敌手的拿破仑,以及他的制胜法宝。 拿破仑原话:“炮兵是战争之神,决定战争的结局。” 以前杨凡曾在图书馆读过拿破仑的自传,拿破仑对炮兵的重视及其战术创新,是其军事体系的核心。 其通过炮兵与多兵种协同、机动性作战、集中火力歼灭敌人的系统性战术实现连续胜利。 但首要一点就是要标准化生产,统一火炮口径,制定如12磅、8磅、6磅野战炮这类标准,简化后勤,法军每门炮配弹60-80发,射速达每分钟2-3发,而当时欧洲其他国家平均1发\/分钟。 在此基础上再机动化部署,设计轻便炮架,用木质炮轮包铁,前车配6匹马,让6磅炮可随骑兵快速机动,12磅炮在平坦地形时速达15公里,从而步炮协同,甚至骑炮协同。 有了标准化火炮,然后就是“炮兵决胜点”理论。 理论要点就是在战役关键阶段,如敌方阵线中央或侧翼薄弱处,快速集中20-30门炮,形成每分钟50-80发的密集火力,在5-10分钟内撕开缺口。 拿破仑的连续胜利本质是炮兵革命与军事体系创新的结合。他将火炮从攻城辅助转化为野战核心。 通过机动性、集中火力、多兵种协同,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战场歼灭效率。 其战术并非单纯的“大炮兵主义”,而是以炮兵为“手术刀”,精准切割敌方阵线,配合步兵骑兵完成致命打击。 这种“火力-机动-决策”的三角模型,才是杨凡熟悉的现代陆战的雏形。 其至今仍在影响军事思想,正如二战名将隆美尔所说:“拿破仑教会我们,胜利属于能最快集中火力,并让敌人始终处于失衡状态的一方。” 杨凡将自己来自后世的构思向虞承文娓娓道来,这种现代陆战的概念虞承文从未听过。 他听完后消化了许久,又仔细研究了许久,才大概明白了杨凡的思路,他思索之后抬头道:“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属下佩服。” 话音落下他又说到:“属下听大人所言,想要的这的火炮颇像佛郎机炮,但又不是子铳预装,仍是前装。 只是更讲究规模化、标准化,这些都需要精度,许多都涉及到红夷的那些玩意儿和器具,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制成的。” 杨凡深以为然,科技进步非一日之功,这他是知道的,而且关于制造火炮这些方面,他没有虞承文专业。 他只是能从未来者的角度直接给予正确答案,指引正确方向,至于如何达到目标最好交给专业人士。 杨凡说道:“军器局百废待兴,事情千头万绪,优先火铳、其次铁甲,这两个是最要紧的,至于火炮,既然要用到许多红夷的工具器械,反正我们还要买燧发铳仿制。 不如火炮我先派人去濠镜澳找,看有是否有轻型火炮,如果有,我们就买来当做样炮,在此基础上升级、仿制,如此便能省去许多功夫。” 虞承文点头称是,现在军器局别说火炮,造把火铳都费劲,火炮的事情的确只能缓缓。 至于找红夷买卖的地方,那自然是濠镜澳。 第149章 江民 濠镜澳(澳门)有租借此地的葡萄牙人。 崇祯年间的中葡合作是技术引进与政治博弈的复杂产物。葡萄牙人以火器为筹码,换取贸易利益;明朝则试图借西洋科技续命强军。 澳门作为明朝与欧洲贸易的枢纽,通过例如澳门-长崎、澳门-马尼拉等几条航线为明朝输入大量白银。 崇祯年间,仅澳门-长崎航线每年输入白银就约有235万两,缓解了明朝的“银荒”。 同时澳门的葡萄牙人通过合作巩固在澳门的居留权,对抗荷兰等竞争对手。朝廷不少官员也尝试与澳门进行火器革新与雇佣其军。 眼下两人将火铳、铁甲、火炮三件事一一商讨完后,算是勉强有了个初步发展方向。 今日接手的军器局一团乱麻,做大使,虞承文要做的极其繁多。 杨凡通知两江钱庄先送来一万两作为前期资金,离别之前有勉励了他几句,就让虞承文好生整合军器局事务,他先一步回了重庆。 到了重庆,杨凡没有任何耽搁,先去找了唐文卓,为的不是其他,还是澳门买炮的事情。 唐家生意规模主要在长江南北岸,但更深区域也有辐射蔓延。 杨凡委托唐家派人带银子,随船前往澳门买炮。 目前想法还是想买到质量上乘的野战轻型炮,除此之外,如果还能招募到一些葡萄牙炮兵教官那便最好。 …… 数日后。 晨光熹微,江边号子声响彻山峡。 谷满仓弓着腰,双手死死攥住浸满盐腥味的麻绳,脚踝沿着石滩上艰难挪动。汗水顺着鼻梁滴进江水,每一步都拖拽着千斤重。 “嗨哟!” 前排的刘二突然失足滑倒,整条纤绳猛地一紧。 满仓眼疾手快地弓起腰,用肩胛死死顶住绳索,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他能听见身后老李也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盐船在激流中摇晃,船头的木桩被浪头拍打得滴溜乱转。满仓的腰带早被磨断,破布条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印。 当绳索终于松弛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抽干的皮囊,瘫倒在岸边的卵石滩上,眼前浮起漫天金星。 暮色四合。 这群纤夫拖着筋疲力尽回到江边茅屋。 狗蛋蹲在灶膛前数着拉回的盐包,好给纤夫们算工钱。 谷满仓盯着空落落的茅屋,几个熟悉的面孔似乎已有好几日没瞧见了,以前这些人每日都会来拉纤赚银子,要不然家里就揭不开锅。 他有些奇怪,便扭头问狗蛋儿其他人呢。 狗蛋本在埋头专心数着盐包,被谷满仓打了岔忘了数,当即不满地抬头叫到:“娘的!多少来着?!” 谷满仓讪讪笑了笑,狗蛋朝他气愤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回道:“你问他们?都跑去那两江守备营当丘八去哩!说是军饷高得很,选上了还有二两安家银子呢!” 谷满仓愣了下,随即不屑道:“好男不当兵!那两江守备营给这么多军饷,怕是真打起仗来也是活不了,又不是吃不起饭,去挣这断头银做甚!?” 狗蛋哈哈大笑:“说是那守备官有钱的很!听进去的纤夫兄弟说,虽然每天训练辛苦,但米面包够,三天还有一荤腥,五天又是一大荤腥,舒服得很哩!” 谷满仓默然不语,但是脑子里还是不认同这等冒险行为。他与狗蛋又聊了几句,就离开了茅屋,准备回家。 经过小巷,瞧见嘉陵江边围着一大群人,谷满仓也好奇挤进去,瞧见人群中间是一个竖起的木牌。 周围人还在窃窃私语。 “月饷二两银子呐,够买二石上等川米诶!” 他盯着朱砂红字吸了口冷气,布告牌后的丘八指头敲着牌子,边敲边吆喝。 一起去试试吧谷兄弟! 旁边的纤夫认出谷满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几条江鸟掠过码头,满仓慌忙抽回手,连连摇头拒绝。 他从人群挤出来,再次回头,正好瞧见又有几个认识的纤夫成群结队在询问招兵官。 “都是些不怕死的...” 江水拍打江岸。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拉纤时候才唱的山歌,满仓瞧见一伙纤夫相互簇拥着,兴高采烈地朝南岸跑去,看样子是要去应征。 “去吧,都去!等你们都死在外头!拉纤的活就没人跟我抢了,到时候我挑着活干!” 谷满仓头也不回地朝家走去,在距离家门口的时候他瞧见有四五个人卡在巷口,谷满仓心头顿时涌上一丝不安。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那人堆中的面目愈发清晰,直到靠近至十步以内,谷满仓才停下脚步,他已看清楚了打头那人的脸。 正是他在这整个重庆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左涛。 与此同时,左涛也瞧见了他,随即带着身后的人围拢过来。 一刻钟后。 谷满仓鼻青脸肿的跌落在暗巷之中,人群左右散开,左涛走近将谷满仓提起,用自己鼻尖紧贴着对方。 他狠狠警告道:“明日我就要去参军,我警告你!伍家娘子已是我的人,我们已经成了亲!要是我在营里听到你再和她有什么纠缠,等我回来就拿刀把你宰成五段!!!” 说罢,左涛将谷满仓扔在地上,便带着其他几人离开了。 谷满仓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后才缓过来,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擦干净嘴角血迹,再次默默朝家门走去。 推开门,他老娘已经将饭菜做好,自个坐在一旁织布。 谷满仓老娘叫刘氏,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极其泼辣,谷满仓不敢将被左涛带人打的事情说出来,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免得刘氏一哭二闹三告官,丢了自己的脸。 桌面上是一碟小素菜还有一小条江鱼,谷满仓像往常一样坐下,默默吃起来。 “今日鱼我买得极为划算,我就是瞧见那鱼马上快要游不动了,我就在跟前等着,刚瞧着这鱼咽气我就买了,鱼档老板按死鱼给我算的半价。” “好。” 刘氏察觉到今日谷满仓兴致不高,似有所悟的抬起头,但刘氏眼神不好,并未发现谷满仓的伤。 只以为对方还在对没娶到伍家娘子而耿耿于怀。 于是刘氏眼睛一转,又说到:“哎哟,满仓你也别难过。伍家娘子被那个左涛娶走了就娶走了,我瞧那伍家娘子柔柔弱弱,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好看了? 真要我说呀,还是不如郑屠夫家的女儿,那膀大腰圆,屁股也大,那才是生儿子的好材料呢!” 刘氏说完,瞧见谷满仓也不回答自己,自顾自叹了口气。 谷满仓和左涛原本同为纤夫,又是街坊邻居,本是朋友。 结果后来都喜欢上了伍家娘子,那伍家娘子的娘又见钱眼开,扬言谁给的聘礼多就把伍家娘子嫁给谁。 这可引了火药桶了,谷满仓和左涛就此决裂,去年唐家做那个大寿大惠的优惠活动,谷满仓就偷偷用自己私藏的银子买了簪子送给那伍家小娘子。 结果左涛更来劲,听说找他人借了不少银子,又是买了珠宝、又是买新布,全部送去给伍家,哄的那丈母娘合不拢嘴。 第150章 试器 到了最后关头,三家聚在一起讨论伍家娘子的聘礼,左涛更是不断加价,光是银子无算,还给了许多金银软饰,远超平常聘礼。 谷满仓当纤夫挣的所有银子都上交给了刘氏存着。 当时谷满仓急得抓耳挠腮,求刘氏拿银子也要加聘礼,但刘氏就是死活不肯。 所以最后伍家还是把伍家娘子许配给了左涛,两人上月才入洞房。 事后谷满仓情绪低落了一整月,几乎都没怎么和她说话,现在刚缓了口气。 见自己独子这般模样,刘氏心头也过意不去。 她放下手中的布,又说:“你听说了吗?那个左小子要去当丘八了,我听隔壁宋二姐说,是因为左涛为了凑伍家的聘礼,借了不少银子,只当纤夫怕还不上利钱,所以才铤而走险去当大头兵,要不然左小子咋会才新婚一个月就跑去当兵,还不是为了那安家银子和月饷。 唉,我就说嘛,咱们两家本来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还好,你俩争那伍家娘子做甚!白白让伍家站在中间挣了好些银子。” 刘氏还在喋喋不休,谷满仓听得耳旁聒噪,懊恼的大吼一声。 “娘!!!” 见谷满仓脸色不对,刘氏只能闭嘴,只是低着头一边做手上活,一边还在小声念叨。 吃了饭,谷满仓觉得心情十分烦闷,趁着还有几刻钟宵禁,他不自觉散步到左涛的家门口。 伍家娘子自从和左涛成亲之后就搬来和对方住在一起,谷满仓刚到门口,便正巧撞见了伍家娘子端着洗脚水出来。 对方一眼瞧见了谷满仓,脸色先是一丝惊喜,朱唇微张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是左家媳妇,只能将话收回。 她低头默默倒掉洗脚水,最后瞧了谷满仓一眼,合门回屋去了。 听见屋内传来左涛的声音,谷满仓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负面情绪,他猛地拔腿狂奔跑,直接冲回了家,钻进被窝里,眼角不禁之间,已是泪眼朦胧。 “去当丘八吧、去当!等你死外边了,老子………” 随着谷满仓被子越缩越紧,后面的话逐渐细不可闻。 …… 崇祯六年,三月。 长江南岸,涂山脚下,两江守备营大营。 三眼铳、鸟铳、鲁密铳、燧发枪依次排列,在日光下闪烁着灰哑的寒光,这些几乎都是虞承文整合军器局之后新造的样铳。 其中只有燧发枪还在实验阶段,现在展示的只是高价买来的一杆样铳。 杨凡和虞承文并肩而立,周围围着一圈守备营核心将领。 石望、张攀、寇汉霄、高源、阎宗盛、周博文、盖世才,叫的上名号的都到齐了。 此处小校场也只有他们一众将官在列,不远处的大校场则是人声鼎沸。 新募士兵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和队列训练,大校场内叫喊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凡凝视着眼前各式火铳,朝虞承文道:“今日校场实验,这三眼铳、鸟铳、鲁密铳、燧发枪,到底如何,还是由虞大使来给诸位兄弟讲解一番吧。” “卑职得令。” 虞承文一脸郑重,先将三眼铳拿起来,回道:“诸位,先看这三眼铳,这类火铳优点是可连续发射三发,缺点是有效射程短,八十步外弹丸流坠,无法命中。 有效射程仅为五十步,经过实验,这个距离能重伤无甲目标。三十步内可击穿熟铁板。不过终究射程太近,装填又太过繁琐,若是大规模装备,难堪其用。” 杨凡询问:“一杆造价几何?” “大人所问是凡品还是良品。” “自然是良品,所有武器装备都得要良品。” “回大人的话,精工造三眼铳一杆,熟铁、铜件、铅弹、火药、麻绳,再加人工锻打、钻孔、研磨、调试,两者相加,一杆造价一两五钱,若是用上大人说的分工流水线,再生产较多数量的话,可以做到一杆造价一两二钱。” 听对方说完,杨凡并未说话。身旁的石望、张攀、寇汉霄,以及张攀都是参加过大则勒防御战的。 当时杨凡也给士兵装备了许多三眼铳,实战效果有,但是不佳,只能在敌人近身之前来一轮齐射,然后就只能当成近战锤子使。 远程武器增加近战功能,本就是远程武器发展不成熟产生的无奈之举,算不得优点。 周博文、盖世才两个书生并没有上过战场,周博文好奇这玩意,伸手从虞承文手中接过三眼铳,站在那八十步开外,在虞承文指导下发了三铳,三铳均未命中标靶。 一旁新来的赞画长盖世才也瞧得新奇,接过三眼铳装填了一轮,这次抵近三十步发了三铳,中其二。 一旁阎宗盛一直未有说话,此时见两个书生打完了三眼铳,还在那里沟通心得。 于是自己忍不住说道:“这玩意唯一好处就是不炸膛,若是真要说他适合什么地方,就是和戚少保一样,拿这玩意去打蒙古人。” 阎宗盛的话不无道理,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后,针对蒙古骑兵的突击冲脸战术,将三眼铳纳入车营和骑兵的核心装备。 根据《练兵实纪》记载,蓟镇车营每辆战车配备三眼铳,用于近距离压制骑兵冲锋。到了崇祯年间,宣府镇边军的三眼铳数量依旧居高不下,足见其普及程度。 这玩意属于廉价货,终究也只能是拿来打一波蒙古人的骑兵,也可以批量凑数装备给军队。 杨凡开口道:“三眼铳还是太近,大规模装备还是要远些才好。” 虞承文点头,随后开始介绍起鸟铳:“鸟铳精度高,最远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有效射程可达八十步,四十步左右破甲。威力不容小觑。但装填耗时,每发射一弹,需重新装填火药、弹丸。” 据明朝《神器谱》记载,鸟铳其‘后有照门,前有照星,机发弹出,两手不动,对准毫厘,命中方寸,兼之筒长气聚,更能致远摧坚’。 据兵书记载戚继光蓟镇步兵营中,鸟铳手占比达40%,亦是专克蒙古骑兵。 阎宗盛一把拿起鸟铳的样铳,在手中把玩几下,随后径直走了几步,气定神闲点燃火绳。 只听“砰!”的一铳射出,百步内的标靶腾空而起一道木屑,已然洞穿而过。 阎宗盛走回来说道:“这鸟铳不错,枪管、铜件都是精制,若是咱们底下儿郎用的都是这等鸟铳,那倒是妙得很!” 第151章 火铳 阎宗盛话音落下,除了寇汉霄站着不动外,其他几人都围过去试了鸟铳,效果的确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装填太过费事。 每每射一铳,需要经过的步骤先是从皮囊中取出预先称量好的火药,通过漏斗倒入铳管。 再用铁制搠杖将火药夯实,确保燃烧效率。随后装入铅弹,再次压实形成气密。 再打开铳尾药室的铜盖,倒入少量引火药,并用火绳针刺穿药室与铳膛的传火孔。 士兵将火绳挂在扳机的龙头夹钳上,通过照星与照进行三点一线瞄准。 扣动扳机时,龙头下压点燃引火药,通过传火孔引爆铳膛内的发射药发射。 一次射击后又需要立即用搠杖清理铳膛残留的火药残渣,防止堵塞。然后又是一个循环。 鸟铳手的理论射速约为每分钟1.5-2发,所以如果敌人迎面冲过来,最多也有两次发射机会。 但这个问题在明初就已被世守云南的沐王爷解决,他发明的三段击经过数百年演变改进。 现在最先进的三段击,就是本朝卢象升的天雄军的迭进法、迭退法。 其以三至四排火铳手为一组,前排射击后迅速退至后排装弹,中排跟进射击,循环往复,确保对敌方形成持续火力压制。 这种战术需高度协同,所以卢象升也强调“队伍齐整、进退有序”。 “一杆良品造价几何?” “回大人的话,鸟铳容易炸膛,枪管、药室是重中之重,若是只求像工部那般造出来便可,那二两五钱银子便已足矣。 可若是要造可用良品一杆,材料、人工无一不精,共需成本四两白银,若是要像此等样铳这般再精细些,便要五两银子。” 如果一杆五两银子,杨凡装备二千人,便需要一万千两银子,这还不含所附带生产的火药、弹丸、通条这些。 杨凡目光一转,有些心疼。 “那这鲁密铳呢?” 虞承文还未回应,就瞧见一直未有说话的寇汉霄忽然将台上鲁密铳端起,轻轻抚摸铳身。 随后两手把握住径直往靶场走去,在距离标靶一百步的地方停下。 他举起鲁密铳便射,远程腾空而起一道硝烟,标靶应声而动。 杨凡心头一振,一百步竟然都能精准命中,要知道明朝时期一步和现代不一样。 明朝一步为复步,即左右脚各迈一次为一步,所以折合现代约为1.6米。 所以刚才这一百步的有效射程约等于现代一百六十米,可谓是极远了。 寇汉霄回到众人面前,手中还端着那鲁密铳,眼中满是赞许。 “这鲁密铳造得好,可是配了三段式药罐和子铳预装?” 虞承文哈哈一笑:“寇千总行家,此鲁密铳非是重庆军器局所能造出,其实也是我托人从汉中买来的一支精造样铳,此次呈给大人,若是大人需要,属下也可以仿制。 这铳也并非标准鲁密铳,而是万历朝的赵士祯赵大人研发的掣电铳,赵大人借鉴佛郎机炮的子铳设计,掣电铳配备五个预装弹药的子铳,发射后可快速更换,射速显着提升。 其铳管长六尺,重五斤,兼具西洋铳的精准与佛郎机的速射优势,故而比鸟铳装填快三成,兼之射程也比鸟铳远三成,工艺可谓是精尖。” 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就曾用鲁密铳重创后金骑兵。万历二十六年,赵士桢研发的这款“掣电铳”更是鲁密铳改进型,其实现了子铳预装后,射速更是再提升了三成。 鲁密铳源自西番鲁密国,经赵士祯改进,射程远、威力大。 《武备志》称其‘最远最毒’,最远射程可达六百米,有效杀伤射程两百米左右。 且结构精巧,发射时,前捉托手,后掖铳尾,火门对准目标,初发烟起,却不致熏目惊心。 寇汉霄将鲁密铳放归桌台上,其余几人也都围过来过来把玩端详。 寇汉霄算是铳将,就喜欢使自己那杆鲁密铳,所以瞧见这等精密的鲁密铳也一时喜爱。 他扭身朝杨凡恭敬道:“大人,若是火铳手都装备这等鲁密铳,那可说是无往不利!” 其他几人又装填好了药罐,随着瞄准过后,一分钟内接连三铳发射,两发都中标靶,一发脱靶。 射程远、装填快。 的确是军国利器。 杨凡点点头,又扭头问虞承文:“那这等鲁密铳造价几何?” “回大人的话,鲁密铳的工艺复杂度远超普通鸟铳,其造价更高。 若将鸟铳改造为鲁密式枪机,每门需额外花费约三两。若是精造新造,成本至少需要十两,若是要配上这掣电铳的三段式药罐的子铳预装,成本至少在十三两左右。” 周围人众人惊呼,一杆火铳竟然要十三两银子!! 要知道作为天子亲军的京营,一个铁甲步兵,算上身穿的盔甲再配上弓弩刀枪,含上鸟铳,一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十两银子出头。 这还是京营,边军全身装备有八两便是精锐,内地军队像是两江守备营这般,一般也就配备五两银子的全身装备,就这便能算是能战之兵。 可这一杆精造火铳就要十三两…… 众人瞧见寇汉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样子寇汉霄那杆鲁密铳也是价值不菲。 杨凡听了这价格也是皱起了眉毛。 他从云南带回来的银子一直只出不进,新募的士兵还在不断花钱,军备这块虽然宁缺毋滥,但也需控制预算,不能大手大脚。 周围几人对着鲁密铳激烈讨论了许久,渐渐杨凡对这个时代的鲁密铳也有了细致了解。 鲁密铳优点是更为精密,射程、装填速度增加。缺点是造价高昂、产能不足。 其中三段式药罐要求火药颗粒度标准化,还必须用专用碾磨设备,不能像鸟铳那般依赖人工舂制。 且核心技术集中于少数制造局,万历年间赵士桢仅在京师、杭州设厂试制。 崇祯时仅剩南京工部下属“神机营第一军器局”能生产合格鲁密铳,拥有此技术的工匠亦不足百人,目前月产也仅二百只支。 还有一点就是训练,杨凡两江守备营中几乎都是新兵。 三段式药罐又需严格按“前七后三”比例装药,即前膛七分火药、后罐三分发药。 如果新兵在战场上太过紧张,操作不当还易导致炸膛。 而且龙头机规的弹簧片需定期更换,寿命约五百次发射,往往“铳未坏而配件先绝”。 第152章 鸟铳 万历皇帝就曾批三万两白银用于制造鲁密铳,但因官僚贪腐,实际可用资金仅剩一万六千两。 最后也就造了千门左右,单门造价也高达十六两。 虞承文道:“若是要大力推广此铳,还需要先解决工匠问题,能造鲁密铳的工匠属于极少数,大多都在京师南京、杭州的军器局之中,若是要招来,还需花些手段……” 杨凡若有所思,并未对鲁密铳有定言,最后将目光落在燧发枪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这燧发枪本应是利器,可听你说来,却不好装备予全军,这是何故?” 虞承文面露难色:“燧发枪发火原理新颖,击锤打击火石产生火星点燃火药,优势明显。 然实际测试中,发火率低,多因火石与击锤配合不够紧密。 角度、力度稍有偏差,便难以发火。另外,火药受潮也会影响发火。若能攻克难题,必是未来火器发展的方向。” 众人又去摆弄燧发铳装填射击了几轮,发火率的确只有一半。 燧发铳省去了火绳枪繁琐的点火流程,士兵可随时待发,避免了火绳暴露目标或受潮失效的问题。 而且火绳枪在风雨天气中常因火绳熄灭或火药受潮无法使用,而燧发铳的燧石点火机制受环境影响较小,尤其适合南方多雨地区作战。 除此之外,燧发铳还有射速优势,理论上每分钟2-3发,可提升火器部队的持续火力,配合段击战术,能有效压制敌军骑兵冲锋。 但是眼下问题还是技术瓶颈,燧发铳需精密加工弹簧、燧石夹等金属部件,而这个时候工匠缺乏标准化生产能力,导致成品故障率高。 比如燧石与钢片的撞击角度、弹簧弹力控制等关键技术都难以精准制造,常出现“火石触机不发”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明朝火药配方也还需改良。 杨凡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四种火铳中三眼铳射程太近不堪大用,鲁密铳造价高昂且产能不足无法大规模装备部队,燧发枪则还有技术未攻克,难以大用。 这样看来,多项选择题也就变成了单选题,只能选择鸟铳。 而且鸟铳制造技术已扩散至全国,北方宣府、南方福建均有成熟工匠群体,只要给足工钱,产能和良品率都不是问题。 同时根据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撰写的军事着作《练兵实纪》所写,鸟铳训练成本更低。 士兵只需掌握“装铅子、点火绳、瞄准”三步骤,10天即可初步实战。 而且维修简易,前线士兵可用随身工具拆卸清理,据记载武器战损率低于15%。 而方方面面更好的鲁密铳,它技术改良虽具前瞻性,却触碰了杨凡此时的三大死穴:缺银子、缺专业工匠、缺时间。 相比之下,鸟铳作为“成熟技术底线”,虽非最优解,却是唯一能在短期内武装新军的最好选择。 片刻后,杨凡目光坚定地扫视众人:“虞大人,我已决定鸟铳即刻投入批量制造、装备军队,但都需精造,也要严控炸膛率。” 瞧见杨凡下了命令,虞承文马上应承道:“卑职得令。” 杨凡继续说:“鸟铳大规模装备,但鲁密铳适合精准打击、猎杀敌将,又兼顾射程与威力,除产能不足且造价高昂外其他皆是优于鸟铳,也算是军国利器。” 话音落下,杨凡呼唤道:“阎把总、高把总。” 阎宗盛与高源闻声越过众人,回应道:“属下在。” “鲁密铳产能不足,我只订购一百杆,你们军情司和散兵司各配五十杆,由你们局内考核后分配给敢战又不善弓弩之士。” “属下遵命。”两人应下。 “至于燧发铳……” 杨凡沉吟片刻,他来自未来,就算再怎么不了解历史,也至少知道火枪是时代的大势所趋。 以后发展趋势可以定为相对容易的燧发铳,所以他还是下了决心:“虞大人,燧发铳代表未来,还需网罗匠人,研究推敲,精研构造。” 虞承文深受触动,重重点头:“大人英明。末将忙完鸟铳量产之事,便调配精工良匠,专攻燧发枪难题。不敢有半点懈怠!” 火铳说完,杨凡心头落下一件事情,我他扭头朝大校场看去,那边还在进行队列训练,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鸟铳是成熟技术,无非就是看重工匠、材料两者,两者严控的话,军器局稳定制造良品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信过不了多少时日,杨凡手下的兵就不再是仅拿木棍操练了。 虞承文想到一个关键的事:“鸟铳大规模批量生产,是生产多少杆,除了鸟铳、鲁密铳,近战武器刀枪棍棒和盾牌又需多少?还请大人示下。” “我计划步兵千总部内,六成火铳手、二成长枪手、二成刀盾手,外加火炮。” 短短一句话恍如平地惊雷,周围众人尽是呆住,惊愕地望向杨凡。 虞承文有些不敢置信,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半响他才试探般地询问:“大人的意思是,六成都是火铳手??” “是的。” 虞承文、寇汉霄几人咋舌。 这个时代比如大同、宣府镇这等地方边军火器率也就二成左右。 火器率高的军队倒是也有,之前袁崇焕、祖大寿等将领在辽东组建的关宁军车营,就以火器与骑兵结合着称。 根据《明季北略》记载,宁远之战(1626年)中,明军依托11门红夷大炮和密集火铳火力击退后金,火器手占比约四成。 崇祯初年,关宁军进一步扩编车营,每营配备佛郎机炮256门、鸟铳512支,火器手占比达五成。 除此之外还有卢象升的天雄军,卢象升的步兵营采用“三段击”战术,火铳手分三排轮射,编制中火器手占比也只有三成。 与军队比起来,杨凡提出的六成火铳手的确远高于其他军队。 第153章 选甲 杨凡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心里明镜似的。 火铳才是未来的趋势,可这话要怎么跟眼前这些惯熟冷兵器的人说清?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地球另一端的欧洲线列火枪军队也才初露端倪。 17世纪初,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推行军事改革,开创了近代线列步兵的先河。 因本国人口寡而资源丰,他力主大规模装备造价更高却更轻便的燧发枪,军队列阵时以横队展开,早期火枪手与长矛手交替配置,前者居前,后者殿后。 作战时,火枪手以多列纵深交替射击,借持续火力杀伤敌军、瓦解士气。 经历次实战,古斯塔夫二世渐觉长矛手作用有限,遂逐步削减其比例,又过了许多年,长矛手才彻底退出战场。 校场上,两方一番唇枪舌剑,众将最终还是依了杨凡的坚持。 两江守备营战力编成还是定为六成火铳手、四成长枪手,另配火炮。 事还没完。杨凡朝旁侧让开半步,对虞承文道:“火铳事了,剩下要事就是甲胄铁甲,还请虞大人细说。” 周遭众人眼前顿时一亮,方才与杨凡争论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显然,在场人都对甲胄极为看重。 连一旁本耷拉着头,昏昏欲睡的阎宗盛也来了精神,两手一撑便挤进了人群。 虞承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下面说咱们守备营的铁甲生产计划。 铁甲分作明甲与暗甲,暗甲便是布面甲,边军多配这个暗甲。 但经军器局试验队反复测试,暗甲虽轻便,然防御力却不及明甲。边军向来传言暗甲不易生锈,可实验队试过才知,不是不生锈,只是锈在里头,外头瞧不出来罢了。” 暗甲(布面甲)是崇祯年间最普及的铁甲,核心特征是铁叶内嵌于布料之下,形成“外布内铁”的复合结构。 这种设计既保留了铁甲的防护力,又借多层布料缓冲火器冲击,还一度被认为能解决传统铁甲易生锈、重量大的问题。 可话说回来,暗甲的防御力终究逊于明甲,且并非真的耐锈,反倒因锈在布下,更难维护。 明代边军之所以多用暗甲,说起来最开始竟是与朝廷官员每年巡边阅兵有关。 每逢检阅,士兵必得拆解札甲,将甲片除锈、打磨、抛光后重新编缀,来回折腾,足要一个月,费钱又费力。 不维护还不行,阅兵时甲胄的新旧亮暗,本就是评判军队状况的最要紧标尺。 当兵的熬不住,后来试着给铁甲涂防锈漆,效果却有限。 最后干脆换上布面甲,即便甲片锈烂了,外头瞧着依旧齐整,倒也能应付检阅。 这般一来,布面甲的普及,实则是边军与朝廷来回博弈的结果,并非因其性能优越,反倒暴露了边军渐失控制、人心涣散的窘境。队伍不好带了,便是这般光景。 嘉靖年间戚继光就明言说过,暗甲、布面甲,本就是糊弄上官检阅的物件。 明甲保养得用心不用心,检阅时一眼便能看穿;暗甲里头的甲片烂透了,外头却瞧不出丝毫破绽。 明朝官方也早有定论:暗甲不如明甲。建奴的精锐白巴牙喇,穿的便是明甲;中层红巴牙喇用布面甲;普通披甲士卒则着锁子甲。 明军后来普遍换用布面甲,暴露的恰是边军失控、后勤崩坏的困局。 到了万历末年与后金开战后,对布面甲的吐槽更烈。 有大臣上奏,说明军士兵穿布面甲时,多只用套带松松垮垮缠在身上,瞧着邋遢不堪。真到了战场上,后金兵器打在明军身上,甲胄瞧着完好无损,披甲的士兵却往往直接嘎掉。 症结便在于布面甲的甲片独立性太强,除了接触性叠压,每甲片与周遭甲片毫无关联,全无整体性可言,全靠士卒躯体硬抗甲片传递的动能。 后来北地边军与建奴作战,只得“叠甲”。即为身上套个两三件甲胄,才敢上阵肉搏。 虞承文大略讲完明甲与暗甲的区别,寇汉霄、阎宗盛都是行伍老手,早已知晓其中关节; 其余人则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虞承文呼喊一声,军器局的工匠连忙搬来几套新甲放在桌上,众人顿时围拢过来。 “咱们寻来几种明甲,试验队做了多轮测试。”虞承文道。 说话间,工匠已将裹着的棉布层层解开,露出一副分作数个单元的精制札甲。 众人低声议论时,虞承文继续道:“结合重庆的气候,我们初步选定札甲与锁子甲,最终经杨大人定夺:近战军士将统一装备柳叶铁札甲。” 铁札甲由锻铁甲片重叠编缀而成,甲片排列紧密,对刀斧砍劈、长枪穿刺的防御力尤为显着,其刚性结构能直接阻挡或偏转武器冲击力,对付流寇与后建奴的常规冷兵器正合适。 锁子甲虽能借铁环变形分散钝击与箭镞力道,但其抗尖锐武器穿刺的能力却弱。近距离长枪突刺下往往能破环而入,防刺方面,性能远不及札甲。 铁札甲虽重(通常三十至四十斤),但防护区域完整,胸背、肩臂皆能覆盖,适合结阵作战的步兵。 锁子甲虽轻便(约二十至三十斤),却难护躯干核心,更适合骑兵或精锐斥候等需灵活的士兵,不宜大面积装备。 更要紧的是,柳叶铁札甲的甲片规格统一,损坏后可快速替换。锁子甲则需逐个检查铁环,维护成本太高。 这些私底下知道后,杨凡认为多说无益,所以没让虞承文明说。 众人望着桌上的札甲,眼中都透出期待。 据《武备志》记载,一领锁子甲需数十日方能制成,成本高达三十至四十两白银,这般耗费,仅适合装备少量精锐。 铁札甲则不同,甲片可批量锻造,编缀工序也简省些,一领柳叶札甲成本能压在三十两以内,生产周期缩至十日左右,正合杨凡急需扩军的现状。 第154章 双甲 虞承文简单介绍完后又补充:“不过,部分能负重的精锐士兵,经考核后,可配双甲,即内层布面甲加外层札甲。” 他细说改良:“但首先内层布面甲得减重,选厚棉衬底配中小型甲片,重点护胸背、腰腹,重量控制在十八斤。既借布料缓冲火器冲击,也能挡些冷兵器,贴身穿着还能减少摩擦。” “外层依旧为柳叶细札甲,但因此外甲搭配过重,试验队决定优化,进行减重设计。” 虞承文指向甲片,“甲片只重点护躯干,用‘错札法’交错排列,少些冗余;绳用牛皮和生丝替代麻绳,再轻些。” “腋下用锁子甲补漏,工艺上改为一焊三铆,少焊点轻些。活动部位加皮革内衬,免得金属环直接磨肉。札甲选熟铁,边缘磨圆滑防勾挂,躯干得全覆盖,肩甲做活动札片,分片编缀,肘部、腋下换锁子甲和皮甲连接,抬臂、转身能灵便些。 适合短兵相接或快速冲锋。另腰部加皮带分担重量,避免肩部过度承担。 这么一改,外甲能压到三十二斤左右,加内层布面甲,总重约五十斤。” “此搭配中,双甲布面甲内层甲片进一步缓冲,搭配外侧铁甲扎可直面刀剑劈砍、长枪穿刺,对近距离鸟铳也有一定削弱作用。 肘部、腋下改良后,更允许上半身较大幅度活动,适合持盾、挥刀等动作。” 说起这叠穿五十斤的双甲重甲,倒让人想起南宋因长期对抗骑兵优势的金国,铠甲防护需求更高,其中“步人甲”甚至超过七十斤。 但步人甲的防护性能虽卓越,但因其重量,导致机动性受限,穿着七十斤铠甲的士兵难以快速追击或转移,导致宋军在柘皋战役等胜利后无法扩大战果。 更要命的是后勤。这般重甲,制造维护耗资源极多,南宋也只岳飞的背嵬军等精锐能配齐。 虞承文话音刚落,杨凡瞥见阎宗盛正盯着桌上铁甲两眼放光,便笑道:“阎把总不妨试试?军器局试验队费了不少功夫,你穿上演示演示,也让大伙瞧瞧。” 阎宗盛忙点头,工匠们七手八脚帮他脱去外衣,只剩最里层布衣,才开始披甲。 随后依次先穿内甲的布面裙甲、两档。再套外层:对襟柳叶札甲、护喉、护心、护腋,接着是臂装、腿装的锁子甲,最后戴斗笠盔,覆上面甲。 一番折腾,阎宗盛已武装到牙齿,接过工匠递来的雁翎腰刀和牛皮盾牌,活脱脱一座人肉坦克。 他先蹦跳几下,觉得还行,但不过瘾。便又唤来三个军情司的士卒,四人到空地上操练对攻起来。 三个军情司夜不收围攻浑身披挂双甲的阎宗盛,众人则饶有兴趣的围观,只见场中刀光剑影,阎宗盛与三人打得你来我往。 阎宗盛虽然战技纯熟,但却因为三人围攻顾此失彼,频频被三人击中躯干和要害,但都被铁甲弹开,有效挡下。 场边,虞承文密切关注场中形式,边看边让工匠记录:“札甲甲片弧度还需再弯些,如此更容易滑开箭矢和锋刃……” 这铁甲的选择,原是杨凡和虞承文早商量好的。比起锁子甲,札甲的优势太明显: 论生产,札甲甲片标准化,一套约六百至八百片,一名工匠十五到二十天能完工;锁子甲则得手工打环,同等工匠要两三个月,效率差了四到六倍。 论资源,札甲用铁十五到二十公斤,锁子甲得二十五到三十公斤,札甲更省料。 论维护,札甲坏了换单片就行;锁子甲环链断了,得整体拆解修复,后勤压力大。 成本更没法比,锁子甲一套二十五两,札甲二十两。 况且重庆气候湿润,锁子甲铁环长期潮湿易锈蚀。 明代《武备志》就记载“锁甲遇雨必解,三日不晒则腐”。锁甲维护成本极高,锈蚀后重量增加四成,且防护力下降。 虽环链间有缝隙,但铁环导热性强,夏季穿戴如“披火”。 《明季南略》描述南方军队“着锁甲者多中暑,死者相枕藉”。 如此一来,札甲凭着低成本、易生产、气候适应性强、好维修的优势,成了明末大面积装备的首选。 锁子甲因工艺复杂、维护难,只配给精锐或作礼仪用。杨凡最终选了札甲,只在腋下、肘部、四肢用锁子甲工艺与札甲融合,图个减重和灵便。 他两人还不知道的是,崇祯十一年(1638年),卢象升部与清军战于巨鹿,亲军“天雄军”穿铁札甲,战后报告“中箭者十无一二死”。 而部分民团用锁子甲,“中箭即透,伤亡惨重”。 石砫总兵秦良玉的“白杆兵”也是用浸油皮札甲,在重庆山地“雨战不腐,暑日不蒸”,还能北上京师、浑河重创建奴,都是札甲优势的明证。 回观场中,四人厮斗了一阵,阎宗盛渐渐力竭,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喊了停,他呵退三个士卒,转身回来便急着解外层札甲,几个军器局师傅急忙过去帮忙。 等他把札甲、布面甲全脱了,众人见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头发都贴在额上。 喘匀了气,阎宗盛才对虞承文道:“这双甲太重太闷,儿郎们穿在身上,怕是撑不了多久厮杀。” 虞承文微微一笑:“若是要披挂两层甲,除了内侧改为纯棉甲,否则最低便是这重量。 战场上以命相博,生死乃是瞬息之变,若只是热些、累些,便能保住士兵的命,下官相信士兵还是愿意穿的。” 虞承文和杨凡定下的札甲再加上里面布面甲,如此一来士兵的铠甲负重约为五十斤。 平日行军他们只需携带兵器。 甲胄、头盔、水壶、随身干粮之类都由辅兵民夫背负,战时都带上全身总负重接近六十斤,部队还是能够保持足够的机动能力。 ------------ 注释1负重: 据戚继光《练兵实纪》中强调“甲胄不重,则不足以御敌;过重,则不足以驰驱”,主张铠甲需在防护与机动性间平衡。 根据其记载,明军常用的“铁札甲”(如柳叶札甲)单重约20-30斤,而作为内层的棉甲(或布面甲,内缀小型甲片+厚棉)重量多在10-15斤,两者组合总重约45斤内。 同时,戚继光特别提到,此类铠甲需通过“日常演武、负重行军”训练士兵适应,明确要求士兵“披甲能走三里不喘”。 第155章 斗殴 而同时期的欧洲中世纪骑士全板甲重量差不多也在六十斤左右。 甚至于现代特种作战部队的渗透训练,负重范围达到30-40公斤,也就是七十斤左右,携带的这个重量还需在敌后长距离渗透。 更需要模拟实战环境,包括急行军、山地穿插等科目,对耐力和负重分配要求可谓极高。 更何况双层甲完全看人,必须彪形体魄才能背负,其余普通近战士兵还是单层铁札甲便可。 阎宗盛闻言愣了下,自个儿思索了一下的确是这个理,当下也不说其他,想了想又对杨凡道:“大人所说,我军情司的兄弟都能配上这等标准的双甲?” 杨凡摇头:“你部夜不收侦察、渗透和情报传递,需在隐蔽性、机动性和防护性之间平衡,还是暗甲更为契合。” 虽道理是这个道理,阎宗盛就是有些心痒,虽然刚才觉得这甲胄又热又重,但防护力他是十分满意的,盖上面甲,基本就是个铁人,刀剑枪矢俱不能透。 杨凡见他表情,随后补充道:“不过可以针对布面甲进行些许防御升级,强化关键部位、优化甲片结构。” 阎宗盛脸上一喜,杨凡扭头对虞承文吩咐:“此事便由虞大使多费心。” “属下明白。” 杨凡又环视众人说道:“除火铳手、火炮手外,其余只要负重能力通过中军部考核,都可配双甲。高把总的散兵司由士卒自由选择装备甲胄。” 高源应了一声。 寇汉霄想到了什么,忙问:“火铳和火炮手占据六七成之数,不装备铁札甲,又该配备何种防御?” 对此杨凡和虞承文也早有预案,虞承文上前一步道:“火铳、火炮作为前线火器部队,需承担列阵射击等机动作战任务,需兼顾轻便性和与对火器、冷兵器的基础防护。 因此经过试验队实验决定,火铳部队将装备厚布面甲,其由五层棉加中型甲片组成,覆盖肩臂、腰腹,重量约十八斤。对五十步外的弓箭手、鸟铳弹有显着缓冲效果,弹丸嵌入棉层,减少穿透力。 经过试验队实验改良,我们会将肩甲、肘部改用皮铁复合甲,即皮革外缝小甲片提升防御力与关节灵活性。” 布面甲是一种以织物棉、麻或丝绸为外层,内缝金属甲片的复合甲胄,属于暗甲。 其相比全铁札甲或锁子甲,重量更轻,适合机动作战。且成本较低,无需复杂锻造,甲片可批量生产,布料也易于获取,适合大规模装备。 而且防护均衡,虽不及铁札甲,但对冷兵器刀剑、箭矢和火绳枪、弩也有不错防御能力,尤其针对非近距离直射的弹丸,防御力比铁札甲好。 见火铳手也有布面甲,众人纷纷点头,再也没有了其他疑问,今日的会议告一段落。 杨凡扭头对虞承文道:“即刻量产,保量还需保质。” “属下明白。” 杨凡又扭头面朝众人,朗声道,“铁甲不是刀枪不入,世上也无那般百密无疏的东西,配甲给士兵,还是为了让他们凭此倚仗,从而更勇敢的去杀敌。” …… 崇祯六年,五月。 杨凡趴在桌上睡得很死,窗外时而传来校场训练的喧嚣,但都无法吵醒他。 这段时日他事务繁多,一边与寇汉霄等人督促改进新兵操练,一头又要往来督造军器局。 两江钱庄的事情也是麻烦,和汇通钱庄的价格战越来越离谱,除此之外,每日还得编写时报,可谓是分身乏术。 杨凡现在实际也不用急,当初上任守备与王维章约定一年之期已过,但王维章虽已上任巡抚,却没有催促过杨凡要看成果。 看样子王维章在成都事情更忙。但杨凡也不敢松懈,保不定哪天王维章就要突然巡检守备营。 昨夜杨凡编写时报太晚,直接趴在桌上睡死过去,直至今天日照三竿。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大人!大人!” “嗯?” 杨凡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句,揉揉惺忪睡眼,瞧见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中军部部长外加亲兵长石望。 此刻石望脸色颇为慌乱,他急道:“大哥,你快去看看!军情司人和散兵司的人打起来了!!” “啊!!?” 杨凡瞬间睡意全无,他急忙披上衣服随着石望朝外跑去。 等到了校场,就瞧两伙士兵纠缠在一起,拳脚相向,乱哄哄一片,毫无章法可言。 更多哈布两族士兵和军情司夜不收闻讯而来,旋即卷入其中。 校场四周的千总部的步兵们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有的惊恐地后退,有的则兴奋地呐喊助威。 远处,张攀带着镇抚队闻讯赶来,大声呵斥里头住手。 杨凡脸色阴沉,扭头道:“叫亲兵队的人去帮镇抚司!马上把他们给我分开!” 石望应了一声,不多时亲兵队被拉出来,他们协助镇抚司迅速将两方士兵拉开,将主要的滋事者控制住。 校场上一片狼藉,受伤的士兵们或坐或躺,痛苦地呻吟着。 …… 屋内,阎宗盛坐在一旁沉默不说话,另一端的高源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阎宗盛默默看着对方,脸色似笑非笑,眼神十分轻蔑。 杨凡坐在最上方,他伸手止住高源继续说他的家乡话,开口道:“用官话说,简洁点,就说一个问题,为何打架?” 高源胸口大口喘气,扭头瞧见阎宗盛不善的目光,朝杨凡告状道:“大人军器局新造鲁密铳本说我散兵司和军情司各五十,今日军器局只送来第一批五十杆。 军情司那些可恶之人就想全部拿走,说什么第一批都给他们,第二批再给我散兵司,我族中兄弟气不过,便和他们动了几句嘴,军情司那些可恶之人就动手……” “你他娘的尽瞎嚼舌头!” 听了半截,阎宗盛闻言大怒,站起来就要打,周围的寇汉霄等人急忙将他拉住。 “放肆!!!” 杨凡也来了脾气,大吼一声,阎宗盛见状,只得又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石望从屋外走进来,小声在杨凡耳旁说了几句,杨凡当即知道了事情原委。 其实就是两方都有五十杆鲁密铳,今个虞承文的军器局又只送来五十杆新造鲁密铳,涉及到谁先拿的事情。 实际上军情司和散兵司两方斗殴,高源和阎宗盛也并未参加,也是和杨凡一样到了后来才知情。 现在两人当着杨凡的面说对方的不是,其实更多是护犊子心态。 杨凡瞧见愤愤不平的两人,心头心力交瘁,但他知道军中之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此到了战场上,才好同心同力杀敌。 想清楚了这方向,杨凡便开口了:“事情原委我已经知道了,此事很恶劣,但好在并未有重大伤亡,散兵司和军情司两方士兵我就不去追究了,但你们两个把总纵容手下士卒同室操戈,实在难辞其咎,你们两个罚饷两月。” 听了杨凡的话,高源和寇汉霄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就担心杨凡大怒,要么体罚自己手下人、要么罚没手下军饷。只要不是这两者,他们都能接受。 至于他们罚饷。他们两个把总月饷虽然高,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人的月饷,和全司处罚比起来,要少太多太多。 “但此事有一不可二,再有下次,涉事者全部处以体罚、再每人罚银一月!” 两人异口同声恭敬道:“属下遵命。” 杨凡沉默片刻,军情司和散兵司与千总部步兵不一样,三个千总部每日训练繁重,都是统一化的队列训练和射击训练。 但是军情司和散兵司的夜不收、散兵更依赖个人技艺,训练也是因人而异,军纪自然更散漫一些。 第156章 熊文灿 但现在看来,放养状态的两个司颇有些游手好闲,竟然还打起了群架。看来必须多加管控,再加一些技艺、文化考核在里边。 杨凡道:“鲁密铳既然你们两司都想提前拿到手,我看不如这样,今日这五十杆鲁密铳你们各取二十五杆。 但从本月开始,每月都有团队考核、个人技艺考核、识字考核,评级高的月饷增加,评级低的月饷减少,充入预备役。 日后若是再遇见这等谁先谁后的事情,就看哪一方的人更有资格。” 话音落下,阎宗盛和高源对视一眼,一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千总部的步兵也同此例,考核和临时抽查以中军部中军官负责,镇抚司监督。” 下头石望、寇汉霄、张攀应了声。 处理完守备营的事情,杨凡带上石望和亲兵又出营前往重庆城中。 今日唐文卓还约了他商讨澳门买炮的事情,似乎是此事已有了眉目。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到唐府,唐府门房见是杨凡,知道对方是唐家熟客,也不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便任由杨凡进去。 在里屋找到唐文卓,对方迎过来,脸上笑得满面春风。 瞧见对方模样,杨凡也是开心,看样子委托唐家去澳门帮他买炮这事,应当是很顺利。 “杨兄!快坐快坐。” 唐文卓将杨凡请坐下,随后便掏出一封已拆开的信,满面春风道:“杨兄!濠镜澳买炮一事已有回信,你可知如何了?”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杨凡当即笑道:“既然唐兄如此说了,那自然是水到渠成!” “非也非也……” 唐文卓摇头晃脑,杨凡闻言哑然,既然没买到炮,为何对方如此开心。 他脸色随之疑惑道:“那是?” 唐文卓将手中书信放在桌上,用指尖抵给杨凡,口中道:“杨兄先看这信,还有这信的署名。” “哦?” 杨凡疑惑地摊开信,低头一看署名,一时也忍不住张大嘴惊讶道:“两广总督熊文灿?!!” 熊文灿品级太高,杨凡当官也有几年了,自然是听过对方名号的。 其出生于四川泸州,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进士,历任福建巡抚、两广总督、等职。崇祯元年(1628年),熊文灿任福建巡抚期间,成功招降海盗郑芝龙,并委以海防游击之职。 郑芝龙率部剿灭刘香、李魁奇等海盗势力,使东南沿海得以安宁。 熊文灿还支持郑芝龙组建水师,巡卫台湾海峡,并组织福建饥民移民台湾垦荒,这也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有组织的向台湾移民。 郑芝龙这个人杨凡前世今生都记得,因为他是郑成功的父亲。 “这……两广总督为何会给我们来信?” 杨凡愕然,随后又是惊疑,两广总督几乎和朱燮元是一样大的官,正二品! 广东、广西第一头号人物,主动给自己这个正五品守备来信?想想颇有些梦幻。 唐文卓脸上带笑,杨凡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也早已猜到会是如此反应。 “杨兄莫急,熊文灿来信也非是突兀,乃是我们误打误撞,杨兄不如先将信看完。” 杨凡点头,细细将信从头看完,待到看到最尾,杨凡也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 买炮使者到了澳门之后就四处寻觅,试图购买与杨凡口中最像的轻型野战火炮,这事恰好被广州的熊文灿得知。 熊文灿此时已依照了西洋火炮技术,成功督造了严威炮。该炮是明朝仿制红夷大炮的轻型版本,旨在提升步兵伴随火力。 熊文灿还贴心地将严威炮参数附列在信尾:严威炮炮身五尺,呈前细后粗之纺锤形,炮身铸有三道加强铁箍,箍宽一寸二分。 口径一寸二分,炮尾厚度八寸,尾部开火门,孔径三分。铁弹一斤四两,直径三寸。 火炮采用铁芯铜体铸造技术,炮芯为铸铁,外层包铸青铜,既省铜又增强抗炸能力。利用铜的耐腐蚀性和铁的强度,所以管壁较薄且耐用,成本低于纯铜炮。 最远射程约八百步,仰角三寸时可达最远。有效杀伤射程为五百步内,此距离可洞穿铁甲,三百步内威力最剧。 严威炮属于轻型红夷炮,重量七百八十斤,仅为辽地重型红夷大炮的三成,适合陆地野战、快速部署配合步兵作战。 但严威炮并不出名,其督造完成后,实际普及率远低于熊文灿理论预期。 与红夷大炮相比之下,朝廷仿制的红夷大炮总数约为1000-1500门,而严威炮的数量可仅为近百门,且集中于两广、湖广等熊文灿辐射区域。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成本高昂、射程不及红夷大炮。严威炮的铁芯铜体工艺需消耗大量铜铁资源,崇祯六年广东铸造一门严威炮的成本约为一百二十两白银。 熊文灿在信末尾表示,难得川地还有将领重视轻型火炮,他愿意资助给他两门严威炮试试, 如果杨凡觉得想要更多,他也可以让广州军器局制造,以每门成本一百五十两卖给杨凡,但炮弹、炮架、炮车、运费另计。 杨凡放下手中信。 唐文卓抬眼询问道:“此事,杨兄如何看待?” 杨凡沉思后回答道:“既然两广总督都如此力荐,甚至主动来信推销,咱若是不买上几门,也太过给脸不要脸了。” 唐文卓点头称是。 谁都知道,要想和两广总督这等人物搭上线可谓是难如登天。 难能可贵的是,对方竟然主动联系杨凡和唐文卓,这要是不买上几门,的确有些让对方下不了台,面上难看了。 “这严威炮一百五十两一门,单价倒是比红夷大炮低上不少,杨兄打算购置多少门?” 杨凡道:“既然熊总督金口玉言说了要送我两门,我便再购十八门,凑够二十门,再购齐对应炮弹、炮架、炮车。还望唐兄差人去两江钱庄取银子,快马加鞭,送去广州。” 唐文卓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这就让人即刻书信一封,然后带银子马上出发。” “还有一事。” “杨兄但说无妨。” “书信中再提一事,就说我两江守备营空有火炮,却无合格炮手,熊总督见多识广,还请熊总督推荐一火炮教官,我可出银雇佣。” “在下明白。” 第157章 银子 两人将此事说定,又闲聊了些别的,杨凡便再次向唐文卓辞了行。 行至唐府中庭,阳光泼在唐府的粉墙黛瓦上,亮得有些晃眼。 杨凡立在游廊转角,望见游廊尽头的桂树假山后,隐隐传来绸裙扫过青砖的簌簌声。 那簌簌声轻细,混着风穿过枝叶的响动,倒添了几分静意。 阳光从桂树枝丫间沥沥透下,杨凡正瞧见唐文瑜正拿着描金毛笔袋逗着笼中画眉,光影落在她身上,恍若误入尘世的仙子。 杨凡看得入神。 “大哥?” 身后石望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 “大哥可是瞧上了这唐家小姐?”石望直言问道。 杨凡回过神,眼角余光瞥见桂树下的人儿似乎已听到响动,正回头朝这望来。 他急忙带着石望转过游廊,快步朝唐府外走去。 嘴上边答:“唐家做这大江大河上的船运生意,江河上本就利润丰厚,他们还兼着漕运业务。这若是能和唐家深入合作,也是不错……” 离开唐家后,杨凡又马不停蹄赶到两江钱庄,谢如烟早已在钱庄里头候着了。 杨凡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见谢如烟脸色严峻。 杨凡开口问:“今日有何要事?何故这般愁眉不展?” 谢如烟将最近的账本推到杨凡面前:“大哥,咱们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得立刻开源节流才行,若是再这么消耗些时日,许多事情怕是只能先歇下了。” 杨凡心中一沉,拿过账本细细端详,只见上边的账目一行行写得规规整整:“孝敬给王维章的一万两、伤亡抚恤、大营周围屯田和仓库清退、两江钱庄投入、军饷支出、征兵支出、军器局设备和工匠支出、造甲造军器支出、濠镜澳买炮……” 一个个数字瞧着触目惊心,翻遍了整本册子,几乎尽是支出。 唯一的流入,只有两江钱庄带来的一丝微薄收入,偏又因与汇通钱庄互相攻讦的商业纷争,导致入账寥寥,只能勉强维持钱庄的运营,不亏都算是好的。 杨凡从罗平州带回来了接近二十万两。 可他瞧着账目表上的数目,单是军饷支出、征兵支出、给王维章的那一万两,还有军器局工艺产能提升、造甲造铳支出。 这几个大头加起来,就已经耗去了十几万两。 杨凡面色凝重起来:“账上还剩下多少银子?” 谢如烟拿起算盘又写写算算了一遍,随后抬头道:“已不足五万两了。” 杨凡愣了一刻,五万两虽说也是个不少的数字,但是这还没算上后面日子的军饷,甚至还有后续战事所需的随军银子。 杨凡扭头问旁边的石望:“中书部已征兵多少了?” 石望平日里每日做着笔记,此时杨凡发问,他便掏出自己的笔记。 “已经征募齐全两个步兵千总部,共计一千九百七十三人。另有军情司夜不收四十八人、散兵司一百六十六人、赞画房六人,至于炮兵队,因还没有上官,故而还未挑选机灵的炮手入队。” 杨凡沉吟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决定:“兵在精而不在多,让寇汉霄的千总一部、张攀的千总二部征募至满编,千总三部的征募就暂且先搁浅吧。” 想来想去,杨凡也只有这样了。 再征募齐千总三部,那又是一千人要给安家银子、军饷,还得给他们配齐火铳、武器、甲胄。 他现在手上只余下五万两,怕是没银子做这些事了。 两千精兵,眼下也该够了。 “明白!”石望应道。 杨凡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事,你回去告诉阎宗盛,他军情司那四十多个夜不收太少了。 让他别总守着旧例,只想要自己的老兄弟,让他从两个千总部里抽选人手,把人数补齐到一百五十人。” “遵命。”石望再应。 说完这话,杨凡又回过头对谢如烟说道:“我有一个赚钱的点子。” 这话一出,石望和谢如烟皆是奇怪地注视着他。 杨凡先前又是屯田、又是开钱庄,花了大把银子不说,实则没一样真挣到了银子。 所以他现在说这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谢如烟的眼神里,也明显带着一丝怀疑。 瞧他的模样,倒像是在看某个不靠谱的点子王。 杨凡瞧着两人这副表情,哪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能无奈摊手道:“这次是真的挣银子!” “之前屯田利润率太低,钱庄又触及到川内钱行、公所、会馆的既得利益,才搞得如此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但我已想明白了,社会太黑暗,咱不能去这些地头蛇碗里挑食吃。” 谢如烟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大哥你要说的是什么赚钱的点子?” 杨凡眨了眨眼,先是反问他们两个:“你们说,本朝开国两百多年,银子这物件,既不能当粮食吃,也不能当柴火烧,可为何如今偏偏这么缺银子?” 石望还在低头沉思,机灵的谢如烟率先想明白了,得出了答案:“因为银子都到了权贵富户手里头去了!” “对!” 杨凡拍手赞许道:“正是如此。有银子的人,银子越来越多;没银子的人,越来越穷。 这也是每个朝代到了后期,都会渐渐形成的两极分化。皇亲国戚、官僚、大地主将白银当成财富贮藏起来,导致市场上银子的流通量锐减。 偏偏赋税又以白银为主,农民得低价抛售粮食换银子缴税,这就使得乡村‘有粮无银’,而城市里的白银虽多,却都被囤积起来,又导致物价飞涨。这么一来,城乡两头都缺银子,乱象自然也就生了。” 谢如烟和石望听得连连点头,这都是他们用眼睛看得到的实情,只是被杨凡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倒更显透彻了。 万历、天启年间,全球的白银大量流入国内,年均总有两百到三百万两,主要来自日本、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还有菲律宾的贸易。 哪怕到了崇祯时期,受日本闭关锁国、美洲白银开采受阻等影响,白银净流入显着减少,但据专家估算,每年流入的也还是有近百万两。 杨凡接着道:“也就是说,这大江南北的银子,其实是越来越多的,并不是越来越少。只是都被那些有钱人攥在手心里,藏在地窖里,不肯拿出来流通罢了。 所以咱们眼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想法子挣到咱们手心里来。” 第158章 教官 石望听明白了杨凡的意思,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要从那些权贵手里抠出银子来实在不易。 “可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那些有钱人家,衣服自然不缺,每日吃得也是山珍海味,住的屋子多到住不过来,马车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架。这么瞧着,他们根本没什么必须再掏银子买的东西了呀?!” 谢如烟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道理。 杨凡微微一笑,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品牌部时的意气风发。 “基础消费他们的确早已满足,甚至早已达到了饱和,可精神上的呢?” 谢如烟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已抓住杨凡想说的关键,忙问:“那杨大哥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杨凡一笑,决定先尝试最简单的。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派人去贵州,寻赤水河边的酿酒名地,把那边的酿酒世家请到重庆来。嗯……再去请些黄酒大家,我想想怎么混合一下。” …… 崇祯六年,七月。 重庆东水门码头。 盛夏的嘉陵江水泛着青碧色。 葡萄牙人大卫立在朝天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望着脚下正在解缆的麻秧子船。 这些船不像他熟悉的顿河战舰,船舷爬满青苔,船夫们赤着膀子,一直用竹篙往石板上戳,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卫解开羊皮外套的铜扣,他还没适应这里湿润的气候,江面上蒸腾的水雾,把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的民房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这就是重庆?” 船上没人理会这个“赤发鬼”的问话,大卫也早习惯了周遭异样的打量。 他自顾自眯着眼,新奇的打量这座异国山城。 他见身旁的挑夫们互相吆喝着,陆续放下装着青铜炮管的木箱,船工们慢慢将铁心铜体的炮管从麻秧子船上卸下来。 这些火炮分量不轻,每挪动一步,都伴着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上帝呀,绅士们!都请温柔些,可别把这些宝贝掉水里了。” 见大卫赶紧跑过来阻止,重庆的挑夫们有些怕这个会说官话的赤发鬼,不敢与他搭话。 急忙躲着他往另一头避,然后围成一块小声地对着大卫指指点点。 大卫身后传来“哒哒”声,他回过头,便瞧见几名全副铁甲的骑士已勒马停在自己面前。 这几个骑士外穿的都是细柳叶札甲,甲片如层层交叠的鳞羽,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连缀处的皮绳磨得发亮,泛着深棕的油光。 骑士们左手轻扣缰绳,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动作带起甲胄间细碎的金属轻响。 黑马前蹄微扬,鼻孔喷出白气。 大卫十分诧异地发现,为首骑士竟是一张稚嫩的脸。 “可是两广总督熊大人举荐的炮队教官?” 大卫反应过来,迅速摘下帽子,一手轻轻握住帽檐,微微抬臂,目光注视着对方,大声说道:“我是大卫,尊贵的先生,早上好,愿您今日心情愉悦。” 年轻骑士面色冷淡,朝身后吩咐了几句,另一个骑士便牵了一匹马过来。 年轻骑士朗声道:“还请上马,大哥已在瀚海楼设宴为你接风。” 大卫伸手接过牵绳,回头瞧了瞧码头:“可熊大人的火炮还没卸完……” “自有人对接此事,你快跟上来!大哥事务繁忙,莫要让他等久了你。” 说罢,年轻骑士不再多言,呼啸一声,便带着身后几人沿江路一骑绝尘。 大卫仍不放心,最后又给卸船的挑夫们嘱咐了几句,便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瀚海楼,三楼包厢。 杨凡负手立在临窗的雅座前,酒楼房间里弥漫着刚燃好的檀香香气,两个小厮越过花梨木屏风,流水般上着菜。 “杨大人,您要的酒菜都备齐了!” 杨凡应了声,随即听到楼道木梯上的脚步声渐渐密,便放下了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练兵纪要。 这纪要他与寇汉霄、阎宗盛等人商量了许久,又改了多次,经昨夜最后调整,已是最终版本的新兵操练章程。 杨凡回头快步来到屏风边,见石望推开门,那葡萄牙人先是探出头环视了一圈屋内装潢,又后退几步踮起脚端详着门口悬挂的“天字海棠阁”木匾。 “维尔康图重庆!远道而来的朋友!” 杨凡用生涩的散装英语打了个招呼。 大卫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似乎是英格兰王国的语言,但他作为葡萄牙人听不明白。 但从对方表情来猜,应当是友好问候。 他连忙再次脱下礼帽,露出整齐的短发:“非常荣幸见到您,您一定就是我的上司杨将军了。” “大卫先生舟途劳顿,我们先吃饭,再去军营。” 反应过来这个外国人听不懂英语,杨凡也就没打算继续用他那散装英语“装逼”了。 他热情地拉着对方落座,亲自揭开食盒,温热的水汽裹着姜葱香扑面而来。 他朝对方介绍道:“这是重庆的嘉陵江烤鱼,以本地花鲢为主料,先用青花椒腌三个时辰,再用铜火盆炙烤。” 大卫也不客气,从自己行李里掏出一套银制餐刀,切下一角,金黄的鱼肉滑入口中,顿时满意地眯了眼。 杨凡又唤来伙计添上酒,又介绍道:“还有这盏合川桃片糕,以糯米粉蒸三层,夹核桃桂花糖馅,是当年唐王避暑缙云山,途经此地闻香下马,御笔赐的天子饼。” 大卫品尝完异国风味后,抿着酒杯,渐渐觉出杨凡没有这个时代其他明人的那般冷漠。 他望着窗外江船,喉结动了动:“杨大人,你是个有涵养的绅士,来时熊大人并未与我说这一点。 让我有些……嗯……用你们的话说,是受宠若惊。” 杨凡再次与他对饮一杯:“熊总督信中对大卫先生的火炮造诣,极为赞许有加,我自然也是出于钦佩爱才。 我两江守备营重立,正是用人之际,大卫先生一来,可谓如虎添翼。” 第159章 炮队 大卫在大明已待了不少年头,杨凡的官话他自然都能听得明白,此时听了心头不由涌起一阵热流,语气里满是激动。 “感激上帝,我到大明这数年,杨大人是唯一让我觉得到亲切的人。” 他又补充道:“杨大人也不必叫我大卫先生,我在大明有自己的汉名,大人可唤我李大伟便是。” …… 次日,杨凡另有要事缠身,便安排了石望来接李大伟去军营。 李大伟已得知,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骑士便是杨凡的中军部长兼亲兵队长。 昨日他与杨凡相谈甚欢,此时爱屋及乌,沿途谈性颇浓,与石望也话也格外多。 “昨夜我连夜回信濠镜澳,告诉同伴我已平安到了重庆,甚至还遇上了整个大明最绅士的明人。” “礼貌、健谈,又风趣……最让我惊奇的是,杨大人对我们葡萄牙竟很了解,对我们那远在天边其他国家也如数家珍,甚至还跟我细聊了殖民西印度与印第安人的事。” “真是让人吃惊,除了濠镜澳的朋友,我从未在其他明人口中听过这些,更没见过谁能对大洋彼岸的一切这般熟悉……嗯……这实在太奇怪了……” 李大伟依旧喋喋不休说着,石望只是静静在听。 石望对杨凡之外的人事向来兴致寥寥,可今日,面对对方口中对杨凡的连声夸赞,他却并未插话打断。 末了,石望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回答,于是只是淡淡说了句:“杨大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往后你自会慢慢知晓。” 两人沿途过桥,来到涂山。 李大伟对周遭一切都觉新奇,进了涂山大营后,更是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大营一丈六尺的帅旗上,一个斗大的“杨”字随风舒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腾空黑蛟。 李大伟刚跨过营门,金铁交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正前方的校场一角,百名长枪手、刀盾手、火铳手正不断变换着阵型,散聚有序。 那些近战士兵个个身强力壮,都披着柳叶札甲。其中刀盾手左手持藤牌盾,右手握雁翎刀。 刀盾手身后的长枪手也身披亮甲,双手持一丈三尺长枪,与刀盾手前后呼应,如影随形;再往后,三个火铳手端着铳紧随其后。 领头的百总旁,旗手挥动令旗,场中鼓声骤然一顿,阵型随即变换。 刹那间,盾牌落地的声响如闷雷滚动,刀光寒芒交织成一片银色浪涛。火铳手借着刀盾手与长枪手留出的过道,从阵后轮至阵前。 眨眼工夫,阵前的近战铁甲兵与阵后的火铳手便已对换了前后位置。 “这是我们每日都要操练的变阵。” 见李大伟看得出神,石望抬手一指,校场上火铳手排成三排,已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鸟铳,第一排火铳手瞄准了前方的标靶。 “砰!” 整齐的铳响如炒豆子般,吓了李大伟一跳,他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 视野中,射击过一轮的第一排火铳手已如潮水递退回第三排;腾出射界后,第二排火铳手再次放平鸟铳,又是一轮齐射,远处标靶瞬间飞溅起碎屑;紧接着,第二排依次迭退,第三排再放平火铳。 三轮齐射完毕时,第一排已装填完毕。待到三排全部备好,李大伟见那百总又是一声大吼,鼓声再次变调。 这次与刚才的迭推轮射不同,第一排射击后原地装填,第三排越过前两排上前射击,第二排再越过此时的前两排…… 周而复始,形成“射击-装填-预备”的循环,火力连绵不绝,流转不息。 石望在旁轻声解释:“此乃递进三段击,适合主动进攻时使用。” 李大伟正扭头想说话,忽听鼓声又变。演练三段击的火铳手突然全数侧身将火铳收紧,刀盾手与长枪阵从两侧突出,迅速合围。 李大伟瞪圆了眼,忍不住连连赞叹。 他跟着石望穿过这处大校场,继续往营中深入。 途经一处小校场时,见三十余骑身披暗甲的骑兵正沿着竹制斜桥猛冲,时而分散,时而聚作三五成群,所用武器五花八门,不像刚才那些步兵那般整齐划一,反倒更彰显个人武艺。 “这些是我们军情司的夜不收。”石望道。 李大伟点点头。他曾去过广东的明军之中,知道夜不收是什么。 只是记忆中,他所有见过的明军总透着股死气沉沉,从未见过这般朝气蓬勃的模样。 又走了一段路,李大伟瞧见了正在训练的散兵。 他不知“散兵”这兵种的意思与作用,在他看来,这更像欧洲的民兵,只是这伙“民兵”的武器格外精良,其中甚至还有精良的鲁密铳。 散兵们战法也是随性,往往射完一铳,要么转头就跑,要么蹲在地上靠着掩体就开始装填。 李大伟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停下脚步问石望:“尊敬的中军官,我现在迫切想见到我的炮兵队伍!” “就快到了,火炮和你的炮手都在前面。”石望抬手一指。 李大伟咧嘴一笑,兴奋地快步朝前跑。 到了地方,只见一堆木箱摞得像座小山,一百多个穿着鸳鸯战袍的士兵围在箱旁,你摸我看,交头接耳。 其中还有个士兵把脑袋贴在炮口上,眼睛往黑漆漆的炮膛里张望,不知在瞧些什么。 瞧见中军部的人过来,乌泱泱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李大伟冲过去,挨个翻开木箱检查,片刻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运来的火炮并无什么破损。 他站起身,从石望身后走过,站到了众人视线的正中央。 此时的李大伟,已见识过两江守备营的军容军貌,只觉自己也意气风发,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环视四周高声道:“大家好!我叫李大伟,来自海的另一边!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炮兵队教官!” 周围的炮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只觉得眼前这高鼻深目的赤发鬼稀奇得很,个个都在底下低声惊叹,称奇不已。 李大伟没在意这些,继续朗声道:“在你们面前的,是二十门严威炮! 严威炮需六人为一炮组进行协作,具体分工如下:首先是炮长一人,负责手持令旗,根据战场形势下达射击指令,协调炮组与步兵、骑兵的配合,需会用远镜、令旗、速查表,记录不同射程对应的火药量。” “然后是清膛手一人,负责清理炮膛内的残存物。每次发射后,需用湿布清理膛内残渣,防止积碳引发炸膛。 这流程必须在十秒内完成。你们或许不知‘秒’是什么,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让你们明白!” “其次装填手一人,负责装填药包、弹丸。” “推弹手一人,负责用木捣杆压实药筒,确保气密性,需确保弹丸与火药紧密贴合,避免燃气泄漏。在炮膛过热时,也由他协助负责冷却。” “炮手一人,负责瞄准与击发,需熟练使用铅垂仪调整射角,操作方向螺杆与高低螺杆。” “最后是火门手一人,掌管火药,用火把点燃火绳。” “每个炮组都得在我这里通过靶标考核,连续三次命中规定直径范围的靶心才算合格。” 李大伟噼里啪啦说完,底下鸦雀无声。等了许久没等来任何回应。 李大伟却不生气,他似乎始终都很亢奋,他大声道:“现在!我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做我的副教官,先替我收集你们的信息,我好安排每个人的位置!” “谁愿做这个勇敢的人?请站出来!” 第160章 演练 话音落下,人群里依旧你看我、我看你,瞧着这金发碧眼的洋人,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底细。 李大伟无奈,指了指先前趴在炮口端详的那个小个子:“你!就由你当我的副手!” 小个子愣了愣,扭头瞟了眼旁边中军部的人,不情不愿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幸运儿!” “程小国。” …… 天色墨黑,离卯时还早。 营屋里鼾声此起彼伏,王平安睡得正沉。 连日训练下,每个人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般酸痛,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营房外渐渐响起脚步声,交谈声越来越密,营伍里翻身的人也多了起来。可这些日子大家实在太累,此时谁也不愿睁眼。 “砰!!!” 一声号炮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紧接着,一通集结鼓随之响了起来。 王平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坐起身,飞快揉了揉惺忪睡眼,和营里所有人一样,跳下床就往身上套圆领窄袖的戎服。 余光中,整个屋没有一人说话,耳旁全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披甲声。 王平安用皮条在腰部束紧戎服,便于后续甲胄贴合身体,随后展开他那套布面身甲。 这套甲前后两片相连,他将其平铺后提起,由头部套入,前片自然覆住胸腹,后片贴合背部。 布面甲的披膊与身甲肩部本为一体,搭在肩头后,只需将预置在披膊内侧的皮条穿过肩部铜环扣紧,便使披膊紧贴上臂——既稳固又不碍抬臂。 甲胄两侧腋下各有一对系带,他从腋下穿过,在腰前打结收束,让身甲两侧贴紧躯干,不留空隙。 身甲腰部有横向布带(称“腰封”),他从背后绕至腹部,用力拉紧后打十字结,甲裙随之垂至膝部,恰好护住大腿前侧。 身甲穿戴完毕,他取过左右护臂,护臂内侧缝有短带,分别在手腕和小臂处系紧,下端再与披膊下方的环扣轻连,既护住手臂又不碍挥举。 接着是左护腿……最后一步才是佩戴头盔。 王平安动作快且熟,整套布面甲穿妥后,他马上跑到这营房门口站得笔直。 视线里,同一伍的兵卒还在摆弄系带,连伍长也才刚抓起头盔。 王平安嘴巴一歪,自得的晃了晃脑袋。故意将手叉腰,用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等着同伍其他人。 他一扭头,见赵大通还在费力笨拙地套布面甲。 赵大通他已通过了双甲考核,现在是要穿内外双甲的。 可偏偏他就算内侧穿好布面甲,外侧还得套一层铁札甲。 可瞧着对方那笨拙模样,王平安撇撇嘴,无奈快步过去帮他披甲。 赵大通察觉到王平安帮忙,咧开嘴嘿嘿笑。 王平安不理他,嘴里边骂着“笨死了”,手脚却不停,围着赵大通魁梧的身子转圈,一块一块帮他把铁札甲穿戴整齐。 赵大通左顾右盼,像个孩子似的站着不动,任由王平安摆弄。 片刻后伍里另外三人早已披完甲,伍长身上的铁札甲也已穿戴妥当,三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此时,营房外第二通集结鼓响起,伍长额头沁出冷汗,眼神紧紧盯着王平安和赵大通,催他们快些。 王平安没了给自己披甲时的从容,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好在没一会总算帮赵大通穿好了。 “谢谢,你是朋友……”赵大通憨笑道。 王平安黑着脸:“没老子,你上战场前就得被中军官打死!” 两人归入伍长的队伍,伍长满脸焦急。王平安瞧见他眼里布满血丝,想来是昨晚上背字又学到了深夜。 中军部有条例规定,大小军官都得过识字考核,伍长这最末等的基层军官也不例外。 伍长的考核是三十个字,全是常用命令。 但他原本只认得自己名字,还有简单的“一、二、三、四”,这三十个字对他来说堪比登天。 所以伍长他每天下操后都要背,背得汗流浃背,那模样,王平安眼瞧着都觉得费劲。 王平安他心里有些不服。 伍长月饷比普通士兵多五钱银子,要论学字,王平安他学得最快,该让他来当这伍长才对。 就是中军部的书手非要说他体能不行。 他暗自嘀咕,体能算什么?能打能杀又算什么?上了战场,还得脑子活才能打胜仗…… 一边想,脚下一边跟着伍长出了营房。 营房外,天地间仍是一片漆黑,除了零星灯笼照亮几处角落,其余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伍长带着众人快步找到自己旗队的位置,默默汇入队列。 周围悄无声息,只有密密麻麻的甲胄摩擦声此起彼伏。 视线所及也尽是漆黑,只有点点灯笼在游走,这些灯笼除了队甲在持灯引领士兵,还有其他零散灯源四处移动。 王平安起初没看清,直到一个镇抚队宪兵举着灯笼从他身前经过,他才惊觉今日的训练似乎和往日不同。 ----------------- 注释1: 明朝崇祯年间,深夜部队集结的鼓角信号通常为擂鼓三通,间或伴有铜角吹长声。 彼时部分大营引入号炮作为辅助信号,如《明季北略》载卢象升部“以炮声为号,一响集队,二响起行”,号炮声威远震,尤适旷野或大规模兵团调度,却未完全取代传统鼓角。 戚继光《练兵实纪》规定紧急集合需“擂鼓三通,各兵火速到营前集队”。鼓声雄浑传远,适合深夜大营调度。 《武备志·军资乘》亦载铜角“吹长声为‘天鹅声’,催兵集队”,故深夜集结常鼓角相和。 若遇敌军夜袭或紧急军情,明军强调“暗集”,严禁燃火把、灯笼,以免暴露目标。所以营中各哨、队设有“号灯”。 据《武备志·军资乘》,“夜营用灯笼,书队伍号数,立竿揭之”,平时悬于营垒,黎明集结时可临时持行,供什长、伍长引领士兵至教场集合点,避免混乱。 第161章 集行 队甲走了过来,将伍长手中的灯笼换成了竹筒灯。 这灯用竹筒包裹油灯,仅留一小孔透光,可单手携带,行进时也可随时遮掩光线。 队甲低声道:“即刻出发,往鸡冠石。” 伍长得令,又回头与王平安几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王平安听得真切,心头却是波澜不惊。 自打进了这营伍,几乎每日都在操练。今日这般天还没亮就发号炮集结的情况,也见过几次了,自然见怪不怪。 王平安当即熟练地偷偷将腿甲的缝隙拉大了一些,如此一会儿动起来才好活动,也好散热。 他斜眼瞟了眼同伍的赵大通,这家伙嘴巴微张,又不知在想什么。 “呆子。”王平安心里头念道。 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呼喊声,与肃杀沉寂的校场队伍格格不入。 王平安不看都知道是炮兵队那些人在鬼叫。 炮兵队的头头是个金发碧眼的番鬼。这也是王平安唯一见过的番鬼。 和传闻不一样,这个番鬼也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也并非不食五谷,专啖生肉。 但是那个番鬼话很多是真的,炮兵队的人每天都要操炮,王平安下操路过的时候,经常听见那个番鬼用他听不明白的话在暴躁吼叫。 王平安听说能被选入炮兵的月饷都是三两,得知竟然不用近距离打杀,就能比自己还多了一两,心里更是不平衡。 他私下问中军官,对方却说是炮兵队兵员都是得机灵受教的。 但他自问字识得多、还机灵,伍长做不成也就算了,为啥炮兵也没轮到他。 正胡思乱想着,此时第三通擂鼓响起,周围空气一顿。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列队的营兵循序出发。 经过这些日子训练,再加上这些时日吃得比之前好太多,所以王平安的体能也好了不少。 他环视左右,朦胧的夜色中,同伍战友尽数跟着伍长、队甲手中竹筒灯前进,队伍中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但很快就又归于寂静。 前面赵大通的刀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冷光。王平安还注意到一行骑兵,对方始终在队伍侧面观察。 守备营里并没有骑兵,唯一有马的只有军情司的夜不收,和杨守备的少数亲兵。 清晨的空气透着微微的凉意,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甜香。 行伍呼吸间,白色的雾气若隐若现,随着步伐节奏有规律地飘散。 王平安身上布面甲经过重庆军器局试验队改良,由五层棉加中型甲片组成,覆盖肩臂、腰腹,重量约十八斤。 今年立春刚入营时,每日操练王平安总是累得气喘吁吁。如今眨眼之间大半年过去,每日丰盛又足量的饭食加持下,王平安也是胖了许多斤,也精壮了些。 大半年的集训,身上肌肉也多了不少。现在早已习惯身上布面甲的重量,不再觉得吃力。 “定!” 前面队甲呼喊一声,排成长龙的队伍动作戛然而止。 王平安仍然有些气喘,他大口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此时他们应当已经行进了两里地,距离鸡冠石估摸着还剩下四里地左右。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穿透黑暗,洒在了士兵们的身上。 周遭大地逐渐显露真实模样。 土路上弥漫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如同轻纱一般,笼罩在山峦和树木之间。士兵们的呼吸在雾气中,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土路尽头出现许多人影,待近了细看,发现尽是民夫。 他们带着扁担、绳索、推车等工具蜂拥而至。 队甲高声道:“急行军!甲胄交给辅兵,需在一刻钟内到达!马上卸甲!!!” 民夫靠了过来,等着接甲胄,王平安急忙手忙脚乱地卸下身上布面甲,两个民夫殷勤地接过。 王平安极为享受这等被人簇拥下的感觉,若不是中军部有一项条例是行进过程必须噤声。否则王平安一定要好好吩咐对方,让其莫要弄脏了他的甲。 他身前的赵大通两套甲穿上时难,脱的时候也难,他身边的三个民夫只得七手八脚去帮忙,却因为不熟练导致越帮越忙。 王平安瞧见之后,吧唧了下嘴,沉着脸推开他人,三下五除二帮赵大通卸了甲。 两人甲胄脱身,清晨微风轻抚。身上汗珠蒸发,一阵极度舒适的感觉如电流贯彻全身。 王平安还未来得及舒服一会儿,就见一声天鹅声划破晨曦,在土路林间蔓延。 队甲眯着眼听了,厉喝道:“全军加速!跑步前进!” 话音落下,绯红色的队旗向前快速招动,让他们向前速行。 刹那间,队伍的节奏瞬间被打破。步兵们步伐陡然加快,铁靴踏地声如骤雨砸地,密集而急促。 民夫辅兵们咋咋呼呼的呼喊一声,挑着担子、推着车就连忙跟上。 长枪尖在奔跑中前后晃动,锋刃反射着朝阳的芒光。侧面慢慢行进的那一队骑兵也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小跑起来。 王平安护住手中火铳,脚步踉跄地跟上队伍,火药袋与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迎面清风而来,吹得身旁队旗猎猎作响。 急行军中,三里路转瞬即逝。 待他到了鸡冠石的一处平地,王平安喘着粗气便瞧见空地上扎满了数百稻草人。 “定!” “迅速整队!马上披甲!” 队甲声声呼喊声中,民夫们满头大汗的从后面赶来。王平安急忙从两个民夫处分别取了身甲和头盔,随之娴熟地为自己披甲。 步兵队列后方传来轱辘的声音,王平安回头看了看,炮兵队的炮组正飞快控着马从他们步兵方阵中央驶过。 直至越过他们,最终停在了步兵阵前方五步的位置。 那个番鬼大声吼叫着,随着他的声音,炮兵队的二十门火炮一字排开。 王平安穿完了自己的布面甲,此时瞧见天彻底亮了。 他斜眼环视,今日似乎整个两江守备营都被拉了出来,此时已全军列兵于这鸡冠石平地。 晨光照下,甲光闪烁一片。 第162章 检阅 又等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小土丘上,那队一路尾随的骑兵也已然尽数停下。 他们簇拥着一顶轿子落了地,轿中走出的,正是四川巡抚王维章。 王维章今日身披绯色官袍,乌纱帽略斜,脸上虽带倦容,眉宇间却藏着几分兴奋。 他由随从左右簇拥,脚上健步如飞,直到几人中央。 王维章目光扫过杨凡整饬后的两江守备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深夜集结、出征、行军、奔袭……当真令行禁止。窥一斑可见全豹,短短一年,两江守备营竟已脱胎换骨。杨守备,可真是员良将阿……” 杨凡躬身施礼:“末将不过是尽忠君之事,更何况若无王大人栽培、谢大人、陈大人倾力相助,断无守备营今日之貌。” 闻言王维章抚着胡须淡笑。 他正式就任四川巡抚后,四川之大,事务极其繁复,料理完成都事宜后,他才特意抽空巡查重庆文武之事。 这第一步就是检阅两江守备营,此时同行的,还有重庆知府谢士章与兵备道陈士奇。 杨凡听闻消息后,并未在营中校场集结检阅,反倒想借拉练更直观地展现实力。 只是王维章、谢士章皆是文官,经不起远途奔波,否则断不会只选六里远的鸡冠石。 不过此时瞧着王维章等人脸上的神色和语气,此次检阅是成功的。 平地上,急行军后的两江守备营步兵已尽数披甲,整整齐齐列成军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晨光下,数百副铁甲熠熠生辉,透着慑人的威武。 王维章并非全然不懂军务,但还是身旁的陈士奇先看出了门道,惊叫道:“杨将军,这竟是人人披甲?” 杨凡朝陈士奇拱手:“陈大人慧眼如炬。营中兵士皆披暗甲、明甲,部分精壮精锐更是披了双甲。” 三人相视愕然。南兵里,最精锐的莫过于戚家军,可即便是戚家军,也只有骑兵、刀盾手等能优先配上铁甲。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便明言:“长刀手需披铁札甲,配云南斩马刀。” 至于戚家军的火铳手,或是其他南方步兵,普遍只穿棉甲,仅少数火铳手能得布面甲。 而这两江守备营,四成明甲、六成暗甲,唯有炮手无甲。单是这等豪华配置,就已然能与辽西边军一较高下。 谢士章依旧是副老好人模样。 他作为重庆知府,前前后后来过两江守备营多次。 上次来还是为南下平普名声之乱,那天,他凑出开拔银在校场让周大焦点兵出征。 守备营里乌烟瘴气,校场上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青皮乞丐,与现在相比,单从甲胄便能看出已是天壤之别。 此刻他笑容可掬:“杨将军治下果然严整,营中气象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杨凡谦辞了几句,这时场中传来许多炮长的呼喊。 声浪里,炮长正俯身校准炮耳,让炮身保持平衡,又仔细检查火绳是否干燥、火药有无受潮。 几位大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场内,杨凡在一旁时不时讲解。 视线中,炮长接到李大伟的发射信号,当即张大嘴巴高声喊道:“开始!” 主炮手得令迅速通过照门观察目标,粗略调整炮身的俯仰与方向。 随后依着目标距离,旋转炮规顶部的“仰角旋钮”,让标尺上的“抛物线曲线”与目标高度对齐;又将炮规插入炮耳的“规槽”,盯着规身与炮膛的夹角,把火炮俯仰角度调至刻度线重合。 接着,主炮手又往炮耳上方固定了个物件。 不远处的王维章眯着眼看得专注,开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杨凡当即回道:“回大人,这是象限仪,用来测量角度的。” 王维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仰攻十度斜坡,实际仰角需增二度!” 主炮手高声喊罢,又用铁锹挖动炮位周边土壤,微调了些许方向。 “瞄准毕!” 持拖布的清膛手再往炮膛里转了几圈,检查无异物后,随即高声喊道:“清膛毕!” 装填手立刻将一个白色布袋塞进炮口,推弹手用木槌夯实,装填手又把炮弹从炮口放入,推弹手再用推弹杆压实到药室前端,同时大喊:“装药毕!” 火门手将浸过硝石的棉绳插入火门,末端留出约两寸方便点燃,朗声道:“引信毕!” 炮长等待到确认信号后,手上小旗挥下,嘴上厉声高喊:“放!!!” 火门手用火绳点燃引信。 引信燃尽,药室火药轰然引爆,弹丸在高压气体推送下呼啸而出。 “轰轰轰!!!” 二十门严威炮同时喷出粗壮火舌,轰鸣声如雷霆滚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炮弹朝着远方的稻草人扑去,扬起漫天尘土。 王维章看得连连点头,可杨凡从他神情里瞧出,对方并无太多惊喜。 或许在他看来,这与见过的红衣大炮发射也无甚差别。 他赞许道:“听说这是熊总督督造的?” “回大人,正是。” “这严威炮果然名不虚传,火力强劲、射程精准,堪称我大明火炮之翘楚。陕西流寇、辽东建虏愈发难治,有此神炮,剿灭贼寇、抵御外敌也便有了倚仗。” 话虽如此,众人瞧他神色,都知是客套之言。 若这炮不是两广总督督造的,他断然是不会说这般话。 可谁也没点破,反倒纷纷出言附和。 这三位文官本就不算知兵,其中最懂行伍的当属重庆兵备陈士奇,可杨凡看他,也并无太多惊异。 他们眼下最熟知的还是红夷大炮。 那是自欧洲引进后仿制的重型前装滑膛炮,炮管长六至十尺,口径三寸五分至四寸二分,重量逾千斤,有效射程二里左右,最大射程近三里。 弹药以石、铁、铅制实心弹为主,威力绝伦,触之皆死。 时人曾言“火星所及,无不糜烂”。 但因其机动性欠佳且射速迟缓,每发间隔良久,然凭其远射程、高精度与强穿透力,还是成为明军城防之核心利器。 宁远之战中就曾重创后金骑兵。崇祯年间,明廷通过澳门购炮、传教士指导及本土仿制,渐次实现红夷大炮之量产与技术迭代。 而两江守备营中,刚才齐射的严威炮声势震天,但于三人而言,也仅是莫过于小一号的红夷大炮,甚至威力和射程甚至还远不如标准红夷大炮。 “轰轰轰!” 又是密集炮声恍如惊雷响起,众人惊异地扭头看去。 他们刚才只是说了一阵话,这炮为何又发了一轮。 ---------------- 注释1: 明朝崇祯年间,炮规、铳尺与象限仪实为瞄准炮手的核心工具,分别承担弹道计算、弹药量化与角度测量之责。 炮规与铳尺由葡萄牙军事顾问引入,“炮规”形同计算尺,可将复杂弹道转化为刻度标尺,用于测量距离与角度;“铳尺”则依据炮弹重量与炮管口径,快速算出装药量。 象限仪则由徐光启引进,用于测量火炮仰角,结合伽利略同期提出的抛物线理论,初步实现了弹道轨迹的数学计算。) 第163章 炮速 众人将目光聚焦于炮阵,就见第二轮刚发射完,推弹手立即又用湿布探入炮管擦拭降温。 “冷却毕!” 持清膛帚的清膛手再往炮膛里转了几下。 “清膛毕!” 装填手又将一个白色布袋塞进炮口,再把铅弹从炮口放入,推弹手依次压实。 “装药毕!” “引信毕!” “放!!!” 副炮手用燃烧的火把点燃引信。 “轰轰轰!!!” 二十门严威炮再一次近乎同时爆射。 远处的稻草人经三轮齐射,原本整齐密集的阵型早已七零八落。 几人的喊叫声响彻山野,王维章和陈士奇诧异地盯着那些炮手。 两江守备营的炮比他们见过的红夷大炮小了不少,但似乎射速快了些,只是这些炮手大喊大叫让他们有些不习惯。 但抛开这个,这些炮手的确动作极快,每个炮组配合都极度默契。 此时装填手已拿起新药包预备,清膛手也换回清膛帚,只等射击后便开始新一轮装填,比他们以前见过的炮兵娴熟太多。 王维章迟疑道:“这些炮……” 杨凡在旁边微躬着腰,但是等了会儿也没见对方没下文,只好自己接话解释。 “回大人,这炮自熊总督送来后,咱们多有改良,炮手又夜以继日训练。 寻常红夷大炮最多两刻一发,我等改良后的严威炮则能一刻四发。其最大射程约八百步,仰角三寸时可达此最远射程。有效杀伤射程在六百步内,此距离可洞穿铁甲。 且熊总督这炮属轻型红夷炮,重七百八十斤,仅为辽地重型红夷大炮的三成,配备炮车,适合陆地野战,能快速部署,配合步兵协同作战。” 话音落下,王维章点点头,但并未做评价,实际上是不知该如何评价。 一旁的陈士奇看出些门道,此时在旁边点头赞道:“吾观杨大人这些炮,一发试射、二发调校、三发覆盖,四发五发接踵而至。 虽射程、威力不及红夷大炮,却贵在射速更快、能随兵马列于野战,亦是堪称军国利器!” “妙!” 王维章闻言展颜一笑,终于真心实意地点了头。 炮阵之上,火门火花乍现,二十门严威炮又是一声爆响,火门与炮口同时喷出浓浓白烟。 “冷却毕!” “清膛毕!” “装药毕!” 王维章、谢士章、陈士奇三人面带微笑,眼前的二十个炮组宛如精确的机器,每个炮组成员各司其职,依据红夷小玩意辅助,几乎按部就班间便已装填完毕。 他们从未想过火炮能如此运作,而非仅凭炮手个人经验慢慢装填。 远处山坡爆出密集烟尘,数百稻草人仍立着的已不足半数。 大阵中忽地鼓声一变,潮水般的火铳手列成队列并肩向前。 在三位大人眼中,视野里响起一阵密集而又整齐的火铳声,再看稻草人,已仅余二成。 披明甲的士兵开始冲锋了…… 巳时三刻。 杨凡将三位大人一一送上各自轿子,又笑容满面地目送他们离开后,不远处的石望已迫不及待迎上来。 “大哥,他们如何说?” 杨凡仍望着远处渐小的马车,嘴角带笑:“陈士奇说把重庆军器局给我是对的,谢士章还说咱们是重庆擎天柱,让我有空多去找他下棋、策对。” “那王维章呢?” 石望更在意王维章。前面的陈士奇、谢士章虽都是实权人物,却都不及王维章重要。 王维章身为四川巡抚,统管四川军政,又是一手将杨凡提拔为两江守备营守备官的靠山。 也是因为他要来巡视,杨凡才如此大张旗鼓地办了这场拉练,就是要秀秀肌肉,好牢牢抓住这官场靠山。 杨凡回过头,脸色笑意不减:“王维章说我们练得不错,回去后会着手帮我们争取全饷,不过说是需要长些时间。” “太好了!” 石望喜形于色。 朝廷下发军饷,仍是按每兵含食银八钱发放,且平均下来每月只发不到千人的份额。 杨凡实际给每兵月饷二两,伍长、队甲及以上士官待遇更优,还设了食堂,每月光是买肉、蛋的银子就不少。 更何况还有军器局这个吞金兽,虞承文在那边大刀阔斧搞生产与研发,不停找谢如烟支取银两。 谢如烟好几次找石望,让他提醒杨凡,杨凡却都只是一笑而过。 银子花得如流水,只出不进,石望穷怕了,心里真怕银子见底的那一天。 王维章虽只是口头承诺军饷,且按满额算,哪怕按八钱算,杨凡每月也能入账二千五百两。虽不能收支平衡,却已是一笔不少的进项。 杨凡深吸一口气,对石望吩咐:“让寇汉霄、张攀带军队回营去。” “是!” “虞承文人呢?” “我过来前见他和李大伟还在炮阵那边争执。” 杨凡眉头微皱,随即挥手:“咱们过去。” 石望应了声,替杨凡牵过马,两人带着亲卫赶到刚才演练的鸡冠石平地。 此时两个千总的步兵都已撤离回营,原地只剩一字排开的二十门严威炮尚未撤下。 炮组的炮手们没接到回营命令,李大伟又让他们原地等候,于是个个或坐或立,围在自己的火炮旁。 不远处,李大伟带着副官还在跟虞承文大声争执,说的是他的蹩脚大明官话。 虞承文时不时扶下眼镜,并未回应他。直到瞧见杨凡走来,他才急忙迎上前。 一旁的李大伟见状,当即大步流星赶来,快步绕过对方,抢在虞承文前面到了杨凡跟前。 对杨凡鞠躬道:“尊敬的大人,属下自认为不辱使命,训练的二十个炮组尽数优秀。炮组技艺已达上限,再精进只能凭战场鲜血磨砺。” 杨凡停下脚步,赞许地看着对方:“李把总,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每个炮组我都很满意。” ------------ 注释1: 据《火攻挈要》记载,红衣大炮即使熟练炮手严格遵循流程,正常射速为每小时2-3发(即20-30分钟一发)。但实际作战中,受战场环境、火药质量、炮管冷却时间等因素影响,射速往往更低。 莱州保卫战(1631年),孔有德叛军为快速压制明军,曾在1小时内发射8发炮弹(即7.5分钟一发),但导致多门火炮炸膛。 第164章 期望 对于李大伟这个洋人,杨凡是满意的。 对方就像台永动机,乐此不疲地帮杨凡组建起炮队,每个炮手都是一一在他手上成长,真正算是将欧洲的大部分火炮经验倾囊相授。 只是性子太直,直得不通人情世故。 李大伟随即用手指向虞承文,大声道:“但就熊大人的这些严威炮来说,若是不做升级,要想达到杨大人说的射速十五至二十发,绝非人力所能及! 我们试过,再默契的炮组,最多一刻能射七发,一旦超了这个频率,这炮就有炸膛风险,所以必须得让这个虞承文加把劲!” 杨凡扭头看去,不管李大伟怎么说,虞承文依旧面色不变。 作为过来人,杨凡曾细读《拿破仑传》。拿破仑的军队能在十八世纪纵横欧陆,核心在于炮兵优势,而这优势又源于技术革新、战术创新与战略思维的深度融合。 首先是标准化与轻量化革命,采用青铜铸造大幅减重,4磅炮从650公斤降至288.9公斤,射程仍达1.2公里。 射速可达每分钟3发,也就是一刻四十多发,是现在杨凡手上严威炮射速的十倍。 且这种标准化设计让火炮零部件通用,维修与补给效率大增,甚至能在野战中快速重组。 洛迪桥战役中,法军12磅炮拆解为七个模块后,重组时间从三小时压缩到四十七分钟。 同时又是机动性与火力密度的结合,拿破仑将炮兵分为徒步炮兵与骑炮兵,其中骑炮兵配轻型火炮(如6磅炮),由骑兵牵引,行进速度达每分钟213米,远超步兵炮兵的85米。 这种机动性让炮兵能快速部署到战场关键处,比如弗里德兰战役中,赛纳蒙将军率骑炮兵抵近至150米超近距离轰击俄军,直接瓦解其阵型。 法军炮兵还引入微积分计算弹道,还设专门的“炮兵观测员”,通过旗语或号角实时修正射击参数,在复杂地形中实现精准打击。 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法军炮兵在普拉岑高地对冰湖上的俄奥联军进行扇形覆盖射击,每轮齐射后,观测员都调整5度方位角,弹着点呈等距分布,形成“炮弹织网”效果。 同时,炮兵与步兵、骑兵协同紧密——土伦战役中,步兵冲锋前用霰弹清理敌方队列,骑兵突袭时骑炮兵提供火力支援,形成“步炮骑铁三角”。 而且战术上拿破仑也擅长集中炮兵火力突破关键点,形成局部优势。 奥斯特里茨战役中,他故意示弱放弃普拉岑高地,诱联军主力南移,随后集中80门火炮轰击结冰的扎钱湖,导致数千联军坠入冰窟。 综合来看,也难怪其能对抗七次反法同盟。其中第六次反法同盟的军队人数更是超百万,第七次也是集结了70多万,而法军仅28万余人。 但杨凡虽然当时看完了全书,但到了如今,也只能回忆起些模糊零星的片段。 至于火炮该怎么造,如何实现标准化设计与部件通用,如何做到射速快、威力大,他不如虞承文。 要说让每个炮组配合紧密,他也不如资深教官李大伟。 但杨凡的优势,却是这个时代任何局部领域的资深者都无法替代的——他知晓此后数百年的发展脉络,且能明确方向。 自打军器局落到杨凡手里,火炮研发就是重中之重。 经炮队实战使用,熊文灿的严威炮远未达到杨凡对火炮的期望,只能算稍加改良,最多堪用,却难堪大用。 这几日夜里,杨凡常和虞承文、李大伟在军器局开小会。 他提出火炮需求方向、以及能回忆起的各项工艺提升点,李大伟则从使用者角度切入融合,再由虞承文研发落实。 杨凡面色沉了沉,对虞承文道:“虞大人,咱们之前说的,可有突破? 今日我虽在三位大人面前将牛皮吹上了天,但你我都清楚,这严威炮一刻四发,算不得什么厉害东西,只能算勉强用。我要的,是真正的军国利器。” 虞承文近来有些憔悴。 他从谢如烟那里支取的银子越来越多,压力也日见沉重,早已没了刚接手军器局时的从容,更多的是急迫。 杨凡提出的许多火炮理念,他从未接触过,也和大明当下造炮追求的射程、威力截然不同。 可经杨凡一点拨,他日夜琢磨,又觉茅塞顿开。 他从没想过杨凡怎么想出这些关键点的。他也不用想,只需把对方的目标变成现实。 虞承文显然有备而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旁边炮组的弹药木箱上。 杨凡和李大伟见状凑了过去。 虞承文扶了扶眼镜道:“经大人点拨,再经反复试验,我已弄清,要达到大人口中的射速与威力,首要便是提升铜料纯度与配比。 咱们现在的严威炮由广州军器局工匠打造,铜料杂质多,形成不少砂眼,还易脆化,这才导致炸膛风险。 所以得改进冶炼工艺,用灌炉精炼铜液,以皮囊鼓风增加炉内气流流通,去除杂质,把铜纯度提至八成。 再优化配比,纯铜质地太软,承压不足,实验后我打算在铜中加半成到一成的锡,增强炮管强度与抗腐蚀性。 铁芯则要用熟铁锻打去碳,而非生铁,减少铸造时的开裂,确保铁芯与铜体结合紧密。” 李大伟听得连连点头,杨凡这个半吊子点拨者,反倒听得似懂非懂。 虞承文接着道:“然后是炮管。广州军器局的泥模铸造,造出来的炮管表面粗糙,内部应力不均。得加热后渗入木炭粉,形成外硬内韧的结构,提升抗磨损和耐压性。” -------------- 注释1: 明代遵化铁厂在正德至万历年间已使用反射式炒钢炉,称为“灌炉”。这种反射炉的结构特点是上部鼓风燃烧加热下部的铁,避免燃料与铁直接接触,属于典型的反射炉类型。 遵化铁厂的反射炉技术在当时处于领先地位,其炉型设计、原料配比(如使用铁砂和白云石)及生产效率均较高。 遵化铁厂自正统三年(1438年)建立,至万历九年(1581年)关停,存续143年。虽然崇祯时期(1628-1644年)铁厂已停办,但该厂的技术积累为明末冶金业提供了基础。 后被宋应星记在《天工开物》中,日本江户时代的佐贺藩主根据《天工开物》建立反射炉铸炮,间接说明中国当时已有相关技术基础。 第165章 工艺 “我们调整工艺后,将模具分为内芯模与外模,内模以铁芯衬底、蜡模塑形,外模则分段拼接,以此保证炮管内壁均匀,减少喇叭口现象。 炮口、火门等精密部位辅以失蜡法铸造,其法先以蜡塑形,外敷泥壳,待高温熔蜡后浇筑铜液,提升细节精度。最后浇筑时,需以木槌轻敲泥模,促使气泡上浮排出,减少沙眼。” 虞承文话音刚落,杨凡见他纸上内容已尽,正以为说完,却见对方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重新摊在木箱上。 “此外,计划在军器局增设炮管检测环节,先是水压测试,火炮铸成后密封注水,以杠杆加压,查验是否渗漏或开裂,筛除不合格品。 再以铁芯钻杆配合金刚砂,由工匠反复研磨炮管内壁,使其光洁度达标,减少火药燃气泄漏,提升射程。” 说罢,虞承文转向杨凡,满脸恭敬地又掏出一张手绘图。 那原是杨凡凭记忆画的模糊的火炮示意图,此刻已被他完善,其中各部件皆有了详细标注。 虞承文恭敬道:“最后是大人反复提及的结构轻量化。我打算优化炮身比例,传统红夷炮身管长、炮体重,如神威大将军炮重数千斤,轻型炮亦需数百斤。 我们将炮管长度缩短三成,同时优化药室容积、加大药室占比,以保持药力,平衡射程与机动性。 再取消冗余设计,将传统粗大炮耳改为流线型,并在炮架上统一加装精度可控的调节螺杆与象限仪,减少无效重量。 最后便是大人说的模块化炮架与炮车,这两者将采用可拆卸设计,以榫卯配合铁箍连接的分体式炮架,战时可快速组装,平时拆分运输。炮架底部装铸铁车轮,轮径二尺,带简易刹车装置,由2-3匹骡马拖拽,实现快速行军机动。 炮车也做减重设计,车架将用硬木打造,以桁架结构增强强度,总重控制在三百斤以内。” 李大伟当即连连鼓掌,先前对虞承文的不满一扫而空,竖大拇指赞道:“虞大人,你是一位有能力的绅士,我为自己之前的冒昧向你道歉。” 虞承文笑了笑,未作回应,只侧头看向杨凡。今日他说的许多内容,实则都是杨凡先提出的方向,再由他归纳完善罢了。 杨凡也是赞许地点头,他事务繁杂,只能点出方向让虞承文钻研突破。 况且,他也只知零散要点,肚子里墨水其实不多。真正专业的还是虞承文。 “除了火炮,炮弹也得改进。” 杨凡继而说道,“如今弹药依赖手工,弹丸重量、尺寸参差,导致射程不稳,炮手还需临场微调,如何才能更善?” 虞承文又掏出第三张纸:“属下已在军器局下令统一弹药规格,制作铸铁弹丸模具,将批量生产标准化实心弹,三斤五两重,误差控制在上下六钱内,且表面将打磨光滑,确保与炮管贴合。 火门也将优化,改圆形为椭圆形,加装带螺纹密封的铜制火门盖,防止雨水渗入。” 话音落,虞承文转头对李大伟道:“新炮造出后,战术也得跟上,届时还需李把总抓紧炮手训练。” 李大伟拍着胸脯应下。 他已按杨凡要求制定标准化操典,虽不完善,却已在炮队章程中明确分工,还配备了象限仪测量仰角,并有对应射程表,以提命中率,而非单凭经验。 新炮一到,便可模拟实战演练。 只要炮组默契地形成肌肉记忆,便能达到杨凡要求的每刻三十至四十发的射速。 “大人说的流水化制造,属下已推广到火铳坊。”虞承文再对杨凡道,“此次造新炮也将设生产线。只是川地火炮匠人不多,听闻广西有不少有经验的‘广匠’与西洋传教士。 若能请来,便可实行流水线分工。下分冶炼、制模、铸造、研磨、组装组,再加质检组控制公差,如此既能统一配件规格,也便于建立备用零件仓库,保障战场快速维修。” 杨凡点头,重申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可行,需用银两找谢如烟支取,但需列清楚明细。” “属下遵命。” 李大伟在旁摩拳擦掌,望着虞承文急切问:“虞大人,新炮何时能装备我的炮队?” 杨凡也看向虞承文。 他今早送三位大人离开时,陈士奇提过流寇有南下迹象,让他早做准备。 新炮若能尽快装备,便不用依赖那些勉强堪用的严威炮了。 虞承文面露难色:“方才说的这些,许多都需技术突破。精密加工、火炮稳定性、造炮材料,皆是难题……” “那到底要多久?”李大伟追问。 “至少得一年……” 这话一出,李大伟脸色顿时难看,杨凡也皱起眉。 其实杨凡与虞承文这几月一直在沟通,他深知明末无车床、镗床,军事工艺进步可谓是举步维艰。 原本炮管精度全凭手工,难达“零沙眼”。火药稳定性也不足,传统配方杂质多、易吸湿,支撑不了高射速连续发射,所以需长时间反复实验。 如此数月推敲下来,其实也不过是在此时技术框架内,通过工艺优化精炼铜、分模铸造、标准化,再培养职业化炮兵,力求向十八世纪拿破仑火炮集团靠拢。 “半年。” 沉默片刻,杨凡给出最后期限,“我给你半年,银子尽管找谢如烟要,但半年后,我要看到新炮装备炮队。” 虞承文面色一凝,随后深吸一口气,低头应道:“属下……遵命!” 第166章 训练 与李大伟、虞承文作别后,杨凡刚走到马旁,一个穿绸缎的干瘦书生便凑上前来。 对方低眉顺眼地问道:“大人,明日长江时报的版面还未定,还请大人示下……” 杨凡跨上马背,身后中军部亲兵随着他齐齐上马。 石望喝令一声,众亲卫默默勒马,静候杨凡思索。 这书生叫梁度宽,是杨凡借着《长江时报》新招募的主编。 对方三十出头,原是酒楼知名的说书先生,还中过秀才,因喜好杂学,面试时对杨凡的提问从容应答,最终被委任为主编,月俸八两。 如今时报日常更新由他负责,只是每日内容需杨凡定方向,定稿前也得经杨凡审阅。 沉吟片刻,杨凡开口道:“头版标题就叫:三司重臣巡阅两江劲旅,守备雄师膺誉国之干城!” 梁度宽称赞地连连说好,忙令身旁书手赶紧记下。 杨凡说的“三司重臣”,借明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代指地方高官,此处虚指谢士章知府、王维章巡抚、陈士奇兵备道三位,更显公信力。 “敢问大人副标题?” “重庆知府谢公、蜀抚王大人、兵备道陈公临阵校武,盛赞两江守备营为西南擎柱!” …… 午时,两江守备营。 王平安捏着粗瓷碗排在队伍里。 身旁的赵大通一言不发,只闷头盯着前头晃动的背影。 前头队伍里,几个相熟的把总、千总也混在其中,毫无架子地拿着同款碗筷,稀稀拉拉地与普通士兵一同排成长龙,队伍从高大敞亮的营房门口,蜿蜒到热气腾腾的灶台前。 灶台边伙夫挥着油光锃亮的大铁勺,一大锅浓油赤酱的炖菜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队伍又挪近了些,王平安伸长脖子才看清,今日炖的是羊肉汤,锅边凝着半透明的羊油薄片,香气浓郁。 “诶诶诶!和尚!是羊肉诶!” 王平安舔着嘴唇,兴奋地推了推赵大通。赵大通也伸脖望了眼,肚子里发出“轰隆”空响。 王平安眯眼深吸,陶醉不已。 自打进了两江守备营,虽说每日训练极苦,但吃食却是的好得前所未有。 守备大人虽日日变着法子折磨他们,但凡事有好有坏,这有吃有住,月饷又高,还按月发,从不折色。 王平安觉得这日子比衙门皂隶公差还好,公差在衙门当值,还得自己解决吃食呢。 而营里虽然平日吃的简单,但胜在管饱。 而且三天两头便有这等鸡、鸭、鱼、肉、蛋,王平安吃得好,自觉自己都长了不少肉。 队伍又挪近些,王平安远远瞧着羊肉炖得软烂,怕是入口即化,一旁米饭被羊油浸得晶莹透亮。 营房上空炊烟袅袅,饭菜香气混着热气弥漫开来。王平安端着碗有些急,却不敢插队。 前头有不少伍长、队甲,甚至千总、百总,个个都在老实排队。 听说连守备大人吃饭都得排队,营里官兵一视同仁,见了上官也不用行大礼,只把手放耳边做个姿势就行。 王平安喜欢这规矩,不爱动不动就跪来跪去。 一个胳膊缠白绑带的镇抚兵从面前走过,王平安最怕这些人,他们也归张千总管,格外吓人,抓着错处便轻则体罚、罚银,重则直接逐出军营。 先前有人在食堂插队斗殴,就被抓去罚了一月军饷,还让中军部书手记了大过,这大过要记三个月,期间再犯小过,便直接逐出。 王平安实在不想离开军营再去找其他活计了,他觉得这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是有吃有喝,倒是充实。 终于轮到他,伙头盛了一大碗饭,米黏连却入口顺滑。打菜的伙兵又分给他几片肉、一勺菜。 肉菜盖在饭上,羊肉汤汁浸得米粒浓郁,丝丝肉味混着咸香直冲味蕾。 王平安和赵大通找了张空桌,迫不及待大快朵颐,几筷子下去,额头便冒了细密汗珠。 赵大通又去添了两次饭。条例规定,素菜可添一次米饭可添两次,但必须吃完,若是浪费被镇抚司发现,就得记小过。 王平安吃完羊肉,又翻出汤里的素菜,素菜里的菜帮子脆生、菜叶软糯,带着蒜蓉香,格外下饭。 周围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偶有窃窃私语。 饭后的下午是队列训练。 涂山脚下的两江守备营大校场,原本杂草丛生,如今却被成百上千的士兵踏平,已不见寸草。 王平安穿戴好布面甲,跟在伍长和赵大通后面,整个伍融入旗队,旗队汇入百总局,再融进把总司、千总部。 千总部上千人此刻排成长长战列。 王平安攥着鸟铳,手心全是汗。这杆发给自己的鸟铳,从最初的陌生,已被他磨出了手印。 “第三排王平安!你他娘的铳托是长在裤裆里么?”百总的骂声如惊雷。 王平安慌忙竖直铳身,枪托落在靴面发出钝响,震得脚踝发麻。 他偷眼瞧向四周,个个直视前方,只有身前赵大通拿袖口擦着鼻涕。 百总气冲冲走来,骂了赵大通几句,赵大通也不敢动了。 整个队列中,数百火铳手混着前排亮甲兵,列阵如堤岸般死寂。 大阵中一鼓响起,一群民夫在校场另一头摆满新扎的稻草人。 百总们弓着腰,竖耳细听,眼睛死死盯着中军旗手。 “今日主练火铳!披甲兵协同陪练!” 百总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扬着牛皮鞭。 “第一排射击后立即退至后方装填,第二排迅速补上,第三排……”他忽然咳起来,喉咙里呼噜作响。 “第三排随后跟进!都听仔细了,错一步抽一鞭!若是错得多了,中军那些书手可就在旁边盯着,小心记几笔给你们划到预备营去!” 第二通鼓响,中军旗手旗语变换。 “检查火绳!” 王平安慌忙抬手,将绕在枪身火绳夹上的麻绳拽出尺许。那火绳是用硝石水浸过的,此刻正冒着丝丝青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刚才出操前他就点燃的,一直捂着阴燃,能烧上小半日。 他拇指按着火绳夹,确认火绳稳稳卡在火门上方,末端离引药池不过半寸,又拽了拽绳头,看是否还有足够长度。 先前有次训练,隔壁伍一人就是火绳烧得太短,临射时够不着引药,被百总抽了。 火绳的青烟钻进鼻孔,呛得王平安喉咙发紧,却不敢抬手揉,队列里动一下就是错。 百总的鞭子在队列前甩得脆响:“都瞅仔细了!火绳灭了的、歪了的,现在调正好!等会儿响鼓时再出岔子,老子让你们抱着铳蹲校场晒够两个时辰!” 第167章 抽查 第三通鼓响起来,节奏比起先前要更平稳、更规律些。 “进!” 百总高举的手猛地挥下! “虎!虎!虎!” 王平安开始跟着队列如墙板般推进。他所属的伍里有五人,三个鸟铳手,一个亮甲长枪兵,一个亮甲刀盾手。 一般来说,其他伍里都是伍长做刀盾手,这样才好在侧面指挥兼顾配合。但他们伍的赵大通体型实在太适合拿盾牌,所以伍长就改做了长枪兵,让赵大通披了双甲当刀盾手。 进攻阵型里,王平安这三个鸟铳手走在前排,刀盾手和长枪手便跟在他们身后。随着步鼓节奏变了,视线里所有人都迈着整齐的步子,缓缓向前。 等行进到要求的八十步开火射程,鼓声突然一顿。接着,清脆又尖利的铜钲声响了起来。 百总再次举起手臂,高呼:“止!” 行进的队列戛然而止,王平安也几乎凭着肌肉记忆,瞬间停住。 “放!” 百总一声令下,他身旁的士兵一吹喇叭,王平安几乎是本能地触发了火门。 前排的火铳依次轰鸣,铅弹犁开空气,撞在几十步外的稻草人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王平安一击射出,立刻退到后方装填弹药。他数着呼吸,循着数百次训练后的肌肉记忆,依次做着倒药、装药、压弹、装门药等步骤。 耳旁的队列里响起零散的咒骂声。 王平安幸灾乐祸地斜眼一瞧,原来是有个火铳手没发射成功,站在原地捣弄了几下火铳,害得第二排没法举枪发射。 不远处的中军官走过去,直接问了那士兵的名字和编号,随后就在纸上记了下来。 “砰!” 又是一阵齐射,第二排火铳手再次退到王平安身后,就这么往复递进,三排轮射过后,王平安又站回了队伍最前方。 他们已经射出三轮弹雨,弹幕之下,稻草人早已东倒西歪。 王平安射了三轮后,擂鼓声突然变得密集,他没停下装填,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身披亮甲的赵大通和伍长从左右两边越出,走到所有火铳手前方,组成了一道盾枪墙。 鼓声越来越密,随着一声号角,赵大通和伍长大吼一声“虎!”,奋力朝前冲去…… 当日头落到旗杆顶上时,训练总算结束了。 王平安摘下头盔,满头大汗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了几道泥痕。他跟着众人去食堂吃饭,今天的晚食是硬麸饼加菜汤。 伍长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对自己伍的人低声道:“都吃快些,我听说一会儿中军官还要来营房抽查!” 王平安抬头,四处张望了下,的确没瞧见那些中书官的身影,想来是正在后边抽选今天要抽查的队、伍。 伍长走到他身旁的赵大通面前,问他:“赵和尚,你条例背得怎么样了?” 赵大通憨笑:“背……好了。” 虽说他这么说,伍长却还是不放心。 这个赵和尚,已经在中书官那里被记了多次条例丙等,要不是他体能全是甲等,早就被淘汰到预备营了。 若是一个伍里不合格的比例高,伍长也会被考核,说不定会被降为普通士兵,也就没了那额外的五钱银子。 伍长只好又转向王平安:“他不识字,你多给他读几遍。” “好嘞。”王平安连忙搁下饭碗,点头哈腰应诺道。 半个时辰后,营房里一灯如豆,满屋子人都捧着书在攻读。 伍长面目狰狞又紧绷,正在自顾自默写今天要学的新字,他已没了白日的从容,表情极难看。 千总、把总、百总这一级,每五日有一次大课教识字;再往下的队甲、伍长,便是半月一次大课,每个人的识字考核都不同,考核没过就会被降级,甚至降成普通士兵。 王平安忍着笑回过头,一眼瞧见赵大通嘴角流着哈喇子,他骂了一句,一脚把对方踢醒。 赵大通揉揉惺忪睡眼,瞧见是王平安,无奈地又将条例放在眼前看。 王平安满意地回过头,摊开自己那本《鸟铳操作手册》。这手册是中军部下发给每个伍的,再在伍内传阅学习。 听说这手册是杨守备亲自编的,王平安很喜欢看,因为它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反倒许多东西都用了插画来替代教学,一眼就能直观的看到装填、射击的标准动作。 正看得入神时,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迎面走进来两个镇抚兵和一个中军官。 中军官昂首立定,高声道:“千总二部百总五局,三队六伍全体起立!” 伍长急忙放下手里的纸笔,和其他四人站成了笔直的一排。 中军官挨着点完名,一个书手便掏出纸和笔摊在桌上,准备记录。 “例行抽查,王平安出列!” 王平安每到这时候,心里头都极度慌张,他朝前踏了一步:“王平安到!” “临阵退缩者,该如何!!?” 王平安大声回答:“临阵退缩者斩!战后家属连坐问责。同伍连坐!伍长若未制止,斩!队长降职!” “攻克敌阵后,见到亲手击杀之敌该如何!?” “攻克敌阵后,严禁擅自脱离队列抢首级,违者杖责五十,首级归公!若因此导致阵型混乱,全旗队罚饷三月!” “军械遗失该当何处!?” “记过一次!罚银三月!” “强取民财者,奸淫妇女者,损毁民田者,该当何处!??” “强取民财者,杖责八十!奸淫妇女者,斩立决!损毁民田者,按价赔偿并杖责二十!” “临阵擅自开火者该当如何!!?” “全伍降为预备役并扣发三月饷银!” 问题抽完,中军官又让他背了《鸟铳操作手册》,完了之后,书手在纸上写下结果。 中军官又伸手过来,高声道:“鸟铳例行检查!” 王平安连忙恭敬地把自己那杆鸟铳递了过去。 守备营强制士兵每天清理枪管,实行“验枪制度”,常由中军官和镇抚司一起抽查,检查士兵的枪支,确保没有残留火药或锈蚀。 要是发现没清理的,会被罚月饷,还得受额外的体罚。 好在,王平安这些都做得不错。中军官最后把火铳交还给他,高声道:“王平安回列!” 王平安心头松了口气,默默回到队列中。 两江守备营的考核制度极严,中军部和镇抚司的抽查也越来越频繁。 第168章 固本 他们每次抽查结果会实时打分,与体能考核、战技考核综合评定,若大多低于乙等跌至丙等,便会被调往预备役。 而且除了个人考核,还有团队考核。每月月末考核,百总局内二十个伍里,综合考核排最后一名的伍,全员都会被淘汰进预备营。 王平安的体能考核和鸟铳考核已得了多次丙等,好在条例考核等都是甲等,他所在的伍综合看来也是不上不下。 一想到自己若是要去预备役,他就打心底里害怕。 一进预备役便会遭受歧视,食堂最后去,月饷减半;若是多次在预备役中再排名靠后,还会被直接逐出军队。 这种机制靠着淘汰压力,迫使他们始终保持高强度训练,还得彼此竞争。 中军官抽查完后,本要扭头去另一个伍,一旁的镇抚宪兵却突然拦住他,凑过去小声低语了几句,中军官听后又站定了。 中军官高声道:“赵大通出列!” 本在发呆的赵大通怔了一下,铁塔般的身形随之朝前一步。 中军官看着这人接近七尺的身材,微微皱了下眉毛,高声道:“例行条例抽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伍的人心都悬了起来。 但被提问者除外。 …… 唐府,茶室方桌四足稳立,铜炉中香气袅袅。 杨凡与唐文卓对坐,身侧是石望和唐家一位负责的掌柜。 杨凡思索片刻后搁下紫砂杯,指尖轻叩桌面:“唐兄,咱就这么定了,就叫固本延龄丸。固本契合医师的固本培元理论,也暗指壮阳功效;延龄则是长寿之意,正合士绅阶层对养生、传宗的需求。” 唐文卓揭开建盏盖子,乌龙茶香混着药石气漫开来:“名字我无他想,只是这是咱们回春堂推出的第一个产品,是否还需再斟酌斟酌? 杨兄前些日子托人找来的那赤水河酒匠也到了,家父品了他家酿的酒,夸赞说确实不错。” 除了时报,杨凡与唐家又合开了一家新商号,名叫回春堂。 杨凡持股七成,负责研发与宣传;唐家持股三成,负责门店的表面运营。计划是做包装后的保健品,客群瞄准的都是达官显贵、士绅阶层。 杨凡摇头:“那酿酒匠人我也与他聊了整夜,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酿酒一事千头万绪,涉及制曲、蒸馏、勾调、分段摘酒,还有存储和增香,许多细节我已经和那酒匠聊过,还需给他些时间调整改良。 而且开始预想做白酒,但根据市场反馈,我现在决定还是做黄酒,但是咱们要做就得做最高端的,要挣就挣有钱人的银子。还需些时间实验、沉淀,才能一炮而红,时报也才好推广。” 其实杨凡也不懂白酒,只略懂些皮毛,但这个时代人不怎么喝白酒,所以临时改成黄酒,他心里也没个预期。所以打的主意是等那酒匠整理好产品,再后期包装。 但前世杨凡做品牌策划时,就觉得最好的生意莫过于茅酒:每瓶八十多的生产成本,到饮用者手里最后能卖到两千左右,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三千。 但味道真的就和别的酒有天壤之别吗?杨凡觉得差别肯定是有的,但最多也就是八十分与九十分的差别。 至于多出来的差价,全来自品牌和众人都认同的价值。 如果是个不知名的物件,价格却是同类的上百倍,你去买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是傻子。 可若这物件大家都熟知它价格昂贵,那你买了,拿出来招待客人,客人只会觉得你有身份、有实力,还很在乎你与他的交情。 杨凡来到这里几年了,他自觉这个时代不差银子多的主,甚至贫富差距比想象中更大。 又因为娱乐匮乏,这个时代有钱人被禁锢在自己一隅之地的范围内,不能像后世变着花样的全球花钱。 所以越积越多的银子常没处花,许多只能挖个地窖存成银冬瓜。 唐文卓身旁负责回春堂的钱掌柜笑容可掬,客气道:“只是小人还有一事不明,咱们既然要做那些士绅勋贵们的生意,仅靠一个名字怕是不够,这大街上走街串巷卖这等药丸的赤脚郎中可太多了。” 杨凡闻言,伸手从石望那里拿过一个黄色册子摊开,这册子虽然有些陈旧,却看着金碧辉煌,雕龙刻凤。 他开口道:“所以咱们这固本延龄丸还需有背书设计。你看这个宫廷秘方,源南宋朝太医院典藏,后经民间名医改良,这名医也是云游至山东崂山,偶遇得道高人指点配药,最后才研究出此回春妙方……” 桌上几人纷纷惊呼一声,唐文卓和钱掌柜把这浮雕册子拿在手里看,唐文卓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忙问:“那杨兄……这又是哪里淘来的这等宝方?” 杨凡哈哈一笑:“方子是假的,只是借皇家权威增强可信度罢了。” 唐文卓和钱掌柜闻言顿时吧唧了下嘴,此时再看这浮雕册子,就觉得处处都是漏洞了。 “那杨兄刚说的那个被得道高人指点的云游名医也是假的?” “塑造个虚构创始人罢了。” 见两人都在干笑,杨凡只得说:“不过唐兄真的可以找找,若是能找到什么南宋太医院御医后裔,给他些银子,就说在他们祖宅底下找到的残页,依此作为秘方佐证,装裱悬挂于店铺。四五百年的事情了,谁能辨得了真伪?” 唐文卓闻言点头,一副“还是你的点子多”的模样,他马上给钱掌柜嘱咐了几句,钱掌柜赶紧记下。 杨凡又说:“还有材料也要标注上去,里边要含蜜丸,鹿茸、人参、淫羊藿、肉苁蓉、枸杞,但是不要写完,末了加一行字,等十余味药材。” 钱掌柜点头,杨凡又接着说:“既然核心客群是川内上层阶级,包装一定要华丽些,金边是一定要包的,要让人一看上去就觉得造价不菲。 每盒再附赠复制的书法卷轴,比如赵孟頫《养生论》。可以私下宣称‘常服可御三女’,或者‘每晚一枚,精力如少年’。” 说到这里,杨凡觉得这两句广告词极具吸引力,赶紧让一旁的石望拿笔记下,好在营销的时候,让评书先生偷偷说。 杨凡的时报已经在重庆连续刊登一年多了,每份时报从未收取过分厘银子。 但现在加了收费的尊贵士绅版,用纸更好,有些还附了图。 可就算如此,在外人看来这店铺也是个十足的赔本生意,但对杨凡而言,养成看报群体的阅读习惯,才好开展后续挣钱的买卖。 如今重庆能读书写字的,每户都已养成了每日早晨必先看报的行为。 否则出门都不知道与他人聊什么。 第169章 敌人 重庆本地铺设已毕,所以在今年年初,杨凡和唐家又在成都、保宁分别开设了时报分号,各自又养成了一批有看报习惯的群体。 只是成都、保宁距离重庆数百里,时报里的射鹏英雄帖这等统一的娱乐版块,便只能延后三天。 至于时闻栏目,则由当地自己编写印刷刊登。但有重庆总号派驻专员进行审核,每日时报内容还需回传重庆观阅。 完了之后杨凡回过头,对钱掌柜道:“时报上关于固本延龄丸的舆论导向和产品塑造我来负责,其他渠道则要劳烦钱掌柜多费心了。” 钱掌柜闻言急忙放下笔,拱手道:“杨大人放心,小人已做安排,联系了江河画舫、成都红布正街等地设体验点,与风月场所老鸨分成,推荐客人购买,利用场景精准触达目标人群。 除此之外所有唐氏医馆将借机推销产品,再雇佣人在茶馆、澡堂假装讨论疗效。” 杨凡赞许点头,心想这钱掌柜不错,一点就透。 “只是还需谨慎,切莫说壮阳、春药等词,改用补身、添子嗣、强筋骨等,避免被有心之人以伤风败俗罪毁了。” 钱掌柜点头:“小人明白。” 唐文卓又问杨凡:“杨兄,那定价先定多少?” 杨凡思索片刻后答到:“高端礼盒含十丸,可以一盒八两银子。单丸则一两银子最合适。入口补品,若是太便宜,反而会适得其反,卖得不好。” 杨凡忽然想起前世的美容行业,许多针剂其实成本才几百甚至几十,卖价动不动就要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 但若是真正只卖几百,购买群体反倒是不敢买了。 钱掌柜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随后给了唐文卓一张单子,唐文卓看后头也不抬道:“如此算来,利率可观。” 几人说完了事情,钱掌柜便收拾东西先去准备了。 杨凡临走前又对唐文卓提醒道:“下个月马上年关了,我之前组了个戏班,排了新戏,年关前要办个晚会,还望各位赏脸,唐兄以亦可多带些朋友来捧场,谢知府和陈兵备届时也将莅临。” 唐文卓点头应下,杨凡前段日子自己办了个戏班他是知道的。 当时唐其瀚也想让唐家掺一股,毕竟他们唐家现在和杨凡合作都还没有亏损,且合作愉快。 但不知道为何,这小小戏班杨凡就是不愿意放手合作,坚持要他自己独做。 如此反常,反倒是让唐文卓颇为好奇。 只是唐文卓不知道,杨凡这戏班并不为挣钱,而是为了其他方面。 杨凡临着一只脚要迈出门了,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霎那间变得不自然。 “敢问唐兄……这……能想些法子,让令妹也来吗?” 唐文卓先是一呆,随后嘴角表情复杂,杨凡这几月对唐文瑜的追求,他已有所耳闻。 而且杨凡会如此问,主要是因为这是外姓熟人的宴会,未婚闺秀不得出席。就算主家或者主宾为世交,亦会被外人视为瓜田李下之嫌。 因此唐文瑜也从未参加过外姓人的聚会,更别说外男杂处之地。 “杨兄此举颇为不妥,莫说我,家父便不会同意。” “在下可先在立些隔断屏风……” 唐文卓犹豫片刻,咬牙开口说:“若舍妹愿我可求家父,但需再想些法子,且肯定不能明着去。” “谢过唐兄。” 唐文卓又想了想,他与杨凡相处久了,作为朋友,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杨兄能看得起舍妹,在下十分乐意与杨兄更亲。只是舍妹追求者众多,其中便有你们同姓的一人……” 闻言杨凡坦然道:“在下知道,是漕运总督杨一鹏的儿子,杨圣朝。” 既然有心拿下唐文瑜、唐家。杨凡自然已经将唐文瑜的追求者都调查得七七八八。 唐文瑜追求者繁多,想和唐家结亲的士绅权贵更是踏破了他们家门槛。 但其中最具威胁的还是漕运总督杨一鹏的公子————杨圣朝。 漕运总督杨一鹏共有六子:圣朝、治朝、泰朝、昌朝、盛朝、熙朝。其中杨昌朝作为长子最为突出,十几岁中举。 而杨圣朝为杨一鹏第五子,时值二十三岁,虽然没有其哥哥那般优秀,但16岁也中了庠生秀才。 此时杨圣朝并无哥哥的举人功名,没有做官。经常往来重庆、成都结交好友,念书结社。 唐文卓点头,据他所知,那杨圣朝也是喜爱他妹妹到了痴狂的地步,经常在诗会中夸赞唐文瑜,还扬言一定要娶到手。 杨凡面色严峻,杨一鹏担任的漕运总督,全衔为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等处地方。 根据明代官制,户部尚书为正二品,是六部最高长官之一,主管全国财政。右佥都御史为正三品,代表都察院行使监察权。 总督漕运本身为正二品,但杨一鹏同时兼任户部尚书和右佥都御史,实际职级可说是从一品。 其地位在明末官僚体系中极为显赫。也是漕运命脉的掌控者,负责南粮北运。 杨一鹏管辖范围还包括江北凤阳等四府,不仅掌握粮食运输,还兼管河道、军事与地方民政,权力远超普通巡抚。 杨凡询问:“那敢问唐兄,令妹与那杨圣朝之事可有定下?唐老爷和令妹又是作何想法?” 唐文卓表情复杂:“不瞒杨兄知道,我唐家主业便是漕运,家父全赖杨一鹏大人手指缝留下来的业务。 家父自然是想着和杨家结为亲家的,只是杨总督那里一直拖着……” 杨凡脸色奇怪,唐其瀚那家伙想攀高枝,偏杨一鹏犹豫。 “那令妹又是如何想法,可倾慕那杨圣朝?” 唐文卓回道:“杨圣朝来府中时,舍妹倒见过杨圣朝,不过并未有任何表达。” 杨凡闻言笑道:“那便无妨,在下讲究事在人为。既然唐小姐并未说钟意杨昌朝,那便还有转机。” 唐文卓闻言嘴唇微张,正想再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后又微微一笑:“如此,在下边祝杨兄心想事成了。” 杨凡笑着朝对方一拱手,道了声谢,随后便转身离开。 唐文卓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 注释1: 杨一鹏(1576-1635)为湖广临湘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初任四川成都府推官时,因妥善处理播州动乱及打击采办“皇木”差吏的贪腐行为,晋升吏部郎中。天启年间因得罪魏忠贤被贬,崇祯即位后复职,历任大理寺丞、兵部侍郎等职。 之前又因杨一鹏揭发襄城伯李守锜虚报兵额、贪污军饷,获崇祯帝赏识,升任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江北凤阳等四府。此职掌漕粮运输、地方军政及凤阳皇陵守备。) 第170章 险事 唐文卓与唐文瑜一同从小长大,怎会不知她对杨圣朝并无好感? 可唐家主业系于杨一鹏一人身上,故而家命难违,许多事也只能被动承受。 唐文卓无力为她争些什么,唯有在她尚有别的选择时,不去阻拦罢了。 杨凡转过唐府中庭,阳光泼洒在粉墙黛瓦上,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再立游廊转角,望见尽头桂树下,一道柔弱身影正望着桂树出神。 阳光从枝丫间筛落,那人衣袂轻扬。 “大哥?”身后石望轻唤。 杨凡回过神,扭头道:“石头,我昨日又想起首诗,你一会儿替我递过去。” 石望顿时苦了脸。 杨凡已写了许多诗词,对方既是大家闺秀,他不便如登徒子般唐突,故而每次都托石望转交。 可石望也不能直接递给唐文瑜,只能先寻到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再托其转交。 唐家小姐温柔贤淑,那丫鬟却牙尖得紧,石望每次送信,总要被她好生刁难几句。 石望低头瞧着纸上的情诗,咂了咂嘴:“大哥,你这文采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先前还能写‘一生一代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后来也有‘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可这‘车马慢,书信远,一生只够爱一人’,实在差了些。” 杨凡脑门上似挂了几条黑线,拿回纸条在手心里反复看,最后嘴上干笑:“没办法,真记不得其他的了。” 两人还在游廊上窃窃私语,浑未觉细碎脚步声正从廊外渐近。 “杨将军?” 杨凡愕然抬头,见是唐文瑜立在阶前,衣袂飘飘如欲乘风,春桃紧随其身后,悄悄给了石望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吓得石望往后缩了缩。 杨凡攥紧手中纸条,还在犹豫是否上前。 唐文瑜乃大家闺秀,明代男女大防甚严,他这般贸然打扰,怕是不合礼数,但好在今日这唐府院中并无外人。 桂树下原还有抚琴的丫鬟,腕间玉镯轻碰琴弦,一串颤音惊得檐下白鹭振翅而起,春桃听见了,马上扭头去支走了她们。 未等杨凡开口,唐文瑜已秀眉微挑,柔声道:“杨将军可是在犹豫要不要来找小女子?” 杨凡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了下,心中也未料到今日唐家小姐这般直率。 抬眼望去,唐文瑜面带浅笑,春桃的视线则在他与石望脸上来回打转。 “小姐雅量,” 杨凡喉结微动:“杨某正想斗胆相邀小姐与唐兄,共赴下月的晚会。” 闻言唐文瑜面露难色,未答去与不去。低头瞥见对方手中之物,嗤笑一声:“杨将军可是有东西要给小女子?” 杨凡一怔,不自觉递过纸条。 这还是他头次亲手将这东西交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对方细微柔荑,只觉细腻温润。 唐文瑜看过,轻启朱唇,雪白的脖颈上也涌上一抹潮红:“听闻将军沙场英勇,杀敌无数,竟不知还有这般文采。” 杨凡抱拳作揖,谦逊道:“小姐过誉,在下不过粗通文墨,算不得才情出众。” 唐文瑜浅浅一笑:“将军谦虚了。能写出这般美妙戏词的人,定是胸中有丘壑,非一般武夫可比。”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宛如黄鹂鸣啭。说罢轻移莲步,袖摆拂过处,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草香。 春桃斥退了闲杂人后,又几步回来凑到一旁,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唐文瑜轻轻摆手,春桃便将手中托盘奉上,盘中一杯热茶腾着细雾:“将军请用茶。这是今早新采的嫩芽,清幽雅致,滋味亦是绵长。” 杨凡道谢接过,趁势又说:“在下不才,为自家戏班添了段新腔。” “杨将军可真文武双全…” “其中第五首曲子,仅属一人,便是在下独为小姐而作。” 唐文瑜手上动作停住了。 她追求者虽多,却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说此等羞人话语,一时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暮色渐浓,漫过院墙,耳畔隐约传来嘉陵江上的渔歌。 杨凡再次施礼,恳切道:“下月二十五乃良辰,还望小姐赐予在下这份殊荣,给在下一个机会。”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杨凡担心这般说话会让她遭人闲话,便拱手欲辞。 “杨将军……” 身后细语。 杨凡回头,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院外嘉陵江的渔歌正唱到高潮。 唐文瑜低头轻掩朱唇,露出半边梨涡。 微风拂过,杨凡鼻尖萦绕起一阵清幽馥郁的桂花香。 “届时小女子自会前往。” …… 崇祯六年十一月底。 天寒地冻,黄河渑池段、猪鼻流域结了厚厚一层冰。 流寇首领张妙手、贺双全假意受招安,麻痹总兵王朴与监军太监杨进朝。 与此同时,闯贼高迎祥等先锋趁黄河冰封,于十一月率先锋部队从渑池县野猪鼻、马蹄窝等处强行渡河,突破明军防线,击毙守备袁大全,迅速占领渑池县城。 十一月二十四日,十余万流寇踏冰滚滚南下,正式越过黄河天险,攻入河南境内。史称“渑池南渡”。 朝廷怒斥王朴等人无能。此战使明军晋豫边境布防瞬间崩塌,将流寇困死黄河以北的计划彻底落空。 流寇跳出官军包围圈进入中原腹地后,迅速分兵染指河南、湖广等地,势力急速膨胀。 由多股分散的地方性武装,渐渐形成大规模协同作战的态势。 ------------ 注释1: 《明史》与《绥寇纪略》均记载:崇祯六年十一月辛亥日(二十三日),朝廷下诏“保定、河南、山西会兵剿贼”,试图集结三省兵力围剿流寇。 然而次日(壬子日,二十四日),流寇突破黄河防线,自山西渡河南下。乙卯日(二十七日),贼军攻陷河南渑池县,打开了进入中原腹地的通道。 渡河后,流寇迅速向河南腹地扩张。十二月,连陷伊阳、卢氏等县,并分兵进犯南阳、汝宁,威胁湖广地区,形成“遂逼湖广”的战略态势。 第171章 归来 川内关于流寇的传闻越闹越凶。 因四川毗邻湖广、河南,巡抚王维章下令,命杨凡的两江守备营清剿江徒、盐枭,严查外省陌生者流入,严防流贼哨探渗透。 …… 十二月,重庆东水门码头。 舵笼子船刚靠岸,谢三爽便从船舱里腾地站起身,打算下船。 一阵带着湿气的寒风吹进船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谁知重庆快班的快手率先顺着船板跳上来,先分出两人守在船舱出口,随后其他快手高声吼叫,称每个船客都得挨个盘问搜身。 船上人闻言挨着排成队,依次接受搜身排查再依次下船。 船上里侧的黑脸男人有些焦躁,他试图直接越过快班盘查下船去。谢三爽瞪了他一眼,对方只得老实下来,默默退回到他身后。 两人跟着排队,终于轮到谢三爽了,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搜身的快班开始从上到下挨着摸索。 另一个快班冷冷问:“姓名,从何处来?” “谢三爽,四川安岳人。” “来重庆府做甚?!” “投亲。” 见对方声音平稳,快手又接过他的路引仔细看了半晌。 另一个快班搜完了,又将目光落在男子肩头的布包上,那里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物件,那快手伸手就去解布包。 “投哪家亲戚?” 快班瞧见他们两人不似普通百姓那般唯诺,心头有些起疑,不依不饶又问。 谢三爽瞧见对方还要翻包,顿时皱起眉头,那里头都是两人最看重的随身之物。 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谁知他身后黑脸男人却陡然矮身沉马,身形快得犹如残影,瞬间拽近,电光石火之间肩头便“砰”地撞在对方肩头。 快手还没解开布包,便“啊”的一声连退数步,跌倒在船邦上。 “拿贼!” 盘问那快手惊叫朝后跳开,其他快手闻讯蜂拥而至,铁尺、齐眉棍呼啸着攻来。 黑脸男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游蛇般切入几人内圈,右手成拳,尽是贴身短打的功夫。 眨眼间,数名快手便被那男子拳脚并用,尽数放翻在地。 码头上顿时响起妇人的尖叫,喧嚣脚步声密集响起,一队队衙役见起了骚乱,互相呼喊着便支援过来。 见黑脸男打得起劲,手上正要用杀招。谢三爽急忙大喝一声, “住手!” 男人闻言只得停止追打地上的快手,抬头又瞧见谢三爽瞪了他一眼,立马站到一边去。 快手们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聚在一侧,就要呼喊其他衙役过来抓贼。 “三哥!” 此时,突然一声好听的女声穿透嘈杂的江岸。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谢三爽惊喜回头,谢如烟的藕荷色襦裙在人群里摇晃,发髻上银杏步摇叮铃作响。 他妹妹不是一个人来的,其背后还跟着四个亮甲兵丁,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亮甲明盔、英武不凡。 谢如烟破开人群一路走进来,瞥了眼猬集船头惊疑不定的快手,便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回头面朝谢三爽。 “哥哥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大哥还等着呢。” 谢三爽和黑脸汉子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快手,见那些人瞥见甲兵便缩着手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俩穿过人群,越走越远。 一个挨打的快手挣扎着爬起来,凑到班头身边小声问:“班头,咱不拦着他们吗?” 班头骂骂咧咧地甩开他的手:“拦什么拦?没听见叫的什么吗?那些铁甲兵都是两江守备营的人!” 说罢,他低头呸了口痰,摸了摸腮帮子,哎哟一声,道:“娘的!那家伙真能打!这顿打白挨了……” …… 一行人牵马行走于闹市之中,谢如烟与谢三爽并肩前行,她太久没见着对方,嘴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哥,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石头哥还跟着杨大哥去了云南打仗,差点没回来。” 谢三爽点头道:“我知道,信里说了,杨大哥现在已经是守备将军了!” “不止呢!就连重庆知府大人都夸杨大哥是西南擎天柱呢!” 说到这里谢如烟像是小孩子一样蹦了一下,扭头去看自己哥哥,却见自己哥哥皮肤黑了许多,神情也比之前更沉稳了。 她视线与哥哥背后那男人撞在一起,那男人头小、皮肤更黑,四肢倒是修长。 察觉到谢如烟的目光,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见对方眼神冷漠,她心中有些害怕,赶紧回过头。 “杨大哥真厉害!”谢三爽由衷回道。 几人牵着马又拐了一个弯,谢三爽问道:“小妹,我们这是去哪?!” 谢如烟加快了步伐,回道:“自然是瀚海楼,杨大哥要替你接风洗尘,应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闻言谢三爽心头也着急起来,连忙叫上身后黑脸走快些,莫要让对方久等。 几人快步走了一段,便跟着谢如烟进了瀚海楼。 一进便见里头人流攒动,今天这酒楼似乎生意特别好,一楼大厅全部坐满了人。 谢如烟往旁边走了几步,看样子是在问掌柜杨大哥在哪个房间。 她身后铁甲兵则默默立着,一声不吭。 谢三爽想到马上要见杨凡,对方此时官更大了,他心头有些紧张,呼吸也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却没想这么多,凑过来摸了摸肚子,表示他饿了。 谢三爽回瞪了他一眼:“忍一下,一会儿见人莫要失态,别给咱丢脸。” 男人吧唧下嘴,只得又退回来,左右来回看别人桌上的菜,止不住舔着嘴唇。 等待的这一小会,谢三爽瞧见大厅边有几张桌子坐着医师,似乎是在义诊。 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医师正在给一个员外号脉,号完脉又看了看舌象。 医师:“你肾元不足,恐闺房之事有碍。” 员外大怒:“你这庸医休要血口喷人!” 医师:“我能治。” 员外:“神医救我!” 随后医师从旁边拿过一个极其精美的四方盒子,谢三爽也瞧着好奇,伸着脖子眯着眼,隐约看清这神药盒子上边写着“固本”两个字。 “哥!看啥呢?!走了!” 一旁的谢如烟将他拉走,谢三爽几人便在四个铁甲兵簇拥着上了楼。 上了三楼,谢三爽瞧见一个大房间的门大开,又有几个铁甲兵守在屋子里。 护送他们来的四个铁甲兵见了,便越过他们,默默过去立在门口,回归了卫兵。 谢三爽往房间里望去,瞧见圆桌上摆满了凉菜,杨凡正坐在桌边,一个干瘦的书生弯着腰极为谄媚地围着杨凡,石望则在旁边等着。 谢如烟拉住谢三爽衣襟,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杨大哥在处理事情,我们稍等一下。” 谢三爽点点头,眼神继续往里看。 干瘦书生拿出一张很大的纸,杨凡挨着看了,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标题得换,现在都在讨论流寇会不会入川,咱们得抓住热点。 嗯……这个标题就改成‘人说重庆子弟兵,会在流寇起,守在夔门外’,如此白话一些,普通百姓也知道意思。” “小人明白,这就吩咐下去改。” 干瘦书生恭敬收了纸,匆匆离开房间,从谢三爽旁边擦身而过时,还对他客气地点了下头。 见对方走了,谢如烟便领着谢三爽和男人走了进去。 “杨大哥!石头!” 谢三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谢三儿!” 两人惊呼一声,石望和谢三爽抱在一起,互相拍了拍肩膀。 谢三爽脸上露出笑容:“石头两年未见,你又强壮了不少!” 石望哈哈大笑松开他:“你也是!” 一旁的杨凡笑而不语,随即摆了下手,周围的铁甲兵见状尽数出去,并在出门后为他们合上房间门。 第172章 隐暗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杨凡、石望、谢家兄妹,外加那个不知来历的黑脸男人。 谢如烟这段日子都在理账目、练新腔,时间很满,本是颇为疲惫,但此时也一扫而空。 她笑看着相拥的两人,自从杨凡救下他们谢家兄妹开始,已经三年了,石头和谢三儿都长成了大小伙。 特别是石头,穿盔戴甲,倒像个少年将军。而谢三儿经过外面两年的磨练,整个人举手投足间也沉稳了许多。 而她这个以前在集市被人插标卖首的小女娃,这三年更是跟着杨凡见了不少人事,吃得也好,打理财务之余又练了许多琴棋书画,愈发落落大方。 三人尽是今非昔比,但一切都全源自于桌边的杨凡。 见三人叙旧得差不多了,杨凡轻声笑道:“三儿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坐下边吃边聊。” 众人齐齐应了声,纷纷落座。 谢三爽带来的那黑瘦汉子跟着坐下,他刚一坐下,未等杨凡开口,便开始自顾自拿起筷子吃起菜来。 石望、谢如烟见状都眉头一皱,谢三爽急忙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黑瘦男人愣了下,抬头瞧见谢三爽的表情,这才停下手中夹着鸡腿的筷子。 杨凡却丝毫不以为意,哈哈大笑着,便直接让大家都边吃边聊。 见客人都已落座,酒楼小二流水般传上热菜。一时间,桌上菜品种类繁多,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那黑瘦男人见此丰盛宴席,早已按捺不住,杨凡既然开了口,他马上动筷。其余三人一边吃,一边谈笑风生,不时发出欢笑声。 饭间,杨凡轻声询问道:“你之前说去成都镖局学武,为何忽然想起给小妹写信说要回来?” 见杨凡开始问话,谢三爽急忙恭敬地放下筷子,回答道:“护一重镖时,中途遇见强贼剪径,混战中师傅中了暗箭,没过多久便创口溃烂死了。 师傅一死,镖局没了主心骨,没几个月就山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其他镖局给了不少好处来拉拢人,师兄弟便渐渐都各奔东西投奔了新地。 最后只剩下我和大师兄等寥寥几人,我就想着带大师兄一同回重庆,来大哥这混口饭吃。” 他话说完,众人这才知道那黑皮小脸的汉子是他的大师兄。 此时再看他大师兄,不知道是否没听到刚才的话,还是依旧无视他人目光,自顾自地大快朵颐着。 杨凡哈哈一笑:“回来了也好,不管怎样,我这儿都有你一席之地。” “我已经与大师兄说好了,就给大哥当亲兵,在战场上护你周全。我跟着师傅学了些拳脚功夫,还有大师兄,他虽是个哑巴,但却是个十足的练家子,以一敌百太过夸张,但以一敌十是没问题的。” 杨凡闻言摇头:“普通亲兵我有太多选择,你们兄妹二人和石头都是我最信赖的人,我正好有一事需要主理人,不管如何想来,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杨凡似有意要重用,谢三爽心头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他恭敬道:“大哥救下我兄妹二人时,我便说过甘愿一辈子给大哥做牛做马!所以大哥但说是何事!只要是大哥吩咐的,哪怕舍了性命我三儿都别无二言。” 杨凡面色复杂,他唤了声石望,石望便附耳过来,听了杨凡的话,石望默默点头,随之起身对谢如烟道: “小妹,听说大哥教了你些新腔,我心头实在好奇,能不能去旁边先唱给我听听。” 谢如烟还想与哥哥说些话,听了石望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知道杨大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跟哥哥说,便点头起身。 临走,她最后对谢三爽道:“哥哥,我学的新腔颇有意思,等你这边忙空了我就唱予你听。” 谢三爽点头,又凑过去给身旁大师兄耳语了几句,大师兄便起身跟着石望两人一起出去了, 石望最后替他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杨凡和谢三爽两人。 杨凡开口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十分隐秘。你带来这人,我观他面相、眉宇之间极为阴狠,可信得过?” 谢三爽回道:“大哥所言极是,但我这个大师兄幼时被师傅收养,数十年间师傅倾心教授,刀、枪、棍、棒,剑、锤、镗无一不精。还有一身巴子拳、滚龙肘更是深得师傅真传。 师傅临终之前,知道他是哑巴,而且这般性格在外绝对活不长,于是将我和他两人叫到床前,让他以后都跟着我,帮我做事,也让我替他寻一份糊口差事。他虽下手狠辣,但向来视师傅为亲父,只听师傅的话,所以是信得过的。” 闻言杨凡点头:“信不信得过,你还需多方考量,若是不可靠,还需尽早处理。” “小弟明白。”谢三爽应下。 杨凡伸手端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 随后第一次与人说起他最开头的辛酸历史。 谢三爽低头默默听着,半晌话毕,他这才知道杨凡和石望一步步走来,是如此不易,更是九死一生。 他眉头一挑:“所以这肖先生如此胆大,竟然还以此来敲诈大哥?!” “不止那一次,上月他又来找我,说我托了他的福才做上守备,又要了三千两白银走,否则就扬言威胁、不肯罢休。” 杨凡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淡,不见任何气愤,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无关旁人。 “这厮!嫌命长了不成!?竟敢嚣张至此!我这几日便寻机杀了他!” 杨凡摆手:“杀一个幕僚先生何其容易,难的是要先找到对方手上攥紧的筹码,那人是目击者,留不得,要杀就要全部杀掉。 还有陈邦直,我不知道肖先生在此事上是否与他有勾连。此事我自然不可能去问他,怕是也要一同除掉,以绝后患。” 谢三爽胸口剧烈起伏,杨凡口中的陈邦直乃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文官,在他口中,寥寥数语便已被划进了生死簿。 “大哥,此事若是做不好,小弟我提头来见!” 杨凡又说:“你要做的,不仅是单纯杀人便可。凡事需做得隐秘,让人看不出端倪、动机。” 谢三爽点头。 杨凡站起身,独自走到窗外,默默看着窗下街道人潮涌动。 “此事之后,还需给我找到那杳无音讯的许师爷,我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小弟明白。” “往后怕也必定少不了这等阴暗之事。你将组建一个新的组织,就叫……”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第173章 新腔 他本想说“明瓦廊”,因这是军统发源前身地,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 随之脑海里的青帮、天地会、军统、特勤一一闪过。 最后还是说了另一个名字。 “三合会。” 话落,谢三爽低头细细琢磨这名字的意思。 杨凡不好与他说更深层次意思,只能解释:“名头需低调,掩人耳目。三取‘天、地、人’三才合一,也暗藏朝堂、市井、江湖三界。 会下再下辖挟剑、惊风两处,其一为武,其二为采风。” 谢三爽恍然点头。 杨凡又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与三合会,注定只能藏于九地之下。我会派人替你消籍,再为你立个新身份。” “往后你负责的人员招募、训练事宜,都需隐秘行事。” 谢三爽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隐隐觉出,这三合会将是个极不寻常的地儿,其所行之事,也定是些个骇人听闻的勾当。 毕竟就如那正五品的文官,能如杀鸡般说杀便杀。 谢三爽猛地从座上起身,跟着跪倒在地:“小弟定不辱使命!” 杨凡并未回头,声音平沉:“这是条见不得光的路,你麾下想来也多是三教九流之徒。 功名我给不了他们,只能以钱财笼络。你也可寻些十几岁的少年、女童,从小培养,所需银两找个妥当由头,去谢如烟那里支取便是。” 谢三爽伏在地上,低声应道:“小弟明白。” 杨凡这才转过身,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脸上神情一转,又变得和蔼可亲。 “此事需一条道走到黑,所有人中,仅你一人能让我放心托付。” 谢三爽胸中骤然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眼眶微微发热。 “小弟愿为此效死!” “对肖先生动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任务计划书。” 夕阳沉落,暮色四合,重庆城渐渐隐入昏暗中。 窗外残阳一寸寸斜斜漫入,恰好落在杨凡脚下,将他笼在斑驳光影里。 而另一侧的谢三爽,却浸在渐浓的暮色中,身影愈发模糊。 两人中间,仿佛隔了条由光影织就的界线。 模糊不清,似明又暗。 …… 崇祯六年,十二月下旬,距年关只剩五日。 天尚未暗,江边一座府邸已亮起满府灯火,内里传出喧嚣人声,数十盏大红灯笼早早挂起,映得庭院一片喜气。 宅子的主人杨凡负手立在飞檐下,望着院中热闹。 “大人,谢知府到了。” 杨凡应了声,随即满面笑容地迎向身着便服的知府大人与其他几位川渝巨贾。 今日来的多是熟面孔,唐家众人、重庆知府、兵备道等,但也有些不甚相熟的相关人物。 比如唐文卓带来的诗书会好友、唐其瀚的生意伙伴,还有小半个知府衙门的各级官员。这些权贵名流,今日会晤后,杨凡也算都认识了。 这场晚会并无主宾之分,既非寿诞也非婚宴,不过是杨凡借着提前贺年的由头,邀众人来听自家戏班的新曲。 在场的都是重庆上流人士,彼此间多少相识,饭后听曲时便三三两两落座,各自闲谈。 有的聊日常琐事,有的谈生意往来,但聊得最多的,还是流寇动向。 最新消息已传到重庆,说是流寇已至湖广北部,正往汉江流域渗透。 其中绰号“曹操”的罗汝才等部,前锋已逼近郧阳府境,与当地饥民融合后,势力正迅速扩张。 郧阳是鄂西北军事重镇,亦是流寇入川的跳板,察觉到流寇步伐越来越近,由不得这府中之人不担忧。 吃过正宴,杨府下人又流水般呈上芝麻江米糕、桃片糕、蜜饯等小吃,再奉上清茶。 众人都坐在院中,前方设着戏台,台上还未开始,诸位权贵一边等候一边闲谈。 “诸位请看!” 一个诗会的富家公子忽然起身高呼。 众人循声望去,便听戏台后传来琵琶轻挑,一串清越弦音流淌而出。 檀木戏台后的帷幕徐徐拉开,彩绘布景上流云穿月,伶人们身着五色戏袍,袍角缀着奇异金属贴片,在烛光下流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绚丽光泽。 台上主角是位青衣弱女子,一旁还有身着对襟短袄、马面裙的谢如烟。 先响云板三声,继之琵琶轻扫。 谢如烟开口唱道: 「戏幕开戏幕落,低眉将水袖轻弄, 台下看官攒动,只为睹佳人惊鸿, 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 腰如细柳扶风,几回眸舞尽痴人梦……」 堂中议论声渐大。 这般奇腔怪调,众人走南闯北也未曾听过,虽觉特别,却总嫌粗俗,难登大雅。 此时忽有古琴泛音升起,又添了几分昆腔韵味。 那青衣女伶接唱: 「待上浓妆好戏开场,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 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 丹青如画身轻如纱,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 她戏腔刚起,堂中杂响骤然停歇。众人还未回神,又闻箫声呜咽,恍如山城夜雨。 谢如烟与青衣女伶交替唱和,重复着那曲词,直至乐声渐弱,如江船远去。 堂园中权贵再看台上二人,只觉朱颜清瘦,余韵绕耳。 短暂沉寂后,掌声如潮涌起。谢如烟与青衣女伶未作耽搁,又开了第二首。 台下的杨凡身为东道主,坐在第一排,左侧是兵备道陈士奇,右侧是知府谢士章。 此刻见反响不错,心头也是大石头落地。 谢士章缓缓睁眼,依旧回味着曲词。 “律感十足!” 谢士章先是给人这等评语,随后又补充道。 “这‘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这般妆造暗合《东京梦华录》所载‘抹额’之制,足见作词者功底。只是用了复调织体,稍显通俗,欠些雅韵……”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杨凡道:“若杨守备愿意,本官倒可为这词曲润色一番,定调整理后定能更妙!” 杨凡故作大喜:“大好!末将正觉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谢大人肯费心,属下却之不恭!” 他才不管谢士章改得好不好听,这位知府最爱钻研诗文韵律,有他背书,这新腔曲子便多了几分分量。 “无妨。” 戏台上第二首的戏腔响起,谢士章急忙转头凝神细听,不再与他言语。 杨凡陪听片刻,忍不住回头望去。 唐家人被安排在不远处,唐其瀚、唐文卓坐在主位,却不见唐文瑜。 他举目四望,才忽然发见唐文卓身侧有数个丫鬟皆蒙纱而立,其中一抹倩影如识。 他这才认出,唐文瑜今日竟一身丫鬟装扮,蒙着纱,怯生生地立着。 第174章 晚会 他抬眼望去,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这个方向,两方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对方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杨凡心口忽地涌上一股莫名的酥麻暖流,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恰逢此时,左侧的陈士奇凑过来似有话说,杨凡只得转回头应答。 为不打扰旁人,陈士奇压低声音:“杨大人这新腔新曲着实不俗,许多大大小小的鼓我都未见过,还融了西域乐器、西洋技法,还有巴蜀野趣,竟还带些弋阳腔调。” “陈大人过誉了。” 此时的重庆,因地处巴蜀文化核心,又凭长江航运成西南商贸枢纽,戏曲生态正呈“雅俗交融、南北汇流”之态。 川剧尚未完全成型,却已见多元声腔融合的雏形:主流是百搭的弋阳腔系,虽被文人视作“俗调”,却因字多腔少、叙事性强,适合演绎《三国》《列国》等历史大戏;另有士大夫执念的昆腔,以及入蜀的秦腔、楚调等。 他们一面厌弃昆曲“靡靡之音”,宴请文人时却又必点《长生殿·密誓》这类词工律严的昆腔; 一面又把《茉莉花》填上通俗易懂的川话新词:“茉莉花呀开得白,妹儿船头浣纱来”,再用竹琴、瓷碟伴奏。 美其名曰“采民间灵气,补雅乐之刻板”。 杨凡这几首曲子,既留原曲核心律感,又融了巴渝吹打与其他腔调,成了“在规矩里撒野”的新雅乐,算是大胆尝试。 陈士奇忽然低声叹,杨凡见状,忙问缘由。 “本官也想听谢大人改后的新腔,只可惜,不知何时才能听到。” 杨凡疑惑:“陈大人何出此言?” “本官即将调任贵州兵备。” “这……” 说起来,杨凡与陈士奇初遇时并不愉快,相处后发觉对方虽偶有小贪,却是个肯办实事、积极上进的文官。 他这一走,杨凡心里竟是有些不是滋味。 陈士奇将他神情看在眼里,赞许点头:“我瞧得出,杨大人志向不止一个守备。你有能力,缺的只是机会,一旦抓住,日后必是国之干城。” 杨凡连连拱手谦虚,陈士奇挥挥手,转头看戏台,嘴上轻声道:“我喜欢川地,若还能回来,到时再好好聚聚。” 杨凡真心点头:“那是自然。” 两人说话的功夫,戏台上已过了四曲,第五曲旋律悠然响起。 这第五曲戏腔以七言为主,符合京师腔唱词的二二三结构 ,同时融入桃花、春色、诗画等象,与昆曲念白形成雅俗共赏的层次。 「怎知春色如许… 初见她,漫步庭院下, 她轻摘一朵桃花, 满园春色美如霞, 酿得芳菲入新茶, 我提笔,月下临摹她, 遥遥相思轻放下, 宣纸一霎成诗画, 眼眸无声渲染画中之风雅…」 唐文瑜猛地顿住,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可听完这等唱词时,手指却骤然松开,罗帕悄无声息滑落在地。 曲终。 杨凡忍不住回望,却已不见唐文瑜踪影,不知对方何时已离开了。 …… 晚宴散场,杨凡陆续送别客人。 待宾客散尽,空荡荡的院子里,下人们正默默收拾着府中狼藉。 边缘小桌上,杨凡独自饮着新酿的赤酿酒,面色凝重地想着事。 谢如烟款款走来,仍是唱戏时的装扮。见他发呆,只得于其耳旁轻唤一声:“大哥。” 杨凡回过神,见是她便笑了:“不错,虽说有人如猜想那般不适应这新腔,好歹还是有多数人新奇。辛苦你了,既要管账还要打理戏班。” 谢如烟常与杨凡商议事务,不像谢三爽那般拘谨。 她甜甜一笑,自顾坐到桌对面,拿过新杯倒了些赤酿酒,想一饮而尽,却没料到这酒性极烈,辣得她止不住咳嗽,直吐舌头。 杨凡哈哈大笑,亲手为她沏茶。谢如烟涨红了脸,接过茶喝下,这才缓过气。 “朱颜姑娘也说,这般新腔她从未唱过,今日出场能得诸位大人喜爱,唱功是其次,还是多亏大哥谱的曲、词。” 杨凡没接话,想了想后才说:“那青衣女伶叫朱颜?我许久没去戏班,倒没发现她唱得这般好。” “朱颜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模样更是俊俏,嗓音也好,这几首曲子最合她唱。只是家世凄惨,父亲因阉党案牵连被斩首抄家,全家不是死了、就是没为官奴。” “怪不得嗓音里藏着一丝哀愁。” 杨凡点头,略一思索又道:“但咱们戏班刚立,目前培养一个当红名伶便好,就主推这朱姑娘吧。从南京教坊司赎人太贵,一个官妓就要几百两,终究还是得自己培养更划算。” 他对谢如烟说:“你主要还是管账,守备营、军器局、钱庄、回春堂的账目都得你过目,人手不够就再招。戏班你只管总领,具体事务交给底下人便好。” 谢如烟点头:“小妹晓得。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市集挑买些苗好子?” 杨凡摇头:“自会有人送来,你只管培养便是。” 谢如烟有些纳闷,自家培养本该亲自挑选才妥当,怎还要旁人送来? 但他见杨凡态度坚决,知他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应道:“小妹知道了。” 她不知,那挑选女伶的人,正是她的亲哥。 ------------ 注释1; 据记载,陈士奇孝期满后出任重庆兵备道,负责川东军事防御。不久调任贵州兵备道,后改任贵州学政,主持当地教育。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因廷臣多次举荐其“知兵”,被擢升为右佥都御史、四川巡抚,接替革职的廖大亨,统管四川军政。 第175章 垄断 杨凡正待再说些什么,忽见石望立在院中石拱门下,正在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他。找见杨凡后,对方当即快步走来。 “大哥,唐其瀚唐老爷还没走,说有要事相商。” 杨凡一愣,心头奇怪,忍不住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对其女儿那些个小操作被发现了?这是要来兴师问罪? 杨凡皱眉问:“在何处?” “我已将他请到客厅等候。” 杨凡点头,最后嘱咐谢如烟几句,便带着石望往客厅赶去。 客厅内,桌上已备下了茶具,下人新添的沉香炉里,青烟蜷着细腰袅袅上升。 案头碟中,还码着三色茶点。唐其瀚端坐其间,宛如老僧入定,耳中听见游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眼皮微抬。 “杨守备请用茶。” 杨凡缓缓坐下,手上接过茶盏,揭开盖时白雾漫过指尖,蒙顶甘露的清苦混着盖碗底残留的蜜香,在舌面缓缓洇开。 石望屏退屋内下人,随后便独自垂手立在门口。 杨凡朗声一笑。他与唐家合作密切,对唐其瀚早已不似初时那般生分,见对方反客为主,倒也不觉得别扭。 又见对方神色如常,不似要数落自己勾搭他女儿的模样,心头仅存的那点慌也消散大半。 一口茶下肚,杨凡还未开口,唐其瀚已先叹道:“我初见你时在瀚海楼,当时便觉你这年轻人锋芒毕露,满脑子新奇想法。” 杨凡放下茶杯,嘴角带笑,默默聆听。 对方说的是两家合作重庆营销那次。 唐其瀚闭着眼似在回忆:“后来你去了趟云南,回来没多久便摇身一变成了守备。这段时日看那些时报,又听坊间传言,都说两江守备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巡抚大人也赞不绝口。” 杨凡谦逊道:“不过是诸位大人过誉了。” 唐其瀚笑道:“你我本就互为倚重……” “正是,如无唐家给予许多便利配合,仅凭小子一双手脚,断做不成这些事。” 唐其瀚点头后又道:“你的许多想法,我纵然不能全然苟同,却也愿替你推波助澜一把,权当是……提携后进罢了。” “唐老爷此等心胸,在下实在多谢。” 杨凡脸上带笑,心头却不以为然。这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万事只论利益,从不论情面。 “生意人嘛,本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那是自然,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唐老爷便属于后者。” “眼下……我这里恰好有一事,需你出手相助。” 见对方终于说到正题上,杨凡连忙坐直身子,恭敬道:“唐家之事便是我杨凡之事,何况唐老爷开口,但凡在下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唐其瀚抚须点头,笑意渐敛:“你也知晓,我唐家主业是江运,其余营生虽也涉猎,但若论规模,终究只能屈居吴家之下。” 杨凡未接话,静静等他下文。 唐其瀚续道:“可如今,吴家偏还想染指江运这块我唐家仅剩之处。” 杨凡眉头一挑,暗忖这吴家胃口倒大,什么都想占一份,便问具体情形。 听唐其瀚说完,杨凡才知这几个月吴家动作频频:先是拉拢了许多袍哥,在重庆码头广设义茶棚,免费给船工、纤夫供提神茶。 同时又暗中引诱唐家船工跳槽吴家船行,更资助重庆府学廪生编写《川江忠义传》,把吴家历代在周边修桥补路的善举夸大成救万民于水患的功绩,反倒将唐家正常的商业竞争歪曲成垄断江路、盘剥乡邻的恶行。这些明明是伪造的事,经吴家茶馆酒楼的评书人一说,竟成了百姓口中唐家的“罪证”。 “吴家的水运业务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难安。”唐其瀚深叹一声。 杨凡面色凝重。 他与吴家本无深交,唯一打过交道的便是因为把总吴广余——那人是吴家旁系,自他在云南不明不白死后,怕是周大焦在吴家面前也添了不少油醋。 再加上杨凡与唐家走得近,他与吴家也埋了祸根,只是未在明面上撕破脸罢了。 “唐老爷想让在下如何帮忙?” 唐其瀚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有盘算:“听说四川巡抚王大人已下命令,让杨大人的两江守备营肃清江徒、盐枭,巡查两江水域,防范流贼渗透?” 杨凡点头,心中已猜到几分对方的想法。 唐其瀚低头垂眸给自己添茶,声音沉了些:“再过几日,会有一伙江徒专劫唐家船队,尤其盯着朝廷漕粮下手,偏吴家的船能安然无恙。这伙人穷凶极恶,不过他们的藏身之处,在下略知一二……” 他抬眼看向杨凡:“杨大人若出兵围剿,定能搜出几封通贼书信,而被击杀的江徒里,还有几人将是吴家昔日家仆……” 杨凡愕然抬头,唐其瀚却垂着眼帘,再不多言。 对方三言两语将话说得透亮。这是要栽赃吴家垄断江运,那些江徒、家仆、书信,怕是早安排妥当了。 既把唐家包装成弱势受害者,又能挫吴家锐气,明着什么都没做,暗里早已筹划得滴水不漏。 而身为查案者的两江守备营,手上能“发现”什么证据,自然更可随意拿捏。 等吴家船队因流言被官府停运,合作的袍哥商户定会纷纷叛离。 唐家再以“纾困”之名低价收购他家船舶、码头与纤夫、船夫。到那时,重庆上下游千里航路,便尽入唐家囊中了。 唐其瀚把话说得明白,见杨凡低头沉思,也不催促,只顾低头拨弄杯中青叶。 半晌,杨凡心里有了计较,抬头问:“此事若成,不知唐老爷有何表示?” “一成利。” 杨凡一挑眉,没料到他为了垄断江运,竟出手这般阔绰。 他心头粗略一算,唐家若垄断重庆上下游及周边江运,再承接大量漕运,年净利润少说四十万两,多则七十万两。 受漕运量、朝廷政策、物价影响,大致能锚定五十万两上下。 “前提是,得保持长远合作。” 唐其瀚补了一句。 杨凡心头冷笑,果然这银子不好拿。 这是想让他的两江守备营一直为唐家的垄断保驾护航。 这每年五万两分润,与其说是干股,不如说是保护费。 第176章 后起 屋内静得能听见石望粗重的呼吸声,唐其瀚却气定神闲,仿佛说的不是上几十万两的生意,倒像是寻常家长里短。 微风拂过,烛火轻颤。 片刻后,杨凡心中已有了计较。 “事成之后,除一成利之外,我还有个条件。” 话音落,唐其瀚拨弄茶杯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望向他。 “杨小友请讲。” 唐其瀚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后起之秀。 比起初见时的试探,此刻的杨凡身上,多了几分从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沉稳,以及由内而外的自信、笃定。 片刻沉默后,杨凡缓缓开口:“事成之后,还请唐老爷允我迎娶令千金。” …… 亥时。 杨凡将唐其瀚送上回府的马车,望着车影在夜色中渐渐朦胧、终至消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石望在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唐其瀚净打转圜官腔,那杨一鹏身为正一品大员,明明瞧不上唐家,拖着不肯结亲,他倒还死等着。大哥说喜欢唐小姐,他还敢端着,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老匹夫!” 杨凡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辨喜怒。 唐其瀚对他的联姻并未给出准话,既没说不行,也没说事成后何时完婚,只含糊道儿女之事该顺其自然,此刻谈论尚早。 “这老狐狸是想待价而沽。” 杨凡轻哼一声:“他心里头始终惦记着攀漕运总督杨一鹏的高枝。虽说杨一鹏不愿结这门亲,可杨圣朝为了唐小姐那般上心,终究给了他留了念想。” “那咱们还帮他垄断江运?” “自然要帮,一年怎么也有五六万两,不少了。” “就这么便宜了那老东西?” 杨凡无所谓地笑笑,转头望向已沉入深夜的重庆城。 今日是崇祯六年十二月,距年关只剩五日。 巷口灯笼匠刚糊完最后一盏鲤鱼灯,朱红绸面上还沾着竹篾的细灰。 “再有五日……” 望着街角人家提前备好的对联与红灯笼,杨凡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天。 那天,他还混在县城的乞丐堆里,手里攥着当黑工伙计挣来的百文铜钱,每日寒风吹得他指尖发僵。 耳畔风声渐起,两江三岸星火点点。 这将是他在这世道过的第四个年。 “要想让人瞧得起,终究得自己去搏呀……” …… 崇祯七年正月。 闯贼高迎祥与八贼张献忠、曹操罗汝才、革左五营马守应等攻破湖广房县、保康,正欲挥师入川。 同月,朝廷任命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是为五省总督,专职围剿南渡流寇。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重庆百姓而言,流寇占据的房县、保康虽不算近,却也绝非远在天边。 若是流寇直奔重庆而来,更是最多只需二十来日,便可兵临城下。 满城议论声中,《长江时报》的时闻栏目更是日日更新流寇动向。 …… 两江守备涂山营中。 “陈奇瑜的核心任务是‘专办流贼’,即集中五省兵力围剿闯贼高迎祥、八贼张献忠主力。” 两江守备营的大帐内,周博文侃侃而谈。 “赞画二队认为,依流寇走向与官军围堵态势,陈总督一旦上任着手剿寇,我营极可能被征调,大战恐不远矣!” “一队亦赞同!” 盖世才应声站起,他身旁还立着两人——皆是秀才出身,与他同科。 “流寇若入川,我营驻守两江,断难置身事外。” 两队书生共六人,便是杨凡赞画房的全部班底。他将参谋部分为两队,周博文、盖世才各领其他两人,遇意见分歧便互指漏洞,最终由他定夺。 杨凡头上新增一个顶头上司,陈奇瑜与朱燮元一样,都是五省总督,且管辖范围重叠,管辖范围皆包含四川军务。 但实际陈奇瑜的防区以中原和北方为主,主责围剿流寇;而朱燮元的防区以西南边疆为主,主要针对土司而非流寇。 两者辖区重叠,但实际并未冲突。 杨凡对这位陈奇瑜新任顶头上司的行事风格仍摸不透,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多源于银子。 他近乎倾尽所有供养出的三千军队,银钱已濒临枯竭,目前仅存余数万两。 眼下回春堂、江运分润虽能稍作输血,却还是入不敷出。 若长期无仗可打,没了赚快钱的机会,但军队维持开支依旧,他自觉撑不了太久。 “虞承文那边的新炮造得如何了?” “今日刚去催过,”石望答道,“虞大使说还有不少地方待完善,至少还得两月。” 杨凡脸色微沉,看来只能先用严威炮将就了。 好在虞承文先赶制的火铳、甲胄皆已到位。 其中杨凡最看重得鸟铳造得最好,炸膛率极低。如此虽无利炮加持,倒也能堪一战。 他转过身,面朝屋内众人朗声道:“从今日起,全军进入临战警戒!清剿江徒交由寇汉霄带两个步兵局负责。 其余各部,停止所有休假、探亲,召回所有在外人员,含预备役、中军部,务必确保人员在位率十成十! 所有武器装备皆由中军部逐一测试性能,弹药按携行量加储备量双标准补充!” “遵命!”屋内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 注释1: 据《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二——第一代闯王高迎祥》《明末农民起义》载,流寇于崇祯七年正月“破房县、保康,后二月入四川” 注释2: 据《明史·本纪第二十三》《国榷卷九十二》记载,崇祯七年正月己丑,设河南、山、陕、川、湖五省总督,以延绥巡抚陈奇瑜兼兵部侍郎为之。 此决策源于朝廷对“诸镇抚事权不一”的忧虑,意在集中五省兵力扭转战局,一举歼灭流寇之祸乱。 第177章 入蜀 崇祯七年正月己丑。 五省总督陈奇瑜甫一上任,便檄调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及其麾下各部会师陕州。 又令山西、四川官军协同围堵,布下天罗地网,期于三月一举合围流寇。 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地处豫、陕、晋三省要冲,陈奇瑜择此地为集结点,正是要掐断义军的进退之路。 这场大规模军事调动,标志着朝廷首次设立跨五省的军事统帅,意在整合分散兵力,试图多省合剿流动作战的流寇。 崇祯七年二月初,闯贼高迎祥自湖广房县、保康入川。 八贼张献忠亦于同月从湖广郧阳方向西进,两股流寇汇合后,自湖北竹山县一路奔袭,直趋大宁县(今重庆巫溪)。 …… 大宁发黑的城墙外。 目光所及之处,大片营帐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数里之外的坡地,密密麻麻的帐篷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其中有抢来的官驿旧帐,也有百姓家的破棉被、烂草席搭成的窝棚,仅靠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支着。 更多的则连个正经形状都没有,不过是些破麻袋、旧毡片披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偶尔有几个裹着破袄的流民从帐篷里钻出来,便在泥地里随意便溺。风里除了土味,还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臭。 流民陈家壮忍不住皱紧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可那股子味儿像是长了腿,顺着缝隙往肺里钻。 身旁老拐子又在嘟囔:“听说城里的狗官写了血书向官军求援,不知会招来多少官军……” 陈家壮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磨秃的竹刀。这是前日主家给的,说要砍过官军才配叫兵器,可他至今也只用它削过树皮。 二月的山风卷着咸涩味撞进鼻腔,靠近城墙的营地忽然炸开似的喧闹起来。 陈家壮踮脚望去,大宁县城墙不高,不过两丈而已。 城墙上明军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人头攒动,就见几个衙役正往城墙上搬大罐子。 “那狗官把盐场熬盐用的大铁锅改作熔油罐啦!!” 营地里炸开惊叫,陈家壮再看,城墙上架着的油罐正被炭火持续加热,瞧着是要等他们靠近,便要连锅往下泼。 申时三刻,牛角号响得凄厉。 主家高声呼喊让他们几个厮养集合,陈家壮慌忙跟着老拐子起身,随人潮朝城墙蜂拥而去。 闯营和八大营开始联手攻城。 城墙上有人喊:“百姓勿从贼!朝廷援兵……” 城头上的话没说完,就被弓弦声掐断。 数支羽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如蝗群般扑上城墙,城墙上随之也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喊,仿佛有数百人在嘶吼。 城墙上开始反击,羽箭、石块连绵不绝。 同是厮养的一个少年被射中栽倒,血珠溅在陈家壮手背上,比夏日的河水还要烫。 “抬云梯!” 管队的吼声混着周遭山呼海啸的吼叫。 陈家壮抬头瞧见城墙箭垛后似乎很多都是挑夫、盐工,此刻都红着眼往城下扔石头。 酉时初刻,东南角腾起火光。 不知哪个闯将的人点着了城下草垛,风助火势往上卷,浓烟滚滚中,城墙上的民勇捂着口鼻纷纷躲避。 如潮水般的弟兄趁此机会,顺着云梯蚁附登城,占了一段城墙,并逐渐扩散。 城里的知县带着人往缺口处冲,试图将他们逼下城墙。 这时下头城门的进攻也有进展,城门被撞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里头的民勇想要将城门再合上,外头的弟兄则想要一拥而入。 双方对着那道不大缝隙里不停刺杀,长枪短矛对着门那边的人不断吞吐。 管队大吼,主家们招呼一声。陈家壮和老拐子跟着其他主家的厮养聚成一团,他们被命令朝城门进攻,主家们则在后面督战。 杂乱吼叫声嘈杂,人潮恍如巨浪拍堤汹涌而去。 头上不时有流矢、落石飞下。 陈家壮眼尖,从地上抄起一根烧红的长铁钎,跟着众人嗷嗷怪叫朝前冲。 前面的人挡住去路,他便双手举钎,越过前人肩膀,对着门缝那头的人猛戳。 耳边满是厮养们的叫嚷和惨叫。 陈家壮觉着自己应当是刺中了好几人,随着身后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城门不断内凹,最终不堪重负,轰然大开。 …… 崇祯七年二月初五,知县高日临听闻流寇来犯,一面咬破手指写血书向周围明军求援,一面率兵民死守大宁。 奈何流寇来势汹汹,县城仅百余民勇难以抵御,援军又迟迟未到。 大宁最终城破,高日临兵败被俘,面对流寇招降,他慷慨大骂,终被“碎其体”,焚身就义。 随后高迎祥、张献忠攻陷大宁盐场,劫掠盐商巨万,焚毁盐灶三百余座。 大宁是川东门户,城破后,数不清的难民从川东蜂拥入川。 四川风声鹤唳,一日三惊。 五省总督陈奇瑜急檄四川巡抚王维章组织防线,绝不可让流寇窜入糜烂川内。 王维章派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分别出兵防守忠州、梁平,副将王国祯领兵东向,预备支援;参将张令则继续固守川北汉中一带。 而离川东最近的重庆两江守备营,则被奉命开赴万县防御,扼制流寇进入川攻势。 …… 二月初的重庆,晨雾尚未散尽,嘉陵江畔的纤道上已传来整齐的喊号声。 杨凡收起腰间的单筒望远镜,初春的寒风从江面掠过,卷得身旁的“杨”字守备旗猎猎作响。 “大人,千总一部已全数登船! 中军卸下头盔上前来报,杨凡闻言只微微点头。 上千人的千总二部士兵列队而立,崭新的鸳鸯战袄随步伐晃动,顺着千总一部的路线,缓缓朝码头行进。 谢士章组织的随军民夫推着手推车,跟在最后的辎重骡马队后,蜿蜒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相较于上次驰援云南普名声之乱,此次守备营出兵的效率让整个重庆官场咋舌。 兵部与巡抚衙门的命令刚下,次日便已整装待发。 至于开拔银,杨凡心平气和地与重庆知府衙门互相拉扯了半日,便定下个不多不少的数。 三声号炮震散江面雾气,数艘江船在滩涂上浮起。 杨凡带着他的两江守备营,将乘船沿江赶赴万县固防。 ---------------- 注释1: 据《明史·陈奇瑜传》详述其上任后的军事部署:“奇瑜檄诸将会兵陕州。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闯塌天、混世王五大营自楚入蜀……奇瑜乃驰至均州,檄四巡抚会讨。 注释2: 《明史·庄烈帝本纪》记载:崇祯七年二月,张献忠、高迎祥陷大宁,知县高日临死之。 第178章 远送 重庆到万县沿长江顺流而下,一日可达。 只是抵达后的具体情形,巡抚衙门并未细言,只令他们扼制流寇入川。 “大哥,来人了。” 石望从身后凑近,杨凡回头见他神色异样,心想已誓师待发,全军即将登船这个当头,怎会还有人寻来? 莫非是谢士章等人有要事? 石望知道杨凡误会了,只得再靠近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凡闻言一怔,随即下马,跟着石望往旁侧小路走了段路。 江边小路上,倩影孤身而立。 杨凡走近,见对方转过身,便客气颔首:“见过春桃姑娘。” 春桃清瘦的下颌线旁,粉唇微嘟,瞧不出是喜是嗔。 “丫鬟春桃见过杨将军。” 杨凡知晓她是唐文瑜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不敢当作普通下人,又客气施了礼,问道:“春桃姑娘今日这是……” 春桃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簪钗,递过来:“上次府院一别,公子遗落此物,小姐偶然拾到,特让我奉还……” 杨凡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自己从未遗失过这等物件,想来是唐文瑜的贴身饰物,她羞于直言,便托丫鬟以“偶然拾得”为由相赠,实则是定情之物。 这般做法,若男方无意,大可推说未曾遗失,女方也好圆场,不至于闹得太过难堪。 可现在对方一女子鼓起勇气而来,杨凡自然不会不认,他接过簪钗,一时只觉入手冰凉温润。 杨凡小心将簪钗收入怀中,真诚道:“在下苦寻此物许久,今日蒙唐小姐送还,心中实在激动。只是自问何德何能,得小姐这般垂青。今日仓促启程,未曾备礼,若在下能活着回重庆,定当面谢过小姐。” 春桃神色一松,似是放下心来。 唐文瑜今日此举冒了不小风险,好在杨凡识趣,还应下归来必登门,已是再好不过。 她望着江面,轻声道:“小姐近日常抚《凤求凰》曲谱,她说城北梅院的梅花开了,好似比去年更盛……” 杨凡淡淡笑,《凤求凰》是倾慕之意,梅园则是借景相邀。 “在下明白。还请转告小姐,待我击退流寇,守下四川安宁,便回来与她共赏。” 听到这话,春桃似是终于按捺不住,抬头望对方,不再打哑谜。 “听闻将军要赴战,小姐心乱如捣,日夜长吁短叹。 小女子斗胆说句心里话,将军若是真心喜欢我家小姐,便加把劲早日去求老爷提亲。那杨圣朝公子追得可紧,稍有差池,小姐怕是要被旁人夺去了。” 不等杨凡回应,她又慌忙补充:“这……这是我说的,与小姐无关。小姐只说你这人极为有趣,文采也好,还说……你是唯一对她说‘一生只够爱一人’的登徒子。” 杨凡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道:“谢小姐挂怀,在下铭记于心。只是身负四川百万黎庶安危重任,只得望小姐再等些时日,待我归来。” 春桃停顿片刻后,小声“嗯”了一声。 她信物送到,话也传到,转身便要走。 可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又头也不回地说:“小姐的意思是,外头兵凶战危,流寇凶残无度,将军一介肉身,必要时切莫逞一时血勇,还请一定活着回来……” 别过春桃,杨凡与石望回到行进队列之中。 石望小声问:“大哥你是真心喜欢那唐家小姐?还是依旧如开始那般单单想要她家银子?” 杨凡沉默未答话,身体随之翻身上马。 石望忽然小声提醒道:“大哥,你看江上!” 杨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叶扁舟在江面轻荡,舟子的桨划开水面,碎光层层叠叠。 舟上之人正扶着舷栏,月白襦裙被江风掀起一角,如墨长发随风轻扬。 方才见过的春桃默默立在身后,陪着她一同望向杨凡。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胜千言万语。 舟影渐远。 石望在身后轻声道:“大哥,瞧这模样,唐家小姐怕是迷上你了。” 杨凡眼中流转而过一丝不易察觉之情,但片刻后却又被潇洒掩盖,他嘴角带笑:“那是自然,本将军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女人。” 石望不知他是开玩笑,只是犹豫道:“就是……唐老爷那边,始终不肯松口。” 杨凡最后回头望了眼江面,扁舟已缩成小点,唯有怀中簪钗的凉意提醒他,方才并非幻梦。 他回过头,默默戴上头盔:“要想被人瞧得起,还得自己去拼!” 话落,杨凡一夹马腹,一骑绝尘,身后亲兵迅速尾随跟上。 …… 崇祯七年二月,万县码头。 两江守备营抵达万县后并未下船,士兵全数留船待命,仅中军部带一小队人到万县城外采买了些必要物资。 最大的船舱内,杨凡手中挥着万县知县刚送来的军令。 这是来自成都巡抚衙门王维章的命令,令他不必驻防万县,改为驰援援奉节。 前日闯贼和八贼在攻陷大宁后,持续蔓延南下,已攻陷夔州府奉节。 石砫宣抚使秦良玉闻讯,当即率军北上驰援,欲夺回奉节以扼制流寇,同时传信周边明军,盼合力与石砫白杆兵马同战。 这军令是两日前发出的,此刻秦良玉想来已到了奉节,正与流寇试探拉扯。 王维章勒令除镇守汉中的张令外。 杨凡的两江守备营、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均需放弃原驻防令,尽数领兵东进,全力支援秦良玉。 杨凡将军令与塘报下发给舱中众人,众人一一传阅。 杨凡感叹:“石砫白杆兵果真勇猛,遇事总敢为人先。” 寇汉霄、石望、张攀、高源等皆是参与过云南战事的老人,他们闻言皆深有同感。 前年普名声作乱,石砫兵秦拱明亦是如此,抢先抄了叛军后路,逼得普名声仓促回援。 若当时其余明军全力配合,形成合围,云南之战怕是早早就结束了,也就没有杨凡什么事了。 奈何其余各部明军毫无作为,最终敢为先的秦拱明反倒落得兵败身死的结局。 此次流寇攻陷夔门,意图入川,又是石砫白杆兵出得最快,其余明军尚未抵达,便已与流寇接了战。 第179章 抄后 杨凡转向赞画房六人,沉声询问:“其余三股川军援兵此刻在何处?” 周博文与盖世才当即在案上铺开地图,众人随之聚拢过来,围作一团。 周博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根据朝廷塘报,这三股中,灌县守备朱庭一与副将王国祯三日前才过简州,之后行军极缓,犹如龟速。 他们离成都更近,本应比咱们早收到驰援奉节的军令,这般迟缓,怕是故意拖延。” 杨凡轻叹一声。之前驰援云南时,这两家伙便也是这般聚在一处互相依靠,畏首畏尾,他早已见怪不怪。 照这速度,他们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到奉节。届时,他与秦良玉怕是早和流寇分出了胜负。 杨凡眯起眼揉了揉太阳穴:“泸州守备侯采那边呢?” 侯采的守备营就在泸州,地处重庆上游不远,若收到军令便出发,顺江而下,本该与杨凡前后脚抵达才是。 “泸州兵……还在泸州没动,又在与当地文官拉扯开拔银数目。” 众人闻言大骂不止,杨凡翻了个白眼,这侯采又是老一套。 上次驰援云南也是,侯采就窝在泸州讨价还价,直到云南战事快结束,也没见他往南走多远。 好在,眼下两江守备营并非孤军作战,战斗力最强的秦良玉白杆兵已在前方,且不管战斗力还是支援友军方面,皆是靠谱的。 此番两江守备营出击,王维章对杨凡期望甚高。 杨凡为了持续与王维章政治绑定,还须打出些名堂来,如此才显露出自己的用处。 想透这些,杨凡不再琢磨身后那虚无缥缈的援军,挥手道:“那就请赞画房分析战略。” 周博文与盖世才恭敬接过位置。他们在船上不断接收一手情报、推演战局,此刻已是早已胸有成竹。 “奉节战事暂无详情传来,只知秦良玉与其子马祥麟分兵合击,虽其塘报未明确出兵数额,但根据石砫白杆兵往日历次战役的出兵规模,赞画房推测其此次出动兵力约在三千到五千人之间,” “奉节流寇那边,据河南塘报综合来看,高迎祥、张献忠两部猬集在奉节的总兵力约五万到八万人,其中只有二三成是真寇。 其中闯贼高迎祥真寇约两万余,八贼张献忠真寇约一万余,其余多是沿途裹挟的百姓流民。” “流寇攻陷奉节后,便全数在奉节休整。秦良玉本部数千兵马怕是难以应对,故而在求援中言明,她部会在奉节主动进击流寇,望周边友军驰援。” “我部若求稳妥,当继续乘船顺流东进,中途在故陵镇码头下船,整军后,再步行东进,与秦良玉白杆兵合军一处……” “赞画二部有不同看法!” 周博文话音未落,盖世才忽然高声喊到。 周博文愕然回头,不解地看着老友,却见对方并未看他,而是眼神直勾勾盯着杨凡。 舱内诸将见状窃窃私语,杨凡眉头一挑,这是他头回见赞画房内部分歧。 在他看来,周博文的方案并无不妥:眼下两江守备营孤悬川东,流寇有五万到八万人,能依靠的友军唯有秦良玉。 她既在求援,而石砫白杆兵又能与建奴正面对攻,战斗力定然可靠,无论如何,先与她汇合总是稳妥的。 但听听其他计划也无妨,杨凡点头道:“赞画二部请说。” 盖世才得了令,从周博文手中接过木棍,舱内众人目光尽落他身上。 他指着地图道:“奉节至万县沿江一日可达,却无战报传来,要么是双方尚未交手,要么便是是秦良玉战败,流寇断了消息。 此时我部去奉节汇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与石砫兵一同血战流寇,在下以为得不偿失!” 杨凡面色沉静,知他尚有下文,问道:“那盖赞画长有何筹谋?” 盖世才嘴角浮起冷笑,目光锐利,将木棍点在大宁县城:“正如周赞画长所言,流寇攻陷大宁县、奉节后,便全数在奉节休整。 他们要与秦良玉对阵,定会聚集主力,反倒身后的大宁必然空虚,绝无大队流寇!赞画二队认为,打蛇当打七寸,当急行军直驱大宁,截断流寇后勤辎重,与奉节的秦良玉遥相呼应,对流寇形成卡头断尾之势!” 说罢他退后一步,与周博文并肩而立,静待杨凡决断。 船舱里,听完两组赞画的计划,阎宗盛、寇汉霄等人就着两个计划展开激烈争论。 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更倾向周博文的方案。 杨凡眉头紧锁,盖世才的方案虽有可行性,却太过凶险,终究不如周博文的稳妥。 他再次抬头,正与盖世才锐利的目光相撞,对方眼中似乎藏着深意。 忽然间,杨凡想通一事,顿时呼吸一促,又开始在心里头反复掂量得失。 舱内争论仍在继续,诸将针对盖世才方案的可行性反复论证,又不断推翻。 而杨凡天人交战后,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只见他咳嗽一声,朗声道:“众将士听令!” 舱内众人顿时收声,齐齐仰首待命。 “全军继续乘船顺流东行,至云阳码头下船,再步行北上,绕道突袭大宁!” 众将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中军部采买完毕后再度登船,两江守备营的船队驶离万县,继续东向云阳。 船行处,江水如一条深邃灵动的碧绿绸缎,两岸山峦连绵,拔地而起。 船队便在峰峦间蜿蜒穿梭。阳光洒落,江面波光粼粼。 行至险峻峡谷处,又有巨石峭壁夹江对峙。 船侧栏杆旁,散会后的盖世才凭栏而立,望着三峡两岸景致出神。 周博文不服气地从身后冲来,争辩道:“盖兄糊涂呀!!!此去抄流寇后路,虽打在对方了七寸,却极易遭流寇回卷反扑!到那时,流寇重围我部,全军恐是要身陷囹圄!” 盖世才仍望着三峡两岸,头也不回地反问:“那你莫非以为杨守备想不透你说的这些?故意要把大军拖入绝境?” “杨守备他自然……” 周博文愕然,一时也想不透其中关节。 第180章 大宁 见好友脑子进了死胡同。 盖世才缓缓回过头,眼神极度自信。 他说:“你当初让我来做随军幕僚,我本想着反正也闲暇无事,正好挣个闲散银子打发时间。 然而经过这段时日,我观这两江守备非是碌碌之辈,其耗尽家财打造这一支令行禁止的可战之军,所耗银两必不在少数。 我又听闻重庆的长江时报和回春堂、两江钱庄都是杨守备的产业,他搞这些行当,也是想养这么支军队,银子怕是早就捉襟见肘!” 周博文先是呆了呆,当对方口中捉襟见肘这词冒出来时,霎那间茅塞顿开。 他顿时睁大了双眼,指着对方惊叫道:“你们想抢大宁盐场!!” 大宁盐场作为四川东部极重要的井盐产地,依托宝源山天然盐泉,自先秦时期即开始制盐,唐宋时为全国十大盐监之一,明代归四川盐课提举司管辖。 其生产以“平锅煎盐”为主,盐泉通过竹笕引至灶房,经蒸发结晶成盐。盐锅数量曾达千余口。 大宁盐场虽受盐政腐败、私盐泛滥影响,实际产量和库存低于宋代水平,但至少成品盐囤存量也有一百万斤至两百万斤之间。 张、高二贼沿着盐道杀来,其看准的也是富裕的宁厂盐场,所以才在这里屠井场,抢夺囤盐,还有盐商和盐民的金银以充军资。 流寇刚刚攻下大宁便又南下攻下奉节,眼下那些囤盐怕是都还在大宁堆着。 盖世才哈哈大笑:“不是抢大宁!是抢高、张二贼的!是抢流寇的!” 说罢他便再次回过头去,继续欣赏沿江美景。 嘴上悠悠说道:“沙场之事,所行所做,并非仅限于沙场一隅,周兄的赞画一队还需继续努力呀……” …… 夜色如墨,距离重庆府东北八百里外的大宁县城似一座死城。 当最后一丝残月被乌云吞没,城墙上的流寇守卒正在烤火,浑然不知城外数里外已响起阵阵碎响。 “分三路!” 中军部命令层层下发,三千士兵在指挥下分为数十个百总局。 城垛上的流寇守卒听见城外响起暗哨的报警声,刚马上撑着墙垛子望向远方,入眼所及尽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守卒还未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见数个突骑冲来,那速度极快,刚看见对方身上鸳鸯战袄的时候,羽箭便已穿透他咽喉。 紧接着便是骤然响起的火铳声,响彻在血光初现的天际。 城门三面燃起冲天火光。 明军刀盾手顺着云梯攀上城墙,长枪手与火铳队又从损坏大门冲入,流寇守军仓促集结的阵列在火铳连射后彻底溃散。 明军散骑冲进主街,在县衙前砍断八贼的青幡大纛。 “咚咚咚——” 进攻鼓声连绵急促。 由月光与火光交织的晨曦中,仅存的两处未被砍落的流贼军旗,仍在晨风中索索作响。 城外不远山道上,杨凡坐在马上,望着大宁县城的方向。 身后响起军情局夜不收的马蹄声,石望快速接报,随后又来到杨凡身后道:“大人,大宁已收复。” 杨凡点头。 赞画房计划水陆四天内奔袭大宁,实际从云阳下船后,他们急行军三日,最后一日半正常行进,在第五天夜晚的时候才到大宁近郊,共计奔袭三百里。 根据军情局夜不收哨探,大宁城内并无大股流寇,只有数百贼兵守城,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但看不出来这些百姓是否从贼。 流寇许是笃定官军还在奉节,所以守备营破城比预想的顺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城墙防线,掌握了大宁县城。 卯时三刻。 杨凡踩着染血的砖缝登上城楼,看见流寇大旗已被全数砍了,城下街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多是百姓装扮的青壮和老弱。 也不知道是被流寇裹挟的饥民,还是昨夜黑暗中被砍杀的大宁百姓。 守备营两个千总部全部撒进了大宁城内,街角巷尾时不时传来哭嚎。 杨凡皱眉,伸手唤过张攀:“让镇抚司看清楚了,有犯军纪者,斩立决。” 张攀应了一声,招呼身后镇抚宪兵尽数进了城。 清风拂面,混杂着焦糊味和未燃尽的木味。 有士兵报告说发现了大宁知县的尸体,杨凡走去看,就见大堂门槛边躺着具穿官服的尸体,其颈骨外露,冠带散在一旁,浑身焦黑。 怕就是前任知县高日临,如今他的官靴被人扒了去,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蜷曲着抵在“正大光明”匾的残片上。 模样实在太过凄惨,杨凡便叫过两个人将他收敛了。 辰时初。朝阳爬上城楼垛口。 明军旗帜插满大宁城,嘈杂的喧嚣声渐渐安息下来。两个千总部的步兵不断归队,不再清剿城内流寇。 几个胆大的孩童从废墟里探出头,脸上沾着烟灰,他们饿极了,大胆盯着士兵腰间的干粮袋咽口水。 杨凡见了便指了一下,亲卫急忙递来一壶水和他的干粮袋,孩童们接过后,马上跑到废墟角落狼吞虎咽地啃食。 石望问:“大人,要不要搜城?兄弟抓到不少青壮,都说是大宁本地人,但其中必定有昨夜逃走的流寇混杂其中。” 杨凡吩咐道:“让他们互相指认,我们现在急需要俘虏,再让阎宗盛快些哨探大宁盐场和奉节方向,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敌军动向。” “遵命!” 申时,守备营清点完死伤,此战敌军一触即溃,守备营只有十数人伤亡。甚至都不及急行军带来的非战斗减员的数字。 伤员都被单独安置在大宁城内药铺里,虽然药铺早被流寇洗劫一空,但好在随军辎重带了些应急药材。 杨凡在县衙残垣里铺开地图。 门外忽然响起喧哗,石望出去看了,说是几十个百姓抬着个木盆,盆里盛着煮烂的野菜粥。 他们趴在外边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说是要感谢官军从流寇手里收复县城。 杨凡心头清楚,怕是这些城中百姓担心官军肆掠。于是推了个代表过来与官军接洽,为的就是试探官军态度。 毕竟此城文官衙门全部死了,就剩下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官军真要打劫,此地连个阻拦的人都没有。 第181章 塘报 况且大宁又被流寇短暂驻兵占据。 流寇一般攻下一城便会满城劫掠,还会有目的性的重点抢夺重要物资、再杀一批有钱有权的官绅、拉拢裹挟一批流民百姓。 大宁便在被流寇攻破后,先以“反贪官、反苛政”为号,诛杀了所有县衙官吏、士绅,没收官府粮仓府库。 至于寻常百姓家中的值钱物件与紧俏物资,也都被搜刮一空。 于是许多活不下去百姓因饥馑自愿入伙,是以从贼者多为饥民,原是常情。 若是流寇急缺人手,也会主动裹挟青壮充作最末等的厮养。 想来城中便有不少百姓被充厮养,其中自愿与不自愿掺半,在昨夜官军收复城池后,才得以逃归各家。 官军若真要再劫掠一遍,倒也不算师出无名,可杨凡肯定是半点也无这般心思。 他只纳闷,流寇满城搜刮过后,这些百姓又是从哪处犄角旮旯里抠出的野菜与米粮。 杨凡让石头收下对方好意,又言明官军会秋毫无犯,叫其余百姓安心归家。 然后让最德高的里甲出面,供上流寇的消息,再组织民勇协防。 送走百姓,杨凡知道全军这几日奔袭早已疲惫,便令就地休整埋锅造饭,就在城内宿营。 随后杨凡提笔给朝廷写捷报。 回头正望见周遭残垣断壁,大部分百姓依旧躲在家中听风声,不远处寇汉霄正押着一串甄别出的真寇要去严刑拷打。 他笔尖悬在纸上,终是落下:“斩获贼首若干,收复大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巳时三刻。 寇汉霄从俘虏口中审得情报,同时阎宗盛的夜不收也带回不少消息。 守备营将领闻讯顾不得歇息,再聚到破败漏风的县衙展开作战会议。 “据俘虏供称,流寇八大王张献忠、闯王高迎祥原本在大宁留了四五千贼众,后高迎祥部带走自己那份劫掠所得南下,去奉节汇合贼军大部。 大宁县只余下张献忠二千余贼。前几日这些贼寇全去了大宁盐场,只留数百老弱病残守着县城。” 大宁盐场不在大宁县城内,而是在北边二十里外的宝源山。 如此一来,杨凡虽夺回大宁县城,北边却还盘踞着张献忠的两千留守兵马。再算上南边二百里外奉节的流寇,守备营反倒被夹在了中间。 北边盐场的流寇握着盐,卡着咽喉,必须尽快击溃。 众将对进攻都无异议,杨凡便道:“今日在大宁城内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主动进攻盐场流寇!” 县衙众将齐声应道。 其实杨凡恨不得今日就打过去,可大军疲惫,疲兵作战乃是大忌。 况且奉节流寇离大宁有二百里,无论如何,他应当都有充足时间,断不会被合围。 散会后,杨凡叫住石望问:“唐文卓那可有回信?” 从万县出发时,杨凡就给重庆的唐文卓发了信,让他提前联络私盐贩子与盐枭,为的就是处理将来从大宁抢来的成品盐。 石望点头:“唐文卓回信了,说他有几个可靠人选,能联合吃下咱们的货。” “那便好。” “只是眼下流寇尚在奉节边上,长江航运被其掐断,没法大规模运。” 杨凡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竟忘了江运不通。大宁盐场的盐量极大,怎么也得走江运,总不能占着盐场慢慢从陆路搬。 可这上百万斤盐他实在想要,麾下三千兵消耗太多,家底越掏越少,总得回口血才是。 “让他们等等,等将军我打退流寇,就让他们马上来搬!” …… 次日,天气晴朗。 出乎意料的是,两江守备营大部刚出大宁城,还没到北部盐场,盐场的那边的流寇得知消息便迅速撤走了。 杨凡憋着一股劲却打了个空。望着军队开进盐场,只得一边派哨探追踪逃敌,一边接手盐场。 宝源山盐泉空气中的咸涩裹着焦木味。 杨凡望着场内星罗棋布的柴垄灶,这些灶都用泥柱堆,灶膛里尚有燃尽的柴薪,许多盐工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笕管旁。 半个时辰后。 “大人,有盐!有盐!” “有多少?” “数不清!太多了!起码一百多万斤!” 杨凡带亲兵直奔盐仓,沿途踩着盐粒,靴底与结晶盐粒摩擦出细碎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到了盐仓,只见数百个陶瓮东倒西歪,头顶漏瓦处筛下的晨光,正斜斜切过堆积如山的麻袋。 “报大人!其他五仓清点数毕,麻袋二千三百二十七个,每袋约三百斤。” 石望的声音带着喘息。杨凡伸手抠开一袋封口的麻绳,盐粒立刻倾泻而出,在他靴前聚成小丘。他捏起一撮盐,指腹碾过颗粒间的粗粝。 盐仓周遭墙下横陈着上百具百姓尸体,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不知是流寇杀的盐丁,还是被他们裹挟来的百姓。 “其他仓如何?” 传令兵恰在此时过来,石望听后汇报道:“东仓全是碎盐,堆在灶间没装袋,粗略估摸着……怕是也有八九十万斤。” “大哥,咱们?” “散盐全部装袋,随时准备运走!” “是!” 石望一声令下,仓门口顿时挤来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是杨凡的随军民夫,他们捡起麻袋开始打包,又挑着盐袋七手八脚地垒成一堆。 “传令下去,盐场帮忙的民夫,事后每人赏银二两。” 石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堵人口实,便让亲兵队高声宣布了这事。 民夫们闻言,个个兴奋得五体投地,连连呼喊:“将军福禄万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传令兵翻身下马:“禀告大人!大宁传来军情,奉节流寇大股北进!!” 队伍里的将领都急忙靠过来,传令兵呈上塘报。 情报上说,秦良玉探知流贼八大王张献忠主力进至夔州奉节东郊,便利用当地山地峡谷地形在奉节东门外设伏。 秦良玉令擅长近战的白杆兵持长矛隐蔽在隘口,待敌前锋进入狭窄地带便发起突击。 第182章 皮甲 张献忠部前锋冒进闯入伏击圈。白杆兵骤然以长枪阵冲锋,截敌首尾。弩手自侧翼齐射,压制敌阵。 流寇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千余人尽被歼灭。 遭此损失,张献忠遂与高迎祥部合兵,本欲东撤。却忽改方向,往北直奔大宁而来。 杨凡将秦良玉的塘报递与周围将领传看。 赞画房众人闻讯赶来,周博文看过塘报后马上说道:“大人,贼寇怕是要来抢回盐场!” 杨凡点头。秦良玉的加急塘报是昨日发出的,川陕云贵地形险峻,故而今日才送到。 奉节距大宁县城二百里,照此算来,流寇该已行军一日,如今怕是只剩一天半路程便能抵达。 盖世才急声拱手:“大人!当务之急是整兵备战!流寇有数万之众,最好依托大宁县城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杨凡沉吟片刻下令:“传令!石望领预备役留守大宁盐场,其余全军南下,拱卫大宁县城!” “遵命!” …… 大宁盐场与大宁县城相隔二十里,当日下午,守备营除预备役外,全军折返大宁。 杨凡命令手下组织百姓加固城墙,修复破损城门,并让带头里甲安排百姓准备石头、金汁等守城物资。 城防筹备得如火如荼之际,忽闻石砫秦良玉派来信使。 杨凡便召集部下,在大宁县衙一同接待。 来者是一队石砫兵,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土家族年轻人,这年轻人生得圆头阔面、中鼻宽肩。 他身上的皮甲显是牛皮所制,鞣制后裁为甲片,以皮绳缀连,重点护住胸、背、肩等要害,瞧着轻便,想来极适合山地机动。 身后数人则皆着藤甲,似以青藤、黄藤编织,看着也轻便,只是不知防御力如何。 秦良玉的白杆兵威名远播,又是杨凡此时在川东唯一可依靠的友军,何况对方的官阶、名声皆在杨凡之上。 杨凡自然不敢摆架子。见两人走到县衙中央,便让人客气接待过来,还招呼亲兵倒上热水。 许是感受到杨凡的善意,这土家族年轻人作为石砫白杆兵的使者,他也毫无跋扈之态,先客气道谢,浅啜一口热水。 而后抬眼扫过屋中明军将领,自觉不似其他明军那般怯懦,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随即面朝杨凡朗声道:“末将乃石砫宣慰司峒长!奉秦都督之命,特来知会友军与我等协同合战!” 他口中的“秦都督”便是秦良玉——这封号是其崇祯三年己巳之变封的。 那年,建奴皇太极率军突破长城,直逼京师(史称“己巳之变”)。 朝廷急召各地驻军勤王,多数将领行动迟缓。时年近六旬的秦良玉仍亲率白杆兵兼程北上,沿途秋毫无犯。 抵达京师后,她配合明军收复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四城。崇祯帝对其功绩赞赏有加,特于平台召见,当面赏赐彩币、羊酒,并当场赋诗四首。 崇祯帝称秦良玉“忠勇冠绝,古之名将不及”,还将其画像悬于皇宫武英殿,与历代名将并列。并封都督同知(从一品)和“二品服俸” 。 秦良玉也由此成为明朝首位以女性身份获此称号的军事统帅,其地位与威望无论在石砫还是海内明军之中,已至上流。 杨凡面色一肃,拱手道:“秦都督将军有何吩咐,还请小将军详述。” 那穿皮甲的年轻人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几分自豪:“我部昨日已在奉节成功伏击流寇,成功将其逼退。如今流寇北进,正往此地而来! 流寇中八贼张献忠虽遭我军重创,但仍有数万之众,另与闯贼高迎祥合兵北上。高、张两部在奉节的总兵力约六万,其中真寇约两万,其余皆是沿途裹挟的百姓。” “依贵军所观,敌军何时能到大宁?” “流寇三日内必至!” 石砫兵话音刚落,得知敌军更确切的消息,县衙内众将顿时议论起来。 今日是第一日,也就是说,最迟后天便要直面数万流寇。 赞画房众人一声招呼,已尽数围到地图前开始商议对策。 杨凡只觉呼吸略促,客气问道:“其余友军尚未抵达,此地仅有你我两军。不知秦都督有何高见,可御流寇?” 那石砫兵并未兜圈子,直言道:“流寇两股合兵,动辄数万,单靠一营兵马难以应对。都督之意,仍需你我两军合力,方能正面迎击流寇。” “那贵军何时能到大宁,与我部会师?” “我部夺回奉节后亦在尾随流寇北上,但为防流寇折返围合,不敢追逐过近,与流寇相隔约有半日路程。” 听闻此话,杨凡松了口气,半日时间秦良玉就可以赶到。 他自己这三千兵马,在大宁县守个半日还是绰绰有余。 他当下说道:“如此甚好,我军便依托大宁城而战,阻击流寇,以防大宁复陷。同时静待你部石砫劲旅到达。届时,两方南北夹击,流寇可破!” --------- 注释1: 据《重庆历史政德人物秦良玉》明确记载:崇祯七年二月(1634年),张献忠、高迎祥入川,秦良玉与儿子马祥麟前后夹击,于夔州(奉节)击败张献忠,迫其退走。 同时明末流寇分合无定,据《明末农民起义大事年表》载:崇祯七年,高迎祥、张献忠联合入蜀,陷夔府、破房县、保康入川;二月攻夔州、破大宁,为秦良玉所扼。 注释2: 白杆兵多数是皮甲、藤甲。石砫土司兵的藤甲和皮甲传统可追溯至宋元,《宋史·蛮夷传》便有“以藤为甲,遇矢不贯”的记载。 注释3: 据《明史·秦良玉传》载:天启元年奢崇明反重庆,……良玉乃出家财募兵,率翼明、拱明溯流西上,度渝城,奄至重庆南坪关,扼贼归路。……崇明败走,成都围解。 良玉乃还军攻二郎关、佛图关,复重庆。朝廷授良玉都督佥事,充总兵官。 第183章 善缘 皮甲石砫兵点头应道:“卑职离开时,秦都督亦有明言,我石砫兵马愿担主攻之责,只盼贵军死守大宁以扼流寇,静候我军赶赴战场。但还有一句话,我石砫群将让我一定要带予杨将军。” “请讲。” “当我军到达战场时,贵军莫要怯战!” 此言一出,屋中守备营将领皆愤愤不平、闹嚷开来。 杨凡伸手止住众人,据他所知,去年石砫白杆兵才被明军坑了一回。 去年马祥麟和妻子张凤仪奉朝廷之命分兵围剿流寇王嘉胤、王自用等部。 张凤仪率石柱土司兵孤军驻守河南侯家庄时,与流寇主力遭遇, 本应作为友军的明军左良玉部,战前承诺“侧击支援”,却因畏惧流寇群聚,不愿出兵。 其后更眼见张凤仪部陷入重围,左良玉反而后退至数十里外,坐视其败。 最终,张凤仪率白杆兵血战终日,矢尽援绝,与部众一同战死。 这事儿据现在一年都没有,所以秦良玉有此担忧,杨凡纵然心头有气,但也并非觉得对方是单单瞧不起他,只是普遍对明军战力不放心。 他点点头:“我部绝非土鸡瓦狗之辈!劳烦小将军转达秦都督,我等两军便相约后日共击流寇!届时贵军一到,我部马上出城列阵,共同夹击敌寇!” 末了,杨凡仍有些担心。 秦良玉咖位太大,或许没听说过自己这号人物,又或是看不上他这名不见经传的两江守备营。 于是又补充道:“另请秦都督宽心,我部绝非其他明军那般畏首畏尾之徒,尽是可战的虎狼之师……” 需要传的话已说完,皮甲兵的表情不再那般严肃。 他朝杨凡拱手打断道:“守备大人过虑了,我方将领只是稳妥起见随口提醒,但秦都督是相信杨守备的,在下也是相信的。 因为贵部是唯一快速赶到前线的客军,突击敌后本就是险棋,更绝非磨蹭怯弱之辈。更何况,守备大人的名号,秦都督也是知晓的。” 杨凡一怔,却见皮甲石砫兵再次拱手:“秦都督还让末将带句话,感谢杨将军送还我军故将秦拱明的尸首。” 闻言想起当初云南之事,杨凡心中更觉安稳,当日在罗平州不过是随手为之,眼下竟派上了用场。 他当即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遗憾道:“唉!当日杨某兵少,难以快速突破普贼的阻拦,否则秦拱明将军或许就不会死……” 说到这里,杨凡明显感觉到这皮甲石砫兵表情复杂,情绪低落。 “杨大人昔日只是一千总,当时云南有好几支明军,贵部却是第一个赶到罗平州的援军,已是尽了力所能及之事。” 杨凡又唉了一声,脸上满是叹息。 气氛低沉了一会儿,皮甲石砫兵收拾好心情,他作为传令兵已完成使命,当即和身后的藤甲兵招呼几句,便向杨凡告退。 临走出县衙门槛时,他又回头朝杨凡真心说道:“在下再次感谢杨将军送还家父尸首!后日之战,跟着我们石砫兵马同攻便是!也还望杨将军切勿怯战、也莫要浪战,” 话音未落,杨凡望着这皮甲石砫兵,才惊觉他与罗平州见到的秦拱明尸首颇有几分相似。 他还没来得及再客套几句,便见秦拱明之子跨上马背,招呼一声,身后藤甲兵纷纷应和。 随即马蹄声响起,石砫兵马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 “最后再确认一次,据石砫兵马的情报及今日军情局的侦查,大股流寇已到东南方向五十多里外。 据夜不收半夜哨探回报,流寇扎营处都有火光,营帐明显分为两处,且都连绵数里,估计人数约在六万至八万之间。 赞画房认为,流寇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大宁。他们分两股递进,闯贼高迎祥的兵力相对更盛,但与张献忠相比差别不大,暂时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合力攻城。” 次日,大宁县城内。 破败的县衙此刻灯火通明,周博文站在桌案边朗声说着,所有百总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此,人人都在认真看着地图。 几个把总低声议论了几句,明日要迎战七万左右的流寇,他们只有三千人左右,这绝非轻易之事,每个人心头都很紧张。 周博文没有理会,环视众人后继续道:“最坏的结果便是两伙贼寇合力猛攻城池,但我军只需坚守半日,石砫兵马就在敌军南侧,最多半日就会赶到,叛军无法久攻……” “不过赞画房认为,流寇还有第二种作战方式,我军不得不防,那就是不愿攻城!现在,由盖赞画长为大家详细说明……” 会议结束后,杨凡毫无睡意。 他独自登高远望。 大宁县新任县令还没到任,此时大宁已由他实行军事管控,守备营士兵守在城墙上,游离街头巷尾中,整座城市寂静无声。 城内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的防敌篝火星星点点。 杨凡又想起偷袭罗平州的那晚,今日紧张的心情如出一辙。 明天的对手,杨凡前世也听说过。 其中绰号八大王的张献忠他最记忆犹新,他记得很多清史记载说张献忠把四川百姓屠杀光了。 但他不理解,张献忠若是占据了四川,他的军队也需要民众作为根基,为何会主动大规模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 至于历史上张献忠这次能否成功入川,杨凡更摸不准,按理来说,对方刚被秦良玉逼退,又多了自己这一营强兵,当时进不来。 另一人绰号闯王,但杨凡对高迎祥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他只知道有个叫李自成的闯王,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秦良玉…… 历史书上那些惊鸿一瞥的人名,正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一整晚杨凡都没合眼。 天色微明时,大宁城内的道路上,步兵正在列队,军情司的夜不收骑兵已在城外聚集。 城内一片忙碌,在代表百姓的里长吆喝声中,百姓不断从废墟中捡起有用的物资运往城墙。 里长在杨凡的要求下,又号召了城内民妇拆下门板做了许多排堵,方便明军火铳手放在垛口射击。 还组织了两百多人的民勇,等待在城门处,让官军调遣御敌。 旁边的阎宗盛正要出城,瞧见杨凡后,便走过来,其表情轻描淡写:“流寇虽有数万之众,却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饥民,都是些土鸡瓦狗罢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流寇势大,你军情司的夜不收也切莫浪战。” 阎宗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后戴正头盔,跨上马背便飞驰到城外。 片刻后,城墙外的阎宗盛不知说了些什么,军情司的人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情绪十分高涨。 随之呼啸一声,便朝东南流寇方向奔驰而去。 张攀从城下满脸阴沉地走上来,靠近杨凡耳边说:“大人,阎宗盛给他部下说,杀一个贼寇马兵,大人给赏银二两。” 杨凡闻言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后便舒展开,淡淡道:“无妨。” 他迈步往城头走去,路过里长时,见对方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大宁城虽未被大规模屠城,但短时间内被明军和流寇轮番占据,对百姓来说如同坐过山车。 这些日子,大宁城的百姓早已身心俱疲,心头的不安怕是比杨凡还重,杨凡便顺口勉励了对方几句,说城战之后会将他们的义举写入塘报一同上报。 他还特意问了里长的名字,说到时候列在上头。里长们听后一阵感激涕零。 刚上城墙,还没站稳,亲兵收到阎宗盛的军情过来禀告:“守备大人,阎把总回报,流寇只剩下十里了。” 杨凡颔首应下。 第184章 马兵 杨凡麾下两个千总部的步兵已在城内墙下集结,火铳手尽数披甲。 重甲兵暂时未披,正成建制坐在地上节省体力。 火炮也已拆卸运上城墙,能随时根据敌军主攻方向调整防御面。 “命令阎宗盛,让哨骑尽量阻挡流寇斥候,屏蔽战场,同时探明对方人数动向,若敌军马队实在势大再听我号令。 再通告寇汉霄、张攀,以一声天鹅音为号,届时全军起身备战。” 亲兵应声退下。 一刻钟后,大宁县城东南的地平线上先出现零散人影,片刻后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线。 流寇斥候已逼近城墙二里,耳旁已响起零零碎碎的火铳声,是军情司的火铳在开火,地平线上偶尔腾起模糊的白色硝烟。 杨凡举起远镜,远处流寇骑兵的身影愈发显眼。 八贼和闯贼的斥候马兵多是经验老道的“积年老贼”,大多来自边军逃兵或长期流动作战所沉淀下的少数流寇。 对方还远,杨凡看得不甚真切,但至少能看出其中并无亮甲。 待得更近些,才发现流寇斥候几乎都没有重型铠甲,多是清一色棉甲或皮甲,既保机动性又能稍作防护,武器则以短刀、弓箭为主。 此时已到午时,按赞画房推演,秦良玉的援军会在申时到酉时之间抵达。 这期间杨凡得独自顶住流寇两三个时辰。 这是杨凡真正意义上指挥的第一场战役,也是首次与友军协同。 虽友军是靠谱的白杆兵,但对方尾随流寇相距数十里,他总担心对方是否能按时赶到战场。 流寇马队越逼越近,已至大宁城一里处。 杨凡望见视野中几十个阎宗盛的夜不收时聚时散,在马背上与数倍流寇马队缠斗追逐。 其余军情司夜不收则散开游走,不时放铳、弩射击。 流寇因有大量骡马,能上马当斥候的人数远超杨凡,单是此刻大宁城外便至少有三百以上流寇马兵。 面对两倍于己的流寇,军情司只能游击应对,时而聚兵近距离冲杀,冲杀后忽又散开,再以强弩、火铳猛射。 杨凡瞧见地平线远处又来一股流寇马兵加入游斗,至少又是两百骑。 他皱起眉深感压力,下令道:“让高源的散兵司都上城墙,别让敌人马兵靠太近!” 亲兵得令传话,旗手应声挥动令旗。 片刻后,城墙下东南外一里处。 城墙上鲁密铳的声响传到阎宗盛耳中,眼前越聚越多的流寇马兵零散落马。 似是没料到大宁明军有射程如此远的火铳,纷纷呼喊惊叫着四散开来。 军情司把总阎宗盛没回头,仍凝视着东南向地平线的敌军马队。 他身边一个老兄弟收起碎裂的小木盾,随即拉满开元弓,一箭射出,正中一名马兵。 那马兵抓紧缰绳在马背上晃了晃,终究还是栽倒在地。 周围马兵一声连声呼喊,纷纷张弓搭箭射来。 老兄弟俯身堪堪躲过,其中一支箭矢射中左胸,却未完全破甲,仅入肉一指。 他策马奔到阎宗盛身旁,见阎宗盛此时也是半身浴血,显然已经带头冲杀了好几阵,正勒马停住喘气。 他指着远处:“盛哥,东南方向又来数百流寇马兵……” 阎宗盛回头瞥了眼城头杨凡的将旗,随后咬着牙,回过头来。 他将面甲盖上:“走!拦着他们,贾疯子他们那么靠外边做甚!怎地?!还想让老子顶前面怎地替他龟儿子冲锋陷阵不成?! 打旗号让他一同冲击反攻,流寇马兵虽多,但老子杀他们如杀鸡!!” 话音刚落,城头炮声轰然炸响。 阎宗盛眉头一皱,又回头眯眼远眺,看清炮兵队已将火炮稳稳固定在城墙上,正在试射。 他猛地转回头吼声如雷:“流寇冲得太急太近,得把他们顶回去! 娘的,往日窑子里挑女人,一个个都抢着往前钻,今儿个倒没卵子了?给老子发旗号,让所有兄弟跟老子一起反冲!谁要是落在后边,小心老子一刀砍了他!” 那老兄弟转头发令,当再回到他把总旗下时,城头已响起第三声炮响。 大宁城内,两个千总部的两千余步兵仍坐在地上节省体力。 重甲兵尚未披甲,长杆兵器靠在一处,士兵互相倚坐。 气氛却不安静,许多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今日战事。 城头炮声清晰,显是城外军情司骑兵正与流寇交战,敌军大队怕是还没到。 王平安不停左顾右盼,时而松口气,时而见着传令的亲兵四向奔走,又会紧张起来,生怕那意味着交战将始。 不时有马蹄声响起,夜不收马匹一闪而过,来回冲进城内传递消息。 千总部的百总们呼喊步兵小心避让,给靠城墙的地面留出足够通道。 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王平安总觉得肚子极不舒服,他身子往前弓着,两手使劲捂住。 最后实在忍不住,只得满脸堆笑地向伍长请假。 伍长大骂他,上头令全军就地休息,随时准备起身作战,这节骨眼上王平安拉肚子,若他刚走便要作战可如何是好? 想罢伍长本欲拒绝,却架不住王平安苦苦哀求,见他实在憋不住,只得随手一指附近坍塌的民房,让他快去快回。 王平安如蒙大赦,急忙捂着屁股冲进最近的废墟。 城楼上,夜不收汇报:“大人,流寇马队越来越多,阎把总实在拦不住了。” 杨凡举着远镜,见东南方向流寇马队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此时来的流寇马兵应不全是老贼,但都是骑兵,虽不如军情司夜不收善战,数量却极多,他知道阎宗盛已尽全力。 “让阎宗盛退回来吧。” “属下遵命。” 城头信号声响起,明军夜不收互相呼喊着如潮般退去。 没了制约的流寇马兵势头更盛,纷纷尾追而来。 前方负责侦查的一名夜不收最后望了一眼,他带着一杆旗枪,其枪长一丈,枪头下有面一尺宽的小旗。 旗枪夜不收最后一次在同伴护卫下朝流寇近距离快速贴近。 他们几人绕过流寇马兵阻挠,成功到达远处地平线眺望。 流寇见他们如此胆大,还敢哨探己方大队,很快遭到敌方马队重点围攻。 旗枪夜不收只得一边飞奔一边在马背上摇旗。这旗起初摇动不快,待身后追兵渐多,便加快摇动速度,显然流寇大队越来越近了。 城墙上接连响起两轮火炮与鲁密铳声,流寇马兵死伤若干,也摸透了明军铳炮射程,不再靠近当活靶,只围着城池打转。 又过一刻,杨凡从远镜中望见地平线开始涌现重重人影。 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成千上万的黑点汇成一片,如地毯般铺满东南田野,恍若遮天蔽日。 数万人多而无序,正一层层向大宁涌来。 官道上难得这般喧嚣,无数流寇正仓促结阵…… 第185章 抉择 数万人马仅凭一条官道根本无法展开,只能不断拓宽扇面,上千人逐渐被挤到官道两侧的麦地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随后便见许多凶神恶煞的流寇老贼游离其中,不断挥刀乱劈,将人群死死堵在官道与麦地之间。 成百上千的流寇马队没了阎宗盛掣肘,更加肆无忌惮地呼啸冲来。 最后在严威炮最远射界处才勒马停下,接着开始绕着城池奔行了整圈。 大宁县城不大,杨凡为隐藏势力,步兵尚未上城,对方又忌惮火炮与鲁密铳不敢靠近,绕着城也压根看不出城内明军有多少。 周博文在旁提醒:“大人,流寇停了,还有四里地,估摸着是在打量怎么攻城。” 杨凡点头,他的手又开始发麻,心里纵然紧张,但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淡淡道:“吹天鹅音,通告全军,准备迎击流寇!” 城墙下,王平安从废墟里舒舒服服地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向伍长报到,就被脸色阴沉的伍长一把按坐下来。 王平安四处张望,只见城门“砰”地大开,军情司的探马尽数退回城池的庇护下。 恰在此时,城头响起嘹亮的天鹅长音,重甲兵开始披甲,百总们纷纷从地上站起,在队伍里来回走动,最后查点军备与人数。 察觉战斗将近,王平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旁边“铁塔”般的身躯靠了靠。 “赵和尚,等会儿厮杀时你可得压着点速度,别冲太前,咱俩说好的,得一起活着回重庆。” “……” “赵和尚?” “……” 王平安奇怪地凑过去,却见赵和尚嘴角耷拉着一条晶莹的口水,显然是睡着了。 王平安大骂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上。赵和尚迷迷糊糊睁眼,见王平安盯着自己,立刻露出无辜的憨笑。 “马上要打仗了,要死人的!!!你居然还睡!” 赵和尚挠头:“困……” 王平安忽然瞥见张千总与寇千总急匆匆上城,瞧着像是上头情况有了变故,或是要商议战事。 他回头瞪着两只鱼泡眼,对赵大通说:“我跟你讲,今个怕是要打一整天,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不留神就得丢了命。但只要你跟着我,我就保你平安,来!我先帮你披甲。” 赵大通闻言点头:“好……” 城墙上,众将脸色阴沉。 流寇大股在大宁城东南三里处忽然停住,随后在混乱中渐渐分成两股,一股打着八角星纹的“八”字旗,另一股则是“闯”字旗。 大宁城依河而建,大宁河自北而来,穿城而过再向南流去。 如今“闯”字旗在大宁城东停下不动,只剩“八”字旗继续北进,敌军动态情势已然明朗。 盖世才朝杨凡拱手:“杨大人,流寇果真如在下所想!不愿死攻大宁,想让两部交替绕过城池,眼下闯贼盯着咱们,那股八贼怕是想先渡大宁河再北上去抢盐场!” 杨凡面色凝重,情况比他预想恶劣。 秦良玉的援军将至,守备营若能依托城墙打防御战自然最好,但流寇显然也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身后有秦良玉步步尾追,大宁又有明军驻守,轻易攻不下来,索性不做尝试,打算直接绕过大宁北上。 大宁盐场眼下又只有民夫与石望的两百预备役,绝拦不住数万流寇。 杨凡胸口剧烈起伏,他不能放任流寇越过自己去攻薄弱的盐场,更不能容忍他们再将战利品从他手上夺走。 因为那是他才抢到手的! 城墙上,众将齐齐望向杨凡,等待他的最终决策。 杨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城砖缝隙里的尘土,风从东南来,裹挟着流寇那边隐约的喧嚣。 他又扭头看向城北,盐场的方向被城墙挡着,他看不见,可眼前却已清晰浮现出石头带着两百预备役握着武器守在盐仓前的模样。 还有那上百万斤白花花的盐堆在仓里…… 他立刻就已在心里掂量起了这笔账,一是放弃盐场和石头,自己龟缩城内以求安全;二是冒险出城与贼寇正面对决。 若用第二个,敌我人数虽然众寡悬殊,但只要坚持到秦良玉的援军来,流寇再横,也得掂量掂量腹背受敌的滋味。 可要真是出城野战……流寇光是马队就有上千,密密麻麻的人像翻涌的黑潮,他手里这点兵,列阵出去,实在福祸未知。 “妈的……” 他低骂一声,不是骂流寇,是骂这道选择题。 目光扫过城下正列队的兵卒,收回来后杨凡又看见张攀、寇汉霄、阎宗盛挺直的脊梁。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来看他龟缩的,秦良玉也让他不要怯战…… 甚至或许,他现在这么多铁甲火铳,流寇现在并不强势,说不定拉开阵型只需要往城外一摆,对方就怂了。 只要流寇往东边一撤,杨凡也就不追了,还能得个出城求战、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石望和盐场他也保住了。 风忽然转了向,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制定计划并非就是为了一成不变,杨凡猛地松开抠着城砖的手,指节泛白,再抬眼时,眼底的犹豫像被风吹散,只剩下硬邦邦的决绝。 “全军听令!”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众将,众将齐声应声聆听。 “执行赞画二队乙战略!与流寇野战!” 嘹亮的天鹅音再次响起,一丈八尺的守备旗率先在城头升起,接着各千总部的认旗依次竖起。 下级认旗也一层层在阳光下展开,迎着寒风猎猎飘扬。 王平安见自己旗队的队甲也立起那面绯红色队旗,便跟着赵大通、随着伍长从地上站起,聚集在队甲的绯红色队旗下。 紧闭的城门忽然洞开,张千总与寇千总下了城墙回到部队。 随着上级命令层层递达,队甲听了百总的话后,又走到伍长面前传达。 “整兵出城!准备与流寇野战!” 这话一出,王平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留在城里有城墙庇护他都怕,更别说出去跟流寇近战了! 可军令如山,容不得退缩。城头又响起一道天鹅音,两个千总部排着队迅速朝城门开去。 城外流寇察觉到明军出城,大队人潮也开始缓缓转向。 他们阵型臃肿,转向进展缓慢。 两军相隔三里,守备营则迅速在城外列阵。 李大伟急匆匆赶来,额头满是大汗:“大人,火炮要拆下城列阵,还得一个时辰。” 杨凡沉默。 一个时辰,流寇绝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可又不能放任他们去攻盐场。 一旁盖世才进言:“守备大人,眼下火炮短时间拆不下来,但若我军步卒在城外大炮射界内列阵,大炮便不用出城了。” 杨凡点头,让李大伟照办,将火炮全数移到城东。 可严威炮是轻型火炮,不是红夷大炮,最大仰角三寸时射程最远,也不过八百步,终究是没办法的办法。 几个民夫过去帮忙运炮,一直在城墙上候着的里甲满头大汗跑过来:“杨将军,您这是要出城野战?” 杨凡“嗯”了一声。 里甲“哎呦”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大呼小叫:“杨将军不可鲁莽!这守着大宁城就好,城外流寇势大,贸然出去,恐要倾覆人海之中呀!” 杨凡没理他,自顾自看向城下的守备营。 两个千总部已全数披甲出城,此时正在出城的是高源的散兵司。 杨凡头也不回:“流寇想绕道攻盐场,本官虽无守土之责,然朝廷洪恩浩荡,方寸山河既由我收复,便系于我一人之身, 刀尖所向,纵然前路尸山血海,本将也要守住我大明每一寸所在,大丈夫当如是也!怎可怯懦避之!” 第186章 闯王 里甲抬头。 正午阳光破云而下。 刹那间,杨凡的身影沐在栩栩缕光中,华光之中,对方伟岸身影让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里甲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心头剧震。自打杨凡搬出“守土有责”的大道理,他便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杨凡亲兵快步上前禀报,全军除炮兵队外已全数列阵城下。 杨凡点头戴好头盔,嘴上缓缓道:“大宁的父老乡亲即刻组织民勇上城!且请放心,我两江守备营只要在城下一刻,流寇便不敢妄动攻城!”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城墙上的亲兵尽数随他下了城。 里甲身形趴在地上僵了半晌,这才哭丧着脸爬起,他扒着城墙俯身朝下望去。 正看到城墙下明军已尽数列阵完毕。 耳中天鹅音响彻大宁城东郊的麦野,明军各级旗号挥动,节奏沉稳的步鼓声随之响起。 步兵随鼓声踏着密集脚步越过官道,踏上东郊麦地。 大宁东郊的冬小麦本正处返青关键期,经冬休眠后随气温回升恢复生长,叶片正该由黄转绿。 可战事席卷大宁过后,麦地不见连片嫩绿,只余一片狼藉。 阳光下的麦地中,明军队伍里不时闪过金属反光,那是甲胄的光泽。 里甲瞧得心惊,先前他也曾见过其他明军,却从未见过这般规整的队列。 瞬息思索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一跺脚转身下城,要召集乡邻再组更多民勇。 大宁城东南向三里处。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浓密,身着白袍白巾,脸上还有两道大疤。 他眯眼打量,见对面官军明甲密布,却尽是步兵,脸色微微发白。 他实在不知此处还有支披甲率如此之高的官兵,瞧着竟比石砫白杆兵还要唬人! 明军步兵随步鼓缓缓加速,朝着正面的八大王部逼近。 面对数量众多的明军甲兵,两股流寇的马兵纷纷惊叫后退躲避。 “禀告闯王,八大王来了。” 高迎祥扭头,见一队人马破开人群,正逐渐靠近。 张献忠穿过辎重区,这里满是厮役,车架与人挤作一团,乱哄哄的,空气中弥漫着骡马粪便的腥臭。 到了近前,身旁的义子要扶他下马,张献忠也不理,自己扭了扭身子便轻松翻身落地。 通报过后,张献忠来到高迎祥身旁。 他见高迎祥仍望着大宁明军的方向,于是他也顺着目光朝对面看去。 只见此时麦地尚无高秆,在这片西南少见的平地间,明军阵列瞧着格外齐整。 两人本就没打算攻大宁。 张献忠先前与高迎祥已破过此城一次,县库与士绅豪族被他俩杀得干净,百姓手中的粮财也搜刮得差不多了,再攻也没什么油水。 更何况如今大宁有官军守城,他们更不愿意流血强攻城墙。 今日行动的核心,本是夺回盐场。 先前破大宁盐场时,里面有近两百万斤成品盐,高迎祥攻城出力少,只分了一小部分,但搬得快。 如今被明军夺走的,全是张献忠那部分。 他们本打算让张献忠夺回盐场,高迎祥在后方威慑大宁明军。 但两人都不愿与官军死战,毕竟合兵后兵力虽占优,可身后石砫兵马紧追不舍,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一旦明军增援赶到,闯营和八大王部只能再撤。 可大宁明军主动出城野战,却在他们意料之外。 闯营与西营集结主力调转方向,怎奈裹挟了太多百姓,队列臃肿,此刻尚未完全列阵完毕。 大宁城东的麦地上,明军大阵一成,先前被他们马兵压制的官军游骑便再度现身。他们袭扰马兵,在两军阵前空白之地散斗不休。 明军散骑也尽是铁甲,流寇马兵只能三两成群,才敢合攻一个散骑。 张献忠就望见官军散骑中一人身后跟着数名士兵,对方生得五大三粗,双手挥舞长槊大杀四方,马侧已挂了一连串马兵的头颅。 阳光下,银光闪烁的明军队列渐渐停在距大宁城墙一里之地,与流寇两方大阵已相隔不到两里。 张献忠骂骂咧咧:“娘的!四川咋这么多强军?我原以为陕西大小曹已是厉害角色。 谁知道这刚进四川就撞见石砫兵,好不容易甩开,又碰着这股明军。这地方真有那么富?别让老子找着机会,不然高低得进川耍耍!” 高迎祥点头。 虽然还没正式交手,但看得出眼前这股明军求战欲望极强,队列严整,铁甲又多,看上去甚是唬人。 他开口道:“抓了几个百姓问过,说这是重庆来的两江守备营。” 张献忠一愣:“重庆兵?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想来是些碌碌之辈。” “多半是新立的营头,主将没经验。你瞧瞧,对面这架势,是想引咱们进城墙上大炮的射界,咱们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高迎祥点头。他和张献忠打了半辈子仗,对方这点心思,扫一眼心里便门儿清。 张献忠眼神闪烁,道:“既是新立的明军,新兵怕是多的很,怕是没什么经验。我瞧对面明甲占了三成,若是能拿下,咱们又能拉起数千老营……” 高迎祥斜眼瞥他:“有话就痛快点说。” ----------- 注释1: 高迎祥穿着据《陕西省地方志》提到他“上阵时白袍白巾,身先士卒”,也描述其“身着白袍头戴白巾,形象甚是醒目”。 这种以白色为主色调的装扮在战场上尤为突出,既便于部下识别指挥,也暗含“替天行道”的象征意义。 第187章 合攻 “眼下这官军如此出城列阵堵着,咱们的辎重、车架、骡马队都要随军北上,恐怕没法从他们眼前过,又谈何夺回盐场?再说了,如今咱合兵数万,眼前这明军新兵不足三千,依我看能打!” 高迎祥嘴角抽了抽:“你还好意思提盐场!当日打下盐场我就说过,要拿盐就赶紧运走。你不当回事,现在被人夺了,又气不过了? 我瞧那官军将领怕也是奔着你东西去的。如今弄得咱们前后都是官兵,我倒无所谓,盐场里被抢的都是你的,我大可以往东避拉开他们,再往北去!” 被高迎祥提及此事,张献忠气得破口大骂:“娘的!抢东西抢到老子头上来了!给老子玩黑吃黑?!” 两人在奉节被石砫兵堵住后,自知难入四川,便早已商妥后续战略。 高迎祥打算从夔州北撤,经大宁(今重庆巫溪)翻越大巴山入陕西汉中盆地,去与“过天星”惠登相、“满天星”张妙手等五营义军会师汉南,图谋恢复陕西根据地。 张献忠则计划沿江东向,沿长江南岸撤退,再联兵“曹操”罗汝才等部劫掠。 高迎祥沉吟道:“再说咱一路过黄河南下,老营折损不少,前日你又被石砫兵阴了,折了数百老营。 对面这川兵如此好战,铁甲又多,就算新兵多怕是也不好啃。反正我闯营是不打的,你要打,便让你八大营自己上。我大不了再往东撤些,这川兵再莽也追不远,我照样能北上。” 这话刚落,张献忠“呸”地啐了一口:“撤你娘的!咱身家全在这儿!能打的主家、厮养加起来好几万,被石砫兵打成这模样也就罢了,还被伙叫不上名号的重庆兵堵路? 真要是夹着尾巴跑了,他们要是再跟石砫兵合兵来追咋办?到时候钱粮女人全丢光,进山等着饿死?” 高迎祥眯起眼不吭声了。 现在摆在高迎祥和张献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还是避战继续向东逃窜,但他们这队伍并非只有老贼和马队,身后更有随军数万厮养和粮车骡马辎重,队伍乌泱泱的极其臃肿,且许多都是胆小流民,敌前撤退困难。 若想全身而退,就只能派他们最核心的老营马队列阵挡在中间来威胁重庆兵,然后再让骡马辎重慢慢转向逃窜。 可如此一来,那重庆兵的态度就很重要,若是再蹬鼻子上脸不断进逼,他们两营马兵是不舍得直接冲阵的,最后还是得留下断后者,才能断臂求生脱离对方。 除了这条路,另一条自然就是合力打掉对方,如此没了威胁,周遭坦途,大宁盐场亦可以夺回。 张献忠见有戏,赶紧又说:“不过是伙重庆兵,咱折些老营将他们杀干净了!抢了铁甲、再抢盐场!就算石砫兵追来也奈何不了咱,这才是活路!” 沉默片刻,高迎祥垂脸忽然嗤笑一声,扫向他:“这重庆兵透着诡异,甲兵家丁太多,不见杂兵,不合常理。你真当以为说几句激我的,就让我陪你啃硬骨头,帮你夺回盐场?” 被识破心思,张献忠也不尴尬,只嘿嘿直笑。 张献忠想了下继续说:“但对面那川兵将领确实可恨,带着家丁和那么多新兵守大宁,咱打算放他一条狗命也就罢了,他还敢出城浪战。今日你我二人真要就如此跑了,怕是要被其他兄弟笑掉大牙。” 高迎祥沉吟后,摇头道:“这川兵敢出来,大宁城里怕是还有三四百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只能先打麦地里的明军……” 张献忠低头摸了摸嘴:“打!今年咱运道不错,从河南渑池渡河,弟兄们都抢得肚圆,就是来路、去路太局促。 往南是秦良玉,往北是大小曹,现在这重庆兵这等新营伍也敢骑到咱脸上来作威作福?不把他们灭了,难道以后见了明军都得夹尾巴跑不成!?” 高迎祥咧嘴笑了两声:“既然咱说好闯营和八大营同行,便是要一起寻活路的。你要在这儿全歼重庆兵,我闯营倒是愿意帮你……” 张献忠大喜,刚要接话,高迎祥又补了句:“但我闯营不主攻。你西营要夺回盐场,得自己出力。” 张献忠“呸”道:“刚谁说要一起求活路、你就如此这般帮我?!” “我闯营虽不进攻,却能列阵一旁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西营真要能打崩这重庆兵,我自然在关键时刻派老营帮你突破!若是你败了也有我帮你兜着,不至于收不住。” 张献忠陷入深思。眼下两军被堵在此地,那川兵看着也不是纸糊的,主攻必定死伤最重。 闯营这般隔岸观火,非要等有致胜战机才肯出力,反倒稳赚不赔。 张献忠又朝官军方向望了望,官军见流寇这边迟迟没有动静,竟又整军往前挪了一段距离。 其身后大宁城墙已距他们近一里多,炮就算射过来准头也不好,而且官军周遭全是平麦地,正适合人数占优的闯营、西营施展。 见机会转瞬即逝,张献忠马上回过头:“好!就这么定了!咱们也可以先让老营去吓吓,新营伍新兵都多,说不定就直接吓溃了。实在不行,再派些厮养。” 高迎祥点头,两人总算勉强达成共识。 一刻后,铜角号的尖啸划破平原战场,穿透周遭嘈杂。 闯营的牛角号随之响起,无数人在主家的怒骂声中爬起来。 闯营与西营同时擂响大鼓,一时间鼓声震天,连绵无绝。 数万流寇分作东、南两路,拉开宽大正面,像道巨大的黑潮从东往西横扫,漫过起伏丘陵,渐渐推进到麦地中。 麦地西北方向。 “贼子要在麦地交战,如此才能发挥他们的人数优势!” 麦地西北方,赞画房不断依据军情司情报,将流寇的态势、位置以俯视图更新在纸上。 随着双方不断靠近,麦田里人声鼎沸,流寇马兵再度呼啸而出,最终与军情司夜不收将犬牙交错的战线维持在两军阵前。 两方时聚时散,相互游斗,但因为都是骑兵,很难像步兵那般粘黏死斗。 皆是你追我赶,呼啸来去。故而虽打得热闹,但两方实际伤亡都不大。 杨凡凝视战场。 赞画房原说最优列阵点是方才那处山坡,此刻进军后却已用不上,他没法借山坡坡度增防,而且他们已出了城墙大炮的最远射界。 见流寇迎战之势,高亢的鸣金声响起,杨凡的中军主旗骤然停住,各营军旗同时立定、不再挥动,连绵的步鼓也戛然而止。 两江守备营所有号令声瞬间消歇,全军停下脚步,按当前阵型立定。 密集的步兵阵前,数个传令骑兵往来奔走,队甲、伍长不断微调所管辖所部,行进后的阵列逐渐恢复齐整。 数百流寇马兵完全控制了明军阵前两百步外的区域,军情司夜不收只能在步兵掩护下,不断试图挑战数倍于己的流寇马兵。 杨凡望着官道上蜂拥而来的流寇人潮皱着眉。 数万人压过来的气势,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海”。 ----------- 注释1: 据《绥寇纪略》记载闯营部在河南扩张时,“每破城邑,辄尽收其粮储、骡马,载以大车,随军而行”。 据《蜀碧》记载张献忠入川史实,称其“大队行军,人畜混杂,妇女老弱居其半,粮车、辎重夹于其中” 第188章 冲骑 对面麦浪翻涌,数不尽未折的青麦被踩踏,似滚动的青色海洋。 张献忠的西营流寇如山洪决堤,数万之众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皆是。 杨凡举起远镜,细看之下流寇武器五花八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各式武器在阳光下闪烁寒光。 但其中棍棒居多,许多甚至都是折的树枝,应是平日赶路流窜也在用 人潮涌动如黑潮奔腾,将麦田淹没,青麦挣扎,徒添一抹凄凉底色。 “大人,流寇只剩一里。” 视野中,两股流寇汇成一线,忽然响起号令,乌泱泱的人潮逐渐停步。 但仍有许多流贼四下奔走,流寇中不少人冲出来又拍又打,勉强将其收拢回队,维持住了一个层层叠叠地阵型。 两方中间隔着一里远的空麦地对峙。 片刻之间,流寇阵营中忽地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喊,这咆哮声震耳欲聋、响彻云边。 寇汉霄和张攀在阵列前方奔走,他们分别负责千总一部和二部,构成了杨凡的左右两翼。 他们紧张调整队形,两江守备营两个千总部排成五列厚度的横队。前面是火铳手,后面依次是刀盾和长枪兵。 俯视看去,明军无论厚度还是横队宽度,都远不及漆黑一片涌来的流寇大军。 此时到了临战时刻,杨凡反倒不再紧张。他总这般,凡事只要一旦下了决心,真正到了风口浪尖的关头里,反而心如止水。 他已想好此战要发挥火铳优势,等敌军抵近再用刀盾掩护,继而长枪交战,以正规军的训练有素,屠杀对面徒有数量优势的流寇。 杨凡扫视麦田中的队列,士兵表情都有些僵硬,大家对这场战斗缺乏准备经验。 许多人偷看中军方向,想得到更多指示。 一旁的周博文回望大宁方向,提醒道:“大人,马上要到申时了。” 闻言杨凡心中稍慰,他最多需坚持两个时辰。 见周围之人皆有些紧张,杨凡朗声打气道:“流寇尽是土鸡瓦狗,我守备营当以一挡十,便是石砫兵马不来,咱们也必胜!” 话未说完,流寇山呼海啸的吼叫声中,其大阵后方响起一阵喇叭声。 西营左侧后方忽然涌出密集骑兵,其数量极多,怕是至少上千,他们大声“啊啊”怪叫,策马朝着列阵的守备营飞驰而来。 密集的蹄声轰鸣中,上百名骑兵绕过乌泱泱的流寇大阵,像一把利刃直朝杨凡左翼飞驰。 这么多骑兵迎面冲来,守备营左翼阵形顿时大乱,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上阵,包括不少队旗队长都表现得不知所措。 寇汉霄负责左翼,他在队列中大声叫骂,对着士兵连踢带打,杨凡没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告诉镇抚司,去左翼督阵,溃逃者立斩!” 亲兵应了一声,往左翼跑去。 杨凡头脑中也有些发懵,直冲过来的流寇骑兵数量近乎等同于左翼步兵总和。 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好似要一击凿穿他的左翼。 一里即后世五百米,几个呼吸间流寇马队便抵近明军左翼一百二十步,正要突破一百步时,流寇大阵突然传来一通喇叭声。 见官军队列没被吓溃散,那些骑兵也并未直冲队列,而是往侧面绕了个小圈后往己方折返。 寇汉霄立在左翼阵列中,刚才那么多敌骑迎面而来时,他也有些心惊,没多少底气能挡住,只能不停朝队列大喊给自己壮胆。 一百二十步外,流寇马队逐渐勒马停住,开始朝守备营左翼放箭,想引诱守备营发铳反击。 左翼阵列中响起零碎“叮叮当当”的响声,流寇马兵距离太远,抛射的箭矢又没什么准头,侥幸命中,也难对铁札甲和布面甲造成有效杀伤。 更何况守备营士卒还有斗笠盔冒沿防箭,但因为单方面挨打,担心士卒心理压力,寇汉霄与下级把总只能派出亲兵,不断往来奔走,一直强调不准擅自发铳。 在寇汉霄视野中,远处马兵大队中一个身穿红色箭衣的大汉正大声指挥:“会射箭的都往前走,射死狗官兵!” 喧嚣叫嚷声中,流寇马队混乱交替,有弓弩者纷纷拿出朝明军左翼射箭。 一时间,头上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寇汉霄耳边几个火铳手发出惨叫,都是被箭矢穿透布面甲甲片缝隙,或者射中面,造成零散伤亡。 其余士兵则呼呼喘着粗气,不断斜眼去看队旗和中军旗。 寇汉霄一边观察前方流寇,一边留意受伤的己方士兵。他左翼队列越来越骚乱,似在躲避地上的伤员。 “受伤的先爬旁边去!” 寇汉霄大吼,百总、把总级的分出亲兵进去,一一将受伤士兵拖到后方。 片刻时间后,凌空飞来的流寇马兵的箭矢越来越少,似对方已耗尽体力。 那箭衣马兵再次哇哇大叫,流寇马兵调转马头。 然而流寇马兵并未归阵,而是朝流寇本阵兜了个小圈子,又蓄了些马力,再次调转马头朝明军左翼奔来。 其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形成狂奔之态。 上千马兵奋力疾奔,马嘶声骤然剧增。 直直朝左翼冲击而来,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 流寇本阵吼叫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察觉到流寇马兵这次不像佯攻,或许真想一举冲破明军阵线。 身后中军部传来悠扬号角声,提醒士兵立即检查兵器,准备迎接撞击。 寇汉霄的千总旗子迅速挥舞,身旁喇叭手随时准备发令。 麦田上的流寇没什么旗帜,都是些头目在交互呼喊,冲在最前面的流寇马兵已进入左翼射程百步。 眨眼间便是九十步。 八十五步。 八十步。 “放!” 一声喇叭响起。 “砰!砰!砰!” 火光骤然绽放。 火铳炒豆子声整齐响起,数百支火铳同时吐出火舌,浓烟翻腾,白色硝烟腾空。 弹丸如暴雨倾泻,瞬间将冲锋的马阵撕裂一片。 被击中的战马嘶叫着马失前蹄,连带马上骑手一起翻滚倒地。 未被击中的马匹受惊狂奔,拥挤、踩踏,冲击阵型瞬间嘶乱。 第一排火铳手齐射后迅速递退后方装填,第二列火铳手再次平举鸟铳。 视野中超过二百支火铳再次齐射,马队前面虽未造成巨大伤亡,但也有许多人仰马翻。 最前方的流寇马兵传来阵阵惊呼,试图往侧边躲避。 他们并未料到明军竟有如此火力,火铳射程还这么远。况且他们一开始也瞧见了官军有刀盾长枪,也并非抱着进对方步兵潮中近身肉搏的打算。 毕竟每个马兵都是珍贵战力,闯营和八大营都不舍得这般用。他们其实也仅是想再次抵近些,看能否逼溃官军而已。 眼下骤然被官军火铳急射三轮,虽因死伤不过百,但却造成不小混乱。 马兵彼此在官道和麦地中混杂,后面的马兵被前方转向马兵挡住去路,只能尽量调转马头想要一同往侧面奔出躲避,但却又与身后的流寇挤作一团。 流寇马队一时极度混乱。 第189章 新兵 面对如此密集的活靶子,明军没有丝毫停顿,第二排、第三排齐射接踵而至。 每一轮铅弹都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马兵的冲锋阵型彻底瓦解。奔散的战马与狼狈的骑兵在麦田中翻滚、哀嚎。 西营本阵。 张献忠勒住战马,望向那片被火光与硝烟吞没的麦田,面目扭曲,带着难以置信。 眼前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官军士兵训练有素,面对上千老营马兵的佯攻,竟能沉住气不轻易发铳,更不见溃散迹象。 对方的火铳也是精良异常,射程远不说,也未见有炸膛。 看来速胜无望了。 他第一次郑重地望向对面中军,在那道人流与铁甲阵列所构筑的防线中央,一杆绣着“杨”字的战旗仍在顽强地飘扬。 麦地里,受惊的马匹从阵前四散掠过。 明军三轮疾速齐射后,流寇马队死伤百余,陷入短暂混乱。 明军火铳手装填的功夫,后队马兵匆忙朝北拐了个大弯,最终在百步外的安全距离勒马停住。 许多被击落马下的流寇手脚并用爬起,连滚带爬地逃向侧翼的马阵。 收拢部分残兵后,流寇马队发出阵阵呼喊,迅速调头撤回本阵,放弃了直接冲破明军阵列,速战速决的打算。 初战告捷! 明军阵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士气如炽。 这有助于士兵驱散恐惧,所以杨凡并未下令弹压控制, 待呐喊声渐息,杨凡瞧见对面流寇阵型忽分忽合,若散若聚,五花八门的黄色旗号升起又落,令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西营、闯营各自从左右两翼分出数百马兵,这些兵并未策马狂奔,而是节约马力,缓步挺进。 这次流寇马兵也并未直冲明军主阵,而是绕外沿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悬停在明军左右两翼百步之外,便不再动作。 这是“游刃”。 意味着流寇左右两队马兵随时可能寻机突袭,便如守备营头上的悬顶之刃。 杨凡顿感压力倍增,他道:“传张攀来!” 张攀从右翼赶到中军将旗下,杨凡沉声道:“右翼由你负责,但你更是镇抚兵之首!务必安排妥当,告诉他们,迎面而来的皆是敌人!若镇抚兵拦不住溃兵,本官唯你是问!” 张攀毫不迟疑,低头大声应诺,旋即赶往阵后部署镇抚队宪兵。 对面流寇本阵中传来一片嘈杂。 麦田尽头响起凄厉的号角,鼓点逐渐密集如雨。 西营阵中黄旗朝明军方向急速挥舞,刹那间,人潮如浪潮般汹涌起伏,众皆群趋向前。 西营本阵中,高迎祥已经回去闯营指挥,张献忠与诸多义子并辔立于高坡,俯瞰下方密如蚁群的黑潮。 老营兵手起刀落,挥舞刀背不断驱赶着被裹挟的流民百姓向前挪动,男女老幼皆在其中。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赤着双足,脏污的脸上写满惊慌,目光惶惑地扫视着对面明军阵地上飘扬的大旗。 “听着鼓声就往前冲!想活命的就往前冲!” “谁敢停步,老子马上砍了他!” “官兵一样杀你!敢掉头跑,旁边马兵也得砍了你!” 流民人群中,无数分散的老寇围城一圈,像是渔网兜着厮养缓缓向前。他们厉声叱骂,刀背不时抽打在队尾退缩者身上。 人潮之中的厮养大多手持简陋的竹矛、棍棒,衣不蔽体。在老营的驱赶下,队列中不断有人佯装跌倒。 第一拨厮养被驱赶出来,数量超过五千,迅速覆盖了前方麦田的青绿。 王平安呼吸急促,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左右队列中也弥漫着惊慌,守备营几乎全是新兵,远非能征惯战的精锐。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王平安感觉自己精神压力已濒临崩溃。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赵大通,那傻大个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忽然,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扫来,察觉到危险的王平安心头一凛,急忙转回头,不敢再乱看。 他暗自思忖,若非身旁有伍长和镇抚兵监视,早在方才骑兵冲锋时,自己恐怕就已逃跑。 幸好那些骑兵只冲击了寇千总的左翼,他和赵大通在张千总的右翼,全程只做了个隔岸观火的看客。 但眼下,这铺天盖地的数千流寇,却是绝不可能只攻左翼了。 流寇大阵中震天的鼓声愈发密集。随着鼓点加速,数千流寇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这声浪如潮汐,随着汹涌的人海起伏翻腾。 王平安愈发紧张,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唯一让他稍感心安的是他还身处第三排,前方有两排火铳手,身后则是赵和尚和伍长。 将旗旗语变换,队甲瞧见,连忙招呼身旁旗手以绯红队旗回应。 命令层层下达。 “八十步方准开铳!擅自开铳者,立斩!!” 崇祯七年二月的寒风中。 明军阵列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每个人都死死盯住那不断逼近的人潮。 将旗处一声悠扬号角响起,宣告敌军已进入百步射程。 王平安学着前排士兵,低头最后一次检查火铳的火绳、弹丸与火药,随即进入战斗状态。 九十步。 流寇漫山遍野冲来,却冲得快慢不一,原本密集的人潮逐渐变得混乱稀长。 八十步! 一声喇叭锐响,第一排火铳手应声击发。 “砰!砰!砰!” 并非一声突兀的炸响,而是无数道短促锐利的爆鸣在瞬间绞成一股沉雷般的洪流。火药爆裂声与弹丸破膛的锐响紧随其后。 视野中,冲在前排的流寇齐刷刷倒伏大片。 火铳暴烈嘶吼滚过旷野,惊飞林间宿鸟。麦田间硝烟腾起,虽风飘散,两侧马匹不安地刨蹄嘶鸣。 --------- 注释1: 不管西营还是闯营或是革左五营,流寇最核心的战斗力都是“老营骑兵”,在与明军的正面交战中,老营骑兵通常承担“凿阵”任务。 据《明史·卢象升传》所述,崇祯九年(1636年)高迎祥与卢象升在郧阳会战,“贼老营骑卒五千,分三路突阵,明军步兵不能挡,阵遂溃” 洪承畴在《剿贼疏》中提到:“贼之难剿,不在众之多,而在其老营骑者。此辈多百战之余,骑射精熟,见利则聚,遇败则散,追之不及,守则难防。” 孙传庭在《白谷集》中分析:“高迎祥之众,数万中,可战者不过数千,即其老营骑卒也。此数千骑不破,则贼终难平。” 第190章 厮养 第一排火铳手齐射后迅速退后装填。 紧接着又一声喇叭,第二排火铳手举起鸟铳,爆豆般的轰鸣再次响起,两轮射击形成了持续的火力压制。 王平安紧张地望向战场。 遭受打击后,流寇至少有数百人被喷涌的铅雨射成了筛子,甚至有老妇抱着婴儿倒在血泊中,身体仍在抽搐。 明军阵前尸横遍野,附近的麦田被染成大片刺目的深红。 又一声喇叭响起,千百次训练所形成的条件反射下,射击完毕的第二排士兵迅速后退。王平安所在的第三排,瞬间变成了第一排。 他随着喇叭声举起火铳,跟着喇叭号发射一铳,硝烟再次腾空,火铳的轰鸣响彻大宁以东的旷野。 连续三轮急射,超千发铅弹形成的死亡弹幕扑向流寇人海。王平安只觉眼前已被硝烟遮蔽。 一阵风吹过,硝烟渐散,他看清麦地上的流寇前队人群已混乱不堪,地上尸体犬牙交错,流寇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 前排被击中却未死的流民抱着血肉模糊的肢体翻滚,皮肉在麦茬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这汹涌的黑色潮水彻底崩溃,开始向四面八方逃散。后方的流民甚至来不及看清同伴的惨状,就跌跌撞撞地冲向任何能逃离的方向。 有人试图逆流逃向后方,却被奔涌的人潮撞回,引发一连串的骨牌式倾倒。 更多人则选择向左右空地溃逃,又被人群中混杂的流寇老贼砍杀。麦田里倒伏的麦茬被无数乱脚践踏,化为暗红的血泥滩,断肢残臂在泥泞中若隐若现。 王平安怔怔看着眼前失控溃退的敌军,第一次觉得打仗竟如此“容易”。 流寇大阵中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许多仍在砍杀溃兵的老贼闻声停下,大声呼喝着整顿队伍。很快,他们抛下麦地里数百死伤者,如蒙大赦般撤回本阵。 西营本阵内,闯营的一个闯将策马而至,这人张献忠有印象,姓李。 “这股川兵摸着扎手!闯王问,八大王你还打不打?” 张献忠原本脸色阴沉,可却在眨眼间就一扫而空,他脸上顿时不见连折两阵的颓丧,自己扯着胡须大笑。 “打!再送五千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麦田里的流民尸体,一匹无主的骡马正低头啃咬着死人手指上的血肉。 西营大阵中响起连绵的求饶哭嚎。 督战老贼逐一抓出上百个最先逃跑的厮养,将其拉在两军阵前,只见一阵手起刀落,上百人就这般成了无头尸体。 地上人头滚滚,目睹这一幕的厮养尽数兔死狐悲、噤若寒蝉。 老贼随即又不断拉扯出厮养加入进攻队伍。 半刻钟后,便又聚集起五六千乱哄哄的厮养。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厮养队伍的后方,督战的老贼主家更多了。 高迎祥的闯军大阵中,流民陈家壮站在队伍前列,将方才战场看得个真切。 八大营连折两阵,损失了上百老营马兵和数百厮养。 但万幸的是,死的全是西营的人。他和老拐子都是闯营的厮养,始终只是列阵在西营旁边,一兵未发。 陈家壮觉得这样很好,那支川兵的火铳太厉害,若他是西营厮养,怕也早被铅弹灌了脑袋。 西营大阵的鼓声再次擂响,这次除了五六千厮养冲在最前列,还有至少上千主家老贼也下了马,混杂在厮养人潮的中段和后端,严防他们再次轻易溃逃。 杨凡皱眉看着流寇闹哄哄又推出数千人。 一旁的周博文进言道:“流寇视人命如草芥,方才一阵我军虽杀伤甚众,但死的多是裹挟百姓,属下以为,其核心战力仍是人潮中混杂的那些积年老贼。” 杨凡沉吟颔首。 前世他对战场并无概念,这两年研读兵书才明白,战争并非擂鼓进军、全军冲锋、对砍决胜那般简单。 实则是从斥候游斗、互相屏蔽、在互相试探开,直至一方露出致命破绽,方才投入所有力量决胜。 杨凡果断下令:“传我令!散兵司出击,专杀老贼!” 明军鼓点骤变,旗语翻飞。 一支约一百多人的队伍从明军阵列缝隙中悄然渗透而出。 他们装备混合,皮甲铁甲都有,阵型远不如主力阵列那般严整笔直,显得松散,装备虽多为轻型。 散兵三五成群,时聚时散。手中武器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配备着远程武器和近战短刀。 闯军本阵中,陈家壮不明所以地遥望那支明军小队。 对方穿着不似明军主力那般威武,他甚至还以为是明军派出的炮灰百姓。 但这些人却无需驱赶,便自行越阵而出,迅速移动到明军本阵前方五十步开外。此刻,他们与迎面而来的西营厮养相距已不足五十步! “砰!砰!嘣!” 皮甲兵手中武器接连闪烁!除了火铳,更有弓箭和强弩!弓弩火铳齐发,直扑西营部队! 这股皮甲明军数量不多,对五千多人的进攻队伍造成的伤亡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陈家壮却瞧见厮养军阵中一阵骚动!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些皮甲明军专挑显眼的主家老营兵打! 刚才倒下的数十人中,竟有三成是老营! 老营兵是闯营和西营的核心战力,陈家和老拐子壮的主家也就是老营。 他们主家原是士绅护院,杀了主人后跟随闯王血战四五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 西营的老营混杂在厮养中,既要驱赶他们前进,更无暇在人群中与明军皮甲兵对射,只能缩着身子咒骂,催促周围厮养冲快速锋,企图快速冲过去将这些烦人的明军皮甲剁成肉泥。 西营大阵的鼓点愈发急促!数千厮养在老营的驱赶砍杀下,速度越来越快! 眼看与明军皮甲的距离已缩至三十步!明军皮甲兵却不再正面接战,呼喊一声,转身便朝本阵跑去,手上各式远程武器依旧连绵不绝地向后招呼。箭矢在双方追逐的空地上方纷飞。 五六千人追着一百多人,转眼已冲至明军阵列八十步内! 明军本阵将旗处,一声悠扬号角响起!百余皮甲兵不再与西营人群纠缠,掉头便钻入明军严整的方阵缝隙中,眨眼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击过。 明军第一排火铳手齐刷刷放平火铳,一排排幽暗的铳口森然指向汹涌而来的西营人潮! “砰!砰!砰!” 硝烟再次腾空!西营人潮如割麦般又倒下一片,紧接着阵前喇叭再响,前排火铳手疾速后退,第二排举起火铳应声而发! 西营人潮中惨叫哀嚎此起彼伏,人群再度骚乱。 混杂在中后段的老营主家开始发力,及时挥刀乱砍任何掉头逃跑迹象的厮养。 西营大阵的鼓声密集如狂风暴雨,敲得人心惊肉跳。老营兵嘶吼着命令厮养继续冲锋!在遭受明军三轮排枪洗礼后,死于老营刀下的溃逃者竟与被明军击毙者不相上下。 剩下的人退无可退,在老营的高压逼迫下爆发出绝望的山呼海啸,如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扑向明军阵线。 短短四五十步的距离,正被飞速拉近! 第三排火铳手发射完毕,迅速后退至原位。王平安又一次站在了第一排! 视野中,近在咫尺的流寇吼声震耳欲聋。 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简陋武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寒芒,狰狞的面孔上,鼻眼都已清晰可见。 第191章 堤坝 王平安嘴里大口喘息,手上装填动作却不敢停,他正进行到通条压弹这一步。 这通条得垂直下压,角度稍偏便易致弹丸卡顿。他记得《鸟铳操作手册》的告诫,就是压弹也不可过紧,否则恐致铳管炸裂。 他手上还慌乱,第二发一时未装填完毕,但敌人却已冲至三十步! 紧接着又是二十步。 余光中,王平安瞥见一些娴熟的同伴已完成装填。他急得满头大汗,手上动作却始终快不起来。 耳中喇叭声骤响。 王平安装填未竟,却只能依循条例,随队列一同举起火铳。 他瞄准了其中一个敌人。 那是个大胡子,手持草叉,双目圆瞪,嘴巴大张,以极其夸张的肢体动作嗷嗷怪叫着。 “这次先放你一马。” 这念头在王平安脑中一闪而过。 十步! 喇叭声再起。 王平安点燃火铳引线,但因为未装填完毕,所以并未扣动扳机,他听着耳畔火铳轰鸣,跟着假装抬了下铳口。 视野中那大胡子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向后倒飞而去,撞入身后狂奔的人潮怀中,引发一阵混乱。 王平安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其他人与自己瞄准了同一目标。 流寇遭此近距离齐射,如割麦般倒伏大片,但余者仍然前仆后继,已逼近十步之距!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地涌动的敌潮,一股强烈的不安在王平安心头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对面的人潮碾碎、乱刀分尸。 这念头几乎无法抑制。 大阵后方忽地响起急促如雨的鼓点,他们队旗随即向前连续挥舞。 赵和尚铁塔般的身影越过王平安,横列在持长枪的伍长前方。 步鼓紧跟着一通急敲,赵和尚随人潮齐声怒吼。 “虎!!虎!!虎!!” 二月的阳光穿透弥漫硝烟,如碎金般洒落在大宁城外的战场。 前排持刀枪的明军步卒身披铁札甲,重叠的甲片在寒风中微颤,阳光掠过,泛起一片密集的寒芒。 流寇数千人踏起的烟尘中,铁甲兵阵如一道金属堤坝,与汹涌而来的流寇洪流轰然相撞! 流寇以狂猛之势冲锋,前排明军枪盾手直接迎击!甲胄的金属碰撞声与刀锋破空之鸣交织,各式武器在空中狂乱挥舞。 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流寇队列前排毫无招架之力,齐刷刷倒地。 赵和尚一手持盾,一手挥动雁翎刀捅刺劈砍,后排流寇接连扑倒。流寇阵列如同被洪水冲刷的土堤,死伤者目接不暇,再不断垮塌,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甲兵的动作折射出细碎虹光,鲜血四处飞溅,血滴沿着伍长的长枪柄连珠般滴落。 近战兵随着鼓点节奏,阵列形成一线,试图反压流寇阵线。 眼见前排成片倒伏,伤亡剧增,明军大阵鼓声又一阵急鼓,近战兵闻至朝前突击猛攻,流寇厮养连连后退,根本难以招架。 流寇后排响起嘶吼,无数飞斧、投枪从前方人群头顶飞出! 王平安听见几声闷响过后,数名守备营盾牌手扑跌在地,还有几个长枪手被击中肩膀,战力大减。 双方战线渐渐胶着。 流寇前排倒下一人,后面立刻被挤上一人填补。倒毙者层层叠叠,麦田血水漫溢,片片殷红已不见青麦本色。 眼见流寇阵线不断后退,为防顷刻溃散,手执长枪的流寇老贼没法继续躲藏,也只能从人群中挤出,涌向前方增援。 面对这些积年老贼,守备营甲兵就算仗着甲坚刃厉,攻势也依旧为之一顿。 瞧见敌军积年老贼冒头,刚刚融入大阵的明军散兵迅速退至阵后,寻了一处缓坡垫脚,开始近距离点射狙杀老贼。 最先遭散兵火铳弓弩射杀的,是那些呼喊指挥的流寇管队。 其次便是披甲的老贼,或是厮杀最凶悍者。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弩射带甲人! 光是高源一人,一手六指便同时夹着五支箭矢,左手长弓拉成满月,一箭射出旋即又是一箭,恍如流星不绝。 面对明军散兵精准点射,流寇老贼身陷人潮之中又避无可避,只能逐一陨落。 赵和尚头顶,双方的箭矢带着凄厉风声交错而过,各自扑入对方军阵。 守备营散兵距离极近,前排又有铁甲兵阻隔,所用多是强弩、鲁密铳,点射极准。 后方鼓声变化。明军前排闻之,刀盾手立马单膝半跪,身后长枪手亦佝偻弯腰,手上突刺、挥砍依旧不停,竭力为身后的火铳手让出射界。 王平安随一声喇叭响,再次向后递退。前排火铳手已然装填完毕,此刻喇叭声起,各自瞄准了人头攒动的流寇人潮。 “砰砰砰!” 喇叭声落,密集弹雨直扑而去!流寇人潮中爆开团团血箭,倒下大片。 流寇射出的箭矢和投掷物已大幅减少。但他们大队拥堵在官道上,基本无甲,明军弓弩火铳随意射去,纵使未能命中老贼,也必能击中目标。 随着流寇老贼接连倒下,进攻人群伤亡惨重。后排不断向上补充,队列已明显缩短。 双方不是一比一的等比例伤亡,流寇厮养各式武器挥砍捅刺,需先绕过刀盾手藤牌,就算砍中铁甲兵,也只能在其身上砍出零星火花,根本难以破防。 更何况明军刀盾手与长枪手前后配合紧密,进攻者稍有不慎,便会反成刀下亡魂。 察觉到厮养已在崩溃边缘,流寇大阵再次传来号令。 旋即又有近万人被驱赶出阵。 沉默的闯营军阵中。 高迎祥密切关注场中情势,此时见状连连摇头:“这川兵不好打,甲坚铳利,训练有素。黄虎上头了……真要把厮养打完,又让谁去拉车搬货?” 西营人潮还在不断涌出,逐渐汇集成第二批进攻方阵。高迎祥看得真切,里头至少混入了张献忠三四千老营兵。 “黄虎真上头了。” 高迎祥眉头锁得更紧。 他身后站着那个天庭饱满、浓眉的李闯将上前一步道:“那咱们是否要出手?” 高迎祥眯起双眼,头也不回:“现在还太早,等他们再厮杀消耗一阵。你先去领老营马兵,等我号令。” 浓眉闯将应声,带着身后一众掌令、管队策马离去。 第192章 洪流 西营大阵鼓声如暴雨倾盆。 上万流民与老贼混合的军阵,再次踏过麦田满地的尸首,顷刻间便将摇摇欲坠的流寇前锋裹住。 俯瞰之下,单薄的明军阵线面对五六倍厚度的流寇洪流。最前列的铁甲兵近乎人人浴血,阵线犬牙交错,但流寇就是无法攻破这道单薄防线。 新兵对上流寇……喇叭声响起。 王平安持平火铳,算上那发空铳,这已是他今日发射的第四铳。 照门与眼睛两点一线,他瞄准了人潮中一个穿着棉甲的老贼。那老贼被后来的流寇裹挟其中,前后左右都动弹不得。 或许是多年活下来的直觉让其察觉到了危险,对方挥舞武器,砍杀周围流民,试图独自逃向两侧。 但人潮被后方老营驱赶着,不断向明军方向推搡挤压。逆流而行,谈何容易? “砰!” 听到喇叭声,王平安应声扣动扳机。视线中,那棉甲老贼脖颈中弹,弹丸轻易撕破皮肉,贯穿而出。 他甚至未及发出惨叫,便在弹丸冲击力下轰然倒地。 周围厮养被溅了一脸血,举手看着血迹惊慌失措,尖叫着扭头欲逃,没跑几步便撞上督战老贼,被随手一刀抹了脖子。 “用长矛戳眼!捅!捅!捅!” 王平安身旁的队甲扯开嗓门嘶吼。随着上万流寇堆积阵前,前排刀盾手和长枪兵渐显体力不支。 王平安射完一铳,紧张地望向身前的赵和尚。 只见对方藤牌盾已然脱手,数个流寇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搂腰,四五人将他死死缠住,其余流寇则对其发狂般举刀乱砍。 赵和尚“嗷嗷”怪叫,却挣脱不开。他身披两层铁甲,其中外层柳叶细札甲,内衬布面铁甲,流寇刀剑根本无法破防。 情急之下几个流寇猛然合同发力,赵和尚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两个流寇立刻爬上他腰间,一边用短刃捅刺,一边寻找甲胄缝隙。 眼见赵和尚处出现缺口,明军长枪疾刺而至!猝不及防的流寇仓促迎战,人挤人的麦田无处闪躲,两名流寇被长枪刺中躯干。枪头迅速抽离,血雾自创口喷薄而出,两人立时委顿毙命。 “砰砰砰!” 又一阵火铳朝着赵和尚倒地的缺口轰击!流寇乌泱泱倒下一片。 队甲抓住战机大喝一声,带着身边几个长枪手向前突刺反击! 接连遭受火铳打击和长枪兵的突刺反扑后,流寇阵脚大乱,纷纷后退。 眼见流寇又有溃退迹象,后方马上挤满了新赶来的积年老贼,试图挽回颓势。 麦地人叠人,拥挤不堪、后方流寇蜂拥而前,前部退无可退。 队甲带着数人奋力砍杀,不察间竟脱离了阵线数步,一时左右仅数人,再无阵线保护,身陷流寇人海。 而他四周流寇却似无穷无尽,杀倒一片又涌上一群。 上万的人潮繁复无穷尽,前方流寇被明军杀破了胆,想跑,但后方流寇厮养还并未接战,在老贼威逼中不断往前推搡,四周还有上千老贼游走兜住人海,不断砍杀任何不往前之人。 人海渐渐将队甲等人围住,队甲几人如巨浪中的一叶孤舟,虽凭借身上铁甲苦苦支撑,却还是在半刻钟后倾覆于人海之中。 但队甲却为倒地赵和尚博得了喘息之机,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王平安心头刚松一口气,忽然反应过来耳畔迟迟未见喇叭声。 他疑惑望去,队甲的喇叭手被一杆投枪贯穿,像个葫芦般钉在队列里,尸体兀自不倒。 周围同排其他火铳手已退至第三排装填。王平安只得跟着他们一起递退。 退到第三排,他抬眼望去,视野中已不见刚才突入流寇人潮的队官身影,似乎已被密集人潮彻底吞噬。 应是阵亡了,他们这小段队列,身边再无人发号施令。 所幸赵和尚已从地上爬起,他掀开面甲,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血污。 然后举目四望,自己这一小段防线出现缺口,队甲刚才短暂击退的流寇再次汹涌扑来! 赵和尚“啊啊啊”狂吼着,从地上捡起两把腰刀,向前疯狂劈砍!新涌来的厮养见状,惊叫溃退,混杂其中的老贼叫骂砍杀后,纷纷无奈合力围攻。 赵和尚不闪不避,任凭无数武器落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只顾双手乱舞狂斩!眨眼间,十余流寇便被其砍得支离破碎。 面前流寇大骇,纷纷欲避这杀神。 眼见流寇这一小段仅剩下厮养,老贼被杀得七七八八,有望以此泛开敌军溃退涟漪。 赵和尚身后几个瘫倒的长枪手也挣扎爬起、紧随其后,他们以赵和尚为中心,左右突刺。 此时此刻,再没人记得什么攻击要领。 每日千百次的训练,只将“刺”这一动作刻入骨髓,化为肌肉记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向着敌人刺杀! 流寇无甲,伤亡数字极为恐怖。仅靠着茫茫人海优势,以十余条命换明军一条命的惨烈比例,苦苦支撑。 “砰砰砰!” 记不清第几次火铳齐射了。流寇再次倒伏大片,哪怕身处后方未接战的厮养也察觉到了前方的惨烈,开始有零散者朝四面八方逃逸。 两侧悬停的上千流寇马兵闻风而动,将脱离进攻潮中的厮养尽数砍倒在川东麦地。 西营本阵又传来号声,又有新厮养被驱赶着向前填补,这次里面积年老贼更多。 摇摇欲溃的流寇再次被遏制,上万人持续朝前涌攻。 王平安眼前的明军战线被拉扯得越来越薄。前面的敌人尚未杀尽,又有数千流寇援兵又至! 大阵方向数道喇叭声连吹三响,示意火铳手自由射击。 王平安大口喘息,抬头入眼所及,尽是嚎叫涌动的人头,各式武器举过头顶,在视野中狂乱挥舞。 王平安感觉前面站立的铁甲兵已消失了小半。剩下的依旧勉强维系着一条细薄的长线,将上万咆哮的流寇阻隔在外。 其实许多刀盾手和长枪手并非战死,而是力竭倒在地上无法爬起。 穿戴铁甲于前方搏杀,体力消耗巨大,而流寇如怒海狂潮,杀之不尽。 不少倒地的明军仍在地面挥砍流寇腿脚,砍得残肢断臂横飞,眼前景象宛如修罗地狱。 “轰!轰!!轰!!!” 突然,数道金属流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侧方狠狠撞入流寇人潮!霎时间犁出数条血肉通道! “轰!轰!!!” 又是数道流光闪过! 其中一道正中流寇最密集处。刹那间,行进轨迹上的一切肉体皆被碾为齑粉,残肢断臂四散横飞! 无数流寇扭头就跑,溃逃的迹象正蔓延! 王平安愕然回首。 在大宁城东方向,不知何时,炮兵队竟已卸下五六门严威炮。 此刻停驻在一处小土坡上,炮组正在一边高声叫喊,一边飞速装填。 第193章 泥潭 炮组旁还有上百名手持棍棒的百姓,那是大宁县里甲拼老命才组织起来的民勇,也是靠他们,才成功将几门火炮从城墙上卸下推来此处。 山丘上,李大伟张大了嘴巴吼叫得声嘶力竭,白皙的皮肤也已因亢奋而胀成血红色。 “冷却毕!” “清膛毕!” “装药毕!” “放!!” 李大伟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炮阵上,火门火花群闪现。五门严威炮又是一声爆响,火炮口喷出浓烈白烟。 一团肉眼难辨的黑影破烟而出,再次直扑流寇人潮! 炮弹击中拥挤的上万流寇,顿时激起密集烟尘。人挤人的浪潮中,弹丸所过之处,犁开数道恐怖的血路。 闯营本阵,高迎祥面色铁青。 对面小坡上那五门火炮并不算大,高迎祥曾见过其他官军的红夷炮。 对面的火炮只有红夷炮一半大小,却如同精密的机器,几乎按部就班地工夫,又完成了装填。 这速度远超他所知,寻常火炮装填全凭炮手经验,何曾有过任何炮兵能如此迅捷? 一名老营兵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来报。 “闯王!八大王又遣人来,说他除了马兵老营,基本都已全部压上,让咱们也出老营!言明打完这支川兵,火铳铁甲一家一半!” 高迎祥眯起眼,心里头飞快计较得失。 视野中,明军深陷至少西营上万人的波涛中,西营已是强弩之末,但明军亦是。 对于西营而言,他们进攻人潮已经有了多次崩溃迹象,纯靠黄虎不断加生力军补上,再加上千马兵充当督战角色,才勉强维持。 但此情况却不可长久,随着伤亡持续,现今也已摇摇欲溃。 而明军人少,此前的一列笔直阵线现在在人潮冲击中已经朝后严重变形,逐渐成了圆弧,两方都在咬牙苦撑,如今的黄虎只差一个决胜点,正是他坐地起价的好时候。 “去告诉八大王,要我出力也成,但铁甲火铳我要七成,除此之外,那些轻便小炮,也都得归我!” 战场上火炮声再响,高迎祥回头望去,川兵那些小炮不似红夷大炮笨拙,又未见炸膛,对于到处流窜的闯营倒是契合。 明军大阵中。 杨凡看出西营流寇已倾尽全力。 刚才最后一波支援,张献忠派出的几乎全是老营精兵,尽数投入了这进攻浪潮。 西营的厮养还有上万在阵前,已被守备营杀了数千,又被老贼和两侧马兵督战队杀了数千。 西营几乎没剩下多少牌可打了,但对方的马兵老营却一直在侧翼勒马观望,一直未出动。 杨凡知道流寇军中核心是老营,厮养死多少都是不重要的,老营里头又是马兵地位最高,那才是流寇真正的核心力量。 然而对方马兵除了开头误判己方火铳,小折百余人外,便一直在两侧悬停游弋,充当督战角色,分散砍杀每个试图溃逃的厮养。 双方都提着最后一口气。 此刻炮兵队的意外支援,正让天平一点点倾斜。 “轰轰轰!” 五门严威炮再度咆哮,炮弹裹挟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撞入流寇人潮,犁开道道血路后,又撞上田坎,炮弹高高弹起,再次砸落人群。 流寇的进攻浪潮已在崩溃边缘。 杨凡还未及松口气,便听见流寇阵中传来新的高昂鼓声。 一直按兵不动的闯营忽然分出数千人马,看似将要填补进西营的进攻浪潮,试图扼住了流寇颓势。 杨凡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肉里。守备营阵形已接近半圆弧状,随着敌军生力军加入,全军阵线随时可能被包裹。 守备营的刀盾手、长枪手还站立者已不足七成,大多倒在地上便没有再起来。其中大多并未阵亡,而是尽疲竭尽,根本难以爬起再战。 外侧防线已难以为继。 “传令火铳兵全体抽刀!” “近搏接战!!!” 话音落下,本阵响起连续急促的鼓点。 这是全军冲锋的终极号令,火铳手不再装填,纷纷抽刀在手向前狂奔,拼死补向前方支离破碎的阵线。 守备营已全线投入白刃战。 战场纷乱,数万人挤在麦田地带,沿着一道敌我模糊的战线互相砍杀。 脚下尸骸堆积如山。 守备营火铳手加入贴身肉搏后,目睹周遭人如成片倒伏,西营剩余厮养再也无法承受这炼狱,不顾老营和马兵的存在,开始四散溃逃。 却迎头撞上西营闯营游弋的千余马兵,他们对着溃兵挥刀便砍,其尚未加入主战场,身上已被自己人的血染红半边。 闯营阵线中,目睹这一切的陈家壮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前方犬牙交错的战线,那里的西营阵线几近崩溃。 就是这一次的大规模溃逃,那些马兵都快遏制不住了。 身前管队勒马扬鞭,几十个主家带着他们这些厮养围聚过来。上百个管队又合在一起,周围围聚起数千人。 闯营大鼓好似猛兽嚎叫,一下一下敲在陈家壮心脏里。 鼓声渐密,忽之一顿,牛角号冲天而起。 管队闻声发狂大吼:“屠尽狗官兵!!!” “杀!!” 此起彼伏地山呼海啸中,数千人随之而动,陈家壮也跟着主家声嘶力竭地嗷嗷叫喊,为自己壮胆。 闯营进攻浪潮朝前急速奔跑,没有什么节约体力的说法,直冲而去,恍如浪潮拍岸,直直与官军阵线相撞在一起。 新加入的闯军生力军接替了西营一半位置,闯军中积年老贼占了半数,与西营老营合力,与明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西营溃逃被上千马兵与新生力军一同短暂遏制,退路断绝,不少溃逃厮养被重新驱赶汇入进攻狂潮。残存者被包裹,继续前攻。 小坡上,炮膛火光再闪。 炮弹裹挟炙热硝烟破膛而出,在人群上方划出气流涡旋,精准撕开闯营西营阵线中央,如同钝刀切开肥腴牛腩。 刹那间,血肉与尘土在半空炸裂飞溅,厮养们未及惨叫,便被气浪掀翻,血沫在其惊骇的瞳孔中折射出诡异虹彩。 数名流寇被炮弹正中腹部,腹腔爆开红白血雾。流寇惯用的密集人海此刻成了催命符,倒毙者如墙叠砌,被后续冲击力挤压得支离破碎。 西营、闯营阵中,长鸣角声响起。 第194章 背冲 杨凡瞧见一直悬停在侧翼的两股流寇马兵终于动了。 他们绕成一道圆弧,越过前方纠缠的步战泥潭,鞭策马力,直扑后方小坡上的炮兵阵地。 杨凡已无预备队阻拦。 即便有,步兵也跑不过骑兵。 他唯一还能策动的骑兵,是阎宗盛的军情司夜不收。 阎宗盛得令后转过头去高呼一声,手下群起回应。 他们自步兵开战后就一直聚在旗下积蓄力量。阎宗盛大声吼叫,说得尽是杀马贼赏银然后潇洒的事,杨凡并未阻止。 话落,夜不收爆发如潮应和,阎宗盛开始带队朝后疾驰救援。 流寇势大,阎宗盛仅百余人,无法与十余倍于己的敌骑硬撼,只能尝试远处袭扰。 小坡上,察觉自己成为目标后,炮兵队紧急调转炮口。 随着李大伟一声令下,五发炮弹直扑流寇骑兵群,马群瞬间人仰马翻!卷起漫天烟尘。 但区区五炮,哪能阻挡上千骑兵? 流寇骑兵未至,护炮的民勇已发出惊叫,纷纷丢弃棍棒,手脚并用地朝大宁城逃去! 李大伟见大势已去,无奈呼喊炮手弃炮,随民勇朝大宁城狂奔。 步兵与追击骑兵的距离急剧缩短!继续下去,炮兵队便会遭到对方掩杀。 阎宗盛眼见此情,为给炮兵队争取时间,只得率领兄弟们发起决死冲锋。 铁蹄踏破长风,碾过大宁城外东郊! 明军百余铁骑如暗甲洪流,挥舞的刀枪在二月寒气中切割空气,发出细微哨音。 队列最前,阎宗盛手中长槊被疾风撕扯,斜挎的刀锋透出凛冽杀机。 流寇近千轻骑为防背冲,在号令声中勒转马头,绕了一个圈,如蜂群般转而扑向身后这百余明骑! 脚下野草被踏为齑粉,两股铁流在大宁城东郊轰然相撞! 世界瞬间沦为碎光与断肢的旋涡! 阎宗盛长槊率先穿透前排敌骑胸膛!刃尖带着奔涌马力,将人马贯穿!眼前暴起暗红喷泉,殷红血沫在晨光中凝成细小晶粒。 阎宗盛手中槊头前刃似枪非枪,后刃椭圆,其势尚猛,连翻直刺横扫,风生八面。 数名马兵向他攻来,刀砍之声如金铁交鸣。围攻者眨眼之间,尽皆殒命。 其余流寇马兵各式武器砍在明军铁甲上,火星如萤火四溅,流寇马兵尸体不断坠落。 当阎宗盛带着残存的军情司从上千流寇阵中贯穿而出时,身后已是尸横遍野。一两百匹无主战马四下散奔,伤马倒卧哀鸣。 流寇大队马兵兜了个圈,又蓄力马力再次奔袭而来。 阎宗盛眼见自己兄弟死伤惨重,又见大宁城门洞开,炮兵队与民勇已尽数涌入城下。 当下也不愿再硬拼,于城下兜了个大圈,最终撤回杨凡将旗之下。 流寇马兵大队尾追一阵后,但闻闯营、西营本阵长号再响,他们转而移动至大宁城墙与明军主阵之间。 悬停于杨凡将旗百步之后,蓄势待发。 察觉到对方有背冲将旗的意图,杨凡再次回望阵线前方。 投入近战的火铳手已与刀盾长枪手混战一线,他手中再无机动兵力可用。 流寇大阵长号再鸣! 上千骑兵如黑色狂潮,朝着杨凡将旗奔袭而来!其速度越来越快,挟着踏破山河之势! 他们的目标。 斩将夺旗! 一旦杨凡将旗倾覆,明军残存的抵抗将瞬间土崩瓦解! 连绵惊叫声中,有所察觉的寇汉霄和张攀尽可能抽去的士卒聚在将旗之下,经此抽调,守备营前阵再一次塌缩,已由圆弧阵线变成半圆。 高声呵令下,聚拢过来的上百鸟铳手更换鸟铳飞快装填,数十长枪手从地上捡起长枪盾牌,半蹲于前,形成层次交错枪盾阵。 镇抚队宪兵与亲兵队围绕将旗,组成不足两百人的防御阵,他们也从地上拾起十余杆遗落的长枪与盾牌,列于最前,结成枪盾阵。 仓促之间,一支四百左右步兵队融合而成。 守卫将旗和杨凡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就算会因导致前阵步兵难以为继,也在所不惜。 阎宗盛得杨凡指令,不再固守将旗下接受冲击,而是率剩余夜不收先一步向侧翼撤出。 上千流寇骑兵如黑色怒潮,呼啸着扑向明军将旗!蹄声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流寇们眼中布满血丝,刀剑寒光在阳光下闪烁,嘶吼声似要将眼前一切撕碎! 将旗下,抽调而来的火铳手大半已完成装填,他们与数十长枪手、近两百亲兵、镇抚兵共同列阵如壁,横亘于洪流与将旗之间! 三十步! “铳口朝前!” 把总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上百支火铳同时放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烟尘。许多火铳手握着铳杆的手在微微发颤。 烟尘里炸开大片杂乱的呐喊,上千匹战马蹄在冻土上踏出密集的闷响,似天边滚来的闷雷。 二十步! 喇叭声响。 “放!” 火铳声齐射,弹丸如暴雨倾泻,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光。 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火铳手的阵列,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朦胧的烟雾,冲锋在前的流寇骑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成片地栽倒。 有的连人带马被铅弹掀飞,有的捂着胸口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后面的马蹄瞬间踏成肉泥。 近距离抵射让流寇马兵有了短暂的停顿,但上千马兵其势已成,只混乱了眨眼工夫,后面的流寇骑兵反而发出更凶狠的嚎叫,催马跃绕过尸体,再度猛冲而来。 流寇铁骑锋芒已至! 前排长枪兵和双手握枪,镇抚兵“咔哒”合上面甲,看不清表情,唯有紧握刀盾的手臂如古树虬根,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 轰然巨响! 前排骑兵排山倒海般撞入人堆!刹那间,长枪折断,盾牌碎裂!数不清的长枪兵镇抚兵被撞得倒飞而出! “嘣嘣嘣!” 后面亲兵们挥刀加入战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断肢横飞!将旗下,所有人如同疯魔,围绕着那面旗帜死斗不休。 流寇骑兵陷入肉搏泥潭。 最先撤出的阎宗盛不敢坐视将旗溃败。 眼见敌骑蓄力冲势已失,他立即率领身后近百甲骑兜转一个小圈,随即朝着流寇骑兵的后背加速猛冲而去,经过上百步的蓄力,如狂风暴雨般狠狠贯入敌阵! 流寇骑兵遭此背刺,前有步兵死扛,后有骑兵冲击,顿时陷入马背上混战。 在这片血染的麦地上,双方士兵退无可退,伤亡不断攀升。 第195章 将旗 此刻两方再无指挥可言,每个人眼中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唯有挥刀砍杀! 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绣着“杨”字的旗帜,虽被流矢洞穿数处,却依旧高高飘扬! 数名亲兵以身为盾,将杨凡牢牢护在核心。 流寇骑兵拼死朝将旗冲锋,但马力已竭,前方铁甲兵死战不退,骑兵只能高踞马上,与下方步兵对砍。 骑兵失去机动,便不如步兵。流寇马兵接连被砍落下马。不少马兵干脆翻身下马,仗着老营精锐的数量优势,不断向明军将旗步步进逼! 西营大阵之后。 张献忠抓着刀柄的手指已然发白。 最开始的他的确轻敌了,并不认为这名不见经传的川兵能有多厉害。他与闯营合营数万,对面只有两三千人,不管怎么看都可与之一战。 而且抛开盐场的东西不说,对方又列战野外,两营身后车架骡马连绵,无法轻易完成转向和敌前撤退。 但随着这场赌博桌上筹码不断加重,他也已失了最初的从容。 身后大营,除几千厮养和几百压箱底的老营,只剩遍地辎重车架。就连最核心的马兵老营也身陷泥潭。 他已押上许多,而侧翼闯营的骑兵,正与他的马兵一同猛攻明军将旗。正面战场,厮养加老营,闯营亦投入了上万之众。 视野中,明军单薄的防线已全线卷入近战肉搏,渐渐成了半圆,被流寇人潮团团包裹住,越缩越小。 超两万西营闯营联军仗着人数优势,已将明军阵线左右包裹。 可那明军却像固执的临死之人,死活不肯溃逃! 张献忠脸色不善。 而在明军阵后,上千骑兵仍在不断向将旗逼近,阻挡他们的,只剩三四百负隅顽抗的铁甲兵。 火铳声、炮声、号令声皆已沉寂,唯有西营闯营催命的鼓点,还在疯狂敲打! 眼下明军虽无逃兵,但各点均被己方人海包裹。纵使十个换一个,明军也耗不起。 张献忠自觉胜券在握,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以及他和闯营愿意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他已盘算清楚,此战西营损失太大,绝不能如开始所说七三分。火炮可全给闯营,但这支明军的精良火铳铁甲,全给自己方为合理。 “大帅!南边有动静!” 正思索着这些,亲卫的急呼惊得张献忠一跳! 他顺士兵所指望去。只见南边山岭上,数骑快马正疾驰入闯营大阵,那是闯营的斥候。 张献忠心猛地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片刻后,闯营游骑飞马赶到他面前: “八大王!秦良玉的石砫白杆兵要到了!” 此言一出,张献忠周遭将官顿时阵脚大乱!秦良玉的石砫兵亦是劲旅,此刻他们与眼前川兵杀得难分难解,若石砫生力军加入,西营闯营危矣! “闹你娘娘个腿!”张献忠破口大骂,周遭将官噤若寒蝉。 张献忠急问:“石砫兵还有多远?!闯王是何意思?!” 游骑答道:“不足二十里!闯王言,对面这股川兵迟迟不溃,是块硬骨头!咱们该收手了,莫把老营都折了进去!若被石砫兵包住,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张献忠脸色阴沉似水。 见他这般神情,周围将官皆垂首不敢言语。 对张献忠而言,若只死些厮养,大可拍拍屁股走人。 但眼下不仅折损上万厮养,老营更是伤亡惨重!他老营本不过数千,此战至少已填进去上千,最核心的马兵也身陷囹圄,死了数百。 半晌,张献忠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几句话:“你回去告诉高迎祥!再给我半个时辰!这川兵马上就扛不住了!再攻半个时辰! 破了川兵再走不迟!此刻就算想撤,儿郎们全陷在阵中,想走也得被扒层皮!” 游骑一愣,随即点头领命,拨马回报闯营。 张献忠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吾儿定国何在!?”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昂首出列:“孩儿在!” 这少年约莫十三岁,身量却已比寻常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如初成幼狮。他裹着粗布束腰,外罩一件改制皮甲,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饱满的额角。 张献忠麾下义子体系森严,张定国已获“孩儿营”统领身份,亦是张献忠亲封的“先锋将”。 “狗官军将旗将破,你即刻率孩儿营正面猛攻其将旗,与骑兵前后夹击,贯穿敌阵!!” “孩儿领命!” 血色如红汁在川东麦地洇开。 杨凡甲胄一片暗红,镇抚兵和亲兵队以他为核心结成刺猬阵,旗手死死攥着那面“杨”字将旗。 前排一名镇抚兵被流寇长枪捅穿,紧接着又有流寇无首尸身从马上滚落。 闯营和西营的混合马队如黑潮往前挤涌来,战马喷着白沫撞翻断矛,铁蹄踏碎无数头颅。 杨凡被护卫着一退再退,已是满面血污。 他突然推开亲兵,挥剑带头冲锋。亲卫们眼见主将身先士卒,深受感染,纷纷仰天长啸,竟将涌上来的流寇逼退数步。 身后前阵,斜刺里突然杀出百余红衣突击队,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 矮小身影在暮光中恍若血色幽灵,他们不似老营精锐,更无流民厮养的贪生怕死,有的只是以命换命的决绝。 刀枪袭来也不闪不避,眼中唯有进攻,全无防御。 守备营阵线本就千疮百孔,人人皆强弩之末,骤然被这支生力军以如此亡命打法突进,整条防线顿时向将旗方向凹陷。 --------------- 注释1: 张献忠别立孩儿营,选民间十二至十五岁孤儿,或流寇遗孤,得三千人,分属五营。日课负重奔袭三十里,习短刀格斗。其悍勇过成人,常为敢死队破阵。(《绥寇纪略·谷城变》) 第196章 驰援 察觉对方意图前后夹击,杨凡急忙回望阵前。 恰见一个身高逾两米、铁塔般的守备营刀盾手正被红衣孩儿军围攻,恍如巨人战群猴。 那刀盾手不断将爬上身的孩儿兵摔砸在地,可摔下一个,又扑上两个。他被迫原地旋转,将跳蚤般攀附的红衣小儿甩飞。 一个火铳手嗷嗷怪叫着挥刀砍死被甩落的小流寇,随即再次惊惶地缩回刀盾手身后。 将旗旗手身上已插满流矢,却岿然不动。 几个流寇马兵趁隙冲近,散兵司散兵弓铳连发,马兵应声栽倒。 “啊啊啊啊!!!” 大宁城方向传来呐喊,李大伟竟率炮兵队冲出城墙保护。 他身后百余名炮手带着几十个民勇,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一头扎进混乱的修罗场中。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全是本能地挥砍劈。 流寇马队第二次遭背后突袭,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 将旗承受的压力为之一松。 杨凡浑身浴血,手中已斩杀数名流贼,此刻见正面阵列中央被流寇孩儿兵撕开数道缺口,顾不得喘息,立即带身边数人迎头冲去,战作一团。 王平安瞪大双眼,紧跟赵和尚两步之内。方才赵和尚被几个小流寇围攻,险象环生,而更多小流寇已撕裂阵线缺口,正沿着溃烂处扩大守备营缺口。 环顾四周,守备营无论火铳手还是枪盾手,皆已失去统一指挥,人人陷入与流寇的近身肉搏。许多流寇压在到底甲兵身上,互相地面缠斗,入眼皆混乱不堪。 排山倒海的流寇人潮中,唯一让他们心安的,是那面始终屹立的将旗。 赵和尚手中双刀早已砍得卷刃脱手,他不得不在地上摸索,捡起不知敌友的武器。 王平安刚察觉,便急忙吼道:“别再去……” 话可音未落,已见赵和尚再次扑向涌入缺口的流寇,试图坚守自己的岗位。 王平安懊恼地“哎呦”一声,他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杨守备已成血人,正带着几个亲卫与十几名小流寇激战。 眼见此景,王平安一咬牙,跺脚举刀,也朝赵和尚的方向跟去。 点点血滴染红了杨凡的眼眶,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视线模糊。身后吞吐的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遭好似如年般漫长,又好似白驹过隙般短暂。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闯军大阵响起鸣金声。 最先退去的是围攻将旗的流寇马兵,他们不顾三方追杀,只顾竭力抽身撤离。紧接着,阵列前方半数的流贼也开始撤退。 流寇突如其来的撤退令人猝不及防。 但进入仍在厮杀的大半流寇眼中,溃散与撤退并无二致。越来越多的流寇被撤退人潮裹挟,情势瞬间倒向明军。 短暂疑惑后,杨凡反应过来,他立马冲回将旗将其一把夺过,奋力挥舞。 “援军来了!!” “擂鼓!!全军趋跑向前,拼死进攻!!!” 久违的明军战鼓轰然擂响。 连续急促的鼓点与不断转身溃逃的敌人形成鲜明对比,令守备营残兵精神大振。他们一扫苦撑的阴霾,爆发出如潮怒吼,全线反攻! 半数流寇老贼杀红了眼,本还在坚持,奈何身边逃跑的友军越来越多,只得边战边退。 直至西营本阵也响起刺耳鸣金,所有流寇如蒙大赦,争相奔逃。 刚猛的攻势与全线溃逃仅在顷刻之间变化,攻防瞬间易势。流寇抛下漫山遍野的尸骸,如退潮般溃散。 守备营士兵也失去了建制,只顾在流寇身后掩杀不休。 大宁城南。 远方天际线数里外。 一线灰蒙尘土骤然撕裂苍黄的暮色。 起初只是几点寒星般的轮廓在山坳间隐现,然后以惊人的整齐节奏疾速逼近。 那不是散兵游勇,亦非流寇惯常的蜂拥乱进,而是一列列白杆身影,正沿蜿蜒山道急速奔袭而来! 为首旗手高擎“秦”字纛旗,猩红绸面在山风中猎猎狂舞。 旗下兵卒皆着皮甲、藤甲,背负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枪。枪头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白光。枪头铁钩锋芒毕露,尾部铁环随急行碰撞,发出“哐啷哐啷”脆响,敲得麦地里的流寇心胆俱裂。 “白杆兵来了!!!” 流寇阵中爆出惊恐嘶喊。 眼见那支队伍在崎岖山路上竟跑得越来越快,队列却始终如铜墙铁壁,流寇顿时阵脚大乱。 漫山遍野的流寇互相践踏,只想在白杆兵杀到前逃离此地。但身后紧追不舍的守备营岂能容他们脱身? 不知不觉间,掩杀已迫近中段。零星流寇欲转身迎敌,眨眼便被奔逃人潮推倒。 侥幸未倒的,也立遭追来的守备营士兵乱刃砍死。 眼见大宁东郊战场尸横遍野,白杆兵阵后凄厉号角响起!前排白杆兵骤然发力狂奔,距战场已不足一里! 闯营最先大举撤退,西营紧随其后。 两营本阵大旗飞速向东移动,漫山溃兵紧随狂奔。因西、南皆有明军,溃兵只能向东、北亡命逃窜。 狂奔之后,白杆兵抵近百步,数千白杆枪兵迅疾变阵,三人一组结成三角尖锥。枪杆交错,铁环相扣的脆响陡然化为低沉战吼: “杀!!!” 吼声未落,白杆兵已如离弦之箭突击而出!他们并非直线硬冲,而是以旗为号。 左右两翼如潮包抄,中间主力挺枪疾进,千百道枪尖寒芒在暮色中划出死亡之网。 乱兵瞬间被刺倒一片!紧随其后的白杆兵挥起枪尾铁环,对准流寇头颅、肩胸狠狠砸下! “噗嗤”声与骨裂声混杂,血花溅上白蜡杆,染出刺目猩红。 漫山遍野的流寇此刻犹如待宰羔羊,任凭守备营与白杆兵肆意屠戮。 大宁城东郊,白杆枪的铁环的铿锵声、守备营的怒吼与流寇的惨嚎响彻麦野。 麦野,猩红一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时,流寇溃军已绵延十数里,白杆兵亦追杀数里不止。 第197章 女将 暮色渐浓,守备营与白杆兵追兵渐次归营,大宁城下厮杀声终于沉寂。 城东郊野,麦田已成修罗场,尸骸塞满田垄,几无立锥之地。 杨凡单膝跪地,长刀拄地支撑身躯。战袍早被鲜血浸透,右肩箭创犹在渗血。 不远处,大宁百姓在里长带领下,正用缴获的流寇车架焚烧无头尸首。 冲天火舌跃动间,阎宗盛策马奔来,鞍鞯上晃荡着两颗首级,显是流寇头目。 “大人,” 阎宗盛找见杨凡便翻身下马,递过一壶不知何处寻来的烧酒。 “拉开距离后,闯贼高迎祥率部北撤,西贼张献忠裹挟残军东窜,应是沿长江南岸遁逃了。” 杨凡口干舌燥,不及多问,接过酒壶仰头痛饮。酒液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铠甲。 “这是两个头目的脑袋,据俘获流民供认,两个都是唤作什么掌令、掌库……” “丢那小堆里,届时一并报功。” 杨凡随手指了一堆。 阎宗盛应诺一声,引着身后军情局兄弟走向首级堆。那里坐着中军部的人记录,一行人正队挨个记录斩获。 杨凡侧首东望,成百上千未及逃遁的流寇俘虏匍匐在地,噤若寒蝉,由守备营派遣的一个百总局兵士看守。 兵士们正在那里就地割取首级,以备日后向朝廷报功。俘虏们眼见明军挥刀砍落同伴头颅,更是惊怖战栗,伏地不敢稍动。 张攀近前禀报伤亡。 此役血战,守备营阵亡与重伤者逾两成,轻伤者更达三成,伤亡近半。 轻重伤员尽数抢运回大宁城内。杨凡已强行征召城中医师,在军队严控下全力救治重伤者。 暮色四合,天光沉暗。 守备营主力撤回城内驻扎,杨凡已有了经验,第一时间已将伤兵隔离安置。 城外俘虏则被圈禁,交由两个伤亡最轻的百总局看管,待明日天亮清扫战场,再做后续处置,多半是由巡抚王维章示下。 远处传来石砫土司低沉的牛角号声。 白杆兵今日追击之远,远甚于守备营,此刻仍未全数归营,他们在城外扎下连营,显是今夜无意入城休整。 杨凡仍在城外检视今日斩获的流寇首级。 此战杀敌逾万,其中大半乃溃逃时追杀所获,亦不乏流寇督战老贼自相践踏残戮者。 一列骑兵飞驰而至,为首者正是初时传信那个皮甲传令兵,也是协调两军的秦拱明之子。 皮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小人恭贺杨大人旗开得胜!!” 杨凡哈哈大笑,向前一步起身相扶。那石砫小将道:“杨将军!姑祖母于中军大帐内等候,欲请将军一晤,还望将军赏光移步。” 闻得秦良玉相召,杨凡不敢有半分怠慢。他虽不精熟史册,却深知这位传奇女将的赫赫威名,对其波澜壮阔的一生更是心驰神往。 当即请石砫小将引路,一行人踏过尸横遍野的城东,迤逦行向城西。 城西空旷处,白杆兵营帐连绵如云。中军大帐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杨凡一行甫近,数名持白杆枪的健卒便挺身上前,待辨清石砫小将面目,方才转身入帐通传。 途中,杨凡低声探问:“敢问小将军尊姓大名?” 小将谦逊道:“不敢当将军之称,仅是军中一小旗官。杨将军直呼在下秦起明便是。” 杨凡闻言微怔,实未料秦良玉侄孙竟仅居小旗之职。 片刻,一名石砫亲兵掀帐而出,沉声宣令:“秦都督有令,请杨守备入帐。” 秦起明当先撩开厚重帐帘。杨凡整肃衣冠,深吸一气,这才昂首迈入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凛冽如霜。数员战将分列左右,虽面染风尘难掩疲色,眉宇间尽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刚毅。 帐央主位,端坐着一位披甲佩剑的女子。 杨凡胸口一窒。 眼前之人,正是魂穿崇祯朝大明第一女战神,史上唯一凭军功封侯的女将军,青史独列其传的巾帼英雄,川渝暴龙的终极形态。 身高一米八六,手持鸳鸯双剑,麾下白杆兵,所向披靡。 其记载的更是击败多尔衮、血战皇太极、吓跑张献忠。立下赫赫战功,为大明续命五十余年。 崇祯一生只写了五首诗,四首只为夸她。 正所谓“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她便是。 四川招讨使、 都督同知、 川东总兵、 一品诰命夫人, 秦良玉。 --------- 注释1: 据记载,白杆兵其兵器白杆枪以坚韧白蜡木为杆,前端带钩可砍可拉,尾部嵌铁环可锤击,必要时数十杆相接可攀越悬崖。 此械尤擅克制骑兵,钩马足、环击马首之战术令后金铁骑闻风丧胆。 其战阵灵活诡变,惯用“三角尖锥阵”,以二十四旗为基,每旗二十五人列作金字塔状,前排殒则后排立补,阵型岿然不散。 浑河血战中,更创首尾勾连长矛之法,于冰面构筑移动拒马阵,力阻八旗铁骑冲势。 其军中厉行连坐之法,临阵退缩或变节者诛及全族,故士卒操练精熟,行军秋毫无犯。秦良玉曾率部昼夜兼程驰援京师,将士未及扎营即投入血战,其令行禁止可见一斑。 注释2: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有一件崇祯帝赏赐的金绣龙凤袍,文物团队通过三维立体扫描技术,结合明代纺织物缩水率和贵族礼制裁剪规则,最终推算出秦良玉的身高为1.86米±2厘米。 同时明末文人黄中允在《秦良玉传》中描述她“体甚肥大,马上用八十斤双剑”。结合明代度量衡(1斤≈596.8克),八十斤双剑约合47.7公斤,非体格强健者难以驾驭。此外,“肥大”一词在古代常指身材高大而非肥胖,与1.86米的体格特征相符 第198章 会晤 秦良玉生于明万历二年,时年正满六十,此时她腰杆挺直如标枪。 玄色织云披风半敞襟怀,露出内衬石青锦袍,不怒自威的气势沛然充塞帐内。 杨凡心中早已勾勒过千百遍的形象,此刻真容在前,犹胜传闻。 杨凡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末将两江守备营杨凡,参见秦将军!此番得与将军并肩破贼,实乃末将三生之幸!” 秦良玉微微颔首,清亮嗓音透着金铁之威:“杨守备请起。此役大破高、张二贼,贵部兵贵神速,勇当锋镝,功不可没。” “末将唯尽分内之责,但求上报君恩,下抚黎庶。”杨凡肃然应答。 秦良玉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张献忠、高迎祥二贼图谋入川,石砫兵马星夜驰援,为诸军之首。 出征前她已传檄四方川军协同进剿,巡抚王维章声称会发兵四路。 然据塘报所载,直到现在战事已毕,其余三路仍未抵重庆!唯此一路重庆兵接令即发,更胆魄惊人,不待与己合兵便孤军直插流寇腹背。 此时又见杨凡礼数周全,气度坦荡,秦良玉语气转和,不再那般生冷:“杨将军请起,近前叙话。” 秦起明闻言随即在秦良玉三步外置一矮凳。杨凡谢过,端然落座。 秦良玉此时方得细观这位守备,甲胄内外两层俱带裂痕创口,血污斑驳,一时心潮翻涌。 她初闻有明军孤军深入数万流寇之后,也是暗自称奇。如此悍勇之师,自浑河血战后久未得见。 故急遣秦起明传讯,嘱其切勿怯战,也莫要浪战,待己驰援。 对方当时应诺爽快,岂料行军半途,竟闻其率两三千众与数万流寇野战!秦良玉惊急之下催军疾行,终在千钧一发之际赶至战场。 急行途中,她百思难解。 自己戎马数十载,亦不敢正面硬撼数万流寇,只得以奇谋设伏退敌。那位素未谋面的守备官,究竟是艺高胆大,抑或无知无畏? 此刻观其形容,怕属后者。 “本督久闻两江守备营治军有方,今日得见,果非虚传。以区区一营之众,力抗数万流寇,此等殊勋,本督自当具本上奏,为将士请功。” 无论如何,杨凡所部是唯一真心赴援的明军。秦良玉冷眼观之,其军中家丁精锐极众。 披明甲者竟占三四成之数!余卒亦非滥竽,皆着全装布面甲,不知是否亦属家丁序列。 能蓄养如此多精锐家丁,显是重庆一方豪强。秦良玉虽对石砫之外势力所知不多,然于情于理皆需示好提携,以期日后两军协同更为默契。 杨凡闻言心潮激荡。 秦良玉虽僻处石砫,然在朝野声望卓着,于崇祯帝心中更是独一份的存在。得她片语褒扬,远胜己方数年经营。 “末将代麾下奋勇将士,拜谢秦将军!然若非贵军神兵天降,一举底定乾坤,后果不堪设想。故今日所斩首级逾万,当与白杆兵共分之!” 此言既出,帐中石砫诸将皆露惊异之色,秦良玉亦抬眸凝视眼前这位这年轻将领。 石砫兵向来无争功之念,城东遍野尸骸皆交守备营处置,也是担心对方多想。 未料杨凡竟愿平分战功首级,然秦良玉毕生所求,岂在功名? 秦良玉一生散尽家财以充军资,其忠君报国之心早已超越功利。朝廷封赏,她素来被动受之,从不邀功。 功勋于她,仅为忠义之佐证,而非汲汲追逐之目标。恰如其《平贼凯歌》所咏:“暂扫妖氛非为禄,永清边徼始称雄。”功是护国之功,名是忠义之名。 然她个人淡泊,帐中石砫儿郎却非皆然。 秦良玉目光扫过,众将眼神闪烁。若有五千首级之功,加之奉节前捷,帐内大小将领乃至秦、马两家无职后辈,皆可晋身擢升。 秦良玉略作沉吟,温言道:“杨守备麾下将士浴血鏖战,我石砫兵马虽戮力同心,出力至多三成。岂可夺贵部将士血汗之功,寒了忠勇之心?” 言语如春风化雨,既婉转还价,更为杨凡留足转圜余地。 杨凡历事数载,所见多为蝇营狗苟之辈。忽遇此淡泊名利又温厚友善之人,惊异之余,心头暖流奔涌。 “如此,便依秦将军所言。” 秦良玉颔首。 经此对答,她对杨凡印象颇佳,已视为可共议军机之人。 遂正色道:“高、张二贼新败,军心溃散,正宜乘胜追剿,以绝后患。未知杨守备于后续战事,有何方略?” 察觉秦良玉似有意令守备营继续协同作战,杨凡心虽向往,然所部伤亡惨重,实难再战。 他只得告罪:“将军明鉴,末将所部折损过半,亟需整补。待我军稍复元气,必协同将军麾下,协同进击,共剿流寇!” 秦良玉亦知守备营创痛深巨,休整势在必行。 她左首一员三十余岁将领忽而跨前一步,对杨凡拱手道:“杨守备以不足三千之众,力战数万流寇,末将深为钦服。自忖易地而处,恐无此胆魄!” 杨凡侧目望去,见此人相貌奇伟,身躯雄健如狮虎,凛凛气魄迫人眉睫,可惜独目已眇。 “敢问将军尊讳?” “本将石砫宣慰使、指挥使、副总兵马祥麟。” 马祥麟乃马千乘与秦良玉之子,世袭石砫土司权柄。 时年三十八岁,已历援辽浑河血战。彼役中,他亲率白杆兵以钩镰枪阵大破后金铁骑,身先士卒斩将夺旗,虽一目失明犹死战不退。 明熹宗特赐「忠义可嘉」匾额,授正三品指挥使职。后天启朝复擢其为宣慰使虚衔,足见其官职兼具土司世袭与朝廷封赏双重特性。 崇祯三年,马祥麟又随秦良玉星夜驰援京师,在永定门以三角锥阵击败多尔衮部,配合孙承宗收复永平四城。 眼前的对方不管官位、品级还是威名都比杨凡高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说话如此客气,杨凡自然不敢怠慢。 “见过指挥使,在下初入行伍几年,许多事只是仗着一股血勇,谈不上什么勇气。 真要论沙场谋略,与指挥使和秦将军相比,自是云泥之别。如若马指挥使与秦都督愿意指点末将一二,末将感激不尽。” 第199章 马祥麟 杨凡并不是个玻璃心的人,他也并未觉得若有人说自己打仗菜便是在攻击他,况且这的确是事实。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自主作战。他并不认为大多数没军事经验的人骤然投入战事,便能如军事天才般无师自通,瞬间成为能征善战的军事家。 他回想起曾读过的拿破仑传记。那位后期横扫欧洲的统帅,早期军事生涯同样始于青涩。 拿破仑也曾率领一支由志愿者和少量正规军组成的小部队,进攻由保利支持者与保王党控制的阿雅克肖城堡,但因他的指挥失当,进攻时被守军轻松击退,导致部队溃散,其家人更是被迫连夜逃离科西嘉,流亡至法国本土的土伦港。 相较之下,杨凡的首战被石砫势力及时兜住,未遭败绩,已属不易。 马祥麟眼中精光一闪。 方才杨凡大度让出数千首级,已令他颇有好感;此刻见其如此谦逊,更是心生欣赏。 他朝秦良玉望去,见其不置可否,当即拱手客气道:“杨守备谦虚了。能领两千兵力战数万流寇,便非碌碌无为之辈。纵使战略指挥欠佳,这练兵之能,堪称再世韩信。” 对方此言,正点中自己指挥不当之处。于是杨凡便出言虚心求教。 马祥麟见其诚心询问,便道:“方才扎营,我已详细看过周围地形,心头有些见解,杨守备权当听个趣便是。” “马指挥使但说无妨。” “若我是你,最上策自然是不可浪战,坚守大宁待援方为上计。若执意野战,也必须据守战略要点,切不可直接正面应对。 流寇数万,一旦包裹我方军阵,再精锐的士兵也会被人海消磨殆尽,此实乃下下之策。” 杨凡感同身受,这两年他看了许多兵书,但打仗是从无到有的自学成才。 兵书看进脑子,能记得住的只有七八成,到了战场能活灵活用便只剩下三成了。说到底,他还是没经验。 当下虚心求教道:“那马将军会占据哪些战略要点?” 马祥麟挥手,几个石砫亲兵拿来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他沉吟片刻,指着大宁东北方向说道:“若想拦住流寇北去之路,野战战略要点有两处。一处是大宁东北方向的双城村。吾观杨守备营中多火铳,依托村落防守,无论如何也比野外无依无靠的强。”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到大宁河:“还有一处便是依托城北大宁河,结半圆阵列,亦可防止流寇背冲、包围。” 周围众将纷纷点头称是,显是共识。 其实杨凡赞画房的乙计划中,就指出过这两处,但顾虑流寇可能攻城,最终守备营全军仍驻守大宁城内。 待流寇真至,发觉无法快速超越流寇到这两处结阵,导致无奈在麦地野战。 沙场之事,赞画房几人和杨凡都是新人,许多事情想得不够周全,面对突发状况,战略上确显笨拙。众人皆非天才,成长需时间。 “末将谢过马将军指点。”杨凡再次拱手道。 马祥麟哈哈一笑:“我军将在此地耽搁两日。杨守备若有兴趣,这两日我们亦可拿这大宁战事复盘推演。” 对方愿与自己复盘模拟,杨凡没有理由拒绝,回应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秦良玉见年轻一辈的马祥麟和杨凡私交渐洽,心头亦是高兴。 想到战死罗平州的秦拱明和张凤仪所写绝笔信,秦良玉心里不好受。 石砫兵马虽作战敢当人先,然石砫仅一隅之地。作为世袭土司,马、秦两家辖境东至湖北利川,南接黔江,西界丰都,北邻忠州,地盘不大。 幸赖土司“寓兵于民”传统,兵丁占人口两成。十余万人口,养兵两三万,堪称穷兵黩武。如此方能勉强应对连年战事。 但在征播州杨应龙、平奢安之乱、两度千里援辽、平普名声作乱……乃至此番夔州迎击流寇后。 秦良玉也察觉明军战力日衰,她其实一直对明军来援不抱期望,始终谋划独力击退张、高二贼,故夔州城下伏击亦未等待明军。 然出乎她和石砫诸将意料的是,此前籍籍无名的重庆兵此番求战欲望极度强烈,竟敢兵行险招,野战迎击十余倍于己之敌。 不论指挥、经验,单看甲坚兵利与作战意志,便算得上一支能战之师。上次见此等军队,还是浑河血战的戚家军余部。 因此她也乐见年轻一辈与这等能战友军深入结交。若能与此部重庆兵马建立协同关系,往后石砫白杆兵在川东地界,也就亦非孤掌难鸣了。 思虑及此,秦良玉态度更加温和:“杨守备此番用心杀贼,于国于川内父老皆是大功一件。今日我便亲书一封,上表朝廷,为杨守备证功。” 石砫势力作为土司自成一派,不受京师文官派别拉扯,而且秦良玉在崇祯眼中更属于独一份存在。 若有秦良玉这等人物出面作保,升迁有望,杨凡心头喜悦,连忙行礼:“末将……谢过秦将军提携!” --------- 注释1: 据记载,马祥麟的一生与明末抗清、平叛紧密相连,其家族三代战死十二人,满门忠烈。 他继承了秦良玉的军事才能与忠义精神,不仅延续了石砫土司的统治,更以「独目将军」的传奇形象激励后世。正如《石砫厅志》所载:“祥麟公之勇,震烁川楚,虽古之名将弗及也。” 崇祯十五年(1642年),在襄阳面对张献忠重兵围困,城破在即,他写下绝笔信“儿誓与襄阳共存亡,愿大人勿以儿安危为念”,最终壮烈殉国。其妻张凤仪亦战死沙场,夫妻双双载入《南明史》忠义列传。 第200章 同盟 秦良玉和煦一笑,随即忧虑道:“我石砫兵马连战十余日,这两日将在大宁短暂休整。后日我等再率本部人马,继续追击贼寇,定不叫他们逃脱!” 话音落下,她转头郑重看向杨凡,“至于杨守备……此番连战两阵,麾下伤亡不小。我自当替你启禀朝廷及五省总督陈大人,容你回驻地休整。 但流寇势大,本将心头还是盼杨守备快些恢复元气,早日赶来助拳。” 杨凡闻言恭敬施礼:“秦都督开口,末将不敢不从!已记在心里!至多数月,当率本部儿郎赶赴战场来助秦都督一臂之力!” “好!本将便在前方奋勇杀敌,静候杨守备扞卒援至!” 秦良玉脸色和善,帐中石砫诸将皆是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杨凡及其守备营战力十足,却不争功,其主将又好沟通协同。 正所谓当周遭不良品成为常态,正常的反成异类,两江守备营便是此等“异类”。石砫兵将已许久未逢这般友军。 眼下该说的已毕,杨凡准备告退,目光忽瞥见领自己来的秦起明,心念一动。 他当即朝秦良玉作揖道:“我营中三个千总尚缺一人,寻觅数月,始终未得良才。” “杨守备的意思是?” “在下觉得秦起明小将军虽年纪轻轻,但末将与之交谈,亦觉其有勇有谋,颇有秦拱明将军遗风。若能屈尊至末将麾下任千总,于我两江守备营而言,可谓如虎添翼!” 秦良玉一怔,帐中诸将闻言皆望向白袍小将秦起明。 作为焦点的秦起明显不曾料想杨凡会忽然如此说。他与杨凡只说过寥寥数语,对方竟邀自己出任正六品千总。 众人目光聚焦于身,秦起明一时手足无措。 秦良玉扭头看向这侄孙。秦起明今年刚满十八,血气方刚,却仅是在任二十四人的旗长,何来“有勇有谋”? 她心知杨凡此举意在巩固同盟,主动邀石砫人进入其核心管理层。有她与杨凡保举,秦起明升任千总自是水到渠成。 秦、马两家本不稀罕一六品千总,然见秦起明满眼热切,跃跃欲试,若直言拒绝,恐寒小辈之心,亦拂了杨凡一片好意。 帐中众人皆待秦良玉表态,秦起明更是满脸期盼。 十八少年,自有闯荡之心。留在石砫做小旗长与去重庆任千总,他也自然渴望后者。 秦良玉思忖再三,终于颔首:“杨守备能看得起我石砫儿郎,盛情相邀,本将自然欣慰。若他愿意,我可在举荐信上署名。” 秦良玉话音刚落,杨凡刚回头看向秦起明,对方已迫不及待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意!” 杨凡脸上尽是笑容,扶其起身:“小秦将军天纵英姿!日后必为西南第一悍将!值此铁马金戈之际,助我扫荡阴霾!恰似孤帆借得东风势,直挂云帆济沧海!” 豪言入耳,秦起明满面涨红,稍顿即拱手道:“今后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属下定斩将夺旗,踏平敌垒!” “好!”两人相视而笑。大帐之中,石砫诸将再看杨凡,除却好感,更添一分视若己方的亲近。 但杨凡绕此一圈,所图更是非止于此。 他立刻又朝秦良玉说道:“还有一事,还望秦将军成全。” 秦良玉问:“还有何事?若本将能办到,自然鼎力相助。” 杨凡恭敬道:“就如秦将军所说,我军损失惨重,急需勇健男儿补充。我观石砫白杆兵人人扞勇,若有石砫健儿愿意跟随秦起明小将军同来,与我麾下火铳配合,相得益彰,必定如虎添翼……” 秦良玉愕然,帐中群将尽皆呆望杨凡。 …… 崇祯七年(1634年)二月上旬,夔州战后,高迎祥率部北返陕西,突破明军围剿。张献忠则沿江东进,转向明军防御薄弱的湖广。 石砫兵马在大宁休整两日。守备营亦加紧救治伤亡,统计斩获。 流寇撤走,奉节收复后水路畅通。 次日,在唐家协助下,河船陆续抵达大宁。大宁虽有医师,但药材早被流寇劫掠一空。杨凡遂先将重伤员尽数安置上船,急送周边未遭兵祸的州县医治。 塘报连夜拟就。 次日,杨凡主动呈秦良玉、马祥麟过目。二人见其当真将三成功劳归于石砫兵马,更觉此人可交。 杨凡趁机邀马祥麟同赴大宁战场策马复盘。 马祥麟长杨凡十岁,性情直率,既看得起便真心结交。 对方天启元年始便开始掌兵事,大小战阵无数,尤以浑河血战闻名。 当年浑河激战中,他被流矢射中一目,仍忍痛拔箭,连毙三敌,奋战不退,终击退金军。 战后,被誉为军中“赵子龙”、“小马超”。经十余年沉淀,战阵心得已丰。 杨凡对石砫频频示好,是石砫势力可交助力,亦是石砫日后可靠友军,马祥麟毫无藏私。 两日内,二人踏勘战场,更以守备营、流寇为棋,席地而坐推演攻守。杨凡只觉脑中充塞无数鲜活战术,真切体会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两日后,二月中旬,石砫兵马开拔,其兵分两路:秦良玉东追张献忠,马祥麟北堵高迎祥。 杨凡送马祥麟至十里处。二人两日相处融洽,已成朋友。马祥麟端坐马背,扬言待战事结束,必邀杨凡至石砫一聚,再作彻夜长谈。 杨凡慨然应允。 挥别自己此方世界的第一位老师后,杨凡便动身折返大宁。 大宁新任知县已在赴任途中。为避嫌隙,守备营已逐步移营城外,但仍以防范流寇复归之名,遣小队把守城门。 杨凡率亲兵队快马赶至大宁盐场。 在盐场见到石望,对方引他入盐仓。只见原本堆积如山的成品盐,已所剩无几。 民夫仍在轻车熟路地打开盐袋,分装成便于搬运的小袋,再用绳索捆扎紧实,动作麻利且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盐场旁大宁河畔,十数艘大小船只泊岸。 船身皆巧妙伪装,外表如寻常货船,内里却暗藏巨大空间。 第201章 折本 不少精悍汉子立于船头,不时朝着城盐场张望,眼神焦灼。 守备营留守士兵督着民夫推着装满盐的小车,快步往码头奔去。 水边盐枭们见状,立刻迎上,手脚麻利地将一袋袋盐搬运上船。双方配合默契,无需多言,盐袋在众人手中传递,发出沙沙声响,与码头边的水波声交织。 当下夔州府兵灾刚过,新任文官尚未到任。大宁实际仍在杨凡掌控之中,夔州奉节亦是权力真空。 甚至等盐船驶出大宁河进入长江,此段水道也属杨凡两江守备营的管控范围。运盐船仅需稍显低调,杨凡便能确保他们无虞。 两方协力,整个装货过程持续进行,宛如寻常的货物装卸。 盐场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内,几道黑影闪入。 唐文卓带着一名盐枭代表在此等候,见杨凡终于到来,当即介绍道:“这位是盐商代表马宽。” 说是盐商,实际上是盐枭,杨凡打量马宽,面相确与行当契合,凶恶之色,绝非安分良民。 唐文卓在给杨凡的回信中提过,此人主营私盐走私,在长江南北都颇有势力。 三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开始议价。 杨凡率先开口:“马老板,盐的品质有目共睹,这价格怕是得要比信中所说高出些许才是。” 马宽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精光:“杨守备,这盐成色其实一般。如今市面上私盐泛滥,风险日增,价格也不好抬得太高,也莫让兄弟我忙前忙后,没甚赚头。” “可你给的价实在太低,远不足我等预期。” “杨守备不懂这行里的门道。我马某人是做实诚买卖之人,从来不会欺软怕硬,见你好说话就多压价,我从来都是这价,杨守备大可四方打听打听。 况且这么多盐在下还得拆分批次,渗透不同市场,不能一次性抛售,否则必引盐价下跌。至少得分为四批,间隔三至六个月方能出手。除此之外,更得销往官盐断绝的河南、陕西之地。否则,按我给你的价,别说赚头,亏本都有可能。” 还有些其他操作马宽并未详说,诸如漕运夹带、官盐洗白等。其实他给杨凡的价格已算偏高,自身利润微薄。 他其实只是意在结交这杨守备,如此一来,日后经重庆上下游,也好有个熟人照应。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剑,唐文卓也加入其中周旋调停。最后终于商定了价格。 眼瞧最后一袋盐稳妥地码放进船舱深处,马宽舒了口气,探怀取出一叠银票递给杨凡:“杨守备,这是定金,总款的一半。余下的等货安全脱手,立刻奉上。” 杨凡接过一看,是唐氏钱庄的票子,计六千两。 他点头道:“唐兄一直与我说,马老板是守信之人,生意讲究细水长流,非一锤子买卖。那余款便按马老板约定行事。” 马宽拱手:“那是自然。还请杨守备日后多多关照。” 杨凡目送盐枭们的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没入夜色。 杨凡递过银票,石望赶紧接过,嘴上嘀咕:“咱九死一生抢了流寇的盐,咋感觉还亏了?” 杨凡翻个白眼:“明摆着亏了!武器装备损耗、抚恤、赏银,哪样不要银子?” 石望有些丧气,他虽在盐场,未亲历大宁血战,但也知守备营损失不小,当下道:“咱们这强盗当得……” 杨凡摆手,无奈道:“咱们新手上路,心态要好。往好处看,至少与白杆兵结了善缘不是?人家秦良玉将军还说要亲笔上书,向朝廷替咱表功呢!” 二月下旬,大宁新知县赶来接任。 守备营踏上返程休整的归路,他们乘船沿大宁河南下至巫溪,再沿长江西向。 途经石砫宣慰司,杨凡安排寇汉霄等人继续带大队人马先回重庆,自己则领两个百总局,与秦起明一同持秦良玉手令前往石砫城。 当日在秦良玉军帐中,经杨凡软磨硬泡,秦良玉终是点头,允秦起明在石砫募兵数百,补充守备营。 石砫白杆兵名扬海内、能征善战,主因在于石砫宣慰司实行“农战结合”的土兵制度。 石砫境内壮男平时务农,战时为兵,形成“全民皆兵”的动员体系。石柱境内军寨林立,各寨男丁农闲集中训练,战时迅速集结。此制使白杆兵既保生产稳定,又具快速动员之能。 故崇祯三年(1630年)秦良玉奉诏勤王时,仅十日便集结数千兵力驰援北京。 此外,白杆兵主力多为土家族子弟,其祖先久居川鄂山地渔猎,自幼习练攀爬、远射等技,与山地作战需求高度契合。 亦有土家族集体狩猎“撵仗”活动,天然培养了团队协作意识,此协作精神与杨凡强调阵型的守备营有天然优势。 其武器白杆枪也是特别,其以白蜡木为杆,上配带刃铁钩、下缀铁环,兼具刺、砍、拉、锤等功能。钩刃可勾锁敌方兵器或战马,铁环可作捶打攀爬之具。 ------------- 注释1: 据记载,《沈氏农书》中记载的“每50斤官盐,价格贵时需银5钱多,便宜时4钱多”基本吻合,按正常价格推算每100斤约值银0.8-1两。并非很多后世人印象中的,价格极贵,只是因为其实必需品而已。 而私盐因逃避盐引税、运输税及层层盘剥,价格通常仅为官盐的10%-30%。大部分稳定地区官盐每斤约0.02两银子,战乱时期或因供应短缺暴涨数倍甚至十余倍。 盐枭为利最大化,常采取分批次渗透不同市场,如销往官盐断绝的战乱区,将私盐价格抬至官盐的50%-70%;再利用漕运夹带勾结漕帮,较陆路省七成运费;另有官盐洗白,收买盐吏伪造“残盐”“余盐”凭证,以“合法余盐”入市,利润较纯私盐增50%。 万历年间潞盐走私案,山西盐枭经太行山销盐河南,通过分批销售、勾结税吏,年利超也才十万两,相当于山西布政使司年盐税的15%。 第202章 花魁 浑河血战中,白杆兵就以白杆枪拒马,一度压制后金骑兵。 杨凡随秦起明在石砫城用了数日,成功招募白杆兵八百余人。秦起明在当地为每兵配齐白杆枪,杨凡又自掏腰包添购上千杆,打算回去研商枪、铳协同战术之可行。 近千人辞别石砫百姓,浩浩荡荡驶向重庆。 …… 崇祯七年,二月下旬。 成都。 晚雾漫过花牌坊的青石板,明黄油纸灯笼在风里晃荡。 鸨母苏娘子拢着狐裘倚在花梨木靠上,望着隔扇屏风后的一局马吊牌又打完了。 肖先生将输去的银票揉成纸团,恶狠狠掷向赢家,扬言要加倍赌注,再来一局。 对面豪绅冷眼嗤笑,对其无礼不以为意。身旁随从将桌上筹码收入囊中,豪绅未假思索便点头应下。 这是肖先生今春以来第七次输银过百两。苏娘子吁了口气,春绸裙摆扫过,余光瞥向廊下新贴的当红花魁榜。 这楼里花魁艳如姑娘春宵一夜的身价,近些时日硬是被这位肖先生从十两哄抬至二十两。 去岁冬,还有萧娘、莲心姑娘也被肖先生赎身纳作了小妾。听闻其在府里新鲜了一阵后便觉乏味,如今又盯上了这新人艳如,瞧这架势,过几日怕也要高价赎走。 苏娘子将沉香吹得更旺些,腕间暗红珠串流转水光。 据她所知,这肖先生原是给人做幕僚师爷的,听说是投了一门厚利生意,收益颇丰,之后便辞了东家。 又来成都置下三进大宅,讨了好几房小妾,终日无所事事,起初最爱来她这灏姠阁尝新,如今渐渐沉溺赌局。 还闻此人颇念旧情,虽已富贵,逢年过节必携厚礼拜谒老东家,唯恐他人不知。 更常邀老东家同来灏姠阁作耍,花费皆由他出。 见肖先生眨眼间又输了一百多两,已是寻常人家数年开销,他也因激动而脸色胀红。 苏娘子适时扭身挨坐其侧,细声道:“肖爷今个儿手气不佳呐。” 一旁小厮捧来现烘瓜子,肖先生的手十分自然地落在苏娘子雪白大腿上,却不应她话头,转而在其他赌客起哄下换了骰具。 骰子在青瓷碗里旋出细碎脆响,肖先生眯缝着眼,手上动作不停,引得苏娘子娇笑连连。 半截香烟飘进后院,雾气在铜香炉中盘绕。 苏娘子察觉他手停了下来,斜眼一瞥。肖先生这局又输了。他大气摆了摆手,任由对方将自己赌注推走。 “肖爷今儿手气不顺便歇歇罢。” 苏娘子递过热毛巾。肖先生木然接过,先擦脸,后随手打赏跑堂小二碎银,脸上犹是不服。 他摸出张金叶子往桌上一拍:“苏老板你这儿的规矩,我肖某人从不赊账。”苏娘子眼前亮光一闪,小厮急忙取小秤来称。 肖先生一招手,旁边弹琵琶的红衣姑娘眨眼被他拉入怀中,当着一桌赌客狎昵取乐。 苏娘子见惯此等阔绰,并不惊讶。但今日她还想从此人身上榨取更多。 于是附耳柔声道:“肖爷,艳如姑娘的赎身银子,妾身替您向东家谈妥了。东家说君子成人之美,只需三百两,您便可带艳如姑娘回家。” 肖先生手上动作略顿,随即继续下注,嘴上道:“不急,今日只玩,不谈赎银。” 苏娘子心头焦灼:“肖先生不是说要花多少银子都要把艳如姑娘带回家么?人家姑娘可句句听真,满心盼着肖爷救她出火坑呢……” 闻言肖先生头也不回,淡淡道:“让艳如姑娘等等。说了娶自然会娶,待过几日我投的生意分润到了,便来赎她。” …… 肖先生直赌到一更三刻,输得精光方走。苏娘子唤人要送,肖先生无力摆手,带着随从推门而去。 暮色沿着花牌坊的飞檐寸寸浸染。 西市喧嚣巷陌深处,肖先生快步走过巷口,腰间玉佩磕碰脆响,吓得巷口野猫“喵”一声窜向深处。 野猫掠过之处,几道黑影与阴影融为一体。 暗巷里悄无声息地浮出六道身影。 领头者默默盯着前方肖先生的背影,面色凝重。 他们盯梢数月,已大致摸清其藏人之所,但还唯待确认对方是否存有后手。 宵禁鼓响前,肖先生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黑影头子的拇指摩挲着腰间短刃,眼睛眯成一条缝,目送马车渐远。 “三队跟上。” 话音落,两道黑影默然出巷,混入目标身后人流。余者依旧屏息静候。 灏姠阁偏门吱呀一响,第七道黑影执油纸伞现于暗巷瓦檐下。 是个青楼女子,领头黑影迅速后退一步,欠身隐入同伴身后。 这女子青丝如瀑布般柔顺,披散在肩头。眉形修长而略带弧度,宛如远山含翠,似有淡淡忧愁,给人一种朦胧而迷离的美感。眉心一点朱砂痣,红艳欲滴,增添了一份妩媚与灵动。 女子轻移莲步,腰肢轻摆,那宽大的衣摆随之荡起层层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今日他没来。” “已知晓。” 女子正是肖先生想要赎身的艳如姑娘,她如今一副小女子姿态:“刘公子,之前与我说的可为真?待报了你的杀父之仇,便替我赎身,与我远走高飞?” 夜色如墨。 另一黑影从漆黑中破雾而出,露出貌比潘安的英俊脸庞。 “自然是真的,此事成,我心头夙愿便了,届时当散尽家仆,与艳如姑娘寻一处青山之地,厮守终生。”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远处的更鼓声敲响,提醒着人们宵禁即将开始。 街边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映照出青石板路上的数道斑驳影子。 艳如姑娘轻咬红唇,下定决心道:“刚才他与鸨母说,最迟半月,便要来赎我回去做妾。到时又该如何行事?” --------- 注释1: 明代青楼消费高昂,仅花魁陪席唱曲,出场费也大多五两。而且青楼虽以风月闻名,但赌局常与之结合,嫖客可借“掷骰子选花魁”、“押宝定夜资”等形式赌博。 第203章 参军 英俊者柔声道:“此事容我与众位兄弟商讨一番,行事之前自当知会姑娘。” 艳如姑娘轻颔螓首,身后青楼传来苏娘子的呼唤声,她不敢久留,又深深望了一眼对方那剑眉星目,便盈盈一礼,匆匆离去。 待那抹倩影消失在门扉之后,英俊者默默退后一步,面容再次隐没于深沉的黑暗中。 方才领头的黑影自他身后直起身躯,一抹清冷月光恰巧洒落,映照出谢三爽若隐若现的脸庞。 “此事你应对得宜。” 英俊者低头道:“属下毕竟在男院做过数年小唱,大人救属下于水火,所命之事,岂敢不竭力而为?” “小唱又如何?” 谢三爽声音低沉,“我等皆起于微末,前尘数载,桩桩件件,何曾半点由己?然既已入惊风处,便当与前尘种种割舍,往事休要再提。” “属下明白。” …… 成都主街。 肖先生微微蹙眉,抬眼望了望晦暗的天穹。浓云密布,将圆月遮蔽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泄下几缕惨淡的清辉。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匆匆步入自己那座三进的大宅院。 这宅邸颇为轩敞,比他昔日老东家陈邦直的府邸还要阔气几分。前脚刚踏入门槛,身后便鱼贯跟入数名护院。 肖先生唤过为首那人,吩咐道:“速去备车,我要去一趟重庆。” “是,舅舅。”护院首领躬身应诺。 “再备些像样的礼,动身前,须得再去拜会一番咱的老东家陈大人。” “侄儿省得。” 吩咐完毕,肖先生挥手屏退了众人,独自朝内院厢房行去。 他府中养着几个从青楼赎身的女子,今日本打算今日也为那艳如姑娘赎身,奈何手头银钱只出不进,已是所剩无几,这才迫不得已作罢。 无奈之下,看来今日只得去那已觉乏味的旧人房中,聊作慰藉。 …… 重庆,暮色四合。 嘉陵江畔。 谷满仓收起竹篾扁担,用一块旧麻布抹去额上淋漓的汗珠。 听说流寇已从夔门撤走,先前被堵在长江上下游的商船货船如开闸洪水般涌入长江。 这几日重庆码头舟楫往来,络绎不绝,连带谷满仓这些纤夫的活计也陡增了许多。 虽然连日拉纤累得筋骨酸软,但收益也着实可观。他摸了摸怀中那沉甸甸的七钱银子,浑身的疲惫仿佛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归家途中照常拐过街角,一抹熟悉的青衫倩影猝然撞入眼帘。左家小娘子正坐在自家门前晾晒榨菜,一双细瓷般的手动作麻利。 谷满仓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脱口唤道:“左姑娘……” 左家小娘子闻声猛地一颤,抬头见是他后,神色略显局促:“是谷家兄弟啊……”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寻不出话来。 谷满仓心头发窘,只得没话找话,说起刚听来的传闻:“听说……听说最近川内闹采花贼闹得凶,左姑娘你……你平日还需多当心些。” 左家小娘子低低“嗯”了一声,不自在地飞快摆弄完榨菜,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屋门。 近来谷满仓总能“偶遇”左家娘子,每次遇到对方谷满仓心里头都高兴,左涛不在,他有种回到以前的错觉。 此刻又摸摸怀中那七钱银子,一股踏实的暖意油然而生。 他心情颇佳,嘴里哼起了从其他纤夫那儿听来的粗野小调,脚步轻快地朝家走去。 眼瞧着再拐个弯就到自家巷口,耳畔却骤然响起一片喧腾的人声,许多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谷满仓心下奇怪,一把拽住一个熟悉的邻居:“出啥事了?大伙儿跑啥?” 那邻居满面红光,语带兴奋:“回来了!两江守备营的兵爷们都回来了!听说在夔州那边杀了好几万流贼哩!”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谷满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左涛临行前那冷厉的警告,方才的好心情霎时跌落谷底。 次日,活计做完。 谷满仓发现码头上往日一同吃苦的伙伴们稀落了不少,熟面孔更是寥寥无几。 日头西斜,路过正在点货的狗蛋时,他刻意停下脚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狗蛋,今儿来拉纤的兄弟咋这么少?平常不都挺齐整的吗?” 狗蛋停下手中划拉的炭笔,抹了把脸上的汗,无奈道:“听说之前跟着去打仗的那些纤夫兄弟,个个都揣着大把银子回来了!那些当初没去的,眼红得紧,今儿个一大早就全跑去应征入伍了。” 谷满仓闻言,默然无语。 狗蛋见他没吱声,回头一边在货单上勾画,一边自顾自说着:“咱这拉纤的苦力活,虽说也是凭力气挣口饭吃,可天天在这江边风吹日晒雨淋,挣的那点散碎铜子儿,糊口都紧巴巴。换做是你,瞅着那实实在在的饷银,能不心动?” 谷满仓听完,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已。 他何尝不知拉纤的艰辛?只是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当兵搏命,终究是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迫不得已做的选择。 然而此刻,这坚如磐石的念头,竟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再次路过左涛家门前,尚未走近,便瞧见伍家小娘子坐在门槛边,正卖力地搓洗着盆里一件红色军衣。 随着她搓洗的动作,发髻间一支谷满仓从未见过的簪子轻轻晃动。那簪子竟还镶着一小块润泽的玉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伍家娘子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嘴里还哼着小曲,但抬头瞥见谷满仓的刹那,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刻意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屋内适时传来许久未闻的左涛说话声,伍家娘子赶忙应和两声,端起木盆扭身回屋了。 谷满仓原地站了许久后,才默然归家。 饭桌上,母亲刘氏又开始了絮叨:“今儿我听郑屠夫讲,那个左涛啊,一回来就把当初娶伍家娘子借的银子全还清了。 还专程找郑屠夫割了三斤猪肉,点名只要最金贵的后臀尖!看那架势,这一年兵当下来,是真挣着大钱了!” 谷满仓默默扒着饭,未置一词。 刘氏并未察觉异样,嘴里仍在自顾自念叨:“那左涛还吹嘘,说在夔门砍翻了不少流贼,护住了咱们川里的平安。 两江守备营的杨守备赏了他三两银子。听说还升了他做啥子伍长,月饷也涨了,如今一月能拿二两五钱银子了。 啧啧,你是没瞧见,那伍家娘子攥着银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直说她男人幸好不是个孬种……” 说罢,刘氏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又在感叹着别人这银子怎么来得这般容易,自己节约一年也不一定能攒下二三两。 “嘭!” 谷满仓猛地站起身,碗筷重重磕在桌上,吓了刘氏一大跳:“你疯魔了不成?!” 谷满仓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里,留下几道月牙白痕。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决绝的话语:“娘!我也要去参军!” 刘氏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她早年丧夫,膝下只此一子,顿时浑身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满仓啊!我的儿诶,娘不是那个意思!战场上刀枪无眼,那左涛这次是挣了银子回来,可下一回呢?下一回可就不一定了!” 谷满仓眼神坚定,斩钉截铁:“我也不是孬种!我也要讨婆娘!” 第204章 游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疆圉安危,系于将吏之能。迩者张高诸寇肆虐川东,中原之地烽烟屡警。尔重庆两江守备营守备官杨凡,当贼势鸱张之际,率孤军而扼冲要,冒矢石以靖贼尘,忠勇可嘉。大宁破贼数万,阵斩万人,夺获甲械百余,大小旗帜百余。此捷既闻,朕心深为嘉悦。 今特念尔战功殊伟,破例超擢为游击将军,予指挥同知衔、赐虎豹纹镀金银牌,仍驻重庆,两江守备营升为游击营,游管川东。仍听四川巡抚王维章、督师陈奇瑜节制。尔其掌精兵三千二百,缮甲砺兵,控扼长江之险,锁钥巴蜀门户,使贼不得逾江窥伺川地。 朝廷爵赏,惟功是视。今赐尔麒麟补服,岁支俸银二百四十两,给游击将军印,以昭武秩。诏书到日,尚需益矢忠勤,永固疆圉,副朕倚任之意。钦哉!” 待杨凡率部抵达重庆,已是三月中旬。 他第一时间安顿好新募的白杆兵,紧锣密鼓地处理完伤亡抚恤诸事,便听闻朝廷的封赏圣旨已抵达朝天门。 重庆知府衙门大堂之上,杨凡跪伏于地,朗声叩谢:“臣杨凡接旨,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誓扫贼氛,以固封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伏惟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毕,代天传诏的谢士章将黄绫圣旨郑重递到堂下杨凡手中。 圣旨脱手,谢士章脸上那肃穆高冷的神情瞬间消融,又恢复了平素那位和蔼长者的模样。 此次由谢士章代传诏书,因自京师至重庆,路途遥远,此次已是加急处理,只用了半月便到了重庆。 若专遣太监传旨,不仅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亦不符外廷政务常规。明朝规制,太监传旨多限于内廷或近畿事务,地方正式诏旨,多委派外廷官员或地方主官代为传达。 此番晋升,不止杨凡擢升游击将军,其麾下寇汉霄、张攀、阎宗盛、石望等一干将领,亦因战功卓着,跟着杨凡一同水涨船高,皆擢升千户。 谢士章捋须笑道:“这京师至重庆的圣旨,本官还从未见过传递如此迅捷者。更何况此诏还需经兵部拟稿、内阁票拟、圣天子批阅。 区区月余便送达杨游击手中,必是流程和传递都走了最快捷的路子,其中想必秦都督出力匪浅。” 杨凡深以为然。 秦良玉为自己单独上书请功,想必崇祯皇帝是第一时间御览了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奏折。 因此自己此番升迁赏赐,如同开了方便之门,一路绿灯,外加八百里加急疾驰而来。 看来秦良玉在崇祯皇帝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堂中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旋即,谢士章面色又沉凝下来,他趋近一步,压低声音对杨凡道:“京师赏赐如此神速,怕也是盼着杨将军能再立新功。却不知杨将军,何时能再度挥师出征?” 此言一出,杨凡脸色亦是微变。 他率军刚回重庆,便接已到了新任五省总督陈奇瑜的严令,命其火速率军北上入陕,参与合围流寇。 他实在不解,为何如此急迫地要让自己这支刚经历血战的部队,马不停蹄地又投入第二场大战。 两江守备营虽已升格为川东游击营,但眼下兵还是那些兵。 尽管从石砫招募了数百精锐白杆兵融入营伍,但两个千总部的缺额仍未补齐,更需时日统一操练、磨合协同。 谢士章神情闪烁,嘴唇几度翕动,似在犹豫,最终仍是开口道:“杨大人想必也已收到王巡抚的北援严令了吧?” 杨凡诧异地抬头看向对方。 四川巡抚王维章在正式的公文命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言辞恳切的私信给杨凡。 信中先是含蓄提及两人间的知遇之恩,末了同样是敦促杨凡尽快北上入陕作战。 杨凡自石砫宣慰司返回重庆不过两三日,对陡然变化的局势尚未来得及梳理清晰。 谢士章察言观色,见杨凡表情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当即朝身旁人递了几个眼色。 堂上其他属官胥吏心领神会,纷纷悄然退出,将偌大的厅堂留给了杨凡与谢士章二人。 谢士章邀杨凡落座详谈,杨凡心知必有要事,当下也不推辞。 待二人坐定,谢士章才悠悠叹道:“王巡抚……怕是官位难保了……” 杨凡闻言大惊失色。 他在重庆能有今日局面,全赖王维章这座靠山。若王维章垮台,自己顷刻间恐又将陷入朝不保夕的险境! “谢大人何出此言?”杨凡马上追问。 谢士章面色凝重,沉声道:“杨游击甫归,有所不知。听闻朝中已有人上本弹劾王大人,斥其情报滞后,调度失当,未能及时堵截流寇,致使川东、川北多地陷落失守。” “可……可流寇不是已被末将击退了吗?还阵斩近万……”杨凡试图辩解。 谢士章缓缓摇头:“杀敌是杀敌,陷城失地是陷城失地,两码事,总需有人担责。” “可这……”杨凡一时语塞。 若照此论,这四川巡抚的位子简直是个火坑,辖区辽阔,任谁也难保万无一失。 “早前王大人也曾上疏弹劾陈奇瑜总督‘调度失宜’,然眼下自身难保,顾不得许多了,唯有尽快再拿出些实实在在的经略之功,或可挽回一二。” 杨凡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但游击营的实情,几位大人心知肚明。大宁血战,我部伤亡惨重,元气大伤。为何不抽调其他川兵北上入陕?” 谢士章苦笑一声:“杨大人此言差矣。泸州守备侯采、副将王国祯皆在北上入陕之列,还有杨大人曾见过的张令张参将,此刻仍在川北汉中一带与流寇周旋缠斗。 唯有灌县守备朱庭一与石砫兵马未得调令。石砫兵马王大人指挥不动,只能好言相商。至于那灌县守备朱庭一……更是荒唐可笑!其部行至简州便哗变溃散,如今十不存一,如何指望得上?” 杨凡听罢,心头一阵恶寒。 这四路所谓的“友军”,除却石砫兵尚可一战,其余几支,恐怕与当初周大焦的守备兵如出一辙。都是缺额严重、甲械不全、训练废弛,只能打打顺风仗,遇硬仗则溃。 难怪巡抚王维章病急乱投医,对自己软硬兼施,看来对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杨凡面色沉郁。 他知道,上头巡抚王维章、总督陈奇瑜都在催命般地逼自己北上参战。这趟浑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利弊权衡清楚,杨凡一咬牙,斩钉截铁道:“末将尽力而为,必加紧整训,先定一月为期,一月之后,誓师北上! 然大宁一战我军死伤逾半,甲胄火器俱为损耗严重,这其中困难之处,还请谢大人替末将旁敲侧击一二。” 第205章 改制 谢士章闻言颔首。 “杨将军有心杀敌,此等细枝末节之事,本官自当尽力所能及之劳。” 其实他心底还藏着些关于王维章新近的偏门消息并未曾分享,只因太过复杂。 陷城失地是一回事,还有一方面便是王巡抚被京师党争波及,有一“荐吕纯如翻逆案”牵连到了王维章。 吕纯如在天启五年任浙江巡抚时,曾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并上疏称颂其“功德”,甚至公然宣称“厂臣魏忠贤心专为国,念切恤民”,是故吕纯如乃实打实的阉党。 而今虽阉党失势,朝中东林党与非东林党的党争仍在暗流汹涌。 温体仁入阁拜相后,为钳制打击东林党,逐步收拢阉党残余势力。 推出此案的真实意图,实乃以此为突破口,逐步推翻“钦定逆案”,扩张己方权柄,打破东林党主导的政治格局。 然圣上对翻逆案态度异常坚决,明谕“逆案所定,毋得更议”。吕纯如的翻案亦因此被驳回,图谋终告破产。 王维章则因是由温体仁、王应熊举荐出任的四川巡抚,亦属非东林一派。 这几日又恰逢“剿贼不力、陷城失地”的口实。东林党适才防守得手,自然要乘势发起凌厉反击。 …… 暮春时节的细雨,无声浸润着重庆涂山连绵的营垒。 青砖砌就的游击将军营房内,竹帘半卷,松木的清香与炭火炉的暖意悄然交融。 最后进来的寇汉霄与张攀摘下头上被雨打湿的毡笠帽,拱手告罪:“对不住诸位,方才底下又有人斗殴,耽搁了些时辰,累诸位久候。” 自石砫白杆兵加入,游击营连同哈布两族的散兵司,已有四个民族混杂。俱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摩擦斗殴在所难免。 屋内众将纷纷道无妨,高踞上座的杨凡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寇、张二人又朝杨凡施了一礼,方才入了自己位置。 见人已齐备,杨凡先宣布人员调动:“先说简单的人事安排。秦起明加入后,由其接任张攀的千总二部千总一职。张攀本职仍在镇抚司。” 众人点头,张攀的职本在镇抚司,只因千总二部的千总一职久久无人,这才暂兼千总二部。 杨凡接着道:“大宁一战,我部阵亡与重伤员逾两成,轻伤者更达三成,折损过半。经轻伤员医治归队,及数百石砫白杆健卒加入,刀枪兵员稍得补充。眼下唯火铳手、火炮手尚需新募。” 言及此,杨凡目光扫过首次列席此间的秦起明。 察觉到杨凡视线,年轻的秦起明急忙挺直腰背,坐姿比任何人都更为端正。 “然两个千总部的士兵构成,本将计划革新。剩余长枪手将与白杆兵混编为千总部近战力量。日后千总部战列,仅余长杆兵器与火铳,取消刀盾手。比例为长枪手四成、鸟铳手六成。” 杨凡话音落下,屋内众将皆颔首认同。大宁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 面对数倍之敌,单薄的长枪线列难以形成致密“枪林”,缝隙过大,长兵优势无从发挥。 杨凡此举,亦是痛定思痛,修正前误。他原本以为战场刀光剑影,刀剑当为主角。然亲身经历后,方知在真实搏杀中,刀剑之利远不及长枪实用。 实则远在蒙昧之初,先民便已洞悉矛、枪在狩猎中的距离优势,能以此弥补力量不足,耗死皮糙肉厚的史前巨兽。 兵器越长,先手刺中敌身之机便越大。短兵一方则需先行格挡闪避,方能反击,天然失了先机。于军阵层面观之,这也是极不划算之事。 况且华夏古训有云:一寸长,一寸强。除此之外长枪更兼有一利,那便是制作简易,利于量产。 加上秦起明加入,使杨凡得以打造那威震天下的白杆枪。其“三浸桐油”的核心工艺,亦由随军而来的石砫工匠掌握。 白杆枪枪杆多取西南山区白蜡树主干,长度常在一丈二尺至一丈五尺间(约合3.6米至4.5米),杆身通直光滑,呈天然浅白色,兼具韧性与弹性,挥刺时可借杆身弹力倍增突刺之威。 枪头则以精铁锻打,长约八寸至一尺(约24厘米至30厘米)。形制为尖锐菱形枪矛,刃开双血槽,尾接铁镦以平衡重心。枪头侧设短钩,既可勾挂敌军甲胄,亦利阵列突击。 白蜡木杆经“三浸桐油”处理,可承丈二长度之扭力而不折。崇祯年间工部曾仿制此枪,却因“木纹不直”致“三月即弯”。 寇汉霄点头拱手道:“大人明鉴。然长枪手近战终显掣肘,仍需每兵配短刀一柄,以备短兵相接之需。” 此言一出,满屋附和。 杨凡点头应允,负责记录的中军部书吏立刻将这条添上。 “那就配腰刀。眼下主要敌手皆为流寇,多无甲胄,长枪手配雁翎刀足矣。” 阎宗盛立刻接茬,攥袖比划道:“但杨大人此番将刀盾手尽数裁撤,某仍觉不妥。长枪列阵刺杀虽利,但若遇敌集中猛攻一点,长枪终究转动不便,难以及时驰援。” ------------ 注释1: 据《明末农民战争史》记载,崇祯七年春,王维章因兵力分散、情报滞后,未能及时堵截,导致高迎祥、张献忠等农民军主力由湖广入川,连克夔州奉节、大宁、大昌等州县。 据《崇祯长编》明确记载:“逮巡抚四川右佥都御史王维章”,并严厉指责其“剿贼无功,致贼蔓延”。 注释2: 据《明史》《崇祯长编》《明末农民战争史》记载:陈奇瑜夔州之战结束后,正式檄调四川机动明军入陕合剿。四川巡抚王维章虽因兵力不足、防御失利被弹劾,但四川明军的调动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注释3: 雁翎刀为明代腰刀典型,刀身窄长、弧度柔和,形似大雁翎羽。刃长通常在70-100厘米,刀背厚约0.5-1厘米,刀尖略上翘,兼顾劈砍突刺。灵活性强,利于骑兵挥砍与步兵格斗,核心优势在灵活,非在破甲。 第206章 一月 张攀亦是赞同道:“属下亦同此虑。大宁之战,贼寇先以近千马兵直冲寇千总左翼,后又遣流寇娃儿兵与马兵前后夹击我军将旗。 属下这里有个计较,大人麾下除长枪手、火铳手这等阵列部队外,尚需一支机动部队随时游走支援,此部当以刀盾手为最佳。” 屋内众将皆点头称是。 大宁之战数次险象环生,全军将士皆凭最后一口气硬撑。若非李大伟炮队及民勇最后关头出城增援、还有石砫兵马及时赶到,恐已溃败。 杨凡闻言点头,此事本在他筹谋之中,此刻方被点明,他便直接展开说道:“我也有此想法,将新建一个亲兵司。原千总部所余刀盾手,将悉数转入直属亲兵司。 亲兵司将新募士卒,补齐下属五个步兵局,满编至五百余人,直属中军部,由石望统领。战时护卫将旗,视战况再驰援游走。” “亲兵司当遴选精锐,无火铳手,尽数近战刀斧手,皆着柳叶细札甲,力壮者可披双甲。 为应对敌精锐突阵,所配腰刀需宽刃厚背,增强破甲之效。另多配短柄斧。每伍之中,再配一人持圆藤牌。” 杨凡原亲兵队不足百人,此番扩编至五百人,且装备精良,随时可堵漏救急。 话音刚落,后排的秦起明霍然起身:“大人此法甚妙!多兵种协同作战,如臂使指!” 杨凡挑眉含笑:“协同作战固佳,然长枪手与火铳手的配合方为根基。石砫白杆兵名满天下,秦千总莫要藏私,当倾囊相授才是。” 闻听此言,秦起明满面涨红,拱手环视满堂同僚,当下拱手高声道:“这是自然!属下既入此营,便已是游击营一员,岂敢藏私! 再者,临行前姑祖母再三叮嘱,言道游击营乃石砫之福,命属下竭尽全力襄助杨将军!” 话音掷地,屋内群情振奋。 众将皆知这秦起明并非什么沙场宿将,不过是一未历风浪的年轻后生罢了,更无独领一军的经验。 此乃杨凡为结好石砫势力所行的一步棋,好在这操作如今看来,回报还算丰厚。 堂内气氛热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与秦起明这后辈攀谈,甚是融洽。 待喧声稍歇,杨凡满意地端起茶盏示意,厅堂方渐复平静。 “还有一事,需告知诸位。” 听杨凡再度开口,众将纷纷噤声聆听。 “诸位想必已有耳闻,至多一月,我部便将再度挥师北上,入陕南合围流寇!” “其一,时日紧迫。明日中军部统计完作战记录,即以司为单位,轮流归家一日。而后所有时间,务必加紧操练!尤其石砫来的弟兄,若有不通官话者,伍长须教会其军令所需! 新募补齐之火铳手、炮兵队,更需争分夺秒苦练!仅此一月之期!” 屋内众将齐刷刷站起,轰然应诺:“属下遵命!” 杨凡续道:“另有一事。此番北上陕南,非比大宁长江沿岸作战,舟船之利无从施展。民夫依赖官府临时征发,皆为乌合之众,难称专业。 故本将计划新建一支辎重营,随军行动。营内配置专职辅兵,可由作战不力之正兵下派任辎重小队长,余者招募常备民夫。” 两事说罢,见麾下众将无异议,杨凡最后挺身而起,声调骤然拔高:“众将听令!一月之后,既是我等誓师出征之日,亦是与敌寇生死相搏之时! 沙场之上,存亡一线,往往决于瞬息!此一月光阴,贵逾千金!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众将齐刷刷单膝点地,声震屋瓦:“末将谨遵将军号令,定不负所托!” …… 次日,川东游击营涂山大营。 营内校场上堆满了民夫的骡马大车,民夫往来奔走,将游击营的辎重重新分门别类、归置堆放。 头盔上划着白漆的镇抚宪兵们跟随中书官与书吏,坐在一张张条案之后。 案前以旗队为单位,士兵排成长列,默默列队等候。 校场另一侧,尚有上千士兵坐地休憩。他们好奇地张望着不远处,石砫土司兵正在操练枪术。直到宪兵前来传唤,方整队肃立过去排队。 游击营所有士兵皆已返抵重庆。因火铳手减员,新募了不少面孔。新兵也是听闻此次休整期极短,旋即便要北上陕南。 传言道,守备营大宁击退流寇后,贼众分为两股。那“闯营”去往汉南与革左五营、闯塌天等部会师,现下盘踞陕西河南。 “西营”流寇则领军东向,沿长江南岸撤退,与“曹操”罗汝才等部汇合,东面有石砫兵马追击足够,故五省总督才急调他们北上驰援陕南明军。 自重庆北出陕南、河南,亦有千里之遥。 营中许多士兵都从未去过如此远地,听闻陕南、河南流寇势大,多有畏惧。 好在又听说亦有众多官军驰援,想到此处,多数人稍感心安,皆盼着打打顺风仗。 “你说当日大宁战场上,你先以鸟铳射杀五人,后投入近战肉搏时又手刃八、九人?待敌溃逃,你尾随掩杀,砍得刀口卷刃,至少格毙十一人?” 一名中军官端坐于木凳之上,同案左右各坐一名书吏,旁置砚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再次向王平安确认道。 王平安眼珠转了转,方才他已声情并茂地描绘了己身在战阵中的骁勇战绩,此刻对方再度又问,心头不免有些发虚。 可既然吹了牛,那自然没有不装完的道理,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些转圜的空间。 “对头,就是当日太过混乱了,只觉得手上杀了许多人,许多都是战后边想边数的。” “真要是这等杀敌数目,你升个队甲也不过分……” ----------- 注释1: 据《纪效新书》记载,戚家军抗蒙时,刀盾手常配短斧,“斧刃破甲,斧背击喉”。 其短柄斧刃长15-20厘米,柄长30-40厘米,重1.5-2公斤,劈砍时刃部可切入甲缝,斧背可钝击震伤,乃对抗重甲之核心副兵。 第207章 辎重队 听见这话,王平安脸上登时一喜。 虽战前军令早已言明,杀流寇并无杀敌银可领,但若能借此升任队甲,每月那三两五钱的月饷可是真香。 那中军官翻到记录册下一页,目光扫过,嘴角忽地牵起一丝哂笑:“可据你们旗队战后上报的镇抚宪官回忆,言你曾有‘多次东张西望,神色游移,似有临阵脱逃之意’,可有此事?” 王平安心头一紧,急忙梗起脖子拔高了声音辩解道:“大人明鉴!小人那是在观察敌阵动向!四下搜寻流贼可能突破的缝隙,好及时扑上去堵住那最凶险的豁口啊!” 话音未落,旁边负责笔录的书手忽然抬起头来,插话道:“你这斩获数目,本就大有水分。我亲眼所见,你多半是紧随着同伍的刀盾手赵大通。往往是对方奋力格挡劈伤一人,你便瞅准时机从他身后猛蹿出去补上致命一刀。若真论实打实靠你自家火铳射杀、砍死的敌人,绝超不过你所报数目的两成!” 人证当前,王平安的气势顿时如戳破的皮球般泄了下去,脸上阵红阵白。 他仍不死心,兀自强辩:“可……可好几回,赵大通被数贼围攻,若非我在一旁拼死策应、牵制贼人,他孤身一人,铁定是招架不住的!” 中军官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他埋下头,在册页上又疾书了几笔,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带丝毫温度:“虚报战功,按军律当记大过处分。加之你个人战技评级仅为乙等,综合评判……需即日驱出军营……” “啊?!” 王平安如遭雷击,差点从那张硬木条凳上滑跌下来。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一时贪念,想吹嘘几分功劳,竟会招来如此重罚! 此时他才猛地记起,当初死记硬背的军规条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虚报斩获者,乱棍逐出!” 他原以为战场混乱,自己究竟砍翻几个,还不是由他一张嘴说了算?这才起了蒙混过关的侥幸心思。 心头涌上巨大的恐慌,王平安慌忙拱手作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大人!大人开恩啊!求大人高抬贵手!小人在重庆家中尚有年迈老母需奉养,底下还有妻儿嗷嗷待哺,全家生计全指着小人这点饷银……” 他声泪俱下,几乎要当场跪下。 那中军官见状,眉头微蹙,沉吟起来。 这中军官并非王平安直属旗队的中军官,原中军官已在大宁之战中阵亡。他也是因识字多、通文墨,才被临时提拔上来的,尚未铁石心肠。 他侧过身,与身旁的书手低声耳语了几句。王平安伸长脖子,但听不清他们在商议什么,只觉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是真的不想再回重庆城,去干那些拉车、沿街叫卖早点的苦力活计了。这川东游击营,虽说刀头舔血,可月饷也是真高,每日还能吃上饱饭,时不时甚至能沾点荤腥,比在城里打散工强了不知多少倍。 中军官与书手商议完毕,转回头,神色稍缓,对王平安道:“按军律,你这种情况本该清退。但我查你档案,得知你虽个人武艺欠佳,但在伍内曾多次帮助同伍刀盾手识字认文。 档案里又记载你擅长赶车,通晓马匹习性……念在此处,本官可破例网开一面。你可愿申请转入后勤辎重队效力?” “后勤辎重队?” 王平安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道,“让……让小人去赶骡马,拉大车?” 中军官摇头,“不是让你去做辅兵苦力,而是为辎重小队的小队长,直属司级后勤官管辖。” “这……”王平安心头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究是生计压过了面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敢问大人,这辎重小队长的月饷……是多少银子?” 这辎重队是营中新设,中军官一时也记不清细则,闻言便低头翻查起手边的册簿。片刻后抬头道:“月饷一两二钱。” 王平安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心头一阵绞痛。 这一通折腾下来,收入直接腰斩,还得重操赶车的老本行……可转念一想,这一两二钱银子,比起在重庆城里累死累活挣的那点散碎铜板,还是强太多了。 中军官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转调文书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两条路:一是即刻离营,或去辎重队报到。若选后者,便在此处画押。” “去!小人去!” 王平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生怕对方反悔。他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展开细看。其实里面好些字他并不认识,但他仍面不改色,目光凝重地一行行扫过,不时还微微颔首,仿佛在品评其中文采。 中军官瞧着他这副样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王平安察言观色,不敢再装腔作势。接过对方蘸好墨的毛笔,屏息凝神,在文书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虽算不上漂亮,但也横平竖直,清晰可辨,绝非鬼画符。 中军官瞥了一眼那签名,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军中士卒,十之八九写自家名姓都难看得很,刚入营的更是是画个叉、涂个圈便算数了。你倒是不错,这名字写得还算周正。” 听得长官夸奖,王平安心头一喜,正想再自夸几句“幼时也曾进过几天蒙学”之类的话。 但那书手显然没把一个小兵的转调记录当回事,脸上写满了“快点结束”的不耐烦。他不待墨迹完全干透,便草草将文书一收,随即扬声道:“下一个!” 王平安只得讪讪地住了口,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起身,脱离了等待记录的队伍,打算先回营房找伍长报备一声,再收拾行囊准备挪窝。 这军中的作战记录,因为都是战场之上的集群冲杀,历来都是战后由中军官统一汇总,依据士兵的口述回忆,再结合同伍袍泽、旗队镇抚兵以及中书官等在场目击者的佐证,多方印证后方才落笔成文。 王平安虽曾背过相关条例,但毕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战后的“算账”,更是头一遭上阵杀敌。 初时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添油加醋,给自己脸上贴金,全然忘了军中规矩森严,岂容蒙混。 他揣着转调文书,心事重重地往回走。途经一片营区,他驻足眺望。只见营内人影穿梭,从重庆城请来的几位医师正忙得脚不沾地,穿梭于简易的营帐间,为伤员们清洗创口、更换药布。 留守营中的皆是些轻伤员。那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重伤袍泽,早已被发放抚恤,遣送归家了。眼下这几十号轻伤员再换一次药,便可告一段落。 听说这次休整到这个月底,大军便又要开拔,会同其他营头,进剿陕南一带流窜的贼寇了。 王平安看着那些缠着白布的伤兵,心头忽然一松。 不做那冲杀在前的战兵也好。虽说一个月少了八钱银子,可毕竟不用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搏命了。 如此一想,调入辎重后勤队的那点憋闷和不甘,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他先是找到自己的队甲,恭敬地汇报了转调事宜。接着又跑去中军部,领取了正式的转队文书。 待这一套流程跑完,已是午后。他最后回到营房,向伍长说明情况,便开始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家当。 同伍的赵大通独自一人坐在通铺的床沿上,望着墙角发愣。 这赵大通在大宁城下可是实打实地砍翻了二十多个流贼!伍长、中书官还有旗队的镇抚兵都为他作证,绝无虚言。 原本昨日就已定下要将他直接擢升为旗队队甲,连升迁文书都已层层签押,递了上去。 可谁曾想,昨晚中军部突然传来千总大人的钧令,说赵大通升迁之事暂缓,仍留原职待命。 缘由未明,但众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八成还是前几日秦起明千总与赵大通那次单独面谈出了岔子。千总大人定然是觉得这赵和尚勇则勇矣,却非统兵带队的好材料。 不过,斩获如此之巨,功劳总不能不认。 所以虽未升迁,但营里特批补齐了杀敌赏银,为他专门申请了一笔高达二十两的“杀敌银”。今日一早,这笔银子便已如数存入两江钱庄,赵大通随时可凭票支取。 两人自打投军便分在同伍,朝夕相处,感情颇浓。此番恶战更是并肩浴血,互为依仗。 此刻分别在即,赵大通眼巴巴地望着王平安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透着不舍与茫然,空落落地呆坐着,一声不吭。 第208章 归家 王平安深知这赵和尚身世凄苦,无亲无故,来当兵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在这小小的伍内,要说情谊深厚,数他俩最是交心。 知道王平安要调走,赵大通心里也不是滋味。 王平安走过去,用力拍了拍赵大通宽厚结实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咧嘴笑道:“赵和尚!愁眉苦脸作甚?老子又没离开这游击营!不过是调去后勤队当差罢了。 以后开饭点卯,你眼睛放亮些,先瞅瞅老子在哪排打饭!只要你寻过来,老子保管给你那碗里,肉堆得冒尖儿!” 赵大通闻言,脸上那层阴郁的愁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嘿嘿”地傻笑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好!” 王平安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衣物塞进包袱,系紧了口,嘴里兀自絮叨着:“和尚,记好了!明儿个一早,老子在东水门码头等你! 你可甭睡过头,误了时辰!听参谋部那帮子老爷们漏出的风声,说是就放这一天假,紧跟着就要拉出去跟其他营头合兵,开进陕南剿流贼了!咱兄弟就这一条命,挣了银子就得及时行乐,痛快花销!可别等到人没了,银子还在,那才叫憋屈!” 赵大通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明日他们整个伍都轮休一日。伍长他们几个在重庆有家室的,都要赶回去看看老婆孩子。 同伍另外两人也各有去处。唯独赵大通在这世上举目无亲。若不跟着王平安进城花银子松快松快,这一整天,怕是只能躺在营房里对着屋顶发呆了。 王平安瞧见赵大通手忙脚乱地想帮自己拿东西,忙几下将包袱甩到肩上:“行了行了!别添乱!老子今晚先去城里快活快活,明儿一早,东水门!不见不散!等休完假,后天再回营里,当老子的后勤官去!”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营房。 赵大通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营房里骤然空荡冷清下来。 他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又默默地从枕下摸出中军部下发的识字册子,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笨拙地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辨认、默念。 那天与秦千总面谈,最后千总大人亲口说他勇猛有余,然为将者不可不通文墨。让他回去好生习字,只要他能认得、会写超过一百个字,便能给他机会,让他试试当队甲。 赵大通其实并不知道当队甲有什么好的 但是周围人都说好,他自然也觉着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伍长领着一名新兵走了进来。 赵大通抬起头。 新兵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夫。他怀里紧紧抱着刚领到的布面甲和一件半旧的鸳鸯战袄,神情局促不安,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屋内另外三人。 伍长清了清嗓子,对众人介绍道:“都来认认脸,这是新补进来的火铳手,姓谷,名满仓。” …… 重庆城的黄昏,落日熔金,将浩渺的嘉陵江染成一片醉人的橘红。 江面上,归航的渔船稀稀落落,船橹搅动水面,发出“哗啦”的柔响。浓重的鱼腥味混杂着岸边吊脚楼里飘出的袅袅炊烟,在微带湿意的江风里弥漫开来。 依山势而建的楼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王平安端坐在自家那间临江小院的石凳上,故意把脑袋昂得老高,胸膛挺得笔直。 他看似不经意地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行囊晃了晃。 行囊里顿时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哐啷哐啷”声。那是刚从两江钱庄兑出来的、成色十足的银子声音! 这是他当了一年多兵,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足足攒下了十几两银子。 “都睁大眼睛瞧瞧!” 他拍着自己结实了不少的胸膛,嗓门洪亮,“看看咱这身板,是不是比从前壮实了一圈?在军营里,那可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吃尽了你们想都不敢想的苦头,才挣下这点卖命钱!我告诉你们,那军营里的差事,可不是你们这些没胆气的杂鱼能干的活儿!” 去年将他像驱赶狗般撵出家门的胖老婆和老丈母赵氏,此刻早已换了副面孔,先前那副刻薄刁钻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胖老婆扭着腰肢凑上前,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喂!我的二爷!您可算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啊,前些日子街坊都在疯传大宁那边杀得天昏地暗,死伤无数……我这心啊,就跟油煎似的!连着好几宿都合不上眼,就怕一觉醒来,就有人来报丧,说您……说您…… 呸呸呸!瞧我这乌鸦嘴!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您可算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她夸张地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氏也赶紧挤过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真诚,甚至硬是挤出几滴泪花,颤声道:“平安儿啊!快让娘好好看看!瞧瞧,这气色,这精神头!比在家时强了百倍!以前是娘老糊涂了,有眼不识金镶玉,错看了你这好孩子!这些银子你可得收好喽,赶明儿娘就扯几尺好布,给你做身顶体面的新衣裳!” 王平安眯缝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对前倨后恭的母女。 她们当初那尖利的骂声言犹在耳,清晰得如同昨日。 就在刚才,他背着行囊刚踏进这条熟悉的巷子时,赵氏还像防贼一样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他进门。 直到王平安慢悠悠地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子,随手抛给赵氏,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去,置办点像样的酒菜来。” 这母女俩的态度,才瞬间便来了个天翻地覆的逆转。 王平安心里那个美啊,他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抖着脚,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不成调的鼓点,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待看清院中之人后,那男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扯着嗓子嚷道:“哟嗬!这不是咱们王二爷嘛!瞧瞧这架势,啧啧,真是在外头发迹啦?衣锦还乡啦?” 王平安抬眼一瞥,来人正是他昔日的“好兄弟”张三儿! 当初他被胖老婆和赵氏联手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投奔这位“好兄弟”。可那会儿,张三儿明明就在家,却任凭他把门板拍得山响,硬是装聋作哑不肯开门。 如今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报的信,这厮倒是闻着味儿就来了,还带着他妻子。 王平安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故意把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往上一颠。包袱里又是一阵清脆诱人的“咣当”声,银子碰撞的声响在黄昏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张三儿带着媳妇讪讪地踱进院子。只见王平安一人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主位,左右是满脸堆笑、侍立候着的老丈母和老婆。 桌上已摆开了丰盛的酒菜:油亮红润的卤猪蹄,肥瘦相间、酱香扑鼻的烧白,油滋滋、香辣辣的煎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张三儿喉头滚动,使劲吞了口唾沫,没话找话道:“听……听说二爷前些日子去投军了?那……那营兵的差事,好做不?” 他媳妇在背后偷偷掐了他一把,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抢着奉承道:“瞧你这话说的!那还用问吗?肯定好做啊!不然咱们王二爷能这么风光体面地回来吗?瞧瞧这银子响的!” “那是自然!” 王平安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故意让院门外那几个闻着肉香探头探脑的街坊小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王二爷我,在军营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这点银子算什么?那是多得没处花!花不完!” 他把“花不完”三个字咬得又重又长,胖老婆在一旁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还是咱们平安有出息……有本事……” 说着话,她那只胖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向王平安肩上的行囊,想去接。 王平安眼疾手快,肩膀一沉,故意将包袱往另一侧的石墩子上重重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斜睨着胖老婆,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哼,要不是还惦记着咱这条街巷里的人情味儿,惦记着口热乎饭,爷我还真不想回来! 那杨游击,瞧咱是个人才,昨儿个还硬是要提拔我去辎重队当官儿,管着手下几十号人呢!我是百般推辞啊,最后架不住人家一片栽培之心,总不好一直驳了上官的面子不是?”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连院墙外探头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三儿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满脸的羡慕嫉妒恨,凑得更近了,涎着脸道:“平安儿!我的好兄弟!那啥……你看……能不能也带兄弟我进营里混口饭吃?我听说营里吃得可好了,顿顿有肉!就是……就是昨儿去晚了,招兵处说人招满了……” 他刻意隐去了几天前自己其实也去过,但却没提因体格瘦弱、看着不够精悍而被刷下来的事。 王平安没接他这话茬,反而一仰脖,做足了派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啪”地一声拍在赵氏早已摊开的手心里。 “去!再打两斤上好的高粱烧回来!今儿个爷高兴,要喝个一醉方休!” 赵氏的手一接触到那冰凉沉实的银子,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攥着银子连连点头:“好好好!娘这就去!这就去!打最好的酒!” 她攥着银子,飞快扭身就小跑着出了门。 王平安这才慢悠悠地把酒壶往石桌中央重重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川东游击营,岂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你们是没见着那阵仗! 在大宁城下,好家伙!几十万流寇黑压压一片,跟蝗虫似的,就盯着咱这两三千人扑!那杀得叫一个天昏地暗……你们王二爷我,单枪匹马,左冲右突!砍翻的流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杨守备杨大人,亲眼瞧见我这股子不要命的猛劲儿,当场就拍板,赏了我足足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第209章 赤酿 胖老婆和三儿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一刻王平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惬意地眯缝起双眼,扯开嗓子嚷道:“都给我等着瞧!我王二爷迟早有发达的一天,到那时,叫你们一个个都高攀不起!” …… 崇祯七年三月初五,晨。 山城重庆的晨雾如薄纱般萦绕在房檐树梢,尚未完全散去。 嘉陵江畔却已是人声鼎沸,早市的炊烟与码头的喧嚣交织成人间烟火。 胖老婆和老丈母赵氏“依依不舍”地将王平安送至门外。 王平安脚下虚浮,一步三晃,显是昨夜宿醉未消。临行之际,他带着几分豪气,回身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抛向那对母女。 王平安潇洒不再多看,扭过头径直朝着东水门的方向大步而去。 走在沿江的石板路上,湿润的江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耳畔的潮声也随着脚步的移动渐渐清晰。 王平安嘴里哼着小曲,肩上褡裢里银两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里格外踏实。生平头一遭,他竟尝到了银子多得花不完、而时间又太过匆促的滋味。 只是昨夜酒酣耳热之际,终究没能架住那三儿的连番吹捧,一时糊涂,竟借出去三两银子给对方。 此刻回想起来,王平安只觉得心尖儿像被针扎了一下,阵阵抽痛。他暗下决心,待下次归家,定要把这银子讨回来。 今日归队前,王平安还得再跑一趟两江钱庄,把身上这十余两“巨款”存回去。 尽管胖老婆和丈母娘方才磨破了嘴皮说要替他保管,可王平安心里头门儿清。 这银子,还是存在钱庄最为稳妥,非但丢不了,还能日积月累生出些利钱。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脚下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东水门。 此地因毗邻湖广会馆、江南会馆,乃是四方商帮汇聚之所,绸缎、药材、瓷器等贸易兴盛,商铺林立,繁华异常。 刚踏入这片地界,王平安便见街面上已是人头攒动。各家客栈酒楼门前,吃早点的客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近旁一座酒楼里,陡然传出一阵奇特的唱腔,清亮高亢。 这腔调迥异于王平安所听的任何曲种,它糅合了雅韵味,又透着一股前所未闻的粗犷直白,旋律流转跳跃,律感十足。 周遭原本熟悉的叫卖声、喧哗声,在这奇特唱腔的对比下,显得嘈杂混沌。 也是昨夜和家人聊天才知道,这是重庆现下最火的新腔。 它不同于有钱人家追捧的雅乐昆腔,也迥异于秦腔、楚调。其词句俚俗生动,曲调朗朗上口,听得人忍不住跟着哼唱。 据说这些新腔皆出自新戏园,又经重庆谢知府指点润色,如今在城里的中上层人物圈子里,也渐渐被接受开来。 王平安驻足在酒楼外,侧耳倾听。里头一曲终了,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他免费蹭了这半曲,心满意足又觉意犹未尽,咂咂嘴,慢悠悠地挪步离开。 约好的赵大通尚未现身,王平安背着手在街市上随意闲逛。 目光扫过一间间铺面,忽地,一块乌木鎏金的巨大招牌攫住了他的视线。 “百年世家”。 只一眼,王平安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单是那招牌,便用上好乌木为底,周身嵌以金丝,被匠人精心雕琢。 再看那两扇门板,竟是用整根看起来就很贵的木头镂空雕刻而成,门钉是黄铜鎏金铸就的饕餮纹样,狰狞威严。 这等气派的店铺,搁在从前,王平安是连正眼瞧都不敢多瞧的。 可今日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几两银子,他胆气也壮了几分。一时心痒难耐,想着进去开开眼界、看个新奇。 他小心翼翼迈过高高的门槛。刚进去的霎那间,一股混合着名贵木料与墨香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云母屏风立在玄关。绕过屏风,只见一排排楠木打造的货架和陈列柜,其上陈列的物件在特意布置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王平安往里略瞧,四壁挂满了字画。其中一幅花鸟图,翎毛栩栩如生,花朵娇艳欲滴。数盏造型古朴的烛台居中摆放,跳动的烛火将光晕投映在画作上。 然而最扎眼的还是正中央那座乌木柜台。那乌木色泽深沉如墨,柜台边缘浮雕着不知名的奇异走兽,兽爪之下,竟紧紧抓握着几颗不小的浑圆金粒。 几个身着合体绸缎短褂的伙计早已注意到有客进门,此时恭敬地迎了上来。 王平安一见这阵仗,心里立时咯噔一下,就知道这店里的东西,怕是一件都便宜不了。 但此刻已是后悔不迭,既已进来,再退出去更显窘迫。他强自镇定,故作从容地背起双手,沿着货架踱步。 伙计们也不催促,彬彬有礼地随侍在侧。 王平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时货架上一排造型独特的酒牢牢吸引了他。 那酒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叫做“赤酿”。 单看这酒瓶的架势,便知价值不菲。其瓶身通体髹涂朱漆与黑漆,朱红浓烈如焰,黑纹似墨浸冰裂,朱黑交错处泛出犀角般的幽光。瓶身两侧,镶嵌着黄铜铺首衔环,环身錾刻缠枝纹。酒瓶旁边,斜放着一个同样精致的朱漆木匣,匣盖满布细密的云雷纹。 王平安不动声色地朝那价格签牌瞥去。 五两银子!!!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昨晚他在家中喝的咂酒,一大壶不过才几分银子! 这“赤酿”竟是他平日所饮酒价的三十余倍!王平安下意识地捂紧了怀中的褡裢,再不敢有丝毫停留,麻溜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百年世家”。 刚冲出店门,便与匆匆赶来的赵大通撞了个满怀。 王平安一见是他,如蒙大赦,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拖着就往外疾走。 边走嘴上便念叨着:“走走走,咱们先去大吃大喝一顿,点些寻常酒菜,末了我再带你去后街好好开开眼……” …… 重庆朝天门,两江钱庄后堂。 唐文卓与杨凡相对而坐。唐文卓眉头微锁:“杨兄,‘百年世家’在成都和重庆的铺面,这月余来的进项不甚理想。根子还是出在这定价上,委实过高。杨兄你看,是否该把这价格,往下调一调?” 杨凡听罢立刻摇头道:“不可。唐兄,这价万万降不得。降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眼下症结并非价格本身,而是咱们这名头还未真正打响。” 他端起茶盏,“我已让明日开始将时报上‘固本延龄丸’的广告撤下,全力推广这‘赤酿酒’了。” 唐文卓心中不安更甚,盘算着这酒,连瓶带匣,成本也绝超不过二钱银子。卖五两的话,利润太过骇人,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实际。 他忍不住道:“杨兄,时报传播虽广,但看报、听报之人,大多家底有限。五两银子买壶酒,在他们眼里是天价。更别说那些不识字的了。况且您执意将这‘五两’明码标价印在时报上,更是吓退了多少人?谁愿做这冤大头?” 第210章 奢侈 “不需要他们买得起,” 杨凡放下茶盏。 唐文卓如遭雷击,呆住了:“这……既不指望他们买,那咱们还费银钱气力在时报上推广做甚?” 杨凡缓缓道:“唐兄需明白,咱们‘百年世家’所售,非柴米油盐这等实用之品。咱们卖的,是精贵和体面,这赤酿酒,不过是个开端。往后,几十两、上百两、上千两的物件,都会陆续推出。” 唐文卓心惊:“可……如此高价,客人怎会甘愿掏钱?” 杨凡嘴角微扬:“时报广告,十成之中九成五的人,我从未视为契合客人。这时报广告,首要之功在于‘扫盲’!是要让川内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件叫‘赤酿酒’的东西,更要让他们记住,这东西,贵得离谱。” 他身体微倾:“试想,若无人知晓此物,更不知其价几何,那么,当某位大人在宴席上捧出‘赤酿’时,席间宾客怎知此乃稀罕贵重之物? 唯有当他们心中已知‘此酒值五两’的印记,看到它被摆上桌面,才会恍然大悟,继而才知主人的体面。” 唐文卓只觉脑中思路清晰起来:“杨兄意思是……这广告实则是为真正的买家……” “是在为真正的买家铺垫‘脸面’!” 杨凡点出核心:“这广告,是让这标识名号深入人心。当越来越多人认得这标识,知晓它所代表的价格,那么,当有人拿出此物时,周遭人自能心领神会其价值。 这由他人眼光赋予的情感附加值,远超物品本身。这便是为何,巨富之人总热衷展示财富,渴求这份‘捧’出来的高人一等之感。”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这么多有钱人,他已经很有钱了,过得也够舒坦了,为什么还非得在网络上去炫富,去得瑟呢?主要原因就是想获得别人提供的情绪价值,你捧一捧他,你夸一夸他,让他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他就觉得爽了。 但如果你不知道这玩意儿贵,他们拿出来的也就没了意义。 况且,杨凡曾听前世老板说过,他戴这块手表,不是给员工看的,而是让他圈子里的朋友看的,这已经脱离的粗俗的炫耀,变成一种与身份呼应的绑定。 还有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杨凡小时候甚至以为越贵的汽车越省油。但实际上也是直到长大了才明白,几万的车能上高速也能开几年十几年,十几万二十几万也是如此,上百万的车也是如此。 它们有差异吗,肯定有,但不至于差价可以到几倍几十倍。去除代表价格的车标,再让一个不懂车型的人去体验,他最多也只是会觉得上百万的车会比十几二十万的车好一些,但不多。 换句话说,谁规定贵就是好呢?曾有人吐槽华伦天奴高跟鞋穿了两次就坏了,但是很多人说,大牌嘛,就是给红毯准备的… 事实说明奢侈品在穷富分明的现代能大行其道,比如有一年的世界首富就是贝尔纳阿尔诺,他名下的产业从LV到轩尼诗、从迪奥到纪梵希、从路易威登到戴比尔斯、再从丝芙兰到宝格丽。 虽然很多人对这个家族非常陌生,但并不妨碍他们的赚钱速度。 而现在,明末贫富悬殊更甚。士绅权贵、豪商巨贾、勋戚藩王富可敌国,金银如山,却囿于时局礼法,无法畅游四海,消费领域比之现代更狭窄。 他们困守一方,消遣无非珍馐美馔、华屋美宅、戏班佳人、兼并田地。无怪常叹‘银钱无处可花’,只能窖藏。 杨凡目光灼灼:“而咱们‘百年世家’首推‘赤酿酒’,其最佳归宿,正是高门大户宴请。 客人见主人端上此物,纵觉滋味寻常,也必赞‘好酒’!为何?因此酒便是主人身份与诚意的象征!证明主人看重此次会晤!咱们紧要第一步,便是耐心等待,让‘赤酿’之名与其身价,如春风化雨,渗入四川绝大多数士绅权贵耳中!” 唐文卓长舒一口气,忧虑尽去,郑重道:“在下全明白了,杨兄洞悉人心,深谙商道,实乃大才。执迷刀兵,确是埋没了。” 杨凡洒脱一笑。此时石望快步走入,俯身耳语。 杨凡听罢神色一肃,随之起身拱手道:“唐兄,江津有紧要事务,在下需即刻动身。若暂无他事,容在下告退,明日再叙。” 唐文卓听到江津的名字,便猜到了七八分:“可是……军器局新炮有了眉目?” “唐兄明鉴!”杨凡眼中闪过振奋。 …… 下午,重庆江津,军器局外火炮试验场。 烈日当空,硝烟弥漫。 “清膛毕!” 装填手抱起裹药弹的布包塞入炮口。 “装药毕!” 推弹手紧握长杆,用力压实。 “推弹毕!” 铁锥刺破药包,引信插入火门。 “引信毕!” “瞄准毕!” “放!!!” “轰轰轰!!!” 巨响撕裂宁静,两门新炮喷出巨大火舌,浓烟笼罩炮位。炮身猛地后挫,地上犁出深痕。 远处山坡标靶区腾起烟尘。 “复位!” 炮长厉喝。 辅兵喊着号子,将炮身推回原位。 “清膛毕!” 水刷清膛,蒸汽嘶嘶。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火光再闪,巨响复鸣。 如此往复循环。两门新炮如同不知疲倦,炮组娴熟操作,装填瞄准发射流程压缩至约一分(一分钟)二发!持续十余轮猛轰,炮身烫如烙铁,却依旧无炸膛迹象。 远处靶场山坡千疮百孔。 药尽,炮声戛止,余烟袅袅。 拄拐观瞧的李大伟,激动地朝军器局大使虞承文竖起拇指,声音发颤:“好!好炮!真正的好炮!” 杨凡胸中激荡。 军器局花了他如此多的银子,终于造出了他理想的样炮。 在虞承文带领下,杨凡跟着过去近距离看炮。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两门新造的火炮上,为其镀上一层冷峻的光。 稍试温度,炮壁极烫,但仍远未到炸膛边缘。 第211章 新炮 这两门火炮是军器局的工匠们耗费半年心血打造而成,虞承文为了他吃住都在军器局,累日进行实验,耗费数千两白银才最终得以成型。 虞承文虽面色憔悴,眼中却难掩兴奋:“全赖大人点拨,属下才豁然开朗。此炮不仅优化了半年前所议的火药配方与三项关键工艺。” 他顿了顿后又加重了语气,“更在大人启发下,革新了弹药形制。如今,药包与炮弹合为一体,制成‘绑定弹药’。装填入膛压实后,只需用锋利金属杆穿刺火药包,暴露引火位置,即可随时点燃,确保速射之能。” 这项弹药革新,源自杨凡对拿破仑传记内容中零碎记忆的复述,再由虞承文殚精竭虑,反复试验,最终得以复原。 改进后的定装弹药由三部分构成:底部是装满改良火药的火药包,中间是木质托盘,最上层则是炮弹。三者由布带与绳索牢固捆绑,形如一体。 使用时,整个填入炮管,不仅装填迅捷,发射时火药爆炸的威力亦能轻易崩断束带,将炮弹以四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轰向敌阵。 “甚好。” 杨凡颔首赞许,目光扫过虞承文眼下的青黑,深知为了达到自己的严苛要求,这位下属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虞承文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此番革新后,属下计划将流程细化为冶炼、制模、铸造、研磨、组装五组,再设质检组严格把控各环节公差。如此,火炮配件规格可逐渐统一,后期还可建立备用零件库,确保战场维修之速效。” 杨凡与李大伟两人皆是点头,这门新炮在旧式“严威炮”的基础上已经脱胎换骨。 先是优化了铜料纯度与配比,改进了冶炼工艺,重新调整了炮身比例,显着提升了炮管强度与抗腐蚀性。其中炮芯更采用熟铁锻打,有效减少了铸造时的开裂风险,确保铁芯与铜体紧密结合。 铸造法亦改良,炮管内置的铁芯蜡模塑形,确保炮管内壁均匀,避免“喇叭口”变形。炮口、火门等精密部位则运用失蜡法以蜡制模,外敷泥壳,高温熔蜡后注入铜液。浇筑时辅以木槌轻敲泥模,促使气泡上浮排出,大大减少沙眼。 军器局还增设了严格的炮管检测流程,先经水压测试淘汰劣品,合格者再用铁芯钻杆裹挟金刚砂,由工匠反复研磨内壁,最大限度减少火药燃气泄漏,提升射程。 结构设计同样追求轻量化,在杨凡的要求下,虞承文还优化了炮身比例。 传统如“神威大将军”的红夷大炮动辄数千斤,轻型炮亦需数百斤。而新炮采用了模块化炮架与炮车设计,以榫卯结构辅以铁箍连接,可快速拆卸组装。炮架底部安装二尺径的铸铁车轮,并配有刹车装置。 最终的成果是炮身仅重六百斤,炮车五百斤。行军时由两到三匹骡马拖拽,实现了真正的“急行军”机动能力。 炮弹生产亦步入标准化轨道。军器局内已下令统一弹药规格,制作铸铁弹丸模具,批量生产表面打磨光滑的标准化实心弹,误差严格控制在上下五钱(约15克)之内,确保与炮管的精密贴合。 与此同时,在杨凡的督促下李大伟也已完善了标准化操典与炮队操演章程。 二十个炮组全数配备了象限仪可精确测量仰角,并制作了标注不同仰角对应射程的射程表,大幅提升命中精度,不再单纯依赖炮手的经验。 可以说,杨凡扮演的是提出构想与方向的引领者角色,而将这些构想转化为具体工艺并实现突破的,则是虞承文、李大伟这些真正的行家。 如今的新炮已完全达标,其发射流程可精炼为快速部署、精准瞄准、首发试射、次发调校、三发压制、四发五发连绵不绝。实现了重量、射速、威力与机动性的平衡。 杨凡忽然想起了关键问题,他扭头问:“射程如何?” 虞承文恭敬作答:“回大人,有效直射射程可达二里。若追求极限射程,可进行抛射,炮口下垫两三层麻袋,预估能打三里地。” 杨凡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李大伟闻言,激动得摩拳擦掌,尽管拄着拐杖,仍迫不及待地带着身后炮组成员围上前去,对着新炮上下其手,眼中满是热切。 大宁之战时,因防守计划将火炮提前搬上城墙,炮兵队未能充分施展能力。李大伟这条腿便是在大宁战役中,因他率炮队冲锋肉搏时,因冲得过猛被田埂绊倒所致。 此时三人如释重负,眼下只要新炮量产到位,炮兵队便可立即投入模拟实战演练。 只要再将炮组锤炼完成,应当便能达到杨凡要求的每刻钟三十发的惊人射速。 杨凡最后在脑海里捋了一遍参数,炮身六百斤,炮车五百斤,由2-3匹骡马拖拽机动;射速每分钟两发,每刻钟约三十发;直射射程二里,抛射最大射程三里;炮弹为三斤五两铸铁实心弹。 这基本达到了杨凡记忆中拿破仑时代4磅野战炮的水准。 至于法军威震欧陆的6磅、8磅乃至12磅炮中,后两者虽射程更远,但射速仅有4磅炮的一半,重量却倍增,更适合攻坚。 而6磅炮相较于4磅炮,射程可再提升二成,堪称攻坚与轻型野战最均衡的选择。 杨凡随即向虞承文明确了下一步研发6磅炮的方向。大致敲定后,他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眼下已有两门样炮,量产何时能启动?” “大人计划首批装备多少门?” 杨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现有二十个炮组,首批即二十门。” 虞承文面露难色,咬牙道:“军器局初涉量产,二十门……至少需三个月。” “我给你一个月。” 杨凡斩钉截铁:“准确说,是二十五天。令炮匠昼夜轮班,月饷翻三倍!下月大军便要北上陕南,这些炮必须到位!” 虞承文连连摇头:“大人万万不可!工匠们纵使愿意昼夜赶工,然火炮量产毫无经验,二十门若强行赶制,只怕保了数量,保不住质量……” “质量与数量,须得兼得。” 杨凡的话不容置疑,“加钱!人手不足,去找唐公子想办法,他认识些工匠可作炮匠帮手。确切地说,也非全新二十门,这两门样炮堪用,你只需再造十八门。可将人手分成三组,六门一组同时铸造。” 虞承文深深叹了口气。 他见杨凡心意已决,纵使心中毫无把握,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属下……遵命。” 杨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大伟那边,只见百余名炮组成员仍围着新炮兴奋地议论不休。 就算新炮量产出来,炮兵队也恐无暇充分熟悉,只能轮番用这两门样炮加紧操练。 更多的磨合,只能在未来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边打边学了。 ------------- 注释1造炮速度: 据《崇祯长编》卷三十一所明确记载崇祯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徐光启向朝廷奏报其半年内制成大中小型红夷大炮400余门。 据徐光启《火攻要略》提到“西洋铸炮法,以铁模复用为要,工匠分工至细,每炮最快三日可成” 。该书现存于《徐光启集》卷八,与《崇祯长编》数据相互印证。 第212章 采花盗 杨凡离开军器局返回重庆时,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杨凡并未直接返回涂山大营,也未归府休息,而是转道去了他的戏院。 进了戏院他又屏退左右,只带着亲信石望径直走入其中一间密室。 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早已静候多时。见杨凡进来,那人影恭敬地呈上一页密函。 “大哥,一切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发动。” 杨凡未置一词,默默接过计划书,借着桌上如豆的灯火仔细审阅。 一刻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 “开始吧。” 人影向前一步。摇曳的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庞。 正是谢三爽。 “小弟遵命。” …… 崇祯七年,三月初八。 料峭春寒仍裹挟着蜀地的山间雾气。 通往成都的林间小路被夜雨浸透,湿漉漉的腐叶下,马蹄起伏。 一名高个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正不耐烦地戳着前方犯人的肩胛骨。 “姓霍的,再磨蹭,老子就把你摁进泥坑里!” 那犯人衣衫褴褛,褪色的布片挂在身上,铁枷已将脖颈磨得血肉模糊。 他正是近来搅得川中天翻地覆的采花巨盗,“花蝴蝶”霍三更。 他在川北县城落网后,正被押往成都正法,此刻距那断头之地,仅剩百余里。 霍三更鬓角沾着半片飘落的春日残花,侧脸线条在斑驳树影下透着一股涣散,嘴角有些不甘。 依《大明律·刑律·犯奸》,强奸既遂者绞,故意杀人者斩。若手段残忍或涉“杀一家三人以上”等恶行,则可处凌迟之刑。 霍三更在简州犯案时,因行迹败露,竟连杀事主一家老小连同两名家仆,共计七条人命。依律,非斩即剐。 四名押解的衙役快手一边赶路一边将霍三更围在中间,腰间佩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哐当”作响。 道旁楠竹丛生,新抽的笋尖挂着露珠,可越往林深处走,鸟鸣愈发稀疏,连风穿过竹梢的呜咽,都透着一股死寂。 “班头,这路……走得人心里发毛。” 前头的年轻快手紧了紧腰带,目光扫过道旁一截树桩。上面赫然有一道新砍的刀痕,断口处还露着青白的木茬。 领头的快手班头眉头紧锁:“少胡思乱想!快了,穿过前面那片松林就是官道……” 话音未落,头顶竹枝猛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天光骤然被遮蔽,班头下意识抬头,只见数支漆黑的羽箭撕裂雾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分别钉入他的咽喉! 班头魁梧的身躯轰然栽进泥坑,血沫顺着箭杆喷溅而出。 “有埋伏!” 年轻快手惊骇大叫,拔刀的手刚摸到刀柄,又一支劲矢从竹林深处一闪而至,瞬间贯穿了他的脖颈。 他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旋即沉重倒下,暴凸的双眼死死瞪着阴沉天空。 七八个黑布蒙面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树后跃出,手中短刃犹滴着水珠,不知已在这湿冷的林间潜伏了多久。 仅剩的两名名快手魂飞魄散,其中一名连滚带爬扑向路边,腰刀刚呛啷出鞘,一柄雪亮的钢刀便已狠狠劈入他的肩胛,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 临死前,他瞥见另一名黑衣人正抡起小骨朵锤,朝着那吓傻呃同伴的头顶猛砸下去! 噗嗤! 脑浆混着碎裂的颅骨,白红相间地飞溅在苍翠的楠竹上。 数息之间,四名押解衙役尽数毙命。 骤经此变故,霍三更背靠着一截树桩,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眼前这伙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全程竟无一人吭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他怔怔地看着黑衣人围拢过来,用刀割断他的枷锁,又默默将衙役的尸首迅速拖入林间一处预先挖好的深坑掩埋。暗红的血水蜿蜒流过,将新发的嫩芽都染成了诡异的暗色。 为首的黑衣人缓步走到霍三更面前蹲下,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略显年轻的脸庞。 霍三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但此人他的确从未见过。 他心念急转,对方不惜杀官劫囚救下自己这个死囚,所图必定非小。 年轻人不急不躁,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他默默掏出一张官府缉捕文书,声音清晰: “流窜匪类霍三更,绰号‘花蝴蝶’,素行歹毒,屡犯奸淫重罪。该犯于崇祯七年正月至三月间,流窜入川中诸县,以迷药戕害良家,逞其兽欲。其于简州作案时因被事主家人撞破,竟丧心病狂,连杀一家老小并家仆共七口,罪不容诛,依律当斩或凌迟。 该犯年约三十,面白无须,左眉有寸许刀疤,常着青布长衫,行止故作斯文。凡能协捕到案者,赏银五十两;格杀验明正身者,赏银三十两。” 念罢霍三更的“光辉事迹”,年轻人抬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采花大盗,这是你吧?” 霍三更并未马上应答,而是扫视着四周的黑衣人。 这伙人行动精准,灭迹从容,除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其余人如同冰冷的石雕般沉默伫立,不发一言。 这与霍三更过去所见的那些咋咋呼呼、乌合之众的匪寇截然不同,给他的感觉只有阴冷、高效、目的明确,只为结果。 见霍三更点了下头,黑衣人淡淡道:“找你办个事情,可有得商量?” 霍三更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忽然低笑起来。 “诸位爷今日救了我霍三这条烂命,要我霍三办事回报,天经地义。便是刀山火海,霍三也绝无半个不字!” 他并未追问具体何事,也没问目标何人,这份“识相”让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我只有一个问题。” 霍三更扶着树桩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黑衣人,脸上带着一种平静,“事情办完了,我霍三……可有活路?” 见对方想得通透、说得直白,年轻人也不再绕弯子,眼神变得如深潭般冰冷:“那要看……你能证明自己有多大价值。” 第213章 新巡抚 崇祯七年,三月。 风声鹤唳之际,又有传闻称原四川总兵侯良柱正竭力谋求复起,其友人御史刘宗祥亦在京师替他推波助澜。 府衙内室,杨凡焦躁地来回踱步。 “新任巡抚定了谁?” “右佥都御史甘学阔。” “此人何背景?” 手中的密报也是刚刚收到,石望也尚未看完,他见杨凡急切,便将其铺展于桌案,杨凡干脆也过来俯身细看。 甘学阔,出身四川邻水甘氏,其家族耕读传家,至明末已成川东望族。 崇祯朝甘氏一门显赫,涌现如甘良臣总兵、甘家斌大理寺正卿等多位高官,有“一门三进士,四世五大夫”之誉。 甘学阔本人则于崇祯初年中进士,初任地方知县,因政绩斐然擢入都察院,授监察御史。 崇祯三年甘学阔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按云南,主理地方监察与军政。任上,他主持救灾安民,并成功平定了安效良部叛乱。此役功成,朝廷为其加俸一级,崇祯帝更亲赐“西南干城”之誉。 崇祯七年甘学阔因在云南的卓着政绩被召回京师,升任大理寺正卿(正三品)。然任职仅数月,朝廷便命其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四川,接替王维章。 览毕简略信息,杨凡心中忧虑更甚,复又起身,再次在斗室内反复踱步。 石望此时又说:“侯良柱及上游泸州守备营的侯采,怕也已知晓此事。 最近动作频繁,昨日张攀便发觉我军中一名旗队长与泸州守备营之人过于甚密,甚至竟将其引入我营,散布谣言,称大哥您在大宁以三千孤军硬撼数万流寇,是在为用士卒性命换取自身功名富贵。” 杨凡闻言愕然:“张攀如何处置?” “已将涉事旗队长及相关人等杖责五十,打了个半死,然后又革除军籍、逐出军营。” 杨凡点头,随后又说:“仅靠铁腕弹压,终非长久之计。若不能令将士归心,此类事端恐难断绝。” 石望抬头:“大哥的意思是?” “是该组建一支教导队了。” 杨凡目光坚定:“明日我将拟定章程予你,由你负责甄选人员。” 石望虽不明“教导队”具体所指,此时却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杨凡长吁一口气。 王维章这座靠山崩塌得太过突然,值此多事之秋,侯良柱意图复起,泸州兵暗中搅扰,新任巡抚甘学阔的态度便便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必须在王维章彻底倒台前,抢在侯良柱他们前面,与甘学阔搭上线!”杨凡斩钉截铁地如此说。 石望眉头紧锁:“可甘巡抚正式调任与抵川日期未定,即便旨意下达,他亦才从京师赶赴成都赴任,路途至少耗时一两个月。我军下月便要开拔北上陕南,如何等得及……” 时间! 杨凡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你方才说甘学阔是四川邻水人?距重庆仅二百里之遥的邻水?” 石望立刻翻查资料,旋即确认:“正是!” “其邻水老家,可还有至亲在世?” “未有父母丁忧记录,料想双亲健在,安居乡梓。” 杨凡脚步顿住,片刻后决断道:“甘学阔自京师赴成都上任,必途径重庆,探视父母乃人之常情。然彼乃即将履新的四川巡抚,我身为游击,若贸然拜谒,恐授人以柄。 只能烦劳你代我走一趟邻水,切记,不可张扬,但礼数务必周全。我再修书一封,你随礼一并呈送。” 石望肃然:“明白,明日我便启程。” …… 黄昏,江楼残照。 陈时忠坐在唐氏茶馆门外的露天坝子里,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禾,火堆顿时火星噼啪四溅。 三月冷风掠过,火焰飘摇不定,他小腿上那道旧伤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他跟随当时的杨千总去云南剿叛。叛军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至今每逢阴雨天,那骨头缝里仍似有蚂蚁在爬行啮咬般。 那天他们自云南回到重庆,陈时忠便听闻一个可怕的消息,那便是立下大功的杨千总竟要被周守备杀头祭旗! 他百思不解,周守备寸功未立,为何反而能砍杨千总的头?那段时日他惶恐不安。杨千总是好长官,更是好人。 除了为杨千总忧心,他更担忧自己每月三钱银子的伤残抚恤。毕竟若杨千总真被砍了,以周守备的为人,这抚恤银子定然泡汤,肯定是没有的。 所幸杨千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赶走了周守备,自己还摇身一变成了守备大人。更难得的是,杨守备甫一上任,也未忘记当初在云南的承诺,第一时间安排陈时忠等伤兵诊治。 陈时忠的小腿箭伤未伤及筋骨,经医师开方调理、处理创口,休养数月后已能如同常人般行走站立,只是跑不快而已,除此之外就是雨天奇痒难耐。 医师诊断他无法再胜任战兵之职,陈时忠只得退伍归家。 自此,那每月三钱银子的抚恤,他一领便是三年。 银子每月都能在两江钱庄领取,比朝廷发的军饷还要准时。靠着这点抚恤金,加上自己摆摊修补鞋履,还有妻子幼娘缫丝挣的些许家用,日子竟比受伤前还要宽裕几分。 眼见下月便是三年抚恤期的最后一个月,陈时忠心头不免有些发紧,亦感叹时光飞逝。 今日收摊后,他又来到唐氏茶馆门外,寻了个小凳子坐下。 每日此时,茶馆都有专人免费讲读最新的《两江时报》,但若想坐着听,多少得买些茶水点心。 许多人乐得花点小钱,点份酸豆角或粗茶,边吃喝边听报,听完报还能与邻座议论一番报上的奇闻轶事或连载故事,这是现今许多人每日为数不多的、雷打不动的消遣。 -------------- 注释1: 据《四川通志·职官志》明确记载,王维章“崇祯五年任,七年罢”,称其因流寇攻克川东、川北多地,四川巡抚王维章因此被指控“失陷封疆”、“贪腐误国”等罪被论革职,后“下狱论死”。又提及“夔门失守,维章下狱论死,最终以下狱论罪、瘦死狱中收场。”。 《明季北略》也记崇祯七年“四川巡抚王维章以失夔门被逮”,与《明史》时间线吻合。《明实录·崇祯七年》则载:以右佥都御史甘学阔巡抚四川,代王维章。” 第214章 复员 此刻,茶馆内挤满了赶路的脚夫、行商、纤夫和小贩。 台上戴方巾的说书先生终于现身,周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偶有不知趣的喧闹者也被旁人及时制止。 见场下安静,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重讲《射鹏英雄帖》第四十回:郭靖、黄蓉与群雄华山论剑后,闻蒙古大军南下,二人飞马驰援襄阳。郭靖于守城血战中领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与黄蓉联手御敌,以《九阴真经》武功屡挫强虏,从江湖豪侠蜕变为守护家国的中流砥柱。 讲罢故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时闻:“……流寇七万众,自陕南突犯川东,图破夔门。游击将军杨凡,时驻重庆,闻警星夜率部疾驰,抄敌后路,克复大宁。 贼至,杨将军亲执长刀督战,麾下健儿奋勇争先,自辰时鏖战至酉时,阵斩贼首万余,溺毙者不计其数。贼寇仓皇北遁,终未能越夔门一步,亦未能劫掠我川中黎庶分毫……” 先生念毕,四座意犹未尽。 “听讲杨将军一人就砍翻了上百流寇!哼,这群贼子还图着要抢咱四川?也不掂量掂量分量!”有人按捺不住插话。 “何止百人!”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接口,手中糖勺在青石板上飞快勾勒出一个纵马挥刀的英武轮廓,“我侄儿在营里当差,说杨将军那日根本未尽全力!好些个火炮都故意藏在城里头没使唤。为啥?就是怕把贼寇给吓跑了!让自己没得人杀!” 他们所闻,皆源自《两江时报》。 唯有大商贾才会留意朝廷的塘报。塘报措辞板正,称“杨凡部扼守天险,调度有方,保川东万无一失,实乃国之干城”。 而时报则添油加醋,街谈巷议间又衍生出“单骑冲阵”、“箭射贼帅盔缨”的传奇,甚至杜撰出“夜半神人托梦授破贼之法”的玄虚。 更有喜好夸张修辞手法者,直将杨凡比作“蜀汉赵云”,赞其“身长八尺,豹头环眼,每战必大呼‘川东寸土不可失’,贼闻其声,竟有弃械而逃者”。 陈时忠不知报上所载“斩馘万余”中,大半实为裹挟的流民。他只觉满耳都是对杨游击的赞誉,心头便涌起一股暖烘烘的高兴。 他和幼娘都认定杨游击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自当就该被称颂。 次日清晨。 幼娘端着粗陶药碗出来,碗沿沾着深褐色的药渣。 “当家的,药熬好了。” 月初那三钱银子的重伤抚恤已在两江钱庄领了。钱庄负责发放抚恤的仍是那位女子,据说其是杨游击的堂妹。 她念旧情,从不克扣伤残兵士的抚恤钱,每次还会关切询问他们日子过得如何,可有难处,幼娘和陈时忠对此感念不已。 但下个月,这持续了三年的抚恤就将彻底停发。 陈时忠数着剩下的铜板,每一文都要精打细算:买一斗米需六分,油盐酱醋算二分,剩下一分留着买针线,还得给幼娘添块做衣裳的青布。 “今早去码头帮狗蛋搬了猪肉,” 陈时忠吹着碗里滚烫的药气,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他说有个剁骨头的活计能介绍给我,不用跑腿。” 陈时忠为人厚道,乐于助人,街坊邻里多与他交好。其实搬那半扇肉时,他倚着墙歇了足有三回,箭伤处的筋肉揪扯般疼痛,但这话却是万不能对幼娘讲。 她昨日刚把辛苦缫好的丝交上去,才换回几斤糙米。 窗外春潮涌动,江面渐涨。码头传来纤夫悠长低沉的号子声,隔着蒙蒙雨幕飘荡进来。 陈时忠记得三年前的此时,他正跟随杨千总……哦,对方如今已是游击将军了,他们在罗平州偷袭叛军。叛军弓弦响处,不知多少弟兄永远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如今,那些曾同属杨千总麾下的袍泽,有的埋骨云南,有的像他一样拖着残身,过着平头老百姓的生活。 然而,却还有一些人,一直追随杨游击至今。听说大宁击退流寇后,不少人升了官。 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当上了旗队长,甚至还有一个相熟的,已升任百总…… 想到此处,陈时忠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当年同在周守备那加过手下打烂仗的兄弟,如今人家已是百总老爷,自己却只能去讨个剁骨头的营生。 “隔壁张嫂子说……”幼娘蹲下身,替他解开旧布条,敷上据说能缓解经脉损伤的草药。 这偏方是邻居介绍的,他已敷了二十多天,尚未觉出有何起色。 幼娘手上不停,“城里吴记皮货铺缺个修补旧靴的匠人,问你愿不愿……” “去!”陈时忠将药碗往窗台一放,干脆应道,“咱当过兵,手上力气还在,补靴子总比抡锄头强!” 他没提当年在营中常替长官缝补甲胄,针线功夫比许多妇人都要细密扎实。箭伤在腿脚,却磨不去这双手的手艺。 雨渐渐收住,西斜的日头从云隙间漏下金光,将江面上的货船染成一片金红。 陈时忠挪到窗边,见幼娘正在小院里晾晒刚洗净的粗布衫。那衣衫领口处补丁叠着补丁,却被妻子浆洗得泛白洁净。 “当家的!快看!来人了,像是当兵的!” 幼娘忽然回头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陈时忠一愣,也凑到窗边望去。 只见一行身着鲜明红衣的骑兵正进入村子。他以为是村里哪个当了官的邻居衣锦还乡,心下还在嘀咕着,也跟着驻足观望热闹。 然而,那队骑兵却并未在别家门前停留,只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在他家院外勒住了缰绳。 为首军官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生风地走向幼娘,朗声问道:“吾等乃川东游击营中军部亲兵,此处可是前守备营兵士陈时忠家宅?” 幼娘极少面对如此阵仗,更遑论是这些气势迫人的军爷,声音不由发颤:“是……回军爷,是的。” “陈时忠何在?” 陈时忠如梦初醒,急忙快步走出门,依着军中旧礼单膝跪地:“小人陈时忠在此!” 那中军官目光扫过他,昂然宣令:“奉游击将军杨大人钧命,着你即刻随我等回营一晤!” 第215章 秘事 当日川东游击营,中军处。 陈时忠局促地立在屋内,与十余人一同等候。 他目光扫过人群,他认出其中两人面熟,似乎曾在两江钱庄领取抚恤时曾打过照面,至于其余十几张面孔,则全然陌生。 屋内的人被逐一单独唤入内室,不知所为何事。 陈时忠心头忐忑,暗自思忖莫不是因为抚恤金下月将停,杨千总念及旧情,想为老兄弟们谋条出路? “陈时忠。” 中军官的声音响起。 “小人在。” “进去吧。” 陈时忠连忙躬身应诺,在指引下推开内室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他抬眼便看见了阔别三年的杨千总……不,如今已是杨游击了。 杨凡正俯首审阅文书,听闻关门声后才抬头。 “小……小人,叩见游击大人!!” 陈时忠慌忙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再不敢抬头。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近,杨凡和煦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起来,坐下说话。”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起。陈时忠屏息凝神,目光无意间撞上杨凡含笑的双眼。 “陈时忠,”杨凡语气温和,“腿伤养得如何了?” 对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猛然冲上陈时忠的眼眶。他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热泪夺眶而出。 …… 次日。 重庆府,临江密林。 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湿冷的潮气,穿透衣衫,沁入骨髓。 林间光影晦暗,几株虬结的老槐树下,两条人影相对而立。 东边的是肖先生,一身暗花素绸长衫,宛如富家员外。 他对面站着的杨凡,虽着便服,脸色却阴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肖先生。”杨凡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这已是第几回了?上次刚予你二千两,这才隔了多久?” 肖先生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杨将军此言差矣。时日长短何足道?要紧的是,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荣损与共。如今将军官运亨通,已至从三品高位,这‘保管’的价码嘛,自然也该水涨船高。”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林外隐约可见的持械亲兵。 “况且,将军贵为朝廷命官,前程似锦,何须计较这区区几千两?倘若……某些陈年旧事不慎翻出水面,怕就不是银钱便能轻易打发得了的。” 杨凡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暴起的青筋在手臂上蜿蜒。 “肖先生不如直言告诉杨某,你到底想要多少?!” 肖先生发出一阵令人齿冷的笑声,如同附骨之疽。 “你这秘密,够肖某吃上一辈子……” 杨凡的身体因极致的暴怒而微微颤抖。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一千两!” 那字眼几乎是从杨凡的牙缝里迸出来的,“足够寻常人家四五十年嚼用!” “哎哟,杨大人这话可就不中听了。”肖先生语气陡然转冷,“肖某替您‘保管’的,岂是寻常物件?万一它不小心落进某些大人手里,或者……干脆递到了京师,想想看,杨大人这游击将军的顶戴,那是用多少人头、多少银子堆砌起来的?若让人知晓您当年是靠着杀人越货起的家……” “够了!”杨凡厉声喝断,眼中寒芒乍现。 林外数名亲卫闻声回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只待一个“杀”字,便能将这老贼剁为肉泥! 肖先生却浑不在意,甚至挑衅般踏前一步,凑近杨凡,压低嗓音阴恻恻地道:“杨大人想动手?不妨试试。肖某既然敢来,就没怕过死。可我若死了,自然有人将那些东西准时送到该送的地方。到时候,您是想顶着‘贼寇’的帽子被砍头呢?还是被剥了官袍,打回原形?” 杨凡额角青筋突突狂跳,死死盯着肖先生那张看似斯文、实则贪婪阴鸷的脸,胸中怒焰滔天。 然而,走到今日这一步,他已付出太多,绝不能因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江风更劲,吹得林间枯叶簌簌作响。 良久,杨凡松开了握刀的手,朝远处挥了挥。石望快步走来,木然瞥了眼悠然自得的肖先生,默不作声。 “大哥……” “去钱庄,取三千两给肖先生。”杨凡的声音冰冷彻骨。 石望深深看了肖先生一眼,躬身领命,转身飞奔上马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望策马而回,身上带着办妥的银票。 肖先生脸上终于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自信:“将军息怒,生意人讲究诚信。只要将军一直这般‘懂事’,这最后一次,或许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着,竟带着几分赞许意味,走上前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这才招呼被亲兵阻在林外的随从。 杨凡伫立原地,沉默地目送肖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幽暗林径。猛地,他抬脚狠狠踹向身旁的老槐树。 “砰!”一声闷响,枯叶簌簌飘落。 江水无声流淌,载着沉沉的暮色。 石望无声地靠近,侍立一旁。 杨凡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已是万全,随时开始。” 第216章 夺爱 数日后。 成都,夜,灏姠阁。 初秋的成都,寒意未消。 傍晚的锦江边浮动着薄凉水汽。桨声灯影里,“灏姠阁”的灯笼早已点亮,三盏一组的描金红灯沿着飞檐垂挂,将“灏姠阁”三个大字映照得流光溢彩。 阁名取得刁钻,既显“浩渺”之势,又藏“姽婳”之姿,乃是成都城内有名的销金窟。尤其阁中花魁更迭,引得无数王孙公子、富商巨贾竞相折腰。 今夜,灏姠阁的气氛透着几分异样。 前堂丝竹刻意放轻了调门,龟奴丫鬟们皆踮脚而行,目光不时瞟向二楼临江的那间雅室,里头争吵声正一阵高过一阵。 雅室内,黄花梨木八仙桌上摆满精致酒菜,却几乎未动。 临窗而坐的肖先生,面色红润,一身湖蓝色杭绸长衫,袖口滚着银线暗纹,显是刚做完他口中那笔获利丰厚的“买卖”归来。 他回到成都,先拜会了老东家陈邦直陈大人,旋即便邀其同来灏姠阁寻欢。此行另有一个主要目的,那便是为花魁艳如赎身纳妾。 然而此刻,肖先生脸上已无初入阁时的快意。 他指节重重叩击桌面,对着端坐对面的鸨母苏娘子,语气不善:“明人不说暗话,肖某此来,是为艳如姑娘,顺便招待陈大人……” 他朝身旁悠然品茶的陈邦直拱了拱手以示尊敬。陈邦直微微一笑,未置一词。 随即肖先生放下手,语气转冷:“可你却道艳如姑娘在楼上陪客,让我另择他人?!这是何道理?” 见对方明显觉得折了面子,苏娘子忙堆起满脸笑容:“哎哟肖老板,您言重了!实在是您离城这些日子,那位贵客也是天天来寻艳如姑娘,对她也是喜爱得紧。您之前虽提过赎买之意,但咱这开门做生意的,定金未落,自然得讲个先来后到……” 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那位过路的富商刘老板,也是铁了心要为艳如姑娘赎身,就连价钱……都与我家老板谈妥了……” “我说过,艳如是我的!” 肖先生声音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焦躁。他在灏姠阁为艳如一掷千金已非一日,从她初入阁的青涩,到如今艳冠群芳,眼看只差临门一脚,竟被人横插一杠!心头那股被横刀夺爱的憋闷,如同让其生吞苍蝇。 苏娘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肖先生您是贵客,艳如姑娘,还有先前承蒙您恩典赎走的萧娘、莲心两位姑娘,都念您的好。只是这艳如姑娘的赎身银子嘛……咱给那刘老板报的是八百两,人家一口应承了。上回跟您说的五百两,怕是不作数了。” “八百两?”肖先生眉头微蹙,随即咬牙道:“八百两便八百两!现银交割,今晚我就要带人走!” 苏娘子端茶的手一顿,眼中瞬间迸出兴奋。 实际上五百两已是高价,八百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刚欲开口应承,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哟!是哪路神仙,敢跟刘某抢着给艳如妹妹赎身呐?”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出头的矮瘦男子堵在门口。他头戴万字巾,身着玄色绸衣,身后跟着数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随从,气势汹汹。 苏娘子惊惶起身,看看肖先生,又看看刘老板,眼神闪烁:“刘、刘老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废话!” 刘老板唾沫横飞:“老子七百两银子都跟你们谈妥了!正跟艳如快活,就听说有人加价一百两想截胡?我能不来?!” 肖先生见他闯进,眉头紧锁,起身拱手,语气冷淡:“在下肖某正与苏娘子商议要事,还请刘老板移步。” 刘二爷斜睨他一眼,鼻腔里重重一哼:“要事?在灏姠阁,还有什么事能大过刘某的事?!苏娘子!”他转向鸨母,语气倨傲,“艳如姑娘的赎身钱,我出一千两!现在就叫她收拾细软,跟我走!” 一千两!比肖先生的出价高出二百两!苏娘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在刘老板与肖先生之间飞快游移。肖先生是长久的财神爷,可这一千两的价码实在诱人…… “刘老板,这……肖先生他先……”苏娘子搓着手,面露难色。 “先来后到?老子不是先付了定金的吗!”刘二爷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叮当乱跳。 肖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对方:“刘老板,买卖讲究诚信。我已与苏娘子谈妥八百两,岂能因你一句话就坏了规矩?” “规矩?”刘老板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肖先生脸上,“在老子面前,你的规矩算个屁!”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踏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恶狠狠地盯着肖先生。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苏娘子吓得面无人色,瑟缩一旁,不敢吱声。 肖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他深知硬此时硬拼,拼绝非上策。 “刘老板,”肖先生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您方才说……一千两,是吗?” 刘二爷见他似有服软之意,得意地哼道:“是又如何?” “好!好!好!”肖先生连说三个“好”字,朗声道,“既然刘老板肯出一千两,那我肖某便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这数字震得苏娘子浑身一颤,远超她的预期。刘二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一千两已是他的极限。 “一千三百两!”刘老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 “一千五百两!”肖先生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眼见对方吃瘪,一股报复性的快意涌上心头,反正这银子来得也非正道,花着不心疼。 “做生意嘛,总有手风顺的时候。” 肖先生转向苏娘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苏娘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个数,够不够?” 苏娘子的手抖得如同筛糠。一千五百两……之前肖先生赎走的萧娘、莲心加起来也远不及此数! 她哪里还顾得上刘老板那几乎喷火的眼神,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够了!太够了!肖先生您真是豪气干云!艳如姑娘能跟了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生怕肖先生反悔,立刻招呼手下随肖先生的人去办交割。 肖先生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不卑不亢地面向脸色铁青的刘二爷。 “刘老板,买卖公平,价高者得。您出一千三,我出一千五,苏娘子择优而选,天经地义。若您还能出更高,肖某甘拜下风!可惜……你不能!哈哈哈……” 肖先生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刘二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肖先生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敢坏老子好事!”他目光扫过肖先生,又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看戏的陈邦直。 “给我等着!!” 刘老板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一众随从悻悻而去,脚步声咚咚作响。 雅室内终于恢复了虚假的平静。约莫两刻钟后,苏娘子满面春风地回转,额上还带着细汗,连声道:“肖先生,钱人已两清……” 窗外,夜色渐浓。 浆声灯影鱼跃锦江之上,星星点点。 第1章 死地 野岭荒屋,浓夜如墨。 屋内孤灯如豆,昏光漫漶。 「我……是谁?」 脑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被钝器劈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动,却惊觉手脚已被粗麻绳捆得紧实,只剩个脑袋还能勉强转动。 费力抬眼,眼前的模糊光影渐渐凝实。 只见昏沉屋内仅有一盏豆大油灯在桌上摇曳,堪堪照亮面前一小片。 屋子内中央地上横躺着个老头,穿着像是个乞丐,怵人的是他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着,显然是死了。 他看得呼吸一窒,余光扫向左右,心猛地沉到了底——他不是唯一被捆的。 左右两侧还有五人与他一样被反剪着手,双膝硬跪在地上,连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这他妈是哪!?我又是谁?」 他竭力回忆,试图抓住每一寸思绪。 突然有两个字像火星,“轰”地燃亮混沌。 “杨凡!” 霎那间,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撞进脑海。 飞机失速、金属尖啸、刺目白光、失重坠落…… 除了原本记忆外还有另一股陌生回忆,这陌生记忆带着股馊饭味,两股记忆在颅腔里撕扯、碰撞,他脑子好似随时都会迸裂开来。 陌生记忆与他拉扯融合中,他知道了这具身体也叫杨凡,但他只继承了原主最近几个月的记忆,似乎忘了很多事情。 但记得现在是崇祯三年,位置则在西南一隅。 “大哥,你没事吧?” 杨凡左臂被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扭头瞧见一张满是关切的脸。 “石头?对,他叫石头!” 石头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小乞丐,几月前,这小子在城里偷馒头,被店小二打得半死,瘫在街角眼看就要断气。 是他路过,将人背到城隍庙,用讨来的残羹剩饭一点点喂活的。 “嗯?讨饭?我也是乞丐?” 杨凡急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身上裹着件说不清是袄还是单褂的破烂,补丁摞补丁,领口磨烂成了穗子,风一吹就往里灌。 “娘的!真是乞丐!” “这投的什么倒霉胎,开的什么地狱难度!” 石头见杨凡不回答,急得又要开口,却被前方的动静吓得噤了声。 前方忽地坐下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这汉子脸颊两侧毛发浓密,额宽腮大,单眼皮和小眼睛,长相颇似关中人的特征。 他手上把玩着一柄小臂长短的剔骨刀,双目冷冷盯着跪成一排的六人,看他们的眼神,好似在看待宰猪仔。 察觉到对方不是好人,杨凡不断做着深呼吸,眼神紧张地盯着对方手上的剔骨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快想快想……” 杨凡持续消化记忆。 “哐当”一声。 屋角传来声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把他们的破行囊往地上摔,衣裳、烂碗、半截窝头滚了一地。 这少年眉眼和高个汉子有几分像,想来应当是兄弟。 “哥!屁都没有!这群全是要饭的,穷得叮当响!” 骂声很大,闻言关中大汉脸色阴沉。 左右跪着的五个乞丐齐刷刷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凡想起来了,他们一行七个乞丐,原本是要去成都讨活路。带头的便是左手边叫做毛哥的乞丐头子。 他们一路爬山过河、风餐露宿,直到暮色将近,几人才在山间小路旁寻到这处废弃屋子。 谁知半夜突然遭袭,人声嘶吼里,他脑后受了重击,便昏死了过去。 然后真正的自己就醒了…… 天崩开局啊…… 左侧的石头用胳膊悄悄碰了碰杨凡,用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询问:“大哥,咱们怎么办?” 杨凡此时已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和迫在眉睫的情势。他眼神四处乱窜,试图寻找逃出生天之法。 看来看去,目光最后锁定在半掩着的屋门处。 杨凡嘴唇只咧了一小条缝隙,喉咙发出低声:“等会听我信号一起冲。” 石头鼻子里轻嗯了一声,他没问往哪冲,但他知道等会杨凡往哪,他就跟着往哪便是。 杨凡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半掩着的屋门,屋内只有坐着的关中壮汉和翻东西的小关中人。 对方还要看守其他乞丐,只要冲出屋子,他有自信能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眼下只剩一个疑问缠着他,就是对方若只有两人,是怎么制住他们七个的? 杨凡正思考间,屋外又走进一人,他面颊上赫然刺着个‘贼’字。 这年代没人会在脸上刺青,应当是官府用刑的痕迹。显是犯事被拿,吃了黥刑留下的记号。 黥刑男道:“大哥,天要亮了,走不走?” 摸索行囊的小关中人抬起头问道:“那这几个要饭的?” 黥刑男走过来踢了踢其中一个缩成一团的乞丐,恶声道:“一整晚没捞着半个子儿,白折腾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昏光里划出冷弧,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噗嗤”一声。 离他最近的乞丐脖颈上已刺入半截刀刃。 那乞丐根本没料到对方突然杀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却因为被反绑着又无法挣脱,只剩下双脚在胡乱蹬踢。 血珠先渗出来,跟着就涌成了细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溅起数朵暗红的血花。 他胡乱挣扎,可越乱动,脖子上的血洞反而流得越快,眨眼间鲜血便染红了他的破衣,抽搐的动作也越来越微弱。 屋内血腥味陡然浓了起来,混着霉味钻进杨凡鼻腔,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杨凡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 留在此地九死无生!不如冲出去搏一搏,杨凡这般想着,马上偷偷给了石头个眼神,石头轻轻嗯了一声。 杨凡腿上蓄力,正要蹦起来。 忽然又察觉到不对。 他隐约看见屋门缝有黑影晃动,门口还有人守着! 杨凡停了,但他右手乞丐也抱了同样想法。就见他忽然蹦起来猛地一挣,竟带着捆住的手脚往前扑去。 乞丐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向那黥刑男,黥刑男猝不及防被其撞得踉跄了倒退两步。 眼前生路大开,那乞丐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借着这股冲劲,恍如离弦之箭,直奔门外。 可门外突然晃出个人影,一个马脸壮汉伸脚一勾。 那逃跑乞丐本就踉跄,被这一绊,“噗通”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个血包,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马脸汉子身后还蹲着一小马脸,看着不过十六岁,手里攥着根棍,猛地跳出来便劈头盖脸照着乞丐乱打。 逃跑乞丐疼得闷哼,刚想抬头,大马脸已揪住他的后领,将其又拖了回来。 “还敢跑?” 被撞的黥刑男已经捡回了刀,脸颊上的刺青在灯火下,狠戾更盛。 “老子让你知道跑的滋味!” “噗嗤……” 他手腕一转,刀刃在肉里搅了半圈,再拔出来时,已带起一串血珠,溅得满地都是。 逃跑乞丐早没了惨叫的力气,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黥刑男一刀接一刀地往下捅。 脊背、后腰、腿上…… 那乞丐的身子渐渐不动了,只有刀刃刺入时,才会像被烫到似的,微微抽搐一下。 黥刑男脸上满溅血迹。 昏暗屋内,恍如恶鬼。 眨眼间两人被杀,跪着的一排乞丐只剩四个。 杨凡左边是石头,再往左分别是癞子、乞丐头毛哥。 癞子和毛哥此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们讨饭时也会为半块窝头争打,可谁见过这般说杀就杀的? 视觉冲击实在太大,更何况下一个惨死的,便是自己。 但此时还轮不到他们,最右侧的人是杨凡… 风还在往屋里灌,卷着血腥味,吹得那盏孤灯忽明忽暗。 见逃跑乞丐没了动静,黥刑男扔下尸体,随意擦了擦小刀,扭头对其余几个同伴说道。 “瞧见了吧!留着无用,干脆都一刀宰了省事儿!” 其余几个流匪不再说话,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神,随后展开朝杨凡围拢过来。 那关中大汉依旧坐着不动,似乎这种事情一般无需他出手。 眼见绝境,刚重活的杨凡心里头忍不住暗骂死老天,穿越都是这种难度吗?!他才刚想起自己的名字而已啊!真的一点都不给转圜时间? 瞧见那个黥刑男拿着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杨凡知道,眼下他只有一条活路可走了。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流匪的惊叫怒骂。 杨凡惊讶地扭头看去,只见黥刑男竟又被撞得一个趔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撞人的是石头。 那半大的孩子不知何时蹦起来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那黥刑男腰侧。 他个子不高,力道却不小,全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大哥!跑啊!!!” 石头回头朝杨凡嘶声大喊,声音因用力而变调,他用身体挡在杨凡身前。面对着重新围上来的流匪也不退,试图为杨凡争取时间。 然而杨凡却没跑,不是他不敢,而是跑不出去。对方五人一线,他又反绑着手,就算冲出门又能跑出去多远? 立刻有两个流匪扑上去,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脚,把他脸朝下摁在地板上。 “小兔崽子找死!” 第二次被撞的黥刑男爬起来后勃然大怒,捡起刀就要去杀石头,走了两步他又眼睛一转,转而再次回到杨凡面前。 “你莫不是想救这家伙?那我偏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他故意顿了顿,刀尖在杨凡的胸口来回移动。 杨凡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不敢耽搁,眼下只能先活下来再说了! “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杨凡声音异常高亢,这一声吼得又急又响,震得几个流匪都是一愣,连按着石头的那两个也下意识地扭头看来。 第2章 生机 “你这个狗东西,吓老子一跳!”黥刑男大骂,再次打量一番杨凡后,又打趣道:“这小哥生得倒周正,凭这模样……”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再在被捆的杨凡脸上溜了一圈,“卖给那些好龙阳的主儿,准能换不少银子!” 他如此一说,众贼哄堂大笑,杨凡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他脸上依旧面色如常,朗声道:“我会读书写字!杀了我你们会后悔的!” 黥刑男皱起眉头,刀又压进了半分,恶狠狠地问:“读书写字?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子?老子杀过的酸丁没有十个也有五六个,多你一个不多!” “能!” 杨凡眼神目光如炬,甚至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亢奋。 “你们抢来的地契、银票、文书,可认得上面的字?可曾识得其中玄机?可能辨真伪?” 他喘了口气,见流匪们的表情有了些细微变化,又趁热打铁道:“官府的告示,可能看懂?要送勒索信,要写赎金条子,谁来写?” 察觉到肩上刀锋的重量,杨凡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又道:“再说了,要是哪位弟兄头疼脑热要抓药,咱拿着药方子去,也能辨出那药铺掌柜的是不是诓咱,哪味药少了,哪味药换了次等的,咱都能瞧得明白!” 杨凡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他死死盯着关中大汉,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动摇。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一伙五个贼里边,还得是这关中大汉是拿主意。 黥刑男回头望去,瞧见其他四贼神态各异,其中关中大汉皱着眉头,显然是还在思考。 小关中人则犹豫道:“瞧这小哥模样周正……倒像几分书生。” 那十几岁的小马脸率先跳了出来:“不对!乞丐堆里能蹦出个秀才?比母猪上树还稀奇!你们不会就凭他几句话就信了他的鬼话吧?!” 随后他又指着杨凡呵斥道:“你这厮!说自己能识字便是能识吗?万一诓骗我等怎么办?况且你一个乞丐,怎可能识字还会写?” 危急时刻杨凡脑子急转,如今也只能现编,他面上顿时浮起苦笑道:“在下本是学廪生,因拒做假账被贪吏构陷,双亲投井,家财充公,才落得这般田地。” 小马脸少年闻言仍大声嚷嚷着不信。 关中大汉此时抬手止住躁动的匪众,示意小马脸去拖癞子。 杨凡鼻尖传来一股骚味,是癞子见流贼抓自己,吓得失禁了,两条腿顿时软得像面条,筛糠似的抖,嘴里一个劲“爷”“饶命”地乱叫。 小马脸听得吵闹,抓起对方就给了他两个大耳朵片子,随后攥着癞子衣领。 “认识他?” 小马脸用下巴指了指杨凡,黥刑男刀尖又往杨凡脖子里送了送,印出一条细长血印。 “这乞丐说他会读书写字,你跟他一路走,他到底会不会?你要是说瞎话,老子就砍断你舌头!” 癞子瞳孔骤缩,浑浊的双眼在杨凡与刀锋间疯狂转动。 “不……不会!” 癞子突然尖声喊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哑,他指着杨凡大声吼叫:“他、他根本不会!爷,他骗你们的!” 杨凡浑身一震,黥刑男回过头,眼神阴冷。 “他胡说!我大哥会!”石头在地上挣扎着帮杨凡圆话,却被流匪狠狠按住脑袋。 “闭嘴!”按住石头的大马脸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石头闷哼一声,却还在含糊地喊“会……” 癞子却像没听见石头的话,只顾着往黥刑男跟前凑,被其踹了一脚才不敢动,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爷,小的与他相识几个月,从没见他写过一个字!有次!有次路过驿站,墙上贴着告示,他还问别人上面画的啥,他要是识字,能问别人?” 他越说越顺,连声音都稳了些:“他就是个骗子!知道你们怕官府的文书,故意编瞎话想活命!爷,这种人最是滑头,留着准是祸害,不如……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话音落下,五贼目光投向杨凡,脸色越来越阴沉,其中黥刑男脸上肌肉跳动,脖子上刀又近一分。 杨凡面色如常,他昂首道:“这癞子胡言乱语,就是拿诸位好汉寻开心!若诸位不信,不妨取文书来试。在下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剐!” 见杨凡说得如此自信,群贼脸上又松动了些许,一时间也惊疑不定。 那小关中人忽然一拍脑门,在自己身上摸索一阵,随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纸道:“若要证明你说的是真,就把这上边的字念予我们听!” 杨凡接过来,这泛黄的纸页上画像已被汗渍洇染,下边还有些身体特征的描述。 循从右到左的顺序,他念道:“流匪刘佑弟、刘再弟、刘碎娃、庄原、庄翼……” “可以了!” 大马脸冷着脸打住了杨凡继续读下去的动作。 “真识字!看来还真是个书生……” 此言一出,癞子如遭雷劈,他跌倒在地,口中摇头不断嚷嚷着:“不可能!他明明不会!上次看告示他都不会!” 小马脸暴怒,他扭头看向癞子:“你这不怕死的叫花子,死到临头还满口瞎话!真拿我们几个寻开心不成!?” 察觉到小马脸朝自己步步紧逼,癞子肝胆欲裂。 “各位好汉……英雄……饶了我……”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气都喘不匀:“我老家……老家还有老娘和娃等着我,我这条贱命不值钱……放我走……我马上滚,滚得远远的……” 他越说越急,逐渐语无伦次:“我是乞丐……报官也没人信……我连衙门的门都摸不着……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聒噪!!!” 话音未落,后颈的头发被小马脸猛地薅住。 癞子“嗷”地痛呼一声,脑袋被硬生生拽得仰起来,脖颈拉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小马脸瞧见癞子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顿时露出鄙夷嫌弃的表情,随即毫不犹豫一刀便捅进癞子心窝。 癞子“啊”的惨叫一声,身体犹如虾仁般弓起,随之在地上扭动挣扎。其伤口好似破堤的洪水,不一会儿,便染红了他半个身体。惨白的脸也跟着没了气息。 见癞子死透了,小马脸才“嗤”地一声拔出刀。随手在癞子的破袄上蹭了蹭刀刃。 见杀了癞子,其余四贼扭头看向那关中大汉,关中大汉却还在上下打量杨凡。 杨凡望着癞子逐渐冷硬的尸体,喉结滚动,将涌到嘴边的呕吐感压了下去。 他没有停顿,马上转向那关中大汉,昂首道:“各位好汉!咱是真心想入伙!往后兄弟们要写个什、读个什,有咱在,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人糊弄!” 杨凡这话裹着几分机灵,既表了归顺的心意,又把“识字”这唯一的筹码亮得明明白白,字字都往“留着有用”上靠。 那十四五岁的关中少年听了这话,也点头赞同:“哥,咱也需要个先生了,留下他吧。我听说那宋江都有个叫做智多星的先生呢!” 其余几个路匪确认杨凡真是书生后,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这年头,除了稳定的江南地区识字率高些,北方遍地都是战乱流民,识字率怕是连百分之五都没。 更别提他们这些路匪认识的百人里边,能有一个认字都算不错。 关中大汉略微思索后,便点头同意了, 小关中人见状,顺手将杨凡的绳子割断。随后就扭头朝被按在地上的石头。 “那这个小孩儿,怎么说?” “杀了杀了。” “小孩没用……” 众人七嘴八舌,几下便有了结论。 石头此刻知道杨凡没了危险,但他有些木讷憨笨,此时此刻,也不求饶也不磕头。 还直直地盯着压制自己的大马脸看,看得这大马脸起一身鸡皮疙瘩。 大马脸生气直骂道:“你这小孩看我做甚?” “你杀了我,我会记住你……”石头冷冷地说。 “嘿!你这小孩,老子……”大马脸抬手就要杀他。 杨凡急忙扑过去制止道:“好汉手下留情!这是我的弟,也是家破人亡,受了刺激。平日里我要写文读字,还得他给我掌墨执灯。 况且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他胆子大力气也大,跑得也特别快,以后送信啥的,有用得着的地方。” 大马脸听他说完,愣愣地回头望了关中大汉一眼,见对方又点头,他也就收回了手。 几个人注视着杨凡手忙脚乱地给石头松了绑。 眨眼间杨凡和石头两人获救,跪着的只剩下最后的毛哥。 黥刑男放下杨凡,缓步便要去杀毛哥。 此时的毛哥,早已没了被其他乞丐伺候恭维时的高傲,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面目鼻尖尽是水沥沥的汗珠。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字不识一个的杨凡忽然能识字,还凭这个活了下来。 但他却没有其他法子和技能,只能死攥着最后一丝镇定,好让自己别像癞子那般不堪。 “各位爷!咱瞧着各位爷手面硬气,是真刀真枪的汉子,打心眼儿里佩服!咱知道咱入不得台面,不值当各位爷费心。 可若各位爷不嫌弃,赏条活路……往后水里火里,跑腿打杂、铺床叠被,哪怕是给各位爷焐脚捏肩,咱都认!” 他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楚。话落,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的血渍里,却没敢再抬起。 毛哥一番话下来,五个流匪先是面面相觑,短暂沉默后,尽皆哈哈大笑。 听见五贼笑声,毛哥浑身忍不住微微发抖,但又不敢随意从地上起身,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关中大汉还在犹豫,那个小马脸却扭头过来朝杨凡努努嘴:“嘿!书生,你们可是一伙的?你说说,这人说得倒是好听,可能信?” 他话音落下,其他四贼也都扭头看向杨凡,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就连跪在地上的毛哥也是身体一抖,偷偷看向杨凡,目光满是哀求。 原主的记忆涌入,杨凡想起这毛哥是他们这伙人的乞丐头子,他能做乞丐头子,也是因为在县城认识许多青皮地痞,其为人嘴上功夫了得,但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但话说回来,作为长在红旗下的后世人,杨凡是肯定是不想待在这贼窝的。 若是要跑,除了石头,能多个同伙,自然是最好。 想清楚利弊,杨凡开口劝说道:“这人是颇有些气魄,以往街头厮斗多能以一打三,的确有些力气,不像刚杀那几人那般瘦弱胆小。” 听了杨凡的话,众人点头,齐齐扭头望向关中大汉。 那关中大汉还未点头,不怎么说话的大马脸也出言赞同:“我看行,那许师爷说的那个大生意,咱也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家仆护卫,能多个人,胜算始终要大些。” 关中大汉闻言思索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大马脸见了,回头拿刀割开了毛哥的绳子。 毛哥一被松绑,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顿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四肢无力、浑身瘫软。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与杨凡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脸上除了感激之外,还有奇怪。 他总觉得杨凡今天不太一样,以前的杨凡就是个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来一个屁,今日却忽然开了窍,能识字不说,整个人性格谈吐都不一样了。 这时那关中大汉向前了一步,对着劫后余生的三人道:“今日你们三位既然经过我点头,入了伙,那便要与我等兄弟齐心,共图富贵快活,休要想趁我等不注意!逃了去!” 杨凡和毛哥两人连忙拍着胸脯大声说着不会,一个劲地表着忠心。 实际心里头可都不是这么想的,至少杨凡不是。 关中大汉点点头,又将小刀掏了出来道:“一心跟着我等便是好,我等发了财,自然也少不了你们吃喝玩乐嫖。 但我有一话说在前头,万一被我发现你们有对不起大家伙的地方,我就用这刀,一刀一刀地慢慢割你们的肉,让你们生不如死!” 此时外边已经出了朝阳,冰冷的尖刀在阳光下泛着又黑又亮的光泽。 三人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说着绝无可能。 关中大汉朝那黥刑男递了个眼色。 黥刑男走了过来,对着三人道:“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三个要想入伙,还得给些凭据,在咱这里,这东西叫投名状。” 第3章 投名状 听到投名状这个词语杨凡怔住,脑子里猛然想起了个电影画面。 毛哥则满脸茫然,不知道对方要什么投名状:“敢问,这投名状是?” 黥刑男挥了下手:“你且不要管,今日你们三个就陪同我和碎娃,在这候着!” 他话说完,那关中大汉又和那大马脸小马脸耳语了几句,他们说得小声,杨凡听得模糊。 那大马脸小马脸得了嘱托,快步离开了这破屋。 几人被关中大汉叫到屋外,挖了个齐腰深的大坑,把老乞丐、癞子等四人的尸体拖进去扔了。 正要覆土时,关中大汉却摆摆手先不埋。 石头又被他们安排捡了些柴火,在这屋里生了火。 黥刑男则从包袱里摸出来一些粳稻米,扔在了锅里煮。 那十几岁的小关中人不知道去哪采了些野菜野果子,几个东西混合成一团煮,在锅里成了野菜粥。 忙完这些,天色已浸在暮色里,太阳沉到山后,只余天边一抹惨淡的红。 六人都在小屋里等待,石头还有毛哥踌躇不安地坐在一块,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等待着自己。 杨凡则不断观察着这伙贼寇,心头还在思索脱身之法。 自从那大小马脸外出之后,杨凡就一直想跑,奈何这三兄弟一刻不停的守着门口,要逃就得正面冲突。 可石头是个小孩子,杨凡这身体也比较瘦弱,剩下那毛哥倒是壮,但与他并不熟悉。再说三人就算加起来,也不一定干过对面三个带武器的。 还有那个强壮的关中大汉,其身形最为魁梧,应该是个练家子,最差也是当过兵的。 杨凡还发现其中关中大汉是老大,黥刑男是二,小关中人是老三,三人言谈间带着亲兄弟的熟稔,时不时笑骂两句, 小关中人不时就去锅里翻动一下,调节火候,看样子也是要等那大小马脸回来再一起吃饭。 身旁石头偷偷靠过来了些,他低头小声问:“大哥,咱们以后就做这打家劫舍的生意吗?” 杨凡反问:“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大哥你说做啥,我就跟着做啥。” 杨凡沉吟了片刻,作为后世而来的人,他肯定不愿做个小毛贼。 既然穿越了,自然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乞丐白手起家并不算什么,杨凡也有信心最多用十年,就能从一介乞丐变成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眼下危机还未解除,此时上船难,下船更难,况且他也没本钱、没自由。 想了一会,杨凡已有了初步计划,既然这贼老天让自己沦为贼寇,那干脆就赚些快钱,再求出人头地。 想到此处他小声对石头说:“先顺势而为,但记住,咱们现在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攒下本钱。将来的路还长,总有一天,能让这世道,看看咱们的能耐!” 太阳彻底落尽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黥刑男和小关中人猛地窜出去,没多久,就领着大马脸、小马脸回来了。 身后还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陌生人。 这两个人中,一个是皮肤黝黑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 看得出两人是父子,小孩是男人的儿子。 两人此时被五花大绑,反捆着手,一进来瞧见这一屋里有这么多人,那男人赶紧将自己儿子护在身后,神情愈发紧张,他陪笑道: “各位大爷,我等只是从这里路过,也是穷苦人家,身上唯一那点钱财已经到了你们手中。不如将我们放了,我们还要去重庆府投奔亲戚,诸位长相我们父子断然是记不住的,还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说着就跪下,但关中大汉三人和大小马脸却没未接男子的话。 而是默默分散开了,形成了一个圈。用身体将可能逃走的门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五人围成一个圈后,不止那对父子,就连毛哥和石头都紧张起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只有杨凡心里有数,他默默观察,心头不断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哐当。” 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关中大汉将自己那把小臂长的剔骨刀踢到毛哥脚下。 关中大汉目光如电,指着毛哥冷冷说道:“这就是投名状!每人捅他一刀,你先开始!” 被点名的毛哥身体瞬间发抖,他在乞丐群里争强斗狠是不假,可现在要他杀一个面前活生生的人…… “快跑!!!” 那被捆绑的男人听了这话,哪还存半点侥幸,当即发出一声怒吼,他被反绑着只能用身体将身前毛哥撞倒,试图争取活命机会。 小孩跟着朝外奔逃,可关中三兄弟和大小马脸堵着门,哪里跑得出去。 伴随着一阵厮打,关中三兄弟和小马脸一人抓着一个,大马脸将摔倒在地上的毛哥拉起来,将刀塞回他手中,嘴里恶狠狠地道: “快点!要不你捅他一刀,要不老子就捅死你!!!” 毛哥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握住尖刀,哆哆嗦嗦朝那男人靠近。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离男人胸口三寸处晃悠。火光里,那汉子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血丝,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 对方面对死亡的威胁拼命挣扎,虽然被反绑着手,又被身后黥刑男死死控制住,但他此时此刻全力求生,力气大得出奇。 黥刑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帮他控制在原地。 “快杀!!!” 大马脸大吼一声,看样子没了耐心,他抽出刀已经顶在毛哥后腰。 “快杀!你不杀他!老子就杀你!” 毛哥“啊”的一声,闭上眼身体猛地朝前一送,尖刀就插进了那男人的胸口。 连珠般的血滴顺着刀柄流过毛哥的手掌,带来温热湿润,又滴滴落在地板上。 毛哥和那男人都大口呼吸着,男人没呼吸几口,便浑身瘫软,缓缓滑落在地。 “爹!” 见父亲被捅刺,小孩瞬间崩溃,蹲在地上围着男人号啕大哭,小关中人和小马脸赶紧一左一右将他拉开。 大马脸满意地放开毛哥,毛哥还呆呆地望着地上尸体,片刻过后,他忽然起身就跑,随后便在角落“哇哇”呕吐起来。 大马脸捡起带血的刀,用茅草随意擦了擦,递向石头,咧嘴笑:“嘿,轮到你了,小崽子!” 石头接过刀,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回头朝杨凡望去,却见杨凡无奈对他点了下头。 见状石头回过头便猛地大吼一声,一刀扎进男人的肚子。 五个路匪见状哈哈大笑,拍着石头的背夸:“好苗子!够狠!” 下一刻,那柄还在滴血的刀就被塞进了杨凡手里。 男人连中两刀,脸上已是惨白如纸,他此刻察觉到杨凡脚步逼近,奄奄一息地直视杨凡。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害怕和胆怯,只剩下不甘。 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察觉到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杨凡指尖在冰冷的刀柄上剧烈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他急促的喘息声。 “看来得帮帮咱们的书生。” 关中大汉哈哈笑着,他朝小关中人递了个眼神。 小关中人会意,想要绕到杨凡身后去推他一把。 却见杨凡身形突然朝前一送,再看时,刀已刺进对方胸口。 鲜血从男人胸口冒出,逐渐染红他半个身体。 当温热的液体溅在杨凡脸上时,他还保持着持刀刺出的姿势。 他脸上双目圆睁,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大口呼吸好似都带着血腥味…… 男人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五个路匪个个欢呼雀跃…… 在欢呼雀跃的群贼眼中,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杀个人再平常不过。 所以他们看杨凡三人的眼神,就像师傅瞧着刚出师的徒弟那般,满是“欣慰”。 “对不起。” 杨凡目光落在对方尸体上。 这是他手上第一条人命。 第4章 从贼 一片哄闹声中,关中大汉毫不理会那孩子泪眼婆娑,强拽着他依次走到毛哥、石头和杨凡面前走了一遭。 随后用大片树叶胡乱包了些冷粳米饭,塞进孩子手里,便挥手赶人。 那孩子却愣在门口不动,哭声压抑,眼睛死死盯着屋内尸身,几次三番想冲进来,都被路匪们厉声喝退。 最终黥面汉子实在不耐烦了,提刀大步追出,连踢带骂,硬是将那小小身影逼得消失在暮色之中才折返。 待五人拍过杨凡三人肩膀,便算正式认了他们入伙。众人将新添的尸首拖到白日挖好的土坑,五具尸体交叠着被扔了进去。杨凡、毛哥和石头默不作声地填土,土块砸在尸身上,发出沉闷而潮湿的声响。 回到破屋时,锅里的野菜粥早已凉透。关中大汉喊了开饭,毛哥大约是吐空了胃,捧起碗便呼噜噜往嘴里倒,一边嚼着菜梗一边打听当路匪的规矩,俨然已迅速进入了新角色。 石头先替杨凡盛了一碗,自己缩在角落小口啜饮,脸上干涸的血迹尚未擦净。 杨凡捧着陶碗却毫无食欲。男人那双濒死时的眼睛,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自三人纳下投名状,五名路匪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杨凡这才将人名与脸孔一一对应:关中大汉名叫刘佑弟,曾是边军刀牌手,因触犯军纪逃亡;黥面的是老二刘再弟;小关中人则是老幺刘碎娃,这三人是亲兄弟。 大小马脸同样为兄弟,分别叫大庄、小庄。一行五人皆出自陕西关中,不知何故一路流窜至四川地界“讨活路”。 如今队伍又添了他们三人,规模再度壮大。新人们都在努力适应着身份转变,暂时接受了落草为寇的现实。 都说“匪过如梳”,杨凡本以为做了法外狂徒,便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谁知真正入了行,才发现流匪生涯照样饥一顿饱一顿。 刘佑弟轮流带他们出去行动,然而明代于要道广设巡检司,专司盘查行人、缉拿盗贼、稽查私盐,刘佑弟根本不敢近官道,只得绕开枢纽、专挑僻径。有时躲进山林一整日,连个鬼影都盼不到。 日子一长,杨凡明显觉察到团伙储备日益窘迫。 到最后,每人餐食竟缩至每晚一顿清粥。直至某次抢劫中,刘佑弟将刀架在一个过路人颈间,威逼对方交出所有财物,最终却只抢到一条破麻裤、两枚炊饼、一钱碎银。 作为头领,刘佑弟终于绷不住了,决定让所有人的口粮再次减半。 石头饿得受不了,便随刘碎娃出去摘野果挖野菜,勉强打打牙祭。 一晃数日而过,三个新人也渐渐明白,以穷苦百姓为目标,虽容易得手,但至多劫来些许口粮、几枚铜板,仅能维系八人不至于饿死,却永远填不饱肚子。 杨凡本以为这般困顿的日子还将持续许久,却忽然在某一天,嗅出了不一样的气氛。 这几日,大小庄常带他和石头去附近县城,似是在联络什么。刘家三兄弟则领着毛劲外出寻找“猎物”。 经过连日“实习”,毛劲越发熟练,更因嘴甜腿勤、终日围着刘佑弟打转,竟渐渐混成了刘氏兄弟眼中的自己人。 对此,杨凡也不得不暗叹,难怪之前在城隍庙乞丐堆里,就属毛劲混得最开。就因为其认识不少青皮流氓,只要许点好处,喊人来助拳镇场绝非难事。 有这等手段,他在乞丐圈中自然无人敢惹。 又三天过去,杨凡愈发觉得情形有异。虽说日日更换藏身之所,却始终在同一县地界内来回打转。这伙人分明有所图谋,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至这天傍晚,小庄从县城回来。 杨凡只瞥一眼,便看出了关键。 小庄满面红光,眼中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显然这趟进城绝非空手。 更稀奇的是,他竟破天荒地割了半斤猪肉、打了三斤黄酒。 一回到破屋,他便喊来石头忙着张罗做饭。石头许久未尝肉味,一见肉和酒,根本不需催促,便麻利地将肉切得细细的,两人很快合力熬好一锅肉汤。 当晚,刘家兄弟也带队归来。八人围坐于破屋大厅,中间篝火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火光摇曳不停晃动。 杨凡心里透亮,今日又是肉又是酒,如此郑重大费周章,必然有大事要宣布。 刚回来的毛劲也察觉气氛不同往常,眼珠滴溜转着,悄悄打量每一个人,心下不住盘算。石头老实坐在杨凡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当中那锅肉汤,不时吞咽口水。 刘佑弟清了两声嗓子,目光扫过杨凡等三位新人,沉声道:“今日有桩要紧事,得说予兄弟们听听。” 第5章 富贵 七个人老老实实的不说话,等待着刘佑弟的下文。 “想必,三位新兄弟也看出来了,咱们兄弟几个也不全然都是那般小打小闹的买卖。” “咱们五人大老远从陕西远道而来,也就是为了等这泼天的富贵。” “可以说这一票干完,数十年不愁吃喝!!” 围坐之人尽数眼前一亮,刘佑弟对这种表情十分满意,他又接着说:“今天就是要给你们说,那个最为要紧的买卖!” 刘佑弟用粗壮的手指敲打桌面,桌面上的肉汤泛起阵阵涟漪。 他一一与每个人眼对眼注视,似乎是想看清,这些人是否还有不可靠的一份子。 杨凡有些急促,心头一紧。 看这阵仗,定是桩要豁出命的大买卖。 而属于队伍老人的刘再弟、刘碎娃以及大庄小庄四人则仅是静静听着。表情并未太大变幻,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 毛劲嘿嘿一笑,顺手将桌上黄酒罐子抄在手,给刘佑弟倒了些,讨好地说: “大哥你说!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买卖?我毛劲也早想知道了,毕竟刘大哥这等人物绝不可能甘愿每日小打小闹,定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不过甭管什么事,只要大哥你一声令下,我毛劲都愿意给刘大哥你打前阵!上刀山下火海!” “好兄弟!”刘佑弟赞许地拍了拍毛劲的肩膀。 刘佑弟环视众人,看着七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郑重道:“信号已经来了,今日就请咱们的军师——杨书生来给大家读读。” 小庄连忙将白日从县城取来的那封书信给了杨凡。 见所有目光聚集在自己手上,杨凡也不好怠慢,接过信便拆开,里面内容不多,却是言简意赅: “十日暮,自安岳县去幺店子十里之所,有又来客栈。其中有着甲者一人,无甲者五人,宜备之,丑时三刻门将开。切记!切记!”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十日?初十? 今天是初九,也就是明天晚上。 “他娘的!怎还有个带甲的?这之前可没说过!咱可没干过带甲的!” 听闻有一人披甲,大庄哼哼唧唧地埋怨,心头显然有些忌惮,他将脚边木柴踢进火堆,引的眼前的火堆一阵扑朔。 刘再弟嘟囔道:“你个囊怂!不就是个带甲的吗,再怎么厉害,他就一个,有啥怕的!?” 大哥刘佑弟曾久在边军,有甲杀无甲有多容易,他自然门清儿。 他开口说:“话虽是如此说,但咱们还是不可大意,既然许师爷特别强调有一人着甲,那咱们就不可不防。” 话音落下,他低头发觉众人皆怕那披甲者,但此事又筹谋已久,不可白费。 于是他便抬起头又给众人打气道:“明日,小庄你将银钱都拿出来,再进城一趟,给杨书生和石头还有毛劲搞把趁手的家伙。 明日咱们八个人,对只有有六个,哪怕有一个人套了身铁皮在身,只要咱们人人手中都有武器,咱也是上风!” “好!大哥说得对!” 毛劲不懂行伍之事,瞧见刘大如此说,以为是真,便连忙大声附和。 不知道是否火光的原因,或者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涨红。 刘家小弟刘碎娃扭头面向杨凡,问道:“明日那事情至关重要,这里杨书生你读书最多,可有什么诸葛妙计教予我等??” 他如此一问,其余几人都扭头望过来,将视线集中在杨凡身上,就连石头都是满脸期待。 杨凡见所有目光交织在自己身上,知道此时也只能狗掀帘子——全靠嘴。 于是杨凡打了番腹稿,开口道:“咱们虽多两人,但对方却有一个带甲,其实咱们不占优。然而许师爷也刻意说了,丑时三刻门将开,为什么是这时辰?就是因为这时候人睡得最死! 所以明日咱们必须强调一个词,那就是突袭,什么是突,就是一定要快!快到他们反应不过来,快到他们连甲都来不及穿!咱们就已经掌握局势、胜券在握!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对方的反抗扼杀在摇篮之中!” 杨凡说得唾沫横飞,说到最后重重一拍桌子。 大家纷纷附和叫好,那大哥刘佑弟也笑着看了杨凡一眼,自觉杨凡说得极好,至少振奋了士气。 见大家跃跃欲试,刘佑弟马上接着说明日的安排:“杨书生说得极明白,不过那客栈具体啥样,咱们没人知道。所以明日我们三兄弟提前去那又来客栈踩点观察,你们五人就准备好武器,天一黑过来汇合,到时候会合再商量具体计划。” 得到大家的附和声音后,刘佑弟咧嘴一笑,他拿起小庄今日买的那黄酒坛子,亲自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碗。随后举起这酒碗说道: “其余我也不再多说!咱只说一点!那客栈里至少有七千两银子!事成之后,许师爷得分一半走,其余三千五百两,咱们按人头来分!个个都是富家翁啦!!!哈哈哈!!!” 话音落下,围拢在这的其余七人全部眼前一亮,兴奋得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三千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哪怕是杨凡,他到这个时代都已对金钱逐渐有了些基本概念。 知道在这明朝崇祯年间,虽然米价波动较大,正常年景每石米也就大概1两银子左右,一石米约合现在150斤左右。 换算下来普通三口之家一年下来,十余两银子便能过得比较充实。 而三千五百两银子,八个人分,一个人也能有四百多两,单论吃喝,过个十几二十年也没问题。 就算要置业,买个宅子娶个漂亮媳妇也不过花费百两银子不到,剩下足够再买些田地,完全可做个富家翁了。 刘佑弟满意地看着这些人的表情,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哈哈大笑着,同时举起自己的黄酒:“诸位兄弟,今日大家齐聚于此都是缘分!明日还请大家同心协力!同富贵!!” “同富贵!!!” 气氛渲染下,众人齐齐举起酒碗。 毛劲一听这话,瞬间热泪盈眶,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甭管诸位兄弟怎么想的!今日我毛劲便认诸位兄弟为亲兄弟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好兄弟!” 刘佑弟和刘再弟一起将毛劲拉起来。 气氛愈发热烈,杨凡也拉着石头表了忠心,在大家挨个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后。 刘佑弟终于伸出手掌,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今日大家伙好吃好喝,明日咱们干大买卖去!!!” 第6章 弓术 刘佑弟大声呼喊着,他随之喝完自己碗中黄酒。大家共同喝完杯中酒,随后开始就着桌上的肉汤和其他菜大快朵颐。 杨凡对于这种度数介于啤酒和白酒之间的酒并不感冒,他只是留心听着他们说的话。 自穿越到现在,他所做的事情都万般不由己。 但杨凡从后世而来,前世的他摸爬滚打几年,最后坐上品牌部主管的位置,虽算不上什么人中龙凤,但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到了这世界,虽说对历史无法事无巨细的倒背如流,但崇祯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这他是知道的。 时逢乱世,虽然不幸成了流匪,但心里头还是想大展宏图一番。 眼下有了机会,已是打定主意,要狠狠挣一笔起家银。 几人说话间,渐渐的他也搞清楚他们这大生意的来龙去脉。 明天的目标是一个陕西富户,这家伙觉得陕西流民太多,于是就散尽家财买了个四川的县官,正在赶过来上任。 在途径简州后,他从钱庄支取了好些银子,准备沿途送礼打点上级,外加到目的地买宅、买地、置家、募仆。 而这富户有个许师爷,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认识的刘佑弟一伙人,两方勾搭上后便打算杀人抢银。 也就是说这伙人,要杀的是一个未上任的正七品知县。 这人虽然还没上任,但也算是县官。 这在本地,哪怕是一省之内可算是天大的事情了,一旦失败被抓,在坐之人只有死罪一条,断无半点活路可言。 想通这一点,杨凡再抬头观察,围在一起的几人虽都是满脸兴奋,但除了兴奋之外,还有对于未知的紧张。 ……… 次日,天还蒙蒙亮,刘佑弟三兄弟便先出发了。小庄也去了县城,留在藏身地的只剩下杨凡、毛劲、石头和大庄四人。 大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坐在这破屋门口,不让杨凡三人离开视线。 毛劲也不在意,一个劲在和大庄聊天,想问些今天行动的细节,看得出他也有些紧张。 时间到了中午,小庄回到破屋,他怀中有一个用土色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包袱摔在在桌上,发出一阵“霹雳哐啷”的金属脆响。 众人掀开,里面有一杆三尺长的短矛,矛尖是铁做的,不过已然有些锈蚀,杆子是一根不知什么树的黄木,木杆常握之处那节颜色深浅和其他部份截然不同,看得出来在前主人手里有些年头了。 短矛下边,压着一柄短刀和一扇锅盖大小的厚木盾牌,这短刀和盾牌保养得还不错,澄光瓦亮,只有些许陈旧。 杨凡还未看清楚,那毛劲眼尖,一把将那柄短刀和木盾牌抄在了手上。他仔细掂了掂重量,夸赞道:“这家伙事挺好,哪里搞来的?” “当铺老板那。” “可这应该不是铁匠打的吧?” “当然不是,是军营那些丘八的。” “当兵的?他们卖了他们又该如何?” “卫所那些军户卖出去的呗,缺钱了,啥玩意能卖钱他们就卖啥,妻女都得卖,哪管得了如此多。” 小庄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那杆短矛枪给了石头,嘴上道:“你个子小耍不了刀剑,用这把,只管往前刺就行。” 石头点头接过,将那短矛枪拿在手中耍了个枪花,虽然耍得有模有样,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多半是在街上看那些卖艺人学的。 小庄又从最底下翻出把武器递给杨凡,嘴上笑道:“杨书生,这东西适合你,刘大哥说了,你是文人,冲锋在前怕是不妥,但明日之事又极为要紧,你也得尽自己的一份力。” 杨凡定睛一看,手上的是一把弓,这弓有些破旧,材料像是桑木,且弓梢短小又向前弯曲。 上弦后弓梢外翘,与弓弦贴合紧密,把手内凹呈卵形,便于握持和发力。 杨凡以前曾在射击俱乐部工作过一段时间,客人玩他也玩,对弓箭算是熟手。 几人不知道的是,这弓的弓梢相对较短小,所以叫做小梢弓。实际属于软弓,特点是射得快,射得准,但因为用的也是轻箭,射得不远。 在军中也只有辅助人员例如斥候和巡逻士兵才会使用,并非军用主力,真正在战场上挑大梁的还是边军的开元弓。 “还有这个。” 趁着杨凡把玩自己家伙事的功夫,小庄又扔过来一把小臂长的小匕首,这匕首没有刀鞘,用一块脏布包着刀刃,免得割伤使用者。 “这是那老板送的,你留着,万一被对方近身了还得用它活命。”小庄说道。 杨凡将小匕首插在腰间,拿着弓和配套的六支箭到屋外找了个桩子,他已经察觉到这弓和他用过的现代弓不同,打算尝试下这弓性能,熟悉下手感力道。 这时蹲在门口的大庄走过来,嘴上道:“明日之事颇为凶险,弓又难用,杨书生你若是用不来弓,也可以卸下个门板做盾牌,不必非要用弓。” 说罢大庄就要过来拿走他的弓,似乎是看准了杨凡这个落魄书生肯定不会射箭。 杨凡却并未答话,又摆弄熟悉了一会儿后,便拉开满弦朝着远处树干连续射出四箭。 “嗖嗖嗖嗖!” 四箭全中,箭头没入树干之中,箭镞还在上下颤抖消耗着残存动能。 大庄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后他忍不住再次从上到下审视这书生,心头是在纳闷对方一个读书人,竟然还会箭术。 过了中午,五人开始朝着目的地出发,一路避开官道绕小路行进。 一直到太阳落山,天色如墨,才赶到一条官道旁边的又来客栈。 这又来客栈虽然说是客栈,实际上是根据之前一个废弃驿站改造而来。 明朝时期官道上每隔一定距离就会设置驿站,供官员、信使等休息和更换马匹。 驿站通常有房屋、马厩、仓库等设施,还有专人负责管理和服务。 最为知名的闯王李自成早年便是银川驿的一名驿卒,主要负责传递政府公文等工作。 崇祯元年崇祯开始推行驿站改革,精简驿站和驿站人员。 而李自成此前因丢失过公文,本身工作就存在失误,刚好又赶上驿站的裁员,于是便被列入了裁员之列,于崇祯二年被迫离开驿站。 所以这些年朝廷裁减驿站经费,不少驿站荒废废弃,许多小商小贩承包下来这驿站,做点过路人的买卖。 第7章 野栈 大庄找了个土堆子趴在上面,先是发出极为微弱的口哨声音,随后上颚颤动起来,待两个声音及动作逐渐融为一体。 嘴里发出:“蛐蛐蛐………蛐……”的蟋蟀叫声。 这还是第一次杨凡看到他们如此专业,发出的蟋蟀叫声三长一短,在这周遭虫鸣中不至于惹人注意,却又能被有心之人察觉。 发声后大庄静静聆听周围,但除了杂乱无章的虫鸣,别无他声。 “走!不在这头。” 大庄低声说了一句,招呼身后其余几人跟上,在夜色掩护下,几人挪腾到客栈另一个方向。 大庄再次趴在一个土堆上,发出声音:“蛐蛐蛐………蛐……”的蟋蟀叫声。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一阵相似的回应。不留意的人只会觉得这是蟋蟀在呼唤伴侣。 “这边。” 循着声音的来源,一行五人朝前摸索,不多时前方的漆黑空气中,一个人影逐渐凝聚而现。 刘佑弟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确认来人面目后这才放松警惕,将腰间小刀收了回去。 大庄瞧见他一个人来,便问:“为何你一个人,再弟和碎娃呢?” 刘佑弟朝他来的方向指了一下道:“守着后门呢。” 说完这话,他便招呼五人蹲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咱们也说了,今日之事极其重要,咱们到底是被菜市场一刀斩了头,还是各自分了银子纵享富贵,就看今夜!” 听了他的话,杨凡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心头难免紧张。 不过他急于要挣一笔快钱,再求朝上发展,况且现在还有官府缉拿在身,身不由己。思来想去,也只有跟着铤而走险一途。 刘佑弟见大家进入状态,便继续说道:“今日我和再弟还有碎娃一直监视这客栈,还让碎娃溜进去好生踩了点。这客栈原本是个官府驿站,只有一楼和二楼两层楼。 一楼有大厅、伙计房、厨房等,进出分为正门和侧门两个门,正门就是你们现在跟前这大门,进去便是那些食客坐的大堂。 侧门则在大堂另一端,正门到侧门中间需经过伙计房,出侧门后便是那栓马的地儿。” “二楼是厢间,碎娃没能上去踩点,不太清楚,他只大概看了一眼,大概有五六间客房,其余不知。” 他先简单说了下这客栈构造,随后停顿了一下,待几人信息接收得差不多,他又接着说道: “这客栈原有店家夫妇二人还有他的大儿子,都住在一楼伙计房。刚刚戌时的时候,目标带着人进来投了宿,他们一行人有妻妾三人、一儿一女,随行青壮六人。 其中一青壮可能带着甲,但天色太黑,未能看清楚哪个是带甲的,不知道是赶路没穿还是怎样,也不知披甲者与目标是什么关系。” “他们一行人在一口大厅吃罢了饭,分了一人去了那侧门外的马车上留守,其余人都上了二楼。据观察,二楼除了他们这伙人之外,并无其他住店客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刘佑弟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而是缓缓扫过众人脸庞,目光如刀, 片刻后,他放慢语速继续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首先,我们要拿下一楼。一旦占据此处两个出口,二楼的人便插翅难逃!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要除掉店家三口以及留守马车那人,断其后路。 我已安排再弟和碎娃在侧门外埋伏,大庄、小庄,你们过去与他两人合为一股,四人一同从侧门攻入,切记,莫要弄出声响。” 被点到名的大小庄,赶忙点头应诺。 刘佑弟又看向杨凡、石头和毛劲,说道:“你们三人随我从正门进入,在大厅会合后,沿木梯而上,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要让那有甲的家伙来不及穿甲胄!”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杨书生,你弓术如何?能拉开弓射箭吗?”刘佑弟转向杨凡问道。 一旁毛劲替杨凡抢答道:“回刘大哥,杨书生箭术好得很!” 刘佑弟闻言愣了一下,似乎也是没想到一个书生真还会使弓,只当杨凡和毛劲在逞强:“射不出来也无妨,我自有准备。”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两柄一尺来长的短柄斧子,斧柄微微弯曲,短小精悍,一看便知是贴身近战的利器,同时必要的关头可以当成投掷物。 见时机已到,刘佑弟也不再多言,最后给几人打了声气,便挥了手,大庄小庄见状悄悄朝着屋子的侧门摸过去。 夜幕笼罩,没有路灯的世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两层楼的木制客栈,屋内早已熄灯,想必里边的人都已安歇。 唯有客栈外挂着的三四盏灯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似灭又明。 刘佑弟带着身后三人,在客栈大门外的树林中静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大门晃动了两下,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个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又缓缓缩了回去。 大门并未完全合上,在晚风的吹拂下,门缝时大时小,若隐若现。 刘佑弟发出三长一短的蟋蟀叫声,不一会儿,屋子的另一侧很快也传来了回音。 一切顺利。 这场杀人劫银的行动此时并无差错几,八人行动也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而是同样手持兵器的家仆,甚至还有来历不明的披甲兵。 杨凡心中有些紧张,他扭头看了看刘佑弟,只见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显然也不轻松。 但成败都在今晚,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佑弟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说:“蒙面。” 说完,他便率先向前摸索而去。杨凡、毛劲、石头三人默默将准备好的黑布蒙在脸上,跟在刘佑弟身后。 一行人靠近客栈大门,刘佑弟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 客栈大门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打开,门轴或许是因为生锈,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这细微的响动显得格外刺耳,四人只觉得这门开得十分漫长,耳中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在门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后,周围也无异样,并未惊动屋内人。 四人依次从门缝中侧身而入,杨凡走在最后,一手持弓,一手搭箭,随时准备射击。 月光透过缝隙和窗户洒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八九张大木桌,桌上倒扣着长凳和独凳,构成了客栈的大堂。 第8章 劫案 穿过大堂,正对面是柜台,柜台左侧有一扇偏门,想必便是通往侧门过道,从那里可以直接到达外面的马厩。 杨凡收回目光,只见左侧是一条木制楼梯,共十余阶台阶,蜿蜒向上。 抬头望去,二楼右侧是墙壁,往左转则是走廊和房间。 空气仿佛凝固,周遭落针可闻。 “吱吱” 杨凡听到伙计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虽然看不见侧门的情况,但杨凡知道大小庄他们已经一伙应该是已解决掉马车上的人,已从侧门潜入了进来。 刘佑弟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显然是要等大小庄他们杀掉店家三口后再会合行动。 四人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泥做的雕塑一动不动。眼睛则紧紧注视伙计房的方向,耳边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哐当!” 伙计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慌乱中踢到了脚边的盆盂。 “哐当哐当……” 又是两声脆响。 伴随着“呜呜”的叫声,显然里面的店主一家人正在垂死挣扎。 “咚咚……” 二楼传来脚步落地声,似有人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正坐在床上仔细聆听。 杨凡愈发紧张,同时他瞧见豆大的汗珠从刘佑弟的额头滚落,他紧紧盯着伙计房,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来自楼上和伙计房的声音。 整个客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了。 片刻后,伙计房里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声响传出。二楼也传来和衣再次躺下的声音。 想必那人没再听到动静,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四人都松了一口气。 “吱呀”一声,伙计房的门缓缓打开,四个黑影在黑暗中逐渐明显,直至破开黑雾成型。 两伙人之间距离逐渐缩短,当他们走到大厅中央时,杨凡看到小庄手中的短刀上已经鲜血淋漓,血滴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在地面。 “嘀嗒嘀嗒……” 看这情况,大小庄等人该是解决了店主一家和守马车的家仆,计划还算顺利。 刘佑弟喉结滚了滚,刚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当口,杨凡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右侧耳房拐角晃出个人影,正猫着腰快步贴近。 是个刚从茅房出来的胖子,他手里端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被风晃得扑朔迷离。 他低着头,步子匆匆,像是起夜后急着回伙计房,压根没往这边瞧。 两路八贼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像是被冻住,只听见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刘佑弟人怔住,他原以为这一层里的人都杀干净了,突兀冒个人出来,一时竟有些慌神,手不自觉地便按在了刀柄上。 其余七人都悄悄瞥向刘佑弟,眼里带着问,也不知是杀?还是放他过去? 可这黑灯瞎火的,油灯就那么点光,谁也看不清刘佑弟的脸色,只能等着他拿主意。 刘佑弟心头飞速盘算,他见这胖子没瞧见几人,想着等他再走近些动手,如此一击出手才能杀人无形,免得漏了踪迹。 可就这犹豫的片刻,那汉子已经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脚底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抬头一瞧。 眼前赫然立着好几道黑黢黢的影子。 “是谁!?谁在那儿!” 胖子的声音又沉又亮。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透,揉了揉眼,可当看清眼前七八个人都蒙着脸,手里还攥着家伙时,瞬间清醒了。 “娘呀!” 他一声低呼,脚底下踉跄着后退,后腰撞翻了堆着的桌椅,手上油灯亦是跌落。 “坏了!” 杨凡心头一紧,就觉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刘佑弟的声音压得极低。 “射他!” 尽管事出突然,杨凡手上依旧快如闪电,眨眼间小梢弓便于他双臂中拉了个满圆。 此刻客栈大堂漆黑一片,只余残灯渐灭,胖子又跑得飞快,杨凡不敢多瞄,仅凭着直觉一箭射出。 箭矢寒芒一闪而出。 “嗤”的一声,正中胖子后背。 胖子刚跑出两步便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往前扑去,“噗通”一下摔在地板上。 杨凡弓箭准头倒是够,却没射中要害,箭矢深深嵌进了他后背,却没能一箭毙命。 “啊啊啊——杀人了!救我!” 胖子趴在地上,反身要拔出箭矢却不得,疼得他浑身抽搐,疼得趴在地上大声嚎叫,声音在客栈里来回回荡。 “爹!!!娘!救我!!” 事已至此,群贼也不顾上隐藏身息,大庄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刺进了胖子的喉咙。 胖子捂着脖子,满脸惊恐与不可置信,两条腿疯狂乱蹬,手胡乱抓着喉咙挣扎了一阵,便没了气息。 胖子死了,但此时群贼行迹已败露无疑! 此时的二楼已乱成一团,脚步声、男人的吼叫声、女人的惊叫声交织成网。 在金属相交声响起时,还有许多穿衣的声音传来。 众人一时前后失据,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大庄蹲在地上刚将刀从胖子脖子上拔出来。 刘佑弟就走了过来,怒声骂道:“都是些闷怂,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庄连忙替他哥解释:“这不怪咱,我们一进伙计房,里面就只剩下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 第9章 披甲者 刘佑弟狠狠地瞪了大庄小庄一眼,他们身后的再弟和碎娃也面露惧色。 不过刘佑弟深知此刻不是争吵埋怨的时候。 突袭的战术已经失败,他们失了先机,现在唯有强攻,以有备攻其不备! 此时的二楼,除了嘈杂的声音,左侧走廊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不用说,对方一伙人都住在楼梯左转的那些房间里,此刻他们已经点亮了所有烛火灯笼。 好在目前还没有人从二楼冲下来,但谁都知道,楼上人已从床上起来,怕是都在穿衣拿武器,集结人手。 一楼,八个人都蒙着面,面面相觑。 刘佑弟作为团伙的首领,深知时间紧迫,趁着二楼还未完全准备好,必须速战速决。 “你拿着盾,过来!” 刘佑弟毕竟当过兵,知道步兵的刀盾协同战术。 他一把将拿着刀盾的毛劲扯到前面,然后让两伙人紧密排列,形成一个以毛劲为前排的战斗队形。 准备趁着楼上尚未组织好防御,直接冲上楼去乱砍乱杀。 杨凡握着弓,自觉退到最后,没挤进队列里。 七人几乎同时踏上楼梯,挥舞着手中明晃晃的兵刃,向上快速一步一步逼近。每走一步,楼梯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只要他们速度够快,眨眼的功夫就能冲上二楼! 可就在此时楼梯尽头的转角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撞入耳膜。 楼道上三道身影闪现而出,他们都是灰布长袍,下身配着同色长裤,束腰的布带勒得紧紧的,外面还套着件短褂,瞧着衣裳凌乱。 有个的短褂扣子都崩开了两颗,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便抄了家伙冲出。 其中有两人手持哨棒,一人持了把介于大刀和单刀之间的武器,刀身宽阔,刀柄较长,像是朴刀。 这三个壮仆刚从房间出来,经过的都是亮灯房间。 猛一低头看向漆黑的一楼,眼前顿时一抹黑,看不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只瞧见最前面蒙着脸的毛劲正往上冲。 三人也顾不上多想,借着从上往下的势头,举着家伙就猛冲下来。 两伙人一上一下,在狭窄的楼梯上撞了个正着。 虽然壮仆只有三人,但他们占据地形优势,又借着从上往下冲的冲击力,一时间竟与对方僵持不下。 楼梯本就不宽,最多三尺,平日里最多只能容两个男人并肩上下楼。此刻挤着十个人,也只有最前面的两人能够直接交锋。 双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兵刃碰撞的脆响“噼里哐啷”炸开,毛劲举着木盾顶在最前,上方的哨棒“邦邦”砸在盾面上,震得他胳膊发麻。 头顶上,刘再弟的刀正跟那朴刀绞在一起,寒光擦着毛劲的头皮飞,吓得他死死抿着嘴不敢喘大气。 刘佑弟大喊一声,“箭!” 杨凡立刻会意,后退几步来到一侧。他张弓搭箭,手中箭枝于指尖微微颤抖。 眯起眼睛,瞄准目标,视线直锁其中一壮仆。 只见目标一棒砸在刘碎娃肩上,又举棒要打,被毛劲的盾牌堪堪架住。 此刻两伙人挤成一团,对方三人扎堆,正是射箭的好机会! 杨凡目光一凛,刹那间松开手指,飞箭随着“嗖”的一声,寒光一至,猛地一头射中那哨棒壮仆的右胸。 那壮仆凄厉哀嚎一声,胸口爆出一道血箭,身体随着箭矢仰面而倒,手中哨棒脱手掉落在地。 刘佑弟见对方中箭,立刻大喝一声,推着前方的毛劲和小庄发力向上冲。 反观上方三个壮仆失去一人后,顿时泄了气,眨眼间便步步后退。 中箭的家仆被众人踩在脚下,乱脚践踏之下,眼看是不能活了。 情势再次倾斜,来到群贼这端。 眼看就要将剩下两个壮仆逼上二楼。 只要上了二楼,群贼便能发挥人数优势围攻。届时,仅靠这两个家仆根本无法招架。 正在这个时候,二楼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银色”衣服的圆脸壮汉突然从转角处闪身出来。 这壮汉身材魁梧,头戴一顶铁质笠形盔,左手持着一把腰刀,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盏油灯。 他大喝一声,将油灯朝着楼梯下方甩来,油灯砸在刘碎娃的肩头又被弹开,随即从楼梯上滚落,掉落在大堂之中。 此时,楼上的人才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看清了楼下竟有这么多人, 但那“银衣”圆脸壮汉却毫不畏惧,狂吼一声,又从身后抽出另一把短刀,双手双刀便扑身上前,加入战团。 他刚上来便一刀划伤了刘佑弟的手臂,刘佑弟痛得闷哼一声,血珠子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握刀的手猛地一松,险些把家伙甩出去。 这圆脸壮汉双刀齐舞,刀风虎啸生风,连串的寒光劈得毛劲的木盾“啪啪”作响。 毛劲死死咬着牙硬扛,可那木盾已经裂开好几道缝,眼看就要散架。 刘佑弟手臂受伤,见这壮汉如此难缠,连忙呼喊其他人。众人闻言立刻调转刀头,一起攻向那壮汉。 面对乱刃齐下,那壮汉也不躲闪,任由刀刃劈砍在自己身上,发出“????”的金属脆响。 刘佑弟等人喘着粗气,抽空档看壮汉,原来对方胳膊上套着铁臂,身上穿着银色札甲! 刚才刘氏兄弟和大小庄接连砍中他好几下,皆被甲片弹开。 反倒被这圆脸趁空门反击,添了己方好几道伤口。 这就是披甲者的厉害! 刚才本已不敌、准备后退的两个壮仆,见银甲壮汉杀进来,顿时像有了主心骨,底气又足了,跟着壮汉左右夹击,攻势反倒更猛。 杨凡见势,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 那箭矢破空而至,命中了那扎甲壮汉,但也只是侥幸破开一片甲叶,扎进一指深便没了劲。 那壮汉眉头一皱,抬起铁臂一扫,箭杆“咔嚓”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有了这“人形坦克”在前,楼梯上方的三人越战越勇,竟逐步把群贼逼回了楼梯中段。 刘佑弟又痛又急,满头大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啊啊啊!” 队伍中间突然爆发出一声喊。 是石头。 这大孩子挺着短矛枪,端枪直刺壮汉心口。 那壮汉不惧刀剑,唯对这矛枪颇为忌惮,不敢硬抗,只得侧身闪躲。 石头一击不中,紧跟着又是接连突刺,枪尖“嗖嗖”带风,逼得壮汉连连后退。 旁边两个壮仆见状,哨棒、朴刀趁机挥来,想杀石头,刘家兄弟急忙替石头护住左右。 双方再次陷入胶着,谁也占不了便宜。 第10章 强弩 杨凡心头一急,再次拉满弓射出一箭。 可连射三箭后胳膊早酸得发颤,再加上射角刁钻,箭支撞在壮汉札甲上,“当”地一声被弹飞,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来不及懊恼,他又从腰间抽箭,刚要搭弦,却觉手臂软酸已是得像没了骨头。 这箭就算射出去,怕也软绵无力,根本破不开那层铁甲。 正在这时,杨凡听到二楼楼梯上的转角处传来“叽叽嘎嘎”的一连串怪响。 而还在楼梯上激烈对抗的七贼,眼中只有挡在身前的那扎甲壮汉,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怪声。 杨凡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什么声音,就见那扎甲汉子猛地大吼一声,随后他会同身后两个壮仆同时大声呼喊,三人突然朝下猛冲。 刘佑弟、毛劲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推的得措手不及,脚下连连后退数步。 奇怪的是,扎甲汉子和那两个壮仆一击得手后,并不追击,反而是往上撤退,两伙人之间竟然短暂地空出了两人宽的间隙。 队伍中间的小庄快速稳住身形,众人止住后退的势头,正想再次冲锋。 却见那二楼转角处,突然闪出最后一个迟未出现的壮仆,那壮仆手里竟然端着一把强弩! 众人如遭雷击,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这几个保镖,竟然还会有远程武器。 历代官府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尤其弓弩,弓箭需长年苦练才能成事,军中好手不多。 可弩不同,强弩操作简单,威力却远胜弓箭,哪怕是生手,也能轻易射杀精锐强卒。 一把强弩便消除了百姓和士兵之间武力的差距。 正因如此,朝廷对强弩的工艺和匠人管控极严,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有。 电光火石间,刘佑弟瞅见那强弩的冷光正对着自己人群,猛地嘶吼:“躲!!!” 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巨响。 一支弩箭从楼上疾射而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来。 人群中的小庄来不及反应,随着闷响,弩箭毫不费力地射中他的面门。 在阵阵惊呼声中,那弩箭已是穿颅而入! 小庄甚至来不及惨呼,便如被一记重锤迎头击中般,倒退几步仰天而倒。 小庄瞬间没了性命。 “弟!!!” 大庄一把抱住小庄,小庄的身体已经绵软无力,成了一具任人摆弄的尸体。 二楼那一甲三仆得手后,并未趁势追杀过来,可能是瞧见下方人多,也可能是他们觉得时间在他们那边,无需近战以命相搏。 他们以那带甲圆脸在前,后方家仆一左一右呈品字形,将那弩手护在后方中央,缓缓后退,再次退进了转角墙旁另一侧。 “嘎吱嘎吱”的上箭声再次响起,像催命符似的敲在众人心上。 “是蹶张弩……” 刘佑弟喃喃自语道,显然他在边军时曾见过这种弩。 蹶张弩,又称踏张弩,是一种用脚踩踏机括发射箭的强弩。 它利用人的腰腿之力,比用手臂开弓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且弩箭的射程、准确性和穿透性都远超弓箭,具有很强的杀伤力。 缺点是发射速度比弓慢,较为笨重,操作复杂,发射费时,且价格高昂。 所有人都没料到一伙家仆不仅有甲的同时,竟还拥有强弩,顿时乱了阵脚。 除了大庄之外,其余人尽是紧张地听着那“叽叽嘎嘎”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转角处。 刘佑弟已经猜到这披甲和弩手绝非家仆。 他率先反应回来道:“不是家仆!是丘八!必须杀进去!不能让他再上箭!!” 说罢他大喝一声,领着身后几人就要朝上冲去,可终究已慢了一步。 转角处四人再次露头,依旧是扎甲在前,弩手在后,冷幽幽的弩箭又对准了人群。 众人急忙想要闪躲,场面一顿混乱。群魔乱舞中,又一声“嘣”地弦响,弩箭脱弦而射。 刘再弟刚侧身躲闪,弩箭擦着他胸口掠过,“噗”地钉进肩膀,箭簇从后背透了出来! “啊——!” 刘再弟放声尖嚎,双腿一软跪在楼梯上,眨眼间一只胳膊已动弹不得。 他捂着肩膀的血洞,指缝间的血像泉水似的涌出来,顺着箭杆、箭羽连珠般滴在木梯上,“啪嗒啪嗒”地响,混着他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啊呃呃!”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不知该冲还是该退。 刘佑弟却红了眼,知道再被动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猛地大吼:“想活命的跟我冲!!!” 毛劲和石头咬着牙,嗷嗷叫着紧随其后;刘碎娃扶起受伤的刘再弟,两人也挥舞着刀往上冲; 那大庄虽哭红了双眼,亦放下小庄的尸体,抹了把眼泪,扭头冲了上去。 二楼的一架甲三仆原以为两箭足以吓破对方胆,正打着用远程慢慢耗死对方,没料到反倒逼出了众人的狠劲。 刘佑弟颇为悍勇,跳上二楼便打乱了对方的队形,跟着上来的群贼裹挟着刀光一拥而上,双方瞬间绞杀在一处。 二楼顿时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那弩手见状独自后退到了墙角,不愿与群贼近战。 手上蹶张弩再次响起一阵“叽叽嘎嘎”的声音,又在开弩上箭。 可眼尖的刘佑弟可不会放任他在射弩箭,一上去便将他当做首杀目标。 ------ 注释: 札甲:据《明史·兵志》记载,其中提到“军士所佩甲胄,有明甲、锁子甲、布面甲等,刀剑俱不透”,其中“明甲”即甲片外露的札甲。 明代军队中的“札甲”是一种以长方形金属甲片编缀而成的铠甲,其形制上承宋元,下启清代,是明代军队的主力甲胄,从普通士兵到高级将领均有装备。 其中步兵装备短甲,便于近战和行军。骑兵使用“曳撒甲”,兼顾骑乘灵活性与防护。北方边军常穿双层铁甲,如“柳叶细札铁甲”,重量可达50斤以上,以抵御蒙古与后金骑兵冲击。 注释: 蹶张弩:据《武备志》《耕余剩技》等记载,其“铁叶甲一箭洞穿,人马俱毙”。因其需借助腰腿之力开弓而得名。 其弩臂多采用坚硬木材长约1.63尺,弩面宽约0.8-0.9寸。弩弓以三年以上的毛竹片叠制,六根竹片依次缩短,用皮条或棕绳缠绕加固,两端开缺口挂弦。弩机由青铜或鹿角制成,包括牙、悬刀、望山等部件。 望山用于瞄准,部分弩机刻有刻度以提升精度。《武备志》记载的蹶张弩“望山高可二寸,刻分十度”。 还有记载蹶张弩:“力强者可射三百步,寻常亦及二百步”,远超普通臂张弩。 上弦方式分为坐姿,双脚蹬住弩臂前端,双手拉弦挂于弩机,利用腰腿力量张弓。 除此之外还有腰开与膝张,部分蹶张弩配备腰绊或膝绊,射手可通过腰部或膝盖辅助发力,灵活适应不同力量需求。 第11章 得手 “啊啊啊!!” 二楼吼叫声和碰撞声彼此混杂,几声惨叫凄厉响起,又戛然而止,宛如修罗之声。 杨凡见大家全部都冲了上去,知道如果此事失败,自己也难逃干系。 更何况石头也在二楼拼杀,当下将那小梢弓狠狠扔在地上,从腿肚子上取了那柄小匕首。 “蹭蹭蹭蹭” 四步,杨凡快速跳上了二楼。 一上二楼,便看见整个局势混乱。那弩手此时靠在走廊墙上奄奄一息,也不知道中了多少刀,身上全是鲜血。 还有一个拿着哨棒的壮仆胸口也有一个大洞,此时仰面倒地,看那伤口多半是拿着矛枪的石头干的。 刘佑弟的冲锋效果十分理想,六个打四个,又是突然发力,仓促之间,除弩手和札甲圆脸这等丘八外,其余那些做家仆的始终不如这些刀尖舔血之徒,短短一息之间,对方就倒下两人。 此时对方也只剩那扎甲圆脸和另一个拿着朴刀的壮仆在边战边退。 大庄和毛劲一左一右,夹击这剩下的壮仆,他俩配合得愈发默契,眨眼之间,那壮仆就被砍伤了好几处,脚下不断后退,逐渐不支。 而刘佑弟则带着受伤的刘再弟和碎娃,配合着石头的矛枪,四人形成扇面,一同攻向那扎甲圆脸,他们攻击连绵不绝,宛如密集的雨点,那扎甲壮汉防得住这道,也躲不过另一道,脚上也只能不断后退。 可被动挨打哪能防得滴水不漏,眨眼之间,那扎甲圆脸的身体和躯干就遭了数次创击,纯靠身上扎甲的防御才勉强坚持。 饶是如此,那扎甲的甲片也都凹陷的凹陷,脱落的脱落,谁也不知那扎甲圆脸受了多少内伤和钝伤,只是堪堪坚持罢了。 “嘿!!” 那扎甲圆脸忽然一反防御,瞧准四人攻击中的一个空挡,突然飞出一脚将瘦小的石头踹得倒飞出去,他这突然出手显然也是个练家子,一瞬间让他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随即他手中朴刀寒芒一闪,刀势突刺最前端的刘佑弟,刘佑弟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刺入肚子三指深。 情势瞬间急转而下,围攻的四人,石头被踢飞、刘佑弟重伤。剩下来的两人中,刘再弟本就也是重伤,碎娃战斗力也不强。 两人面对札甲壮汉根本无法招架,更别提干掉对方。 眼前形势再一次偏向对方,杨凡手拿着小匕首,不知如何切入战斗,低头却忽然瞧见地上拿弩手散落的蹶张弩,那弩手已经上好了弩箭,只是发射前才被石头捅死。 杨凡大喜过望,急忙扑过去,一把端起那弩,反过身瞄准。 视线聚焦在那扎甲圆脸的脸上,杨凡只看到那圆脸上沾满了血水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面目狰狞,此时正高举手中朴刀,朝唯一未受伤的碎娃做出下劈动作。 视线中的碎娃还是一脸惊恐,一旁的刘再弟想要救他,但晚了半步,只能看着那朴刀随着时间流逝逐步朝自己弟弟头颅靠近。 “嘣” 弦响,一抹寒光离弦而出。 那扎甲圆脸低头呆呆看着没入胸口三分的弩箭。 他没有想到,自己人的弩箭最后却要了自己的命。 “噗通” 随着扎甲壮汉轰然倒地,剩下那壮仆瞬间胆寒失去了所有勇气,扭头就想跑。 一阵呼呼声响起,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划破头上的空气,划出一抹弧线。 那壮仆闷哼一声便被刘佑弟的飞斧钉在地上,他身后那大庄二话没说,从后方冲过来压在壮仆背上,一刀便割了那壮仆脑袋。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家此起彼伏的大口喘息声。 半晌,刘佑弟才扭过头对着杨凡咧嘴一笑:“杨书生,你那一箭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二楼的灯笼光芒下,刘佑弟的脸上有些惨白,他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不断有血浸出,细看之下更是血肉模糊。 不只是他,刘再弟也捂着自己的肩膀,紧皱着眉头。刚才正在厮斗,仗着一股子血勇,如今身体忽然放松下来,除了重伤的刘家两兄弟,每个人也都是身心俱疲。 今日突袭他们本有人数优势,又是有心算无心的突然袭击,而对手的那几个家仆也并非什么厮杀好手。 全赖那札甲圆脸和弩手数次扭转乾坤,就可算如此。 倘若不是杨凡最后拿蹶张弩射杀披甲圆脸,今日怕是所有人都交代在这里。 “呃阿……” 身后楼梯上传来一阵呻吟。 刘佑弟咬着牙站起身来,一步一晃走过去,发出声音的是杨凡最开始射中的那名家仆。 这家伙也是命大,中了一箭不说,还被两拨人踩了不知道多少脚。 刘佑弟冷冷地手臂一挥,空中血箭飞溅,那壮仆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咽了气。 了结了此人,众人忽然又听见一阵女人的惊呼,听这声音依稀来自二楼的房间,却逐渐由大变小。 “坏了!他们要跳窗跑!” 刘佑弟一拍大腿,急忙一只手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去开那厢房。 众人深知今天拼死半天,银子还没见到,忙也打起精神,跟着将这些能打开的房间都开了个遍,可里边哪有半个人影。 最后一个房间窗户大开,一根用窗帘床布连成一体的绳从床腿固定,沿着窗户垂下。显然是那富户瞧见自己护卫死完,深知事已不可为,顺着这条绳子逃了性命! “下楼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刘佑弟恶狠狠地说。 这可是马上上任的县令,一旦让他给跑了,哪怕得了银子也是后患无穷,更何况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许师爷,他暗中筹划这一切,如今也必须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众人纷纷附和了一句,除了受重伤的刘再弟暂时留在二楼。 其余人,哪怕是刘佑弟,都一路下楼出了客栈。 可众人环顾四周,四周漆黑一片,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夜色是公平的,来时是友,此时是敌。 刘佑弟丧气地找了一块官道旁的石头坐下,一时间,他也没了主意。 “嘿,大哥你看!” 碎娃忽然看到了什么,指着一个方向大声呼喊。杨凡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见黑暗之中,逐渐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这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清晰。 不多时,一个老先生和一个十五六岁小孩就出现在黑暗之中。 那老先生有些苍老,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长得慈眉善目,一眼看去就会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穿着的也是一身青色长袍,像是丝绸的,头戴方巾,脚穿布鞋。 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孩穿一边扶着这位老先生,一边好奇地扫视着众人。 那老先生满脸沧桑,他两手中还提着一把短刃,细看之下,那短刃还在不断滴着血。 “佑弟呀……”老先生呼唤了一声。 刘佑弟噗嗤一笑:“二舅,可终于见着你老人家了。” “二舅。”刘碎娃也规规矩矩地叫了声。 刘佑弟盯着那把滴血的短刃,嘿嘿一笑:“二舅有点东西,看来无需我等去追那知县了吧……” 许师爷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往来的方向一指:“都在那边躺着,最好给埋了…………” “埋什么埋!?今个就算埋了,后日那些快班也得给你挖出来,再有那杵作验尸,没用的。” 刘佑弟向前一步,贴近许师爷,急迫道:“二舅呀,咱们来干啥来了!?银子!银子呢!?” 许师爷抬头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抛下一句:“跟我来。” 随后便自顾自带着自己那小徒弟上了二楼。 众人跟上前去,跟着那许师爷一路走到二楼最里侧的房间,从床下拖出来三个镶铁的木箱子。许师爷又从怀中摸出三把钥匙,显然是从那知县身上摸索而来。 他依次打开三只箱子,每个箱子都是银光闪烁,一个个金元宝银锭堆满了满满的三箱。 石头看着三个箱子,呆呆说道:“好多银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杨凡默默注视着三只装满银子的大箱子,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此时此刻表现得十分沉默。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一段时间了,从一个现代人身不由己的成了贼人。 纵然心头有许多计划,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比杨凡更知道银子的必要性。 如果想在这乱世活下来,并且有所作为的话,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想到此处,他抬头看向刘佑弟。 却瞧见刘佑弟眼中也是精光一闪,刘佑弟和弟弟再弟、碎娃,一一对视了个眼神,其中似乎有更复杂的神情。 瞧见对方神情,杨凡胸中心念一动。 刘佑弟吞了口唾沫,平复了下心情,他问许师爷:“二舅,这……是多少银子?” 许师爷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蹲下身来,抓起一个至少五十两的大银元宝,放在手中颠了颠,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里三只箱子,一共是八千九百多两银子。” 八千九百两银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凡强忍住心中的波涛汹涌,脑中浮想起这身体原主在黑心店家做了许久的黑工,累死累活大半个月,最后也只得到些铜钱。 而成色含铜量都比较好的铜钱,也只能一千兑换一两银子,而现在在他的眼前,却有近九千两,有了这个钱,他便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房间里,没有人注意到杨凡双眼燃起一股火焰,这火焰逐渐凝聚,最后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师爷见大家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哑然失笑,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笑着说道:“可三只箱子加起来这八千多两银子,还没我手上这一叠多。” “这是?” “票号的汇票,这么一叠,便是整整一万多两银子!”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当下那近九千两银子也黯淡无光了,所有人都看着许师爷手中的汇票。 但这个时期的会票几乎都是记名的。,会票上会注明提银者的姓名等信息。 “呵,可这汇票在咱们手上,却只是废纸一张。” 说完许师爷就将那汇票放在蜡烛上点燃,汇票在火焰侵蚀下逐步燃烧,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类似宣纸的好闻味道。 虽然许师爷已经说了这东西就是废纸,但是眼看着一万多两银子在空气中灰飞烟灭,直至转为一缕青烟飘散,众人还是感到一阵心痛和惋惜。 许师爷将银票烧了个干净,然后拍了拍手:“时候不早了,大家搬银子吧,莫等到天亮,那可就麻烦了。” 无需他说,除了受伤无法动弹的人,没人会觉得搬银子累。 一个时辰后,石头还有没受伤的刘碎娃,两人便将那三只银箱搬上了知县留下来的马车。 而那许师爷强硬要求挖坑埋了这些尸体,理由是这死十几人的大案子,不能这么完好地留着犯罪现场任由那些衙门快班查验,现场能破坏就破坏,能烧就烧。 实际上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的确是怕事情太早暴露,或许只是想把自己老东家一家老小的尸体入土为安,为自己的心寻找一丝慰藉。 于是乎杨凡和毛劲就成了挖坑的最后人选,除他们俩外,石头和刘碎娃在搬银子。 另一头,大庄陪着小庄的尸体还在小声说话。 受重伤的刘佑弟和刘再弟此时则陪在那许师爷和他小徒弟旁边,默默看着杨凡几人将坑挖好往里扔尸体。 旁边大庄不愿意将小庄尸体也和这些不相干的人埋在一起,决定将小庄尸体带走,在别处寻一个好地方再立个好坟。 刘佑弟和刘再弟生了一堆火,拿出随身药物互相为其暂时止了血。 刘佑弟肚子上的伤口看起来虽伤得深,但好在并未损伤肠道。 然而他们这样子止血也并非长久之计,后面还是需要就医,否则有感染风险。 刘佑弟瞧见伤心欲绝的大庄抱着小庄的尸体,回过头来冷冷说道:“我说二舅,这伙人里边有铁甲的事你都说了,那强弩你为何不说?害得我这小庄兄弟也因此没了命。” 第12章 夺银 许师爷一直坐在石头上,望住眼前火焰发呆,闻言他摇头回答道:“我怎生知道他们还有那玩意儿,也是昨天晚些上了客栈,我才瞧见那弩,想要报信已是来不及了。” 说罢许师爷起身来到大庄身旁,两人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许师爷又拍了拍大庄的肩膀。看样子是在安慰大庄。 杨凡暗中观察着这一切,不管是刘家兄弟还是大小庄,这许师爷与他们皆是亲友关系,刘佑弟等人虽然称呼对方为二舅,但就杨凡看来,两方也并未见得十分亲切。 相反,那个许师爷对大庄反倒是亲切许多。 刘佑弟瞧见对方两人说话,不理自己有些生气,他靠近过来,又问:“那又为何从陕西一路走来,那么多地方不下手,咱们兄弟几个一路跟来,可是辛苦得很。” 许师爷吹胡子瞪眼道:“你以为说下手就下手?那东家一路过来为了防流民山贼,一直和那镖行同路并行,那镖行好几十号人,就凭你们这手里几个家伙能成得了事吗?” 许师爷叹了口气,又道:“也是马上快到了那上任的县城,东家才放松警惕。就算如此,经过那重庆府时要与那镖行分开,东家也马上拜访了那两江守备营,那甲兵悍卒和那弩手,便是来自于那守备官手下的家丁亲兵。” 许师爷话音落下,正巧碰见石头和刘碎娃抬着那东家大夫人的尸体过来。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替那夫人合上了眼,嘴里不断念念有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毛劲从厨房提了些油,在坑里这十几具尸体全部淋了个遍。又拿了很多油还有易燃物,淋在这客栈四处。 “哗” 两处火起,所有人都围在火坑周围,腾空而起的火焰冒起一人多高,身旁的客栈也燃烧得愈发凶猛,木制房屋被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焦脆响声。 众人待到火坑里的尸体火势小了,急忙把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又在上边搬了几个石头杂草做掩护,应该能掩人耳目了。 许师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片刻后,他站起身,就打开其中一只银箱,就要开始分那银子。 嘴上说道:“时候不早,咱们分开走吧,说好一半,我也不会多拿,这只箱子还有这只箱子的一半我拿走,剩下那一半佑弟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说着他就开始分中间那箱子的银子,刘佑弟却突然冲过来一把将那银箱给合上了,许师爷大惊之下,猛地直起身来盯向对方。 客栈的大火越烧越旺,在火光照耀下,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杨凡和毛劲几人也对视了一眼,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注视着银箱旁边的两人。那许师爷的小徒弟明显感受到了周围如刀般的目光,紧张得左顾右盼,手也悄悄放在腰间武器处。 许师爷冷冷盯着眼前的刘佑弟,半晌,他忽然转颜一笑,脸上还是那股子人畜无害的笑容:“佑弟呀,你冲过来吓二舅一跳,这是何意呀?” 刘佑弟左右环视一圈,随后说道:“二舅你可别想多了,今个也不晚了,马车只有一辆,你们两人带着这么多银子该怎么走?不如让我先保管。” “我们如何才能搬走银子,这就无需你管了,我自有办法。” “怎么能叫不用我管呢?咱们共同做的这事,如果你们事发被抓,带着快班来抓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许师爷浑身颤抖,看不出来是因为生气还是害怕,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让自己冷静,只是抬头问:“那你又计划如何?你知道我急用钱,这银子该如何才能给我?” 刘佑弟展颜一笑,道:“二舅这叫说的哪里话,我佑弟为人处世,光明磊落,为了弟兄们敢两肋插刀,您老人家从小看我长大还能不知道?我断然不会短了你的银子。” 他见许师爷只是静静听,没有接话。于是嘿嘿一笑,又道:“今日之事我们一个小兄弟死了,我和再弟也是重伤,不如由我们暂且保管这些银子,就是得麻烦二舅你,去城里听听风声,瞧瞧官府的动静。等过几日,我和再弟这伤好了,外头什么情况也知道了,事情风头有个大概风向了,二舅你再准备马车,将你的银子拉走,如何?” 许师爷静静看着刘佑弟,冷冷道:“你知道,我急用钱,等不起你这些日子。” “我知道,一旦情势明了,你马上来拉银子,我刘佑弟保证一个子都不少给你。” 周围空气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杨凡眼神示意毛劲和石头做好准备。石头和毛劲跃跃欲试地围在杨凡身边。 在两人心里怕是真的希望能杀了这许师爷师徒两人,这样一下子能分到的银子便多了一倍。 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两人的反应,就连大庄,也从小庄尸体旁站了起来,将手中短刀拿在手中,静静看着他们两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许师爷那阴晴不定的脸上,等待他的决定。 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着在场人的命运。 “哈哈哈,佑弟你说什么呢?二舅怎会往他处想呢?” 许师爷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刘佑弟的肩膀,又接着点头说道:“不过你说的这方案,我刚才一想的确才是最稳妥的,那便如此吧,我这边就先去那城中瞧瞧风声,至于佑弟和再弟,你们两个好生养伤,咱们约定五日之后,我来取银子。” ……… ……… ……… 天色渐亮,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大庄和毛劲在前方拉着马,刘家三兄弟则在马车里,守着刚得手的三个银箱。 马车里不时传来阵阵耳语,但几乎细不可闻,只知道他们三兄弟在小声对话。 杨凡和石头默默走在马车后方。 石头此刻拿着他的短矛充当拐杖,他瞧了瞧四周无人,便偷偷靠近了杨凡,嘿嘿笑着说道: “大哥,前日那刘大哥说过要分咱们银子,这银子到时候分下来,咱们还做这拦路抢劫的买卖吗?” “咱不做了。” “那分了这银子,咱们干啥。买地还是做生意?如果做生意,那就得大哥你来,我只当你的伙计,我没那许多主意,做不了这事,只能跟着你当你的伙计。” 一边说着这话,石头一边是满脸憧憬。在刚才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分了这些银子能怎么使,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打算听杨凡的。 杨凡低着头,抬头问他:“不管买地还是做那生意,都是看天吃饭,还得看官府和当地豪绅的脸色吃饭,对方要是想整咱们,咱们没关系也没人,势单力薄只有钱,怕是只能被当成肥羊宰了。” “不种田不经商,那该如何是好?” “你有没有想过,干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 石头仰着头想了下,可是半晌他又用力摇了摇头,说道:“可是咱们一人几百两,就算加一起凑个一千两银子,怕是不够。” 石头虽然没见过昨晚那么多钱,但是从那死去县令还要去巴结那些上官和丘八,他也有个勉强的概念,就是这钱也就是当个富裕人家有余,还算不上权贵阶层,顶多算个县城里的殷实家庭。 “石头,你可还记得我曾给你说过,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杨凡目光如炬。 石头连连点头道:“我记得,而且杨大哥你还识字,肯定是做大事的人。” 可是石头往前瞧了一眼那马车,却又犹豫道:“可按刘大哥的分法,咱们加一起也只有一千两银子左右。” 杨凡短暂停顿了片刻,前方路面坎坷有些颠簸,马车里头响起银子“叮铃哐啷”的金属脆响。 来到这个世界后杨凡一直都只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许多事不由己,但现在改变命运的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只要得了那一车银子,诸多束缚便可迎刃而解! “那就杀了他!得了这银子咱们再去谋一份大富贵!” 杨凡握紧双拳,看了眼石头,又看了下自己腰间别着的蹶张弩,这弩自从射了那一箭之后,杨凡便一直带在身上。 听了这话,石头先是一愣,他呼吸有些急促,但只是片刻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对着杨凡问道:“大哥你说要杀他,还有那刘家三兄弟。大庄和毛劲也要杀吗?” “怎的?你怕了?” “我是大哥从路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大哥救我,我早死了,既然大哥你要拿那银子,要杀了挡着咱们的人,那我就跟着你一起杀了他们。” 杨凡哈哈一笑:“等我成了大人物,你自然也是大人物,我说话算话。” 可紧接着他又说到:“刘佑弟和刘再弟都受伤了,行动不便,但是还有那刘碎娃和大庄、毛劲,此事,待我筹谋一下。” 石头点头。 天色渐亮,一抹朝阳从东方露出鱼肚白,阳光照射在杨凡两人肩上,既温暖,又自由。 一行人驾驶马车,最后在中午之前,找到了一个叫做栖岩寺的地方。 这栖岩寺在隋唐时寺况极盛,拥有上千樽石佛像,所以当地民众也叫它千佛寺,宋以后各代屡有修葺,于山巅、山腰、山麓分置上中下三寺。 如今却因为年久失修,少有人贡献香火,驻寺和尚早已经跑了个干净,已然破败。 除了沿途道路和岩壁上的神态各异的佛像之外,房屋也垮塌残破,只剩下山脚下一个最大的栖岩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众人搬着银箱进了栖岩殿大殿,这殿里边不小,按后世说法,也有三四百平方左右。 门匾上写的是栖岩殿,靠墙位置摆放着十几樽保存最为完好的佛像,多半是那些和尚走的时候把最珍贵的那部分佛像给挪了进来,想要避免风蚀,尽可能的保存。 十余樽佛像全数背靠除门那面之外的三面墙,面朝大殿门口,静静注视这阁屋中央,见证世态炎凉。 其中大殿正中央一樽大佛格外醒目,这大佛体型庞大,脑袋直冲屋梁,不可能是和尚搬进来的,多半是原本便在这大殿中制造。 这大佛无脸无手,头部耳朵头发俱在,但是面部有很多划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五官。 刘家三兄弟先是把最为要紧的三只银箱给挪到那大佛后,随后刘佑弟和刘再弟就以重伤为由,坐在大佛脚下,寸步不离守着银箱。 众人都是一夜没睡,现在又到了白天。 在这敏感时刻,他们虽然身负重伤但也不敢叫让郎中来治伤。同时也不能放着伤口就这么搁置,只得给了十几两银子,让刘碎娃带着石头去了附近镇上,嘱咐这两小孩以家里人被野兽咬伤为由,买些药来。 大庄也没有睡觉,他拿着把铲子带着小庄尸体就出去了,看样子想要找个好地方埋葬了他弟弟。 一时间,这殿中只剩下了刘家两兄弟和杨凡、毛劲。 刘佑弟受了重伤,同时又精神紧绷了一整天。这边刚一坐下,顿时就觉得脑子天旋地转,便在地上铺了些茅草沉沉睡去。 他身旁的刘再弟却是不睡,和坐地上的毛劲聊着哪家青楼的姑娘最为水灵,想要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再过去好好尝尝鲜。 杨凡见这两兄弟,已经铁了心要轮流看守这银子,知道一时间没有下手机会。为了保持精力,也就倒头睡了下去。 兴许是太过疲惫,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待到杨凡再次醒的时候,出去买药的石头已经坐在了他身旁,瞧见杨凡醒了,石头马上嘿嘿笑着递过来水壶,显然已经在他旁边坐了许久。 杨凡喝过了水,环视一圈,见刘碎娃已经为刘佑弟和刘再弟处理好了伤口。 而大庄也已经回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这殿中角落,不与他人言语。 另一头,毛劲还在一个劲地和那刘再弟说话,他俩在杨凡睡着前就在一直说话,如今已经又是天黑,不知到底是聊天聊了这么久,还是凑巧醒了后又聊才被杨凡看到。 佛像下方的刘佑弟默默扫视着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以及状态都看了个遍。 他瞧见杨凡起来,便呼唤道:“杨书生!” 闻言,杨凡先应了声,随即和石头齐头瞧过去,却见刘佑弟打开刘碎娃和石头买回来的包裹,热情呼唤道:“这有炊饼和鸡蛋酱肉,快来吃呀!” 他又朝旁边的毛劲和远处的大庄同样呼喊道,众人都起身去拿了吃食,纷纷坐在地上啃食起来。 刘佑弟目光转动,扶着伤口站起来,站在大殿之中。 他朗声道:“前日晚些得手后,我已说了,我和再弟如今已经身负重伤,也不知道以后要落下那多少隐疾,这没本的买卖,以后断然也是干不成了。” 他的目光一一从杨凡、毛劲、大庄脸上扫过,笑着说道:“我们三兄弟已经决定了,分了银子之后,要回陕西老家,买上些田产大宅,娶几个大屁股婆娘,老老实实种田养老,争取当个守财奴富家翁,安度此生。诸位呢?散伙后可有想法?” 第13章 暗谋 “杨书生?” 见刘佑弟走到自己面前,杨凡一把拉过旁边的石头,笑着回答道:“刘大哥你们既然要从良做那富家翁,我和石头没了你们三兄弟这主心骨,自然也干不成这事了。我们应该去城里做些小生意,看能否干出些名堂来。” 刘佑弟闻言点点头,点评到:“做生意也好,杨书生你有文化,脑子也好使,能在市井之间和那些市侩之人弯弯绕绕,我不行,只能行些直来直去之事。” 杨凡赶紧摆手说:“哪里哪里,我也只是个无用的书生罢了,刘大哥才是智勇双全。” “毛兄弟呢?” 见问到自己,毛劲“噗通”一声朝刘佑弟跪了下去,众人看得皆是奇怪。 却见那毛劲此时已是痛哭流涕,他拉着刘佑弟的衣服,哭泣道:“我毛劲一直都是个乞丐,也算是老天开眼,才能遇到刘大哥和再弟、碎娃提携,今日终于不再是个乞丐,不用再沿街乞讨,甚至连县令这等大官都能踩在脚下杀过。 在我心中,刘大哥对我恩同再造,如今刘大哥你们三个要回老家,如若不弃,也请带上我毛劲一同吧!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后跟在你们身后,唯你们马首是瞻!” 刘佑弟吓了一跳,他扭头看了看同样惊讶的刘再弟和刘碎娃,回头急忙扶起毛劲,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兄弟好兄弟,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杨书生,什么风知什么草?” “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杨凡笑答道。 “是呀是呀。”刘佑弟一个劲地拍着毛劲的肩膀,满脸皆是赞许。 “毛劲,你放心,既然你有此心,那今后我三兄弟也会待你如同亲兄弟,断不会让你饿着冷着。” 两人互相对望,活像是个认亲现场,场面十分暧昧。 过了好一会,刘佑弟才收起情绪,他瞧瞧石头,笑道:“今后好好跟着你杨哥。” 说完走到最后那大庄面前,痛心道:“如今小庄已经走了,大庄你分了银子如何计划的?” 大庄低着头看着地面,先是沉默,随后又面无表情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见大庄似乎没有心情闲聊,刘佑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哈哈一笑,道:“如此多的银子,还是得多做打算呀。” 随后刘佑弟再次来到大殿中央,对着所有人说道:“既然大部分兄弟都已经有了计划,我刘大心头也有了着落。咱们老实人只说直话,如今刚做了那案子,防止官府一一逮拿,更是需要抱团取暖。不过等个几日十几日,咱和再弟伤好些了,外面风头静下来,咱们就分了银子,好生享受这富贵!” 话音落下,众人群群附和说是,毛劲更是一个劲拍手,俨然已经是刘家三兄弟的头号粉丝和忠实拥趸。 …… 又过了一日,刘佑弟又让刘碎娃和毛劲两人去县城买吃食,顺便悄悄打探那许师爷有没有动静,再打探消息。 每个人都在休息调养,却没想到情势发展超过所有人的预期。 待到两人回来,刘碎娃说那县城快班已经发现了烧毁的又来客栈,甚至找到那死人坑,将尸体全挖了出来,杵作正在做尸检。 大殿之中众人听闻这消息,一阵沉默。县城里衙门快班的速度快得出奇,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还有其他消息吗?”刘佑弟沉吟道。 刘碎娃又说:“我听说如今满城议论纷纷,都说截路贼子好生大胆,连县令都敢劫杀。听说已经上报了潼川州承宣布政使司,潼川州那边还未有回应。” “那许师爷呢,可有找到,他在做什么?” “自从他进了城,就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不知在哪一处。” 话音落下,众人不再言语,如今这事情这么快就发酵,上报州府速度如此快,让众人瞠目结舌。 从这阵势看来,当地肯定十分重视这种恶性案件,接下来投入的查案力度定然很大。 当晚,许多人都没有睡好,都在忧虑着局势发展。 又一日结束,刘佑弟又叫刘碎娃和毛劲去打探消息,到了晚上两人才回来。 “听说潼川州承宣布政使司极为震怒,认为贼人怕是不少,还有那么些银子银票失窃,要调那泸州守备官侯采的兵过来,协同安岳快班捉拿匪徒,说要求在成都府上报朝廷之前,将捉拿到匪徒的奏疏一同递上去。” 杨凡大惊,没想到杀了那知县,本地官衙反应如此大。不过此时再细细想来也是,京师那边派来的上任官员,有一众仆人跟随,甚至还有甲兵弩手护卫,这样都免不了被劫杀,那说明本地治安已经烂到何种地步。 这种打脸的恶性案件,当地官衙想摆烂视而不见都不可能。 这些事,想来那些潼川州和成都府的上头人都比这个大殿中的几人想得明白。他们不想被京师朝廷责问,所以如今一心想把这案子快速办了,案犯处理了,将案子和处理结果一同上报,这样上边的责问之罪也就少了很多。 想清楚这一切,殿中几人都有些紧张。 刘佑弟高声问道:“那泸州兵要来,此事可是真的?” 刘碎娃摇头,道:“不知,只知道有人说成都府去调泸州兵的令箭已经在路上,也有人说那泸州兵已经出发,甚至有人说那泸州兵连夜赶路,已经走了半数路程,早过了隆昌县!” 刘佑弟神情中夹杂着些许慌张,若是寻常县城衙门的皂隶和快班,他并不惧怕,毕竟自己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生意,这些年下来,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 可如果若是泸州兵赶来,顺着线索在这山中大肆搜寻,这栖岩寺哪里能藏得住人?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但此刻,双目所见众人皆紧张不安,他还是朗笑出声,一时间,大殿之中回荡着他的“哈哈”笑声。 其余六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刘佑弟,杨凡也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已然决定要谋取那笔银子,不管做何事都需要启动资金,而那区区几百两肯定不够,至于八千九百两,怕是够了。 只是如今泸州兵即将前来,此地更是不能有丝毫拖沓停留,必须尽早得手然后脱离这群人,若被官府抓住,自己难免落得个在菜市场被砍头的下场。 此时见刘佑弟还在笑着,久久不说话,杨凡心里明白他是想安抚众人,当下略一思索,自己抢先开口道: “那泸州兵哪能如此迅速赶来?此处上报给成都府,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一日,成都府再发令给泸州兵,快马又得两日,泸州兵就算即刻出发,接到命令,也得五日方能抵达此处。咱们万不可自乱阵脚。” 众人听闻此言,皆松了一口气,主要是之前刘碎娃说泸州兵可能已在半路,让大家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如今听杨凡这般分析,确实在理,大股兵马来袭,筹措粮食聚集部队都得好些天,哪能这般迅速。 刘佑弟赞许地朝杨凡微微点头,随即说道:“杨书生所言极是,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不过也不能不加以防备。”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大庄,说道:“大庄兄弟,之前联络许师爷都是小庄在负责,如今小庄不在了,明日还得你进城去打探一番,看看那许师爷那边是何情况,咱们也好早做知晓,到了该决断之时,是走是留,也不至于慌乱无措。” 在刘佑弟的注视下,大庄点了点头。 安排好大庄后,刘佑弟又看向他弟弟刘碎娃和毛劲,道:“碎娃子,你和毛劲也一同前去,进城多购置些酒肉,咱们好些日子未曾尽情吃喝,如今大事已成,尚未庆祝过,明晚便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碎娃子你年纪尚小,官府不易盘查,你负责进城采买酒肉,毛劲你在城外接应,若他有何变故,立即回来告知我。” 两人连连点头,又吃喝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到休息之处,倒头睡去。 夜幕笼罩,大殿之中,唯有那无脸佛像手掌之上燃着一根蜡烛,其余各处皆是一片漆黑,殿门外偶尔有微风吹入,仅剩的烛火摇曳闪烁,光影迷离。 石头与杨凡头靠着头,蜷缩在一个角落。杨凡翻身时,悄悄瞟了一圈周遭,确认身旁只有石头后,他便闭着眼睛,轻声呢喃道:“明日,他们三人离开后,这儿就只剩下受伤的刘佑弟和刘再弟,届时你看我信号行动。” 杨凡感受到身旁的石头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从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嗯”。 次日,阳光和煦,十月的暖阳轻柔地洒下,暖人心扉。临近中午,大庄、毛劲、碎娃在与众人一同吞咽了几口干饼后,准备起身离去。刘佑弟从那无脸佛像背后取出一锭银子,他掂量了一下份量,至少有二三两,交给刘碎娃去买酒买肉。 三人离开后,大殿里只剩下刘佑弟、刘再弟以及杨凡和石头四人。倘若此时动手,双方人数对等,若是能突袭重伤对方一人,取胜便大有希望。 换做从前,杨凡绝不敢有这般念头,毕竟他孤身一人,石头也只是个瘦弱的少年。但如今刘佑弟兄弟二人皆身负重伤,让这想法也有了实现的可能。 此刻,刘佑弟独自端坐于无脸佛像之下,仿若在沉思着什么,而刘再弟却不见踪影。昨晚残留于大殿的经书已被焚烧殆尽,石头又捡回一堆柴火,正在大殿中央给火堆添柴。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杨凡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手悄然放在腰部,随时准备拔刀。 杨凡坐在铺上,脸朝向大殿,先是检查了绑在腿上的小刀,随后双手探入自己睡的被褥下方,摸到了蹶张弩那坚硬的握柄,这正是射死小庄的那把弩。杨凡用它射杀了札甲圆脸后,便一直将其别在腰间,这两日事情繁杂,刘佑弟也未对这弩另作安排。 此刻,弩在杨凡手中,如果能配合石头先干掉刘佑弟,便有九成把握。然而如何能悄无声息的上箭则是个问题。 正当杨凡皱眉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刘再弟突然从大殿前门快步走进,手中捧着重物径直来到刘佑弟身前。 “修复好了?”刘佑弟头也不抬地问。 刘再弟摇了摇头,说道:“这玩意儿太过精细,弩箭射穿的那个大洞我补了块铁片,可其他破损弯曲的甲片实在没办法,得找个铁匠把铁片从穿甲片的皮条上取下来,慢慢敲打修复后再穿回去。” 刘佑弟拿起那件属于圆脸壮汉的札甲,反复翻看,最终无奈地说:“先这样吧,给我穿上试试。” 刘佑弟缓缓从地上站起,褪去外衣。刘再弟开始帮刘佑弟披甲,然而他肩膀本就有伤,折腾了半天也没能穿上,反倒因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口,疼得直咧嘴。 “杨书生!你来。” 刘再弟呼喊了一声。兄弟俩几乎同时想到了大殿中的杨凡。 随着这声呼喊,石头背对着刘家兄弟,眼睛也紧紧盯着杨凡的表情,手藏在怀中,只等杨凡发出行动的信号。 三道目光、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杨凡身上。 杨凡的手还在背后的被子里,紧握着蹶张弩,只是尚未有机会上箭,此刻若是贸然行动,恐怕只能陷入二对二的近身肉搏。 如果这样,是成是败谁也说不准。 深吸一口气,杨凡松开蹶张弩,目光淡淡地从石头紧张的脸上扫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快步来到刘家兄弟面前。 在他的协助下经过一番折腾,那件七成新的札甲终于套在了刘佑弟身上。刘佑弟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走得还算平稳,但近在咫尺的杨凡,从其不均匀的呼吸中,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吃力。 刚才替他穿戴札甲时,杨凡就感觉这甲分量不轻,起码有四十斤左右。这般重量,哪怕是个健壮的汉子穿上跑一圈,也会累得够呛,更何况刘佑弟还是个重伤员。 第14章 夜宴 但刘佑弟硬是坚持穿着它一整天未曾脱下。兄弟俩也互相之间寸步不离,肩碰肩坐在殿中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商议着什么,没有给杨凡留下落单机会。 一时间,杨凡和石头找不到可乘之机,只能蹲在火堆旁,默默无言。整个大殿如今四人,除了刘家兄弟的低声细语,便只有火堆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大哥,要不咱们直接一起动手,先杀了刘家老二,他肩膀受伤,只有一只手能动,容易得手,然后再对付刘家老大……” 石头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向杨凡提议,眼睛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无脸大佛旁的刘家兄弟。 “不可。” “为何?” “他们穿着甲,而且还在一起,此时动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容易失手。” 石头闻言,沮丧地叹了口气,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火势愈发旺盛,将两人的脸映得火红。 大殿外,午后的时光悄然流逝,太阳渐沉。 “还是今天行动,白天不行就晚上,今夜他们要喝酒吃肉,等他们喝醉。”杨凡低着头说。 石头顿了顿小声道:“可晚上刘家三兄弟都在,还有那毛乞丐和大庄也在,人太多,怕是难以对付。” 杨凡沉思片刻,下定决心后低声说:“咱们两人对付他们五人不可能。不过毛劲与我两人有前故,那日被抓也是我出言才保住他性命,虽说这些时日他围着刘家兄弟转,但心里头到底作何想的谁也摸不准。心头或许有些缝隙,我抽机会去试探一番,也许能达成合作。” 随后杨凡又思索了一下,接着说:“这样便是三对四,如果能在他们泥醉后突袭,我们又手持强弩,大事可期。” 石头连忙点头:“如此甚好,我听大哥的。” 杨凡皱着眉头说:“但也说不准,毛劲那人想法我捉摸不透。还有大庄,这几日他颇为沉默寡言,应是因为弟弟小庄死了,与刘家三兄弟也不怎么亲近。 我们得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这蹶张弩威力虽大,但上箭麻烦,声音也大,如果要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就得提前上箭。” “不如去殿外上箭,再拿进来。”石头提议道。 杨凡点头表示赞同说:“恐怕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这样计划,你一会儿偷偷把蹶张弩拿到殿外藏好。晚上吃肉喝酒时,我们尽量少喝甚至不喝,等他们烂醉如泥,你找个借口出殿门,取强弩上箭,先射杀最清醒的人。 我留在殿中配合你,也突然发难,力求射杀大庄,再斩杀刘碎娃,如此里应外合。至于毛劲,容我先去试探一番。” 计划既定,杨凡和石头便分头行动。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刘碎娃、毛劲和大庄陆续归来。 他们赶着一辆驴车,车上满载酒肉。酒大多是黄酒和米酒,肉的种类倒是繁多,有酱肉,还有从酒店打包回来的菜肴,鸡鸭鱼羊数不胜数。 一阵香味扑鼻而来,杨凡忍不住食欲大动。前世的他衣食无忧,可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未曾品尝过什么美味佳肴,如今满车的酒肉,早已经勾动了他的馋虫。 在众人的招呼下,杨凡和石头帮忙将酒肉搬到大殿中央。刘佑弟见刘碎娃回来,连忙让他帮忙把札甲卸下。 杨凡斜眼观察,瞧见刘佑弟刚一卸下,便明显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日的确是防着他俩,想到此处后他心头顿时有些不安。 …… 夜幕降临,天色渐暗,雾气弥漫。 空荡荡的栖岩寺一片死寂,唯有栖岩殿中被点燃的蜡烛照得通明,殿内不时传出阵阵喧闹的呼喊声。 众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圈内摆满了酒肉瓜果,还有从酒楼打包来的精美菜肴,虽说此刻都已变凉,但在众人眼中,依旧是难得吃到的珍馐。 刘佑弟给每人分了一坛酒,让大家尽情吃肉喝酒,宣称今日都要一醉方休。 杨凡心中有事,自然不敢放量喝酒,可又怕不喝会引起他人怀疑。 于是,杨凡拎着自己的酒坛子,主动走到毛劲面前。 他用自己的酒坛给毛劲倒满,毛劲见状,连忙笑着说“客气客气”,拉着杨凡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段掏心窝子的话。 杨凡听了大半便打断对方,旋即举起自己的酒碗,真诚说:“毛兄,要说渊源,咱们三人最深。昔日沦落街头时,还要与你争谁当乞丐头头,可谓不打不相识。可后来越了解你这个人,就越仰慕毛哥你的为人处世。在县城里头,哪个好汉不知毛哥你的大名。毛哥能左右逢源,这是小弟望尘莫及的,也是心中最为佩服的!” 毛劲听完杨凡的话,眼睛眯成一条缝,瞟了一眼刘佑弟,见那边没什么反应,便一把拉过杨凡的肩膀,热情地说: “咱们不说这些,杨书生你早说你能说会写,咱们早就成了兄弟,又何必为了县城那三瓜两枣厮打?如今多亏刘大哥成全,咱们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了,今日定要不醉不休!等日后分了银子,杨书生你这等人物,定会飞黄腾达!” 说罢,毛劲一仰头,干了一碗酒。杨凡嘴上客套着,说自己沾酒就倒,只是小抿了一口。 毛劲也不疑有他,哈哈笑着说“不碍事,咱们兄弟之间自在便好。” 杨凡眯着眼环视一圈大殿内,只见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明暗不定的脸。几只粗陶碗里的酒,混合着汗臭、霉味,在空气中弥漫。 杨凡忽地轻叹一声,毛劲问他为何叹息,杨凡摇头低声道:“咱之前就跟县城里头那耗子似的,钻在犄角旮旯里刨食儿,刨到点儿裹腹玩意儿,还得提防着被更大的耗子叼走。”他说话间目光飞快地扫过喝酒喧哗的刘家兄弟,又落回毛劲脸上。 毛劲先是一怔,随后脸上表情开始意味深长起来:“杨书生,你这话……有些不对,县城里头那些小耗子有口汤喝便不错了,若是想叼大耗子的食儿,弄不好,怕是要被碾得渣都不剩。” 见对方没有明显反对,杨凡心头一松,又低声道:“话是这般说的,但我也瞧见过那街上大耗子睡得沉,打雷都未必醒。那些个小耗子手脚轻快,眼神儿利索,叼一口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杨凡这话没有说完,像是在聊闲话,但听进了毛劲耳中却不是明面上的意思。毛劲虽还面色如常,眼中却明显复杂起来。 破庙里,刘家兄弟的喧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篝火噼啪,火星飞溅。 毛劲眼中闪动,正欲说些什么,就见刘再弟突然挤进两人中间,他马上闭了嘴。 毛劲与刘家三兄弟中,就数刘再弟与他最为投缘。主要原因是刘再弟未做这杀人越货的生意前,在陕西也是个青皮无赖,因此与同样混迹青皮中的乞丐头子毛劲有不少共同话题。 两人亲密地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不时发出阵阵会心的笑声。转眼间,刘再弟和毛劲就互干了三大碗酒,看得出两人酒量都不错。 杨凡无奈退出两人的交谈,走了几步,略一思考后,又在孤身一人的大庄身旁坐下。 他给大庄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拍了拍大庄的肩膀,脸上瞬间泪眼婆娑:“大庄哥,小庄真是太可惜了,这一碗,咱们先敬他。” 大庄深深地叹了口气,随着杨凡一同向地上洒了一碗酒,敬给小庄。见两人碗空了,杨凡又用自己的酒坛给两人再次斟满,接着又举起酒碗,叹了口气说: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好好活着,不能让逝去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见大庄点头,杨凡顺势与大庄喝酒,杨凡浅尝一口,却见大庄也只喝了小半碗,便没了继续喝的兴致。 杨凡凑近大庄一些,轻声问:“不知大庄你分了银子后,有何打算?” 大庄对这个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只是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得尽快做个规划。老话说得好,得财容易守财难。咱们跟着刘大哥出生入死,甚至小庄兄弟还为此丢了性命,也才分得这几百两银子,得让他死得有价值。” 大庄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分了银子散伙后,我打算回陕西瞧瞧,看能不能开个镖行,那边局势动荡,镖行生意好做。” “那可得不少钱,一支护镖队至少得好十几个人,还得买马。如此一来人吃马嚼,还有每人月饷。我算过了,许师爷分完后,剩下四千多两银子再八个人分,一人能得五百多两,你一人拿两份,可就算把小庄那五百多两也拿到手,做这投入大的生意,怕是也不够……” 话音刚落,大庄猛地一愣,接着抬头紧紧盯着杨凡的脸,就见杨凡脸色认真,好似真的只是在帮他分析该如何理财。 此时杨凡也不便再多试探,他只是为了试探笼络下大庄,以防一会儿真动起手来,若是有变数,他还能有些转圜空间。 大庄的表情变幻莫测,阴晴不定,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凡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实则紧张万分,但自问自己并未明言什么,只是单纯为对方算了下帐而已。 在煎熬的等待后,大庄突然呵呵一笑:“多谢杨书生提醒,我知道了。” 说完,他将碗里的酒又喝了一半,示意谈话结束。杨凡从他的表现中看不出任何倾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发问,更不愿再深入探讨此事。 “杨书生,你来!” 还没等杨凡想好下句如何说,便听到无脸大佛方向,刘佑弟和刘碎娃同时向他招手,刘佑弟脸色阴沉,冷着脸。 杨凡脸上立刻戴上笑面,提着酒坛子走过去。 坐在地上吃肉的石头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杨凡身后,小声问:“大哥,怎么样?” 杨凡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嘴里小声回答道:“毛劲没明着同意,计划照旧。” 几步路的工夫,杨凡和石头来到刘佑弟和刘碎娃面前。 “今日在这大殿中,我和小石头最佩服的就是刘大哥您了。带着我们这么多兄弟发了这笔横财,若不是陕西太远,我和石头真想一直跟随刘大哥左右,因为刘大哥您身上有股东西,是其他人都没有的。” “哦?什么东西?”刘碎娃问道。 “带头大哥的气质。”杨凡真诚地回答。 刘佑弟先是哈哈大笑,随后语气陡然冰冷:“哈哈,你这书生就是会说话,可办事却不实在。” 杨凡吓了一跳,今日他与石头有独吞银子的计划,本就心虚,被此直言一点,顿时整个身体如坠谷底,不知今日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身侧石头偷偷瞟了杨凡一眼,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杨凡纵然心中发虚,但他脸色还是不变,故作疑惑地问:“刘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佑弟目光犀利如刀,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杨凡那还剩一半酒的坛子,吼道:“今日咱们事先说好一人一坛,可你杨书生却耍滑头,我刚才可都看着呢,你自己说说,这半坛酒你才喝了多少,给别人又倒了多少?” 见他说的是这事,杨凡心头一松,立刻苦着脸,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他表情十分惭愧:“刘大哥眼尖,但我一介书生,从小就不善饮酒,沾酒就倒,今日陪着各位兄弟,已经是此生喝得最多的一次了。” 杨凡这番话半真半假,前世他确实不太爱喝酒,这倒是不假,可还远没到沾酒就倒的程度。况且他们如今喝的多是黄酒,酒精度仅十五度左右,虽说做不到千杯不醉,但喝完一坛再自行回到地铺上睡觉,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真要是喝完一坛再要保持清醒可就难了。 “我可不管这些,今日大家都得尽兴。”平日里一向和气的刘佑弟这次却格外强硬,他一把夺过杨凡那半坛酒,接连在地上倒了三碗。 随后抬头说:“咱也不难为你这读书人,你刚才挨着给别人敬酒,现在也该轮到我三兄弟了。这三碗酒是与我三兄弟喝的,我们兄弟每人与你对饮,你喝完这三碗,之后便不用再喝。” 杨凡望着面前这三碗酒,顿时陷入两难境地。跟在他身后的石头,瞧见杨凡脸色进退两难,突然抢先一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仰着脖子一碗接一碗,便听阵阵“咕噜噜”的声音,三大碗酒就被喝下了肚去。 他本就年纪尚小,三碗酒下肚,脸上顿时泛起一片潮红。但仍朝着刘佑弟喘着粗气说:“杨大哥确实不会喝酒,这酒我石头帮他喝了。” “这小鬼,好酒量!好气魄!哈哈哈!” 正与毛劲交谈的刘再弟哈哈大笑起来,刘佑弟也跟着拍手称赞。石头左顾右盼,见大家都在笑,自己也跟着笑。 刘佑弟伸手拍了拍石头瘦弱的肩膀,对这孩子表示赞许。可紧接着,他又倒满三碗酒,还是推到杨凡面前,说道: “刚才那三碗让小孩喝了,但小孩自己那份也不能少,刚才就全当是他那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酒,别人都在喝,杨书生,你的酒还没喝,喝这三碗黄酒有这么难吗?” 他话音刚落,石头又要上前去喝,杨凡一把将他拉住。 此刻杨凡已然明白,这三碗酒他是非喝不可,否则眼前刘佑弟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说,这大殿里的人他怕是也要一并得罪了。 想通此节,杨凡脑子一转,他哭丧着脸,端起第一碗,朝着刘佑弟的方向一举:“刘大哥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杨某要是再推脱,可就太不识抬举了,这一碗我干了,敬刘大哥!” 说完,他故意将动作做得很大,洒出不少酒,但刘佑弟等人紧盯着他的动作,杨凡也不敢太过耍滑。 第15章 酒力 “咕噜咕噜” 大半碗酒还是下了肚,事已至此,杨凡也只能硬着头皮,又分别与刘再弟和刘碎娃举起碗对饮。 三碗酒喝完,虽说这酒比不上白酒烈,但杨凡仍感觉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他索性顺势踉跄着往前跌走,双臂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却在离地半米处猛地失去平衡,膝盖先着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紧接着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撑在地上才勉强没让脸着地。 周围顿时响起其余五人的哄笑声,都在笑话杨凡果然不胜酒力。石头急忙将杨凡从地上扶起,杨凡却推开石头,又拿起自己的酒坛给自己倒满一碗,随后将酒碗高高举起,朝着四周众人高呼: “诸位!茫茫人海中,你我相聚便是缘分,这一碗我敬各位兄弟!愿大家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说罢,杨凡双手一送,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片刻间又是一碗酒下肚。 “好好好!” 叫好声四起,刘佑弟三兄弟相视一笑,也跟着呼喊起哄,鼓起掌来。 喝完这碗,杨凡摇摇晃晃地坚持着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后便不再吭声。 石头放心不下,悄悄朝杨凡靠过来,推了他两把,却不见杨凡有任何回应。 见此石头心急如焚,只得连声呼唤。却突然被杨凡突然用力拉住了手,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没醉,别管我,计划照旧,再过一柱半香的时间,他们应该喝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悄悄去殿外拿弩上箭,先杀最清醒之人,我等你信号,咱们同时行动。” 石头一怔,抬头看了看杨凡,见他眼睛仍闭着未张,刚才说的话好似醉话,但条理清晰。随即反应过来,杨凡这是在装醉。 石头悄悄“嗯”了一声,正要起身,杨凡又拉了他一下,叮嘱道:“你也别逞强,尽量少喝。” 石头点头答应。 可没想到他刚一起身,没走几步,就被年纪相仿的刘碎娃拦住了去路。两人一番聊天推搡后,石头推脱不过,又被灌了一碗黄酒。 杨凡眯着眼,见大殿里的人都在一对一地喝酒吃肉,没人再理会瘫在地上的自己,便装作翻身,露出难受的表情,然后扶着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随手从墙上抓了一根火把,装作去上厕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殿门。 殿外寒风呼啸,一阵疾风袭面,杨凡顿时清醒了许多。此刻他肚里全是黄酒,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也或许只是酒精袭脑,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摇摇欲坠。 “不行,得吐出来!” 杨凡快步走远,离大殿有一段距离后,便伸手抠自己的嗓子眼,想催吐,可折腾了好一会儿,弄得自己眼泪汪汪,却一口也吐不出来。 “硬抠不行,得找点反胃的东西。” 杨凡四处张望,一眼瞧见殿外松树下的一堆草丛,这几日几人图省事都在此解决生理需求,弄得此处屎尿横流。 杨凡一狠心,用食指在地上蘸了一点脏东西,就要往嗓子眼送。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抗拒下,杨凡“呜哇”一声,嘴里的东西喷涌而出,肠胃连着整个上半身同时痉挛抽搐,吐了个昏天黑地后,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吐完后,杨凡只觉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肚子里的酒也基本都吐光了,头脑霎那间清晰了许多。 在原地站了片刻,杨凡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和衣服,准备找个地方洗把脸清醒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直接转身走回大殿。 …… 回到大殿的杨凡背靠殿中的梁柱子,他半坐半瘫,双眼迷离。刘再弟还想过来找他再喝几轮,拉扯了他几下杨凡都纹丝不动。刘再弟又叽里呱啦与他说了好几句话,杨凡气若游丝,只能用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含糊词语回应,尽是驴唇不对马嘴。 刘再弟皱眉,见他脸上胸前全是污垢,觉得对方的确已泥醉,最后取笑了他几句,也是觉得无趣,便放下杨凡自个走开了。 杨凡此时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侧面,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大殿里,除杨凡外,刘碎娃还拉着石头在说话,看样子石头被刘碎娃灌了不少酒,已经有些神情涣散、无精打采,他想按计划脱离接触去拿弩,却被刘碎娃死死纠缠不放。 挣扎了几次后,石头突然猛地一口吐了出来,他胡乱用手想要堵住嘴,但这哪里堵得住,污秽之物从指缝喷射而出,周围几人炸窝般纷纷躲避。 石头只得撒腿朝殿外跑去,看来也是酒量到了极限,引得看戏的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见石头喝醉跑了,刘碎娃提着酒坛子回到刘佑弟身边。刘碎娃有些醉了,但神志还算清醒,而刘佑弟也喝了不少酒,却不见有半分醉意,看来酒量很好。 刘佑弟是这里战斗力最强的人,又是边军出身。幸好他如今身负重伤,不过即便如此,杨凡也已下定决心,等会儿行动时,最好先把他作为首要目标处理掉。 杨凡斜眼看向另一端,刘再弟和毛劲还在聊天喝酒,两人一口肉就着一口酒,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纵然两人酒量相当,但此时也已到了最后阶段,说着醉话,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威胁。 杨凡偷偷看向大庄,大庄独自坐着,显得有些孤单。刚才刘佑弟也曾过来拉他喝酒,但大庄只是勉强喝了两口,刘家三兄弟又是起哄又是劝说,大庄都没什么反应。 闹得最欢的时候,他也只是喝了一大口表示一下。众人都觉得无趣,念叨着杨凡和小孩都喝得尽兴,可大庄依然却不为所动。 众人也无法,只当是他还没从失去弟弟的悲痛中走出来。 大殿外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冻得毛劲打了个哆嗦,他暂时中断与刘再弟的聊天,晃晃悠悠地起身去关上大殿门,门合上后大殿里瞬间暖和了不少。 刘佑弟坐在大殿中央,突然问大庄:“那许师爷当真没消息了?” “嗯。”大庄头也不抬地回答。 “莫不是那老家伙躲起来了?” “我今天进城打听了,只听说前天县城快班、壮班四处搜寻,那许师爷一个老头加一个小孩,怕是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就连正喝得热闹的毛劲和刘再弟也都沉默了。县城里的衙役就够让人头疼了,还有那传闻中的泸州兵,这一切都让众人感到压抑。 刘佑弟从地上站起来,不屑地笑着说:“找不到更好,咱们几个拼死拼活抢来的银子,没了他,如今人人能多分五百多两,有什么不好!” 刘再弟醉醺醺地接话道:“那二舅要是来要钱,咱给不给?” 刘佑弟狠狠地瞪了刘再弟一眼,吓得刘再弟赶紧闭嘴,讪讪坐了回去。 回过头刘佑弟却又毫不犹豫地说:“那是自然,许师爷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二舅。更何况他们家风光的时候,他儿子许哥没少帮咱们。如果没有他出面请人帮忙,再弟你那次犯事进官府,本就是出不来的。” 听了这话,刘再弟连连点头。刘再弟脸上有盗字刺青,想必是之前被抓进衙门,受了墨刑后还要施其他刑,多亏许师爷的儿子许哥搭救。 “只是可惜,这么殷实的一家子,怎么就闯了这祸呢。” “刘大哥,这话怎么说?”毛劲好奇探头问道。 几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听刘再弟讲述许师爷一家的事。 大概情况是,许师爷祖上都是读书人,家族兴旺时还出过几个知县和主簿,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许师爷这一代,没了当官的命,但他们一家人能说会道,也能识文断字,找个体面工作并不难。 多年下来,许家在本地积攒了不少人脉,即便在这遥远的四川,也认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师爷的儿子许哥在陕西当地是个有名的少年游侠,本来和县里教谕官的长女有了感情,却因为一次替人出头,打死了本地士绅的儿子。那士绅手眼通天,朝中还有当御史的表亲,惹不起。 许哥因此被官府抓了,许师爷一夜白头,四处奔走,却都无济于事。这次铤而走险,找人一起劫了这批银子,怕是想尽最后的办法,拿着银子去疏通关系,看能不能保住儿子的命。 而这上任知县也是倒霉,看许师爷出身书香世家,又在四川有人脉,便将其招募为幕友师爷,没想到却因自己这批银子招来杀身之祸。 刘家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渐渐地,毛劲的酒坛子见了底,他嚷嚷着站起来,又给自己开了一坛新酒。 杨凡扭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石头出去已经好一会儿了,还不见回来。他心里有些着急,生怕石头喝醉了,在这个时候冲进来。 这会虽说大家都醉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到最佳时机,两人这个时候动手无疑以卵击石。 “砰!” 杨凡正想着,大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吹进来,殿内众人都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门口,杨凡仔细一看,来人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十几岁的陌生少年。 杨凡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家三兄弟反应很大,蹭地一下站起来,厉声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随着那人走进烛火的光亮中,杨凡才看清这少年眉清目秀,文质彬彬,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坛子。 稍微一回忆,杨凡想起这人是许师爷的小徒弟,如今许师爷下落不明,也不知这小徒弟为何会单独出现,又是如何找到群贼藏身地的。 刘家三兄弟保持着警惕,刘佑弟大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说完,刘佑弟还朝门外张望,外面一片漆黑。 小徒弟缓步靠近火堆,他衣着凌乱、神色疲惫,看起来有些狼狈,抵近众人后哭丧着脸道:“我是看到告示处留的记号,一路找过来的。”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一愣,记号?什么记号?刘家三兄弟看向大庄,见大庄朝他们点了点头,看来是循着大庄今日留的记号找来的。 小徒弟突然哭了起来,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就开始磕头,边哭边磕恳求道:“求求刘家兄弟救救我师傅!救救我师傅!” 几人面面相觑,此时警惕心便消散了大半,又见小徒弟一个劲儿地求救,心头满是疑惑。 “你这么一说,我还没问你,当初说好替我们在城里打探消息,以城内告示板作为联络,如今你师傅人呢?躲到哪儿去了?” “前日衙门快班搜寻,师傅一时不慎露了马脚,被那快班班头扣住了……” 刘佑弟闻言大惊,高声问道:“二舅被快手抓了?可有供出我们?!” 话音刚落,刘佑弟给刘碎娃使了个眼色,刘碎娃起身跑到大殿门口,四处张望,过了许久见没有官府的快手才又折回。 小徒弟像个大人似的拱手说道:“这点请你们放心,我师傅知道这种事一旦泄露,不管你等还是我们师徒二人都没一丝活路。而且如果官府已经知道此地,也不会派我先来打草惊蛇,此时怕是快班、壮班的衙役都已经到了,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多讲半句废话。” 他这么一说,殿里的人都觉得有道理,一时间放松了警惕。刘佑弟想起刚才的事,又问他:“那你说要救你师傅,我该怎么救?难道要我们这几个残兵去劫狱?” 小徒弟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师傅还没进大牢,那快班的人只是觉得我师傅外地而来,身份不明,暂时关押着。但如果时间拖长,他们知道我师傅是死去知县的师爷,那就插翅难逃了。” “那该怎么办?” 小徒弟伸出五根手指,恳求道:“所以急需五百两银子,让我去城里打点一番,想必放一个老头子,那快班不至于和银子过不去。” 第16章 暗潮 刘家三兄弟对视一眼,刘佑弟扑哧一笑,说道:“所以你这次来就是找我要五百两银子,去救你师傅?” 小徒弟连连点头:“是先要五百两银子,其余的等我师傅出来再说。” 说罢,小徒弟又将地上的酒坛子往前推了推,讨好地说:“这是用剩下的银子买的一壶好酒,是我和我师傅的一点心意,还请予我五百两,让我去救师傅。” 看到小徒弟跪在地上恳求,刘佑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碎娃走过去接过酒,却没打开,而是推到一旁不管。 刘佑弟在大殿里来回走了一圈,终于有了决定。他将小徒弟从地上拉起来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按规矩,这里的银子本来就有我二舅的一半,他想先取五百两,这也是理所应当,根本不用我点头。” 小徒弟赶紧又拱手道谢:“师傅果真没看错人,平日里常跟我说刘家兄弟一言九鼎,行的都是仗义之事,说好的事情是断然不会首鼠两端,失信于人的。” “我还没说完。”刘佑弟挥手打断他。 接着,在小徒弟的注视下,刘佑弟在大殿里找了一圈,提了半坛子酒放在小徒弟面前,笑道: “就算要拿银子救人也得明天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想拿银子救你师傅,也得摆出点态度来。这酒坛子里还剩一半,你喝了它,我马上就取银子给你。” “这……我,不会喝酒。” 小徒弟听了,连连后退两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与此同时眼睛在大殿里四处张望,似乎希望有人能帮他说说话。 一旁的刘再弟见他这模样后有些不耐烦了,冲过去把酒坛子塞到小徒弟怀里,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让你喝你就喝,怎么?你没看到那书生都喝得挺高兴吗?” “对对,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喝了你就成年大人了,哈哈哈。”坐在地上的毛劲也跟着起哄。 小徒弟见孤立无援,又被刘家兄弟逼迫,只得哭丧着脸接过半坛子酒,在众人的注视下,艰难地吞咽着,随着几下嗓子耸动,半坛子酒进了肚子。 小徒弟的脸很快泛起红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手软脚麻,加上酒精不断侵蚀神经,一时间在原地摇摇晃晃,样子十分滑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碎娃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先是跟他说话,见他没反应,又伸手晃他,小徒弟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坐在大殿中央。 在其他人眼里,这小孩已和杨凡一样,同是醉得神志不清的那批人了。 这段插曲过后,没人再理会醉酒的小徒弟和杨凡,众人又继续喝酒吃肉。期间刘再弟拿着酒坛子,挨个过来拍打杨凡和小徒弟的脸,又想要一起喝酒,听到两人含糊的回应后这才放弃,转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出去的石头仍未归来,杨凡心底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可若是此刻出去寻他,自己好不容易佯装出的醉态必然会被识破,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唯有继续等待。 与此同时,他内心也是极为矛盾。 既期待石头能如神兵天降,凭借强弩突袭、利箭开道,和他里应外合快刀斩乱麻,解决掉这些酒鬼,虽说成功的几率难以保证,但总好过在此地无休止地干等; 另一面的考量,他又期望石头能静待时机。眼下这大殿中,毛劲和刘再弟还在不停地说着胡话,想来这二人的脑子虽已天旋地转,但距离彻底丧失抵抗力还有一段距离。 而刘家兄弟这边情况也是不容乐观,刘碎娃静静地坐在他大哥刘佑弟身旁,两人皆默不作声,只是时不时地喝口酒、夹口菜,平常就耷拉着眼皮,似在酝酿睡意。 而那大庄,今日也不知喝多少酒,此时已经独自靠在另一根殿柱上眯着眼休息了,看似在睡觉,可那不时转动的眼珠却向杨凡表明,他还清醒着。 就连那小徒弟此刻也似乎清醒了些许,不再瘫倒在地上,而是独自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揉着太阳穴。 杨凡靠在殿柱旁,眯着眼将全场情形尽收眼底。如今在场众人中,最具威胁且最为清醒的当属大庄,而大庄对自己先前的暗示未作明确回应,也只能暂且将他列为潜在的危险目标。 若能率先射杀大庄,再突袭拿下主心骨刘佑弟,剩下只有两个醉鬼、和一个小孩、以及一个战斗力不强的刘碎娃。如此来看,此事便有了八成胜算。也正因如此,杨凡方才返回后便靠在了大殿侧面,正对着大庄的背后,同时也能观察到刘佑弟的一举一动。 随着毛劲和刘再弟低垂着头,两人渐渐陷入迷迷糊糊的昏睡状态,殿中一时间陷入死寂。 杨凡来不及高兴,刚将目光从毛劲身上移回刘佑弟处,便瞧见刘佑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抬起头。 不知是杨凡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杨凡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缓缓地在两个弟弟的脸上扫视而过。 察觉到他的目光,老二刘再弟看了一眼半瘫在地上的毛劲,便随着他弟弟刘碎娃一起悄然起身,朝着那无脸大佛的后方走去。 见到这一幕,杨凡顿时心生不妙之感,犹如冬入冰河,汗毛竖立,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 刘佑弟为何忽然这般怪异?他的两个弟弟跑到大佛后边又究竟是所为何事? 再联想到今晚他非逼着众人喝酒,杨凡的心中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猜测,头皮不禁阵阵发麻。 在此间隙,刘佑弟不停地左右巡视,最后又朝身旁的杨凡瞥了一眼。杨凡迅速闭上眼皮,感觉如刀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刮动。 片刻后,杨凡再微张开眼皮,发现刘佑弟已将视线移开,与此同时,刘再弟和刘碎娃也从大佛后回到大殿,刘碎娃已然将那破损的札甲套在了身上,还将那圆脸汉子的笠形盔也戴在了头上。 札甲汉子的盔甲颇大,刘碎娃个子又很瘦小,这甲一套上,就是小孩穿大人衣服般处处都是不合身。但是刘佑弟重伤,刘再弟手臂也是使不上劲,如果三人必须要有一人穿甲的话,的确是刘碎娃最为合适。 两人并未坐下,而是绕过刘佑弟,一左一右包抄而出,他们分别朝着毛劲和大庄缓缓靠近。脚下轻盈得如同猫般悄然无声,袖子中的硬物轮廓若隐若现,怕是刀剑。 杨凡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破灭,情况已然明晰,万万没料到身受重伤的刘家兄弟,竟和自己一样,也有黑吃黑的打算! 他只觉后背一阵发紧,冷汗像细密的雨丝浸透了衣衫。从刘家三兄弟的架势看,他们怕是想优先解决掉毛劲和大庄这两个头脑最清醒之人。 若刘家兄弟想独吞银子,断然会除掉所有在场之人,自己也是插翅难逃。想到此处杨凡自觉自己心跳骤然加快,密如鼓锣。 他也不知刘家兄弟是如何做到的,明明与众人一起灌了那许多酒,此刻这三兄弟却好似泡在清水里般,全然不见半分醉态。莫非他们喝的就是兑水的冒牌酒?这般一想,所有不合常理之处豁然开朗,怪不得刘佑弟强调“每人都有自己的酒,必须喝完”,原来是早有预谋。 三只银箱依旧在大佛背后,但此时于杨凡而言,却已再无半分诱惑,心头已尽被求生欲望所覆盖。 大殿残破的屋顶透下几缕月光,将四周照得阴森可怖,殿外则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杨凡心中想,只要能冲出大殿,便可借助夜色逃出生天。他努力回忆寺外布局,在脑海中寻找最佳逃生路线。同时,也暗自为迟迟未归的石头揪心,不知他人此时在何处。 刘家兄弟即将下手,石头杳无音讯,自己也被困在这殿中。杨凡只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如同这大殿的风中烛火忽闪忽灭,摇摇欲湮。 大殿里,毛劲、大庄和小徒弟还浑然不觉死神临近。小徒弟仍孤坐在大殿中央,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不断揉着脑袋,试图驱散酒力带来的眩晕感。 杨凡持续留意着几人的间距,同时,他的手缓缓朝着脚踝处挪移,企图在跳起的瞬间拔出短刃冲出殿门,如此若是撞上刘家三兄弟,至少不至于赤手空拳,也能有一搏之力,还能有丝许活命机会。 栖岩寺本就一片荒芜,若是能侥幸逃出大殿。只要充分利用黑暗的掩护,就能避免被刘家兄弟搜到,大有机会脱身。 杨凡缓缓抽出袖中的短刀,动作极尽轻柔隐秘。他外表看似仍处于昏睡状态,但精神却高度集中。 原本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刘佑弟此时表情不再和善,已被冷厉神色取而代之,只见刘佑弟做出一个手势,他的两个弟弟同时从袖中缓缓亮出兵器。 同时刘佑弟也向前踏出一步,站了起来,三兄弟此时呈品字形排列。 刘佑弟在最后面策应,刘再弟和刘碎娃则分别来到了目标两人的背后,三人形成三角形,猎物和猎手仅仅相距一步之遥,瞬息间即可发动攻击。 殿中火堆旁的两人依旧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丝毫没有察觉到已距离死亡近在咫尺。 空气仿佛凝固,杨凡耳旁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 “呃啊!” 这个当口,大殿中央的小徒弟忽然摇头晃脑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揉完额头,一抬头便瞧见形同雕塑已是举起武器的刘家三人。 四人八目相对。 小徒弟身体抖动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他瞳孔猛然放大,短暂几息呼吸间,小徒弟毫不犹豫转头就逃,伸手便去拉大殿门闸。 刘再弟和刘碎娃扭头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依旧立于大庄、毛劲身后,手中兵刃即将落下,看样子还是打算先杀近在咫尺的两人,得手之后再去追小徒弟。 “呼!” 殿门洞开,寒风猛灌而入。 小徒弟却身形定住,愕然立在大殿门前,全身好似凝固。 杨凡瞧见了此生见过的最为诡异一幕。 殿门外不知何时开始,竟然林立了数道人影,他们紧贴殿门,无声无息,就好似凭空出现于此地一般。 这些人影有七八个,尽是穿着深灰、靛青色的粗棉布和短袄,腰间还别着兵刃、棍棒。 夜色里他们面目陌生,不管是刘家兄弟还是小徒弟,都从未见过这些人。 夜风卷着寒气掠进殿口,殿里的烛火晃了两晃,将这些不速之客身影映得修长如鬼魅。 殿门骤然被小徒弟打开,于这伙人而言也是同样未曾料到,一时间呆望殿内诸人。 小徒弟胸膛剧烈起伏,他此时前有狼后有虎,此时竟是进退失据。刘家三兄弟更是不知来者何人,手中本已举起的武器也犹豫不决,迟迟不见落下。 凶徒们互相对视一眼,阴沉着脸各自抽出兵刃,兵器在袖中摩擦出窸窣响,手中的单刀、熟铜棍齐齐斜垂落下,刀刃磕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殿门口,凶徒中一人见行迹已败露,也不再隐藏,率先大吼一声。 “杀光他们!” 话音落下数道身形一拥而入,手中寒芒如雪花般群闪。 位于两伙人马中间的小徒弟首当其冲倒了血霉,遭到凶徒不由分说地挥刀乱砍。 小徒弟毫无防备,又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转眼之间便身中数刀,几声凄厉的惨嚎飞上半空,紧接着又戛然而止,小徒弟惨倒血污之中,已被乱刃齐下没了人形。 殿中瞬间刀光闪烁,血雾喷射。 包括刘佑弟等人在内,殿中的众人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当先数名凶徒便已连人带刀撞入大殿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刘家三兄弟尽是惊慌失措,他们不自觉连连往后退, “啊!” 反观火堆旁的大庄、毛劲两人,都不知自己刚已在鬼门关外走过了一遭。 此时一睁眼便瞧见小徒弟被乱刀分尸的场面,两人顿时酒醒了大半。眼前一切刺激人体肾上腺素,他们瞬间跳了起来,在叫嚷中着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退入身后刘再弟和刘碎娃的怀中。 刘家两兄弟心头发虚,跟着一起后退,心虚原因主要是害怕身前同伴发现自己手中武器。而且一时也不知手中刀到底是该杀谁,急得慌乱回望。 大哥刘佑弟终于从慌乱之中回过神,这些来历不明之人来数不少,眼前毛、庄两人万万不能死。 他焦急大喝一声道:“挡住他们!” 刘家两兄弟这才如梦方醒,他们手上本就有武器,听了大哥的号令马上爆出一声嘶吼,挥刀迎上神秘人。 两方人马于大殿中央相撞一处。 霎时间刀光剑影,群魔乱舞,厮杀起来 。凶徒们似乎根本没料到会这么快遭遇反击,本想趁着突然袭击朝大殿内卷,试图眨眼间杀散对方。哪能想到如此快便遇上阻力,战略意图莫名其妙就失败了。 但他们人数众多,此番显然又是有备而来。他们群起而攻,刀光四现,占尽优势。 第17章 死斗 好在大殿中还有一个人形坦克刘碎娃。大殿中频繁响起“铛铛铛”的金属撞击声。 披甲刘碎娃擎柱在前,札甲上泛起阵阵铁花,刀刃砍在金属铁甲上根本无法破防,数人攻击眨眼间便被瓦解,连带着神秘人的攻势也为之一顿。 毛劲和大庄的酒劲此时又醒了两成,慌乱过后。趁着刘家兄弟挡住那些凶徒,他们纷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兵刃,也加入了战斗。 他俩以穿甲的刘碎娃为核心主力,一左一右两面开弓。一时间,大殿内你来我往,吼叫声四起。 杨凡急促地呼吸着,刘家兄弟一伙与他一样,本要下手独吞,却被第三势力打断。眨眼身陷生死泥潭,根本无法脱身而出。 杨凡无暇去猜这伙凶徒来自何处,只是只觉得是逃生的大好机会。但此时大殿大门作为唯一的出口,中间大堂刀光血影拼杀激烈,贸然涉足就必然要被卷入其中,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 停在此处也不行,虽然暂时安全,可一旦决出胜方,到时更难有机会脱身,怕也是难逃一死。 此时杨凡没了主意,只得将目光移回殿中。细看之下,那些进来的凶徒衣着杂乱,尽是掺杂麻、葛纤维等僵硬布料,还有不少是絮填充的短袄,外层布面补丁摞补丁,袖口、领口也因油污而发亮。 他们手中有持单刀,或持一根一人高的铁棍。从始至终这几人从最开始冲进来,便是仗着一股子血勇,并无半点队形配合之策,一看便不是什么专业之人,可却让杨凡心生一丝熟悉之感。 他们呼啸而进,却没料到准备充分的刘家兄弟,那刘碎娃甚至还穿着札甲。凶徒们攻势如同快腿踢钢板,瞬间被遏制。 反观刘家兄弟一方,刘佑弟不愧为边军当过兵,此时一经加入反击,不自觉间便已组织起了基本的作战队形。 他们三兄弟加上反应过来的大庄和毛劲,五人以穿戴盔甲的刘碎娃为前驱核心,形成一个锥头阵型,直插神秘人人群当中。 刘碎娃首当其冲,仗着自己身披札甲,在前方直面刀锋。他身后毛劲和大庄不断出击,再之后的刘佑弟和刘再弟一左一右,在战场不断伸缩出击,游离其中。 凶徒队虽有七人,相比大殿内还多两人,此时却无法奈何那以刘碎娃为核心的锋矢,除非直击刘碎娃面门,否则所有攻击都是徒劳。 可面对一个穿甲戴盔的人,直击面门和弱点谈何容易,有了盔甲保护,刘碎娃一行人攻击更加频繁,让当前几个凶徒自保尚有不足。 “啊啊” 眨眼间,两个持棍凶徒露出破绽,便被刘佑弟和刘再弟重创,他们身体一个失衡,旋即就被刘碎娃和大庄补了刀。 场上都是飞洒的血雾,满耳都是凄厉的惨嘶,杨凡呼吸急促,一时间也不知该为哪方加油。 剩下五个凶徒连连后退,五打五,对方还有铁甲护身,凶徒们尝试想要侧面出击也纷纷被刘佑弟指挥击退,眼见局势不可逆转,他们的失败已经命中注定。刘家兄弟一伙只需再有几个回合,便可将他们逼退杀尽。 气势如虹的一拥而入,再到明日黄花,也仅仅是数个交手的片刻。 凶徒们不断后退,正在彷徨无措、疲于应对之际。杨凡却注意到那毛劲后退了一步,脱离了刘佑弟组织的阵型。 他此时双眼精光一闪而出,哪有半分刚才的迷醉之态。 原本位于毛劲身旁的刘佑弟对他的脱离队形有所察觉,头一扭就要呼喊他跟上。 却瞧见那毛劲拿着兵刃的手快如闪电,一个突刺,尖刀刺进刘佑弟的肚子,从他的胸前穿出。 红刃透体而出!直穿了个透心凉! 刘佑弟放声惨叫,身体也摔倒在地,他惨叫声却只持续了两声,便叫不出来了,胃肠破裂的创口只能发出阵阵吸凉气的声音,随后便丧失了仅存的一丝战斗力。 一瞬间,他组织的作战队形俨然荡然无存。 刘碎娃、刘再弟和大庄三人顾不得前面敌人,连忙回头,刹那间正巧便瞧见毛劲反水、刘佑弟被重创之事。 “大哥!” “你这叛徒!” 骤然失去刘佑弟的指挥,又是后院失火被前后夹击。 刘再弟最先反应过来,瞧见毛劲倒戈一击,自己大哥刘佑弟倒在血污之中。他马上凄厉大吼一声,劈头盖脸一连几刀对着毛劲砍去。 毛劲却十分油滑,也不和他正面应对,从侧面一个扭头加闪身,瞬间融入了那五个凶徒的队形。 场面上风云突变,从刚才的五对五,眨眼间便变成了六对三。毛劲和凶徒共六人,分成三队一左一右各自攻击目标。打得刘、庄三人左右难顾,顾此失彼连连后退。 杨凡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些凶徒的衣服为何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了,那便是他在城里行乞时瞧见的那些青皮地痞常穿的衣服。此时毛劲混入其中,才让杨凡想起来。 这些青皮地痞在城中便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走,看来,那毛劲一个劲给那刘佑弟和刘家兄弟表忠心,没想到却也动了独吞银子的主意。想必是今日白天去那县城望风,偷偷联络的这些老熟人,怪不得自己要拉他入伙,对方面色如此复杂。 毛劲等六人逐渐将对方三人逼到角落,三人仗着刘碎娃有甲,扛了不少刀,只要他还站在最前端,就能让毛劲等人投鼠忌器,不敢一窝而上,否则单论贴身肉搏。这三人里没人能保证一打二,早就沦为毛劲他们的刀下亡魂。 刘再弟也身中数刀,虽说并不致命,亦是伤痕累累。而大庄因为喝酒较少,比较敏捷,只在大腿处被一个操持铁棍的抡了个正着,此时看来只是有些腿跛,却还能够正常行动。 毛劲六人利用人数优势,步步紧逼,想要抄后包围。三人则不断狼狈后退,直接退到大殿另一侧的角落,背靠殿墙,缩短了自己的受攻击面,勉强再次组成一个品字阵,继续负隅顽抗。 刘碎娃在前挡着,这种品字形的三人阵攻守兼备。毛劲六人不断试探攻击,也一时无法奈何,对方还有反制能力,几人都不敢冲进去做那排头兵。 杨凡一边注视大殿中的情况,一边留意自己和大门之间的距离。此时瞧见两伙势力已深入大殿,去了另一侧厮斗,自己这一侧通往大殿门口的路眨眼间变成坦途。 而那刘碎娃三人虽然面对自己,但却中间隔着毛劲等人,他们此时又眼前全是要命的事情,哪里顾得上自己。 反观毛劲六人,虽说人多势众,还能不断轮流进攻刘碎娃,但他们背对自己,围拢在毛劲身旁,眼中也只有刘碎娃三人。 杨凡瞬间大喜,此时正是混乱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如果他能够溜出大殿,会合石头,并拿到那蹶张弩。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回来收拾残局,那岂不是恰到好处! 想到此处,杨凡心头瞬间有了希望,双手撑地腰身发力,一个猛子就蹦了起来,拔腿就要跑。 却不知是因为保持同一动作太久,还是怎样,起来的刹那间只感觉自己眼前闪过一片空白。双腿酥麻流过全身,一蹦起来刚没跑几步,就失了力气,失重之下反倒是撞倒了旁边的火烛台。 那火烛台“哐啷”一声与杨凡身形一同滚落在地,烛台上的火苗在地上滚动三圈,摇摇欲灭。 杨凡猛地回头,却瞧见原本背对着自己的毛劲那伙人中,最后有一人已然听到了自己这里的动静,他疑惑的目光正巧和杨凡回望眼神撞在一起。 两人注视对方,尽是一呆。 或许是瞧见杨凡摔倒在地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以为又是和进门杀的那小徒弟一般,是个醉瘫子。 亦或是瞧见杨凡想跑,不愿意这里跑出去一条活口。 那青皮凶徒短暂一愣后,便毫不犹豫反冲而来,想结果了杨凡。 杨凡见势大骇,随手抓起刚才跌落的那火烛台,猛地朝那人投掷过去。 那冲来的青皮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清醒,眼瞧那火烛迎面飞来,压根来不及闪躲。只听“砰”的一声闷哼,火烛台击中他双腿,青皮惨呼一声。 原本朝杨凡疾冲的身形,也就变成了飞扑的模样,与跌倒在地的杨凡狠狠撞在一起。 而那火烛台,本身烛火就忽明忽暗,此时被当成投掷物打出,又在地上又滚了两圈,马上灭了烛火。 少了一个光源,杨凡这处角落周遭瞬间变得漆黑,眼前那青皮也只能在远处烛火的光芒下,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青皮平日里也是个街头厮斗的好手,忍住双腿剧痛,奋起余力,压住杨凡,便是“砰砰砰”几拳。 直打得杨凡眼冒金星,头脑眩晕。杨凡听到了刀具落地的声音,黑暗中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至少知道对方此时手无寸铁。 想起这家伙放着自己眼前那刘碎娃三人不围,偏偏要自己一个人来打杀自己。杨凡顿觉浑身一股火大,加之脑袋有些昏沉,杨凡当下也不再想着逃跑的事情,猛地一口咬向对方抓自己衣领的手。 青皮发出一声惨呼。杨凡趁着他不备,抡起拳头便一拳砸过去,砸在对方耳朵上,瞬间青皮只能听到一阵巨大的嗡嗡声,脑子好一阵眩晕感。 青皮嘴里发出呜呜声,赶快按住杨凡打人的手,用尽全力保持着压制杨凡的态势,随即腾出一只手狠狠砸在杨凡鼻梁上,打得他鲜血爆出。 杨凡因为剧痛产生了短暂的行动障碍,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此时只有左手能勉强用力,却被压住,黑暗中无法击打,只能抱住对方,两人在地板上互相纠缠在一起。 扭打之中,杨凡始终身处下风。他急得满头大汗,深知不能再继续如此,腾出一只手,挣扎着就要去摸那脚踝处绑着的短刃。 青皮也不知他腾了个手去抽短刃,只感觉到这人力量突然弱了一半,趁着这个势头,他连连出击,随着几声闷哼,杨凡肋骨下连中好几拳,只感觉脾脏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喘不上气。 杨凡手掌已经摸到了刀把,却死活都解不开短刃的束带,青皮掐住他的脖子,随着时间流逝,杨凡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弥留之际,杨凡感觉到断刃终于挣脱了绑带的束缚,短刃到手,杨凡迅速一刀从对方肋骨侧下方斜插而上。 感受到手中尖刀割裂脏器的柔软触感,尖刀直插这青皮心脏,那青皮“呃阿”哽咽一声,随后紧绷的身体逐渐绵软,一头滑落在地,眨眼间便没了动静。 此时的杨凡已是汗流浃背,口中发出粗重的呼吸声,肋骨处和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鼻梁还在流血,他伸手抹了一把,入手皆是滑腻腻的感觉。 除了鼻子的血,半边袖子也已经血浸透。也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杨凡想到这里愈发后怕,也不管青皮是死是伤,摸索到那人的脑袋后,揪住他头发固定住,手中短刃又对其几个进进出出。 确认对方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之后,杨凡这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奇怪,或许是刚才用力太猛而且又是肾上激素激发,此时一旦松懈只觉得四肢异常瘫软,就连站起来都十分费力。 这股肌肉酥麻的感觉来的特别突兀,不似疲惫。杨凡也只能勉强爬回开始背靠的那根殿柱,靠在上面调匀呼吸,手紧紧抓住那短刃,将它藏在衣袖后方,随时可以使用。 此时真正停下来,便感觉那种浑身酥麻的感觉又袭来一阵,好在这感觉并不强烈,自己的肌肉身体还能听使唤,只是有些使不上不力,急需稍事休息。 大殿的另一处,毛劲那方身陷命悬一线的近距离对拼,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这边缺少了一个同伴,也并未注意到身后重新隐入黑暗的杨凡…… 他们两方人马还在一攻一防,毛劲等人左右腾挪,不断寻找刘碎娃等人的破绽。 刘碎娃虽然穿盔带甲,可此时俨然是狼狈至极,这札甲颇重,他一个青少年穿这套甲衣本就没想过会长时间作战,如今他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已经是在精疲力竭的边缘,全靠一股子信念在强撑。 第18章 迷乱 身上札甲的长方形甲片也是凌乱四散,全靠那数根皮绳勉强捆聚。 他身后的刘再弟本就只有一只手能战,此时紧紧贴在刘碎娃身后,与一个拿着铁棍的凶徒保持对峙。 另一侧的大庄则也靠在刘碎娃背后,作为三人中状态最完好的那个,一直未受重伤。但只要刘碎娃一倒下,没了他在前面挡住七成的攻击,两人瞬间也会被乱刀砍死。 毛劲加上四个青皮地痞,他们五人此时也察觉到刘碎娃体力已接近了极限,时间现在是他们的朋友,只要拖下去,就能拖垮刘碎娃,形势就将彻底倒向他们。 因此,他们五人也并不着急,围成一个三面之态,忽左忽右,轮流进攻。 可谁也没想到,毛劲又一个佯攻,本来只是寻常试探,却不知为何脚下忽然踏空,人瞬间失重跌落在地。 刘碎娃三人怎么可能放过如此破局良机,三人异口同声发出一阵暴喝,攻守之势瞬间转变。 四个青皮分出一人拉起跌倒的毛劲往后退,尝试让他重新站起战斗,却发现毛劲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般,浑身软绵绵的,犹如一摊死肉,毫无气力。 反倒是因为分人去辅助毛劲,只留了三人牵制对方,让刘再弟三人抓住了机会。 那大庄瞧见一个空挡破绽,一刀卸掉了其中一个青皮半边胳膊,空气中响起凄惨哀嚎,见此机会,刘碎娃前踏两步,无视面前劈过而来的兵刃,手中寒光一闪,刺进另一个青皮胸口。 刘再弟与那刘碎娃齐头并进,趁着另一个青皮收招不及,手中尖刀划过,那青皮的脖子飞溅出一道血箭,随后倒在了血污之中。 救援毛劲那个的青皮回头大惊,见眨眼之间,己方便是两个同伴惨死,自己这方仅存他们两人加一个瘫痪的毛劲,情势三对三,人数优势已是荡然无存,一时间肝胆欲裂,不再进攻,转而连连后退。 刘碎娃三人连续追出几步,但因为体力严重透支,也只能在那无脸大佛的脚下停住了脚步。 刘碎娃手撑着膝盖一个劲地大喘气,他身体也濒临极限,身后大庄和刘再弟也不好过,只能同时停下不再前进,转而对着毛劲等人虎视眈眈。 此时此刻剩下的青皮也顾不得其他的了,逮着毛劲就大骂。 “你他娘的毛子!不是说就几个醉鬼吗?!” 毛劲挣扎了几下,终于在身旁同伴辅助下爬了起来,勉强斜靠在同伴肩膀上,眼见自己这边优势不在,他却不着急,只是摇了摇头,朝着对面的大庄嘲笑道: “大庄兄弟,你现在还没看出来吗?他们今日为何这般软硬兼施就想让我们喝酒,我们那酒里下了毒!今日我喝得最多,发作更快药效更猛,你虽然喝得最少,但也不会安然无事!” 他话一出口,大庄便先是一愣,惊疑之下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左右瞧了眼刘再弟和刘碎娃。 想必他也和杨凡一样,此时此刻也不同程度上感受到肌肉有些酥麻,只是他和杨凡程度类似,一个呕吐后肚中残留少,一个是本身就喝得不多。 “你这厮胡口乱言!”刘碎娃大惊失色。 “还有!倘若刘家兄弟真愿诚心实意分给我等银子,再放我等各奔东西,我哪用费这般心机!就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了,刘家兄弟就不是忠信之辈!” 毛劲一番话下来,大庄神色更为紧锁。 刘再弟和毛劲关系最为要好,此时却丝毫不见昔日情谊。他眼瞧着好不容易有优势,哪里容得下毛劲这会来挑拨,当下哈哈大笑: “你这叛徒说得倒是有趣,可那酒咱们大殿中人人都喝过,我与你对饮多碗,都不曾有事,怎会就你一人有症状,压根就在挑拨离间!” “那是因为咱们喝的酒就不一……” 毛劲张口正欲反驳,可那刘再弟哪里还容他多说?当下给了身旁刘碎娃一个眼神,两人突然发难,宛如离弦之箭就弹射而出,直面冲来。 首当其冲的那个青皮大惊,下意识挥出一刀想要逼退对方,却发现刘碎娃压根不做躲闪,这刀砍在刘碎娃手臂上的臂甲上,反倒震得自己虎口一阵酥麻。 这酥麻感觉才刚传来,那刘再弟和刘碎娃已一左一右冲至眼前,这名青皮来不及回防,伴随着刘家兄弟手起刀落,他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便被利刃搬了家。 刘再弟眼见又杀对方一人,嘴中流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可随即自己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刘再弟发现自己的头颅飞上了半空,旋转着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他还看到,他那无头身躯后,大庄还保持着双手握刀全力挥砍的模样,可是随后,刘再弟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便归于漆黑的虚无。 另一侧的刘碎娃本在乘胜追击,却发觉到了后方变故。 “哥!!!” 瞧见刘再弟的无头尸体,刘碎娃哭喊一声, 大哥刘佑弟被毛劲杀了,二哥被大庄杀了,刘家三兄弟眨眼之间便仅存他一人。 刘碎娃大怒,扭头正欲攻向大庄,却被那大庄一脚蹬在胸口。刘碎弟作为青少年个子本就不大,大庄猛地一脚过来,他整个人倒飞一两米摔倒在地上,正好落在那无脸大佛脚下。 大庄低头注视刘再弟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地冷冷道:“当我是三岁黄毛小儿一般好骗吗?你们三兄弟都不愿分给许师爷银子,又怎会愿意老实分给我们几人?!” “好……好样的!” 毛劲见状大喜过望,他这边只剩下他和另一个断臂青皮,本就是弱势,此时大庄反水,他这一边又再次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了。 眼下他已经感觉到了意识开始迷糊,那酒也不知是毒酒还是下了蒙汗药,正在侵蚀自己的神经,让他连站立都极为吃力,毛劲只能放开同伴,坐在地上才能勉强稳住那最后一丝清醒。 反观毛劲那仅存的这同伴,也是遍体鳞伤,一只小臂已经被斩断,伤口血流如注,染红整个衣袖,再顺着衣襟湿透的布料连珠般滴落在地。 他双眼尽是惶恐,今夜见了太多生死,已经被破了胆,此时想的怕不再是怎么夺银,而是怎么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殿。 眼见毛劲已无战斗力,他果断不再搭理毛劲,已经独自立在靠大殿门口处,大有局势不对就要夺路而逃的动作。 刘碎娃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挣扎了两次却始终不能再站起,今晚他穿着甲不知硬扛多少刀砍剑刺,如今也筋疲力尽,已经无法爬起来战斗了。 “呜呜呜……” 刘碎娃回过头又看了眼身首异处的刘再弟,还有穿肠爆肚的刘佑弟,先是为了两个哥哥哭喊了两声,紧接着他抹干眼泪,扭身从地上一路爬到那无脸大佛身后,片刻之后,他的怀中便已经抱了数百两银子出来。 他朝大庄脚下扔了几锭大银元宝,少说也有上百两,银锭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烛火的照耀下,不断闪烁出诱人的光芒。 满堂佛像围站一圈,其中无脸佛像在中央尤其诡异,冷眼旁观这血红色的修罗地狱,笑看这堂中披着的假面,皆是贪婪虚伪之徒。 “杀了那叛徒!为我大哥报仇!杀了他!这些银子都是你的了!那佛像后边的银子你也全数拿走!” 刘碎娃朝大庄吼道,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毛劲。 大庄还没做反应,那毛劲生怕大庄动心,急忙朝他大声呼喊:“你也杀了他二哥!你以为他一旦恢复气力,穿着那札甲,能轻易放过你我吗?!动动脑子!你可有想过?!” 刘碎娃背靠佛像,咬牙切齿道:“你与我们三兄弟年少相识,只是被毛劲怂恿,我不怪你,只要你杀了他!银子就都归你!” 毛劲急道:“你当刘家兄弟真的是好人!?若真是好人愿意分咱们银子,我今日哪里还用得着铤而走险!我跟着他们这些时日早看出来了,依着刘佑弟的性子,银子得手我们便不可能分到一两,还极为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听我的!咱们三人杀了他,三人平分了这些银子,我愿意多让五百两,不!多分一千两给你!” 唯一剩下那青皮本来想跑的,瞧见事情似有转机,大有可为,眼下也不愿意就此空手而归,跟着起哄道:“杀了那穿甲的家伙!他死了,咱们仨马上分银子!” 大殿中残存三人互相拉拢大庄,又都不敢再上前去,唯恐对方反水。 黑暗之中的杨凡此时已经缓了一口气,那酥麻感觉散去许多,他保持着靠在殿柱上的动作,这边的火烛台灭了一个,毛劲大庄碎娃等人也并未注意,他们惯性思维下,以为杨凡喝了那么多毒酒,刚才都已经迷迷糊糊,如今肯定已经睡死。 所以大殿中如此多人,考虑情势压根没有将他考虑其中,甚至就连喝酒过多的石头也自然而然地被选择性忽略了。 杨凡虽然一人,此时却占尽优势,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就可以最后收拾战场,摘了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个桃子。 今日大殿之中波谲云诡,一刻三变,每个人都在这生死一线间拼命挣扎,恍如过山车般跌宕。 而杨凡也在这黑暗血腥的大殿中,苦苦寻觅着那一丝生机和胜券,可稍许变数便会引起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因此杨凡哪怕恢复了些气力,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就连多余动作都不敢,只敢躺在那里,混在地板横尸之中,希望所有人都继续忽略自己。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大庄身上,毛劲瘫痪、刘碎娃脱力、青皮残废,大庄本只受了青皮一棍,并无大碍,算是场上保留实力最完整的人。 他的决定牵扯了所有人的命运,包括杨凡的命运。 在所有人的期待或担忧中,大庄沉默很久后,终于动了。 他先是环视一下狼狈的三人,并没有急于发难。 而是缓步靠近那最后的青皮,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他随手从墙上抄起一根火烛台。 眼瞧这毛劲距离自己最近,仅存那青皮全身绷紧,任由自己断臂不断失血,另一只手也要紧握手中长棍。 毛劲和刘碎娃瘫坐在地,死死盯着大庄的每个动作。 大庄没有像刘碎娃期待的那样攻击青皮,反而是绕过了对方,慢慢朝大殿门口前进,逐渐来到门口,他将手中的火烛台在空中来回挥舞。 众人皆是疑惑不解,只有杨凡意识到什么。 殿门外的无尽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猛兽,正静静潜伏,只等时机成熟,便会冲出束缚,择人而噬。 杨凡顿时感觉到当头一棒,浑身汗毛竖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再度油然而生。 夜幕之中,一个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从黑暗中愈发清晰,渐渐有了人脸。 许师爷! 他此时还是身着那日杨凡见过的那套青色的长袍、方巾、布鞋。只是神色之间更显苍老。 而他的两只手各持着一长杆物件,那物件像是一杆铁锤,长度仅有一尺半,锤柄为木杆,锤头是则是三根圆柱形的黑铁管包塑一团。 漆黑夜色背景中,隐约还能瞧见锤头有火苗在跃动。 大殿中的几人心头剧震,场间又加入一个生力军,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该忧。特别是站在最前端的那独臂青皮,他瞧见大庄又招呼了一个老头出来,心头涌出不祥的预感。 可是那大庄和许师爷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大殿门口,他此时此刻就算想抽身逃跑,也必须得从他们面前经过,对方是敌是友未定,一时间他也难以捉摸,大脑乱麻一片。 大殿门口处,许师爷将手中其中一杆递给大庄,他自己则是左手紧握前段铁管,右手关节托住木柄,腋下夹住木柄末端。 就见他朝前踏出一步,距离那独臂青皮男十步距离。青皮预感大难临头,紧握着刀子回头瞧了眼毛劲,发现对方宛如一摊烂肉,提供不了任何协助,心头顿时万念俱灰。 片刻间,许师爷已经举起那长杆木柄,瞄准对象正是眼下唯一一个有反抗能力的独臂青皮。 青皮大惊失色,嗷嗷怪叫一声,便朝着许师爷猛冲而来。 “砰!” 殿中耀眼光芒爆闪而过,许师爷手中物件爆发出一阵刺眼火光,紧接着便是白烟腾空而起。 那独臂青皮胸口就好似被一把重锤击中,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众人大骇,细看之下,青皮胸口血肉模糊,已是一命呜呼,没有了半点声响。 三眼铳! 第19章 蛰伏 杨凡不知道许师爷去哪搞到的这火器,怕是也是其他卫所丘八典当的物件,此刻被买到他的手中。 三眼铳是这个时期的一种轻型火器。名为三眼,顾名思义便是由三支单铳围绕着手柄平行箍合而成,呈成品字形,各有突起的外缘,它们共用一个尾部。每个铳管内都有药室和火门,用于装填火药和引火,以实现三发连射。 三眼铳增加了射击的频率和火力密度,且不仅可以用于远程射击,还可在弹药发射完毕后将其作为锤击敌人的武器使用,具有一定的近战能力。 火绳一般采用浸泡过硝酸钾等易燃物质的绳索,点燃火绳后,火药瞬间爆破,推动弹丸射出。 但这种武器射程有限,且铳管较短,导致其射程相对较近。一般来说,有效射程在数十步之内,五十步之外也能重创不披甲目标,但百步之外就基本没了杀伤力。 而且装填速度慢,装填弹药的过程繁琐复杂,需要分别为三个铳管依次装填火药和弹丸,难以在短时间内连续进行多次装填,影响了实际战斗中的使用效率。 如此多的缺点,却还能在明末广泛装备的原因,就是因为鸟铳、鲁密铳等需要精铁捶打的精密火枪炸膛率屡高不下。 而只需要粗铁浇制围成、不易炸膛的三眼铳,又能三连发,又能当成近战武器,自然更受士兵偏爱。 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在距离如此近的室内使用,三眼铳更是如鱼得水,能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也能够瞬间决定场上的局势。 大庄接过许师爷递来的三眼铳,先是拿在手中打量了一番火铳枪管内部,见三发弹丸与火药均已被装填妥当,想来这许师爷在门外潜伏已有好些时候了。 大庄引燃火绳,继而模仿许师爷的模样,双手一前一后稳稳地端起铳身。 二人前后而立,静伫于大殿门口,手中紧握着夺命的火器。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向殿外,宛如索命阎罗。 那许师爷一铳击毙挡路的青皮后,也瞧见了横死在大殿门口的小徒弟。这徒弟跟随他许久,今日派其前来,本是要送那坛毒酒给刘家兄弟喝,却没想到他们两人毒酒没送出去,这小徒弟反倒是被灌了半缸子刘氏兄弟的蒙汉酒。 许师爷未曾料到再见时他时竟已成冰冷尸首,不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许师爷怒目四顾,厉声喝问是谁下的毒手。 大庄侧目瞟了一眼,努努嘴:“便是你刚刚打死的那人。” 许师爷闻言一怔,抬眼望向那被三眼铳打烂胸口的尸体,一时间五味杂陈。 大庄不再理会他,端着三眼铳步步紧逼残存的毛劲和刘碎娃。 这二人也非愚笨之辈,自许师爷现身并将火铳交予大庄之际,便已深知大祸将至。 刹那间,二人眼神交汇,数次示意,转瞬之间便又从生死仇敌结成了脆弱的求生同盟,无需多余言语。 刘碎娃尚在地上挣扎起身,口中发出阵阵狂笑,嘲讽着狼狈为奸的两人:“哈哈哈,大哥机关算尽,却不成想你俩竟会勾结一处!” 他扭头冲着蹲在地上的许师爷“喂”了一声,接着道:“二舅,您这一把老骨头了,就没想过这亡命之徒若杀了我们,会不会独吞那银子,您还能拿到属于您的那份吗?” “住口!” 大庄见毛劲试图挑唆许师爷,顿时怒不可遏,端着三眼铳快步逼近。毛劲见他越来越近,想要抽身逃跑,却因饮了那毒酒,浑身酸软无力,难以逃脱。 “啊!” 千钧一发之际,刘碎娃深知命悬一线,无暇多想。大吼一声,鼓足余力,如猛虎扑食般,手持利刃朝着大庄迅猛冲来。 “砰!” 爆豆声炸响。 刘碎娃刚奋力奔出三步,早有防备的大庄即刻触发火门。在火药的强力助推下,弹丸呼啸而出,带着锐不可当之势,瞬间击穿刘碎娃身上的札甲。 札甲的甲片被冲击得凹陷变形,破碎的甲片深深嵌入肉中,伤口处铅弹已然穿透盔甲与布衣,入肉三分有余。 所幸刘碎娃来势汹汹,大庄未能精准瞄准,仅击中其肩胛骨部位,引得刘碎娃惨叫连连,但并非致命之伤。 眼见刘碎娃受伤,毛劲顿感孤立无援,他强撑着半边身子,朝着许师爷高声呼喊:“快!动手!等他杀了我们,你再想保命可就来不及了!!!” 尖叫声在大殿内回荡,殿内的神佛漠然凝视着这血腥屠戮的场景,鲜血溅染佛像,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狰狞妖冶。 “砰!!!” 火铳声再度响起。 大殿之中再次归于死寂。 杨凡努力睁开双眼,欲看清场中局势,然而接连发铳引发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浓烈的白烟也弥漫不散,遮蔽了他的视线。 杨凡只晓得毛劲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却无从知晓他是否已死,还有究竟是许师爷开的火铳,还是大庄所为。 殿外一阵夜风吹入殿门,白烟缓缓散去。杨凡眯眼细看。 只见毛劲额头正中出现一个血洞,弹丸贯穿其头颅,红白之物从后脑勺喷涌而出,在幽暗的地面上,绽放出一弧刺目的血花。 大庄手中的三眼铳发射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他最后冷冷瞥了一眼地上气绝身亡的毛劲,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哈哈哈,你们两个,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肩胛骨中弹的刘碎娃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自知难逃死劫,他反而不再后退逃窜,而是死死地瞪着毛劲和许师爷二人。 毛劲已死,大庄和许师爷手中仍持有火器,眼下,这场血腥的屠杀看似已接近尾声。 那三箱白花花的银子,即将迎来它的新主。 眼见胜负已分,杨凡呼吸急促起来,一旦局面彻底平静,这两人必然会留意到佯装熟睡的自己,到那时,他所要面对的将是两个手持火器的凶徒。 杨凡心头细细计算他们的三眼铳弹药,大庄在击伤刘碎娃、打死毛劲后仅余一发弹丸。许师爷那里则是在进门时射杀独臂蒙面人,此刻还剩两发。 大庄沉默不语,许师爷从他身后绕过,走到刘碎娃跟前,说道:“碎娃,你好歹也是我的外甥,今日这最后一面,便由我来送你上路。” 许师爷神色平静,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怜悯和波澜。刘碎娃仰头麻木地望着这个被称呼为二舅的老头,又扭头望向横陈殿中的刘佑弟和刘再弟尸体,眼神逐渐空洞,似乎已经看破生死。 大庄见许师爷如此,嘿嘿冷笑一声,环顾大殿,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近十具尸首。他逐一扫视,忽然察觉到一直蜷缩在殿柱旁、无人问津的杨凡。 “泥醉”的杨凡顿觉一股寒意如利刃般贯穿全身,周围空气好似都冷了一个度。 大庄短暂一顿,今日喝酒时杨凡的话有些含糊不清,而大庄当时已经勾兑好了许师爷要对抗刘家兄弟再夺银,此时再看杨凡,也摸不准对方是否真泥醉。 他快步朝杨凡迎面走去,随着一步步逼近,杨凡的脑海中飞速思索着逃脱之策。大庄手中那黑洞洞的火铳枪口正对着自己,稍有异动,恐怕火铳便会毫不犹豫发射。 一时间,杨凡觉得时间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步脚步声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带来彻骨的寒冷。 不能坐以待毙! 杨凡眯起双眼,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大庄,此刻距离是他最大的敌人,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必须设法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短刃,只能祈祷大庄再走近些,自己才有机会反杀,而生死也将在这转瞬之间。 两人的距离仅剩十步,如此近的距离,三眼铳足以确保命中率。或许在大庄眼中,杨凡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故而他并不急于开枪,而是继续稳步向前。 八步。 大庄眯起双眼,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察觉到杨凡的胸膛起伏频率略高。 六步。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大庄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闭目靠在殿柱上的杨凡,试图分辨对方是否真的在动,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 杨凡察觉到对方的脚步停滞,不知他是否会继续靠近,亦或是打算在此距离开铳射杀自己。 在这短暂的瞬间,杨凡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决定拼死一搏。 说时慢那时快。 “嘣!”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弩箭如闪电般从殿外疾射而入,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驰而来,大庄尚未反应过来,弩箭已轻易撕裂他的衣衫,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射中他的肩膀。 “啊啊啊!” 大庄惨嚎出声,他和许师爷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漆黑的殿门口趴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费力地举着蹶张弩,试图再次上箭,却因四肢绵软,始终无法撑开弓弩的弦。 趴在地上的正是石头。 想来石头也中了那毒酒的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好这一支弩箭,只是头脑混沌,瞄了半天也仅射中大庄肩膀。 但他的出现犹如久旱逢甘霖,杨凡岂会错失这绝佳良机! 杨凡双腿猛地一蹬,如猎豹般从地上弹射窜起,趁着大庄回头张望之际,几个箭步便飞扑上前,眼前剩余六步急驰而过,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狠狠刺入大庄的背部。 大庄惨叫着回过头,挥舞着三眼铳的长杆扫来。杨凡刚刚一击得手,短刃还插在大庄背上,不及拔出,大庄长杆便重重地打在他的腹部。 杨凡无暇呼痛,也来不及夺回武器,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许师爷也正朝这边看来。 杨凡转身欲逃。 大庄接连遭受两次突袭,此刻近在咫尺的杨凡竟想逃脱,他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之下,他举起三眼铳,用火绳点燃了最后一个火门。 “砰!!”三眼铳最后那个火铳眼火光迸射,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杨凡飞身扑向不远处一尊两人高的矮佛像,矮佛像的手掌处瞬间爆开一朵火花,碎石飞溅,为他挡下了这一铳。 远处的石头见杨凡遇险,自己又无法及时给蹶张弩再次上箭,情急之下,他拼尽全力将蹶张弩和箭矢袋朝着矮佛像背后扔去。 “大哥接住!” 杨凡闻声接住强弩,大殿中顿时响起“嘎叽嘎叽”的上弦声。 石头见杨凡接住,一时也无计可施,连忙朝着大殿门后爬去,寻得一处掩体藏身。 大庄眼看银子即将到手,却在这关键时刻被潜伏的两人坏了好事。他怒吼一声,伸手将背部的短刃拔出,这短刃只插入三指厚度,纵然痛得他撕心裂肺,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大庄双目冒火,紧握武器就要冲向矮佛像背后,要将杨凡碎尸万段。 此时许师爷忙道:“站住!别去!” 大庄闻声停住脚步,疑惑地望向许师爷,许师爷冷静地看了看大殿外藏匿的石头,又瞧了一眼那矮佛像。 大庄又一把将肩膀上的弩箭拔出,钻心的疼痛让他双眼布满血丝。 “他在上箭!趁此机会!” 许师爷冷冷地瞥了一眼毛劲还在冒白烟的尸首,说道:“你弹丸已尽,听我指挥,先找障碍物隐蔽,重新装填弹药,我来守着他。” 大庄接过许师爷扔来的弹丸火药包,警惕地瞪了矮佛像一眼,赶忙着手装填三眼火铳。 三眼火铳的装填过程颇为繁杂,需先将火药填入铳管,接着加入钢珠、铸铁块或破碎的铁砂等作为弹丸,最后将火绳从铳管外壁的细孔穿入,方可准备就绪。 与此同时。 “嘎叽嘎叽”的上箭声戛然而止。 此时大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粗大而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众人,这场生死较量尚未结束。 矮佛像背面,杨凡尽量蜷缩身体,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第20章 螂雀 眼下,殿门外石头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杨凡难以想象他是如何拼尽全力才射出那支箭。 他已竭尽全力,如今在这大殿之中,杨凡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他贴身的汗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甚至能拧出水来。空气中不时传来细微的磕碰声,杨凡与许师爷和大庄中间隔着矮佛像,虽看不到佛像另一侧的动静,但他也清楚大庄正在匆忙地给三眼铳装填弹药。 时间紧迫,不容拖沓。 “不能再等下去了。” 杨凡暗自对自己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平举手中强弩,朝着佛像一侧迅速闪出。 眼前的景象飞速掠过。 只见大庄蹲在一尊佛像侧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双手紧抱着三眼铳,正用通杆快速用力压实弹丸,察觉到杨凡出现,他惊叫一声。 但在这短暂的瞬间,杨凡无暇顾及他。因为他的目光已锁定许师爷,只见许师爷的三眼铳正瞄准自己,燃烧的火绳在他的操控下缓缓伸向电火门。 杨凡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手中的蹶张弩应声而发。 “嘣!” “砰!” 两声巨响同时爆发。 手中银色的光芒如闪电般疾射而出,与那火铳喷出的火龙在半空中擦身而过,互相奔向对方来时的方向。 时间仿若静止。杨凡射出一箭后,顺势就地一滚,身后的佛像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成功躲过了三眼铳的攻击。 杨凡抬头只见许师爷佝偻着身子,那支弩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深深地插入背后的木墙之中,箭羽还在不停地颤动,消耗着残余的动能。 双方在这电光火石的对射中,都显得紧张而仓促。 许师爷劫后余生,望向杨凡的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他急忙举起三眼铳,准备发出他的最后一枪。 而杨凡的强弩仅有一发弹量,自然身形一闪,迅速又躲回矮佛像背后。 “嘎叽嘎叽” 蹶张弩上弦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师爷心急如焚,他不愿再与杨凡进行这命悬一线的对射,于是大声呼喊:“快!别让他再上箭!” 大庄心急火燎,他也想加快速度,可三眼铳的装填实在繁琐,又是火药又是弹丸,还需压实,稍有不慎便会有火药泄露的危险,而且如果三个火枪眼都得逐个装填,耗时自然不会短。 许师爷这一催促,大庄愈发手忙脚乱,嘴里一边不停地咒骂着杨凡。一颗弹珠不慎滚落地上,大庄只得又从弹药袋中取出新的弹丸,拿到手上他随即便犹豫了一下,转而不再装填,打算就用两发弹干掉杨凡。 “嘎叽嘎叽”的上箭拉弦声与大庄粗俗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咔嚓” 弓弦固定,强弩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大庄的装填声音也消失不见,两发三眼铳亦是完成装填。 杨凡大口呼吸,背靠着佛像,静静地倾听着佛像另一端的动静。此时的大殿寂静得恍如一潭死水,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大庄的叫骂声和混乱的金属装填声都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大殿仿佛陷入了无人之境般的死寂。 然而,杨凡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尊佛像,只等他现身,便会遭到火铳射击。 “咚咚咚。” 大殿门的方向传来阵阵敲击声,杨凡循声望去,只见石头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杨凡大声呼喊:“大哥,他们从左右包抄过来了……” 话落,石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 随着话音落下,许师爷和大庄脸色阴沉。 从俯瞰的角度看,三人以佛像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相距十余米。而三角形的两个角正逐渐扩大,慢慢向着下方的角逼近。 杨凡大惊,许师爷和大庄手中都持有三眼铳,他们左右夹击,绕着佛像步步紧逼,自己哪里还有半分逃生的可能?! 想到此处,杨凡深知自己已被逼到绝境,爆出背水一战的怒吼,猛地从地上站起,朝着许师爷的方向冒出一个身角,好似要暴露在许师爷的视野之中。 许师爷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将火绳伸向火门。 而杨凡仅仅冒了个头皮出去,就突然改变方向,打了个声东击西,如鬼魅般迅速又缩回。 可许师爷的火门已然触发,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三眼铳的子弹再次打在地板上,爆出“噼啪”石砖破裂声。 杨凡的假动作成功骗过许师爷。 几乎在火铳声响起的同时,杨凡从石像另一个方向飞身而出,手中强弩再次击发,箭矢如一道寒芒,直扑大庄面门。 太过仓促,手中的蹶张弩偏了三寸,箭矢从大庄身旁呼啸而过,只是将大庄惊出一身冷汗。 大庄面对威胁惊恐万分,手中装填完毕的三眼铳下意识发射。 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推动着枪管中的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火铳枪管,伴随着一缕腾空而起的白烟,弹丸朝着杨凡的心脏位置疾驰而来,却在仅仅相距一指宽的地方擦身而过。 眼见一击未中,大庄连忙拿着火绳去点第二个火门,企图连发,然而此刻的杨凡怎会让他得逞。 腾空而起的火铳白烟暂时遮蔽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杨凡将无箭的蹶张弩狠狠朝对方扔去,“啪”的打得大庄身形一个踉跄。 杨凡趁势一个箭步冲出弥漫的硝烟,直接将大庄扑倒在地,大庄手中的三眼铳随即摔在地上滚落一旁。 大庄伸手欲捡地上的三眼铳,以求迅速解决杨凡。但杨凡岂会轻易放过这机会,他压在大庄身上,眨眼间便是几拳落在大庄身上。 大庄被打得晕头转向,咬着牙还想要去捡火铳,可那三眼铳始终差了一点距离,怎么够也够不着。 在这危急关头,大庄也被逼出一股狠劲,他放弃去拿那近在咫尺的火铳,转而挥舞起拳头,一拳重重地掼在杨凡太阳穴的位置。 杨凡只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冒金星。身体重心失衡,瞬间被大庄反客为主,压在身下。 一击得手大庄的拳头便如狂风暴雨般落下,杨凡只得弯曲双臂护住头部,勉强抵挡着他的攻击。 杨凡苦苦支撑下,余光瞥见六步之外的许师爷犹豫了半秒,他不想一同陷入肉搏,于是转而从弹丸袋中翻出火药和弹丸,慌乱地为他的三眼铳装填,每隔一秒钟,他都会抬头看一眼这边的战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许师爷已经完成了其中一个枪管的装填,此刻在继续装填和射击之中短暂犹豫。 但他抬头瞧见大庄占据上风,心头稍定,也害怕一发不中,或是想要留些后手,又在装填第二个火铳枪管。 死亡的阴影逐渐笼罩,丧钟仿佛在耳边敲响。 杨凡挡下了大庄近八成的攻击,终于在他喘息的间隙,狠狠扣在大庄受伤的肩膀上。 大庄的惨叫声响彻大殿,并在烛火飘摇中来回回荡。 他的攻击瞬间瓦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伤口。杨凡则趁机一把抱住大庄的脖子,用力翻身将其压在身下,一只手紧紧勒住对方脖子。 另一只手又朝着大庄背后的刀伤用力抠去,这背上刀伤虽然不深,但却是新伤,本就在不停流血。 杨凡剧烈扯扣扯下,大庄更是疼得撕心裂肺,他一边啊啊惨叫着,一边用双手拼命地扳开杨凡勒住他脖子的手。 双方都为了这场生死之战拼尽全力,大庄满脸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不再理会杨凡攻击他伤口的疼痛,双手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 杨凡只得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腰间,用尽全身力气,持续收紧勒住他脖子的手臂。 感受着大庄的生命气息在自己手中渐渐消逝,杨凡紧咬牙关全力坚持。 此时,许师爷已快要装填好第二颗弹丸,却因瞧见杨凡控制住大庄,紧张之下,装填时手一抖,火药撒多了,不少火药落进枪管。 这意味着如果点燃火绳击发,极有可能出现哑火甚至炸膛的危险,所以必须将三眼火铳的火药全部重新装填。 但此刻大庄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杨凡勒死。 许师爷无暇多顾,咬了咬牙,猛地举起三眼铳,就朝着杨凡冲了过来,竟想将其当作锤子抡了过来。 杨凡大惊失色,眼见那三眼铳带着呼呼风声就要当头砸下,慌乱之中他侧身一扭,脑袋一缩,顺手将大庄的身体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嘭!” 一声头骨破裂的脆响传来,三眼铳重重地砸在了大庄的脑袋上,大庄的头骨迸裂,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流出。 许师爷瞪大了双眼,难以相信自己竟误杀了大庄。 杨凡却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手迅速摸到大庄掉落在地的三眼铳,用力一抡,火铳的木杆狠狠砸在许师爷的小腿处。 只听一阵硬物撞击声传来,许师爷惨嚎一声摔倒在地,这剧烈的撞击让本就虚弱的他一口鲜血喷出,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 杨凡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许师爷还想强撑着起身,却因小腿剧痛,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扭头看去,大庄被击中头颅,当场毙命,没有丝毫痛苦。 许师爷已失去了战斗力,他满脸灰尘,望着走近的杨凡,似乎也是认了命,嘴中呕出血,不时发出一声声自嘲,到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螳螂捕蝉,哈哈哈哈……” 杨凡将许师爷身旁五步之内的武器全部踢到远处,然后从地上捡起刚刚扔掉的蹶张弩。 他扭头看去,大殿外天色渐明,栖岩寺一夜厮杀已然落下帷幕。 一缕朝阳透过殿门洒在这满地血红的大殿之中,整晚死斗,终于尘埃落定。 杨凡冷冷盯着大笑不止的许师爷,问道:“为何发笑?!” 许师爷一边摇头一边叹息,说道:“想我许自清一生谨慎,却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命丧在一个无名小贼之手,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杨凡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支散落箭矢,开始“嘎叽嘎叽”地给蹶张弩上箭。 那无脸大佛下的刘碎娃自从丧失行动能力后,便靠在无脸佛像下密切关注着场中的一切,他身中了大庄一铳,身下早已血流一滩,又因失血过多,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此刻见许师爷和大庄都已倒下,他顿时狂喜,见杨凡在给强弩上箭,连忙朝着杨凡喊道:“杨书生!杀了那许老头!这大殿里的金银,你我平分!” 杨凡尚未回应,许师爷闻言却再也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每次大笑都会牵动肩膀上的伤口,使得他的笑容中满是痛苦之色。 “碎娃子呀!你到底还是个黄口小儿。如今这大殿之中只剩下你和他,他又怎么可能会分你一半!哈哈哈。” “咔嚓!” 杨凡手中的强弩上箭完毕,他并没有立刻杀掉许师爷,而是缓缓走到穿着札甲的刘碎娃面前。 刘碎娃如遭雷劈,此刻已知死期将至,抬头朝着杨凡求饶道:“杨书生!这里的银子你都拿走!都归你!!” 杨凡面无表情,同时举起手中强弩,对准刘碎娃脑门。 刘碎娃愈发激动,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比划:“杨书生!你忘了吗?当日在那破屋之中,他们本要杀你!是我向大哥求情,才留了你一条性命!今日你………” “嘣!” 弩箭离弦,大殿之中刘碎娃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片刻过后,杨凡从刘碎娃的脑门上拔出弩箭,随着“嘎叽嘎叽”的响声,那支已被鲜血染得通红、使用过三次的弩箭再次被装回弩机。 听着弩箭上箭的声音,许师爷最后看了一眼刘碎娃,嘴里发出一声轻蔑冷哼。 随后,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回忆起自己这平凡却又波折的一生,也想起了那些未竟之事。 “咔嚓” 弩箭上弦完毕,杨凡慢慢走到许师爷面前,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个老头。 手中的蹶张弩缓缓举起。 许师爷到了此刻,经过短暂的回忆,反而变得豁达起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静静等待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杨凡发箭。 许师爷疑惑地睁开双眼,只见杨凡依旧用那弩箭指着他的额头,但却迟迟未扣动扳机。 念头星星点点浮现杨凡脑海。 他海捕在身、又无户籍。履历家世空白、银子来路不明、又有露财风险,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全无门路荐举。 “听闻许师爷在川内有不少熟人旧识?” 许师爷闻言,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原本绝望的表情也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我许家早年也是书香门第,同门、故友自是许多。” 杨凡缓缓将手中蹶张弩垂下。 “小子我,想要谋个前程。” ……… 第21章 入城 “所以……咱们要去当丘八?” 夕阳余晖中,杨凡和石头并肩走在下山的小径上。此时微风轻拂而过,草叶沙沙作响,两人尽皆埋头赶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前行。 “不是当丘八,而是去当将军。”杨凡纠正道。 “为何要入那军营当将军?当个富家翁不好吗?那样还不用在战场上拼命。” 杨凡略作思索,对石头说道:“你觉得咱们当乞丐讨饭的时候,最怕什么?” “那自然最怕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家仆和恶狗!有时候在门口稍作逗留,便会被好一阵打骂。” 石头回答得很快,显然是下意识的反应,那些恶仆给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少痛苦的回忆。 “那你觉得那些有钱人和官府的知县老爷,谁的权势更大?” “这,呃……”石头思索了片刻,在他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有钱人家的恶仆已是他所见过最具威严的存在。至于官府的知县老爷,对他而言,那更是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与之相比,自己渺小如蝼蚁。 “那自然是知县老爷权势更大些。”石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觉得知县老爷要比有钱人厉害半个头。 杨凡笑着赞同道:“知县老爷之所以权势更大,是因为他代表着权力。在这世道,你有钱最多能衣食无忧,享受着被人伺候着。 可一旦遇到知县老爷这些权力阶层想要对付你,那再多钱财也不过是洗干净身子的肥猪,只能任人宰割。” 得到杨凡的赞同,石头显得十分高兴,摇头晃脑地说:“那咱当了兵,和那知县老爷相比,谁更厉害?” 杨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说道:“倘若处于盛世太平之时,军队没有用武之地,那自然是知县老爷这些地方实权派更为风光。” “那若不是盛世太平呢?” “那便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了。”杨凡想起这句话。 石头当即笑道:“如此说来,那咱们当了兵,以后便不用怕那知县老爷了。” “知县之上还有知州,知州往上有知府,知府再往上还有巡抚。仅是四川巡抚,就管辖着二十多个知府、一百多个知县。而巡抚之上还有总督,就像那朱燮元,他便是五省总督,手下管着成百上千的知县。” 石头张大了嘴巴,朱燮元他是知晓的。之前几个乞丐离开县城就是想去朱燮元的寿诞上讨些剩菜填饱肚子。 可他对朱燮元五省总督的官职并无清晰概念,在他的认知里,知县便是天大的官,更何况像朱燮元这种人,手下还管着数百知县,而这竟然还不是最大的官…… “那咱们怕是比不过那朱总督……”石头毫无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他本想说的是比不过巡抚的,毕竟巡抚下边都有一百多个知县老爷。 “所以咱们要做最厉害的将军!带最勇猛的兵!让这些大官都来求咱们,到那时,咱们自然就比他们厉害了。” 虽然不太清楚历史,但崇祯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这事杨凡是知晓的。既然是最后一个皇帝,那自然涉及到权力更替或是外族入侵,那么兵荒马乱是肯定的。 在这等世道,有钱不行,有钱只是养肥的猪,等着被持刀之人宰杀。仅有权力也不行,还得有兵马有枪炮!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不至于任人鱼肉!甚至,还能鱼肉别人! 杨凡拉住石头,问道:“所以我要做的大买卖便是要沙场拼杀,你可愿意?倘若你只想做个富家翁,那我便把你那份银子分给你,咱们就此别过,江湖再见。” 石头愣愣地看着杨凡,认真地说:“杨大哥,之前我便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莫说你要当兵做那丘八,就算你要继续做杀人越货的买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一直跟着你!” “好兄弟!”杨凡感动不已,重重地拍了拍他,石头的身体被拍得直晃,但脸上却洋溢着憨憨的傻笑。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弟弟了,你就叫我哥,对外你就说我是你哥。” 杨凡笑着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道:“可等以后我当上了参将、甚至总兵,你至少也是个副将、指挥使,别人还叫你石头副将,总归不太合适。” “还望大哥给我取个名字!”石头真诚地说道。 杨凡想了想说:“那就叫石望吧,愿咱们两人所有的指望都能顺遂,所有的希望都能达成。” “谢谢大哥赐名!”石头有了名字更兴奋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山,走了几里路后,渐渐接近了约定碰头的县城,此地也是他们以前行乞的地方——安岳县城。 安岳县位于蜀中腹地,历史悠久,其县名的由来,据宋乐史记载:“邑地在山之上,四面险绝,故曰安岳”。足见安岳得名,是因当时县城建在铁锋山上,便于防守,取“安居于山岳”之意。 安岳县出过不少名人,甚至程咬金也曾在此地担任刺史,贞观十一年,唐太宗李世民任命程咬金为普州(安岳)刺史,在此地任职长达六年。 杨凡穿越之前的原主,一直在这地界挣扎求生。如今故地重游,时过境迁,他已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乞丐,仅两人背着的行囊里,便塞了至少五六百两银子。 安岳县人口众多,原城墙已无法容纳所有居民,加之这两百年内,除了奢安之乱波及此处,其余时间少有战事。因此城墙外发展出了大规模的集市,甚至因规模庞大,分为城外西区和城外东区,彼此相距五里,说是城外两个镇也不为过。 杨凡此时身处城外西区镇子,放眼望去,人流如织。此地虽是陆路,但位于成都和重庆之间,又处在四川平原中心地带。 不少从重庆经水路运来的商业物资都会从此处经过,再运往更西更北的州县,加之此地盛产石刻物件,商业颇为繁荣。 城外西区设有驿站和镖行,仓库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两个热闹的交易市场。安岳县得益于这些优势,吸引了不少人口前来定居,本地人口也不断繁衍。在后世,此地作为一个县城,人口便已接近一百五十万。 杨凡本是现代人,喜爱热闹,对这种人口稠密、充满活力的城镇倍感亲切。 城门口,六个衙门壮班衙役手持铁尺,分两排站在门洞两侧,观察打量着过往行人,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类似班头的人,此时正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 城门口贴满了衙门发布的告示,其中最上面那张告示,画了几个人像,仔细一看,有个人像与那刘佑弟颇为相似,其余几个也和刘再弟等人相像。 石望在此地乞讨已久,自认为比杨凡更了解情况,此时领先半步,就想要充当排头兵,先混进城门。 杨凡今日心中有些发虚,毕竟身上带着如此多银子,两人又是穿着破烂,一旦被抄出银子,盘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怕是难以脱身。 杨凡拦住石望,表示并不急于进城,而是先找个篦头匠给两人乱蓬蓬的头发理了一番,在篦头匠那杨凡又洗了把脸,让自己不至于潦草后,再让石望跟上,他找了家装潢最为豪华的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门头全用纯红木装饰,看起来颇为气派,主要是为了吸引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前来选购衣物。 杨凡和石头此时身上还穿着之前做流匪时抢来的棉麻质地的短衣直裰,皆是灰色,细看之下,衣服上甚至有好几个原主人打的补丁。 门口的掌柜正打着哈欠,听到有顾客上门,脸上瞬间堆起职业性的假笑。可扭头一看是一大一小的年轻人加小孩组合,穿着又极为朴素甚至还有些破烂,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有钱人,刹那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后,掌柜的脸上再次堆满笑容,弯着腰,一路小跑着替杨凡两人掀起门帘,极为热情谄媚地将杨凡和石望恭送出店门。 此时,杨凡和石望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他们脱下那身破旧的棉麻衣服,换上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穿得起的绸缎长袍,可说宽袖大摆,尽显儒雅。这长袍上还有精美的刺绣、滚边等装饰,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哥。 而石望也穿着一身绸缎衣服,上衣是素色窄袖的短衫,下身着长裤,裤脚微微收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挂着香囊、手帕等小物件,外罩一件比甲,头戴一顶小帽,皆是绸缎制成,轻便舒适,乍一看像是公子哥的跟班或是书童。 两人离开成衣铺后,没走多远,石望就开始不自在地拉扯着里面的衣服。他穿惯了宽松的棉麻衣服,如今穿上这层层叠叠的绸缎衣服,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刚刚将贴身衣物调整到勉强能够接受,一抬头,便瞧见杨凡叫住了路边两个挑着鸡笼的农民。 两个农民看到一个富家子弟拦住自己,身后还跟着小跟班,顿时都吓了一跳。 连忙老老实实地停下,将各挑的一副竹编鸡笼放在地上。笼里二十几只黄羽母鸡缩着脖子,尾羽沾着草屑,这是他们自家养的,想今天进城,赶着去市场卖个好价钱。 “两位可是要卖鸡?” 农民点头哈腰地说:“回公子话,是的。” 杨凡伸手提了提,每副挑子都是沉甸甸的。 “从多远来的?” 其中一个农民用袖口蹭了蹭额角汗,杨凡瞧见竹扁担在他肩头已压出两道紫印:“回公子,我俩从云归镇来的,大概有十来里路。” “挑着走这么远,这体力了不起。” 这两个农民都憨厚地傻笑起来,他们的笑容中带着讨好,不敢真的嘲笑这个富家子弟,像这样穿着的人很少与他们说话,在他们眼里,这代表着惹不起的阶级。 杨凡靠近些,伸手拨开竹笼缝隙。母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杨凡却不避,指尖轻轻顺了顺鸡背羽毛。 “毛色倒鲜亮。” “回公子的话,咱这鸡都是喂粟米长大的……” 话音未落,就见杨凡直起身子,从袖中抖出个锦缎钱袋:“劳烦两位随我进城,这些鸡我全要了。” “全……全要?” 农民怀疑自己听错了,市场上哪家不是论只挑拣,哪有整笼包圆的道理? “府中办席缺些活物,也省得你们蹲守半日。这鸡市价我看别人都是八分银一只,本公子看你们也不容易,就做回好人,补个整,给你们算一钱一只。” 两个农民一听,顿时千恩万谢,他们都知道行情,这个价格自然比市场老板收购价高多了。 其中一个农民伸脖子问道:“敢问公子是哪个府上?我们好送去。” “跟我一起进城,按我说的走就行。” 石望看着这情景,愣了一下,问道:“大哥你买这么多鸡做什么?” 杨凡朝他眨了眨眼睛:“父亲大寿自然要大办,多购置些错不了。” 说完,杨凡从钱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约有一两左右,扔给其中一个农民,说道:“莫道我戏耍你们,这是定金,你们就随我挑进去吧。” 那两个农民恭敬地接过银子,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劲地说着“公子福寿万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放好。 一行四人朝城门走去,门口那几名壮班衙役看到一个富家子弟带着跟班,前面还跟着送鸡回来的佃户下人。哪还会把这几人往告示上的流匪身上想,只是象征性地瞟了几眼两个农民的竹编鸡笼,便不再阻拦。 杨凡大摇大摆地带着农民进了城门,心头的紧张感顿时消散。 四人进城后又走了一段,杨凡停住脚步对两个农民说:“我这才想起今早家母说已经买过了,你们这些鸡我看还是算了,不过公子我最重承诺,既然有言在先,那定金就给你们了。” 两个农民面露失望之色,刚才杨凡给的价格比市场价多,但话说回来,虽然人家不要他们的鸡了,但进个城门就平白无故赚了一两银子,已是天降横财。 退一步说,今个要是碰到个不讲理的二世祖,让他们把银子还回去,两人也不敢反抗,只得双手奉还。此时见杨凡不买了,但可以留着定银,当下也不敢争吵停留,挑着鸡笼快步朝市场走去。 第22章 落籍 杨凡和石望摆脱农民后,便迅速朝许师爷说的同福客栈走去。一路穿过城中的民居和商业区,感觉与城外相比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如果没有城墙,两边也不至于分为城内城外两区。 来到同福客栈门前,那许师爷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迎面走来,见到两人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脸色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 “如此也好,省了等会儿的许多口舌,不错,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杨凡点点头,随后问道:“那是自然,那落籍的事情老先生办得如何了?” 许师爷摆了摆手,疲惫道:“小事一桩,你们跟我来。” 说罢,许师爷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他走起路来一只腿只能轻轻点地,看来昨夜被杨凡用砸的那下伤得不轻。 杨凡装作瞧不见,拉上石望紧跟其后。 找许师爷办事虽担了极大风险,但他们两者之间除银子外,并无深仇大恨,综合来说是现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杨凡与石头之前俱是一穷二白,毫无根基可言,更不可能有门路。除此之外更有通缉缠身。 难道既要躲官府?又要捧着赃银去寻陌生人帮他落籍?再买官? 除了买官一条路,还有一条路倒是不用落籍,那就是直接落草为寇再慢慢发展自己势力,这路杨凡其实也是琢磨过的。 但此时崇祯三年,全国虽天灾人祸交织,但绝大部分地区秩序都还在,光是之前刘佑弟等人怕极的泸州兵那等营伍,在川内便有好几支,但凡有一点起势火苗马上就会被围攻、扑灭。 更何况几千两银子看似数额不小,但要起事却是捉襟见肘。陕西那流民遍地走的环境或许好些,至少有了兵员来源,川内却是不行。 但杨凡不知道的是,就算是陕西,此时农民军势头也远远还没起来,始终处于明朝官军的高压追杀中。 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闯营,其初代头目高迎祥,后来被俘后押解北京凌迟处死。继任者李自成成为新闯王后,也被官军围殴得只剩十几骑勉强逃回山里狼狈求生。像张献忠这等,更是只能连连降而复叛才能苟延残喘。 此情况持续数年,直到天灾人祸不断加剧,后金又南北夹击,歼灭不少朝廷的剿匪官军,才让农民军渐渐脱离控制。 走在前头的许师爷不知杨凡有如此多的想法,头也不回地嘱咐道:“一会儿见了甲长,你们就顺着我的话说就好。不过你们也要记住,你们是那赵牛鼻子的陕西远亲,在那边父母病故,所以你们才变卖祖屋,收拾财物过来投奔赵牛鼻子的。” 两人连连点头,至于赵牛鼻子是什么人,杨凡根本懒得问,多半是许师爷找的愿意为两人担保的保人。 杨凡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是个无籍流民,石望也早就没了户籍。当乞丐时还好,可要经商,甚至当官,没有户籍就是黑户,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至于许师爷说的甲长,便是明代的甲长制度,此乃明代基层组织,与保甲制度紧密相连。 通常以十户居民为一甲,设甲长。甲长一般由本甲居民推举,然后由官府造册登记产生。若干甲又组成一保,设保长。 甲长负责维护本甲内的治安秩序,若甲内出现违法犯罪行为,如盗窃、抢劫等,甲长需及时察觉并向官府报告。 同时,甲长要对甲内居民的人口信息进行管理,包括人口的数量、年龄、性别、职业等基本情况都要进行登记和掌握。还要协助征税,传达政令。 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城西街道上停下脚步,许师爷略一寻找后,便领着两人带头进了一处民居。 这民居是个两进的院子,不算太大。前院只有一个院子,四周有些枯死的绿植和柱子作为装饰,此外便别无他物。 进了后院,后院除了有正房、东西厢房、厨房、茅厕之外,还有个小柴房,如果在后世,算是底层套三的房子。 此时后院院子里的石桌边,坐着一个瘦巴巴的老爷子,他抬眼瞧见有人来,急忙起身相迎。 领头的许师爷朝他客气地一拱手,介绍道:“郑老,这便是杨公子和石公子。” 杨凡和石望客气地朝郑老拱了拱手,说道:“见过郑老。” 郑老笑眯眯地快速打量了一番两人,见杨凡两人衣冠楚楚,完全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心中便已安定。 他笑着说:“见过两位公子,两位公子之事我已知晓。虽路引遗失,但两位公子知书达礼,又有那赵牛鼻子做保,落籍此处包在我身上。” “多谢郑老,还有就是我俩远道而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赵兄弟这几日也不太方便……” 郑老呵呵笑道:“那是当然,中午许老爷便已和我说了这事,就算落户籍也得有个地址,你们那亲戚赵牛鼻子这两年爱赌,他那祖屋早就被当在了当铺里,你们就算想要挂靠他家名下也是不可能,还得自己买套宅子…” 说完,郑老身子侧了侧,开始给三人介绍这宅子,他盯着杨凡说道:“这宅子便不错,二进的,厨房、茅房皆有,起夜时也无需去外边用公用茅房。所有房间家具齐全,仅需打扫打扫便可住进来,前院还可以自己添种些花草,住着还是极为舒服的。卖家离开时本不打算卖,所以还留了三床被褥锁在偏房柜子里,你们住进来,也省了不少购置钱,” 杨凡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边听边点头,他客气地询问道:“如此甚好,只是我俩远道而来,路上已耗费了不少钱财,如今囊中羞涩,已所剩不多,还请问郑老这宅子多少银子?太多我们可负担不起。” 郑老先是瞧了瞧杨凡,又扭头看了看石望叹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抬头说道:“也罢也罢,这房子主人去了成都投亲,托我在牙行替他们出售这房子。言明这房子标价六十两,他们最多能接受五十两成交,你们初来乍到,银两不多,我便擅自做主,四十五两卖与你们罢!至于那五两差额,我再去信与他们解释。” 瞧他说得声情并茂,杨凡当下就已信了五成,但并未马上应承,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明代县城的二进院子大概要多少钱,还有这郑甲长说的又有几句是真。 当下他便扭头朝许师爷投去探寻的目光。 许师爷见状,先是微微皱眉,然后说道:“可这院子颇为破旧,也不甚大气,这类空置房屋城里数量怕是不少。四十五两这价格颇高,我想他们怕是无法负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郑甲长为难地说:“那许老爷觉得多少合适?” 许师爷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十两,实不相瞒,这两个后生也就这么多钱,如果郑甲长觉得可以,现在就可以给定金。” “三十两?!” 郑甲长哭丧着脸连连摇头道:“那主家万万不可能答应,不可,不可。”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在价格是不断试探拉扯后,最后将价格确定到了三十五两。 确定了这事,郑甲长给杨凡办好了定金手续,杨凡给了他十两银子的定金,因今日已晚,只能相约明日上午去那牙行再办正式过户手续。 至于户籍之事,上午牙行过了户,下午就可以去官府登记,不出意外明日日落之前,杨凡和石望就能成为四川安岳的户籍人士。 此件事毕,自觉砍价被砍到大动脉的郑甲长顿感无趣,又是口干舌燥、身心疲惫便要告退。 杨凡陪同郑甲长出门,走出前院后,杨凡偷偷塞了一锭银子到郑甲长手里,对他说道:“我们两兄弟初来乍到,手上钱财不多,隔些日子又需要去他地寻个生计。 这银子不多,还希望郑老您老人家受累,组织甲里街坊邻居吃些酒肉,剩下钱财便是您老人家的辛苦钱。” 郑甲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估摸着有二两多左右,当即脸色阴转晴,喜得眉开眼笑,心头也从刚与许师爷砍价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虽说卖这宅子最终成交价已定,他最多能拿不到一两银子的佣金。可请街坊邻居吃顿好的根本用不了多少银两,他油油手再节约一些,至少能扣个一两出来。 如此综合算来,杨凡这一波,让他收益足有二两左右了,也算是油水十足。 他当下拉住杨凡的手,对其赞不绝口,夸其少年英才,拍着胸脯保证杨凡和石望两人过户及户籍之事包在他身上,明日一早他就亲自跑,一定办妥。 最后甚至还提前将这宅子的钥匙给了杨凡,让他们省了今日住客栈的钱,先住上未来新家。 杨凡收了钥匙告别郑甲长,转头回了后院。 后院里,石望兴奋地在每个房间穿梭,对他来说,一月前两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当时的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能住进这样宅子的。 许师爷则坐在石桌边,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抬头瞧见杨凡回来,他急忙站起。 杨凡朝他客气地一拱手道:“辛苦许先生了,后面的事情还需许先生为小子多操心一番。” 许师爷无奈笑笑,摆手道:“户籍这些都是小事一桩,只要你愿意出钱,赌档里有的是人愿意为你作保。” 但随后他又皱了皱眉道:“只是你想走路子,此事还需多考虑,如果只是纳捐个卫所官的话,那轻而易举,可你想要的是营兵里边的守备官,此事却颇有难度,还需要找对人,走对路,否则银子给了也是白给。” 让许师爷动用他在此地的人脉关系,走路子为杨凡谋个正五品守备的官职,这是昨日两人在那大殿之中谈好的交易。 事成之后,杨凡将给予许师爷两千五百两的报酬,其余钱杨凡得留着买官。 至于为何是守备一职,而不是其他,是因为这些日子杨凡了解后所做的考量。 在明末时期,朱元璋设立的卫所制度已严重衰落。卫所兵制败坏,士兵逃亡现象严重。土地兼并使得卫所士兵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军饷又常被克扣,生活困苦,大量士兵逃离卫所,卫所的编制和组织架构几乎名存实亡。 营兵制度则在明宣宗朱瞻基执政期间兴起,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发展和完善。 如今崇祯年间,营兵制与卫所制共存。卫所制下的将士除日常哨警守卫一地外,还需承担耕种任务,而营兵制下的将士则是职业军人,只接受军事任务,不需屯田。 所以营兵也成为此时的绝对的作战主力,营兵制度里的守备,约等于现代社会一个团长。其地位在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之下,在千总、把总之上。 也算是这个时代能独立经营、独立作战的最小集团。 杨凡作为外来者,并不清楚该走哪些流程才能买到一个守备,也并不清楚花多少银子才能买到。 所以此时虽然银子和主动权都在杨凡手上,可毕竟有求于人,杨凡当下客气道:“自然是有难度的事才需许先生你出马,若是谁都行,小子我也就不用叨扰许先生了。” 许师爷叹了口气:“此事,我既然允诺了你,自然就会做到。只是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银子,可容不得食言。” “这是自然,许先生大可放心。” 许师爷停顿片刻,伸出手掌道:“不过今日我需要先支用五百两白银,从那二千五百两里扣。” 闻言杨凡吓了一跳,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一户三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就只需要十几两到二十两银子。 “这是何意?” 许师爷白眼一翻,又是那副无奈的神情:“我现在还是官府眼中的失踪人口,面对那些权贵人士的下人,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所以我会伪装成在客栈逃出的受害者,可到了官府,到时候也少不了会有问讯,必要时候,还需要银子疏通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这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用担心,我就在那同福客栈天字二号房,随时找我。” 杨凡沉吟思考片刻后,还是挥手呼唤了石望过来,从行囊里依次拿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 许师爷反复确认了重量,然后当即放在随身背囊中。他提醒道:“到时候我会带衙门的快手壮班去栖岩寺,提供现场线索。” 话说到这里,许师爷停顿了一下。 他随意地看向他处,嘴上悠悠问道:“银子……不会还在那栖岩寺里吧?” 杨凡淡淡回道:“自然不在。” 四目相对,许师爷咳嗽两声,呵呵一笑:“如此便好,如果被那些衙门的人找到了,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送别许师爷后,杨凡还站在原地,看着许师爷离去方向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担心这老狐狸摆自己一道。 如果许师爷和衙门搭上话了,那自己这边唯一的优势便是那些银子还在自己手中,许师爷投鼠忌器,不敢怎样。 但也不敢排除他利用官府恶吏,直接铤而走险抓了杨凡强行要黑吃黑。 石望从身后靠过来,说道:“大哥,明日我去跟着这老家伙。” 杨凡点点头,随后又道:“你一个人去跟怕是颇有不便,咱们如今手上无官无权,如履薄冰,还得要多些帮手。” 想到此处杨凡却犯了难,两人不可告知外人的事情太多,仓促招募帮手,怕反而人多嘴杂,况且陌生人也多为不便。 一时间,杨凡陷入沉思。 此时石望却是眼前一亮,朝杨凡道:“需要帮手的话,我这倒是有两个合适的人选。” 杨凡诧异地抬起头问道:“哦?可靠吗?” 石望重重点了下头,道“绝对可靠!与我乃是从北走到南一路同行之人,我们三个当时也是一起溜进这城里讨吃食的,那段日子里都是我和他们俩同甘共苦,如此才熬过来的这些时日。” 杨凡愣了一下,询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当时见你时,只有你一个人,不见他们?” ------------ 注释1:卫所与营兵区别:《明史·兵志》记载,卫所“军士逃亡者众,所存无几”,且“器械朽钝,甲胄不具”。 而营兵制部队以招募为主,朝廷优先保障其装备和粮饷。同时自弘治年间省镇营兵制确立后,卫所系统逐渐沦为营兵制的附庸。都指挥使司(卫所最高机构)的地位被总兵官取代,卫所将领需听命于总兵、参将等营兵将领。 实例有:崇祯八年(1635年),洪承畴命曹文诏突袭农民军老巢,曹文诏直接弹劾行动迟缓的卫所将领,甚至直接将其撤职。 崇祯九年(1636年)清军入塞,勇卫营将领黄得功、周遇吉等率部作战,征调卫所士兵作为辅兵参战。在围剿农民军的战役中,曹文诏、左良玉等营兵将领亦可直接调遣卫所部队,卫所将领需服从其战术安排。 第23章 伙伴 石头眼中的羡慕一闪而过,最后尴尬道:“有天城中大户招下人,很多乞丐都去了,谢三儿因为有把子力气,那大户就给了他一个糊口的位置,被拉去干活了。他妹妹谢小妹口齿伶俐也被挑走,说被账房先生看中,打算养个两年再当小妾收了。” “那你当时为何没去?有口饭吃,总比当乞丐强。” 石望低着头,似乎回忆起当日离别,心里不好受。 “他们嫌我太瘦小,干不了活,学东西也不快,就不要我。” 杨凡恍然大悟,想了想便点头问道:“如此便好,咱们正值用人之际。你可记得他们进的哪家府邸中,我看能否给点银子赎买出来。” “当然记得,谢三儿去的那家人姓吴,是重庆有名的富商,好似是在这城里开的分号。至于谢小妹也是被那吴家账房收了的。” “你知道怎么找他们吗?” “谢小妹不知道最后去了哪,只知道谢三儿就留在城里那春来楼当杂工。” 杨凡闻言点头道:“那明日一早咱们就先去把谢三儿救出来,让你们几个伙伴团聚!” 石望兴奋得直搓手。 “好!大哥。” 深夜,石望辗转难眠,不时起身摸摸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满怀憧憬幻想着明日与昔日伙伴见面的场景。 杨凡也难以入睡,如今虽然他手头有了些银子,但对这个社会环境人生地不熟,还必须依托许师爷才能成事。但一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却始终包裹着他。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凡和石望打开宅子的门闸出了门。 今日事情颇多,杨凡下午还得和那郑甲长去签字画押落实户籍的问题。上午则是去找石望说的谢家兄妹。 一路来到春来楼,此楼是本地上档次的高规格酒楼,但此时还是上午,酒楼刚开门,只有些吃早点的客人三三两两。 门口迎客小二瞧见来了一个公子哥,急忙主动迎过来,一边满脸堆笑一边伸手朝里恭指:“公子这边请,第一次来吗?” “是。” “公子今日要吃些什么,咱们这有刚出炉的肉包子、白面馒头,还有豆花、米糕、热粥、面条。” 小二一连报了许多,杨凡却招手示意他靠过来,小二连忙靠近做出倾听状。 “敢问这位兄弟,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做谢三儿的下人?” “谢三儿?公子何故问起了他?”小二有些奇怪。 他的回答让杨凡和石望心头一喜,看来是知道的,杨凡知道这小二也是个苦命人,做不得主,便从手里摸了两钱碎银子给他,道:“还望小哥帮我引荐下这里的管事,我与他谈谈,这是跑腿费。” 感受到手中银子的温度,小二顿时喜上眉梢,二钱银子得有十天工钱,没想到今天一开张,就能收获这等油水,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先给杨凡两人沏茶,随后恭敬道:“公子这边先坐着喝茶,我这就给你去唤掌柜的来!” 说罢见小二一溜烟走了,杨凡又扭头对石望嘱咐到:“等会全部由我来说,你切勿不要露出与那谢三儿的关系,免得他坐地起价。” 石望点头称是。 等了不多时,一个穿着柔软丝绸的富态中年人便出现在眼帘中,他看起来颇为和善,先是朝着杨凡一拱手,随后便笑道:“这位公子不知有何事?找那谢三儿做甚?” 一边说着话,中年人一边上下打量着杨凡,饶是他阅人无数,也觉得面前这年轻人颇为奇怪。 这年轻人衣服穿得像是商贾爱穿的绸缎,面相气质和穿着却又像是个书生。眼神自信淡定,看得出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按他多年识人眼光来说,此人应当是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杨凡微微一笑道:“说来也是缘分,我前些日子路过此地曾与那谢三儿见过一次,当时便觉得投缘,可那时还急着去成都送货,顾不上他。这次又路过此地,听说他在这边,便顺道过来问下,这小子能否让给我,做个书童。” 中年人哑然失笑道:“公子可真是快人快语,不过如果真缺书童,不如去那城外东集看看,那里卖身的人可多得很。” “唉,我也是个生意人,凡事讲究风水,遇人则讲究个眼缘。如若只是稍微贵个几两银子便找个有眼缘的,公子我还是愿意多花的。” 杨凡使了个眼色,旁边石头急忙掏了五两银子,趁着周围人没有注意,塞进了掌柜手里。 银锭入手冰凉,中年人掌柜挑了挑眉,随后又忧虑道:“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我也就不瞒着公子了,容我实话实说。” “还请掌柜直说。” “公子当真觉得和这谢三儿有缘,老夫也愿意成人之美。况且这谢三儿在我这店里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没了也就没了,重新补个打杂的便是,东家老爷也不会过问。公子既然与他有缘,我也不再多收其他钱了,公子将他领走便是。” “那敢情好,掌柜爽快。” 杨凡笑道,虽然他有些银子,但还是想省着花。最怕遇到个杠精,觉得奇货可居给他在这坐地起价。 “可是这……” 掌柜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委婉说道:“那谢三儿前些日子坏了规矩,受了领班些许责罚,公子恐怕得让他好好养养,没办法马上离开此地。” 杨凡和石望一愣,随即便是懂了。察觉到石望似乎耐不住,杨凡急忙脚下碰了石望一下,让他不要多言。 杨凡则转而回头对中年人说道:“凡事讲缘分,既然我今日来,之前种种便都是命中注定,掌柜只管带我去见他。” 掌柜点头称是,这五两银子他是想赚的,可是又不是非赚不可,他最怕的是惹怒了他眼中的有缘人,给自己惹麻烦上身。 此时见杨凡这么一说,他也就放下心来,叫了刚才那小二给杨凡两人带路,自己则去忙其他事情了。 店小二也收了银子,所以显得格外殷勤,他带着杨凡和石望一路穿过酒楼厨房,直走到最里边的柴房。 在路上,店小二也简单给两人说了下谢三儿的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他偷吃的被抓了,挨了那厨子一顿好打。 那厨子又长得五大三粗,打人也没个轻重,打得那谢三儿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这几日他都瘫在这柴房里,连着几日都是由他们送口饭吊着命。 “那谢三儿胆子也是真大,偷了那猪头肉还敢和厨子还手,那厨子也是气煞了。”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柴房门,门刚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几人皆是咳嗽了几声。 里面一个人影原本躺在柴火上,听到动静,急忙一骨碌缩进角落。 杨凡刚看清楚那人,身旁的石望眼见昔日同伴如此凄惨,一时按捺不住情绪,径直冲过去抱起对方。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比杨凡石望要饭的时候还要凄惨。 此时他瞧见一个富家公子的跟班忽然冲过来,更是受了惊吓,以为又是要打他,拼命朝里边缩。 “三儿!是我呀石头,是我!石头!” “你看看我!” 石望跑过去抱住谢三儿,谢三儿胡乱挣扎,石望只得去扒拉对方的脸,没想到这么一弄就,谢三儿挣扎得更猛烈了。 两人一阵拉扯挣扎好一阵后,谢三儿才察觉到了这声音有些熟悉,石望将他脸上乱发扒拉开,对方终于看见石望的脸。 “石头,怎么是你!?”谢三儿的声音十分嘶哑。 他注视着石头干净的脸,上下摸着石望的新衣服,一瞬间又担心弄脏了这料子,连忙触电般缩回。 他不敢置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没有颤抖:“石头你怎么变成有钱人了?!” 石望哈哈笑着抱他,两个少年相拥而泣。 半晌石望扶着对方肩膀,脸上热泪盈眶。 “你们被吴家挑走之后,只剩我一个人,我遇见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欺负我、都打我……其它乞丐看我一个人,就抢我吃的,我饿得实在受不了,跑去偷了两个馍,被店小二打个半死,好在后来遇到了杨大哥,他救了我。” 谢三儿顺着石望的目光朝杨凡看来,瞧见杨凡衣冠楚楚,他神色有些畏惧。 杨凡见状,连忙又摸了最小的一钱银子打发走了那店小二。 失去旁人监视后,石望更加激动,他上下打量谢三儿。发现谢三儿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果真没一块儿好地方。 眼见同伴如此,他当即恶狠狠地说:“是那厨子打你这般狠的!?等我救你出去之后,咱们就来找他算账!” 谢三儿此时也渐渐从最初的惊讶中反应过来,他瞧见之前瘦弱的石头现在今非昔比,又听见石望刚才说的话,当即再次看向杨凡。 看起来谢三儿年纪比石望大些,不过大不了一岁,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比较黑,身体倒是相比石头要强壮些,只是此时伤痕累累,十分狼狈。 谢三儿忽然扑过来抱住杨凡的腿,哭喊道:“求求杨大哥,救救我妹妹!” 杨凡一愣还未回答,旁边的石望如梦方醒,连忙问:“对了!!谢小妹人呢,你知道她在哪吗?” “小妹她要被吴家人卖了!!!还请杨大哥出手,救我妹妹!” 杨凡闻言便将他扶起来道:“那是自然,今日我随石头过来,便是来救你们兄妹。但此时不是哭喊的时候,你还得告诉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才有法子救你妹妹。” 谢三儿闻言平复了下呼吸,这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石望与谢家兄妹分开那日,主要是吴家响应官府号召,以工代赈,从流民里挑选下人。 谢三儿因比较强壮、谢小妹则是因为口齿伶俐,都被吴府选中,这才有口饭吃。 谢三儿被安排到这春来楼打下手,每日起早贪黑,活儿又脏又累,且工钱分文都没有。但好在包饭,对此谢三儿已然十分满足。 他妹妹谢小妹,因长相面目清秀被吴家账房里一个管算账的要了去,打算先养两年再给他自己做个小妾。 后来听说谢小妹咬了那账房先生,就被关进柴房,好几天没吃没喝。谢三儿心急如焚,于是偷了酒楼里的猪头肉,想给妹妹送去吃。 后来事情败露,他挨了一顿毒打。被关在柴房的这几天,他听闻那账房先生打算把这丫头卖了,收了银子再买个新的,此刻应当就在城东市插标卖身,也不知是否已被人买走。 杨凡与石望两人一听,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带上谢三儿,匆匆朝着城东市集赶去。 一路快步出了东城门,门外便是安岳通往重庆的官道,和西边一样热闹。城外街上店铺林立,叫卖小贩众多,与城内相比毫不逊色。 人口市场也在此处,街边跪了长长一溜插草卖身的人,三人赶忙挨着从头找起。 插草卖身的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不过还是以女性居多,女性当中又以十几岁的女孩为主。 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娃子最为水灵,养不了多少年,既能干活又能填房,对于买家而言,买这个年纪的女孩最为划算。 男性则一般是被买来干活,大多是些皮肤黝黑的汉子,有大有小,大的纯干活,小的看模样,有可能被当成裔童、书童。 但他们他们身形都瘦弱不堪,毕竟能吃得饱饭,谁又愿意卖身去给别人当奴仆呢。 杨凡一连看了许多,只觉眼花缭乱。每个被卖之人都无精打采,低垂着脸,想要看清面目并非易事。 反倒是他们背后的卖家极为热情,一瞧见买家来看,全都卖力吆喝。 “路过的当家的看看!苦命人一个,家乡遭了蝗灾,实在活不下去了……会纳鞋底、浆洗衣物,灶上的活也懂,蒸馒头、腌咸菜都拿手,手脚干净,不多话,能生能养、奶水充足……” “老爷可怜可怜!这小的才十三,爹娘没了,饿了三天了……脑子灵光,学东西快,让干啥干啥,不顶嘴、不闯祸!您买去当学徒学手艺,或是当半个儿子养,将来肯定能帮上忙!求您给条生路!” “各位看官高抬贵手!这小女子家乡被兵祸毁了……会纺线、织布,也能伺候人,性子温顺,不多言多语,您买下小女,屋里屋外都能用,只求有口饭吃……” 耳旁声音此起彼伏,眼前人影目接不暇。 “那里!我妹妹!” 第24章 买人 眼尖的谢三儿最先发现了妹妹,杨凡和石望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缎子长袍的商人,正停在一个女孩面前,与女孩背后的中年人讨价还价。 那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脸圆滚滚的,一看平时就吃得不错,只是神色稍带些风尘,大概是个过路商人,途经此地。 他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娃子,这女娃子和谢三儿虽是兄妹,可长相却毫无相似之处。单说肤色上来说,谢三儿皮肤黝黑,而女娃子虽然脏兮兮的,却还是能看出其皮肤较白。 鹅蛋瓜子脸上的五官眉目清秀,鼻尖圆润挺翘,嘴唇不厚不薄恰到好处,长大后必应当挺好看的,怪不得要被吴家收了,想拿来做小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一只眼睛淤青,像是伤到了眼球,眨巴眨巴耷拉着始终睁不开,定是被身后那个人打了。 谢小妹身后站着一个干瘦得皮包骨头的五十多岁男人,他一只手抓在谢小妹肩膀上,正向这过路商人夸赞这女子如何如何好。 他的话似乎勾起了商人的兴趣,商人弯腰捏着谢小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扭着脸转来转去细细查看,一会儿又把谢小妹的腮帮子都捏得深陷进去,一会儿又翻出对方的牙齿看是否整齐、白不白。 “这闺女好是好,就是哭啥呢,别哭啊,让爷看看。哎呀,这眼睛谁打的,这么好一姑娘,要是成了独眼龙,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说着,商人抬起对方下巴,眼睛瞟了瞟她已经隆起的胸脯,笑着说:“跟老爷我回山东成不,给我那小妾当个填房丫鬟。” “老爷好眼力,这眼睛前些日子摔的,休养几日便好了。”那男人瞧见买主有意向,更加卖力了。 商人又在谢小妹脸上摸来摸去,转头询问干瘦男人:“眉眼还不错,眼睛挺水灵的。多少钱?说个实价,合适我就买了。” 干瘦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不瞒老爷说,这小女卖价三十两,实价二十两。”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声道:“哪有这么贵!!?这眼睛还受伤了,我买她可是担着风险的,万一这眼睛养不好,以后成了独眼儿岂不是砸手里了?” 瞧见干瘦男人又要解释,商人直接给出一个价格:“十五两!你就说干不干!老爷我走南闯北,买了不少,就没有给过高过这个价的。要是去陕西那边,全是卖儿卖女的,给八两银子买一送一的都有!给你这十五两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这干瘦男人想来便是那吴府的账房,看出对方已经心动,便咬定自己的价格,只愿意再稍微少一点点。 并且解释道:“养个闺女长这么大不容易,至少要十八两,您是富贵人家,也不差这散碎银子,可这对咱们贫苦人家来说,那就是一月的粮食钱。” “富贵人家那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卖讲究个公道,值多少便给多少,这样,十六两。” “这位贵人,十七两八钱吧。” “贵了贵了,老爷我还有事,不想在这耗时间拉扯了。我就大方点,十六两五钱。” “住口!” 那行商和干瘦男人猛地一惊,转头看向旁边的公子哥,只见这公子哥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十七两八钱,我要了!” 那行商眼见事情马上就要成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顿时火冒三丈,两眼一瞪,指着杨凡大骂道:“诶,你这后生,这一排排空这么多卖身女人你不买,我这马上成了,你来瞎掺和什么!?” 杨凡根本不惧他,将他挤到一旁,冷冷道:“怎么,我也看上这小女,想买下来,这不犯法吧?” 说完,杨凡也不想和他纠缠,扭头就对那干瘦男人道:“契书拿来,我马上给银子!” “等等!老子出十八两!”商人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十九两。” “十九两一钱!” “二十两。” “二十两一钱!” 杨凡停了下来,冷冷地瞧着这胖子。胖商人面露得意之色,见杨凡生气,他胸中的郁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但此刻最高兴的莫过那干瘦账房先生,平白无故有人来抬高价格,转眼间就能多赚好几两银子。此时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黑牙,瞧瞧这个,又瞧瞧杨凡,满心希望两人能继续加价。 杨凡强忍住胸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后,淡淡说道:“二十五两。” 商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其实十八两已经是他心里能接受的最高价,给到二十两就已超出预算,更别说二十五两了。 虽说这二十五两他拿得出来,但他说的也并非假话,在陕西,二十五两银子能买五六个女娃子都还有余。 商人张了张嘴,本想出个二十五两一钱恶心一下杨凡,可心里头又怕这公子哥转头就走,给自己整个骑虎难下。 正在犹豫之际,谢三儿不知从哪捡了根棒子,偷偷绕到胖商人身后,猛地一棍打在胖商人的后脑上。 正在寻思对策的胖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趁对方吃痛,谢三儿挥舞着那根棍儿,一边打还一边大骂:“狗东西!狗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凡也愣住了,转眼间胖商人就被谢三儿打得满地乱滚,杨凡这才猛然回过神,大声喝道:“住手!” 听到杨凡的吼声,谢三儿还算机灵,知道该跑了,他也不往杨凡身后来,朝着小路拔腿就跑,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爬起来的胖商人满脸憋得通红,手挥舞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狠命跺了几下脚,自觉打他的人是杨凡带来的。可他左右找了半天,谢三儿早就没了影,也没了证据,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杨凡一眼,抚摸着自己的痛处。 遭遇此变故胖商人也没了兴致,说起话来左顾右盼生怕再遭偷袭。在干瘦账房期待的目光中,商人最终还是没再加价,只是哼了一声扭头便走,又转去看其他货色了。 眼见商人一走,干瘦账房生怕杨凡反悔,急忙掏出谢小妹的卖身契,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他称了杨凡给的银子,见足两足秤,这才欢天喜地地把谢小妹交给杨凡,然后离去。 而作为被交易的主角,面对让自己身价暴涨的主顾,谢小妹依旧神情木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杨凡一时也没有多说,拉着这个小妮子的手就往回走。谢小妹在被杨凡带着走出一段距离后,就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跑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妹妹!” “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小妹经过最初的不敢置信过后马上喜上眉梢。 “哥哥!石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哥哥,我就知道是你!刚才有人打那胖家伙,我就觉得声音像你!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石头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真好看。” 小巷之中,杨凡退到一旁,笑看三人喜极而泣。 ……… 暮色四合,夜幕渐而笼罩县城,杨凡新屋的后院被蜡烛照得灯火通明,四人围坐在桌前狼吞虎咽,谁都顾不上说话。 桌子中央的烛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凡今天累得够呛,早上找到谢家兄妹后,下午又和郑甲长去办妥了两人户籍的事情。之后又去了牙行,交清尾款拿到此处宅子的地契房契,从此以后这套宅子便正式姓了杨。 也意味着他在这个明朝崇祯年间,也是终于有了第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和石望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至于另外两个新成员更是不知多久没吃饱过。杨凡从酒楼打包来的六个菜、两盆饭,眨眼间便被四人吃得一干二净。 谢家兄妹原本是四兄妹,上头本还有谢大妞和谢老二,四兄妹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能坚持一路南下,渡过黄河又跨过长江,全靠谢大妞和谢老二的沿途乞讨,只可惜这两人作为哥哥姐姐最后还是死在了两人之前,没能带着弟弟妹妹坚持到最后。 谢小妹是最小的妹妹,只有十六岁。他们兄妹四人和石望很是亲近。在父母和二哥、大姐相继离世后,三个少年便相依为命,冷了就抱团取暖,有了吃食,不管是谁讨来的,都会平分,算是相濡以沫的小乞丐队伍。 今日下午杨凡不在的时候,石望在杨凡授意下带着他们两人在宅子里洗了澡,还带着他们去买了一套简单的棉麻衣裳。新衣上身,个个都是如获至宝。 谢三儿脸上还有好多处大小伤疤,灯光下,脖子和手臂上更是乌青一片,更不用说被衣服遮盖的地方了。也不知道那厨子究竟打了他多久,才把他打成这副模样。 谢三儿吃过不少苦头,身体也不算强壮。但吃饱饭后,他的双眼有了神采,看样子恢复得不错。怪不得当日选家奴,虽然他和石望都是小乞丐,最后有钱人家却只选了他。 谢小妹清洗之后,整个人水灵灵的,眼睛灵动地转来转去。吃饭时,她先是把最大的鸡腿夹给了杨凡,然后才不停地给哥哥夹菜,十分聪明伶俐,会看人眼色。 只是她那只受伤的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她说那是被干瘦的账房先生打的,那日账房先生硬拉她进房间,还撕扯她的衣服,情急之下她咬了账房先生的手。 眼睛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账房先生打了她一顿,见她死活不从,就打算把她给卖了换一个。 杨凡叹了口气,在他看来石头和谢家兄妹都还只是读高中的年纪,本应无忧无虑专心读书,却已遭受如此多的苦难。 可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仅需一次重逢、一顿饱饭,就能让他们重展笑颜,不得不感叹生命的顽强与坚韧。 谢三儿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还意犹未尽地把菜碗舔了个干净。抬头瞧见杨凡正看着自己,他忽然眼泪婆娑,呜呜哭了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便噗通一声,给杨凡跪下了: “杨大哥,谢谢你,你是好人,花了这么多银子,救了我,又救了我妹妹,我谢三儿从今以后愿意给你一辈子做牛做马!” 杨凡急忙将他拉起来,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谢小妹也抱住了杨凡的胳膊,噗通一声跪下道:“杨大哥,谢谢你给我吃这么多肉,我第一次吃这么多好吃的,以后我也愿意给你做牛做马,给你洗衣服、煮饭,只要你让我跟着你,我就一直给你做丫鬟。” 第一次有人给自己下跪,杨凡不适应地将两兄妹拉起来,可眼看拉起了这个,那个又再次跪下来。 杨凡让他们坐下后,自己这才柔声道:“你们是石头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本就该携头并进,不存在什么丫鬟或下人。 只是在下也不是什么家底深厚的人,眼下虽小有薄财但也是无亲无故无官无商,今后前途未卜。跟着我,是福是祸,还难以预料呀。” “小妹不怕苦,大哥哥这么聪明,还有房子,我可以睡在最小的那间柴房里,以后冬天也不会冷了。起来就可以给大哥哥干活,劈柴、洗衣、做饭。” “我也是。”谢三儿也连连点头。 杨凡忍不住摸了摸两兄妹的头,说道:“傻姑娘,那柴房怎么能住人呢,今夜石头和谢三儿睡西厢房,小妹你就睡东边那厢房。” “好诶,挨着石头睡,我想听听分开之后他经历了些什么,是怎么遇见杨大哥的。”谢三儿憧憬地说道。 谢小妹也笑道:“我也要听,我听完了再回房睡觉可以吗?” 石望嘿嘿笑着,拍着胸口说:“以后别叫我石头了,杨大哥给我取了新名字,叫石望。” 第25章 求官 谢家兄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对石望的新名字很是新奇。谢三儿扭头求杨凡:“杨大哥,能不能也给我取个名字,我不想再被人叫三儿了,太随便了,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我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名,最好是那种以后以后能人尽皆知的名。” 杨凡点头笑道:“嗯……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三儿眼睛朝上,认真地想了想,双手握紧成拳,重重在空中来回挥舞:“有钱人太恶,穷人又太穷,来四川沿途我见过了太多人饿死街头,我想像侠客那样,惩奸除恶,快意江湖,劫富济贫!” 杨凡听后想了想,答复道:“你原名谢三儿,今后想要快意江湖,那就叫谢三爽吧,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好,谢谢杨大哥赐名。”谢三爽跪地就又要拜,被眼疾手快的杨凡拉了起来。 “杨大哥,我也想换个名字。”谢小妹有些扭捏。 “哦?那你今后有什么梦想?” 谢小妹摇晃着脑袋,手指拨弄着刚洗好的辫子,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道:“前些日子我跟着那账房先生,瞧见吴家院子里好些女子都浓妆艳抹,还学琶音,我以后也想学。” “那得取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字,一听就知道你是个琴棋书画都有的美人。”杨凡闭着眼睛思索着。 谢小妹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凡,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新名字,而杨凡也想起了个有意思的名字。 “谢如烟怎么样?”杨凡问她。 “如烟……”谢幺妹自己念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开心道:“真好听,谢谢杨大哥!” 取完名字,三个少年又聊了好一会儿。得到新名字的谢如烟将碗筷收进去洗的澄光瓦亮。 之后杨凡谢绝了两兄妹想要帮忙洗脚的请求,打发他们各自回屋。 瞧见石望和他们两兄妹一起进了同一房间,看样子打算好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杨凡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私下拉住石望,叮嘱他对某些事情可以适当艺术加工,有些秘密一定要守住。 第二日,天还没亮,谢如烟就早早拿了银钱出去,买了好些肉和面,自己在厨房忙活小半天,在杨凡三人起床前就蒸出了一锅包子。 四人再次吃得肚子滚圆,饭后杨凡没忘正事,安排石望和谢三爽去监视许师爷。 这两天谢三爽连吃几顿饱饭,昨晚又睡了难得的软床,此时杨凡发话要做事,他也是表现最积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们一走,宅子里就只剩下杨凡和谢如烟。后者独自收拾了碗筷后,便开始给杨凡等人洗衣服,洗完衣服又挨个房间打扫卫生,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眼瞧见谢如烟忙里忙外,可她受伤的那只眼睛还是睁不开,杨凡担心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落下残疾,不顾她的推脱,强行带她去外边看了大夫。 所幸大夫检查了好一阵,最后得出“疮肿溃脓、创口腐坏”的结论。乍一听,杨凡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经大夫一解释,他才明白,就是眼部伤口有些感染,消毒去瘀后再休养几天就能好。 这一通治疗下来,花了杨凡七钱银子。杨凡索性又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些祛瘀活血的红花酒,以及大夫配的血府逐瘀汤,晚上拿给谢小妹用,好让她好得快些。 谢如烟瞧见杨凡又在自己身上花了近二两银子,吓得花容失色,一直念叨着自己的伤扛些时日过段时间就能愈合,没必要给他花这些冤枉钱。 还强调说二两银子能买许多许多吃的,但都被杨凡左耳进右耳出给无视了。 此后一连几日,杨凡一介白身,没什么事做。这段时间他又找到郑甲长,将谢如烟和谢三爽都登记成自己的表弟和表妹,两人也有了户籍。至此杨凡也有了一个亲弟弟,一个表弟一个表妹。 只是这石望和杨凡非是同姓,杨凡也无意给对方改姓,所以就给衙门说的是之前养不起,曾将石望送予远亲过,因此两人姓不同。 这段时间石望和谢三爽每天轮流盯梢许师爷,经过这段时间观察,许师爷这些日子基本就在衙门和客栈两头跑,看起来并无什么异样。 杨凡心想这也正常。虽说他想问问许师爷具体情况如何,但这两天许师爷和衙门沟通频繁,杨凡也担心弄巧成拙,于是强压自己的不安,只得在宅子里耐心等待。 又是几日过去,依旧是石望和谢三爽每日盯梢,谢如烟则负责后勤和家务,把杨凡这座满是灰尘的两进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杨凡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恰逢这几日家里大多数时间只有他和谢如烟两人。于是杨凡便开始教谢如烟认字写字,这不教不要紧,一教才发现这小妮子记忆力天赋异禀,很多东西杨凡只需讲一遍,她就能记住。 甚至于书法这种凭感觉,讲究沉淀的技艺,她只是自个学了两天,便已和杨凡这个半路出家的假书生不相上下。如此教起来,杨凡也比较来劲,不知不觉就给这妮子教了许多东西。 又过了几日,石望回来说听说官府已经正式宣布找到了栖岩寺里的贼人尸首,足足十几具,但还不清楚为何里面大多都是城内失踪的青皮地痞,快手抓捕了不少死去青皮的亲戚朋友,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城中也是众说纷纭,都说是本地青皮地痞伙同流匪劫了那上任的知县。一时间,城中那些与青皮沾亲带故的亲戚纷纷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现任安岳县知县本该上月就该卸任归家,如今也不得不继续留任,硬着头皮安抚百姓,并让快班查明案情始末。 如此担惊受怕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某日一个平常的傍晚,谢三爽敲响杨凡的房门,说在门口收到一封书信。 杨凡迫不及待地打开,书信果然是许师爷留下的,上面字数不多,言简意赅地表明进展一切顺利。 他已经成功搭上了四川粮道道员陈邦直的线,明日陈邦直要来县城巡督查办今年的漕粮,今日来信是让杨凡明日提前去春来楼设宴等候,他尽量争取能有个与陈道员面谈的机会。 粮道道员。 杨凡有些疑惑,一时也不清楚这在明代是个多大的官,急忙支石望去打听了一圈。 石望找了些衙门的幕僚师爷,给了些吃酒的银钱,又陪着进青楼帮结了窑子的钱,这才弄明白,粮道道员品级是正四品。属于巡抚、总督与知府之间的职位。若与现代职位相比,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地区行政公署专员。 明代在省级行政长官布政使的下边又设左、右参政和左、右参议,这些均为辅佐布政使的官员,他们也被称作分守道;另外,负责一省司法与监察事务的按察使也有自己的佐官,称作副使、佥事,无定员,分管各按察使辖区内部分地区刑名等事,称分巡道。 这个粮道道员主要负责四川地区粮食的征收、运输、储存以及合理调配等工作。其直接上司为布政使司及巡抚等省级官员。而布政使司主要负责民政和财政事务,四川粮道道员在粮食的征收、调配等工作上虽还要接受布政使司的领导和管理,但也是不小的官。 杨凡深知机会来之不易,第二天一早便与石望又去藏银地取了些银子。随后早早到春来楼,那掌柜认得杨凡,两人打了招呼,杨凡混个脸熟,找掌柜订了最好的一间天字房,点上一桌子好菜,虚位以待,坐等陈道员大驾光临。 可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等到菜都凉了两桌,凉菜不要紧,热菜就没办法了,杨凡只得不断让酒楼重新做。 又过了一个时辰,同样的菜酒楼厨子都做了四五遍之后,在楼下守着的石望终于瞧见动静,他飞快跑上楼告诉杨凡,杨凡在里面打起精神整理衣服,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桌上准备的仪金。 没过多久,许师爷佝偻着腰率先推开门出现在杨凡眼帘之中,对方极为恭敬地领进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这老头身形干瘦,个头足足矮了许师爷半个头。 然而此时站在许师爷旁边,却是毫无顾忌,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魄。 许师爷笑容满面,一抬眼瞧见杨凡,确认走对了包间,急忙先给两人引荐,说道:“肖老先生,这位是我那表亲杨凡。”说罢又朝杨凡招呼道:“这位是陈大人的得力智囊,肖先生。” 杨凡一愣,来时他以为今日会见到那陈道员本人,这时见的却是陈大人的幕僚先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神色愣了一下,忘记说本准备好的场面话。 肖先生见状,他是见过各种人事之人,哪里不知道杨凡为何会有如此表情,当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一旁的许师爷见势不好急忙转移话题热情地拉着他落座。 杨凡反应过来自知刚才失仪,立马倒了三杯酒,对那肖先生恭敬道:“早便听闻陈大人之名,今日见了肖先生,果然仙风道骨,今日肖先生能赏脸来见,为表诚意,在下先敬三杯,以表敬意。” 说罢,三杯酒接连仰脖而尽,杨凡将喝完的酒杯倒置,示意已经喝完。 见此赔罪的态度,肖先生表情稍缓。一旁的许师爷急忙为肖先生摆好碗筷,招呼道:“来来来,肖先生今日刚到本县,远道而来,必须先尝尝这本地特色。” 肖先生半眯着眼,伸出手掌示意许师爷停下,许师爷急忙闭嘴,做出侧耳聆听状。 肖先生停了半刻,又扭头盯着杨凡从上到下打量半天:“今个儿,吾随陈大人巡查至此,确实颇为折腾。这一进城,便是这个请那个邀,谁都热情得很,咱也忙,去得了这家也去不了哪家,实在分身乏术。” “肖先生和陈大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是难为肖先生了。” 肖先生点点头,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下满脸恭敬的杨凡和许师爷,这才满意地接着道:“今个身体也乏了,咱时间有限,饭我也就不吃了,你们自个留着享用吧。我也就直话直说,你们别怪我嘴直,咱们也少说些废话。” “是是是。” “肖先生果然性格爽直。” 杨凡和许师爷点头如捣蒜,一个劲附和。 肖先生又抬了下手掌,两人急忙住嘴,再次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肖先生眯着眼,道:“你想要的官,咱陈大人有的是办法,可那察举、举荐一事非同儿戏,咱们互相之间了解太少,万一你以后犯了事还得连累我家陈大人。” 杨凡等他说完,这才招呼候在一旁的石望,石望走来弯着腰将盘上红布揭开,再恭顺地后退。 杨凡小心道:“小人也觉得该和陈大人多加了解,特此准备了仪金,还得劳烦肖先生代为递交一下,等到后边陈大人什么时候有空,想起小人,小人自当过去聆听教诲。” 肖先生看着桌上的大盘子,里头银光闪烁,全是大小一致的银元宝,少说也有一千两银子。 肖先生微微点头抚须而笑,这一千两银子作为仪金显然过分超标了,但对于求人办的这事情来说,又不是很够,不过双方心底都明白这只是个定金。 这话杨凡也话里话外说得明白,如果此事能成,陈大人传唤他,他必然登门拜访,到时自然而然还有一份仪金送上。 杨凡又从怀里摸出两大锭银子,轻轻放在肖先生手中,道:“只是劳烦肖先生车马奔波,还得替我这后生跑前跑后,小子我实在感激,一点薄礼还望笑纳,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桌面下,手心传来一阵金属的冰凉,虽然肖先生看不见那是多大的银子,但是凭借多年练就的技术,他只需稍微掂量一下,便知道这银子肯定少不了。 这一收了银子,肖先生整个态度顿时好了不少,心道这小子还算懂事,笑容也终于绽放。 只见他嘴角上扬,瞬间化身笑容可掬的老爷爷。 “此事颇有难度,但也并非不可办。” 第26章 小旗 “还请老先生教我……” 肖先生抚着山羊胡须,眯着眼道:“你如今一介白身,又无文武功名傍身,要突然升上那营兵将官,其中阻力重重,难度不可谓不大。” “小子也知道难办,所以才找到肖先生这,还请肖先生指条明路……” 杨凡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将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放在对方手中。肖先生眼中银光一闪,他赞许地朝杨凡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后生越看越顺眼。 “眼下获取官身倒也容易,若是要文官,可以先捐个监生,你想当武官,也可以纳级,然后先安排你当个小官,再由这小官往上察举,就看你如何决定。” “小人还是想当武官。” 肖先生闻言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他可是瞧见杨凡给了这么多银子,才给指的明路。现在文贵武贱,文官比武官好比云泥之别。 却没想到大家削尖脑袋想做的文官,这小子却挖空心思要做武官。 可收了银子,他自然也得办事,当即又说道:“既然执意要当那营兵的武官,也不是没有办法,刚也说了,咱家陈大人可以安排手下人替你办好纳捐,保你在本地能得一个小官,中间隔上一个月,再由咱家陈大人以察举举荐的方式,给你往上疏通,如此一来,此事便可成。” 猜测杨凡可能不懂,怕杨凡失仪,许师爷恰到好处地在旁边做了一些简要介绍。 明代的纳级从正统四年开始,其实就是买官的另一种说法,通过向国家捐款获得军职和文职。兵部会按照规定给予其相应的武官职位,并以官方公文的形式通知到纳级者。 但这里面的门道极多,完全摸不着门道的人贸然纳级,钱就算花了,不仅等的时间久,而且什么官、在哪当,全是未知数。 杨凡听得连连点头,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如此之多,他问道:“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这小官是……多小?” 肖先生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问。 他笑道:“放心,不会让你受苦,至少也是有人伺候的小官,有我们陈大人在,给你知会一声,你的上官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听他这么说,杨凡内心稍感宽慰。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他的目标是营兵制的守备官,是正五品官,在后世相当于是个团长,他一介白身要直接火箭提拔到五品官的确太过夸张,还是需循序渐进。 “可是,这营兵里面一个萝卜一个坑,要进去得费些功夫。只能先给你卫所官,你在里面混混日子,待咱家陈大人找个由头,就可以把你往上一抬,再给上边的那些大人通通气,此事也就成了。” “那敢问是什么卫所官。” “至少是个小旗官。” 杨凡来到这世界后,也补习了一下明末的卫所制,按朱元璋的初期编制,一般以5600人为一卫,1120人为一千户所,112人为一百户所,50人为一总旗,10人为一小旗。 只是到了现在,一个小旗究竟还有多少人,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也正因战斗力低下,所以日常基本只是屯田戍守,所以这卫所小旗官,只要上官不刁难,就是个闲差。 肖先生皱眉沉吟片刻道:“但话说回来,你未入县学,毫无功名傍身,仅靠一个小旗出身没有优势。要想日后更好升官,最好再捐个功名。 所以对于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先通过民壮投充获得军籍捐小旗,再以平民身份捐监生。有了文武功名我家陈大人自然也更好保举。” “敢问先生这捐功名一事可有难度?需多少银子?” 肖先生低头喝了口茶水,随口道:“什么书都没读的人自然是最贵的,但只要无案底在身,都可以替你办妥。” 渐渐的,经过肖先生解释,杨凡也明白了这时候的买官流程。 大概意思就是朝廷缺钱想挣银子,广开捐纳。只是此捐纳出身者被视为“异途”,与科举出身的“正途”官员存在明显等级差异,备受有取得正经功名者的白眼。 本朝时期,捐纳门槛进一步降低,甚至允许直接捐生员、秀才。如山东蝗灾时,捐白银五十两即可补为生员,时人称为“蝗虫秀才”。 杨凡想想也能接受,想要当官也仅此一途,于是又客气地向肖先生敬了一杯酒:“如此便有劳肖先生了。” 眼见此事已经有了初步计划,许师爷适时地插话进来,与肖先生聊起了家常,相比杨凡而言,两人要更加熟悉。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肖先生心满意足地叫过随从带着银子离开,杨凡与许师爷一路送到头。 末了许师爷才说,肖先生乃是陈道员的幕友,也就是类似于私人秘书之类的人物。 这种找路子买官的事,作为一个正五品的道员,是万万不可能在情况未明的时候自己亲自出面沟通的。 万一事情不成,或是败露惹上事端,对方也可以弃车保帅,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所以也让杨凡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步一步来。杨凡也没有其他法子,听了许师爷的解释只能接受。 …… 银子给到位后,办事效率突飞猛进,在肖先生指示下,杨凡掏出了三百两银子上捐给了成都布政司。 再是些时日后,监生功名还没到,县衙的告身就已先交到了杨凡手中,通知他在十二月之前到达威州卫。 这告身还特别写明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尔等忠心报国,捐纳资财、助国所需,特予授职威州卫小旗官,以表尔之忠忱。” 小旗官在武官品级中很低,但也写明了此职位对应捐纳的金额是一百五十两,可谓是将卖官鬻爵公开化、透明化。 杨凡不知道的是,明朝崇祯年间因为财政严重匮乏,内部流寇,西南奢安之乱、外部后金,朝廷在军事上的开支巨大。 在这种情况下,卖官鬻爵成为了一种快速获取财政收入的手段。 原本一些官职是不能通过捐纳获得的,但在财政危机的压力下,更多的官职被纳入了捐纳的范围。比如可以捐身份,像国子监监生、秀才、举人等身份都能通过捐纳获得。也能捐待遇,捐一定的银两可以获得候补县令、知府等官职。 虽然小旗官是不值钱的卫所官,但杨凡来了这时间一直饥寒交迫,这从民到官这一步本就困难,作为他第一次当官,心中难免心潮澎湃。 他当即召集了石望和谢家兄妹,安排谢家兄妹两个留在这儿继续监视跟踪许师爷,自己则带着石望马上出发,沿着驿路,前往威州卫上任。 杨凡两人一路穿过成都,到达威州卫(今四川汶川)。 威州卫作为一个卫,位于四川成都以西地区,是防范西面少数民族的重要军事卫所,主要作用是维持西南边疆稳定、巩固政治统治。设立于洪武十二年。 此处设卫,主要是为了加强对西南地区的统治和管理。威州地区民族众多,情况复杂,必须保证在该地区的政治权威,确保政令的畅通和执行。 杨凡成功到达威州卫后,按例先是找直系上官总旗报到,以证明自己到了。 可得到的答复是,总旗并不在军营,似乎是去最近的城里了。杨凡无奈,只得让他们去通知那总旗,自己则带着石望在营地里干等,等得久了,便在这军营中四处观望。 这地方说是军营,杨凡却觉得更像是难民营,窝棚歪七扭八,混着木制小屋遍布视野中。 只有远处一处平地空旷无一物,应该是校场,可那校场也久不使用,如今堆放着不少杂物,像是个露天仓库。 而且按理来说,一个卫有五千多人的军户编制,如今这里却只有寥寥一两百人。除了人数,一个卫还应有供应五千多卫所兵屯垦的田地,可杨凡沿途所见,虽有田地,却满目凋零,哪怕有人耕耘其中,也是毫无生气。 卫所兵正如传闻那般:“经年戍守,身却无挂体之裳,日鲜一餐之饱;每见一兵,有单衣者,有无裤者,有无鞋袜者;饥寒逼体,绥而病,僵而卧者比比皆是;人仅骨立,衣甲全无”。 两人还在四处闲逛张望时,忽听到一阵爽朗笑声,随后一个穿着布甲长靴的男人迎面走来,他浓眉大眼,脸上满是热情。 见他走来,杨凡已经大概猜到他的身份,当下拜见道:“属下新任小旗杨凡,拜见总旗大人!” 这总旗姓陆,都江堰人,他早些时候便已从百户所得知了消息,眼前这年轻人走了关系,直接调来当小旗。 后续是要一直在卫所养老,亦或只是过来镀金目前尚不可知,不过这种人物,保不定背后有某些来自成都的大人们为其站台。 所以陆总旗不仅不会摆上官的威严,反而要广结善缘,以求日后能够多条路子。 陆总旗连忙将杨凡扶起来,热情地拉着他的肩膀:“今日疏忽,忘记杨兄弟要来,是我的不是,还请杨兄赏脸,让我为你赔罪洗尘。” “不敢不敢,陆大人真是折杀属下了。” 可陆总旗却十分坚持,杨凡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随着他一路去了最近的镇上,点上一桌子菜,喝了一晚上的酒。 杨凡无意和这些卫所的武官过多纠葛,他本就要去那营兵制的队伍里,来做这小旗只是过渡,这个陆总旗也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但同时也不好得罪这卫所体系的人,毕竟谁也不想多一个敌人。 饭吃到一半,两人基本聊开了,杨凡为陆总旗献上仪金二十两。陆总旗瞬间双眼放光,嘴上说着不用,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仪金是官场礼仪费用,比如新官上任、官员之间的拜访、官员寿辰等场合,下级官员或相关人员会送上仪金,以表敬意和祝贺。 可陆总旗年过半百,在这岗位也从新兵蛋子变成了小领导,收礼不少,仪金却是屈指可数。 陆总旗当即就觉得杨凡越看越顺眼,拍着胸脯说要给他分配一个最舒服的小旗队,保他舒舒服服,哪怕自个在省城抱着小妾享受,一年不来驻地,他都有法子保他没事。 说完这个,陆总旗又是几杯酒下肚,开始以过来人的口吻,要教他如何在武官队伍里,过得舒服,过得自在,还能敛财有道。 这话匣子一开,陆总旗先是羡慕了一阵营兵。说朝廷主要供养营兵,每年都发武器装备,军饷军粮也远比卫所军丰厚。 卫所军平时的武器装备很少更新换代,军饷也少得可怜,如今已成家的卫所军士每年军饷折平价银六两,未成家的仅三两。羸老残疾卫所士兵每年仅折平价银二两五钱两。 第27章 卫所 就这么一点即使全都克扣掉,他们军官也富不到哪儿去。 可这难不倒陆总旗他们。 卫所军官会时不时地把军士租出去,给人打零工,包括但不限于:抬大轿、搬墙砖,挖沟渠、种水田,吹唢呐、扛白幡,看赌场、撑河船,打铁具、做席面,杀大猪、晒井盐…… 可以说这些卫所兵除了打仗不行,其他都在行,成了面面俱到的兼职工具人。 甚至从宣德朝开始,东南一带还催生出一个特殊的中介职业,即“军介”。顾名思义,就是如果有需要短中期用工的,就可以找到“军介”,由“军介”与卫所军官接洽,然后出兵干活。 当时的织工经常混入大头兵,一般都是有紧急订单,至于工资,大部分都进了各级军官的腰包,军户能拿到仨瓜俩枣都算是军官大发善心。 杨凡听了张大嘴巴,装出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实则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怪不得一个卫五千多人,现在只剩下几百人不到,卫所官如此压迫军户,如果换作杨凡自己是军户,他就算是舍了命也是要逃的。 按照明朝初期的理论编制:一个卫应当有五千多军户,一个所应该有一千多军户。一个所应为一个千总队提供三百到五百名壮年士兵,并且要配上足额的武器、装备,还需能够自给自足,自行生产承担这些士兵的粮饷。 而千户、百户这些世袭的管理者不参与生产,他们子弟的任务就是锻炼作战技巧,学习兵法。和平时期镇守一方,战时便集结成军。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千户、百户等世袭军职人家越来越像地主,一个个脑满肠肥,利用手中权力千方百计敛财,做生意也是样样精通。 几百年来,残酷且毫无盼头的生活,致使军户子弟不断逃亡,卫所年轻人也想尽办法改姓,自卖为将领的家奴,只为脱离军籍。尽管国家不断将犯人充入军户,但卫所的军户数量依旧已凋零到完全无法提供足够的兵员和装备。 所以从戚继光时期开始,招募来的士兵成为了大明军队战斗力的基础。可惜几十年过去,募兵制也开始衰败。 …… 次日,陆总旗派亲信带着杨凡办理了凭证,领取了两套小旗官的制式服装,随后让他带着腰牌前往保县的甘堡乡墩堡,去验收自己麾下的士兵。 陆总旗半年来负责保县道威州卫的墩堡看护工作,不参与屯田,这工作两年一轮换,过了年便又能回威州卫屯田。 陆总旗的亲信透露,在墩堡看守是个清闲活儿。那墩堡旁边虽是少数民族旺苍土司的管辖地,还未改土归流,但目前由卫所和安抚司共同管理,多年来倒也太平。 杨凡两人沿着大道前行,又顺着小路往上爬了一里多山路,抵达了他们所说的甘堡乡墩堡。 这墩堡虽名为墩堡,实际上更像是山丘上的一座高塔。它矗立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上,上细下宽,墩身高达十余米,整体外形呈覆斗式。站在下方抬头望去,能看到上方的望厅以及卫所的军旗。 此处便是威州卫下属甘堡乡,甘乡堡辖下两个火路墩之一,按册上记录,里面有守军六人,而杨凡就是负责此处的小旗官。 明朝在边缘地带修筑墩台,通常三里设一墩,五里建一台,在一些关键要地,甚至每里就修筑一座墩台。靠近边塞的称为边墩,内地的则叫做火路墩或接火墩。 每个墩台由五到七人守卫。在整个川西境内,由于与西边少数民族接壤,又紧邻边境,为防范突发状况,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墩台数十余座。 一些重要的墩台由营兵戍守,像此地这种不太要紧、又是接力传递烽火的烟墩,就由卫所兵采用半屯半守的方式,以减轻地方后勤压力。 杨凡所负责的墩台只是一座普通的接力烟墩,所以整个墩身是用夯土筑成,并未包砖。 不过,因为有军户在此地半屯半守,所以栅栏圈内分布着几间当仓库的小木屋,四周还有一些田地,种着水稻、黍稷和豆类。 杨凡带着石望来到甘堡乡墩堡围墙外的壕堑旁,这道围墙高约四米,正西方设有一座吊桥,平时看守的军户出入都要依靠这座吊桥。遇到敌袭时,吊桥收起,便可就地防守。 此时,吊桥并未拉起,门口也没有卫兵警戒,一阵男女的嘈杂声从墩内传出来,杨凡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头。 石望瞧见杨凡面色不善,知道是因为里边的动静,顿时心头火起,一马当先冲进去,里头一阵呵斥怒骂响起,眨眼间鸡飞狗跳,男女纷纷惊呼。 杨凡等了片刻这才举步朝里走,不进来还好,一进入墩堡,一股难以言喻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其中有小部分牛马粪或人粪便的味道,还有生活垃圾和因长期不洗澡产生的酸臭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令人作呕。 这味道直让人顿时胸闷气短,几乎难以呼吸,好在杨凡虽然这段时间是锦衣玉食,但好歹也是当过乞丐的,很快就习惯了这味道。 墩堡空间不大,军户及其家眷加起来十几个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而且这些军户墩军都不太爱干净,里面垃圾满地,蚊蝇乱飞,让人看了直皱眉头。 这墩堡的一楼是一个类似大厅的空旷空间。八九个男女聚集在这里,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布满补丁,几个男子除了表明身份的腰牌和鸳鸯战袄,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们与军人联系起来。 另外几个妇人应当是那几个男子的妻子,因为此地是半耕半驻守的形式,所以也住在此处。 细看之下更是面有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相比男人,她们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毕竟是女人,还是更爱干净些,不至于蓬头垢面、衣衫不洁。 众人见杨凡进来,都呆呆地看着他,察觉到杨凡穿着小旗官的衣服后,更是纷纷低下头、目光闪躲。 地上还躺着一个较为强壮的男人,刚才也是他最为闹腾,被冲进来的石望一脚踹倒在地。 原本他还怒目而视,待看到杨凡的腰牌后,瞬间蔫了,灰溜溜地爬起来,缩在一旁。 杨凡无奈注视着这些无精打采的卫所兵,霎那间涌起一股想要管理的冲动,随后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只是来做暂时的流水官,实在没必要在此处多费精力。 杨凡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淡淡地呵斥了他们几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地上角落又爬起来一个男人。 那人身上沾满了粪水,千丝万缕黄绿色的污物挂在身上,身旁还有一个打翻的木桶,想必是刚才担粪水出去时摔倒,才弄得满身都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杨凡又皱了皱眉,对这人印象极差。这人左右看了看,见新来的小旗长盯着自己,急忙跪倒在地,边磕头边连声说着小人该死。 杨凡心头再次涌起一阵无力和烦躁,这才明白为何陆总旗特意说他就算不在驻地也无所谓,原来是提前猜到他会嫌弃这里的环境。 杨凡摇了摇头,抬手问道:“我的房间在哪,来个人带路。” 几个男女全都低着头,眼神相互闪躲,也不知道是畏惧还是怎的,像老僧入定一般不敢动。 只有那个被石望踹倒的男人不停地打量着杨凡,或许在琢磨这新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外边,小人可以带大人去……” 杨凡循声望去,见是那个浑身沾满粪便的“粪人”,他主动向前一步回应他的话。 眼见这浑身是粪的人要靠近,石望下意识地想挡住他,杨凡也懒得再纠结,伸手制止了石望。 这人见杨凡并未对自己不满,心头欢喜,连忙小心翼翼地从杨凡和石望身旁溜过,避免身上的污物弄脏两人,随后便在墩堡门口弓着腰等候。 杨凡最后扫视了一遍墩堡内的其他男女,叹了口气直摇头,跟着这人出去了。 出了墩堡门,杨凡就听见原本鸦雀无声的身后传来阵阵议论声。 “粪人”带着杨凡两人来到围栏内最“豪华”的一处木屋,这木屋下方是砖砌的基础,上方仍是木制结构。 带路人走到木屋门外后,他怕弄脏屋子便不敢再靠近,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讨好地说:“大人,就是这里了。” 石望瞧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开了门。 杨凡跟着石望迈出一只脚,临走之前,他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人叫张攀。”这人恭敬地回应道。 “知道了,去洗干净吧。” “小的遵命!” 杨凡进了屋,屋里有些脏乱,东西四处乱放,但相比堡内环境来说,又好了太多。 石望想要收拾打扫一番,杨凡却觉得没必要,他最多在此地待一个月,实在不想折腾。 但次日下午,当杨凡去和陆总旗交接完事情回来,还是瞧见屋内又变得干净整洁许多。 他感到奇怪,还以为留在屋内的石望是他打扫的。 石望却笑着说:“不是我,是那个浑身是粪的人,他今早过来给大哥你请安,见你不在,就非要给咱们打扫,我拗不过他,就任由他把这屋子擦了个遍。” 杨凡怔了一下随即问道:“他人呢?” 石望撇了撇嘴,随口说:“刚弄完没多久,又被那个罗成叫去砍柴了。” “罗成?” “就是昨天最闹腾的那个,我还踢了他一脚。” 杨凡恍然大悟,他脱了衣服,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打算休息,头也不回地对门口的石望说:“谢小妹今日来了信,说那许师爷来找了我,约在成都详谈,我得去一趟,这里就由你看着点。” “好的,大哥。” 杨凡正欲倒头睡觉,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石望守在门口问道。 “小人罗成,杨大人睡了吗?小人有事相说。” “进来吧。” 屋门打开,昨天见过的那强壮汉子罗成佝偻着腰进来,先是对杨凡一阵恭维,听得杨凡一阵头痛,连忙制止,让他有事直说。 罗成赔笑道:“杨大人直率,小人佩服,那小人也就明说了,小人家里赤贫,无奈有家眷要赡养,从明天开始的七天里,小人得去松潘县务工,还望杨大人体谅。” 说罢,罗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随后向前一步,在杨凡和石望诧异的目光下,恭恭敬敬地将布袋双手捧着,呈在杨凡面前。 …… 罗成千恩万谢地离开后,石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杨凡在这个时代收到的第一份贿赂,里面是三钱银子,虽说不多,可这是别人主动送来的。 这种不费工夫凭空得到的钱财,让人心头感觉十分美妙,怪不得贪官总是屡禁不止的。 当了十几年流民乞丐的石望哪见过这阵仗,当即眉开眼笑:“大哥你说得真没错,咱当这武官就是好,手下能管兵不说,他们还主动送钱来,嘿嘿。” 杨凡笑笑并未说话,现在三钱银子他确实看不上,可他也懒得拒绝罗成,反正他只是暂时在此,无意破坏这里的潜规则。 在明代晚期,很多卫所军户生活难以为继,却又被卫所紧紧束缚无法自由行事,只能陷入恶性循环。 于是一部分有想法的军户就会选择贿赂上官,给上官例银,然后自己才能得以暂时脱离卫所管辖,外出打工谋生。 第28章 军户 等到无工可打,或是上官规定的期限将近,再返回卫所,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个小插曲结束后,杨凡回房准备睡觉,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内,他思索片刻后,扭头对石望说:“那个张攀是什么情况?还有那罗成,和他什么关系,你去了解一下,待我回来再告诉我。” …… 数日后,成都西华门街,喜鹊楼。 许师爷与杨凡两人相对而坐,许师爷身后有个陌生的小童,想必是他新招募的副手书童。 许师爷率先开口,他面露难色:“咱们闲话少说,你要的守备一职,如今难办了。” 杨凡闻言心中一紧:“什么情况?” “川内确实有一个守备空缺,就是新设立的灌县(都江堰)守备官,但是有人已经盯上了这个位置,那人叫朱庭一,权贵子弟,听说走的是四川巡抚张论手下路子。” “他们进展如何?” “听说相关的那些大人都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如今就等京师批复,就可以走马上任。” “你这!为何事到临头才说?” “之前忙着为你办理户籍,托人找路子,又是铺垫你去卫所的路,哪一样不是困难重重?无需耗费精力?哪顾得上后边这事。没想到昨日一往上打听,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再说守备是正五品官,独掌一营伍,要升上去最好得有功劳,有了功劳做敲门砖,头上大人们才好给你操作。所以,杨小子,这事儿难呀。” 杨凡冷着脸,升任守备这事的确不简单,否则他也不用许师爷替他找路子。但守备是最小的独立营伍官,守备再往下则都是没有自主权的武官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我一直待在卫所做那小旗不成?” 许师爷喝了口水,低着头说:“所以,今天这不就和你商量吗?昨天我又去那陈道员府中求办法,陈道员为你我两人,指了一条明路。” “是何明路?” 许师爷朝半空一拱手,恭敬道:“五省总督朱燮元。” “五省总督?” 杨凡觉得这个身份地位高得让他陌生,况且他记得朱燮元的总督府驻地已改到了贵阳,并不在四川。 “你有所不知,这川内有两股势力并立,其一便是五省总督朱燮元牵头的西南派,其二就是四川巡抚张论和总兵侯良柱为首的四川派,咱们找的那个陈邦直陈道员也是西南派的。” 杨凡点头顺着说:“嗯,陈邦直是西南派的,四川派打算抬那朱庭一上去做守备,那咱们的确该找西南派那伙人……” 许师爷一拍没受伤的那只大腿:“就是这个理!那陈邦直是西南派的,又收了咱们银子,不能不办事,只是现在被人捷足先登,他的直接对手又是四川巡抚张论,事情已经超过了他能力解决范围。 所以他给我们指了条路,再往上找朱燮元,请更大的佛才能镇得住场子,让我们放心,他会为我们搭桥,以他们为中介,有了朱燮元朱总督推波助澜,在咱们身后背书,再与巡抚总兵那些人接洽就容易许多。” “这……行得通吗?”杨凡感觉有些头疼。 许师爷自信一笑,道:“今天约你来,便是我已经和总督府的人建立了联系,为了这事,他们已经答应从中周旋,事成后,需要这个数。” 杨凡瞧见许师爷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两?” “是的。” 杨凡呼吸急促,这五千两一给,他拼命得来的银子基本就所剩无几了,最多能剩下两千多两。 可要是这事五千两能办妥,杨凡也能接受,可如今只凭对方一席话,让他感觉是镜花水月,心头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这事目前终究是没谱的事,一下子拿出五千两还是太过夸张!” 许师爷闻言摇头道:“事成后再给二千五百两,但前期还需两千五百两来打通关系,一共五千两确保此事能成。” 许师爷见杨凡面露难色,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随口道:“不过此事决定权在你,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这事,搏还是不搏,都在你一念之间。” 说罢,许师爷又低着头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杨凡眼中神色不断变化,他不断观察眼中许师爷的神情,自己心头千丝万缕的念头正天人交战。 一炷香后,杨凡还是选择相信。 他对许师爷说:“那就这样吧,什么时候要银子?” “迟则生变,越快越好。” “那就三天之后,还是此地碰头。”杨凡得让石望去藏银的地方取银子,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天。 两人约定好时间后离开喜鹊楼,杨凡暗中叫来谢家兄妹,再三叮嘱谢三爽盯住许师爷,并告知过三天会让石望来协助谢三爽。 随后杨凡马不停蹄回到甘堡乡,将与许师爷的商讨结果告知了石望,让石望去取银子,交给许师爷,然后让他与谢三爽汇合,一同留意许师爷的动向。 石望表示明白,夜里无事,石望又将这一天了解到的张攀和罗成的信息告诉了杨凡。 那罗成本是死囚,散尽钱财才得了充军的惩罚来到这里。他平日里稍有积蓄,经常讨好上官,得以外出务工,在这甘堡乡里算是经济条件最好的一个军户。 相比之下,张攀的境遇则更为凄惨,他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世代军户,祖祖辈辈都是大明军户,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传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穷得一条裤子三个人穿。 特别是在他母亲死后,他父亲又得了重病,所谓百善孝为先,一穷二白的张攀别无他法,只能向罗成等人借了不少钱,可他父亲的病情也只撑了半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只留下张攀一人继续当着军户,如今他一穷二白,还欠着罗成等人许多钱财,还钱更是遥遥无期,平日里便承包了卫所里所有的脏活累活,是整个卫所里地位最低的人。 那天杨凡初到此地,他浑身沾满污碎之物,便是因为替卫所清扫粪便,被那罗成绊脚摔倒,才引得众人取笑。 说完这些,石望有些同情地说:“这人话不多,今天我和他搭话也很木讷,不过是个办实事的人。” 杨凡点点头,但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许师爷那里,能否成功当上正五品守备官才是重中之重。 相比而言,其他都不重要,哪怕这小旗官的身份都不值一提,更别说自己麾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军户。 第二天一早,石望便离开了此地去取银子,杨凡留在甘堡乡继续等候消息。 罗成自从孝敬了银子,便就只留下妻儿在此,自己进了城务工。这甘乡堡一时间比较冷清,杨凡也乐得清闲,只要这些军户不给他惹麻烦,杨凡也懒得管日常事务。 他每天就在自己屋里看书,主要是戚继光戚少保写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等,希望多了解这个时代的知识,以便日后能派上用场。 每到饭点,张攀便会准时敲响房门,恭敬地送上饭菜。这里的饭菜颇为简单,就是稻米加上些许豆类,上面撒了一点点盐,做成了一碗简易煲仔饭。 杨凡感觉张攀明显有求于自己,可他有些木讷,每次话到嘴边都只是闭口不言,只会在送饭时才会恭敬说一句“大人,该吃饭了”。 过一会儿见杨凡吃完了,他又会默默出现,再次恭敬地说一句:“大人,小人来收碗”。 对方不说话,杨凡也乐得如此,他无意插手别人的生活,眼下只关心许师爷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越发紧张。谢家小妹会写字,可这几天并没有人给他传递消息,杨凡顿时感觉自己失去了成都方面的所有消息,如同耳目失聪。 接连几天,杨凡等得愈发焦躁,书也看不进去。来送饭的张攀见状,本想送完饭后就离开,最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思来想去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转身跪在地上。 “小人斗胆,见杨大人心中似有难事,不妨告知小人,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儿,小人哪怕舍了这条烂命,也要为大人解此心病。” 杨凡愣了一下,惊奇这人看似木讷却能说出如此上道的话。 他不知道张攀今天也是极大决心才敢如此,甘堡乡墩堡中已有传言,杨凡背后颇有实力,就连总旗大人也对他客客气气。因此张攀日日伺候,等的也就是一个被杨凡看上升为心腹的机会。 杨凡心中一动,可这些事终究太过隐秘,见不得光,石望和谢家兄妹已经是他最能信任的人,此时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杨凡只是摇头道:“无事,你自己忙去吧。” 听了杨凡的话,张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他一时想退出房间,一时又不愿放弃今天这个机会,犹豫不决之际,最后还是朝着杨凡朗声道:“小人无事,大人之事便是小人之事,还请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烂命一条,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说罢,张攀趴在地上连磕数个响头后,等待杨凡的答复。 杨凡静静地看着脚边的人影,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衫,布料早已被岁月和艰苦的生活磨得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变得灰暗且满是补丁。 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身的裤子同样破旧不堪,长短不齐,有一只脚甚至露出了脚踝。 不知为何杨凡感觉到一阵荒谬,这才短短一个月,没想到他这么一个亡命之徒摇身一变,也能变成了能改变别人命运之人。 “刀山火海?那可是九死一生,平平淡淡过一生不好吗?” 张攀听了,还是保持着脸朝地面趴着的姿势,只是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小人烂命一条,往上三代尽是军户,家父在世时一直劝导小人,说如今这世道四方风雨飘摇,人心似被阴霾笼罩,可咱行事万不可失了本心,只有锄头才能种出一日三餐,然而小人苟活于世二十多年,秉承家父遗言,尽心尽责操持墩堡屯耕地,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时常感到前途无光。” 杨凡道:“正所谓行行出状元,朴实无华和绚丽多彩都只是人生表现,军户也好,权贵也罢,百年之后不过也是一握黄土而已。” “大人说的是,但小人现在不想再过这穷苦日子,想跟着着大人一同,做大人趁手的刀,垫脚的石头,小人也想见见更高的人事 。 而且小人这二十年来只得出一个道理,那便是贫穷绝无高尚可言。还望杨大人为我指条明路,不管前路如何艰辛,我都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尽死士之力!” “你的志向看样子很大。”杨凡评价道。 张攀想了一下,然后回答的声音坚定又决绝:“志向小人不知,小人只知父亲死前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延续张家香火,不让张家绝在我处,小人无能、无法做到。可如今,小人不愿意再空耗此生,愿意跟随杨大人,只为谋个前程,圆了家父夙愿。” 杨凡沉默了,这话他有些熟悉,可又说不上来。张攀此人做事务实,不善言辞,必有用处。 可此时正值敏感时期,他无意再为自己队伍添加人手,于是杨凡回应道:“我已知晓,你先下去吧,如有需要我会告知你的。” 张攀身形一滞,他从杨凡口中听不到赞同,也没察觉到明确的拒绝。他今日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想要达成的效果与此相差甚远,可瞧见杨凡态度坚决,现在已是挥手送客,纵然心中全是不甘,最后也只能应了一声无奈退出房门。 回去路上,张攀心事重重,小心避开壕堑,想要回屋休息。 迎面走来一个人影,是同墩堡的其中一个军户,他看到是张攀后就取笑道:“哟,攀子回来了?叫你挑水你倒是挺快的,是不是打完了又去讨好那杨旗官了?” 张攀知道这人平时跟在罗成身旁狐假虎威,时不时以取笑他为乐,所以向来对他没有好感,他不理他,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声:“水打好了,在墩堡里。” 那人道:“今日该我值夜,你去帮我值吧,我婆娘叫我早些回去。” 张攀不想去墩堡上边站整夜,有心拒绝,那人察觉到了,当下一把将他拉住,没好气地道:“娘的!不愿意?那便还钱,我这是一两三钱银子。” 张攀浑身无力地垂着头,简单道:“我会去。” 那人见他服了软,咧嘴一下露出满口烂牙,用力用手拍了拍张攀的脸,随后才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29章 噩耗 进了墩堡,张攀打着火把就要上楼守夜,半路又被罗成的妻子何氏拦住,道:“攀子,我这拆了所有被子,得洗,你守夜也是守夜,今日便帮我洗了吧。” 他周围几人轰然笑乐了几句,围着张攀,似乎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享受着指使别人的乐子。 张攀手中火把火苗颤动,火光映照之下,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 又过了两日,在杨凡快要忍受不住的时刻,终于收到一封谢小妹的信,翻阅之后杨凡如同被人一桶冷水迎头浇下,顿感天旋地转。 许师爷不知所踪! 石望和谢三爽翻遍他所住客栈,都是人去楼空。 杨凡大急,除了上次给他的两千五百两银子,还有之前给的五百两,他已经给了许师爷三千两,此时许师爷失踪,心头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杨凡顾不得其他,马上动身去了成都,与石望和谢三爽在茶楼碰了头。石望和谢三爽低垂着头畏畏缩缩,像是打了败仗害怕责罚,谢小妹也在,低着头悄悄观察着杨凡表情。 杨凡表情如常,心中纵然十分焦急,但他知道重中之重是询问情况。 谢三爽率先开了口:“那日晚上轮我盯梢,我亲眼瞧见那许师爷回客栈,但是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两个整日后,我与石头察觉不对,让谢小妹进去打探,却被告知那许师爷已经退房两日。” 石望补充道:“那老贼定是半夜趁我等不备,从窗户跳下躲开了咱们,至于逃往了何处,真的是无从得知……” 杨凡沉默片刻,听他们如此说,许师爷当时已经察觉到两人跟踪盯梢,所以在收到石望给的二千五百两银子,也未马上逃跑。 石望抓头骂道:“这老匹夫,要是让我抓住他,我非得把他打个半死!!” 杨凡面色严峻,此时却十分冷静:“抓到如何处置再说,先要找到他的踪迹……前几日呢,收到银子后,他去过哪些地方?贵阳总督府有去吗?或者有和哪些官员联络过?” “去过三次,每次进去了总督府一个时辰左右,我们都紧跟着到总督府门口的。” “这几日总督府那边可有打听?” 石望扭头看向谢三爽,道:“许师爷不见踪影后,谢三儿顺着许师爷路线,以求工的名义进去过总督府。” “如何?” 谢三爽摇头道:“那里头管事的一个劲撵我走,我询问许师爷的相貌,他只说这人是来应征那师爷,来了三次,一次询问,二次笔试,三次面谈,最后却又来说不来了,白白浪费了他时间。”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顿感头大。 显而易见,那许师爷这次是有预谋的逃跑,那总督府走路子之事必然也是诓骗杨凡的,此时再一细想,总督府的路子哪能如此容易说搭上就搭上。总督已经是正二品官员,整个西南的一把手。 杨凡扶着脑袋懊悔不已,石望和谢家兄妹面露愧疚,杨凡也不知如何责罚他们,他们已经尽力。只怪自己太过天真,没想到来这个时代几个月就被诈骗了。 此时,杨凡在安岳买宅子加赎买谢家兄妹,以及郑甲长办户籍,一共花了一百两左右。这些都是小钱,除此之外,大头便是孝敬肖先生和陈邦直的一千二百两,和给许师爷的五百两加两千五百两。 算来算去,此时身上已经只剩下一半,四千五百两左右。当务之急是将许师爷这银子追回来。 思索了一阵,杨凡道:“咱们马上动身,找那肖先生,查他的身份和住处。” 许师爷失踪,杨凡也只能从此入手,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 几日后,成都红布正街。 此处乃成都远近闻名的风月之地。此地四合院汇集,院子悬挂红布为窗帘,风月女子外出时也爱在头上扎上红色绸条,“红布”成为了这条街独有的标识,人们故而称这条街名为“红布正街”,是为妓院的集中地,因此被称“青楼街”。 肖先生哼哼着小曲眯着眼从四合院出来,转头行走在街上,他脚步轻飘,刚才一番运动下来,已经让他积压许久的压力排泄一空,此时他只想回去让小妾给他泡个脚揉揉肩,再舒舒服服睡一觉。 他转头进了一条暗巷,照例沿最近那条道路返回。他还在思索回味刚才那女子风艳的情景,嘴角勾起一道意犹未尽的笑容,那骚蹄子不愧是外号浪里白条,这银子花得不亏。 一抬眼,愕然发现前面堵着两个人,他惊恐间又发现身后也站着一人。肖先生瞬间腿肚子打颤,心中暗道不好,怕是遇见剪径小贼了。他此时卡在正中,退无可退,更是首尾难顾。 前方人影愈发接近,人脸也愈发清晰,待看见那人的脸,肖先生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气愤。 “杨凡!你这是何意?!”肖先生抢先向前一步,怒斥道。 杨凡摊摊手苦笑道:“今日贸然找先生你,还望海涵,许师爷收了银子,此时人沓无音信,所住之处也人去楼空,小子无法,只得往上寻得先生你。” “许自清人不见了??” 肖先生愣了一下,又抬头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日前。”杨凡回答道。 “哈哈哈,原来如此。”肖先生哈哈大笑。随后他似笑非笑地抬头对杨凡说道:“我是说三日前,那许自清找到我,说此事中断,希望我退还他几百两银子,被我一阵好骂。咱陈大人为此事瞻前跑后,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却又给我来这出,害得我还被陈大人怪罪。” 闻言杨凡心中大喜,道:“之前拜托陈大人和肖先生的事情,有眉目了?” 肖先生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哼,那是自然,咱家陈大人手眼通天,与川内川外诸多大人关系非同一般,此等小事,小菜一碟。” 杨凡大喜,此时心情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如今许自清失踪,这肖先生背后的陈邦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买官线索。 当下也不好将许师爷失踪的事归咎于他们,一切为了能达到目标。 于是,杨凡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今日来找肖先生,果真来对了,那许自强诓骗在下一事,肖先生和陈大人也不知情,咱们暂且不论,此事还得继续,还想叨扰肖先生了。” 说罢杨凡使了眼色,身旁石望会意,怀中一掏钱,又是二十两纹银到了肖先生手上。 肖先生入手银子的冰凉质地,瞬间抚须而笑,将银子揣进怀中,转而笑道:“也罢,此事我再去求求陈大人,我也不怕你知道,陈大人走的重庆水道府通判汪峰华的线,咱们陈大人与汪大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只要陈大人点头,便是水到渠成,事成之后,你便可就任重庆。” “如此甚好。“ 杨凡连连点头,但是心头有些疑惑,既然肖先生说陈邦直已经帮自己联系好了路子,许师爷为何还会跑路? 莫非是怕帮自己买完了官,自己这边翻脸不认人?再杀人灭口,不分给他银子不成?杨凡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肖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但要想变木成舟,还需三千两银子。” 杨凡身体僵住,三千两银子,还不算之前已经给的一千两,也就是说买这官需要花费四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况且现在只有四千五百两左右,一给了这三千两,马上就只剩一千多两了。 “这三千两有得商量?”杨凡犹豫道。 闻言肖先生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刚才又收了杨凡二十两银子,他都想马上甩袖子走人。 “你当这是菜市场?大人们说的价,还等着你还价?!!你愿意干,大人们还不愿意搭理你呢!也是我眼巴巴跟着陈大人屁股后边儿,求了大半个月,陈大人又去联络汪大人,此时也才有了眉目,你还当成菜场买萝卜白菜,还能还价?” 杨凡此时没有其他门路,只能道:“没有没有,小人只是随口问问。” 随后杨凡咬咬牙,郑重道:“三千两,没问题。” “那便好。”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此事我还需要面见陈大人,才敢下定。” 此言一出,肖先生脸色一黑,他冷冷盯着杨凡,神色不善。 杨凡坚持道:“许自清卷款而逃,对小子我打击颇大,此事不是小事,三千两也不是小钱。小子只有这一个请求,还望肖先生看在之前交情上,与我说道说道。” 肖先生一动不动思考了一阵,随后才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吧。咱陈大人一般来说不与外人亲自见面,可咱是个实诚人,许自清做事不地道,但我收了你的钱,此事就由我去帮你说道。” “辛苦肖先生了。”杨凡感激道。 两人相约了地点碰头后,杨凡告别肖先生。 他告诉石望和谢三爽暂时不用找许师爷了,眼下最重要的的还是买官,等把官身办妥后,再慢慢找那老匹夫,将银子抢回来。 可左思右想还是坐立难安,杨凡不放心,只能安排了谢三爽继续跟踪肖先生,同时又打发了石望去查陈邦直的府邸和信息。 他也不敢再像上次一样遥控指挥,只能租了个客栈,坐等肖先生的消息。 石望和谢三爽探回来的消息,让杨凡心落下大半。经过打听和路人佐证,那肖先生的确是道员陈邦直的幕友,那日一别,肖先生也的确进了陈邦直的宅子,此时已有了七分真。 谢三爽更是胆子大,混进了衙门,谎称陈邦直的跟班找了几个衙役,从侧面论证了对方的身份。 又是几日过了,时间已是十二月的最后几天,马上就是大年三十的新年。在十二月二十九的时候,肖先生终于来了消息,通知说陈邦直在今晚会客后会有空,可以让杨凡在饭后登门拜访。 时间定在除夕夜的当晚。 听闻消息,谢小妹一个劲撇嘴,嘴上道:“这陈邦直还真是端着架子,杨大哥要送四千两银子,却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愿意给,还特意交代是晚饭后。” 杨凡制止了她后续的话,苦笑道:“如今咱们求人办事,我相信以后有他们求我的时候。” 话虽如此说,这可是一个正四品官,杨凡对于此次登门的礼物还是用了心。 四人没有一人在这个时代有过送礼经验,今天要谈三千两银子的生意,不好再单送银子,又不好空手去,只得在锦里买了糕点礼盒,柒坊街买了上好的绸缎布匹。又买了颗小珍珠、胭脂盒、茶叶、字画等物。 因为正值除夕,街上人来人往,光是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一整天时间。 到点后来到官员府邸门前,这陈府朱红色的大门威严,两侧还有石狮子。杨凡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门,门房应声打开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杨凡连忙恭敬地说明来意,并递上礼盒。 门房冷着脸,将他准备的礼物随手放在一旁,便低着头引着他穿过庭院。 里面环境很好,庭院中,假山错落有致,花草虽有些许凋零,却仍能看出昔日的精心打理。 来到花园,门房让杨凡坐着等。杨凡还未来得及给小费银子,门房便冷着脸走了。 杨凡苦笑一声,这些权贵人士,就连门房都如此趾高气昂。不过想来也正常,一个正四品的官,不小了,自己一个区区卫所小旗官,都有人要赶着朝上孝敬,更不用说一个正四品的文官了。 这一等,又是半柱香的时间,杨凡坐在冰冷石凳,年关的寒风刺骨,让他浑身上下愈发冰冷。 一个人影从远处迎面走来,随着距离缩短对方面目逐渐清晰,是肖先生,他主要是来给杨凡说一下一会儿见陈大人的礼仪,给杨凡说完后,肖先生又是快问快答了几句,这才略微放心。 他拍拍杨凡,许诺道:“今日陈大人与客人喝了些酒,颇为开怀,只要你不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咱们升任千总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杨凡拱手正欲道谢,却忽然愕然停止在半空:“千总???” “嗯?不然呢?” 肖先生愣了一下,转头奇怪的看着他。 杨凡呆若木鸡,道:“咱们不是一直求的守备的官吗?” 肖先生眯着眼,眼神越来越冷:“那许自清一开始给我求的守备的官,当时第一时间我便明言直说了守备这正五品武官一个萝卜一个坑,今年没有守备升官,只有一个灌县守备营新立,不过那个守备,大人们已经抬了朱庭一上去,朝廷的告身和批复早已下来,那是万万动不了的。” “啊………” 闻言杨凡瞬间如遭雷劈,好似被掐住七寸般万念俱灰。 第30章 凡人 明代的营兵武官系统官职从上到下分别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把总。 其中千总类似于后世的营长,守备类似于后世的团长。 在这里,守备是最小的独立营伍,平日营内一切事宜都归守备管理,只有战时才归属于总兵宏观调控指挥。 也就是说,如果杨凡当了千总,他便会有个顶头上司守备官,每天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有一个上司掣肘。 肖先生察觉到杨凡不对,心中已经猜到原因,他冷冷问道:“怎么?难不成那许自清一直与你说的,咱给你求的的是守备官?” “是的。”杨凡叹息一声。 肖先生顿时皱眉道:“守备官决无可能!守备是营兵制的官,不是卫所官,这不是给钱就能升的,咱们陈大人办不了,重庆的汪峰华汪大人也办不了,除非是三品以上的大人们才有办这事的可能,而且也还需要有空位才能操作。 当日许自清找我提出想要买一个守备官,我当面便直接回绝了许自清,许自清才说千总也可以,我自以为他早已转达给你知道。” 杨凡只觉得脑子很乱,三千两,哦,不,是四千两,只能买到一个千总。 自己原本预算和计划,本是三千两买一个守备。被许师爷这么一搞,如今花了七千两,却只能买到一个千总? 肖先生看了看主屋方向,今日已经安排了此事,且已禀告了陈邦直,若是杨凡临时反悔不再会见,陈邦直不高兴怪罪下来,对肖先生本人是不利的,他当下也就收起了傲慢冷淡的情绪,转而劝说道: “你一个今年才入军旅之人,寸功未立,想要几千两银子直接升上正五品的营兵守备?简直难如登天!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你疏通,无异于痴人说梦。” 肖先生说完,眼睛一转又说道:“这千总也是个肥差,重庆两江守备营,驻地重庆涂山,那可是嘉陵江、长江汇流之地,船来舶往的好地方,人口密集商业发达。不出两年,你便可以捞回本。” 杨凡听着肖先生的怂恿,其实内心并不怎么信。他此时此刻正在盘算着,如果不花三千两银子买这千总官,而后又该如何是好。 找其他人买官?没有路子,可能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继续留在甘堡乡做他的小旗官,再求慢慢往上升?可卫所已经烂到骨子了,钱地都由既得利益者吃干抹净,他一个新人,极难有施展空间。 思来想去,脑子里天人交战了许久,杨凡最终还是只有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苦笑道:“肖先生既然已经做到此处,是守备官还是千总,又有何妨,小子哪敢造次。” 肖先生哈哈一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让杨凡整理一下心情,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嘴上不断给杨凡交待注意事项,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花园,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傍着河流的一处茶亭。 茶亭之内,一个文人装扮的人正在小酌喝酒,他身材不高,但是四肢以及脖子极为粗壮,看起来像个力夫。 肖先生示意杨凡暂且留步,随后独自一人进了那茶亭在文人耳边耳语了几句,杨凡就瞧见那文人点了下头,紧接着肖先生走了回来,示意杨凡跟他进去。 杨凡低着头一路走进去,待进了茶亭,他便扑倒行礼:“小人参见陈大人,陈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还能见小人一面,小人感激涕零。” “你便是杨凡?” “小人是。” “抬头。” 杨凡顺从抬起头来,却不好直视陈邦直的脸,只是恭敬的低着眼,看到对方头以下的部分。 陈邦直皮肤有些黑,加上四肢粗壮、个子不高。如果不是因为身上这上等布料的文人衣服,在街上绝对要被人当成一个力工。 陈邦直微微一笑,赞许道:“倒是比我想的模样要俊俏不少。” “多谢陈大人谬赞。” 肖先生拍了拍巴掌,身后几个丫鬟流水似的传了些酒菜放在石桌上,陈邦直不知是刚刚应酬完没吃饭还是怎么,反正是饿了,一直在吃东西。 见陈邦直不与自己说话,杨凡只得又将头低下。 陈邦直自顾自的独饮很久,这才顺口道:“你的事肖先生已经与我多有沟通,少年人上进是好的,才干是有的,想谋个前途也不是坏事。” 杨凡趴在地上,点头受教。 “本官举荐察举,用人首要便是德才兼备,德在才前,今日一观,杨凡你倒是正气凛然,不错不错。” “大人谬赞了。”杨凡谦虚道。 杨凡跪在地上,冬季的天气,膝盖被湿气浸得发木。可陈邦直一直不发话,他也就只能跪在陈邦直脚边继续洗耳恭听。 门房提着竹编火笼从他身旁经过,轻轻放在陈邦直腿边为其取暖。 时间不断流逝,周围鸦雀无声,只有陈邦直口中不断传来喝酒吃菜的咀嚼声。 等了许久,头上终于传来陈邦冷淡的声音:“今年拜年时,朱总督便提醒我等,提携后进,充盈兵备,以防重庆复陷、以防再有奢安之事。” 这是陈邦直说的第一段有实际意思的话,首先他强调了朱燮元朱总督,以此表达他所站的阵营唯朱燮元马首是瞻,绝不是张论和侯良柱那些四川派。 而他口中的奢安之事,指的是天启年间,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及贵州水西宣慰司安位叔父安邦彦的叛乱。 这叛乱从天启元年前后大规模交战持续九年,波及川、黔、云、桂四省。期间,局势一度失控,叛军攻破占据了重庆,成都也被围攻。场面糜烂,三省军队深陷泥潭。 直到崇祯元年,朝廷诏兵部侍郎朱燮元总督湖、贵、云、川、广五省军务,专掌平奢安事。也是直到去年崇祯二年八月,叛军奢崇明在永宁兵败被杀,连绵战争才告一段落。 这句话很短,其中却告知了杨凡,陈邦直他的站队派别。同时也暗示了杨凡的站队,一旦接受了他们运作得来的官职,那便会被打上西南派的烙印。 “回道员大人话,小人自小便知道,奢安之乱时论力挽狂澜,首推朱总督,日后小人必定以其为榜样,小子根基薄弱,无甚经验,日后我就是朱总督与陈大人的兵,大人指哪里,小人便打哪里,还需两位大人多多指导小人。” 头上的声音舒缓了许多,杨凡的答复让他觉得颇为满意,连连点头觉得孺子可教,他又道:“此事是必然,既然是我察举升任的官儿,那老夫也就担下了连带责任,日后你有甚不懂的,也可找肖先生,让他传话。” “小人已铭记心中。” 两人此时已经将站队问题说清楚,陈邦直对于杨凡的态度和机灵劲还算满意,语气一时间也温和了不少。 只是杨凡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一直跪着接受问话,这石板坚硬又冰冷,膝盖传来阵阵钻心般疼痛,腰部也有些支撑不住,可陈邦直没叫他起来,他也只能苦苦咬牙支撑。 陈邦直小酌一杯后,又悠悠说道:“入了军旅,便要忠心为国上阵杀敌,你可知兵?” 杨凡深知此刻容不得胆怯,斟酌片刻之后道:“小人虽从未入过军旅,但熟读兵书,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小人拜读不下十遍,已是烂记于心,自认为对知兵来说,能有戚少保两成,其余则需在实战中磨合操练。” 说完这句话后,杨凡埋头等着反馈,心情开始紧张。 等待是煎熬的,好在没有等多久,陈邦直的声音又响起了。陈邦直轻轻咳嗽了一声,杨凡这个回答十分狡猾,说的都是虚的,并无实话。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关心,我只是直言告诉你,你去的重庆两江千总乃是我虎口夺食,从那侯良柱手里抠出来的,到了重庆能否站得住,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陈大人既然给个机会,小人必定全力以赴,结果如何,也当由小人一人受之。如若侥幸站稳脚跟,今后必定不忘再造之恩。” 杨凡对着堂上一磕头。 “很好。” 片刻后,陈邦直在桌上开了一坛新酒,温和道:“快起来吧,喝了这酒,咱们也就是一路人。” 为杨凡买官,陈邦直是有出力的,不过千总品级在正六品,不过举手之劳,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 杨凡忍着膝盖的剧痛站起,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等到站直了身体,杨凡微微抬眼,第一次看到了陈邦直的面孔,还有对方那颇具醉态的眼神。 池塘外的桥那边,隐约传来阵阵热烈呼喊声,新的一年马上要来了。 …… 石望将三千两银子全数交给肖先生,随后搀扶着杨凡一前一后告别了陈府。 今日街上人声鼎沸,十二月底的四川少有下雪,但今年却是一直刮着凛冽寒风,下着小雪,可就算如此,也抵不住百姓跨年的热情。 杨凡紧了紧自己深色长袍,抬步朝客栈走去,身旁的石望紧紧跟随。两人漫步在街头,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感受着这独特的节日氛围。 这是杨凡过的第一个年。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喜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着崭新的春联,那墨色的字迹诉说着人们对新一年的期许。 远处的富绅宅子,不时传来阵阵爆竹声,清脆而响亮,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杨凡走了一段后,停在街道的江边,大口呼吸着这个时代的空气,感受着周围人们真实的话语声。 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的融入了这个世界,但还是会经常在某一个瞬间,感觉到自己还在二十一世纪,还是那个为了生计甘做牛马的打工人,还是吃着预制菜,挤着地铁、蹬着共享单车,瞧着手机显示的最后一分钟,卖力奔跑的那个人。 锦江对面的街边小摊上,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笼光下闪烁,人群熙熙攘攘,几个百姓拉着小孩,正在为买与不买而发愁。 夜幕渐渐降临,今夜天空中的光芒荟聚一齐,照亮了整个成都的年夜,为这个动荡的时代带来一丝短暂的宁静与美好。 远处宅子爆竹声愈发响亮,石望捂住耳朵,脸上没有笑容:“大哥,这肖先生和陈大人太贪了,四千两银子,最后才只搞来一个千总。” 恍惚间,杨凡脑袋有些眩晕,刚才喝那一坛酒的后劲渐渐席卷全身,这几月来的事情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背对着石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我不懂发明,做不来玻璃、也搞不出水泥、香烟这些东西。” 身后的石望默默听着,他不知杨凡说的这些东西是些什么,但并未打断他,只当是他酒后的胡言乱语。 “我也不懂历史,更不是历史教授。不可能记住每个历史名人的所作所为。不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下个月发生什么,甚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这一年有哪些事情,甚至不记得十年后的大明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崇祯是最后一个明朝皇帝,只知道火枪火炮是未来趋势,只知道卢象升、孙传庭、郑成功、李定国都是忠臣。但再多再细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听到此话的石望吓了一跳,妄自议论当今圣上可不是小罪,他急忙环视左右,见四下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我也做不到能用智力碾压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挣到银子,还能将他们当成猴耍玩弄于掌心。恰恰相反,他们不比我笨,甚至很聪明……” 石望感觉到杨凡的确醉了,怕他再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急忙向前一步想拉他。但酒后的杨凡像是打开话匣子。 “我不是个聪明人、也不是博学的技术大牛、更不是巧舌如簧的天纵英才。” “我只是个凡人。” “在这个世界,我只是一叶孤萍……” 石望瞧见杨凡忽然蹲下身,在结着薄冰的江岸上画起了什么。雪粒子落在他后颈,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指尖掠过之处,竟勾勒出一些石望未曾见过的东西,还有几个圈起来的圆,那是他能记得的全部。 大哥...你画的什么?石望忍不住凑近。 是路。 杨凡站起身,拍掉膝头的雪粒。远处传来梆子声,卖汤圆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走过青石板路,白汽从木桶盖缝里钻出来,混夹着街角飘来的硝石味。 不知哪家公子哥儿在放开门炮。他望向烛光熹微的成都城,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条让所有人都得抬头看我的路。” 爆竹硝烟渐散,他看见自己投在江面上的影子,不再是过去那个破烂潦倒的乞丐。那影子被爆竹的火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剑尖朝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杨凡轻声道:“我不会一直任人踩在脚下的……” 第31章 上任 崇祯四年,一月初,甘堡乡卫所。 石望和谢三爽两人忙前忙后,陆续将屋里的所有东西一一打包搬上了马车。 屋外平整的空地上,杨凡正与陆总旗面对面交接离任后的事宜,其实杨凡并没什么需要交接的,他只在甘堡乡这呆了一月,可以说是来时什么样,走时就是什么样。 正常来说这等情况下陆总旗不来交接也无妨,只需要派亲兵给杨凡一个离任凭证便可。然而得到消息的陆总旗还是愿意跑这一趟,就为了亲自恭祝这位直系下属高升。 虽说卫所小旗官和营兵千总在明朝的军事体系里,都只是中下级军官。但前者是压根没有品级,后者却是正六品。要是把卫所军制和营兵制混在一起说,这两个官职中间还隔着总旗、百户、把总,普通人得一步步升迁,才能当上千总。 可杨凡仅仅用了一个月。 同样的越级升迁,陆总旗或许要用半生时间才能做到。因此对于杨凡这个他看不透的人,陆总旗态度更为暧昧,外人看来,甚至分不清谁是上官。 远处墩堡另一侧,张攀背着背篓与罗成及其他军户一同返回墩堡,他们的背篓里装着这几日马儿所需的草料。 张攀偷偷望向不远处忙碌的石望等人,视线渐渐移到正在交谈的杨凡身上。那日的表忠心的事历历在目,眼前的对方看样子又要调任他处了。 似乎察觉到了张攀炽热的目光,杨凡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织碰撞,张攀注意到对方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 反倒是张攀看得出神,脚下不知踢到何物,一个不留神便摔倒在地,背篓里的草料和一些豆角散落一地,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嘿,攀子,看啥呢!?咋躺地上了?累了吗?哈哈。”罗成笑着打趣道。 众人齐声哄笑,张攀急忙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想将东西重新收拾进背篓。 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张攀身旁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帮忙,反而故意把草料踢得四散。在他们看来,这卫所生涯里,能有一个比自己过得惨、比自己更不堪的人,无疑是苦涩生活里的一剂甜性调味。 张攀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和周边的态度,他不理会众人的哄笑,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捡回背篓里的东西。刚才摔的那下让他裤子更破了,像条千疮百孔的烂布,露出里边不太干净的皮肤。 把背篓收拾好后,张攀急忙抬头,瞧见杨凡和石望已经交接完事务,正在与陆总旗做最后告别,随后准备上马离开。 张攀急忙小跑着跟上罗成等人的脚步,喘着粗气刻意让自己出现在杨凡和石望等人的视线里。上次那个杨旗官并未直接拒绝,眼下事情或许还有一丝转机,他想再试一试。 但那里还站着陆总旗,那人是个笑面虎,他心里害怕,所以只敢在不远处晃动。 他瞧见杨凡又扫了他一眼,便回头向陆总旗拱手作别,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几人动作娴熟利落,似乎没有丝毫眷恋,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便转头就骑出了甘堡乡的木栅栏。 张攀仅存的希望熄灭,身体犹坠冰窟。从希望到绝望,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太多,但还是忍不住心头的负面情绪。 “想啥呢!干活!” 身旁的罗成狠狠朝他脑袋拍了一下,把张攀打得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在地。 这滑稽的模样又引得周围几人笑了起来。 张攀吃痛,但不敢反抗,只得连忙半蹲着放下背篓,动手收拾起来。手上不停间,一双靴子却停在了他面前。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总旗不知何时走到了几人面前,几个军户急忙跪倒在地。 “参见总旗大人。”带头的罗成讨好地说道。 “谁是张攀?” “小人是。” 张攀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地回答。同时,心里又担惊受怕,不知道是什么事让陆总旗知道了他的名字。 “起来说话。”陆总旗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攀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抬眼偷看总旗大人。 却见陆总旗嘴角带着笑意,朝地上扔下一个布袋,大声说道:“这是杨千总给的,听说张攀欠了你们钱,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跪在地上的几人面面相觑,罗成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里头八九两银子,罗成很少直接看到这么多钱,急忙连连点头道:“回大人的话,够了,够了。” 陆总旗点了点头,又对张攀说道:“杨千总杨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如果不想这么窝囊地活着,那就自己跟上。” “啊?” 事发突然张攀还未反应过来,脑子一片混乱。 陆总旗似笑非笑地说:“从现在起,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军户籍贯,至于日后你能有怎样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陆总旗话音刚落,张攀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拔腿就朝栅栏口外跑去。 可两只脚到了口子处,他停住了。他犹豫地回头看了看甘乡堡中的木屋,在那个脏烂的堡垒之中,他这二十来年攒下的全身家当都还未收拾。 但,那重要吗? 张攀一咬牙一跺脚,再也不管其他,扭头朝着杨凡等人离去的方向奋力奔去,这一刻,他已将二十余年的过往都抛弃在了脑后。 官道上,一排马车及骑士缓慢前行。 张攀飞奔而去,瞧见石望、谢三爽等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时无人理睬他,顿感无所适从。扭头瞧见谢三爽肩上有行囊,他急忙满脸堆笑,殷勤将其抢过,背在自己身上,算是给自己找了份事情做。 谢三爽扭头瞧了他一眼,吧唧一下嘴,并未说什么。 “你过来。” 前方骑马的杨凡呼唤一声,张攀点头哈腰地飞奔过去。 “大人,小人在。” 山野之间,缕缕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每个人身上。耳旁伴随着虫鸣鸟语,时间仿佛流逝很慢。杨凡并没有回头看他,而是面朝着前方自顾自赶路。 “你可知为何我会接纳你?” “小人不知。” “因为你像一位故人。” “小人斗胆,敢问是何故人?” “曾经的我。” ……… 崇祯四年,一月中旬,重庆。 杨凡从重庆府衙大门离开,此时手中多了一份兵部发放的告身。 按照常规流程,杨凡此时已拿到兵部告身,就该找到自己的直系领导,完成交接并安排到任。 重庆两江守备营的职责是守卫江运,打击山贼、江贼,防备流寇,更深层次的任务还有震慑周围少数民族的土司。 杨凡了解到,十年前的天启元年奢安之乱,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以援辽为借口,派遣其婿樊龙、部党张彤等领兵至重庆,杀死巡抚徐可求等军政官员二十余人,占据了重庆。 奢崇明占据重庆后,迅速向周边地区扩张。原本的重庆两江守备营就在那个时期被奢崇明歼灭。 在歼灭两江守备营覆灭后,奢崇明又派兵攻打合江,攻破泸州,攻陷遵义等地,重庆周边的城镇和乡村都受到了叛军的侵扰,百姓生活受到严重影响,许多地方遭到劫掠和破坏,纷纷逃离家园躲避战乱。 后来朝廷迅速做出反应,调派军队进行平叛。派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和贵州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等援救四川。 明军在重庆及其周边地区与叛军展开了多次激烈的战斗,双方在重庆附近的建武、长宁、珙县、宜宾、遵义一带反复争夺,互有胜负。 在此期间,重庆商业停滞,商人们不敢轻易进行贸易活动,店铺纷纷关闭,市场变得萧条。原本繁忙的码头和商道因战争中断,货物运输受阻,整个西南的经济交流受到严重阻碍。 大量农田荒废,农民或逃离家乡,或被卷入战争,农业生产无法正常进行。粮食产量大幅下降,物价飞涨。大量重庆百姓纷纷逃离城市,前往相对安全的地区。 直到天启二年五月,也就是九年前。重庆才被明军收复。随后,明军在侯良柱的主导下,重建了重庆两江守备营,戍守于重庆东南方向的南岸。 到了今日,重庆经过近十年的休养生息,商业重新繁荣起来,农业生产也逐步恢复。 杨凡带着石望、张攀等人策马前行,沿途乘船过江,前往位于重庆长江以南的涂山镇,那里是两江守备营的驻地。 沿途所见,涂山山脉巍峨耸立,山势起伏连绵,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重庆大地之上。山体雄浑壮阔,为周边地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也成为了重庆独特的地理标志。 涂山上还有一个涂山寺,坐落在涂山之巅,寺庙飞檐翘角,红墙灰瓦,在山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这里还留存着许多与大禹相关的古迹遗址,寺庙中香火旺盛,烟雾缭绕,钟声悠扬。僧侣们在寺内诵经礼佛,修行参禅,颇为宁静与祥和。 在涂山脚下,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城镇。虽然没有重庆城商业繁华,但因为涂山镇紧邻长江,倒也有一些日常生活和商业活动。 从涂山镇再往南行进四里路,在三江交汇的位置,就能在靠近长江的处发现一片连绵的营地,这里就是重庆两江守备营的驻地。 几人策马观望,杨凡心中感慨万千,虽说一路曲折,但终究还是到了此处。这个时候,杨凡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打算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以此地为起点,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至于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就看造化了。 …… 两天后,杨凡站在守备官署的前院中,小心翼翼地将拜帖再次递给一名亲兵。 这两江守备官署,说是官署,其实只是涂山这一片营地中最大最好的那处营房。他们用木桩圈出一个区域,勉强算是有一个两进的院子,和普通营房相比,除了大之外就是内外都有士兵驻守。 这里的士兵也和杨凡沿途所见的不一样,虽说算不上彪悍精锐,但至少是全盔全甲,应该都是那个尚未蒙面的守备官的心腹亲兵,也就是家丁。 除了这几个亲兵以外,杨凡沿途所见的其他普通士兵,那真是一言难尽,只能说比威州卫的乞丐军户强一些。 但理论上营兵制的行伍兵属于专业的职业军人,不需要像卫所的军户半耕半军,所以是要求每天操练的。 可是杨凡这两天看到的士兵除了一些警戒站岗之外,其他大部分都在干着和职业军人无关的事,有的种田、有的喂鸡,还有些在下级士官带领下帮着不知名的商人搬运货物。 与周围乱糟糟的场景相比,中央的守备官署稍微显得威严。官署左右各有一座石制狮子,大门上方中间用黄布书写着“守备”两个大字,大门两边有辕门,门前是照壁。 门前值守的亲兵手执官制兵器,从杨凡手中接过他的投帖。 杨凡前日就来了这里,也出示了自己的告身和拜帖,想求见直属上官守备周大焦,让其核对凭证手续之后,安排自己入职。 但是那门前家丁让他在门口等候,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从白天等到晚上,后来又告诉他周守备不在军营,让他明天再来。 起初杨凡也没多想,所以昨日又来了一天,可依旧是一样,等了一天还是没见到人。 回去之后几人一琢磨,就觉得这周守备行事多有蹊跷。这守备,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是让他等。 所以到了第三天,杨凡特意带上石望和谢三爽,还从所剩不多的一千六百多两里,又拿出三百两打算孝敬周守备。 可一直等到午后还是没人出来,那门前亲兵都换了一拨,杨凡依然没能进入内院。 谢三爽沉默片刻后,犹豫道:“我看这守备怕是有什么成见,所以才故意吊着杨大哥,想让大哥知难而退。” 第32章 疏通 杨凡道:“的确,也没派个亲兵给个明确答复,怕就是不想见,但咱们又是公文在手的正经上任千总,他没法子拒绝。所以就让我们干等着,显然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可咱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他了。”石望奇怪道。 杨凡想了想,道:“怕是那陈邦直有些事情瞒着咱们,咱们猜也猜不到。不过他说过一次,这份差事是他虎口夺食抢来的,而且走的通判汪峰华的路子,如果今日还是见不到这周大焦,咱们也只有去求汪峰华。” 石望又叹一口气,这么几句话说了他也没甚胃口,于是老老实实陪着杨凡继续等在此地。 三人一直站到守备官署关门,也没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去,连续三日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拖着僵硬的腿返回重庆的客栈。 …… “此事好办,杨小弟是陈大人特别委托过的人。这事包在我身上。” 次日晚,重庆鸳鸯楼。 浑身酒气的汪峰华拍着胸脯对杨凡承诺道。杨凡虽然见不到守备周大焦,但是见这个通判汪峰华却异常顺利。今天中午才递进去的拜帖,一个时辰不到就得到了回应,不愧是和陈邦直一条路子上的人。 “如此,就是不知会不会太麻烦汪大人了。”杨凡闻言恭敬道。 汪峰华喝酒十分上脸,此时此刻已经满脸通红,他摆摆手道:“明日你先在客栈休息,我来处理,你只管后天一早直接去守备营门口等着我,我与你汇合,本官还不信了,见不到周大焦那家伙!” “如此便拜托汪大人辛苦了。” 杨凡急忙恭敬地为其倒酒,汪峰华哈哈大笑,眼睛眯着又瞟了眼手旁被红布盖住的两百两银子,那是刚才杨凡给他的仪金,想到此处他心里更加欢喜。 “不用客气,虽然咱们第一次见,但是在书信中,我早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你了,年纪轻轻,一心从军保境安民,本官甚是喜欢。如今你到了重庆,自当由我牵头引路,哪有什么辛苦一说。” “汪大人缪赞,下官初到此地,许多不懂,日后还得多叨唠大人。” 汪峰华抬点点头,想了下又说:“其实做武官和文官一样,其实就那些门门道道,如果你想知道,今日我也可以教予你听。” 杨凡睁大双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后退两步,弯腰恭敬道:“汪大人愿意倾囊相授,小子不甚感激!” 汪峰华喝酒本就有些上脸,又留着文人墨客的长须,此时抚恤一笑,倒有了半分关二爷的神韵:“你别看你现在只是个千总,但要是经营得好,做个富家翁易如反掌。” 瞧见汪峰华卖了个关子,明显还有后文,杨凡急忙表现出求知欲极强的模样,道:“还请汪大人赐教。” 汪峰华嘿嘿一笑,道:“就是不知道杨大人当这千总,目的是做个富家翁,还是想要向上走一走?” 杨凡想了想说:“下官惭愧,有些官瘾,生平夙愿便是想往上走走,看穷极一生能走到何处。” 汪峰华赞许地点点头:“年轻人想往上爬是好事,你是武官,想往上爬,那自然最重要的便是战功。” 杨凡愣了一下:“这四川一地,下官看歌舞升平,现在还有战功可立?” 他当这个两江守备营千总,原本就觉得是个太平武职,只是为了在这大争之世手头有些力量,不至于任人鱼肉。但他除了知道十年前那场已经平定的奢安之乱之外,还真不知道现在这蜀地还有哪里能谋战功。 他虽来自于后世,但除非那些耳熟能详的人名,其他真的一片空白。毕竟中华上下五千年,朝代更替的大事件有点概念是正常的,但谁会将某一段历史记得那么清楚。 更甚之什么时间发生什么事情。每个地区每一年发生多少人和事?哪怕就是最有资历的历史教授,也不可能将历史长河中每一年都记得滚瓜烂熟,每一件事情都能精确到年月日。 杨凡也只是偶尔看过崇祯年间的部分人事,也只能记个大概。 汪峰华哈哈大笑:“那杨大人今日来对了,就在昨日,知府谢大人收到消息,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叛乱,袭扰周遭各县城,兵围弥勒州。” 感觉到战事将近,杨凡有些紧张,连忙问:“此事知府谢大人如何说?咱们可要出兵?” 普名声是谁?这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只是担心自己刚上任,什么都还没熟悉,若是直接就被调去平叛,万一阴沟里翻船,命没保到不说,反倒因这差事还弄丢了性命,那可没处喊冤。 汪峰华摇头道:“此事尚早,叛军围着弥勒州,一时半会也过不来。云南巡抚王伉、黔国公沐天波、巡按赵洪范已经联名给朝廷上书,希望得到朝廷首肯,让他们出兵压制普名声,顺势再将维摩州改土归流。此时还在等京师圣天子批复。” 闻言杨凡松了口气,他最怕现在马上就去参战。如今重庆巡抚谢大人刚收到信息,此去京师两千里,那边收到消息再回复过来至少得一个多月,更不用说皇帝会不会及时处理此事,得出结论又要多久。这么一想,没有三个月时间,这边的明军是不会动的。 想清楚此事后杨凡心里踏实不少,抬头瞧见汪峰华已经醉醺醺的,整个人摇头晃脑,脸色更是变成鲜红色。 他自顾自地又继续说:“功劳是如此,但功劳求不来,还需讲个机遇。” “大人说得是。”杨凡点头。 “除此之外,更多便是要有银子,每年仪金给得足了,上边大人自然与你亲近,自然也是看好你这个人。至于银子怎么来,无外乎是克扣盘剥饷钱军粮、倒卖马匹装备、私截抚恤金额、折发军功赏格。 今日我跟你说的,本不必我说,需要你这几年自己摸索琢磨,只是我看你我两人投缘,我也难得如此推心置腹的教你们年轻一辈做事。咱们都是朱总督手底下一条船上的蚂蚱,一些前人的经验,我自当先与你说了。” “汪大人如此敞亮,愿意将小人当自己人,小人感激涕零!” 他瞧见杨凡听得认真,当下大受鼓励,半个身体伸过来,阵阵酒气呼在杨凡脸上。汪峰华小声道:“军器局发放的刀枪、盔甲虽然制作工艺质量一般,但用的钢铁确实都是真材实料,属于上等钢铁。可以整批交给商人倒卖,这其中给价,晋商最高。至于他们拿去卖给了谁,咱们收了银子就不要再管。 还有军粮,战兵在平时每日应有一升米,战时行军则是一升半米。平日你只需要按实额六成发下去,那些个兵就感恩戴德了,平常保证不饿,操练时要运动,稍微加一点点,战时再加一点。 除此之外还可新粮倒换陈粮。朝廷发的军粮,都是通过太仓执行。太仓管理一向严格,有巡按御史盯着,虽然缺额难以避免,但发出的基本都是二年新粮。 新粮价格自然比陈粮贵,这中间就有差价可言了。新粮卖了,换成陈粮,这就又有了利润。咱们这里还好,平原产粮。北地边军常年吃的都是五年陈粮,能吃到三年陈粮的都算运气好………” 烛火中杨凡边听眼中更是惊奇,汪峰华是重庆水道府通判,正六品的官。职责中有一项是协助大江防务,监督沿江地区的治安等,防范外敌入侵和水贼骚扰。 因此他能接触许多行伍之事,他说的条条种种,看来也是这些年仕途中耳目渲染之后总结的。 汪峰华说着说着便趴在桌上睡着了,杨凡僵硬的笑脸也渐渐消失,他挥挥手呵退几个陪酒的舞妓,想到刚才汪峰华说的那些潜规则,无奈叹了口气。 ……… 与汪峰华分别后,杨凡又安排谢三爽打探通判汪峰华和守备周大焦的信息,本地官场情况对他来说基本是一团迷雾,想要大展拳脚,必须尽可能了解此地情况。 其中那个周大焦是自己直系上司,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更是重中之重。 到了与汪峰华约定的第三天上午,杨凡提前到达守备官署等候,没等多久就瞧见汪峰华乘坐轿子过来。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前日的醉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光明磊落的严肃,像是个刚正不阿的清流文官。 “下官拜见汪大人!”杨凡立刻小跑过去拜见,汪峰华下了轿子对他笑着点点头,随后挥手示意杨凡跟在他后边。 一行人穿过守备官署大门,挡了杨凡几天的前院亲兵瞧见一伙人直直过来,本欲问话,发现身穿青色官服的汪峰华后,便只能偃旗息鼓,让开大门,任由几人从眼前走过。 跟着汪峰华的脚步,杨凡终于跨过了前院亲兵的防线。几人快步穿过里院,径直进了最大那处屋内。 屋内,七八个男人围绕着中央两个穿着蓝色官服的人,两人官服的中央有个补子,补子上绣的是一只形象凶猛,有着锐利爪子、尖锐牙齿,且十分强壮富有力量的走兽。 杨凡有些熟悉,那应该是彪的图案。 明朝文官补子绣飞禽,武官的补子绣走兽,六品、七品的武官补子图案就是彪。所以推测出这两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这营中的千总。 “卑职乔武(马进宝)见过通判大人。”两人率先跪倒在地,身后其他把总纷纷跟着他俩一起行礼。 虽说汪峰华这个重庆通判也只是正六品的官职,但明代文崇武贱。通判又是重庆府谢知府的副职官员,其职责是监督官吏,对重庆府内的各级官吏进行监督和考察,包括官吏的政绩、廉洁情况等。 如果发现官吏包括知府,有违法违纪、贪污腐败、失职渎职等行为,通判有权向朝廷弹劾举报,以保证官吏队伍的清正廉洁。 因此,虽然官不大,但没人敢轻易得罪。 汪峰华让众人起来,随后环视四周,开口询问道:“周守备人呢,我约了他今日此刻、此时此地,为何不见人影?” 乔武和马进宝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答道:“周大人身体抱恙,无法前来,特叫我等在此恭候……” “混账!!” 汪峰华勃然大怒,他已经在杨凡面前夸下海口,没想到那个周大焦连这点薄面都不给,汪峰华用手指着这两个千总,气得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杨凡斜眼看向其余几人,瞧见其余几人对汪峰华虽然表面上显得十分尊敬,但身体表情实际上却是有恃无恐。 初入官场就遇上这等事情,杨凡心里烦躁,只能自我安慰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但眼下事情还需解决,汪峰华平复了一下心情,冷冷道:“你们莫道我去了通州就管不了你们了!?” 众人纷纷一缩头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汪峰华大口呼吸几口空气,最后翻了翻白眼,似乎已经压住了怒火,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新千总到任,谁来办手续,那周大焦不会让我在这等他几天吧?!” 乔武上前一步道:“周大人已经嘱咐下官,交接花名册和相关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 汪峰华也知道他一个即将调任的官,想要周大焦就范也不是什么易事,眼下对方给了一个台阶,他也就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朝杨凡指了一下,道:“那便来个人带着杨千总去办吧,本官就在此处等着,啥时候办妥了,本官什么时候走。” 乔武先是愣了下,也是苦着脸,头上两位大人明争暗斗,将他这小千总架在火上烤,但无法,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他随即朝杨凡客气一拱手:“见过杨兄。” 杨凡立刻回礼道:“见过乔千总。”说罢又朝另一边的马进宝打了个招呼,马进宝斜眼瞧了他一眼,敷衍地拱了下手算是回应了。 马进宝身后还站着两个一壮一瘦两人,怕是马进宝麾下把总,其中壮的那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大方脸,神情平淡,看着杨凡,也敷衍拱了拱手。 其余把总也纷纷回应,但都明显在看两位千总眼色,表现得十分平淡。 乔武从一旁拿来几本册子,递给杨凡道:“花名册已经准备好了,兵员、军械、马匹全在此处,杨千总先翻阅,随后由底下人带你亲兵去验收。” 第33章 奇捷 杨凡道了声好,随即一本本翻起来。乔武唤来一个家丁给汪峰华沏了壶茶,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其他把总则簇拥在一起,不时低声交谈发出一些窃窃私语。 杨凡手上不停,在牲畜册子中,记录战马四十六匹,还记录了战马的来源、品种、年龄、健康状况等信息。 在军械方面,记录各种兵器,其中刀四百六十、枪三百三十四、剑一百九十七、戟三十四、弓一百五十,弩一百八十、盾七十三,以及还有对应的型号、制造时间、制造地点、维修状况等。 在军械登记册后面还有专门两项,其中一项是火器。十面埋伏铳、鸟铳、三眼铳等,各有一百多杆,还记录了其威力、射程、弹药配备等情况。但是却没见到火炮,想必那火炮是被守备将军直管着的。 还有一项便是盔甲,册中共有铁盔甲四百六十三顶副,棉盔五顶,棉甲一十三副。 最重要的士兵花名册则是最厚的,共计战兵一千零三十,并且详细记录了士兵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家庭状况等,以及所属营等信息。 如此多的信息,又有这么多人在看,杨凡不好较真的就在此地慢慢翻看,只能草草过了一遍,便转身交给了石望收起来。 乔武见状只当杨凡看完了,便马上叫过来一个家丁,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杨凡派个人跟着一同前去查收。 杨凡叫来石望,将其中最重要的几个数目说了,让他仔细比对。 两人离去后,另一个千总马进宝以及大部分把总都逐渐散去,看样子有其他事情要忙。今日守备官周大焦自己不来,打发了手下人来接汪峰华,如今面子已经给了,花名册也交接了,汪峰华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与此事本不相关,自然也就散了。 现场只留了乔武在此接待,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等到快要晚饭时刻,石望和乔武的亲兵才回来。 石望阴沉着脸,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杨凡见状便知道事情看样子不太顺利。果然,石望进门便直直走到杨凡身后,小声说了几句话。 杨凡本是笑容的脸逐渐僵住,半晌,他扭头看向乔武道:“乔千总,这所有数量都和册上不对呀。” 乔武还是眯着眼在笑,他询问道:“哦?不知差了几何?” “军械、马匹、盔甲、火器,全部只有这册上两成不到,且大多都是锈烂之物。” 乔武微微一笑,淡定道:“那便是对的,差的八成都是磨损毁坏。” 杨凡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属于“自己人”阵营的汪峰华。却瞧见对方明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也只是自顾自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 显然这情况他是知道的。 “军械盔甲可以磨损毁坏,那人呢,我千总一部花名册上写的人数记的可是战兵一千零三十,可为何实际只有两百出头………” 闻言,乔武先是一愣,随即抬眼瞧了杨凡一眼,哂然一笑,退了一步,低着头也不答话。 见此情景,杨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旁喝茶的汪峰华此时咳嗽了一声,朝乔武道:“既然已经交接完成,那便如此吧,领了印信,明日杨千总也可正常上任。如若到时候出了什么差池,我还得来这。” 乔武可以不理杨凡,却不敢不理对方,急忙起身说道:“下官不敢,一定转达周大人,给杨兄弟安排到位。” 汪峰华翻了个白眼,随后回头对杨凡道:“杨千总,此间事了,你便送我回城中吧。” 汪峰华就是杨凡在此地的靠山和底气,此时眼见汪峰华不想深究此事,杨凡也自知不可能在这上边再做文章,也已经猜到花名册上的毁坏破损和空额的事怕是重庆上上下下都清楚,此事应该也是许多人都有油手。 他不是个轴的人,只得心头叹息一声,随后便点了头。 两日离开守备府,杨凡一路随着汪峰华轿子默默前行,行进至九龙桥处,轿子停了,书童过来呼唤杨凡过去,说汪峰华有话要讲。 杨凡弯着腰跟着走来到轿子旁边,瞧见汪峰华已经掀开门帘,他便靠过去。 汪峰华道:“此事做到此处,我已尽了全力,对得起杨千总你,也对得起陈大人的嘱托。” “实在是叨扰汪大人了” 汪峰华继续道:“我有几句话你需牢记。” “汪大人请说,下官定铭记于心。” 汪峰华目光一凝,道:“你往后在这守备营中,还需提防小心周大焦,他是侯良柱一把手提拔起来之人,不是咱们一路人,况且今日你也见到,你做这个千总,他是极为排斥的。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日后还需小心谨慎。” “多谢汪大人,下官谨记。” “我不日将转任通州知州,你来重庆本该由本官多为扶持,但眼下也是无法了。” 通州属于顺天府的下属州县,顺天府也就是京师,是当今圣上所在,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 汪峰华从正六品的通判升迁为正五品的通州知州,品级升了两级,跳过从五品,更何况通州离京师极近,这也意味着汪峰华距离权力中枢更近,巴结六部三院的大人们也更容易。 日后飞黄腾达也更容易,前途一片光明,怪不得前两日心情如此好,愿意拉着杨凡说如此多私暗之事。 只是苦了杨凡,他本就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只有一个汪峰华算是可依靠之人,对方却升迁在即,日后远水难救近渴,也怪不得周大焦对他如此有恃无恐。 但此时此刻,杨凡也知凭自己无法阻止。汪峰华马上要去顺天府的通州任职,算是自己认识中最大的实权官。当即他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呈上道: “忽儿得知汪大人高升,在下也无甚准备,此去京师之地,前途漫漫,所费极多。一点心意,还望汪大人笑纳。” 汪峰华眼神闪动,在他眼中杨凡此人比起其他那些武夫更为知书达礼,出手又阔绰,和他又同样是聚拢在朱燮元大旗之下。如果他在重庆,自当会深度绑定,但现在他马上离任,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他了。 身旁书童过来收了银锭,汪峰华想了想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心,凡事讲究个礼尚往来。我调任后,重庆知府谢士章谢大人虽不是我等一路,但也不是周大焦一派,他素与我有些私交,我与他知会一二。虽然不至于将你收为嫡系,但至少在重庆这地方,有他一个保你的态度,那个周大焦就不敢太过造次。” “如此,谢过汪大人了。” 汪峰华还想说些什么,却停了口,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凡,悠悠道:“杨千总便送到此处吧,今后前路扑迷,你我仕途官运便需看自己努力了。” 杨凡闻言再上前一步道:“小人还在望江楼备下薄宴,感谢大人今日跑一趟,还希望……” 汪峰华摆手打断,道:“不必了,本官该做的、该说的,自会完成。接下来,就是看杨千总你自个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汪峰华放下轿帘子退回了里侧,数个轿夫一声吆喝,轿子重新起轿远去。 杨凡站在原地笑脸目送,待到轿子越来越小,直至在视野汇形成了一个小点,他的表情才渐渐恢复如常。 杨凡扭头问身后的石望:“谢三儿查得怎么样了,这重庆两江守备营到底是什么情况?周大焦又是什么情况?咱花了四千两银子才买了个千总,怎么尽是受尽这些鸟人的白眼,好不易有个靠山,又要升迁他地?到底是什么情况?!” …… 次日,两江守备营涂山脚下驻地,杨凡已经入驻了千总一部的分守点,三个千总部虽然营区都在一起。但千总一部在靠江北部,与千总二部、三部中间有一道百步杂草空地,形成一个软隔离区。 两江守备营虽然有三千多人的兵额,但是只有十来间正常营房。大部分营房在几年前守备营被奢崇明歼灭时被焚毁。 虽然后来又有重建,但大部分被各官侵占,有些沿江的也被改成储物点,租给了过江客商当中转仓库。 其余则是守备营将各级官自己住了。守备官那处官署便是最大的木制结构,其他依次是千总、把总们在使用。 杨凡在自己千总指挥部的营房里,此时小屋里东西桌椅以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上任千总听说是病死了,因此所有东西都在,并未有人拿走。 杨凡坐在首座,下方便是自己目前的所有亲信,因为军队不允许女人入营,所以谢小妹一人在客栈。石望、张攀和谢三爽则都在此屋里。 谢三爽站在几人中央,距离上次让他去打探消息已经过了几天,这几天他具体如何探得消息杨凡无从得知。 只是瞧这谢三儿鼻青脸肿,想来也不是很顺利,多半在过程中惹上了麻烦,只是他不愿意多说,杨凡也不好主动问他。 虽然浑身是伤,但谢三爽却丝毫不以为意,在屋内对着几人开口道:“咱们这两江守备营主将周大焦,是侯良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铁打的四川派。” 石望询问道:“此事我们已经知道,说些细的,不过你从哪里来的消息?可靠不?” “我跟着衙门书手去青口窑子,请了他些玩耍才得的消息。后来又与其他人求证,确实无误,而且这些消息衙门的人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辛苦你了。”杨凡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谢三爽得了嘉许,再次娓娓道来。 起因要从天启元年(1621年)说起。 当时西南奢安之乱,永宁土司奢崇明起兵反叛。奢崇明作为四川永宁宣抚司土司,自天启元年(1621年)发动叛乱后,一度占据重庆、遵义等地并围攻成都。 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则自天启二年(1622年)起兵后,长期占据贵州大部,曾三度围攻贵阳,造成“贵阳围城十月,军民相食”的惨剧。 这便是奢安之乱。 即将入朝觐见的朱燮元受蜀王邀请留下治军,他采用“贼动我止,贼止我动”的战术,大败叛军,历时一百零二日解成都之围。因功加兵部侍郎,总督四川、湖广、陕西军务。后又于天启四年(1624年)加衔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云、贵、川、湖、广西军务,赐尚方剑,次年再加兵部尚书。 崇祯二年(1629年)八月,奢崇明与安邦彦休整后,再次合兵十余万进犯赤水,试图扭转战局,却在永宁之战中遭遇明军致命打击。 此战中,明军统帅朱燮元采取诱敌深入策略,令赤水守将许成名佯装败退,将奢安联军引入永宁一带的预设战场。 叛军主力进入五峰山桃红坝后,遭到四川总兵侯良柱、副将刘可训、许成名的三面合围。明军趁雾突袭,叛军大乱,奢崇明率残部逃至鹅项岭,又被侯良柱追击击溃。最终,奢崇明与安邦彦在江土川被川、贵联军斩杀,其首级被明军枭首示众。此次战役,明军平定了积年巨寇,时称“西南奇捷”。 然而,在大胜之时,却因为一件小事使得内部轰然分裂。 因为四川巡抚张论上报功劳时未提及贵州将领,将所有功劳全部归于侯良柱为首的川军,引发许成名等贵州将领不满。 双方对安邦彦等的死因,及奢崇明是否死亡等问题存在争议。贵州总兵许成名带头与四川总兵侯良柱争功,并且最后还找到朱燮元陈情。 朱燮元两方之中最后相信了许成名所说,上报朝廷,导致兵部面对各方言论,无法判断虚实,侯良柱和张论逐渐怨恨朱燮元。 此矛盾逐渐发酵,形成漩涡,漩涡之中西南文武官员各自站队,亲友、同年纷纷政治下注。 当时便有川中抚按、御史毛羽健、两江守备周大焦皆为四川侯良柱、刘可训讼功,并诋毁朱燮元。四川巡抚张论作为始作俑者,也与总兵侯良柱同时上书争辩。 另一头的朱燮元则也上书辩解,最后甚至向朝廷请求离职,贵州将领以及道员陈邦直、通判汪峰华等人纷纷上书力争,共同攻击张论与侯良柱争功。 朝廷面对迷乱事态,一时不知该相信哪方,原本的赏赐遂被搁置。 后来更是愈演愈烈,逐渐发展成张论、侯良柱等人与朱燮元、许成名等人长时间的相互攻讦、奏报。 连绵不断的唇枪舌剑之后,最终朝廷还是选择相信朱燮元,并惩戒了争功者四川总兵侯良柱,导致侯良柱被解除职务等候审查。 但此事也并未完全平息,京师的御史刘宗祥也属川派,不断在京师为侯良柱列其功绩,上下活动。根据最近传出的消息,侯良柱随时可能官复原职。 谢三爽说罢停顿了一下,等待众人消化完,石望想了一下道:“那咱们如今便是西南派朱燮元的人。” 第34章 千总 刚加入团队的张攀听几人说完之后,也对事情来龙去脉有所了解,他点头赞同道:“咱们顺着陈邦直买的官,那便是陈邦直一派的人。自然和这些周大焦之流不对付。” 谢三爽又说道:“但也是因为侯良柱革职查办这期间,以朱燮元为首的西南派越发壮大,在这期间还拿下了灌县守备一职,安插了朱庭一升任守备。川派暂时失势,重庆的知府谢士章又是中立派,西南派才能安插咱们这个千总职位进来重庆。” 灌县守备营朱庭一,这个名字杨凡是知道,许师爷当初多半就是为自己跑守备一职时听闻了这些,信口说这个名字给他听的。 杨凡沉吟不语,片刻后抬头道:“这两江守备周大焦如此刁难我等,怕不单单是派别站队问题,怕是还有其他事。” 谢三爽朝杨凡点点头:“大哥说得对,据消息,有人说周大焦收了别人银子,承诺将千总的空位留给那人,却被陈邦直和汪峰华截了胡。” 如此一说,在座其余三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原来如此。又是派别站队问题,本就不是一路人,又坏了人家的事,怪不得那个周大焦如此不待见。 谢三爽又说道:“送礼那人叫做吴广余,正是咱们千总一部下属一司的把总……” “啊?”石望惊呼一声,张攀也满脸阴沉。 杨凡只感觉到脑子一阵胀痛。 如今情况一团乱麻,在整个重庆本只能倚仗汪峰华一人,可是今日汪峰华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他自个马上要升迁他地,能做的已经做了,以后只能靠杨凡自己。 但是靠他自己,他上面有上官周大焦穿小鞋甩脸色,平级的同僚马进宝、乔武对自己也不待见,底下的还有个把总吴广余,自己占了本是他的千总位置,多半也将是个不安分的刺头。 情况明了后,几人只觉得一阵窒息,这一入行伍难度就如此大,压力感扑面而来。一时间屋内四人尽是面色紧皱,沉默不语。 眼见士气低迷,杨凡深知自己作为领头羊,不可轻言放弃,急忙装作洒脱笑道:“如今情况已明,诸位都是我的心腹亲近之人,咱们事已至此,也到了这个位置,便只能往上搏一搏。” “远的总兵侯良柱、巡抚张论这些暂时管不到咱们头上,姑且不论。周大焦之流此时也还奈何不了咱们,汪峰华汪大人已经替我等知会重庆知府谢大人,有谢大人金口玉言,咱们大有可为。” 说了一阵正面分析,杨凡又起身道:“我已听闻云南又有乱起,一旦川兵援剿,于我等而言,既是风险又是战功。诸位能坐到这里,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的高度便是诸位的高度,荣华富贵,还需咱们一起来取! 明日召集所有战兵检阅一番,视察军械武备,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拉拢一切可拉拢的。” 一番打鸡血后,三人纷纷充满斗志,特别是张攀,他本是个破落军户,如今虽然也只是个亲兵,但已是深度绑定在杨凡这上官身上,相对以前,至少前途有望,更是浑身干劲。 …… 次日,两江守备营涂山大营驻地,千总一部校场。 属于守备营校场原本有两处,靠近涂山镇的是一处大的,原本那里便是守备营所有士兵集操的地方,但是现在那校场租给了一个吴姓商人,堆满了要装船的货物,无法使用。 校场就只剩下靠江那处小的,按理来说这小校场就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根本不足以满足守备营三千多人兵额的需求,但说不上不幸还是幸运,三个千总部加起来,再加周大焦的家丁队,整个守备营合一块儿,怕也凑不够八百人,自然操场也够用了。 就跟卫所的账目一样,守备府也是一本烂账,校场是这样,营房也是,三千多人的编制却只有区区十几个营房。这些校场营房不维护,不修新的不说,还有军官侵占。但这种状态多半也是一直交接传承下来的,而杨凡,就算强硬不与乔武交接,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张攀带着文书指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杨凡在台上默默看着这两百余人乱哄哄站在一起,他们交头接耳,此时不是操练也不是战时,每个人手上都没有发兵器。 乍一看,就和集市乱哄哄的百姓差不多,唯一不一样的,恐怕只有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可就这么一件鸳鸯战袄,大多都是破破烂烂,又脏又破。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杨凡便已经看到好几个士兵的鸳鸯战袄连袖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百姓的麻布裤子,不伦不类,还在大声地和旁边战友拉扯交谈,看得杨凡一阵焦头烂额。 一旁石望引着两个人迎面走上来,其中一人脸胖嘟嘟的,虽长得高大还穿着一身华丽锁子甲,但也难掩臃肿身材,一看便是平日吃得很好,有穿一身甲胄也盖不住的富态。 另一人则鼻峰剑眉,身体消瘦,肩宽手长,步步带风,长相俊朗。 石望带两人来到杨凡面前,道:“大人,这两位是一司把总吴广余、二司把总寇汉霄。” 两人齐齐单膝下跪,恭敬道:“卑职参见大人。” 闻言杨凡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两人,这两个把总是自己的直属下属,按照原本编制,两人本该每人领四百至五百名战兵,可是如今每人麾下最多也就一百多点。 昨夜杨凡已经知道自己占了吴广余的千总位置,此时见面,他特别瞧了瞧一司把总吴广余,他低着头,看不到此时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杨凡急忙柔声道:“两位起来吧。”说着便虚扶两人起来。 寇汉霄和吴广余嘴上道了声谢,低着头站起来。杨凡打量两人一番,瞧见俩人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点讨好或者不耐。 他也只得装作客气笑道:“我初到此地,今后还需两位鼎力相助,助我锄奸安国,还西南一片安宁。” 两人干笑着拱手,异口同声道:“应当的,大人折杀属下了。” 几人谈话间,张攀那里的点名已有了结果,他快步走来汇报道:“大人,已经点齐所有战兵,花名册上记录为一千零三十,今日点名实际为二百一十五。” 说罢张攀将标注过的花名册呈上来,杨凡接过翻看,每一页实兵实额的都用红圈标注了,每页几乎都是五分之四的差额,这些差额就是空饷。 寇汉霄和吴广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有些不安,看来昨日杨凡质问乔武军备和人数的事情也传到他们耳中,所以担心杨凡今日为难他俩。 好在杨凡昨日之后也做了些功课,知道兵额三千二百人,朝廷最多发下一半军饷,然后再被守备周大焦等人贪墨一半,这打了两次折后,实际仅需发几百人的,甚至这几百人的饷银也不是足额发放。 这贪下来的饷银,周大焦会截流部分,一部分往上打点上官,一部分用来养他的家丁,剩下一部分,再分润下来,他们这些千总、把总,都能有些油水过过手。 也怪不得汪峰华不愿意在战兵人数上为杨凡鸣不平,要是以此挑刺,他得罪的不只是周大焦,还有上游下游一系列利益团体的文官武官。 杨凡细细看了一遍,底下校场的士卒站得东倒西歪,还在交头接耳。 半晌过后,杨凡将花名册收起,又与张攀低声说了几句话。一旁并立的两位把总见杨凡今日不会在人数上做文章,当下也松了口气。 还没高兴多久,就瞧见张攀走过来对他两人道:“杨大人刚来此地,对两位把总麾下士卒战斗力几何还未有心数,还请两位操劳,让兄弟们动起来。” 两人一愣,那吴广余皱眉道:“今日集结太过仓促,如果需要操练,还需要给兄弟们吃口好的,免得过程中有人晕眩倒地啊。其次还得安排对练人数,扎稻草人等等……” 张攀摆手道:“不用如此麻烦了,大人的意思是这校场一圈差不多接近一里路,兄弟们跑起来就可以,十圈结束。” 两人愕然,今日不知要运动操练,很多士卒怕是都没有吃饭,这一跑起来,怕是很多人会昏厥。 这个时期底层民众一般每日只吃两顿饭,一般是吃早餐和晚餐,但这些士卒也不富裕,很多为了节约粮食,连早饭都不吃,全部指着晚上的晚饭过这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一旦有操练,守备营都会提前准备些饼子,到了校场每人发一个,免得有人晕倒。 张攀伸手示意两人下去安排,两位把总又回头瞧了瞧这位新千总,瞧见杨凡不理会他俩,只顾着在台上观察下边闹哄哄的士卒。两人无法,只得下去呵令手下百总、队长动起来。 不多时,台下二百余人乱糟糟地动起来了,毫无章法地开始组团跑圈,大部分人怨声载道,对这种如此耗费力气的训练不满。 杨凡无意在这一直等他们跑完十圈,只留了石望和张攀监督,自己则带着谢三爽率先回了营房。 在自己位置上,杨又仔细看了一遍花名册,只感觉一阵烦躁。 昨日虽然他还给其他几人开会打鸡血,但是他自己深知现在情况也是进退两难。 栖岩寺以命相搏才得来的八千九百多两银子,如今也濒临枯竭,由不得杨凡不想其他门路。 可眼下也只能在两江守备营做好这个千总的位置,再看前方有何出路。可今日观这千总一部的情况,只能说是比卫所兵好一些,整个守备营更是拉出来八百战兵都凑不齐,各种军备腐朽损坏,校场当仓库,战马来拉货。 就这般战力做派,竟然职责还是驻守大城重庆游动三省,还要护卫两江两岸。 如果按汪峰华所说,要调川军南下援剿,真把这守备营拉出去与普名声的叛军打大仗的话,杨凡心底是真没底,一个不小心就是个兵败身死,小命也就没了。 可如今他只是个千总,头上做主的是周大焦,根本没有营伍的自主权,有的只是麾下那两百来人的节制权。 就算想要重新招募健壮士兵,杨凡没钱不说,连募兵权都没有。只有守备官才有这个权力能够自主募兵,军械火器也是守备官才能向兵部和军器局申请。 也就是说目前杨凡手上这两百一十五人,已是他能利用的全部,所有身家性命,尽在这些士卒身上,还得该拉拢的拉拢,该训练的训练,能不能打胜仗先不管,至少得有一定保命能力。 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盔甲。 交接之时,杨凡曾看过登记册中盔甲分项,册中共有铁盔甲四百六十三顶副,棉盔五顶,棉甲一十三副。 然而实际上,杨凡却没有看到任何士卒身上有着甲,就连最廉价的棉甲都没看到一件。 甚至于,连自己这个六品的千总军官都没一套甲傍身,更不用说底下把总和亲兵,可以说,杨凡自己千总部盔甲数量,为零。 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他刚才已经问过石望,之前验收时本有些锈烂盔甲,昨日好似也被上官周大焦以不堪用为由,调走去了武库。 杨凡还在想这些棘手问题,抬头就瞧见石望气冲冲地走进来,打断了杨凡的思绪。杨凡见其面色不善,心中暗觉不妙。 果然,石望刚进来就告状道:“那吴广余带着他底下的人跑了!” 杨凡一愣,拍桌而起大怒道:“他怎敢如此大胆!竟敢违抗军令!?” “他说是得了周大焦的命令,让他带队过去加固营房。依我看,肯定是诓骗咱的,不如咱们直接去把他抓回来!” 闻言杨凡愕然,他没想到那吴广余如此胆大狡猾,怎会偏偏在此时让他去加固营房,显然是为了偷懒,同时也是给杨凡一个下马威,为此直接搬出周大焦来做挡箭牌。 可是这招却偏偏对他十分管用,把总吴广余知道自己与周大焦关系不睦,若是真去周大焦那里对峙,保不齐周大焦起了护犊子的心态,护着吴广余就把假的说成真的。 此时此刻,杨凡真切地体会到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的含义。上头那个周大焦,明明都还未曾谋面,却给了杨凡十足的压力。 “都有哪些人去了?”杨凡沉着脸问。 “吴广余一司的士兵,一百来个基本都跟着跑了,二司也有十几个也跟着跑了。”石望老实回答道。 “那就是还剩下寇汉霄的二司,他们还在跑校场?” “是的,不过有一半已经坐地上了,好几个晕倒了,还有三四十个还在跑。” 第35章 笼络 杨凡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 石望疑惑道:“那咱们就不管那吴广余吗?” 杨凡摇头道:“咱们管不了他,要是真去管了,再闹到周大焦那里,周大焦起了性子护犊子,咱们怕是反而会颜面扫地,沦为全军笑柄。” “可难道就这样放任他偷懒?” “也不行,放任他只会让寇汉霄二司的士卒觉得不公平,长此以往,怕是咱们能管的士卒越来越少,都阳奉阴违地跑到吴广余那里去了。” “那可如何是好?”石望大急,焦躁得抓耳挠腮。 杨凡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议,他扭头对石望道:“你马上领些银子,去旁边最近的涂山镇买些粮食,嗯,就先买两石吧。” 石望怔住,还没理清楚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只能询问道:“大哥,咱们买粮食干什么?” 杨凡叹了口气道:“咱们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你只管买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石望不知道杨凡的意思,但是既然杨凡已经有了吩咐,他也不再多问,便点头要去涂山镇。 他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却被杨凡叫住,又补充道:“再买些肉回来。” ……… 校场中,陈时忠还在咬牙坚持着。 眼前景物飞快流逝,脚下每一步都好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胸肺似被烈火灼烧,双腿变得如灌铅般沉重。汗水早已湿透衣衫,沿着脸颊不断滑落,模糊了双眼。 小校场不大,但十圈也约等于有七八里路,放在后世军人眼中,其实不算特别漫长,毕竟每日热身操都得先跑个五公里,十里仅仅算得上是日常锻炼的水准。 可陈时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操训练过了,他还记得上次出操,是因为知府谢大人来视察军备,周守备才将武器分发下来,每人给了一顿白面做饱饭,吃完也只是让大家走了个过场,并未有太多体力付出。 所以这一次来了新千总要检阅士卒,陈时忠也没当回事,想着今日多半也是如此,怕是折腾不了多久就能闲下来,该干啥干啥。甚至要是出操,兴许还能捞到点吃食,所以早晨出门时他也并未吃早饭。 却未料到这新来的千总如此折腾人,一来就让所有人跑这么长。他斜眼看着一旁,又有同司的家伙偷溜出去,多半是去追吴广余把总了。 这里是人都知道,他们说是去加固营房,多半是找了个地方潇洒快活。 至于去哪,要么就是长江边钓鱼要么就找个地方打牌。虽然跑不远,但是选择却很多。 陈时忠也想去,可是他的伍长并没有发话,还在带着大家伙气喘吁吁地坚持,就连他们司的寇把总也埋头领跑。陈时忠害怕上头责罚,因此不敢像其他人那般离开。 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陈时忠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他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炸裂开来。双腿颤抖着,随时都有可能瘫软下去。 身旁又有一个熟悉的人两眼一黑,倒在地上。陈时忠认识他,是隔壁村老李头的儿子,今日多半也和他一样没吃饭便来了,在这般突然剧烈运动下很容易晕眩摔倒。 陈时忠越过老李头儿子,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前路逐渐缩短,不知跑了多久,他只感觉身体已经形成固定动作,无需大脑指挥。 直至完成了最后一圈,陈时忠顾不得其他,一屁股跟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本就跑在队伍中间,和他一起跑完十圈的还有寇把总和三四十个同司弟兄,大家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却无暇嘲笑对方,只顾着喘息。 身后不断有其他人完成圈数加入他们的行列。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除了半路昏厥的之外,大家都到了终点。 陈时忠遥望四周,身旁大概还有八九十人和他一样坚持到了的,其余的要么晕倒没爬起来的,要么就是跟着吴把总开了小差。 陈时忠舔舔干裂的嘴唇,去一旁水井排队盛了一瓢冷水下肚,瞬间感觉冒烟的喉咙舒爽了不少。 只是这水一下肚,肚子又受了刺激,早上他本就没吃饭,现在已经晌午,运动了这么久,周围更是接二连三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环视四周,众人苦着脸,他们抬头望了望千总呆的大营房,瞧见那个新来的杨千总此时走了出来,他与寇把总说了些什么,说得那寇把总连连点头。 陈时忠不知道这些上官头头又要搞什名堂,他只是期待不要再变着花样折腾他们这些苦命人了,最好能就地解散让他休息,这样子他可以等到下值回家,填填肚子。 当然,如果今日那个杨千总发发善心,让营里火兵做饭更好,今日可就又节约了一顿。 他们这个千总部火兵做的蒸饼特别好吃,他一次能吃三个,但这不是他的极限,如果让他放开了吃,陈时忠觉得自己起码能吃十个。 可是这种营里管饭的时候不是天天有,陈时忠当了两年兵了,就只吃过两次,除了那次谢知府来巡视行伍之外。 剩下一次就是周守备的小妾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儿子,他高兴,安排火兵第二天营里包饭,陈时忠就得了三个蒸饼。 明朝时期,营伍兵理论上每日由火兵集中做饭,然后每日出操训练,并且十日一犒师,理论上是有酒喝有肉吃,但后来为省麻烦就折算成口食银,和军饷一起直接给钱了,后来渐渐的连钱也给不齐,士卒更加困苦。 战时的话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大家集中在一起,只能一同就食。每个队有一个火兵负责做饭,一般是盐菜配米饭,吃完一人领十个蒸饼。 不管战时还是平常,士兵都是一天吃两顿,早饭在辰时,午饭在未时。火兵做的饭通常是十个人一锅的大锅饭,有饼有杂菜,煮熟开吃。 想着蒸饼的滋味,陈时忠舔了舔嘴唇,环视周围,其他同僚也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全部都在左顾右盼,对之后新千总会不会变着法子折磨他们猜测纷纷。 不多时,寇汉霄寇把总迎面走过来,他身后亲兵招呼所有人列队。瞧这架势,陈时忠心里头暗道不好,怕是那新来的千总真的还有其他法子要折腾他们,忍不住心头对其好一阵臭骂。 一堆人乱哄哄站成一团,陈时忠仰头望着校场台子上,那个新来的把总此时站了出来,和陈时忠见过的其他高级军官不一样,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陈时忠心头对这新千总的好感回来了些许。 “兄弟们!忙活了半天,你们饿不饿!?” 新千总高声询问道,陈时忠觉得这是个傻子才能问出来的问题,谁都能看出这里的人都很饿。但是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不敢回答,他与其他人一样互相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回应千总的话,只想着这傻子赶紧说完解散。 “我再问一遍,饿不饿!?” “饿……”几个胆子大的小声回应了一声,其中还有寇汉霄寇把总带头。 “饿不饿?!”台上千总似乎并没有理会那几个回应的人,而是又用更大声音询问了一遍。 “饿!” 一些人眼瞧着刚才回答的人没有受到惩罚,此时跟着一起起哄。陈时忠还是静静观察着,并没有出声。 他瞧见台上的千总洒然一笑,在他的挥手示意下,他的一个年轻亲兵领着一辆马车来到所有人面前,马车停下,掀开后方油布,露出一大袋一大袋的大米,甚至还有半扇肥猪!! “轰。”的一下。 人群爆发出激烈讨论声,陈时忠盯着那半扇猪,白花花的肥肉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一时间只觉自己喉咙干涩无比,那可是过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的肥油。 他有段时间没吃肉了,上次还是甲长儿子结婚,分了他家几块猪头肉吃,他没舍得吃,只尝了一块,其他的都给了他妻子幼娘。 在近百道目光交织中,千总的亲兵将粮米和半扇猪肉放在一个长条案板上,随后领着一个书手,拿着一张纸。 那新千总再次向前一步,朝着众人道:“你们常常食不果腹,寒不遮体,咱们当兵是为了如此吗?我告诉你们!不是!以前是过得很苦,过得很累!但我来了,从今日开始,我会带着诸位喝酒吃肉,更要年年有新衣!日日能吃饱!” 在他梦幻般的话语中,陈时忠瞧见那个亲兵将半扇猪肉大卸八块,每块虽然不多,但估摸着也能有个五两。 台上那千总道:“今日还坚持在此地的每人,来前方报自己的名字,领粮食!领肉吃!人人都有!领了今日就可以解散回家!” “谢过大人!” 人群纷纷跪倒在地,这次下跪的人群中也包括陈时忠,他是真心的。 他还记得之前那个病死的千总,他几乎没怎么在营里见过对方,对方也不怎么管营里的事情,那千总整日和乔千总他们厮混在一起,后来病死了,听周围人说,是去青楼去得太多,染了病死的。 “排队排队。” 寇把总的人让大家有序排队,一个接一个往前走领猪肉和大米。 陈时忠有些兴奋,一扫刚才的疲惫,对新千总由刚才的谩骂转变成由心的喜欢。 在寇把总指挥下,陈时忠排在队伍的中央。但是他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担忧,时不时地踮起脚尖伸头张望前面还有多少人,台上还剩下多少粮米、多少猪肉,希望余量充足,不至于半途分完。 随着长队不断前行,猪肉和粮米也随着前面队伍减少而减少,陈时忠心急如焚,一直担心轮到自己时就没有了,时间流逝一时变得很慢,好在轮到他报了自己名字后,他最终还是领到了自己那份粮米和猪肉,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提在手中,陈时忠先是感受了一下它们的重量,粮米约有四升,节省些吃,再加些野菜粗糠,足够他们数日所需。 最幸运的是,分到他手中是猪的肋条部位,这个部位的肉由一层瘦肉一层肥肉间隔着,是补身体很好的选择,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肥肉遇热容易化,瘦肉久煮也不柴。 千总说过领到粮米猪肉之后都今日就散操。两江守备营的士卒都招募于本地,大多就在涂山镇附近。现在并非战时,并未战时管制,所以平日大家都和上工一样,到点赶去营中训练,解散后各自回家吃饭。 陈时忠迫不及待地带着包好的肉朝家赶去,一路上他健步如飞,生怕耽搁半分。他家并不远,就在军营旁边的涂山镇下莲花村里。 一路经过乡镇走过山路,推开房门,视线掠过家徒四壁,陈时忠一眼便瞧见了靠窗的身影,那身影瘦瘦小小,个子也不高,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但是此时她却已在聚精会神,借助窗外阳光做着手上的活计。 “幼娘!”陈时忠满脸爱意地呼唤一声。那人儿惊喜地回过头,见是自己丈夫,瞬间喜上眉梢。 “你今日为何回来如此快,这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呢。”说着话,幼娘便靠了过来。 陈时忠宠溺地摸了摸幼娘的头,笑道:“营里来了新千总,今日放我们早些归家。” “新千总真好。”幼娘嬉笑道。 说罢她想起事情,拉着陈时忠往窗边走,兴奋道:“你来看你来看,看这缫丝,这次蚕茧很好,水温我也掌握得好,抽丝的速度和力度我已经熟练了,村长娘说我的手艺已经可以达到上等,可以保证抽出的丝不断而且粗细均匀。” 陈时忠顺着看了一下,缫车中,一部分蚕茧还放在热水中浸泡,使蚕茧中的丝胶软化,另一部分已经在抽丝了。 幼娘欣喜道:“等我把这批丝弄好交给村长妈,至少能换个一两银子,到时候我去换些鸡蛋,给你补补。” “有鸡蛋也是给你吃,我还是喜欢吃粟米。” 陈时忠心痛地摸了摸幼娘的头,幼娘十五岁跟的他,现在十七岁了,但是因为营养不良特别瘦弱,今年怀上过两次,但最后都没能留下。 看着周围很多同龄人都生了娃,有些孩子甚至已经能走路,幼娘很自卑,担心陈时忠觉得她生不出孩子而不喜欢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时忠也很自卑,他带幼娘去问过村里最有经验的稳婆,稳婆说幼娘身体太虚了,骨盆也太窄,必须得好生滋补,否则就算怀上了后边也容易难产。 第36章 行当 可话是如此说,陈时忠却没法子能让幼娘再多吃些好东西,他每月饷银只有六钱,还有折食银二钱,拢共八钱银,按理来说供应一家两口的米粮没有难度。 还有幼娘自己在家做一些零工手工,挣的些许银子就能用于贴补一些油、盐、布等基本的生活物资开销。 可是朝廷常常不发或者拖欠军饷,去年整年陈时忠一共也才拿到手里五两八钱银子,其他要么是拖欠,要么就是被周守备以各种由头给扣掉了。 幼娘瞧着发呆的陈时忠,想着对方刚才的话,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多吃些好的,怎么可能有人喜欢吃粟米,不喜欢吃鸡蛋呢。 她展开双臂将陈时忠抱在怀中,然后问:“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说罢,她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却被陈时忠一把拉住,看着对方满脸的笑意,幼娘满脸疑惑:“相公何事?” 却见陈时忠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幼娘瞧见米袋子,满眼放光,惊呼道:“哇!这么多米诶,你买的?” 陈时忠摇摇头道:“不是,是今日那新千总发的。” “真好。”幼娘颠了颠米袋子,又将手伸进去掏了掏,感觉到里头米粒颗颗分明,她欢喜道:“看起来至少得有六七升呢!” 陈时忠笑道:“哪有,发米的老总说是四升,每人都是四升。” “那也很不错了,我再加些野菜粗糠,够咱们吃个十天半个月啦。” 幼娘接过米袋走到门边,提了提他们家的存粮口袋,里面只剩了不到一碗碎粟米,幼娘舀出一半后又停住了,似乎下了一定决心,才又咬咬牙将所有碎粟米拿出来,看样子打算今日多吃些。 陈时忠默默看着自己妻子满脸菜色,提着几升米就能高兴成这副模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 “幼娘。”他又呼唤道。 “诶,我做饭,相公还有何事?”幼娘一边说话一边将四升大米小心翼翼倒进米袋,放得严严实实。 陈时忠将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晃了晃手中草绳串起来的猪五花肉,笑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呀!” 幼娘呆住,犹豫道:“怎会还有肉,这……莫非也是发的!?” …… 两大碗粟米粥,一碟萝卜咸菜,粟米粥里还掺杂了少许白米。这就是陈时忠和妻子幼娘今日的晚饭。 一盏油灯似熄不熄地在灶台上摇晃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火味儿。 幼娘时不时下桌去看看屋外的烟熏猪肉,她刚才出门拾了些木柴,将猪肉烟熏起来,这样可以稍微多放些时日,之后那几两猪肉每日就可以割一小块来做肉粥,如此两人每日都能有油水吃。 陈时忠不由暗暗一叹,看着这个根本就是个小女孩儿的幼娘兴高采烈地又坐回来,十分香甜地将一碗粟米粥喝得精光,还用小舌头舔着碗。 陈时忠见幼娘放下了碗,便将自己喝剩下的半碗粟米粥推了过去,温声说:“还没吃饱吧?来,把这些也喝了吧”。 幼娘肚子已经很饱了,瞧见自己男人如此温柔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羞赧,她垂下了眼帘,轻轻地说:“相公,你明日还要去营里,应该多吃些东西才是。” 陈时忠摇头撒谎道:“那新千总说了以后要带着我们吃饱穿暖,我今日在营里还吃了他些蒸饼,吃不下太多东西,你若不吃这粥我也吃不下,也就浪费了。” 幼娘想了想,向他腼腆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低声道:“多谢官人。” 她将剩下半碗粟米粥喝完,抬头打了个饱嗝,引得两人相视而笑。 “你那千总人真好。” 陈时忠点点头,全然已经忘记了上午跑十圈时,自己对其满肚子的抱怨。 随之他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可是其他人说,这千总得罪了周守备,一定当不久。” 幼娘闻言一怔,虽然她不懂行伍之事,但是依稀记得还是守备比千总官大些。顿时有些害怕地捏了捏衣角。 半晌后朝天菩萨祈祷道:“希望这千总能当得长久些。” …… “已经算出来了,粮米共计二石四斗,花费二两一钱,猪肉共计五十斤,花费六两银子。” 石望带着书手写的报告呈给杨凡,杨凡点点头。这四川乃天府之国,不像大灾大难的陕西,粮食肉类本就不贵。 再加上他们又在西南最大的中转江运码头重庆,这些基础物资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石望失笑道:“咱们一共发了九十七人,听说好些人原本跟着吴广余去偷懒,后边听说咱们这发粮,又偷偷折返了回来。” 杨凡道:“不过今日之事可一不可二,这等事一旦形成日常,士卒便不会感恩戴德,反而容易变得升米恩斗米仇。况且必然会让吴广余的人混杂其中。” “那日后咱们就不发粮了?”石望问道。 “发,还得发。咱们的软硬兼施,只是不能像今日这般发了。”杨凡回道。 杨凡又对石望说:“明日还得买些粮食,你得联系好商家,看能否给我们便宜一二。” “好,明日我去重庆城内找找。”石望回应道。 杨凡想了想,又道:“还得取些银子,明日咱们去守备官署再走走,营里一套甲都没有,得想办法让周大焦把存进武库的甲拨下来些。” 石望闻言连连点头,铁甲的威力他是体会过的,当初客栈一战,那圆脸仅仅凭借一套札甲,就能打得人多势众的几人狼狈不堪,一度险象环生。 哪怕到了最后,要不是杨凡一发弩贯穿了札甲,那圆脸甚至能凭着札甲以一敌三,力挽狂澜。 又想了下,杨凡叹了口气道:“咱们银两怕是所剩无几,我去趟涂山镇问问谢小妹,谢三儿你跟我去。” 几人道了声是,杨凡带着谢三爽就出了门。 离开威州卫以后,杨凡就和石望将所有剩下的银取了出来,剩下不多,一千多两银子。谢小妹能写会算,聪明伶俐,现在充当了杨凡的财务主管,支取核算都是她在管着。 杨凡在重庆城内给她租了个小院子,也算是几人在军营外的另一处据点。 两人离开军营一路疾驰,进了城回到宅子,谢小妹刚吃了饭,这会儿无事正在看书练字。 瞧见杨凡带着自己哥哥回来,谢如烟喜上眉梢,急忙招呼两人就坐,又是倒茶又是忙前忙后。 谢三爽也有好几日没见到自己妹妹了,三人互相闲聊几句,谢小妹拿了跌打药处理谢三爽身上的伤口,一番忙活过后,两兄妹才坐下来。 杨凡将今日校场的前因后果告知了谢小妹,随后询问她自己还剩下多少钱。 谢如烟回自己里屋拿出一本账册,带着两人围坐一团,烛火照耀下,她查阅后说道:“杨大哥,咱们还剩下一千四百六十三两银子。” 杨凡喝了口刚沏的茶水,感觉压力愈发大了。他的千总饷银是四两五钱银子,加上折食银也不过五两五钱银子。 如今虽还有一千四百多两银子存余,可他的仕途前路危机四伏,此时重新募兵是不可能的,莫说周大焦那关过不了,就连银子也不够。 如今只能尽可能笼络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收部分为亲随家丁。但要想整兵备战,光靠嘴皮子可不成,得有银子支撑,杨凡自从拿到这八千九百两银子,就一直在坐吃山空,危机感越来越强。 谢小妹在谢三儿的述说下一通核算,算盘打得啪啪响,不多时她抬头对杨凡汇报道:“按今日犒军花费,粮米加猪肉共计八两一钱,日后必定还有更多人从吴广余处脱离加入队伍,我先估算适量银子,咱们现在的存银,还可支持四个月左右这种持续犒军,如果十日一次……” 谢如烟瞧见杨凡摆手制止,她瞬间知道杨凡无意持续犒军,也无意想知道能用这些银子坚持多久。 杨凡道:“僵持此处,就算通过给予这些小恩小惠拿住了这一百两百人的忠心又如何,最后是要上战场的,咱们人数不多,得走精兵路线,需为他们购置盔甲、武器、火铳……” 谢如烟低头想了想,还是抬头道:“杨大哥做了将军,小妹这些日子也看了些兵书军备册,这武器和火铳好办,差点的三眼铳也就一杆七钱银子,精密些的鸟铳可就贵了,得四五两银子才能拿到,工部的重庆军器局就能拿到货,就是这盔甲有些难办,一副十几二十两不说,还管控得严。” 如果一副盔甲二十两,那杨凡最多也就能买个七十多付,这还是能买到的情况,也不考虑成色的情况下。那个工部控制的重庆军器局到底工艺用料如何,杨凡并不清楚。 如果买了七十多副盔甲杨凡也就没钱了,成了穷光蛋,那么后续的军饷、武器、火铳也就都没了着落。 其实火铳倒是不贵,而且作为后世人杨凡深知以后是枪械的时代。所以也就先入为主希望能进行火铳的改革,只是这火铳实战用起来如何,杨凡也是毫无头绪,怕是还是得去求求那个周大焦,看他能否拨下一些火铳。 打定了主意,杨凡觉得无论那个周大焦如何不待见自己,自己也只有硬着头皮再找找他,成与不成另说。 至于盔甲,怎么搞到手,只有看过火铳效果后,再从长计议。 有了盔甲和武器之后,杨凡的想法是先组建一支家丁,但他没有乡党同年、亲朋故友,只能计划从麾下现有部队中挑选,诱惑笼络,将其转换成可信赖的家丁。 而且现在最好是低调的暗蓄家丁,作为千总有个几十人就足够,让家丁形成亲丁小队,直接由石头和自己指挥。 那个云南普名声的叛乱,感觉重庆行伍里少有人议论,看样子调集川军援剿暂时概率不大,杨凡还有一段时间时间整合内部,笼络士卒。 想到此处,杨凡揉揉太阳穴道:“现在迫在眉睫要解决的还是银子问题,必须得想些挣钱的法子。” 现在最为要紧的便是银子,他已经有些想法,如今只需要有银子他就能找机会升更大的官,招募更多的兵,装备最好的武器火铳还有盔甲。 “还是得有银子,这重庆可有什么挣钱的行当?”杨凡接着道。 说到此事,前些日子进重庆打探消息的谢三爽最有发言权,他张口回答道:“要说这重庆,本是山城,平地不多,产粮不多,作为支柱的行业便是江运和商业。” 紧接着他说了下他前些日的所见所闻。 在明代,重庆水运对于西南几省极为重要。重庆城内有长江、嘉陵江两条大江,这些大江为水运提供了天然的航道。长江连接东西的水运通道,嘉陵江则沟通了重庆与四川北部等地。通过这些大江,重庆与周边地区以及长江中下游地区建立了广泛的水运联系,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运输网络。 四川各地的大米、山货、土产、药材等通过重庆才能销往下江(长江中下游的湖广江浙等地),下江来的棉花、土布、手工业品也要通过重庆才能销往四川、云南、贵州。 以此衍生的商业贸易十分发达,频繁的贸易往来,带动了本地手工业、商业的发展。另一方面,也吸引了大量的人口聚集,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人力和市场资源。 同时凭借水运的便利,重庆成为了重要的商业贸易中心。重庆的磁器口镇,就因得嘉陵江水运之便,成为了水陆交汇的商业码头,各地的货物通过水运汇聚于此,再进行集散和贸易。故而城内的市场繁荣,店铺林立,商品种类繁多。 水运发达,码头也多。如朝天门码头,位于长江、嘉陵江两江汇流处,是重庆的水运总枢纽,也是重庆水路的起点,有圣旨传来,都是经长江到达朝天门,因此得名。此外,还有东水门码头、太平门码头、储奇门码头、金紫门码头等,这些码头不仅是货物装卸的场所,也充斥了不少纤夫和连带产业,带动了周边地区的经济。 听完谢三爽讲述,杨凡却是摇头,道:“水运和码头,包括行商所要本钱都太高了,咱们不熟悉门路,也没有好的进货地、销货地,怕是十做九亏,不妥。” 谢如烟闻言点头赞同,谢三爽犹豫了半刻,又抬头说道:“投资不大又能利润高的,那只能是那些偏门的行当了。” “哪些行当?”杨凡问。 “投入小利润大最要紧的就四项,一是赌档,另是典当行,还有牙行、青楼。” 第37章 赌档 杨凡点头,赌档赚钱就不必说,典当行业也不会是只抵押一个东西,大多都是要放贷的,且必定是高利贷,但这个时代的牙行中间的猫腻,他还不太清楚,只知道当时在县城买的那处宅子便是找的牙行代为处理,额外花了他二两银子,类似于后世的中介。 谢如烟咬咬下唇,轻声道:“这些店小利润高,会不会竞争大。” “竞争大是一回事,不管赌档、青楼,要想开起来,背后没有大人物撑腰怕是不行。”杨凡道。 其实明朝开国时,对赌博风气可谓深恶痛绝,在明太祖朱元璋时代,但凡抓住有人赌博,别管是官是民,一律断手断脚。后来虽然没这么凶残,但以明孝宗《问刑条例》规定,抓住也要游街示众,官员更得革职查办。 现在时过境迁,规矩形同虚设早没了这般严厉,但是没有背景,官府还是想整治你就整治你,也不是个好路子,但是的确投入小见效快,利润还很大。 想到此处,杨凡便对他们两兄妹说道:“明日咱们得在城里看看,看看赌档、牙行、青楼等地,看看有无插足的机会,然后再想想办法。” 几人纷纷点头回应,杨凡回头又朝石望道:“咱们手底下这两个把总是什么底细,今天可有听到什么口风?” 石望点头道:“吴广余是本地商户吴家的子弟,听说吴家在重庆势力庞大,但凡赚钱的生意都有涉猎,气势还压着另一家大型商号唐家一截。但是这个吴广余并不是直系,只是个旁系,读不得书所以家族给他捐了个把总,打的算盘怕就是官商勾结。” 杨凡点头,吴广余体态偏胖眼神慵懒,很符合石望说的商贾无用子弟。 “那个寇汉霄呢?” “这人倒是信息比较少,底下士卒只知道他几代人都是行伍之人,祖上似乎最高都做到了参将,只是后来一代不如一代,现在属于没落的将门了。” “嗯,这种人可以拉拢。” 参将是三品武官了,寇汉霄现在也只是个七品把总,其中差距不可谓不大。这种没落将门子弟,军事上底子比杨凡好,也有上进心,正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随后,杨凡又和谢小妹聊了几句,安排了接下来的事情,随后便带上谢三爽回营。 两人一路疾驰,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城,一路上谢三爽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杨凡大为奇怪,便问他有何事。 谢三爽小声道:“杨大哥,石头和张攀可以帮你协助你做日常事务,至于我,想去干些别的事情。” 杨凡勒马停住,转过头好奇问到:“哦?你想去做什么?” “我现在还是太弱了,我想去学武,学成归来再回来帮杨大哥。” 杨凡本以为是对方是想不呆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是想学武。瞧见对方身上的淤青,猜测多半是之前刺探消息,没打过对方让人给打了,受了刺激所以想要学身功夫傍身。 不过如此也好,杨凡如今手下已有些亲近之人,但缺武艺超群者,这类高手虽于战阵无用,但一些暗事却是极合适。于是他点头说:“也可以,不过去哪里学,你可有目标?” 谢三爽点点头道:“我前些日子听说成都有家镖行极为出名,里边的老板武功一绝,我想去拜在他门下,学些功夫傍身。” 谢三爽一边说着,一边满眼放光,显得十分憧憬。 听他如此说,杨凡也找不到话来拒绝这小伙子,眼下他手下有石望和张攀,还有谢如烟管账,也不是特别差人手。 当下便同意了,想了想又道:“你独自一人出远门还需注意安全,明日去你妹妹那支取五十两银子,路上有个什么变故,不至于两手空空。” 谢三爽闻言急忙摆手,连连摇头道:“不,我不用钱,杨大哥你这还有如此多的事情需要银子,无需给我。” “你不带些银子,路上如何赶路,如何拜师?”杨凡反问道,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便不再商量,做了决定道:“就这么好了,明日我让谢小妹把银子给你,你早日学成归来,也好早日回来帮我。” 说罢杨凡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嘶叫一声,往涂山军营冲去。 谢三爽泪眼朦胧,他用衣袖擦干泪水,望着杨凡的背影几秒,随后便策马跟上杨凡背影。 …… 后日,杨凡已混迹赌场之中,今个一早杨凡就已经召集几人,分别打听利润最高的那几个行当。谢小妹去的牙行、石望去的典当、张攀则负责的青楼,谢三爽一早便出发去拜师了,最后的赌档只能杨凡亲自来打听。 他来的这家赌档算是城里最大的一处,开在靠近码头的地方,一些过路行商和纤夫、青皮混迹其中。 此时虽是上午,但赌档里也不乏人气,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有些看样子是昨天便在此处的,赌了一个通宵,玩得不觉疲惫,也不分昼夜。 上次说了明朝开国时,对赌博风气可谓十分严厉,只要抓住别管是官是民,一律断手断脚。后来虽然没这么凶残,抓住也要游街示众。 但后来随着明朝城市经济的发展,渐渐成了明面上的东西,只需在官府登记造册就可以开办。 和杨凡之前预想的不同,因深受电视剧影响,他踏进赌档前,曾一度认为里边便是一群人买大买小,踩在椅子上呼喊的画面,进来之后发现这时代的人玩的花样挺多。 除了用骰子玩的比大小、猜点数之外,纸牌类的牌九、骨牌、马吊牌也是多种多样。其中最火的就要数叶子戏。 这时火热起来的《水浒传》故事,都被叶子戏纸牌加进来恶搞:牌面上不再简单写钱数,而是按照牌面金额大小,依次画上梁山一百零八将的样貌,牌上的好汉越牛气,牌面的金额也就越大,一轮叶子戏打完,就好似梁山好汉大杀一场般过瘾。当然,钱也大把输赢进出了。 而且比起之前明朝流行的斗蛐蛐来,叶子戏显然更有优势。一是参与门槛比较低,不用重金找好蛐蛐,一套纸牌就开打。除此之外玩法也更有趣,四个人每人先摸八张牌,围在一圈以大打小,轮流坐庄狠打,堪称是既简单又好玩。 杨凡不知道的是,这叶子戏自成化年间起,就流行于明朝各个城市。一开始还都是各个城里的赌棍闲人参与,发展到十六世纪时,竟连昔日满嘴圣人训诫的读书人们,也纷纷扔下课本,争相投入其中。 如此热潮下,叶子戏的玩法,也是花样百出。比如写过《东周列国志》《三言》等名着的明末文豪冯梦龙,就曾忙里偷闲,写出了《牌经十三篇》,详细解读叶子戏的打法与获胜技巧,一亮相就卖火,尤其引得各地赌客疯抢,江南当地的秀才举人们,几乎是人手一册。 其造成的后果也是惨重,如果说成化年间的叶子戏,还多是“小赌怡情”,到了现在崇祯年间,哪怕四个人凑一起打一桌,也是疯狂烧钱。《留青日札》记载,浙江杭州的名门子弟们,经常豪赌一晚上,家里的婢妾都输出去好几位。倾家荡产更是常见现象。 到了现在,叶子戏在明朝的朝堂高层,也是无比风靡,因此也上行下效,而且这打牌游戏还要玩钱,砸钱越多越刺激,放在当时明朝腐败风气里,自然也就如鱼得水。 想给阁老尚书送孝敬?想跑官买官?以前还要跑断腿求人,这下只要能混进牌局里去,一把牌打完,就不动声色把钱送出去。以《荆园小语》记载,很多士大夫沉迷其中,都是“穷日累夜,痴然如狂”,连呼“极有趣极有趣”。 又好玩又能捞钱,当然极有趣。 杨凡在赌坊逛了大半天,颠覆了之前的想法,他原本还想着模仿后世赌场,搞些比如扑克牌这种好玩的玩意,再把服务做好捞一波。 此时却觉得颇有难度。而后杨凡又和赌档打手搭话,给了些小钱打听出这边的幕后老板姓吴,就是石望口中的吴家,在重庆当地都颇有势力,背后再怎么都有官府的几个大人们牵连着做后台,为其撑腰。 据了解,在整个重庆,基本大的赌档都姓吴,除此之外倒不是没有了,但几乎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赌档。挣钱也是挣些边角料的钱,一旦有崛起的趋势,就会被吴家打压。 想来也是,后世法治社会,澳门发展到后来,其实也就剩下那几家大赌场在通吃,俗话说大鱼吃小鱼,人家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本地又坐稳了地盘,自然也容不得你成立个新赌场便要到自己碗里夹食。 赌场混迹一天,杨凡在下午晚些到了酒楼瀚海楼汇合,几人在此预订了一个包间,杨凡和石望碰头后,不多时张攀与谢小妹也汇合过来。 互相沟通信息,尽是一筹莫展。整个重庆在奢安之乱之后,曾经历过短暂的商业真空期,但是随后这几年时间流转,已被几个大商牢牢占据。 最赚钱的江运、码头、赌档、牙行、当铺、青楼几乎都是铁板一块。本地商户在此根深蒂固,你要是敢开一个抢他们生意,如果只是不温不火,只抢些残羹剩饭、汤汤水水糊口倒也罢了,他们或许懒得搭理。 但若是生意好,侵占他们的既得利益,想必都不是那么善罢甘休的主。 特别是赌档,这些生意属于灰色产业中来钱最快的,能够在一府之地做大做强的老板背后都有重庆府的大人甚至整个省级别的大人们撑腰,不是杨凡一个初来乍到又没有背景的人该碰得了的。 要是你真要铁了心敢去虎口夺食,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人家有一万种办法逼你关门大吉。所以虽然这行赚钱,在没有强有力的靠山之前,杨凡也只有望洋兴叹。 值得一提的是,在重庆,基本赚钱的就是两股势力,一股是以吴家为首,吴家是四川大家族,深耕于成都,逐渐蔓延至重庆,家族子弟仕途者众多。 吴家在重庆,牢牢占据大比例的赌档和青楼、当铺。吴家背后的大人们,光今日从那些下人打手、小厮处了解到的,便有四川巡抚张论,南溪侯家等势力,南溪侯家杨凡知道。侯良柱便出自南溪侯家,有他的关系,再加上两江守备营周大焦是侯良柱亲信的缘故,这吴家在重庆无人敢惹。 更何况除了重庆以外,哪怕出了重庆,往近了说还有泸州守备侯采扼守长江另一端,这人也是侯家成员,更不用说成都的省会行政班子里,更是被侯家人渗透的千疮百孔。 除了南溪侯家,吴家在朝中与四川巡抚张论、兵备副使刘可训、御史刘宗祥关系也极为密切,是典型的川派家族,土生土长。 除了吴家,另一个大家族便是唐家。 唐家产业和吴家不同,主要是在江运、码头等领域占据了市场的大头。唐家同样是四川本土家族,不过也是这几年才凭借长江江运和嘉陵江江运发家。 在漕运繁忙时期,唐家承接了大部分装卸货物、河道清淤、拉纤等业务,同时供应船上物资以及提供仓储服务。 甚至在运力不足时,唐家会直接租赁船只给官府,并且代为购买漕粮、负责运输。每年单单是漕运这一项业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要想做官府的生意,背后没有人支持是行不通的。明面上已知的就是唐家攀上了漕运总督杨一鹏,而且唐家因江运业务,与湖广、云贵等地的多位西南官员关系非同寻常。 唐家和吴家相比之下,除了江运漕运,其他各行各业虽都有涉猎,但都被吴家压制得死死地,难以挣脱。 这些都是实力极为强大的势力,杨凡此时根本惹不起,只能望而却步,打消从他们口中抢食的念头。 可是要想练兵买军械,仅有一千多两银子肯定是杯水车薪,还是得想法子赚些银子才是正事。然而正当生意投入大、见效慢,灰色生意又被吴家垄断,几人只觉得前路迷茫,毫无头绪。 “这吴家、唐家除了这些行当,其他行业也都有所涉足,小到粮米店、胭脂店,大到酒楼、牙行,都有他们的生意,这简直是把小商小贩的活路都给断完了。” 石望骂骂咧咧,一旁的谢小妹轻声嘘了一下提醒道:“石头哥哥还需慎言,此处的瀚海楼听说也是唐家的产业。” 第38章 勒索 石望闻言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商议了数个时辰,几人还是一筹莫展,只得颓废回到涂山大营。 深夜,杨凡独自一人在营内苦思冥想,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赚银子。 眼下只有银子对他最为重要,只要有银子他就能给麾下士兵满足吃食,配最好的甲最好的兵器。也就有银子打点上头的大人们和利益群体,才能打破如今死局。 可要说挣钱的路子,对于他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按理来说不少。但是杨凡不是什么理工高材生,发明不来什么香皂、玻璃。也不是什么智力超群,口才一流,随随便便就能上嘴唇碰下嘴唇,骗得这个时代的达官显贵纷纷慷慨解囊。 更何况根据杨凡来这个时代的所见所闻来看,他可以质疑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没有发明手机电脑,但不可以质疑他们的智商。真要比起来,杨凡除了信息大爆炸所带来的各种见闻以外,别无所长。 一夜无眠,到了第二天,杨凡从校场往千总营房走,经过校场士兵们在操练声中忙碌穿梭,军旗猎猎作响,他刚刚又给了张攀一些银子,让他今天也买了些米肉。 杨凡不知道下次出兵是什么时候,所以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操练自己这两百号人,争取积蓄力量握紧成拳,才有保全自己的可能,所以耽搁不得。 却没想到还没到千总的营房,便看见门口的石望站在此处等着他。瞧见对方神色有异,杨凡心中奇怪。 “何事?” 石望表情十分慌张:“肖先生来了。” 杨凡怔住:“肖先生?” “是的,正在屋内喝茶,说要坐等大哥。” 杨凡满脸问号,他和肖先生应该也才不到一月没见,今日他不知为何会来找自己。 杨凡伸手就要推门进去,不管怎么说,人家已经来了,就没有不见的道理。在伸手摸到门的一刹那,石望靠过来提醒道:“大哥,我感觉来他找咱们,不是什么好事。” 杨凡扭头看着他,显然刚才石望已经试探了下对方,最后得出这个结论。杨凡点头说知晓了,随后便推门而入。 一阵风随着杨凡一同进了屋,堂中的肖先生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略显风尘。此时身着一袭青布长袍,头戴方巾,翘着腿坐在本是杨凡的位置上,半眯着眼审视着刚进来的杨凡。 杨凡脸上挂笑:“肖先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为何不提前告知在下,在下也好早些在酒楼备上薄宴。” 肖先生也不客套,哈哈一笑,装作新奇的模样背着手四下打望:“不错不错,杨千总现在已不是初见我时的那一介白身,也是威风凛凛的千总大人了,果真摇身一变之后,气宇轩昂又正义凛然。” 杨凡此时心头已感觉不对,嘴上还是弯腰拱手道:“肖先生这说的哪里话,小子今日能得偿所愿,还是多亏了肖先生替小子瞻前跑后。” 话音落下,肖先生并未继续客套,只是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沉声道:“杨千总,我今日专门从成都赶来,是有件事想与你说道说道。” 杨凡心中“咯噔”一下,已经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脸上却仍强装镇定,笑着问:“肖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是在下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肖先生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案卷,缓缓摊开在桌上:“杨千总,你看看这个,不知这几人你可认识?” 杨凡的目光落在案卷上,脸色瞬间没了笑意,变得凝重。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日他和石望被刘佑弟抓住,让他读的那份通缉告示。 肖先生似笑非笑地盯着杨凡,看着告示嘴中轻念:“杨凡,原名不详,其混迹乞丐之中,后入了刘佑弟为首的流匪团伙,崇祯四年随团伙劫杀了安岳县上任县长一家老小,担任队伍之中幕僚身份,后联合许自清黑吃黑杀光其余贼子,独吞了赃银,后买官洗白。” “肖先生……这是何意?”杨凡盯着对面这个老头,嘴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肖先生站起身来,绕着堂中杨凡打量一圈,边看边啧啧称奇:“当日许自清找到我,说有一外地商贾想要找门路求官,我便奇怪。这许自清不是在陕西做师爷吗,为何会突然跑回四川。 当时我还未想如此之多,没想到帮你办完了事,衙门快班找到我,我这才知道那家伙竟然是知县劫杀案的师爷,也怪不得那老混蛋,跑得如此快,就算他能给你买守备,他也得跑,再不跑就要被衙门逮住了。” 静静听完对方口中的话,杨凡也是才知道除了买守备一事不成之外,许师爷也是将被快班查到,这才铤而走险从他骗了那些银子走。 肖先生玩味地回头看着杨凡的脸:“看来许自清和劫杀知县案脱不了干系,至于你,杨千总。劫杀知县案事发后数千两银子不翼而飞,没过多少天你就冒出来求在下。哈!我看这些路匪想必你比我熟悉吧?!” 杨凡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视线注意到肖先生身后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了一道缝隙,石望露出他脸的一侧。 看样子,刚才肖先生的话石望也在门外听到了,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杨凡,用眼神询问他,只需要杨凡点点头,他就敢立马冲进来抹了这个肖先生的脖子。 但是杨凡摸不准眼前这个老头,他忽然独自一人从成都跑到自己面前,必定不是单单求证自己是不是路匪这么简单,贸然发难杀了对方,恐怕会惹上很多的麻烦。 见杨凡并没有回复自己,肖先生也不恼怒,而是又将几张纸在桌面摊开,指着上面的人说道:“知县劫杀案之后,你在安岳县以当地百姓赵牛鼻子远亲的名义,带着三人投奔落籍,其余三人分别是石望、谢三爽、谢如烟。 啧啧,行事倒是有理有据,可惜就是太过急切了些。如果是我,必定找个地方躲个半年,哪怕空耗些银钱出去,也要等风平浪静再做打算,绝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办此等事情,太容易露出马脚。不过也怪不着你,你就算愿等,许自清也等不了,他必然催促你。” 杨凡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声道:“不知今日肖先生远道而来与我说到这些,是何用意?” 肖先生脚步停下,转而来到杨凡的面前,他的个子不高,但是仰头直视杨凡之时却是气势十足。 “你不用担心,当日快班找到我后,已被我搪塞过去,并未供出你等大贼小贼。否则今日便不是我来找你,而是捕快来缉拿你了!” “甚至于……我还找到一个有趣的书童,这书童有些凄惨,几月前随父亲往重庆投亲,沿途遭了路匪,路匪说是要纳投名状,杀了他爹,只有他被贼头放出来,也就成了孤儿。报官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官府,我收养了他。他说……那几个贼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肖先生目光如刀,杨凡身上汗毛竖立,昔日自己杀的那人临死前的眼神再次浮现脑海,目目面面间,恍如隔世般却又历历在目。过了一阵杨凡收拾好心情,对方今日来和自己说这些,便不是想要公对公的意思。 想到此处杨凡心头松了口气,脸色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肖先生想要从在下身上得到什么。” 肖先生微微一笑,对杨凡的态度十分满意,他嘴中吐出两个字:“杨千总,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你这乌纱帽保不住不说,还得掉脑袋,我给你跑前跑后买个千总,怕是也要受你牵连。但是你只要愿意破财免灾,给在下一些补偿,在下倒是愿意为你遮掩一二。” “多少银子。” “两千两。” 杨凡低着头,缓缓道:“不瞒肖先生说,你也知道,在下买官消耗极多,又被许自清那老东西骗走三千两,眼下手中残存银子已不足千两。” 肖先生冷笑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在下是真拿不出来。” 肖先生认真看着杨凡的脸,脸上笑容逐渐凝固,他凛然道:“莫道我没给你机会,一月后,我再来收银子,若到时还是没有,休怪东窗事发!” 话音落下,肖先生转身就往门外走去,他手刚触碰到门,身体却又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道:“临走老夫还是奉劝你一句,莫要自作聪明,那书童我已安排妥当,与我并不在一处。如若老夫某一天出了意外,你的事情就不可能藏得住,届时陈大人、陆总旗,都会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还需杨千总好自为之。” 说罢,肖先生打开门,门外的石望堵在门口,朝杨凡投来问询的表情。他只等杨凡一句话,甚至一个点头,他就可以将眼前此人,乱刀砍死,让其人间蒸发。 空气好似凝固,每个人都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息之后,杨凡还是对他摇了摇头。石望见状侧身让过肖先生,肖先生松了口气,朝外走了几步,临走最后回头又朝杨凡说了一句:“记住一月。” 肖先生走后,杨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只得揉着太阳穴扶着椅子坐下。 石望靠过来,低声询问:“大哥,怎么办?要不我带人跟过去,路上除掉这老小子!” 杨凡瘫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日若是答应了肖先生的要求,往后怕是要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可若是不答应,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会瞬间化为泡影。 半响,杨凡眯着眼摇头,疲惫道:“不可,他既然敢独自一人来,自然有我们不敢翻脸的把柄,贸然发难,弄得不好,咱们就又得落草为寇。” “那如何是好,谢小妹已经说了咱们存银不多。” 杨凡凝神思索片刻,有了初步计划,抬头对石望说:“此事你不可再与第三人说,咱们需在一月内凑够两千两,先将这难关度过再说。” “那这肖先生?” “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去给我查那个幸存的小孩在何处!要杀就要快刀斩乱麻!就要做绝!” 杨凡目光如炬,眼神冷冽。 “明白,我马上去办。” “此等火中取栗之徒,更是胆大心细。咱们一旦出手,便要做绝。绝不可再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他要银子,便先给他,容他猖狂一阵,要不了多久我要让他加倍还回来!” 石望点头认同,随后插嘴道:“可现在要先过这道坎,银子不足又该如何是好?” 杨凡又是思索片刻后,朝石望道:“昨日你说,那个瀚海楼幕后老板是唐家。” “是的。” “明日我们再去一趟,到时候你就找这酒楼掌柜上来,就说我与他谈个生意。” …… 一夜无眠。 次日,瀚海楼。 杨凡不知等了多久,才见那石望气鼓鼓的上来朝杨凡道:“那小二给我说掌柜正在谈事,十分重要,让我们稍安勿躁在包间等待。” “无妨。”杨凡点点头。 石望又道:“可那掌柜我亲眼瞧着就在一楼大厅角落处,和别人说话,我在一楼等了半天就是不理我,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凡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起身说道:“既然他在,那咱们直接下去找他,几句话说完。他若是不答应,我再另寻他人。” 说罢杨凡起身,带着身后两男一女走出包间门,下楼径直朝着石望所说的角落那桌走去。 那酒楼掌柜长得肥头大耳,身着一袭藏青色大氅,虽有些陈旧,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 此时,他正拿着一本类似账册的东西,与桌子另一端的中年男人小声说着什么。 杨凡几人快步走来,酒楼掌柜背对着杨凡,一时没有察觉。待他们快走到眼前时,却被那中年男人身后的壮仆拦住。 “几位,请问有何事?”壮仆身如铁塔,但言辞还算颇有礼貌。 杨凡瞧见对方一身练家子的气息,看其浑身气质,不像是普通仆人,当下也不敢造次,恭敬地说道:“还请让在下过去,在下想与这酒楼掌柜说几句话。” 壮仆闻言,回过头看向桌子旁的两位。那个肥头大耳的掌柜这时也察觉到动静,他回过身来见杨凡四人是从楼上包间下来的客人,于是朝着中年人告了声罪,满脸堆笑地来到杨凡面前。 此时,杨凡才留意到掌柜对面那中年人的长相装扮。他估摸对方四十岁左右,脸型长得四四方方,十分标准端正。 身着一袭绣着精美云纹的深紫色锦袍,锦袍的面料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宝石闪耀着五彩光芒,奢华又温润。 对方眼神淡淡地从杨凡身上扫过,透露出一种久经商场的精明。杨凡注意到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翡翠的颜色浓郁通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在这个时代,翡翠可是个稀罕物,况且还如此硕大圆润。 杨凡心想,这人必然是一个权贵。 第39章 贵人 富豪身后跟着一群仆人,仆人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杨凡虽一时没瞧出是什么材料,但也看得出是上好的布料。他们或捧着账本,或提着礼盒,井然有序地随在富豪身旁。 掌柜起身后自然而然的挡在杨凡与富豪两人中间,遮住了杨凡的视线。杨凡回过神,瞧见掌柜一脸职业笑容,掌柜笑面道:“今日有些要事还未处理,一时难以脱身。不知几位贵客找我有何事?是否是菜品不太满意,我可让厨子代为查看?” 杨凡当下淡笑道:“并非是今日菜品之事,而是在下想与掌柜谈一桩大生意。” “大生意?”掌柜皱了皱眉毛,重新打量一番眼前这年轻书生,脑子里不断思索着无数可能。 杨凡表现得十分自信,悠悠道:“听闻咱们这酒楼同属唐家,在下想与唐家商谈一桩大生意。” 掌柜苦笑一声,只觉得是哪家的二世祖跑出来消遣他,当即摆摆手道:“公子的心意在下代为心领了,只是我家老板事务繁多,怕是没有时间听公子讲这大生意。” 瞧见掌柜拒绝,杨凡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不慌乱,而是淡淡伸出三根手指,扬声道:“三倍!” “什么三倍?” “我可让唐家下属商铺,在本月销售额达到平月的三倍!” 此言一出,堂中所有人纷纷侧目。那富豪本闭目养神,闻言也回过头,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石望、张攀和谢小妹也偷偷瞧着杨凡,来时杨凡并未多说,他们没有心理准备,也是吓了一跳。只有石望满脸淡然,虽然他也不知杨凡是何打算,但是他就是对其充满信心。 掌柜连连摇头:“年轻人少年轻狂,我不怪你,然商海沉浮尔虞我诈,竞争激烈,老夫几经沉浮,也不敢说有信心能陡然提高生意营收,你这书生又何来必胜之法?” 杨凡笑笑回答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掌柜伸手打断杨凡,礼貌地回绝道:“公子自信是好的,自负就不对了,更何况你的自信要让我等商家来陪同一起冒险,老夫实在难以苟同。今日老夫还有要事未毕,还请公子自便。” 说罢,掌柜便做出送客的手势,一旁的店小二便要过来请杨凡离开。 “无需你等冒险,事情未成,前期自有小生垫付!”杨凡呼喊道。 此言一出,场上一片鸦雀无声,对面几人愣愣地看着杨凡,瞬间只觉得此人乃是一介狂徒。 谢小妹在身后轻轻拉了下杨凡的衣服,他们如今本钱就只有一千两左右,切不可因为上头,意气用事,到时候全亏了进去,那样几人就只能两手一摊听天由命了。 “你这后生,好生自大………” 掌柜还欲再说,却瞧见那富豪咳嗽了一声,他急忙点头哈腰“诶”了声,将头凑过去,那中年轻松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掌柜马上恭顺地低着头,朝后退去,不再言语。 此时,就连石望都察觉到了这中年人是更大的老板,但具体什么身份,几人尚且不知。 场上所有人都注视着中年人,等待他的回复,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富豪又低头喝了口茶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思索片刻后,抬眼看着杨凡等人,才悠悠道:“公子倒是自信,年轻人自信是好事,想干些事业出来,也是极好的,某最喜欢也是这等人。” “多谢谬赞。”杨凡从容道,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中年人,只能打个哈哈。 富豪不讲究这些,而是直言问道:“今日公子光临我这处酒楼,说了如此多,还未自报姓名,又是出自哪家?” 这是在问杨凡的出身以及家族背景,显然是看他模样,以为是哪家的子弟,所以先要投石问路。 杨凡也不敢隐瞒,拱手道:“小子名叫杨凡,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出生于什么大家族,到重庆乃是出任两江守备营千总。” 闻言,富豪目光流转,他哈哈笑了两声道:“原来是军中行伍之人,怪不得如此心直口快。” 说罢他又问道:“杨千总说要垫资,替我们商铺提高销量,不知所求何物?” “最俗气之物,银子。在下实话实说,在下想要督练麾下士卒,还需要一笔快钱。”杨凡回答道。 富豪点点头道:“杨公子既然是军中之人,又有一颗保境安民之心,我等商贾之人自然需要鼎力相助,不知杨军门需要多少银子?若是其在下力所能及之数,在下倒是可以斟酌一二,资助些许。” 杨凡大喜,但还是拱手拒绝道:“先生大义,在下在此谢过,不过在下要得不少,还是想要靠自己挣来。” 见杨凡未贪图蝇头小利富豪赞许地点了下头,又问:“可是这经商之事,非同儿戏,也不仅仅是投入成本与经营方法这等小事。我们看重口碑与诚信。杨千总所说提高营收额三倍之法,不知可否透露一二,否则不管到了哪家商会,也不可能陪着杨千总铤而走险。” 杨凡停顿片刻,组织了下语言,拱手笑道:“你我既要合作,自然该当如此坦诚相待。” 说完杨凡又环视周围一圈,道:“可是有些事情,传出去便不灵了,还需私下商议磋商,免得漏了嘴,事还未成便以讹传讹,闹得满城风风雨雨。” 闻言,富豪并未做回复,而是再次低头喝了口茶水,似乎还在考虑。 片刻之后,他已有了决定。 “那便如此吧,鄙人正要回府,杨千总不妨一起,咱们府中详聊。”富豪站起身来,身旁一众随从也随之而动。 看着对方架势,杨凡心中稍定,也随对方起身,嘴上询问道:“如此更好。” 言毕,杨凡想起什么,拱手问道:“还未请问尊姓大名?” 富豪笑道:“在下唐其瀚。” …… 深夜时分,杨凡已经就座于唐府大宅中的书房,他的身后石望、张攀、谢小妹也分立在左右两侧。 而在四人对面,则只有唐其瀚一人,唐其瀚呵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煮茶,似乎还在等着谁。 张攀从后面偷偷拉了一下杨凡的衣袖,同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杨凡,在他耳边用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提醒道:“小人在青楼曾听闻,唐家家族的家主就叫唐其瀚。” 杨凡淡淡用鼻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知晓。 他回过头再次看着对面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表面虽然看似波澜不惊,心头却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倒霉了如此之久,今日终于让他逮到一条大鱼,在重庆,唐家主做漕运、水运等大江大河上的生意,实力仅次于吴家,这在之前几就人已经有过调查。 如今唐家一把手竟然让自己瞎猫碰死耗子逮到了,一旦今日表现得好,能达成长期合作,于自己这等根基浅薄者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想到此处,杨凡心跳加快,呼吸有些急促。 “来,杨千总请茶。” 唐其瀚将亲手煮好的茶,递来一杯。 杨凡从容接过:“谢过唐掌柜。”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几声微弱的说话声,看样子是来了新人,正有下人在屋外给他介绍情况。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朝唐其瀚恭敬道:“见过爹。” 唐其瀚微微点头,就见那年轻人反身又关上书房门,随后便恭敬地坐到了唐其瀚身侧。 杨凡抬眼打量这年轻人,见他面容英俊非凡,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从容,与之相随的,还又带着很多儒雅的书生气。 标准的富家子弟,杨凡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唐其瀚介绍道:“容我介绍一下,此乃犬子,唐文卓。” “见过唐公子。”杨凡拱手打招呼。 唐其瀚又对唐文卓道:“此为两江守备营的杨凡,杨千总” 唐文卓起身客气作揖,道:“见过杨千总,小生平日最喜书中的金戈铁马、沙场群豪,今日见了杨千总果真是如书中一般气宇不凡。” 两人谦虚半天,堪堪落座,唐其瀚将杨凡的事情给唐文卓简单说了,随后回头对杨凡道:“我走南闯北,平日多有不在重庆之时,除却漕运江运之外,重庆的一众产业已全权交给犬子在打理,杨千总想说的事,不妨直接与犬子沟通,我只当个听客。” 说罢,唐其瀚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朝左挪腾半个位置,为唐文卓让出主位,自己则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他镶边的陶瓷茶具。 唐文卓朝前挪了一步,礼貌笑了笑,随后便正色道:“杨兄既然如此胸有成竹,在下自然洗耳恭听,如若真有超过六成把握,又何须杨兄垫资?” 话音落下,唐文卓便静静倾听,一旁的唐其瀚虽然没看这里,也饶有兴趣地竖着耳朵。 杨凡却不是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一个问题,道:“敢问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大事。” “哪种大事?” “大喜之事。” 唐文卓想了想,回答道:“最近的自然是家父的四十大寿,家族正在筹办,家父从长沙分号返回也是为了参加此事。” “好,如此便好。”杨凡哈哈一笑,说罢将自己的想法逐渐全盘托出。 …… 一炷香时间之后,在听完杨凡的计划后,唐文卓陷入沉思,似乎有些犹豫。 “如若按你说的,就算能达到平日三倍营业额,可也是寅吃卯粮,前期和后期自然营业额将会紧缩,此事……” 唐文卓沉吟了片刻,还是做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不认可此事的可行性。” 杨凡脸色凝重,张嘴想要再次劝说这位少东家几句,却瞧见唐其瀚给了自己一个眼神,杨凡急忙闭嘴。 一直未说话的唐其瀚开口道:“此事我觉得可行。” “父亲,这……”唐文卓扭过头去欲言又止。 唐其瀚制止了他的发言,继续说道:“我认可杨千总你的方式,此事颇有新意,我也不让你全部垫付前期资金,就由你我对半投入吧。” 杨凡洒脱一笑,道:“多谢唐老爷支持,不过这有了收益,咱们该如何分。” 唐其瀚眯着眼盘算了一阵,睁开眼道:“当日利润,你可取一成。” 杨凡脸上带着笑,心头却暗骂对方老狐狸,算计得如此之深。当下觍着脸笑道:“这一成是否有些吝啬,我还需垫付一半前期资金。” 唐其瀚顿时来了商人独有的精打细算,道:“话虽如此,但此事本就有风险,况且所有商铺都是我的,自然我需要拿大头,你空口白话,投入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这给出去的一成,我都是按多的给的。” 唐其瀚说完又端起茶壶,等待杨凡的答复,自己则是做出一副要是杨凡不答应,他就要闭门送客的模样。 杨凡脑子飞速旋转,他知道一成已经不少了。关键是此次如果能和唐家搭上,日后便有可能得到唐家鼎力相助,其他事情也大有可为。 当下杨凡也不再砍价,以免弄巧成拙,而是抱拳道:“在下做事,利润为二,交人才是一。唐老爷唐公子俱是坦荡磊落之士,在下也想长期合作,此次便就依着唐老爷的。” “好!爽快!”唐其瀚哈哈大笑,随后站起来道:“今日事发突然,我唐家未做准备,还请杨千总明日再来此处,咱们还得一二三四草拟一个章程和合约出来,如此一来,此事才算定了。” “那是自然。”杨凡回答道。 既然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杨凡也识趣地站起身来,告退道:“今日也很晚了,我还需出城,明日在下自当登门拜访,日后许多事情我会让我的人代替我传话。” 说着杨凡指了指身后的谢小妹,谢小妹吓了一跳,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让她居中参与。 唐其瀚父子点头,随后也跟着起身说了些场面话,便让下人送杨凡等人离开。杨凡等人走后,书房内就只剩下了唐家父子。 唐文卓此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刚才唐其瀚在讲话,唐文卓不敢当着外人拂了自己父亲的面子,此时杨凡等人走了,他马上劝说道: “父亲,那千总所言,虽有一定可行性,可终究是寅吃卯粮,短暂高峰期节点过后,不管前期还是后期都必然是冷冷清清。” 唐其瀚没有回头搭理自己的儿子,还是看着杨凡离去的方向,细细琢磨对方所说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词。 唐其瀚慢悠悠回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父亲为何还会同意?” 唐文卓愣愣问道,他父亲的性格他最清楚,典型无利不起早,如果觉得不赚钱,他是绝对不会投入和冒险的。 唐其瀚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好好给自己的接班人上一课,于是解释道:“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寅吃卯粮?我清楚得很,那个杨千总也清楚得很!但是你可有想过,咱们吃的卯粮除了自己的还有谁的。” 唐文卓被此一问,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犹豫道:“吴家?还有城内其他商号的?” “对喽!” 第40章 铁甲 唐其瀚赞许地点点头,又补充道:“是这个理,咱们提前吃的卯粮不止是自己的,还有吴家的,还有整个重庆商户的。你说到时候真过了那峰口,降到生意低谷,难道我们是如此他们就能独善其身吗?” 唐文卓经此提醒,也反应过来,闭嘴细细琢磨,的确是如此,相当于他们唐家抢了整个重庆的生意,那自然是大赚特赚的。 “而且经此一次,咱们唐家名声只会更响,名头只会更大。” 唐文卓忽然想起什么,又叹息一声道:“就怕其他商家跟风,最后市场变成恶性竞争。” 唐其瀚哈哈笑道:“挡不住的,就算今日我在此拒绝了那千总,他也会再次找到吴家,吴家不干,他会再次找到李家、陈家……与其如此被他人做了恶人,不如咱们自己来做。” 唐文卓点头道:“父亲说的是。” 唐其瀚扭头又看了看杨凡离去的方向,心头再次想到对方提出的好几个概念。 宣传造势、零文抢购、噱头、购物节、会员……… 半晌唐其瀚回过神来,嘴角一笑,道:“这人真是有趣,看起来明明才二十几岁,却有如此多的新颖见解,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多半以前家中也是经商之人。”唐文卓思索后得出最合理的解释。 唐其瀚回过头对自己儿子说道:“像这种小角色,又是行伍之人,你给他些好处,笼络拉拢一番,以后终究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日后是你当家,还需谨记。” “父亲说的是,孩儿记下了。” ……… “明日再买些鸡到营中,在外咱要赚钱,营中的士卒也必须锻炼起来,拉拢起来。” 杨凡在回去路上给石望吩咐,同时嘱咐石望找谢小妹拿钱。瞧见谢小妹又在自己账本上记了一笔,杨凡顿时感觉到自己这个小团队,文盲得可怕,石望、张攀、还有学武功去的谢三爽,三人都不识字。 只有谢小妹识字,她如今又是团队的财务总管,又马上要成为与唐家合作的副手秘书。 想到此处,杨凡马上嘱咐道:“你们两人明日也去买几本书,每日抽空跟上谢小妹,多认识些字。现在我只是个千总,以后我升任守备,那你们就是千总,我再当了总兵,你们也至少是个参将,不识字是不成的。” 两人应声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杨凡还未动身去唐家,就得到重庆知府谢士章下发营伍的通报。 之前朝廷收到普名声叛乱消息后,原本有意下令川、贵两省合剿。 然而有人入京散布消息,称是云南巡抚王伉故意夸大事实、轻易挑起事端,还虚糜官饷且无结果。而这又涉及到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的前任巡抚,所以京师那边一时难以抉择如何相信,以至于拖延数月未决。 好在经过朱燮元的旁证和王伉的申辩,朝廷还是决定相信王伉等人,有人说,两省合剿普名声叛乱的旨意已经在路上。 如今云南巡抚王伉也提前得到消息,并且开始积极准备,意图快速解围弥勒州。王伉意思很明显,云南的叛乱他云南军队来处理,不需要客军援助。 为何会如此,想来一是不想让云南州县承担川兵过境的钱粮,再者,他也认为云南本地的叛乱只靠云南军队便可平定,无需他省介入。 听说这种情况,杨凡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用现在就让他仓促出征,忧的是,他还是想能有些战功,如此他才不至于原地踏步,才能有往上升迁的敲门砖。 但他只是一个千总,上头那些巡抚大人、总督大人的小九九,他是万万干预不到的。只能顺势而为,继续整兵观望。 所以在结束军营里的安排后,杨凡一早进了重庆,带上了谢小妹来到唐府门口,唐家奴仆早些便得了消息,核对杨凡身份后便带他们进去与唐文卓见了面。 三人针对昨日所说的计划又捋了一遍,随后草拟了一个日程章程出来,最后签了个合约宣布正式合作。 中午杨凡又回到昨日的瀚海楼,他在此处约见了千总三部的乔武,乔武此人虽然对杨凡也说不上亲近,但相比千总二部一直冷着脸的马进宝来说,虽油腔滑调,但算在同僚中杨凡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找上对方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杨凡曾尝试直接投拜帖见周大焦,送出去的银子周大焦是收了,拜帖也没有被扔出来,但是周大人就是很忙,忙到没时间见自己这位新上任的直属下级。 杨凡想要铁甲,但前途无路,只能选择另辟蹊径找到乔武。 找到乔武,也是为了解决杨凡如今最为看重的事情。 铁甲! 穿越前他其实只带过营销团队,根本没有练过兵,也不知道如何练兵。对于怎么让自己手下那一两百士兵从穷苦百姓兵变成精悍强卒,他心头是没有数的。 虽说戚继光的兵书已经被杨凡这段时间翻烂了,但是这东西也只能一步步摸索。可是在没有成为孙武、韩信那般人物之前,杨凡心中总没安全感,要有安全感,那就得有铁甲。 他的千总一部一副铁甲都没有,甚至自己这个千总都没有一副盔甲,这是极其夸张的。不管军备再如何废弛,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合格铁甲和火铳一样都不会存长久放在仓库中,不管是鳞甲、锁子甲还是札甲等,只要是有铁片的东西,就存在锈蚀损坏,所以需要拥有者的士兵经常上油除锈。 如此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在自己上任前,自己千总一部的铁甲又被周大焦下令收缴了。 在石望对士卒的查证中也证实了杨凡的猜想。在杨凡上任的前一天夜里,周大焦以整兵之名,将甲胄分别摊派进了千总二部、千总三部。 如今杨凡迂回找到乔武,送出一笔不少的好处费,就是希望其能帮自己找周大焦说道说道,分些铁甲来杨凡的一部千总。 第41章 选兵 这酒从中午午时一直喝到酉时,直把乔安喝开心了,又收了杨凡一百两银子的礼金,承诺一定亲自去周守备处帮杨凡说好话,同时他会从他千总部分一些铁甲出来,至少让杨凡配齐四十副上好铁甲。 但每副铁甲都却需杨凡给三十两银子,嘴上说这钱除了他要居中收些,还要给那些愿让出甲胄的士兵。 千总一部原本真实的盔甲保有量,堪用的也只有十余副左右,如果能得到四十副,那么自己也算勉强有一定自保能力了。 可光四十副铁甲,每套三十两银子的单价,杨凡都需要给出去一千二百两。更何况,杨凡目标是至少一百副铁甲。 所以还是回到了老问题,那就是银子! 杨凡已经有了挣钱了法子,所以让乔武放心安排,银子不是问题,两人酒后达成协议。 乔武笑得合不拢嘴,如此一番交易,乔武从中至少能赚四五百两银子,这都还没有算杨凡刚才给他的一百两辛苦费。 这钱不可谓不多,他的月饷和杨凡一样,加上折食银才二两四钱银子,如今一场交易能赚十几年的饷银,怎能让他不激动。 乔武喝得面红耳赤,与杨凡一阵推心置腹,好些就想拉着杨凡当场结拜,都被杨凡推脱了。 铁甲的事情有些眉目之后,第二日杨凡又回到军营,此时军营校场再次聚集了杨凡千总一部的绝大部分士兵。 经过石望的登记,这次共计来了一百六十三人,很多是听说上次发了大米又发了猪肉,所以才从吴广余把总司里跑过来的。 其实对他们来说,军令本身就有些模糊,两方都可去。杨凡这个千总叫大家集合操练,吴广余又说周守备要人加固营房。两头都占理,就看自个愿意去哪头,愿意得罪哪头。 大部分选择来了杨凡这边,自然是因为杨千总这边好处更实在。至于没来的那四十多人都是吴广余的亲近之人,他们并没有响应杨凡的召集,此时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烤火去了。杨凡也懒得搭理他们,免得和周大焦这个上司直接冲突。 那日分粮食、分猪肉之后,持续了两天的正常出操,这两日只管一顿饭,并没有其他奖赏,所以人数一会多一会少。尽管如此,有了第一日的甜头,底下士卒都认为新来的千总财大气粗,反正出操还管一顿饭,也都愿意来这碰碰运气。 今日一百六十人在登记之后,根据伍长、百总、把总的编制分立阵中。 崇祯时期营兵制主要以营、部、司、局、旗、队为基本框架。 其中五人为伍,十伍为旗,每旗设管队总旗; 两旗为局,设百总; 五局为司,设把总一人; 两司为一部,设千总一名; 全营设营将一员,统率全营,另设坐营、中军官等佐职,可视为营将幕僚。 理论来说,杨凡作为一个千总,应和花名册中一样,麾下有兵千人左右。 但实际只有两百多。 理论来说,手上还有两个把总,但实际能控制的也只有寇汉霄一个把总。那个吴广余自从第一次见过他,后边见杨凡当真奈何不了他后就愈发嚣张,杨凡压根就再没见过他人了。 今日校场寇汉霄也是来了的,他指挥麾下总旗、伍长整队排列,虽然在杨凡看来,还是乱哄哄的,但有了两日操练至少没有挤成一堆。 杨凡看着台下一百六十三人,点了点头,随后在他示意下,石望张攀两人在众目睽睽中于中央位置划出一块空地,放上简易栅栏。 随着一声“咯咯”声音,二十只鸡被放入栅栏之中。 陈时忠在伍长身后,伸长脖子,偷偷数着鸡的个数。一二三四……好多鸡,但是此时在校场的起码一百多人,显然再多也是不够一人一只的,莫不是像上次那般按重量来分? 鸡不算特别肥,一只大概四斤左右重,按那个重量,如果在场的人平分,每人怕是只能分到半斤不到的鸡肉。 陈时忠舔舔嘴唇,如果真能有半斤那也不错,回去路上找找,看能不能采些蘑菇,做个鸡汤给幼娘补些身子。 最近他们存粮相对往年要充裕些,幼娘每天都笑的很开心,如果陈时忠他能再带回去些鸡肉,幼娘一定更开心。 一想到此事,陈时忠胸膛挺得更高了,他将身体站直,唯恐一会没有自己的份。 新千总杨凡站在高台上,扬声道:“经过这两日相处,我已经与大家有了基本认识,但还缺乏了解。众所周知,咱们当兵除了拿饷吃粮,就是为了保家为民、锄奸剿贼。可每个人所长不一,有力士、有擅射之人,今日咱们就来做个划分。 兄弟们也看到了,这里有二十只鸡,你们想不想带回家!?想不想吃鸡肉!?” 说罢,杨凡静静聆听台下反应。 却见台下的人虽然神色激动,但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这些千总一部的士卒,还不太懂什么叫做配合长官营造氛围。 “想不想?!”杨凡无奈又大声问了一遍。 “想……”寇汉霄大声回答,几个胆子大的士卒也跟着附和。 “想不想!?”杨凡不满意效果,再次呼喊道。 “想想想!!”下方回应终于热烈起来。 杨凡满意笑道:“可是咱们也说了只有二十只,但是大家不用担心,明天和往后都有二十只鸡!” “哗”下边的人兴奋得交头接耳,伍长背后的陈时忠也咧嘴开心得眉开眼笑,他就是担心鸡不够分,但是明天和后头都有,那他大概率来,讲高低都能捞些油水吃吃。 “但是!” 杨凡将台下千般万态尽收眼底,底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昂首等待杨凡的下文。 “不是每个人都能吃鸡肉!在军中自然是强者为尊,技艺娴熟者方能得到奖赏!” 陈时忠等人翘首以盼,想要知道哪种才算是强者,哪种程度才算是技艺娴熟。 石望和张攀将几个厚重的石锁放在场中,底下士卒顿时恍然大悟。 石望眼神询问杨凡意思,瞧见杨凡点头后,他向前一步大声吼道:“此等重量石锁,需每次提举至胯部以上位置,每人尽可能多提举,前二十名可分一只鸡!!” “哗。” 话音落下,底下人群炸开了锅。纷纷理论那石锁有多重,自己能举多少。 张攀找了个凳子给杨凡坐着,两人一站一坐,一前一后静静看着台下石望主持。 眼见没有人率先示范,台下军衔最大的寇汉霄哈哈一笑,起了个表率作用,自告奋勇上来举石锁,众目睽睽之下,连举二十七次。 有人起了头,瞬间报名踊跃起来,一时间排起长队,挨个尝试。 每人都想得好,这试试又没有成本,不管成不成都无妨,要是侥幸赢了,拎一只肥鸡回去,又风光,又能吃得满嘴流油,打打牙祭,有何不好。 第42章 擅长 一个时辰过后,场上一百六十三人,便有一百二十多人试过了石锁。 石望看了看手中登记的数据,让书手草拟了一个排名名单出来,扭身呈给了杨凡。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伸着脖子屏息凝神望着杨凡,知道现在便是说出名字,好让大家拎鸡的时候。 也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杨凡当仁不让地接过石望的单子,一一叫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欢呼雀跃,在所有人面前昂首挺胸上前去领走了自己那只鸡。 抬举石锁最多的人举了整整四十多下,第一个尝试的寇汉霄把总举了二十七次,也排名第七,领了一只鸡走。 随着最后一个人名报出,最后一只鸡被领走,场上进了前二十的人兴高采烈,没领到鸡的则垂头丧气。 却在这时,又听见一阵“咯咯”声,张攀带人又提了二十只鸡,放进了刚空荡的栅栏中。 杨凡大声宣布道:“力量一项如今已经考核完毕,现在是长枪!” 随着新的奖品到达,原本暮气沉沉的校场再次如火如荼。 …… 折腾了一天,从白天到黑夜,杨凡依次考核了举重、长枪、刀术、长跑、弓弩、火铳等。共计送出一百二十只鸡,花费了他银子十余两。 长枪、刀剑两项都是捉对模拟,棍棒触及对方的要害即为赢家。长跑最是简单,五圈内时间最短者胜。弓弩和火铳则以打靶为主。这一切都在所有人眼前进行,输的人服气,赢的人也颇为骄傲。 许多厉害的士卒手中拎了两三只甚至五六只鸡,当然,有人一直赢,自然有人一直输,其中自然不乏一无所获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寇汉霄作为杨凡唯一服管的直系下属,积极参与了他能参加的活动。 连续在除了长跑以外的项目,全部都进了前二十。甚至在火铳一项,用自己随身鲁密铳,一铳打中靶心,名列第一。 深夜,两江守备营千总一部,张攀将信息整合完毕,抬头对杨凡汇报道: “今日集结的一百六十三人,能用的堪用的士卒在八十一人左右,其余的八十二人都是一次前二十都没有进之人,几乎都是体弱多病,或是老弱幼小。 其中按杨大人所说的,能举重、擅长刀剑者适合作为刀盾手,这等有二十七人;能编为长枪手的,这等有三十九人。 其他擅长弓,严格来说只有五人,其余不精;弩无士兵有持,所以无;擅长鸟铳者,且能有效射程内合格者只有七人。” 杨凡点头表示知道了。 部队里擅使长枪的人比例如此多,擅长弓弩、火铳这等远程火力的如此至少,虽然在杨凡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长枪大多以木杆加金属枪头组成,用料少,兵部配发的便很多,士兵倒卖的话也卖不了多少钱,自然也就留在手中。 加上使用起来门槛没有刀剑高,耍起来只需要一刺一收,不像刀剑那般还需讲究章法,而且攻击距离长。虽然金属枪头需要除锈,但这保养的地方比刀剑的刀身、刀鞘少了太多,因此队伍里使用长枪的士兵也多。 至于弓,和后世游戏里边宣传的弓箭手远程强,近战弱不同。 一个好的弓箭手往往是全军最精锐的士兵,能开硬弓,准头又强。这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杨凡今日刚说的五人擅长使用弓的,据了解都是猎户出身,长年累月混迹山野,才能有这弓术。 其他虽然说是取前二十个,但除了这五个猎户,其余后续十五名射靶成绩都太过难看。他们能进前二十,只是其余对手太过弱小,所以他们的弓术不在杨凡的考虑范围内。 至于弩,那更不用说,杨凡使用过的那蹶张弩构造精密,造价昂贵,军中也只是有军官和武将家丁才有可能装备,普通士兵不可能持有。 最后的火铳,杨凡让他们比的是鸟铳。 鸟铳在明朝晚期有“致远摧坚”的美誉。相对之前用过的三眼铳,鸟铳的铳管一般较长,这种细长的铳管设计,可使火药在铳膛内充分燃烧,产生较大的推力,让弹丸出膛后的初速较大,获得低伸弹道和较远的射程。 制作铳管的材料要求较高,需用精铁打造,以保证射击时不会炸裂。通常先用精铁卷成一大一小的两根铁管,以大包小,然后用钢钻钻成内壁光滑平直的铳管,制作工艺较为复杂,熟练工匠每天只能钻进1寸左右,大致一个月才能钻成一支。 瞄准方面前端安有准星,后部装有照门,构成瞄准系统,方便使用者进行瞄准射击,提高射击精度。枪机形似鸟嘴,故鸟铳又名鸟嘴铳。枪机部分是鸟铳的点火装置,用火绳作为火源,通过扣动扳机点火,火源相对不易熄灭,提高了发射速度和杀伤威力。 铳托则为弯形木托,与明代前期主要使用的手持火铳是直形木把不同。弯形铳托设计可让发射者将脸部一侧贴近铳托进行瞄准射击,持枪更稳定,便于使用者更好地控制枪支和瞄准目标。 火药池位于铳管尾部,用于放置火药,开有火门,并装有火门盖,以防止火药受潮。在使用时,需将发药罐中的火药倒入药室的火门内,把药室填满,使之与铳膛内的火药相连。 在一些边防军镇和重要的军事力量中,鸟铳的配备比例较高。例如,戚家军步营中装备鸟铳的比例约占40%。 但由于明朝末年财政困难、军事制度腐败等问题,兵部下发的鸟铳十杆就有七、八杆容易炸膛。一旦炸膛,使用者非死即伤,往往惨不忍睹。所以士兵全部都不喜欢使用,杨凡千总部里甚至凑不齐十杆鸟铳,这七杆已是全部。 杨凡军中这七杆鸟铳都算是常年累月下,士兵手中自然淘汰筛选后,剩下的七杆良品了。 石望打断杨凡的想法,补充到:“咱们很多士兵,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了,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就成了武器。” 闻言张攀点头附和,显然也是早就注意到了。 杨凡点头,想了想道:“咱们现在没有募兵权力,手下这一百多人便只有这一百多人,必须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大人说得对。”两人异口同声道。 思索片刻,杨凡道:“这几日,你两人得辛苦些,这些人哪些值得拉拢,你们列个表格出来,我想要知道他们的年龄、爱好、家室、籍贯,还有最近有什么难处。” ————————— 注释: 千总无募兵权,据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指出,明代千总“主巡防、训卒,不预募事”。 第43章 装备 张攀愣了一下询问道:“大人知道这些做什么?” 杨凡不知道怎么给他们解释走基层这个词,只能说:“列了表,我挨着谈话,尽可能笼络一番,该给些银子给银子,该鼓励就鼓励,当然都只能私下一对一。” 张攀愣了一下,犹豫道:“大人的意思是?你要与底下士兵一对一谈话?” “是的,但必须是一对一,才好笼络。” “会不会有失身份,威严不存?”张攀犹豫后提出自己的顾虑。 杨凡摇头道:“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咱们手下人手不多,不是装模作样搞官威的时候。就按我说的办。” 家丁这个事情,必须要着手推进了。杨凡做了这个千总这些日子,其实重心大部分都在掌控底下士兵上面。甭管士兵再能征善战,能听自己的,才是自己的兵。 说完这些,杨凡又想到铁甲:“乔武那边给我们申请的盔甲怎么样了?” 石望回答道:“听说乔武找了周大焦,不知道怎么说的,周大焦从武库里取了十副锁子甲过来,今天已经下发过来。” “竟然才十副……成色如何?” “极差。”石望皱眉给出了自己的评语。 “基本多有锈蚀和破烂之处,无法直接使用,和之前咱们见过的那札甲完全是两种东西。” 杨凡叹了口气,道:“这十副盔甲找工匠修复好,锈蚀全部除了,然后先留三副最好的给我们三人,其他七副收好,留给咱们拉拢的家丁,嗯……还是挑两副给寇汉霄。” 此举杨凡也是为了拉拢回馈寇汉霄,作为支持杨凡的唯一把总,必须让他看到一个亲近的态度。 “修复之事今日我去镇上找来铁匠看了,这十副锁子甲太过锈烂,除了需要全甲除锈外还需重构溃洞之处,铁匠一副要价十二两银子。” 杨凡的脸抽搐了一下,给乔武送了一百两银子才到手新的十副铁甲,转头又需要一百二十两才能修补使用,杨凡只觉得一阵肉痛。 他叹息一口气扭头道:“咱们银子不是很多,让工匠一副一副的做,完成一副咱们验收一副,再给一副的钱。” “是。”石望应了一声。 杨凡皱眉道:“乔武不是答应了除了周大焦批下来的,他还能再凑四十副吗?” 石望苦着脸说:“乔武的亲兵说,可以再从千总二部和千总三部抽铁甲二十副给我们,不过必须先给银子,而且之前谈好的三十两一副的价格拿不出来,得按照四十两一副的价格。” 张攀旁边听了气愤道:“这家伙酒桌上说大话,下了酒桌就反悔?!” 杨凡一时语塞,乔武临时反悔,答应自己的四十副变成二十副,价格还变贵了。一旦这八百两再给出去,杨凡基本身无分文了,此时肯定不可给他。 杨凡当这千总几个月了,按理来说该有每月的饷银三两四钱银子,可是周大焦那里一共也没发两次,还都不足额。 底下士兵的月饷也是同种情况,杨凡知道乔武他们还要揩点油润润手,再发给下边士兵,但是杨凡不指望克扣底下大头兵发家致富,也懒得再克扣,直接发了下去。 也就是说这几月,杨凡几乎全是用的自己的钱在操练士兵,余钱已经不多了。 无奈,铁甲之事只能暂缓。 但武器的事情也必须解决。虽然大部分没有武器、手持木棍的士兵都是今日考核之外,没有进入前二十的那些士兵。 但是只要愿意团结在杨凡身边,就算他们缺乏锻炼,体力不支,或老弱或病残,又无擅长的兵器。杨凡都不愿意轻易放弃他们。 他现在手中力量太薄弱,只要这些人愿意,杨凡初步想法还是要搞些鸟铳或者三眼铳给他们装备。 从后世而来的杨凡,深知鸟铳和三眼铳是让这些老弱残兵、新兵变得有战斗力的最优之选,也是最快的选择。 在实际战争中,哪怕使用火铳的新兵,只要已经完成装填的,便能与一个穿盔戴甲的积年老兵对决,至于胜负,也只是瞬息之间。 至于两种火铳,鸟铳在射程和精度上有明显优势。但鸟铳劣势是射击过程较为繁琐,操作复杂,造价更贵、更精密。 除此之外自身装填弹药和点火的步骤较多,导致射速较慢,大约每分钟只能发射1至2发。而且鸟铳的点火方式容易受到风雨等天气条件的影响,在潮湿或恶劣的天气下,火绳难以点燃或容易熄灭,影响其正常使用。 例如就是萨尔浒之战中,雨雪天气使得明军的鸟铳使用不便,而努尔哈赤利用天气条件,使用弓箭就给明军造成了较大的损失。 至于三眼铳更是不用说,别看在栖岩寺,许师爷和大庄一人一把三眼铳压得杨凡冒不出头,但是一旦到了非室内战场,距离一拉开,三眼铳有效射程就不够看了。 但话说回来,虽说鸟铳和三眼铳有这么多缺点,但都掩盖不住它最大的优点。 那便是使用门槛低,鸟铳虽然装填复杂,但平常人也只需几日练习便能熟练,操作起来只需装填弹药、瞄准目标、触发火绳击发这三步,便能开始作战。 而同作为远程兵种,弓箭这般需常年累月训练和身体素质的硬性条件,都是火铳不需要的条件。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杨凡提供的鸟铳、三眼铳,至少不会轻易炸膛。如果还是十把就有七把炸膛的话,就算拿刀比在士卒脖子上,他们也是万万不敢使用的。 想到此处,杨凡更加愁眉苦脸。 “石望,你还需去走走那守备营武备库看守的路子,周大焦不给咱,咱们也不能自己造,只要想点办法搞些堪用的鸟铳。” 石望闻言点头:“看守今日交接锁子甲时我已经打了交道。只是若要让他擅自把武备库的武器给我们,怕是他不会同意,这可是掉脑袋的!” 杨凡想想道:“那就还是用银子砸他,砸到他愿意铤而走险为止,银子不行,那也可以想点其他的办法……” 石望愣了一下,明显听出他的大哥脑子里有些损人的坏点子,但此时还不想多说。 “再一个,咱们也不要多了,鸟铳和三眼铳加起来有个一百杆就足够,但只要好的不要不良品。” 石望闻言,知道杨凡既然都如此说了,那不管怎样,他都需要先试上一试。 “知道了,明日我便与那个武备库看守官打打关系。” 杨凡点点头,又道:“还有,那周大焦始终是个不安分元素,不管是买其他千总部的铁甲,还是偷拿火铳,咱们都不能张扬。” 张攀想想道:“如果要这样,那就只有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真到使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平日训练,就用那几杆火铳。” 杨凡无奈道:“只有如此了,娘的!等我当了守备,就不用受这窝囊气了。还有,银子,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银子!” 第44章 造势 崇祯四年,六月初一。 重庆城内街头巷尾忽然兴起一股传闻,传闻称重庆富商两巨头之一的唐家掌权人唐其瀚即将四十大寿。 唐家准备回馈重庆家乡父老,意图在六日后,也就是六月初六以亏本折价的方式大惠重庆,名字都起好了,叫做大寿大惠。 一夜过后,卸下门闸走上街头的重庆百姓最先发现的便是所有唐氏产业全部换了门头,这唐氏产业本就占据重庆商业不少份额,如今一同发力,更让其显得庞大。 这更换门头的便有:粮米店、酒楼、客栈、纸店、布店、绸缎庄、杂货店、茶叶店、瓷器店、肉店、南货店、木匠店、铁匠铺、首饰铺、胭脂铺、裱糊店、伞店、茶馆、澡堂、钱庄等等等…… 清一色全是唐家产业,原本各色的木制牌匾上,除了店铺的原本名字外,一夜之间全部在显眼位置又加上了一个大红色的圆圈,圆圈中方方正正,上二下二写着四个字。 “大寿大惠。” 茶楼、客栈、酒楼、青楼,但凡有说书先生的地方。在讲到高潮或是一节结束之时,说书先生都会在喝水之际,提及几句六月初六的唐家大寿大惠活动。 往往都能引得台下听客议论纷纷,但每当有人提及这大惠活动是否真有实惠,说书先生也都只是摇头说不知。 偶尔有听客询问唐家给了他多少钱时,说书先生都只是笑而不语,不反驳也不承认。 时间到了中午,更有眼尖的瞧见了唐家在重庆所有的品类店铺,全部摆了一个广告牌在门口。 上述所有店铺所有广告牌都只有一个内容:大寿大惠活动当天,于六月初六午时一刻,所有商品售价一概仅为原价八成,仅此半天! 突如其来的大寿大惠活动成了重庆城百姓的闲暇谈资,不仅仅是百姓,上流阶层的官、商、书生、小姐更是充满好奇。 某个店铺搞优惠他们是见过的,但这般全城如此兴师动众,如此多品类的店铺夹杂其中,近乎涵盖了所有人的需求方面。 一时间城内茶楼和公子小姐的茶话会中,针对此新鲜事更是议论纷纷。 第二日,六月初二,唐家在重庆城所有商铺再次推出一个新的广告牌,上边写着: 六月初六大寿大惠活动期间,前六位成交客人免单,免单金额十两银子以内。 除此之外,每个门店,第六、第十六、第二十六、第三十六……只要当日成交顺序尾数是六的客人,都将免单三两银子。 这个新活动牌与昨日八折的活动牌并列放着,宣告两个活动可以同享。 街头巷尾,关于活动的议论越演愈烈,热度持续上涨,渐渐宣传开来,哪怕黄口小儿,也知道几日之后有个活动。 平日要说店铺优惠,他们也见得多了,基本都是这里布店买布送把剪子,那里米店买米送些菜叶子。都是小恩小惠的规模,还从未见过这种全城如此多门店统一打折促销的。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重庆的所有商户都感觉这几日客户变少了,不少有心之人都意看看情况,估摸着打算这个节骨眼大肆采购一番,购齐一长段时间所需的所有物件。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纤夫谷满仓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回家。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正欲离开码头,却被同伴告知纤头在叫他们汇合,或许是有什么要事说。 谷满仓顺着人流,与其他纤夫聚集在码头路面,他仰着脖子,瞧见他们这伙人的纤头和其他纤头一同聚集在一个年轻人身前。 那人脸色稚嫩,虽然没穿盔甲,但是腰间别着刀剑,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像是一个丘八头子。几个纤头对那人十分尊敬,一直点头哈腰。 谷满仓察觉到一丝寒意,扭头一瞧,瞧见同街的左涛恶狠狠盯着自己,谷满仓先是畏惧地缩了缩,随后又觉得不该如此示弱,连忙又抬眼回瞪过去。 “诸位兄弟们!!大家听我说!” 纤头走过来朗声道,周围乱哄哄的纤夫安静了不少。 “大家今日辛苦了!只耽误大家三句话的功夫!是好事!是好事!”纤头说道。 听说是好事,谷满仓不再和左涛继续目光交锋,在最后瞪了对方一眼后,他便回过头去看纤头。 纤头道:“天色渐冷,上边唐老板体恤兄弟们每日拉船,太过辛苦。所以给大家送衣服来了!不要钱!送衣服。” 谷满仓闻言眼前一亮,不要钱,还送免费的衣服,谁会拒绝。 纤头将一件单薄的粗麻短褂递过来,但奇怪的是,短褂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上边写着四个字。 谷满仓认不得字,但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寿大惠活动他还是知道的,那个红色圆圈也和他在其他很多店铺牌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思来想去,那便是大寿大惠四个字无误了。 “谁要!??”纤头将衣服举在头顶。 眼尖的已经瞧见这衣服虽是粗麻制作的短褂,质地粗糙,棉麻与棉麻之间的缝隙好似千疮百孔,肯定是值不了几个钱,况且上边还写着几个字。 但尽管如此,白得的衣服谁不想要,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道理,纤夫轰的一声都嚷嚷着想要,可谓人头攒动。 眼见纤夫们报名踊跃,全部都想要,纤头急忙声嘶力竭地大吼:“领了新衣,这几日便不能穿其他,必须穿新衣!!” 台下纤夫纷纷应诺。 半个时辰后,谷满仓已带着新衣服回到了重庆江北的家中,推门进屋,他母亲刘氏在桌上给他留了一碗米粥,配着一些酸菜和几条食指长的小江鱼。 刘氏是谷满仓的母亲,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极其泼辣,谷满仓不敢冒犯自己母亲,告了声自己回来了便独自坐着开始吃饭。 “娘,这鱼没味道。” “知道,没盐了,咱们再等等,等初六那天再去唐氏粮米店那买。” 第45章 营销 谷满仓顿时明白刘氏的意思,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吃了饭,他又恭恭敬敬将今日工钱交给刘氏。 刘氏收了工钱,又瞧见谷满仓身上的新衣服,拿在手中又摸又捏。 “满仓,这是你买的?”刘氏眯着眼。 “纤头给的,说是老板发的,不要银子的。”谷满仓一边吃饭一边回答。 听了这话,刘氏更加欢喜,笑得嘴角都压不住。谷满仓瞧见对方心情好,赶紧趁着这个档口求道:“娘,过几日唐家那个活动,我听说左涛凑了些钱,打算买礼物给伍家小娘子。你能否支取些银子给我,我也想去首饰店给伍家小娘子挑个物件。” 刘氏双眼一瞪:“那左家小娃可真是烦人,本身我们与伍家聘礼都谈好了,他们非要横插一脚,现在还要送礼,这不是逼着咱们也得送?” 刘氏噼里啪啦发了一顿牢骚,谷满仓不敢说话,虽然他是家中唯一儿子,上头只有一个已外嫁的姐姐,但是刘氏性格强势,说一不二,他当纤夫赚的工钱这些全是刘氏给存着的,他手上并没有银子。 “咱们就非得娶那伍家小娘子?我听说那郑屠夫家闺女也……” “娘,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和那伍家小娘子长大,我就喜欢她!”谷满仓急忙打断她。 刘氏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随后眼睛一转,看样子有了决定:“此事你便不要再管了,我自会帮你买。” 谷满仓心头高兴,没想到一向吝啬的娘今日如此开明。 “是买首饰吗,我想自己挑来送给她,显得心诚些。” 刘氏白眼一翻,道:“买什么首饰,粮米店、布店、杂货店、肉店到时候都有很多便宜,我们闲钱不多,买个首饰怕是就没剩什么闲钱了。” 谷满仓呆坐位置上呆呆道:“那我们送什么?” “哎呀,不用给伍家小娘子花多少钱,到时候去胭脂店挑个红粉便是。” …… 第三日,六月初三。 百姓走上街头再次发现,街上充满了形形色色往来往复的制服人群。 除了码头干活的纤夫、力工,还有拉车的车夫,就连客栈的小二、布店首饰店等铺子的店员全部穿上了制服,不管是哪种店,都是身着同样的短褂,背后那个写着“大寿大惠”的红色圆圈也是如出一辙。 除了在城内走来走去的活体广告外,唐氏所有店铺又推出了第三个活动牌:所有唐氏店铺可跨店累积,消费满十两立减七钱,满二十两立减一两八钱,满三十两立减三两,满五十两立减六两。 第三个活动牌一出,这两日不管是唐氏商行还是其他商行,也不管是纸店、布店还是粮米店等,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甭管有需求还是没需求的全部都想等到六月初六那天再消费,就连许多来自长江上下游的客商,下船后瞧见这等阵势,不怎么赶时间的都选择再等等看,想要一睹初六当天的稀罕事。 这等情况下,前面这几日恶劣的销售额除了影响到唐氏商业本身,还严重波及到了本地吴家和其他人的商铺,弄得整个市场怨声载道,同行之间对于唐家行为尽是愤怒。 同时这几日惨淡的生意,也让包括吴家在内的许多商行老板幸灾乐祸,唐家折腾这么老半天搞得自己家生意也如此惨淡,真到了那天,到底销量几何也是未知之数,不少人并不看好此事,坐等唐家出丑。 第四日,六月初四。 这一次,还不等唐氏商铺搬出第四个活动牌,便已经有了许多好事之人里三层外三层在各种门店外驻足等候。 到了午时一刻,第四个活动牌被推出来,此次新增的第四个同享优惠是: 在唐氏任意商铺消费购买共计每超过一两银子的商铺,便可以凭借凭证到瀚海楼领取红包一个,红包内将有一文至十两银子不等的同庆礼金。 除此之外,全重庆范围红包内部还会随机出现三个字:“大”、“寿”、“惠”,率先凑齐大寿大惠四个字的人,将会得到最大彩头的奖励。 而最大彩头奖励则为:瀚海楼一年的个人免单权益,不可外带,不可浪费,只可针对每日一次四人以内的随意吃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除此之外还有一千两现银!!! 此活动一出,普通百姓还好,他们消费实力最多怕是就只有两三两银子,想要凑四个字本就谈何容易,除非走了大运,况且还得是率先凑出来。但也并非说他们无法参与,当即就有几个脑子灵光的开始走亲访友商量着几方合为一股,共同抽奖。 刚脱贫的小富阶层也来劲了,一千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够在重庆城内买二十套二进的宅子。 而对于上层权贵的富家公子、贵家小姐们也是而言也是趣事一桩。虽然一千两银子不会让他们生活再发生质的改变,但如果倘若得了这彩头,也定会羡煞了其他书生伶人。 第五日。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最后的活动牌被推出来,百姓们蜂拥而至,个个想要一睹为快。 陈时忠带着幼娘也混杂在其中,他们静静看着活动牌上的内容,旁边识字的书生开始为大家讲解:“明日六月初六,大寿大惠活动正式开始,午时一刻开始,每个唐氏商铺都将在商铺内准备数量不等的一文购商品。 每人限购一件,不管是首饰、项链、胭脂、布匹,还是粮米、猪肉,桌椅板凳,宣纸、砚台,只要是一文购商品,通通一文钱!!!” 陈时忠与幼娘震惊对视。 一文钱能买到个啥?一斗米都得四钱银子,四百文才能换上一两银。几乎可以说是白送,但是这等便宜数量具体有多少倒是没说,但用脑子想都肯定不多,否则那唐家商号还要不要开了? 两人环视周围人群,偷偷商议明日早些来排队。 明日陈时忠想要扯一匹布,再趁着便宜,给幼娘买些鸡蛋和猪肉,当然粮米少不了。趁着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打算囤上一些。 …… 六月初五。 深夜,唐府书房。 此时的书房已经成了本次活动中心的指挥部,杨凡带着身后两男一女,将唐家的人做了最后安排。 随着最后一个小二和打行分配到岗,杨凡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火车等诸多交通工具。因此许多宣传都只能用人力弥补,运输也只能利用唐家的江运网络。但同时也没有后世百花齐放的各种营销,让消费者兴趣疲劳。 所以只要他将此事限于重庆一隅之地,不做全国性的盛况,也无异城联动,更无万商共创。 所行商家也仅重庆一城之内的唐家自家店铺而已,如此一来,不依托互联网,不依托全国性调货。 目标便是清空所有店铺备齐的货物,一次性收割全城数月消费力。 第46章 闺秀 老实说,杨凡心头没有个准数。随着时间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紧张。但作为主导之人,却不可表露半分怯意,故而对人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风尘仆仆的唐文卓走进来,他一眼瞧见杨凡,急忙快步走到杨凡桌子对面,提起茶壶接连喝三杯茶水,看得出来他这几天也很是极为操劳。 他爹唐其瀚将重庆除江运外的事务都扔给唐文卓管理,大寿大惠活动基本也是两人共同筹谋操持,再推进实行的。 每日唐文卓也只在晚上散会后,才找自己父亲做个汇报,只要没有错得离谱的决策,唐其瀚都懒得插手两人的事情。 同时经过这几日的合作沟通,杨凡与这位公子哥也算是逐渐熟络了,这人属于有些书生气的商二代,性格类比文儒,与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少有生气愤怒。 如果身份不是唐家少东家,外人看来便只是个风度翩翩的文弱书生。 唐文卓刚从店铺视察了一圈货物回来,此时疲倦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眼睛也不睁开,眯着眼道:“杨兄,我刚才把这重要店铺都巡了一遍,所有货物都已下船备好,唐家城内各类店铺也全部按你所说都准备妥当了。” “辛苦唐兄。” “此次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要是最后没有拿到结果,咱们唐家怕是颜面扫地,在重庆少不了被人耻笑。” 杨凡听出唐文卓语气并没有太多慌乱,相反,更多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好奇,两人从大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经过前几日的造势,一步一步走来,唐家也是箭在弦上,不可能在这档口忽然撤走。 哪怕明日生意不好,活动亦仅此一天,两方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继续办下去。 杨凡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地说道:“能否拿到想要的结果,明日一看便知。唐兄不必过于担忧,我观察重庆市场的反应,至少有七成把握能达预期。” 唐文卓嘿嘿一笑,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担忧。这些日子的宣传造势,也没花费太多银子,至少与唐家的主营业务——江运相比,那投入简直不值一提。 此时,书房内协助核算的账房先生完成了工作,向两人做完汇报后,唐文卓道了声“辛苦了”,账房先生们便依次鱼贯而出,书房中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哥。”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宛如黄莺出谷,十分动听。 “进来。”唐文卓应道。 杨凡循声望去,不经意间抬眸便瞧见了她。 那是一个充满古典韵味的女子,身着绫罗绸缎,一头乌发精心盘成精致的发髻,幽兰如墨。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面容宛如精心雕琢的美玉,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眉如远黛,微微上扬的眼角更是带着一抹与生俱来的温婉。 最吸引他的是眼眸,犹如一泓秋水,清澈而深邃,顾盼之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深深吸引。 这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仆人,个个都低着头,默默簇拥着她。杨凡看她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与高贵,显然是高门大户中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让人在初见的那一刻,便惊艳不已,难以忘怀。 “见过兄长。” 富家小姐朝着唐文卓款款行礼。 唐文卓站起身来,为两人介绍道:“文瑜,这是两江守备营的杨凡杨军门。” 唐文瑜甜甜一笑,声音轻柔地说道:“见过杨千总,小女子一进门便觉得杨千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威武气。原来是行伍之人,倒也难怪了。” “这是家妹,唐文瑜。”唐文卓向杨凡介绍道。 “见过唐小姐。”杨凡客气地回应。 介绍完毕唐文卓抬眼问道:“你不在里院与先生学书画,跑来这里何事?” 唐文瑜小嘴微微一撅,眨了眨眼睛说道:“听闻这几日兄长颇为劳累,妹妹我新学了几首曲子,还念着为兄长解解乏闷。” 唐文卓哈哈一笑,扭头朝杨凡道:“不知杨兄可有急事?” 杨凡嘴角带笑:“急事已了,剩下便是尽人事看天命了。” “那边好,这几日也是操劳得紧,若是杨兄无事咱们也可欣赏舍妹的乐理,舍妹对此可是颇有造诣。” “荣幸之至。” 杨凡笑得更开心了。明代士大夫阶层推崇“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需深居简出,尽量避免与家族外的男性接触。 平日街上碰见这等大家闺秀极难,今日正巧在这唐府中撞见,对方又是给哥哥弹曲,可谓机会难得。 闻言唐文卓连忙为自己妹妹空出一个座位。唐文瑜则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把古筝,对着杨凡挑眉一笑,随即姿态优雅地走过来,施施然坐在位置上。 “一曲《幽兰》送给兄长与杨千总。” 唐文瑜嫣然一笑,手指轻轻拨弄音弦。刹那间,书房内音律响起,古筝音色清脆悦耳,旋律优美动人。 她用古筝弹奏出的曲调,时而清新明快,如同春日微风轻柔拂面。时而空灵悠远,好似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唐文卓和杨凡两人不禁连连拍手叫好,杨凡看着这女子,只觉得她清新脱俗,一种古风美、温婉贤淑的气质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虽说后世信息大爆炸,杨凡在手机中见过的美女说不定比当今皇帝还多,其中也不乏cos古风美女的,但要说能与这等古风美人予人的感觉却是从未有过,两者一瞥一笑都有如天壤之别。 一曲《幽兰》过后,唐文瑜抬眼瞧见陶醉其中的两人,满意地笑了笑。手指灵动流转,眨眼间另一个旋律又悠然响起,是一曲《汉宫秋月》。 唐文卓满意地听着古筝曲,顿感疲倦感褪去不少。他扭头瞧见杨凡,目光微微一凝。 他开口询问道:“杨兄从戎之前,可是出自商贾世家?” 第47章 奸商 面对唐家的探底,杨凡只得含糊其辞答道:“非也,只是一介市井小民罢了。” 唐文卓若有所思,说道:“可杨兄的经商经验,就连家父也是称赞不已,实在不像是市井小民该有的。” 眼见杨凡笑而不语,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唐文卓见对方不想说,反而来了谈兴。 他悠悠说道:“此次大寿大惠活动虽说有五重好礼,可重叠享受,多买多惠。乍一看全是优惠,然而杨兄一招暗度陈仓,在活动前就将咱们的卖价提了一成多,这第一档活动的八折,实际算下来也就只能算是九折五。 第三档活动的满减,虽说咱们会减些银子给客人,但那些客人本身想买哪些东西,不买哪些东西,本是有个计划的。结果一合计一算,离满减差些银子,人自然都有占便宜的心理,高低得凑够这个数,如此一来,家父方才说至少能增加咱们两成销量。 至于第二档和第五档,逢六免三两银子,其实也就是十个客户一共免三两银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号,能不能免到这三两,其次拉个平均数来算,也就只是每个客人免了三钱银子。 至于一文购,更是个噱头,杨兄准备的尽是碗杯、刷子、毛巾、梳子等不值钱的物件,况且数量也不多,更多的是给他们一种白捡钱的感觉。 最后这个第四档的活动,说是凑大寿大惠四个字,最先凑齐能得一千两银子,但‘大’字咱们准备了几千张,‘惠’字也有好几百张,唯独那个‘寿’字…………” 说到此处,唐文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扭头与杨凡对视一眼,杨凡也是不动声色的眨眨眼,询问他道:“那人准备好了吗?” 唐文卓道:“交待好了,是瀚海楼掌柜堂兄的侄子,他在吴家布店做工,安排他第一个抽到‘寿’字,再合适不过,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两人相视一笑,最大的彩头一千两银子加瀚海楼一年免单权,实际上,客人是怎么抽也不可能拿到的。 “妙!妙!妙!” 唐文卓拍手叫绝,随后起身给杨凡沏满茶水,真挚地说道:“不管杨兄你之前是出自商贾世家也好,天生适合经商也罢。家父已经发了话,让我多跟你学两手。” 杨凡谦虚地笑笑,他哪有什么经商技巧,全是后世学的营销手段。杨凡将手中茶杯举过头顶,示意唐文卓共饮。 两人将茶一饮而尽,唐文卓有些兴奋,脸都涨红了,他说道:“我等厚积薄发,是胜是败就看明日!咱们一定能大卖特卖!” 杨凡想了想,对他说道:“在下觉得还是有些不够稳妥,咱们还需要再操作一番。” 唐文卓来了兴趣,好奇地询问:“明日便要开始,还有何等手段?” 杨凡咧嘴一笑,想起了后世那些百花齐放的商战,以及有的是手段的商家。 他轻声道:“饥饿营销!” “何为饥饿营销?”唐文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悠扬的音律中,又是半炷香过去,两人说完了话时间也很晚了,杨凡告退,离开唐家返回客栈。 望着离去的背影,唐文卓还在消化杨凡刚说的策略,筹谋着如何安排人员。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唐文瑜将古筝收起,轻抚自己幽兰如墨的青丝,失笑道:“那千总……” “如何?” “还真是个狡诈之徒。” ……… 崇祯四年,六月初六。 今日是唐其瀚四十大寿,同时也是酝酿了多日的大寿大惠活动开启之日。 谷满仓卯时便已起床,今日他请了假,不去码头拉纤。 因为刘氏说让他跟着一起买东西,趁着唐家商铺搞活动,他们家要买日常所需的米面油盐,还打算多买上一匹原本新年前才会买的新布,趁着便宜,到时候再拿去裁缝店做成成衣,提前备好。 除了日常所需,屋里的桌子腿还短了一截,用起来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其实还能用,但是刘氏还是打算去木匠店看看,能否买个便宜又实用的新桌子。 除了刘氏的盘算,谷满仓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同是纤夫的左涛争夺伍家小娘子,这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听说左涛要去买首饰送给伍家小娘子,谷满仓也不甘心自己就这么看着。 虽然刘氏只想买个胭脂凑合,但谷满仓还是软磨硬泡将刘氏买胭脂的钱拿到了自己手上。他手里其实还偷偷存了一笔钱,虽然不多,只有一两二钱,但是加上刘氏给的胭脂钱,也能凑个一两五钱。 兜里有一两五钱,平日里谷满仓是不敢进首饰金银店的,但今日他倒是觉得可以去看看。 更何况还有那个一文购活动,若是能抢到一文钱的首饰……谷满仓想着这些,收拾得更快了,仿佛那一文钱的首饰已经摆在自己眼前。 “哎呦,满仓快出来!!” 母亲刘氏的声音响起,谷满仓一抬头便瞧见刘氏快步跑进门,喘着大气说道:“满仓别磨叽了!咱们快走,快去粮米店排队!” 谷满仓一愣,犹豫道:“可这才卯时,离午时活动开始还有整整三个时辰呢。” 刘氏闻言一拍大腿,道:“哎呦!那些杀千刀的诶!粮米店都排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了!我连店门都看不到了!” “啊?!” 谷满仓闻言大惊,忙问:“那首饰店现在如何?排队的多吗?” 这话一说出口,谷满仓就后悔了,好在刘氏正在忧虑其他,并没察觉到谷满仓为何还要去首饰店这事儿。 “哎呦,等了这么久,要是今个买不到粮米和盐,就只能明日去买正价的了。”本来可以买便宜货,抢不到就只有加钱买次日的正价货,一想到此时刘氏就愈发焦躁。 眼见刘氏还在那里碎碎念,谷满仓也是着急,急忙拉着自己老娘就朝市中区赶去。 远远还没到商铺街,谷满仓就已傻眼,粮米店门前人头攒动,队伍宛如蜿蜒长龙,从店门一直延伸到街道的拐角处。街坊邻居们摩肩接踵,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前面的人抢完了实惠物件。 拥挤的队伍中有男女老少,每人神色各异。但眼神中无一例外尽是透着期待。一些妇人甚至抱着孩子来排队,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人群,不明白今日为何如此热闹。 第48章 活动 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地踮起脚尖,张望着队伍的前方,盘算着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谷满仓驻足眺望,瞧见粮米店门口的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在维持秩序,大声呼喊着让人们保持安静、有序排队。此时还未到午时,有的则还在进进出出搬运粮米。 店内的掌柜瞧见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咧到了耳根根本合不拢嘴。平日里店铺哪里有这等生意,来个客人便是衣食父母,怎么可能如今日这般让这么多客人自个儿等在门口。 他不时与身旁伙计耳语,看样子是要派人再询问东家是否提前开始活动。 街道上,本不欲消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这一热闹的场景。有的人羡慕排队的人们能有机会买到便宜粮米,有的人跃跃欲试,奔走相告不断叫上家人加入其中。 眼前长长的队伍,依旧持续在变得更长,更为臃肿。 “快来,满仓!” 刘氏急忙来到队伍最尾端,回过头想要招呼自己儿子,却瞧见对方越跑越远。 “你这短命孩子!跑哪去?!”刘氏跺脚气道。 谷满仓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你先买粮!” 随后便快步离去,留他老娘在背后不断骂骂咧咧。 谷满仓快步在城中一路穿梭,沿途所见平日生意好的店铺今日全是门可罗雀,如若这店铺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那抬头一看必然是唐家商号的各类产业。 他心头愈发焦躁,当气喘吁吁赶到首饰店,这里也排了一溜长队,好在首饰不是粮米那样的必需品、快消品,来排队的人不是很多。 谷满仓扫视一圈,基本上大半都是家丁打扮,想必都是替那些少爷、小姐来提前排队的。 也对,首饰这玩意,要么金要么银,平常人家哪有闲钱买这个东西。 谷满仓刚松了口气,一抬眼便瞥见在队伍里出现一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熟悉面孔,左涛! 谷满仓见状顾不得其他,急忙加入队伍之中,才又过了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谷满仓背后也跟排了好长一串人。 甚至还发生了一起互相推搡,最后愈演愈烈成了斗殴,似乎是两人插队的口角。唐氏首饰店不得不让伙计出来维持秩序,所有人就这么一直等着,谷满仓直站得脚软,忍不住在原地活动。 身后队伍越排越长,首饰店还好。位于同一条街的唐家布店排的长龙已经遥遥看不见尾巴。 谷满仓咬着牙,回过头,又瞧了眼左涛那排队列,他比自己来得更早些,谷满仓心头有些懊悔,若是让那家伙买了便宜货他那可就完了。今日该再来早些,谷满仓如此想着。 无数只眼睛期待下,时间不断流逝。 午时一刻。 随着每个店铺钟声一响,首饰店数个仆人点燃一小串爆竹,整个城市四向爆竹声爆响成片,像是给整座城按下了开启键。 城内霎时间热闹非凡。 …… 医馆内,陈时忠讨好地将手中抵用券递给对面医师,医师接过这硬纸块,瞧见上面写着:凭此券可抵三两内服务或货物,限六月初六午时以后至酉时以前。 医师皱了皱眉毛,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张抵用券,虽然看到了有老东家唐府的印发印记,但他还是站起来说要去找馆主询问查证。 瞧见医师往医馆里边走了,幼娘有些紧张地抓住陈时忠的衣襟,朝他身旁靠近了些。 陈时忠安慰地摸了下幼娘的手,但他同样有些担忧,不知道医馆会不会认这个抵用券。 这个抵用卷陈时忠也是第一次听说,它来自于杨凡上次挨个传唤底下士兵谈话,在与陈时忠私聊之后,了解到陈时忠妻子幼娘流产三次,一直未有生育,杨凡便说过会为他解决。 陈时忠安慰幼娘,道:“不用担心,千总说了要帮我们,这个抵用券昨日便是他的那个石家丁亲手交给我的,不会错的。” 幼娘点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奇怪。之前上一任千总呆了这么久都不知道陈时忠名字,这次这新千总花样真多,又送东西,又是找自己丈夫谈话。 现在还给了一个抵用券,让他们来检查身体。幼娘搞不懂,他们这种清苦人家,哪里值得那千总如此看重。 丈夫陈时忠听说,是因为周守备不喜欢杨千总,吴把总也不喜欢他。所以杨千总担心自己位置不保,才笼络他们这些大头兵的。 虽是如此想,但幼娘还是很感激他,若是有可能,她希望那个千总一直当下去,可不要被周守备给挤兑走了。 “来了来了。” 陈时忠呼唤了一声。 医馆内那名医师找馆主求证完毕,此时他回到座位上,抬头询问两人:“你们这抵用券,可以抵看诊费和药费,谁看病?什么病?” “她。”陈时忠急忙将自己妻子推上前去。 医师指导幼娘坐下,一只手号脉,眼睛半眯着。 陈时忠紧张地左顾右盼,今日重庆城内似乎所有人都上街了。就连平日里这清风雅静的医馆,如今也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其他字号的医馆都空无一人,只有这家塞满了排队问诊的人,因为这是唐家在重庆唯一一家医馆,也将唯一参加大寿大惠的活动的医馆。 医师不管陈时忠和幼娘背后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他慢悠悠号好了脉,抽出一张黄纸,在上面写下药材。 陈时忠见对方不说话,心头有些着急,小心翼翼询问道:“敢问大夫,我娘子是什么病? 医师头也不抬,道:“主要是精气亏损致气血不足。怀孕后胎儿靠母体气血滋养,气血虚弱则难以维系胎儿生长,易致小产堕胎。我给你开的八珍汤方剂,主要用于调理气血。除此之外,你娘子还有些许宫寒,应该是室内保暖条件差,女子易受寒邪侵袭。宫寒会使子宫环境寒冷,不利于胎儿发育,即便怀孕也容易小产。平日里还需注意保暖,天冷之时多穿些,我加了些温经散寒的艾附暖宫丸等来调理。” 说罢,医师将方子递给陈时忠,陈时忠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又拿着方子去排队取药,今日人太多,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取到药。 一共算下来是三两一钱五分银,陈时忠有抵用券,只补了一钱五分银。而且因为他消费超过一两银子,馆主那儿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陈时忠接过来,让幼娘帮自己打开,幼娘开出来二钱银子以及一个“大”字,顿时把小两口开心坏了。这看了病不说,还拿了药。没给一分钱银子不说,还多得了五分银。 两口子环视周围人群,少有开出这等银子的红包,基本都是几分银的小额红包,他们运气是目前最好的。 这时,陈时忠又想起了那晚的谈话,杨凡临走时还亲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告诉自己只要愿意跟着他走下去,他就保证陈时忠能衣食无忧。 想到此处,陈时忠眼角朦胧莫名有些感动,手中紧紧攥着那五分银子,越来越紧。 未时,瀚海楼。 位于重庆核心区域的瀚海楼三楼,如今已经成了整场活动的指挥部。来来往往报信问话的伙计,上来了又下去,往来反复,络绎不绝。 三楼的天字房全部打开,但并未接客,此时坐着的全是算账书手,他们每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更新送来的收据,手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第49章 收割 杨凡与唐其瀚坐在一块。 杨凡和唐文卓在活动前忙前忙后,铺就了这么大一个摊子。 今日活动一开始,突发情况就十分多。先是不知是谁竟然在伪造满减活动的凭证,唐文卓紧急带人去处理,好在今日活动只有一天。伪造凭证颇为粗制滥造,极易分辨。 此事刚了,马上又有店铺不断传出各种恶性斗殴事件,大多都是为了争抢货物、插队等事情。店铺小二本就忙,忙得脚不沾地,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最后还是唐其瀚出面,衙门那边派了些皂隶过来维持秩序,店铺客人才老实不少。 唐文卓刚回瀚海楼,便又听说已经有零散店铺已经售空,其中大多是粮米店、布店这等必需品店铺。这等店铺唐杨两人早有预案,提前囤积了极多,却没成想到最先卖光的还是这等。 实际上两人计算出来的数量已经足够所有重庆市民正常购买。但却没算到不少人趁着便宜,一次性囤积数月所需,甚至还有重庆以外的他县百姓闻讯而来。 毕竟对所有人而言,赚钱都不容易。唐家这等全城活动更是闻所未闻,要等到下次谁也不知道那是等多久,过了今日就得加价再买一样的东西。 所有眼下对他们而言,更是买到便是赚到,自然趋之若鹜。 眼下再去进货是万万不可能的,唐文卓又去找唐其瀚商量,最后将本要运往南京的粮布先撤下来补入店铺中,空江船则只能在长沙分号再补货运输。 唐其瀚中午刚刚在自己府上与家人一起过完他的四十大寿,在场还有许多名流权贵。下午发则主动来到瀚海楼等待生意成果的回馈,如今等得困乏了,眯着眼睛,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唐文卓可没有自己父亲那般从容淡定,他时不时去看看账房先生们入账,时而跑去窗边呼吸一阵子新鲜空气。 杨凡忍不住安慰他,道:“唐兄不必担忧,下人们已经说了,几乎所有店铺都供不应求,生意肯定差不了。” 唐文卓笑笑:“但愿如此。” 他话音刚落下,就见他们府上的管家满面春风地走来,手中拿着一本账册。 管家轻轻附耳在唐其瀚旁边,同时又朝着杨凡和唐文卓,笑着说道:“老爷、少爷,到现在为止,咱们的营业额已经超过十万两了!” 唐其瀚猛地睁开睡眼,一眼瞧见喜形于色的儿子唐文卓,父子二人相视一笑,唐其瀚询问管家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的话,现在未时三刻,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两刻了。” 唐其瀚哈哈一笑,扭头看向杨凡,赞许道:“杨军门好厉害的手腕,十万两,赶上我重庆店铺产业一个月的总额了。” 杨凡自信道:“唐老爷高兴得太早了,这才哪到哪,这才一个时辰,接下来直到天黑,还有足足三个时辰。” 唐其瀚哈哈大笑,随即抬眼问道:“那杨千总觉得今日,我们最后能有多少营业额?” 杨凡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银子!” “好。” 唐其瀚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他说道:“如若今天真有三十万总额,我便大方些,再给杨千总三千两的彩头,如何?” “多谢唐老爷慷慨解囊,小子在这里提前谢过唐老爷的三千两了。” 为了此事,杨凡提前对重庆有提前考察。 万历九年(1581年)四川总人口约为380万。若以此比例估算,崇祯五年重庆府总人口可能在六十万左右。但这一数据包含整个府属州县,重庆城区作为核心区域,人口虽然不及后世,但在城内和城外近郊镇县也有三十万人左右。 哪怕平均下来一人花个一两多银子,也得有个接近三十万两了。更何况大部分人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很难压制住自己的消费欲望,想着早买更便宜,晚买就亏的想法,有钱之人,怎么可能只花一两银子出去? 因此杨凡还是有信心的,转头看向唐家父子,个个都是如沐春风。毕竟一个时辰十万两,那后面的也必定也少不了。 时间到了申时,经过账房先生和管家统算,整体成交额已经突破了十五万两。 一时间,唐其瀚也不困了,唐文卓也不再紧张。他们唐家在重庆的产业,除开江运,哪怕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有十五万两,但这区区两三个时辰,却达到了这个成绩,已经是奇迹。 唐其瀚当即宣布,销售额总量在第一的店铺,将给每人发二两银子的红包。同时,在瀚海楼三楼的书手、账房,每人也将得到不少于三两银子的红包。 此举一出,场面瞬间沸腾起来。书手账房纵然挥汗如雨,也是甩开了膀子拼命干。 与此同时,没有活动经验的店铺开始渐渐出现问题。算错帐、收错钱,亦或是伙计没注意到,有客人拿了东西就跑,这等事情屡见不鲜,不断传回唐氏父子两人耳中。 偏服务性的酒楼、医馆、裁缝铺等店铺,服务人员逐渐感到手忙脚乱,疲惫不堪,服务质量也逐渐下滑。好几起纠纷吵闹都围绕着这些事情发生,唐文卓不得不陆续派出手下赶赴处理,甚至几个恶性事件,逼得只能他和杨凡两人亲自出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到了酉时二刻,总营业额已经突破到了二十万两。与此同时,随着主要购买力都完成了抢购,整个生意热度已经呈逐渐下降趋势。甚至一些例如粮米店这种必需品的店铺,再次存货接近枯竭,随时可能空仓停售。 虽然销售额逐渐放缓,但是唐文卓却越来越忙碌,许多事情都需要他来安排,忙得焦头烂额。 而杨凡则乐得轻松自在,虽然他是筹划者,但显然唐文卓更便于指挥他们唐家的人,杨凡只是协助,除此之外现在的他便只是和唐其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随着时间流逝,天色逐渐暗沉。生意好的店铺甚至卖光了所有货架上、仓库中的存货,只能提前关门停止营业。 戌时二刻,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重庆街头的人群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满载而归回了家。大寿大惠活动告一段落。 经过账房先生等人的连夜核算,唐氏字号的总营业额,最后定格在了三十一万两千六百两。根据唐家的折扣以及一系列的优惠活动,最后核算出来的纯利润约为六万三千千五百两左右,按照谈好的利润一成的分润,杨凡应该得银六千三百五十两。 唐其瀚大手一挥,将三千两彩头算进了杨凡的分润中,一共答应给杨凡共计九千三百五十两银子。 当日马上给了银子,收了银子的石望和谢小妹眉开眼笑。 最高兴的莫过于谢小妹,自从做了杨凡的账房先生,就见这里花钱那里也要花钱,张攀、石望轮着找自己支取银子。眼瞧着钱包越来越瘪,终于来了一波大回血,重新鼓胀起来。 但唐家父子也更高兴,此次活动,已经大大超过唐氏父子的预期,短期赚得盆满钵满。 不难预测,在整个重庆范围内,各行各业都会出现短暂的购买力真空期,因为唐家产业已经提前耗费了近一两个月的市场购买力。那些友商和竞争者,特别是吴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同时杨凡也对崇祯年间这些百姓购买力重新认知,按他现在对银子和后世的人民币做换算的话,估摸着一两银子也就五百块钱左右。整个重庆超过三十万人口,这次活动一共也才销售总额三十一万多,也就是说这次活动人均消费才仅仅一两银子多点,约为五百块钱。 不得不说,大部分人手中钱财都太过紧张,否则不可能这么少。 ------------- 注释1人口:部分网络文章声称明末四川人口达“5000万”,这一说法明显违背历史常识,对比同时期全国人口一共才约1.5亿, 明朝万历六年(1578年)的《明会要》记载四川在册人口为310万(户26.2万,口310.2万)。这一数据因明末普遍存在的人口隐匿现象(如逃避赋税),被学者认为严重低估。曹树基在《中国人口史》中结合地方志和移民数据,推算万历年间四川实际人口约为600-700万, 而崇祯三年(1630年)是明末四川人口的一个关键节点。葛剑雄主编的《中国人口史》指出,此时四川人口达到明朝峰值,约为735万。这一数据被《四川通史》等权威着作引用,反映出四川在崇祯初年尚未经历大规模战乱时的人口规模。 同时重庆作为川东府级中心城市,人口规模应与临清、武昌等中等城市接近。临清作为运河沿线重要商埠,崇祯年间临清总人口30万左右。武昌同样也在20万左右。西安府、苏州府等核心城市,人口才超过五十万。 注释2利润率: 粮米店:扣除运输、仓储、税收等成本,粮米店纯利润率约为10%-20%(即1-2成)。 布店:以松江棉布为例,万历年间每匹成本约0.3两,零售价0.5-0.8两,成本利润率达66%-166%。扣除运输(陆路成本约0.05两\/匹)、店租(年租金约10-20两)及税收(商税约3.3%),纯利润率约为30%-50%(即3-5成)。其中不算高端市场的丝绸等奢侈品,其利润更高。 其余酒楼、客栈、纸店、绸缎庄、杂货店、茶叶店、瓷器店、肉店、南货店、木匠店、铁匠铺、首饰铺、胭脂铺、裱糊店、伞店、茶馆、澡堂、钱庄等利润有高有低,取适中二成利。 注释3银子与后世换算: 由记载的崇祯四年的四川为例,每石米4两白银,一两银子可购得2.5斗米 ,约等于现代约37.5市斤。 现代大米普通中等大米零售均价在 5–6元\/斤,所以约换算来约等于 37.5斤 x 5.5元\/斤 ≈ 206元。 但单纯以米价换算古代货币购买力会忽略了诸多复杂因素,如古今农业生产力差异、商品丰富度、通货膨胀计算方式等。 所以大多数历史经济研究及通俗读物(如中华网、澎湃新闻等)在折算明末白银购买力时,常采用300–600元区间,500元处于合理范围的中间值。 第50章 备甲 但如此多的银钱流水,区区一天时间杨凡还是到手了九千多两。 石望谢如烟颇为惊叹,甚至扬言日后每月这般搞一次,岂不是挣老多银子了。 随之杨凡便是一盆冷水浇下,告诉他们这等杀鸡取卵的营销活动可一不可二,一次成功之后,往后必然是一次不如一次,日后还需有个稳定来钱门道。 好在此时杨凡也顾不得什么稳定门道,他有许多事情急需银子。一手拿到银子后,他便将大部分银子全都存进了唐家的钱庄,只取了足够的银子,先是将肖先生的两千两银子备好,然后将乔武能够搞来的二十副铁甲买了下来。 乔武的这批铁甲成色明显比周大焦拨下来的锁子甲好一些,至少每领都没什么锈蚀,看得出来全部都是有主的甲胄,时不时有人保养着的,的确就乔武所说,是从他自个千总部里士兵手上给挤出来的。 为此每副铁甲杨凡付出了四十两的高价,这个价格明显偏高,但乔武一再表示爱买不买,杨凡没有还价的选择,只得咬牙给了银子。 如此一来,杨凡的千总一部的甲胄数量已经有了三十副,但也和他所预想的披甲数量还是相差甚远。 于是乎石望在杨凡授意下,开始贿赂武库看守,武库是两江守备营自己的军械仓库,明朝早期和中期,每年兵部和本地军器制造局都会下拨一批武器装备,后来兵部渐渐发现京师发出去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得不偿失。 后面便开始批一部分银子,让离京师遥远的营兵当做武备维护、打造费用,再由守备官自己在当地招募工匠自行打造,然而如此一来将领中饱私囊事情几乎无法控制。 所以在最后,各省都开始督建起地方军器局,会按照朝廷规定的样式、规格制造铁甲、武器。洪武年间,就曾下令在四川等布政司设军器局,打造军器。 到了后来,四川境内便有了四处军器局,分别是成都的四川布政司军器局,叙州府的叙南卫军器局、重庆府军器局、松潘卫军器局。 其中位于重庆的军器局在宣德十年,重庆府知府还曾上奏请求废除该机构,但朝廷未批准得以保留,以至于到了现在崇祯年间应仍在运作制造兵器。 但要说这造出来的兵器盔甲成色如何,那自然是一言难尽。如此多年过去了,兵器局里的好工匠能逃的早就逃了,剩下一部分留下来的匠户,和卫所军户差别不大。至于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也早已形成了一道自己的利益分润链条。 但重庆军械局再怎么糜烂,总归也还是要生产的。两江守备营这么多年生下来,武库里的装备物件好不好不说,数量还是有一些存余。 监守武库的人有四个,两两换班制,一旦出了岔子看守是要杀头的,石望搭上的那个看守哪里敢做,饶是石望软硬兼施,光是青楼都连着请去玩了半个月,对方都不愿意松口。 最后没办法石望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用了那个下流法子。他开始带着那看守流连赌档,开始让他赢了一百多两,后面看守越输越多,直到这银子累到七百多两,眼瞧着赌场的清账日期越来越近,看守没了法子这才主动联系石望。 在付出五百两银子的代价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石望等人成功从武库拿到了鸟铳七十把,三眼铳六十把,另有鳞甲、锁子甲、札甲共计二十一领。 随后那个看守便人间蒸发了,从此杳无音讯。与他轮班的看守此人惊觉无人替班,才察觉到库里东西少了许多,武备库本就是一笔多年糊涂账,一查之下更是复杂,最后衙门放出通缉令,但这些事情与杨凡便没有半点关系。 杨凡将拿回来的鸟铳几经检查,发现鸟铳中有五十多把都不顶用,工艺参差不齐,有炸膛风险。仅仅有二十把左右可堪一用。好在三眼铳铳管又厚又短,不易炸膛,良品率还行,勉强可堪一用。 杨凡考虑的是精锐可以用鸟铳,至于其他的鱼腩士卒,三眼铳就是很好的选择。如此两相结合,杨凡也算是有了火铳队。 至于窃来的铁甲只有二十一副,而且能放在武备库里吃灰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大多都只有一个形状还在,内里实则铁片锈烂、皮绳断裂,根本无法直接穿戴。 杨凡只得让石望偷偷找来铁匠,谈好一副十五两的修复价格,将铁甲逐步修复打磨,经过好些日子的折腾才处理完成,手上这才终于凑够了铁甲五十一副。 只有这么点铁甲杨凡还是觉得不够,但他几乎已把两江守备营的现有铁甲了个底朝天。 如今除了他手上这些铁甲,就只有马进宝和乔武自个几个亲兵还有,但那几副铁甲是其最后的底线,人家是万万不会再卖的。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周大焦的家丁队,那里还有十几二十副铁甲,但杨凡用屁股想也知道,对方也是不可能让给他的。 走投无路下,杨凡又动了歪脑筋,让石望去搭上了重庆军械局里边一个工匠,对方已经穷得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但当石望提出想让对方私造铁甲时,对方依然吓得魂不附体。 依照《大明律》规定,凡民间私有铁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号带之类应禁军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弩三张、弓七张、箭五十支以上者,罪同私造应禁军器。若将这些私造的军器卖给境外或盗贼,以及造成失泄军情的,不论数量多少,一律处斩。 虽然杨凡也是行伍中人,严格来说只要狡辩一番,其实也不算违法,但没有朝廷公文,这工匠就是不敢造。 但是这工匠不敢造,也架不住石望的软磨硬泡和持续的金钱攻势,最终工匠还是就范。 在花费上千两银子后,工匠终于点了头决定铤而走险。他串通了两个工匠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徒弟,在郊区木屋不分昼夜打了一个月有余,造甲十九副,终于补齐了杨凡七十副铁甲。 谁都知道铁甲极为要紧,但殊不知为了凑出这七十副铁甲,杨凡前前后后共计花费白银四千多两。 要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年头,每年能从军械局那能产出武器铁甲极度有限,真要算上铁甲,一年能给守备营发下来五副堪用的铁甲便是奇迹。 而周大焦作为守备,满心钻研喝兵血吃空饷。别管军备还是军饷,这好不容易流下来的的银子拿到手上,再给上边各位大人分了润,一月下来手头最多能余下三四百两。 这还得是朝廷收了夏秋两次税,军饷正常的时候儿,搁在平日,他不往里边搭钱便是不错。你让他拿出数年积蓄充斥军备、购买铁甲火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偷来的锣儿敲不得,这些铁甲,这些火铳,是肯定见不得光的。特别是操练时期,头上还有顶头上司盯着,一旦来源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杨凡并没有急于分发给自己麾下士兵,而是选择将铁甲和火器全部藏了起来。平日训练,也只是拿着原有那几杆鸟铳、三眼铳轮番使用,其余训练则更多是恢复士卒的体魄,锻炼技艺。 经过这数月时间,杨凡已暗蓄了麾下三十多士卒成为了家丁,家丁平时混迹于士卒之中。虽然比不上那些与将领一同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亲朋乡党,但也够用。 除此之外其余未成家丁者也多有笼络,现在至少有一支自己能指挥的动的力量。 第51章 开拔 崇祯四年六月初八。 在忍无可忍之下,云南官府正式接到朝廷发布的剿贼文书,随即准备开始着手镇压普名声。 普名声听闻消息后,随即扯旗造反,从一开始的听调不听宣,转变为与京师朝廷直接对立。他不仅杀死了前往维摩州的明军斥候,还更加猖狂地派出手下四处掠夺,致使云南情势急剧恶化。 整个云南一时间风声鹤唳。 云南巡抚王伉本就集结着云南本地兵马,打着不依靠他省军队、独立镇压叛乱的如意算盘,若是能毕功于一役,还能在京师博得个知兵的美誉。 然而事与愿违,王伉亲自协调大军誓师出发后,大军进围临安州城,普名声一面派人向官军约降,一面“阴以重贿求援于元谋土官吾必奎”。 吾必奎在战争中充当明军先锋,但刚一交战就佯装败走,导致云南官军大溃而退,云南布政使周士昌战死。普名声摆脱云南本地明军的牵制后,随即转而攻占了弥勒州。 云南滇兵失利后,有人弹劾云南巡抚王伉“剿匪不利,陷地丧师,反被普名声四处攻伐”。 与此同时,占据弥勒州、维摩州两州之地的普名声开始袭扰周边各县城,还在自己的地盘大修防御工事。 眼见情势愈发恶劣,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连连派出信使招降普名声,试图化干戈为玉帛,将叛乱影响控制到最小。 与此同时,朱燮元也做了两手准备,调集两江守备营在内的多股川兵,打算择日驰援云南。对普名声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剿抚并用、恩威同施。 应召的川兵中,光杨凡知道的,便有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他们分别从三岔、陆广、遵义出兵,挺进云南。还有名头响亮的石柱白杆兵也派出了副总兵秦拱明,此刻已在行军路上。 …… 当夜,两江守备营千总一部,石望站在杨凡对面,嘴上冷笑道:“大人,今日那乔武又找了我,希望我们能将卖我们的铁甲二十副退给他。” “退给他?那银子呢?” “银子他没提。” 杨凡自觉荒缪,心想这乔武打得好算盘,平日把铁甲卖给自己,还不用除锈、保养,到了真要打仗的时候,又想把铁甲要回去?哪有这种好事? 杨凡无奈道:“给他说,咱们也不够。” 石望点点头,又说道:“重庆巡抚谢士章那里来了信,说咱们后日就必须得开拔,还说择日便要巡查军旅,周大焦让咱们充实人数,哪怕凑不够一千,也至少得有八百。” 听到这个消息,杨凡只觉得一阵头痛,自己手头就只有两百多号人,哪里去凑够八百人。 谁都知道周大焦的意思是找些人来充人数应付阅兵,并非真正要你招兵。再说这个马上出兵的当口,来了兵也来不及训练只,更何况根本没人愿意真心来。 他问道:“乔武和马进宝的千总部都是如何凑出来的?” “青皮和乞丐。”一旁张攀答道。 石望回答道:“他们吸收了重庆大部分乞丐,只要乞丐进了营,他们就给一天一顿的饭,但不许那些乞丐离去。青皮要稍微好些,先给了他们五钱银子,又许诺每十天再领五钱银,让他们跟着壮声势。” “那咱们也只有招募些青皮和乞丐,至少不能比他们两个千总部人少。” “现在青皮乞丐少了,强壮些的都被抢完了。” 杨凡愕然,总觉得抢青皮乞丐这事听在耳中十分怪异。同时也觉得自己对于行伍之事还是没有经验,那马进宝和乔武这次便是抢占了先机。 “加钱吧,青皮地痞愿意来的,先给七钱银子,每十天再给七钱银,乞丐每天包两顿饭。”杨凡回答道。 说完,杨凡想到了什么,又道:“传下话去,本部士兵也临时上涨到月饷一两五钱银。”杨凡是怕本部的士兵觉得他偏袒,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多生事端。 “遵命。”日常管理中,控制手下士卒的工作一般由张攀负责,他出来领命应到。 “咱们的铁甲呢?还有火铳。”杨凡又问。 张攀道:“都装车了,随时都可以随军开拔,只要不打开,绝不会猜到是铁甲和火器。” “那便好。”杨凡松了口气。 自从穿越过后,所有事情和他初衷都不同,哪怕现在成了军官,也只是区区一个千总,处处受人掣肘。 但世上水到渠成的事情极少,不如意之事反而难免十之八九。 所以计划本就是拿来被打乱,制定计划并不难,难的是随机应变,难的是以坦然心态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好在如今杨凡铁甲火器在手,又已笼络了手下一批士卒推心置腹,到了战场上,至少也有自保之力,想到此处他安心不少。 杨凡嗤笑一声,“谢士章想得倒是好,但谁都知道后日绝无可能开拔。朝廷拖欠饷银严重,说朱燮元要调兵剿寇一事传出,守备营营中士卒星散,光是千总三部便跑了四十多人。剩余者声称无开拔银绝不过江。” 石望忧虑道:“咱们千总一部这几日也有二十多人消失,这几日一直未归。” 杨凡捂脸苦笑,这两江守备营一共就是八百不到兵力,这才传出要打仗的事情,自己就先逃散了一两成。 “周大焦说要补满千人,那个马进宝便驻在南岸,听闻他才招了千余兵丁,但来的那些人一说要去平乱,当晚散去半数,余者也言称没有开拔银便绝不过江。” 杨凡问道:“那周大焦如何说?” 张攀一直在军中,杨凡石望这些日子一直忙活唐家的事情,所以他消息比起两人要灵通些。 张攀道:“听闻周大焦向上头巡抚衙门索要开拔银八千两,此时应当和谢士章等人讨价还价,朱燮元不停催促重庆出兵,谢士章也别无他法,这几日听说在想法子凑银。” 堂中几人一阵议论,杨凡惊讶周大焦口气如此大,八千两银子竟随口而出,他两江守备营士兵才不足八百,这是要给每个士兵补齐十两银子吗? 几人沟通一阵,最后杨凡还是安排石望去重庆找些乞丐、流民。毕竟他的上司周大焦一直看自己不爽,现在都没见过对方的面,最好不要在这个档口惹他不快。 虽然进了这些乞丐流氓也没有任何战斗力,但是凑凑人数,让周大焦有底气给谢士章要银子,便足够。 几日过后,军队和文官集团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周大焦与谢士章达成了最后协议。虽然这是自己长官和知府大人的私议,轮不到底下人知道。 但杨凡还是通过传闻得知,谢士章最后同意的开拔银足足砍了大半,周大焦拿到手上的是三千两银子。 再从周大焦发到三个千总部的,乔武拿了六百两,马进宝五百二十两,杨凡的千总一部只收到三百两。乔武和马进宝再往下分,底下的把总、队官都要“油”手,真正到了最下层小兵,实际每人能拿八钱银子都算多。 -----------------\/ 注释: -崇祯四年(1631年),云南巡抚王伉调集贵州总兵高士杰、云南布政使周士昌及十三参将,联合石屏土司龙在田、蒙自土司沙源等地方武装,共一万七千人围攻阿迷州。普名声通过贿赂土司吾必奎(还有龙在田称“兵至漾田即被歼灭”)、假意投降等手段分化明军,并设伏诱敌深入。明军在西山遭遇埋伏,周士昌及十三参将所部全军覆没,史称“西山之败”。 而后秦拱明作为石柱土司秦良玉的侄子,奉调率领白杆兵增援讨伐普名声。 时任兵部尚书兼云贵川总督朱燮元,持续主导西南军务。王伉战败后朱燮元“遣兵临之”,其部署中包含四川官军。 第52章 点兵 饶是如此,开拔银的事情也勉强算是有了结果。这些人揩了油、收了银子自然也开始整兵备战。 两日后,上午。 周大焦在校场集合了两江守备营所有士兵,今天谢士章要检阅军队,紧接着部队便要开拔,启程去云南协助滇兵平乱。 校场里,杨凡站在千总一部的最前端,他环顾四周,自觉颇有意思,还从未见到两江守备营的人这么齐过,许多面孔更是从未在校场见过。 他同时也在打量那些千总二部、三部的兵,两江守备营普通士兵就算加上折食银也就大概八钱,这点银子能让他们过江守城,就算周大焦有本事了。 现在要让这伙人跑到外省平叛,真有些强人所难。 视线越过二部三部,远处还有五十多个精锐扞卒,其中甚至还有十几人牵着马,重庆多山,骑兵并不多见。 那五十人又和其余普通士兵不同,不见瘦弱,几乎个个身强力壮,想必那就是周大焦的宝贝疙瘩——他的家丁亲兵。 亲兵也是他的家丁队。明朝家丁起源于正统朝,宣大巡抚罗亨信最早提出建立家丁,最初来源是卫所兵。是将领于正式军队外私人组建的亲信精锐队伍,不属于兵籍。 他们待遇比一般军士要高,能配备精良武器和优质盔甲。同时家丁也只效忠于将领个人,而非国家,好的方面是兵为将有,两方命运绑定,待遇良好,士气充足,在边防和一些小规模战斗、平叛中发挥过作用大。 但在另一面存在以家丁名义领空饷的事件,损公济私,加重财政负担;将领不管去哪家丁都是绑定,导致军将依靠家丁更加恣意纵横,不听调遣,容易形成地方割据势力。 而少数家丁与普通士兵待遇相差大,自然打起大仗来也怪不得普通士兵不愿卖命,故而此时明军小仗能打,大仗难打。 杨凡实际上也有家丁,就是张攀、石望等人。而且这段时间在麾下还笼络了不少士卒,训练和给他们的好处都没短过,勉强能算半个家丁使。 杨凡眼中那些周大焦的家丁超过半数都身着明盔明甲,此时和三个千总部的普通士兵站在一块,更显趾高气扬、高人一等,根本就是用鼻孔看人。他们的饷银便是周大焦亲自发的,听说每人有一两五钱,并且从不克扣缩减。 反观其他普通士兵月饷就算满算也就八钱而已,还有上官吃拿卡要,朝廷再拖欠个几个月,一年到头能拿一半都阿弥陀佛。 所以杨凡也能理解此时普遍存在的开拔银现象,平时文官层层截留,武官再吃空饷喝兵血,剩下一些只勉强够当兵的生存,不打仗大家可以糊弄,如果要卖命,这点银子当然不够,任谁也要跑路,当兵的要求一笔开拔银,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队红衣士兵护送着轿子从营门走来,与此同时杨凡瞧见守备官营房奔出几人,那几人下了马,迎向轿子。 此时,杨凡才算是真正见到了他直系上司周大焦,还有另一个大人物,重庆知府谢士章。 周大焦长得有些干瘦,细观之下印堂发黑,多半是中气不足,身有隐疾。倒是重庆巡抚谢士章,马上五十的人了,走起路来反而还步步生风,看那模样身体好得很。 周大焦等人跪下迎接,免不了一番奉迎。谢士章保持着那种上位者的沉稳,与一他交谈几句,然后才同去校场高台上。其他人前后簇拥同时步行,队伍颇为臃肿。 谢士章和周大焦已经达成共识,今天只是过场。 谢士章先是在站台上巡视一阵军容,见下边密密麻麻人群,个个歪七倒八,军中还有半数士兵穿的是破破烂烂的百姓衣衫,手中随便拿了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棍棒。 他们有撑在地上的,也有扛在肩上的,还有随便提着的,远远看去队列混乱,犹如乌合之众。 但谢知府也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也知道大部分是滥竽充数,可事急从权,朱总督催促的这个当口,他也无力扭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士章对周大焦温和地问道:“平叛之事,尚有何未备妥的?” “回谢大人话,大军出动首要开拔银。幸得谢大人从中周旋,已解燃眉之急,守备营将士可即刻出征,只是四千大军在途,钱粮甲仗船只无一不缺……” 谢士章挥手打断,道:“你不必说了,粮我已备齐三日,但朱总督让川兵驰援云南,已通知云南各地,军粮转运困难,到了云南自然是云南本地管你们粮草,省得中途运粮劳顿损耗。到时你自当拿着手书,找沿途地方要粮。” 朱燮元和四川文官达成的默契便是,四川负责四川境内行军之粮,让川兵即时南下,到了云南本地官府接济粮草,免了中途运粮成本,也就少了许多民夫的征发成本。 要知道一个战兵跨省作战,他身后民夫都得配三倍的粮食,战兵得吃,民夫也得吃,运完粮民夫还得回来,回来还得吃粮。朝廷连军饷都敢克扣,怎么可能对于粮草大方。 此番川兵兵马赴援云南,开拔银仅每兵七八钱,朝廷满心希望兵将锄奸剿贼、报效朝廷,但兵将也是人,他们只看好处。 杨凡心里叹口气,官兵欠饷是常态,对于这样一个乱世,兵凶将危,正是该重视军队的时候。 杨凡原本很难理解朝廷为何还敢欠军队的钱。但自己领过几次自己的千总饷银之后,现在早已不惊奇了,朝廷本意或者皇帝本意从来都不想拖欠这银子,奈何帝国臃肿,利益链盘根错节。这到了最后,要军饷的士兵莫名就和一个乞丐无异。 台上,不知道谢士章说了什么振奋军心的话,台下士卒只是有气无力地呼喊了一声。 …… 当日,两江守备营。 四川,从古至今都是天府之国,素有“老不出蜀,少不入川”之称。 不管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现代社会,要进攻四川都得付出巨大代价。 因为进出四川只有三条路:一是北大门汉中,翻过秦岭,然后对阵剑门关;二是南大门遵义,扼守着进出川内的要道、多处关隘;三是东大门奉节,逆流长江而上,闯夔门出入川地。 兵部和五省朱燮元传达的命令是让两江守备营前往云南曲靖,有消息称,普名声的大军正在围攻曲靖,朱燮元希望两江守备营能解围。 然而事与愿违,周大焦带着这三千多乌合之众,仅仅南下了几公里,甚至都还未到达码头乘船,队伍中的流民青皮便已星散大半。 周大焦和千总们的家丁顾此失彼,往往一个不留神,就有流民乞丐扭头逃跑,亦或是混入人群之中,再要找可就难了…… ---------- 备注:1大多数家丁不属于军籍,《明史》记载,如李成梁“选健儿为家丁”、吴三桂“蓄养夷丁突骑”等。这反映出家丁未被纳入正式军籍体系,属于将领私兵。 其中崇祯十七年(1644年),崇祯帝召见吴襄时,吴襄自称这些家丁“在外皆有数百亩庄田”,完全依赖吴氏家族供养,与国家军饷无关。《明季北略》亦载,吴三桂“部下有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夷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这些“夷丁”均为私养家丁。 明末顾炎武亦指出:“今之武将,专恃家丁,弃其卒伍。” 第53章 出征 等到了西水门码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聚拢的近三千乌合之众,就只剩下了千人多一点。 杨凡的千总一部这些日子也充斥了许多流民乞丐,这一路上无一例外也随着逃散了个干净,现在他的队伍,勉强还剩下接近三百人。 经过这些行军经历,杨凡也有了些经验,急忙改变之前策略,安排张攀和石望,连带着吴广余和寇汉霄的亲信,将这些人围拢在中间,防止他们再持续逃逸。 这短短数个时辰的经历忍不住让杨凡想起了戚继光,相传一代名将戚继光扫灭倭寇之后,又被朝廷调去北上与蒙古人作战。 戚继光受命总理蓟州、昌平、和保定三地的防务,次年又兼任蓟州总兵。到了北地,戚继光渐渐放弃自己在江浙使用的鸳鸯阵,转而将车营发扬光大。而车营除了防御力高,可应对蒙古人骑兵冲击之外,更多的其实是限制己方士兵逃散。 未思胜先思败,在打败敌人之前,先考虑如何防止自己部队率先崩溃,这是基本逻辑。一代名将戚继光尚且如此,杨凡更深知该当如此,同时也认识到自己需要学的有很多。 余下未逃散的士兵登上谢士章准备的江船,陆续沿途沿着长江西进。途径泸州,听闻泸州守备侯采还在和属地官府拉扯开拔银的数量问题,一直未有解决,也不见打算动身的迹象。 周大焦本是计划与侯采合并一处,再共同南进的。但对方出兵日期遥遥无期,文官催促又很急,他也不可能停下等他,只好自顾自带军坐船沿着赤水河,经过遵义,再沿着大小支流不断往昆明方向前进。 过了泸州,也就过了蜀地平原,一头扎进了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 江船上的士兵逃散又日益严重,光靠自己亲兵和骨干镇压着实有些首尾难顾,不少士兵为了不上战场搏命,趁着天色暗下,直接跳入水中游泳逃跑,每一天队伍都有新的缺额,守备营缺乏有力的基层组织,这种情况根本难以杜绝。 经过数日舟途劳顿,剩下的人终于到了贵州境内的普安州(今贵州盘州),此处属于贵州,位于贵州与云南的边界,只需要越过普安州,再往西两百里,便能到达目的地曲靖。 周大焦虽然不算沙场宿将,但也知道此时快要到达战场,不可疲兵前往交战地。 普安城北门瓮城外,两江守备营周大焦眯着眼睛,观察不远处的行军队列。 城外经过的士兵正是他的守备营士卒,队伍从普安卫沿河到达此处,刚下码头,普安州留守的知州便如临大敌,把所有城门都关闭了,直把两江守备营当做了乱贼。 周大焦虽然是守备官,但也奈何不了那知州,只得让重庆兵绕过城池在西门外扎营,绕城的这么半圈,重庆兵便把普安城外的门摊骚扰得鸡飞狗跳。 周大焦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或者是兵油子。他也懒得管,只顾着一边扎营,一边叫手下去城下,找普安州知州要行军粮。 与此同时,杨凡的千总一部完成了扎营,这个当口他坐在千总的帐篷里,还在消化张攀给他汇报的信息。 “现在点名实兵只有一百七十三?” 张攀点头,刚才一扎营完成,他就挨着点了名,他又道:“回大人,是的,吴广余的把总司剩下七十五,寇汉霄的把总司剩下九十八。” 杨凡感觉一阵头痛,合着要打仗了,找那些乞丐流氓充人数,人数没涨不说,如今反而还降了许多。原本杨凡的千总一部原有实兵两百出头,那几日招募了流民乞丐六百多,现在应该有八百多人,可现在流民乞丐跑了个干净不说,之前的实兵也偷偷跑了些。 现在就连两百都没有,只剩下一百七十三人。 “不过据属下观察,乔武、马进宝的千总部逃散更多……光是正兵怕是就少了一半……” 还不等杨凡说话,外头又来了传令兵传,说是周大焦让杨凡等人去他的帅帐参加军议。 行军过程中,杨凡少不了和周大焦打交道,他能看得出来对方对他一点也不感冒,大有看不顺眼之势。但对方是自己上级,他看不看得惯,都由不得自己。 杨凡应了一声便穿戴整齐,扭头询问对方是何事。 传令兵说道:“刚来的消息,曲靖围已解,石柱白杆兵被围在罗平州。” 看样子是才收到的军情才会如此匆忙,杨凡回过头让张攀安抚控制住麾下士兵,切莫不要再非战斗减员,随后便动身出了帐篷。 …… 普安州大西门城外,周大焦帅帐。 杨凡老老实实的站在队列里,眼神不时打量堂上各处的人。乔武和马进宝分别立于周大焦的左右下方,除此之外堂中还有乌压压一片人,除了靠前的杨凡,还有他千总部的寇汉霄和吴广余,连带着一些其他千总部的把总们。 原本三个千总当该平起平坐站在一排,但周大焦似有意似无意,让乔武和马进宝离他更近,显得杨凡格格不入,低了他们一头。 此时周大焦坐在堂上,只是脸色不太好,底下一众军官还不知是何原因,按理来说,曲靖围已经解开,明军不必急于与普名声的叛军火拼,应当高兴才是。 大堂上的人神态各异,看起来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里大多数都是将官,经过这几日从重庆一路奔波南下,虽然基本都是坐船,但众人看起来都满面风霜。 此时周大焦召集议事,堂上众人互相间比较熟悉,各自议论纷纷,担忧着自己的事情。堂上传来一声咳嗽,众人都停止说话。 “这是朱总督的军令,自个看。” 周大焦说罢,一函公文就扔了下来。乔武、马进宝还有杨凡这三个千总距离最近,诺了声接起来看。马进宝看样子认字不多,乔武时不时给他耳语两句。 这是军情函,还有来自于朱燮元总督的指挥命令,上面先是责备周大焦的两江守备营来得太慢。 称其余川兵除了泸州守备侯采未到外。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都早已云集曲靖北面,更是已成功逼退了普名声的军队,解了围城。 第54章 军议 同时军情也说,这次普名声撤退的原因,除了曲靖明军来援军以外。更主要是因为从东边来的石柱副总兵秦拱明。 这秦副总兵并未学其他明军去曲靖合军,而是沿着九龙河,直接抄后插进了罗平州地界。 罗平地界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普名声叛军的背后,距离他们的老巢近在咫尺。且情报声称传秦拱明掐断普军后路后,又攻灭普军的后勤部队,但尚核实。 杨凡心头拍手称绝,这招打蛇打七寸、迂回抄后,秦副总兵用得神乎其技,逼得普名声放弃曲靖,狼狈回救。 但看到情报后边内容,杨凡自觉石柱副总兵秦拱明定是笑不出来了。 普名声闻讯全师回卷南下,秦拱明独木难支,只能选择退进罗平州,普军也不愿意善罢甘休,顺势包围了罗平州,秦拱明和他的石柱兵也是脱身不得。 秦拱明从石柱远道而来,所带兵马必然不会多,反倒是普名声这些日子招兵买马,两者兵马数量不是一个量级的,只能固守待援。 其实要说援兵,如今有三股。一是西边拱卫昆明的云南本地滇兵,但都是刚跟着王伉被普名声所败的残兵败将,如今守昆明有余,但主动出击不足;二是北边刚解围曲靖的两股川兵人马,他们几股合流,此时军容最为强劲;三是东北面初来乍到达普安州的两江守备营。 拱卫昆明的云南本地兵动不了,还在休整阶段。川兵副将王国祯倒是尝试往罗平州进军增援,半路却被熟悉地形的普名声伏击一波,麾下损失近半,本人也是勉强逃回曲靖。 随后曲靖的灌县守备朱庭一和副将王国祯异口同声称自己刚解围曲靖,又逢新败,需要休整。朱燮元只能让周大焦的两江守备营快速南下,支援秦拱明。 军情函和命令杨凡三个千总看过之后,又传递下去给几个把总轮着看了。 周大焦在堂上悠悠问道:“让咱们去救石柱兵,你们怎么看?” “这是让咱们送死!” 马进宝最先跳出来大声粗气地说:“朱庭一需要休整个毛,王国祯好歹还和叛军打杀过一阵,朱庭一在曲靖都没有和普名声正面打过一刀一剑,完全就是借口,就是不想主动去打普名声主力,想让咱们先去!” 一旁的乔武没有马进宝这么激动,不过也是愁容满面,忧虑道:“沿途听消息,普名声兵多,正式扯旗后大肆招兵,眼下至少有近万人。前几日又攻破了师宗州,如今大军分成两股,一股盘踞师宗州监视昆明和曲靖,一股围攻罗平州。” 乔武的意思很明确了,普名声叛军主力尚在,谁这时候去招惹他,就得承受他大股兵力的攻击。 秦拱明就是一个前车之鉴,直插普名声后路,帅是真帅,换来的结果就是现在深陷重围自身难保。 周大焦点头,但又面露难色:“话虽如此,然朱总督已经严令救援,上命难违,不可踌躇不前,否则事后难辞其咎。” 下面的将官闻言都不说话,场面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大焦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等待就继续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军入云南,普安州知州已经运送了一批粮饷出来,我先给各部补上半个月的饷银。 石柱秦良玉可是二品官服,封诰命夫人的主,就连当今圣天子都亲口赋诗四首的人物。她侄子秦拱明不可久陷敌手,必须尽快解围,本官还需一个先锋,谁愿意毛遂自荐?” 堂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大焦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众人纷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杨千总。” 果然!杨凡暗道一声不好。 “属下在。” 杨凡沉着脸侧身出来。堂中瞬时空气一窒,乔武和马进宝瞧见倒霉的是杨凡,顿时闭口不言了。特别是马进宝,斜着眼睛,满脸幸灾乐祸。 感到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杨凡满头大汗。 周大焦眯着眼睛,开口道:“国养军士,自当厮杀沙场,何来畏首畏尾之徒?这先锋路虽然凶险,但也是立功之所在,杨千总新到我营中,还需做些功绩让大家信服,让上头信服。” 一番话下来,无疑已经将杨凡架在火上烤。让自己这点人去直面普名声大军兵锋,用脚趾头想也是有去无回。 杨凡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新到营中,手中将士多有不熟,加之士兵不足,独自贸然出击,怕是要堕了将军威名……” 周大焦闻言冷着脸:“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去以卵击石白白送死。我已拿到总督命令,知会了平彝千户卫所,你自当领军前往汇合,有了卫所兵配合,就算无法正面硬撼叛军,自保也是有余。” 见杨凡欲言,周大焦也不打算给他反对的机会,紧接着又道:“尔等莫不是怯敌畏战否?!” 吴广余和寇汉霄抬眼紧张关注堂中局势,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朱燮元严令之下,周大焦又没有其他两部川兵的解围战绩,又是刚进入战场的生力军,周大焦无法拒绝出兵。 因此周大焦这是想要壮士断腕,把杨凡的千总一部当成了弃子。 如果千总一部的人能挡在前面有所作为,那自然是周大焦指挥调度有法。 但若是千总一部被普军团团围住,最后甚至全灭……周大焦也是对解围秦拱明做了努力的,可以损失惨重、需要休整为由继续缩在后面的安全地带。 可这可对杨凡来说,便是死局。 杨凡咬着牙,要说畏战,最畏战的便是这周大焦,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但眼下也只能委婉道:“属下以为,行军之事还需三军配合,循序渐进……” “放肆!沙场之事你敢教我?!”周大焦大怒。 杨凡无奈闭口不言。 深吸了两口气,周大焦情绪略有缓和,他脸色一变,忽而笑如春风:“你也不用担心,你前有平彝千户卫所合军一处,在后方,我也会紧随其后,以为后劲,一旦有警,我自当会全力支援。” 眼见杨凡还有犹豫,周大焦不由分说挥手扔下一根令箭,朗声道:“千总一部杨千总听令,命你汇合平彝千户卫所兵,沿河推进解围秦拱明副总兵,不得有误!!!” 杨凡喉咙卡顿,半响后才道:“属下若是要孤军深入,这钱粮、武备,辅兵民夫无一不缺。” 周大焦目光一凝,知道这是杨凡讨价还价来了,他咬牙道:“后勤你无需担忧,普安州知州已经安排了三百随军民夫,以及我军所需的半月粮草,本将都给你!” 话落,周大焦眼见情势尘埃落定,眼中又是寒芒一闪,最后冷冷道:“我军中军法严明,咱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休怪我没有提醒你。沙场之事就像下象棋,过了河的卒子,便只能向前,一旦发现你消极避战走回头路,立斩不赦!!!” …… 第55章 弃子 两日后,平彝千户卫所(云南营上镇)。 明朝一直沿袭卫所制,但卫所却因与生俱来的制度性缺陷,从明初开始便一直在进行不断崩塌,到了明末已是崩无可崩。如平彝千户卫的一千一百余卫所军户也不知十存其几,几乎不可能承担防卫一地之职能。 而又逢云南接连战乱,先是经过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乱,才刚刚休养生息二十年,又赶上连绵八九年才平定的奢安之乱。 如今仅仅勉强喘息两年而已,普名声又冒出来叛乱…… 此方之地叛乱如此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这里少数民族众多,又是高山深水,叛乱所需的地理、人和皆在,仅需一点天时便足以引爆火药桶。 因此为了防守镇压,明廷在此设置楚雄卫、大理卫、永昌卫、腾冲卫、蒙化卫、临安卫、平彝卫七个卫所,编制兵力三万余。在卫所衰微之后,另设昆明周围多个营统辖卫所增强防御。 虽然军事编制上看似十分强大,但南方持续经历连绵战事,云南的本地滇兵已是千疮百孔,雄厚的纸面军力面对着城墙外数以万计的普名声乱军,明军能进城的就龟缩昆明城内,不能进城的便猬集城外寻求庇护。 云南本地滇兵无法独立镇压叛乱,除了刚逢大败之外,也是因为本地久经战乱,积弊已久,各处兵备松弛,积年老兵死伤殆尽。 而且由于北方辽事更具紧迫性,明帝国的中央税收都优先用于了北方九边,这也是九边能够由卫所制转换为募兵制的财政基础。 不管是平定西南播州之乱还是剿流寇,每次朝廷要大规模用兵,几乎都只能从九边抽调南下。 看样子明面上似乎朝廷没了北地军不行,但实际上并非是只有北方能出强军,而是这种财政分配的格局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周大焦堂堂两江守备,才会只有五十多家丁、数百乌合之众。 而卫所与营兵是两个系统。一般来说,平日卫所和营兵各行其道。因为卫所的上官众多,不仅要负责守城,还要承担钱粮、漕运、防汛等一系列事务。 指挥使衙门里,跟县衙一样设有六房一库,对应不同的上级部门。所以按照朝廷体制,没有出征打仗的时候,本地守备营兵无法管辖到卫所。 但一旦有战事,因作战主力军都是营兵,所以卫所兵理应归营兵制上级分配调度,营兵军官的命令便成了军令,也就能像这样命令平彝卫配合两江守备营同攻同守。 周大焦让朱燮元抽调平彝卫协战,虽是周大焦发起的,但这里边所经历的门道和流程肯定不简单。 想必也是周大焦要求本地滇兵协战,朱燮元便安排缩在昆明的云南败兵去配合,云南本地兵的军官进而命令平彝卫所兵去配合。 所以搞了半天,平彝卫的卫所兵也是弃子。 川兵派了周大焦,周大焦又派了杨凡做弃子,本地滇兵派了平彝卫做弃子,简直同是天涯沦落人。 然而据杨凡得知,平彝卫所虽有定额一千一百余,然则实无一兵可用。 听说这卫所千户军官原本驻在平彝卫中,前些时日听闻要参与平乱并与普军正面冲突,当晚散去半数,余者也犹如惊弓之鸟。最后在朱燮元一纸命令下,要求平彝千户卫所配合两江守备营共同解围秦拱明后,剩下的卫所兵丁也跑了个干干净净。 眼下,杨凡呆呆看着集合过来的十几个老朽。老朽们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衣服,杵着一根根长矛,低眉顺眼担忧地瞧着杨凡这位来自四川的营兵老爷。 没人说这是军人,路人只会觉得这些是流民乞丐,然而事实令杨凡窒息,这便是平彝卫的全部军力了,也是周大焦许诺自己的全部援军。 甚至于就连卫所千户长都跑路了,只留下十几个跑不动的老头子,这些老头子听到杨凡的集合指令,颤颤巍巍地汇集过来。 虽说大家都知道卫所情况不可能好,但也不知道会糜烂如斯,如此落差赶到平彝卫的所有人万念俱灰。 杨凡没有办法,只能安排所有人先就地休整,先行休整缓解风尘疲惫。 好在平彝卫虽然只有十几个老头,但是空房子多得是,实际上这些房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小镇的规模,现在这些空房子没了主人,可以直接落脚居住,同时众人取火柴也是方便,拆桌子下门板便是。 杨凡草草将这平彝卫的十几个老头打发成辅兵,让他们帮忙生火做饭。随后便一个人坐在原千总的那间屋子思考对策。 周大焦已经严令他不可走回头路,必须朝着秦拱明被围的罗平州方向前进,但并没有说死让他必须到罗平州去。 杨凡本意是想就在此地看看情况,就算往前挪也是一步一营,切不可像曲靖的王国祯那般轻兵冒进,一头撞进普名声的怀里。 况且和王国祯比起来对方兵多那么多,杨凡更没这个实力,满打满算把手下士卒全部算作战兵,杨凡也就一百七十三人,吴广余的把总司剩下七十五人,寇汉霄的把总司剩下九十八人。 除此之外,还有周大焦和普安州知州安排给自己的三百随军民夫,粮食都是他们在运,私藏的火铳和七十副铁甲则是石望在亲自管。粮草方面周大焦给杨凡派了半月的,眼下还剩下十日,勉强足够。 “大哥,我找到些好东西。” 石望兴奋地走进来,看样子是有好事。 瞧他这副样子,杨凡也是精神一振,急忙询问何事。眼下举步维艰,能有好消息,当然是妙事。 石望道:“我刚才整理粮草发现旁边木匠铺有小舟二十多艘,听本地军户说,那是木匠做的运木船,原本是要交工的,碰着叛乱,买家一直没来,就搁那了。我想着,咱们可以沿着河走,万一碰见敌人,打不过咱们还能坐船跑。” 杨凡拍手叫好,如今自己有了小船,真到万不得已,要么死要么活的时候,周大焦的军令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保命要紧。 第56章 溃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留可用之躯,自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杨凡又掏出抽象地图,摊开在桌面,仔细瞧着这一带的大小河流。 云南多是连绵高山和密集水网。此处平彝卫同样是依山傍水,大河小河互相环绕,在自己身处不远处便是一条黄泥河,顺着黄泥河往南,如果顺游而下,怕是一天就可以到达罗平州。 不能再往前走了!太危险,罗平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那个石柱副总兵秦拱明究竟是尚有余力,还是已兵败身死,一切都不知道,全是战争迷雾。 不过倒是可以先去黄泥河边,从现在身处的平彝卫要东去黄泥河,需要经过一处叫做白龙山的地方,这地方杨凡有些眼熟,前世似乎去过。 细细想来这才忽然记起,这里便是红军长征时期,被誉为“红军入滇第一战”的地方。 1935年4月,中央红军进入云南。滇军李嵩独立团在富源县羊场营的白龙山制高点进行布防,妄图凭险据守,阻挡红军进路。但最终,红军战士向白龙山主峰发起猛攻,打得敌人溃不成军占领了白龙山主峰。 此时,还在三百前的杨凡看着白龙山旁边的黄泥河,眼中也有了个初步的想法,那便是顺着黄泥河缓慢南下,静待时机。 据周大焦军议上提供的情报,普名声现在的叛军怕是不下万人,尽数猬集罗平州。 杨凡手头两百号人,里头就三十多个靠得住的家丁,决不能和叛军主力硬碰硬。但周大焦又命令南下,走回头路就得被军法处置…… 但他带着两百号人,要主动去进攻近万叛军,实在敌我悬殊,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这几日行军路上他也感觉到麾下死气沉沉…… 正在思索间,张攀快步走进来,他先关上门,随后附耳在杨凡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杨凡大惊:“什么!吴广余那厮在串联他人逃跑!?” 张攀面色凝重地点头:“是的,已经串联到了寇汉霄把总司里了,是大人你的家丁举报的。” 杨凡重重一拍桌子,目光一凝:“马上拿下吴广余!” “属下明白!”张攀应了一声马上出去。 张攀前脚刚走,杨凡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心想这吴广余好深的心机,想要拉拢所有人一起逃跑,如此法不责众,反倒是杨凡有御下不严的罪过。 想到此处杨凡马上起身,打算带着石望要亲自去拿人。 可刚站起,就听屋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嚣,这喧嚣愈演愈烈,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石望急忙冲出去查看情况。不多时便满脸惊慌地跑回来,对杨凡道。 “遭了!大哥!吴广余直接带着他的人跑了!” “什么!!” 石望大喊:“连带着不少民夫都跟着吴广余一起跑了!” 杨凡大惊,一冲出屋子,入眼所及便是一阵人躁马嘶,许多人随着人群夺门而逃,又有许多人还在左右奔走呼朋唤友。 大股士兵跟着吴广余逃散,暂且留在营地中的士兵也在左顾右盼,不断看着周围熟悉之人的反应,心态游离不定的同时,也在观察着杨凡、寇汉霄和下级军官的位置。 事发突然,寇汉霄也刚刚过来,他刚才正在和底下旗官伍长开小会,此时见这势头赶紧收拢他的司里的骨干家丁,安排他们四散在周围,试图稳住军心。 石望也是大叫一声,拉出杨凡的家丁,协助维持秩序,渐渐将溃兵的势头给遏制住。 杨凡来到边缘远望,远处一大片人影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逃亡的士兵在恐惧的驱使下,头也不回地奔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杨凡只有几匹拉货的驮马,几个熟悉士兵守着。而逃兵已经跑出几百米远,显然是追不上了。 能信任的士兵就这么多,一旦抽离,现在留下的人也会失了控制。 环顾四周,几乎八成民夫,半数士兵都跟着吴广余逃跑了,但好在寇汉霄把总二司的人没让吴广余串联成功。眼下还留在营地中的人,不超过一百,个个迷茫又惊恐。 民夫逃走后,原本围成一圈的车架也尽数横七竖八,地上散落一片狼藉的物资。眼前地上一片混乱,杨凡的心情也跌落谷底。 正在这时,远处一个人影往回逐渐走来,那人身影朦胧在黑幕中,不怎么清晰,直到越来越近,杨凡才看清楚张攀的脸。 他的脸满是鲜血,不知道是来自于谁,而手上拿着什么东西,随着他一步一步来到杨凡面前,最后单膝跪地,将拿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他低着头:“大人,请示下!” 所有目光都聚拢而来,火光照耀之下,张攀手中提着的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脑袋。 这头颅呲牙咧嘴,好似修罗。 杨凡已经看出这些全是逃兵的头颅,心头虽然有些恶心,但如今形势逼人,容不得他半点退缩。 他猛地将张攀手中逃兵的头颅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随后他狠狠摔到地上。 杨凡目光如刀,环视四周高声呼喊:“逃散者!杀无赦!!!” 一场突然爆发的溃逃,勉强扼制了。 …… “留下来的人,不能纯靠伍长、旗队官压制,还需给他们得些好处。” 一个时辰后,屋内,杨凡带着石望和张攀商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张攀冷着脸没有说话。他带着杨凡的家丁去捉拿吴广余,吴广余见势不对,直接以周大焦手令为由,擅自说要撤往身后几十里路外的亦佐县方向。 眼见吴广余带着他那一伙人直接要走,张攀来不及通知杨凡就去阻拦,但吴广余根本理不理会,两方人推搡一阵还是让他给跑了。 吴广余带人一走,那些本就畏战的士兵和胆小的民夫瞬间炸窝,纷纷从之,一瞬间就涌动起上百人叫嚷着要跟着吴广余北上。 张攀最后也只是追上去,一番争执后杀了两个逃兵,砍下的头颅就是这两个倒霉蛋的。 屋子里火焰扑朔迷离,三人的表情也是忽明忽暗。 石望开口道:“那大哥,咱们该如何是好?” 杨凡正欲开口,却见门外响起敲门声。不多时满脸风霜的寇汉霄走进来,他朝着杨凡行了礼。杨凡急忙起身将他扶过来,客气地将他安排到位置上。 是杨凡找寇汉霄过来的,如今吴广余那家伙逃跑了,杨凡手下剩下没逃跑的人,基本上七成都是寇汉霄把总二司的士兵,剩下都是杨凡家丁,和部分笼络的士卒,因此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寇汉霄刚刚完成把总二司的点名以及安抚动作,吴广余逃跑后,对方把总一司的人虽然还有些没跑,但也都没了把总,只能重新打散归属到了寇汉霄的把总二司。 也就是说现在杨凡麾下也只剩下寇汉霄一个司的士卒了。吴广余的把总司还没见到一个敌人,就已烟消云散。 寇汉霄朝杨凡汇报道:“禀告大人,卑职刚刚点了名,吴把总的一司还剩下十七人,卑职的把总二司还剩下七十九人,共计九十六人。除此之外,民夫大部分逃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十三个,除此之外还剩下驮马四匹可以拉货。” 杨凡点头,驮马是当时张攀得了他令保下的,否则也早被乱兵夺了去。 他脸上并未显得十分着急,而是欣赏地对其点头道:“有劳寇把总了。” “卑职应当的。” 第57章 军心 沉默了片刻,杨凡抬眼道:“如今情势,不知寇把总可有良策教我?” 寇汉霄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瞬间,最后还是坦然道:“还请恕卑职多嘴,眼下兵无战心,只想保命,兵器铁甲又急缺,士兵赤手空拳又无坚甲倚仗。如此一来,我千总部只要再继续南下,都知道只要碰到敌军便是九死一生,就算强力弹压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无奈道:“但如何解决……还请千总大人决断。” 杨凡点头,现在屋内的人全是自己眼下能用的人。将是兵胆,不为将者,管何时何地都不可说丧气话。 杨凡顿时笑道:“如今局势的确艰难,不过吴广余不在,也并不是个坏事,至少剩下的人都是可信之人,咱们铁甲兵器也可以见得光了。” 眼下稳定军心为第一顺位,杨凡如此说,也是为了稳住寇汉霄,免得再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没见到敌人,自己的部队就溃散了。 “咱们千总部还有多的?” 寇汉霄愣了一下,杨凡给乔武送仪金,让乔武去找周大焦得了十副盔甲,底下把总们都是知道的。 十副铁甲最多把队官一级装备完。除此之外,还有武器,现在大部分士兵手上拿刀剑的都是奢望了,大部分拿的是木杆矛枪。 火器这些除了自己有一把鲁密铳,就只有两三把鸟铳。但是瞧杨凡这语气,看样子不止十副,武器似乎也是有备而来? 石望听了杨凡的话,急忙出声应诺。寇汉霄的表情杨凡看了个真切。但是分发铁甲武器最早也要到明日白天,在明日之前,之后的行军作战该如何安排,杨凡还得和几人一起商讨一下。 杨凡开口道:“寇把总不用担心,铁甲武器我早有所准备,明日一早集合众人,便可分发。” 随后杨凡扭头对石望说:“盔甲按之前统计的士卒排名,虽无法一人一副,但可从优装备,擅使火器的便发鸟铳,不会火器的统一配置三眼铳。” “是的,大人!”石望回应。 杨凡回过头眯着眼沉思片刻后,说道:“行军打仗,甲坚兵利是一事情,更为要紧的还是人心,今日之事对我们此后影响不可谓不大,现在士卒无战心,持续以往,以后此事怕是有一又有二。” 张攀俯身道:“请大人放心,今晚开始小人每两个时辰巡查一次,一定将此等事情扼杀!” 杨凡赞许地点点头,但还是补充道:“仅靠你一人怕是不够,你可拉上几个信得过的士卒,组成一个镇抚司。” “小人……卑职遵命!” 张攀胸口剧烈起伏,此前他身份一直和石望一样仅仅是杨凡的亲兵。今天杨凡这么一说,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镇抚司的头子,虽然杨凡目前给不了他正式晋升公文,但对于数月前还是穷苦军户的他来说,仅仅一张口头承诺,便已弥足珍贵。 杨凡回过头又对寇汉霄说道:“还需恩威并施两手抓,一味只是威压,恐有颠覆。” 感觉到对方话还有下文,寇汉霄忙伸着脖子,做出聆听状道:“还请问大人何意?” “明日开始,每日上午辰时,每兵发饷三钱。”杨凡话音落下,闻者皆惊。 寇汉霄忙询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是每日都有三钱?” “是的,伍长、队官、把总额外每日再多一钱至五钱不等。至于剩下的二十来个民夫,每日也给一钱五分银。” 说出这句话时杨凡心都在滴血,但是银子是死物,自己情势又极差,再也禁不起任何挫折。 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又怎能让士卒心甘情愿跟着自己这几十号人去打近万人? 寇汉霄倒吸一口冷气,要知道两江守备营每个战兵月饷一共才六钱银子,加上折食银也才一个月八钱。 杨凡在出征招募青皮地痞的时候,已经同步将本部士兵也临时上涨到月饷一两五钱银。现在更是每日三钱银子。 现在残留士兵九十六人,这每日下来便是接近三十两,这打十天仗就是三百两,一月便是九百了! 对士兵而言,也就是每兵月饷是九两! 这数字……就连号称最精锐关宁铁骑中,月饷最高的辽镇家丁也不超过三两银子!而且这战事才刚开始,万一打两个月就是一千八百两! 想到这些寇汉霄呼吸急促,他抬头看着杨凡的脸,他不是不知道杨凡是买官过来的,甚至因为和吴广余买的同一个官而导致撞车了,导致整个两江守备营都将此事当成饭后谈资。但他还是难以想象杨凡这么有钱。 杨凡表面装作不在乎,但实际心头也是在滴血。 与唐家合作他得银九千三百五十两银子,前前后后算来,他还剩下接近四千两,从重庆出征,知道前途危机四伏,杨凡早已将银子全部取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软硬兼施才的确上策,但除此之外,小人建议还需攻心。”寇汉霄说道。 “寇把总的意思是?” 寇汉霄沉思后说道:“今日吴把总后撤,不少士卒都在怨恨自己为何没有跟着一起走。属下以为当务之急,需是断了这股念头。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吴把总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咱们也不用真的去杀吴把总……” 杨凡顿有所悟,吴广余此次带头逃跑,险些让他全军崩溃。 但每次吴广余都说自己是受周大焦命令,于公,杨凡想要惩罚他,就得向周大焦那里求证。不说现在自己兵凶战危,这一来一回好不好操作,就说到了周大焦面前,也无法保证周大焦不护犊子。 所以这个吴广余就是个棘手的山芋,以杨凡目前的能力,压根是无法处理的。 石望闻言,插话道:“意思是咱们要散发假消息,说咱们处置了吴广余那些逃兵?” 寇汉霄点头道:“是。” 杨凡闻言表示赞同,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后边怎样了,还需先渡过眼前难关。 此事便定了下来,此时杨凡也交给张攀这个临时镇抚官去做。 这事定了,石望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他环视一圈众人道:“还有一事,咱们从普安州出发时,周守备答应批下咱们半月粮草,实则只有十日不到,咱们过来消耗了一日,今日混乱之际少了不少粮食。” 张攀轻叹口气道:“粮草怎可能不翼而飞,想必被那些运粮草的民夫给顺手带走了。” 杨凡问石望:“那眼下还剩下多少粮?” 石望盘算一阵,回答道:“估摸着不超过五日了。” 杨凡低头陷入沉思,眼下敌人都没看见一个,这仗还要打多久尚且未知。粮食必须得保证,可是这一大块区域都是明军和普名声交锋的区域,百姓逃散,十室九空,要想从百姓手中买粮,谈何容易。 第58章 重振 “看来只能发信给普安州,让周大焦再给我等下发些了。”杨凡如此说。 几人点点头,但都知道找周大焦无异于望梅止渴,多久能送到这里,能送到多少都是未知数。 寇汉霄拱手道:“卑职这几日瞧见山野之中鸟兽颇多,属下不才,火铳使得还行,手下有两人的弓也颇有些准头,沿途我可带着那一队打打野味,虽然当不得主粮,但也可缓解一番。” 闻言杨凡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点头对他说了句辛苦了。 后续几人在房中又商议了一阵,大概就是就是先到黄泥河边,然后沿河慢慢往罗平州方向挪,万万不可一头撞进敌军怀里。 杨凡作为千总,理应下辖夜不收数名作为直属侦察力量。但是上任前,这等精锐就提前被周大焦将抽走,现下手上并无专职侦查部队。 好在寇汉霄手下还有一批熟悉老兄弟,石望也拉拢了可靠的数人,这段时间独立行军,基本都是他们在前方开路侦查。 …… 晨曦微露,天色渐明。 次日一早,寇汉霄安排士兵集合整队,眼下吴广余逃跑,几乎带走了他把总一司的所有军官,所以把总一司剩下的士兵都暂时整编进了寇汉霄的把总二司。 然而经过昨晚的闹剧之后,此刻用一个词来形容杨凡的千总部的话,那便是人心惶惶。不少士卒昨晚恐怕一切未睡,除了懊悔自己为何没有跟着一起逃跑之外,便是对未来的惶恐。 在剩余士兵的目光中,石望将一辆马车上停在人群之中。 没有任何话说,油布掀开,在士兵阵阵惊呼中,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甲。整整七十副,虽然其中种类繁杂,札甲、锁子甲、鳞甲都有,但都是清一色铁甲。虽说不少铁甲上边全是补丁,明显经过了好一阵抢救,但那也是坚硬的铁补子。 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他们都没有穿过铁甲,也没有穿这玩意儿的资格,但是周大焦那五十多个家丁亲兵,他们是见过的。清半数都有澄光瓦亮的铁甲,平日像宝贝一样维护,外加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步卒能比的。 现在瞧杨千总这意思,是要给他们装备铁甲,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份升级,让所有士兵都激动不已。 杨凡手上共有铁甲七十副,鸟铳四十六杆、三眼铳六十杆,足矣将手下大部分士兵全部装备成披甲火器兵。 没有太多墨迹,石望带着两个人将铁甲一一发放。虽然每副盔甲杨凡已经找了铁匠修理除锈过,但很多都还是有些破旧锈蚀了。但不管再怎么破烂,它也始终是铁,只要穿戴在身上,就是铁包人,那便刀砍不烂,枪刺不穿。 甲是兵胆,穿了甲就可抵御刀剑劈砍、30步外的普通弓箭直射距。据戚继光《练兵实纪》模拟对抗,1名训练有素的甲士可击败5至8名无甲青壮。 但这些普通士卒,杨凡虽也经过数月加强训练,但在他眼中还算不上训练有素。所以他要求不高,能与三个无甲敌人相持便可。 铁甲中中也有几副成色最好,保存最好的铁甲,石望选了四副,给杨凡、寇汉霄、石望、张攀四人一人一副。 铁甲发放完毕之后,石望又开始发放火器,有过使用火器经验的,全部发放的鸟铳,鸟铳打得远射得准,保证精准度的威力射程至少百米,但是装填更为繁琐,更为考验射手的素质。 其他不会火器的则一概发放三眼铳,三眼铳射程近,五十米可以重创披甲士兵,八十米可以重创无甲士兵,而且可以连发三枪,被近身之后也可以当成近战锤子使用。 在每人拿到新武器后,由寇汉霄再一次给所有人示范了三遍这两种火铳的使用方法,其他的更多战技,便只能让他们战斗中后自己练习。 等到这武器铁甲分发完成已经是中午,便轮到杨凡上场。 杨凡先是给所有人打了一番鸡血,凝聚一番军心。随后便让石望拉出好几箱银子,杨凡随之宣布了每兵每日早上三钱银,十天结算一次。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 场面一时间难以控制,杨凡和石望连连说了很多次安静,才将群情安抚。为了真实性,杨凡亲自发银子,先将今天的三钱银一人一人的交到每个人手中。 士卒手拿真实的银子后却感觉到阵阵不真实,每人每日三钱银的军饷还是恍如痴人说梦,在这个时候,还在懊恼昨日没跟着逃散的士兵,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每日挣三钱银,这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随后张攀公布了已将吴广余等人列为逃兵,守备营镇抚司将会将其斩首示众。听闻这消息,士卒眼中最后还存有的懊悔也消失不见了。 …… 一连两日,杨凡这千总一部基本都在忙修整队伍,安抚人心,全窝在平彝千户卫没有行动。经过一系列软硬兼施,又是铁甲火器附身,又是金钱攻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之前那萎靡的氛围烟消云散。 同时寇汉霄也带着捕猎小队出发,云南尽是山林,此时又正处夏末秋初,气候温暖湿润草木茂盛,许多鸟类也在山林中繁衍生息。 因此这两日寇汉霄便打了许多鸟兽,很多不知名的鸟类成了杨凡等人的盘中餐,甚至收获好的时候,一时没吃完,只能养着。 休整完毕,杨凡的千总一部终于开拔,迈出了平彝千户卫的大门。 加上杨凡及张、石两个亲兵,共计九十九人,两人一排,分成四十九排,还余一人。 杨凡让石望带着几人领头,张攀带着几人组成镇抚队押后,防止新的逃亡。杨凡自己则和寇汉霄位于队伍中央,兼顾首尾。 他们从平彝卫往东边的白龙山方向走,这段路程并不长,只有几公里。 杨凡的计划是往东到达黄泥河后,再缓慢往南移动,沿河南下就是为了万一被叛军包围,还可以利用找到的小船逃亡。因此残存的十几个平彝卫老头,还有十几个没逃掉的民夫,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杨凡将这十几艘运木小船拉到黄泥河边去。 为了让他们不跑,杨凡也给了他们每日一钱五分银的工钱,如此算来一个月也能有四两五钱两银子。他们要想攒下四两五钱银子,正常来说可能得要一年,如今却只需要一个月。 所以哪怕是残留的军户老头,拉船的时候也是“呼呲呼呲”,生怕有人觉得这钱给他得不值当,从而丢了这挣大钱的营生。 同时杨凡还注意到,半数士兵拿到铁甲便一直穿着,这些人大多都是那种如获至宝的心态,就想时时刻刻穿着,防备突如其来的袭击。 甲不离身的初心是好,但实际来看显然是错的,普名声派人伏击这么点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一直穿着盔甲,却显然会迅速消耗他们的体力。 -------------- 注释: 1夜不收:据《练兵实纪》记载,营兵制下,千总等中下级军官也会配备少量夜不收。每千总下辖夜不收6名不等,作为直属侦察力量。 2火铳射程: 三眼铳,据《天工开物》记载:「三眼枪每筒长一尺三寸,使用火药二钱及一钱五分的铅弹,威力与鸟铳相差不大,能在二三十步内杀伤披甲目标」。崇祯年间边军实战记录显示,三眼铳在30步(约49米)可击穿重铠,50步(约82米)内可重创无甲目标。 鸟铳,据《武备志》《天工开物》《练兵实纪》,「用药三钱,铅弹三钱,三十步内破甲,有效射程八十步左右,百步外无力」。 鲁密铳,据《武备志》评价:「唯鲁密铳最远最毒」,其铳管加长至4尺5寸(约1.44米),装药量增至4钱,铅弹3钱,射程被赵士桢改良后,实测有效射程达150米(约92步),破甲射程100米(约61步)。 第59章 少民 正常来说战兵和辅兵民夫的比例是一比三。也就是杨凡这小一百号人,就得至少有三百个辅兵民夫。他们负责在行军过程中背负战兵的盔甲,还要做运送粮食、安营扎寨、做饭等杂务。 但杨凡手上的民夫只有二十几个,还都忙着拖船,所以他对于士兵穿着盔甲行军也就懒得管了,毕竟就算不披在身上,他们也得提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本次只是去几里路外的河边,然后沿河南下而已,到时候可以把盔甲和粮食放在船上,战兵也就能轻松些了。 杨凡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眼睛斜睨了一下身旁的寇汉霄。 军中传闻这家伙是个将门子弟,只是家道中落,没能补上父辈千户的缺,命运多舛,最后才到了两江守备营做了个把总。 嗯,倒是个可以笼络的家伙。 正想东想西之际,石望慌慌张张从前方跑回来,瞧他那气喘吁吁模样便是很着急的大事。 “大人,前方遇敌!!” 此言一出,杨凡和寇汉霄皆惊! 这普名声的叛军来得这么快吗?! 不是还在两百里外的罗平围攻秦拱明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什么情况,对方多少人?”杨凡急问。 “据开路人回报,对方在黄泥河南边,距离咱们不远,估摸着至少两三百人是有的。” 杨凡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有过战场厮杀的经历,第一次临敌心头免不了一阵紧张。 但事到临头,也别无他法。杨凡急忙招呼所有未穿甲的士兵赶紧将盔甲套在身上,准备战斗。 士兵们听了消息,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穿盔戴甲。那二十几个负责后勤的民夫军户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队伍后面,紧张地朝前眺望,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胆子大的,跑去旁边折了根木棍,也不知当逃跑拐杖用还是厮打用。 队伍穿戴整齐,杨凡急忙带着中后段大队压上。等他们到了靠近黄泥河边的位置,果真瞧见他们的东南方出现了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 杨凡急忙收拢自己的百人小队,百人收缩在一起,手下几个心腹跑前跑后,不断微调将有盾牌的安排在最前方,刀剑枪兵站在其后,鸟铳弓弩则位于最后。 疾风袭面,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这片西南一隅之地,一支百人明军的甲叶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极度紧张下,士卒尽数紧盯对面跃动的黑点。杨凡位于队伍的前列,石望为他披上成色最好的那副银色锁子甲,上身英气逼人、威风凛凛,这一刻他自觉颇有几分再世韩信的意思。 杨凡回望属于自己的这支微型军队,军阵之中,鸦雀无声,唯有疾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们的衣甲和旗帜。 一时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但随后杨凡便摇了摇头,让杂念消散,再次回过头的他目光如炬,已经紧紧盯着前方的敌人。 朝阳的光辉照耀下,银白色的铁甲散发出炫目的金属光泽。 对面的敌人看样子也是觉察到杨凡这边全是铁甲,不是好相与的样子,因此在百步之外踌躇不前,但一时也没有退却。 杨凡眯着眼观察,瞧见对方大部分穿着短衣短裤或及膝的麻衣,材质多为麻、棉质地,其中部分还装饰了一些简单的刺绣或彩色布条。乍一看不像是军队,倒像是少民百姓。甚至在对方背后还看到了许多妇女、儿童及老人。 前沿的则挤满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他们数量极多,个个朝杨凡这边张弓搭箭、神色戒备。 杨凡皱着眉头,此时几乎已经确定对面这伙人是少数民族的百姓了。不过他也没有见过普名声的叛军,所以并不知道叛军一般是怎么穿的。 一时间自己是攻是防,他也没了主意。 好在对面那伙人也不想一直和他们对峙。不多时,便有两个人就从他们人群中越阵而出,直直朝着杨凡阵中而来。 杨凡急忙呵斥住手下士兵想要开铳的想法,静静地等待那两人越走越近。来的是两个少数民族年轻人,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云集,杨凡看不出来是什么民族,只是看这装扮,可能是彝族、壮族之类的。 两人来到十步外后,似乎犹豫了片刻是否还要继续靠近,最后还是直接走到众人面前后用大明官话朗声道:“敢问谁是领头的?” 说话这人身材又瘦又长,皮肤黝黑,两只眼睛却十分锐利。已将这支军队的装扮和明军的旗号看在眼里,说话时身体微微躬起,好似随时准备在对方翻脸的刹那间转身就跑。 杨凡挺身而出朗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这人又上下打量一番杨凡。见杨凡身穿一套成色最好的锁子甲,并没有套布衣在外边,是亮甲。 那人连忙恭敬道:“见过将军了,我们是哈尼族和布依族,从隆林方向而来。隆林那边普贼活动频繁,我们想要西进前往昆明投奔族人,路上遇到普名声的前锋,被迫往北绕路,碰见将军,还请将军让路,让我等过去。” 杨凡敏锐察觉到对方话中的信息,忙问:“你说你们碰见了普名声的前锋?在何处?” 那人老实回答道:“此地向南,大约五十里的位置,草民族人撞见了普名声的游骑斥候,他们正在不断往北来……” 杨凡和身旁的寇汉霄交换了个眼神。 “大概有多少人?” “草民不知,我们瞧见他们游骑便赶紧逃了,但有后续汇合的族人说,人很多,至少有上千之数。” 从南方来,南方便是罗平州方向,普名声派出军队北上,想必是得知了周大焦的存在,甚至知道周大焦的军队人数和行军方向,所以才派了上千人来迎战。 杨凡忍不住一阵庆幸,还好今日碰见这些哈尼族和布依族。要是自己闷头赶路,一头撞进普名声叛军的怀里,自己小一百面对敌人一千,哪有半点胜算? 到时怕是只能坐船逃命一途,想到此处杨凡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小船。 那些个民夫本来坐在地上休息,正伸长脖子观望动静,瞧见领头千总打量他们,急忙从地上站起来,生怕杨凡训斥他们偷懒。 第60章 交易 杨凡又抬眼瞧了瞧远处的人群,人群中男女参半,还有妇女和老幼,看来的确是百姓无疑。 只是他们对于陡然遇见的明军,也是有所防备,毕竟这年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遇兵遇匪孰好孰坏也未可知。 对面虽是官军,但此等穷山恶水之地,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所有这些少民能拉开弓的男人都到了前几排,将妇女老幼保护在背后。光是前排男人便有百余,乍一看就像一支少数民族军队。 杨凡心念一动,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于是他回头客气询问眼前这人,问道:“敢问这位兄弟尊姓大名。” 这黑瘦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色牙齿,与他的黝黑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大人折杀草民了,草民姓高名源。” “高勇士。”杨凡称呼道。 “草民不敢。”高源客气道。 杨凡苦笑道:“我乃朝廷官军,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保靖安民,你等百姓要从此处过路,我等自然让开路来。” 高源点头道:“那还请将军移兵至左侧靠河处,我等好安排从另侧通过。” “稍等。”杨凡挥手道,“我还有两事相求。” 高源神色一凛眉头皱起,颇为戒备:“将军请说。” 杨凡却并不急着说,而是叫过石望来耳语了几句,石望应了一声便朝队伍后边走了。 高源一时间不知杨凡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有些紧张地和身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有随时撒腿就跑的架势。 不多时,石望便将一箱银子放在两人脚下。 高源眼中银光一闪而过,出生在广西云南交界地的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子。族中平日用到银子的地方少,他也只在他父亲让他去城里买盐买布的时候,瞧见过几大锭银子。 在他记忆里,每次他从父亲那拿到十几两银子,都能买到本族所需的所有必需品。而此时在他眼前这个小箱子里,就至少有上百两银子。 “将军……这是何意?”高源将视线上抬。 杨凡笑道:“本官军中吃食有些欠缺,不知你们可有盈余?本官可出银子购买一些。” 高源低头瞟了一眼银子,抬头应承道:“此事应无问题,我们本有些存粮,一路打猎捕鱼,较为充足,分出一部分卖与你们,倒是不打紧的。不过我还需回去和族长说一下,才能最后给明确答复。” 杨凡点头后张口又说道:“还有一事,普贼肆虐,已数月之久。本官自重庆南下,一路行来所见,白骨露野,村无鸡鸣,百姓荼毒之惨不可言说。惊闻罗平州被围,实震惊莫名。本官力图恢复,救尔等绅民于水火。” “将军大义……小民佩服之至。” 高源静静听着,还是不知面前这明军军官给自己说这事有何意。 “然本将麾下兵力稀薄,又将有大战,不知高勇士和族中青壮可有参军念头?” 高源听了杨凡的话,顿时领悟对方是想拉壮丁。 他斜眼瞧了瞧杨凡身后的铁甲军,虽然全副铁甲看起来威武雄壮,比起他见过的其他军队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行伍之事本就是活不下去的选择,更何况眼下大明军队和普名声还在打仗,这个当口谁还愿意去刀口舔血。 当下他便拒绝道:“此事怕是无法,我等族人还需去往昆明,将军所请之事,恕难从命!” 高源虽然拒绝,杨凡却是不急,他笑道:“在此危难之际若是愿意从军,并且舍生忘死以命相博于沙场之上,定是忠义无双一心为国的勇士。本将对于勇士自然不会吝啬。来的每个勇士当有三钱银,战后想要去找亲人,也大可自由离去。” 三钱银子? 高源不屑一笑,拱手拒绝道:“谢过将军看得起小民等人,不过三钱银子我等一月下来还是有的。” “本官说的是每日三钱。” “每日……三钱?” “是的。” 高源一惊,心道那莫不是每月能有白银九两?这数目,他们在林里打两年皮子都不一定能赚到。 “除此之外,只要你等愿意,雇佣过程中哪怕有个什么风寒感冒头疼脑热,亦或是运气不好有了伤亡,重伤者我这还有九两的抚恤用以照养家人。” “可是这……”高源还在犹豫。 杨凡却是哈哈一笑道:“本官童叟无欺,日饷麾下士兵皆是三钱一日,十日一结,高勇士大可回本族去商议一番。族里愿意卖多少粮食、来多少勇士,本官都双手相迎。” 高源闻言犹豫着点了点头,临走又瞟了一眼那箱银子,便带着同伴扭头回了族中。 他们一回到族中便开始围拢在一起商议,显然对于杨凡的建议有不少分歧。但是族中青壮见对方又是买粮食又是想要招兵,当下也放松了不少,虽然还是在最前端将老幼保护在身后,但是双手已经脱离了弓弦。 杨凡也不着急,让麾下士兵往黄泥河靠近,先给对方让出主路来,显示出自己的善意,随后便是耐心等待。 此时不管是寇汉霄还是石望两人,以及底下士兵也都知道了杨凡的意思,每个人都打心底举双手赞同,毕竟钱不是从自己那三瓜两枣里边出的。况且前途凶险,能多些战斗兵员,总是好的。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功夫,哈尼族、布依族那边终于有了答复,还是刚才那个叫做高原的年轻人领头,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者,显然是族中说得上话的人。 “见过将军。” 高源带着几个老者朝杨凡行了个礼,杨凡也朝他们礼貌问候。 领头那个老者朝着杨凡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但用的他们自己本地的语言,杨凡也听不懂。好在高源懂汉语,他将老者的意思转达给杨凡。 大致意思就是粮食他们可以有偿让一些出来,大部分都是些新鲜肉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熏鱼,报出来的数量至少够杨凡这支小军队吃个八九天,加上他原本的存粮,杨凡又有了半个月的存粮。 而且价格也很公道,要价合情合理。 但是,让他们族中壮丁入伍这事,却还是遭到族中老人激烈反对,以太过危险为由拒绝了杨凡的提议。 第61章 雇佣 杨凡察言观色,瞧出高源明显不赞同族中老人的答复,但是他年纪轻轻,族内并无多少话语权,也是无可奈何。 眼见事已至此,杨凡也不可能强人所难,当下便与石望吩咐了几句,两方一手交了银子,一手将粮食搬了过来。 时值饭点,杨凡打算就地扎营,于是安排穿戴铁甲的战兵坐地休息,那二十来个民夫军户则拿出刚从哈、布两族买到的肉类开始造饭。 哈尼族、布依族瞧见杨凡等人的确无什么威胁,在经过杨凡部队后,也在身后百米处暂时停下,也开始生火做饭。 高源带着几个族中年轻人主动来到杨凡军队旁边,像是几个好奇宝宝,与负责戒备的寇汉霄搭上了话。 杨凡还在眼馋对方那些青壮战斗力,自然也不去阻止,任由他们聊得愈发火热。 忽然听闻他们发出一阵惊呼,杨凡愕然抬头,便瞧见他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一圈,不多时布依族、哈尼族的年轻人和老年人就围过来大半。 杨凡瞧这架势摸不着头脑,不过秉承防人之心不可无,赶紧派出攀过去查看情况。又让石望做好防御准备,万一对方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想法,也好最快反应。 没过一会儿张攀向杨凡汇报,意思大概是这两族人说是白鹇初生,吉祥显瑞,正在那里膜拜。 这话说得杨凡摸不着头脑,当即自己带着几个人过去查看。刚走过去就瞧见高源带着几十个族人对着两只白色小鸟正拜得虔诚。 这两只鸟杨凡有印象,是昨日寇汉霄打猎打来的,一只大鸟,还抓了些鸟蛋,昨日食物足够就没杀,一直绑在小船上,没成想到大鸟还把鸟蛋孵化出来了。 此时见他们如见祥瑞,杨凡也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这俩大小鸟,这么仔细一端详才发现这鸟羽冠和下体蓝黑色、面部鲜红,上体和双翅白色有黑纹,尾长且白,因为是雌鸟,所以体型较小,羽色橄榄褐色。 一看的确觉得十分美丽,好似落地凤凰。这模样,在后世高低得是个国家保护动物。杨凡不清楚的是,白鹇正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而对于哈尼族来说,白鹇被视为吉祥、幸福、丰收的象征,就连哈尼族女性头帕的形状也是白鹇的吉祥图案,并且有白鹇舞来表达对吉祥幸福的祝愿。 杨凡这边还没缓过劲来,那边哈尼族的年轻人已被高源尽数拉拢到一起,一顿叽里呱啦说了不少他们自己的本地方言,人群便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 他们簇拥着高源,回头找到刚才族中老人,争得面红耳赤,一时间阵阵吵闹声此起彼伏。 虽然听不懂少民在说什么,但是士兵们还是一边啃着来之不易的烤肉,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对面,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对方哪个凶哪个弱。 过了一会,少壮派占了上风,高源等人朝杨凡走来,身后还跟着不下六七十年轻青壮,杨凡瞧了赶紧起身相迎。 高源直言道:“将军,我们决定好了要参军!” 杨凡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瞧了瞧高源和他身后的青壮年族人,他们几乎个个背着弓,都是猎户出身的好苗子。 谁说咱没弓箭手,这不是来了吗?一来就是好几十个! 杨凡强压住快要压不住的嘴角,装作云淡风轻地提醒道:“哦?诸位可想好了?一入军中,便要令行禁止,否则可是要军法处置……” 高源翻译后,明显他身后的人群缩了一下,显然这话让他们心生怯意了。 见状,杨凡害怕对方真被吓退,急忙打圆场道:“可是诸位既然一心为国为民,在此国难当头之时,我可行方便之事,咱们可为雇佣关系,一旦战事结束,诸位少年英杰,可自由选择去留。” 高源转达后,眼见杨凡亲口说出这些话,这些少数民族的青年人这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站出来叽里呱啦了几句,高源听后问:“你说在你这每月能拿九两,是真是假?” “每日三钱,十日一结,一月共计九两。也算是对诸位这等义举的补偿。” 高源高声翻译这话,得到了最重要的两个承诺,这几十号人显然放心不少,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言忽然吵闹,高源连连叫了几句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高源转头对杨凡道:“还请大人容我等些时辰商议一番。” 见到杨凡点头,年轻少民们闹哄哄的呼喊了几声,随即又前呼后拥簇拥着高源又往自己族中走去。 石望和寇汉霄适时走过来,寇汉霄忧虑道:“这些少民,入了咱们军中,语言也不通,怕是难以统一管理。” 杨凡的视线还在紧盯着高源他们的背影,嘴上不在乎地说道:“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多个人就多份力,咱们也多分胜算。” 远处的高源等人经过争吵后似乎已经有了最终决定,再次在年轻一辈的簇拥下,回头往杨凡方向迎面走来。 杨凡朝着对方面带微笑静静等着,嘴上不动声色地对旁边的石望小声道:“石头,给你个任务。” “大哥你说。” “等那些少数民族兄弟进了咱们军队,你可得给人家招呼好些,高低给他们拖到这仗打完了再走。” 石望怔了一下,随后点头称好。 “咱们的身家性命,可全在这了……” 四百左右哈尼族、布依族的难民部队,最后在高源的鼓吹下,一共有七十二人加入了杨凡的军队。 在失去几十个年轻小伙子之后,他们剩下的族人还是决定继续往昆明前进,相约战后两伙人再在昆明汇合。 阴差阳错的,杨凡的小型军队竟然膨胀到了一百六十八人。 …… 黄泥河,此河是云南与贵州的界河之一,位于云南省曲靖东部。从云南的正北面而来,最终与南来的南盘江汇合后统一向东流。 此河并不宽,水流也并不湍急,不管往北还是往南,都不存在太多逆流阻力。 二十几个民夫将小舟一艘艘放入水中,小舟用云南最常用的造船木材杉木制作。材质轻软,散发着一股子新木的味道。 一些粮食和其余物资都被堆放在船上,解放了大部分后勤压力。此后,杨凡只需要沿着黄泥河的旁路往南走,粮食辎重就很好运输,与敌不敌也可从容水遁。 然而,杨凡却不打算再继续南下了。 第62章 野村 黄泥河边,两江守备营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歇脚,新加入的少民好奇地观察着其他士兵的铁甲和火器,胆子大些的已经和守备营的兵卒搭上了话。 杨凡和寇汉霄以及张攀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张抽象无比的地图,面色凝重。 从重庆一路顺水南下,至此已近一个月,还未见过半个敌人的影子。 但是按哈布族所说,敌人就在沿着黄泥河往南五十里处,这个距离正常行军只需两日,如果急行军,更是一日可达。 寇汉霄呼出一口浊气,道:“大人,咱们不能再往南了。” 杨凡点头,可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撤军北上,免得被周大焦抓住把柄真把他给军法处置了,那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咱们还是得找个好地方,做个防御阵地。”杨凡道。 “大人说的是。” 杨凡略一沉思,又说:“这地方得满足两项条件,一是易守难攻,二是靠近黄泥河不会被敌人断了水源,饿极了也能捕鱼。” 几人盯着地图发呆,这地图过于抽象,需要特别有想象力才能在脑子里连成画。杨凡一直没有适应。 正纠结着,石望急匆匆走过来,他趴在杨凡耳旁说了几句话,杨凡脸色一喜道:“真是捡到宝了。” 原来石望经过了解得知,那高源是哈尼族和布依族的族长之子,为何是两个族呢,因为前些年两族联姻生下了高源,高源也很争气,生下来便是双手六指,擅使长弓,属于年轻一辈之中的带头大哥。 他们虽然都是两个少数民族的旁系分支,算不得主枝,但和不少哈尼族、布依族的人都沾亲带故。 几人窃窃私语,不远处高源瞧见这边动静,走过来朝几人打招呼。杨凡趁着这个机会,对他说:“高源,你带了这么多心怀黎民苍生的同伴前来相助,我任命你督管你手下这七十二人,是为散兵司临时把总,正七品,战后据功劳由我上报朝廷,朝廷再考核转正。” 高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问候了两句,就成了军官,还是个正七品,他虽然对明朝官员品级不太了解,但是也依稀记得知县也是正七品。 大喜之下,也没想清楚这是杨凡给他画的饼,急忙朝杨凡行了个军礼,激动道:“谢过将军,小……属下谢过……” 寇汉霄脸上带着笑注视这一切,他知道杨凡只是许诺了一个镜花水月的把总,实际杨凡根本没有任命权,甚至连举荐权都在守备那里。但此时杨凡想要拉拢这年轻气盛的少民,他也懒得去点破。 几人客套几句,杨凡迫不及待将刚才几人商量的事情给这位族二代说了。 高源想了下开口道:“咱们此地往南两里路处,有一处渔村,当地人称大折勒,那里依山傍水,一侧靠白龙山大山,另一侧紧挨黄泥河。我们族人往北时曾经过那里,房屋大多都是泥屋,遮风挡雨防箭完全没问题,而且居民都已经逃散,此时全是空置。” 杨凡闻言大喜,此地满足了目前所有要求,几人经过一阵商议,当下决定下来。 军队再次开拔,一路南行了一里多路,终于进入了高源口中的大折勒。 此地的确就如高源所说,是个小渔村,民房只有八九间,全是少民修建的那种土掌房。主要材料是泥土和木材。泥土用来筑墙,筑墙时将泥土混合适量的草秸等增加黏性,再用夹板固定夯实成墙。木材用于搭建屋顶的梁架结构,屋顶一般也是用泥土铺平,形成平顶式建筑。 村子不大,但是好在依山傍河,一条小路与从村子中央穿过,贯穿南北。小路和村庄的西面是连绵群山,东侧则是黄泥河隔断。 也就是说,杨凡他们只需要守住村子的南北出口,便可万无一失。准确来说,甚至只需要守住南便路口,因为敌人从南方而来。 地方已经选好,但时间有限,多则两日少,则一日普名声的人就要来了。杨凡马上指挥人手开始加固防御工事,首先是将小船从河中拖上岸,将其藏在其中房子里,避免敌人提前察觉到杨凡的水遁意图。 随后杨凡又指挥民夫和军户们从不远处砍了一些树,将它们切断后放置在西侧群山和东侧黄泥河之间,树干横倒在路中,拼凑成一线,将村口小道拦腰截断。 将树干当成钢筋框架,再挖掘泥土,用泥土不断积累夯实树干之间的缝隙,逐步构建了一道土墙。 土墙半人高,可以当做主要防线使用,士卒趴在上方射击将更为方便,同时又可以阻滞对方进攻,还能防范敌人箭矢。 这还不够,在杨凡授意下,士卒们在民居中翻箱倒柜,将能用的东西搜集起来,不能用的哪怕是张桌子也拆成木块,全部都用来加固、填满路口的防线。 经过一天忙活,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渔村村南方向的路口已经形成了一道由大树躯干为主,混杂了各种木板、泥土等填充材料的一道半人高的胸墙。 而村南视野内的树木全部被砍伐干净,拖进了村里当成木柴,这一步是为了做好了坚壁清野,敌人再想要取材,便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同时少了遮挡也为火器射击提供了开阔视野。 如此一来,纵观村南,从山体到黄泥河,约莫一百米的宽度,已经形成一片坦途,从南的北的小路被村南胸墙将其拦腰截断。 忙碌一天,第二日,杨凡首先让石望领着几个人带着马粪、茅草等物,分散去南方登高示警。一旦发现敌军,就生火起烟,也让自己自己有所准备,不至于突然被袭。 随后不断让士卒们收集了木柴,现在虽然不算寒冷,但这个时代柴米油盐,柴在首。行军打仗,取暖、烧热水、做担架,修补防线等,木柴也是必不可少。 除此之外便是食物,早先周大焦为了让杨凡当排头兵给了他两笔粮食,又加上向布、哈两族的少民买的,这些食物加起来虽然不多,但节省些吃个半个月没问题。 第63章 临敌 但也谁也不知道战事会维持多久,保险起见,这几日还未临敌,杨凡又让寇汉霄及高源去旁边山里打了不少野味作为储备。 处理完大则勒村外,杨凡又开始整理自己阵地内,大则勒民房只有八间,杨凡留了一处作为指挥所、一处作为柴房、一处储备粮食,其余则铺上茅草,用作士兵休息之处。 圆月高挂,眨眼间时节已过十月中旬,云南的深夜气温渐凉,虽还不至于感到寒冷刺骨,但微风轻拂,还是能带来丝丝凉意。 第三日,天空湛蓝如海,这白日中,既没有夏日的酷热,也没有冬日的严寒。 今日还是没有看见敌人的踪迹。 一时间杨凡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他继续安排人将阵地加固,又在河边挖掘了许多河泥,将半高胸墙外侧一面再夯实,彻彻底底变成了有木材作为“钢筋”的一道土墙。 一米二左右的胸墙高度,既方便士兵隐藏身体,又不妨碍他们进行远程攻击。除了防御作用,还有心理安慰作用,这种心理上的安全感能够增强士兵的战斗意志。 除了加固胸墙之外,杨凡还模仿自己看过的电影,在胸墙五十米外挖掘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都是窄沟,深度只有大腿高,每隔数米一道。 挖掘完成后,上面再覆盖了树枝、树皮作为伪装,一旦敌人冲来,仓促之间必定摔倒其中,这壕沟又窄,一踩下去还带着自个的冲击力,腿基本上是折了,再想拔出腿来可不是什么易事。 大折勒旁的山林中,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枫叶开始渐渐变红,为山峦增添了一抹绚丽的色彩。山下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 完成防线构建后,杨凡让张攀带了不少人去黄泥河捕鱼。兴许是这里人散去几个月的原因,河中鱼多,众人颇有收获,做成了储备粮,杨凡手上又多了一分自保筹码。 此处风景秀美打猎捕鱼都能自给自足。如若不是战争,此时此地也不会人去屋空。 然而上天并未给杨凡太多时间长吁短叹。 当日下午未时。 三道白烟凌空而起。 石望几人火速逃回渔村,回报发现了敌军侦骑。杨凡急忙收拢外出打猎捕鱼的人手,尽数缩回了村中严阵以待。 杨凡又让张攀领着几个人去看住北边村口,那里按理来说不会有敌人,敌人要是想攻击村北,边需要从村西的群山绕过去,但群山之中,并无路,无法让大队人行进。 可话虽如此,村北就如此空落落的不设防,杨凡总是心头不踏实。 把张攀放在北门,除守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成镇抚队用。张攀是提着逃兵脑袋回来的人,只要不是发生大规模溃逃,就能有一定威慑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一百多号人全部排在南村口,一排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掏出了新到手的鸟铳和三眼铳,高源的散兵司的少民们则位于更后,个个搭弓在手。 杨凡眼见所有人都神色慌张,士气不高。他知道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领导,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鼓励麾下。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兄弟们!古往今来,守城打仗,不外乎甲坚兵利,咱们守卫路口胸墙,正是披坚执锐。 对面叛军恰恰相反,他们接连作战,在我等友军追剿下左腾右挪,重甲必然不多。诸位,以强敌弱,此时正是杀敌之时!今日我放言在此,杀敌一人赏银一两!杀敌银每日一结!” 说罢在杨凡示意下,石望搬来两个银箱,将银子倒在地上,瞬间众人眼中银光闪烁。 一时间士气大振,杨凡瞧见不少士兵虽然眼中还有紧张之色,但同时也夹杂了不少兴奋和期待。 杨凡不会打仗,前世不会,现在也不会。但他知道,每个人都要钱,只要钱足够,你便能解决八成的难事。剩下两成也只是要投其所好,各取所需罢了。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墙外南边道路尽头,几名黑衣骑手出现在百步之外,正在观察这边的动静。 他们身后的天际上,青烟还是缓缓升起,但愈发模糊。 整个大折勒呈狭长形状,一侧是高山,一侧是黄泥河。只要控制了土路,就扼制了南北交通。要想迂回过去,要么带兵翻过大山走山路,要么就是往东找船过黄泥河,然后再继续北上。 杨凡的阵地上挂着明军旗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影时隐时现,但具体多少人,甲兵又如何。对于对方探马而言则是未知数。 那几名普军马兵在村南外左右摇摆,大概也在犹豫,眼前的村落横在路中间,屏蔽了他们的侦查,村落背后的情况一概不知。 似乎是沟通了一阵,他们还是打算询问中军意思,当下分出几人往南回报。 其余斥候则不断前进,他们没有发现明军火炮和游骑,当下大摇大摆到黄泥河饮了马,而后既不接近也不离开,远远打量明军阵地。 察觉到对方的侦查意图,杨凡呵令所有人蹲在矮墙后,等待命令。杨凡则从挖出的箭孔中观察外边的情况。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南边大路烟尘腾起,数不尽的兵马从远处而来,在视线中越来越大,直至连成一片。 杨凡有些窒息,高源给自己说对方有千人左右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多少,脑子里还想着电视剧那些稀稀拉拉的人群。 可当对方全部脱离了纸面数字,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对面,杨凡才真切感觉到一种密密麻麻的乏力感。 从他的角度抬眼望去,对面普名声的叛军如乌云压境。旌旗猎猎,士兵们刀枪林立,但没有铁甲护身,身上大多都是简陋破旧的棉麻衣。 但其中有部分皮甲步兵,有铁甲兵只有寥寥几人,那几个铁甲围拢在将旗处,于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但好在和杨凡所料不差,对方士兵武器五花八门,但木杆长矛居多,身上有甲的更是寥寥数几。 一个穿着黄铜色甲衣的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杨凡还从未见过铜色甲胄,不知是否因为云南铜矿的原因,那套甲胄做了表面镀铜。或者只是用部分铜质部件增强了防护或美观性。 铜甲将领与探路的几个马兵说了几句话后,就见队伍里分出一队二三十人的游步兵,他们穿得更是破破烂烂,拿着一把猎弓就出了阵,快速朝杨凡方向逐渐逼近。 与此同时,对方阵中响起节奏缓慢但有力的战鼓声,战鼓“咚咚咚”的连续重击,随着那二十几个人的脚步逐渐加快。 寇汉霄见状对杨凡汇报说:“大人,他们是要佯攻,来的都是里边的老弱,怕是想要看看咱们的强弱,再判断是软柿子还是硬柿子。” 第64章 接战 杨凡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但还是装作十分镇定,点头道:“如此,寇把总有何应对之策?但说无妨。” “回大人,咱们此刻应当隐藏实力,才可在必要时候给对方致命一击。”寇汉霄恭敬答道。 杨凡装出一副他也是如此想法的模样,满意地点头:“寇把总说得在理,便按此行事吧。” “属下遵命。” 寇汉霄得了命令,随即大声对周围士兵喝道:“所有人!不可发铳!不可射箭!违者军法处置!” 说罢,他又唤来自己手下的百总,将两杆枪身修长的火铳交到他手中。这其中一杆火铳杨凡见过,寇汉霄打猎时常用,是他的宝贝鲁密铳。 在他的示意下,寇汉霄身后的两名百总也举起自己的鸟铳,开始装填火药和弹丸。三人一边装填,一边斜眼观察越来越近的敌人。 对方阵中忽然又响起连续且急促的号角声,短而急促的“嘟嘟嘟”号角声,与一直响着的鼓声结合在一起,瞬间变得异常洪亮高昂。 在鼓声和号声的双重激励下,那二十来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了脚步,他们与胸墙的距离迅速缩短,直至缩短到百步之内。 寇汉霄将通条又压了几下,好让弹丸在枪管中压实,随后带着身后两人同时将火铳平举。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开火,而是等到对面那些人越冲越近,眼瞧着已经贴近到七十步距离的的刹那。 “放!” 寇汉霄一声令下。只听“砰”的三声,鲁密铳和两杆鸟铳怒吼着喷射出白色烟火,弹丸激射而出。视野中冲在最前的两人像是被小锤子击中胸口,身体瞬间倒飞而出,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了。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尚未死绝的倒霉蛋倒在地上,试图用手将捂住肚子的涌泉般冒血的肚子。他们的同伴忍不住瞟了一眼,脚下步伐渐渐慢了许多。 然而寇汉霄三人都是火铳的资深射手,一击得手后并没有去看场中的惨状,而是马上低头快速装填第二发。 对方还在前进,杨凡注意到虽然敌人只有寥寥十余人,但己方的士卒还是略显紧张。 在对方冲到三十步左右时,寇汉霄三人又完成装填,这次他们没有等待,快速瞄准过后又是三声火铳响起,对方又有两人应声扑倒在地。 冲过来的散兵损伤小半,剩下的人也看出这村子里的明军是藏着实力的,顿时放弃了冲锋,扭头朝自己身后跑去。 杨凡松了一口气,刚才敌人已经冲进了四十步左右,一步约为一米半,在后世就是六十多米。 谁能想到这二十多人来试探的杂兵,但寇汉霄仅用三杆火铳就打退了对方的进攻,显然对于沙场之事还是颇有造诣,不愧是将门子弟。 杨凡马上勉励了寇汉霄和他麾下百总几句。 石望瞧见打退对方进攻,也不管是什么佯攻,独自站起身来振臂大呼,周围士兵被其渲染,也跟着嗷嗷大叫,士气高了些许。 杨凡举目眺望对方阵中,正巧看见对方那铜甲将领大骂不止。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普军的将旗。稍微扫视一下,正好看到对方冲出数个皮甲士兵,将刚才那十几个逃兵捆了,一一拖到两军阵前按跪在地,随后不顾逃兵求饶,默默抽出大刀。 杨凡心头的不安油然而生。这种场面他从未经历过。本以为自己做过匪寇,也算杀过人、见过腥风血雨,但没想到目睹这种集体斩首,还是会紧张。 此时高源也靠了过来,低声道:“叛军要动真的了。” 杨凡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高源忧虑地回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族人,这些和他同样生长在大山里的伙伴,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熟悉,他们既跃跃欲试,又紧张慌乱。 杨凡吩咐了几句,石望马上叫来民夫等人,将空着的粮袋里也装满泥土,临时又在胸垒上加固了一层。不少士兵在低声交谈,分发了铁甲的士卒都在杨凡命令下靠坐在各处胸墙休整,让他们检查身上甲胄。 另一些没分配到铁甲的士卒,还有高源的散兵司弓箭手,则站在胸垒边,距离胸墙靠后一些的位置。 “叛军马上要进攻了,让那些没分发铁甲的士卒都自己去搞点盾牌。” 高源回头看了一下,杨凡这边披甲率几乎达到八九成,大部分没有铁甲反而都是他的人。 他赶紧吆喝了几声,散兵司的士兵们纷纷跑进屋里,有的卸下大半块门板,有的劈下一半桌子,运气好的幸运儿则找到了几个锅盖。 此时南边路口又是一通鼓响,杨凡急忙转头看去,铜甲将领站在军阵前面双手挥舞吼叫着什么。 随后杨凡便瞧见那些皮甲士兵向前迈了一步,到了瑟瑟发抖的逃兵身后。 在所有人注视下,叛军阵前大刀纷纷落下,跪着那十几人的脑袋悉数滚落到地。 皮甲士兵将人头捡起后又高高举起,沿着他们的阵线跑动,好让所有士兵都看到。 双方都看到了传首的经过,杨凡这边士兵面色凝重,此时他们也都知道,叛军的正式进攻在即。 叛军阵型开始不断变化,不少叛兵被分派到了最前沿。 寇汉霄脸色一变,沉着脸道:“大人,对方好像想一鼓作气拿下咱们!” 杨凡愕然,心道对方将领这么莽撞的吗?自己这边到底多少人,兵力部署他都还没彻底侦查清楚,就敢直接孤注一掷?! 莽夫! 杨凡心头大骂对面那铜色甲的身影。 对方怕是已看出他这边人不多,所以想要一鼓作气拿下杨凡阵地。 只要拿下,就能扫除前路阻碍,甚至连今日的营地都不需要扎了,直接就在杨凡他们整理好的大折勒营地里过夜即可。 事已至此,只有硬碰硬来上一场了。 一阵号角声响彻黄泥河西岸,于山野之间来回回荡。 杨凡呵斥完士卒,猛地回头,瞧见对面各级旗号挥动,密集的士兵踩着鼓声,越过刚刚处决那十几个逃兵的无头尸体。 更南边,地平线上白色的炊烟还未完全散去,让远处的铜色盔甲身影更加显眼。 杨凡大骂:“妈的,真来拼命了!” 第65章 弓铳 他从胸墙处站起来,让所有士兵都看到自己:“兄弟们,锄奸剿贼!杀一人得一两啊!!!” “啊啊啊!” “虎虎虎!!!” 石望等人带头大声起哄,鼓舞起守备营的士兵一同大声呼喊着。刚加入的散兵司的少民被此氛围感染,也是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跟着一个劲地呼喊。 阳光落下,铁甲闪烁一片。 发觉到杨凡阵地中不停有披甲兵冒头,面对数量众多的披甲士兵。普军的小头人们此时也察觉对方是个硬茬,纷纷避其锋芒不再冲锋在前,转而混杂在人潮中,继续指挥着部队。 “娘的,有炮就好了。” 眼见叛兵的冲击阵型就是乌泱泱的一片压过来,杨凡有些不甘,对方这种进攻队形哪怕随便放两炮都能打着。 铜色甲将领这波派出来至少六百人参与攻击,旨在一锤定音,以猛虎扑兔之势将杨凡等人快速扼杀。 六百人拉开宽大的正面,如同巨大的浪潮,从南而来,横扫过黄泥河西岸的土地,向北推进。 杨凡躲在胸垒后,开阔地上敌军各色旌旗飞扬,密集的人群让人心惊。 双方实力对比悬殊,仅对方正面强攻的人数就是自己的三倍,所以必须得发挥自己这方的火力优势。 他估算着两方距离,如今还剩百步左右,杨凡立刻吩咐石望道:“让所有人听令,依次射击,鸟铳先射!” “三眼铳最后,三发连射!” 接二连三的命令下达,石望沿着胸墙后面折返小跑,口中一遍遍呼喊杨凡的命令,防止有人没有听到。 九十步…… 对面的鼓声逐渐加快,行进速度也越来越快。 八十步。 杨凡斜眼注意到寇汉霄和他的神枪手小队,他们已经装填好了火药和弹丸,但是有杨凡的命令,此时他们也不敢开铳。这种神经紧绷的状态下,一旦有人开铳,便很容易引发其他士兵跟着胡乱射击,那便乱了章法。 七十步。 对方越来越清晰,七十步已经是鸟铳的有效射程,杨凡不打算再等了,张口便高声呼喊道:“鸟铳………” 这“发射”两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几个紧张的鸟铳手便开了铳,这一开,其他手持鸟铳的都纷纷跟着开铳。 霎那间,阵地中爆出一阵炒豆子般的“啪啪啪”声。 杨凡暗骂一声,心道如果这次有命回去,一定要给这些底层伍长训练纪律! 白烟腾空,十月清风吹拂山岗。 白烟散尽后,杨凡瞧见对面人群寥寥倒下几人,但这点伤亡还远远不足以让敌人停下脚步,普军跨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在前进的鼓号声中不断贴近。 六十步。 “鸟铳快装填!”杨凡大声呼喊。 这一声令下,那些放了鸟铳的士兵这才恍然大悟,停止观察自己的“战果”,忙不迭地开始去摸火药和弹丸。 这一番手忙脚乱之下,不少人忙中出错,火药撒地、弹丸跌落的人数不胜数。 寇汉霄满头大汗,忙大声呼喊:“不要上太多火药!会炸膛的!” 此言一出,不少士兵被吓到了,忙将自己塞进去的火药又倒出来。 杨凡看得着急,然而却没有办法。其实这些鸟铳和三眼铳都是杨凡和石望都是一杆一杆检查过的,只要火药数量不是太多,炸膛率就可忽略不计。 但光是杨凡看见的就有两个士兵倒了半壶火药进去。如果不是寇汉霄提醒,此番射击必然有三四个倒霉蛋会炸膛。 要是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操练士卒!杨凡心头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 五十步! 杨凡大汗淋漓,之前鸟铳的战斗数据他了解过。最大射程平射时约为一百五十步左右,明代一步约合1.6米,所以最大射程大约为二百四十百米,但这是理论上的最远距离。 有效射程则在一百步以内,也就是一百五十米上下能达到较好的杀伤效果。超过百步之后,威力和准头就会逐渐降低。 在这个距离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根据熟练程度,可以发射2—3铳。但是眼下杨凡瞧自己这边,若是能发两铳就是佛祖保佑了。 正在阵地一片混乱之际,杨凡忽然听见耳旁响起一阵嘣弦之声,紧接着便是“哗哗哗”一阵离弦之箭向天而出。 恍如飞蝗过境,一头扎进普军人群之中,眨眼间便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杨凡愕然回头,瞧见高源用他们的民族话大声呼喊着,一箭射出随手又捻起一支,马上又是搭弓在手。 “哗哗哗。” 哈布族的年轻小伙们手中寒芒一闪,箭矢宛如夺命飞蝗腾空而起,随着其他同伴的箭矢飞上顶端达到引力的临界点后,再迎头扎下,又一次覆盖进普军人潮之中。 快速两轮箭雨,叛军没有甲胄护身,眨眼间便少说倒下三四十人,其中虽然不少都是轻伤,但是在此沙场之上,失去行动力便已失去战斗力。 杨凡瞧见他们使用的弓类似中原的短弓,由竹子和橡木等材料制成。竹子的最后一部分用来安装箭头,橡木部分用来加强箭头质量和稳定性。这种弓适合近距离作战,发射的箭矢速度较快、威力较大。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手上拿着形状怪异的木弩,这种弩构造相对简单,都是在木质弩臂的前端凿孔横装一件竹弓或木弓,在弩臂后面的臂面上挖一个凹坎用以卡弓弦,并装有一件杠杆性能的小竹片或小骨片作为扳机。看得出这弩的优点是轻便易制作、携带方便且发射时没有声音,适合在山林中狩猎或用于自身防卫。 杨凡知道,这个时代火铳和弓箭的威力可以算是不相上下。普通士兵使用的弓箭有效射程在七十步、一百米左右,力气较大、经过专业训练且使用石数更大弓的射手,射程能达到一百五十米甚至更远。据一些资料记载,个别臂力惊人的射手使用强弓最远能达到四百多米,但这属于极少数情况。 相对而言,鸟铳平射射程约为百步,一百五十米。虽然鸟铳的射程和威力都要更远更大,但只能平射,无法像弓一样仰射。 可是鸟铳有个很关键的点,弓箭的准头受射手的体力、技能、经验以及环境等因素影响。一名训练有素的射手在稳定状态下可以保持准度,但如果在战场上,受体力消耗和其他因素,准头会大打折扣。 而且弓箭没有固定的瞄准装置,全凭射手的经验和感觉进行瞄准,这进一步增加了准确射击的难度。 果然,此时高源少民部队接连射出第三轮箭雨后,便很快后继无力,不少哈布族少民停了下来,看样子短时间是无法拉动弓弦了。 第66章 火力 普军也有弓弩手,只是因为混迹在步兵潮中,有前面密集士兵阻隔,故而无法平射反击,亦无法贸然停下仰射还击。 所以不少普军射手左右奔走,停在道路两侧,也摸出自己的猎弓朝明军反击。 一时间两方阵地中央空地上方交织出火力网,高源见状,不得不大呼让族人寻找掩体。 相对而言,杨凡的两江守备营士兵则有恃无恐,哪怕就是被对方弓箭直射,只要不是直射面门,这等轻箭都能被铁甲有效防御。 杨凡一直在队伍中央指挥,这个位置也吸引了不少敌人的攻击。身上锁子甲响起几声“乒乒乓乓”的声音,敌人的箭矢不断打在身上又被弹开,虽然无法破甲,但携带的冲击力还是有些疼痛。 杨凡急忙缩了半个身子进胸墙,免得被人射中正脸,英年早逝。 四十步! 陈时忠眼看头上箭矢乱飞,有些慌乱地把自己身体全部缩进胸墙保护之中,生怕有哪一根箭矢射中面目,让自己成了倒霉蛋。 他不太明白,对面明明已经伤亡了大几十人,为何还非要冲过来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陈时忠忍不住想起吴把总逃走那天晚上。 那天他本来也是可以跑的,把总一司中熟悉的耿老三拉扯他要一起跑路,但是他觉得杨千总对自己有恩,若是做了逃兵,把杨千总自个扔在此处,就算侥幸回了重庆,幼娘也会埋怨自己丢良心。 当时一时犹豫,也就错过了逃跑计划。 后续的事情让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队伍里就有传言称逃兵逃回普安州,当天就被周守备就地正法了,那些个头颅高高挂在营门之上,个个呲牙咧嘴。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陈时忠对此深信不疑,他庆幸自己没跑,所以脑袋也不用被挂起来。 同时更让他兴奋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杨千总将自己的军饷涨到了想都不敢想的九两一月。 天菩萨……这是九两!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杀敌银。陈时忠无法想象,自己如果能拿着二十两银子回家,幼娘会有多开心。 虽然大家都说他们这伙人,势单力薄,普名声人多势众,碰见对方就是一个死。但是杨千总还是有办法,没过几天就找了好几十少民加入了队伍。 虽然陈时忠并不喜欢他们,因为这些哈尼族和布依族少民总是说话很大声,还会很没礼貌地对自己和战友指指点点,互相说着他听不懂的鸟语。 但是有了他们在一起,陈时忠还是安心不少的,至少看他们腰上的小刀和猎弓,就知道他们个个都不是柔弱的家伙。 余光中,又一个少民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将手中短弓拉出一个满圆,箭矢一闪而出。 只是他太过急切的想表现自己,一个迎面飞至的箭矢射中他的胸口,年轻少民惨呼一声,手中短弓跌落在地,他的双手胡乱地在胸口想要拔出箭矢,最后还是逐渐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瘫软在地。 陈时忠吓得双目圆睁,吞了口唾沫,让自己的眼睛不再看他的惨状。他不明白,明明敌人已经这么近了,早到了三眼铳的开火距离,但为什么杨千总就是不让他们开火。 陈时忠左右观察与自己一样分到三眼铳的同伴,大家与他一样都在咬着牙煎熬等待,他们不时透过胸墙缝隙打望着敌人的距离。 三十步! 普军人潮开始加速,腾起的烟尘弥漫了山野。他们试图在明军弓箭手乏力、鸟铳尚未装填完成之时,迅速贴近明军,然后以人数优势贴身肉搏,再迅速打穿防线。 这个距离上,陈时忠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敌人的面目。他双手将三眼铳死死抓住,手指显出青紫色也不自觉。 眼睛连连扭头盯着杨千总,而他视线中的杨千总也死死盯着普军的前进距离,在片刻过后,他大声呼喊道:“检查火绳!!” 他那个很凶的石亲兵急忙撒腿来回飞奔,不断重复他的话,以防有人紧张不察。 陈时忠知道这是马上要开火的前奏,急忙检查自己火铳的火绳以及三个火门。正在低头瞬间,陈时忠余光察觉到三十步以外的敌人呼啦啦倒下一片。 他愕然抬头,就见跑在最前方的叛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齐齐绊倒。 冲在前沿的普兵纷纷被壕沟绊倒,后面的普兵被前人阻挡,却不知前事,仍往前挤动推搡。 普军人挤人,人仰人翻,摔倒的人手脚并用推开身上压力想要爬起,上面的人又想爬过人潮越过壕沟,人叠着人,一时都不能前进半分。 这时陈时忠才忽然想起那三道齐大腿的壕沟,上面本就盖着树脂树皮,覆以尘土,普军疾速奔突之际,实在难以察觉脚下痕迹。 “放!!!” 杨千总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时忠猛地反应过来,双手将三眼铳夹在腰间,用火绳点燃火门。 火绳触碰三眼铳火门,枪口爆出火红色焰火,胸口随之传来一阵冲击巨力,陈时忠整个人倒退好几步便跌落在地。 周遭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炸裂巨响,陈时忠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操作火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后坐力这种东西。之前虽拿到手上这杆三眼铳已有了好几天,但还从未用过,这次便是处女射。 陈时忠大口喘气,急忙捡起地上的三眼铳再次爬起来。瞧见敌人越来越近,他来不及去看刚才那铳打到哪里去了,马上又点燃三眼铳的另一根枪。 “嗡!”的一声。 手中三眼铳枪口腾空而起一阵白烟但并未击发,陈时忠对着铳口朝里检查也不知道为何哑火,低头一看才瞧见火药洒落一地,显然是刚才跌倒在地时将枪管子里的火药洒了许多出来。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陈时忠赶紧去抓腰间的火药袋子将火药倒进枪管。 但此刻他极度慌乱,于他眼中枪管好似变得异常窄小,火药一倒下去便洒落大半,平常简单普通的装填步骤也变得艰难。 第67章 初攻 他焦急环顾四周,瞧见身旁士卒有几个也并未击发成功些,但好在这是少数。 大多数还是成功用三眼铳实现了三铳连发,己方在瞬息之间的十几秒内,便朝普军倾泻了百余发弹丸。 弹幕席卷而去,犹如惊雷,直扑普军拥挤人潮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陈时忠抬眼望去,第一道壕沟处尸横遍野,普军横尸一片,活下来的个个宛如从地狱逃出的血人。 “砰砰砰。” 三眼铳打完,身旁鸟铳也终于完成装填,再次噼里啪啦一顿打放。 此时普军还在第一道壕沟处堆积成一团,鸟铳根本不需要如何瞄准,这等距离的固定码靶子基本一打一个准儿。 密集弹雨覆盖下,普军士兵不断有人扑倒在地。眼见事不可为,普军阵中响起一阵连续鸣金声。 普军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壕沟处的人堆抽离出来扭头就跑。 霎那间,普军犹如退潮之水,每个叛军都想快些撤回安全地带。跑得快的,已经到了半路,跑得慢的还在壕沟死人堆里边挣扎未出。 眼见胜券在握,杨凡这边的士气暴涨,几乎人人奋勇,不愿意错过这难得的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毕竟每个敌人都能换一两白银。 不少士兵爬上胸墙跨站其上,好让自己拥有最好的射界。甚至胆子大些的还翻过了胸墙,呼啦啦一边吼叫着就要反冲锋。 瞧见自己麾下个别勇士冲得越来越远,杨凡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叫伍长队甲们收拢队伍,切莫再追击出去。 他手头牌就这么多,死一个就少一张,要是全部打完了,他也就只剩下跑路一途。 一刻钟后,普军能逃的都逃回了本阵,还在原地剩下的,几乎不是死了的就是重伤。 杨凡凝视战场,土路之上已是遍地伏尸,但都不及壕沟处层层叠叠的尸体。 估摸着这一战,普军至少伤亡近一百多人。普军大多都是来自普名声的故有之地阿迷州。 其中士兵之间大部分皆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撤退号令一响,不少伤员都被救走,其他的要么是救不了,要么是救不活。所以除开地上尸首,应当还有许多轻重度伤员逃回,如果算上普军轻伤,怕是还能多些。 相对而言,杨凡这里的伤亡却是十分轻微,守备营士兵都有铁甲附身,唯一的伤亡便是来自高源的一个年轻族人,他被弓箭射中了胸口,没有痛苦,当场毙命。 对方军阵之中,人群在一阵骚乱过后渐渐平息,整军后开始往南撤。 见此情况杨凡大喜,如果一场小胜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他便能以此为借口在此地休整,不再南下。 所以敌人退却一阵子后,杨凡急忙让石望带人去查看情况。最后得到的情况是,普军并未走远,只是往南走了二十里,在一处叫做竹园村的地方安营扎寨。 石望等人不敢靠近太多,只知道远远看去那边灯火通明,到处都在埋锅造饭,显然是还不打算离开,还要和杨凡在此处对峙下去。 杨凡又去壕沟那处理了战场,除却百余具死尸之外,还发现了许多普军没咽气的重伤者,杨凡部队里没有大夫,救不了他们,况且也没有心思救,只能一律原地处理。 又让张攀带着几人出胸墙,挨着将叛军尸体首级割了,又将武器装备都捡成一堆。 除此之外,甚至还抓到六个俘虏。但当杨凡匆匆赶到时这几个俘虏已快被打得半死。 在制止高源的族人继续发泄后,也只勉强保住下四个气若游丝的俘虏。 顾不得给他们治疗,杨凡将俘虏交给寇汉霄派人看管,随后在他的命令下逐一审问俘虏。 杨凡没有自己的情报组织,今日好不容易抓着几个舌头,必须得撬开嘴巴,尽量知道些具体情况。 至少对于他们有多少人,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后面还有没有大部队,这些珍贵信息都只能从俘虏嘴里撬出来。 杨凡从高源那讨要来个本地少民当翻译,随后告诉俘虏他们都能活下来,但必须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四个分开审问,如果有人说的话与他人不一样,那人就会被拖到河里喂鱼。 忙活了几个时辰后,杨凡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普名声其手下军队的组成较为复杂,其中大部分骨干和中流砥柱都是他土司势力的拥护者。这部分人基本都是与普名声家族有密切关系的部落成员等。 他们跟随普名声叛乱,一方面出于对土司家族的忠诚和依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支持战争掠夺来提升自己在当地的地位和权益。 除了这些中流砥柱外,更多的则是普名声的常备军。 西南地区局势复杂,各土司之间经常发生争斗和冲突。普名声依靠自己阿迷州的一州之地组建了一支常备军。但毕竟只是一州之地,即便他早年帮着朝廷平定奢安之乱时积蓄不少横财,也至多勉强维持了一两千人的规模。 普名声不是傻子,叛乱伊始,他就清楚以自己弹丸之地抗衡整个明帝国,实力太过悬殊。 所以他煽动了不少当地百姓,这些人占据了大部分,几乎都是年轻民众,因生活困苦、民族原因受到普名声的煽动而加入他的军队。 这四个逃兵中就只有一人是普名声的常备军,其他都是从军不超过三个月的新兵蛋子。 从他们口中,杨凡得知此时驻扎在竹园的那支军队人数在千人左右,带兵的是普名声刚封的维摩副将,名叫洪古力。 他们这一部几日前还在罗平州围攻秦拱明,次日得到上头消息后便集结沿河北上。除了他们之外,眼下其他军队应当都还留在罗平州继续攻城。 看样子普名声不知从何处得知两江守备营这支生力军南下驰援的消息。 他不愿意放过秦拱明、撤围罗平州,故而才做出这等分兵应对之策。意图先集中兵力围攻秦拱明,至于守备营南下,能阻挡便可。 杨凡猜测,普名声甚至可能连周大焦手下有多少兵到了普安州都一清二楚,否则不会恰到好处地派一千人北上应对。 探马察觉到杨凡后,洪古力猜测杨凡人数不会太多,才想着一鼓作气,却没想到踢到了钢板。 不过现在普军仅仅南退二十里安营扎寨,显然不打算与杨凡善罢甘休,双方后续少不了继续较量。 除此之外,杨凡还得知了一个关键信息:普名声之所以盯着罗平州的秦拱明打,除了秦拱明的石柱兵威胁到他的后路之外,军中还流传一个传闻。 第68章 侦察 便是因为秦拱明袭击了他的粮道,还抢到一批普名声十分看重的辎重。 杨凡猜,那应是普名声这几个月劫掠所得,其中就有攻破弥勒、师宗等地抢来的金银财宝。 毕竟普名声此次叛乱,主要是想扩大自己的利益,最大目标也不过是割据云南一隅之地而已,而并非真想赶走京师那位帝王之后再逐鹿天下。 而在之前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战中,明朝廷虽取得了胜利,但战争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使得明朝在西南地区的统治力量有所削弱。 同时,播州之役也让西南地区的其他土司看到了明朝统治的薄弱环节。所以之后的奢安之乱,奢崇明、安邦彦等土司就是因此受到鼓舞,认为有机可乘,从而发动叛乱。奢安之乱又为普名声的叛乱创造了条件。 奢安之乱持续时间长、波及范围广。在这种混乱局势下,普名声得以在协助明军平定奢安之乱时吞并不少奢崇明的势力,借机发展自己的势力,进一步膨胀了实力,直至现在发动叛乱。 得知大部分信息后,对于这四个俘虏的处置,杨凡犯了难。 张攀的意思是杀了他们以振奋军心,隔绝士兵投降的念头,同时还能告慰高源等人,毕竟今日唯一的伤亡便是来自他们少民雇佣兵。 石望和寇汉霄则想让这些俘虏当奴隶,拉去和那些民夫军户一起做苦力。 杨凡最终还是听从了石望和寇汉霄的建议,将这四个俘虏发配给军户民夫当成奴工,并让他们严格看管。 当夜,杨凡安排了不少肉食庆祝胜利。高源等人在宴会后集中去掩埋战死的那名同伴,这是杨凡手上阵亡的第一个兵,杨凡也跟着过去参加他们的仪式。 土葬仪式结束后,为了拉拢人心,杨凡当即在所有人的面前表示:从今天开始,每个阵亡的士兵都将得到九两银子的抚恤银;若是重伤,则是每月给三钱银子,连给三年。 此政策推出,免除了士兵的后顾之忧,人人振奋。 其实严格来说,朝廷对于伤亡官兵也有朝廷的抚恤银,在万历时期的辽东战事中就有规定,阵亡士兵一般给银三两。 到了现在崇祯年间,财政更加困难,何况士兵普遍军饷都发不齐,抚恤发放更几乎只存于纸面。 永乐以后,重伤抚恤更是被忽视,因军费短缺,重伤士兵多被遣返原籍,仅发放三四两路费,治伤费用需自行承担。部分边军甚至出现“伤兵无药,死者相枕”的惨状。 而阵亡抚恤但就算朝廷按实发放,一人三两银子的抚恤银,再从兵部开始下拨,整个过程中层层克扣,能剩下五钱银子落到家人遗孀手上,都算是青天大老爷开恩。 对比下来杨凡虽然也是口头承诺,但这些日子他承诺的三钱银子已经是实打实发到过手上一次。不曾拖欠,更没有任何克扣,在场所有士兵打心眼里信这个千总的承诺。 军心是振奋了,只是下来后石望忧心忡忡地找到杨凡,表示如果银子照这么花,怕就算是有命回重庆,兜里也不会再剩下半个子。 石望和张攀、寇汉霄、高源不一样,他知道杨凡有多少银子。其实归根结底就只有从唐家取出来的那五千两。杨凡并非大富人家,现在一直用这银子充当军饷和犒赏,这五千两又不是无穷无尽,花完了也就完了。 杨凡虽然心疼银子,但还是坚持此事。眼下强敌在侧不可松懈,士气一旦泄了队伍就得散,一散他杨凡就得成孤家寡人,之后如果不想被周大焦一刀斩了祭旗,便只能选择跑路隐姓埋名了。 所以别管底子到底有多少,至少面上他得绷住,还得绷得大气、自信。 次日,天气阴沉。 今日普军并没有再进攻,而是偃旗息鼓地窝在竹园村里,不知在捣鼓着什么。虽然不知道对方在酝酿什么,但杨凡已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危机的味道。 他让石望领着几个人去打探消息,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一里路就在半路被普军的斥候伏击了。当场被射死了两个人,石望命大,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上了当之后杨凡才发现,普军的游骑在远处山野忽隐忽现,不少游骑甚至跑到大则勒南门不远处晃荡,他们算好一箭的距离,有恃无恐的游荡。寇汉霄举着他的鲁密铳瞄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太远无奈放弃。 不少普军的散兵进了西边的白龙山脉,似乎是想找能供应大队人马通过的小道。普军散兵和游骑虽然零零散散,加起来不足二十人,但真要去打他们,他们又像滑腻的泥鳅,难以抓住。 杨凡讨厌这种像盲人的感觉,普军明显在竹园村搞些什么名堂,自己却只能蒙在鼓里。 没办法往外探消息,杨凡只得继续加固防御工事。他去看望石望,石望左手小臂被普军斥候用飞斧打中,所幸只是斧柄并非斧刃,但也红肿了一大块,包了些草药便无大碍。 但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总是有些心有余悸。 石望便是恶狠狠地说:“咱们以后也应该组建一支精锐斥候夜不收,到时候再和他们好好较量!” 杨凡闻言轻叹:“比起一支能战军队,我们还差得远……” 石望睁大了眼睛望过来。杨凡道:“等咱当了更大的官,有更大的权力。什么军情司、后勤、火炮、骑兵、工兵、特勤……全部都要!哪还受这窝囊气。” “还差如此多?” 杨凡仰望天空像是许愿:“会有的,都会有的。” 张攀从后面走过来,对杨凡汇报:“大人,周守备那里派了人来,让咱们继续南下驰援罗平州,不许驻足不前……” 杨凡撕开蜡封,借着火光扫过字迹,突然嗤笑出声。 他将军令掷进火中,看着火舌舔舐即刻南下的字迹:“好个周大焦,这老小子自个缩在普安州搂着歌姬喝花酒,倒让老子拿一百疲兵去填罗平州的火海?” 第69章 再攻 张攀木着没有说话,石望也跟着骂:“那狗东西整我们一套又一套,真到该他自己上战场,却又怂了。他自己在普安州窝着不动,却怪我等驻足不前!?” 杨凡沉默片刻,对张攀道:“去把那传信的叫过来,先让他看看昨日我们杀的叛军尸首,再让他回报周守备,说咱们军中缺粮,要想继续南进,必须得周守备带粮草增援我们!” 张攀应了一声退下去。 杨凡此举借口粮草问题往后拖延,不管怎样,南下是不可能南下了。现在勉强打退敌人第一次进攻尝试,他不可能去主动攻击竹园那伙普军。 胸墙处传来一阵喧嚣,杨凡出去看,见到远处一个普军游骑不断靠近。 在进到百步之内后,他下马举着双手继续贴近。寇汉霄将他的鲁密铳上了火药弹丸,但并未发射,显然看出来对方一个人来,并非是进攻。 游骑走近八十米处的位置,朝着这边用官话大声说出他的来意。原来是想派出几个人收殓这里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是他们同乡,大部分还要运回去落叶归根。尸体留在这里不仅无用,还可能发生瘟疫。 杨凡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 根据战场惯例,武器装备是肯定不准带走的,尸体也万万不可能全部带回去,杨凡早让张攀将首级和装备都收收割回来了。 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事,所以瞧见满地光溜溜的无头尸首后,并无意外,只是默默收尸。 收进来的装备相比自己守备营的就像破烂,都是布甲毫无铁甲不说,武器基本也是短刀、木矛、短弓之类的。但杨凡可以留作备用,还能装备那二十几个民夫,算是聊胜于无。 壕沟被清空后,杨凡安排士兵又将壕沟清理了一番,重新覆盖上树枝树皮和泥土。 敌人不来进攻,村内一时也没事情。高源便纠缠着寇汉霄,想要试试他的鲁密铳。昨日打普军的佯兵时,寇汉霄这把鲁密铳大发神威,单发两铳便打死两敌,命中率可说是十成十。 不管是射程、威力还是准头,寇汉霄的鲁密铳表现出来的水准对高源手中的猎弓来说都更胜一筹。 事实也是如此,哪怕就是明朝江南的制式武器鸟铳,相比鲁密铳来说,鲁密铳射程与威力也更优。鸟铳的射程一般在八十米左右,也就是五十步,而鲁密铳能达到一百五十米,约百步。 但鲁密铳也有缺点,一是重量较大,约重七八斤,有的六斤,而鸟铳相对较轻。 较重的鲁密铳可能会增加士兵负担,在长时间行军或频繁作战情况下,消耗士兵更多体力,影响部队机动性和战斗力;二是制作成本高昂,鲁密铳制作工艺复杂,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较高,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和资源,这使得鲁密铳生产数量相对较少,难以大规模装备部队。 而鸟铳制作工艺相对简单,成本较低,更容易大量生产和装备。三是装填速度较慢,由于鲁密铳结构较复杂,在装填弹药时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步骤,导致装填速度较慢。在战场上,装填速度的快慢直接影响武器的连续射击能力和作战效率,这也是鲁密铳相对鸟铳的一个不足之处。 但如果抛开其高昂成本,这确实是一把综合方面都远超鸟铳的武器。 寇汉霄受不了高源软磨硬泡,加上他自己带的弹药还算充足,于是就教高源等人放了几铳。高源几人用鲁密铳射树上飞鸟,但也没射中一只。 一番尝试下来,高源虽然觉得这火器好用,但还是赶不上他手上的猎弓趁手。 两个人各自都不服气,于是就比赛打靶。一番激烈较量下来最后得出结论,鲁密铳其有效射程在百步左右。猎弓的射程通常在四十步左右的样子,抛射才有八十步。所以在射程上,鲁密铳占优势。 但射速方面是高源完胜,鲁密铳装填弹药复杂,需要先装火药、再装弹丸等,发射速度慢,饶是寇汉霄这等从小使铳之人,一分钟也只能只能发射至多两次。 而高源手中猎弓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多支箭,射速明显快于鲁密铳。 两人都没能说服对方,但此时此地并非比武场,两人也只能约定再战,大则勒比试的小插曲告一段落, …… 次日,大雨滂沱,雨幕灌地。 瓢泼大雨从天刚亮一直下到下午申时,土路上满是泥泞。雨水冲刷下,黄泥河没了平日清流之感,尽是土黄色。 这一天普军还是没有进攻,但游骑仍然阴魂不散,远远围着大折勒这处孤村不远不近的哨探。虽然大则勒的人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每个人却都有被包围的感觉。 第二天,天气放晴。 早早的杨凡就得知竹园村普军今日有了大动静。 他们黑压压地从南方出来,在下层小头人的呵斥下逐渐逼近至大则勒南门两百步的位置。 在一声声叫喊声中,普军停下了脚步。 此次普军几乎全部动员,列阵在此的有八百人上下,他们衣甲不统一,看起来杂乱一片,怎么看都不像一支善战之师。 而杨凡这边,除了在北门留张攀和他组建的镇抚队以外,也将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排列在南门。甚至连民夫和军户也拿起了刚缴获的武器,在村子中央充当了预备队。 杨凡扭头看了看自己的部队,铁甲之下,个个如临大敌,一看也不是什么沙场宿卒,但贵在甲坚兵利。 今日两头相碰,算是菜鸡互啄。 一切准备就绪,但普军列队后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在下层小头人命令下,或坐或立,看样子是在保存体力。 杨凡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普军人群中人头攒动,人潮一分为二让出一条十人宽的大道。 大道上出现几辆大盾车,这些盾车都是四个低矮的轮子,正面还有防护用的木板,木板上还加了部分铁皮和和生皮,看起来极为坚固,护板后面还堆放了不少土包,每辆盾车背后都有十多名普军在奋力推着。 几辆大盾车沿着大道继续前进。这些盾车太过笨重,根本无法排成一排齐头并进,只能各自向前推进。 土路昨日刚下过雨,一些阴湿的地方还有稀泥,严重影响盾车前进,导致推进速度极慢。遇到地形不平的地方还需要众人齐力才能抬起某一侧轮子。 盾车分散前进,在到达杨凡等人最远射界后,开始停下整队,前后不一的盾车逐渐在普军头人的叫骂声中,逐渐形成一条笔直的前进线。 --------- 注释:1盾车:构造类似「偏厢车」,车体呈长方形,长约三丈,宽一丈二尺,底部安装四轮以利机动。车体正面与两侧覆以双层榆木板,内层厚达三寸,外层镶嵌半寸厚的熟铁皮,接缝处用浸油生牛皮包裹,既能缓冲鸟铳铅弹的冲击,又能抵御箭矢穿透。 这种复合装甲对当时明军鸟铳的穿透力形成有效克制——根据《武备志》记载,普通鸟铳在三十步外仅能击穿单层铁皮,而双层木板加铁皮的组合可将穿透力削弱至十步以内。 第70章 阵线 普军有备而来,杨凡见此情况喉咙为之一窒,上次虽胜得轻巧,但今日看来怕是少不了一场苦战。 心头忍不住暗骂对面那铜甲将领为何非要不死不休,大家都拿那三瓜两枣,走走过场,相安无事有何不好。 回头看看自己这一百来号人,转念一想若是他有两三千精锐士兵,怕也是会主动进攻。如此想来每个人手上的牌不同,处事方式也不同。 普军阵列中分出一支士兵在头人带领下脱离大队,转而阵列在盾车后三十步开始缓缓推进。 那穿铜色甲的洪古力并没有急着发动总攻,他越过大阵士兵的阵列,带着几个亲兵在攻击阵列和盾车之间策马行走,一边大呼小叫地振奋士气,一边观察明军在村南的兵力。 据他了解,村南的明军兵不超过两百,但披甲率惊人,达到了惊人的六成。 南兵这等披甲率在他的整个人生阅历中还从未遇过。唯一能与之相比的便是之前震动明庭的奢安之乱,其中奢崇明耗尽钱财也只是弄出近百带甲,便可打得西南数省糜烂如斯,明军不得已还征调了四川、云南、湖广的军队才得以压制。 实际上除了西南一隅之地,这个时代铠甲也是最珍贵的资源,辽东努尔哈赤就以十三付铠甲起兵,一五九三年大名鼎鼎的九部联军之战,努尔哈赤也只抢回了“甲三十副”。直到努尔哈赤进攻界凡城时,身边仅仅只有二十五名披甲兵和五十名士卒作为主力。 直至一六一八年的萨尔浒之战,后金消灭了六位数的明军后,才终于获得了数千副铠甲得以一夜暴富,才有了后面入主中原的重要资本。 如此高的披甲率,洪古力自知必然是那个两江守备官穷极一营之力组建的带甲家丁。 只是不知这么一支精锐为何不配合鱼腩部队混合作战,反而被他单拎出来,悉数派来此地? 要知道这等数十人的披甲部队若是辅以杂兵,用作尖刀部队,局部投入,足以瞬间扭转一场战事。 但他的思索只存在了一瞬,随之思考的便是如果能够击垮眼前这支明军,普名声给他命令仅是阻止这股川兵南下,但若是缴获那数十副铁甲便可大幅增强己方实力。 在这个局部战场上,普军有人数优势和后勤优势,但在宏观战场上,云南不停吸引明军赶来,普名声如履薄冰,急需打破僵局。 洪古力预计,他只要派四百人再配上自己的精锐就有可能冲破村南防线。因此他在盾车后安排了四百士兵,自己则领着自己的精锐押后,以做策应。 此时盾车接近到一百步位置上,这里昨日下了雨,出现里面的软泥水坑。虽然并不高,但盾车太过笨重,车轮深陷泥潭,无法轻易推过去。督战的头人骂骂咧咧地挥舞着刀,催促士兵合力推盾车。 野村那边火铳声零零碎碎响了几声,是那种打得最远的火铳,叫做鸟铳。虽然不时有盾车被命中,爆飞的木块木屑散落一地,但这个距离的威力远不足以破盾。 躲在盾车后的普军士兵在短暂惊慌后,发现对方无法破防后渐渐习惯火铳声音,他们不再畏首畏尾,合力将盾车推过坎坷。 寇汉霄收起自己的鲁密铳,无奈地叹了口气。杨凡注视着远处的盾车,脸色严峻。 盾车前方木牌至少三十公分厚,弹丸直击也只能打碎一些木屑,无法贯穿。躲在后方的普军士兵有了庇护,个个不再害怕,盾车行进越来越快。 九十步了。 明朝一步约为后世一米六,这个距离虽然还很远,但随着一呼一吸间,眼前的盾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距离越来越近。 杨凡无奈,只能督促士兵们全数备好火铳的装填,以期在拉近距离后用一轮齐射尝试击溃敌人。 “娘的,有炮就好了。”杨凡再一次想。 石望说:“周大焦的亲兵那里就有两门小炮,他让咱们来打普贼,也不给咱。” 杨凡叹了口气:“他能给,就不是他周大焦了。” 一旁的高源趴在胸墙上眯着眼观察盾车,随后他叫过自己的族人一起交头接耳一番,纷纷取出自己的短弓,高源率先朝天拉起满弦。 盾车接近八十步,其背后的普军也如影随形紧跟其后,以盾车为掩体不断前进。 “嗖。”一声孤独的破空声响起。 高源六指手掌朝着半空发箭,箭矢不出意外地落在了盾车前方几步的位置,连盾车都没射中,更别说人了。 但有了高源的校准,哈尼族布依族的族人纷纷发箭,一时间箭如飞蝗,先是迎天飞上半空,然后一头朝地面扎下。 大部分箭矢都落空或是射在了盾车上,少部分箭矢落在盾车之后,给普军带来了一阵骚乱。 杨凡随众人一同观察战果,虽然弓箭仰射造成混乱,但普军的小头人瞬息之间便将其恢复。细看之下,这轮只给普军带来了不到十人的伤亡,甚至可能只有三四人。 高源等人停止了发箭,虽然发箭能给对方造成混乱和伤亡,但他还是不想在临敌前就耗光自己的体力和箭矢。 杨凡无奈轻叹口气,对着自己队伍的中层干部说道:“通知下去,每人检查好甲胄,准备肉搏……” 石望应了一声,随后跑去挨着通知士兵。 盾车行进至七十步,随后又是六十步。 大则勒孤村中依旧死一般的寂静,不再有任何回应。 五十步、四十步。 普军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想要在明军不及反应的时候直接贴脸,一股气冲进胸墙。 盾车之后,四百多人如影随形,保持与盾车二三十步的距离,也就是与杨凡阵地六十步的距离。 高源抓住机会,和族人突然抛射出两波箭雨,但目标并不是盾车,而是背后三十步的普军。 猝不及防下,普军死伤惨重,造成至少十数人左右的死伤。 普军也不示弱,不少弓箭手开始与高源对射。因为中间有盾车阻隔,双方的平射都是徒劳,因此都是仰射。 不时有箭矢如雨点落下,高源等人无甲,只能寻到掩体再还击。相对而言,两江守备营的人就要淡定从容不少。高源等人都是短弓,普军基本也是短弓,少有清军那种破甲重箭。 所以箭矢迎头落下,打在斗笠铁盔上,只打得出凹陷,但无法破甲。被攻击的守备营士兵也只是像被小拳头砸了下头,最多吃痛叫一声,却并无大碍。 箭雨交锋之中,盾车已经贴近三十步,靠近了前日将他们阻拦的那处壕沟。 这里壕沟有半米宽,盾车的轮子直径也差不多半米,几架盾车未看清脚下,顿时将盾车卡在壕沟缝隙之中,前也前进不得,后也后退不得。 盾车里的小头人大声怒骂,甚至拿鞭子抽打推盾车的普兵,让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推车,然而依然前进不得丝毫。 推盾车的普兵不得已从盾车左右闪出来,合力就要抬起盾车前轮让它通过壕沟。然而盾车笨重,必须几人合力才能勉强抬起。 况且杨凡等人就在不远处,早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他们从侧面脱离了盾车保护,哪里放得过这等机会。 第71章 积聚 杨凡当即下令让鸟铳开火,鸟铳本就完成装填,此时杨凡一声令下,寇汉霄率先发出一铳,正中一名普军。 其余士兵纷纷开火,一时间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声音连绵不绝。 三十步的距离,又是鸟铳,杨凡的鸟铳手有恃无恐可以从容瞄准,普兵基本就是活靶子。 此消彼长之下,普军越来越慌乱。每一两声火铳枪响,就有一名普军倒地。在被打倒二三十人之后,推盾车的普兵都不愿意跑上去抬轮子了,小头人杀了两人立威,这才逼迫普兵继续。 大则勒南门火铳持续击发,场中逐渐弥漫硝烟。在付出三四十人伤亡后,普兵勉强将几辆盾车前轮抬过了壕沟。 前轮一过还有后轮。 但普军显然早有准备,这前轮已经过去了,壕沟也就在盾车的保护之下,普军也不需要再用人命去填。当下盾车上载着的沙包纷纷填充进了壕沟里,没多久功夫这道沟壑就变成坦途。 壕沟被填平,普军盾车继续向前,此时距离已经只剩下二十步,换成后世,便只剩区区三十米。 普军还未来得及高兴,就遇到了第二道壕沟…… 第一道壕沟与第二道壕沟之间的距离上,普兵横尸一片。甚至于推盾车的普兵已经消耗殆尽,小头人只得呼喊盾车后尾随的普兵补上。 铜甲将领洪古力眼见伤亡,马上又从身后调集了一批生力军再次填上攻击队伍。 二十步的距离,敌人的面目都几乎清晰可见,像是一场自由打靶训练。但凡有普军脱离盾车保护,就极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了。 单方面的话打靶明军鸟铳手越来越熟练,又快又准,打了一轮又一轮。高源和他的族人短弓也大发神威,特别是高源,不愧是族长之子,箭术极为凌厉,箭箭直射面门,中者无一可活。 普军倒伏一片,付出不下百人的伤亡后终于跨过了第二道壕沟。 随后他们到了第三道壕沟,普军大为恼火。 此时两军距离只有十步,也就是十五米距离!冲锋之下,瞬息可至! 普军显然也不想再和杨凡玩十步十步的攻坚推进游戏了,敌军大阵后方响起阵阵隆隆鼓声,伴随着激昂的号声,宣告总攻开始。 在铜甲将军命令下,猬集在盾车后方的三百多人不断积聚整队。 杨凡屏息凝神,让鸟铳手迅速装填,同时让一直未发射的三眼铳举铳准备。 “三眼铳听令再开铳!违者立斩!!!” 石望在胸墙之后一遍遍来回奔跑,将杨凡的命令传达数遍。 普军阵中,鼓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在一阵号声刺激下,普军小头人率先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吼,随之便是震耳欲聋的呼喊响起。 咆哮呐喊声中,普军士兵尽数脱离盾车保护,从盾车左右如潮般涌出,呼啦啦排山倒海般朝大则勒南门冲击而来。 普军总攻已开始。 人潮恍如惊涛骇浪,迎面拍来,布满了陈时忠入眼所及的所有视野。 陈时忠死死抓住手中三眼铳,他两个手指夹住冒着火星子的火绳,等待杨千总的命令。 短短十步,也只有十五米距离,一旦冲锋,眨眼可至。 眼前的人以每秒数米的速度贴近,陈时忠虽然看不到左右战友的脸,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随着呼吸带来的身体剧烈运动。 陈时忠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敌人,更别说敌人也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 他觉得对方早已经到了自己三眼铳的有效射程,但杨千总就是不让发铳。那个石亲兵就在他们背后,陈时忠不敢擅自发铳,怕被石亲兵给斩了头。 八步、七步…… 身旁高源带着族人从胸墙之下站起,平射箭矢一闪而过,直扑对面人群之中,普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六步、五步…… 杨凡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跳起好让所有人看到他。 “放!!!” 陈时忠根本听不见杨千总的声音,他耳中被对面普贼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充斥。 但他能看到杨千总站起来的身影,还有他张开的的嘴型。 手中的火绳触发火门,点燃其中火药,火药瞬间爆破产生强大的推力,弹丸从铳管中迸发而出。 三眼火铳的三个铳管是独立的,陈时忠知道敌人近在咫尺,压根就没有丝毫停留便依次点燃其他两处火门,实现三发连射。 “砰!砰!砰!” 耳旁密集炸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个距离,不管是最准的鲁密铳,还是准头最差的三眼铳,此时此刻已没了本质区别。 陈时忠飞快地偏头,烟雾朦胧的视野中,几步外一个敌人倒下了。 一枚七钱重的铅弹在猛烈膨胀的气体推动下,击中那人的面目,毫无阻滞地穿过那人的皮肤,肌肉被压迫向里收缩,铅弹逐渐变形,但仍不可阻挡地破开已经扭曲的肌肉,柔软的铅弹撞击在头骨上,变成扁扁的一片,随即和普兵的头骨一起片片分裂。 强大的动能继续扯动着变形的肌肉和皮肤向后崩出,在那道白烟的边缘,碎裂的头骨、脑浆、血水和撕裂的皮肉四处飞溅。 陈时忠心头一阵兴奋,这是他首次明确知道自己命中目标,对于三眼铳有了得心应手的心态,同时感觉自己兜里已经多了那一两杀敌银子。 六十多杆三眼铳连发三枪,弹幕之下,普军人潮人仰马翻,倒伏一大片。 普军攻势恍如巨浪拍石,为之一顿。 若是平常,怕士气已十不存三,早已溃退。但今日铜色将领带着自己的头人精锐在其后压阵,逃者尽斩,此时也已杀了数名逃兵,咬牙维持普军士气和攻势。 一个伟人说得好,一支军队只要肯流血,总是能够前进的。 眨眼间,剩下普军便已经跨过了最后一道壕沟,一头撞在胸墙上,两边人马以土墙为分界开始对拼厮杀。 普军仗着人数众多,往往数个打一个。但守备营士兵也有胸墙以逸待劳的优势,更何况人人披甲,和泥腿子般的普军相比,单兵防御力天壤之别。 不少守备营士兵面对普军人潮冲击,心头是畏惧的,但张攀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扬言但凡敢回头逃跑者,将当场格杀。 两江守备营的士兵周围噗噗地便落下许多轻箭,一支箭杆噗地插在面前胸垒上。 听见耳旁风声,陈时忠脑袋微微一缩又停下。他手中三眼铳已经打完弹药,三眼铳装填十分繁琐,要想重新装填这个档口显然是不可能了。 眼见一个普兵正手脚并用想要翻过胸墙,陈时忠急忙放弃装填,抡起手中三眼铳就猛地挥打过去。 一阵“呼呼”风声,对方脑袋恍如瓜枣般裂开来。 第72章 近搏 察觉到自己轻而易举又杀一敌,还未等他高兴一刻,便瞧见因用力过猛,三眼铳也随着那人一起飞出去。 陈时忠“哎呀”一声就要探出身子去捡,谁料身子刚探出去半个,头盔上便传来“当”一声脆响。 一股巨力传来,陈时忠顿时仰面倒下,箭矢带来的冲击力下,他头盔歪到一边,脖子上一阵疼痛。 这一跤摔得七荤八素,他抬眼望去,留下的空隙又被另一个拿着长枪的披甲兵填补。 陈时忠缓过神,急忙地将头盔脱下来检查,头盔上有个小洞,箭头卡在上边,但只没入了一指厚。 陈时忠大口呼气,将箭矢拔出来。头上恍如飞蝗,零落的箭枝从空中迎面落下,插在泥土中发出噗噗的闷响。 满头大汗的陈时忠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又将救他一命的头盔戴好。 也许是劫后余生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原因,他此刻精神莫名兴奋,浑忘了自己刚才因为想去捡那个三眼铳,差点丢了命。 他看到村中抓来吃的鸟兽受到惊吓,在营地间胡乱奔跑,还有那些当成辅兵用的民夫与军户也慌不择路,尖叫乱跑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远处的张攀带着人左右奔走,砍杀那些试图逃窜的民夫,仅仅眨眼之间,他的手上就已经提了两三个民夫的头颅。 陈时忠睁大了双眼,吞了口唾沫,回过头。泥土制造的胸墙在普军吆喝声中塌陷出一个缺口,木板支离破碎,泥块和烟尘腾空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塌陷的缺口周围,三个守备营士兵惊叫着纷纷躲避。普军人潮裹挟着刀光一拥而入,试图突破阵线。 烟尘朦胧中,杨千总大声呼喊了几句什么话,随后便一马当先带着几个人冲过去堵在缺口处。 缺口处刀棍和斧头此起彼伏,长杆兵器不断交错吞吐,普军人影迅速减少,各种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交织成死神的收割曲。 胸墙外侧遍地死伤,犹未死者哀嚎一片,不断伸手想要抓住周围一切,换来的却是战友的进退踩踏。 普军本轮进攻的士兵几乎都为才入行伍的青年,是拿来充人数的炮灰士兵,此刻眼见遭受巨大伤亡,军心已飘摇不定。 此刻还在坚持,全是因为身后有提着刀的头人和铜甲将军亲兵。 高源带着族人躲在守备营身后,他们没有盔甲,不敢挡在胸墙处直面刀锋,只能在身后直射每个想要翻过胸垒的普军。 每次破空声响起,普军便会倒下好几人。普军的士兵也有受不了生死厮杀四散奔逃的,但马上就会被他们身后精锐士兵砍倒。 紧接着又有新的人被驱赶出来继续冲击胸墙防线。一层层,恍如道道浪花,不断拍打冲击明军形成的堤岸。 地上铺满死伤的普军士兵,在胸墙外侧逐渐累成了尸堆,成了那些胸墙防线的一部分。未死的人在尸堆中蠕动哭喊,拖身一路爬行,试图逃出这修罗地狱。 陈时忠瞧见一个精神崩溃的普军士兵在尸堆边缘支起身体,跪在地上哭喊,箭枝在他身边飞舞,也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由于他位置太靠前,后面督战的头人和铜甲将军的亲兵不便过来砍杀,只能由得他在前方哭喊。 那普兵兴许是受了伤,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肌肉扭曲,面目狰狞,双手在脸上使劲挖着,已抓得面目血肉模糊,血水顺着脸颊不停滴落,但仍用最尖利的音调嚎叫,嗓子都已嘶哑还在嚎啕大哭。 又一批普军士兵被铜甲将军驱赶过来,他们将挡在前面的死者当成垫脚石,以便能有更好的高度,与明军隔墙对杀。 陈时忠瘫坐在地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感到到喉咙窒息干涩,四肢恍如灌铅般绵软无力。 察觉到一道凌厉目光打量着自己,陈时忠猛地抬头正好与镇抚官张攀的视线撞在一起,对方此时已经宛如一个血人,手提一串逃兵首级。 陈时忠吓了个激灵,急忙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尝试几次都因为身上铁甲太过沉重而难以支起身体。 第一次陈时忠觉得身上的铁甲如此沉重累赘。 他这时也才终于明白为何周守备的家丁个个五大三粗,但也只有区区十余人着甲而已。原来穿着甲胄行军操练是一回事,战场厮斗又是另一回事。 察觉到镇抚官似乎越来越近,陈时忠顾不得想那么多,他将自己头盔扶正,大口呼吸几下后手撑在地上,随着双腿不断抖动,终于站了起来,他不敢回头去看那道审视的目光,马上扭头加入胸墙处的厮杀。 陈时忠跑到胸墙下方蹲着,头上两方长矛和长枪隔着胸墙来回交错吞吐,血珠在胸墙两侧飞溅。 鲜血染红红缨,又顺着红缨连珠般淌下,流到枪杆上,导致拿枪的士兵双手湿滑,愈发难以抓牢。 陈时忠瞧见他隶属的那个伍长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喊,手中长枪朝着对面乱捅。 陈时忠也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想要跟到了伍长身旁帮忙。 谁知他刚从胸墙位置探出身子,还未站起,便有一支长毛从他头顶的位置斜斜刺来,正中身旁伍长的脖颈。 伍长只穿了一副细柳叶身甲,并未有铁护喉防护。这矛头插进他的喉咙,伍长一道血箭从创口中飞溅而出,他手中长枪滑落在地,两只手捂着脖子发出“呜呜”哽咽。 这矛头一击得手,马上又是一个突刺朝陈时忠刺杀过来,陈时忠吓得身子一缩,急忙蹲下,矛头擦过陈时忠头盔发出当一声鸣响,矛头滑动擦过头盔,并未破防。 陈时忠吓得将身体都藏匿胸墙其中,不敢再将头露出半寸,耳中只听得身边全是怒吼声。 他只敢蹲着举手将腰刀朝着胸墙外胡乱挥砍,刀柄传来的顿挫感似乎是砍到了一个半柔软的物体。 陈时忠半蹲起身看去,普军士兵已经捂着肚子朝后摇晃几步,想要将散落出来的肚肠塞回去,徒劳的塞了几下,他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胸墙外面依旧密密麻麻全是普贼士兵。左侧有一个普贼操着盾牌,顶着守备营士兵的长枪刀剑嚎叫着冲锋,他满脸凶狠,手中长刀耍着刀花,接连砍了一个躲闪不及的守备营士兵数刀,但都没有破开对方铁甲。 他没料到突然从胸垒下出现一个布依族的年轻人,对方手中短弓已拉成满月,箭头正对自己面目。 他已来不及躲避,一声“嘣”响,这盾牌普兵口中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脸上还插着一支箭镞,朝天后倒。 面目上的箭尾羽毛还剩下些余力,在倒地过程中,仍在不断上下颤动。 第73章 缺口 陈时忠的腰刀跌在地上,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之前单手使用腰刀伸出去胡乱挥砍,现在稍稍松懈下来,右手极度疲惫全身都快要虚脱。 陈时忠侧头看去,旁边又来了两支长矛在互相刺杀,看样子胸墙外普兵技艺更为娴熟,频频刺中守备营士兵,但却因力道不够,都未能突破明兵铁甲,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陈时忠喘息片刻后找准节奏,刚刚站起。就瞧见身边的胸垒不停震动,外面有人在从下面破坏胸墙,右侧胸垒突然哗哗倒塌,又出现了另一个缺口,一名穿着皮甲的普兵想要钻进来扑入防线。 陈时忠大吼一声,捡起腰刀猛地劈下。皮甲普兵翻滚了两圈躲过攻击,挣扎着想站起。胸墙内其他守备营士兵挥动刀棍,那皮甲普兵哪里招架得住,身上被打得尘土飞扬,头上猪皮帽也被打凹进去几处,很快身体僵硬住,歪着脑袋不再动弹。 普军人群中好些弓箭手拉开短弓,朝着墙内近距离步射。几名守备营士兵接连被射中,但除了一人被直中面门当成阵亡外,其余人虽都身插箭矢,但都没入不多,还能继续战斗。 高源等人发现对方弓箭手的存在,急忙拉弓反击。普军人丛拥挤,那些个弓箭手被人潮阻挡又限制了活动的空间,几乎避无可避,成了高源等人的活靶子,一个一个犹如点名般,被点到的一一消失于人海之中。 一片惨烈的嚎叫声中,仍能听到普军中有个嘶哑声音大声呼喊。 呼喊声落下,又有十几个拿藤编盾牌的普军踏上垮塌的胸垒,他们明显更为训练有素,身上也不是刚才陈时忠见过的布衣,而是罕见的皮甲。 他们人数不多,仅仅十来人,带头那人噌噌跳上胸墙然后纵身一跃,冲入两江守备营的阵线,身后还带领着不少普通普军跟随。 陈时忠瞧见寇汉霄把总带着几个披甲兵迎上去顶住,双方隔着藤编盾牌互相捅刺。 相持之中各种兵器交错,长矛恍如网路,钝器嘭嘭的砸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倒下的死伤者,地面渐渐层层叠叠。 血水四处飞溅,交战的双方状如疯狂,混乱中再没有人在乎其他东西,眼前只有面前与自己角力的敌人。 “砰砰砰” 三眼铳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方的张攀手中白烟腾空,他又从身后民夫手中接过一把刚刚装填好的三眼铳,接着又是三发。 十几名持盾普兵虽有藤编盾牌,但两方距离太近,被三眼铳接连轰击,顿时人仰马翻。寇汉霄抓住机会,领着人趁势一顿砍杀,想将对方杀退出去。 一片混乱中,陈时忠也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的三眼铳,低头从铳眼里边看去,却发现里边早被人打光了火药。 此时背后又轰一声响。他回头一看,左侧又有一段胸墙被倒塌,两名普军一个猛步踏上墙体,可眨眼间就被墙内高源等人发箭射倒。 陈时忠瞧见张攀背后的民夫在边哭喊边装填火铳,此时又装填好了几支三眼铳,他不容多想,跑过去就抢过一杆。 左侧的大缺口处,穿着皮甲的几个普兵还在与守备营士兵互相死斗,两方都遭受严重伤,还在苦苦坚持。 一名穿着铁甲的普军士兵全身披挂,十分扎眼,他身旁也不见麻衣的普通普军,全是皮甲的精锐普军。 这铁甲普军便是刚才一直呼喊叫嚷那人,看样子是个头头。 说的也不知是什么语言,虽然陈时忠听不懂,但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是在指挥其余普兵。 两个守备营士兵也发现这个显眼者,转过来与铁甲头子和他身旁披甲纠缠在一起。 陈时忠不及多想,猛然冲过去,近乎将三眼铳直接抵在对方脸上。 察觉到黑洞洞的三眼铳抵脸,铁甲普兵吓得大惊失色,他身前还有明军士兵在与之缠斗,无法马上脱身躲避,想要挥刀逼退对方,对方却依然固执的瞄着自己,只能边退边呼喊求援。 近处的普军闻声发现了陈时忠,立刻将武器转过来就要杀他。 陈时忠不及多想,甚至顾不得瞄准便是三铳接连打出。 嘶哑的叫嚷声变成凄厉惨叫,紧接着,周围响起皮甲普兵们恼怒的惊叫声。 硝烟腾空,陈时忠扔下三眼铳,急忙飞快逃回三步之外,又从地上又捡了一把短刀防身,这才又回头往缺口看去。 铁甲普兵脸上血肉模糊,已看不清本来面目。 可缺口处仍然还在激战,但普军已经在不断后退,守备营的士兵用兵器死死封堵着缺口,普军的冲击势头正在急剧减弱,已是强弩之末。 陈时忠大口呼吸,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发现村北一缕缕黑烟正在腾空而起…… 张攀浑身浴血,他从缺口处抽身而出,手中短刀甚至已砍得卷刃豁口。 此战他的任务主要是带着他那五个镇抚兵看守北门,然而南门战况焦灼激烈,村北路口又无敌情,他便抽了两人,随着自己一同往南线支援,并且充当督战角色。 此时眼见村南防线终于勉强稳定下来,他才赫然发现北线燃起滚滚浓烟,张攀一拍脑门大叫一声不好,连忙拉上那两镇抚兵提刀就往北线狂奔。 沿途穿过大则勒村中央,迎便碰上四个民夫,这四个民夫张攀知道,是还在普安州的时候周大焦分派给他们千总部的民夫。吴广余逃跑的时候民夫也逃散了八成,只剩下这十来个民夫没跑掉,他们平日负责给战兵烧水做饭,充当辅兵使用。 前些日子杀伤了些普兵缴获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武器,杨凡全数装备给了这些民夫,指望他们也能在危机关头战斗。 他们大声呼喊着村北已被叛军占领。张攀大惊失色,此时他才忽然想起昨日有普军散兵潜入村西侧白龙群山之中,此时突袭北门定然便是那伙散兵,不过既然是翻山过去的,人数必然不多,夺回北线眼下该有一丝机会! 他急忙大喝一声:“南线战线焦灼!你等休要乱吼乱叫!杨大人发现北线被袭,自然要发援兵来,现在你们先跟着我去挡住敌人!!” 四个民夫面对张攀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前。 “掉头!跟上!” 张攀抽出刀来容不得四人拒绝,七人快步穿过空落落的村心,听见村北传来阵阵叫喊,他不敢耽搁,脚下生风快速奔了过去。 还没跑到村北路口,张攀就瞧见两个青布裹头,又身着汉装的青年,他们身上还套着好几件花花绿绿的外衣。 -------- 注释1皮甲:西南地区的皮甲多以牛皮为主要材料,牛皮本身具有一定的韧性和强度,经过恰当处理后可以提供较好的防护。经过桐油浸泡、刷漆等处理的牛皮,其硬度会得到极大提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刀剑的劈砍。 《武备要略》中记载的皮甲制作方法,使用桐油浸泡后的牛皮,不仅防水防虫,而且变得更加坚硬,刀剑等普通兵器难以轻易砍透。 第74章 偷袭 他认出来这是高源那哈布两族的雇佣兵,他们多半也察觉到村北的异常被高源派来查看。 此刻他俩正趴在一处横倒的推车后边,推车外沿躯干上落满了箭矢,两人将身子藏在推车后,不时朝前方射出一箭作为回击。 瞧见张攀七人来援,两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对着张攀等人不断叫喊。 张攀皱着眉毛很努力的想要听懂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但于他而言,入耳尽是“叽里呱啦”这种毫无意义的音符,最后只能作罢。 但眼见此处还有己方友军,证明袭击北门的敌军并未穿插渗透进村内,张攀心头大定,他不再理会对方鸟语,而是抬眼观察前方敌人。 正前方五十米开外就是村北路口,一处民房旁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张攀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留在北村北门看守的三个镇抚兵。 北线普军也发现了来援的张攀等人,他们惊叫着,围聚在村口一处土屋处,屋内屋外人头攒动,忽隐忽现,张攀看了半天也摸不清楚是多少敌人进了村。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扭头又问那两个少民:“有多少多少敌人?” 对方好似听懂了般,开始张牙舞爪的想要说明情况,张攀听着对方的语言心头焦急如焚,但不管如何用心理解,就是无法组成他能理解的话语。 他制止对方想要继续说的动作,扭头叫来自己剩下那两个镇抚兵和四个民夫。 “不管多少人,你们都跟着来,跟我一起夺回村口!” 两个镇抚兵点头,四个民夫有些犹豫,其中一人更是听了这话马上往后退了一步,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我不是来打杀,里甲老爷给了五钱银征调我等,只是让我们做劳力,没有说还让我们还得去拼命……” 说话的民夫还没说完,张攀便怒冲上前,手中寒芒闪过,刀刃已经深深没入那民夫的脖颈之处,民夫瞪大两只眼睛,双手徒劳想要捂住伤口,随着身子朝后踉跄几步,摇晃了几下便摔倒在地,只剩下抽搐。 张攀冷着脸将手中刀垂下,血滴连珠般顺着刀刃滴落:“你们当杨大人的银子是大街上平白无故捡的?!那都是一分一分辛苦得来的!每日两钱银子你们拿到手上,还想着就做民夫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随着张攀的目光如刀般扫来,剩下三个民夫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直视。 “跟来!!!” 剩下民夫不敢反抗,张攀带着手上五人就要越过车架去夺回北门。其中一个少民忽然从地上蹦起来,一把就要把张攀往底下按。 张攀还不知何意,就听耳旁又传来一阵破空声,他下意识一缩脖子,一支箭镞从眼角飞过。几人吓了一大跳,全部将身体藏在推车背后。 张攀利用推车缝隙往前看,不知何时北门普兵也离开了那处屋子,开始利用兵力优势展开一个庞大扇面,朝他们此处包抄过来。他大概数过去,对方有十几人左右,数量是他们的近两倍。 此处的推车是唯一掩体,张攀这时候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少民都躲在此处还击,对面叛兵人人带弓,贸然脱离掩体便是活靶子一个,瞬息间便会被射成刺猬。 但也并非留在推车后面就是安全,随着对方不断靠近,左右就将暴露在对方射界以内,到时候便更是回天乏术。 更何况除了保命张攀还有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守住村北,防止对方继续朝村内突进,进而威胁村南守军后背,一旦对方杀到村南胸墙背后,哪怕只有仅仅几个人,都可能瞬间让局势崩溃。 张攀再次回头望向村南方向,杨大人的千总旗此时还屹立不倒,喊杀声和火铳发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村南处还在厮杀,还并未完全击溃正面敌人。 张攀回过头,敌人张弓搭箭越来越近,眼下北门能用的上的只有他们这推车后的七人。 八对十几,贸然冲出去正面硬刚不是上策,当务之急还是扼制对方继续深入的势头,等到杨千总击溃南面敌人再做打算。 张攀脑子飞速流转,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侧前方的一处民房,此处民房位于一侧,与推车及敌人构成三角位置,虽也是那种泥木筑墙土掌房,但是特殊的是这屋子有个二层露台。 如果能够占领此处,就算敌人打的迅速奔袭的算盘,也无法绕过这屋,张攀等人也可以依托露台居高临下威胁敌人后背,不管怎样也比这小推车好许多。 敌人越来越近,时间容不得张攀再想更细致的计划。 “你们跟我来!包括你们两个!”张攀也不管哈布族的这两个年轻人也有没有听懂,一把抓着他们手臂。 “张大人,如何打?”其中一个镇抚兵急忙询问。 张攀手指着那座有露台的土掌房道:“冲过去占领那屋子!” 众人顺着他手望过去,还没来得及理清楚,便见张攀重重扫视了几人一眼,随后便大吼一声从地上蹦起来就往那屋子冲去。 两个哈布族的年轻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明白了对方意思,跟着冲出去。两个镇抚兵瞧见这三民夫犹豫不前当即也不再等,刀靶子一拍,追赶着民夫就也冲了出去。 黄泥河劲风呼啸,穿过大则勒村口,带着一阵浓烈血腥气息。 张攀八人忽然冒起奔向那土掌房,那伙普兵见了顿时发出惊叫,数发箭矢迎面破空射来,“噗嗤”数声,最后一个民夫倒了霉,身中两箭当场饮恨于此。 其余七人面对对方箭矢弓箭并未做回击,而是直直奔那土掌房去了。 叛兵又射了几箭,但此刻仓促出手颇为张惶,手忙之间又是去射移动靶,命中率不高,箭矢要么太过左右要么过于远近。 他们此时也瞧出眼前明军的意思是要占据侧方那处民居,将其依为据点抵抗他们前进。这土屋横在这村北路口中央,无法绕路避开,若要被明军占了,便可居高从容阻击。 随着普兵队伍中一声年迈的声音,普兵尽数收了木弓,转而抽出刀,也朝那土掌房冲去,看似想要顺势杀散这股明军。 张攀用尽全力奔跑,他身体本就不太强壮,好在跟着杨凡离开甘堡乡后好吃好喝了一段时间,长了些膘出来。 但身上负重二十多斤的锁子甲,又是披甲冲刺,剧烈奔跑下张攀只觉得整个骨头都要散架。 第75章 土房 余光之中,他已经发觉敌兵也正在飞快接近那处土掌房。 “嘭!” 伴随着猛烈的冲击力,张攀连人带甲撞进土掌房,却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随着冲击力狠狠撞在墙上。 顾不得呼痛,他回头瞧见身后人也跟着冲了进来,急忙放声大吼:“关门关门!!” 两个民夫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把门闸落下,不料门外一股巨力传来,屋门由外向内被撞开,数个人影接踵而至,裹挟着刀光一拥而入。 其中一个民夫挡在对方兵锋前,眨眼间便被乱刀砍成数段。 另一个民夫破了胆,怪叫一声扔下手中矛枪就要翻窗逃跑,也被身后普兵扑来一把抓住衣襟拽倒在地,身后数刀齐下,民夫眨眼间便死无全尸。 电光石火之间己方便阵亡两人,哈布族的少民见情势不对,连忙一边朝楼梯处退去,一边手中短弓接连发出两箭,如此近的室内距离,箭矢带着劲风直扑人群,顿时掀翻三人。 进来的普兵数量太多,剩下的两个镇抚兵只能将刀横在胸前,不敢主动上前以少打多。 对面普兵则互相使了个颜色,其中三人跨过地上中箭的同伴,朝上追砍哈布族的弓手。 哈布族见状只能避其锋芒退上二楼,三个普兵尾追而上,二楼片刻后传来碰撞厮打的声音。 其余七名普兵步步紧逼,朝着张攀与两名镇抚兵围拢过来。他们不断拉大队型,显然是想凭人数优势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三人。 眼下局势对普兵极为有利。 张攀单手撑地,吃力地站起身挤到两个镇抚兵中间,三人勉强结成一道防线。 此时他们在村南厮杀许久,又跟着驰援村北,刚才还披甲疾冲一段。如此连番恶战下来,身体早已筋疲力竭。 身上的甲胄此刻也成了千斤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普兵步步紧逼,窄屋里空间愈发逼仄,三人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几乎已被挤在了墙角。 普兵急于解决他们,好脱身去袭击村南的明军;而张攀三人则拼死想拖延时间,只要撑到村南战事结束,村北便能不战而胜。 普兵虽占人数优势,却都没穿甲胄。真要贴身肉搏,一时间倒也难啃下这三个披甲的硬骨头。 两个镇抚兵披的铁札甲不说,张攀作为核心军官,身上更是一套上等锁子甲,防御实属中上水准。 七普兵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瞧着好似身经百战,早已看清双方各边优劣。 他突然暴喝一声:“且果左!” 张攀还未反应过来这声号令的意思,就听普兵们齐声应和。 其中两人分左右掩护,另四人猛地搬起旁边的长木桌,直朝三人撞来。 张攀三人大惊,脚下急退,可左右都是土墙,仅几步便退无可退。两个镇抚兵猝不及防,被长桌狠狠撞中胸膛,踉跄着倒在地上。 张攀来不及去扶,就见普兵已扔下木桌,疯了似的扑上来。 他挥刀急砍,劈伤一人,还没来得及抽回刀,另外两个普兵便已趁隙扑上,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躯干和双腿,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随之顺势压上来,张攀本就体力不支,身上锁子甲又沉,此刻被两人压住,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怎么也起不来。 其余普兵像野兽般低吼着,刀剑、棍棒“噼里啪啦”砸在张攀和镇抚兵身甲上。 张攀左支右绌,没多久,嘴里已溢出血腥气。 好在锁子甲细密的铁环相互咬合,将攻击的力道巧妙分散。每一下重击都让张攀闷痛难忍,却又始终没被伤及要害。 那白发老兵又喊:“则波!则波!” 就见按住自己的两人突然举刀刺向张攀的脸,他没戴面甲,脸本就是破绽。 张攀急抬手去挡,两个普兵见状,立刻分手掰他的胳膊,两边都咬着牙死较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耳旁是嘶吼与击打声交织,他余光瞥见两个镇抚兵也在地上缠斗,显然都被压制得命悬一线。 这白发老兵太毒,他算准了三人披着重甲,一旦倒地就难起身,才想出这招。 张攀正苦苦支撑,忽见脚边散落着一把刀。 他没法抽手去捡,索性用头上的斗笠盔狠狠撞向掰他胳膊的普兵。 那兵吃痛,鼻血飞溅,手一松,张攀趁机腾出一只手,抓过地上的刀就朝另一个普兵来回捅杀。 被捅普兵闷哼一声,嘴里呕出鲜血,捂着伤口栽倒在地。 解决掉一人,张攀刚想撑起身,那白发老兵已抽刀冲来,两人刀光一碰,金铁交鸣间震得虎口小臂发麻。 被挣脱的那个普兵又疯了似的再次扑上来,与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再次将他按倒。 刚起一半又被摁回地上,张攀只觉浑身重若千斤,甲胄压得他骨头疼,体力已到了极限,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白发老兵举刀就朝他脸上刺,张攀脑袋尽力别开,身形疯狂扭动,双臂用尽全力在脸上交叉防御。 见张攀双手死死护住脸,老兵突然又从脚踝抽出一柄手掌长的匕首,顺着他脖子上铁护喉的缝隙就往里刺。 张攀察觉时已太迟,他双腿乱蹬,用尽力气死死箍住老兵的手腕。 可对方还有另一人帮忙,两人一起扳他手臂,随着张攀力气一点点耗尽,匕首的锋尖已刺破他颈间的皮肤,钻进了肌肉里。 张攀双目圆睁,窗外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白发老兵半张脸上。那张老脸沟壑纵横,沾着血污,像索命的阎罗,却比阎罗更狰狞。 “砰!!!” 爆豆声炸响。 白须普兵狰狞的面目骤然爆裂,随即脖子以上便只剩下半个残存破碎的头颅还在,其余红白之物四散开来,鲜血四溅,周围人尽数染上半身血红色。 张攀斜眼看去,就看那空落落的土掌房屋门处,一个人影正端着一杆修长火铳。 寇汉霄! 寇汉霄满脸皆是汗珠,胸口剧烈喘息后,数道身影从他身后冲出,每人手中三眼铳都闪烁着火苗。 村北土掌房内,火铳声接二连三响起。 随即又归于沉寂。 第76章 得胜 大则勒村南路口。 缺口处一片刺耳的惨叫声,几名守备营的士兵挥动着矛枪和刀棍,砸向最后一个装死的普兵。那普兵被身后尸堆堵住了退路,绝望地嚎叫着。 陈时忠靠在尸堆边不停喘气,勉强用手撑住地上,拿起手时满是血迹。低头看,地面上的血水已如同溪流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尸堆中淌出,直至汇进黄泥河。 普军大阵中鼓声变化,残存的普军扭头就跑,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杨千总的亮银色铁甲在胸墙上矗立,他一下跳下胸墙,带着吼叫的守备营士兵紧跟普军身后掩杀。 普军兵败如山倒,将后背留给明军,陈时忠浑身也顾不上浑身没劲,和其他兄弟们“啊啊啊”嚎叫着一同翻过胸墙,随着杨千总冲锋。 他们一路掩杀了至少二十步,陈时忠跑得没有其他人快,没能砍到一个敌人。在三十步的时候,杨千总大声呼喊着停止,收拢了队伍,缓缓退回大则勒孤村中。 铜甲将军就在两百步之外的地方收拢溃兵,他手中还有三百左右的生力军,杨凡不敢贸然攻击他的本阵。 普军士兵逐渐重新猬集在普军大旗之下,杨凡回到阵地内眯眼观察,此战之后对方原本千余部队,之前佯攻本就折过一阵,此刻还在大旗下的怕是还剩下五百来人。 一刻钟后,普军大旗开始朝后撤退,看样子是打算返回竹园村休整。 大则勒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此战从上午巳时厮杀到下午未时,好歹最后还是胜了。 但守备营也是伤亡惨重。杨凡安排石望清点战损、料理伤员。又安排剩下的民夫军户先烧热水,再生火做饭。 天色渐晚,皓月升空,天空中繁星点点,明日是个晴天。 夜幕降临,石望已完成了清点工作,汇报过来的数据让杨凡诧异。 今日激战,初步估算杀伤敌人三百至四百,其中近百轻伤都逃回了普军本阵,除此之外还抓获了轻伤俘虏七人,杨凡命人拷问一番后,也加入了辅助兵的苦力队伍。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各式兵器,最为要紧的是,缴获了皮甲十九副,具装铁甲一副。 战斗中杨凡也注意到普军的那些皮甲士兵,他们更像是尖刀,在最紧要的关头从缺口突然进攻。 那一次投入突击是杨凡情况最危急的时刻,显然是普军中最精锐的那批。所幸对方数量不多,否则大则勒是绝不可能守得住的。 自己这边两江守备营阵亡十三人,重伤三人。轻伤者有二十七人。高源那边阵亡九人,民夫军户死亡十一人。 其中两江守备营的重伤阵亡基本都是被长枪刺杀,或者是被普军短弓直射面门。因为有铁甲披挂护身,刀剑箭矢几乎无法破甲,唯一没有保护的便是末端躯干和面门。 眼下算来,杨凡手上从一开始的九十六人,今日激战减员过后,杨凡的千总一部还剩下八十人,高源的少民队伍经过第一次战斗减员一人,此战之后还剩下六十二人。 杨凡将空出来的十几副铁甲还有缴获的皮甲都全数装备给了残存健全的士兵,甚至还分了一部分给高源,哈尼族布依族的年轻小伙子们知道这是保命的好东西,纷纷如获至宝。当天晚上便有几个挑灯夜战,将发放给自己的盔甲豁口修复填补好。 战兵休息,俘虏的普军士兵是不可能得到善待的,他们在幸存民夫和张攀的看管下,连夜修补胸墙、清理壕沟,防止普军明日持续进攻。 此战打完,杨凡也是连夜召开了自己的高层会议,石望、寇汉霄、高源、张攀都位列其中。 目前处在战时,杨凡也没有搞得很复杂,大家畅所欲言,信息归纳到一起,都觉得杨凡手中应该留个十人左右预备队,免得像今日这般胸墙塌了,全靠周边人的反应。 杨凡细想之下的确一阵后怕,胸墙几处缺口全靠临近将领自发围堵,更何况村北还在战况焦灼之际被突袭。 如果不是张攀及时发觉,阻止叛军快速穿插至村南守军后背,那杨凡等人此时真不一定还能坐在此处。 第二日。普军没有再进攻,一如既往派了人来,在杨凡同意下,留下武器装备,将一地无头尸体收敛回了竹园村。 杨凡这边,轻伤的都简单用草药医治了,主要阻止伤口溃烂灌脓。 而除开阵亡的,重伤的有三人,一个被刺穿脖子的当晚上就咽了气。还有两个重伤员,一个是被弓箭射穿左下脸颊,另一个被普军从胸墙下方摸进来,砍断了小腿。 杨凡没有大夫,甚至就算有大夫,这种程度的伤患也几乎无法治愈,属于是在阎王老爷那里记了名的人。 他们两人一时难以气绝,没经验的杨凡,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及时将重伤员与普通士兵之间做隔绝,两名剩下的重伤员就随意安排在其中一间战兵住的稻草房里,从早到晚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个断了小腿的士兵要稍稍好些,他的伤口已经坏死,没有了知觉,加上无需下地走动,躺着等死。 另一个被弓箭贯穿脸颊的伤员就更严重了,他的伤口穿透半边脸,看样子是伤到了神经,身体只要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且他这样子连敷草药喝水都无法,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更是哭得伤心欲绝,哀嚎叹气。 大则勒本就是一个小渔村,房子就这么几处,地方也不大。基本上可以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开始几个与重伤员相熟之人过去看望喂饭,见过此等惨状之后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闻之难免兔死狐悲。 惶恐、担忧犹如瘟疫在大则勒这个孤村中滋生蔓延。仅仅才一天多时间,士兵们人人凄凄,哪里还有大胜后的兴奋。 深夜一阵冷风拂过,柴火垛的火舌闪烁不定。 石望低着头,将一根柴火加进去,道:“昨日明明是我们胜了,最后为什么搞得像大败一样。” 火堆旁只有两江守备营的原本的四个骨干,高源并不在。寇汉霄张嘴打算说话,最后瞟了一眼杨凡,最终低着头不做声。 杨凡知道寇汉霄想说什么。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这个指挥官没有经验,大胜之后应该立即医治或处理伤患。再不济,也该隔绝伤员与战兵,避免影响战兵心态,折杀士气。 但杨凡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哪里有半点带兵经验,排兵列阵、沙场对攻也只能看一眼学一眼。 今日得胜后许多事情千头万绪都需处理,顾此失彼下,难能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明明是场大胜,最后却因为处理重伤员的失误导致士气反而低迷。 只能说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了才能学会,并非是一开始就能处处做得滴水不漏。 但作为领导,该有的担当需得有。杨凡轻叹口气:“此次是我决策失误,但此等形势还需解决,此处就我等四人,诸位有解决之法但可畅所欲言。” 第77章 伤员 张攀咬着嘴唇,眼神逐渐阴狠,他仰头拱手道:“卑职有一个法子,可顿解燃眉之患。” 三人齐齐看来,寇汉霄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救下的这个新任镇抚官,似乎心有灵犀。 “今夜,请让卑职让这两位兄弟安息……” 张攀的话轻描淡写,闻者三人却神色各异。 石望最先反应,他瞪眼呵斥道:“这可是跟着咱们同生共死的兄弟,吴广余那家伙跑了他们都没跑!跟着咱们那是相信咱们,你这家伙现在要杀他们?!” “不杀他们,他们过几日也会死,只是会在扰乱军心后再死!” 张攀说的话斩钉截铁,没带一丝情绪。他穷苦半生,当了二十年军户屯丁,好不容易成了杨凡亲兵,现在又成了镇抚司把总,虽然只是杨凡口头封的,但这些已经很好很好了,他不愿意失去,所以只要是有可能威胁当下所有的,他便要除去。 石望气得直喘气,他指着张攀恶狠狠道:“如果其他兄弟知道了怎么办!?到时不用等几日,军心立马就散了,你将杨大哥置于何地?!” 寇汉霄急忙安抚石望坐下,示意两人冷静。随后在几人目光交汇中,他开口说道:“此事只需做得隐秘,到了第二天醒来,没人会去深究……” 寇汉霄这一表明立场,石望闻之愕然回头,好似不认识对方般盯着他。 张攀朝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凡跪下,低着头道:“大人与我的知遇之恩,形同再造。此事卑职一人主张一人负责,如果事败,卑职自当召集所有人,自刎谢罪,以泄公愤,绝不牵连大人。” 石望气得说不出来话,但也深知这事需要解决,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三道目光全部交织在杨凡这个决策人脸上,不管他人如何说得天花乱坠,还需杨凡拍板才做得数。 在三人目光中,杨凡心头也是天人交战,自古以来慈不掌兵,他自然知道。 但就石头所说,溃逃时那两人并未跟着吴广余一起当逃兵,而是留在了他麾下。普兵攻阵时,他们也勇敢的堵在最前,所以才会重伤。 一想到这些,纵然心头理智不断劝说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但杨凡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这个“可”字。 在激烈的思想交锋后,最终杨凡还是摇头,对张攀道:“此事休要再提。” “大人!如今强敌在前,军心不可一堕再堕……”张攀不死心劝说道。 杨凡站起身来,叹气道:“明日我让三个兄弟携些银子,带他们回普安州,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大人……” 张攀还想再说,杨凡已经挥手打断,随后便带着石望回房休息了。 杨凡和石望走后,屋内便只剩下张攀和寇汉霄。张攀低垂着头,心头虽然还有千言万语,然而杨凡已做了决定,他也只能无声叹气。 一双靴子停在眼前,张攀抬头见是寇汉霄。 寇汉霄直直看着张攀,眼神幽暗如墨。 他说:“太过妇人之仁,似乎是大人的……一个弱点。” 张攀低头叹气没有说话,乱世有乱世的法则,在乱世挣扎的人,不遵守乱世的法则,就会被无情地淘汰。 但是张攀总有一个错觉,就是杨千总少了些这个时代的戾气,却还剩下一丝内心的柔软。 或许,这也是对方将他从甘堡乡泥潭拉出来的原因吧…… 寇汉霄又开口道:“咱们作为亲信属下,有时候大人不好亲口说的话、不想碰的脏事,只有咱们来做,别的不说,只求一个为全盘着想。事后大人气过了,心头也知道你是在舍己为他,自然也就念得你的好。” 张攀还是没有说话,他个人认为,杨凡也知道整个千总一部比那两个伤员更重要,只是无法从自己口中说出如此冷血的话,或者狠不下心。 张攀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他呼地站起身来便要走出这门。 临着一只脚迈出门外,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管如何,这是我们的秘密。” 寇汉霄面无表情:“我不记得我们有说过什么。” …… 次日,陈时忠早早起来,随即他便从大家口中得知那两个重伤员昨夜咽了气,镇抚官张攀以预防瘟疫为由,今日一早便将他们烧成了骨灰。 虽然他们死了,但是陈时忠还是为他们感到庆幸,他们的伤势已不可能救治,与其每日生不如死,不如早些投胎,免去痛苦,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也是解脱。 但杨千总似乎是太过伤心了,他整个一天都铁青着脸。 后来又汇集了大家一起,宣布每一个阵亡的将士,他一定都会亲手将抚恤交给他们的家人手中。 陈时忠相信杨千总说的是真的,杨千总是个好人,因为他目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从来不克扣上头的军饷,反而加倍发放,从出征以来,现在已经十一月多,昨日杀敌银他拿了许多,杀了那个铁甲石亲兵还额外给了他三两,陈时忠已经存了接近十八两银子。 这么多钱在之前是他不敢想的。 每个人心里头都清楚,朝廷不可能这么大方,这些银子都是杨千总自个垫的,也就是说大家伙拿的都是杨千总的银子。 这年头当官的不喝兵血、吃空饷也就罢了。还拿自己的银子来填大头兵的军饷,如此骇人听闻,从未有过。这也是为何这几十人的部队真心愿意聚集在他的旗下。 今日普军还是没有任何进攻,只是派着零散十几个游骑在山野中来回晃荡,监视着大则勒的一举一动。 下午陈时忠在石亲兵的带领下,彻底将壕沟修补完成,并且加固修复了胸墙。 在忙活的时候,陈时忠听到有人欢呼,说是北方有援军来了,陈时忠大喜过望,跟着大家一同跑去北门,最后却发现只是五六个穿着鸳鸯战袄的骑兵。 陈时忠认得他们,他们是周守备的家丁,在陈时忠只有几钱月饷的时候,他们就能拿到一两五钱的饷银。 呵,现在我月饷一共九两,他们还在一两五钱…… 陈时忠想到此处心情大好,手不自觉摸到怀中那些硬块,虽然入手尽是金属的阴冷,但他心头却是火热。 他已经开始幻想着回到重庆后,先给幼娘买两件新衣裳。这次不要全棉麻、葛布这种便宜货了,要让裁缝再加些素绫边做配饰。 他记得幼娘看别人穿时说过一次,说那那质地很轻薄,穿着一定极漂亮。 陈时忠知道幼娘很喜欢,只是当时手里没有银子,有心无力,只能选择低头不语。 买了新衣后再买上两亩良田,自己下操之后还可以帮幼娘耕种一番,以后衣食都能自给自足。 他嘿嘿笑着又抬头,瞧见红衣骑兵们仰着头进了杨千总的屋子,半个时辰后他们又面色阴沉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北离开。 第78章 援兵 陈时忠撇了撇嘴,耳旁听到几句哈尼族的土语,他们围在河边高兴得手舞足蹈,看样子是捕了几尾大鱼。 陈时忠舔舔干裂的嘴唇,回头瞧了瞧那些烧火的俘虏,越发期待今日的晚饭。 …… “大人。” 张攀最后一个进帐篷,帐篷里石望、寇汉霄、高源都到齐了。 今日私下里,杨凡狠狠训斥了张攀一番,张攀几乎还从未见过杨凡发怒,今日便是第一次。 此时杨凡同样面沉如水。 众人落座,他手中扬了扬周大焦的手令,嗤笑道:“周大焦让我等迅速击败竹园村的普军,然后再继续南进驰援罗平州。” 此言一出,底下几人顿时嗡嗡嗡一阵讨论声。 “他疯了!”石望最先坐不住,口中大骂。 高源密切关注着杨凡的态度,哈尼族和布依族的这六十多个小伙子以高源为首,其实和杨凡的关系,一半是部下,一半是雇佣关系。 如果只是在大则勒固守,挣着每日三钱的高工资,再加上那杀敌银,就算有伤亡,高源和他的族人也是愿意的。 但若要放弃阵地,转而主动南攻普军。高源和他的族人就绝对不会干了。因此杨凡的态度就尤为重要,好在杨凡态度满不在乎,让高源心头松了口气。 寇汉霄皱着眉头,试探性道:“看样子朱总督催他催得急。” 石望骂道:“催有何用,普名声叛军这么多,朱庭一他们两营川兵缩在曲靖,泸州侯采一直拖着不南下,周大焦缩在普安州,就连云南本地滇兵都全部像是缩头乌龟躲在昆明城下。 这真卖力想要平叛的,除了咱们,怕是只有被围在罗平的秦将军了。催,催有啥用,真指望咱们这一百来号人,灭了普名声上万叛军吗?” 石望一通牢骚发完,众人虽然没有出言附和,但显然也是认同的。 周大焦麾下加上吴广余好歹有个五六百人,说是要做杨凡的后劲,结果一直缩在普安州城下就没有再挪过窝。 其余川兵除了泸州守备侯采,还有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他们云集曲靖,加起来人数至少两三千。但是自从成功逼退了普名声的军队后,就只有副将王国祯南进过一次,还被打了个大败仗,自此以后就退回守在曲靖不动弹了。 他们嘴上说着川兵水土不服又是刚战,急需休整。但心里头的想法每个人人心知肚明,就是想有其他人先去把普名声的主力消耗得七七八八,届时他们再出力,这样不损自己实力,还能拿功劳。 除了这两股之外,便是昆明那些本地滇兵,虽然都是残兵,但也有四五千,此时也是说要休整,同时还要守卫省城要害,无法出击。 真要总的来说,此刻云集云南的明军加上秦拱明的白杆兵,纸上兵力比起普名声不相上下。 但不知为何,算去算来好似能主动出击的就只有杨凡这一百来号人。 想想还真是可笑。 杨凡咳嗽一声道:“朱总督当然催得急,秦拱明怕是撑不住了,这些日子逃出来求援的快马越来越多。” 秦拱明是大老远从石柱跑来帮云南滇兵平叛的,最后却给自己闹了个深陷重围,救人者反而自身难保。 这消息对于五省总督朱总督可谓是坏透了,秦拱明部一旦覆灭,来驰援云南的其余川兵哪里还敢死战,后边战事怕是只能靠云南本地兵,但单靠云南本地兵的残部,没了川兵协助,此平叛怕是和奢安之乱一样,没个几年平不了。 更何况石柱秦良玉又是二品官服,还是诰命夫人。不管在天启帝、还是崇祯那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主 ,可谓是简在帝心。 她侄子秦拱明一旦殒落敌手,朱燮元一个调度不周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所以在这整个云南,真要论起来,没人会比朱燮元更想救秦拱明了。 底下几人闹哄哄的又争论了几句,但针对这种形势,几人也没有办法,让他们带着一百多人朝着竹园村普军进行作死冲锋,那是不可能的。 杨凡此时也只能是自保,勉强与竹园村普军相持对峙。 开会开到晚上,几人各自回去休息。对于周大焦的南进命令,众人只当是放屁。 散会时已是戌初,土屋门口灯笼在风里晃出细碎灯影。杨凡解开身上锁子甲,独自出门站在胸墙处,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举目眺望。 “秦帅......” 他对着月亮轻声开口,寒风袭来,凉得沁骨。 漆黑夜空之中,好似有另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同一轮明月。 “我也救不了你……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吧。” 天空中,傲月当头,繁星点点。 …… 崇祯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秦拱明孤身一人矗立于罗平州大北门城楼。眼前的城楼下层层叠叠的房屋里,飘动着白色的炊烟。 罗平州虽然不算繁华,但紧挨着九龙河,也算是云南西南部一个咽喉之地,往年快到元宵都是热闹无比,但今年罗平州城内一片安静,沿街的铺面大多都关了。 少数出门采买的百姓都小心翼翼,看到迎面有官兵走来,便会立刻窜入小巷之中。 北门大街上搭起了许多帐篷,几乎把街道都堵塞了,这里就是秦拱明带来的白杆兵营地,他的中军安排在城头附近的客栈,里面的掌柜已经被严令离开。 秦拱明走动了两步,伤口只是稍微有点疼痛,基本可以恢复作战了。 前日普名声亲率叛军猛攻,普军涌上门楼,险些一举攻破城池,多亏秦拱明带着亲兵及时赶到,将上了城的普军拼死挡住,但秦拱明也受了伤。 本次驰援云南,因为还有多股川兵同去,秦良玉并没有让他带很多石柱儿郎,跟着他到达此地的,也只有仅仅九百。 如今被围已经有三个多月,秦拱明损兵折将,眼下能战的石柱兵已经不足五百。 城外叛军则至少万余,怎么看这城都像是大雨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可能。 好在这罗平州的知州还是明事理,这些日子跑前跑后,给秦拱明手下补充了好几百民勇,虽然这些民勇都缺乏训练,但配合他白杆兵守城,倒也勉强堪用。 第79章 白杆兵 其实知府也不是全为了秦拱明和他的白杆兵,而是因为明军和叛军攻防战已打了数月,城下叛军伏尸数以千计。 一旦防不住,罗平州失陷,城内百姓会如何知州不知道,但是他这个知州肯定是没半点活路的。因此他这段时日夜失眠,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组织民勇协助守城。 还好当地少数民族的年轻人多,虽然不懂战场格杀,但这些人普遍身强力壮,且敢于与人争强斗狠,算是比较好的守城兵员。 但普名声这几日并未进攻,他的大营却整夜都是灯火通明,秦拱明举目眺望,据夜不收回报,对方似乎不满足简单的云梯,大营之中还在打造大型攻城器械,明日就能完成。 明日看来是场恶战。 秦拱明轻叹了口气,接近四十的脸上却是白发丛生。 “明儿。”他头也不回轻声唤道。 “孩儿在。” 一个白袍小将急忙道,他是秦拱明的独子,在军中任了一个把总,此次本身也是跟着秦拱明出来见识沙场之事,却没曾料到情势会恶劣至此。 秦拱明仰望夜空,天际之间已有丝丝鱼肚白露。 天快亮了。 “不能再拖了。” 秦拱明回过头:“你带些好儿郎,由南门出,再折返北上,找姑姑,让她出面协调援军。” 白袍小将愕然抬头,秦拱明口中的姑姑就是秦良玉,她是自家人,找她自然能对他们鼎力相救,可是此处罗平州北去石柱,路途遥远,就算日夜兼程也需要近一月,这还只是单程。 就算秦良玉一月内组织援军,再南下,起码又是两月。这一来一回便是三个月。 然而眼下城外普名声越攻越急,这罗平州哪还能守三个月?能再有半个月都算是不错。 瞧见白袍小将抬头一脸不解,秦拱明叹口气又说:“你见了姑姑,记得告知她,川兵不可协作,个个胆小怯战。滇兵……滇兵也是蛇鼠一窝,只知猬集坚城之下。今日我被围困死地,无战之罪,实则友军无能。” 秦拱明这些日子老了很多。 其实他们是忠州汉族书香门第,汉族秦家与土家族马家混合,本身是汉民混合少民性质的势力团体,一同团结在秦良玉大旗之下,算是独成一派。 但秦良玉心向大明。 特别是崇祯三年,后金军队占领永平四城,皇太极进围京都的时候。 秦良玉与秦翼明奉命进京勤王,并拿出自家财产充作军饷。事后崇祯帝在平台召见秦良玉,赐她钱币酒水,并赋诗四首表扬她的功劳。 从那一刻起,族中谁都看出来了,秦良玉对这个大明已经是死忠。 所以这次平叛西南普名声,朱燮元要调兵镇压,秦良玉派出来他这个侄子亲率石柱子弟兵九百,临行前对秦拱明也是严词要求,让其协助朝廷快速平叛。 为了快速完成平叛,秦拱明觉得,他的战略没有问题。他仔细分析过战场形势,普名声虽然看似已经击败云南滇兵,甚至还攻下了弥勒州,战略明面上是主动。 但滇兵肉死,却骨未消,云集昆明只需休整些时日,便可举兵再战。 往北,还有数股川兵南下驰援。普名声手握两州之地,但想和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抗衡,也无疑螳臂挡车,明军对普军的战略围困只会越收越紧。 但这过程是漫长的,要想加速这一过程,秦拱明觉得便需要一支尖兵快速朝后包围,直接斩断普名声与老巢阿迷州的联系。 逼迫普名声缩短自己的活动空间,哪怕尖兵被普名声围住,也只需要滇兵和川兵围进,便是一个中心开花。 秦拱明有信心,按这个战略走,甚至都不需要大战,普名声空洞的上万大军自己便会崩溃。 秦拱明给自己定位的就是这支尖兵。所以哪怕普名声挥师南下而来,将罗平州团团围住,秦拱明也是丝毫不慌,淡定指挥招募民壮、加固城防。 然而他却高估了其他部明军,被围困的三个多月,他发给朱燮元的求援信都泥沉大海,普名声反而围着罗平州打得越来越稳。 在他心头可谓是恨透了云南本地兵马和川兵,但凡他们能有石柱子弟兵一半的战斗力和军心,哪能容得普名声如此从容围城。 天际之边闪出一抹亮光。 天快亮了。 “快,赶在天亮之前!” 秦拱明皱着眉头,急忙催促自己唯一的儿子,他有预感,自己在这里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了。 普名声包围罗平州用的围三厥一之法,就想逼迫秦拱明朝着空白的城南突围。但秦拱明哪能上他的当,一旦他这里后退,普名声就会趁势掩杀,到时候军心涣散,必定大败。 但如果只是一小队信使,就没有关系了,只要能成功避开叛军的伏路军,就能从城南南下,脱离战区后再折返北上,往石柱去。 秦拱明有带着自己石柱儿郎一同殒命此地的觉悟。但同时他也有些私心,那便是能保留住自己唯一的血脉。 白袍小将开始哽咽,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不是去求援的,而是去逃命的。 “不!我不走,前些日子朱总督派来的人说了!有一股重庆兵马已经南下救援!咱们……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秦拱明嗤笑一声,摇头道:“重庆兵?哈哈,咱们被围罗平州的时候重庆兵就到了普安州,两地急行军两日便可至,咱们守了三个多月!可见一个重庆兵??” 白袍小将愕然,肩膀不停耸动,就是不肯离开。 秦拱明回头看了看天边,太阳正在升起,光芒逐渐破开黑暗。 城外普名声的大营灯火通明,搭着丝丝朝阳光芒,已能看得到人影耸动,今日又将有多少人殒命城下? “快去!这是命令!”秦拱明焦急大吼,见小将还是驻足不动,他也失去了全部耐心,大呼道:“庞可大!带他去!完成我的军令!” 一个皮肤粗糙的汉子靠过来,他是秦拱明心腹家丁,刚才两人的谈话他每一个字都入了耳,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 当下朝着秦拱明跪下连磕几个响头,然后叫了两个人强行架着少爷下了城楼。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吹过。 城楼上的秦拱明形影单只。 ---------- 注释1秦拱明:据《明史》《云南通志》记载,秦拱明为四川石柱土官,秦良玉之侄。崇祯五年(1632年)云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叛乱时,秦拱明奉命镇压,战死。 第80章 破城 半个时辰后,天已大亮。 普名声大营中响起连绵嚎叫声。 潮水般的普军士兵在头人的带领下,从营中陆续涌出,在除南门外的三处城门外列阵。 远处两座庞然大物破开晨雾,出现在视野之中,在人力推动下缓缓朝城门移动。 那玩意矗立如庞然巨物,高度与罗平州城墙比肩。其车身主体为粗壮木材搭建,外层包裹坚韧的铁板,铁板之外还贴着数层牛皮,几乎可抵挡守军所有矢石。 楼车顶部的挡板也坚实厚重,立着时可保护内部攻城士兵,一旦放下,便可如桥般从楼车延伸至城墙,让士兵们借此桥冲锋。 此物是为攻城塔楼。 如此庞然大物也不知普名声做了多久。 城外动静让罗平州的知州惶恐不安,他先是快步爬上城墙观望一阵,嘴里念念有词。 待转头找到秦拱明,他马上满头大汗忧虑道:“今日普名声那厮又要拼命,秦将军守城,可有万全之策?” 秦拱明冷眼瞟了眼这知州,他知道城中的有钱老人们都想知道这城能否守住,若是说守不住,他们便好提前做其他打算。 秦拱明没有回答对方,而是走到自己副官旁边,冷漠道:“召集将士,准备迎敌。” 说罢,秦拱明最后回头眺望了南方一眼。随后心中大石落下,回过头默默戴上自己的头盔。 …… 罗平州的战事牵动着整个云南的目光。 然而在无人关心的大则勒,此时双方也在列阵对峙。 普军能战的四五百人,此时尽数涌出竹园村,第三次列阵于大则勒村南,虎视眈眈。 “轰!” 一声巨响,炮弹脱离炮口爆射冲出,最后落在土路的右侧的黄泥河中。惊起黄泥河水柱冲天而起,和着泥浆“哗啦啦”又洒在土路上。 普军乱哄哄的,几个皮甲兵呵斥前面的普兵再闪开些,随后七手八脚再次将大炮又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这门大炮估摸着至少两千斤,呈纺锤状,炮身从前到后逐渐加粗,中间部分较为圆润饱满,炮管则比较长,至少在两米以上。 几个普兵先是检查清理了炮膛,随后又有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舀了些大致数量的火药倒入炮膛。 倒入火药后,他们使用填捣杆将火药压实,最后才放入一发实心的铁弹,再次用捣杆将炮弹压实,随后在炮身的点火口处安装引信。 这巨炮的炮耳位于炮身中心两侧,以炮耳为轴,可以调节射角,配合火药用量还可进一步改变射程。 可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已经是三刻钟之后。 伴随着普军阵中嘈杂的吆喝声,乌泱泱的普兵再次散开远离火炮。 一名普军将火把伸向火门,引药瞬间燃尽,从引火孔延伸到炮膛之内。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铁弹伴着火焰和白烟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低平弹道,扑向大则勒这座孤村。 杨凡趴在壕沟里,他刚看到火炮发射,还未得及叫喊,便见那炮弹已过了眼前,一头扎进了身后村子中。 四五斤的铁弹几乎是平飞而过,没有击中人,而是从一处茅草木屋侧面切入。 木屋正中央瞬间出现一个圆形空洞,随着嘭的一声闷响,中弹处的房屋木头片片碎裂,整个木屋断为两截,破碎开来的茅草和木片如天女散花,漫天飞舞。 两截木块旋转着,划破一个躲闪不及的民夫,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从肩膀到肘部,木片带着血又在空中不断旋转,在所有人眼中四散开来。 受伤的民夫咿呀喔的怪叫,抱头鼠窜 张攀急匆匆奔过去,甩起手便给了他两耳光,让他安静。 周围惊慌的民夫炸窝般四散奔逃,随即有人率先找到一个背坡,自觉是躲炮的好地方,几个民夫很快跟着消失在平地,全部排成一排颤颤巍巍趴在背坡后。 察觉村内一处房屋被轰塌,普军阵列里响起一阵欢呼,连续两场失利之后,他们士气难得的回升了一些。 火炮的白色硝烟在阵列中飘动,所有人都向着那门大炮张望,脸色尽是兴奋。 杨凡半蹲在壕沟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胸口憋着一股子气。 “还是炮好用,等老子回重庆,一定也要造些炮来!” 杨凡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看过的拿破仑传,对!就造那种火炮! 普军喧嚣声逐渐停下,战场又安静下来。村内背坡后几个民夫互相挤着,两个民夫没了位置,趁着暂时没有危险,急忙又去换了个自认为更好的地方躲炮。 “大人,是红夷大炮!” 寇汉霄同样趴在壕沟里,仔细端详后得出结论。 杨凡点点头,石望没见过这炮,问道:“当真?” 寇汉霄点头:“重庆城门上便有这炮,卑职仔细端详过,错不了。” 可随之他又疑惑道:“可这炮要么做城防炮使,要么攻城用,也不知叛军哪里搞来的。” “怕是师宗州的城防炮。”石望猜测。 众人沉默,师宗州的州城前段时间被普名声攻破,现在基本就是普名声的占领区。虽然只是一个小州城,但那里有个一两门城防炮也不奇怪。 高源咬着牙犹豫道:“或者就是罗平州的炮?” “那罗平州不是还有秦副总兵的白杆兵……” “怕是已经……” 众人黯然。 自从普军用盾车强攻阵地后,两军就一直没有过后续交战,算是相安无事了一月有余。 这段时间里,普军一直驻扎在竹园休整,平日只派零散游骑和散兵在大则勒附近游弋转悠,负责监视警戒,两方都并未任何攻击动作。 杨凡乐于见到这种情况,打心底不愿主动招惹敌人。 第81章 大炮 唯一不开心的怕就是躲在普安州的周大焦。 这段时间周大焦至少派了六波人来,到了最后,甚至拿的都不是他守备营的军令,而是朱燮元的手令,朱燮元严辞命令两江守备营迅速击溃敌军,驰援罗平州! 杨凡对此有心无力,仗打成现在这样能相互僵持,已是他的极限。他不可能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主动攻击仍是自己五倍有余的敌军。 杨凡只能上报说自己军粮殆尽,兵无战心。再一次,周大焦送了十日军粮,再次让杨凡前进。 杨凡又推脱火药不足,难以继续作战。 这一来一去,便已拖到了十二月下旬。 眼瞅着快要到年关,今日普军突然列阵出来,还拉出这门红夷大炮大炮,从早上开始便不断炮轰大则勒。 其实说真的,不知是这红夷大炮的问题,还是操作大炮的普军发炮技术问题。 这炮前前后后从上午打到下午,算起来一共也没发射几炮,每发炮弹从装填到发射普兵都是各种交头接耳,应当是没有炮手。 射速如此慢就算了,准头也不怎么样。发射的炮弹要么飞得太远,要么就是一头打进山里。 就算炮弹侥幸射进大则勒村中,杨凡也已经安排了所有士兵找了掩体躲避,这种直射火炮,想要打中壕沟和胸墙,概率极低。 这红夷大炮唯一给守备营造成伤亡的便是刚才毁了一处屋子,那破裂木块划破了一个民夫手臂。 相对肉体伤亡而言,火炮持续炮击对守备营的心理攻击却十分明显。 毕竟对于任何军队来说,被动挨打却不能还手就算了,还得担忧列阵的普军突然进攻。这等双重压力下,杨凡感觉这边的士气急转直下。 此消彼长下,对面的普军士兵回升,他们很享受这种感觉,只需要列阵盯着对方,然后放炮轰击,自己有恃无恐,便可笑看对面敌人挨打。 普军又将一发炮弹的推进炮膛,正在最后调校炮口。 杨凡的手冻得发紫。他看见那门红夷大炮缓缓转向,炮口黑洞洞的,冷幽地凝视着己方阵地。 他听见身后传来抽气声。胸墙下躲避的步兵更加焦虑。 几个核心成员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杨凡贫瘠的战斗生涯告诉他,必须尽快解决此事! 如果仅仅是一日炮击还好,可普军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将这门城防炮拖过来,显然是动了用这门大炮轰穿大则勒防线的心思。 如果任由他们日复一日的炮击,底下士兵神经一直紧绷,到时一旦情绪蔓延难以弹压。普军甚至都不用进攻,大则勒这支小军队便有第二次溃逃风险。 杨凡刚回过头,正巧对面又是一声巨响。 夕阳下,炮弹以低平的弹道扑进大则勒村中一处空地,随即碰及坚硬地面,在耗尽冲力后,又腾空弹起冲上半空,从另一处房屋旁边划过,落在土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民夫和战兵都趴在掩体后边不敢露头,生怕自己成了倒霉蛋。士兵的慌乱还在加剧,杨凡趴在壕沟里看不到战场的其他部分,也不知道高源的雇佣兵心态如何。 白龙群山之下、黄泥河边,只有普军还在大声叫喊着。 两刻之后,又是一声炮响震动山野,炮弹飞进白龙山腰,霎时激起群鸟纷飞。 普军步兵进攻的鼓声始终没有响起,那门笨重红夷大炮刚发射完一炮,炮身猛地连退数尺。 几个炮手卖力将其推回炮位,再次在地上乒乒乓乓进行固定。 杨凡望去,普军炮手正常清膛降温,看样子马上又要装填。 他已经看明白了,普军那铜甲将领打得主意不再是让手下强攻,而是慢慢消磨自己的士气。 两次失利后对方的兵力优势已不大,若是能用红夷大炮打崩明军士气,便可轻易攻下此地。 杨凡感觉到空前压力,深思之后,杨凡沉声道:“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发炮了!” 见杨凡开口,石望第一个跳起来回应:“我带人今晚就砸了他的大炮!” 寇汉霄皱眉道:“两千斤的大炮砸是砸不烂的,得在炮管里灌满火药再封些沙石,点燃让它炸膛!” 高源趴在一侧,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到几人的话,他马上起身道:“不管是砸还是还是炸,咱们都需要突入敌阵中……小人愿意带人去毁了这炮!” 杨凡赞许地点点头,但还是挥手示意他冷静。如果要偷袭对方,破坏火炮,那首选便是夜袭,如果普军今日要将红夷大炮拖回竹园村的话,那就还需要一支小队深夜摸进去。 竹园村猬集四五百普军,而且这炮怕是来之不易,是他们重点保护对象,防范力不可能低,负责夜袭的人怕是九死一生…… 杨凡想了想说:“敌军大炮的威胁咱们必须得解决,时间最好是在夜色保护的时候,按寇把总说的,去的人需带这火药,塞满炮膛、再封沙……” “嗙!!!” 杨凡话正说到一半,天际传来炸响!! 几人目光齐齐朝普军阵地望去,正巧瞧见那红夷大炮的炮管被高高抛上空中,周围人纷纷惊叫跑开,原本的发炮阵地此时被炮弹炸出一大块空地。 普军人丛中腾起一道烟尘,原本火炮周围的炮兵被炸得东倒西歪。 两千斤的炮管冒着浓烈白烟,从半空轰然落地,又在地上弹跳几下,将几个躲闪不及的普军倒霉蛋撞倒,压得他们七窍流血,显然是不可能活了。 周围其他士兵如避瘟神般四面逃散,那铜甲将军身后迅速冲出几个皮甲,又打又砍,勉强让人群安静下来。 可那门红夷大炮的炮管明显已炸裂变形,是绝不可能再用了。 杨凡呆呆看着普军阵地,刚才计划夜袭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忘了放下。 “这……” “这炮自己炸膛了???” 几人面面相觑,两千斤的大炮,从南边城头卸下来,一路北上转运才到此地。谁也没想到,这才打放了一天,哦不,是半天,就自己炸膛了。 细细想来,多半是频繁打放,没有及时散热,也或许是炮手操作不当,或是火药添加过多…… 第82章 身死 崇祯五年初。 普名声叛军和杨凡都是在阵地中过的这个年。 杨凡让石望去后方城市买了些肉菜,分发给士兵,算是简单庆祝了一番。 这也是杨凡到了这个时代过的第二个年,前一个年,他是一介白身,如今却已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千总官,还有了浅薄的实战经验。 而自从上一次普军红夷大炮炸膛后,普军便没了一点儿动静,像是也放弃了进攻欲望。 或许对方也回过味来,大则勒这处明军并无进攻欲望,也没有南下解围之决心。所以两方厮打几阵之后,总算还是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普军平日五百来人全部缩在竹园村,只派十几个探马游弋于大则勒周围,监视杨凡的一举一动,除此之外,两方已经很久没发生过流血事件了。 为了防止普军再次玩阴的,杨凡让高源带人去白龙山脉搜寻了好几天,结果普军一个没看到,反而撞见不少从罗平州逃出来的难民。 高源带着难民回来后便马上找到杨凡,杨凡又向难民详细询问之后,马上紧急召集了会议。 骨干都来齐后,杨凡沉着脸让高源先说。高源脸色不好看,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环视众人一圈后,公布了最新消息: “石柱兵全灭,秦拱明兵败被杀。” 此言一出,四下皆呆坐当场。 秦拱明已经在普军围攻下固守罗平州四月有余,不止是在座各位,甚至汇集整个云南的所有明军都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人挡在敌军中央,吸引普军主力。 只要还有秦拱明钉在罗平州一日,普军主力就无法无视这个背后之刺,也无法挣脱战略束缚。 然而如今秦拱明身死,普军主力犹如脱笼猛兽重新掌握了战略主动。他们的下一步行进方向则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寇汉霄面色凝重,抬头问:“此事哪里来的消息,能否当真?” 高源道:“从罗平州逃出来的难民那得知的,难民都是这般说的。” “他们怎么说的?” “罗平城破,秦副总兵身死,叛军四掠。” “可能是谣言。” 杨凡阻止大家做无意义的猜测,开口道:“此事大概率为真,咱们还需以此为前提,思索对策。” 杨凡一句话将这事情定了性质,寇汉霄等人当下也不再聊真假,而是齐齐朝杨凡道了声“是”。 石望取过地图,将罗平州的位置放在桌子最中央。 就目前来说,罗平州已下,牵制普名声的石柱兵荡然无存,摆在普名声眼前的有四条新的进军方向。 一是固守阿迷州、弥勒州,还有师宗县,将罗平州当成前线,采取被动防御,构造防线休养生息,消化抢来的地盘。 二是西进,进攻昆明,尝试歼灭残存滇兵,攻占省城昆明。 三是挥师西北方向,主动寻战曲靖的川兵朱庭一、王国祯等人。 四是往东北方向,迎战普安州的两江守备营。 这四条中,第一条近乎坐以待毙般放弃抵抗,将会坐等明军分进合围。因此除非普名声死伤惨重,否则绝不会采取。 第二条,虽然攻下云南省会昆明意义非比寻常,但省城坚城炮利,又有数千滇兵驻守,对于普名声来说难度颇大,一旦疾攻不成,便会被明军包围城下,前后失据。 至于第三条第四条,就是普名声目前来说恢复战略主动性的最好选择。 根据几人的讨论,发现对于叛军来说,东北方向周大焦这一路明军最为薄弱。 普名声既然能精准派出铜甲将军这一伙千人左右的军队阻击,证明他甚至还在普安州有自己的眼线,所以才知道周大焦有几斤几两。 又加上杨凡这个先锋官和铜甲将领对峙了这几个月,打了好几场,互相之间几斤几两渐渐明晰,普名声对于这一路的明军更为熟悉。 一通分析完,众人顿感压力,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说要挑软柿子捏。 怎么看都觉得普名声往周大焦这个方向来的概率最大,而要往这个方向来,首当其冲便是要面对杨凡这一小撮明军。 会议结束后,杨凡让高源加些人手四下打探消息,又让石望带了几个人去后方普安州和曲靖确认秦拱明是否真的兵败。 几日后,局势更差。秦拱明兵败身死几经查证后已经确认,昆明的滇兵和曲靖的明军不约而同的更低调了。 他们打得都是观望的想法,就连周大焦的催战信使这段时间也都偃旗息鼓,没有再来大则勒这个孤村。 全部目光都紧盯罗平州方向,普名声大军尽数猬集刚陷落的罗平州,下一个进攻方向来未明。 崇祯五年元月十一日。 明军塘马、斥候急传讯来报,言叛军粮草皆聚罗平州,且其全军已然集结,随时皆有北进西突可能。 五省总督朱燮元命令云南巡抚王伉,严令诸部滇兵、川兵整饬戒备,以迎叛军来攻。 …… 当月十二日,云南昆明。 城中刚过年关,但街头巷尾却不见丝毫喜气,整个城内死气沉沉,不见生气。 巡抚衙门议事厅中,两盏灯笼洒出冷清的光亮,数十云南滇兵的高级将领一声不吭陆续从议事厅堂鱼贯而出。 堂中最终只剩下两人,气氛静如止水。 赵洪范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张,放到云南巡抚王伉面前的桌上,道:“这是十日四川巡抚张论的来信,请咱们共同进逼叛军。” 云南巡抚王伉将其拿起。 上面写到:“朱总督尝与吾等明言,川之兵卒与滇之兵卒,切不可分而战之,当合兵一处,共相进退,同讨叛军。且川兵不可久滞于外乡……” 王伉脸色不好看,他沉吟一下之后将纸扔在一旁,并未简单的回绝,也无反驳,只是闭口无言。 赵洪范眼光闪动,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低头无言。 和王伉一样,赵洪范是万历四十三年中举人,天启二年中进士。中进士两年后出任湖北麻城知县,在任上有惠政,采取了赈济灾民、防堵盗贼等措施,百姓受惠。 因政绩斐然,崇祯元年擢升为监察御史,先后巡按陕西道、云南道。崇祯四年,赵洪范代天巡守视察阿迷州时,普名声不但不出迎,反而炫耀武力。赵洪范大怒,与巡抚王伉商量后共同上书朝廷,请求讨伐普名声,才有这一系列后事。 而巡抚王伉也不好受,当时请求讨伐普名声的消息泄露后,普名声实施反间计,派人进京贿赂言官御史上奏弹劾王伉寻衅邀功。 后来接到朝廷平乱旨意后,王伉指挥云南明军誓师出征,却因为吾必奎在战役中反水导致官军大溃而退,害得连同云南布政使周士昌在内的不少中高级文武官战死。 第83章 压力 来自京师的可靠消息很不好。说朝廷现在为了试图招抚普名声、力求快速平息战乱。京师正商议以起衅罪处置王伉、赵洪范,二人将被特使宣罪然后逮捕下狱,随后再以始作俑者伏法为由招抚普名声。 一旦逮捕了王伉。形势将彻底发生变化,主张招抚普氏的“主和派”马上就会开始登场。也正是这个原因,就算王伉多次试图组织军队整编出征,都成了一句空话。 虽然他试图剿灭叛军戴罪立功,但猬集昆明的残兵败将不这么想,他们并非对朝廷想法一无所知,相反,个个都是心里门清,深知王、赵两人已经是明日黄花,更是对其听调不听宣。 更何况六月王伉带大军战败,那些王伉的亲信军队和官员大多阵亡,像云南布政使周士昌等人,不是战死就是实力大损,就连王伉的巡抚标营也是全军尽没,十不存一,现在自己的亲信骨干力量凋零,已被架空。 这也是为什么王伉指挥不动昆明的云南残余兵马的原因。 而堂中赵洪范情况也不容乐观,秦拱明兵败身死,普名声势大,朝廷对他们两个这个牵头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此间大堂中,其他人跑得干干净净,空余这两个干系最大的责任人。 其实王伉也想带着昆明滇兵与川兵合兵一处,共同平叛,甚至就整个西南来说,说他是最积极平叛那的人也不为过。 然而昆明残兵将领开口便是上万两白眼的整编开拔银,这钱王伉实在是给不出。 若在往日,王伉只要宴会一开,自有昆明本地豪绅富商云集,个个想要攀上他这朝廷大员的高枝,届时只需振臂一呼,捐款纳银者便踊跃而上。 但现在自己随时可能倒台,底下王府也是门可罗雀,哪里还有筹措开拔银的渠道。 赵洪范瞧王伉并没有奉令的意思,立马又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朱总督的命令,最迟十五日,昆明军队必须誓师出发,与川兵合为一股共同进围叛军。” 朱燮元的公文王伉不敢不看,看后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将自己残余的所有力气都呼出,但也并未马上表态是否出兵。 现在两人已濒临绝境,想要离开昆明主动出兵,但手下残兵败将又不肯。 可不出兵的话,朝廷又不断催促,缉拿使者也越来越近。 王伉眼中满是血丝,他没有回答自己是否出兵这个伪命题,而是没头没尾地问:“那人,如何回复?” 赵洪范闻言眼中有了些许希望,他朝前轻踏一步,语调压得极低,“已有回信。” “有多大把握?”王伉又问。 “怕是只有五五之数。”赵洪范老实回道。 王伉沉闷地低头,思索片刻后似乎是下定决心:“五成……已经很多了,放手一搏吧。” 夜幕中,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是寒光一闪,像是黑夜之中摇曳将灭的烛火。 …… 崇祯五年正月十四。 叛军大批北进,试图先击败普安州的周大焦。 然而卡在半路孤村中的小股明军,成了不得不除的障碍。 短短一日后,竹园村的普军营地叛军数量激增,新的叛军都是从罗平州远道而来,汇入其中。 到了这种时候,铜甲将军反而安静了许多,对他而言,杨凡等人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肉,并不再急于一时。 所以除了日常监视大则勒的游骑斥候,他整日也不再挑衅,更不急于进攻杨凡阵地。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已经丧失指挥权,大股叛军正在等待做得了主的人莅临此地。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旦这里的普军膨胀到了一定数量,并打算下手处理眼下明军,身处大则勒的杨凡就只能接受敌方大军碾压。 两方实力悬殊,这是毫无希望的斗争。 杨凡心头萌生退意。 他绝对不能再挡在路口!可此时已深陷泥潭,要想轻易撤开,又谈何容易。就算让出路来,这普军便能秋毫无犯的从自己身旁自己北上? 深夜,大则勒村中,高源的人神情紧张,不断游离在村中几处了望台上,防止普军的忽然袭击。 村内,士兵人心惶惶。 杨凡住的主屋里,叫的上名号的军官都已齐聚一堂,氛围低沉。 杨凡铁青着脸,眼下他的处境不可谓不凶险。昨日石望已经偷偷找他谈过,去岁从唐家那赚的几千两银子。 先从八月中旬开始,到现在次年正月中旬,共计四个月,每月每兵支出九两,他手上千总一部原有官兵加上高源的雇佣军共计一百四十四人,这一月的饷银便是一千三百两。 如今四月过去,光是饷银便已经支出五千二百两。再加上沿途其他花费,杨凡花钱如流水,手中银子已经不足千两,马上见底了。 也就是说,一旦战事延长,杨凡就只能终止高饷银的补贴。可到了那时,大则勒这一百四十四人,还能剩下多少,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眼下竹园叛军越聚越多,已经失去了前几月两方的战力平衡,据几人了解,叛军已超过三千,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竹园普军这边不着急进攻,但只靠大则勒这一百多号人,再想守住此地已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大焦已经明令不可后撤,一旦后撤,就得做好被周大焦当成替罪羊祭旗的准备。 他心头已经开始想其他计划,到时候为了保命,怕是只有带着石望跑路他乡一途。 只是眼下竹园缇骑四出,想要从这孤村全身而退,怕是也不容易。一旦跑路,也得有个目的地才才行,重庆和普安州肯定是不能去的。 可要正面迎敌,也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此间形势陷入僵局,几人在屋内聊到天亮,也无人提出任何有效办法。 次日一早,竹园跑出大股散兵,他们呼喊着号子砍伐了白龙山大量树木运回营,看样子是又要造盾车,与此同时还分出一股数百人数的军队往东过了黄泥河,不知道去哪个方向了。 杨凡担心对方可能是要朝后包围,于是只能调拨了二十个士兵给张攀,让他警戒北门,防止被过河抄后的普军突袭。 形势越来越糟,杨凡派去普安州的信使已回来告知,周大焦还是不许杨凡撤退,严令他死守,还说增援就在后面,让杨凡不可退后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竹园普军已经膨胀到超过五千人。杨凡派人晚上去偷偷查看过竹园情况,现在那里人声鼎沸,哪怕是晚上仍是燃灯如海。 “大哥,咱们逃了吧……” 眼见大势已去,石望忍不住提议道。 杨凡头也不回,心头逃跑的想法已是占了上风。 他死死凝望普军那数十人的缇骑,对方耀武扬威的跑到距离大则勒百步之外的位置,他们站在马背上朝村内打量,不时交头接耳,互相沟通自己认为的情报。 普军已经开始侦查了,大则勒这座孤村的点点星火,随时可能被扑灭。 第84章 生路 “普军已经绕道了北门去了,看样子是想不打算留我们活路,要把我们一口吃掉。”杨凡头也不回,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石望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人后才朝前一步,低声道:“大哥怕是忘了那运木小船……” 杨凡猛然回头,眼中灵光一闪,随后又是黯淡:“黄泥河河水东向,先南后东,往南是顺流,要往北则需要耗费很多气力,恐怕无法逆流北撤。” 石望没有说话,心头还在盘算着如果普军攻破大则勒,他如何才能拉上杨凡逃命。想了一阵,他抬头道:“怕是只能先往南,然后往东北折返。” “唉。” 杨凡叹口气,他心头已彻底偏向跑路,只是这么一瞬间,他不知该往哪跑:“逃跑是下下之策,一旦逃了,咱们便不能回周大焦那里,也不能回重庆。若是回了,便是将命交给周大焦处置。所以只要一逃,咱们就回不去了。” 石望直言道:“那便不回去,凭杨大哥你的能力,咱们到哪都能东山再起。” “举步维艰呀。” 远处普军人群爆发出阵阵吆喝声,一棵大树随着声音应声倒下,随后又有好些个普军的民夫跑出来将木头劈成数块。 那些木头便是打造盾车的材料,不知道那个铜甲将军给普名声说了什么。应该是他们不愿再有过多伤亡,所以才想多造些盾车,一次性踏平大则勒孤村。 仅杨凡看到过的木料,便已足够制作十几台盾车。整个大则勒明军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两人说话的当口,高源匆匆从身后过来,他靠过来对着杨凡耳语了几句,杨凡原本黯淡的眼中忽然燃起一道精光。 他马上扭头对石望道:“去叫寇汉霄和张攀,来我屋里集合!” 一刻钟后,几个说得上话的大小头目齐聚一堂,寇汉霄和张攀匆匆忙忙走进来刚坐下,就瞧见杨凡一直盯着墙上那幅抽象地图出神。 见众人都到了,杨凡回过神来,扭头对大家说了一下如今危机困境。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气氛十分压抑。 杨凡目光如刀,扫视众人。他瞟了一眼高源,两人对视后点点头。 杨凡朗声道:“哈布两族的兄弟们已经探明,普名声在罗平州休整后已经倾巢出动,至少有上万人的兵力,兵锋朝北,直奔普安州方向来,” 众人虽然都知道这些情况,可耳朵再一次听到仍感觉到一种深深窒息感。 杨凡又接着说:“咱们就首当其冲,处在他们进军锋面上。” 众人低着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但寇汉霄还是抬头一动不动看着杨凡神情,他知道杨凡叫大家来,绝对不止是为了泼冷水的。 “但是,有一条生路!” 杨凡说出了自己的转折,众人屏息凝神。 杨凡手指放在地图中罗平州的位置,众人注意到地图上已经画出了几个大大的箭头,箭头从罗平州往北,经过大则勒,指向普安州。 “周大焦已经言令咱们千总一部不可后退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杨凡说完环视周围人反应,随后又说:“但同时一再催促我等朝南进军……” 众人一时间不太明白杨凡为何此时还会说朝南进军的事情。之前他们面对的只有铜甲将军四五百人,现在南边竹园村已经聚集了至少四五千人叛军,怎么可能再往南? 杨凡的手指轻轻放在罗平州方向,众人看到在普军的兵锋行进扇面背后,刚刚陷落的罗平州反倒是空空如也。 普军解决完秦拱明威胁后,剩余威胁不是在西北边方向的昆明,就是在北边的曲靖和普安州,南边威胁尽解,自然也不会留什么兵马防备后方。 寇汉霄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大人的意思是直接偷袭罗平州?!” 杨凡点点头,给了高源一个颜色,高源会意,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据兄弟们打探来的消息,普名声在罗平州休整之后,便将军队分批发往北上。对,也就是咱们这个地方。然后只剩下小股部队派往了老巢阿迷州。 小人由此猜测,来咱们这边的便是普名声的主力战兵,伤员老弱都是由那小股士兵护送回了老巢阿迷州。因此,罗平州大概不会有太多战兵,应该更多都是征发的辅兵民夫……” “猜测?大概?” 寇汉霄不可置信的干笑两声,对高源道:“咱们这是一百多条命!只有这般儿戏的信息就要咱们赌上性命吗?!” 寇汉霄环视众人,却瞧见张攀和石望尽皆低头不语,堂中五人,只有他反对。 寇汉霄如遭雷劈,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个计划的重心根本不是什么偷袭普军脆弱的后方! 而是为了躲开普名声聚集在竹园的大军! 周大焦不允许千总一部后退,那千总一部只能前进,但是竹园和大则勒两军相互之间堵住对方去路。 如果此时能让开路,在经曲线进攻,至少没有了明日就要被竹园普军压成粉末的危机。 想明白的这个点,寇汉霄闭上了嘴坐下,可还是犹豫道:“就算要绕路袭击罗平州,可咱们怎么过去?这竹园的叛军挡着的。” 石望抬起头道:“咱们有船,小舟二十三艘。一艘坐六七人能挤的下。” 众人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那批运木船。 高源站起身来,手指停在大则勒的明军标志上,随着手指挪到大则勒旁边的黄泥河。 然后不断南移动,到达一个叫做九龙瀑布的地方,随后向西又移动到达罗平州城下。 这一条水路,水从北往南,都是顺流而下,罗平州的普军从南往北没走水路,也是因为是逆流的关系,但大则勒去罗平州却是顺流。 在高源介绍下,众人逐渐了解了这条水路,如果按这个路线开走,的确可以一两天快速到达罗平州。 杨凡咳嗽一声说道:“咱们这次主动出击,主要是威胁叛军后路,让叛军投鼠忌器。” 杨凡的话已经很明确了,绕路去罗平州,是要打的。但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威胁叛军,并不为杀敌多少,更不是死战。 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为了给竹园村的普军让开北进的道路。 就算之后普名声知道背后有一支百人左右明军,大概率也不会为此大费周章地带大军回卷。 现在情势一片绝望,这种想法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光亮,让大家心头重新燃起希望。 第85章 南下 然而还是有一些细节无法落实,寇汉霄心头虽然也是认可这种方案,但仍有些顾虑,为了全局考虑,他不得不说。 “计划我赞同,可是竹园叛军派出来的哨骑越来越多,尽数散布在黄泥河左右两岸,想要乘船脱身离开怕是也不容易。” 杨凡说道:“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放手一搏。此事为机密,出了此屋便不要声张,更不能告知下边士兵。明日晚上准备出发时,再做通知。” “夜晚出发,还是坐船,恐怕会有很多人掉队……” 掉队是肯定的,但杨凡没有其他法子,他只能说:“再定一个集结点,最后剩下多少人便是多少人!”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底下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 次日,阳光明媚,竹园村哨骑四出,和往常一样游荡在大则勒南北、黄泥河东西两岸。 普军今日并没有再拖新的木头回竹园村了,想必是之前那些木头已足够,到了这种时候,杨凡也不想再去猜对方究竟打造出来多少盾车,只是知道肯定不会少。 今日普军哨骑更近了,寇汉霄被迫发了几发鲁密铳才扼制住对方想要继续贴近侦查的行为。 “不能等了,今晚必须走!” 杨凡从胸墙上下来,眼神还死死盯着四处游动的普军哨骑,心头全是慌乱,每个人都知道,竹园村现在的普军一旦发起进攻,这里的人都无法幸免。 谁知情况很快便有了转机,下午申时,散布四周的普军哨骑陆续撤回了竹园村,只留下零散几个游骑还在继续监视,甚至等到天黑的时候,就连那几个游骑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反常的行为让杨凡摸不着头脑,他召来几人思索原因,却也想不出来普军为何会如此。 一时间有人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会不会普军想要来一手引蛇出洞,又有人说是对方内部有所变化,亦或是明日准备猛攻,所以今日收缩兵力。 争来吵去最后也没有头绪。 几人进进出出不断查看情况,夜幕下的山野微风阵阵,风中只余树叶沙沙声,其余声音细不可闻。 杨凡看着漆黑的远方出神,最后还是猛地一拍大腿,狠道:“通知所有人,准备出发!”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停止了争论。 杨凡已经下了决心,没有人再说反话,留在此地十死无生,搏一搏或许还能有九死一生,不如跟着杨凡试上一试。 众人从屋子里鱼贯而出,散去召集士兵收拾东西。 宁静的大则勒孤村,因为杨凡的决定而再次忙碌起来,而这一切,都被浓浓夜色所覆盖。 杨凡望着黑夜中竹园村方向出神,似乎想要撕破黑暗,看清楚普军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是真的有隙可乘?还是对方提前得知了杨凡要金蝉脱壳的消息,想要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但这一切,现在又不重要了。 为将者最忌首鼠两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 骰子已掷出,剩下便是看天意了。 漆黑的天幕映照着大则勒的点点火光,勾勒出模糊的乌云轮廓,仿如夜空中若隐若现的魔神面孔。 大则勒的每个士兵和少民都被动员,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往何处去,但在领头人和伍长队甲的带领下,一边偷偷议论,一边收拾东西,整个黑暗中的孤村,安静且忙碌。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已整装待发。 石望将杨凡的锁子甲拿来,替他穿戴完整,杨凡随之走到这屋子门口,在临着迈出去的瞬间,杨凡停下脚步,回望这间屋子。 这屋子是这大则勒村中最大的房子,杨凡也在这里经过了胆战心惊的四个月。 这双脚一出这个门,便注定不会再回来,不管他是胜利还是失败。 “走吧。” 杨凡回过头来轻道一声,随后打开门,再一次看向门外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门外一百四十二人全数集结,他们整甲带盔,面朝杨凡,目光期待的看着这位慷慨的领军者。 他们不是傻子,或者说没人是傻子。 谁都知道最近生死存亡的危机,所以他们的眼中带着希望,希望众人看向的这个领军者,他能带大家活下去、走出去。 石望带着几个人拉出木船,在一阵阵吼叫声中,一艘艘黑不溜秋的运木船被推下水,溅起黄泥河的阵阵涟漪。 夜已深,周围只有虫鸣和断断续续的野兽叫声。 在夜色笼罩下,大则勒的百余明军陆续上船。 …… 崇祯五年正月十八,普安州城西。 四个月过去了。 两江守备营依然猬集在普安州这弹丸之地。 经过四个月的反复试探,周大焦虽然是正五品将领,但终究是个武官,奈何不了那普安州知州,哪怕软硬兼施,可大军依旧是进不了城墙半分。 两江守备营这剩下的五百多号人马便只能在城墙外加固营房,刚开始还规规矩矩,每日巡逻,与城内相安无事。 但时日一久,又没瞧见半个叛军人马,整个部队也就松弛下来。 平日又无事可做,营地打牌的打牌,四处游荡的游荡,像极了一个山贼窝子,不少人还随着百姓溜进了城里,惹了不少乱子。 最后气得普安州的知州吹鼻子瞪眼,杀了两个强奸妇女的乱兵,削掉脑袋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这事虽然守备营做得理亏,但擅自杀自己营里士兵说到底终究是打了周大焦的脸,再加上知州死活不让守备营进城协防,两方梁子越结越大。 知州派了不少信使去昆明告状,但倒霉在云南巡抚王伉此时也自身难保,没功夫去管周大焦这拨外兵。 知州又派人去西南最大长官朱燮元那里哭诉,然而朱燮元还在为调节川兵、滇兵共同平叛而发愁。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愿意将小事放大,只是发了命令让周大焦严加看管手下士卒,不可再犯。 知州怒上心头,告状不成又从后勤下手,周大焦自从来了普安州就没挪过窝。西南大战略中,朱燮元早就通知过云南要负责客军的后勤补给,避免高昂转运成本。 但普安州府库粮食本就不多,还等着马上开春播种才能交上今年春粮课税。没人管他死活,他敢情也不管了,这些日子他给周大焦补给的军粮三成不到,还在越来越少。 一时间周大焦营中怨声载道,如果不是此地距离重庆有一段距离,这些重庆兵怕是早就星散大半,自个回家了。 此时的城西大营里,周大焦怒不可遏地听完知州的回复,知州让他最迟五日之内离开此地,否则一粒米都不会再送来。 “混账东西!简直是欺人太甚!”周大焦大怒,吓得传话人脑袋一缩,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第86章 小船 乔武和马进宝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 周大焦发过了气,也不想管此事了,眼下他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情。 周大焦询问守在一旁的传令人:“吴广余说的可是真的?叛军过了杨凡的驻地?杨凡呢?他千总一部的人呢?” 传信人点头如捣蒜,犹豫道:“怕是全都死了,吴把总亲眼瞧见的叛军迈过了大则勒,但目前还没有发现叛军要继续北进的迹象。” 几人陷入一阵沉默,杨凡阻拦叛军兵锋已经四月有余,能活到现在才兵败身死,已经大大超过了周大焦的预期。 眼下唯一奇怪的就是,他不知为何叛军在击败杨凡后,并没有趁势北进,而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大焦想不明白其中原由,只得眉头一拧道:“你告诉吴广余!临阵脱逃的事情我保下了!但是必须给我探清楚杨凡到底是生是死!” 送信的人点头哈腰道了声得令,朝后退出了大帐。 人走后,周大焦还在眯着两只小眼睛沉思,半响他站起身来,唤上乔武和马进宝道:“你们都随我来,与我一同进城。” 乔武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翼翼询问道:“大人还是想要进城?” 周大焦朝他甩了个白眼,叫道:“秦拱明副总兵多猛?白杆兵多能打?都是能打建奴的主了!还不是被叛军给杀光了!叛军若是北上过来,咱们这四五百人呆在这城外肯定没有半点胜算,必须得进城!” “可那知州油盐不……” “此时由不得他来,我就告诉他叛军上万人马席卷过来了,如果他不放我等进去协防,那我就只能避其锋芒,大不了先往重庆方向走,反正不能让叛军给围了。” “可朱总督那边……” “保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人英明。” “哼。” “叛军过了杨凡的驻地,属下想,那杨凡怕是凶多吉少。”乔武想了想说道。 周大焦不在乎地说:“他死了就死了,千总一部全数死光最好!有这等战损咱们就算是撤到重庆,也撤退得事出有因,谁来了要是敢说咱一声不是,咱都可以掰扯一下。” …… 土黄色的河水旁,杨凡只穿着一条底裤,他的身旁站着石头,不远处几十个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全部围在火堆旁边烤着衣服和饼子。 石望汇报道:“咱们守备营的兄弟们还有五十二,高源那边走失的要少些,只跟丢了三艘船,少了十八人,还有两个落了水,不知道冲到何处去了,跟着到这里的只有四十四人。” 杨凡脸色难看,这是直接蒸发了三分之一的人啊。当晚他们陆续乘船从大则勒出发,虽说水流不算湍急,但是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不一会儿就少了好几只船。 也不知道船是翻了,还是说只是单独落在了后面,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归队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落水,好在这里都是南兵,旱鸭子比例没有北兵多,或多或少都识些水性,但也有一部分人被水流一冲,便不知道去哪里了。 高源急匆匆过来,他背后还跟着张攀和寇汉霄,三人来到杨凡面前,高源开口道:“大人,咱们已经到了罗平州境内,怪不得刚才那边水流如此急,此处旁边便是九龙河瀑布。” “怪不得。”杨凡铁青着脸,又问他:“那咱们距离罗平州还剩多远。” 石望将那湿漉漉的抽象地图摸出来铺在一块大石头上,五人围成一团,高源看了一会:“咱们沿着九龙河再往西南方向走三十里路,便可到达罗平州城下。” 杨凡抬头看天,昨日晚上大家出发,成功避开竹园普军并不存在的哨骑。 随后他们沿着黄泥河南下,中途停了多次,不是停下收拢队伍,便是有船只冲上河岸,需要调整。 眼下已经是日入申时,换在后世便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逐渐日薄西山,天色将晚。 杨凡目光一凝,起身道:“让大家做好准备,休整一个时辰,酉时准时出发,争取亥时到达罗平州城下,发动袭击!” 石望左右看了看,犹豫地问:“现在就走?不休整一夜吗,不等其他人了?” 众人停在此处的这段时间,零散有士卒跟上队伍,汇入进来。但是眼下不知所踪的还有四十八人,要等他们都回到队伍,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更何况好些人怕是都不会再来找大部队汇合,自个就各回各家了。 “不等,迟则生变。”杨凡道。 众人点头。 杨凡想了想,随后他又挨个看看四人,开口道:“今夜突袭,咱们还需有个章法,先说好,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几人道:“还请大人示下。” 杨凡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再绕弯子炮:“我简单点说,如果罗平州城下有战兵留守,甚至数量远超我们,那我们就打一阵火铳就跑,如果敌人追击导致我等混乱溃散,便化整为零,最后在此地重新汇合。” 几人点点头。他们的意思也是这个意思,他们不知道罗平州战兵几何,只能是能打就打,一旦见势不对就跑。 更何况他们从大则勒南下并不是真正为了和罗平州的普军拼命,仅是为了给普军大队让开道路而已。 对于杨凡等人来说,他们只需要在罗平州露下脸,证明自己并非不战而逃,反而是向南主动寻战。 至于打不打得过、能杀多少敌。那都是其次的东西。 “如果对方没什么反击力量……” 杨凡迟疑道:“那就持续进攻,打到对方反应过来为止,但天亮之前咱们必须沿原路返回,免得被拖着逃不了。”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杨凡又补充了几句,随后便让他们几人将命令传达给所有人。 众人将小船藏在九龙河瀑布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旁,留作后路,再将剩下的几个民夫留下来,告知说等他们回来就一人给五两银子,以此让他们看着船。 太阳余晖洒落大地,当时间到达酉时,黑夜逐渐拉开了帷幕,头上星辰闪烁,风也变得凉了起来,轻轻吹过,众人悄然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 …… 第87章 月夜 两个高源的族人在前面领路,这两人都在罗平州讨过生活。因此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近百人的小队依次而行,许多人有夜盲症,只能一个拉着前面一个。队列中充斥着粗重的呼吸声,不时有人跌倒,引得队列一阵混乱,恢复后又继续向前。 人流沿河前进,过了关塘村后,距离罗平州已经只有十余里左右。 杨凡登高望远,罗平州黑漆漆的,城内一片死寂,反倒是城北的九龙河边篝火星星点点,像是有许多人在那里扎营。 想来罗平州怕是已经被叛军屠了城,城内尽是尸横遍野、残垣断壁,没了兵也没了民,住着磕碜,所以城北九龙河边的营垒反而成了叛军的营区。 此次出发主要作战目的是为了在罗平州城下打一仗,冒个头,现下叛军都在城北九龙河边,那自然大家就得去那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月色下前方一声低沉的呼喊,队伍立即停下,杨凡位于队伍的中间位置。 他感受到前面有些混乱,随后开路的一个少民从黑暗中现身,来到杨凡面前对他低声道:“禀千总大人,前面的九龙河边到处都是燃烧的树桩,从那里过可能会被河边的敌军看到。” 杨凡愕然,抬头张望之下,发现百步之外有一片砍得只剩下树桩的树林,想必是早些时候普名声在此处和秦拱明激战的时候,砍了树干拿去做了攻城器械,或者是拿来造了营房。 如今只剩下一片树桩子还在道路两侧,此时十几个树桩子被点燃了冒出腾腾火势,将周围一圈的环境照的通红清晰。 杨凡呆了片刻,一时想不通为何要放在营地之外点燃一部分树桩。 细想之下,才觉得这一招真的有效。营地外广烧树桩子,烧的好了还可以得些木炭,另外也有了夜间的篝火,以防被人突袭。 杨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距离罗平州城池只有一里不到,距离城北九龙河更是只有数百步,如果直接穿过篝火区域,叛军便能轻而易举发现他们,如此一来,夜袭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一时间,队伍前后失据,守备营的士兵和哈、布两族的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杨凡一时想不出办法,但是深知队伍留在这里久了,风险极大,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张攀走在杨凡身边开口道:“大人,不如咱们先往罗平州城下迂回绕路,避开树桩,再北上攻击?” 杨凡眼睛一呆,顺着张攀手指方向,瞧见了漆黑一片的罗平州城池。 叛军扎营在罗平州城北的九龙河旁,以便军队喂马取水,同时可以不断从城北搬运出来截获的金银物资,运到河边后再顺着河道运送。 叛军在营地的北面对岸,和西边、东边都放置了火桩堆防止夜袭。但可能是因为白天都在与罗平州往来,兴许是觉得罗平州人死光了,反而南边靠罗平州进城方向没有留火堆。 那带头的少民迟疑道:“敌军没在靠城的南边留火堆,兴许是那城里还留了他们的人,贸然靠近怕是危险的很。” 张攀立刻道,“但只有那一个方向没有火堆,再说就算有人看守城门,咱们绕城而走,只要不靠近,谁能想到有一支小队在城墙下边。” 沉默了片刻后,杨凡有了决定,他说:“咱们从先往罗平州城下绕道,再北上攻击,务必告诉所有人,每个人嘴巴咬根木棍,出声者立斩!” 镇抚官张攀应了一声,一路往回走一边清点人数一边讲命令告诉所有人,那少民则去通知前面的另一个领头的和高源。 等候的时候,杨凡发觉自己手掌心有些发麻,这是之前他察觉到的毛病,激动紧张的时候就会如此。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后面的十多名守备营兵丁,这些人从未有过夜间训练,更缺少战斗的技能,此时在漆黑的环境中,周围又有敌人,更是几乎难以视物,只能依微弱月色和触觉。 过了一会张攀和领头那个少民告知杨凡,大家都准备好了。 “带路,出发。” 那少民点头,又回到队伍最前端,领着众人沿着战场往罗平州城墙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月亮发出淡淡光亮,一阵清风徐来,九龙河三个方向无数篝火闪动。近百人的小队隐匿在黑夜的阴影中,悄无声息的向前缓缓移动。 越靠近城墙,地上就越多散乱破碎的木架和石块,还有坑坑洼洼的地面,让行进队伍不得不更慢一些。此处怕就是普名声和秦拱明攻防对决的主战场。 不时有人撞在障碍物,或被绊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好在他们嘴里都含了木棍,发出的声音并不大。风不断吹过,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将他们嘈杂轻响掩盖。 杨凡瞪大着眼睛,看着前面那名士兵,虽然他已经适应了复杂地形的黑暗,但仍然只能在月色下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同时还要尽量记住他落脚的地方,这样不容易踩空。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一个整体又漆黑的城墙轮廓出现在眼前,罗平州到了。 一股子燃烧成灰烬的死味从鼻子传到大脑,还有丝丝血腥味弥漫。 城墙上不知道是有人还是没人,反正没有半点光亮,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杨凡只能在头顶月亮的微弱亮光下紧紧拉着前人的衣服,一步一跟的艰难前行。 见自己到达罗平州城下,杨凡一时间有些感慨。四个月了,周大焦不知道催促了他多少次,让他快速击败拦路叛军驰援罗平州。 大则勒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戏剧的是,眼下他正站在罗平州城下。只是需要被驰援的秦副总兵已经成了此地的刀下亡魂。 前方领头的少民停顿了一下,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远处黑边叛军营帐的灯光,便是指路灯塔。 少民再次确定路线后,又带着队伍开始朝北转向。 队伍走得很慢,虽然已经近半个时辰,但仍未靠近叛军的河边营区。 杨凡耐着性子持续跟着前人,心头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又走了一阵,带头的士兵突然缩回身子蹲下。 队列急忙也跟着蹲下,杨凡抬头望去,就见前面百步处,一个长长的影子正面朝杨凡方向在撒尿。 随着那人影身体一阵抖动,他完事穿好裤子后又朝杨凡方向凝望几眼。没一会儿便耸耸肩坐下来,还顺手加了几块木柴丢进篝火里。 第88章 突袭 用那堆篝火烤火的除了他,还有另一人,两人笑得前俯后仰,似乎是在说着什么高兴的事情。 在他们篝火之后便是连绵的营帐,营帐一直连绵到九龙河水边,再一直蔓延向东、西。粗略一看,至少有近百顶。 一般来说这种行军帐篷常见的能容纳十人左右。也就是说这里估摸着该有几百至一千人的敌军。 杨凡的双手越来越麻,他随着队伍继续向前挪动。因为距离越来越近,打头的少民让大家佝偻着腰再慢慢接近。 “慢慢来……出声者立斩。” 杨凡听到几声微弱提醒声音,听出来这是张攀和石望等人的声音。 越来越近,双方距离只剩下二三十步,杨凡心跳得厉害,轻轻握住了刀柄。 开始撒尿那个叛军撑住膝盖站起来,又去了一旁木杆上取了些吃食,然后再次回到火堆旁,将吃食扔到小锅里。 另一人简单烫了烫就夹起来吃,吃得太急,东西又太烫,捂着嘴猛烈的咳嗽了几声。 十步。 杨凡等人隐伏在普兵火堆光亮圈之外,融入黑暗阴影里,身旁的士兵呼吸有些粗重,杨凡也很紧张,但他知道那普兵处于光亮的环境,是看不到阴影中他们的。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沉不住气,如果在此处就暴露的话,他们突袭的效果就差了一大半。 扔吃食的那个普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随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应当在笑同伴吃得太急噎住的事。 杨凡瞧见前面队伍停滞没动,于是朝前挪动了几步,伸手拍了拍高源耳语了几句。 高源闻言点头,依次拍了四个族人的肩膀。 这四人在黑暗中站起,两左两右,绕着未被篝火光亮照到的圆边外,一步步往对方靠近。 普兵还在笑着,另一个低头则咒骂了几句,又埋头啃手中烫过的饼子。 四人悄无声息来到对方两步处,吃饼那普兵好似察觉到地上异常黑影,他嘴里的饼子还没吞咽下去,茫然抬头,便瞧见两个穿着皮甲的本地人冷冷盯着自己。 杨凡瞧见在暴露的一瞬间,高源那四个族人飞扑而上,两个对一个,又是有心算无心,对方哪能有半点胜算。仅仅眨眼之间,两个普兵便没了性命。 得手后的年轻族人迅速将火堆灭掉,随后杨凡等人也成功突破普军的最后警戒线,得以到达营帐区边缘。 杨凡带着队伍来到刚才普兵那个位置,稍稍探头看去,借着营区内的火光他能看到后面是成片的帐篷,但营帐帐篷大多数都是破破烂烂,只能勉强挡个风雨。 杨凡虽然从来没有带过军队夜袭,但是三国演义他是看过的。 深知夜袭一方最大的优势就是敌明我暗,所以从这里开始,杨凡他必须把这近百人一次就全部投入攻击,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混乱。 但同时,也要让敌人分不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人。 高源停下来到杨凡身旁低声道,“大人,咱们怎么打?” 杨凡眯着眼想了想,随后召集最亲近的几人,低声吩咐道,“咱们务必一次性将叛军打懵。所以我们分成两股,我带着守备营士兵从此处一路朝九龙河边突击,高源你带着你的人成一股,四处放火,看见有人要聚集反抗的话,就杀散他们。” 杨凡不敢让高源的人担任突击任务,一个原因就是铁甲全在守备营手上,高源族人只有少部分缴获来的皮甲。 但最重要的是,在高源将罗平州空虚这事告知他的时候,两人就深入谈过一次。 高源等人都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虽然杨凡给的钱足够多,但是他们仍不愿因此丢了性命,所以如果是九死一生的任务,高源为了族人安危,更愿意分道扬镳。 所以杨凡也不想逼迫太急,特别是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此时也只是说让高源等人负责引起骚乱,至于厮杀任务也没有硬性目标。 杨凡的命令得到下边的回应,随后几人又朝帐篷区域挪动了一段距离。 近百的帐篷在岸边连成片,帐篷与帐篷之间一些残留的篝火仍在发出火光,里边好似有一些人影在走动,他们一行人正属于营区边缘。 “再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全是被火堆照得明亮的区域,所有人都将无所遁形。 其余几人有些胆怯紧张,杨凡停顿片刻又解释道:“多靠近一些是一些,一旦被发现,马上按计划进攻。” 杨凡又往回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完自己队伍的所有人。但是他心头知道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太过漆黑,怕是已有不少士兵已在半途跟丢了队伍。 眼下到底还剩下多人能投入突袭,谁也说不清楚个准数,此时也不可能派人点人了。 此时杨凡更加坚定,等自己有朝一日能独领一营兵马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好生训练士卒,切不可再带一堆散兵游勇作生死买卖了。 不过脑中这些杂念转瞬即逝,眼下不是自我检讨的时候,杨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咬咬牙下达命令:“开始吧。” 一伙人猫着身子不断朝前移动,耳旁只有腿部触碰杂草的沙沙声,他们已经脱离黑暗,进入了营帐区的明亮区域。 前面营帐有说话声音传来,领头的哈尼族连忙又蹲下,伸手示意大家止步,一大票人就如此停在营帐外。 声音越来越大,营帐内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其中男人怒吼着,正在催促女人做些什么事情,而女人则在不停叫骂反抗。 众人不敢发出声音,希望片刻后对方就能安分下来继续睡觉。 可事与愿违,就在如此想的时候,前面那个营帐突然哗啦一声,一个半裸上身的汉子就已掀开营帐。 他乍一眼到眼前几十个陌生人,先是呆了一瞬,随即“啊!”的惊叫了出声。 杨凡离他最近,当下也不回答,一个大踏步冲上前前,手中尖刀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 半裸汉子脖子爆射出一道血箭,他捂住脖子发出呜呜哽咽,随后仰面倒地。 杨凡也顾不得再选继续深入,举起沾满鲜血的刀,大声怒吼。 “杀贼!!!” 石望跟着摇旗呐喊:“杀一贼赏银一两啊!!” 第89章 嘶乱 听见响动,最近营帐中慌乱钻出三四个普兵,还未等普兵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寇汉霄和石望便已照头扑去,对着他们乱砍。 两个普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便已倒在了血光之中。 其余两个普兵见状,惊叫一声调头便跑,寇汉霄、石望两人提刀便追! 吼叫声中,周围营帐中又冲出来数名赤裸女子。 杨凡给了高源一个眼神,带着数人高声呐喊:“川兵来了!快跑啊!!!” “滇兵也冲进来了!!” 高源率先将最近的那处火堆一脚踢散,随后从地上捡起燃烧的木柴,挨着将周围营帐点燃,口中一边用他们少数民族的语言大吼大叫。 普名声发迹地阿迷州最大少数民族是彝族,高源一直重复着听不懂的话,杨凡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彝族语言。 只瞧见那几个惊慌失措的裸身女子听了高源的话,顿时尖叫着四散而逃。 混乱开始,哈尼族和布依族的年轻人学着高源的操作,纷纷从地上捡起燃烧的木柴,开始四处奔走引火。 杨凡身后只剩下本部人马,他高喊:“往里冲!!守备营的兄弟们都跟着我往里冲!!!” 说罢,他便身先士卒冲进营区。 守备营士兵纷纷紧随杨凡身后,随着眼前营帐越来越多,不停有人敌人听见动静钻出来,明军则对刚从营帐冒出头的普兵乱捅乱杀。 因为极度紧张,明军一边屠杀,一边跟着高声嚎叫。 叛军营地中到处都是“明军杀来”的哀嚎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人影陆续从沿途帐篷里跑出,又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他们大多都没武器在手,又没有头人组织,尽是散兵游勇,好似待宰羔羊。 杨凡等人虽然不多,但有备而来,又是整盔带甲,个个手执短矛腰刀,见人就杀。 但随着杨凡不断朝河边逼近,鲜血已染红杨凡半个身子,他身后的守备营士兵也越来越少,不断有人掉队。 杨凡也顾不得数身后还跟着多少,手起刀落间,犹如杀神,只顾朝前突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一直杀到九龙河边,如此才能将叛军营地一分为二!让其混乱加剧! 月夜火光之中,普军营地一片惨烈嘶喊。 眼前所有营帐似乎都被点燃,营帐间的路口,几个守备营几个士兵正追逐几个刚从帐内逃出的普兵,对其好似砍瓜切菜。 正杀得兴起,几根箭矢忽然直扑而来,冲在前头的几个士卒顿时被应声射倒在地。 杨凡大惊失色,定睛一看,前方叛军一个头目正在亲兵的辅助下快速穿戴皮甲。 而此时对方的身旁已然聚集起了十几个普军士兵,只是这些人仓促之间聚拢而来,还有大半数手上都没找到武器。 惊觉对方正在组织抵抗反击,杨凡自知一旦对方气势成了,他自己这点人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 “火铳!火铳呢?!” “射翻他们!!” 对方已形成有组织抵抗,杨凡不敢贸然冲去近身肉搏。 只得边吼边回头望去,就见那几个本装填好三眼铳的士兵,还在使劲敲打火折子,却怎么也打不燃火绒。 “他娘的!快别打火了!到处都是火!” 杨凡怒吼道:“用烧着的帐篷点火!!!” 火铳手听了茅塞顿开,急忙往前去点燃三眼铳火绳。 杨凡回过头,紧盯着对面那头目,对方也察觉到杨凡这边的火铳手涌动,顿时顾不得再收拢溃兵,带着手上人马就要冲来。 “砰!砰!砰!!!” 爆豆声骤起。 几杆三眼铳近距离急射,前面那天普军霎那间人仰马翻。 趁他病要他命,杨凡当即大吼一声,身先士卒,第一个连人带刀径撞进对方人流之中。 身后石望张攀也尾随其后,带着其他人跟着杀进人堆之中。 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人的大脑异常冲动。 那几个开始被射倒的守备营士兵本就穿了铁甲,那几发直射的箭矢虽然撕破铁甲,插进肉里,但没入不多,并未丧失行动能力。 他们从地上艰难爬起,环顾四周冲天火光和嘶吼声,牙一咬,也跟着杀进那叛军小队长的人堆中。 叛军小队长本就没聚集多少人,还有半数没有武器,因此才想用弓箭尝试拖延时间,好组织更多士兵聚拢。 三眼铳枪响他便顿感不妙,被射翻数人后,紧接着就被杨凡这些铁甲兵裹挟着刀光撞进怀中,好不容易聚成一团人马眨眼间便被杀散。 头目本人更是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戴齐全,便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一阵血战过后,杨凡杀散叛军小头目,他站在原地大口呼吸。 杨凡举目四望,原本宁静的营地此刻火光烛天,四周尽是惨叫声和吼叫声。 今夜杨凡穿着铁甲连续突击,此时身体异常疲惫,但他还远远未到九龙河,并未将叛军营地一分为二。 “继续冲!”杨凡大吼一声。 石望连挥几刀砍倒几个逃跑的叛军,听到杨凡声音急忙跟着迎和一声,带头领着其他士兵跟着杨凡继续冲杀。 那组织抵抗的小队长死后,叛军营地中再没瞧见有人组织有效抵抗。 杨凡等人犹如无人之境,四周全是抱头乱跑的男人女人,偶尔有几个拿武器的敌人试图抵抗,也会被众人七手八脚砍翻在地。 突击冲杀好一阵,前方终于听见了潺潺水声,杨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那九龙河上出现一片烛光,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叛军运输用的船只灯笼。 最近的那艘船杨凡看了个真切。整体造型方头方尾,其船身宽阔,甲板面宽敞,型深小,干舷低,应当是平底浅吃水的沙船,这种船能够在浅滩和复杂的水域中行驶,并且具有很大载货空间。 河岸处停泊了大概八九艘船这等船,里边正不停发出吵闹和厮打的声音。 杨凡听到船上的吵闹声,怕里边还有敌兵,便急忙让石望带几个人挨着上船清理。 他自己则在此地开始聚集收拢士兵,这不收拢不知,此时停下来才惊觉不知何时开始,一直跟到此处的竟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其他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走丢了。 此时他们背靠九龙河,面朝营区,前面的帐篷之间到处是奔跑的人影。 夜色和火光双重映照下,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友军哪些叛兵。 大家跟着杨凡在原地直喘气,拿着武器也不知去砍谁,只听得周围的叫喊越来越大声,远处有几声火铳的声音在响,应该是守备营士兵传来的。 杨凡眼尖,又瞧见几个铁甲士兵茫然持刀行走,不时砍杀眼前经过之人,听到杨凡这边的呐喊,他们才急忙再次汇入大队。 眼下情势十分混乱,杨凡站在高处张望,叛军现下被乱拳打懵,一直未组织起有效反抗。 而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从南往北已直插到九龙河边,成功将叛军营地分成了东西两块。 第90章 横财 一片火光不断往东蔓延,应当是高源正领着人不断往东突进,有他这般快攻,东边敌人怕是难以合聚。 杨凡又扭头看向另一头,心想若是西边营地敌人反应过来反攻,自己这么点人马肯定站不住脚。所以虽此时情势良好,他也不敢停下坐以待毙。 营地四处仍有零零散散的守备营士兵和高源族人,借着隆隆火光,杨凡看到了张攀和寇汉霄的身影,当即一把将他们两人拉过来。 “寇汉霄你领着这里所有人往西冲杀!一定要快!!!张攀你就在此收拢后来的人,有几人便往西边派几人,没有人了就自己过去支援。” 不等两人回应,杨凡就又说:“一旦事不可违,马上回到此地汇合,再一同撤退!” 两人点点头,寇汉霄招呼一声,此地聚拢的近二十人再次爬起来跟着他朝西而去,杨凡身旁只剩下两个士兵,还有一个张攀在往来奔走,不断收拢散乱的己方士兵。 “轰!!!” 东方营区一声巨响,像是火药被点燃,冲天火焰腾空而起,留在原地的人俱是脖子一缩。 众人眼前视野明亮了一瞬, 接着便急剧衰减,眨眼间又恢复原状,东方营区重回一片漆黑。 有几人嚎叫着从火光里冲出,正好撞到杨凡等人,察觉到声音不对,杨凡等人对着他们不由分说的一阵砍杀。 那几人手中也有武器尝试要反击,却刀刀砍在明军铁甲上,反倒是震得手臂发麻,根本破不了甲。 杨凡带人将那几人杀翻在地还不停歇,又继续砍杀了片刻,直到燧发没了丝毫生息,一抬头,又瞧见火光中又有几个人冲过来…… 黑暗之中,像是高源的人,他们穿着皮甲拿着短弓,但又不敢确定到底是敌是友。 杨凡大口呼吸,他此时真的觉得,自己这夜袭组织有些混乱,其实就是带了近百人偷进了人家营地,后面怎么打就全无章法了,全靠自由发挥。 高源的人和守备营的士兵互相之间没有标记绷带,也没有没有约定的信号进行敌我识别,一旦撞见,要么先声夺人,要么就是等对方靠近再碰运气。 其实自从他从大则勒出发之后,千总一部就谈不上指挥了,不断在非战情况下减员。 好在现在自己部队虽混乱,叛军更乱。自从那个叛军小队长被杀后,就没见过其他人领头组织过有力抵抗。 经历过这一次,杨凡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打仗是什么概念了。他让张攀提刀带人冲去,火光中,敌人四处奔走尖叫。 此时他突然又发现一个问题,现在细细想来,逃跑奔走的大部分都是民夫,至于这营地到底有多少战兵杨凡也摸不着头脑,如果只有那死去叛军小队长那股的话,那自己就真的是捡了个软柿子。 杨凡观察的这个时间,张攀又收拢起了五人,他快速指定了其中一人为临时队长,急忙往东发去支援寇汉霄。 一阵喊声从身后传来,杨凡闻声回头,瞧见石望一脸喜色。 他将杨凡拉到一旁,让他赶紧跟他去船上。 杨凡满脑子问号,但见石望表情,明显是喜事,但对方又不好明说,于是只能点头跟着他上了船。 九龙河上的沙船互相之间都用铁索和木板串联,方便搬运货物。 杨凡跟着石望经过一艘又一艘船,但石望都没停留,直到两人靠近河心中央的一艘沙船后,石望才停下脚步。 他掀开船舱的布帘,杨凡跟着他的步伐走进去。 船舱不大,而且黑漆漆的。 杨凡也不知道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开口问他,却见石望打开一根火折子。 霎那间,杨凡眼前银光一闪。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身体往后跌倒在地,杨凡两手一撑,左手竟然触到一个人的尸体。 在尸体的旁边,摆满了一圈成堆成堆的箱子,其中几个箱子已被石望打开,数不尽银元宝从里面露出来。 璀璨的光芒瞬间刺目,在火折子亮光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每一块都折射出令人眩晕贵金属的色泽。 “这……” 杨凡站起来,只觉喉咙发干,脑子一片空白。 石望快步走过去,兴奋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里边不是金银就是珠宝首饰。开了十几个箱子,便有大半都是金银。 银子多得好似一生一世花不完。 “全是银子!大哥!咱们发财了!!!” 石望难掩喜色,的确,这段日子杨凡为了拉拢人心不断给自己的千总部撒钱。 谢小妹不在,石望就是临时财务。这日复一日看着钱袋子越来越瘪,眼瞅着就要见底,这时候忽然发了一笔横财,试问谁能不高兴。 杨凡呼吸急促,他瞧见这沙船上横七竖八倒了四个人,不是被人用刀砍死,就是被打爆头,此时杨凡也懒得问是他们为财自相残杀,还是石望冲进来杀的。 他瞪大眼睛,仔细扫视这船上金银珠宝,这一船银子至少十几万两,还有几千两金子,如果按金兑银一比十一二的通用比例兑换,这里就起码有近二十万的银子。 而且这沙船上还有珠宝,也能换一笔银子…… 横财!!! 短暂呆滞后,杨凡欣喜若狂。 自从到这个世界开始,许多事情都发展得不尽人意。他常安慰自己,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难以避免。 但今天倒霉催的他,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走大运了! 杨凡再一次靠近箱子,指尖扫过满目金银,感受到银子的冰冷,最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看着如此多的金银珠宝,杨凡略微一想,结合屠城后空无一人的罗平州,便已几乎肯定了这是普名声在罗平州屠城的财富。 眼下唯一纳闷的是,罗平州不算大城,常住人口也只有三万人不到,这战乱一起还逃散了大部分居民,怕是只剩一两万人,就算普名声都搜出来杀了个干净,可要搜刮出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还是难如登天。 所以这些财宝,怕是也有部分是普名声劫掠乡镇和师宗州等地…… 杨凡忽然想起,当他尚在大则勒村时,就听说过普名声被偷袭后回卷罗平州,就是因为秦拱明夺了他的一批珍贵辎重。 之前种种逐渐重合到一起,直至变成眼前满目金银。但眼下这些也不重要了,满船金银就在杨凡眼前,触手可及,他们的原主人到底谁,谁又在乎呢? 石望的瞳孔被金银闪得眼花,他揉揉双眼,朝杨凡道:“大哥,这么多银子……咱跑了吧!?” 杨凡知道他的意思,来之前大家一穷二白,银子也用的差不多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遇到敌人反击大可撒腿就跑,只留一具有用之身便可。 可现在眼前有了这一船金银,要想随时抽身而出,隐入黑暗,怕是不易。 杨凡知道孰轻孰重,他此次来夜袭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逃兵,不至于被周大焦砍了他脑袋就好。 眼下目的已经达到,手中又有了贪恋之物,此时急流勇退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杨凡点点头,又挨着看了一遍这些金银珠宝,随后便叫石头一起挨着将箱盖子都盖严实了。 随后他给了石望一个眼色,两人转过头走出了船舱。 第91章 火光 跟着石望上船的几个士兵守在其他船上,想必眼见如此多银子,石望为了掩人耳目,及时支开了他们。 杨凡注意到这河边停泊了不止这么一条船,少说也有十几艘!急忙停住脚步问:“这其他船上都是??” 石望摇头:“挨着看过了,只有刚才那一船是金银,其他船上都是粮食,都打包好了的,看样子本是马上要运走的。” 杨凡随意掀开其中一艘船的帘子,捡起灯笼看去,果然全部都是各种粮食,这小船上粮食被塞得满满当当,如果其他那些船也是这般,只怕是有上千石粮食,足够满足几千大军半月所需。 杨凡抚摸着新鲜的稻谷,此时贪心发作,这么多粮食他也想要。 他当下一转头对是石望道:“你带着这几个人守住上船的路,谁要是敢擅自上船,格杀勿论!” “是,大哥!”石望应了声。 杨凡扭头快步走下船去,想要让张攀收拢士兵,赶紧开船跑路。 然而待他下船茫然四望,就连张攀本人都不见了人影…… 杨凡一拍脑袋发出“哎呦”一声。 张攀怕是收拢完剩下士兵后,也按自己命令一块儿突击西面营区去了。 …… 黑暗中的火堆四散,将周围环境燃烧得一片火红,陈时忠抬头四望,营帐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惊叫四奔的人流。 一名看不出是友军还是敌军的家伙在营区中来回奔跑,对方整个身体便犹如血染,宛如浴火的恶鬼。 “嘿诶!!” 不远处一个营帐门口,几个人在门口厮打,陈时忠眯着眼细细打量,终于认出其中一个是他见过的守备营的兄弟。 陈时忠忙不迭将三眼铳抄在手上,他的三眼铳自从发射过一次后就再也没能装填,此时纯成了一个长榔头。 夜色嘈杂纷乱下,他也顾不得左思右想,嚎叫一声双手便高举自己的榔头三眼铳,扑进人群之中。 营帐门口的叛兵眼见对方又来一人,当下退进营帐。 瞧见对方示弱,陈时忠“嗷嗷”怪叫着越战越勇,两方敌退我进,陈时忠等人趁势冲入对方营帐中。 谁知一进去瞬间便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帐外火光透进来的微微光亮下,隐约看见模糊黑色人影,一时难以分清敌我,但死斗声丝毫没有停止。 看着周围打得难舍难分,陈时忠大急,他也不知道其他同僚是如何分清敌我的,自己又怕打错人,一时独自退回墙角,茫然失措。 黑暗中他撞到人影,对方突然扑向陈时忠。他手指在陈时忠脸上乱抓乱打,陈时忠在黑暗中不能见物,又突然遇袭,陡然被那人扑倒在地,脸上被抓了多道伤口。 陈时忠脚下位置似乎还有一个人,在用一个什么东西在朝自己腿上乱打,小腿传来阵阵巨痛。 陈时忠不知到底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也不知自己伤势如何,惊恐交加之中,他挥刀在黑暗中乱砍,第二刀便砍中了抓脸那人,那人一声惨呼,这惨叫声听着十分苍老,像是一个上了年纪之人。 陈时忠寻着声音找准了方位又朝那人连捅两刀,黑暗中血四处喷射,那人顿时往一侧跌下。 陈时忠急忙一脚蹬开脚下那敌人,趁机翻身站起,此时他已适应帐篷的黑暗,看到了到脚边那个小小的黑影,正是刚才攻击他腿部那人。 “爹!” 小黑影扑到刚才他杀那人身上,嚎啕大哭。一个同伴刚杀完人,回头听见这边动静,便从背后捅了那瘦小人影一刀。 惨叫过后,那小黑影声音戛然而止,滑落在地。 陈时忠呆了一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听闻外边传来两声喧嚣,屋内厮杀已结束,残存的几个守备营士兵互相呼喊了几句,各自又将地上尸体挨着乱砍补刀,完了便凑在一同往外走。 陈时忠见大伙要出去,赶紧也跟着他们一同离开,临着出帐篷,他回头扭头瞧瞧地上的尸体,一老一小两个民夫惨死血污之中,已没有了气息。 陈时忠感觉喉咙一窒,嗓子难以说出话来。他按捺住心中罪恶感,头也不回退出了帐篷。 相比起帐篷里,外边则明亮许多。 陈时忠只觉得头脑昏沉,跟着这几个守备营同伴又往前方冲杀了一段,直杀得地上摆满了尸体,到处都是惨叫哭喊声。 此时他们突入西侧营帐区已经有些距离了,前方不远处似乎就是叛军营帐的边缘。 陈时忠这才惊觉,他们这伙人一顿乱冲竟已一路往西,贯穿了敌人的西部营区。 突然,前方营帐边缘响起一片嘈杂,叫喊声惊天动地,如同数百人同时在吼叫。 陈时忠等人朝前跑了几步,到了营帐边缘停下,直接呆立当场。 在叛军西部营区的外围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的武装,对方打着灯笼火把,恍如群星汇聚。 想必是守营将领察觉营区混乱,索性将所有能收拢的战兵都拉出营区汇合,营区外都是空地,没有障碍物和火势,也更容易重整部队。 此时此刻在经过最先的混乱之后,营区守将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陈时忠等人不敢继续再往前走,前方如此多人,已经不可能再混水摸鱼。他们也没想过会遇到如此多的敌军,一时间互相拉扯着就要回头逃跑。 普军聚集的军阵中响起号角声,人群已完成集结汇拢,如潮水般朝陈时忠方向冲来。 “跑!!快跑!!!” 周围同伴一声惊呼,纷纷朝后方逃散。 陈时忠被气氛感染,也慌不择路回头逃跑,脚下的石子被他踢得乱滚,他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模糊了视线。 身后许多帐篷突然坍塌下去,都是被人冲垮,许多人影尖叫着胡乱冲撞,有些人手中还拿着各种武器,不管不顾的朝着陈时忠这些明军冲杀。 一阵“哗哗”的飞蝗之声,天空中腾空而起一阵箭矢,箭矢冲上最高的顶端,耗尽动能后便朝下钉向人群。 密集的箭矢不断落在他的头盔和铁甲上,陈时忠感觉到身上一阵乒呤哐啷的金属脆响。 这个时刻他不再嫌弃甲胄重量累赘,心头反而一个劲感激杨千总给了他这副铁甲,否则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他丢的。 正在庆幸中,一支流矢如鬼魅般从黑暗中袭来,“噗”的一声恰好扎进了他的无甲片保护的小腿。 陈时忠惨叫一声,身体向前猛地一跌,险些摔倒在地。 他捂住小腿处,那里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一团火在肌肉里燃烧般痛彻心扉。入手滑腻,他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正顺着裤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第92章 反击 回头瞧见越来越近的追兵,陈时忠顾不得惨叫,挣扎着就要继续奔跑,可是被射中的小腿却压根使不出一点儿力,稍微一触 ,便是冲破天灵盖般的钻心疼痛。 只有一只腿的他根本没办法继续逃跑,只用三眼铳当成拐杖勉强支撑站立。 身后的叛兵越来越近,不断有友军越过他朝来时方向逃去,陈时忠想要跟着同伴逃亡。 可一只腿跳着又怎么快得起来。稍微不留神,又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眼前一个同伴越过他朝前跑去。 陈时忠放声疾呼:“兄弟!救救我!” 那人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陈时忠心中万念俱灰,可是此时他没有其他选择,瞧见又一个瘦小身影经过,他急忙伸出双手拉住对方衣襟。 那人被骤然拉住,反手就要一刀砍来,火光中瞧见陈时忠身着红色的衣甲,知道是友军这才停下。 “兄弟救救我!”陈时忠再次恳求道。 这男人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锁子甲,脸很瘦,身体瘦小,个子也不算高大。瘦小男人眼睛转了转,眯着眼看了陈时忠的腿,又抬头看了身后不断逼近的叛兵。 面对陈时忠口中的不断恳求,他不断扳他的手,想要将其挣脱。 陈时忠迫不得已大吼:“我有银子,带我逃出去,我分一半给你!!”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看身后追兵,一咬牙一跺脚,狠心将陈时忠扶了起来。 两人三脚用尽全力,又继续朝着生路狂奔。 陈时忠每跑一步,伤口就被狠狠撕扯一次。他忍着剧痛不吭声,一瘸一拐朝前逃。手上死死抓住搀扶自己的这人,嘴上又害怕对方抛下自己,还在套近乎。 “兄弟大恩大德,我陈时忠忘不了,还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本就不强壮,此时扶着陈时忠已是面红耳赤,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听见陈时忠的话,他牙缝中蹦出几个字:“程小国!哎呀!先活下来咯再摆嘛!!” 前方九龙河边响起一阵铜锣声音,两人知道这是守备营里的信号,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敲打。 “看清楚了?多少人!?” “至少三百!哦不对,至少五百!” 杨凡询问完寇汉霄和张攀,再次抬头望去,在溃兵背后一片黑色人影不断逼近,敌军反击浪潮即将到达。 石望从身后靠过来,他低声道:“大哥,那船……” 杨凡回过头,他的表情像是割肉一样难受,咬牙道:“你马上解开铁索!带几人把最重要那船开走,你带人先走一步,我在这里阻击,咱们在九龙河瀑布藏船处汇合!” “可……那些粮船怎么办?!” 杨凡四望,此时在九龙河旁,他的守备营和高源的人马已经聚集好了约莫四十来人,想要将粮船也带走那是不可能的了。 “先留一艘船给我们逃命!其他都烧了!一粒米都不要给他们留!” 石望应了声转头回去安排。船只都用铁索木板相连,要想跑,必须等石头解开。 杨凡急忙将惊魂未定的士兵拉起来,又将他们聚成一团,并且让他们装填火铳。若是没有火器就站在前排,充当近战防线,随时迎接敌方攻击。 视线中,数个士兵武器已不知所踪,只能低头从地上捡武器,,甚至还有几人为了跑得快,铁甲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不断吼叫声中,千总一部的残兵勉强形成了一个背靠九龙河的刺猬小圆阵。 身后数道火光腾空而起,将整个九龙河面照得通红,天空亦是通红。 石望拉着几人就想划船离开,但是却发现银子太重,小沙船在原地几乎不怎么挪窝。 杨凡口中大骂不止,急忙拉过旁边的张攀,又让他带了信得过的人去船上帮忙,小沙船又混乱了一阵,这才终于缓缓朝九龙河东边开去,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而在这个当口,叛军主力也随着明军人流,终于找到了杨凡等人的防御阵地。 当他们姗姗来迟时,便已瞧见了河面上熊熊燃烧的粮船,还有背靠河边这三十来人的明军铁甲小队。 叛军瞧见着火的船只不想再等,部队还没完全汇集,便急匆匆朝杨凡等人冲来。 冲天火焰之中,杨凡站在河边看的个真切,眼前敌军至少三百,自己这三十人哪里有半点抵抗之力? 当下他也不等对方冲近,连忙大吼一声:“放!” 手下士兵刚刚装填好的火铳齐声而出,在一阵“砰砰砰”炒豆子声音中,高源与他族人连射几箭,叛军冲在最前方的人摔倒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但是叛军人多势众,区区几人、十几人伤亡仅仅九牛一毛。 杨凡当下管不了这么多,大声疾呼:“快!快!快上船!!!” 混乱之中,大家同时涌向剩下那艘沙船,当即便有两人被挤下去,落在九龙河水之中。 叛军冲得极快,眨眼间敌兵便已近在咫尺。 杨凡不得不马上开船,在敌军来临的最后一刻,船也脱离与岸边的接触。 “快划快划!” 见大多数士兵都上了船,高源等人大吼,上了船的人来不及歇息,马上进入船侧又开始卖力划桨。 但船本就塞满了粮食,此时此刻又仓促挤了几十人,吃水太深,行驶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杨凡看得着急,赶忙指挥士兵将粮食扔进河水之中。 趁着这个在河面停顿的间隙,不少叛兵游水过来想爬上沙船,寇汉霄带人抽刀乱刀砍下,鲜血飞溅,哀嚎声响彻一片,每个人都杀得满脸血红。 不断减重的沙船越来越快,与叛军追兵距离不断拉大。 叛军士兵一边怒骂,一边朝沙船射箭,又在一侧河岸上尾追,杨凡不想被动挨打,免得叛兵追个没完,急忙找了几个拿鸟铳的士兵,让他们和寇汉霄一起在船尾反击。 两伙人马分于船上陆下,隔着河水,一追一赶。但显然寇汉霄等人不用奔跑,手中火铳准头更盛,交织成网的火力中,连连打死几个跟得过近的叛兵。 杨凡回头去看,叛军营地河面上的粮草还在熊熊燃烧,如此看,对方没有船可以追击杨凡等人。 似乎叛军将领也已无奈接受了现实,叛兵追击的人数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股百人队伍还在远处尾追,不时射出零散箭矢,从杨凡等人身旁呼啸而过。 距离虽不断拉开,众人也不敢松懈,依旧大声呼喊着,仍以最快速度东逃。 第93章 贼死 一夜厮杀过后,天空之中逐渐出现了鱼肚白,追兵越来越小,显示缩成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杨凡等人这才放松警惕,瞬息间一股难以压抑的疲倦充斥全身,他浑身瘫软,难以为继,跌坐在船边。 眼前所有人都瘫软在船板上,一时间竟然没人发出一点声音,每个人都像被抽掉了最后所有力气。 微微摇晃的船上,东方的天空渐亮。朝阳露出了头,金红色的光如轻纱,洒在波澜起伏的水面。每一道水波都像是被点燃,闪耀着璀璨光芒,也映照在船身上。 那朝阳缓缓升起,驱散了迷惘黑暗。 新的一天又在这绚烂中再次开启。 …… 午时,九龙河瀑布。 能够再次回到这里的人只有不到四十。这还是加上高源族人的数量。 其他人不是在昨夜厮杀中阵亡,就是走散了或者走丢了。 不少失去亲朋好友的人聚集在此处简单祭奠,附近有不少战友也在帮忙,他们很多与死者都是朋友熟识。 陈时忠又将一根树枝扔进火堆中,火堆旁还烘烤着两人湿漉漉的衣服。 陈时忠一直与身旁的程小国说着话,他脚上的伤被程小国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只要稍微牵扯到依旧还是很痛。 陈时忠很感激对方,虽然按承诺给了一半银子给他,但自己也着实是捡回了一条命,如果当时程小国真把自己扔在那里不管,他身上的银子也别想带半分回重庆,甚至命也得留在九龙河岸。 聊了一阵,得知程小国本来是在重庆学做伞手艺的,做了一年学徒工师傅也没给他半分工钱,还说没收他学费都是好的了,所以程小国就离开了这行当。 饥寒交迫之际瞧见守备营招兵,想着混个肚儿圆,便成了丘八。 陈时忠的腿还是使不上劲,情况不容乐观,他告诉程小国,自己记得他的救命之恩,只要回到重庆,一定还有重谢。实则是怕对方抛下自己,想要靠对方帮衬一同回家。 剩下的守备营士兵本来就少,两人自然而然就关系好起来。陈时忠脚上敷的草药便是程小国找哈尼族的人讨的。 陈时忠叹叹气,他扭头看向杨千总的方向,今日一早到此地后,杨千总便收拢了大家,再次强调不管是守备营的兄弟还是少民兄弟,只要回到重庆,每个重伤员和阵亡士兵都将获得抚恤。 陈时忠自觉就算他的腿好了,怕是也不能干活,所以杨千总口中抚恤银也就成了陈时忠心头最大的念想。 …… “守备营士兵十八,其中重伤难以作战者有七人,轻伤二人。少民兄弟还剩下二十一,其中重伤难以作战者五人,轻伤三人。” 几人围成一团,张攀在大家面前做了简单汇报。 众人看向杨凡,现在整支队伍能战者不足三十,后续怕是难以为战。这支小队是战是逃,是往北还是往东,还需杨凡拿个主意。 杨凡一夜没睡,此时也没有丝毫困意,他脑子里充斥了太多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刚刚缴获的一船金银。 还有自己的去留方向。 眼下众人都要他拿主意,但实际他的确没什么好的主意。 他只知道不可能北上回大则勒,万一迎头撞上普军主力,刚得了这么多银子就被杀了,那才没处喊冤去。 现在直接回重庆也不好,如果碰见周大焦,容易授人口实说他是逃兵,日后打起嘴仗始终难以解释。 想来想去,杨凡也没有什么好想法,今天便让队伍继续留在暂时安全的九龙河瀑布区域短暂休整。 好在他们开来逃生的沙船上还剩下许多粮食,这粮食省吃俭用,这三十来人吃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零零散散的溃兵陆续找来重新加入队伍,都是些夜袭走失的士兵,一连两天,杨凡手下两支军队加起来,重新又突破了五十。 让杨凡极为奇怪的是,搞了这么大的乱子,普名声的叛军却显得异常大度,并未派一兵一卒追击。 至少正常而言,杨凡他们这伙人忽然冒出来,还烧了他们这么些粮船,最后还杀了如此多人。 至少也得派些斥候来探探他们踪迹吧。 但是事实是,罗平州的叛军就是一动不动,像是哑火了一般。 杨凡和普安州的周大焦遇到了同样的怪事。 直到第三天,杨凡才从零散归队的士兵口中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普名声死了! 这消息像是平地惊雷,让众人难以置信。谁能相信,这半年来将这云南闹得昏天黑地的叛军头子,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 杨凡派出石望和高源的人离开瀑布区域打探消息,又是几日过去,带回来的消息愈发清晰。 传言称云南巡抚王伉采纳了赵洪范的反间计,最终导致普名声为部下所毒杀。 普名声一死,叛军群龙无首。其妻万氏站出来想继续领导叛军,但属下有些势力不服,眼下内部正在整合。 这也是为什么,杨凡等人在大则勒最后那天之时,叛军明明已经聚集起了一股可观的数量,又打造好了攻营器械,却迟迟没有进攻。 甚至在最后一天还将游弋在外的斥候也都收缩了回来。 怕是那个时候,普名声就已经死了。 叛军情况不容乐观,普名声身死,叛军内部千头万绪,万氏想要整合叛军肯定是要费些功夫。 可偏偏这个时候,罗平州的后勤集散点被偷袭,大军所需粮食粮草被付之一炬。整个叛军人心浮动,后续作战怕是难以为继,加之内部争权夺势,更是自顾不暇。 在此内忧外患之下,有消息称由普名声妻子万氏牵头,想要带头与明军和谈。 按理来说此等情况,敌弱我强。对于明军来说怎么也不可能是和谈的时候。反而应当趁其病要其命,趁着叛军内部混乱没有战斗力,迅速趁势平叛。 但明军偏偏就是愿意和谈,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京师忙于应对流寇和建奴,无力管理西南边境。 于是便示意朱燮元招安万氏,可默认其割据局面,暂时息事宁人。 …… 九龙河瀑布之下的一处布帐篷下,两个浑身脏乱得好似叫花子的守备营士兵分立两旁。 他们满眼疲惫,身上发给他们的盔甲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 注释1普名声身死:据《嘉定县志》记载,云南巡抚王伉采纳赵洪范的反间计,普名声为部下所杀。 第94章 良机 他们两人之间则站着一个汉人百姓,大冬天的,百姓身上也只叠套了几件单衣,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打着哆嗦,同时用眼睛东瞟西瞟,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伙军爷。 “前些日子贼人打下了罗平州杀了秦将军,只留了数百战兵和千余民夫维持后勤线路,其他人都抽调向北了。将军前些日子打的那罗平州贼子就是普名声的本部,现在当是他妻子万氏在直管。” 杨凡点点头,抬眼打量了下对方身后这里两个丢了衣甲的士卒。 今日这两个士兵失散归队,他们是在大则勒到九龙河瀑布的南下路上,因小船撞上河中树干与大队失散。 同船的还有另外两人,不过都落水失散了,不知死了还是怎样。活下来的两名士兵商量后决定沿着陆路南下前往罗平州重归队伍。但当他们到达罗平州的时候,杨凡已突袭结束,躲到了九龙河瀑布。 两人找不到人只能在周边转悠,小路上抓住一个从叛军民夫,便押着民夫,寻着踪迹找到了九龙河瀑布。 杨凡对这两人赞许地笑了笑,然后呼唤过石望耳语了几句,石望点点头随后抬头高声道:“两位兄弟自发归队,这份为国为民的忠心可嘉,又带来耳目俘虏,杨大人令,每人赏银五两!!” 石望叫得很大声,周围其他士兵个个听得真切,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两个士兵眉开眼笑地弯腰接过石望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被带下去休息了。 杨凡面前只剩下这个瘦巴巴的民夫,民夫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几人,杨凡善意地笑了笑,将自己最外层的衣服扯下来,扔给民夫道:“别冷着,穿上。” 民夫连连说着不敢,随后抖了一阵,又连连磕头将衣服裹在自己身上。似乎发觉杨凡语气友善,危险性不大,他神情明显放松不少。 而在看到杨凡手中那一锭至少五两的银子后,他更是两眼放光。 杨凡一手拿着银子,一边笑吟吟道:“关于罗平州的叛军,你知道些什么?如果对我等有用,这银子便是你的了。” 杨凡话音落下,正巧石望刚刚走回来,他马上眉毛一挑大吼道:“老实点!要是胡口蛮言,休怪我拿刀砍了你!” 吓得民夫汉子连忙又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说着:“不敢。” 杨凡让他起来后,民夫看了杨凡的银子又看看凶神恶煞的石望,仔仔细细想了想,这才开口道:“小人不敢瞒军爷知道,小人本来就是罗平州市井小民,贼人攻破罗平州杀了秦将军后,就抓了小人做民夫,不过小人在营里卖力的时候认识好些之前被抓的苦力,知道些事情,就是不知军爷想知道些什么?” 几人都走了过来,高源当即先问到:“现在叛军到底是何情况,他们是战是和,你可知晓?” 民夫小心赔笑道:“前日诸位官爷大发神威攻破贼营,天亮官爷走后小人就趁乱脱逃了,哪里知道这几日叛军是个什么情况。” “那驻守罗平州城下的是何人,你可知道?”高源又问。 民夫回道:“小人听说是贼首普名声的小舅子。” 几人闻言互相嘀咕了几句,意思那小舅子怕是普名声老婆万氏的嫡系。 万氏现在正在和朱燮元和谈,那小舅子自然不会和明军轻启战端,怪不得对方这几日并未派兵搜查追击他们,这也就说的通了。 杨凡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关键的信息点,他急忙问那个民夫:“那是什么时候传出来和谈消息的?” 民夫苦着脸道:“小人不知,只知道以前所有收集的粮草都还要往北方转运,约莫八日前就让我等不用转运了。” 八日之前几乎就是杨凡等人离开大则勒南下的时间,也是竹园叛军忽然闭门不出的日子,时间刚好对的上。 如果叛军八九日前确定开始和朱燮元和谈,贵阳到罗平州,单程约莫三日,往返六日。按时间来说,两方应当已经进行过一轮商议,此时正在最后谈判阶段。 至于最后具体什么时候落实和谈,那谁也说不清楚。但至少这段时间的叛军怕是不会乱动,他们对明军的攻击欲望极低,特别是杨凡还烧光了他们存放在罗平州的粮草,更是想打都打不了。 罗平州那伙叛军头人是普名声的小舅子,也就是万氏的弟弟,也是万氏一派的人,大概率会坚定万氏的和谈方针。 而杨凡这伙人,此时此刻怕是距离罗平州、师宗县、弥勒州等沦陷区最近的明军了。 明军和万氏相互之间的和谈条件还没谈好,如果罗平州九龙河边留守的叛军不会主动攻击明军,那岂不是有可能随便几个人都能收复罗平州?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杨凡将那五两银子赏给民夫,在他离开后,便将自己想法告知了众人。 众人听后为之一窒。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谁也说不准九龙河边的留守叛军会不会攻击靠近的明军,也不确定朱燮元和万氏的和谈到底能否谈拢。 但话又说回来,罗平州被屠城后本就是死城一座,留守叛军都不愿意继续留在城内,转而跑出城在河边扎营。对于叛军来说,空无一人的罗平州本就毫无实用价值。 但对于杨凡等人来说,罗平州却是一个收复失地的大功劳,对着杨凡这个喽啰级别的人来说,这功劳至少能保证官升一级。对底下士官而言更是大功一件。 杨凡虽然已经有了偷袭叛军辎重的功劳,但是他不想回重庆还是屈居人下做个千总了,至少也得升个守备当当。 如果能再有收复失地的功劳,这守备才算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事颇为凶险,还需一人先去罗平州做马前卒,诸位弟兄皆是我心腹,不知谁可带队前往。” 杨凡说完,便静静瞧着面前四人,四人个个左右转着眼珠子不说话,都在平衡得失。 第95章 复城 察觉到一旁的石望想要站起来,杨凡急忙在桌下踩住他的脚,石望瞧见杨凡的眼神,立马不动了。 石望需要看守银船,那是杨凡必须保留的基本盘,也是他极力隐藏之事。知晓那船上有银子的几个兵丁都拿到了十足的封口费。 其他人只知瀑布下边有一艘抢来的沙船,还有几个人守在那里。但不知道里边到底是些何物,大部分人怕是都以为里边和杨凡坐的那粮船一样,也都是粮食。 见其余三人没有表态,杨凡又开口道:“此事颇为凶险,我也不难为兄弟,如果有人愿去,这立了收复之功,杨某必然会为其立名。” 话音落下,张攀站起来,目光坚定。 …… 次日天亮,张攀带着几名勇士率先出发,杨凡则让高源等人带着十个兵丁尾随前进,自己则和石望一同,带着那几个人继续留在九龙河瀑布驻守。 队伍一前一后间隔三里持续行进,直至罗平州附近。叛军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伙打着明军旗帜人马。 在与张攀等人短暂接触后,叛军果真放任不管,任由张攀自顾自进了罗平州城,将明军旗帜再次立在了城头。 当张攀兴高采烈地返回报信的时候,杨凡也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让寇汉霄带上剩剩下十几人到罗平州城东靠河处扎营,自己还是未动。 然而等到第二天众人惊讶发现,九龙河边的叛军不止没有进攻罗平州的几人,甚至还往西又撤远了五里。 对方这一动作彻底让杨凡放下心来。 罗平州死城一座,对于叛军来说并无任何实用价值。更何况叛军头子普名声一死,粮草也付之一炬。他们除了和谈别无他法,持续作战早晚会被明军扑灭。 在这个档口,驻守九龙河的叛军的确攻击欲望不大。相反,为了不在和谈这个当口多生事端,予人口实,所以避开与明军的接触也是自然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毕竟自己抢了对方这么多银子,杨凡还是防着叛军一手。他始终让石望守着银子,小心谨慎地躲在九龙河瀑布下。 又派人大摇大摆的进入了罗平州,重新插满了明军旗帜。 至于他自己,则到达寇汉霄营地,始终不进城,随时都准备伺机而逃。同时又安排了人手往西分派充当斥候,一旦与叛军翻脸,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做完这些,他没忘记让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塘报! 正常来说,塘报是一级一级上报,也就是说杨凡需要将塘报报给周大焦,再由周大焦来上报。 但杨凡不傻,他与周大焦就算不说势同水火,但也几乎形同陌路。对方自从看杨凡当上这个千总之后,就从没给过什么好脸色,这次出征更是把他当成弃子马前卒丢去前线。 眼下自己有了功劳在手,不管怎样,回了重庆也要往上升一升,搏一搏,死活不能再栖身他麾下受着鸟气了。 在报塘报的这个事情上,杨凡也没打算给周大焦留什么情面。 为了避免塘报被周大焦截流修改,让自己的功劳给他做嫁衣,所以杨凡根本没打算发给周大焦。只是他出自川兵一部,这塘报不发川兵本部怎么也说不过去。于是乎杨凡想到了成都的四川巡抚张论。 川兵援滇,川兵的调度人就是张论,自己塘报发给他,最多只能说是越级。就算拎起来单说,杨凡也可以表示自己的塘报是发给了周大焦的,只是塘马在路上是死了还是是跑了,从而导致周大焦没收到,杨凡也没有办法。 发给张论是一,但张论和自己素无交集,也是四川派的人,和自己不是一丘之貉。 所以杨凡也没办法,就算朱燮元不知道有自己这个小喽啰,杨凡也还得发给贵阳的朱燮元一份,毕竟自己是顺着陈邦直和汪峰华的线做的千总,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他西南派的一号马仔。 就算朱总督事理万机,贵人常忘事,根本不知道有自己这么号人物,吩咐下人查查自己底细还是顺手的,几人同属政治同盟,相信至少不会弯曲自己的塘报。 除此之外,以防塘报送不到朱燮元手上,杨凡还需上个保险。想来想去,唯一人选也只有龟缩在昆明的滇军了,但昆明什么情况,杨凡真的两眼一抹黑,只能说是碰碰运气。 好在,他自觉这段时间他已一扫霉运,运气很好。 自从他入云南参战以来,就没听说过滇兵打过一仗,自己收复了罗平州,想必也能振奋他们人心,师宗县、弥勒州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着收复? 杨凡留足了后手,将自己入云南后得战绩一一列举,同时不忘吹捧一下诸位领导,希望诸位领导能看此面子上,给自己美言几句。 一夜无眠。 次日三份塘报分别从罗平州城下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往他处星散,一份发往昆明巡抚衙门、一份发往贵阳的总督府、还有一份发往成都巡抚衙门。 …… 三日后。 昆明巡抚衙门内,赵洪范脚上生风,快步从堂中穿梭而过。 他在衙门大堂中四处辗转,但始终未找到正主,赵洪范愈发着急,询问衙役后得知其人今日并未来巡抚衙门,多半在家中。 赵洪范哎呦一声,急匆匆出了衙门快步又朝王府赶去。 到了王府,门口见是赵洪范也不敢阻拦,直说马上去通报老爷,赵洪范却没有耐心地摆了手,脚上不停径直穿过外院,找到了正在后花园发呆的王伉。 王伉枯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呆望着毫无波澜的池塘,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机械般的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赵洪范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又将头扭向那平静的水面。 赵洪范深知王伉这几日的精神状态极差。虽说他们用计让普名声部将反水,成功除掉普名声,迫使叛军声势瞬丧、不得不重回谈判桌。 但负责谈判的是西南一把手朱燮元,真要招抚了叛军,最大的有功之人也是朱燮元。 而他们两人,虽有谋略除贼之功,但最多与之前挑起边衅的罪名相抵。 可除了轻起边衅这罪过以外,他们身上还有陷城失地、指挥无方、大军尽没等罪名在身。朝廷的特使已经到了昆明,随时可能来巡抚衙门宣罪,将他们逮拿回京师。 第96章 罪臣 届时即便他们散尽家财疏通,也最多能减轻至革职闲住。要是一个没留神没打点到位,这罪名怕是奔着斩首、充军、流放去了。 这几日,特使本就可以随时逮拿他们,只是朱燮元不愿在这和谈节骨眼上让西南巡抚换人,避免混乱。所以才上书朝廷,希望能够将事情处理完毕后再做评议,免得临阵换帅徒增混乱。 因此特使才静待朝廷批复。 这几日,不管是王伉还是赵洪范,都有种末日将近的悲凉感。往日那些溜须拍马的文武官此时全都不见了踪影,昔日熙熙攘攘的巡抚衙门更是门可罗雀。 “元锡,何事如此匆忙?” 两人关系本就非同一般,此时王伉背对着赵洪范,轻声唤着赵洪范的字。 赵洪范找到了人,心头反而不再焦急,他嘴角带丝丝按捺不住的笑意,朗声道:“大人,咱们的事,有转机了!” 王伉的背影仿佛被电击中般颤抖了一下,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子,见赵洪范手中拿着一份拆开的纸张,迟疑地问:“这是……” 赵洪范朝前一步将纸张奉上道:“王大人请看。” 王伉接过瞟了眼,见是封塘报,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失望。 塘报主要用于传递军事信息,主要是些军队的作战情况、敌军动态、战场形势、伤亡情况、粮草供应等。 但王伉作为巡抚,主管一省军政民生,这等基础塘报一般都经底下军官收集分析后直接筛选汇报,不会原封不动地到他手上。 他奇怪地抬头瞧了瞧赵洪范,见对方脸上皆是笑意,示意他一探究竟。王伉这才将纸摊开,凝神从头看起。 “奉云南巡抚王伉、四川巡抚张论及五省总督朱燮元之命,吾率师驻于大则勒村。是日,了见敌众如蚁聚,旌旄蔽日,十倍于我之师。然吾军素受训教,闻鼓而进,虽众寡悬殊,亦毫无惧色。两军相望而战,吾等遂整列阵形,冒矢石如雨,对以枪炮环施,声彻霄汉、硝烟弥漫,杀敌无算。 酣战过后,吾凭忽察敌阵后方略显虚懈,此诚天赐之机也。乃遴选精锐之士数十,衔枚悄行,乘夜奔袭罗平州。既临城下,遂纵火以攻,刹那间,火光烛天,敌之巨量粮草辎重,悉付一炬,焰高数丈,不可胜计。 敌营闻变,慌乱回援。吾则乘其惶然无措,率部众奋勇前驱,金鼓齐鸣,士气如虹。经一番苦战,终复罗平州城。 城郭重光之日,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雷动,吾师之威,亦自此振于四方焉。此皆仰赖云南巡抚王伉、四川巡抚张论、总督朱燮元之高瞻远瞩、精妙大局指挥,若非如此,断不可能成就此等功业,实乃诸公之贤能引领吾等迈向胜利,吾等必铭记诸公之恩德,谨遵教诲,为护国安民矢志不渝……” 看完这封唾沫横飞,且含真率不详的塘报,王伉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空气。 赵洪范见状急忙朝前一步道:“此塘报还分发给了张论和朱总督各一份。下官来之前已经做过印证,塘报中的大则勒,几个月前的确有一股百人左右的川兵在与叛军周旋,下官想,信中的便是这一股川兵。” 王伉反应过来,触电般从石凳上蹦起,在园中来回走了数圈。 片刻后,他忽然叫过来下人,吩咐道:“快!派人马上去查,这塘报中的真实性有几何?罗平州是否收复?叛军粮草是否付之一炬?!快去!!!” 仆人应了一声,急忙带着人快步离开了庭院。 院中只剩下王、赵两人,王伉还在细细思索刚才的塘报。如果消息为真,那自己可以从中捞到一个运筹帷幄、底定大局的功劳。 偷袭叛军粮道、收复失地,这两功劳一叠加,再费些钱财打点下京师,让自己功过相抵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此处,王伉顿感漆黑无光的天空被人开了一处窗,一缕阳光从其中射下,王伉内心深处已不是死水一潭。 他来回踱步,想来想去,最后却迟疑奇怪道:“就算这小千总所言是真,可为何这塘报是他发来,而不是营兵守备?” 赵洪范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还有一事,发塘报直接发到咱们云南巡抚衙门,本就是奇怪。大人与他素未蒙面,也无交集,却在这里说是得了大人指挥……” 王伉点头,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他自己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物,况且百人上下的明军,太不起眼了…… 他想来想去也百思不得其解,扭头瞧见赵洪范笑容,察觉到对方似乎已经想明白了此事。 赵洪范半眯着眼,目光狡黠:“怕是这丘八被那两江守备排到前头做了排头兵,这怨念深得很!这次侥幸取得功劳,就想绕过自己上司投靠咱们和朱总督来了。” 王伉细想之后恍然大悟,对于他来说,对方动机是何其实并不重要,甚至于对于他这等高位之人来说,对方想要什么他都懒得问。重要的是对方能为他带来什么。 想清楚对方动机后,王伉顾虑更少,马上抬步朝后院走去。 “大人要去何处?” “我先去书房拟捷报,一旦那千总所言属实便马上发出,第一手报告一定要出自我二人手中!!!” 说完王伉忽然止住脚步,他猛地回过头,面向赵洪范的双目精光一闪:“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罗平州那方寸之间了!” …… 几日后,罗平州。 杨凡带着心腹几人恭敬送走了王伉的使者。临了,杨凡又呈上一个沉甸甸的礼盒,希望使者美言几句,带回去孝敬孝敬巡抚王大人。 使者走后,杨凡松了口气。这昆明王伉的人来的是真快,让他根本不及反应,直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本在城外河边扎了营,以防叛军翻脸后可以随时逃走。使者来了后,杨凡被迫带着他们去城里废墟溜达了几圈。 瞧见城内满目疮痍,毫无人烟,使者怎么可能没看出来杨凡是捡漏了一座空城。 但罗平州是不是空城在朝廷眼里并不重要,特别是在收到杨凡掏出来的几锭银子后,使者也瞬间忽略了为何没看到杨凡塘报中所说的“城郭重光之日,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动”。 第97章 灭口 王府家仆告别杨凡等人,离开罗平州飞奔回昆明。 送走了对方后杨凡松了口气,又扭头看下东方和北方,也不知道张论和朱燮元收到自己的捷报没有。 一系列事情后,杨凡的目标越来越清晰,那就是至少升任一个守备! 做区区一个千总,随时面临被人当枪使的滋味,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了。 现在他已经有了大把银子,也有了足够升迁的功劳。 当务之急就是给自己找一个靠山!虽然自己算是摸着西南派路子进来的人,但在里边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小喽啰。 若是能攀上某个大人的高枝,才是真正高枕无忧。这也是为什么杨凡分别给王伉、张论、朱燮元都发了塘报,能攀上谁,那就是谁。 正可谓广撒网,重点培养,集中突破。 又过了两天,杨凡还在河边坐等三方的回信,却见张攀急急忙忙走来,杨凡以为是某一方来了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刻,却见张攀神色冷峻。 “大人,来人了。” “谁?” “吴广余,吴把总。” 杨凡愕然,如果不是张攀说出这个名字,他几乎快要忘掉这个人。 当初刚到大则勒吴广余就带队逃亡,险些害得杨凡的千总一部直接原地溃散,对方仗着背后有周大焦撑腰,杨凡奈何不了。现在不知为何忽然找上罗平州来,但看张攀的表情,怕是来者不善。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身华丽的铁甲出现在杨凡眼帘,这个吴广余出身重庆吴家,整日穿着一身华丽的盔甲,好似胖版赵子龙,但此时此刻他往日富态的脸色却显得颇为憔悴,显然这些天在后边躲着,也不全是舒服。 他装模作样朝着杨凡一拱手:“属下见过千总大人!” 杨凡上下打量着对方,不知对方今日忽然找到此处,又是意欲何为。 当即皮笑肉不笑地问:“多日不见吴把总,风尘依旧,不知今日相见有何事?” 吴广余闻言笑容收敛,脚上连连朝前几步,脸色逐渐阴冷:“属下知道,大人抢了不少金银,还请大人带路,守备周大人严令让我等带回普安州、上交朝廷!” 话音落下,杨凡心头一振,定睛看去,这吴广余看向他的表情不再恭敬,而是锐利。 杨凡冷笑两声:“吴把总多月不见,一见本官就问本官要金银,也不知哪里传出去的谣言,让吴把总如此揣测?” 吴广余盯着杨凡的目光如刀:“千总大人莫要诓骗我等,大人的塘报不上报周大人,周守备已经暴跳如雷,今日既然我等能找过来,自然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大人莫要操着敷衍了事之心!” 杨凡脸上笑容逐渐凝固,转而上下打量吴广余。被盯着的吴广余也并未有丝毫避让,直勾勾盯着杨凡。 杨凡冷冷道:“塘报本官发往周守备了的,至于为何没收到下官也不知。另外也不知周大人和吴把总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本官也就奇怪了,金银是抢了些,不过只有一千多两,周大人想要,属下呈上去便是。要是真抢了那么多金银,我何故还在此地直面叛军兵锋,何不早早回了重庆做个富家翁?” “哈哈哈。” 吴广余大笑不止,河边一时间尽充斥着他的笑声。片刻过后,吴广余双眼圆瞪,大吼道:“杨千总当我黄口小儿?!如此好骗?!!” 说罢吴广余手指着九龙河旁,高声道:“那河中银船里至少有十万两银子以上!大人莫不是还以为我不知道?” 杨凡脸色沉下,他此时已经明白,自己队伍有叛徒,不知是吴广余还是周大焦的,但应当不是石望那几人,那几人知道船上至少二十万两,和吴广余说的十万两对不上。 想到此处,杨凡有种裸露感。 此时瞧见咄咄逼人的吴广余,杨凡哪里不知道什么叫上缴朝廷,分明是周大焦想将银子据为己有,但现在他属于周大焦下属,要拒绝上命颇为麻烦。 对方是有备而来,一味装傻充愣也没办法摆脱。思来想去,怕是只有一种可能…… 杨凡心跳加速,但在想清楚了得失后,心头便下了决定,反而轻松许多。 他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之事,吴把总周守备果真了如指掌,本官也不再隐瞒,的确有白银十二万,金子数千,另有珠宝不记。” 闻言吴广余脸上凶恶荡然无存,顿时喜形于色,这么多的银子,就算他上报给周大焦,他自己也能捞到不少银子,这是当个区区把总几十年都挣不到的钱!虽然他出身重庆商贾,但十几万两的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见杨凡乖乖就范之后,吴广余的语气也逐渐缓和:“刚才属下语气过激,还望杨大人恕罪。这银子还请杨大人带我一睹,属下得了周守备明令,今个就要带银子去普安州。 不过杨大人放心,杨大人屡立奇功,银子也是杨大人缴获,这周守备也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到时分润下来,杨大人至少也能拿到两成之数。” 杨凡本在连连叹息一副心痛模样,此时闻言装作咬牙释怀,无奈道:“事已至此,张攀!” “属下在。”张攀一直分立身旁,此时杨凡一叫,他马上朝前一步。 “带吴把总去看银子。” “属下遵命。” 张攀站起身来朝吴广余一伸手示意对方往前走,吴广余哈哈一笑,带上了跟他来的几个兵丁。 那几个人杨凡都有些眼熟,全是千总一部的人,也是刚到大则勒便跟着吴广余逃散的那些人。 吴广余与张攀错肩而过的霎那间,张攀不动声色抬眼望向杨凡,就见杨凡朝他点点头,手掌呈立掌状。 张攀用几乎细不可见的幅度点头作为回应。一行人朝着城内当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98章 倒戈 杨凡独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神。 他知道吴广余一死,许多暗斗只能变到明面上。 但两方本就水火不容,如此一想,倒无甚区别。 现在的他急需一个靠山,否则就自己这点点火苗随时都可能被人扑灭。眼下罗平州既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束缚,在没有哪一一方将他收为嫡系之前,杨凡只能在此地,死等。 深夜,罗平州城下营帐。 “跑了一个?你怎么办事的!?” 一向温和的杨凡难得暴怒,张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属下及兄弟们暴起发难,光是吴广余,属下便斩了他十几刀!只是属下实在没想到还有个家伙穿了两层,让他带伤给躲进罗平州城里了。小人无用,还请大人责罚!!” 杨凡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虽说吴广余是自己下属,之前又是畏战脱逃,他这个千总理应有权将其直接斩杀。 但他上头有周大焦,周大焦那不承认对方是畏战逃兵,还派对方来自己这找银子,明面上杀吴广余便成了无罪擅杀,属死罪。 但只要没有人证物证,那自己至少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也就能和对方打口水仗。 只是这漏网之鱼一旦让他给逃脱了,再跑回周大焦的势力范围内,那便是有了自己杀人的人证,可就真的一点生机都没了。 但罗平州虽是死城一座,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废墟,藏一个人在一座城里,不要太容易了。 “找,叫兄弟们进去,挖地三尺也找出来处理掉!” “遵命!” 张攀大声应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杨凡阴着的脸,朝后一退就要出去,却与门口和刚进来的人撞了一个满怀。 来人不是别人,是寇汉霄。 寇汉霄此时不同平常的儒雅,而是冷着脸、低垂着头,手上还提着一串血淋淋的玩意。 “大人恕罪!” 一声话语落下,寇汉霄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扔在地上,自个也面朝杨凡跪下。 事发突然,杨凡大为不解:“寇兄弟这是何意?” 寇汉霄还未回答,未出去的张攀将寇汉霄扔地上的东西扒拉开来,竟然是三枚血淋淋的头颅。其中两枚杨凡眼熟,那是寇汉霄的家丁。 杨凡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张攀又扒拉剩下那枚头颅,他瞳孔一张,随后来到杨凡身旁附耳道:“大人,是跑掉的那人!” 杨凡一愣,视线看看地上的三个头颅,又望着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寇汉霄。 片刻后,杨凡对张攀挥手示意他出去。张攀点了点头,出门之际郑重看了一眼寇汉霄,随后将空间留给两人。 杨凡淡淡道:“看来你有话要说。” 寇汉霄还是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说:“属下有罪,大人上任千总之际,我和吴广余便受周大焦要求,监视限制大人。” 杨凡一股恶寒由心而起,周大焦这家伙还真的不待见自己,手下一共才两个把总司,就全部被他架空了,而且一明一暗,让人明暗皆是难躲。 “除了你和吴广余,还有哪些人是周大焦的眼线。” “吴广余那一伙,属下以及属下两名亲兵。” 杨凡视线瞟了一眼地上两枚呲牙咧嘴的头颅,面色沉寂似水。看到杨凡在瞬时的震惊后就能保持冷静,寇汉霄也不禁露出一丝佩服的表情。 杨凡的行为让寇汉霄确信自己的眼光不错。如果他刚才情绪激动,对寇汉霄喊打喊杀,那么此人也不过是一个能被情绪轻易左右的莽夫而已。 “为什么你要背叛周大焦,而且为什么你要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我寇家世代将门子弟,然而一代不如一代,属下知道,要想让寇家重回上游,就必须跟对人!周大焦草包一个,只顾自己享受,这数年属下自觉人生譬如朝露,转瞬即逝便是蹉跎而过。 直到遇见大人,大人不同,大人是属下见过的唯一能白手起家之人,在大人身上小人见到了往上的冲劲,还有不可估量的前程。” 更深的层次,其实是寇汉霄知道,就算他出卖杨凡,周大焦也不会让他做千总。 周大焦是靠侯良柱关系升上来的武将,麾下除了杨凡之外,还有吴广余和乔武等一批亲信,这些都是侯良柱张论一派的亲朋故旧,就算寇汉霄将监视杨凡这事做得尽职尽责,直到搞垮了杨凡,最后升上千总位置的也大概率还是吴广余,而不是他。 而杨凡就不一样了,虽然是走的汪峰华的路子,但只能算是西南政治派系的编外人员。身边亲信极少,所以寇汉霄最后还是选择了杨凡。 “属下相信大人前途不可限量,而属下自信,我的才能绝非仅仅一个把总,属下想要证明给大人看!” 寇汉霄露骨的话和野心坦露无藏,杨凡眯着眼,片刻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走下去将寇汉霄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烛火中对望,跳动的火苗将两人身影拉的很长。 眼见气氛到了此处,寇汉霄低头直言道:“大人绝不可见周大焦,属下离开大则勒时已潸然悔悟,让亲兵停止传递消息,亲兵不听,将银船之事传给了周大焦,属下才不得已手刃两子,唯恐害了大人。 但此等事情周大焦已然知晓,今日吴广余身死之后,一旦大人被周大焦控制,不将银子吐出来的话,绝对无法脱身!” 杨凡并未回答对方口中的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寇汉霄,对方也仰面直视。 “你的上限不止一个把总而已,以后的路……”杨凡郑重看着对方的眼中对名利地位的饥渴,也感觉到对方那种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目标。 “一起搏吧。” 第99章 招抚 崇祯五年,二月。 云南局势突变。 几方多次确认叛军粮草断绝之后,滇兵终于走出了昆明的城墙保护,转而收复了师宗县。叛军为了不被切断后路,朝南退至弥勒州。 杨凡已经分别与五省总督朱燮元、四川巡抚张论、云南巡抚王伉建立联系。 但其中最积极还是莫过于云南巡抚王伉,在确认杨凡所言为实后,王伉又派心腹来到罗平州与杨凡彻夜长谈。 最终两方达成协议,杨凡将在后续塘报和朝廷问询中,坚定保留王伉的运筹帷幄之功,且他必须是排第一个的首功,同时收复罗平州还需有赵洪范的名字。 而杨凡能得到的,是王伉的承诺,王伉心腹已经明言将会将为杨凡的升迁推波助澜,至少保他坐上一个守备的位置。 同时,如若杨凡愿意转镇云南,王伉可以保证的是,只要他王伉还是巡抚,就能想办法腾出一个好位置给他,如若杨凡不愿意。他也承诺可以利用人脉关系,为杨凡保一个重庆守备。 移镇云南这个提议杨凡并未同意,此时云南并无后世旅游业,商业贫瘠,不利于后续发展。而重庆两江交汇商业发达,又是四转之地,除非他真的在重庆走投无路,否则他还是不愿做云南的官,更何况王伉也承诺能助他当时重庆守备。 除了王伉之外,贵州方面的总督府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在详细询问了杨凡后,又派一波人查证,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想来,杨凡的塘报怕是根本没有送到朱燮元眼前,就被总督府的办公班子自己处理了。 与王伉表现得呈两个极端的是四川巡抚衙门,巡抚衙门态度十分强硬,训斥杨凡不该越级上报,对他的塘报也始终保持着不在乎的态度。 转眼又过了几日,叛军尽数撤回了弥勒州继续与明军对峙。 两方都没有再多生事端,王伉派了云南本部兵马来接手罗平州。杨凡塘报早就报上去,罗平州的收复功劳别人抢不走,所以他倒也乐得将城池让出。 因明军和叛军和谈还未谈拢,所以总督府并未让援滇的川兵回师,杨凡也不能离开。 他更不想回普安州的周大焦那里。所以只能死乞白赖的以协防名义继续呆在罗平州城外,每日打探最新的时局消息。 这段时间里,杨凡手下还在城中废墟找到了秦拱明的尸首,秉着广结善缘的念头,杨凡派人将尸首收殓,再送去石柱。 在这之后,随着时间拉长,明军高层与叛军的谈判博弈越发清晰。 驻守罗平州的云南将领说,朱燮元的底线是叛军让出弥勒州,回到自己阿迷州去,两军就可以和谈。 但叛军随着内部不断整合,已不再似普名声刚死时那般混乱,现在的首领是普名声妻子万氏,虽然手下军容肯定没有普名声时期那么鼎盛,但也算是残聚了个七七八八。 万氏想保留弥勒州和阿迷州,在她的角度上看。弥勒州不同于被屠城的罗平州,当地民生并未大的破坏。 如果弥勒州也吐回去,那他们这叛乱打了一年,如此损兵折将,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她点头和谈,事后也架不住底下人的怨念,怕是阿迷州的大大小小头人都得四分五裂。所以万氏的底线是保留弥勒州和阿迷州,其他都可以谈。 两者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怕对方翻脸,导致两方军队都投鼠忌器,沿着弥勒州和师宗县一带拉锯对峙,时间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又过了些时日。 渐渐的朱燮元的总督府传出风声,说是正在商议是否要调集贵州兵马入云南,想要趁着叛军势弱、粮草不济,由三省兵马合力,直接武力平定叛军。 另一边的弥勒州方向,动静相对明军还要更加有趣。传闻万氏正在尝试改嫁沙定洲,让两土司合而为一。 沙定洲是王弄土司沙源之子,其家族在当地亦有势力。二人结合后,拥兵数万之众,势力西至元江、南连交趾、东抵广南、北至广西,雄踞滇南,并以秉烈三板桥一带为主要根据地。 这个传闻传得越来越真,甚至于就连媒人的名字都出来了,便是临安府生员汤嘉宾。 这个汤嘉宾是万氏的妹夫,他作为谋主,在普名声死后一直为二人的结合及后续发展出谋划策,推动了沙普合流。在这个传闻下,贵阳的总督府愈发坐不住。 正好这个当口,京师旨意终于到了派,上意是:“西南绥靖,民获安息,务使休养,以复元气。” 上意明确,让朱燮元不要再启兵戈。朝廷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北地建奴和陕西流寇,西南能安定下来,那便还是安定下来。 崇祯五年,二月中旬。 云南叛军与明军正式和谈。对于弥勒州的取舍,朱燮元不再继续周旋,而是选择了忽略。 休战后,川兵自然没有继续留在滇地的理由,开始陆续自发原路返回。 战事结束,杨凡又有功劳在身,本该是欢庆而归。但是杨凡却感觉危险和压力同时袭来。 普安州的周大焦接二连三派人让杨凡去普安州与他汇合,然后再共同沿水路返回重庆。 杨凡知道一旦去了普安州,他没有靠山,又是对方的直系下属,拿捏他这个千总,周大焦有的是手段。 所以面对周大焦的信使,杨凡一面假意同意,但转头却又迟迟不动。暗地里,杨凡四处寻找门路,试图突破困局。 杨凡先派人带信去北直隶找汪峰华,之前汪峰华那里杨凡可是下了重金的,虽然对方此时不在西南而是在遥远队伍北直隶,但算是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便是北直隶天子脚下,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一手资源,坏处便是离西南地区太过遥远。 所以他只是秉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想法,送走了信使,还带着给汪峰华的记名银票。 除此之外杨凡又带着张攀两人快马赶到昆明,想亲自前往昆明拜访王伉,但王府的管家收了拜帖却没下文。 正当杨凡怀疑王伉是否小心眼的时候,当晚王伉的心腹就主动找到他。 表示王大人这段日子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接见,还请请杨凡放心,谈好的事情王大人自然会尽心去办,一定会为其升任守备之事竭尽绵薄之力。 王伉的话很好听,但是却没有一句实际的。但对此杨凡无可奈何,只能表示自己已知晓,临了又塞给这人两锭银子,让其在王巡抚面前多美言几句。 眼下刚结束战事,云南半壁皆是满目疮痍,王伉身为巡抚,又主管一省军政,事务定是多如牛毛。 第100章 归城 更何况一切刚尘埃落定,此时正是朝廷论功行赏、功过追究的时候。 王伉怕是也忙着上下打点,自然也就没功夫理会杨凡。 离开昆明后杨凡犯了难,贵阳朱燮元那里去不得了,连个牵线的人都没有,去也也是白去。四川巡抚张论就更不用说了。也不能听军令去普安州找周大焦,那是自投罗网。 想来想去,天下如此广大,他竟然空有功劳和银子,却没有一扇门向他开着。此时此刻,杨凡更加意识到穿越者的悲凉和孤独感。 并非穿越就是王侯将相,穿越只是一个崭新的人来到陌生的世界,想要拾级而上,必然穿越重重荆棘,步步惊心。 周大焦又派人来催促杨凡合兵,杨帆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给周大焦的信使回复:伤员和失散者众多,还需救治休整,现在北上恐有哗变危险,完成休整后将自行返回重庆。 过了几日周大焦那边来了回信,言称大军将即日北上返回重庆,他们预计三月十五之前到达重庆,命令杨凡的千总一部在三月底之前必须归队,否则军法处置! 现在已经是二月二十七,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时间已是倒计时。 在经过一夜辗转难眠后,杨凡决定先行偷偷返回重庆,试图寻找升官门路。 他让寇汉霄和张攀两人留在罗平州装作修整队伍、收拢士兵。让他们等到三月十五之后,再自发乘船北上。 而作为雇佣兵的高源方面,自从杨凡从昆明返回后,他们就闹着要回去找族人。杨凡没有其他理由再留着他们,在核算了佣金抚恤之后,杨凡又单独和高源长谈了许久。 次日高源便带着他哈布两族的剩余族人离开了罗平州,前往昆明寻亲。 高源走后,杨凡手上只剩下二十人左右,他将大部分人分派给张攀和寇汉霄管辖。 自己则只带了石望与看守银船的几人,在深夜偷偷离开罗平境内,驱船北上。 …… 三月七日。重庆。 等杨凡等人再次踏上这座城市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到了重庆,杨凡率先找到老朋友唐文卓,将现银全部存进了唐家钱庄中,珠宝首饰一律折现,共计白银十九万三千零五十两。 重庆两大商号,唐家和吴家本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周大焦本就是属于吴家一脉,就连吴广余也是吴家的子弟。所以把资金存进唐家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杨凡的忽然暴富,唐文卓虽已猜到半分,但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并看出了杨凡心头有事,不太方便在重庆公然露面,于是大大方方将唐家在重庆的一处偏院给了杨凡落脚。 勉强安顿下来后,杨凡便开始招呼石望等人打探消息。 得知周大焦的部队还在泸州,距离重庆两三日的水路,杨凡暂时松了口气。 杨凡此时最在意的莫过于王伉等人的官位,王伉只有保住他自己,才会伸手拉他起来。 但局限于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地方上所有的大事、包括官员的任免都需要先传递至京师,再由京师上下官员传至内阁,内阁审批后挑选后才由皇帝亲自批复。 这要等待的时间再加上一来一去,哪怕是驿卒跑断了马腿也得至少一个月。 好在等了些时日,京师关于王伉的批复终于下来。圣上鉴于王伉、赵洪范等人忠于职守,虽有过错但大节无恙,且在战败后积极弥补,小有建树。 特批王伉罚俸三年,留守原位戴罪立功。也就是说,王伉等人已脱了罪。 得知此消息,杨凡不敢拖延,急忙又让石望挑了两个机灵的家伙,让他们带着足够的见面礼,替自己前往昆明向王伉道喜。并且带了信催促对方赶紧办自己的事,他实在耗不起了。 重庆到昆明水陆兼程,少则五六日多则七八日,这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周大焦留给他的期限只剩下二十天左右,杨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却没有丝毫办法,这个时代的通讯只能靠人力,遇到沿途变故,时间只会延长,不可能缩短。 杨凡寄希望于脱困的王伉信守诺言,同时杨凡也没有其他念想和办法,四川巡抚张论对自己毫无好感,朱燮元的总督府杨凡也是两眼一抹黑,迈不过门槛。他没有什么门路,只有个西南派的牵头人陈邦直。 但陈邦直那有个门神肖先生,此人贪得无厌,敢于火中取栗,又掐着杨凡的把柄,不到万不得已,杨凡不想触及对方。 这几日杨凡也没有其他事情,他在重庆也没什么朋友,这住的宅子是唐文卓给他暂住的。 唐文卓便动不动就过来找杨凡喝茶,杨凡和对方本就有过一次携手生意的经验,算是半个合作伙伴,又同是年轻人,性格对味。 对方早已经看出他此时有心事,也知道那股银子怕是来路不明,但却忍住一直没问,杨凡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 两人平日聊天便主要偏向生意,唐文卓也有意让杨凡拿拿主意。说上次唐家搞完那次空前盛大的活动之后,短期虽获得了巨量资金。 但其他重庆本地的商户可就遭了殃了,本地客人在报复性消费采购后,其购买欲望和动机降至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几个月时间里,小型店铺也不知道关门了多少家。其余几家大商号生意也一落千丈,迫于压力,以吴家为代表的几家商号也学着唐家的手法开展了几次活动。 但前有唐家枯泽而鱼,致使后来者就算勉强取得了一些销售额,但总的来说,也还是赔本赚吆喝,挣不了几个银子。 而唐家,虽然上次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手上有资金也不慌,但对于重庆本地低迷的市场也是十分担忧。 第101章 评书 对于这种情况杨凡也无可奈何。 营销活动行为的本质就是杀鸡取卵。市场需求始终只有这么多,一旦某一个时刻或者某一项超出预算,其余时间就只能缩减预算。 更因为这个年代太多商品都是些刚需的硬通货,例如粮米、油盐、布匹等等。这些东西之前本地居民囤了一堆,哪怕面对其他营销活动仍残留购买欲望,手上也没存银,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等时间过去,消费市场逐渐复苏,才能逐步恢复正常。 但是按现在重庆各大商家的生存状况来看,杨凡也说不准复苏前,各位商号会不会耐不住寂寞,又想搞活动收割一把。 好在杨凡现在对于银子没那么迫切,他已有了足够的银子。 对于他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如何摆脱周大焦,找一个政治同盟,至少让自己晋升成守备。 眼下朝廷对于西南战后的大官都有了处理结果,最大的背锅者也被内推出来,是一个云南滇兵的参将。王伉率部初战普名声时,这参将手上营头几乎拼了个精光,成了孤家寡人,正是最好的替罪羊人选。 将那云南参将交给朝廷做了交代,眼下大罪便没有了。接下来便是对下级军官的论功行赏以及奖惩赏罚。 这也是川军、滇军这些中下级官员眼中最为要紧的时刻,有功的赶紧跑门路,犯了事的更是要使尽浑身解数减轻处罚。 杨凡为了给他自己加一道保险,又去信云南王伉,表示如果在四川升任无法做到,他可同意对方之前的提议。 在这纷忙时刻,杨凡却已将所以能做的都做了,眼下他只能需要等待汪峰华和王伉的消息,暂时享受一丝闲暇。 唐文卓每日要忙活各种事务,只有闲暇之时才会来找杨凡谈古论今。杨凡没有事做的时候,便带着石望几人流连外出的酒楼、茶楼之间。 一日杨凡带着石望再次去茶楼听戏,这几日他都来的这处最为热闹的茶楼。这处茶楼生意之所以做得最好,主要原因是娱乐内容多样,茶楼内不仅仅局限于喝茶聊天。老板每日还会安排戏班唱曲。 这唱的曲除了元末明初五大传奇戏曲:《琵琶记》与《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还有万历期间的传奇作品,例如高濂的《玉簪记》、周朝俊的《红梅记》等。 还有些更接地气的杂剧,比较具象化的便是出现南曲杂剧或南北合套的南杂剧,如杨慎作的《太和记》、李开先作的《园林午梦》、汪道昆作的《五湖游》、梁辰鱼作的《红线女》,以徐渭的《四声猿》这些反响最好。 重庆地处两江汇流之处,其地理位置链接西南与南北方。时不时甚至还能听到温州腔、余姚腔、弋阳腔和昆山腔,其中昆山腔集南北曲之大成,委婉细腻又激昂慨。弋阳腔还创造出“帮腔”和“滚调”,风格高昂奔放。 在这个娱乐贫瘠的时代,这些曲目每日轮回出演,就算每天都来的客人也不会觉得重复无聊。 除了常规的戏曲表演之外,老板还会经常请说书先生。说书通过世俗化的传播,以形式丰富、易懂的语言。评书故事和历史桥段,更具趣味性和故事性,相对戏曲在茶楼里更受欢迎。 评书听进杨凡耳中,就好似进了得云社的相声会一样,颇有意思。 茶楼这个说书先生讲的内容丰富多样,不知是杨凡之前没听过还是怎么的,前两日听得还算津津有味。 内容以历史故事、英雄传奇、神怪志异等为主,例如名气最大《三国演义》《水浒传》所涉及的历史故事。三国时期的英雄人物和战争谋略,以及宋朝梁山好汉的传奇故事,这些曲目没什么听众门槛,也深受听众喜爱,常被说书人改编讲述。 还有些以破案为主题的公案类,如《包公案》,通过一个个离奇的案件,展现了包公的智慧和公正,以及当时的社会百态,这些故事不仅情节曲折,更容易留住客人。 今日杨凡得到确切消息,周大焦已带队返回了重庆,因此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以防倒霉撞上守备营的人被认出,杨凡甚至将自己腰间裹了几圈,装成了过路行商的模样。 小二一时没认出这几日常来的客人,直到瞧见他身后的石望后才反应过来,将他们拉到离中心最近的位置。 今日客人比较多,主要是西南传出和谈后城,不少积压的商货都一股脑进了重庆码头,排着队等待往云贵川三省转运。 连带着这几日茶楼也是座无虚席。掌柜忙得喜笑颜开,这几日的表演也都没有缺过。 今日台上的,是说书先生在表演,杨凡坐下时,那个说书先生正讲到包公案的狸猫换太子。 大概讲的是宋真宗时,刘妃与内监郭槐合谋,以剥皮狸猫调换李宸妃所生婴儿,致使李妃被打入冷宫,后包拯受理此案,他不畏权贵,明察暗访,终将真相查明,使李妃得以昭雪,宋仁宗与李妃母子相认。 这一段说书的讲到了尾声,底下听客反响平平,只有约莫两成客人听得认真。其实大部分听客能在此处消费,都非是市井小民,尽是走南闯北或常来茶楼,这些烂熟的评书早已听过两三遍了,自然兴趣不大,只顾着自己与旁人聊天。 杨凡也知道这故事,没了兴趣。他点了一桌子好菜,让石望等人坐下一起吃。随后自顾自低头思索往后的路,还有自己这段时间的得失。 约莫一刻钟后,狸猫换太子案已讲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台上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水,他也察觉到今天来的全是些跑生意的有钱人,大家对这些故事都烂熟于心,故而兴趣不大。 休息了片刻,说书的心头已有了思量,他先清了清嗓子,今天决定讲一个相对小众的。 第102章 情敌 这次说书先生打算趁着云南叛乱刚平,说说战争英雄。他说的也不是像项羽、霍去病那样耳熟能详的人物,而是一个冷门的人物王士琦。 这个王士琦于万历十一年(1583年)中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后任兵部郎中。万历十八年出任福州太守,万历二十三年任重庆太守。任重庆知府时,单骑招抚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升川东兵备副使。 万历二十五年,日本丰臣秀吉入侵朝鲜,王士琦升山东参政衔监军,与总兵刘綎领兵两万自四川赴朝。 在作战过程中,刘綎军进攻日军失利、军心动摇时,王士琦怒缚中军,稳定军心,最后明军力战破敌。 之后在栗林之战中,王士琦巧妙安排,令水师伺于海,亲率陆军夺曳桥,斩首数百,乘胜入城,取得胜利,援朝之战结束后,升河南左布政使。而后万历四十四年,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他久镇云中,严守北疆,处理边疆事务刚柔相济,威信素着,边境平靖。 说书先生讲了一个多时辰,说完之时,台下掌声多了些。 说书时,石望一直在埋头狼吞虎咽,待到再次抬头时,却发现杨凡一直看着那说书的不动,石望察觉到不对。 就见杨凡脸色阴晴不定,随后又是变成恍然大悟之色。 “大哥,你这是?”石望奇怪道。 杨凡被石望一打断,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怎能忘了这等事!” 杨凡猛然站起身来,对几人说道:“走,随我去唐府。” 石望几人不敢多问,急忙吃了几口,跟着杨凡出了茶楼。 杨凡路上一直在想此事的细枝末节,想来想去,想通后便茅塞顿开。 石望跟在他身后,还是忍不住询问如此着急是有何事。 杨凡问他:“石头你说,咱要是想当个守备,怎么才能当得上?” 石望被这问题问的一愣,半响他才说:“那自然是大哥有钱也有功劳,那些大人们也愿意举荐大哥你,朝廷再顺水推舟,大哥这个守备自然也就成了。” “哈哈哈,对。” 杨凡笑了笑,又说道:“那你说现在那些大人们为何都不愿举荐我?” “云南巡抚王伉此时自己刚脱离泥潭,对于大哥虽然有言在先,但是就算他不举荐大哥,大哥拿他也没有办法,所以对于他来说,帮大哥不是必须的。” 石望说完看了看杨凡的脸色,瞧见对方赞许点头,石望又接着说:“在四川巡抚张论和五省总督朱燮元眼里,大哥只是个立了功的小千总,不值得他们付出太多精力。 陈邦直和汪峰华是收钱办事的主,但是陈邦直那里还有个肖先生,此人知道咱们的秘密,眼下是能不沾就不沾,汪峰华远在北直隶,眼下还没回信,不过升不升得了守备他怕是也做不得主。” 杨凡问:“那你觉得我的问题是什么?又该如何行事?” 石望想了想道:“大哥的根基太薄,资历太浅,要想升迁,必须得有个上头的大人慧眼识珠,但是他们都不看重大哥,觉得咱们就算立功也是侥幸。” “侥幸就是侥幸,这没什么说的。” 杨凡无所谓地摆摆手。又说道:“但是前面你说得对,我们的根基太浅,那些大人们不看重咱,咱得想些法子,让他们看见,让他们觉得咱是扶得起来的阿斗,不是什么小人物,也不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啊,这,如何才能让他们看见。” 闻言杨凡已经来到唐府门口,他转过头问:“石头,你说,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石头你会打仗,能打胜仗。哪怕高堂之上的大人们也都知道了,甚至就连圣上也知道此事……你说,你当不当得了一个将军?” 石望想也没想就回答道:“那自然是当得。” 杨凡握紧双拳,目光干练:“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杨凡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接近两年,前半段颠沛流离只为生存,后半段屈居人下,苦思如何保全性命再以图上进。 竟忘了自己来自后世的擅长之处。 虽然他造不来玻璃、枪炮,也搞不来屯田、风车那一套,对于这些方面的基础知识,他甚至不如这个时代当下的专业者。 但天生我才必有用,平凡之人,亦有过人之处。 唐府大门洞开,看门仆人早已见过多次杨凡,知道这是唐家的熟客,不多时就将几人引进府中。 杨凡找到唐文卓时他刚睡过午觉,正在用热水洗脸,给他递毛巾的是他妹妹唐文瑜。虽然关系熟络,但杨凡也不敢贸然闯进对方屋中,只能在门口等待。 知晓有人来,没一会功夫,唐文瑜就率先从里边退出来。 对方今日身着一袭织锦缎的对襟襦裙,领口与袖口皆镶有雪白色的狐毛,既显华贵又再添几分温婉。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玉钩的丝绦,下坠着温润玉佩,愈发显得体态纤细雍贵。 她她朱唇轻抿,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却始终未有直视杨凡,尽显名门闺秀的矜持与知礼;“见过杨将军,家兄马上出来,劳烦杨将军久等。” 杨凡忙拱手道:“哪里哪里,杨某忽然造访,是在下失礼。” 唐文瑜莞尔一笑,自顾自朝它院退去。杨凡眼神忍不住随其而动。 这种古色古香的传统闺秀气质,杨凡前世根本没有见过,一时竟有些看得痴了,自顾自呢喃道:“眉如远黛,双眸含情又透着端庄,真是惹人眼球。” 华堂之内,环佩轻响,唐文卓大步走出来。 他瞧见杨凡还在看唐文瑜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失笑道:“杨兄莫是看上了舍妹?听兄一句劝,莫要被舍妹吸去了魂魄。” 杨凡回过头,奇道:“哦?为何?” “舍妹仰慕者众多,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家境显赫之徒。你我相交,于我而言颇为珍贵,在下也是怕杨兄因舍妹之事,折了你我之间感情。” 唐文卓看出杨凡今日来找自己有事,便朝伸手示意他们到花园详聊。 听了对方的话,杨凡心头有些压力,但想到刚才刚才那人,心头总是欠欠的。 于是嘴上好奇问道:“不知有哪些显赫才俊?” “说起来也是和杨兄同姓之人,漕运总督杨一鹏之子。” 杨凡并不记得这个人,实际上他对于这个朝代许多人物都没什么印象,只有少数耳熟能详的人物有认知。 “哦?令妹可有表达过青睐?” 唐文卓摇头:“这…倒是并未有过,舍妹眼光很高,倒并未倾心过任何一人。” “如此,岂不是说明在下还是有机会?” 唐文卓哈哈一笑,他拉着杨凡在花园坐下,家仆适时地上了盘干果和点心,又为两人沏了一壶茶水。 “杨兄今日到访,怕不仅仅为了看舍妹的吧?” 唐文卓和杨凡有了上次合作,关系突飞猛进,加上年龄相仿,说话也不再那么拘谨。 杨凡将刚才那抹倩影抛之脑后,转而朝对方微微一笑:“唐兄猜得没错,在下又来推销一门富贵来了。” 第103章 邸报 唐文卓来了精神,上次与杨凡的合作为唐家短时间赚了不少银子。虽说也因此导致这段时期唐家生意同样一落千丈,但上次大寿大惠活动也的确是实实在在出了回风头。 一直压唐家一头的吴家也只能望洋兴叹,所以这次杨凡主动找上门来,唐文卓十分好奇对方又会出什么行业搅屎棍的主意。 “杨兄但说无妨。” 杨凡拱手开口道:“唐兄不知有没有想过,唐家生意如何才能打败吴家成为重庆龙头,甚至成为西南占有率最高的家族企业?” 唐文卓不知杨凡为何这么问一个明显的问题,毫不犹豫地说道:“那自然是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客人越来越多,挤压同行,占有市场……” “如何才能做到?” “极难,如果没有货物本身优势,便只能随着时间不断积累老熟客,慢慢做大。” 杨凡细细思索后,抬头道:“我想做一种东西,它能让识字群体逐渐产生每天阅读习惯,在形成足量的客户群体之后,便能让一家新开店铺短暂获得大量流量和曝光度,且能主导舆论,控制信息传播。” 唐文卓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确认道:“这种东西是?” “时报,我想办一个火遍大江南北的时报,至少目标是这样的。但前前后后所需极多,所以我们还是先从重庆一城做起。” 唐文卓松了口气,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杨凡道:“时报?杨兄说的莫不是朝廷的邸报吧。” 杨凡知道现在有邸报这种东西,但具体了解不多。 见杨凡不懂,唐文卓便将邸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凡历史一般,并不知道这些个细枝末节的玩意,所以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这来自历史长河中的竞品。 邸报是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初期。 在明代,邸报的形成刊发主要涉及通政司和六科。通政司负责抄录奏章副本,六科检查后将可公开内容抄录转发,从而形成邸报。 明代邸报的发行周期为五天一次,但其主要面向官员、士子、商贾等群体。其中,官员是主要受众,他们也是通过阅读邸报来了解朝廷动态和政治信息,表面上可以便更好地履行职责、谋其政务,另一层作用,便是可以凭此了解朝堂起伏变幻。 所以其主要内容也都是官场上的,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皇帝的诏旨起居,诏书命令、起居言行等,还有皇子出生、封王、封妃、立储、大婚、公主出嫁等皇室事务,以及皇帝给文武百官的指令、封赏等。除此之外还有朝廷动态,涵盖大臣给皇帝的谏言章奏、朝臣对时局的讨论、揭露朝政弊端、党派斗争等。 像万历年间的争国本问题,就曾在邸报上得到充分的报道。 除此之外还有官员任免奖惩,官员的升黜、任免、赏罚、褒奖、贬斥等消息,都是邸报的重要内容之一。 最后只剩下小部分内容是社会新闻,有时也会载有少量的民间事件,如出使、水旱、灾异、民变、失盗等。但更多的亦是从朝廷视角来解读这些新闻。 听唐文卓慢慢讲完,杨凡心头也已有了计较,想了想开口道:“唐兄不知,我想办的时报和邸报有诸多不同,不是朝政,亦不关乎当今圣天子。更多是民用,适合咱们推广拿来挣银子。” “哦?” 唐文卓再次来了兴趣,招呼仆人再倒上一壶热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杨凡喝了口茶水,开始讲道:“你说的邸报主要都是政治上的官方信息为主,虽有少量社会新闻,但多从朝廷视角解读,基本不涉及娱乐、商业等内容,以至于只能在官员士子中流通,就连经商之人或士绅也并非固定客群。 而咱们的时报可以内容丰富多样,主要是涵盖经济、文化、娱乐、猎奇、生活等各个领域,尽可能满足不同读者的多样化需求。” 听见杨凡如此说来,唐文卓若有所悟。 “同时发邸报由官府发行,普通百姓难以接触。咱们则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向士绅、百姓发行,这样才能受众广泛,涵盖不同文化层次的人群,成为大众传播的重要媒介。甚至于不识字的百姓,亦是可以通过评书先生的方式进行传播,在下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形成数量可观的习惯依赖群体。” 为了加强唐文卓的认同感,杨凡决定再强调下时报的好处:“若此事可成,便是江湖舆论的重要载物。一旦形成百姓规模,不管是用于商业宣传,还是主导舆论,皆是咱们的一言堂。” 听完杨凡说了一堆,唐文卓沉默了很久,这等新鲜的解读他从未听过,根本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若是成功了,又能为唐家带来多少回报。 至于唐家要不要参与此事,其实还是要取决于唐家在其中需要付出什么,又能获得什么。 于是他开口道:“杨兄不如先说说,需要我们提供什么,这事儿又该如何开展?不知杨兄心中可有成竹?” 杨凡回道:“邸报编辑制作相对简单,多为抄录、整理官方文件,内容编排较为固定,格式较为单一,一般无标题、无配图、无排版设计。 咱们要做,就要做得最好!所以专业的人不能少。专业流程必须要有,经过选题策划、编辑、排版、校对、印刷等多个环节,内容也必须编排灵活多样,有标题、导语、正文、配图等多种元素,前面最为重要,所以前期未上正轨,版面设计和视觉效果都是我亲自来着手。 然后也不能像邸报那般五日一报,至少三日一报,所以需要一个厂子能够办公、快速采集、编辑、印刷和发行,才能满足三日一报。” 唐文卓捂着下巴,思索道:“杨兄想要三日一报,那印刷也是个难事,雕版肯定不行。” 第104章 合作 杨凡知道对方说的是雕版印刷术,这个时代一般雕版印刷是把文字或图案雕刻在木板等材料上,制成印版,然后在印版上刷墨,铺上纸张进行印刷。一块雕版只能印一种内容,如果要印别的内容,就得重新雕版。所以适合大规模印刷单一内容。 但时报发行量还少的时候,三日一更,每次都要重新做雕版太过麻烦费时。只能用活字印刷术,活字印刷是先制作单个活字如泥活字、木活字、金属活字,根据内容排版后再进行印刷。印完后活字可以拆卸,能重复用于其他内容的排版印刷。 明代弘治三年,江苏无锡印书家华隧用铜活字排印书籍千余卷,万历二年出现铜活字排印的《太平御览》1000卷。 杨凡赞同说:“在发行量不多的情况下,咱们只能用活字印刷,多了之后没办法再用雕版。甚至后续咱们可以开个会员服务,饾版拱花印刷也可以为付费客户提供。” 饾版拱花技术是这时代创造的一种非常成熟的配图印。套印、叠印、凹凸无色压印相结合的印刷技术。天启、崇祯年间,吴发祥的《萝轩变古笺谱》、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和《十竹斋画谱》就是采用饾版、拱花技术刻印的精美版画。 “只是朝廷那边……” “时报主要是娱乐文化刊物,只是顺带些周遭见闻,与朝廷邸报并不冲突。且可先在重庆一城推广,再说往后慢慢扩散之事。” “可,不过这事,杨兄想要我们唐家提供什么?” “印刷、工人、场地,以及最重要的销售渠道。而我这边负责所有内容排版,以及统一协调定策。” 唐文卓逐渐接受杨凡的想法,他道:“杨兄大才,做一步望十步。只是此事,要想让如此多百姓养成看时报的习惯,怕也极难,需要长年积累。” 杨凡摇头,他现在就是急需要名声,而且是短期内就得将自己的战功变现。 “我等不了那般久,刚才我说了,前期可以用免费发放的方式迅速普及,抢先占领空白市场。待到后期士都养成了看报习惯,再收费发行也不迟。” “免费?重庆这么多百姓……” “不是每人都发,只发士绅、商贾、权贵、士子等,不识字的百姓,则通过下发给说书先生来普及。” 唐文卓在心中打了打算盘,皱眉道:“这是一种办法,但就算只发中上流识字人群,按这种倒贴钱不卖钱的方式,咱们又得招工、又得给付场地,还有工具纸张,好不容易做出了那个时报,还不能卖钱,还得雇人挨家挨户白送出去,这这这……” 他犹豫了半响,唐文卓最终没有说太重的话,而是委婉的告诉杨凡:“只靠后期卖时报,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抹平前期投入的巨额成本。” 杨凡回答道:“虽然前期没有卖报费用,但此事一旦成功,后期若是控制了舆论,养成习惯群体。这其中来财门道,唐兄想必比我知道得多。” “妙!”唐文卓一点就透,细细想清楚后顿时豁然开朗。 他站起来左右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抬头道:“杨兄,此事我已了解,投入虽不大,但毕竟是新鲜玩意儿,我还需请教家父。” “那是自然。”杨凡笑道。 说罢,杨凡就要起身离开,站起来的瞬间却被唐文卓拉住:“杨兄在此稍等我便好。我去请教家父。” 得知唐其瀚在府中,杨凡也乐得节约时间,便独自在花园饮茶、吃点心等候。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唐文卓已沟通完回来,他在杨凡对面再次坐下,开口道:“此事家父已经明言,杨兄是我们唐家的朋友,杨兄想做的事,只要不是十成十会亏本的买卖,我们唐家都愿意助杨兄一臂之力。” “多谢多谢。” 杨凡心头奇怪,他没想到唐其瀚如此耿直,答应得如此容易。 “只是……” 果然转折来了。 “有个问题还需提前说好。” “唐兄但说无妨。” “便是这投入和分润是何等比例,还需先说断后不乱,有个章法,你我两方才好走得更远。” “那是自然,不知分润和投入我等按八二分如何,我八唐家二?”杨凡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对方。 唐家必须占股份,因为唐家在重庆以及整个西南拥有庞大人脉。杨凡底子太薄,靠他自己,就算有银子在手很多事情办起来也是阻力重重。 还是需要唐家这等地头蛇来合作,但是杨凡又不想让唐家在其中股份太多,免得自己没了话语权,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且杨凡作为武官,不便自己做明面上的运营者,还需要唐家给他挡在前头充当门面。 唐文卓偷偷看了杨凡一眼,瞧见对方目光如炬,有些不自然地道:“家父的意思,是杨兄与我唐家成本各付一半,日后有了收益,也是各取一半,合情合理。” 杨凡呵呵笑了两声,态度坚决:“此事我只能接受八二,否则在下宁愿自己操作。” 察觉到杨凡态度的不容扭转,唐文卓又是沉默了一阵:“杨兄,此事股份虽然家父和杨兄有分歧,但在下很想与杨兄共创这前无古人之事,还请容我再去与家父商量一番。” 杨凡点点头,唐文卓告了声罪又离开了。 过了一刻钟后,唐文卓笑容满面地回来,笑道:“杨兄,此事成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杨凡站起身来,朝对方善意一笑,嘴中回答道:“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开始印刷!我今夜就编制首版!” 在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最终此事算是敲定下来。 眼见天色已晚,杨凡向唐文卓告退。走出屋子,真的才惊觉竟然已在此地从白天聊到了黑夜。 不知不觉,屋外竟然已下起绵绵细雨,口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 杨凡脑子已经有些思路,今夜任务繁重,注定无眠。 第105章 新行 一夜无眠。 黎明时分,杨凡静静看着自己通宵完成的第一稿时报。 最后检查完一遍后,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子骨,将第一稿时报交给石望,随后带着席卷而来的困意转身迈向了床。 石望快步带着第一稿时报来到唐府门口,仆人将他迎进去,石望和里面的管家交谈了几句后,几人乘坐轿子来到了位于重庆一个叫做寸滩的地方。 唐家已出面盘下了这里雕版印刷厂,这印刷坊本来是做套印印刷的,印刷一些例如如吴发祥的《萝轩变古笺谱》、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和《十竹斋画谱》等四彩版画作品。 之前受战乱波及,生意不怎么好,西南和谈之后也一直未见起色。没想到忽然之间,便被唐家出面以超出市价的银子将整个印刷坊盘了下来。 短短一日便换了东家,这让印刷坊的染料工和雕版工个个手足无措,他们担心换了新东家会不会有大变动,更为要紧的则是自己的饭碗问题。 几个穿着华贵衣裳的人行色匆匆闯进坊内,他们并未理睬围聚坊中的工人,而是径直去了里屋。 里屋是坊主办公的地,一阵子后,坊主从里屋走出来召集大家集合。 工人们瞧见坊主手上已经有了一幅字画,大家大概已猜到了这将是这几日的工作内容,却没想到待坊主说完,才愕然发现对方纸上内容今日便要求印出千份。 众人一阵大哗,那几个衣着华贵之人见状并未离去,而是神色不善地看着下边乱哄哄的工人。 正值新旧交替之际,工人们闹腾了一阵也就罢了,他们看出这些陌生人不像好惹之徒,多半便是新东家的走狗。 为了保住糊口的饭碗,一日印出千份虽然难,但也并非不可做到,只是这坊里所有人都不得歇息,要完成任务,起码也得干到深夜。 众人无法,不干活家里就没饭吃,没有更好的活计,也只能就着眼前这个工位才能活下去,短暂闹腾过后,大部分工人都选择嘀嘀咕咕上工打算干活。 那几个外来人互相说了几句话,随后唤过那个坊主,坊主连忙小跑着过去,点头哈腰极度谄媚,他们一边听着话一边朝工人指指点点。 说完了事,坊主便叫过大家伙聚拢起来,宣布今日每个人如果完成任务,新东家将给每人工钱都多加五成,如果能超过数量,则按超出数量占比获得额外工钱。 这事儿一宣布,众人瞬间热血沸腾,刚才死气沉沉的态度一扫而空,全部摩拳擦掌,想要一日挣他个两日的钱。转眼间印刷坊热火朝天,每个人尽数充满干劲。 下午时分,杨凡睁开双眼起床后简单的塞了点东西吃,随后又进了书房开始自己的创作。 他计划快速打响名号,时报从明日开始刊发,每日一更 ,所以他工作量极度繁重。 其中最费事的是时闻,杨凡没有时间去调查整理,只能让亲兵去采集,全当做聊胜于无。 他的重点放在其他版面。对于其他娱乐版面的内容,如何排版、如何抢人眼球,门门道道都是讲究,不由得让人绞尽脑汁。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有见识,所以他也只能亲力亲为。 春风吹过巴蜀之地的夜,重庆百姓一觉醒来,发现在城内繁华交汇之处,一个不起眼的有着三层阁楼的店铺已经易主。 “长江时报。” 既不是油盐、也不是粮米,更不是肉布,这店开的无声无息,没有其他店铺那般开业时的敲敲打打,也没什么优惠酬宾活动,就这么突兀的矗立在此。 门口还放着一个亮铜色的大响锣,也不知是做什么使的。但十分冷清,除了偶尔几人在门口驻足对其评头论足之外,便是毫无人迹。 刚过辰时,几家拉货的马车飞驰而至,旋即停在门口,店铺中冲出几人忙前忙后。不多时一些十多岁的男孩也聚集过来,管事的几句话后,众人呼喊一声,便犹如星散,奔走四方。 每个人怀中都抱了不少层层叠叠竹纸,分别奔向划给自己的那块区域。 住在城中的街坊平日里寻常小店见得多了,但还没见过这等报店,也不知对方是做甚买卖的,只觉得来的奇怪,人群围聚在店门口互相交头接耳,最后结论是,对方是个卖纸的。 …… 晨曦破开阴云,一缕阳光初照。 重庆一处雅意小院之中,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士子,沿着古旧的青石板匆匆而行。 行至友人家门前,他将门扉轻叩,家仆闻声而出。那老家仆见是他,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周公子。” “黄伯。”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被唤作黄伯那老仆引着年轻士子踏入庭院。庭院中草木葱茏,静谧安然,可士子却未闻平日里友人吟诗弄墨之声,心头连连称奇。 家仆引着士子径直走向书房,轻推房门,只见屋内茶香袅袅。友人却并未如往常般临帖挥毫,豪迈千丈,反而是端坐于几案前,手持一份纸张,眉头挤成三字也不自知。 他有些奇怪,竹纸价格最低,他这朋友平日虽舍不得用宣纸、皮纸这等,但好说歹说也算是殷实人家,至少也是要用麻纸的,不知今日为何用上最便宜竹纸了。 “盖兄。” 士子轻轻呼唤,然而对方却是充耳不闻,好似陷入某种谜团般置之罔闻。 眼见对方目光紧锁,神情痴迷,似是被其中的文字深深吸引,全然未觉他的到来。士子心头愈发好奇,平日两人经常与之一同探讨经史子集,共抒心中壮志,都还从未见到过对方如此入迷。 老仆见状连忙走近了些,在那人耳旁轻声唤道:“少爷,周博文、周少爷来了。” “啊?”盖世才愕然抬头,瞧见友人已经站在门口这才如梦方醒。 “周兄!你快看这玩意,有趣得很!” 盖世才起身将周博文拉至桌前,手中那竹纸便递到了对方手上。 周博文满头都是问号,不知对方何意,待他细细翻看手中竹纸,瞧见这纸张两面四页,其中一面尽是写的是一篇故事,叫做射鹏英雄帖。 第106章 时报 周博文粗略看完,开头大致讲的是说书人张十五在牛家村讲述金兵残害百姓的故事。 接着郭啸天、杨铁心与丘处机结识,因丘处机刺杀王道乾之事引发与官兵冲突,导致郭啸天惨死,杨铁心重伤,李萍被段天德掳走,包惜弱被骗随完颜洪烈而去,郭杨两家家破人亡。 此后,丘处机与江南七怪因误会立下赌约,分别寻找郭、杨后人并传授武艺,约定十八年后在醉仙楼比武定胜负。 这样的开篇,人物命运多舛,情节跌宕起伏,让人不禁好奇后续故事的发展,想要一探究竟。 周博文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一页却戛然而止,落款只写了个“未完待续”,还有作者落款“古庸”。 周博文意犹未尽,他抬头询问道:“这时上边故事倒是有趣得紧,一段一段,钓足了人胃口,盖兄在何处买得?小弟也去买个几份,看看后续。” 盖世才闻言愕然道:“周兄没有吗?今个一早,有人不要银子,在这条街挨家挨户发的。” 周博文还没反应回来,就听见那个老仆黄伯悠悠道:“今早来了个小娃,说是长江时报的,我本想赶他们走,但是那小娃说这报纸是免费的,我想着不要白不要。瞧这纸也不算差,就算没什么他用,拿到柴房用来引火也还是不错,便收下来了。瞧那小娃,在这一条街的院子的人家,他怕是都送了一份。” 盖家住的院子区域城中属于地段不错的,聚居在此的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至少都是殷实家庭,家家户户都有识字人。 “你没收到吗?”盖世才反问。 周博文还未回答,盖世才忽然一拍脑袋,笑道:“哎呀,忘记周兄你早已不住这里,搬去城南,城南都是些市井小民,识字的怕都没几个,这送报的不送城南也是正常。” 此话一说,周博文有些尴尬。 但他知道盖世才就是这种性格,恃才傲物,说话不念及他人感受,两人相交如此久早已习惯,也知道对方并非恶意中伤。 周家和盖家早年都风光过,甚至盖家还出过一个知州,两家关系匪浅。周家尚在这街住时,两家人也是最为要好的街坊邻居。 奈何周家家中老人重病染身,周博文下有弟弟要读学堂,周家家业只剩下两间铺子和十亩田地可以收租,为了开源节流,周父被迫卖掉了这里的大宅,搬到了城南。 相对而言,盖家家境则要好上许多,除了几处铺子的租金收入外,盖父还开了一家纸店,盖家世代读书人,又是深耕于重庆,认识本地许多年轻士子,达官贵人们都养成了习惯到他们家购买,故而生意还算不错。 周博文岔开话题,道:“这时报今日才出的?竟然还免费,倒是有趣。” 盖世才将周博文手中报纸翻过来一面,指着上边内容道:“那射鹏英雄贴虽精彩非凡,但终究是个娱乐故事,无甚意思,有意思的主要是这一页,周兄你看。” “哦?”周博文闻言细看。 这一面内容不再是单一故事,而是由几个版块构成:一是时闻板块,可能是云南普贼之乱刚平的缘故,这时闻版块开始从头开始捋了一遍普贼作乱的前因后果。 这些战事解读和风闻,那些行商之人因为要观察市场所以最为关注,至于盖周两家 ,平日便混迹士子公子们的交际圈,这等事情他早已经知晓个七七八八,自然也就提不起什么兴趣。 还有小块写了最近民间的在野风闻。上边说川内蓬州有个寡妇村,村里的郑寡妇丈夫被满人杀死于喜峰口边关,她独自种地为生。一年秋天,郑寡妇因收红薯辛苦,便用积蓄去赶集买驴。 在集市外,她遇到一个灰袍道人牵着一头壮驴,仅花五两银子就买下了。这头驴十分通人性,能听懂郑寡妇的话,还会驮红薯干活。更神奇的是,夜里打雷时,郑寡妇给驴喝了碗酒,它竟用蹄子在地上写出字来,原来这驴是被道士变成驴的保宁府读书人胡玉亭。奇闻后边又写了当地官府正在查证此事。 这等山野之间的趣闻杂事妙就妙在真假参半,可谓是吊足了看客的猎奇胃口。 周博文眉头紧锁,他对这些拿给百姓看的饭后谈资没有什么兴趣,随着目光下移,他看见了第三页的学问版块。 这学问版块看似是有偿征文,命题是周博文和盖世才最为引以为傲的词,题目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要求以此为开头续写词,并在今日日落之前将自己写的词,加上自己的落款笔名,送往时报的店铺地址处。 明日发报时便会从来文者从中决出甲乙丙三人,并以排行榜的模式刊登出来。 除了将会刊登名次之外,还有实际奖励。甲等为续诗最优者,还能得十五两白银,乙等为次,能得白银十两,丙等为最末,得银为五两。 周博文眼前一亮,五两至十五两不是一个小数字,虽然他们周家不是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但是哪怕那个乙等,得个十两,也够自己半年消耗。 一旁的盖世才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哈哈一笑,自负道:“周兄怕是也想要那银子,盖某不才,那银子不要白不要,而且在下想,要冲就冲那甲等。” “盖兄目标倒是清晰。” “呵,那是自然,放眼这重庆上下,论吟诗作对,盖某还不觉得有谁人能出我其右。” 一句话便将周博文也压下去一头,但周博文知道他盖世才性格本就如此,所以也并未奇怪对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笑了笑当做附和。 盖世才将周博文拉过去,将自己写的推到对方面前,自豪道:“这是不才在下写的,周兄掌掌眼。” 周博文低头细读,这七言律诗盖世才已经写完: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涴画纨。残梦悄伴流水远,幽怀空逐暮云闲。相思无尽凭栏处,别恨难消对月间。曾许柔情成断绪,痴心犹自泪潸潸。 “好诗。”周博文由衷称赞道。 第107章 大家 盖世才哈哈大笑,一边又招呼过来黄伯,打算叫他送去这报店,临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道:“周兄虽然喜读沙场兵事,但除去武学,心头亦是锦绣文章,不如也创作一篇,你我两人同去博博这时报的彩头?” 周博文本有此意,毕竟得了重庆甲等,除了有这诗才名声,还有实打实的银子,两者都是他不容错过的。 “可,还需借盖兄纸笔一用。”周博文客气道。 黄伯为他取来笔墨,周博文走了好几圈,心头忽然来了灵感,迅速趴在桌上,片刻后一首七言律诗便已成型。 盖世才凑过来瞧了瞧,看得连连点头,但终究还是觉得自己的诗更胜一筹,两人说说笑笑,盖世才便唤过黄伯,让他将两人的文章送去报店了。 黄伯走后,盖世才心头还是有些激动,仿佛此刻已经在明日的时报上看到了自己夺甲等的名字,一时间心生澎湃。 他忍不住对周博文说道:“周兄,你我自幼相识,都有鸿鹄之志,奈何仕途难进,万马过独木,转眼之间便是数年蹉跎,如若我等有了这时报甲等,兴许能入得了那些大人的眼,若是有权贵愿意提携后劲,那便妙哉。” 周博文闻言也是一声长叹,两人三年一次的科举已经参加了两次,到了最后却都徒劳无获,仅仅只能得个秀才。 似乎想到这些年的碌碌无为,周博文低声叹息道:“仕途捷径,岂是为我等寒门而开……” 盖世才瞟了他一眼,张嘴欲说他又不是寒门,可话涌上了喉咙,最后还是看着两人的关系,难得的留了次口德。 周家和他们盖家其实都算不上本地大家,盖家不谈,周家的确是没落了,田地铺子留存不足他盖家五分之一,自然是属于寒门了的。但盖世才还是自认为他盖家不算寒门,虽不及早年巅峰,但也尚可,只是缺了以前的门道。 如今他向上无门,也是因为他家祖故去后,连带着之前残留的人脉消失殆尽。 周博文并未料到对方想了如此多,趁着无事,又将报纸拿起来翻了翻,这报纸两面四页,背面两页负责述说那个射鹏英雄贴,正面两页除了乡野趣闻外,便是七言律诗的板块,除此之外就是时闻。 在报纸的最末尾,还留有一小部分空白,写的是评论板块,这块此时却只有个名头空白,也不知道会后边会写什么。 …… “求到了!!!求到了!!!” 唐文卓未等轿子落稳便冲进院子,径直奔向还在奋笔疾书的杨凡。 杨凡满眼血丝,闻言停下手笔也是满脸兴奋:“可是时评的人求到了??” 唐文卓哈哈大笑,兴奋地说:“是的,杨兄!” “是哪位大家?”杨凡满怀期待。 长江时报今日刚刚刊发,急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文坛大佬或者政坛大佬为它打响知名度。 如果能有一个大咖能够在时报上的最后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署名,哪怕他只写几个字!那也抵得上时报寂寂无名的刊发数月。 唐文卓笑道:“是杨涟,杨进士!” “杨涟?” 杨凡满脸疑惑,杨涟是哪位他还真的不清楚。 唐文卓看杨凡不知道,急忙补充道:“他是杨慎的孙子!” 杨凡瞳孔一震,杨慎!杨慎的孙子!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文学家、学者、官员,明代三才子之首,已经于七十年前离世。 代表作之一便是被三国演义罗贯中都引用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好!!!” 杨凡拍手称快,唐家办事果真快速,一天时间就为他找到如此大咖,虽然不是大咖本人。但这等文坛政界大豪后代族人盘根错节,门生也是故知遍地,一个直系继承人站出来说一句话,足够让长江时报的含金量上几个档次了。 “唐兄办事,杨某佩服。”杨凡称赞道。 唐文卓笑道:“此事儿说来惭愧,家父动用了些关系,小生也只是见到了杨涟老爷子,但对方死活不愿意为咱们署名评论,哪怕我把署名润笔费提到了两千两的润笔费,杨老爷子也不松口。” “哦?那最后是如何才点了头的?”杨凡疑惑。 唐文卓扭头看向杨凡,眼神崇拜。 “杨涟老爷子是瞧见让他评论的那诗了,他说此人如此文采,哪怕不要润笔银,他也愿意点评一二。” 说罢,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唐文卓由衷朝杨凡拱手道:“杨兄,在下没有佩服过几个人,但杨兄的点子和文采,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不知杨兄为何不愿意留下真名,若是真名,兴许除了沙场威名外,还能博个才子之名。” 杨凡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笑得有些僵硬,尴尬地将唐文卓扶了起来,嘴上不知如何回答。 天色将晚,夜幕降临。 重庆城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逐渐模糊,夜空随时间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杨凡还在宅子里,他刚完成后日大明时报的内容编写,将稿件送往了寸滩的印刷坊。 石望靠近过来说道:“上午我们用了一个时辰,在重庆大大小小的缙绅世家,士子、权贵,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发了咱们的时报。据观察,有四成都是把咱们的时报拿回去当废纸了。” 杨凡道:“明日继续发,直到他们愿意看一眼咱们的时报为止。” “好的,大哥。” “城内那些说书先生们谈得怎么样了?”杨凡问。 重庆也是大城,人口几十万,除了要给精英阶层知识分子传播自己的大明时报,那些底层的百姓,哪怕不识字也要想办法尽量传播。 毕竟三人成众,底层百姓是传播最为快速的群体,一旦让他们养成听报的习惯,此事也就成了一大半。 石望回答道:“唐家的客栈、茶楼,唐公子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开始便立了新规矩,先讲咱们的时报内容。至于除唐家产业之外的其他说书先生,今日我已经谈了一半,给的费用平均下来是一月四钱银子,他们每日都会先从我们这里领一份时报,在开始评书解意之前,都会先讲咱们的时报。” 杨凡点点头道:“没有谈妥的那些说书先生咱也不要吝啬银子,银子花出去有价值才是银子,花不出去那就只是死物。” 第108章 进取 “好的,大哥。” “大哥,还有一事。” “何事?” “北直隶来信了,是汪峰华的口信。” 杨凡将手上物件都放下,之前去信给汪峰华实属碰运气,没想到汪峰华收了银子真的回了信,他心头涌出一丝希望。 “什么口信?” “欲于重庆之地有所进取,须寻云南右布政使王维章。” “王维章?” “是的。” 杨凡顿感头大:“这是又是何人?” 似乎早就知道杨凡会如此问,此时石望自信开口道:“我也不知,所以收到口信之时立马去找了知府衙门的人,打听了番大致信息,才来与大哥说。” 杨凡怔了一下,再一次重新打量眼前的石望,自从自己在那暗巷之中捡到这孩子之后,两人经历不少事情,对方显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屁孩,办事头脑愈发成熟老练。 在石望简述下,杨凡大致对这个王维章有了些印象。 王维章,字于大,科举出身,万历四十年壬子科湖广乡试举人,四十一年联捷癸丑科进士。初授户部主事,后升贵州司郎中,密云管粮。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升浙江杭州知府。 天启中历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分守霸州道。崇祯元年,起复陕西参政,六月升按察使,调云南按察使,腾冲兵备道。四年十月,又升云南省右布政使,后转左布政。 一番介绍后,杨凡依旧脑子还是十分迷糊:“汪峰华那老小子让我去找那云南的官做甚?莫不是觉得我在云南立的功,便在云南更好升任守备?” 石望摇头道:“小弟觉得不是,汪峰华口信虽短,但是说得明白。欲于重庆之地有所进取,须寻王维章。只是这汪峰华又不明说,只给咱打哑谜,实在难猜。” 杨凡沉吟片刻后,回头道:“汪峰华在天子脚下,比咱们消息多,兴许是知道了些风吹草动。既然他特意说了王维章此人,我们便不可抛一边不管,明日替我写个拜帖去吧。” “要带仪金吗?” “带。” 杨凡沉吟片刻:“就随拜帖呈上五百两吧,毕竟是个从二品布政使,咱们不能太寒酸。” 石望应了声就要起身去准备,杨凡又将他拉住,随后咬了咬牙,狠心道:“带八百两吧。” 石望点点头,杨凡又回过了身来。 此时谢如烟已经完成了计算,安静坐在旁桌子,瞧见杨凡看过来,谢如烟继续汇报到:“昨日共计支出的银子,其中材料纸张,印刷坊坊主建议咱们以后还是用竹纸。两千份报纸则需用二十三两七钱银。油墨大概需四两银子。 其次是人工费用,排版工人日薪约一钱银子银子,目前是五个排版工人加工时在干,现在咱们已经给他们每人加到了二钱银,费用一两银子。印刷工人日薪与排版工人相近,但人数更多,已有九人,费用约二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校对人员、送报童以及咱们报店的店员,杂七杂八加起来,每日费用约为五两银子。 除此之外,未算铺面和印刷坊维护费用,咱们每日维持报社和印刷坊也需要三十五两七钱银子。唐家已派了账房与我对账,每日他们会承担两成开支,也就是折算下来,我们每日花费为二十八两五钱六分银。” 话音落下,杨凡毫不犹豫地扭头对石望说道:“通知下去,明日开始每日加印至五千份,只要识字的人家,都免费给人家送去。” 石望没有什么废话,简单点点头。一旁的谢如烟委婉提醒道:“如此还得扩大印刷坊和对应工人,包括送报童这些也要同步增加,每日咱们这边的支出还得增加四十两左右。” 杨凡摆摆手,道:“印刷坊地方不够就马上招人扩建,印刷工人不够就扩招。” “会用活字印刷的印刷工不多,大部分会这手艺都有活计在身。” “那就加银子挖来,咱们现在不能吝啬银子,咱最缺的是时间。” 谢如烟闻言点头,杨凡从云南回来后,谢如烟再次成为杨凡小团伙的账房管家。杨凡带回来的银子有多少,她是最清楚的。 但以前太穷了,当叫花的时候别说一两银子,一个铜板都能掰成两半用。现在她负责管理杨凡财务,每日支取的数量都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数量,也都要她那边记账点头再支取出来。 这些日子每日花钱如流水,而且还坐吃山空的感觉让她危机感十分浓烈。但出于对杨凡的尊敬和信任,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 次日,重庆,盖府。 “报来了!报来了!” 周博文拿着时报快步冲进盖世才的书房,他一眼瞧见房间里黄伯站在门口朝他微笑,而盖世才则坐在椅子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周博文扬扬手中的大明时报,笑道:“昨日都没发我家,今日不知为何一大早就有小孩送了份过来,黄伯说得果真不错,还真是不要银子的。” 随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就进了门,周博文这才见房内气氛明显不对,盖世才呆坐在椅子上出神。 “黄伯,盖兄这是?”周博文扭头询问道。 黄伯叹了口气道:“唉,周少爷怕是还没有看今日时报内容吧?” 周博文一愣,他今早一拿到报纸便跑来盖府了,本想和盖世才一起阅览的,但是看样子盖世才已提前看了内容。 周博文朝盖世才走去,靠近时才发觉对方呆坐在此处,嘴巴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盖兄?” 察觉到周博文走近,盖世才扭头过来,他的眼色先是呆滞随后又黯淡,片刻后长长叹息:“周兄,你我两人好似坐井之蛙般固步自封,却没想到这小小重庆,竟也藏龙卧虎!” “啊?此话何意,难道?” 周博文反应过来,急忙将手中报纸摊开。他快速略过射鹏英雄帖和其他杂文内容,找到了诗对一栏,瞧见甲乙丙的排行榜已经出了,还刊登出了其对应的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云游客” 第109章 名声 “妙呀,妙。没想到这城中竟还有这等妙句诗才,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为何不愿透露姓名,取个化名掩人耳目?” “兴许是恃才傲物,不求名利之人?”盖世才只想到如此一种可能。 闻言周博文手中报纸陡然垂下,嘴角满是苦涩,对方只是略微一出手,便是他们两人此生极限。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理解盖世才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为何会深受打击了,便是因为这种被他人实力碾压后的窒息感。 周博文看了看时报最末尾,在原本空白的文章时评区终于看到了评论。 说云游客这首诗直破情关,道尽尘世爱恨无常之慨。词间幽婉凄切,借班姬、明妃之事,抒己怀之怅惘。其情真挚,其思绵邈,如泣如诉,使闻者皆动于心。虽情境稍显哀郁,然文辞精妙,意象玲珑,足见才情超卓。 评论人落款为杨涟,周博文一时没想起这个杨涟是何人,经盖世才提醒,才知道这是杨慎的孙子。 说起杨慎,周博文不可能不知道。对方自幼擅诗文,正德年间三大才子之首,最高做到翰林院修撰及经筵讲官,朝廷二品大员,妥妥的大人物。虽然已经逝去多年,甚至就连孙子杨涟也垂垂老矣,但杨家门生故交遍地。 杨涟的名字能上这长江时报,可想而知,这时报的后台能有多硬。 刚才那诗是评的甲等,周博文心存侥幸,又看下边的乙等丙等。 这得了乙的也并非陌生人,而是本地一个不得了的名字,谢士章。 重庆知府谢士章。 见到重庆最大实权人物出现在这张纸上,周博文却并不意外,他与盖世才也本地士子圈里的人,自然也知道谢士章此人不喜权谋,但以诗名着称。 西南权贵都评他为“性耽吟事,淡于仕进”。 谢士章对诗歌创作非常痴迷,在诗坛诗会颇有声誉。还着有《计偕》《笑玉轩》《退食轩》《秋似亭》《罗浮》《七星岩》《燕台》《懒云》《郢中》《巴音》等十部诗集。 没想到一个新兴的长江时报,一瞬间就能炸出如此多的文坛大佬。 周博文苦笑过后,瞧见盖世才还在发呆,便好言相劝道:“盖兄不必妄自菲薄,只是一日的七言律诗而已,今日又来了新的,咱们大可再搏,一次不行就两次,切不可以一时失败而气馁!” 此言一出,盖世才也是重焕斗志,坐正身形开始研究今日的命题,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今日的题目是词。 …… 几日后,凭空出现的长江时报逐渐在重庆这座水陆城市站稳脚跟,重庆上至权贵名流,下至码头工人、平头百姓面对这等新鲜事物,都表现出不低的兴趣。 识字的士绅每日上午先收报纸,了解每日咨讯、查看他人的吟诗作对,防止出门在外与他人闲聊因不知道今日内容,导致格格不入。 特别是诗词作对这个板块,投稿者众多,真正的是人满为患,城中的时报店不得不加派人手仔细评鉴。 而普通老百姓,没有时报会主动送到他们家门口。但他们每日也会在完成当日生计后,聚集在菜市口,每日这边有评书先生免费的讲报点位,算是娱乐项目匮乏的时代,不花钱还能听个热闹的好去处。 这些百姓在意不是吟诗作对,而是篇幅达一半的射鹏英雄帖,这故事恰似一幅波澜壮阔的英雄长卷在观众眼前徐徐展开。郭靖这位质朴憨厚的少年,从蒙古大漠一路成长历练,遇到的每个人,做的每件事都牵动重庆百姓的心。 随着故事逐渐进入正轨,郭靖的正直善良、坚守正义与黄蓉的古灵精怪相得益彰。其他众多性格迥异的人物也开始逐一出现,逐渐在江湖的大舞台上碰撞出火花。 杨凡的印刷坊已经扩建到了原本的三倍大,但也满足不了现在每日一万份的需求,在杨凡的主导下,唐家派人出面,以高于市场四成的高价又收购了两家印刷坊。 时报印刷坊一跃成为整个重庆,乃至整个西南最大的印刷坊。 但与此同时,时间愈发紧迫,已经来到了三月二十五。距离周大焦给他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五日。 杨凡不能继续再让长江时报慢慢发酵升华了,开始主导舆论。 他先操控长江时报中的时闻。在讲到了普贼之乱平定过程时,其中一个名叫杨凡的千总小将开始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 上至士子权贵子弟,下至普通百姓,人人都知道了这个叫做杨凡的千总。随着这几日时报接踵而至,大家对这人事迹愈发称奇。 一个千总小将,仅仅率百人便能独自抵抗普军万人大军近半年之久,而后更是只身率数十残兵直插叛军空虚后方,毁了叛军粮仓,这才迫使叛军回到和谈桌上。 两件事都让人拍案叫绝。而当次日时报出来后,更是引爆了重庆人的舆论漩涡。 千总小将杨凡仅率数人收复陷落的罗平州城! 罗平州是什么地方,大名鼎鼎的石柱兵都守不住的地方。 几个人?攻城? 这几个词语明显不可能组合在一起,但事实就是如此。有几个多事的公子哥查证后,他们无奈表示,的确是那个千总领着几个人成了收复了云南叛乱后明军收复的第一座城市。 在报上言论被查实之后,一时间杨凡这个人风头无两。 不少文人墨客,争名附雅之辈都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遗憾的是这个杨千总一直在罗平州休整,此时还在返回重庆的路上,如果他此时此刻在重庆,怕是门槛都得被踏破。 街头巷尾一夜过后,突然传唱起阵阵童谣: “重庆千总本领强, 百人坚守志如钢。 叛军万人来犯狂, 半年困守不退让。 巧施妙计绕后方, 粮草成灰心发慌。 再战罗平州城上, 收复失地凯歌扬。” …… 第110章 门路 三月二十八,重庆深宅。 空旷里院中红灯辉煌,生冷石桌上摆着数盏火烛,温暖的黄色灯光投射在粗旷的桌面上,周围一丁点声响都没,让人有种世界归于死寂的幻觉。 石望静静站在杨凡身后,杨凡在苦思冥想后,终于再次下笔,片刻后便将时报内容画上句号。 杨凡将桌上火烛拿得近了些,希望火烛能更快将墨迹烤干。石望朝前一步对着纸张吹了吹,待到墨迹干完,他便小心翼翼将其收入怀中,这是后日的时报,将由他明日一早送到印刷坊赶工。 杨凡伸了个懒腰,忧虑道:“张攀他们走到何处了?” 石望立刻回答:“快到了,已经过了泸州,离重庆最多只剩下两三日船程。” 杨凡连连摇头:“不行,太快了,太快了。” 石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醒道:“周大焦派了很多传令兵去督促张攀他们的行程,严令三月底内,四月之前要赶到重庆,张攀他们也很难再慢。” 杨凡长叹息一声道:“四月只剩三日,船到重庆也只需要两日。区区两日,咱们要想打通上下关系,抗衡周大焦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 “可泸州到重庆,的确只需三日。” 杨凡咬着牙,感觉真的陷入了绝境。当下情势,杨凡是万万不可自投罗网去周大焦军中的。他真的已经开始考虑就任云南,暂时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吴广余之死不明白不白,杨凡不敢去赌周大焦知不知道自己抢银两之事,也不敢赌周大焦会不会将吴广余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眼下还好,虽都在重庆,但是敌明我暗。可一旦去了对方主场,周大焦是自己的直系上司,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逼自己就范。 正当两人愁眉不展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唐文卓将这套宅子赠予杨凡居住,为了给杨凡保密,门口都是由仆人看门,陌生人不可以直接入内,所以能直接进来的想必是自己人。 果然没多时,谢如烟从院门走进来,手上还拿了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杨大哥,昆明的来信。” “昆明?” 杨凡大喜,立刻从谢如烟手中接过信。这信来自昆明,多半是王伉那边有了眉目,只是不知是好是坏。 眼下杨凡在周大焦的天罗地网中辗转腾挪,已经黔驴技穷。手中这信中的昆明王伉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只希望王伉能够忠人之事,不忘两人危难之际的约定。 “大哥,快看看吧。” 石望紧张吞咽,难掩心中紧张。 杨凡低头看着手中信,虽是薄薄一张,竟好似千钧之重。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红印,片刻后,在来回看了两遍之后,杨凡忽然哈哈大笑。 杨凡大笑过后,扭头对石望道:“马上叫人告诉张攀,夜晚找人将船只凿沉!如果还是不行就装病,至少给我争取到四月五日!” “是,大哥!”石望先是回应随后又是焦急地问:“上面王伉如何说的?” 杨凡将手中信放在桌上,眯着眼睛道:“王伉已去信贵阳总督府,特别言明我等功绩,恳请晋升,以表全军将士!总督府已有回信,将在四月一日巡视重庆之时,特别注意此事,并且召见我等!” …… 四月一日,重庆往南一百六十里外綦江县,县街处。 杨凡这个小千总凭借连带的烧毁粮草之功,稳固了王伉等人岌岌可危的官位,后来又成功收复了叛军攻陷的城池,还让出足够的经略之功给王伉,所以按理来说王伉对杨凡的印象应当是很好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杨凡。 因此,在得知总督朱燮元一行人从贵阳启程来重庆的时间后,杨凡便早早等候在这条必经之路。 他计划此次是借着路过的借口,尝试能否先攀上朱燮元的高枝。为此,杨凡从唐家钱庄取了三万两银子,就看有没有机会先抢在其他人前头,先送到对方手里。 但杨凡一行人刚到綦江县界,就得知前方官道上的客栈已人声鼎沸,西南五省总督出巡,沿途官道客栈全部住满了人。 有些是权贵世家的家仆,有些就是世家的子弟,散落在沿途客栈上,为的就是能比他人更早见到朱总督的车队,如果能有幸和朱总督说上两句,说不定便能家道中兴。 一些熟悉的人也出现在他们行列之中,杨凡在其中便已经瞧见了周大焦的好些个亲兵。 前去试探的亲兵低声道,“朱总督住在琪瑞客栈,带有二十来个护卫随从,其中有几名像幕友的人,两个婆子,其余都是总督府的护卫和家仆,他们包下了客栈,一些在里边的人都不准接近朱总督的房间,有许多人求见,但是朱总督对所有求见者都一律不见。” 杨凡问道:“都有哪些人在那客栈里?” “都是些士子、商人,争先恐后想要求见总督,但都被拦下了。里边还有大人认识之人。” “何人?” “周大焦周守备。” 杨凡脸色变冷,他自认为手脚麻利,又有王伉提前知会,却没想到还被周大焦给抄了前。还好朱燮元谁也不见,没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呈上去一份仪金,给了朱燮元的随从和幕友一份银子,但是还是没见到朱总督,仪金也没送出去。他现在住在客栈里,看样子是想等待后续面见机会。” 杨凡哦了一声,周大焦等人像是狗皮膏药粘着朱燮元车队,着实有些无耻。 他叹息道:“周大焦在客栈里,咱们不好再靠近了。” 几人面面相觑,石望想了想说道,“大哥,你身份敏感,如果被周大焦认出来了怕是不好脱身,不如我尾随车队,如果有其他情况他随时通知。” 杨凡迟疑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先行返回重庆,看能否有其他路子。” 杨凡给石望留交了五千两银子,嘱咐他一旦有机会,就多结交朱总督的随从和幕僚,试图撕开一条口子。 “多花点银子就认得了,办事情不要怕花钱。” 杨凡说完便率先赶回了重庆。 回到重庆后,他又找到唐文卓,唐家在西南经营产业,认识不少权贵,虽然要直达总督一级颇有些难度,但或许还有其他门路。 第111章 视察 唐文卓先是打探了一番他最熟悉的漕运总督府,碰了一鼻子灰后,只得又与几个相熟之人礼尚往来一番,最后送了些银子,得到了一些信息。 信息一是朱燮元好茶,不好金银;二是,此次朱燮元从贵阳总督府出来,沿途将要经过重庆、成都、昆明等地。原因是京师对西南平定普名声之乱的效率多有不满和微词,。 言称西南堂堂两省之兵,出兵大半年竟然奈何不了普名声万余叛军,最后还是只能朝廷点头妥协和谈。 朱燮元作为西南五省总督。川、滇两省明军战斗力如此低下,他难辞其咎。 所以此行朱燮元等人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整军汰兵。整顿军队是大棒,自然还有论功行赏这个萝卜。一手大棒一手萝卜,如此一来可想而知,将有一大批人要被贬,甚至整个部队被拆散,与之相对的,有功之人同样有升迁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官道客栈这如此多人像苍蝇般围着朱燮元的车架,都是为了头上乌纱帽和身上的红色军服,个个都想抢占先机。 按朱燮元的行程,估摸着还有两日才能到重庆。杨凡有了这信息,这两天时间就变得极为金贵。 他又在这几日的长江时报中,再次大力鼓吹自己的功绩,试图能让此等流言蜚语入了朱燮元的耳,从而知晓有他这么一号人。 …… 当日琪瑞客栈天字房中,一个幕僚正埋头阅读,身后主家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瞧见了幕僚手中报纸。幕僚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主家后连忙恭敬站起。 “这是?” “回大人的话,这是今日的长江时报。” “长江时报?” 见对方似乎不知,幕僚便解释说:“刚入了川,属下便见到处都是这时报,内容倒是有趣得紧,野趣、杂文诗词,应有尽有,还不用费银子去买,想要便有商贩求着送给你。 我找商贩打听了一番,他们每人一次能拿十份送人,但需要先缴纳五钱银子押金,必须将时报传递给识字的士绅、士子,如果发现恶意浪费则押金不退。如此大费周章还耗费如此多纸张,不知这报店靠什么赚钱。” 主家淡淡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不寻常之事,必然有蹊跷之处。” 幕僚点头:“大人说得是。” 主家手中缓缓将时报的连载版块、文娱版块一一翻过,嘴上道:“此番离开云南太过匆忙,涂绍煃那里要接任,有些文册上过不去的还需要有个人私下勾兑好,免得生出无妄事端,误了我后边仕途。但难得有朱总督这个总督大旗,现下我必须走这四川一遭,敲打哪些人、拉拢哪些人,有朱总督在,我才好铺路,所以实在分身乏术。” “小人明白,小人马上动身回云南。” 主家点头,低着头缓缓道:“小心些,如果出了岔子,你会死在朝廷怪罪我之前。” 幕僚浑身一抖,随后低声应了一声。主家挥挥手,他便下去做事了。 此时主家已经将长江时报翻到了时闻版块,头版上写着“千里援滇挡锋夺城”八个巨大的标题。 “杨凡手中红缨枪出如龙,面对数十罗平叛兵围攻不落下风,一片刀光掠影之后,连杀数人,群贼惊惧,大呼而逃,罗平就此重归王师治下……” 主家皱眉思索,随即嘴角浮现笑容:“这倒是有趣。” …… 明朝时期的重庆不仅贡输漕运,商运也异常兴旺。早已成为热闹的水码头,除了商业发达,酒楼茶舍、商号、钱庄更是遍布。 重庆“九开八闭”的十七门中,除通远门是西通成都的陆地门之外,其他的朝天门、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金紫门、南纪门、临江门、千厮门八座城门,均建在长江、嘉陵江边,城门外江岸设有码头,这些码头不管是在漕运中还是商运中,都是吞吐量惊人。 漕运发达,商货自然奇多。买个茶叶那是简简单单,但是要买好,能让朱总督见了能喜欢、能眼前一亮,便难了。 杨凡把腿跑细了也只找到寻常涪江青麻石、花茶,好一点的比如方坪香茗等,送送寻常客人完全可以,但对于朱燮元这种咖位完全不够看。 时间越来越久,眼见朱燮元车队马上要接近重庆城。最后还是唐文卓听说了此事,自己做主将唐其瀚书房内珍藏的武隆雪锦茶拿了出来,给了杨凡当成见面礼,这才让他手上不至于太寒酸。 四月一日,晨曦初破。 五省总督朱燮元到达重庆。 重庆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了滚滚烟尘。总督大人的仪仗浩浩荡荡,仿若一条巨龙蜿蜒而来。 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一列身着铁铠甲的士兵开道,他们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发出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总督的大轿居于队伍中央,那大轿由珍贵的乌木制成,轿身雕刻着精美图案,左右两侧是随行的幕僚与护卫,随行之人或骑或行,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再往后,是一众衙役,想来是重庆官府派来的迎接的。队伍末尾,还有一些仆役牵着备用马匹,马背上驮着行囊与物资。 一场喧嚣之后,朱燮元的车队进入了象征重庆最高权力的知府衙门,随后就见不断有文武官员被召唤,知府衙门进进出出,但却唯独不见朱燮元再出来。 知府衙门没人敢围集,有心之人也有力无心,大家都在等消息。 两日后,传出朱燮元在处理完重庆本地公务后,将会巡查重庆明军。 重庆要说本地的机动部队,便只有唯一的独苗子,两江守备营。 至于其他都是些烂到骨子里的卫所,看与不看的意义都不大。更何况两江守备营此次也是参加了援滇战斗的,更是朱燮元日程中不可能划掉的一项。 得知朱燮元要去视察两江守备营,这几日周大焦的催促越来越急,甚至已经派了一队人去泸州,想要抢先将故意耽搁的张攀寇汉霄等人抓到重庆。 至于周大焦的人发现自己不在军中会做何感想,杨凡也顾不得了。 第112章 贵客 这几日杨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些日子银子花了不少,事情却迟迟没有如愿。 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能有人帮忙引荐,或者能帮自己吹吹耳旁风,让自己核报了军功,将千总这个职位往上抬一抬。 但眼下看来,他目前能搭上的主,话语权都不大,有话语权的那些大人们又都不是现在的杨凡能摸得着的。 要数最靠谱的关系,还得数云南巡抚王伉,但上次杨凡的去信,对方迟迟未回复,搞得杨凡不上不下,只觉王伉的云南许官亦是镜花水月。 经过杨凡回重庆后的种种迹象,唐文卓也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杨凡此时面临的危机,他左右奔走,希望能帮帮这个友人。 可唐家虽算是富甲一方,占据重庆半壁市场,但此时朝廷表面上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是社会的最底层。唐家虽然钱不少,认识不少世家子弟,但并未螚干预实权者。 但杨凡也没有拒绝唐文卓好意。他现在是真着急了,周大焦咄咄逼人,逐步将他逼在墙角,自己如果找不到有力靠山,无法升迁,导致要继续在周大焦麾下的话,注定被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如果王伉那里一直没有回信,他甚至已经在考虑退路,那就是如何带着银子跑路。 转机出现在四月三日的上午。 这日,刚刚通宵完成新一轮长江时报的杨凡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补觉。 就见唐府的家仆急匆匆赶来,见到自己后告知杨凡事情已经有了转机,唐文卓言明贵客到访,让他即刻火速前往唐府一叙。 得此消息,杨凡心头涌现一丝希望。 他已经得知朱燮元已经定下四月五日巡视守备营,而此时四月三日,按时间来说周大焦派出去的那队人已经到达泸州控制了张攀、寇汉霄等人。 他们自然也发现了自己不在泸州的事,待到对方四月五日返回重庆之时,同时也是朱燮元视察两江守备营的时候。 届时,便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在这个最后关头,唐文卓忽然说贵客到访,杨凡心头不禁再次涌现出一丝希望。 他三步并做两步,跟着唐家家仆快速赶到唐府,却见唐文卓已经在门口来回渡步,瞧见杨凡赶来,唐文卓急忙迎了过来。 “杨兄果然来了!”唐文卓一脸惊喜,显然贵客到访也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杨凡迫不及待询问道:“究竟是何贵客?为何如此突然?” “时间紧迫,咱们还需边走边说,家父正在里边待客,但也不可让对方等久了。” “啊?究竟是何方神圣?”杨凡实在好奇。 唐文卓拉住杨凡一边跨过大门朝府内走去,一边给他说道:“来者是云南左布政使王维章,王大人。昨日便听说他便派人去守备营想寻杨兄你,见守备营没人,今日又派了人来报店找杨兄,唐某自认为机会转瞬即逝,当下擅自做主替杨兄做了主,与王大人的人建了联系。” “云南左布政使?王维章?” 杨凡一惊,当日收到信,他只当那个汪峰华糊弄自己,让自己去找一个云南布政使,所以也只给对方送了八百两仪金,此时却没成想对方还真的找过来了!? 难不成真的有戏?想来云南左布政使品级为从二品,也是妥妥的地方大官了。 这职位其主要职权是负责全省的行政管理,既要贯彻落实朝廷政令,又要管理、监督和协调地方各级官员,以保证全省行政正常运转。同时还负责诸如户籍管理、人口统计、钱粮出纳、征收赋税等事,还要监督一声文物武官员,也算是实权派。 但是王维章这个人,杨凡是第二次听说。自认为除了那八百两银子之外,两者毫无任何渊源 对方会主动寻自己,实在奇怪,而且也太过突然,汪峰华虽然有一封来信预知,但却汪峰华太过狡猾,不愿说清楚此事。 “不知是何事?” “我瞧着是好事!” 唐文卓斩钉截铁道,他笑盈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杨凡一番道:“虽不知为何王维章会找过来,但是好事坏事在下还是拎得清的。再者说了,真要是坏事也不能一个二品官员亲自来寻,自然不是公事,也不能是坏事。” “就是不知这位布政使大人有何打算?” 闻言,唐文卓停下脚步瞧见四下无人,他凑近过来,在杨凡耳边小声道:“家父已有风闻,这位王维章王大人可是朱燮元跟前的红人,王维章的云南任布政使,之前便是朱燮元举荐提拔的,此次朱总督巡查川、滇。 王维章就是他的左膀右臂,走哪都带着。他的意思,想必也是朱燮元的意思。一旦王维章点头,杨兄你想要升任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杨凡大喜,心头也认同这个观点。但是这人十分毫无瓜葛,突然找上门来,杨凡还是觉得心头七上八下。 但是如今死期将至,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跟着唐文卓一路穿过里院,直达后方的正堂。 远远的瞧见正堂门口候着许多人,这些人见着杨凡和唐文卓走过来,纷纷抬头望来,数道目光将杨凡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杨凡不与他们视线过多纠缠,只觉得其中大部分是护卫,还有几个书吏和幕友之类的。 想来都是那位王大人的随从,这些人个个目光如炬,一点都没有下人的唯唯诺诺,反而是一副盛世凌人的表情,看样子跟着王维章已经看多了下级恭维。 杨凡随着唐文卓的脚步低着头进了正堂,正堂之中本来有两个中年人的谈笑声,但在两人进入正堂后,他们谈笑声戛然而止。 “王大人,这位便是杨凡、杨千总。” 唐文卓朝侧面一步,向朝堂上的两人介绍道。 杨凡不敢抬头,进门后便低着眼,随着唐文卓话音落下,杨凡顺势朝地上跪倒,埋着头朗声道:“下官两江守备营千总杨凡,叩见王大人!” 第113章 面谈 身穿便服的杨凡在堂上跪下,恭敬的向座上之人行礼。终明之世,大明始终未明文规定武官需对文官下跪。但实际交往武官往往需行更高礼仪。 如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记载,明代中后期武将干谒文臣时,也需“戒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趋入庭拜”,门状自称“走狗”,退而与文臣仆隶叙齿。这种“趋庭拜”的礼节,本质上是下跪的变体。 抗倭名将戚继光为争取张居正全力支持,也多次在书信中自称“门下走狗”,并向其进献美女、珍奇药物。万历年间,总兵官给兵部官员的手本中,常见“沐恩晚生”“门下小的”等自贬称谓,而文官回帖仅用“侍生”,以示对等。 但不管怎么说,王维章既不是杨凡上级,两人也并非公开场合见面,不是禀事,杨凡初次见面便跪下施礼,足以表现对堂上之人的恭顺和尊敬。 瞧见杨凡施如此大礼,王维章也未怠慢,赶紧离开上座,亲自下来将杨凡扶起,还亲昵地替杨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后便将杨凡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好似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心腹爱将。 见对方如此热情,杨凡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今日王维章不请自来,他一时摸不清对方来意。也不知到底是朱燮元的授意,还是看了时报单纯想要看看杨凡这个“英雄人物”? 正胡思乱想之时,王维章率先开口了:“杨千总年少有为,离开云南之前,便有人与本官说过杨千总是个干实事的人,亦是能征善战之将。 本官到了重庆,才发现杨千总在此地风头还更盛,上至士子权贵,下至街头巷尾,都有杨千总的事迹传颂。 今日终得一见,才知所言不虚。只是来之前,满心以为杨千总是猛将一名,却不知更似儒将?” 王维章一长段话中信息很多,首先他不是到重庆后看到时报才知道杨凡这个人的,而是来之前就从某人口中得知了他这号人物。 这人是谁,杨凡不得而知,但联想到对方是云南官身,心中猜测怕是王伉在起作用。 但是王维章语气话语之中的拉拢赞许之意已经很明确了,虽然知道这王大人来得莫名其妙,但是杨凡此时就像一个失足落水之人,心头已是狠了心要抓住这个二品布政使。 杨凡低着头,眼前只看得到对方的皂纹靴:“回禀王大人,市井风闻不足全信,至于大人所说文武之事,卑职认为战场个人武勇无用,沙盘巧略才可充当万军。” 王维章笑了笑,扭头回到堂上。待他坐下之后,便很久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唐其瀚坐在王维章的下位,此时瞧见这屋里氛围变化,张嘴想要活跃气氛,却又恐弄巧成拙,最后也只能低头喝茶,不敢擅自发言。 陡然安静的氛围中,杨凡不敢抬头看上座,王维章并未立刻说话,堂中静悄悄的,不知如何,越安静杨凡越紧张。 他刚才被王维章扶起来后,也不好自顾自坐下,此时话也还未说开,杨凡不知该如何启话,一时竟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好在王维章并未停很久,他再次开口道:“听闻四川人杰地灵,冠盖相望于途,军中亦是颇有正直多才之士,杨千总是重庆两江守备营之人,能否说说这两江守备营战力几何?” 王维章的声音沉稳又和蔼,让杨凡心头稍安。他脑袋之中急转,这是对方的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两江守备营的战斗力问题。 朱燮元王维章等人都是西南派的路子,周大焦则是四川巡抚张论和前总兵侯良柱的人。这第一个问题,也是要再次确认杨凡的站队。 “回大人话,下官自小便知道军队要想能征善战,必须训练有素、再加盔甲器械齐良,还需将领肯战用命,方能得一能征善战之军。 然而请恕卑职直言,现今我两江守备营士卒,不似兵丁,更似散民流痞,有几分悍勇,但远远达不到能征善战。且训练尚缺火候,守备将领中饱私囊,器械虽有,然保养不足,多为破烂不堪。军伍亦是松散。寻常小战可勉强一用,但若经大战,必然畏战,若是强行血战,胜算更是极小。” 杨凡这一番话虽然是实话,但一旦传出去。基本上就是将周大焦得罪死了,但他眼下最不怕的就是得罪周大焦。 他也是豁出去了,满身心想要搭上朱燮元、王维章这艘船。 王维章微微点头,对杨凡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又道:“那依你之见,若你做了重庆守备,要如何做才能成一劲旅?” 此言一出,唐其瀚手中茶杯一抖,茶叶泛起微微涟漪,杨凡心中则翻起一阵波涛汹涌。 他强装镇定,沉思片刻后朗声道:“末将以为,首在兵员与训练。当制定严苛且合理之训练章程,日夜操练,使士卒熟悉各类兵器之运用,精通战阵之变幻。 其二,军纪要明。赏罚分明,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如此方能令行禁止。最后,需重视后勤补给,甲胄兵器需精良,粮草不可有缺,方能无后顾之忧。更要注重士气之鼓舞,常以忠义爱国之念激励士卒,使其知晓为何而战。唯有如此,军队方可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战无不胜。” 这个答案很普通,王维章对杨凡的演讲词不置可否。 王维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屋内的檀香缕缕白烟腾空飘来,杨凡鼻腔尽是这股好闻的味道。 过了一会对方又接着问道,“上月普贼之乱稍定,川滇两省之军表现皆不甚理想。朝廷严令朱总督整军汰兵,朱公本人也倡导武学,主张不拘一格为国揽才,时值此天下多事之秋,可见其先见之明。” “朱总督真乃高瞻远瞩,烛照万里之举!方今局势纷扰,似乱麻无绪,还需朱总督这般利刃破竹,不拘一格举荐良才,举夜中明灯,为我等行伍之人指明前行方向……” 杨凡一番彩虹屁,顺着王维章的话头继续吹捧朱燮元。言下之意,如果朱燮元不拘一格提拔有良才资质的自己,便是高瞻远瞩。 王维章仍没有什么表示,根本不接杨凡的话,感觉在这个谈话模式中他完全占据主动,可以选择如何提问,最后再评论杨凡的答案。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杨千总对行伍之事倒是清楚,听闻杨千总也是善读诗书,并不是单纯行伍莽夫。” “大人谬赞,卑职素仰慕岳武穆,也深耕戚少保兵书,求的是文武双全。平日于公务闲暇之时也勉力学习,冀有所进益,只望能在这军旅之中不致过于懵懂。” 第114章 许诺 “杨千总武能搏战功,文能识文断字,倒是个可塑之良才。”王维章给了这么一个评语。 话已至此,杨凡急忙再次伏倒在地,声音高扬:“良才常有,然伯乐不常有。王大人德高望重,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在下久仰大人之风范与才情,常思若能追随大人左右,将如萤虫依于皓月,必能使吾等懵懂之人有所进益,明悟仕途之要、经世之道。 王大人若能于这宦海波涛中赐卑职一叶扁舟,卑职定当竭尽心力,以大人之教诲为圭臬,贡献绵薄之力,上报君恩,下抚黎民!” “杨千总有这颗为国为民之心,难能可贵。” 王维章不快不慢的回了一句,并未对杨凡这赤裸的投奔之意有任何回应。 杨凡一阵头痛,这王维章忽如其来,搞不清楚的对方的目的。像是要拉自己一把,但每每到了自己直言投靠的时候,对方又左右而言其他。 这场谈判王维章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中,占尽主动。反观杨凡自己,如果一个回答不好,就会被被挂上一个首鼠两端的名字。划入四川派和西南派之中两头不是人的界地。 堂上的王维章没有开口再说话,刚才杨凡跪下后,他便没有让杨凡从地上起来,杨凡不敢动,只能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 左右的唐其瀚似乎察觉的有些冷场,温和一笑,亲手替王维章将茶水沏满。 今日谈话王维章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 便是问两江守备营的战斗力几何,实际是问杨凡对守备营对周大焦的态度,同时也是在分辨其对朱燮元和四川政治团体的态度。 半晌,座位上又传来声音,杨凡也终于听到了这些时日以来最为肯定的消息。 “两江守备营此次援滇,表现并不理想。除却杨千总的一系列战功外,其余两个千总部更是毫无建树,畏缩普安州不敢前进一步!朱总督已经有了决议,两江守备营是时候该换个血了。” 王维章语气淡淡的,但顷刻之间便已定下了成百上千人的命运。 杨凡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在这个决定下半生命运的刹那间,他一动不动,耳边甚至能听到来自他胸膛剧烈的心跳。 王维章的声音再次传来:“杨千总的名字,朱总督是知道的……” “杨千总在云南的战绩,朱总督也是有所耳闻的。” 杨凡心跳越来越快。 王维章咳嗽一声,便听一阵脚步声从屋外进了门,随后逐渐走近,一个王维章的家仆将一大摞长江时报放在了王维章的桌上。王维章随手翻起几刊阅读,只读其中有关杨凡的报道。 过了一会,王维章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些时报也不知何人所做,都说杨千总乃是千古难出的武曲星下凡,哈哈哈,杨千总脑子倒是灵活。” 四月天,四川不算湿冷,杨凡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此时冷汗却浸湿了他的全身。 王维章虽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杨凡有种浑身赤裸的感觉。并不知道王维章究竟了解多少,或者只是在不懂装懂、敲山震虎? 但此刻容不得他推脱,斟酌片刻之后杨凡高声道:“卑职别无他想,只想有一个栖身之位,留有用之身,为同路人谋前程!” 王维章哈哈一笑,没人敢问他为何发笑,待他笑过之后,王维章脸色忽然又变得十分正常,他正色说道:“我已从王大人处了解了你的事,本官能保证的是,你四处求人的事,本官能为你办妥!” 一句话好似一波暖流,让杨凡心头大定。 王维章的橄榄枝已经伸来,杨凡好似离岸落水之人又抓住了希望,他身体更低:“王大人再造之恩,卑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两人达成共识后,王维章态度也随之改变,瞧见杨凡仍在脚下,他装作十分心疼的模样,快步走下去将杨凡扶起来。 杨凡站起身来,抬起头这才得以看清楚与自己说了半天话之人。 对方大概四十岁左右。双眼饱含精光,一看便是经过了多年的科举及官场历练,一路爬到从二品文官,这条路往少了说,也走了近二十年时间。 王维章此时满面春风,他笑道:“今日来此处见到了杨将军,我事已了。还有诸多公务在身,我便不再久留了。” 刚才两人互相试探之时,唐其瀚这个老狐狸便一直都在暗中偷窥情况,此时瞧见两方已经达成合作,王维章要走,他赶紧站起来挽留。 王维章并无与唐其瀚继续深入了解的意思,谢绝了唐家父子的好意,临了只是让杨凡送他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等在正堂外的一干随从纷纷围拢过来,簇拥着两人离开,一路上两人零散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王维章离开唐府,即将上马车临走之时,他才忽然回过头来对杨凡说道:“后日四月初五,朱总督命我带队视察两江守备营,那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在列。” 说罢,王维章重重在杨凡肩膀上拍拍,随后退入帘中,马车在车夫一声破空鞭子声后飞驰而出,逐渐消失视野之中。 一直等候在唐府门口的石望凑过来,询问道:“大哥,这……是何情况?” 杨凡先是沉默,随后将石望拉过来,凑在对方耳边急道:“快带两个机灵的!跟着那辆马车,今日晚上之前我就要知道这王维章的信息,越多越好。还有他和朱燮元的关系。” 今日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四月的冷风一吹,杨凡心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王维章是云南的布政使,与他素未谋面,今日这般突然出现,对他伸出援助之手,又许诺两江守备官。 虽然美妙的很,但心理总觉得奇怪,怕是对方还有所隐瞒,并未对自己全盘托出。 第115章 蹊跷 此事离奇之处虽让他疑虑,然而心头又舍不得放弃王维章这条线,对方已经明里暗里承诺包办杨凡的升迁,这也是杨凡最后的希望。 “今日之前必须回报于我,咱们后半辈子的身家性命,便看四月初五了!” 石望没问其他的,点点头便带人跟着马车的方向追去了。 …… 暮色四合。 暂住的宅院中,杨凡与唐文卓相对而坐。四月的重庆已经不算寒冷,两人只套了件青色襕衫。 唐文卓从今日下午开始便一直陪着杨凡,与他推敲今日王维章突然造访之事,与此同时唐家也在出力,派了些人帮着石望打探消息。 杨凡没有拒绝对方好意,不管怎样,唐家对自己的政治投资都是两相补益的。自己也需要唐家的本地人脉和资源,唐家则需要在军政两界广交善缘。 据杨凡所知,唐其瀚起家便是因为搭上了漕运总督府的大靠山,才能揽下诸如川粮东运、船只租赁、河道清淤等大事,经商类目更不再局限于粮食,还有木材、靛青、棉花等,如此多漕运业务合在一起,才将大江旁河的生意做成了唐家支柱产业,家业也越做越大。 对于唐家这等商人来说,漕运总督府便是他们的贵人。而王维章这等实权派也是同理,更别说王维章背后的朱燮元,更是政治庞然大物。如果能融入对方的利益圈子,后边的路也就越走越宽了。 约莫等到晚上戌时的时候,石望等人风尘仆仆地回了府邸。唐文卓给他倒了些茶水,石望道了声谢,连连喝了两杯才停下。 石望喝完了水,不敢耽搁马上开始道到:“王维章和大哥分开后便回了知府衙门,便一直未有出来。还得多谢唐家的家仆兄弟,找了几个衙门里的皂隶,塞给他们些银子,透露给了我们些消息。 说是王维章平日伴随朱燮元左右,朱燮元自从到重庆,就从未迈出过知府衙门一步,只有王维章出来过一次,这唯一一次也只找了大哥一人。” “蹊跷!蹊跷!” 唐文卓连连道:“按此来说,这王维章来找杨兄你,定是有人指使,并不是自己随意找来。但这王维章一直在云南,杨兄你可有关系在云南?” 杨凡苦思后道:“倒是和王伉王大人有所接触,不知是否是由他引荐?” “王伉?云南巡抚王伉?” “是。” 唐文卓愣了下,忽地盯住杨凡,好似今天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唐家最大的靠山是漕运总督杨一鹤,但整个唐家也只是杨一鹤众多马仔之中的一个,每年唐家只能分润到整个漕运的一段,不过也足以维持这个家族产业。 漕运总督和一省巡抚都是朝廷三品左右的实权高官,杨凡和巡抚王伉若能直接搭上线,可谓是前途似锦。 瞧见唐文卓如此震惊,杨凡只是摆摆手道:“只是略有交集,但并未见过面。” 唐文卓听后冷静下来,思索道:“虽是如此,两人都在云南昆明,正所谓低头不见抬头见,王维章此事定与王伉脱不了干系。” 杨凡点头,思来想去也是这般最合理。他想起升任北直隶的汪峰华也在信中提过王维章,就朝石望问道:“那汪峰华留在重庆还有家属旧部没,可有替我打听过?” 石望点点头说:“第一时间就派了兄弟去,汪峰华还剩下两个相熟幕友在知府衙门做事,但知道的差不多。只知道今日朱燮元传唤粮运、水利、江道通判的时,有人被王维章叫住问话,询问大哥你在哪里,没人告诉王维章大哥在哪,对方这才去的报铺寻人。” 几人谈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王维章来的突然又蹊跷,突然伸出橄榄枝,但又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 但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杨凡都准备冲进迷雾之中再做打算。 明日是四月初四,后日就是朱燮元巡视两江守备营的日子,那日杨凡必须赶到现场,到时候周大焦也会在,是福是祸,是飞黄腾达,或是带着银子跑路从头再来,都看后日了。 想到此处,杨凡又嘱咐石望明日从钱庄取一万两银子,想尝试明日给王维章送点礼。毕竟两人无亲无故,又没有利益纽带,就算对方许诺他会办妥,但杨凡的心总是悬吊吊的。 石望点头后,又说道:“大哥,还有一事。” “什么事?” 石望看了眼旁边的唐文卓,杨凡皱了皱眉毛说道:“唐兄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情都可畅所欲言。” 石望深深吸了口气,显然他要说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事。 “咱们千总一部剩下的兄弟都被周大焦的家丁强行带回重庆了,我想派人联系,但是他们被周大焦控制在涂山的兵营里。眼下周大焦怕是已经知道了大哥早到了重庆城的事,也知道大哥的计划了。” 一股如山般的压力让杨凡窒息。 他毫不怀疑周大焦已经对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一览无余。 千总一部战后残存的人都在周大焦手上,就算张攀和寇汉霄不背叛自己,那底下的人也会。 石望接着说:“今日有兄弟在涂山大营打听到了风声,说四月五日前,也就是四月四日如果大哥不回军营,就要当做逃兵论处,杀头!” 唐文卓听到这两个字倒茶的手一颤,随后瞟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杨凡,继续低头倒茶。 杨凡心头十分不安,甚至有一种马上把银子取走跑路的冲动。 如果不是王维章出现,他真的会这样做。但现在他还有机会,他不会就这么被周大焦吓跑。 后日,就是一切见分晓的的时候。 杨凡握紧双拳,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四月四日。 杨凡一早联系上汪峰华故部,希望对方能从中牵线搭桥,安排与王维章再一次见面。如果能再次见面,杨凡已经打好腹稿做好了充足准备,许多事情便可以落实问清。 然而得到的回馈却是他们并没能给王维章传递杨凡的邀约,准确来说,他们今天一整天都未见到王维章人,似乎对方一直在和朱燮元单独谈事。 杨凡无奈,只能带着这么多金银回到自己的藏身地。 思来想去,杨凡总觉得不安全,于是乎叫过石望和谢如烟。让谢如烟把银子都取出来再让石望准备马车,如果明日情况不妙,好随时跑路,就连路线都已经看好。 第116章 大营 若是真的身陷在涂山大营里了,也只有靠谢如烟取出银子,再找唐文卓联系人活动一番。花多少银子不要紧,最主要是把杨凡给赎出来。 实在不行,石望还在外边,必要时候再有用必要手段。 …… 一夜无眠。 次日,崇祯五年,四月初五。 重庆两江守备营驻地,长江南岸,涂山大营。 四月的重庆,已是暖意渐浓。涂山军营气氛却略显阴冷凝重。 杨凡已换上作战那身锁子甲,身姿笔挺地伫立在军营门口,阳光洒在略显陈旧的甲胄上,泛起微微光晕。 远方道路,一骑传令兵从江北处飞奔而过,他疑惑的瞟了眼立在军营门口的杨凡,随后便一头扎进了军营之中。 看这传令兵的穿着,还有骑着的高头大马,杨凡一眼便知那是周大焦的宝贝疙瘩家丁。 这般着急,怕是朱燮元等人的车驾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涂山大营便是一阵人吼马嘶,显然正在组织校场列队。 随后一个熟悉的脸庞从营内走出,他身形魁梧,一身精铁打造的鱼鳞甲。但是目光中却带着生意人才有的精明。 他将眼神定在杨凡身上,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抬手招呼道:“杨兄,别来无恙!怎的今日有空来我们这军中营地?” “乔千总,说笑了,在下也是这守备营的人。” 来人正是乔武,千总二部的千总,那个将自己千总部的铁甲卖给杨凡的家伙。此时出来找杨凡,嘴里阴阳怪气,定是周大焦的示意。 乔武装作惊讶,一脸不可置信道:“是吗?那为何我感觉有好些日子没瞧见过杨兄你了?” 杨凡闭口不言,只是站在此处,不愿再搭对方的话。 乔武见杨凡不说话,咧嘴笑得脸也逐渐冷下来,他盯着杨凡道:“周大人已经发下命令,上官检视军队在即,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还请杨大人迅速入营归位!” 杨凡回过头瞧见乔武冰冷的脸,对方身后还有十余个家丁,他心头纵然有万般不愿,但在这部队之中,直属上官周大焦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法反对。 杨凡只能放弃在此先等待朱燮元车驾的想法,随着乔武朝营内走去。 乔武瞧见杨凡就范,脸上又浮现刚开始那副模样,行走过程中他故意靠近杨凡,低声说道:“听说杨兄发了一笔横财,不知究竟有几何?” 杨凡装作吃惊状扭头看向他:“哦?不知乔兄从何处听来的谣言,若是我真发了横财,那还怎会回来当这丘八?” “哈哈,听谁说的?!把总以上都知道,周大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乔武伸出一根手指试探道:“怕是不下十万两吧?” 杨凡呵呵一笑,摇头道:“在下也希望能有十万两,如此一来当个富家翁多好,一辈子不愁吃喝。也不用再像云南那般,整日与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两人脚下不停,随即已经靠近了营中的大校场。 乔武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他眼珠子不断流转,此时忽然拦下杨凡,又说到:“杨兄,这营中你要说朋友,怕是只有乔某能与你说上两句话了。我长你两岁,咱们兄弟之间,大哥我也不瞒你,周大人对于你的事情极为恼怒,对于杨兄之事,也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杨兄一旦踏上这校场,怕就难逃军法处置。你我兄弟一场,大哥我实在不忍杨兄沦落如此。” 杨凡转过头看向对方,两人已经走到校场边缘处,里面不少伍队长正扯着嗓子大吼,人群乱哄哄地,渐渐被分成一小团一小团。 一行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盔甲,整理完一块又飞快整理另一块。时不时鞭子在半空“噼啪”一声刺响,几个倒霉的“士兵”便惨叫一声。 整个校场人喧马嘶,混乱无比。但单从人数上,还是声势壮大的,起码不下千人。 显而易见,为了应付朱燮元等人的视察,周大焦是花了些心思的,又不知道收拢了多少流民地痞,又不知往上打点了多少银子。 “哦?乔兄有何法子,可能教我?” 乔武嘿嘿一笑,四下看了下,让自己随从离自己远些,他这才靠近杨凡耳边轻声道:“听说杨兄发的横财可不是一笔小数,杨兄若是愿意舍财免灾,乔某哪怕舍弃了性命,也要挺身而出,从周大人手下为杨兄保一条命!” 杨凡斜眼看着他:“如此乔兄想要多少?” 乔武伸出五根手指,露出不齐的两排牙:“五五之数,至少五万两!” 杨凡退后一步,再次上下打量了乔武一遍,随后哈哈一笑,扭头大步朝校场内走去。 身后响起乔武的骂娘声。 “杨凡!此时不点头,后面有你的苦日子!等到事到临头,你再求兄弟们为你说好话,那可就晚了!!” 杨凡没有理会他,脚步越来越快,身后乔武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细不可闻。 校场上,人群逐渐被分成四份,千总一二三部分别站在最中央,其次便是周大焦的数十个家丁,他们围拢在一团,神色不善地盯着逐渐走近的杨凡。 其中千总二部和三部人数相近都有三四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充斥着青皮地痞。 相比之下千总一部阵型就稀薄很多,寥寥二十多人围拢在一部的旗子下,领头的是神色疲惫的寇汉霄和张攀。 随着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杨凡,他们也发现了自己的领导,寇汉霄等人更是惊疑不定地盯着杨凡的步子,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杨凡还未走到千总一部的大旗下,便有四骑家丁迎面冲过来,家丁挟着一阵疾风直冲杨凡面门,临着一步才勒马停下。 事发突然,杨凡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其余两个千总部和家丁们爆发出一阵哈哈嘲笑声音。 千总一部则都低着头。 杨凡冷着脸,仰头直视马上家丁。 头上的骑马家丁半弓着腰,戏谑地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杨凡听令,大人唤你上去听话!” 杨凡扫了这家丁一眼,并未做回答,默默朝点将台走去。 第117章 阅兵 校场里充斥地痞流氓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瞧见许多威风的骑丁故意嘲弄杨凡,心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全部跟着家丁一起凑热闹。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杨凡面色沉如死水,并不理会周遭,独自沿着侧边木梯上了点将台。 台上围着一团人,数月未见的马进宝和周大焦都在列。 “卑职参见守备大人。” 杨凡行两跪一揖之礼。现在他是周大焦的直接下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是对方的大本营,杨凡现在只能忍着。 头上一点声音的没有,杨凡心头不慌那是假的,但是上官没喊起,杨凡是万万不可自己起来的。 过了许久,头上周大焦的声音悠悠响起:“本将想见一面杨千总,可是难于上青天呀!” 杨凡没有说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上周大焦声音继续传过来:“杨千总可是威风得紧呀!罗平州战功拿到手了,对本将的命令阳奉阴违!实属可恶!罪该万死!” 周大焦声音逐渐恶毒,杨凡还是趴着没有说话。 准确来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与对方的关系从他弄死吴广余之后,基本便不可能善了,已不是简单说几句求饶的话便可了结的。 “我问你!吴广余呢?我让他去罗平州找你,为何他人不见了!?” 周大焦的声音很大,震得杨凡耳膜生痛。 杨凡知道这个问题是迈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说:“卑职不知吴把总在何处。实际上,属下自从到了大则勒地界,吴把总独自撤退后,卑职便没有见过他。” “哦?是吗?为何我从你千总一部的士卒口中,得到的所见所闻与杨千总说的不一样?!” 杨凡不说话。 “起来。” 杨凡闻声站起,抬头正好与周大焦目光撞在一起,对方目光如刀,眼神死死地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正在此时此刻,远处马蹄声渐近。 一个家丁从大营门口飞奔而至,家丁快步上了点将台,然后附在周大焦耳旁说了几句话,就见周大焦脸色逐渐凝重。 思索片刻后,周大焦扭头恶狠狠地对杨凡吼道:“回你的千总部去!等今日完了,我再来慢慢收拾你!” 那营门口的的仪仗已渐渐映入眼帘。周大焦赶忙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又给身旁的马进宝嘱咐了几句话。 马进宝马上冲下校场。只听见一阵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声音,底下站得歪歪扭扭的人再次在下级士官的高压下变得整齐了些许。 杨凡得了周大焦的命令,扭头就往台下走去,到了千总一部就见张攀和寇汉霄皆是满眼问询的神情,似乎是想要从杨凡脸上看到他们这伙人接下来的指示,然而杨凡却只顾集中精神望着营门口的动静。 等了片刻张攀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朝前挪了一步,靠近杨凡耳后根,试探性地小声询问:“大人?我等该当何为?” 校场口已传来阵阵低沉的号角声,声音如闷雷般滚过大地,片刻后,一支整齐威严的队伍缓缓踏入校场。 最前列,是两排身着青白色号衣,外披红色镶边战裙的旗手,高举着绣有总督官衔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皂底绣金于阳光下闪耀夺目。其后,是一列身着精致柳叶细札甲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冷峻,手中紧握长枪,矛尖寒光凛冽,随着马匹的行进微微颤动。 杨凡专注打量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对于身后张攀的问询,只是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且看吧。” 张攀闻言怔住,杨凡这话说了又好似没说,他听后神情逐渐被不解和慌张占据。 校场口,五省总督的乘舆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乘舆制作精美,以乌木为架,四周镶嵌着华丽装饰,轿帘随风轻轻晃动。乘舆左右,各有四名侍从徒步跟随,再往后,又是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亲卫。 整个仪仗队缓缓前行到了较场口才戛然而止,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扬起一片淡淡的尘烟。 朱燮元担任总督的头衔是兵部尚书,还兼督贵州、四川、湖广、云南、广西诸军务,又加少保、少师、左柱国等衔。 明朝总督一般为正二品,加兵部尚书衔则为从一品,少保、少师也为从一品,左柱国为正一品,所以朱燮元头衔的品级为正一品. 察觉到强大得令人窒息的气场,哪怕聚集在校场的地痞流氓一时间也不敢乱动了,这么大的官,在场之人绝大部分都从未见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 仪仗队的士兵们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满脸都是高傲。似乎在他们眼中,聚集在校场这一千多号人根本算不上军人,只是入不了眼的烂鱼臭虾。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仪仗队停下后,乘舆也随之停下落地。 周大焦跑过去迎驾却扑了个空,乘舆里面空无一人,正纳闷的功夫,一个红色人影默默从第二架轿子中走下来。 那人不是王维章,还能是谁。 王维章手中拿着一卷手令宣读,周大焦闻声跪下,杨凡隔得远,听不到他们宣读了些什么,不过综合前日王维章所言,已经猜到多半是朱燮元以总督身份授权王维章替自己巡视守备营之事。 今日和前日相比,王维章穿着十分正式。一袭精致的绯红色官袍,袍身挺括平整,胸前与背后各缀一方锦鸡补子。腰束一条黑色犀角带,头戴一顶乌纱官帽,帽翅平直舒展,随步履轻颤。 点将台上,周大焦刚才面对杨凡时的傲慢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尽是谄媚。他装作十分着急的模样,一路小跑朝对方跪倒行礼。 杨凡只瞧见对方嘴巴一张一合,隔的太远杨凡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是在说话,随着王维章随意一抬手,周大焦马上感恩戴德的站起来,献媚地缩到王维章身后半步的位置,随着对方脚步朝校场中央走来。 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王维章稳步前行。 周大焦悄悄示意,马进宝和乔武两人眼尖瞧见,急忙呵令御下,阵列中顿时爆发出吼叫声。 “虎!虎!虎!” 只是由于大量流民青皮充斥其中,声音虽大,却显得前后不一、且嘈杂。 第118章 挑刺 饶是如此,周大焦脸上也颇有得色,平日里守备营就只有七百号人不到,甚至千总一部伤亡惨重之后,更是只剩下寥寥三四百人。 而今天提前做足了准备,校场人多势众,虽知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但仍让他心生澎湃。 周大焦斜眼偷偷观察王维章表情,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沉如深水,瞧不出喜怒。 他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涌现出不妙的感觉。正在这时,王维章也开口说话了。 “周守备,让士卒们操练起来吧。” 周大焦心头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达顶点,眼前这个王维章也让他十分奇怪,不知道云南的布政使跑到四川来干什么。朱燮元来视察,是因为人家是五省总督,理所应当制下,而云南布政使和四川军政,则是完全两套班子,两个官场。 但王维章有朱燮元的手令在身,此时他就不单单是个云南的布政使,而是代表着朱燮元本人。周大焦也不敢说个不字,他唤过身旁家丁,吩咐了几句后家丁便下去传令。 随后周大焦领着朱燮元一行人朝点将台走去,又吩咐手下人去搬个师爷椅,谁料椅子到了王维章也不坐,坚持站在点将台中央专注看着下边的变阵。 周大焦无法,也只得跟着站过去,嘴上介绍守备营平日的训练之法,一边惴惴不安,希望演练可不要出什么大篓子。 明朝时期两江守备营这种营兵制部队主要操练冷兵器训练、刀枪使用、弓弩操作、火器训练、甚至还有火炮操作。 但是周大焦对自己的部队有几斤几两还是门清的,现在超过半数都是充数的青头,周大焦压根就不想让他们碰武器。 所以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只是基本队形演示。这种操练士兵组成方阵、长蛇阵等基本队形。方阵主要用于防守和正面作战,士兵们要学会保持紧密的间隔和整齐的队列,形成坚固的防线。长蛇阵则侧重于灵活的进攻和移动,要求士兵整齐划一地前进、后退、转向等基本队列动作,以确保在战场上能够保持队形,听从指挥,协同作战。 底下的上千士兵在乔武和马进宝及下级百总、队官的控制下,有模有样的演变着阵型。虽然有些僵硬,换一个阵型耗时斐多,但是好在一切都有条不紊。 周大焦本人心里也越来越安稳,一个劲旁敲侧击说着这行伍之中阵型演变中的细节和知识,生怕这位上官看不懂。 周大焦知道朱燮元贵为五省总督,总督五省军政,不可完全不知兵。但是今日来得是王维章,他一介文官,对此方面怕是一窍不通, 不过不管周大焦如何介绍,王维章只顾自己看自己的,眨眼便是半柱香过去,周大焦尝试让这些个青天大老爷坐下来喝喝茶水也直言被拒绝。 渐渐的周大焦心头又悬了起来。 底下士兵毕竟是滥竽充数的居多,更何况就算是营中原本士兵,实际上一年到头也并未操练过几回。只是一小段时间的演练阵型还好,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大部分士卒渐渐感到体力不支,队列便逐渐走向分崩离析。 底层的乔武和马进宝忙得满头大汗,不断呵斥下边的把总和队官管好队列,然而底层士官也是分身乏术,顾了这里,那里又掉了队,时不时又有人摔倒,引起队伍一阵骚乱。 阵列逐渐混乱无序,队列中的士兵间距宽窄不一,行列参差不齐,已缺乏基本的整齐度,毫无纪律性可言。 把总们放弃挣扎后,那些今日才充斥进来充人数的“士兵”更是在队列中散漫游走,不知该干什么,也不知该站何处。 周大焦在台上急得满头大汗,他偷看王维章,却见这家伙脸色逐渐冷峻。 “周守备,这就是你带的兵!?” 王维章的呵斥声传来,周大焦闻言急忙跪倒在地:“布政使息怒,末将领军南下云南,征战半载,舟车劳顿,士卒多有不堪,又逢损兵折将,军队内新旧交替,故而阵法才会略显生硬。” 周大焦这一套说辞有理有据,如果不知兵的人很容易被糊弄过去,但是王维章显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他鼻子里发出一阵冷哼,随后开口道:“周守备但凡知半分廉耻,就不会再提云南征战半载之事!不知这半载对于两江守备营,周守备又是如何自评?” 周大焦额头汗如雨下,他心里有已经明白对方有备而来,但现在也还是只能硬着脖子开脱,他打好腹稿后开口道。 “时值我军兵至普安州,才闻罗平州烽火乍起,情势岌岌可危。因有秦拱明将军前车之鉴,末将也是深谋远虑,未敢冒然轻进。又因普安州地势险要,贼寇狡诈多端,若大军仓促前行,恐中其埋伏,致有覆军之危。末将遂定先遣精锐小股先锋部队,探贼虚实,扰其阵脚。 此部队虽人数寥寥,然皆猛士悍卒,忠勇无畏。其衔我将令而出,如利刃之新发于硎,直捣贼巢。于崇山峻岭间,披荆斩棘,遇敌则奋勇当先,以寡击众,竟连克敌营数座,斩获贼首无算,焚烧辎重颇繁,又有复城之功。 末将不才,虽身守州城,未亲赴前阵,然指挥若定,调度有方,使先锋部队得以逞威扬武,末将心头甚慰。末将不敢求全功,只求稳中求胜……” 如此一番话下来,周大焦几乎将千总一部立的功都摘了过来,放在了他自己头上。 王维章闻言眯着眼扫了他一眼,随后朝后一伸手,身后随从递来一摞叠得很高的书信。 王维章道:“周守备说得倒是漂亮,那为何朱总督还会收到普安州知州如此多弹劾信,普安州知州弹劾你消极避战、拥兵不前、畏敌如虎,外加在普安州为祸一方,众人麾下士卒落下人命官司数十起、偷盗劫掠上百起。我这收得倒是少的,云南巡抚衙门、四川巡抚衙门收得更多。” 周大焦斩钉截铁道:“王大人明鉴,朱总督明鉴!末将驻扎普安州时那知州便不愿供给粮草豆米,与末将颇有间隙。更是有违总督平叛战略!曾与末将明言说,不愿负担大军粮草。 与末将已是势同水火,因此恶意中伤末将也实属正常,但末将问心无愧,还请总督明鉴!末将敢让日月鉴人心呐!!!” 第119章 抬举 对方说得如此真挚,王维章一时没抓到对方漏洞。 此时台下千总、把总等人仍在卖力组织,试图恢复秩序。但这不是平常,有台上大官看着,每个人都神经紧绷,更是忙中出错,难以有序。 就算下级士官竭尽全力弹压,也只是勉强能让人群动起来,不至于彻底沦为散沙。 将台上,王维章沉默片刻后,就见他突然手指台下一方阵,问道:“那队人马是何人?为何人数如此少,不过方阵倒是规矩得多。” 周大焦寻着手指方向扭头看去,就看见杨凡的千总一部寥寥二三十人,正在中军的鼓号声中变化阵型。千总一部队伍里并未今充斥进去青皮流民,所以在阵型变化过程中显得十分默契。 虽然嘴上丝毫不想说,但到了这个关口周大焦也没有办法,只能装作洒脱一笑道:“那数十人便是末将麾下的千总一部,云南平叛充当先锋的也是他们,我麾下这股健儿先与普贼大战半载,后又转战罗平州,尽是血战,故而只剩下这些个勇士。” 王维章闻言后,拍了下脑门开口道:“那千总可是叫杨凡?” 周大焦奇怪地点头回答:“回王大人的话,正是此人。” “可是那个长江时报里的杨凡?”王维章再次询问。 周大焦点头,见对方有兴趣,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便把千总一部的战绩又讲了一通。当然这些战功都在最后被他打了总结,归咎于他这个上官统筹战略上了。 随着周大焦话讲完,王维章表情逐渐释然,他挥手道:“原来是偷袭粮道、收复罗平的那个杨凡,本官是念着这人名熟悉,原来是报捷之时便听人说过。没想到,咱们川、滇两省数营战兵,出力最大的却是一介区区千总?区区百人之兵?哈哈,可笑!可笑!” 王维章的话传来,周大焦入了耳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尴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维章提议说:“观那千总一部,指挥如臂般灵活,又是屡立大功,周大人不妨叫其上来一观?” 听了这话,周大焦心头纵然也万般不愿,也没有法子,赶紧叫过一个家丁去将杨凡叫上来。 底下的杨凡也一直没闲着。 阵型演练中他的千总一部本身就只剩二十来人,周大焦应当也是想着这个千总部参了战,只剩零散数十人无论如何都说得过去,便没有派人滥竽充数。 这么点人他吼一嗓子,所有人都能听到,做这些简单的阵型演练更是游刃有余,直看得马进宝、乔武两人个个都是羡慕。 同时杨凡也在密切注意台上形势,虽然相隔甚远无法听到两方沟通内容,但能看到周大焦跪在地上,情况似乎不算融洽。 正在这时,就见点将台来了周大焦的家丁,让杨凡上去参见王大人。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寇汉霄和张攀皆是惊愕。杨凡心头一振,马上应了一声,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中缓步上了点将台。 刚一上台,杨凡低头便瞧见了长跪在地上的周大焦,随后便是穿着绯红官服的王维章。 顾不得想如何应对,杨凡赶紧行礼跪下:“末将两江守备营一部千总杨凡,参见王大人!” “免礼。”王维章不紧不慢地回复了一句。 杨凡应了声,随后瞟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周大焦,心头在飞快猜测眼下的情况。 王维章目光如炬,好似第一次见面般,又在上下打量着杨凡。 “那时报上倒是对杨千总吹捧的很呀,朱总督满心想着杨千总应当是个吕布、项羽之流的无双猛将。吾今日一见,倒是与想得截然不同。” 王维章先是给了这么一个外貌上的评论。 杨凡拱手道:“坊间小报,最喜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信不得真。” 王维章微微一笑,扭头看见周大焦还在地上跪着。他当即眼睛眯起,开口道:“周守备也免礼吧,别在地上趴着了。” “谢王大人。” 周大焦闻声而起,起来的过程中还不忘瞪杨凡一眼。这眼神带着七分威胁三分暗示,明摆着让杨凡不要在此时此处失言,他又哪里知道杨凡与这个王维章已不是第一次见面。 王维章又问杨凡:“杨千总的千总部在云南征战颇有建树,不知有何心得,但可一说。” “回王大人的话,末将以为,首在兵员与训练。当制定严苛合理之训练章程,日夜操练,使士卒熟悉各类兵器之运用,精通战阵之变幻。其次便是军纪要明。赏罚分明,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如此方能令行禁止。 再者,也需重视后勤补给,甲胄兵器需精良且充足,粮草不可有缺,方能无后顾之忧。更要注重士气之鼓舞,常以忠义爱国之念激励士卒,使其知晓为何而战。唯有如此,军队方可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战无不胜。” 杨凡将之前唐府中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王维章与那日一样,这些普通回答听后也是随意点了点头,跟着便评论道:“杨千总倒是能说会道。” 杨凡身旁有周大焦虎视眈眈,说任何话都需三思而后行,一旦说错很可能被对方抓着漏洞。所以心头只好先打腹稿,但王维章显然不容此时冷场,接着便又开口。 对方淡淡笑道:“正所谓猛将易求,文武全才难寻。本官还听那时报上说,杨千总虽然出生微末,但也是饱读兵书。可有此事?” 见王维章捡起这个话头,明白是要自己顺杆爬。杨凡自然要借题发挥,当下朗声道:“卑职自幼便好研习各类兵书战策,《孙子兵法》《六韬》等皆能熟稔于心,指挥作战之法亦略有心得。就想凭所学之兵法,为朝廷屡立微功。然书中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卑职深知自身尚有诸多不足,然报国之心拳拳,愿以文武之才,效犬马之劳,驰骋沙场!” 王维章听得连连点头,笑道:“如此年轻,倒是后生可畏。” 一侧旁观的周大焦眉头皱起,他心头已全被那股不祥之感占据。 第120章 取代 杨凡察觉到周大焦不善的目光。 一旁的王维章此时又在帮腔道:“除此之外,杨千总胆魄也是一绝,我等还在昆明之际便听说杨千总报捷塘报,寥寥几人便敢在上万叛军的威胁下直取罗平州,此等胆魄才该是行伍之人该有之胆!” 王维章并未去看周大焦的目光,好似对方并不存在,嘴上继续旁敲侧击道:“光是带着一个千总部的百余人便可以和上万叛军打得有来有回,还可主动出击烧敌粮草,甚至收复失地……” 说到此处,他抚须陷入深思:“若是……独领一营兵马,又在两江汇流之地,进可四向策应,退可固守夔门要道,必定是我们西南之强军!” 话音落下,四下皆惊。 杨凡呼吸加速,王维章话语极度露骨,他未曾料到王维章说过要帮自己办事,却根本不是私底下帮,而是在这个巡视军队的档口当众提出。 反观周大焦,他先是一脸惊愕地看着王维章,随后迟疑地扭头望向杨凡。他不明白这两人是何时勾搭上的。 “杨凡普贼之乱时颇有战功,又有复城之功,朝廷自是赏罚分明,朱总督也有保举之心。” 王维章话说到一半又停止,随后他思索片刻后,接着便面朝杨凡道:“重庆乃我西南两江汇流之地,又是入川门户,此地的确需要一支强军。我已决定!与朱总督一同举荐杨千总为两江守备营新任守备!!!” “哗!” 此言一出,除了当事人杨凡、周大焦外,其他总督府的随从们和台上守备营的人皆是议论纷纷。 朱燮元巡查各地军备,重庆是第一站,没想到朱燮元还未出面,就快速就任免一个营兵守备,倒是干净利落。 王维章说完这话,不经意间用目光从周大焦脸上划过。 周大焦大急,激动地朝前一步,失态地高声道:“王大人,此事怕是不妥!” 王维章眼神闪过一抹嘲弄,随后却又马上消散不见。他朝周大焦柔声道:“周守备也不必惊慌,守备营出川援滇,虽然风评好坏参半,但终究功大于过。周守备作为直属上官,亦有功劳于领,朱总督已有明言,当上报兵部,周守备也是在升迁一栏的……” 周大焦听了这话眼前一亮,刚才王维章两人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守备的位置给夺了去,当成顺水人情甩给了杨凡,自己自然不可能接受。 但如果朱燮元说他也可以升迁,那他的兴趣可就来了。 “周守备戍守重庆,我与朱总督将向朝廷为你表功,至少署指挥佥事衔……” 周大焦心头一喜,守备为正五品,指挥佥事为正四品,两者相差一个品级。虽然指挥佥事作为卫所官职,但这些年指挥佥事等卫所官常以本官将差遣的模式,亦可差遣统领营兵。 朱燮元贵为五省总督,说话自然算得数,更何况从王维章话中意思来看,他一个布政使,似乎也有法子发挥属于他的热量。 如此想来他能加升指挥佥事头衔,换个地方依旧可以继续当土大王享受。至于杨凡成了守备这事,虽心头不爽,但也就变得不是那般难以接受了。 “至于就任驻地……前些日子查看卷宗,叙州卫有一空缺。” 闻言周大焦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指挥佥虽是卫所体系中的高级武官,但仍位列指挥使、指挥同知之下,平日只负责军事训练与卫所防守。 且在卫所之中管辖事务多陷入军户管理、屯田催征等行政事务,尤其在卫所制度崩坏后,军户逃亡严重,卫所官常沦为“空衔”,实际兵权早被营兵系统架空。 而正五品守备虽品级低于正四品指挥佥事,但守备明显实权更集中。且逢大战,抽调也只会是营兵,卫所者根本无人理会。 所以周大焦这卫所指挥佥事若未兼任营兵差遣,其实际权力远不如守备。 他从营兵系统转向卫所,虽看似升了品级,手下兵员也增加了两三倍。但这时卫所军屯遭到破坏、士兵逃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麾下几千的卫所兵,能有数百都是不错,至于本来留给卫所的田地,怕是也早被之前的豪强地方官瓜分得干净。 相比之下,两江守备营又在重庆这个两江汇流之地,油水多,能吃些银子进肚子,叙州则靠近南部云贵山区,但真要论起来,哪有重庆一半好。 周大焦胸口剧烈起伏,杨凡上台前他还是这个守备,上台后他就被扔去卫所了?这种一个天一个地的剧烈落差感让他难以接受,胸中热血上涌后,周大焦也顾不得礼数和品级,当即拱手闷声道: “虽王大人代表朱总督,也怕是无法短短数语便贸然定下我等武官的去留和升降,还需上报总兵、再由总兵上报!” 王维章一怔,他实在没想到一个小小守备今日还敢当面直接反驳自己的意思。但的确,营兵制下守备官任免自有一套程序。 一般这等人员调动先由地方军事总兵,提出任免建议。然后奏疏会呈递到巡抚和更督师、总督那里,他们会审核评估这个任免提议是否合理。如果大家就会附加上自己的意见再转呈给京师的兵部。 京师的兵部是军事人事任免的主要部门,在商议后,如同意任免,会将最终的决议呈给当今圣上。当今圣上拥有最高的决定权,会批复同意或驳回这个任免请求。如果圣上同意,那么这个守备的任免才最终生效。 也就是说王维章这个口头任命,直接越过了四川总兵和四川巡抚,本质上有些操之过急,不合常理。 话虽如此,但是王维章为官多年,堂堂二品布政使,又怎么会被一个五品守备吓住,此时被一怼,反而心头涌现出一股无名火。 对方口中的四川巡抚张论和四川卸任总兵侯良柱,包括眼前这个周大焦都是四川政治小团体的聚集者。崇祯二年的西南奇捷事件,就有四川巡抚张论上表奏功时,想要贪功,明明是四川侯良柱等人与贵州许成名等人共同打的仗。 但这仗一打完,他就不提及贵州将领。导致贵州总兵许成名等将领愤怒,当时朱燮元收到两份截然不同的塘报,心头也是奇怪,一阵推敲后,他觉得多半还是贵州兵马和四川兵马合力打的。也是相信了贵州总兵许成名他们的话并奏报朝廷。 虽然最后京师还是选择偏向了朱燮元,最终将四川总兵侯良柱解除职务并审查。 但是两方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了,侯良柱卸任之后,四川这个政治团体也就偃旗息鼓,低调了许多。没想到今日周大焦这个小小守备还敢直接反驳自己。 王维章冷哼一声道:“周守备行军打仗不算精通,这些倒是门清!” 周大焦大口呼吸,没有再说话。 王维章朝前一步,又是环视一圈校场,校场中混乱还在加剧。 他回过头看着周大焦,直看得对方越来越越发胆怯。 王维章毕竟是见过大世面,喜怒不形于色,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气恼,只是淡淡道:“此番巡查西南各军,朝廷已有明言,让朱总督特权整军汰兵。若是朱总督裁撤了两江守备营,再新建一个又如何?” 此话犹如一道霹雳破空炸响,周大焦闻之如遭雷击。 --------- (注释1:据《皇明经世文编》《南畿志》记载:南直隶卫指挥佥事“月俸仅足糊口,所辖军户逃者十之八九”。 而根据《蓟镇边防》记载:蓟镇守备“岁支薪俸二百两,麾下精卒三千,马兵八百。” 《明季北略》亦提到卫所官“虽有品级,实同虚设”,而营兵武官“握有实际兵权,粮饷更足”。) 第121章 权利 朱燮元本就是五省总督,手握节制五省军政大权,此番整军汰兵,定会裁掉一些部队,再新设一些营头。这是朝廷给的特权,朱燮元既是总督也是特使,自然无需由总兵发起任免。 周大焦身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瞬间失了魂魄,呆呆望着地面。 校场上乱哄哄的士兵也都渐渐察觉到了台上的情势变化,马进宝和乔武亦是觉察出不对,手上也顾不得协调士卒了,双双呆望台上。 片刻后,周大焦无奈跪倒在地。 “末将……得令。” 校场之中空气静如止水,点将台上,周大焦身形萎靡。 一缕阳光划过晨雾,暖阳破云而出,宛如金色利箭。丝丝缕缕的阳光倾洒而下,朦胧迷糊间,周遭渐渐清晰。 …… …… …… 数日后,重庆一处府邸。 杨凡拘谨地坐在堂中下位,时隔多日,今日王维章终于召见杨凡。 前些日子王维章一直随着朱燮元处理公务,他在重庆也并无住处。让杨凡想要拜见对方,也无处着手。 而今日对方叫杨凡过来,也只是在瀚海楼的天字房。 今日房中不似上次还有唐家父子在场,有的只是王、杨两人而已。 前几日王维章在台上虽一时气愤,扬言要将两江守备营先行裁撤掉再重新组建,这话说得颇有气魄,但终究是一句气话罢了。 最后还是没那般操作,王维章还是如常规流程那般,与朱燮元一同写好保举文书,再传递给了成都的巡抚衙门。 这等举荐按理来说是应该先给四川总兵的,但是四川只有一个总兵,是侯良柱,如今侯良柱还在被撤职查办期间,所有的军政便都由四川巡抚处理,自然也就略过了这一道。 在收到朱燮元的举荐信后,位于成都的巡抚衙门也马上做出了反应,同意杨凡晋升守备、周大焦晋升指挥佥事。并将两人就任的地方也一同随朱燮元的保举建议发往京师兵部。 一般来说,对于地方四品及以下的文武官任命,只要能得到巡抚、总兵的点头,再有足够份量的大人举荐保举。若是被保举之人的身份、就任年份、或者功绩又尚可,兵部大概率都不会驳回。 至于当今圣上那里,每日要处理茫茫多的奏折,也没那个精力细细推敲这些中下级官员的升降调控。 更不用说,此番杨凡还有朱燮元这正一品大员保举。所以他的职位已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在新身份没有下来之前,严格来说周大焦仍是两江守备营的守备官,杨凡也还是他的直系下属。 但是俗话讲,人的影,树的皮。 朱燮元和王维章是杨凡靠山此事,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杨凡不日将成为新的守备官也近乎底定。 反观周大焦又是明升暗降,被支去卫所混日子。原本周大焦身边因为权力而聚集者,随着消息扩散眨眼间便少了大半。 而杨凡这边又是升官在即,相关人员没对周大焦落井下石便已是念及情义,哪还会用心用命帮对方做事。 况且此时杨凡的靠山王维章,还跟着朱燮元待在重庆,这个当口,杨凡更是稳坐钓鱼台。 然而总督府此番出游是巡视川滇军备,并不会一直待在重庆,他们下一步将会前往泸州,预计动身时间就在明日。 杨凡知道自己的贵人就是王维章,但一直摸不准这个王维章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尝试厚礼相送,但是王维章每日随着朱燮元缩在知府衙门不出,杨凡也不敢明目张胆进去送礼,避免弄巧成拙。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王维章不可能平白无故帮自己,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杨凡对此深信不疑。 今日终于等到王维章唤杨凡碰面,想必是要朝他要酬劳,杨凡已提前准备好了贿赂,在他袖口处便有唐氏钱庄一万两银子的贴票,随时可以在重庆、成都、贵阳、昆明等地唐家分号兑换。 周遭气氛十分安静,自从杨凡进了屋子后,王维章便斥退了左右,但依旧坐在主位上自顾自翻阅手上的文书,并未马上与杨凡交谈。 杨凡也不好催促对方,同时心头七上八下,不断在心头幻想对方想从自己这得到些什么。虽然一个正五品守备官的市场上价值一万两都算是多了,但是杨凡还是害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如果那样,自己怀中银两怕是不够。 就如此脑子里天人交战,眨眼间一柱香便没了,兴许是昨晚熬了夜,王维章咳嗽了一声,杨凡急忙走过去,殷勤地将自己的氅衣披盖在王维章身上。 王维章抬头瞥了杨凡一眼,随后便将自己手上的文书搁下,缓缓站了起来,他绕过一旁站立的杨凡,独自走到了窗边。 王维章目光看向窗外,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杨凡还保持刚才给他披衣服的姿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候着,只能脸上带着僵硬假笑,等待王维章开口。 好在王维章并没有晾杨凡的意思,而是头也不回地说道:“今日我叫你来,是知道你脑子里有诸多疑问,明日我便要随朱总督离开重庆。如果我不清不楚的走,怕你思绪太多,做起事情来反而畏首畏尾。” 闻言杨凡急忙弓着身子,小心说:“大人哪里的话,王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承蒙大人垂青,于下官微末之际施以援手,鼎力提拔,此等知遇之情,下官当以肝脑涂地相报。” 王维章并未打断杨凡表忠心的话,而是待他说完后,才叹了口气道:“今社稷飘摇,值此艰难之秋。西南不稳,普贼之妻万氏亦是只表面降伏,最近和沙家越走越近,实乃日后大害。 还有陕西流寇越闹越凶,恍如野草难以根绝。至于辽地……辽地建奴尾大难除,更是出了己巳之变此等羞辱,堂堂大明还让鞑子杀到了京城城下!” 杨凡不知对方说这些是何意思,但听完王维章的话之后,他还是做出愤慨的模样,大声道:“卑职定执干戈以卫家国,整饬武备,严训士卒,扫平贼寇,靖安四方,以报大人提拔厚意,不负朝廷恩典,不负大人提拔!” “杨凡。” “大人,卑职在。” 第122章 巡抚 王维章忽然回过头注视着杨凡,在这么一个瞬间,杨凡觉得他的神情好似一个两须斑白的老头。 “王伉与我说你之时,我还仅信三分,如今由我观来,你的确不是周大焦那般混吃等死之人。能百人抗万人、断粮、复城,你步步走来,皆是险棋,绝非酒囊饭袋之徒。” 王伉? 杨凡心想果然是王伉将自己推荐给了王维章。如此一来也就说的通了,王伉是云南巡抚,王维章是云南布政使,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所交集也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何王伉偏偏要将自己推荐给一个云南的布政使,他杨凡升守备也不是升的云南的守备。等这次巡查结束,他与王维章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卑职也是为了自救。”杨凡低声回应了句。 王维章摇了摇头,随后盯着杨凡说道:“你能力是有的,报国的心也是有的,你缺的只是一个懂你知你的上官,能让你安心练兵。” 对方的话句句说到杨凡心坎里,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等待王维章下文。 王维章抬头想了片刻后忽然问道:“杨凡你说,若是没有掣肘,你多久能拉起来一支能战之军?” 他思索片刻盘算了一阵,这才回复道:“回大人话,末将最快一年内便能拉起一支可战之军!” “你口的可战之军比之石柱白杆兵如何?” 王维章目光如炬,看似有些激动,他双眼紧锁于杨凡面目之上,似乎想要看透对方虚实。 杨凡并未见过石柱白杆兵打仗,但是到了这个世界,相关知识他了解了不少,白杆兵的事迹他是知道的。 石砫白杆兵战绩颇多,先是万历二十七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发动叛乱,数千白杆兵平叛。 而后天启二年,辽东战事又吃紧,白杆兵千里驰援辽事。在浑河之战中,白杆兵与戚家军余部两军奉命驰援辽事。当时川军白杆兵先渡过浑河,与后金军队展开血战。白杆兵作战极为勇猛,长枪如林,且善于利用优势近战,在战场上与建奴军队正面对攻,打得建奴努尔哈赤焦头烂额。 遗憾的是,戚家军与川军不和,明明到了却并无协同,一直隔岸观火,直到川军败退才介入战斗。介入战斗后,戚家军装备的火器和鸳鸯阵战术也发挥战斗力。 但最后又因为辽军不援,建奴军队人数优势占据上风,最终戚家军寡不敌众,建奴又运来火炮轰开戚家军阵型,这才致使两军一前一后覆没。 后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发动叛乱,奢崇明部将樊龙占据重庆,又是秦良玉再次率领白杆兵响应明朝廷的号召率白杆兵兵平叛,收复了重庆,解救了被围困的明朝官员。 还有崇祯三年建奴军队绕道蒙古,入塞直逼北京,致使“己巳之变”。秦良玉接到崇祯帝的诏令后,十天时间便率领白杆兵启程北上勤王。白杆兵在京师外围与建奴军队遭遇,多次击退建奴进攻。 是屈指可数正面硬打建奴的明军。 所以战后圣上特别召见了她,并赐诗四首,旌其功。 这也是为什么普名声之乱秦拱明被围罗平州时,朱燮元如此紧张。 石柱兵太有名了,秦良玉在朝中也颇有威望,一旦秦拱明身死,秦良玉去圣上那参朱燮元一本,朱燮元就算贵为五省总督,在受尽圣眷的秦良玉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后来秦拱明虽仍是兵败身死,但是好在秦良玉并未将自己侄子的死怪罪在川、滇两军和朱燮元头上。 此时王维章问杨凡练的兵能否比得上白杆兵,虽然杨凡心头也没底,但是上官这么问了,自然是要喊几句口号的。 “回大人的话,末将熟读戚少保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自认为对练兵多有心得。末将有十成把握,能练出一支比肩石柱兵、戚家军的部队!否则,末将提头来见!” “好!” 王维章闻言猛地拍了一下杨凡的肩膀,他似乎有些激动,胸口血气上涌,连连咳嗽。 杨凡急忙关切的替他将茶水递上手上,王维章喝过之后逐渐缓和下来,片刻后他点点头,郑重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轻声道:“有一事,老夫也不瞒你。” “大人请说。” “你可知为何王伉为何要与我说起你?又可知为何朱总督携我共同入川检阅诸军?” “卑职愚钝不知。” “老夫不日,将就任四川巡抚。” ------------ 注释1:据《四川通志·职官志》记载王维章于“崇祯五年由云南布政使转任四川巡抚”。 第123章 升迁 杨凡猛然抬头,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王大人,一瞬间,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 朱燮元带王维章一同巡查四川兵马、王伉给王维章推荐自己,远在北直隶的汪峰华也让自己找王维章走门路。 要是王维章坐了张论的位置,成了四川巡抚,放眼整个川内来说,对方并无自己的熟悉之人,更别说嫡系部队了。 王维章来找自己也是为自己就任后提前铺路,将自己的两江守备营收为嫡系兵马,手上有了兵,也就有了听话的力量,他自己在成都巡抚衙门,才能坐得更稳。 这对杨凡来说更是好,他最缺的就是靠山,王维章真做了四川巡抚,手握一省军政大权,自己也就不用事事都看人眼色,也是有后台有背景之人了。 “小人恭喜大人!” 杨凡由衷地感到兴奋,整个人喜形于色,根本无需伪装。 王维章见状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朝廷正式的批文还未下发,此事我也只叫了你知道,切记不要声张,避免不必要事端。” “末将知道了。” 王维章赞许地点点头,随后想起另一事又说:“周大焦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朱总督保举,你的守备告身出京师只是时间问题。我随朱总督走后,你还需快速拉一个自己的班子。 我也不妨告诉你,除了你这一营兵,我还要另起一标营,所以一年内,我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如果一年后,你这个守备营还是我前些日子看到那般糜烂。你自己说的,提头来见!” 杨凡跪倒在地高声道:“小人得令!末将必殚精竭虑辅大人之左右,唯大人马首是瞻,在大人麾下恪尽职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维章说完重话之后,脸上马上由阴转晴,亲切将杨凡从地上扶起来。 杨凡眼瞧此刻时机成熟,便从衣袖中拿出那一万两银子的贴票,真诚道:“大人,值此乱世,末将承蒙大人关照庇佑,方能在这为官之途略有寸进。今特备一份薄礼,以表末将对大人的感激之情。这钱庄贴票,不过是下官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莫要嫌弃。” 瞧见王维章摆手谢绝,杨凡便又道:“大人于公于私皆操劳万分,可将来大人到了成都诸多方面肯定需要银子,属下也是希望大人与下官之情能够长久……” 说罢杨凡再次将银票呈起,不料却又被王维章推回。 王维章摇头道:“不可,今日我叫你来,并不为银子,只希望你能早日将兵练好,日后为我治下四川之地再起一支强军。” “大人一心为公,为朝廷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只为保一方安宁、护百姓福祉。下官也是由心希望愿以此微薄之力,助力大人行事顺遂,还请大人成全。” 王维章还是摇头:“若有这般金银,你便都用在练军之上。” “大人,这贴票还请先看一下……” 王维章疑惑地抬眼,随意瞟了一眼杨凡手中呈着的贴票,竟然是整整一万两!! 王维章眼前一亮,他本以为杨凡区区一个下品千总,送也送不出多少银子,却没想竟出手如此阔绰! 联想着杨凡背后的时报,以及风闻对方与本地豪商唐家眉来眼去,王维章也就想通了,怕是这人割肉出血想要绑定自己的仕途。 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杨凡手中贴票,吞了口唾沫,随之面露难色道:“你的心意我暂且收下,但你需明白,我对你的看重,乃是源于你个人的勤勉与担当。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我皆身为臣子,当以报国为首要之责。这钱庄贴票,我权且当作是你对我的一份信任托付,而非其他世俗之礼……” “往后你更要兢兢业业,练兵上不可有丝毫懈怠,训练士卒务必严格用心,切不可辜负朝廷的信任以及我对你的期望。” 王维章将银票收下,杨凡仅仅心痛了半秒后,随之便是心安的感觉。 收了钱,王维章和杨凡便正式绑定在了一起,这对于杨凡来说,也意味着他在这风云变幻的明末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 这是冰冷的一万两银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闻言之后,杨凡再次跪倒在地高声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末将必将全然倾注于守护一方安宁、整饬军备。恪尽职守、鞠躬尽瘁,凡事皆以大人的意旨为准!” 王维章再次将杨凡扶起来,两人相互对视,已成为政治上的攻守同盟。 “卑职还有一份薄礼,乃是为朱总督准备的见面礼。听闻朱总督喜好茶叶,卑职是去三仙会馆求的最好的茶叶,只是一直未能见到朱总督……” “朱总督事务缠身,这几日求见者皆被挡下。” “那属下这茶礼……” 王维章抚恤一笑:“朱总督明日离开重庆时,将从知府衙门的西侧甬道上马车……” “属下明白,谢过王大人。” …… 朱燮元与王维章离开重庆后,周大焦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听说是去了南溪(今四川宜宾),开始杨凡还不知他为何要去南溪,后来经唐文卓提醒后才知道,原四川总兵侯良柱便是南溪人,革职查办期间对方也一直待在家中。 周大焦去南溪怕是去找了侯良柱哭诉,但之前与朱燮元对着干的四川派小团体本就只有两个领头羊。 一个张论一个侯良柱,现今侯良柱革职查办,张论也马上快到了解任的时候。 此时还要和朱燮元对着干,谁都知道不是明智之举。 事实也与杨凡猜想一样,周大焦折腾一圈回重庆后,便彻底偃旗息鼓,显然没在南溪、成都得到想要的政治援助。 杨凡每日也不必去守备营报到,周大焦并不理会自己,显然对方已是认了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又过了段时日,到了五月中旬,兵部的正式任命札付和勘合终于到了重庆。 文件是重庆知府衙门下发的,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晋升者的姓名、籍贯、晋升前职位以及新任命的守备职位等基本信息。 札付中还明确提及杨凡“弓马娴熟、文韬,武略,累有战功”。 而后经过兵部考核,又有诸位大人举荐,特任命杨凡为新任两江守备。 第124章 交接 亦写明了该守备所负责的区域范围为重庆,将统辖营兵,操练兵士,守御地方之类的内容。最后是加盖的兵部印信。除此之外还有勘合文件,用于身份验证和事务交接。 所有文件齐全,剩下的便是杨凡这个新任守备和旧守备进行交接。 崇祯五年五月中旬。 这日杨凡穿戴好自己的盔甲,带着石望等人过江出城,浩浩荡荡朝南岸涂山开进。 一行人缓过路桥,沿途只见重庆两江交汇,商船、渔船往来如织,船夫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石梯层层叠叠,岁月磨蚀其棱角,却又被往来行人踩踏得光滑。 码头市集,贩夫走卒熙熙攘攘,担子里的新鲜果蔬、手工杂货种类繁多。叫卖声、议价声交织一片,烟火之气浓郁非常。 沿途依山而筑队伍民居则错落有致。以竹木结构居多,墙壁或泥糊,或砖石相间,缝隙间偶有青草探出。屋前屋后,常见妇人浣洗衣物,棒槌敲打之声在两江三岸间回荡。 一行人心情极好,行至半途过了城区,只觉山林渐密,小径蜿蜒其中。树木葱茏,枝叶蔽日,光斑洒下,宛如碎金。林中有鸟雀穿梭鸣啼,松鼠跳跃其间,灵动活泼。 待靠近涂山,便见庙宇隐于山林高处,飞檐斗拱,庄严肃穆。时有香客三三两两,拾级而上,面容虔诚,心怀祈愿。 山风拂来,松涛阵阵,似在诉说着古往今来的悠悠岁月,杨凡深醉于耳中平凡的虫鸣,仿佛暂忘尘世纷扰。 几人到了涂山脚下的守备营驻地,老远便瞧见了寇汉霄已然候在门口,在他身旁站着的还有张攀。 如果说杨凡高升谁最高兴,那寇汉霄、张攀这等核心成员绝对排得上号。 寇、张两人瞧见杨凡一行人到了,马上小跑一段抢先迎接过来:“恭迎大人!” 杨凡摆了摆手,随后问道:“你们为何出营?” 张攀向前一步道:“周大焦已在校场点将台等候,他手下家丁全部到齐,卑职也把咱们千总一部的老兄弟全数集结了起来,就等大人走马上任!” 杨凡点头后又问道:“周大焦这几日可有别的异动,案牍文书可有损毁?” 杨凡这几日等待朝廷正式任命之前便没来过军队,其中也是担心困兽之斗的周大焦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所以并不很清楚周大焦最近是否有什么小动作。 张攀和寇汉霄对视一眼后,寇汉霄神色凝重道:“大人所说之事倒是没有,不过,近日卑职发现精兵扞卒消失了不少……” 杨凡皱眉,用屁股想都知道周大焦打的什么主意。 “别让那废物掏干了家底子,咱们入营!” 众人皆称是,随着杨凡朝营内走去。 入了营,杨凡就瞧见硕大校场空荡荡的,只有围在点将台那里围着大几十人,个个整盔戴甲,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 在守备营除了周大焦的宝贝家丁队,还能有谁有这装备? 在家丁队的另一侧,二三十人围拢做一团,虽然也穿着零散甲衣,但大多损坏破烂,这是杨凡带到云南又带回来的残存老兵。 周大焦端坐在点将台上,他早已经听到杨凡到来的消息,此时眯着眼望着校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明朝崇祯年间,这种营兵主官新旧交接,主要是文牍交接,旧守备官要将辖区的军事文书移交给新官。其中主要是军队的兵籍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士兵的个人信息、籍贯、入伍时间等。 还有武器铁甲的登记册,包括兵器的种类和数目,像有多少把刀、枪、火炮等,以及粮草辎重的记录。 最后旧守备官要把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新官,安排新官和军队的主要将领、军官认识,让士兵知道新的指挥官。 杨凡上了点将台,正不知要如何和周大焦开始今日交锋,就见周大焦笑容满面的站起来。 “杨将军今日果真神采奕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杨凡只得同样拱手道:“周大人亦是。” 随后他上下看了下周大焦,对方穿着一身铁甲,家丁也是全部披挂,在家丁队伍最后还有几辆马车,怕是这些年他做这个守备存放在营中的物件。 上次在这台上之时,对方还口口声声说要等阅兵完了,便要来慢慢收拾他。谁知再次同站点将台之时,此地却已易主。 “周大人莫非今日就要离开重庆?” 周大焦眷恋地环顾四周,随后点头。 杨凡脸上毫无表情,嘴上却假装客气道:“其实周大人不必着急,多留两日让书办慢慢交接,你我兄弟只管把酒言欢便是。” 周大焦嘿嘿笑,笑容有些不甘:“书办我已提前备好,都备齐了,杨大人新官上任,正是事务繁杂之际,在下就不便打扰了。” “周大人折煞了,哪里谈得上打扰?若非周大人云南予我大功之事,今日在下也还只是一介千总,下官末学后进,本有许多军中之事还想跟将军请教。” 听了对方的话,周大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前下属,去年云南平叛派这家伙去当排头兵,本是一个十死无生的差事,对方就两百号人,甚至还没瞧见叛军,便自个先溃逃掉了一半。 结果也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搞了那些个铁甲傍身,面对数倍叛军还苟延残喘好几个月,甚至立了几个大功。 周大焦虽然从军多年,但真刀真枪打仗的经历并不多,这等战绩虽然口头不想承认,但周大焦在最深处还是羡慕、嫉妒的。 还有据他的眼线所说,叛军劫掠所得赃银,不下十万!多半也是在这小子手上猫着。 只是眼下吴广余下落不明,杨凡又有了王维章和朱燮元做靠山。周大焦本来已经想好成千上百的法子,要将银子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但此时于他而言,都成了一句空话。 前些日子他还去南溪求侯良柱,但侯良柱眼下也是戴罪之身,仍未官复原职。至于四川巡抚张论更是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低调得很,他去求见多次,对方都闭门不见。 周大焦没了法子,只能看着眼前这小子扶摇直上,抢了自己的位子。 第125章 靠山 好在自己也并非沦为一介白身,周大焦也是靠着杨凡的功劳升了品级。 虽说做卫所官比营兵官拉胯了许多,走外头也没人看得起。但好在叙州卫不算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至少苦不了自己。 等有朝一日,周大焦自己的恩主侯良柱复起,抓着机会,这个重庆守备营,他们说回也就回了。 如此安慰自己,周大焦心头勉强好受了些。 周大焦侧身望向校场聚集的那伙千总一部残兵,虽然穿着盔甲破破烂烂,但与其他两个千总部相比,明显更有沙场厮杀的煞气。 周大焦回过身来:“杨大人才是韩信转世,不管什么样的兵只要到了杨大人手上,便个个都能练得以一当十,在下佩服。以杨大人百人敌万人、夜袭、复城的能耐,也该是本官向杨大人请教,特别是当日夜袭罗平州,听说那叛贼的船上装满了金银财宝,杨大人……倒是烧得舒坦。” 周大焦刻意提到夜袭罗平州被烧毁的船,话音落下后他目光陡然射去,想抓杨凡神情漏洞,但却见对方面色如常,未能看出什么端倪。 杨凡拱手道:“在下也只是走了大运,谈不上请教。” 见对方不接招,周大焦停顿一下又道:“本官从戎数十载,虽少经战场厮杀,然耳目渲染多年。杨大人这般带着几十个人进攻上千叛军,还能有闲情尽数烧了对方的粮船,在下实在佩服,就是不知除了被烧的粮船,杨大人有没有抢到一两艘?” 杨凡一摆手笑道,“周大人说的是,的确抢了两艘贼人的船,但那船上全是粉面,弟兄们后续守着罗平州,能一直吃大饼,也全赖那船上的粉面……” 说到此处,杨凡一拍脑门,顿悟道:“说到此处,在下忽然想起还剩下两袋粉面未能吃完。在下想的是,若没有周大人栽培,在下也绝无今日。不如周大人将这两袋粉面带上,路上也好人吃马嚼?” 短暂停顿后,周大焦哈哈大笑,用力拍拍杨凡肩膀:“粉面便罢了,杨大人自个留着吃吧!不过罗平州叛军成百上千,杨大人区区数人就敢攻城,胆色异于常人,难怪王布政使和朱总督要亲自任命,执意将重庆交给杨兄弟啊!” “王大人也与末将说,周大人亦是一员将才,更有在下不擅长之屯田养兵之才,否则麾下也不会出我等这等不畏死之徒。而叙州卫左近也是江防要地,咽喉所在,周大人便是此地屯田养兵的不二人选。” 周大焦面色如常,好似没听懂对方的意思。他缓步走下点将台,家丁立刻拉了马过来,将他搀扶着一步跨上马。 周大焦上马,低头朝杨凡道:“原来王大人还有如此用意,可谓用心良苦。重庆有杨大人在,本官也放心了。谢过杨大人释意。叙州卫既是如此要紧,与之相比,其他便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了,本官更需立刻过江上船。” 杨凡见对方急匆匆要走,也不再阻拦,原地拱手道:“祝周大人此去鹏程万里。” “咱们绿水长流,江湖必有再见之时!” 周大焦最后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眼这个昔日下属,又再次环视了一圈守备营这个熟悉的地方。 随后一勒马头往朝天门码头去了,身后一众家丁跟着渐行渐远。 石望靠过来低声道:“大哥,周大焦阴阳怪气的,会不会到处去说咱们在罗平州抢了银子?” “他没证据,再说了,现在咱们是有后台的人,不是谁都能骂两句、踢一脚的杂鱼了!” 杨凡看看校场上的老兵,云南战后,自己千总一部能战之人,未受伤之人只剩这十几,眼下聚在此处根本算不上成建制军队。 但在大刀阔斧练兵之前,还需要先把架子立起来。 杨凡转向旁边的寇汉霄和张攀道:“马上盘查交接文书!一笔一笔的查,东西一件一件的点。妈的,周大焦走得如此急,一定有鬼!” 几人应了一声,几个书手拿起周大焦摆出来的文书一页页核对。石望又带着书手和花名册带着几人去了千总二部、三部点人。 杨凡则搬进了原本属于周大焦的营房,过了两天,几人才陆续将信息整理好。 先是张攀,他说道:“营房看过了,没变化,三个千总部拢共虽然有兵额三千二百,但只有十几来间正常营房,其他多为士卒自己搭建的窝棚。” 两江守备营几年前被奢崇明歼灭,营房焚毁得多。虽然后来又有重建,但大部分被各官侵占,有些沿江的改成铺面租给客商做中转仓库。 “兵额三千二百,正常营房二十间怎的够?明日去找谢如烟支取银子,到码头市场拉造屋子的工匠,先造足一千人的。至于沿江的商铺统统清退,如果有租赁文书的要好言相劝,必要时候给些小钱让他们走也行。营地周围不要有商民。” 张攀道了声是,随后又说:“校场有两处,大的不见草皮,全是黄土,堆满了货物。咱们之前经常用的那处小校场,这几个月也堆了山高的木材货物。” “与沿江店铺一样,清退。” “是。” “小校场和沿江商铺都清退之后,划分给咱们守备营的地盘一共能有多少亩?” “咱们涂山脚下营地占地一百二十亩,另有涂山朝长江这一片的丘陵滩涂也是我们的管辖区域,文书上写的是有二百四十六亩。” 两江守备营的涂山军营的地盘还是很大的,只是要么是荒地要么就是之前守备官的敛财工具,离江近的滩涂更全是商铺库房,校场也经常被用来当露天仓库。 杨凡有意全部推倒重来,把这里回归成守备营的军事领域,但这里头的门门道道盘根错节,不少商人都有官家背景,要不然也不敢租周大焦这等恶劣军头的地盘。 一个处理不好,怕是就得罪重庆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杨凡虽有王维章撑腰,但两人也是刚绑定,为了这点小事烦了对方的耳,多有不值。 最好是软硬兼施。 第126章 接手 杨凡揉了揉太阳穴道:“商人的商铺、仓库全部清退吧,如果要花钱,就找谢如烟支取。咱们说下一个,现在武库都有哪些东西?有火炮吗?” 见杨凡比较在意火炮,张攀便先翻到这一页,汇报道:“武库中现存虎蹲炮三门、红衣大炮一门,但都锈迹斑驳,已无法使用。火药积储四百斤,然已受潮失去效用。” 杨凡愕然,看来火炮都得新造,他又问另一个重要玩意:“马匹呢?” “只余九匹骡马。” “铁甲?” “仅存十件残缺札甲,也需匠人修补方能使用,棉甲倒有二十五件可堪一用。” “火器和其他铁器呢?” “鸟铳、三眼铳堆了两大堆,寇把总带人抽试了几杆,几乎都是劣品,还炸膛伤了一个兄弟,根本无法使用。近战兵器里,倒有本地军器局造长矛五百五十根、各式战刀三百二十把,另有弓……” 杨凡挥手打断对方,鸟铳和三眼铳他心里有底,出征前已被石望贿赂武库守兵偷了些,剩下的基本都是狗不理的破烂玩意。 “都可堪一用?” 张攀摇摇头:“三成能将就用,其他多是金属刃锈蚀,木柄腐朽,难以使用。” 杨凡再次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那便做不得数,咱们还得再造再买。” “大人,还有一事,涂山周边村庄刚来了几个村民,说是之前咱们守备营赊欠了许多菜肉蛋钱,希望咱们这两日能结清。” 石望骂道:“娘的!谁借的找谁去,周大焦在的时候不来,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倒是来了,定是那个周大焦支使的!” 杨凡只觉得一阵头大,他现在也明白为何周大焦走得如此迫不及待了。守备府的账目和库存就是一本烂账,也是历任守备一路交接下来的,糊涂账盖糊涂账。 杨凡听完没有说话,寇汉霄咬咬嘴唇提议道:“大人该让那些邻近村民说个数,拿出借条来,再给谢知府报告,让他们自个去找周大焦。” 杨凡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汉霄说的在理,总不能周大焦留的烂账我都得帮他擦屁股吧!?” 说罢,杨凡又停顿了片刻,哪怕心头一点都不舒坦,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先问临近村民一共是多少银子,但不管是多少银子,都先报给知府衙门,让他们自己去拉扯一阵。后边拖得他们没了性子,到时若是银子不多,咱们就做个顺手人情帮给了,毕竟军营四周这些小民算是近邻,刚立足便得罪了也是不好。” “大人说的是。”三人齐齐称是。 “士卒人数呢?”杨凡又问。 这个是寇汉霄清理的,他拱手道:“禀大人,人数有大出入。” “哦?何出入?” “花名册上记载人数只有二成不到……” “这我知道。” 周大焦吃空饷喝兵血杨凡是知道的,守备营兵额三千二百,实际三个千总部每个只有两百来号人,加上周大焦自己的家丁队伍,战兵也只有七百人上下。 在这个基础上杨凡原本的千总一部还只剩下了二十来人,吴广余带的那个把总兵也都逃散了,如此算来,只有五百来人。 寇汉霄面色复杂道:“我今天挨着清了一下,周大焦的家丁队走了之后,现在三个千总部,只剩下三百八十七人……” 杨凡震惊道:“被抽走如此多?” “不仅如此,这三百八十七中,除了咱们千总一部剩下的弟兄们外,其余留下的皆是老朽青童,或老弱病残。” 寇汉霄又接着道:“大人,卑职已经查明这几日,不少营中还算青壮之人都被充盈进了马进宝的家丁队,马进宝……怕是要走。” 杨凡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大焦临走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不说,还想釜底抽薪,把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都抽走。 石望道:“马进宝这厮好过分,咱们还没先找他麻烦,他倒是还敢这个节骨眼冒头,眼下大人不如拿他立威,震震这些家伙!” 寇汉霄眼中闪烁着火焰,他也跟着扭头询问道:“大人,马进宝如何处理?” “马进宝想走,乔武呢?这几日有何动静?” 石望站出来说:“乔武前日找了我,塞给我五十两银子,想要在酒楼请大哥吃个饭,说是为之前的误会赔个不是。 这两日忙着盘点事情繁多,我便说过了这几日再说,看他那样子是不想走的,反倒还想攀上大哥这路子。” 杨凡沉吟想了想,周大焦走后,守备营两个千总部,乔武是个贱货,杨凡还没有升任守备官的时候就想敲诈他,唯利是图,就算短暂合作也不牢靠。 马进宝就更不用说,自从在杨凡当上千总之后,自始自终马进宝就没和杨凡说过几句话,一直拿鼻孔看人。现在杨凡升任守备,他也待不下去了,只是不知他是何打算。 停顿了一下,杨凡开口道:“无论是乔武还是马进宝,咱们都不留,像是马进宝这种他想走最好,反倒是乔武这等还想继续留在营内的,咱们也得想个法子,逼他走。” 说罢,张攀、寇汉霄、石望三人都看着自己,瞧着自己的内部班子,杨凡微微一笑:“因为后面三个千总部我都已经想好,寇汉霄也该从把总的位置往上升升了,你就领着千总一部吧,至于千总二部只能张攀你代领着,不过镇抚官的位置你也得兼着,千总三部暂时由石望领,石望还得兼着做我的亲兵长和中军官。” 一席话,在场人皆是喜形于色,虽然大家都心头有些预期,但亲口从杨凡口中说出来还是更实际。 虽然一句话就要升张攀和寇汉霄石望三人的官,但是杨凡现如今说话还是算数的。守备营换人,自然有一波升升降降,杨凡上报的人选,就算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朱燮元和王维章的面子。 杨凡沉思片刻后:“马进宝想离开守备营,他想如何走,走之后去哪里,咱们先要弄清楚。至于乔武想留下来,咱们只能先礼后兵,你们谁去让他自己离开,不行的话咱们再后兵。” 底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其实主要是从即将升任千总的张攀和寇汉霄两人中选,寇汉霄看出张攀性格木讷不善言谈,便主动请缨道:“此事就由属下来办吧。” 寇汉霄说:“至于马进宝等人把青壮都抽走当做家丁,只靠他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个胆子,背后怕是有周大焦,甚至是侯良柱在授意。处理起来……” 第127章 汰兵 杨凡摆手止住他要说的话,转而对三人道:“他要把青壮都带走,就让他带走。” “可是大人,这青壮一走剩下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了。” “无关紧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大人要让咱们练一营强军,不如从头焕新,至于之前的老兵油子,走干净了倒好,练起兵来反倒没了掣肘。” 见杨凡发了话,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应了一声好。随后几人又陆续说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事儿,便结束了短会。 几日后,寇汉霄查明马进宝走了周大焦的路子,想要调任去泸州守备营侯采的麾下,同样是任千总。 这个泸州守备侯采是侯良柱的侄子,他跟着对方从征奢崇明,因为随着侯良柱收复綦江、桐梓,授的守备。其家族与侯良柱属于同宗,也都为南溪侯氏(四川宜宾)。 马进宝这等人是忠心于周大焦和侯良柱的,所以杨凡一上位,他根本待不住,迫不及待就想要离开。 次日马进宝还托人送了些银子上来,足足有百两,希望杨凡能在调任书上签字。 杨凡乐于如此,自然痛快收了银子又签字,直接放马进宝收拾东西离开,甚至还包括他收拢在手底下的青壮家丁,一概也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放走了。 如此一来,杨凡手底下三个千总位置一下就空了两个,只剩下一个钉子户乔武。 据寇汉霄说的,乔武没有马进宝那般忠心周大焦等人。 而且他属于重庆本地人,在本地亦有妻有子,亲戚朋友都在,这些年还置办了不少家业。 亲戚朋友重庆,家业也在此地。也难怪他不愿离开。所以这几日想方设法要贿赂杨凡,先找石望搭话,后又找寇汉霄求情,满门心思想要留着守备营继续吃饷。 但是乔武明显不是被得力干将,杨凡打心眼里不想继续留他。因此对方虽然求见了自己几次,杨凡都像之前周大焦对自己那般,避而不见。 这么僵持了几天,寇汉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乔武的辞呈还是递交了上来。杨凡也懒得问寇汉霄是怎么做的,也没问乔武为何要走,便痛痛快快批复了。 杨凡手下两个千总都走了之后,守备营空了不少。察觉到新官上任后的巨大人事变动后,不少士兵人心浮动。 统计过后,营内还剩下三百不到的士兵,其中大部分都不堪战,杨凡便组织了一次考核。 长跑、举石锁以及战技、鸟铳,但凡士兵有一个擅长都可以酌情留下。 杨凡原本千总一部的二十残兵还好,毕竟穿戴铁甲打了半年仗,算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不管上阵杀敌还是长途奔袭都有些底子,基本考核都通过了。 另外的千总二部三部则不一样,本就是被马、乔两人筛剩下老弱,身体体能和战技多有不如,不出意外的大多都没能过关。 不过当石望将名册呈上的时候,杨凡也还是吓了一跳。千总二、三部如此多人,最后也只剩下十二人得以通过。 瞧见杨凡看过数字之后,石望也是面色凝重,他犹豫道:“按大哥你的要求,其他三百一十五人都是不良,需得逐出军营。但是张攀和寇汉霄与我的想法是,逐出的士兵,看咱们是不是暂缓一下?免得守备营成了空壳子。” 杨凡呼出一口气,摇头说道:“不合格就逐出军营,这些都是周大焦留下的兵油子和老弱兵,留着要把他们练成强卒也费劲。不如招些老实本分的来,从零开始,反而更容易训练。” “那大哥的意思是?” “全部清退吧。” “是。” 杨凡叹息一声又道:“被清退的每人发一两五钱安家银子,如果有闹事的,就把对方银子收回来,再乱棍打出。” “是。” 石望抬眼看了眼杨凡,知道是自己大哥还是心头不忍。这个时代的军人并不像后世,退伍还有退伍费,也不会无故辞退。 明朝营兵制士兵与朝廷之间是一种封建义务关系,如果士兵是因为违反军纪、逃亡、作战不力等自身过错而被清退,不但不会有赔偿,还可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如鞭笞、监禁甚至斩首。 如果是因为军队裁员、编制调整等非士兵自身过错的原因被清退,通常也不会有专门的银子赔偿。杨凡这般还发一两五钱银子,已经算是怜悯开恩了。 忙完这些事情,杨凡并未忘记最重要的事,那便是拜访重庆主官。 明朝崇祯年间,虽然武官上任后拜访当地文官并非法定程序,但却是官场惯例。重庆守备作为正五品武官,掌操练军兵、巡捕盗贼,打压江贼,统理营务。 重庆知府为正四品文官,统管民政、司法、赋税,也需协调本地与周边州县与杨凡这等驻军的关系。 而且因为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将地方官员的政绩与军事协作挂钩,所以重庆知府和杨凡今后少不了有工作上的牵连。 杨凡提前知会了知府衙门,这次他的信息并未有任何耽搁,仅仅一日后,就有知府衙门的人告知杨凡次日辰时到知府衙门,届时重庆知府谢士章会留出时间给他。 谢士章这人,杨凡虽并未有私交,但早在他刚到重庆当上千总那时候起,就已从汪峰华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 当时汪峰华收了杨凡银子,临走之前也给杨凡说他会给谢士章提自己的名字,让谢士章罩着些自己,管着些周大焦。 杨凡不知道汪峰华是否真有帮自己说过,也不知道谢士章是否有往心里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杨凡如今已是正五品武官,虽论不上擎天一柱,但在四川甚至于西南地界,那至少也算是一个叫的出名字的人了。 崇祯五年八月初七,辰时初刻。 晨钟从西南角的钟楼传来,混着朝天门码头传来的更鼓声,惊起墙根下几只瘦骨嶙峋的狸猫。 今日前往府衙拜访重庆知府谢士章,属于明面上的参拜,杨凡自然就是身着一身靓丽的锁子甲提前赶到。 在礼房吏员带领下,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重庆府衙的小道,最后停在一处签押房。 签押房是知府处理日常公文、签署文件、与幕僚商议事务的地方,相对私密一些。并不是知府衙门大堂,杨凡以此猜料今日人应该不会多。 礼房吏员伸出手示意杨凡停在十步之外后,自己则要走上前去通报,杨凡道了声谢,袖口中恰到好处的掉出一粒碎银子,放在了那吏员手中。 对方瞧见银子,一潭死水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第128章 知府 吏员迈着步子过去敲门通报,得到回应之后便又回过头客气地请杨凡进去。 杨凡道了声谢,在对方帮助下推门而入。 屋外阳光顺着杨凡身影投进屋内,视线扫过,发现屋内此时端坐着三人。 杨凡之前曾在出征普名声的校场点兵时,见过谢士章一次,一眼便认出居中那人是重庆知府谢士章。 他此时身着日常在本署衙门办理公务时的常服,头戴乌纱帽,身穿团领衫,腰间束带,补服图案为云雁。马上五十的人了,看起来依旧硬朗得很,也没有其他官员身上的暮气和戾气。 兴许是谢士章仕途不求上进,自个心态好的缘故,脸色颇为红润光泽。 “下官两江守备营杨凡,拜见谢大人!” 话音落下,杨凡便做完四拜礼,明代官场四拜礼是官员初次见面的最高礼节,用以拜见上级或重要同僚。对方是四品知府,又是文官,表现得恭顺尊重一些总是好的。 “杨守备请起。” 谢士章话传来,杨凡道了声“是”便从地上起身,抬头望去正好与谢士章和煦的笑容撞在一起,心头的紧张不自觉间便消散大半。 上任后这段时间,杨凡已了解过谢士章的信息。 谢士章生于万历九年九月。是万历四十年壬子科举人,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钱士升榜进士。 早年为官广东增城,设计擒获大盗骆亚八等人,捕杀、斩杀二十余人,平息了匪患。后来,他升任南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中,之后出京担任重庆知府。 到了重庆,不知道是人老了没了冲劲还是怎的。开始研究起文学,得了官场“性耽吟事,淡于仕进”的风评。 政坛停滞,诗坛却颇声誉。谢士章不仅对诗歌艺术有追求,还深受佛、道等思想的影响。他嗜佛,曾与海珠寺的楚僧引南上人交往密切,并有唱和之作。其诗风有安适畅达、闲静深远的意蕴。 这两年这个老头似乎真的不注重拉帮结派,也不研究如何把官越做越大,当官似乎真正只是他的一个工作罢了。 这段时日最上心之事,便是整日派家仆往杨凡的长江时报跑,按着杨凡每日出的题目,倒是得了不少甲乙丙等,瞧这架势,对方好似觉得时报夺名次颇有意思,故而乐此不疲。 两人此时也算是真正见了面,对于谢士章本人来说,他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独步游离于四川本地官员和朱燮元等人之间。 他也知道杨凡是王维章举荐,朱燮元点头的红人,妥妥的西南派军头。 谢士章抚须而笑,缓缓道:“今日你来,你我之间并无要事,杨守备不必拘谨。”说罢,谢士章扭头吩咐:“来人,给杨守备上座。” 刚才收了杨凡银子的那名礼房吏员迅速走进来,将手里端着的一只的独凳放下,又铺上棉麻软垫。 杨凡道了声谢,缓缓落座。 此时他开始打量起谢士章左侧的两人,其中一个是也穿着常服的文官,约莫四十来岁,精神抖擞,自从杨凡一进门,便一直用如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文官身旁坐着的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官,他年龄与文官相仿,四十左右,身着一套破旧铁札甲,垂着头呆坐并没有看杨凡,只是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有些紧张的缘故,这武将一直在抖腿,颇为无礼。 谢士章保持着那种上位者的沉稳,先与杨凡交谈两句无关紧要的琐事,随后话锋一转,手掌开始先介绍他自己身旁的文人:“杨守备,你初升两江守备,许多人不认识都不要紧,但这位陈士奇陈大人却是必须要好好认识一下的。” 杨凡听后急忙站起来行礼:“末将见过陈大人。” 陈士奇并无谢士章那般笑容可掬,依旧保持冷淡的神情示意杨凡坐下,同时接过谢士章的话茬,自我介绍道:“本官重庆兵备道陈士奇。” 杨凡心头瞬间领悟为何谢士章会说必须与这陈大人打交道。 重庆兵备道核心主要负责整饬军备,管理兵器制造与储备、战略布防、缉捕盗贼,还有一个重要点就是协调军队镇压清剿叛乱和民变。 但受四川巡抚和更大一级的总督节制,属于军队武官与文官系统的润滑剂。 得知对方职位,杨凡立刻再次行礼道:“原来是陈大人,下官早就有风闻陈大人之名,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得之一见,往后有不少琐事还需一议,只是得陈大人忙中赏个时间,与下官探究一番。” 杨凡抛出话头,话里话外都表达出示好,还有私下交流感情之意。 对面的陈士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并未回答杨凡的话,而是朝旁边一拱手道:“今日谢大人唤我等来此,除了与杨守备接洽以外,还有一事需要与杨守备商议。” 隐隐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杨凡依旧面色如常:“陈大人大可一言,下官洗耳恭听。” 门外暖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门窗透进,照射在陈士奇的常服下,似显露出不同色彩。 陈士奇从怀中掏出一份塘报放在桌上:杨守备,摇黄叛军还在川东北一带流窜,顺庆府、达县、广元县一带深受其害。目前仅张令张参将一营兵马追剿,叛军走转腾挪,忽左忽右,张参将疲于奔命,追而无抓,难以有效围剿。” 对方话音落下,细细端详起杨凡表情,就连那一直发呆的穿盔札甲的武官也反应过来,亦是抬头朝杨凡看来。 川北陕南一带的摇黄叛军杨凡是知道的。准确来说杨凡刚到重庆当上守备的那一刻,便已风闻了。 陈士奇口中的这些地区也无一例外都属于四川东北部。摇黄叛军分别对应的头目是摇天动和黄龙,分别来自陕西汉中和川陕一带。 摇天动于崇祯元年在陕西汉中起事,黄龙则是是川陕一带流动。如今摇黄流寇裹挟难民现已形成了上万人,并以大巴山脉为据点,在这一带打家劫舍、抢掠财物和人口。极大的影响民生和治安,同时随着时间拖延,势力还在逐渐壮大,愈发尾大难除。 汉中及四川的大巴山周遭深受其扰,摇黄流寇出山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进攻欲望逐渐旺盛,但好在,目前尚未有攻掠城池的迹象。 ------------ 注释1:摇黄:据《荒书》《蜀警录》记载“崇祯五年,姚天动、黄龙整合袁韬、呼九思等小股势力,形成“十三家”联盟,兵力扩充至万人规模。各部首领开始采用“争天王”“逼反王”等称号,建立初步的等级制度。 他们以汉中南山为核心,东至陕西洋县,西至四川广元,南抵大巴山北麓,北达秦岭南坡,形成“跨陕控川”的流窜网络。每到一地,摇黄“先掠富户,次抓壮丁”。” 第129章 兵备 陈士奇扭头看来,目光如炬:“杨守备既然接下了两江守备营的位置,自然在其位,谋其事,摇黄流寇日益做大,不得不除。今日张参将也在,杨守备若是能与张参将协同作战,强强联手,毕功于一役便是再好不过。” 杨凡低头沉吟片刻,他现在的守备营只留存了挑拣剩下的残兵,就这点儿残兵,还得再清退,青黄不接之下又未新补兵勇,此时要出战根本不可能。 下官奉命整饬两江守备营不过半月,不瞒陈大人知道,两江守备营原额三千二百,现仅存百余残兵。昨日点卯更见兵勇八成都是老弱,下官也是有心杀贼,但仓促之间的确有心无力…… 陈士奇打断杨凡,开口道:“杨守备无需多言,守备营情况我身为兵备道,亦久在重庆,你营中那些个事情我是最清楚的,周大焦那丘八这事的确办得不厚道。” 说完,陈士奇又是话锋一转说道:“但摇黄之祸也是川内头等要事,老夫身为重庆兵备,此时就算知晓举步维艰,也是要往前试试的。老夫就问,月内你部能否休整出发,与张参将共讨贼子?若是可以,我便让张参将收拢部卒等你些时日。” 杨凡苦笑着拱手道:“守备营刚经大战,又被前官釜底抽薪,如今建制混乱、兵勇稀薄,实在是难以为战。” 一旁的武将听得不耐,从位置上“噌”地站起来,响起铁甲摩擦声。 杨凡本以为对方也要叫嚷让自己出兵,心中已经想好腹稿该如何反驳。 却意外瞧见武将朝陈士奇大声道:杨守备出不了兵便出不了,区区摇黄小贼,我自个儿也能处理。再说了,保宁一日发三信几报,言称摇黄小贼出现频繁,发兵日期不可再拖!” 素不相识的人帮着自己说话,杨凡颇为意外,此时偷偷打量对方。 只觉得对方皮肤黝黑,说话之间喉结上那道寸许长的刀疤随着吞咽动作微微翕动。这人不修边幅,伤痕累累的模样,倒是和杨凡记忆中的一人有些重合,那便是路匪刘佑弟。 陈士奇张口还欲再说,扭头瞧了眼端坐的谢士章,最后还是将喉咙里的话收了回来。 他妥协道:“如此来说便只能兵贵神速,那张参将就先行出发罢。 张令应了一声,陈士奇又扭头望来向杨凡:“四川之内有少民暴动,外有流寇伺机而动,杨守备能坐上这个守备的位置,朱总督可是寄予厚望呀,还望杨将军早日整编部卒,为我川内添一支强军。” “下官知晓,正朝这方向努力,还需陈大人容末将些许时日。” 瞧见陈、杨两人对此事已经有了结果,一直并未表态的谢士章此时终于出来打圆场。 他先对陈士奇说道:“海内安定乃我等生平夙愿,但平贼非是一日之功,平人莫要急躁。” 平人是陈士奇的字,他听了马上点头诺道:“下官知晓了。” 谢士章赞许地点点头,随后回过头对杨凡正色道:“不过平人所言不假,朱总督和王大人离开重庆之际,特意嘱咐我等为你的守备营大开方便之门,要尽力所能及之事帮扶。 两位大人对杨守备可谓用心良苦,寄希望于杨守备能为重庆添一支强军、为西南添一支强军。” 杨凡急忙站起来诚恳道:“下官必定竭尽所能!执干戈以卫家国,整饬武备,严训士卒,扫平贼寇,靖安四方,不负朝廷恩典!” 谢士章抚须片刻,道:“若是之前周大焦这般说,老夫只当对方空口白话,必然左耳进右耳出。但杨守备不一样,杨守备虽从军不长,但普名声作乱时屡建奇功,在重庆地界,就连三岁小儿也是知晓的。” 对方话音落下,张令和陈士奇尽数又看过来,特别是陈士奇,冷峻的脸色缓和不少,与张令一样,看向杨凡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不确定性。 显然杨凡在普名声作乱的战绩,两人都有所耳闻,毕竟之前长江时报天天吹嘘,怎么也算得上是个风头人物。 “下官必定再建奇功,届时,必定不忘诸位大人运筹之助。” 几人纷纷点头笑,谢士章又唤过来一个书办,吩咐道:“杨守备军中多新兵,需多加操练,之前给守备营的稗子太硬,现在需少些,往后多些稻麦。 书办点头应下:“是。” 正事说完,几人又闲聊几句,今日见面会便草草结束。 杨凡刚走到门口还未出院子,就见刚才那个书办从身后赶来叫住他。 “敢问这位先生,还有何事?” 书办客气地朝杨凡做了一揖,开口道:“谢大人怕杨将军多心,特意让小人来与杨将军言语两句。” 得知是谢士章的意思,杨凡急忙恭敬地回了礼。 书办道:“谢大人说,陈士奇陈大人虽然对于兵事急功近利了些,但出发点却是好的,另外陈大人也是个干实事的人,今后若是有其他难处,也大可找陈大人解决。” “在下知晓了,谢过先生告知。” 此次前往重庆知府衙门虽然有些摩擦口角,但总体还好,最后杨凡得到了谢士章的口头协助。 至于陈士奇,他其实也并无坏感,最多只是双方见事角度不同罢了。 离开知府衙门后,杨凡吩咐石望去了解了陈士奇和张令这两人。 得知出言帮自己说话的张令是以五石弩绝技被称“神弩将”,字无违,永宁宣抚司人。 天启元年奢安之乱起时,张令随永宁土司奢崇明叛乱,参与围攻成都,被奢崇明任伪总兵。但张令暗中联络宋武等部,于奢崇明败退回永宁时擒其丞相何若海归降明朝。 此举触怒奢崇明,导致张令全家被灭门、祖坟被毁。巡抚朱燮元得知后,特奏请朝廷,称其“为国忘家”。 于是张令被破格提拔为参将,开启了其“以贼攻贼”的军事生涯。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杨凡感觉对方有些粗鄙,明明是个参将,却没有周大焦这等武官的油滑。 至于陈士奇,经过调查得知对方字平人,号弓甫,福建漳浦铜山所人,自幼贫寒,勤奋好学,万历四十三年中举人,天启五年成进士,授中书舍人。其文采出众,被同僚比作唐代颜真卿。 其人崇祯四年任礼部主事,后历任广西提学佥事、贵州学政等职。在任期间组织生员研习兵法骑射,因此多有传闻其对兵学军事颇有造诣。 第130章 内推 后调任重庆兵备道,负责川东防务。期间曾捐资制造火器,率乡勇击退流贼,属于有军事经验的文官。 除此之外杨凡得知,陈士奇颇为在意自己知兵的名声,热衷于行伍之事,多次当众大谈兵事。 此人与谢士章不同,对官途升迁极为热衷,对知兵这个标签亦是极为在意。怕也是寄希望在这多事之秋能有些利于升迁的标签。 而如今大明外有后金,内有流寇,知兵这个标签恰恰是当今官场最为抢手的,也是当今圣上最为看重的。 这也难怪,为何杨凡刚一上任就迫不及待想要催促杨凡平贼,这要是杨凡和张令协同剿灭了摇黄流寇,自然筹划首功便是他的。 而且之前周大焦还在时,陈士奇也找过周大焦多次,只是以周大焦为人,根本没有理会他。所以杨凡刚一上任,这陈士奇就来试探。 不过对于杨凡来说,同僚中有这么一个积极上进的文官也不全是坏事。 毕竟两人只要目的相同,许多事,这陈士奇反倒是个助力。 …… 两日后,随着守备营剩下士兵九成都被清退,整个涂山军营一时间冷清不少。 这段时间,杨凡申请的升任也成功下发,张攀、石望、寇汉霄全部都成了千总,留在军营的三十多人,全部打散成了下级士官,在大则勒和罗平州有功绩之人也都成了把总,次者也成了百总、队官、再差的也有一个伍长的衔。 在所有人都以为杨凡下一步就是大刀阔斧招兵的时候,杨凡却是一反常态,先抚恤了云南战役的重伤员。 其中阵亡没有回来的,按照杨凡的承诺,每个阵亡的士兵的抚恤银,全部由杨凡亲手交给他们的至亲。 如果是重伤,也会先请大夫尽可能医治,后每月发四钱银子,连给三年。 此消息由时报传出后,一时间成了重庆本地的饭后谈资。上层士子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当兵的为了吃饷,上阵杀敌受伤阵亡乃是平常,如此高额的抚恤根本没有必要。 而普通民众中部分人则是动了参军念头,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明朝时期当兵本就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能做些小生意或者有个活路干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当兵。其中最为要紧的一点,便是但凡伤了、死了,自己一个家也就散了,属于高风险职业。 但若按照杨凡给的抚恤银,就算自己死了,九两银子也够买上一两亩地耕种,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里头的人也算有笔横财现银,至少也有了些依靠。 运气不好要是残了,每月三钱银子虽然不多,但养活一个人吃喝拉撒还算足够,若是能还能做点零工,日子也是过得去。 要知道杨凡来两江守备营之前,守备营士卒一个月也就六钱银子,还不一定月月都有。 这事了却之后,杨凡又召集内部成员开了一个短会,这个短会的主要内容便是充实守备营的战略部门。 王维章说过,一年时间他要看到守备营变成一支可战之师。因此杨凡也不可能像周大焦那般混日子,如果要打仗,一支独立军队至少两个部门是必须要有的。 那就是赞画房和军情司。 军情司是一支军队的耳目。 宏观战场上,部队是被动挨打,还是使出雷霆一击瞬定乾坤。都要看在这混乱纷杂的战场之中,自己掌握了哪些信息,而敌人又掌握了自己哪些信息。 如果没有了军情司的夜不收和斥候,轻则前后失据,重则被伏、被围、全军尽墨。 至于赞画房也是重中之重,特别是在还未破开战争迷雾,友军混杂无序、敌军游走不定之际。 作为军队的大脑,依据军情司提供的有限情报,做出尽可能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方案。 而杨凡将几人召集起来也是为了看是否有合适的内推人选,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军队的领导班子。 自己这领导班子中,石望和自己一样是叫花子,张攀则是卫所基层军户,认识的都是与自己同类的苦命人。 只有个寇汉霄算是个没落将门子弟,往上追溯几代人也都是在行伍之中,虽然一代不如一代逐渐走下坡路,但至少都不是普通大头兵。 因此,关于新建的赞画房和军情司的人选,杨凡将全部希望都压在了寇汉霄身上。寇汉霄在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一个他心头的最佳人选。 “阎宗盛。” 杨凡饶有兴趣:“展开说说。” 云南余普军对战之时,他就吃了不少没有专业夜不收斥候的亏,当时为了接受消息只能依靠高原的哈、布两族的少民。 寇汉霄在心头组织了语言,随即开口道:“阎宗盛此人性格粗放无文,举止肆意。然其仗义豪爽,财帛之属,视若浮云,见同袍困厄,倾囊助之,毫无吝色,故而麾下士卒皆亲之敬之,视其为手足父兄,每有患难,咸聚其左右,听其驱策。 听说其武艺无双,可以一当十,并且擅察秋毫,夜能视物辨形,耳聪可闻细微,又熟知山川地理、林泽沟壑之秘径,奢安之乱时便听说他率麾下士卒,深入敌境,侦敌之虚实,探路于幽微,多次化险为夷,屡立奇功。 但其人因为于上官之前,不能谄媚逢迎,只是直言正色,不阿不谀,常忤其意,因此也多得上官讨厌。一直只是区区一个把总,没有得到升迁。” 杨凡闻言眼前一亮,实在没想到寇汉霄还能找到如此勇猛无双,又专业之士,迫不及待道:“竟如此合适,他在何处?” “说来也近,大人或许也是见过他的。” 杨凡一脸茫然,脑子里想了一圈也不知道何时曾见过这么一人。 寇汉霄也不敢吊杨凡胃口,笑说:“他是马进宝手下把总,现在按时间,怕是也在动身准备去泸州了。” 闻言,杨凡忽然想到之前自己上任千总之际,那天汪峰华带着他对接千总一部的交接文书,的确曾见到过马进宝背后有一个大方脸把总颇为武勇。 只是当时惊鸿一瞥,并不知道对方姓名和能力。 第131章 人才 此时再一想,心头满是错过之感,更为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会白白放任此人跟着马进宝调任去泸州了。 好在此时并不晚,这几日马进宝一直在重庆变卖房产,迟迟未能卖出。所以尚未出发,那个阎宗盛怕是也还没离开重庆。 杨凡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能提供给对方的条件不会比马进宝差。更何况这等撬墙角的事情,如果对象是马进宝,他也不会有半点负罪感。 想清了这些,杨凡便笑道:“如此,便由寇千总出面将这猛士叫来,让我与其促膝长谈。” 谁知,听了杨凡的话,寇汉霄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单膝跪在地上道:“大人息怒,属下怕是请不来这位仁兄。” 杨凡一愣:“为何?” 寇汉霄直言道:“还是属下之前所说的话,阎宗盛此人不愿谄媚逢迎上官,只在乎江湖义气和自己手下那一帮子弟兄。大人传话让他来见,他十之八九是不理的,更何况现在他名义上,也不属于大人麾下。” 杨凡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寇汉霄咬了咬牙道:“可能还需大人主动去找他。” 话音落下,石望先是不满了,抢先一步叫嚷道:“他好大的脸!大人给他大好前程,他不眼巴巴来见便罢了,还要亲自上门去求他不成?” 寇汉霄尴尬地说不出话,但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杨凡也明白了大概的情况,他伸手止住了石望继续说的意思,沉默了一段时候后说道:“那就这几天安排一番,趁他们还没去泸州,找个时间咱们主动找这位阎兄弟聊聊。” “遵命。” 军情司的人选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赞画房。赞画房人选自然不用说,识文断字、能绘画地图是基本要求。 但眼下在堂内的四人活了这么些年,都没认识过什么舞文弄墨的文人,这方面的人才人脉可谓是极其匮乏。 寇汉霄虽然零散认识几个书生,但兵事方面,都不能满足杨凡的要求。 见几人都没有好的人推荐,杨凡也是苦恼。这等人才唐家应当认识得多些,只是打心底杨凡不愿意让唐家过多参与自己军队的事情,特别是眼下骨干班子的搭建。 因为两方在商业上已多有合作,若是部队也是对方的人,怕是情况更复杂。 好在杨凡手上还有一个长江时报! 于是在这几日的时报内容上,杨凡加了大量关于兵事的内容。挑起了重庆读书人对于这个时局兵事的讨论。 在明朝读书人口中,行军打仗相关知识属于“兵学”范畴,也可称为“武学”。此时有许多兵学着作。如《武备志》这等,涵盖军事理论、战略战术、兵器火器、军事地理、军事后勤的兵书。 民间自然也不乏对此颇有研究之士,杨凡在时报末尾刊登招募信息,招募方是两江守备营,招募职位是军事赞画,月饷五两,同时不计入军籍。 杨凡给出的五两月饷对于重庆士子来说,已算是诱惑力十足。毕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当官的。当官除了要有个人实力,最要紧的还是朝中还要有人帮衬。 若是没有背景,那要想当官,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得很。 可以说大部分士子都是当不了官的,家境好的不说,大不了像唐文卓这般继承家业。家境一般的,便只能给别人的幕僚或者师爷,甚至只能做个能读会写的书手,勉强混口饭吃。 因此在长江时报的招聘广告发出去之后,第二天报社就挤满了前来应聘的士子,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逼着杨凡派出为数不多的士兵们到门口维持秩序。他自己则亲自面试,这一谈就面试了十几个,一整天过去了,杨凡整个人都在崩溃边缘。 这些读书人全读的四书五经,并以程朱理学注疏为标准。说起事来摇头晃脑,一套接一套,还时不时的引经据典,表达一下对杨凡这个武官的藐视,和读书人的清高。 如若不是杨凡给的五两月饷太过诱人,这些书生是万万不可能来军营这等有辱斯文之地的。 他们自高一等杨凡能理解,但是他想招募的赞画长自然不可能是个只会引经据典的书呆子,脑子得活!人也一定得机灵、谨慎。 杨凡一连面试了两天,皆是徒劳无获。没办法了,杨凡最后还是决定先抓紧时间搞定那个阎宗盛再说。 至于赞画房的人选,则由石望先来代为初试。 马进宝等人即将调任的四川泸州位于成都和重庆之间,也是两江交汇之地,负责连接四川和贵州、云南的交界地。 所以自明朝开朝以来此处便设立了一营兵马,演变到了这个时候,就成了侯采的泸州守备营。 杨凡不会傻到派人去找马进宝要人,这属于打脸行为,万万不可。想来想去也只能偷着来。 在寇汉霄的安排下,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在酒楼找到阎宗盛本人。 这时正值傍晚,目标正坐在一个酒楼大厅,两张长条桌拼接在一起,十几个大汉围作一团,正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杨凡打量那些汉子,基本都是三大五粗、且吃相不雅。多半都是阎宗盛把总司里的同僚部下。 这些军汉今日也不知有何喜事,齐齐于酒楼聚在一起大声喧哗,引的周围宾客纷纷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们倒是不管不顾,只顾大快朵颐。 寇汉霄朝杨凡指了指,杨凡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哈哈大笑、手上还拿着一猪肘子啃得满嘴流油之人。 就是那个大方脸,上次见对方还是在初升千总时,那时阎宗盛默默站在马进宝身后,看着杨凡交接文书出丑。 眨眼一年间,多方变化,自己摇身一变已经升至守备。再次以新身份看对方,心态已截然不同。 他见那桌子上人多嘴杂,不便直接过去与他说事,便先上了楼开了个雅间,让寇汉霄过去请对方过来。 等了估摸一刻钟,才见这个方脸汉子推门而入,随后才是寇汉霄尾随而入。 寇汉霄应当已经告诉了他是何人请他,因此他瞧见屋中杨凡并未惊讶,只是简单拱手当做行礼。 “见过杨守备。” 第132章 招募 杨凡面带微笑:“阎兄弟不必客气,快请坐。” 闻言阎宗盛一屁股坐在杨凡对面,也不客套:“杨千总初升守备,理应杂事缠身,来找某做甚?” 瞧见对方说话这么不客气,一旁刚落座的寇汉霄微微皱眉。 杨凡朝阎宗盛笑道:“阎兄弟直爽,本官也不藏着掖着,此次来的目的,便是因为寇千总举荐,本官希望阎兄弟择良木而栖,回到两江守备营,就任军情司把总。” 阎宗盛听了这话,表情既不高兴又不生气,满是平淡:“多谢这位寇兄弟抬举,你我无甚私交,还看得起我阎某人,阎某打心眼里高兴。也谢过杨守备抬举。但某已经在侯守备手下任职,无法再回重庆去。” “如果阎兄弟答应本将,本官自有法子将阎兄弟调任回重庆,此事阎兄弟无须担心。” “杨守备好意小人心领了,但是小人这辈子并无什么大志向,懒得折腾。至于当兵吃饷,在下倒是觉得哪个地方都是一样。” “阎兄弟一身技艺,留在马进宝这等无能之人麾下,实在屈才。我也是惜才,你放心,你手下其他士兵只要愿意的,都可以一起回守备营。到了守备营,你底下的兄弟做夜不收,月饷三两,你作为把总月饷八两。且本将发誓,只要我杨某在位一日,月饷便不会拖欠一刻。” 杨凡的话好似一剂猛药,阎宗盛第一次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传说人物。 但咬牙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噗嗤一笑,摇头道:“杨大人多想了,在下无意碎银几两,平日只要能有钱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便是足够。在下只为求一个活得痛快。至于大人的军情司把总之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阎宗盛起身就要离开。 自己伸出橄榄枝被对方毫不留情打掉,杨凡心头燃起股无名火。同时大感奇怪,自己好歹也是官大他两级,这区区把总脾气自由散漫,想怎样就怎样,这样一点就着的脾气,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的。 寇汉霄连忙起身拉住对方:“阎兄留步!” “还有何事?” “侯采、马进宝尽是一介酒囊饭袋,成不了大事,阎兄弟何执意不肯择良木而栖?” “在某看来,武官也好、文官也罢,都是虚伪贪妄之徒,所以某觉得,在哪里吃饷都是一样。” “当真不一样……” “在下可以走了吗?” 阎宗盛并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冰冷询问。 寇汉霄依旧用身体挡在门口,同时歪头用探询的目光望向杨凡。 见阎宗盛去意已决,杨凡一时也知道今日是留不住了。 身侧的寇汉霄出气越来越重,但杨凡对这个罕见的家伙也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挥手道:“阁下可以走了。” “谢过杨守备。” 阎宗盛越过寇汉霄后推开门,大步流星下楼。楼下他那十几个弟兄早已吃好,此时围聚在大堂等他,见他下来,便纷纷围过来,询问是何人何事。 阎宗盛也不回答,见大家吃完便随手将银子朝小二抛过去,随后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人群欢呼一声就簇拥着阎宗盛出了酒楼门。 楼梯上,寇汉霄露出不忿的神色,告罪道:“还请大人恕罪,属下也并未和他深交过,不知他竟如此无理。” “无妨,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人。” “大人很欣赏这个阎宗盛?” “是的。” “对于这种人,属下还有个法子。” 杨凡扭头看来,寇汉霄随即便靠近杨凡低声了几句。杨凡听后点头道:“可,只是得现在就开始,要快,咱们事多,不可耽搁久了。” “属下明白。” 说罢寇汉霄跑下楼,唤小二过来耳语了几句。话毕小二拔腿就跑,冲出去拖住了阎宗盛一行人。 被小二叫住的阎宗盛一行人骂骂咧咧停住脚,回头不耐烦道:“莫不是饭钱不够?!” 小二连连摇头称不是,只是拖着对方让其稍等。 阎宗盛正纳闷的时候,杨凡不快不慢赶来,他从小二身后走出,朝对面一行人高喊到:“你们谁能说动阎宗盛来投靠我杨凡,赏银三百两!”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 刚才众人阎宗盛不说上楼是何事,现在瞧见这架势,大家自然是都知道了。 这些人几乎都是原本两江守备营之人,杨凡的名字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而阎宗盛是把总,他的上边该有千总,过了才是守备,也就是说他们的带头大哥被上司的上司看上了。 瞬间数道目光锁定在了阎宗盛身上。阎宗盛倒是不管不顾,无语地嘟囔了几句,便又拉扯着这些人扭头走了。 杨凡待到对方一行人走远之后,他回过头问寇汉霄。 “这面子给足了吧?” “这人不看重金银,只重感情和面子。这招千金市骨妙得很,更何况他还在侯采和马进宝麾下,这么一搞,必定传得沸沸扬扬,届时上下关系也是互相猜忌。” 这种不识好歹之人恐怕也不是能服从军纪的,寇汉霄觉得没有上官喜欢招揽这种愣头青,哪怕是他的上司马进宝,怕也是不会和他亲近。 这种关系一旦再加上互相猜忌,信任感只会更快坍塌。 果不其然,第二日寇汉霄便听说马进宝将阎宗盛单独叫去问话,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就旁观者评价来说,两人谈得应该不算融洽。 想必此时此刻阎宗盛肚子里头怕是一股子闷气。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档口又听说有重庆赌档派人找上这个阎宗盛,说是来讨阎宗盛在赌档欠下的银子。 杨凡派寇汉霄了解情况,才知道对方此次讨账,主要是阎宗盛这一伙人在重庆赌档赢了钱就吃喝嫖,要是输了钱就欠账。 得亏阎宗盛信誉不错,赌得也不大,欠的银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多两银子。 这点银子,对方又是本城的武官,赌坊一般也不会为了这么点银子轻易得罪对方 只是阎宗盛眼下马上要跟着马进宝去泸州,要真是远离了重庆,这天高地远,欠的银子怕是要成坏账,赌档这赶紧才派人讨要。 第133章 散兵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杨凡派人找到赌坊的人将欠款全部补齐,赎回了阎宗盛签下的欠条,随后便将欠条派人送给了阎宗盛。 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三日后,听闻马进宝即将动身出发前往泸州。 然而阎宗盛迟迟没有找自己,杨凡好歹是一个正五品的守备,也不好主动再去找他,于是便让人给阎宗盛留了句话,让他想清楚了随时来重庆涂山大营找自己。 结果杨凡才刚回营中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有大营守兵来报,说有壮士领着一百多人的队伍来投靠。 杨凡闻言只当是阎宗盛,只觉得自己前脚到对方后脚到。便主动出去迎接,结果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却是哑然失笑。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杨凡的老熟人,高源。 上次罗平州一别后,高源拿上了杨凡发放给他们的银子,恰逢普名声遗孀万氏也偃旗息鼓,布依族和哈尼族老少两拨人汇合后便一同回了自己老家。 随着高源回老家的族人、亦或是阵亡受伤得到抚恤银子的族人遗孀,每个人手里都是十年都挣不到的大把银子,他们买田地、翻新祖宅,很是光宗耀祖了一把。 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有些人没有再跟高源出来,但也有些人挣惯了快钱,再让他们人回到祖地,重新待在连绵山里打猎深耕、耗费时日,心中总是无法按捺。 也想出来见见世面,恰逢得知杨凡在重庆已经升任了守备官,哈尼族和布依族的部分小伙子们受了高源鼓动,便决定随着他再次来投杨凡。 为的便是走出家门见见外边的世界,同时再在杨凡这里多挣些银子。 因此这次来找杨凡,是打算踏踏实实在杨凡长干的,他们愿意加入军籍,再次随着杨凡并肩作战。 对此杨凡拍双手赞同,但还是提前提醒了对方,眼下可没有每日三钱的高工资,只有每月二两的月饷。 好在高源等人早已知晓,二两月饷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高了。 哈尼族布依族来的人猎户居多,族人里除了弓箭和弯刀,眼神和准头也是一等一的好,只需要稍加训练便是熟练射手。 但是收编他们也有一个棘手的点,那就是这些少民明显和汉族混不到一起,语言不通是个问题,而且少民们明显自由散漫,不能像杨凡理想中的士兵那样规范化训练。 还好杨凡有个更合适的兵种给他们,那就是散兵。 杨凡记得在十六、十七世纪,散兵部队就是在这一时期崭露头角,并逐渐发展起来的。 其主要作用就是有骚扰敌军,凭借灵活的机动性和隐蔽性,对敌方的侧翼和后方进行突袭,打乱敌军的部署和行军节奏,给敌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同时还可以分布在主阵列的前方或间隙,提前对进攻之敌进行火力打击,削弱敌军的进攻势头,为己方阵列部队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和优势。 待到己方战列与敌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散兵也可自由游走于后方,精准射杀敌军中下级骨干头目。 简而言之,就是一把游弋在战场上的小刀。 高源与他拉拢来的哈布两族的少民将成立一个散兵司,高源将任把总。 但高源之前无军籍,未上表云南军功,完全是个平民。按制度就算举荐了,也不可直接担任把总。好在对方也不在意,杨凡便只能口头任命,待立功了再去拿朝廷的告身。 过了几日,阎宗盛也终于来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四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找他的时候,阎宗盛什么都没说,只是行了个军礼,便跪着等杨凡安排。 得到对方的效忠,杨凡也就不着急了。 阎宗盛将要负责的军情司夜不收,相对千总部步兵,更偏向高风险、高隐蔽性的渗透侦察任务。 他招夜不收也不是为了招什么品德皆优的道德模范,更看重的是个人武勇和胆大心细,所以带些流氓匪气也实属正常。 要知道夜不收这些人,挣了月饷也断不可能像老实庄稼汉子那般,慢慢存钱买田、娶妻、生子。 相反,吃喝嫖赌才是他们的人生态度,同时也是他们的奋斗目标。 本就跟着马进宝走的阎宗盛又回到守备营,至于马进宝和泸州守备侯采,杨凡这次算是得罪了。 但没办法,就算不去招惹对方,对方因为周大焦、侯良柱这层事情,断然也成不了他一路人。 现在既然已经惹恼了,杨凡也懒得装,马上给四川巡抚恶人先告状,表示阎宗盛等人本就是守备营士兵,守备营马进宝恶意抽走人手,导致守备营空虚。 杨凡意思很明显,第一阎宗盛等人本就是守备营的人,不存在挖同僚墙角一说。第二,两江守备营守备营战略位置更为重要,现在营中老兵走后又是如此空虚,一旦发生战事怕是就得崩溃。 侯采就是阎宗盛等人已经成了泸州守备营的人,杨凡和泸州守备侯采打了一阵口水仗,四川巡抚张论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懒得管了。 杨凡新成立军情司,阎宗盛就任军情司把总,他带来的老兄弟全部填充拉进去,充当了大大小小的下级士官,每人月饷也比之前涨了,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如此一来,杨凡的守备营瞬间填充了两三百能战老兵和少民。核心成员也增加了散兵司高源和军情司阎宗盛两人。 而一开始就想招募的赞画房,反而迟迟没有合适人选,不过这也赖不得石望。 这赞画房计划人数本就不多,仅仅六人而已,不可将就用,更容不得滥竽充数。 因此这事急不得,加上王维章给的时间有限,杨凡的事情多如牛毛,安顿好高源和阎宗盛两伙人之后,杨凡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银子。 杨凡除了上供给王维章那一笔之外,其他并无大的花销,手上还有大十几万两,此时还是够用的。 手上银子虽属于不义之财,但是一直只出不进,再多银子也有花光的那一天,他并非坐吃山空之人。 更何况养一支军队,和养吞金兽没什么区别,十几万两够得了一时,够不了一世。眼下杨凡手上还有银子,自然就要考虑如何用钱生钱。 脑子里有来自后世的见识,有了本钱,杨凡自然知道要论挣钱的行当,虽是多如牛毛,可真要说投资最小,利润最大,那自然就是金融业。 在明朝崇祯年间,什么保险、基金、股票脱离了互联网的加持自然是玩不转的。但有一样东西却是可以,那就是钱庄。 此时的钱庄作为民间金融机构,主要经营银两与铜钱的兑换、存银、放贷及汇兑业务。 与现代银行相比,最大差异便是钱庄都是私有的,且要在钱庄存活期银子,存银者反而还得给钱庄保管费。 因而此时官僚和地主自己大量窖藏白银,长久以往,导致市场流通货币短缺,钱庄流动性紧张。 这对杨凡这个后世人来说,则是妥妥是赚钱的大好机会,只需要以利息引诱达官富商存银,再转手放贷,这一进一出,用别人的银子当本钱,就能挣到利润,简直不要太轻松。 杨凡此时手头有银子,当下也不耽搁,再次找到唐文卓,就要提议联手开一家新钱庄。 ------------ 注释1:夜不收,“夜不收”是明代特有的侦察兵种,名称源自其“专司夜间活动”的特点,职能更偏向高风险、高隐蔽性的渗透侦察。 据《明会典》《武备志》等记载,其核心任务包括:夜间潜入敌境,刺探军情、绘制布防图,截取敌军传信、抓捕“舌头”(俘虏)、传递紧急情报。 配合主力作战时,有时也承担夜袭前的标记路线、点燃信号等任务。 相对普通士兵,夜不收的活动环境更危险,需深入敌后,因此对个人能力要求极高,需具备夜间潜行、野外生存等特种能力。 第134章 生财 唐家在重庆地界只有一处钱庄,主要做的自家生意网络上的熟人生意。就钱庄行业来说,他们跟吴家相比,完全没有竞争力。 杨凡给唐文卓好好介绍了一番银行业的美好前景,以及自己的宏伟计划。然而跨时代的信息量太过庞大,唐文卓听得半懂非懂、云里雾里。 对方犹豫再三,又去信在外奔波的父亲唐其瀚。如此耗费了几日,唐其瀚那边回了信。 意思大概是说,唐家钱庄业务不多,几乎只作相熟之人。但既然杨凡有这个计划,他也愿意尝试一番,但不可用唐家名号,必须两方合资共开一个新商号。 杨凡仔细想过,如此也行,他开钱庄想拉上唐家,主要是看上对方的本地资源和人脉关系。 担心自己一个无亲无故之人,就算开了钱庄要给他人利银,可毕竟金额如此大,又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火中取栗? 两方几经商议,最后取名两江钱庄,选址在繁华的朝天门闹市一带开新店,杨凡出资七成,唐家出资三成。 杨凡派出的管事人便是谢如烟,要求一切以装潢必须富丽堂皇。一楼必须时刻有年轻貌美的迎宾姑娘充当门面,里边的钱庄服务人员也必须穿统一修身制服,二楼再展开一个大海报,将存银有利钱的事情提前公布。 提前安排好谢如烟和装修和改造,杨凡转头又在长江时报上用了七八日的版面广告,大肆吹嘘钱庄即将开业的消息。 忙完了这头,杨凡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涂山军营的管辖地区。 重庆地界,营兵只有两江守备营一支,兵额三千二百。 之前全是空饷,营房也只有十余间。 这些日子杨凡在营区大修土木,营房新修了足够上千人的。两处校场也是找了人清除野草,又清退了原本囤积的货物,此时营区焕然一新,已是真正足够三千人的营盘。 至于沿江商铺的承包商,大多背后有大商大官的背景,杨凡也不好硬来,趁着背后有朱燮元王维章的影子,也算是狐假虎威了一把,恩威并施,又花了一点儿银子,现下已统统清退收回。 如此一番折腾,杨凡已经得到了涂山脚下营地占地的全额一百二十亩,外加涂山朝长江这一片的斜坡滩涂的二百四十六亩,共计三百六十六亩。 深受认知内的屯田养兵理念影响,正所谓广积粮,这手上有了军权和土地,杨凡自然也想要试下屯田。 但第一步却不是种,而是算。 然而当杨凡找来涂山军营附近的村民,拉上谢如烟一同,算了一个晚上,得出的结论却让杨凡十分沮丧。 明朝崇祯年间处于小冰期,气候异常。四川虽然受气候影响不多,但涂山军营附近土地多山地又是丘陵。 根据涂山村民推测,正常年景下,水稻亩产量约在二至三石(稻谷)左右。三百六十六亩地按亩均二点五石计算,总产量约为九百一十五石稻谷。去壳后出米率约为六成。 若以每人每天食用一斤大米计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需消耗三百六十五斤大米。这些稻谷折算成大米后约为五百四十九石,总重量为五万四千九百斤,大致能养活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人左右。 若遇灾年,产量降至亩均一石半稻谷,折算大米后养活人数也会减至百人以下。 而耕种这片田地约需六十个劳力。正常年景下,江南米价每石(大米)约在一两至一两五钱银子之间。若留下六十人一年的口粮,剩余约三百六十九石大米拿出去售卖,按每石一两五钱计算,总收入约为五百五十五两银子。 五百多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杨凡心情跌落谷底,一副甲胄就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合着辛苦种一年地,最多也就挣五十副甲胄?就这还得老天保佑,别是灾年。 一时间杨凡也是有些纳闷,就他认知里,为什么都说仅靠种田就可以拉起一支强军。 但细细想来,种田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是暴利行业,最多最多,也仅仅只能让自己军队吃饱而已。 就算杨凡有了充足的土地,这个产量和卖价,也最多是一些微薄收入。 其实不管曹操的军屯还是本朝朱元璋的卫所,几乎都是以士兵屯日一边戍守,一边屯田。其部的产出也仅仅只够本部队日常消耗。 但不管军屯还是卫所这种屯田部队,无一例外,都算不得精兵。 哪怕到了现代,给你上千亩土地,仅靠种田、养殖,吃饭倒是够了。但要说铁甲、火器,那是肯定换不来的。 还是必须得有工业支撑,换言之,还是得靠商业。 还有一个方面,是屯田面积不够,营兵管辖土地本就不多。 卫所倒是多,但两百年过去,卫所土地几乎都被豪强侵占,要想屯田就得开荒。 但开荒说着容易,投入的人力物力可不是小数。更何况就算你直接空降成了整个卫所最大的指挥使,卫所里边已没有上官,说一不二,但开荒后也要面临其他势力的摘桃子。 宗室亲王、勋贵、宦官、地方文官、三司官员、督抚监军、营兵总兵参将等等…… 在这些人眼里,你没开荒之前那是荒地,费力开荒之后就成了他的应有之地。 田地又不像其他,每年播种收获固定,又是妥妥的跑不掉的不动产…… 杨凡想到此处,顿时打消了屯田养兵的想法。 钱庄还在装修和宣传,屯田没了下文。银子虽然没有进账,但是该花的还得花。 经过一系列经历,杨凡觉眼下得首当其冲的便成了军械盔甲。 关于军械盔甲,杨凡自然想到了重庆本地的军器制造局。 杨凡现在是一地守备官,但也并非可以随心所欲的自己制造铁甲和兵器。 明朝兵器制造主要由中央的工部和兵部下属的兵仗局、军器局统筹,但后面又从官营独占转变成多元参与。 明初《大明会典》明确规定,兵器制造属于国家专营,私人包括武官严禁私自铸造。铠甲的形制、材质和兵器规格也均有严格标准,需报朝廷批准后统一生产。 但因为匠户被编入匠籍,子孙必须世代为匠,不得脱籍或从事其他职业。 这种制度导致工匠逃亡严重,技术传承断层,世袭工匠缺乏后力,传统工艺逐渐失传。匠户又被视为“贱籍”,与士农工商体系脱节。 所以到了明朝嘉靖年间。军器工匠制度改革,针对明初以来匠户制度僵化、军器生产低效等问题,打破了官营垄断和改革世袭体制。 开始允许民间作坊参与生产,推行“官督民造”模式。但官营体系仍占主导,民间参与多限于紧急战事需求。 ------------ 注释1:据《大明会典》《明实录》记载,营兵将领无权擅自制造武器盔甲。 根据《大明会典》记载:“军器造于工部而散则兵部掌行,禁卫营操、内外官军,莫不有定数。” ------------ 注释2: 卫所开荒田地被侵占的例子: 权贵: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时,曾强占“庄田二万顷”,其中不乏军屯开垦地(《明史·食货志》)。勋贵则凭借世袭爵位,通过“钦赐”“典买”等名义,将卫所熟地或新开垦土地纳入私产,甚至直接以“军屯荒废”为由,奏请朝廷将土地划归自己管辖。 宦官;崇祯八年(1635年)镇守陕西太监高起潜借口“边军开垦不足”,将榆林卫所新垦的三千亩良田“收归己有,役军耕种”(《怀陵流寇始终录》)。 督抚、巡按御史等:崇祯十五年(1642年),南直隶巡抚徐标以“军屯荒废”为由,将扬州卫所新垦的五千亩土地“改归民田”,实则卖予当地士绅(《南疆逸史》)。 三司官员(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河南布政使司曾对卫所垦田“每亩加征银三分”,远超民田赋税,逼得卫所官不得不将土地卖给布政使亲信(《豫变纪略》)。 浙江都司指挥使曾以“卫所军额不足”为由,将宁波卫所新垦地“划拨”给自己的“屯田标兵”,实则变为私产(《罪惟录》)。 边镇督抚:崇祯年间,宣大总督卢象升曾奏报:“边镇卫所开垦地,十之七八已为镇将所占,名为军屯,实为私田”(《卢象升疏牍》)。 总兵参将等:左良玉在湖广时,将武昌卫所新垦地“尽括为亲兵屯田”,卫所官敢怒不敢言(《南明史》)。 第135章 军器局 后来军器局和兵仗局又改革了纳银代役与户籍松动。 推行“班匠银”制度,正式废除工匠轮班服役制,允许匠户按年缴纳班匠银,免除亲身服役。使工匠获得人身自由,可自主从事民间生产,从此匠籍制度名存实亡。 而朝廷对技艺精湛或有特殊贡献的工匠,也特例允许其脱籍,可转为民户或进入官僚体系。如嘉靖朝火器专家赵士祯,就本是匠户,因改良火绳枪才被授予武职。 但大批优秀匠人涌入民间,并不意味着明军武器盔甲就由民间制造。 其装备来源仍然是以地区军器局为主,民间制造虽有参与,但并非主要途径。 大多临时外包的民间工坊,都是地方督抚为了短时间增强战斗力,才暂时允许将领自主在辖区内“自筹军备”。 但重庆目前并非在前线,也就没有自筹军备的便宜行事。 所以杨凡的计划,还是打重庆军器局的主意。 重庆位于长江上游,控扼川黔咽喉,是明朝防御西南土司与苗疆的前沿。其军器制造局以满足本地驻军需求为主。 几十年前的万历年间,明军平定播州土司杨应龙之乱时,重庆军器局就曾紧急增造武器与甲胄。 但相较于京师、南京的中央军器局,重庆的生产规模与技术水平明显落后。 甚至在明朝宣德十年,重庆府知府还上奏请求废除该机构,但朝廷未批准。重庆军器局得以保留,故而现在崇祯年间仍在运作。 重庆府军器局作为四川布政使司下设机构,又设军器局大使一人,官为从九品,负责日常生产。 这个军器局大使在官僚体系中处于低品级,但在军器局内却是最高管理者。 这个军器局大使在别人眼中,或许属于没油水的清水衙门。但在杨凡这里就是香饽饽。要想能够武器装备自给自足,把军器局抓在手里就成了必备条件。 但别看军器局大使只是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官, 却不在杨凡的解决范围内。但有一个人可以帮杨凡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重庆兵备陈士奇。 杨凡给陈士奇递交了拜帖,对方倒是没有拖沓,很快有了回应,双方相约一处雅静之处面谈。 两日后,杨凡端坐瀚海楼最高规格的天字包间中,石望将窗户放下,隔绝了下面街道喧嚣的叫卖声。 随后石望回过身,将桌上红布掀开,露出里边亮澄澄的银子,他再次检查整理了一遍。 随后犹豫道:“大哥,这陈士奇上次对大哥那般态度,需要送这么多仪金吗?咱们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杨凡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 “就是不知道银子给了,会不会真心办事。” “石头你要知道,遇到的人里,有四成人只需要说些好话便能帮你办事,若是再用金银晓之以利,你就能搞定八成人。” “那还有二成人呢?” “还有两成……其中一成半就需要投其所好,给其所需,方能得到对方的助力。” “可还是半成无法解决。” “这半成人站在你我利益对立面,已是不可能解决的,只能拉拢大多数人,打倒这一小撮人。” 石望若有所悟,点头道:“大哥我明白了。” 杨凡扭头看向门的方向,他与陈士奇相约的时辰,已经过去了两刻,对方依旧还是迟迟不来。 杨凡定神道:“军器局咱们必须抓在手里。” 石望重重点头,之前杨凡和石望曾和重庆军器局一个工匠有所沟通,让其做了私单。 替杨凡打造了铁甲十九具,凑够了七十具铁甲,才得以让杨凡从云南活着回来。 当时为了凑这些铁甲,杨凡几乎花光了所有存银。 七十具甲胄里里外外,最起码花了他四千两左右的银子。折合每具六十多两银子,属于天价。 但这些花了如此多功夫的铁甲,实际也算不上优等品,甚至很多都是压箱底的库存货,杨凡又是修复又是保养,这才勉强堪用。 从云南回来之后,石望曾经统计过,那七十副铁甲,完好还能用的只剩下几副,其他要么散架要么锈烂、破损。修复起来要花更多银子。 若是军器局在杨凡控制之下,那制造铁甲的成本就能控制下来,成色和可修复性也有了转圆空间。 更别说还有火器。 火铳和火炮,杨凡是铁了心要造的。 就算杨凡再怎么历史小白,但往后数百年是枪炮的世界,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大方向是肯定不会错的。 但是三眼铳太近,适用度窄;鸟铳又容易炸膛,只能自己造才放心,士兵才愿意使用,更别说还有大炮…… 杨凡还在发神想事情,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一阵劲风传来。 一人随风而来,端坐在杨凡对面,正是陈士奇。 此时的陈士奇满头大汗,一把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便仰脖一饮而尽,趁着他喉结上下蠕动,杨凡观察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和师爷,应该是帮他出谋划策处理文书的。 杨凡给石望使了个眼色,石望会意,轻脚走过去将门再次关上。 这个功夫陈士奇已经喝够了茶水,他身后幕僚贴心递上一张汗巾,陈士奇接过,又擦了擦脸。 第136章 自造 他嘴上淡淡道:“本官因为事务缠身,来迟了些” 杨凡急忙满脸堆笑就要行礼,陈士奇顺手将他扶起来。 杨凡只得拱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末将也是才到。” 陈士奇再次坐下,此时已经喝了水又擦了汗,他将汗巾递换回去,随即转过来面朝杨凡正襟而坐,开口道:“杨守备,咱们便不多说废话了,本官相信杨守备叫本官一晤,怕是有要事相商?” 杨凡没料到对方直奔主题,心中准备好的一堆场面话顿时烟消云散,他脑子里迅速理了一番说辞,随后看向陈士奇身后的幕僚。 察觉到杨凡的目光,陈士奇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随即眯对幕僚耳语了两句,几人便朝杨凡施了一个礼,随后便退出门去。 石望也识趣的跟着离开,将屋内全留给杨、陈两人。 见四周清静,陈士奇才道:“杨守备有何要事?大可一说。” “不瞒陈大人你知道,周大焦离任之际除了带走守备营的青壮士卒,还将刀枪棍棒、火器、铁甲一并卷走,留给末将的空余一个守备营的架子,这也是为何上次实在无力出兵,这才无奈拂了陈大人的意思……” 杨凡先是将上次的小摩擦解释了一番。 陈士奇闻言摆手道:“上次之事无关紧要,守备营各种情况本官也是知晓一二的,本官说的出兵时间的确太过唐突,是本官急切了些。” “不过现在守备营士卒寥寥无几,杨守备怕是要快些招兵买马。” “士卒还好,重庆三江汇流,人丁繁盛。只需放开招募,精兵便唾手可得。难的是这兵器、铁甲、火器火炮……就算多加训练士卒,但出征之时手无利刃、身无倚仗,怕是有心杀敌,也无力胜敌。” 陈士奇点头:“杨守备所言本官知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重庆江津军器局虽然每年产出武器铁甲极度有限,但好歹有些积年库存。老夫自当上报巡抚衙门,再写书信一封,让军器局下拨军器盔甲,这军器盔甲不说其他,装备你营中数百人是可以的。” 闻言,杨凡面露难色,陈士奇瞧见之后,明白对方不是要这些东西。一时也不知道杨凡心头到底是何意思。 杨凡咬牙道:“军器局有武器盔甲不假,但据末将了解,重庆军器局的东西大多长枪易折、刀剑锈烂、盔甲稀薄,难堪一用。 特别是火器,火铳炸膛率奇高,士卒肯定不愿使用。至于火炮这等耗料极多的物件,更是许久未有造过。” 陈士奇对兵事多有研究,军器局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 军器局属于工部与兵部的双重监管,由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制定兵器规格,兵部武库清吏司负责调配和监督。地方军器局制造兵器则按《大明会典》的标准执行,例如铠甲的形制、火器的工艺均有统一规定。 但是话是这么说,明朝走到现在,制度腐朽,中央财政窘迫。军器局本就依靠财政拨款之后再生产,现在更是有一笔微薄款项,便生产一波。 资金短缺,匠户也是凋零大半,留下来的多是认命之徒,谈不上有多少技术。 京师和南京以及北地边境的军器还要好一些,毕竟这些地方不是直隶地区就是接近战区,优先级高,朝廷拨款相对及时。 但是重庆这等地方,能得多少银子,生产多少军器,都得看朝廷分完上述地区后,还剩下多少。 因此重庆军器局一度瘫痪,难以大规模生产。 以至于万历二十八年,李化龙总督川贵军务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重庆成为前线后勤中心。 明军的火器,如大将军炮这等都只能依赖朝廷他处调配。 而冷兵器朝廷虽说都由重庆军器局就地制造,但最后刘綎率领的川军主力所使用的“綦江刀”,还是外包给了本地工匠打造。 想到此处,陈士奇以为杨凡也是想要“便宜行事”的权利,想要像刘綎那般将军器局外包给民间工匠,以此保证质量。 陈士奇眯着眼道,委婉道:“若是杨守备想要外包给民间工匠,此事也并非不可,但民间工匠要价可不少,此时此地又并不紧急,朝廷能拨下来的银子怕是不多……” 杨凡苦笑道:“民间工匠技术自然比军器局匠户有保障许多,只是做的是挣钱买卖,价格居高不下,只可救急,要想大规模持续装备部队,还是得靠咱们军器局这等地方。” 陈士奇疑惑看向对方,犹豫道:“杨守备意思是?” 眼见铺垫了这么多,对方还未明白,杨凡只能直言道:“末将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重庆这等西南重镇,只有两江守备营一营兵马,军器局的东西多是给守备营用了。 所以所用刀剑枪甲、枪炮还需质量有保证。特别是火器,若是能自己制造军器,再给自己士兵用,是最妥当的。” 陈士奇闻言恍然大悟,一瞬间也就明白了杨凡打的主意,他目光如炬,盯着对方,思索再三后道:“杨守备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军器局虽算不上什么抢手地界,但却是兵部工部所下辖,杨守备想拿到手里……颇为不合规矩。” 杨凡见话已经说开,顺势将盖着红色绒布的银盘掀开,嘴上恭敬道:“上次见陈大人颇为仓促,一直想着正式拜访陈大人,恰逢今日陈大人得空,末将特意准备了一份仪金还望陈大人不嫌弃。” 陈士奇眯着眼,沉浸官场数年,他早就练就火眼金睛,仅仅是简单扫了一眼,就瞧出这份仪金已超过了规格,至少五百两。 仪金的初衷是拜访时的“贽见礼”,但在此时已逐渐演变为官场交际的“润滑剂”,属于潜规则下的产物,算不得贿赂,不管收不收下,陈士奇都是可以的。 见对方正在思考中,杨凡又补充到:“在下也是如陈大人这般想的,但军器之事也是军国大事,军器局制度腐化,工匠糜烂,末将也是想要是一个稳定靠谱的军器质量,如此,两江守备营才能成为川地一支新兴强军。” 陈士奇接过银盘,脸上不动声色。 重庆军器局本身就属于不入流的军器局,相对京师、南京和边军重镇,工匠数量仅仅百余人。其对火器的生产也仅限于仿制初级火铳和火炮。 所以对于重庆军器局,朝廷下拨用于生产的银子是必然不多。 陈士奇在心里大致估算一下,就算杨凡将军器局拿到手里,仅凭今日对方给自己的仪金,他都至少需要一两年才能回本。 想到此处,陈士奇心念一动。 莫不是这人还真是个干实事的人,就如口中所说,只是想要自造堪用的军器盔甲? 如此想着,陈士奇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番对方,他开口询问道:“军器局现任大使在位多年,军器局的确糜烂如斯,但军器局大使和营兵系统各行其道,营兵武官自然做不得军器局大使。不知杨守备心中,又可有军器局大使的人选?” 第137章 家丁 杨凡回答道:“如此要紧位置,末将一会好生挑选一位热衷又专业之人。” 陈士奇见对方如此回答,心中已对刚才猜想信了大半。 他沉思片刻后,忽然抬头说道:“本官这里倒是有一个不二人选,可以推荐给杨守备。若是杨守备觉得可以,本官今日就可上报巡抚衙门,再私信一封言明利弊,军器局区区九品官的任免,本官自认为就算说不上全胜把握,但八成把握,还是有的。” 杨凡哑然,并没有想到陈士奇竟然要给自己推荐军器局大使人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反问道:“请问是何人?” “无官无职,川内眉山仁寿人士,虞承文。” 一刻钟后。 陈士奇带着幕僚随从离开,石望跟着回到房内,进来就瞧见桌面上的仪金已经被拿走了。 但杨凡却倚在窗面,不知在想什么发神。 “大哥?如何了?” 杨凡张口欲说话,最后却不知该如何讲。这军器局到底是否在自己手中,还尚未可知。 “石头。” “大哥,我在。” “马上派人查一个人,四川眉山仁寿人,虞承文。” …… 忙完军器局的事情,杨凡开始着手最重要的事情,征兵。 此事寇汉霄和张攀等人已经在杨凡面前念叨过多次。 他们说现在守备营除开高源散兵司和阎宗盛的军情司这些外来兵员外,战兵只剩下三十多人。 这么点人每日寇、张两个千总,操练也不是,不操练也不是。 另一个让他们着急的原因,就是他们也想早些挑选自己的家丁。 家丁这个东西,其实并非明朝特有。 杨凡也是到了这个时代才慢慢了解到,为什么古代打仗,时不时会有几百人、几千人对阵几万、数十万人,却还能大获全胜。 主要原因就是这几百人、几千人才是整支军队的核心,也是骨干根基。 在前面的许多朝代,这些人是叫做部曲、家将,到了明朝这个时候,则叫做家丁。 明朝后期,卫所制度逐渐瓦解,在嘉靖时期,朝廷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正兵制营兵体系形成,不再半耕半军,而是成为职业军人。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营兵士兵里,再次出现两极分化,形成了将领亲信,这些私人武装被称为“家丁”,将领对家丁有绝对的控制权。 家丁的待遇相对优厚,装备也较为精良,主要任务是保护将领及其家族的安全,同时在战斗中充当军队的核心力量。 正常来说,家丁也并非杨凡最开始所想的,就是招兵的时候,看见哪个新兵魁梧、哪个精壮,就招揽谁做亲信家丁。 这种家丁在整个明代军界里边,虽然肯定有 ,但比例却不占主流。 家丁更多的是来自于亲族血亲这种有血缘维系的,没有同样血脉,最次的那也得是乡党。 就是和主将从小一起长大的,因为这些人和将领几十年的感情,又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信任。所以也只会效忠于将领本人,并不在意上级的上级。 其实也不是只有明朝一个朝代才有这种制度。 就比如三国时期,吕布带着一千精兵就敢横冲直撞,后来吕布被打败了,他留下来的家将大部分跟着张辽混。张辽才得以以降将身份位列曹魏五子良将之首。 甚至还能在逍遥津用区区八百兵马,杀得孙吴十万大军丢盔弃甲。 八百人对战十万人。 你让真让他带八百乡勇出城去试试,都不用死一个人,绝对还没到吴军跟前,就自个一哄而散了。 所以这些人也必须是他最核心的家将,才敢跟着主家这般舍生忘死的冒险。 还有项羽,后世许多专家对于项羽为什么宁愿自刎乌江,也不愿过江东分析了一大堆原因,什么局势、环境、心态、虞姬,其实那都是次要的。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项羽从江东带出来的家将已经损失殆尽,队伍伤到了根基,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 死的那些家将都是他侄子、外甥、发小、乡党,全部属于他这一生的不可再生资源。和招兵直接招来的那些白丁、不认识的甲乙丙丁,完全不是一种力量。 再比如唐朝李世民,为什么李渊不敢随意处置李世民,也是因为对方家将亲信众多,并非是他这个皇帝一句“剥去兵权”,就能肆意架空的。 所以一个好汉三个帮,亲朋好友乡党全部没了,主将也就基本上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杨凡手下几个千总,只有寇汉霄这个没落将门带着他自己的家丁,所以他对募兵的期许也是最大的。 云南平叛中,吴广余逃走之后的大则勒战斗中,寇汉霄的家丁基本上就充当了中坚力量和骨干力量,帮杨凡在下边控制住了最底层的士卒。 过程中这些家丁也是折损了好几人,但就杨凡所知,这几日寇汉霄拿到朝廷的正式千总批复后,他又有数名乡友过来投奔,被他收下了。 杨凡不怪他,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人之常情。 杨凡在寇汉霄的上边,而在寇汉霄的下边,那些把总们又有自己的家丁,就这么一层一层,构成了效忠链条。 家丁除了享受最豪华的武器盔甲之外,月饷基本都是普通士卒二倍左右。 抠门如周大焦这等人,他手底下那五六十个家丁也是大部分披甲,武器更是一应俱全。 底下普通士兵可能数月没有拿到月饷,但他那些家丁月饷可是从不会短缺过。 但杨凡这一伙人底子薄。 乡党亲朋好友几乎没有,就算要招心腹家丁,怕也只有招募陌生士兵一途。 寇汉霄、张攀等人一直想要快些招兵买马,也是想着自己能早些挑选自己的家丁,早些培养感情。 但杨凡来自后世,明代这等招募家丁的制度,他是万万不可能照搬的。 第138章 纤夫 他曾理性分析过,私募家丁,好处是有的。 一是军队机动性,相较于庞大的军队,家丁在调动和行动上更加迅速,能够快速响应各种军事任务,增强了军队的机动性和应急能力。 二是最重要的,就是兵为将领所有,不管将领被调到何处,家丁都是与将领深深绑定。这也是为什么周大焦这些将领克扣军饷喝兵血,也要优先供养自己的家丁队。 用朝廷发下来的银子,养自己的私人武装,想想就爽。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与之相对的坏处则是加剧了军队内部矛盾,家丁与普通士兵待遇差距大,久而久之,普通士兵自然不满嫉妒。 军队内部矛盾激化,整体根本无法团结协作。 自然也别指望普通士兵会拼死作战,他们跟着打打顺风战还行,要是遇见势头不对,自然马上扭头就跑。 毕竟主将平时吃肉都没叫他,轮到送死就让他去,人家自然是不肯的。 二是将领将资源集中在家丁身上,普通士兵训练和装备自然不足,其实换算下来,整体军事实力肯定还是下降的。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杨凡走马上任后并没有火急火燎的开始募兵。 他细细捋了一下,为了杜绝底下私募家丁的陋习,杨凡召开了小会,在自己核心管理会议中委婉地表达了几个点。 首当其冲的是统一编制和训练,在军中成立中军部,中军部下辖招兵办,对军队进行统一编制,按照标准和规则,将士兵编入不同的营伍。 就算有亲友联络将领士官,想要投奔军队,也不可直接安排,必须统一经过招兵办考核通过后,再由中军部酌情分配。 而中军部则由石望直领,受命于杨凡。这一步主要目的是从源头控制军队,如此才能统一组织训练,确保训练方法和作战技能的一致性,增强军队整体战斗力和协同作战能力。 除此之外,第二点就是中军部下属中军官,负责堪定士兵战果,记录赏罚,得出晋升清单及处罚清单,但旗队长一级以上都需要杨凡过目,方能实施。 这一步是为了控制军中未来,将升降抓在主将手里,防止底下扎堆举荐,各自形成利益团体。 但是这一步眼下还无法实现,因为并无战役。所以下到伍长、上到百总,只能让千总及一系列下官举荐。因此杨凡并未说的太清楚,只有等军队架子搭好再做规范化。 做完前面两步,杨凡已经从士卒来源、士兵官职升降两个方面杜绝了士兵被私募成家丁,应该有了现代军队的雏形。 但还有最为要紧的,那就是利益。 杨凡强硬表示,从今天起所有士兵一视同仁,每月中旬,都由中军部校场发饷,以杨凡名义发饷银。 而不是以往那般逐级下发,避免军官层层贪墨。从利益上避免军官拥有分配权。 让所有士兵都知道,养他们、给他们军饷的,不是别人,而是两江守备营的守备杨凡。 当杨凡将自己的新军想法全盘托出之后,石望并未任何反应。张攀、高源、阎宗盛也都能接受,张攀、高源本就没有什么想法,阎宗盛也只要有银子喝酒吃肉就好。 负面情绪最大的是寇汉霄,他好歹出身世代将门,自然清楚明白杨凡三项新政之后,底下千总、百总、把总一级,基本就成了纯粹职能武官。 但他没有办法,他也知道如此一来,对军队肯定是更好。而且在罗平州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不管如何都只能跟着杨凡一条路走到黑。 见寇汉霄也表示接受后,杨凡并没有更多逼迫他。他清楚知道对方对收纳的家丁已有二十多个。 杨凡并没有强行让他将这些家丁打散补充到部队里,因为他明白,只要对方不愿意将这些家丁散进军队里,那就得自行出军饷养着他的家丁。 就算寇汉霄真愿意养着手下家丁,杨凡觉得那些家丁也并不一定坐的住。 因为杨凡决定抛出一个重磅炸弹,那就是两江守备营的月饷。 “普通士兵月饷二两,伍长二两五钱,旗队长三两五钱,百总五两,把总八两,千总月饷十两。并且新招募士兵,无论好坏,一经招募,一次性先发放二两安家银子。” 会议中,杨凡话音落下,在会者尽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如此一来若是两江守备营满编,光是月饷这一个项,就得支出白银七八千两。这银子还没含武器装备、营地开销、士卒吃饭睡觉。 如此算来,光是一月开销就得超过一万两。这些钱光靠朝廷下发的军饷是铁定不够的,朝廷给两江守备营的核定军饷是每兵六钱,就算按三千二百的军饷朝廷都如实准时发放,也才刚刚两千两。 更何况朝廷根本不会按时按量发饷。 也就是说,为了养军,杨凡至少每个月要从私人腰包里摸出八千多两银子。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而且要知道明朝历来“重边轻内”,这个时期的明军最精锐的是北地边军,边军军饷也比内地军队多。 但就算是边军步卒月饷,通常也仅为一两五钱,骑兵多些,也才为二两白银。内地营兵饷银低于边军,内地步兵月饷多为一两白银左右。 骑兵略高,是一两二钱至一两五钱。到了西南等内省,像是两江守备营这等不要紧的营伍,折银后更是只有区区六钱银子。 就这么一丁点银子,朝廷还时常拖欠不下发。 所以当杨凡说出普兵月饷二两之后,已经将两江守备营的月饷架高到了边军之上。 最兴奋的莫过于高源和阎宗盛,两人本来还以为只有出征打仗,才能多挣一笔银子。却没料到杨凡如此慷慨,平日军饷都如此之高。 在众人热烈的庆祝下,石望正式成立中军部。与此同时,杨凡用三天的长江时报将募兵信息弄到重庆人尽可知。 但杨凡最想要的兵源里,并非在街头小巷,而是在码头、江边。 重庆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川江航运的咽喉之位,承担着西南地区物资运输的核心功能。往来的川江船只数量庞大,每年数千艘木船经过,航运规模可见一斑。 但因多峡谷险滩,水流湍急,船舶逆流上行必须依靠纤夫拉纤。 纤夫多为贫困流民或破产农民,拉纤虽极其辛苦,还有风险,但如今社会动荡,这一群体还是越来越多。 明代文人诗歌中亦是多次描绘峡江纤夫的艰辛,如高启的“鱼复浦上石累累,恰似侬心无转回。船归莫道上滩恶,自牵百丈取郎归”。 而对于杨凡来说,纤夫和矿工一样,属于最顶级的兵源。 第139章 兵源 纤夫都是高强度体力劳动者,长期在川江险滩负重拉纤,每日需徒步数十里,背负拉扯重物攀爬陡峭江岸。 肌肉力量、心肺耐力与肢体协调性远超普通人。这种体能优势能快速适应军队的高强度训练与行军奔袭。 又因为纤夫常年暴露于严寒酷暑、潮湿多雾的江上环境,对恶劣条件的耐受能力也强,所以患病率与非战斗减员比例更低。 更重要的,则是军队的团队协作与纪律性。 拉纤需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协同,通过号子统一节奏、分工明确。 如“头纤”领路、“尾纤”压阵,纤夫做工时也必须绝对服从“纤头”调度,否则可能导致船只倾覆或人员伤亡。这种对权威的服从性,也与军队纪律要求天然契合。 同时长期形成的团队协作能力,在入伍后也能快速融入军事编制,丝滑过渡,训练更是事半功倍。 除此之外纤夫还基本都熟悉水性。两江守备营驻军重庆,活动于两江上下,这里水网密布,更是相得益彰。 因此,杨凡不会放过纤夫这一个优质兵源。 在第二天杨凡就去找了唐文卓,次日唐家所控制的所有码头,就已经贴满了两江守备营的招兵告示。 …… 初冬,嘉陵江畔的吊脚楼寒风凛冽。 王平安缩在门旮旯里抖成筛糠,连日来他都睡在柴房,感觉衣服都被老鼠啃出了几个洞来。 “龟儿子!” 老丈母赵氏举着赶鸡竹竿忽然甩过来,竹节正抽在熟睡下的王平安腮帮上。 “你昨儿把我的铜板偷换成分文不值的鹅卵石!以为我没发现不成!?” 王平安噌地从地上弹起来,抱头乱窜:“唉呀,莫打!莫打!我这不是想着要有些本钱吗,你们不给我,我只得先借一点。 我看好了一门生意,给那些衙门的公差做朝食,我牌友张书手,他二姐夫在衙门管库房,这年关…… 话还未说完,他的胖老婆又冲出来,将热气腾腾的洗锅水泼到王平安脚面,热水飞溅到他腿上,烫得他双脚跳。 “你莫要在这装!之前朝我们要了老些银子做布摊子也是这般说的,搞了两月就关张了,就给我拿回来几匹烂布,多年存的银子全打了水漂!今个又说要去做什么朝食!我看算了,正好把你这瘟神送走! 王平安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下:“我的娘子诶,你们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看我这朝食手艺活儿不赖。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们个个又尊贵得很,都是吃皇粮的主,哪有那个闲工夫自个儿在家做?张书手说了,让咱就在门口支个摊,要是有人来撵,就报他二姐夫的名号……” “张书手!张书手!打个马吊牌输几分银子都能赖账的主,你信他?!” 胖老婆一边说着,一边对王平安拳打脚踢,王平安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又不敢反抗,只能勉强在地上左闪右躲。 王平安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嘴里只能求饶:嫩个、嫩个,莫打了!我不开朝食摊便是了!明儿我就去当轿夫……那马夫老张说,他表哥在船帮收脚力钱,一月能分三吊…… 赵氏突然捡起地上冰凉的石头便砸过来,王平安哪能用头接这个,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跑。 “莫要进我的门!”胖老婆跟在后边边赶边骂。 王平安抱着头踉跄着爬出院门,拍拍身上的灰尘,他也是被这两母女气急了,当即也伸长脖子朝里边大吼:“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给老子等着!老子不是好惹的!等我王二爷随随便便挣它个百八十两银子,老子到时候就一个一个用银子砸到你们脸上,看你们啷个嚣张!” 胖老婆立在阶梯上的屋门口,双手叉着腰:“白日做梦去噻!你那些烂主意,能挣到银子才叫怪了!你听见没?要是哪天你真挣到银子,我倒着走道!周寡妇的狗都比你强,还王二爷呢,莫要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她作势又要扔东西,将王平安吓得又跑远几步,但仍然没走,嘴里不断嘟囔着,似乎还要争上几句。 “你个废物!还不快滚!莫在这儿给我扯了!” 几个看不清什么玩意儿的物件朝王平安凌空飞来,王平安吓得只得抱头逃窜。 嘉陵江的晚雾漫过石阶,王平安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缓行。他怀里只揣着昨日从老丈母那摸来的一点铜板,但这点钱做不了什么 ,住个店也住不了几天。 王平安本就是个上门女婿,这下被赶出家门,更是没得其他去处。 他先跑到嘉陵江边洗了把脸,想来想去,王平安晃悠着,找到他自认为关系最铁的兄弟,但是敲了半天门里头却不见回应。 “三儿!三儿!开门!是我,平安!” “三儿!三儿!” 折腾大半天,都未见回应,直到重庆暮色四合,王平安挠挠头,以为对方一家人都不在家,只得作罢离开。 走了一段路他又回过头看,却看见对方家里的烟囱悄然升起寥寥炊烟。 “娘的!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等老子挣了银子!到时候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夜风如刀,从桥洞的另一头呼啸灌入,桥洞外,嘉陵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平安咬着牙身体蜷缩着,嘴唇冻得乌青,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嘟囔着:“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好看……” …… 次日,江边茶馆,王平安殷勤地给马夫老张捏腿揉肩。 江边微风轻抚,马夫老张惬意地半眯着眼,气若游丝道:“衙门马夫满了,况且你没那门子技艺,吃不了这晚饭。” “我帮人家养过几天马还不够?拉车能要什么技艺,再说了,没技艺我王二也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了,到时候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还不是得孝敬你老人家。” 第140章 考核 马夫老张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我实话说,你太瘦了,吃不了咱这碗饭。” 听了这话,王平安手上活马上停了,突然重重在老张头上一拍,疼得对方“哎呦”一声。 “去不了,你还天天给我得瑟个什么劲?!茶钱你自个儿结!” 说罢王平安扭头就要走,老张见状也没了刚才的架子,开口道:“拉车去不了,另一个吃皇粮的差事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王平安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吃皇粮的差事?” “涂山军营那边的两江守备营在招兵……” “让老子去当丘八?不去!不去!” “月饷二两银子,只要被录用马上额外先发二两安家银子。” 本来已经扭头要走的王平安听到这里停住脚步,再次回过头。 当日下午,涂山大营的临江滩涂,嘉陵江长江三口汇流之处的岸边。 王平安飞快赶到此处时,只看到这里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嘈杂的人群声不断传来。 王平安排着队,不时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哎呀妈呀,这人咋这么多哦!” 队伍中的人形形色色,有身材魁梧的壮汉、也有和王平安一样面黄肌瘦的人。但大多数都皮肤黝黑,看样子很多都是在码头做工的人。 他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三五成群互相对其他人指指点点。王平安从对方穿着看出来都是做大江活路的纤夫。 这等人别看没多少肌肉,瘦瘦弱弱的,真要使起劲来,力气大的很。 王平安就曾和一个纤夫因为口角打过架,当时对方将王平安按在地上打,他扳都扳不脱。 想到这些不好的回忆,王平安的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缠绕在一起。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两江守备营虽然军饷高,还有二两银子安家银,但竞争怕是大的很。 但是这地方军饷高,住宿又有保障,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可以摆脱现状的好机会,他可不想再去睡桥洞下边了。 王平安想着事情,未留意到前面排队的人走了一节,后面的男人等不及了,猛地推他一把:“快走快走!” “催命呀催!赶着投胎吗!” 王平安不满的嘟囔道,回头瞧见对方的体型之后,他马上回过头,脚下很听话往前挪了。 “你这身板,咋可能入得了官爷的法眼哦?!” 身后男人取笑道,他的话引得的周围排队的队列一阵哄笑。 王平安硬着脖子反驳道:“你们懂什么!浓缩的都是精华!” 话虽如此说,但是王平安还是不敢回头,只是坚持望着前面。 瞧见王平安示弱,正巧这会排队也没有乐子,身后男人就还在那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时发出哄堂大笑。 王平安听的耳烦,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望着排着的队列,希望能行进快些。 不知说了多久,身后声音忽然戛然而止,转变成了小声地议论。 王平安心头感觉到奇怪,偷偷回过头,就瞧见刚才闹哄哄的人全部都朝队伍最后张望,时不时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最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大光头身上,那光头身材极其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起码比身旁的人高出两个头! 身上穿着青布衫,袖口磨出毛边,衣服裤子处处摞着补丁。眼神看起来也傻,他独自一人站在队伍最后端,呆滞望着前方,对周围议论仿佛一点都没听见。 瞧见对方那牛魔王般的体型。王平安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心里更骂骂咧咧了。 “妈咧,我就知道这二两月饷不好拿。我就知道这二两安家费不好拿!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自从那铁塔般汉子来了之后,人群吵闹声也小了许多,队伍行进一时无声。王平安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队伍一边缓缓向前移动。 “下一个!” 冷冰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知不觉中,王平安走到最前端,听见前方士兵呼唤,王平安连忙点头哈腰地小跑上前。 走到跟前,王平安瞧见自己面前是一排小长桌,拢共有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有一个先生模样的书手在坐着椅子上记东西,两三个别着腰刀的士兵守在书手两侧。 “各位军爷好!先生好!” 书手头也不抬:“姓名,年龄,职业。” “王平安,二十七,之前做布匹生意的。” “可有识得字?” “不识。” “可有疫疠?” “没有,小人命硬得很,从来不头疼脑热,就算偶尔受寒,也……” 书手无情打断他:“可有特长?” “小人机灵,跑得快……” 书手还没等王平安说完,就将这纸上这纸上圈了一个“丙”字,一旁士兵见了,抬头看看瘦弱的王平安,皱了皱眉毛。 王平安满脸堆笑,但对方几人却不理睬,当先那个士兵指了指地上的石锁说了句:“双手提举至胯部以上位置才算一个,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小人得命。” 王平安应了一声,有模有样的扎了个马步,咬牙憋气,开始提举石锁。 眨眼的功夫,王平安脱了力。 “十四个。” “丙等。” 两个士兵报了数量,从对方态度来看,王平安感觉丙等这个成绩好像不是很好。 果不其然,当头那个士兵只是看了看结果,便抬头对他说道:“你走吧,不合格。” 说罢另一士兵马上高呼:“下一个。“ 王平安心头仅有的一丝希望被浇灭,瞧见排在他身后的人又要过来,他急忙满脸堆笑挤过去,对他们求饶道: “军爷军爷,我王二可机灵着呢,打仗杀贼那是门清儿!收了咱,绝对错不了!” 士兵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体质不及格,又无有用特长,按照征兵条例,不可征募,请你离开。” 王平安忽然跪在地上,抱着士兵道:“官爷!您老行行好,让我进去吧!我虽然身板差点,但我机灵得很呐!这军营里的活儿,跑腿送信、挑水做饭,没有我干不了的!我保证不会给您老添半点麻烦!” 瞧见王平安抱住自己的大腿,士兵更加没有耐心,招呼其他几个士兵就要将王平安拉走。 王平安架不住几个人的拉扯,眼瞧着离桌子越来越远,他忽地瞧见一个骑马的将官带着几个人策马飞驰而至。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又冲过去几步,抓住桌子道:“小人有特长!小人会赶车!知马性!小人知马性!” ------------ 注释1月饷: 根据《明神宗实录》及《度支奏议》记载,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熊廷弼提出的辽东募兵月饷为1.5两白银,年饷18两(闰年13个月)。后续据《崇祯长编》卷19记载,崇祯三年蓟边军军月饷定为1两,由“节旷银内通融支发”。 但因为有各级官员克扣。据《度支奏议》记载,辽东“每饷银一两,实际到手仅六钱”,被将领以“买马”“修城”等名义截留。 戚家军军饷更高,根据戚继光《纪效新书》及《蓟镇军费账本》,戚家军士兵的基础月饷为1.5两白银,年饷18两。 而且在万历援朝战争期间,为激励士气,经略宋应昌承诺将戚家军年饷翻倍至四十两左右,但战后因财政问题未完全兑现,成为蓟州兵变的导火索之一。 第141章 和尚 王平安之前曾经跟着老张学了几天马夫,算不得知马,只是能勉强赶着马车走。 但此时为了进这两江守备营,他也是管不得那么多了。 带头的士兵闻言皱眉,他回过头去问记录的书手:“今日通过的可有会赶车的?” 书手低头翻阅一阵花名册,片刻后抬头道:“只有两个。” 士兵点头,随后对王平安道:“那便算你个人乙等,不过你体能丙等,后面还有体能训练,若是无法通过,也是要被逐出军营的。” 王平安点头如捣蒜:“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小人今天只是没吃饭,空肚子来着。若是给小人饭吃,小人体能至少也是得个乙等!” 士兵犹豫片刻后,最后还是点头在花名册上边画了个圈,头也不抬道:“好吧,给你个机会,但别指望能轻松。” 王平安闻言心头极喜,他一口一个军爷的说着好话。赖在这张桌前迟迟不肯走。另一个士兵看得眼烦,强行将他拉开到一旁小道。 让他赶紧往前走去拿号牌,不要影响后面的人。 王平安接过号牌,上边写着“丙等一百一十三号,千总二部,百总五局”。 随后他跟着发号牌之人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空地。这空地就在刚才那些征兵条桌背后,在两者之间插了些木栅栏隔开。 空地上围聚着数百人,空地里头再往上,又是一排长桌,几个书手一边收号牌一边登记籍贯和详细信息。 完成的士兵会先给五钱白银安家费,并要求其次日来军队报到。 说今天只给五钱安家费,至于还剩下一两五钱银子,得等到体能训练之后,没被淘汰之人才能拿到手。 得知消息王平安吧唧了一下嘴,但想着五钱银子也很不错了。 他手已经上很久没有过如此多现银,脑子里已想到了勾栏那些勾魂倩影,这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他潇洒一晚。 如此想着,王平安心情舒畅,反正上边叫号还要许久才到他,他索性继续打量周围。 随即注意到一个将官来到上边长桌区域,看样子是在挨着抽查书手的记录。 刚才还对王平安爱搭不理的士兵和书手此刻纷纷肃然起立,全部都恭敬得很,个个称呼那个将官为“张千总”。 王平安瞧得眼热,嘴里又开始嘟囔:“等哪天老子混出头了,也要拿个千总当当,回去让那个胖婆娘好生瞧瞧咱的威风!” 如此想着,他似乎已看到了胖婆娘吃瘪的嘴脸,脸上开始情不自禁地得瑟起来。 环视周围瞧见人群,全是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其中码头做工使力气的纤夫居多,来是一起来,互相也都认识,自然也就混迹在一起。 像是王平安这等散人,倒是不多。 王平安吧唧一下嘴,忽然瞧见许多人朝围栏方向涌过去。 “快去看看!听说已经提了八百多下了……” 人群随着声音都朝栅栏那涌去,王平安也是愣了一下,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围栏处。 透过围栏缝隙,他瞧见了那个铁塔般的光头大汉此时正站在征兵桌前,一下下提举着刚才那具石锁。 那张桌子围聚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数着对方提举的数量。 “九百七十二、九百七十三……” 随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那名“张千总”也赶到了招兵处,他冷着脸疏散了其他人。 随着数量突破一千,那光头臂力逐渐不支,身形有些颤抖,最终对方提举石锁的数量定格在一千二百四十。 体能结束,那招兵官又问了他那几个问题,随后一群人就围在一起讨论。 后头又来了两个穿盔戴甲的军官,连着那个“张千总”一起,围在一起不知在交头接耳什么。 反观那个光头,提完石锁、回答完问题后,见没人理他,便一个人站在原地,耷拉着头,好像周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 “怕是那些个千总老爷都抢着要那家伙!” “就是就是,一千多个提举,我听同来的人说,他提举八十来下都是甲等了,这一千多个怕是超甲,更是没了等级衡量。” 身旁两人说话声被王平安听了个真切。 这个时候军官们也有了最后结论,随着征兵官几句话,那光头大汉同样领了号牌,进入了王平安所在的这片空地等候。 瞧见对方过来,人群一哄而散,各自回了原本地方坐着。 王平安也坐了回去,目光却一直偷偷斜眼打量那大汉。 细细看来,大汉身高竟约七尺,比身旁其他人高出整整两个头,肩宽也需两人合抱,脊背犹如小山般敦厚。 最扎眼的还数那个光头,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身上则套着一套布衣,像是僧服,只是太过脏破,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样的体型在人群中自成孤岛,周围人群不敢去招惹,自觉都远离了他好长一段距离。 光头似乎也早已习惯这等情况,自顾自蹲在地上,望着手上号牌又在那发呆。 王平安眼睛转了转,心头有了主意,他靠近过去突然拍了拍对方肩膀。 光头壮汉缓缓回过头,近距离看来他神情更为木讷。 “你是?” 王平安瞧见对方似乎没有攻击性,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他缓缓在壮汉旁边坐下,小声道:“我才帮了你,你都不知道我是谁?莫说咯、莫说咯,白忙!” 光头壮汉一愣,尴尬地咧嘴笑,看起来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我不明白……” “刚才为啥拖这么久不让你进来领银子,你不知道吗?!” 壮汉挠头疑惑:“为啥?” 王平安呼了口气:“自然是都不想要你呗!还得是我,瞧见你可怜,我和那个张千总有点亲戚关系,求着让把你收了进来,要不然哩!你哪里能进来?!还能拿到安家银子?” 壮汉听了张大了嘴,挠挠自己后脑勺:“他们为啥不要我?我提那么多下,比你们都多……” “呃,这是因为……”王平安一时卡壳,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壮汉睁大了眼睛,还在等待他的解释。 第142章 赞画 “啷个哦?!啥子原因你个人还不晓得咩?”王平安索性把皮球踢了回去。 谁料壮汉果然对号入座,瞬间像个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也是害怕我吃太多了吗?” “呃……那肯定的瑟。” 王平安顺着话圆。 壮汉自顾自说:“之前方丈也是觉得我吃得太多了,才让我自个儿下山找条生路,到了这里他们也觉得我吃太多了,但是我还没开始吃……” “哎呀哎呀。” 王平安急忙打断他,害怕对方想明白一戳就破的谎言。 随即拍拍他的肩膀,装作亲近地说:“其他的莫说了,问题已经解决了。” 大汉回过头,眼神无比真诚:“谢谢你。” “咱们自家兄弟,不说那些!今个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只要咱俩一伙,有我保护你,就没人敢欺负你!” “好。” 壮汉再次咧嘴憨笑。 “我叫王平安,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通。” 王平安瞧见过对方的号牌,惊叫一声:“哈哈哈!你也是千总二部百总五局!咱们一样的!今个以后,咱们一起领二两月饷!” 赵大通低头瞧见两人一模一样的号牌,也跟着笑起来。 …… “月饷五两,可有异议?” 两江守备营的中军处,松香在铜鼎中凝成青灰,杨凡披着羊毛斗篷位于上座。 一名书生打扮的人端坐在交椅上,桌上摆着两张地图,地图上写画了不少线条,看来两人刚才有过一阵激烈的纸上谈兵。 炭盆里燃烧的木头迸出火星,照亮朱漆案几上书生的脸庞。 正是家道中落的落魄书生,周博文。 “回将军话,小生无异议。” 杨凡满意地点头,赞画房的人一直迟迟未招到,直到昨日石望派人告诉自己有一人颇为合适。 这人本就有秀才的功名,为人谨慎理智,待人接事也有理有据,难能可贵的是对兵书颇有研究。 所以今日杨凡才在守备营内与对方进行了复试,还特意准备了地图模拟沙场推演,好在对方表现也算可圈可点。 “那明日开始,你便可以计算工钱了,除此之外,我这还有一项任务交给你。” “大人请说。” “我自己有一套山河平原的绘图方法,我需要你们按照我的方法尝试用木板打底,泥土造型,沙土覆面,做成沙盘。此时多加练习,日后作战,方能最快速度了解当地地貌,快速制作沙盘,更好推演。” 杨凡实在是受够了这个时代的抽象地图,俗话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差距大不说,现在的平面地图很多时候只有个大概的地名,山川河流更是模糊得很,更别说村镇要道了。 “属下明白。” 杨凡想了想又说:“你一个人怕是不好做,赞画房还需要人。我至少需要两个组,每个组至少三人。如果你有其他推荐人选,也可随时告诉我。” 周博文低头思索了片刻后,抬头道:“属下倒是有一个好的人选,只是有一事还需要向大人提前求证。” “但说无妨。” “就是是否如大人所说,我等加入贵军赞画房,是以赞画的身份,随时可以离开?” 杨凡点头道:“那是自然。” 周博文心头大石落下,随后自信道:“在下还有一挚友,名为盖世才,才华兵书俱在我等之上,只是对于仕途之事颇为在意,怕是不肯放弃。大人这若是能自由离去,属下有七成把握能劝说他来。” 杨凡点头道:“如此,便辛苦你了,当带来与我面谈一番。” 周博文应下离开后。杨凡马上又带上石望风尘仆仆进了重庆。 唐文卓希望与他面谈,说是新开的钱庄有一大摊子麻烦事,急需商议, 一行人到了东水门的两江钱庄,隔得老远便瞧见谢如烟已立在钱庄门外等候。 此时还未到日暮,但两江钱庄却已经合上门闸,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情,且不可能好。 “小妹,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今日关门这么早?” 谢如烟面色复杂,他朝里边指了指道:“唐公子在里边儿等着,杨大哥要不先随我进去,咱们再从头说起。” “可。” 这两江钱庄杨凡也是下了大本钱,光是选址就在最闹市之地,地租更是不少银子,装修又是上千两白银投进去。 落成的钱庄临江而建,青瓦白墙两层小楼,占地约半亩。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三尺宽的黑漆杉木匾额,凸刻“两江钱庄”四个斗大的金字,以赤金粉填就。 门框两侧立着一对青石雕狮子抱鼓石,狮口衔着铜钱纹,利爪下踩着祥云基座。 杨凡随着谢小妹步入正门,一进门看见的便是八根朱漆松木立柱,柱身浅刻着缠枝莲纹。 大厅中央青砖铺地,正中方正嵌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板面上阴刻着“日进斗金”的吉祥图案。 为彰显财力,杨凡还在门廊下还设了一座青石鱼池。池中以本地黄石堆砌成假山,引江水入池,石缝间种了几株菖蒲。池底铺着鹅卵石,数十尾红鲤穿梭其间。 但几人无暇欣赏豪华装修,迅速拾级而上,见到了桌上坐着的唐文卓唐少爷。 两人早已非常熟悉,当下打了个招呼,杨凡便自然坐下。 谢如烟招呼过来一个下人,下人倒了一壶茶水后便替众人合上了门。 议事厅一时就只剩下杨凡、石望和谢如烟、唐文卓四人。 杨凡率先开口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为何关门歇业如此早?” 这几个月来,杨凡的事情千头万绪,又要重建守备营、招兵,晚上还得策划编写每日的长江时报。 所以钱庄的事情基本都是让谢如烟在料理,负责人也主要是她和唐文卓。 唐文卓与之对视一眼,随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气愤地拍了下桌子。 “川内钱庄太过分了!他们朝官府举报我们私立钱法,动摇国帑!” 杨凡一愣,这可是不小的罪过。 川内本地钱庄林立,而且几乎都有大商大官做为背景,为其撑腰。否则也无法做资金量如此大的生意。 两江钱庄在重庆,虽有他罩着,还有唐家面子维系。但遇到背后靠山更大的一系列钱庄,杨凡这个五品武官显然也压不住对面的小动作。 怕是最起码也得请王维章出马,但是王维章此刻还未正式上任,杨凡并不想以此事去扰了王大人心境。 之前让两江钱庄提出反付息给存银客人时,杨凡就知道自己破坏了对方的蛋糕,其他钱庄自然会反制,只是没想到第一步却是报官。 这一步也明显是借题发挥,借法律之名,行倾轧之实。 ---------- 注释1钱庄与权贵:山西“日升昌”前身在崇祯年间已涉足汇兑,其能在九边重镇开设分号,皆因与宣大、辽镇等将领有秘密合作。 日升昌为军队运送军饷,同时吸收将领私产存款,据《晋商兴衰史》记载:“边镇将领之私财,十之八九入晋商钱庄。 南直隶地区(今江苏、安徽)的钱庄多由科举家族控制,如昆山顾炎武家族虽以儒学闻名,但其族叔顾兰韶在崇祯年间开设“永隆钱庄”,依托顾氏在江南官场的人脉(顾炎武嗣祖父曾任南京兵部侍郎),垄断了苏州至松江的漕银兑换,还参与官府“金花银”的解运业务。 第143章 钱庄 随着唐文卓娓娓道来,杨凡才知道朝廷前两年就曾打击过民间“会票”乱象。 这次重庆本地钱庄就是联合川内其余地方钱庄,向府衙告发两江钱庄“高息揽储,聚敛民财”,称其行为可能导致民间白银集中于私人之手,影响官府赋税征收。 好在杨凡现在也并非毫无根基之人,知府谢士章听闻后,对此事只是一笑而过,以理据不足为由,不予理睬。 虽然敌人第一波攻势偃旗息鼓了,但此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却很大。 一个钱庄生意好不好,对于客户来说最最首要的,就是图一个安心,否则这些权贵宁肯自己挖个地窖存进去,毕竟很多人也是这么干的。 两江钱庄被报官一事,搞得圈内人尽皆知。前几月存银客人本就不多,此事一发生,存银客人又瞬间减。 两江钱庄搞了数月,拢共收银子也才三万两不到。 但单单如此,谢如烟和唐文卓也没觉得怎样,钱庄生意本来就讲究一个信用。 存银者怕折了本银,自然更看重老字号的稳妥,所以新钱庄起步,生意要慢慢养起来也实属正常。 但其余钱庄一计不成,也未善罢甘休,他们再次组串联了一个行业联盟,试图进行绞杀。 因为本地钱庄多依附于商帮,外地有名的就是如徽商、晋商这等,重庆最大商帮就是川帮。 之前唐其瀚不愿意拿自己的钱庄去和杨凡冒险,也是因为唐家也是川帮成员。前段日子川帮的钱庄串联联合,制定了“禁付客息”行规, 其中明令川内所有钱庄禁止与两江钱庄进行银钱拆借,想要切断两江钱庄资金流动性支持。让两江钱庄客户无法更便捷的异地存取,同时也禁止其他钱庄跟风进行存银有息。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最重要的是其他钱庄的舆论攻心与信用绞杀。 他们针对存银客商、权贵对“利息”的陌生,宣传“天下岂有白送利息之事?必是借东补西,终将卷银跑路!” 利用传统“重本抑末”思想,将两江钱庄有息揽储污名为“奸商骗术”。 甚至雇佣泼皮时不时在钱庄门口闹事,还制造“挤兑”假象,动摇储户信心。 甚至川内钱庄行业联会还通过权贵出面施压,警告其他商户若在两江钱庄存钱,联会成员将断绝其汇兑、借贷业务。 官商勾结、行业封锁、舆论操控、资本绞杀的组合拳,招招直打两江钱庄七寸,直打杨凡七寸。 杨凡听唐文卓讲完头也跟着痛起来。之前做长江时报时颇为顺利,主要是因为那算是空白市场。 但此次钱庄生意,他也没料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钱庄反应如此巨大,感觉势要将自己这行业中的搅屎棍、害群之马除之而后快。 杨凡甚至都还在想,他现在给出的存银利钱都还是后世正常的存钱利率。 远远都还没搬出后世的金融骗局那种夸张利率,动不动达到惊人的10%–20%甚至更高,仅仅普通的存银利息,本地钱庄行业反应就如此大,杨凡不知道若是真要给对方上猛料,这钱庄行业怕是人人想要将自己除之后快! 其实细细想来,的确是杨凡把这行想简单了。 更何况,银行业从来不是什么小本生意,也不是无背景之人就能随意开走的。 小到四川、大到西南乃至全国,本地钱庄开了数百年。早已形成了会馆、钱行这等钱庄商会。 两江钱庄这般突然要恶性竞争,还去别人碗里抢食吃,别人自然也不会等你气势成了再下手。 那些个老钱庄能做存银数十万、上百万的生意,背后关系网,密得好似蛛网,重庆府衙、四川巡抚衙门,甚至总督府、京师、南直隶都有对方的人。 比如像是吴家这等领头的地方大家,在京师就有不少故友至交,真要是事态激发,来些官员上书讨伐,杨凡好不容易支起来的小摊,就随时都能被掀翻。 杨凡脑子乱得嗡嗡响,无力摆手道:“如此情况,已有多长时间了?” 谢唐两人对视一眼,谢如烟回道:“已经有两月了。” 杨凡点头还未说话,就见唐文卓又开口道:“其实今日叫杨兄来,也并非为了商议之前那些事,而是有新的麻烦。” 杨凡眉毛一挑,惊讶道:“什么?还有?” 唐文卓脸色难看,缓缓说道:“看样子是其他钱庄瞧见我们还没关张,现在又想了个法子。他们在川帮内明令禁止再有商家学习我等存银有息的政策,但是为了搞垮我们,他们几十家钱庄集资开了一家汇通钱庄,就开在我们一条街上。” 杨凡哑然,回头想想,他刚才来的时候的确瞧见一眼那汇通钱庄。看那样子也花了老鼻子钱了,装得那叫个富丽堂皇,却没成想是这川内钱庄合资办的。 “他们合资办个新钱庄做甚?” 唐文卓脸色难看:“就是来挤兑我们的!咱们定的活期存银利息月息一分银,汇通钱庄就定的二分银,我们一年定期存银利息一钱银,汇通钱庄就定的一钱二分钱银子。不管什么东西就比我们多给一口价的利息!” 杨凡哑然,对方这一招实在恶毒,却又简单至极。 若是和对方比银子多,杨凡手上其实就只有之前罗平州缴获的那十几万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唐家注资的本金。 这汇通钱庄背后则直接汇聚川内大大小小钱庄几十家,每家身价至少几十万两,如此算来,汇通钱庄至少可用资金成百上千万两。 比不了银子,比强硬手腕也是不行,对方合起来政治盟友比杨凡多太多,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而且翻车概率极大。 两者都不比不了,就只剩下比经营服务。但是钱庄的存取生意,最为重要的就是本地人脉和钱庄的信用度。 汇通钱庄虽是新号,但背后站着几十家钱庄支撑,还有那么多大人背书,和两江钱庄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杨凡是存银客人,怕也更愿意选择汇通钱庄。 ----------- 注释1钱庄: 据万历年间《杭州府志》记载:“钱铺多聚于官巷,立‘钱行’为公所,凡兑换银钱,必依行规定价,违者同业共逐之。” 此处“钱行”即钱商行会,负责统一货币兑换标准,排斥违规者。 崇祯年间《吴县志》亦提及苏州钱铺“皆入钱业公所,纳费充行户,始得开张,否则以私铺论,官必查禁。” 《临清州志》提到北方商埠临清的钱铺“皆隶于‘钱业会馆’,公举首事数人,掌行规、平物价、纠不法”,已形成“会馆”式组织。 第144章 大使 如此一来,杨凡还真是束手无策。看来这些钱庄商人和后世商人一样,能有如此多身家,都不是愚笨之徒,个个都会资本操作,还能合力挤兑有竞争力的同行。 四个人在议事厅聊了整夜,都没有什么结果。 商议到最后杨凡的性子也倔起来,直接告诉几人,若是汇通钱庄要想砸钱把自己砸关张,那也得让对方掉两颗牙。 从次日起,将两江钱庄的利钱的活期存银利息月息涨到三分银! 既然汇通钱庄要加,就让他加吧,反正找他存银的多,利钱也不用杨凡出。 杨凡砸钱做钱庄,反正买地装修这些大头都已经进去了,再亏些他也认了。 此事也就这样定下了,两个钱庄价格战缓缓拉开帷幕。 自从升任了守备,杨凡的屯田、钱庄都没挣到银子。 但轮到花钱的时候又不老少,这些日子涂山大营持续招募新勇,每日花钱如流水,谢如烟给他说每日至少是数百两银子的支出。 更何况还有军器局,陈士奇已经差人通知他,朝廷对重庆军器局大使的任命已经下发,就是他推荐的虞承文,几日对方就将赶到重庆上任。 今日,杨凡再次在瀚海楼设宴为虞承文接风,石望提前带人去码头接对方,此时包厢中只有杨凡和陈士奇两人。 相对陈士奇的淡定,杨凡心头却是有些焦虑。他焦虑的不是军器局大使这个区区九品官,焦虑的是军器局的运作。 这人是陈士奇举荐的,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若是桀骜不驯、不与自己合作,那军器局怕是没法按自己意愿办事。到时候军器、盔甲也只能再另寻他法。 陈士奇似乎看透了杨凡的心思,端起杯中茶叶慢饮入肚,嘴中悠悠道:“杨守备莫要担心,我与虞家世代结交,这虞承文我也是见过的,做军器局大使是极为合适的。” “末将明白了。” 陈士奇今日心情不错,颇有谈性,他又说:“听说杨守备最近在大力征兵,每兵月饷二两?” 杨凡点头称是,解释道:“正所谓重赏之下方能有勇夫,在下也是想的月饷给得多些,来的兵勇也多些,能挑选的空间也就更多了。” 陈士奇抚须而笑,越看杨凡越顺眼,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知兵的名声,若是重庆能出一支能战强兵,日后对自己仕途有不少助力。 “招了多少兵勇了?” “回陈大人,昨日手下人报上来的数,已经有精壮兵卒八百五十七。” “妙妙妙!” 陈士奇拍手称快,杨凡这人这事做得颇得他性情。 短短不到一月,就招兵八百多人。这人虽然不多,但全是实打实的实兵实额。而且据陈士奇打听,新兵考核要求可不低,所以新兵都非滥竽充数之辈。 现在的守备营,想比之前乌烟瘴气的两江守备营,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 屋外楼梯一连串脚步响起,看样子石望已经接到了人。 杨凡和陈士奇都是正五品文武官,站起来相迎有失身份,只是端坐等候。 但并不妨碍杨凡目光灼灼盯着门口,石望开门后侧过身,将门口位置让出来,在两人目光下,一个不足一米六的矮胖男子出现在面前。 杨凡呆住了。 让他呆住的并非是对方的身高,亦或是对方圆滚滚的肚子,而是对方戴着的那副金丝眼镜。 眼镜?这玩意现在有了吗? 杨凡不懂,于是扭头看向陈士奇,却见陈士奇面色如常,只顾着热情的将小胖子拉了过来,看样子此物是在大家认知范围内的。 实际上的确是杨凡孤陋寡闻。宋朝就有了叆叇,到了明朝初期,眼镜更是通过西域商人和海上贸易渠道不断流入。景泰年间(1450-1457),张宁在《方州杂录》中记载,明代宗曾赏赐胡宗伯一副金框眼镜,镜片“如钱大者二,形色绝似云母石”,可折叠收纳,佩戴后“字明大加倍”。 后来这个时代的眼镜主要用于矫正老花眼,如郎瑛记载的“老年人可用以观书”。其价格昂贵,初期多为宫廷赏赐或富商购买,如张宁提到的眼镜“非贵人不可得”。但随着崇祯年间苏州工匠孙云球发明“随目配镜”法,磨制24种度数的镜片,并编写《镜史》推广技术,使眼镜价格降至“二三分银子”,普通百姓亦可负担。 只是这虞承文所戴眼镜,制作精良,一看就不是凡品。加上对方身着直裰宽袍大袖,一件到底,像是后世的长风衣,色彩绛红华丽而不俗,颇有品质。 乍的一看,就是一个明末潮流富二代。 好在这富二代并不纨绔,陈士奇和他见过多次,将他直接拉过来站到杨凡身前便开口介绍道:“谦之贤侄,这位便是杨凡杨守备,军器局大使的位置,便是杨守备一手促成的。” 三言两语虞承文便将杨凡架在这个位置。虞承文站在两人之间站着,身体圆滚滚的,镜片背后的眼睛小小的,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跪下感谢,吓得两人急忙将他拉起来。 瞧见了对方这副模样,杨凡心头大石头也就落下。 这一日,他们并没有谈军器局的事情,只是唠家常,谈私事。 一夜长谈后,杨凡了解到陈士奇是重庆府巴县人。其祖父陈曰良是秀才,开始以诗书治家。父亲陈焯也是秀才,与虞家算是故交,等到陈士奇到了四川做官,自然而然两方互有拜访,陈士奇也就知道了虞承文闲居在家。 至于这个虞承文背后的虞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最为出名的就是南宋时期的虞允文。 虞允文出生于1110年,字彬甫,隆州仁寿(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人。南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进士及第。宋孝宗时,官至宰相。 最大的功绩就是其指挥的采石矶之战,一战以南宋一万残兵,击败金军六十万大军,强行为南宋延续国祚近一百二十年。 第145章 名臣 采石矶大战,杨凡只在历史课文里面有过惊鸿一瞥,但此时在眼前这个虞家后裔唾沫横飞的讲述中,他了解到了更详细的战斗过程。 采石之战——古代三大渡江灭国战役之一。公元1161年,一代雄主完颜亮集结重兵六十万余万兵分四路南下,意欲一举灭亡南宋。 金国不宣而战,毫无防备的宋军兵败如山倒。开战仅仅一个月,宋军便接连丢失寿春、和州和瓜州等重镇。金军长驱直入,犹入无人之境。 此时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赵构才终于感到了害怕,甚至喊出要“遣散百官,浮海避难”的疯话。好在最后被主战派陈康伯等人拦了下来。 十一月初六,完颜亮率军抵达长江咽喉要道——采石矶。此时采石矶是南宋的最后一道关隘。如果这道关隘被突破,宋帝国基本就成了完颜亮的囊中之物。当初晋灭吴、隋灭南陈、宋灭南唐,也都是走的这条道。 完颜亮手握雄兵四十余万,光渡江部队就有足足十五万。而反观对岸的宋军,仅有区区一万八千余人。 更何况宋军等来的援军,也只是一个区区书生。 但这个书生名叫虞允文,是宋朝有名的“对金鹰派”。严格意义上来讲,虞允文不是什么援军。 他的任务只是犒劳军队。但因为当时的宋军将领畏首畏尾,士气全无,不敢全力作战。而且朝廷新任命的统制官李显忠居然也还没有赶到,所以他就把责任和指挥权都揽了过来。 如此大包大揽,虞允文也并非全无准备,他对此战的信心极大,都来自于他的最新研究成果。 次日完颜亮发起进攻。无数的金军大船朝宋军袭来,为了这次水战。完颜亮花了整整3年时间打造战船,网罗各国造船人才。什么梭子船、百尺船、楼船,应有尽有。 宋军虽然顽强抵抗,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金军十倍、二十倍的往前冲,宋军只能眼睁睁的一点一点被人海吞噬。不到一个时辰,宋军就损失了一半的车船,江面上漂满了宋军的尸体。 金军击退宋军水师后船队刚一靠岸,士兵们便纷纷跳下去。宋军向金军发射出连绵不绝的箭雨,金军被一批批地钉死在沙滩上,但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金军的攻势, 当金军士兵突破了宋军的防线,杀进宋军的大阵中,双方立马变为近身肉搏。 虞允文自觉时机到了,他一把夺过旗手的令旗,朝着江面猛挥舞三下。这时,让金军士兵终身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宋军阵后突然传来一声声炮响,无数个炮弹腾空而起,在金军人潮头上半空炸开。 炮弹炸裂开来,散出一团团白色烟尘,这些烟尘进入他们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金军士兵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这就是虞允文带来的第一个秘密武器——霹雳炮! 霹雳炮弹里装满了生石灰,触之者眼瞎、烧灼。 霹雳炮最适合应用在这种人马密集的战斗中,一炸便倒一大片!战局瞬间扭转,攻守易主,金军的进攻转变成宋军的一边倒屠杀。 不多时,采石渡口便躺满了金军的尸体。 完颜亮还想派援军继续强行登陆,但虞允文没有再给他机会。他挥动令旗,此前藏在芦苇荡中的“海鳅船”鱼贯而出。 “海鳅船”船头装有巨大的破甲矛,金军战船纷纷被撞入江底。一个时辰下来,金军的登陆部队被全部消灭,被围困的宋军水师也顺利归队。 被击退的完颜亮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回到大本营的他开始策划第二次进攻。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大胆的改变,那就是从强攻变为夜袭。 待到第二天夜半时分,金军再次倾巢而出。这一次他们来势更猛,虞允文第一时间赶到前线,看着漆黑迷雾之中,黑压压一片的金军,但他却丝毫不慌。 只见他一声令下,江面上突然爆发出阵阵炮声。无数的黑球再次在金军的战船上空炸开,战场瞬间被照亮。金军的战船数量、位置,全部一清二楚。 这就是虞允文的第二个秘密武器——震天雷! 震天雷里装满了布、帛等易燃物,相当于一个照明弹。 就这样,在霹雳弹、震天雷、火箭和床弩的密集轰炸下,金军大败而归,完颜亮的渡江计划完全破产。 第二天,完颜亮便灰溜溜的撤走了!转战前往瓜洲,意图从那里渡江。但是他走到哪里,虞允文便会跟到哪里。瓜洲的兵力更强,完颜亮更无获胜的可能。 终于,久攻不下的金国内部爆发叛乱。留守东京(辽阳)的完颜雍篡位称帝,军心涣散的金军勒死了完颜亮,此后再无实力吞并宋朝! 纵观整场战役,虞允文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功臣。正是他的未雨绸缪和对军工技术的重视,才会有各类技术在关键时刻的惊艳表现。 一战以一万残兵打灭金军六十万大军,强行为南宋延续国祚近一百二十年! 虞允文故去之后,眉山仁寿虞家也世代保持影响力。其儿子、孙子、曾孙继续活跃在南宋朝堂之上。 到了南宋灭亡之后,元代“元诗四大家”“元儒四家”之一的虞集也是虞家子弟,着有《道园学古录》,主张朱陆合流,推动理学发展。 到了本朝,虞氏家族分支更多,在政治、军事、医学等领域均有建树。但遗憾的是,家族逐渐走向下坡路,大明王朝两百多年,虞家出过最风光之人,也仅仅是在嘉靖年间曾官至刑部尚书的虞守愚。 至于这个胖墩虞承文,自幼生平志向就是以家祖虞允文为榜样,也是同样爱好火药军器发明。 幼时便将府中《火攻要略》翻得脱线,青年时更因独自探索,炸飞了府中茅房,弄得满府金汁,被他父亲罚跪祠堂。 如此又是沉淀数年,对于刀枪棍棒、火铳大炮、甲胄、偏厢战车更是无一不精。 至此,杨凡也终于明白了为何陈士奇当时说虞承文是军器局大使的不二人选。 一夜畅聊之后,他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第146章 军器 次日,杨凡与虞承文一同前往军器局交接。重庆军器局却不在城内,而是位于重庆江津,离主城有一段路程。 陈士奇因公务繁忙并未陪同,只是不断嘱托虞承文听杨凡的意思行事。 虽然没有中间人,但两人经过昨晚接风宴后也不再生疏,一路上有说有笑。 杨凡发现虞承文属于后世那类技术宅男,并不怎么擅长与不熟悉的人交谈,但若是与你相熟,又会显得极为话痨。 这一路紧赶慢赶,沿途聊各种技术、传闻。待到了江津地界,杨凡基本已和虞承文聊了许多。 他发现两方对于军备发展,也有着共同的见地,那就是火器! 杨凡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这样注重火器之人,聊到尽兴之处,杨凡当即伸出橄榄枝。 表达了对方只要按照自己意愿生产火器,他就可以提供给他朝廷拨款以外的资金,用作军器研发。 两人一拍即合,虞承文的归附代表着杨凡掌握了能稳定制造武器、甲胄的军器局。 但两人的兴致在亲眼看到重庆军器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江津军器局处处弥漫着荒芜残破的气息、残垣断壁之间,各式生产器具闲置一旁,锈迹斑斑。 铸炮用的巨大模具更被随意丢弃在空地上,表面已布满了铁锈,角落堆放的木炭也受了潮,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生产区域更是破败昏暗,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大大的窟窿,露出外面阴沉的天空。角落里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材料,一些陈旧的木制器械更因长期无人维护而腐坏。 当原军器局大使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存储军器的仓库大门时,杨凡瞧见大门腐朽松动就不说了。 里头军器摆放杂乱无章也都是小事,但囤积武器基本都因受潮而生锈,弓弩的弦线更是大多断裂、松弛。 杨凡沉着脸,平日笑容可掬的虞承文也没了笑容。 负责交接的原军器局大使早就察觉到这几位爷对这地方着实是不满意。但他也没办法,他接手这军器局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并不是他一个人搞成这般的。 杨凡和虞承文也知道怪他没用,只能跟着大使又去检阅工匠。 新的上官来,旧的大使离任。 所以今天召集了几乎所有在籍的匠户。杨凡陪着虞承文一一点人,瞧见这些匠人大多面黄肌瘦,精神萎靡不振,身上的衣物破旧,补丁摞补丁。 杨凡目光扫过去,个个都是噤若寒蝉,浑身打抖。一旁的虞承文一时间也是看得呆了,瞧见这烂摊子细细总总,心头不免戚戚。 这头,军器局大使一一点了匠户,再将名册移交到虞承文手中,两人便算交接完了手续。 虞承文一个人又在军器局东看看西摸摸,转来转去。 杨凡本也随意逛了一阵,但无论他怎么看,眼前的军器局和一个破烂小作坊没什么太大区别。 只看得自己心头烦躁,便率先出了车间呼吸新鲜空气,倘若这时手里有烟抽,他肯定还会点上一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虞承文已经将里边观察了一圈,心头大概有了数,这才回到杨凡身边。 杨凡马上回过身询问道:“如何?火铳、火炮制造可有问题?” 虞承文难得的面色严峻,他给出了自己对当下军器局的评语:“破败凋敝,工匠寥寥,炉火不兴,难成器也。” 杨凡口中吐出一口寒气,面色不变道:“如果要达到批量造火铳、火炮、铁甲的程度,需要哪些攘助,大可一说?” 虞承文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来时路上杨凡就已经表达了只要重庆军器局按照对方意愿生产制造,杨凡就可以提供给他朝廷拨款以外的资金。 这对虞承文来说并非什么选择题,而是单选题。 重庆营兵部队就两江守备营一支,于公于私,军器局生产制造的武器装备也是供应给两江守备营。 更何况就现在而言,这军器局积弊已久,仅靠朝廷的那丁点儿拨款,要想恢复正常的生产没有数年甚至十年之功根本做不到。 虞承文等不起,杨凡也等不起,甚至满怀期待的陈士奇也等不起。 想到此处,虞承文已经彻底将自己这个九品大使当成了杨凡的属下。 此时他已经是军器局新任大使,他顺势将杨凡请进军器局内,又找了个谈事的地方。 两人落座后,虞承文这才开口道:“回杨大人,刀、剑、盾、枪、斧、弓、叉这等寻常武器,只需有熔炉、打铁砧、风箱、锉刀、磨刀石、量具等便可造出来,虽然成色不一定好,但也可堪一用,这些东西军器局都有,耗不了什么钱财,只需要保持原材料供应便是。难的是火铳。” “火铳难在何处?” 杨凡皱眉,在他印象里,以后是火枪的天下,那火铳就是重中之重,什么刀枪棍棒他其实都不在意。 而且根据之前大则勒的经历,杨凡也知道火铳作为热兵器,鸟铳等射程普遍超过弓箭和和标枪,且弹丸动能大,可穿透铁甲,对密集阵型和披甲敌人也具有更强杀伤力。 杨凡这段时间一直在读戚继光的兵书,戚继光曾在《练兵实纪》中记载,鸟铳“命中为石,洞甲透坚”,能有效压制敌方前排重甲兵和骑兵冲锋。 再配合杨凡看过电视里的“轮射战术”,可形成持续火力压制,弥补单发装填慢的缺陷,更具战场威慑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十七世纪、十八世纪乃至拿破仑时期的欧洲。他们都将火枪作为主要兵器的原因,就是火枪训练成本极低,可以快速形成战斗力。 火铳射击只依赖机械瞄准和扣动扳机,训练一名合格火铳手仅需数天,远短于需要培养数年的成熟弓箭手。 甚至于一个仅仅训练两三天、只会装填和发射的士兵,在战场上也可以轻易击毙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积年老兵。 仅靠手中武器,强行拉平对方几十年的训练和战场厮杀经验,可谓是众生平等神器。 而明代此时正处于从“冷兵器主导”向“冷热结合”转型的关键时期。 作为后世来客,除了火炮以外,杨凡最重视就数火铳,甚至于铁甲都排在他的第三顺位。 第147章 甲胄 虞承文瞧出杨凡对于火铳极为看重,但眼下他作为这个烂摊子的总负责人,该说的难听话还是得说。 他想了想说道:“火铳种类繁多,有鸟铳、鲁密铳、三眼铳、斑鸠铳、迅雷铳、五雷神机、连子铳、佛郎机铳等,不知大人想让军器局造哪种?” 杨凡神情呆滞了一瞬,没料到这个时代的火铳还有这么多种类,不过在感叹自己无知的同时,他也对陈士奇给自己推荐的这胖子愈发满意。 他片刻后说道:“太过笨重的火铳要不得,得要些能野战的火铳,还必须得精造、不能炸膛。” 虞承文点头:“那便只剩下鸟铳、三眼铳、和鲁密铳了。” 这三种火铳杨凡都知道,鲁密铳寇汉霄就有一杆,那玩意打得最远最准,但是装填需要许久,而且构造精密,造价不菲,不适合军队大规模制造。 三眼铳杨凡早在栖岩寺就曾与大庄、许师爷绕着佛像对射,那玩意室内近距离还行。 但若用在开阔的正面战场,就只能在敌人近身前来一波齐射,随后便只能当榔头使,泛用率还是太低。 至于鸟铳,射程性价比都是中庸,倒是可取。 杨凡想到自己曾在电视中看到的影片,犹豫后问道:“是否还有一种不用火绳的燧发铳?” 虞承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在这川东之地竟然还有人知道自生火铳。 当下回应道:“大人所见渊博,涉猎颇广,属下佩服,属下也是去年与南京毕大人交流得失,才知道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已经有了燧发枪,可以不用火绳,靠燧石打燃火药来发射?” “澳门的葡萄人?能否找他们买燧发铳?” “听说他们燧发铳数量也不多,故而价格极其昂贵。” “那若是买几杆来,再仿造又如何?” “可,不过就算仿制也非一日之功,并且受限于工匠技术和火药配方,况且我听说那燧发铳发火率不足五成……” 杨凡沉吟后叹息道:“如此看来,那燧发枪还需推敲研究,不如我找人买来样铳,你再安排人仿制突破。” “属下遵命。” “不过我两江守备营迫切需要装备成军,必须得有军器武装,那就先量产鸟铳吧。” 杨凡定下要量产火绳枪鸟铳之后,虞承文又咬牙说:“鸟铳制造以手工为主,依赖工匠经验,还需要有经验的工匠,以属下今日一观,军器局工匠皆是暮气沉沉,怕是难当其用。” 杨凡点头赞同,他自己曾在电子厂干过,对在工厂用人这事颇有造诣,他说道:“此事简单,明日起整体把局内工匠的月银提上去,再在军器局内实行计件制度,增配品控匠,每个工匠符合工差的工件才算计件, 至于工匠不够一事,你可去重庆城内甚至周边州县招募,需要多少银子去找两江钱庄的谢如烟支取,但需列清楚账目给她。” 虞承文称是,随后又说:“若要火铳可用且不易炸膛,枪管还需选用熟铁和优质钢,经锻打、卷焊、镗削,外加枪机部件,再制作准星、通条等附件后,将各部分组装最后试射校准。” “可,需要的材料、工具、器械,都找谢如烟支要。”说完,杨凡又问:“不知工匠、器械都准备好后,火铳一月产量能有几何?” 虞承文唤人拿来纸墨和算盘,趴在桌上写写算算,半刻钟之后才抬头回答:“鸟铳工序繁琐,枪管锻造是核心工序,仅镗削内膛使内膛光滑这一步,每个工匠就需耗时数个时辰至一天。 成熟制铳工匠一月至多可以制造三杆可用鸟铳。军器局募齐工匠之后,我估算一月不做其他,仅造鸟铳,至多能月造五百杆。” 听了这个数字后,杨凡连连摇头,他说:“我有个建议,不要每个工匠单造一杆完整鸟铳,你将每个步骤分散开来,比如做枪管的只做枪管、做枪机的只做枪机,再指定工差和质检匠,最后再组装在一起,如此形成流水线效率会快很多。 更何况如此大批量装备鸟铳后,日后维修更换,所有配件都是统一公差,维修更换便宜快捷。” 虞承文侧头思考了一阵,觉得杨凡言之有理,如此一来每个工匠所造不再不同,制造速度虽没试过还不知快不快,但日后维修更换配件肯定方便不少。 于是他赶紧拿出自己本子,边记边点头道:“属下记下了。” 火铳的事情有了结果,杨凡又说其他的:“铁甲呢?铁甲也需要同步打造,需要什么东西,也是找两江钱庄支要。” 虞承文见杨凡如此大刀阔斧制造军备,初看破败军器局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神逐渐充满干劲。 他出自宗族大家,平日又以族中大佬虞允文为榜样,兵书、武备几乎都有涉猎,说起铁甲也是头头是道。 “铁甲亦是种类繁多,先分明甲和暗甲,明甲又分柳叶札甲、鱼鳞札甲、锁子甲等,甚至于穿戴方式也有单层甲、双层甲,若是能负重,三层甲叠穿亦是可以,但非常人能及。” 其实铁甲的种类还有一种防御力最高的,那就是欧洲板甲。 明朝接触到欧洲板甲已经是16世纪初的正德、嘉靖年间了。此时的欧洲板甲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 在嘉靖元年(1522年)的西草湾之战中,明军就缴获了不少欧洲板甲。 按照葡萄牙人的说法,当时有个葡萄牙船长,依靠他身上坚固的板甲,以及欧洲双手大剑,成功在与明军的接舷战中放了“无双”,逼退了明军的围攻。 但接下来明军很不讲武德的用了火铳,将这个葡萄牙船长给撂倒了。 见板甲不过如此,所以当时参战的明军,对此的记载是,活捉了一个名为别都卢的船长。 压根没提什么有人穿宝甲放无双的事情。 可要是说明朝人不重视新兴军事技术,那可真是冤枉。因为面对着欧洲人带过来的火绳枪、红夷大炮、佛郎机等新式火器,明军那是相当喜欢的,并陆续开始大规模装备。 所以板甲这些东西综合来说还是不适合本国环境。 其一就是中华古代军队重视弓箭和机动,国内幅员辽阔,国土面积跟整个欧洲差不多了,复杂地形也多。所以古代中国的军人们,必须要考虑穿上铠甲后的机动能力。 其二是明朝军队刚接触欧洲板甲以及之后很长时间,主要敌人只有两个:南倭北虏。 在南方,要去撵跟兔子一样能跑的倭寇轻步兵,如果你穿着全套板甲,可能会跟阿尔库金的法国骑士一样,被弄死在烂泥里。 而在北方,明军要跟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打各种治安战。相比之下,轻刀快马才是当时明军需要的,你弄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只能在蒙古人马尾巴后面吃灰。 其三就是到了一百多年后的现在,建奴崛起。而对于明军来说,相比引进板甲,还是用那钱把欠弟兄们的军饷发了,更能有效提升战斗力。 第148章 野战炮 回过头来,听了这么多铠甲介绍,杨凡脑子有点疼,对方说的其他盔甲他都了解不深,但盔甲之事又是极为重要。 最后他只能说道:“盔甲之事我看不如这样,你找工匠打造实验,给我一个方案选择,我俩再商议,此事就全权委托予你。” 虞承文有些感动:“谢大人。” 杨凡着重补充道:“我先说要求,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所有士兵我要全部披甲。” 虞承文愕然停住,披甲率十成十? 这是要把所有新兵都收成家丁吗?再说这得需要多少银子? 杨凡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嘴上还在继续说:“第二就是防御力,第三就是大面积装备的性价比,我希望防御力和性价比能有一个平衡。最后则是后勤上的可重复性、可修复性。” 杨凡之前带去云南的那些个札甲就是例子,质量太差,现在若是要修复,造价不比融了重造便宜,所以新造铁甲必须好维护更换。 虞承文想了想,还是委婉提醒:“建议大人给火铳手提供轻甲暗甲,明甲还是太过夸张。” 杨凡听出对方意思,沉吟后点头道:“便先按你说的,先给出装备方案,我再选。” 虞承文点头称是:“属下记下了,待实验完成再将结果呈交与大人。” 杨凡点头,火铳、盔甲有了大致结果,眼下只剩下一个要紧事:“火炮呢?可有难度?” 虞承文恭敬道:“不知大人想要的是多大的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 听到红衣大炮的名字,杨凡直摇头。 这炮的综合性能他知道,准确来说是被体验过。 在云南大则勒防御的时候,那铜甲将军就从城防上卸下来一门红衣大炮,可费老大劲才搬到村南打他。 威力是大,触之即死,但发炮太慢,又太沉、太容易炸膛了,不适合作为野战步兵伴随火力。 “红衣大炮太重了,不要红衣大炮。” “那大人是要弗朗机炮、虎蹲炮?” “虎蹲炮我知道,弗朗机炮又是什么?” “佛朗机炮是后装滑膛火炮,采用子母铳结构,母铳配备多个预装弹药的子铳,可快速更换以提高射速,据实战表现,一刻(14.4分钟)可发射四十发。” 杨凡点头:“射速不错。” “但因为子铳与母铳接合处气密性差,导致射程受限,有效射程仅约三百步左右。远不及红夷大炮。” 听了这射程后,杨凡头大如斗,他并不是什么军事迷,能如数家珍把每种火炮射程、威力、造价、重量说出来,相对而言,虞承文这个土着技术迷反而更为专业。 但好在,杨凡来自后世,他知道后世的军事的大概发展方向。 也知道一百多年后打遍欧洲无敌手的拿破仑,以及他的制胜法宝。 拿破仑原话:“炮兵是战争之神,决定战争的结局。” 以前杨凡曾在图书馆读过拿破仑的自传,拿破仑对炮兵的重视及其战术创新,是其军事体系的核心。 其通过炮兵与多兵种协同、机动性作战、集中火力歼灭敌人的系统性战术实现连续胜利。 但首要一点就是要标准化生产,统一火炮口径,制定如12磅、8磅、6磅野战炮这类标准,简化后勤,法军每门炮配弹60-80发,射速达每分钟2-3发,而当时欧洲其他国家平均1发\/分钟。 在此基础上再机动化部署,设计轻便炮架,用木质炮轮包铁,前车配6匹马,让6磅炮可随骑兵快速机动,12磅炮在平坦地形时速达15公里,从而步炮协同,甚至骑炮协同。 有了标准化火炮,然后就是“炮兵决胜点”理论。 理论要点就是在战役关键阶段,如敌方阵线中央或侧翼薄弱处,快速集中20-30门炮,形成每分钟50-80发的密集火力,在5-10分钟内撕开缺口。 拿破仑的连续胜利本质是炮兵革命与军事体系创新的结合。他将火炮从攻城辅助转化为野战核心。 通过机动性、集中火力、多兵种协同,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战场歼灭效率。 其战术并非单纯的“大炮兵主义”,而是以炮兵为“手术刀”,精准切割敌方阵线,配合步兵骑兵完成致命打击。 这种“火力-机动-决策”的三角模型,才是杨凡熟悉的现代陆战的雏形。 其至今仍在影响军事思想,正如二战名将隆美尔所说:“拿破仑教会我们,胜利属于能最快集中火力,并让敌人始终处于失衡状态的一方。” 杨凡将自己来自后世的构思向虞承文娓娓道来,这种现代陆战的概念虞承文从未听过。 他听完后消化了许久,又仔细研究了许久,才大概明白了杨凡的思路,他思索之后抬头道:“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属下佩服。” 话音落下他又说到:“属下听大人所言,想要的这的火炮颇像佛郎机炮,但又不是子铳预装,仍是前装。 只是更讲究规模化、标准化,这些都需要精度,许多都涉及到红夷的那些玩意儿和器具,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制成的。” 杨凡深以为然,科技进步非一日之功,这他是知道的,而且关于制造火炮这些方面,他没有虞承文专业。 他只是能从未来者的角度直接给予正确答案,指引正确方向,至于如何达到目标最好交给专业人士。 杨凡说道:“军器局百废待兴,事情千头万绪,优先火铳、其次铁甲,这两个是最要紧的,至于火炮,既然要用到许多红夷的工具器械,反正我们还要买燧发铳仿制。 不如火炮我先派人去濠镜澳找,看有是否有轻型火炮,如果有,我们就买来当做样炮,在此基础上升级、仿制,如此便能省去许多功夫。” 虞承文点头称是,现在军器局别说火炮,造把火铳都费劲,火炮的事情的确只能缓缓。 至于找红夷买卖的地方,那自然是濠镜澳。 第149章 江民 濠镜澳(澳门)有租借此地的葡萄牙人。 崇祯年间的中葡合作是技术引进与政治博弈的复杂产物。葡萄牙人以火器为筹码,换取贸易利益;明朝则试图借西洋科技续命强军。 澳门作为明朝与欧洲贸易的枢纽,通过例如澳门-长崎、澳门-马尼拉等几条航线为明朝输入大量白银。 崇祯年间,仅澳门-长崎航线每年输入白银就约有235万两,缓解了明朝的“银荒”。 同时澳门的葡萄牙人通过合作巩固在澳门的居留权,对抗荷兰等竞争对手。朝廷不少官员也尝试与澳门进行火器革新与雇佣其军。 眼下两人将火铳、铁甲、火炮三件事一一商讨完后,算是勉强有了个初步发展方向。 今日接手的军器局一团乱麻,做大使,虞承文要做的极其繁多。 杨凡通知两江钱庄先送来一万两作为前期资金,离别之前有勉励了他几句,就让虞承文好生整合军器局事务,他先一步回了重庆。 到了重庆,杨凡没有任何耽搁,先去找了唐文卓,为的不是其他,还是澳门买炮的事情。 唐家生意规模主要在长江南北岸,但更深区域也有辐射蔓延。 杨凡委托唐家派人带银子,随船前往澳门买炮。 目前想法还是想买到质量上乘的野战轻型炮,除此之外,如果还能招募到一些葡萄牙炮兵教官那便最好。 …… 数日后。 晨光熹微,江边号子声响彻山峡。 谷满仓弓着腰,双手死死攥住浸满盐腥味的麻绳,脚踝沿着石滩上艰难挪动。汗水顺着鼻梁滴进江水,每一步都拖拽着千斤重。 “嗨哟!” 前排的刘二突然失足滑倒,整条纤绳猛地一紧。 满仓眼疾手快地弓起腰,用肩胛死死顶住绳索,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他能听见身后老李也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盐船在激流中摇晃,船头的木桩被浪头拍打得滴溜乱转。满仓的腰带早被磨断,破布条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印。 当绳索终于松弛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抽干的皮囊,瘫倒在岸边的卵石滩上,眼前浮起漫天金星。 暮色四合。 这群纤夫拖着筋疲力尽回到江边茅屋。 狗蛋蹲在灶膛前数着拉回的盐包,好给纤夫们算工钱。 谷满仓盯着空落落的茅屋,几个熟悉的面孔似乎已有好几日没瞧见了,以前这些人每日都会来拉纤赚银子,要不然家里就揭不开锅。 他有些奇怪,便扭头问狗蛋儿其他人呢。 狗蛋本在埋头专心数着盐包,被谷满仓打了岔忘了数,当即不满地抬头叫到:“娘的!多少来着?!” 谷满仓讪讪笑了笑,狗蛋朝他气愤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回道:“你问他们?都跑去那两江守备营当丘八去哩!说是军饷高得很,选上了还有二两安家银子呢!” 谷满仓愣了下,随即不屑道:“好男不当兵!那两江守备营给这么多军饷,怕是真打起仗来也是活不了,又不是吃不起饭,去挣这断头银做甚!?” 狗蛋哈哈大笑:“说是那守备官有钱的很!听进去的纤夫兄弟说,虽然每天训练辛苦,但米面包够,三天还有一荤腥,五天又是一大荤腥,舒服得很哩!” 谷满仓默然不语,但是脑子里还是不认同这等冒险行为。他与狗蛋又聊了几句,就离开了茅屋,准备回家。 经过小巷,瞧见嘉陵江边围着一大群人,谷满仓也好奇挤进去,瞧见人群中间是一个竖起的木牌。 周围人还在窃窃私语。 “月饷二两银子呐,够买二石上等川米诶!” 他盯着朱砂红字吸了口冷气,布告牌后的丘八指头敲着牌子,边敲边吆喝。 一起去试试吧谷兄弟! 旁边的纤夫认出谷满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几条江鸟掠过码头,满仓慌忙抽回手,连连摇头拒绝。 他从人群挤出来,再次回头,正好瞧见又有几个认识的纤夫成群结队在询问招兵官。 “都是些不怕死的...” 江水拍打江岸。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拉纤时候才唱的山歌,满仓瞧见一伙纤夫相互簇拥着,兴高采烈地朝南岸跑去,看样子是要去应征。 “去吧,都去!等你们都死在外头!拉纤的活就没人跟我抢了,到时候我挑着活干!” 谷满仓头也不回地朝家走去,在距离家门口的时候他瞧见有四五个人卡在巷口,谷满仓心头顿时涌上一丝不安。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那人堆中的面目愈发清晰,直到靠近至十步以内,谷满仓才停下脚步,他已看清楚了打头那人的脸。 正是他在这整个重庆里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左涛。 与此同时,左涛也瞧见了他,随即带着身后的人围拢过来。 一刻钟后。 谷满仓鼻青脸肿的跌落在暗巷之中,人群左右散开,左涛走近将谷满仓提起,用自己鼻尖紧贴着对方。 他狠狠警告道:“明日我就要去参军,我警告你!伍家娘子已是我的人,我们已经成了亲!要是我在营里听到你再和她有什么纠缠,等我回来就拿刀把你宰成五段!!!” 说罢,左涛将谷满仓扔在地上,便带着其他几人离开了。 谷满仓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后才缓过来,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擦干净嘴角血迹,再次默默朝家门走去。 推开门,他老娘已经将饭菜做好,自个坐在一旁织布。 谷满仓老娘叫刘氏,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极其泼辣,谷满仓不敢将被左涛带人打的事情说出来,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免得刘氏一哭二闹三告官,丢了自己的脸。 桌面上是一碟小素菜还有一小条江鱼,谷满仓像往常一样坐下,默默吃起来。 “今日鱼我买得极为划算,我就是瞧见那鱼马上快要游不动了,我就在跟前等着,刚瞧着这鱼咽气我就买了,鱼档老板按死鱼给我算的半价。” “好。” 刘氏察觉到今日谷满仓兴致不高,似有所悟的抬起头,但刘氏眼神不好,并未发现谷满仓的伤。 只以为对方还在对没娶到伍家娘子而耿耿于怀。 于是刘氏眼睛一转,又说到:“哎哟,满仓你也别难过。伍家娘子被那个左涛娶走了就娶走了,我瞧那伍家娘子柔柔弱弱,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好看了? 真要我说呀,还是不如郑屠夫家的女儿,那膀大腰圆,屁股也大,那才是生儿子的好材料呢!” 刘氏说完,瞧见谷满仓也不回答自己,自顾自叹了口气。 谷满仓和左涛原本同为纤夫,又是街坊邻居,本是朋友。 结果后来都喜欢上了伍家娘子,那伍家娘子的娘又见钱眼开,扬言谁给的聘礼多就把伍家娘子嫁给谁。 这可引了火药桶了,谷满仓和左涛就此决裂,去年唐家做那个大寿大惠的优惠活动,谷满仓就偷偷用自己私藏的银子买了簪子送给那伍家小娘子。 结果左涛更来劲,听说找他人借了不少银子,又是买了珠宝、又是买新布,全部送去给伍家,哄的那丈母娘合不拢嘴。 第150章 试器 到了最后关头,三家聚在一起讨论伍家娘子的聘礼,左涛更是不断加价,光是银子无算,还给了许多金银软饰,远超平常聘礼。 谷满仓当纤夫挣的所有银子都上交给了刘氏存着。 当时谷满仓急得抓耳挠腮,求刘氏拿银子也要加聘礼,但刘氏就是死活不肯。 所以最后伍家还是把伍家娘子许配给了左涛,两人上月才入洞房。 事后谷满仓情绪低落了一整月,几乎都没怎么和她说话,现在刚缓了口气。 见自己独子这般模样,刘氏心头也过意不去。 她放下手中的布,又说:“你听说了吗?那个左小子要去当丘八了,我听隔壁宋二姐说,是因为左涛为了凑伍家的聘礼,借了不少银子,只当纤夫怕还不上利钱,所以才铤而走险去当大头兵,要不然左小子咋会才新婚一个月就跑去当兵,还不是为了那安家银子和月饷。 唉,我就说嘛,咱们两家本来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还好,你俩争那伍家娘子做甚!白白让伍家站在中间挣了好些银子。” 刘氏还在喋喋不休,谷满仓听得耳旁聒噪,懊恼的大吼一声。 “娘!!!” 见谷满仓脸色不对,刘氏只能闭嘴,只是低着头一边做手上活,一边还在小声念叨。 吃了饭,谷满仓觉得心情十分烦闷,趁着还有几刻钟宵禁,他不自觉散步到左涛的家门口。 伍家娘子自从和左涛成亲之后就搬来和对方住在一起,谷满仓刚到门口,便正巧撞见了伍家娘子端着洗脚水出来。 对方一眼瞧见了谷满仓,脸色先是一丝惊喜,朱唇微张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是左家媳妇,只能将话收回。 她低头默默倒掉洗脚水,最后瞧了谷满仓一眼,合门回屋去了。 听见屋内传来左涛的声音,谷满仓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负面情绪,他猛地拔腿狂奔跑,直接冲回了家,钻进被窝里,眼角不禁之间,已是泪眼朦胧。 “去当丘八吧、去当!等你死外边了,老子………” 随着谷满仓被子越缩越紧,后面的话逐渐细不可闻。 …… 崇祯六年,三月。 长江南岸,涂山脚下,两江守备营大营。 三眼铳、鸟铳、鲁密铳、燧发枪依次排列,在日光下闪烁着灰哑的寒光,这些几乎都是虞承文整合军器局之后新造的样铳。 其中只有燧发枪还在实验阶段,现在展示的只是高价买来的一杆样铳。 杨凡和虞承文并肩而立,周围围着一圈守备营核心将领。 石望、张攀、寇汉霄、高源、阎宗盛、周博文、盖世才,叫的上名号的都到齐了。 此处小校场也只有他们一众将官在列,不远处的大校场则是人声鼎沸。 新募士兵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和队列训练,大校场内叫喊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凡凝视着眼前各式火铳,朝虞承文道:“今日校场实验,这三眼铳、鸟铳、鲁密铳、燧发枪,到底如何,还是由虞大使来给诸位兄弟讲解一番吧。” “卑职得令。” 虞承文一脸郑重,先将三眼铳拿起来,回道:“诸位,先看这三眼铳,这类火铳优点是可连续发射三发,缺点是有效射程短,八十步外弹丸流坠,无法命中。 有效射程仅为五十步,经过实验,这个距离能重伤无甲目标。三十步内可击穿熟铁板。不过终究射程太近,装填又太过繁琐,若是大规模装备,难堪其用。” 杨凡询问:“一杆造价几何?” “大人所问是凡品还是良品。” “自然是良品,所有武器装备都得要良品。” “回大人的话,精工造三眼铳一杆,熟铁、铜件、铅弹、火药、麻绳,再加人工锻打、钻孔、研磨、调试,两者相加,一杆造价一两五钱,若是用上大人说的分工流水线,再生产较多数量的话,可以做到一杆造价一两二钱。” 听对方说完,杨凡并未说话。身旁的石望、张攀、寇汉霄,以及张攀都是参加过大则勒防御战的。 当时杨凡也给士兵装备了许多三眼铳,实战效果有,但是不佳,只能在敌人近身之前来一轮齐射,然后就只能当成近战锤子使。 远程武器增加近战功能,本就是远程武器发展不成熟产生的无奈之举,算不得优点。 周博文、盖世才两个书生并没有上过战场,周博文好奇这玩意,伸手从虞承文手中接过三眼铳,站在那八十步开外,在虞承文指导下发了三铳,三铳均未命中标靶。 一旁新来的赞画长盖世才也瞧得新奇,接过三眼铳装填了一轮,这次抵近三十步发了三铳,中其二。 一旁阎宗盛一直未有说话,此时见两个书生打完了三眼铳,还在那里沟通心得。 于是自己忍不住说道:“这玩意唯一好处就是不炸膛,若是真要说他适合什么地方,就是和戚少保一样,拿这玩意去打蒙古人。” 阎宗盛的话不无道理,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后,针对蒙古骑兵的突击冲脸战术,将三眼铳纳入车营和骑兵的核心装备。 根据《练兵实纪》记载,蓟镇车营每辆战车配备三眼铳,用于近距离压制骑兵冲锋。到了崇祯年间,宣府镇边军的三眼铳数量依旧居高不下,足见其普及程度。 这玩意属于廉价货,终究也只能是拿来打一波蒙古人的骑兵,也可以批量凑数装备给军队。 杨凡开口道:“三眼铳还是太近,大规模装备还是要远些才好。” 虞承文点头,随后开始介绍起鸟铳:“鸟铳精度高,最远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有效射程可达八十步,四十步左右破甲。威力不容小觑。但装填耗时,每发射一弹,需重新装填火药、弹丸。” 据明朝《神器谱》记载,鸟铳其‘后有照门,前有照星,机发弹出,两手不动,对准毫厘,命中方寸,兼之筒长气聚,更能致远摧坚’。 据兵书记载戚继光蓟镇步兵营中,鸟铳手占比达40%,亦是专克蒙古骑兵。 阎宗盛一把拿起鸟铳的样铳,在手中把玩几下,随后径直走了几步,气定神闲点燃火绳。 只听“砰!”的一铳射出,百步内的标靶腾空而起一道木屑,已然洞穿而过。 阎宗盛走回来说道:“这鸟铳不错,枪管、铜件都是精制,若是咱们底下儿郎用的都是这等鸟铳,那倒是妙得很!” 第151章 火铳 阎宗盛话音落下,除了寇汉霄站着不动外,其他几人都围过去试了鸟铳,效果的确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装填太过费事。 每每射一铳,需要经过的步骤先是从皮囊中取出预先称量好的火药,通过漏斗倒入铳管。 再用铁制搠杖将火药夯实,确保燃烧效率。随后装入铅弹,再次压实形成气密。 再打开铳尾药室的铜盖,倒入少量引火药,并用火绳针刺穿药室与铳膛的传火孔。 士兵将火绳挂在扳机的龙头夹钳上,通过照星与照进行三点一线瞄准。 扣动扳机时,龙头下压点燃引火药,通过传火孔引爆铳膛内的发射药发射。 一次射击后又需要立即用搠杖清理铳膛残留的火药残渣,防止堵塞。然后又是一个循环。 鸟铳手的理论射速约为每分钟1.5-2发,所以如果敌人迎面冲过来,最多也有两次发射机会。 但这个问题在明初就已被世守云南的沐王爷解决,他发明的三段击经过数百年演变改进。 现在最先进的三段击,就是本朝卢象升的天雄军的迭进法、迭退法。 其以三至四排火铳手为一组,前排射击后迅速退至后排装弹,中排跟进射击,循环往复,确保对敌方形成持续火力压制。 这种战术需高度协同,所以卢象升也强调“队伍齐整、进退有序”。 “一杆良品造价几何?” “回大人的话,鸟铳容易炸膛,枪管、药室是重中之重,若是只求像工部那般造出来便可,那二两五钱银子便已足矣。 可若是要造可用良品一杆,材料、人工无一不精,共需成本四两白银,若是要像此等样铳这般再精细些,便要五两银子。” 如果一杆五两银子,杨凡装备二千人,便需要一万千两银子,这还不含所附带生产的火药、弹丸、通条这些。 杨凡目光一转,有些心疼。 “那这鲁密铳呢?” 虞承文还未回应,就瞧见一直未有说话的寇汉霄忽然将台上鲁密铳端起,轻轻抚摸铳身。 随后两手把握住径直往靶场走去,在距离标靶一百步的地方停下。 他举起鲁密铳便射,远程腾空而起一道硝烟,标靶应声而动。 杨凡心头一振,一百步竟然都能精准命中,要知道明朝时期一步和现代不一样。 明朝一步为复步,即左右脚各迈一次为一步,所以折合现代约为1.6米。 所以刚才这一百步的有效射程约等于现代一百六十米,可谓是极远了。 寇汉霄回到众人面前,手中还端着那鲁密铳,眼中满是赞许。 “这鲁密铳造得好,可是配了三段式药罐和子铳预装?” 虞承文哈哈一笑:“寇千总行家,此鲁密铳非是重庆军器局所能造出,其实也是我托人从汉中买来的一支精造样铳,此次呈给大人,若是大人需要,属下也可以仿制。 这铳也并非标准鲁密铳,而是万历朝的赵士祯赵大人研发的掣电铳,赵大人借鉴佛郎机炮的子铳设计,掣电铳配备五个预装弹药的子铳,发射后可快速更换,射速显着提升。 其铳管长六尺,重五斤,兼具西洋铳的精准与佛郎机的速射优势,故而比鸟铳装填快三成,兼之射程也比鸟铳远三成,工艺可谓是精尖。” 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就曾用鲁密铳重创后金骑兵。万历二十六年,赵士桢研发的这款“掣电铳”更是鲁密铳改进型,其实现了子铳预装后,射速更是再提升了三成。 鲁密铳源自西番鲁密国,经赵士祯改进,射程远、威力大。 《武备志》称其‘最远最毒’,最远射程可达六百米,有效杀伤射程两百米左右。 且结构精巧,发射时,前捉托手,后掖铳尾,火门对准目标,初发烟起,却不致熏目惊心。 寇汉霄将鲁密铳放归桌台上,其余几人也都围过来过来把玩端详。 寇汉霄算是铳将,就喜欢使自己那杆鲁密铳,所以瞧见这等精密的鲁密铳也一时喜爱。 他扭身朝杨凡恭敬道:“大人,若是火铳手都装备这等鲁密铳,那可说是无往不利!” 其他几人又装填好了药罐,随着瞄准过后,一分钟内接连三铳发射,两发都中标靶,一发脱靶。 射程远、装填快。 的确是军国利器。 杨凡点点头,又扭头问虞承文:“那这等鲁密铳造价几何?” “回大人的话,鲁密铳的工艺复杂度远超普通鸟铳,其造价更高。 若将鸟铳改造为鲁密式枪机,每门需额外花费约三两。若是精造新造,成本至少需要十两,若是要配上这掣电铳的三段式药罐的子铳预装,成本至少在十三两左右。” 周围人众人惊呼,一杆火铳竟然要十三两银子!! 要知道作为天子亲军的京营,一个铁甲步兵,算上身穿的盔甲再配上弓弩刀枪,含上鸟铳,一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十两银子出头。 这还是京营,边军全身装备有八两便是精锐,内地军队像是两江守备营这般,一般也就配备五两银子的全身装备,就这便能算是能战之兵。 可这一杆精造火铳就要十三两…… 众人瞧见寇汉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样子寇汉霄那杆鲁密铳也是价值不菲。 杨凡听了这价格也是皱起了眉毛。 他从云南带回来的银子一直只出不进,新募的士兵还在不断花钱,军备这块虽然宁缺毋滥,但也需控制预算,不能大手大脚。 周围几人对着鲁密铳激烈讨论了许久,渐渐杨凡对这个时代的鲁密铳也有了细致了解。 鲁密铳优点是更为精密,射程、装填速度增加。缺点是造价高昂、产能不足。 其中三段式药罐要求火药颗粒度标准化,还必须用专用碾磨设备,不能像鸟铳那般依赖人工舂制。 且核心技术集中于少数制造局,万历年间赵士桢仅在京师、杭州设厂试制。 崇祯时仅剩南京工部下属“神机营第一军器局”能生产合格鲁密铳,拥有此技术的工匠亦不足百人,目前月产也仅二百只支。 还有一点就是训练,杨凡两江守备营中几乎都是新兵。 三段式药罐又需严格按“前七后三”比例装药,即前膛七分火药、后罐三分发药。 如果新兵在战场上太过紧张,操作不当还易导致炸膛。 而且龙头机规的弹簧片需定期更换,寿命约五百次发射,往往“铳未坏而配件先绝”。 第152章 鸟铳 万历皇帝就曾批三万两白银用于制造鲁密铳,但因官僚贪腐,实际可用资金仅剩一万六千两。 最后也就造了千门左右,单门造价也高达十六两。 虞承文道:“若是要大力推广此铳,还需要先解决工匠问题,能造鲁密铳的工匠属于极少数,大多都在京师南京、杭州的军器局之中,若是要招来,还需花些手段……” 杨凡若有所思,并未对鲁密铳有定言,最后将目光落在燧发枪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这燧发枪本应是利器,可听你说来,却不好装备予全军,这是何故?” 虞承文面露难色:“燧发枪发火原理新颖,击锤打击火石产生火星点燃火药,优势明显。 然实际测试中,发火率低,多因火石与击锤配合不够紧密。 角度、力度稍有偏差,便难以发火。另外,火药受潮也会影响发火。若能攻克难题,必是未来火器发展的方向。” 众人又去摆弄燧发铳装填射击了几轮,发火率的确只有一半。 燧发铳省去了火绳枪繁琐的点火流程,士兵可随时待发,避免了火绳暴露目标或受潮失效的问题。 而且火绳枪在风雨天气中常因火绳熄灭或火药受潮无法使用,而燧发铳的燧石点火机制受环境影响较小,尤其适合南方多雨地区作战。 除此之外,燧发铳还有射速优势,理论上每分钟2-3发,可提升火器部队的持续火力,配合段击战术,能有效压制敌军骑兵冲锋。 但是眼下问题还是技术瓶颈,燧发铳需精密加工弹簧、燧石夹等金属部件,而这个时候工匠缺乏标准化生产能力,导致成品故障率高。 比如燧石与钢片的撞击角度、弹簧弹力控制等关键技术都难以精准制造,常出现“火石触机不发”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明朝火药配方也还需改良。 杨凡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四种火铳中三眼铳射程太近不堪大用,鲁密铳造价高昂且产能不足无法大规模装备部队,燧发枪则还有技术未攻克,难以大用。 这样看来,多项选择题也就变成了单选题,只能选择鸟铳。 而且鸟铳制造技术已扩散至全国,北方宣府、南方福建均有成熟工匠群体,只要给足工钱,产能和良品率都不是问题。 同时根据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撰写的军事着作《练兵实纪》所写,鸟铳训练成本更低。 士兵只需掌握“装铅子、点火绳、瞄准”三步骤,10天即可初步实战。 而且维修简易,前线士兵可用随身工具拆卸清理,据记载武器战损率低于15%。 而方方面面更好的鲁密铳,它技术改良虽具前瞻性,却触碰了杨凡此时的三大死穴:缺银子、缺专业工匠、缺时间。 相比之下,鸟铳作为“成熟技术底线”,虽非最优解,却是唯一能在短期内武装新军的最好选择。 片刻后,杨凡目光坚定地扫视众人:“虞大人,我已决定鸟铳即刻投入批量制造、装备军队,但都需精造,也要严控炸膛率。” 瞧见杨凡下了命令,虞承文马上应承道:“卑职得令。” 杨凡继续说:“鸟铳大规模装备,但鲁密铳适合精准打击、猎杀敌将,又兼顾射程与威力,除产能不足且造价高昂外其他皆是优于鸟铳,也算是军国利器。” 话音落下,杨凡呼唤道:“阎把总、高把总。” 阎宗盛与高源闻声越过众人,回应道:“属下在。” “鲁密铳产能不足,我只订购一百杆,你们军情司和散兵司各配五十杆,由你们局内考核后分配给敢战又不善弓弩之士。” “属下遵命。”两人应下。 “至于燧发铳……” 杨凡沉吟片刻,他来自未来,就算再怎么不了解历史,也至少知道火枪是时代的大势所趋。 以后发展趋势可以定为相对容易的燧发铳,所以他还是下了决心:“虞大人,燧发铳代表未来,还需网罗匠人,研究推敲,精研构造。” 虞承文深受触动,重重点头:“大人英明。末将忙完鸟铳量产之事,便调配精工良匠,专攻燧发枪难题。不敢有半点懈怠!” 火铳说完,杨凡心头落下一件事情,我他扭头朝大校场看去,那边还在进行队列训练,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鸟铳是成熟技术,无非就是看重工匠、材料两者,两者严控的话,军器局稳定制造良品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信过不了多少时日,杨凡手下的兵就不再是仅拿木棍操练了。 虞承文想到一个关键的事:“鸟铳大规模批量生产,是生产多少杆,除了鸟铳、鲁密铳,近战武器刀枪棍棒和盾牌又需多少?还请大人示下。” “我计划步兵千总部内,六成火铳手、二成长枪手、二成刀盾手,外加火炮。” 短短一句话恍如平地惊雷,周围众人尽是呆住,惊愕地望向杨凡。 虞承文有些不敢置信,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半响他才试探般地询问:“大人的意思是,六成都是火铳手??” “是的。” 虞承文、寇汉霄几人咋舌。 这个时代比如大同、宣府镇这等地方边军火器率也就二成左右。 火器率高的军队倒是也有,之前袁崇焕、祖大寿等将领在辽东组建的关宁军车营,就以火器与骑兵结合着称。 根据《明季北略》记载,宁远之战(1626年)中,明军依托11门红夷大炮和密集火铳火力击退后金,火器手占比约四成。 崇祯初年,关宁军进一步扩编车营,每营配备佛郎机炮256门、鸟铳512支,火器手占比达五成。 除此之外还有卢象升的天雄军,卢象升的步兵营采用“三段击”战术,火铳手分三排轮射,编制中火器手占比也只有三成。 与军队比起来,杨凡提出的六成火铳手的确远高于其他军队。 第153章 选甲 杨凡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心里明镜似的。 火铳才是未来的趋势,可这话要怎么跟眼前这些惯熟冷兵器的人说清?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地球另一端的欧洲线列火枪军队也才初露端倪。 17世纪初,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推行军事改革,开创了近代线列步兵的先河。 因本国人口寡而资源丰,他力主大规模装备造价更高却更轻便的燧发枪,军队列阵时以横队展开,早期火枪手与长矛手交替配置,前者居前,后者殿后。 作战时,火枪手以多列纵深交替射击,借持续火力杀伤敌军、瓦解士气。 经历次实战,古斯塔夫二世渐觉长矛手作用有限,遂逐步削减其比例,又过了许多年,长矛手才彻底退出战场。 校场上,两方一番唇枪舌剑,众将最终还是依了杨凡的坚持。 两江守备营战力编成还是定为六成火铳手、四成长枪手,另配火炮。 事还没完。杨凡朝旁侧让开半步,对虞承文道:“火铳事了,剩下要事就是甲胄铁甲,还请虞大人细说。” 周遭众人眼前顿时一亮,方才与杨凡争论失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显然,在场人都对甲胄极为看重。 连一旁本耷拉着头,昏昏欲睡的阎宗盛也来了精神,两手一撑便挤进了人群。 虞承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下面说咱们守备营的铁甲生产计划。 铁甲分作明甲与暗甲,暗甲便是布面甲,边军多配这个暗甲。 但经军器局试验队反复测试,暗甲虽轻便,然防御力却不及明甲。边军向来传言暗甲不易生锈,可实验队试过才知,不是不生锈,只是锈在里头,外头瞧不出来罢了。” 暗甲(布面甲)是崇祯年间最普及的铁甲,核心特征是铁叶内嵌于布料之下,形成“外布内铁”的复合结构。 这种设计既保留了铁甲的防护力,又借多层布料缓冲火器冲击,还一度被认为能解决传统铁甲易生锈、重量大的问题。 可话说回来,暗甲的防御力终究逊于明甲,且并非真的耐锈,反倒因锈在布下,更难维护。 明代边军之所以多用暗甲,说起来最开始竟是与朝廷官员每年巡边阅兵有关。 每逢检阅,士兵必得拆解札甲,将甲片除锈、打磨、抛光后重新编缀,来回折腾,足要一个月,费钱又费力。 不维护还不行,阅兵时甲胄的新旧亮暗,本就是评判军队状况的最要紧标尺。 当兵的熬不住,后来试着给铁甲涂防锈漆,效果却有限。 最后干脆换上布面甲,即便甲片锈烂了,外头瞧着依旧齐整,倒也能应付检阅。 这般一来,布面甲的普及,实则是边军与朝廷来回博弈的结果,并非因其性能优越,反倒暴露了边军渐失控制、人心涣散的窘境。队伍不好带了,便是这般光景。 嘉靖年间戚继光就明言说过,暗甲、布面甲,本就是糊弄上官检阅的物件。 明甲保养得用心不用心,检阅时一眼便能看穿;暗甲里头的甲片烂透了,外头却瞧不出丝毫破绽。 明朝官方也早有定论:暗甲不如明甲。建奴的精锐白巴牙喇,穿的便是明甲;中层红巴牙喇用布面甲;普通披甲士卒则着锁子甲。 明军后来普遍换用布面甲,暴露的恰是边军失控、后勤崩坏的困局。 到了万历末年与后金开战后,对布面甲的吐槽更烈。 有大臣上奏,说明军士兵穿布面甲时,多只用套带松松垮垮缠在身上,瞧着邋遢不堪。真到了战场上,后金兵器打在明军身上,甲胄瞧着完好无损,披甲的士兵却往往直接嘎掉。 症结便在于布面甲的甲片独立性太强,除了接触性叠压,每甲片与周遭甲片毫无关联,全无整体性可言,全靠士卒躯体硬抗甲片传递的动能。 后来北地边军与建奴作战,只得“叠甲”。即为身上套个两三件甲胄,才敢上阵肉搏。 虞承文大略讲完明甲与暗甲的区别,寇汉霄、阎宗盛都是行伍老手,早已知晓其中关节; 其余人则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虞承文呼喊一声,军器局的工匠连忙搬来几套新甲放在桌上,众人顿时围拢过来。 “咱们寻来几种明甲,试验队做了多轮测试。”虞承文道。 说话间,工匠已将裹着的棉布层层解开,露出一副分作数个单元的精制札甲。 众人低声议论时,虞承文继续道:“结合重庆的气候,我们初步选定札甲与锁子甲,最终经杨大人定夺:近战军士将统一装备柳叶铁札甲。” 铁札甲由锻铁甲片重叠编缀而成,甲片排列紧密,对刀斧砍劈、长枪穿刺的防御力尤为显着,其刚性结构能直接阻挡或偏转武器冲击力,对付流寇与后建奴的常规冷兵器正合适。 锁子甲虽能借铁环变形分散钝击与箭镞力道,但其抗尖锐武器穿刺的能力却弱。近距离长枪突刺下往往能破环而入,防刺方面,性能远不及札甲。 铁札甲虽重(通常三十至四十斤),但防护区域完整,胸背、肩臂皆能覆盖,适合结阵作战的步兵。 锁子甲虽轻便(约二十至三十斤),却难护躯干核心,更适合骑兵或精锐斥候等需灵活的士兵,不宜大面积装备。 更要紧的是,柳叶铁札甲的甲片规格统一,损坏后可快速替换。锁子甲则需逐个检查铁环,维护成本太高。 这些私底下知道后,杨凡认为多说无益,所以没让虞承文明说。 众人望着桌上的札甲,眼中都透出期待。 据《武备志》记载,一领锁子甲需数十日方能制成,成本高达三十至四十两白银,这般耗费,仅适合装备少量精锐。 铁札甲则不同,甲片可批量锻造,编缀工序也简省些,一领柳叶札甲成本能压在三十两以内,生产周期缩至十日左右,正合杨凡急需扩军的现状。 第154章 双甲 虞承文简单介绍完后又补充:“不过,部分能负重的精锐士兵,经考核后,可配双甲,即内层布面甲加外层札甲。” 他细说改良:“但首先内层布面甲得减重,选厚棉衬底配中小型甲片,重点护胸背、腰腹,重量控制在十八斤。既借布料缓冲火器冲击,也能挡些冷兵器,贴身穿着还能减少摩擦。” “外层依旧为柳叶细札甲,但因此外甲搭配过重,试验队决定优化,进行减重设计。” 虞承文指向甲片,“甲片只重点护躯干,用‘错札法’交错排列,少些冗余;绳用牛皮和生丝替代麻绳,再轻些。” “腋下用锁子甲补漏,工艺上改为一焊三铆,少焊点轻些。活动部位加皮革内衬,免得金属环直接磨肉。札甲选熟铁,边缘磨圆滑防勾挂,躯干得全覆盖,肩甲做活动札片,分片编缀,肘部、腋下换锁子甲和皮甲连接,抬臂、转身能灵便些。 适合短兵相接或快速冲锋。另腰部加皮带分担重量,避免肩部过度承担。 这么一改,外甲能压到三十二斤左右,加内层布面甲,总重约五十斤。” “此搭配中,双甲布面甲内层甲片进一步缓冲,搭配外侧铁甲扎可直面刀剑劈砍、长枪穿刺,对近距离鸟铳也有一定削弱作用。 肘部、腋下改良后,更允许上半身较大幅度活动,适合持盾、挥刀等动作。” 说起这叠穿五十斤的双甲重甲,倒让人想起南宋因长期对抗骑兵优势的金国,铠甲防护需求更高,其中“步人甲”甚至超过七十斤。 但步人甲的防护性能虽卓越,但因其重量,导致机动性受限,穿着七十斤铠甲的士兵难以快速追击或转移,导致宋军在柘皋战役等胜利后无法扩大战果。 更要命的是后勤。这般重甲,制造维护耗资源极多,南宋也只岳飞的背嵬军等精锐能配齐。 虞承文话音刚落,杨凡瞥见阎宗盛正盯着桌上铁甲两眼放光,便笑道:“阎把总不妨试试?军器局试验队费了不少功夫,你穿上演示演示,也让大伙瞧瞧。” 阎宗盛忙点头,工匠们七手八脚帮他脱去外衣,只剩最里层布衣,才开始披甲。 随后依次先穿内甲的布面裙甲、两档。再套外层:对襟柳叶札甲、护喉、护心、护腋,接着是臂装、腿装的锁子甲,最后戴斗笠盔,覆上面甲。 一番折腾,阎宗盛已武装到牙齿,接过工匠递来的雁翎腰刀和牛皮盾牌,活脱脱一座人肉坦克。 他先蹦跳几下,觉得还行,但不过瘾。便又唤来三个军情司的士卒,四人到空地上操练对攻起来。 三个军情司夜不收围攻浑身披挂双甲的阎宗盛,众人则饶有兴趣的围观,只见场中刀光剑影,阎宗盛与三人打得你来我往。 阎宗盛虽然战技纯熟,但却因为三人围攻顾此失彼,频频被三人击中躯干和要害,但都被铁甲弹开,有效挡下。 场边,虞承文密切关注场中形式,边看边让工匠记录:“札甲甲片弧度还需再弯些,如此更容易滑开箭矢和锋刃……” 这铁甲的选择,原是杨凡和虞承文早商量好的。比起锁子甲,札甲的优势太明显: 论生产,札甲甲片标准化,一套约六百至八百片,一名工匠十五到二十天能完工;锁子甲则得手工打环,同等工匠要两三个月,效率差了四到六倍。 论资源,札甲用铁十五到二十公斤,锁子甲得二十五到三十公斤,札甲更省料。 论维护,札甲坏了换单片就行;锁子甲环链断了,得整体拆解修复,后勤压力大。 成本更没法比,锁子甲一套二十五两,札甲二十两。 况且重庆气候湿润,锁子甲铁环长期潮湿易锈蚀。 明代《武备志》就记载“锁甲遇雨必解,三日不晒则腐”。锁甲维护成本极高,锈蚀后重量增加四成,且防护力下降。 虽环链间有缝隙,但铁环导热性强,夏季穿戴如“披火”。 《明季南略》描述南方军队“着锁甲者多中暑,死者相枕藉”。 如此一来,札甲凭着低成本、易生产、气候适应性强、好维修的优势,成了明末大面积装备的首选。 锁子甲因工艺复杂、维护难,只配给精锐或作礼仪用。杨凡最终选了札甲,只在腋下、肘部、四肢用锁子甲工艺与札甲融合,图个减重和灵便。 他两人还不知道的是,崇祯十一年(1638年),卢象升部与清军战于巨鹿,亲军“天雄军”穿铁札甲,战后报告“中箭者十无一二死”。 而部分民团用锁子甲,“中箭即透,伤亡惨重”。 石砫总兵秦良玉的“白杆兵”也是用浸油皮札甲,在重庆山地“雨战不腐,暑日不蒸”,还能北上京师、浑河重创建奴,都是札甲优势的明证。 回观场中,四人厮斗了一阵,阎宗盛渐渐力竭,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喊了停,他呵退三个士卒,转身回来便急着解外层札甲,几个军器局师傅急忙过去帮忙。 等他把札甲、布面甲全脱了,众人见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头发都贴在额上。 喘匀了气,阎宗盛才对虞承文道:“这双甲太重太闷,儿郎们穿在身上,怕是撑不了多久厮杀。” 虞承文微微一笑:“若是要披挂两层甲,除了内侧改为纯棉甲,否则最低便是这重量。 战场上以命相博,生死乃是瞬息之变,若只是热些、累些,便能保住士兵的命,下官相信士兵还是愿意穿的。” 虞承文和杨凡定下的札甲再加上里面布面甲,如此一来士兵的铠甲负重约为五十斤。 平日行军他们只需携带兵器。 甲胄、头盔、水壶、随身干粮之类都由辅兵民夫背负,战时都带上全身总负重接近六十斤,部队还是能够保持足够的机动能力。 ------------ 注释1负重: 据戚继光《练兵实纪》中强调“甲胄不重,则不足以御敌;过重,则不足以驰驱”,主张铠甲需在防护与机动性间平衡。 根据其记载,明军常用的“铁札甲”(如柳叶札甲)单重约20-30斤,而作为内层的棉甲(或布面甲,内缀小型甲片+厚棉)重量多在10-15斤,两者组合总重约45斤内。 同时,戚继光特别提到,此类铠甲需通过“日常演武、负重行军”训练士兵适应,明确要求士兵“披甲能走三里不喘”。 第155章 斗殴 而同时期的欧洲中世纪骑士全板甲重量差不多也在六十斤左右。 甚至于现代特种作战部队的渗透训练,负重范围达到30-40公斤,也就是七十斤左右,携带的这个重量还需在敌后长距离渗透。 更需要模拟实战环境,包括急行军、山地穿插等科目,对耐力和负重分配要求可谓极高。 更何况双层甲完全看人,必须彪形体魄才能背负,其余普通近战士兵还是单层铁札甲便可。 阎宗盛闻言愣了下,自个儿思索了一下的确是这个理,当下也不说其他,想了想又对杨凡道:“大人所说,我军情司的兄弟都能配上这等标准的双甲?” 杨凡摇头:“你部夜不收侦察、渗透和情报传递,需在隐蔽性、机动性和防护性之间平衡,还是暗甲更为契合。” 虽道理是这个道理,阎宗盛就是有些心痒,虽然刚才觉得这甲胄又热又重,但防护力他是十分满意的,盖上面甲,基本就是个铁人,刀剑枪矢俱不能透。 杨凡见他表情,随后补充道:“不过可以针对布面甲进行些许防御升级,强化关键部位、优化甲片结构。” 阎宗盛脸上一喜,杨凡扭头对虞承文吩咐:“此事便由虞大使多费心。” “属下明白。” 杨凡又环视众人说道:“除火铳手、火炮手外,其余只要负重能力通过中军部考核,都可配双甲。高把总的散兵司由士卒自由选择装备甲胄。” 高源应了一声。 寇汉霄想到了什么,忙问:“火铳和火炮手占据六七成之数,不装备铁札甲,又该配备何种防御?” 对此杨凡和虞承文也早有预案,虞承文上前一步道:“火铳、火炮作为前线火器部队,需承担列阵射击等机动作战任务,需兼顾轻便性和与对火器、冷兵器的基础防护。 因此经过试验队实验决定,火铳部队将装备厚布面甲,其由五层棉加中型甲片组成,覆盖肩臂、腰腹,重量约十八斤。对五十步外的弓箭手、鸟铳弹有显着缓冲效果,弹丸嵌入棉层,减少穿透力。 经过试验队实验改良,我们会将肩甲、肘部改用皮铁复合甲,即皮革外缝小甲片提升防御力与关节灵活性。” 布面甲是一种以织物棉、麻或丝绸为外层,内缝金属甲片的复合甲胄,属于暗甲。 其相比全铁札甲或锁子甲,重量更轻,适合机动作战。且成本较低,无需复杂锻造,甲片可批量生产,布料也易于获取,适合大规模装备。 而且防护均衡,虽不及铁札甲,但对冷兵器刀剑、箭矢和火绳枪、弩也有不错防御能力,尤其针对非近距离直射的弹丸,防御力比铁札甲好。 见火铳手也有布面甲,众人纷纷点头,再也没有了其他疑问,今日的会议告一段落。 杨凡扭头对虞承文道:“即刻量产,保量还需保质。” “属下明白。” 杨凡又扭头面朝众人,朗声道,“铁甲不是刀枪不入,世上也无那般百密无疏的东西,配甲给士兵,还是为了让他们凭此倚仗,从而更勇敢的去杀敌。” …… 崇祯六年,五月。 杨凡趴在桌上睡得很死,窗外时而传来校场训练的喧嚣,但都无法吵醒他。 这段时日他事务繁多,一边与寇汉霄等人督促改进新兵操练,一头又要往来督造军器局。 两江钱庄的事情也是麻烦,和汇通钱庄的价格战越来越离谱,除此之外,每日还得编写时报,可谓是分身乏术。 杨凡现在实际也不用急,当初上任守备与王维章约定一年之期已过,但王维章虽已上任巡抚,却没有催促过杨凡要看成果。 看样子王维章在成都事情更忙。但杨凡也不敢松懈,保不定哪天王维章就要突然巡检守备营。 昨夜杨凡编写时报太晚,直接趴在桌上睡死过去,直至今天日照三竿。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大人!大人!” “嗯?” 杨凡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回应了一句,揉揉惺忪睡眼,瞧见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中军部部长外加亲兵长石望。 此刻石望脸色颇为慌乱,他急道:“大哥,你快去看看!军情司人和散兵司的人打起来了!!” “啊!!?” 杨凡瞬间睡意全无,他急忙披上衣服随着石望朝外跑去。 等到了校场,就瞧两伙士兵纠缠在一起,拳脚相向,乱哄哄一片,毫无章法可言。 更多哈布两族士兵和军情司夜不收闻讯而来,旋即卷入其中。 校场四周的千总部的步兵们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有的惊恐地后退,有的则兴奋地呐喊助威。 远处,张攀带着镇抚队闻讯赶来,大声呵斥里头住手。 杨凡脸色阴沉,扭头道:“叫亲兵队的人去帮镇抚司!马上把他们给我分开!” 石望应了一声,不多时亲兵队被拉出来,他们协助镇抚司迅速将两方士兵拉开,将主要的滋事者控制住。 校场上一片狼藉,受伤的士兵们或坐或躺,痛苦地呻吟着。 …… 屋内,阎宗盛坐在一旁沉默不说话,另一端的高源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阎宗盛默默看着对方,脸色似笑非笑,眼神十分轻蔑。 杨凡坐在最上方,他伸手止住高源继续说他的家乡话,开口道:“用官话说,简洁点,就说一个问题,为何打架?” 高源胸口大口喘气,扭头瞧见阎宗盛不善的目光,朝杨凡告状道:“大人军器局新造鲁密铳本说我散兵司和军情司各五十,今日军器局只送来第一批五十杆。 军情司那些可恶之人就想全部拿走,说什么第一批都给他们,第二批再给我散兵司,我族中兄弟气不过,便和他们动了几句嘴,军情司那些可恶之人就动手……” “你他娘的尽瞎嚼舌头!” 听了半截,阎宗盛闻言大怒,站起来就要打,周围的寇汉霄等人急忙将他拉住。 “放肆!!!” 杨凡也来了脾气,大吼一声,阎宗盛见状,只得又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石望从屋外走进来,小声在杨凡耳旁说了几句,杨凡当即知道了事情原委。 其实就是两方都有五十杆鲁密铳,今个虞承文的军器局又只送来五十杆新造鲁密铳,涉及到谁先拿的事情。 实际上军情司和散兵司两方斗殴,高源和阎宗盛也并未参加,也是和杨凡一样到了后来才知情。 现在两人当着杨凡的面说对方的不是,其实更多是护犊子心态。 杨凡瞧见愤愤不平的两人,心头心力交瘁,但他知道军中之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此到了战场上,才好同心同力杀敌。 想清楚了这方向,杨凡便开口了:“事情原委我已经知道了,此事很恶劣,但好在并未有重大伤亡,散兵司和军情司两方士兵我就不去追究了,但你们两个把总纵容手下士卒同室操戈,实在难辞其咎,你们两个罚饷两月。” 听了杨凡的话,高源和寇汉霄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就担心杨凡大怒,要么体罚自己手下人、要么罚没手下军饷。只要不是这两者,他们都能接受。 至于他们罚饷。他们两个把总月饷虽然高,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人的月饷,和全司处罚比起来,要少太多太多。 “但此事有一不可二,再有下次,涉事者全部处以体罚、再每人罚银一月!” 两人异口同声恭敬道:“属下遵命。” 杨凡沉默片刻,军情司和散兵司与千总部步兵不一样,三个千总部每日训练繁重,都是统一化的队列训练和射击训练。 但是军情司和散兵司的夜不收、散兵更依赖个人技艺,训练也是因人而异,军纪自然更散漫一些。 第156章 熊文灿 但现在看来,放养状态的两个司颇有些游手好闲,竟然还打起了群架。看来必须多加管控,再加一些技艺、文化考核在里边。 杨凡道:“鲁密铳既然你们两司都想提前拿到手,我看不如这样,今日这五十杆鲁密铳你们各取二十五杆。 但从本月开始,每月都有团队考核、个人技艺考核、识字考核,评级高的月饷增加,评级低的月饷减少,充入预备役。 日后若是再遇见这等谁先谁后的事情,就看哪一方的人更有资格。” 话音落下,阎宗盛和高源对视一眼,一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千总部的步兵也同此例,考核和临时抽查以中军部中军官负责,镇抚司监督。” 下头石望、寇汉霄、张攀应了声。 处理完守备营的事情,杨凡带上石望和亲兵又出营前往重庆城中。 今日唐文卓还约了他商讨澳门买炮的事情,似乎是此事已有了眉目。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到唐府,唐府门房见是杨凡,知道对方是唐家熟客,也不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便任由杨凡进去。 在里屋找到唐文卓,对方迎过来,脸上笑得满面春风。 瞧见对方模样,杨凡也是开心,看样子委托唐家去澳门帮他买炮这事,应当是很顺利。 “杨兄!快坐快坐。” 唐文卓将杨凡请坐下,随后便掏出一封已拆开的信,满面春风道:“杨兄!濠镜澳买炮一事已有回信,你可知如何了?”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杨凡当即笑道:“既然唐兄如此说了,那自然是水到渠成!” “非也非也……” 唐文卓摇头晃脑,杨凡闻言哑然,既然没买到炮,为何对方如此开心。 他脸色随之疑惑道:“那是?” 唐文卓将手中书信放在桌上,用指尖抵给杨凡,口中道:“杨兄先看这信,还有这信的署名。” “哦?” 杨凡疑惑地摊开信,低头一看署名,一时也忍不住张大嘴惊讶道:“两广总督熊文灿?!!” 熊文灿品级太高,杨凡当官也有几年了,自然是听过对方名号的。 其出生于四川泸州,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进士,历任福建巡抚、两广总督、等职。崇祯元年(1628年),熊文灿任福建巡抚期间,成功招降海盗郑芝龙,并委以海防游击之职。 郑芝龙率部剿灭刘香、李魁奇等海盗势力,使东南沿海得以安宁。 熊文灿还支持郑芝龙组建水师,巡卫台湾海峡,并组织福建饥民移民台湾垦荒,这也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有组织的向台湾移民。 郑芝龙这个人杨凡前世今生都记得,因为他是郑成功的父亲。 “这……两广总督为何会给我们来信?” 杨凡愕然,随后又是惊疑,两广总督几乎和朱燮元是一样大的官,正二品! 广东、广西第一头号人物,主动给自己这个正五品守备来信?想想颇有些梦幻。 唐文卓脸上带笑,杨凡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也早已猜到会是如此反应。 “杨兄莫急,熊文灿来信也非是突兀,乃是我们误打误撞,杨兄不如先将信看完。” 杨凡点头,细细将信从头看完,待到看到最尾,杨凡也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 买炮使者到了澳门之后就四处寻觅,试图购买与杨凡口中最像的轻型野战火炮,这事恰好被广州的熊文灿得知。 熊文灿此时已依照了西洋火炮技术,成功督造了严威炮。该炮是明朝仿制红夷大炮的轻型版本,旨在提升步兵伴随火力。 熊文灿还贴心地将严威炮参数附列在信尾:严威炮炮身五尺,呈前细后粗之纺锤形,炮身铸有三道加强铁箍,箍宽一寸二分。 口径一寸二分,炮尾厚度八寸,尾部开火门,孔径三分。铁弹一斤四两,直径三寸。 火炮采用铁芯铜体铸造技术,炮芯为铸铁,外层包铸青铜,既省铜又增强抗炸能力。利用铜的耐腐蚀性和铁的强度,所以管壁较薄且耐用,成本低于纯铜炮。 最远射程约八百步,仰角三寸时可达最远。有效杀伤射程为五百步内,此距离可洞穿铁甲,三百步内威力最剧。 严威炮属于轻型红夷炮,重量七百八十斤,仅为辽地重型红夷大炮的三成,适合陆地野战、快速部署配合步兵作战。 但严威炮并不出名,其督造完成后,实际普及率远低于熊文灿理论预期。 与红夷大炮相比之下,朝廷仿制的红夷大炮总数约为1000-1500门,而严威炮的数量可仅为近百门,且集中于两广、湖广等熊文灿辐射区域。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成本高昂、射程不及红夷大炮。严威炮的铁芯铜体工艺需消耗大量铜铁资源,崇祯六年广东铸造一门严威炮的成本约为一百二十两白银。 熊文灿在信末尾表示,难得川地还有将领重视轻型火炮,他愿意资助给他两门严威炮试试, 如果杨凡觉得想要更多,他也可以让广州军器局制造,以每门成本一百五十两卖给杨凡,但炮弹、炮架、炮车、运费另计。 杨凡放下手中信。 唐文卓抬眼询问道:“此事,杨兄如何看待?” 杨凡沉思后回答道:“既然两广总督都如此力荐,甚至主动来信推销,咱若是不买上几门,也太过给脸不要脸了。” 唐文卓点头称是。 谁都知道,要想和两广总督这等人物搭上线可谓是难如登天。 难能可贵的是,对方竟然主动联系杨凡和唐文卓,这要是不买上几门,的确有些让对方下不了台,面上难看了。 “这严威炮一百五十两一门,单价倒是比红夷大炮低上不少,杨兄打算购置多少门?” 杨凡道:“既然熊总督金口玉言说了要送我两门,我便再购十八门,凑够二十门,再购齐对应炮弹、炮架、炮车。还望唐兄差人去两江钱庄取银子,快马加鞭,送去广州。” 唐文卓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这就让人即刻书信一封,然后带银子马上出发。” “还有一事。” “杨兄但说无妨。” “书信中再提一事,就说我两江守备营空有火炮,却无合格炮手,熊总督见多识广,还请熊总督推荐一火炮教官,我可出银雇佣。” “在下明白。” 第157章 银子 两人将此事说定,又闲聊了些别的,杨凡便再次向唐文卓辞了行。 行至唐府中庭,阳光泼在唐府的粉墙黛瓦上,亮得有些晃眼。 杨凡立在游廊转角,望见游廊尽头的桂树假山后,隐隐传来绸裙扫过青砖的簌簌声。 那簌簌声轻细,混着风穿过枝叶的响动,倒添了几分静意。 阳光从桂树枝丫间沥沥透下,杨凡正瞧见唐文瑜正拿着描金毛笔袋逗着笼中画眉,光影落在她身上,恍若误入尘世的仙子。 杨凡看得入神。 “大哥?” 身后石望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 “大哥可是瞧上了这唐家小姐?”石望直言问道。 杨凡回过神,眼角余光瞥见桂树下的人儿似乎已听到响动,正回头朝这望来。 他急忙带着石望转过游廊,快步朝唐府外走去。 嘴上边答:“唐家做这大江大河上的船运生意,江河上本就利润丰厚,他们还兼着漕运业务。这若是能和唐家深入合作,也是不错……” 离开唐家后,杨凡又马不停蹄赶到两江钱庄,谢如烟早已在钱庄里头候着了。 杨凡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见谢如烟脸色严峻。 杨凡开口问:“今日有何要事?何故这般愁眉不展?” 谢如烟将最近的账本推到杨凡面前:“大哥,咱们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得立刻开源节流才行,若是再这么消耗些时日,许多事情怕是只能先歇下了。” 杨凡心中一沉,拿过账本细细端详,只见上边的账目一行行写得规规整整:“孝敬给王维章的一万两、伤亡抚恤、大营周围屯田和仓库清退、两江钱庄投入、军饷支出、征兵支出、军器局设备和工匠支出、造甲造军器支出、濠镜澳买炮……” 一个个数字瞧着触目惊心,翻遍了整本册子,几乎尽是支出。 唯一的流入,只有两江钱庄带来的一丝微薄收入,偏又因与汇通钱庄互相攻讦的商业纷争,导致入账寥寥,只能勉强维持钱庄的运营,不亏都算是好的。 杨凡从罗平州带回来了接近二十万两。 可他瞧着账目表上的数目,单是军饷支出、征兵支出、给王维章的那一万两,还有军器局工艺产能提升、造甲造铳支出。 这几个大头加起来,就已经耗去了十几万两。 杨凡面色凝重起来:“账上还剩下多少银子?” 谢如烟拿起算盘又写写算算了一遍,随后抬头道:“已不足五万两了。” 杨凡愣了一刻,五万两虽说也是个不少的数字,但是这还没算上后面日子的军饷,甚至还有后续战事所需的随军银子。 杨凡扭头问旁边的石望:“中书部已征兵多少了?” 石望平日里每日做着笔记,此时杨凡发问,他便掏出自己的笔记。 “已经征募齐全两个步兵千总部,共计一千九百七十三人。另有军情司夜不收四十八人、散兵司一百六十六人、赞画房六人,至于炮兵队,因还没有上官,故而还未挑选机灵的炮手入队。” 杨凡沉吟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决定:“兵在精而不在多,让寇汉霄的千总一部、张攀的千总二部征募至满编,千总三部的征募就暂且先搁浅吧。” 想来想去,杨凡也只有这样了。 再征募齐千总三部,那又是一千人要给安家银子、军饷,还得给他们配齐火铳、武器、甲胄。 他现在手上只余下五万两,怕是没银子做这些事了。 两千精兵,眼下也该够了。 “明白!”石望应道。 杨凡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事,你回去告诉阎宗盛,他军情司那四十多个夜不收太少了。 让他别总守着旧例,只想要自己的老兄弟,让他从两个千总部里抽选人手,把人数补齐到一百五十人。” “遵命。”石望再应。 说完这话,杨凡又回过头对谢如烟说道:“我有一个赚钱的点子。” 这话一出,石望和谢如烟皆是奇怪地注视着他。 杨凡先前又是屯田、又是开钱庄,花了大把银子不说,实则没一样真挣到了银子。 所以他现在说这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谢如烟的眼神里,也明显带着一丝怀疑。 瞧他的模样,倒像是在看某个不靠谱的点子王。 杨凡瞧着两人这副表情,哪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能无奈摊手道:“这次是真的挣银子!” “之前屯田利润率太低,钱庄又触及到川内钱行、公所、会馆的既得利益,才搞得如此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但我已想明白了,社会太黑暗,咱不能去这些地头蛇碗里挑食吃。” 谢如烟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大哥你要说的是什么赚钱的点子?” 杨凡眨了眨眼,先是反问他们两个:“你们说,本朝开国两百多年,银子这物件,既不能当粮食吃,也不能当柴火烧,可为何如今偏偏这么缺银子?” 石望还在低头沉思,机灵的谢如烟率先想明白了,得出了答案:“因为银子都到了权贵富户手里头去了!” “对!” 杨凡拍手赞许道:“正是如此。有银子的人,银子越来越多;没银子的人,越来越穷。 这也是每个朝代到了后期,都会渐渐形成的两极分化。皇亲国戚、官僚、大地主将白银当成财富贮藏起来,导致市场上银子的流通量锐减。 偏偏赋税又以白银为主,农民得低价抛售粮食换银子缴税,这就使得乡村‘有粮无银’,而城市里的白银虽多,却都被囤积起来,又导致物价飞涨。这么一来,城乡两头都缺银子,乱象自然也就生了。” 谢如烟和石望听得连连点头,这都是他们用眼睛看得到的实情,只是被杨凡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倒更显透彻了。 万历、天启年间,全球的白银大量流入国内,年均总有两百到三百万两,主要来自日本、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还有菲律宾的贸易。 哪怕到了崇祯时期,受日本闭关锁国、美洲白银开采受阻等影响,白银净流入显着减少,但据专家估算,每年流入的也还是有近百万两。 杨凡接着道:“也就是说,这大江南北的银子,其实是越来越多的,并不是越来越少。只是都被那些有钱人攥在手心里,藏在地窖里,不肯拿出来流通罢了。 所以咱们眼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想法子挣到咱们手心里来。” 第158章 教官 石望听明白了杨凡的意思,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要从那些权贵手里抠出银子来实在不易。 “可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那些有钱人家,衣服自然不缺,每日吃得也是山珍海味,住的屋子多到住不过来,马车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架。这么瞧着,他们根本没什么必须再掏银子买的东西了呀?!” 谢如烟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道理。 杨凡微微一笑,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品牌部时的意气风发。 “基础消费他们的确早已满足,甚至早已达到了饱和,可精神上的呢?” 谢如烟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已抓住杨凡想说的关键,忙问:“那杨大哥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杨凡一笑,决定先尝试最简单的。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派人去贵州,寻赤水河边的酿酒名地,把那边的酿酒世家请到重庆来。嗯……再去请些黄酒大家,我想想怎么混合一下。” …… 崇祯六年,七月。 重庆东水门码头。 盛夏的嘉陵江水泛着青碧色。 葡萄牙人大卫立在朝天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望着脚下正在解缆的麻秧子船。 这些船不像他熟悉的顿河战舰,船舷爬满青苔,船夫们赤着膀子,一直用竹篙往石板上戳,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卫解开羊皮外套的铜扣,他还没适应这里湿润的气候,江面上蒸腾的水雾,把远处的山坡层层叠叠的民房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这就是重庆?” 船上没人理会这个“赤发鬼”的问话,大卫也早习惯了周遭异样的打量。 他自顾自眯着眼,新奇的打量这座异国山城。 他见身旁的挑夫们互相吆喝着,陆续放下装着青铜炮管的木箱,船工们慢慢将铁心铜体的炮管从麻秧子船上卸下来。 这些火炮分量不轻,每挪动一步,都伴着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上帝呀,绅士们!都请温柔些,可别把这些宝贝掉水里了。” 见大卫赶紧跑过来阻止,重庆的挑夫们有些怕这个会说官话的赤发鬼,不敢与他搭话。 急忙躲着他往另一头避,然后围成一块小声地对着大卫指指点点。 大卫身后传来“哒哒”声,他回过头,便瞧见几名全副铁甲的骑士已勒马停在自己面前。 这几个骑士外穿的都是细柳叶札甲,甲片如层层交叠的鳞羽,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连缀处的皮绳磨得发亮,泛着深棕的油光。 骑士们左手轻扣缰绳,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动作带起甲胄间细碎的金属轻响。 黑马前蹄微扬,鼻孔喷出白气。 大卫十分诧异地发现,为首骑士竟是一张稚嫩的脸。 “可是两广总督熊大人举荐的炮队教官?” 大卫反应过来,迅速摘下帽子,一手轻轻握住帽檐,微微抬臂,目光注视着对方,大声说道:“我是大卫,尊贵的先生,早上好,愿您今日心情愉悦。” 年轻骑士面色冷淡,朝身后吩咐了几句,另一个骑士便牵了一匹马过来。 年轻骑士朗声道:“还请上马,大哥已在瀚海楼设宴为你接风。” 大卫伸手接过牵绳,回头瞧了瞧码头:“可熊大人的火炮还没卸完……” “自有人对接此事,你快跟上来!大哥事务繁忙,莫要让他等久了你。” 说罢,年轻骑士不再多言,呼啸一声,便带着身后几人沿江路一骑绝尘。 大卫仍不放心,最后又给卸船的挑夫们嘱咐了几句,便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瀚海楼,三楼包厢。 杨凡负手立在临窗的雅座前,酒楼房间里弥漫着刚燃好的檀香香气,两个小厮越过花梨木屏风,流水般上着菜。 “杨大人,您要的酒菜都备齐了!” 杨凡应了声,随即听到楼道木梯上的脚步声渐渐密,便放下了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练兵纪要。 这纪要他与寇汉霄、阎宗盛等人商量了许久,又改了多次,经昨夜最后调整,已是最终版本的新兵操练章程。 杨凡回头快步来到屏风边,见石望推开门,那葡萄牙人先是探出头环视了一圈屋内装潢,又后退几步踮起脚端详着门口悬挂的“天字海棠阁”木匾。 “维尔康图重庆!远道而来的朋友!” 杨凡用生涩的散装英语打了个招呼。 大卫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似乎是英格兰王国的语言,但他作为葡萄牙人听不明白。 但从对方表情来猜,应当是友好问候。 他连忙再次脱下礼帽,露出整齐的短发:“非常荣幸见到您,您一定就是我的上司杨将军了。” “大卫先生舟途劳顿,我们先吃饭,再去军营。” 反应过来这个外国人听不懂英语,杨凡也就没打算继续用他那散装英语“装逼”了。 他热情地拉着对方落座,亲自揭开食盒,温热的水汽裹着姜葱香扑面而来。 他朝对方介绍道:“这是重庆的嘉陵江烤鱼,以本地花鲢为主料,先用青花椒腌三个时辰,再用铜火盆炙烤。” 大卫也不客气,从自己行李里掏出一套银制餐刀,切下一角,金黄的鱼肉滑入口中,顿时满意地眯了眼。 杨凡又唤来伙计添上酒,又介绍道:“还有这盏合川桃片糕,以糯米粉蒸三层,夹核桃桂花糖馅,是当年唐王避暑缙云山,途经此地闻香下马,御笔赐的天子饼。” 大卫品尝完异国风味后,抿着酒杯,渐渐觉出杨凡没有这个时代其他明人的那般冷漠。 他望着窗外江船,喉结动了动:“杨大人,你是个有涵养的绅士,来时熊大人并未与我说这一点。 让我有些……嗯……用你们的话说,是受宠若惊。” 杨凡再次与他对饮一杯:“熊总督信中对大卫先生的火炮造诣,极为赞许有加,我自然也是出于钦佩爱才。 我两江守备营重立,正是用人之际,大卫先生一来,可谓如虎添翼。” 第159章 炮队 大卫在大明已待了不少年头,杨凡的官话他自然都能听得明白,此时听了心头不由涌起一阵热流,语气里满是激动。 “感激上帝,我到大明这数年,杨大人是唯一让我觉得到亲切的人。” 他又补充道:“杨大人也不必叫我大卫先生,我在大明有自己的汉名,大人可唤我李大伟便是。” …… 次日,杨凡另有要事缠身,便安排了石望来接李大伟去军营。 李大伟已得知,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骑士便是杨凡的中军部长兼亲兵队长。 昨日他与杨凡相谈甚欢,此时爱屋及乌,沿途谈性颇浓,与石望也话也格外多。 “昨夜我连夜回信濠镜澳,告诉同伴我已平安到了重庆,甚至还遇上了整个大明最绅士的明人。” “礼貌、健谈,又风趣……最让我惊奇的是,杨大人对我们葡萄牙竟很了解,对我们那远在天边其他国家也如数家珍,甚至还跟我细聊了殖民西印度与印第安人的事。” “真是让人吃惊,除了濠镜澳的朋友,我从未在其他明人口中听过这些,更没见过谁能对大洋彼岸的一切这般熟悉……嗯……这实在太奇怪了……” 李大伟依旧喋喋不休说着,石望只是静静在听。 石望对杨凡之外的人事向来兴致寥寥,可今日,面对对方口中对杨凡的连声夸赞,他却并未插话打断。 末了,石望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回答,于是只是淡淡说了句:“杨大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往后你自会慢慢知晓。” 两人沿途过桥,来到涂山。 李大伟对周遭一切都觉新奇,进了涂山大营后,更是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大营一丈六尺的帅旗上,一个斗大的“杨”字随风舒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腾空黑蛟。 李大伟刚跨过营门,金铁交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正前方的校场一角,百名长枪手、刀盾手、火铳手正不断变换着阵型,散聚有序。 那些近战士兵个个身强力壮,都披着柳叶札甲。其中刀盾手左手持藤牌盾,右手握雁翎刀。 刀盾手身后的长枪手也身披亮甲,双手持一丈三尺长枪,与刀盾手前后呼应,如影随形;再往后,三个火铳手端着铳紧随其后。 领头的百总旁,旗手挥动令旗,场中鼓声骤然一顿,阵型随即变换。 刹那间,盾牌落地的声响如闷雷滚动,刀光寒芒交织成一片银色浪涛。火铳手借着刀盾手与长枪手留出的过道,从阵后轮至阵前。 眨眼工夫,阵前的近战铁甲兵与阵后的火铳手便已对换了前后位置。 “这是我们每日都要操练的变阵。” 见李大伟看得出神,石望抬手一指,校场上火铳手排成三排,已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鸟铳,第一排火铳手瞄准了前方的标靶。 “砰!” 整齐的铳响如炒豆子般,吓了李大伟一跳,他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 视野中,射击过一轮的第一排火铳手已如潮水递退回第三排;腾出射界后,第二排火铳手再次放平鸟铳,又是一轮齐射,远处标靶瞬间飞溅起碎屑;紧接着,第二排依次迭退,第三排再放平火铳。 三轮齐射完毕时,第一排已装填完毕。待到三排全部备好,李大伟见那百总又是一声大吼,鼓声再次变调。 这次与刚才的迭推轮射不同,第一排射击后原地装填,第三排越过前两排上前射击,第二排再越过此时的前两排…… 周而复始,形成“射击-装填-预备”的循环,火力连绵不绝,流转不息。 石望在旁轻声解释:“此乃递进三段击,适合主动进攻时使用。” 李大伟正扭头想说话,忽听鼓声又变。演练三段击的火铳手突然全数侧身将火铳收紧,刀盾手与长枪阵从两侧突出,迅速合围。 李大伟瞪圆了眼,忍不住连连赞叹。 他跟着石望穿过这处大校场,继续往营中深入。 途经一处小校场时,见三十余骑身披暗甲的骑兵正沿着竹制斜桥猛冲,时而分散,时而聚作三五成群,所用武器五花八门,不像刚才那些步兵那般整齐划一,反倒更彰显个人武艺。 “这些是我们军情司的夜不收。”石望道。 李大伟点点头。他曾去过广东的明军之中,知道夜不收是什么。 只是记忆中,他所有见过的明军总透着股死气沉沉,从未见过这般朝气蓬勃的模样。 又走了一段路,李大伟瞧见了正在训练的散兵。 他不知“散兵”这兵种的意思与作用,在他看来,这更像欧洲的民兵,只是这伙“民兵”的武器格外精良,其中甚至还有精良的鲁密铳。 散兵们战法也是随性,往往射完一铳,要么转头就跑,要么蹲在地上靠着掩体就开始装填。 李大伟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停下脚步问石望:“尊敬的中军官,我现在迫切想见到我的炮兵队伍!” “就快到了,火炮和你的炮手都在前面。”石望抬手一指。 李大伟咧嘴一笑,兴奋地快步朝前跑。 到了地方,只见一堆木箱摞得像座小山,一百多个穿着鸳鸯战袍的士兵围在箱旁,你摸我看,交头接耳。 其中还有个士兵把脑袋贴在炮口上,眼睛往黑漆漆的炮膛里张望,不知在瞧些什么。 瞧见中军部的人过来,乌泱泱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李大伟冲过去,挨个翻开木箱检查,片刻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运来的火炮并无什么破损。 他站起身,从石望身后走过,站到了众人视线的正中央。 此时的李大伟,已见识过两江守备营的军容军貌,只觉自己也意气风发,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环视四周高声道:“大家好!我叫李大伟,来自海的另一边!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炮兵队教官!” 周围的炮手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只觉得眼前这高鼻深目的赤发鬼稀奇得很,个个都在底下低声惊叹,称奇不已。 李大伟没在意这些,继续朗声道:“在你们面前的,是二十门严威炮! 严威炮需六人为一炮组进行协作,具体分工如下:首先是炮长一人,负责手持令旗,根据战场形势下达射击指令,协调炮组与步兵、骑兵的配合,需会用远镜、令旗、速查表,记录不同射程对应的火药量。” “然后是清膛手一人,负责清理炮膛内的残存物。每次发射后,需用湿布清理膛内残渣,防止积碳引发炸膛。 这流程必须在十秒内完成。你们或许不知‘秒’是什么,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让你们明白!” “其次装填手一人,负责装填药包、弹丸。” “推弹手一人,负责用木捣杆压实药筒,确保气密性,需确保弹丸与火药紧密贴合,避免燃气泄漏。在炮膛过热时,也由他协助负责冷却。” “炮手一人,负责瞄准与击发,需熟练使用铅垂仪调整射角,操作方向螺杆与高低螺杆。” “最后是火门手一人,掌管火药,用火把点燃火绳。” “每个炮组都得在我这里通过靶标考核,连续三次命中规定直径范围的靶心才算合格。” 李大伟噼里啪啦说完,底下鸦雀无声。等了许久没等来任何回应。 李大伟却不生气,他似乎始终都很亢奋,他大声道:“现在!我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做我的副教官,先替我收集你们的信息,我好安排每个人的位置!” “谁愿做这个勇敢的人?请站出来!” 第160章 演练 话音落下,人群里依旧你看我、我看你,瞧着这金发碧眼的洋人,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底细。 李大伟无奈,指了指先前趴在炮口端详的那个小个子:“你!就由你当我的副手!” 小个子愣了愣,扭头瞟了眼旁边中军部的人,不情不愿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幸运儿!” “程小国。” …… 天色墨黑,离卯时还早。 营屋里鼾声此起彼伏,王平安睡得正沉。 连日训练下,每个人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般酸痛,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营房外渐渐响起脚步声,交谈声越来越密,营伍里翻身的人也多了起来。可这些日子大家实在太累,此时谁也不愿睁眼。 “砰!!!” 一声号炮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紧接着,一通集结鼓随之响了起来。 王平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坐起身,飞快揉了揉惺忪睡眼,和营里所有人一样,跳下床就往身上套圆领窄袖的戎服。 余光中,整个屋没有一人说话,耳旁全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披甲声。 王平安用皮条在腰部束紧戎服,便于后续甲胄贴合身体,随后展开他那套布面身甲。 这套甲前后两片相连,他将其平铺后提起,由头部套入,前片自然覆住胸腹,后片贴合背部。 布面甲的披膊与身甲肩部本为一体,搭在肩头后,只需将预置在披膊内侧的皮条穿过肩部铜环扣紧,便使披膊紧贴上臂——既稳固又不碍抬臂。 甲胄两侧腋下各有一对系带,他从腋下穿过,在腰前打结收束,让身甲两侧贴紧躯干,不留空隙。 身甲腰部有横向布带(称“腰封”),他从背后绕至腹部,用力拉紧后打十字结,甲裙随之垂至膝部,恰好护住大腿前侧。 身甲穿戴完毕,他取过左右护臂,护臂内侧缝有短带,分别在手腕和小臂处系紧,下端再与披膊下方的环扣轻连,既护住手臂又不碍挥举。 接着是左护腿……最后一步才是佩戴头盔。 王平安动作快且熟,整套布面甲穿妥后,他马上跑到这营房门口站得笔直。 视线里,同一伍的兵卒还在摆弄系带,连伍长也才刚抓起头盔。 王平安嘴巴一歪,自得的晃了晃脑袋。故意将手叉腰,用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等着同伍其他人。 他一扭头,见赵大通还在费力笨拙地套布面甲。 赵大通他已通过了双甲考核,现在是要穿内外双甲的。 可偏偏他就算内侧穿好布面甲,外侧还得套一层铁札甲。 可瞧着对方那笨拙模样,王平安撇撇嘴,无奈快步过去帮他披甲。 赵大通察觉到王平安帮忙,咧开嘴嘿嘿笑。 王平安不理他,嘴里边骂着“笨死了”,手脚却不停,围着赵大通魁梧的身子转圈,一块一块帮他把铁札甲穿戴整齐。 赵大通左顾右盼,像个孩子似的站着不动,任由王平安摆弄。 片刻后伍里另外三人早已披完甲,伍长身上的铁札甲也已穿戴妥当,三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此时,营房外第二通集结鼓响起,伍长额头沁出冷汗,眼神紧紧盯着王平安和赵大通,催他们快些。 王平安没了给自己披甲时的从容,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好在没一会总算帮赵大通穿好了。 “谢谢,你是朋友……”赵大通憨笑道。 王平安黑着脸:“没老子,你上战场前就得被中军官打死!” 两人归入伍长的队伍,伍长满脸焦急。王平安瞧见他眼里布满血丝,想来是昨晚上背字又学到了深夜。 中军部有条例规定,大小军官都得过识字考核,伍长这最末等的基层军官也不例外。 伍长的考核是三十个字,全是常用命令。 但他原本只认得自己名字,还有简单的“一、二、三、四”,这三十个字对他来说堪比登天。 所以伍长他每天下操后都要背,背得汗流浃背,那模样,王平安眼瞧着都觉得费劲。 王平安他心里有些不服。 伍长月饷比普通士兵多五钱银子,要论学字,王平安他学得最快,该让他来当这伍长才对。 就是中军部的书手非要说他体能不行。 他暗自嘀咕,体能算什么?能打能杀又算什么?上了战场,还得脑子活才能打胜仗…… 一边想,脚下一边跟着伍长出了营房。 营房外,天地间仍是一片漆黑,除了零星灯笼照亮几处角落,其余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伍长带着众人快步找到自己旗队的位置,默默汇入队列。 周围悄无声息,只有密密麻麻的甲胄摩擦声此起彼伏。 视线所及也尽是漆黑,只有点点灯笼在游走,这些灯笼除了队甲在持灯引领士兵,还有其他零散灯源四处移动。 王平安起初没看清,直到一个镇抚队宪兵举着灯笼从他身前经过,他才惊觉今日的训练似乎和往日不同。 ----------------- 注释1: 明朝崇祯年间,深夜部队集结的鼓角信号通常为擂鼓三通,间或伴有铜角吹长声。 彼时部分大营引入号炮作为辅助信号,如《明季北略》载卢象升部“以炮声为号,一响集队,二响起行”,号炮声威远震,尤适旷野或大规模兵团调度,却未完全取代传统鼓角。 戚继光《练兵实纪》规定紧急集合需“擂鼓三通,各兵火速到营前集队”。鼓声雄浑传远,适合深夜大营调度。 《武备志·军资乘》亦载铜角“吹长声为‘天鹅声’,催兵集队”,故深夜集结常鼓角相和。 若遇敌军夜袭或紧急军情,明军强调“暗集”,严禁燃火把、灯笼,以免暴露目标。所以营中各哨、队设有“号灯”。 据《武备志·军资乘》,“夜营用灯笼,书队伍号数,立竿揭之”,平时悬于营垒,黎明集结时可临时持行,供什长、伍长引领士兵至教场集合点,避免混乱。 第161章 集行 队甲走了过来,将伍长手中的灯笼换成了竹筒灯。 这灯用竹筒包裹油灯,仅留一小孔透光,可单手携带,行进时也可随时遮掩光线。 队甲低声道:“即刻出发,往鸡冠石。” 伍长得令,又回头与王平安几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王平安听得真切,心头却是波澜不惊。 自打进了这营伍,几乎每日都在操练。今日这般天还没亮就发号炮集结的情况,也见过几次了,自然见怪不怪。 王平安当即熟练地偷偷将腿甲的缝隙拉大了一些,如此一会儿动起来才好活动,也好散热。 他斜眼瞟了眼同伍的赵大通,这家伙嘴巴微张,又不知在想什么。 “呆子。”王平安心里头念道。 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呼喊声,与肃杀沉寂的校场队伍格格不入。 王平安不看都知道是炮兵队那些人在鬼叫。 炮兵队的头头是个金发碧眼的番鬼。这也是王平安唯一见过的番鬼。 和传闻不一样,这个番鬼也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也并非不食五谷,专啖生肉。 但是那个番鬼话很多是真的,炮兵队的人每天都要操炮,王平安下操路过的时候,经常听见那个番鬼用他听不明白的话在暴躁吼叫。 王平安听说能被选入炮兵的月饷都是三两,得知竟然不用近距离打杀,就能比自己还多了一两,心里更是不平衡。 他私下问中军官,对方却说是炮兵队兵员都是得机灵受教的。 但他自问字识得多、还机灵,伍长做不成也就算了,为啥炮兵也没轮到他。 正胡思乱想着,此时第三通擂鼓响起,周围空气一顿。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列队的营兵循序出发。 经过这些日子训练,再加上这些时日吃得比之前好太多,所以王平安的体能也好了不少。 他环视左右,朦胧的夜色中,同伍战友尽数跟着伍长、队甲手中竹筒灯前进,队伍中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但很快就又归于寂静。 前面赵大通的刀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冷光。王平安还注意到一行骑兵,对方始终在队伍侧面观察。 守备营里并没有骑兵,唯一有马的只有军情司的夜不收,和杨守备的少数亲兵。 清晨的空气透着微微的凉意,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甜香。 行伍呼吸间,白色的雾气若隐若现,随着步伐节奏有规律地飘散。 王平安身上布面甲经过重庆军器局试验队改良,由五层棉加中型甲片组成,覆盖肩臂、腰腹,重量约十八斤。 今年立春刚入营时,每日操练王平安总是累得气喘吁吁。如今眨眼之间大半年过去,每日丰盛又足量的饭食加持下,王平安也是胖了许多斤,也精壮了些。 大半年的集训,身上肌肉也多了不少。现在早已习惯身上布面甲的重量,不再觉得吃力。 “定!” 前面队甲呼喊一声,排成长龙的队伍动作戛然而止。 王平安仍然有些气喘,他大口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此时他们应当已经行进了两里地,距离鸡冠石估摸着还剩下四里地左右。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穿透黑暗,洒在了士兵们的身上。 周遭大地逐渐显露真实模样。 土路上弥漫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如同轻纱一般,笼罩在山峦和树木之间。士兵们的呼吸在雾气中,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土路尽头出现许多人影,待近了细看,发现尽是民夫。 他们带着扁担、绳索、推车等工具蜂拥而至。 队甲高声道:“急行军!甲胄交给辅兵,需在一刻钟内到达!马上卸甲!!!” 民夫靠了过来,等着接甲胄,王平安急忙手忙脚乱地卸下身上布面甲,两个民夫殷勤地接过。 王平安极为享受这等被人簇拥下的感觉,若不是中军部有一项条例是行进过程必须噤声。否则王平安一定要好好吩咐对方,让其莫要弄脏了他的甲。 他身前的赵大通两套甲穿上时难,脱的时候也难,他身边的三个民夫只得七手八脚去帮忙,却因为不熟练导致越帮越忙。 王平安瞧见之后,吧唧了下嘴,沉着脸推开他人,三下五除二帮赵大通卸了甲。 两人甲胄脱身,清晨微风轻抚。身上汗珠蒸发,一阵极度舒适的感觉如电流贯彻全身。 王平安还未来得及舒服一会儿,就见一声天鹅声划破晨曦,在土路林间蔓延。 队甲眯着眼听了,厉喝道:“全军加速!跑步前进!” 话音落下,绯红色的队旗向前快速招动,让他们向前速行。 刹那间,队伍的节奏瞬间被打破。步兵们步伐陡然加快,铁靴踏地声如骤雨砸地,密集而急促。 民夫辅兵们咋咋呼呼的呼喊一声,挑着担子、推着车就连忙跟上。 长枪尖在奔跑中前后晃动,锋刃反射着朝阳的芒光。侧面慢慢行进的那一队骑兵也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小跑起来。 王平安护住手中火铳,脚步踉跄地跟上队伍,火药袋与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迎面清风而来,吹得身旁队旗猎猎作响。 急行军中,三里路转瞬即逝。 待他到了鸡冠石的一处平地,王平安喘着粗气便瞧见空地上扎满了数百稻草人。 “定!” “迅速整队!马上披甲!” 队甲声声呼喊声中,民夫们满头大汗的从后面赶来。王平安急忙从两个民夫处分别取了身甲和头盔,随之娴熟地为自己披甲。 步兵队列后方传来轱辘的声音,王平安回头看了看,炮兵队的炮组正飞快控着马从他们步兵方阵中央驶过。 直至越过他们,最终停在了步兵阵前方五步的位置。 那个番鬼大声吼叫着,随着他的声音,炮兵队的二十门火炮一字排开。 王平安穿完了自己的布面甲,此时瞧见天彻底亮了。 他斜眼环视,今日似乎整个两江守备营都被拉了出来,此时已全军列兵于这鸡冠石平地。 晨光照下,甲光闪烁一片。 第162章 检阅 又等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小土丘上,那队一路尾随的骑兵也已然尽数停下。 他们簇拥着一顶轿子落了地,轿中走出的,正是四川巡抚王维章。 王维章今日身披绯色官袍,乌纱帽略斜,脸上虽带倦容,眉宇间却藏着几分兴奋。 他由随从左右簇拥,脚上健步如飞,直到几人中央。 王维章目光扫过杨凡整饬后的两江守备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深夜集结、出征、行军、奔袭……当真令行禁止。窥一斑可见全豹,短短一年,两江守备营竟已脱胎换骨。杨守备,可真是员良将阿……” 杨凡躬身施礼:“末将不过是尽忠君之事,更何况若无王大人栽培、谢大人、陈大人倾力相助,断无守备营今日之貌。” 闻言王维章抚着胡须淡笑。 他正式就任四川巡抚后,四川之大,事务极其繁复,料理完成都事宜后,他才特意抽空巡查重庆文武之事。 这第一步就是检阅两江守备营,此时同行的,还有重庆知府谢士章与兵备道陈士奇。 杨凡听闻消息后,并未在营中校场集结检阅,反倒想借拉练更直观地展现实力。 只是王维章、谢士章皆是文官,经不起远途奔波,否则断不会只选六里远的鸡冠石。 不过此时瞧着王维章等人脸上的神色和语气,此次检阅是成功的。 平地上,急行军后的两江守备营步兵已尽数披甲,整整齐齐列成军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晨光下,数百副铁甲熠熠生辉,透着慑人的威武。 王维章并非全然不懂军务,但还是身旁的陈士奇先看出了门道,惊叫道:“杨将军,这竟是人人披甲?” 杨凡朝陈士奇拱手:“陈大人慧眼如炬。营中兵士皆披暗甲、明甲,部分精壮精锐更是披了双甲。” 三人相视愕然。南兵里,最精锐的莫过于戚家军,可即便是戚家军,也只有骑兵、刀盾手等能优先配上铁甲。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便明言:“长刀手需披铁札甲,配云南斩马刀。” 至于戚家军的火铳手,或是其他南方步兵,普遍只穿棉甲,仅少数火铳手能得布面甲。 而这两江守备营,四成明甲、六成暗甲,唯有炮手无甲。单是这等豪华配置,就已然能与辽西边军一较高下。 谢士章依旧是副老好人模样。 他作为重庆知府,前前后后来过两江守备营多次。 上次来还是为南下平普名声之乱,那天,他凑出开拔银在校场让周大焦点兵出征。 守备营里乌烟瘴气,校场上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青皮乞丐,与现在相比,单从甲胄便能看出已是天壤之别。 此刻他笑容可掬:“杨将军治下果然严整,营中气象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杨凡谦辞了几句,这时场中传来许多炮长的呼喊。 声浪里,炮长正俯身校准炮耳,让炮身保持平衡,又仔细检查火绳是否干燥、火药有无受潮。 几位大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场内,杨凡在一旁时不时讲解。 视线中,炮长接到李大伟的发射信号,当即张大嘴巴高声喊道:“开始!” 主炮手得令迅速通过照门观察目标,粗略调整炮身的俯仰与方向。 随后依着目标距离,旋转炮规顶部的“仰角旋钮”,让标尺上的“抛物线曲线”与目标高度对齐;又将炮规插入炮耳的“规槽”,盯着规身与炮膛的夹角,把火炮俯仰角度调至刻度线重合。 接着,主炮手又往炮耳上方固定了个物件。 不远处的王维章眯着眼看得专注,开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杨凡当即回道:“回大人,这是象限仪,用来测量角度的。” 王维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仰攻十度斜坡,实际仰角需增二度!” 主炮手高声喊罢,又用铁锹挖动炮位周边土壤,微调了些许方向。 “瞄准毕!” 持拖布的清膛手再往炮膛里转了几圈,检查无异物后,随即高声喊道:“清膛毕!” 装填手立刻将一个白色布袋塞进炮口,推弹手用木槌夯实,装填手又把炮弹从炮口放入,推弹手再用推弹杆压实到药室前端,同时大喊:“装药毕!” 火门手将浸过硝石的棉绳插入火门,末端留出约两寸方便点燃,朗声道:“引信毕!” 炮长等待到确认信号后,手上小旗挥下,嘴上厉声高喊:“放!!!” 火门手用火绳点燃引信。 引信燃尽,药室火药轰然引爆,弹丸在高压气体推送下呼啸而出。 “轰轰轰!!!” 二十门严威炮同时喷出粗壮火舌,轰鸣声如雷霆滚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炮弹朝着远方的稻草人扑去,扬起漫天尘土。 王维章看得连连点头,可杨凡从他神情里瞧出,对方并无太多惊喜。 或许在他看来,这与见过的红衣大炮发射也无甚差别。 他赞许道:“听说这是熊总督督造的?” “回大人,正是。” “这严威炮果然名不虚传,火力强劲、射程精准,堪称我大明火炮之翘楚。陕西流寇、辽东建虏愈发难治,有此神炮,剿灭贼寇、抵御外敌也便有了倚仗。” 话虽如此,众人瞧他神色,都知是客套之言。 若这炮不是两广总督督造的,他断然是不会说这般话。 可谁也没点破,反倒纷纷出言附和。 这三位文官本就不算知兵,其中最懂行伍的当属重庆兵备陈士奇,可杨凡看他,也并无太多惊异。 他们眼下最熟知的还是红夷大炮。 那是自欧洲引进后仿制的重型前装滑膛炮,炮管长六至十尺,口径三寸五分至四寸二分,重量逾千斤,有效射程二里左右,最大射程近三里。 弹药以石、铁、铅制实心弹为主,威力绝伦,触之皆死。 时人曾言“火星所及,无不糜烂”。 但因其机动性欠佳且射速迟缓,每发间隔良久,然凭其远射程、高精度与强穿透力,还是成为明军城防之核心利器。 宁远之战中就曾重创后金骑兵。崇祯年间,明廷通过澳门购炮、传教士指导及本土仿制,渐次实现红夷大炮之量产与技术迭代。 而两江守备营中,刚才齐射的严威炮声势震天,但于三人而言,也仅是莫过于小一号的红夷大炮,甚至威力和射程甚至还远不如标准红夷大炮。 “轰轰轰!” 又是密集炮声恍如惊雷响起,众人惊异地扭头看去。 他们刚才只是说了一阵话,这炮为何又发了一轮。 ---------------- 注释1: 明朝崇祯年间,炮规、铳尺与象限仪实为瞄准炮手的核心工具,分别承担弹道计算、弹药量化与角度测量之责。 炮规与铳尺由葡萄牙军事顾问引入,“炮规”形同计算尺,可将复杂弹道转化为刻度标尺,用于测量距离与角度;“铳尺”则依据炮弹重量与炮管口径,快速算出装药量。 象限仪则由徐光启引进,用于测量火炮仰角,结合伽利略同期提出的抛物线理论,初步实现了弹道轨迹的数学计算。) 第163章 炮速 众人将目光聚焦于炮阵,就见第二轮刚发射完,推弹手立即又用湿布探入炮管擦拭降温。 “冷却毕!” 持清膛帚的清膛手再往炮膛里转了几下。 “清膛毕!” 装填手又将一个白色布袋塞进炮口,再把铅弹从炮口放入,推弹手依次压实。 “装药毕!” “引信毕!” “放!!!” 副炮手用燃烧的火把点燃引信。 “轰轰轰!!!” 二十门严威炮再一次近乎同时爆射。 远处的稻草人经三轮齐射,原本整齐密集的阵型早已七零八落。 几人的喊叫声响彻山野,王维章和陈士奇诧异地盯着那些炮手。 两江守备营的炮比他们见过的红夷大炮小了不少,但似乎射速快了些,只是这些炮手大喊大叫让他们有些不习惯。 但抛开这个,这些炮手的确动作极快,每个炮组配合都极度默契。 此时装填手已拿起新药包预备,清膛手也换回清膛帚,只等射击后便开始新一轮装填,比他们以前见过的炮兵娴熟太多。 王维章迟疑道:“这些炮……” 杨凡在旁边微躬着腰,但是等了会儿也没见对方没下文,只好自己接话解释。 “回大人,这炮自熊总督送来后,咱们多有改良,炮手又夜以继日训练。 寻常红夷大炮最多两刻一发,我等改良后的严威炮则能一刻四发。其最大射程约八百步,仰角三寸时可达此最远射程。有效杀伤射程在六百步内,此距离可洞穿铁甲。 且熊总督这炮属轻型红夷炮,重七百八十斤,仅为辽地重型红夷大炮的三成,配备炮车,适合陆地野战,能快速部署,配合步兵协同作战。” 话音落下,王维章点点头,但并未做评价,实际上是不知该如何评价。 一旁的陈士奇看出些门道,此时在旁边点头赞道:“吾观杨大人这些炮,一发试射、二发调校、三发覆盖,四发五发接踵而至。 虽射程、威力不及红夷大炮,却贵在射速更快、能随兵马列于野战,亦是堪称军国利器!” “妙!” 王维章闻言展颜一笑,终于真心实意地点了头。 炮阵之上,火门火花乍现,二十门严威炮又是一声爆响,火门与炮口同时喷出浓浓白烟。 “冷却毕!” “清膛毕!” “装药毕!” 王维章、谢士章、陈士奇三人面带微笑,眼前的二十个炮组宛如精确的机器,每个炮组成员各司其职,依据红夷小玩意辅助,几乎按部就班间便已装填完毕。 他们从未想过火炮能如此运作,而非仅凭炮手个人经验慢慢装填。 远处山坡爆出密集烟尘,数百稻草人仍立着的已不足半数。 大阵中忽地鼓声一变,潮水般的火铳手列成队列并肩向前。 在三位大人眼中,视野里响起一阵密集而又整齐的火铳声,再看稻草人,已仅余二成。 披明甲的士兵开始冲锋了…… 巳时三刻。 杨凡将三位大人一一送上各自轿子,又笑容满面地目送他们离开后,不远处的石望已迫不及待迎上来。 “大哥,他们如何说?” 杨凡仍望着远处渐小的马车,嘴角带笑:“陈士奇说把重庆军器局给我是对的,谢士章还说咱们是重庆擎天柱,让我有空多去找他下棋、策对。” “那王维章呢?” 石望更在意王维章。前面的陈士奇、谢士章虽都是实权人物,却都不及王维章重要。 王维章身为四川巡抚,统管四川军政,又是一手将杨凡提拔为两江守备营守备官的靠山。 也是因为他要来巡视,杨凡才如此大张旗鼓地办了这场拉练,就是要秀秀肌肉,好牢牢抓住这官场靠山。 杨凡回过头,脸色笑意不减:“王维章说我们练得不错,回去后会着手帮我们争取全饷,不过说是需要长些时间。” “太好了!” 石望喜形于色。 朝廷下发军饷,仍是按每兵含食银八钱发放,且平均下来每月只发不到千人的份额。 杨凡实际给每兵月饷二两,伍长、队甲及以上士官待遇更优,还设了食堂,每月光是买肉、蛋的银子就不少。 更何况还有军器局这个吞金兽,虞承文在那边大刀阔斧搞生产与研发,不停找谢如烟支取银两。 谢如烟好几次找石望,让他提醒杨凡,杨凡却都只是一笑而过。 银子花得如流水,只出不进,石望穷怕了,心里真怕银子见底的那一天。 王维章虽只是口头承诺军饷,且按满额算,哪怕按八钱算,杨凡每月也能入账二千五百两。虽不能收支平衡,却已是一笔不少的进项。 杨凡深吸一口气,对石望吩咐:“让寇汉霄、张攀带军队回营去。” “是!” “虞承文人呢?” “我过来前见他和李大伟还在炮阵那边争执。” 杨凡眉头微皱,随即挥手:“咱们过去。” 石望应了声,替杨凡牵过马,两人带着亲卫赶到刚才演练的鸡冠石平地。 此时两个千总的步兵都已撤离回营,原地只剩一字排开的二十门严威炮尚未撤下。 炮组的炮手们没接到回营命令,李大伟又让他们原地等候,于是个个或坐或立,围在自己的火炮旁。 不远处,李大伟带着副官还在跟虞承文大声争执,说的是他的蹩脚大明官话。 虞承文时不时扶下眼镜,并未回应他。直到瞧见杨凡走来,他才急忙迎上前。 一旁的李大伟见状,当即大步流星赶来,快步绕过对方,抢在虞承文前面到了杨凡跟前。 对杨凡鞠躬道:“尊敬的大人,属下自认为不辱使命,训练的二十个炮组尽数优秀。炮组技艺已达上限,再精进只能凭战场鲜血磨砺。” 杨凡停下脚步,赞许地看着对方:“李把总,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每个炮组我都很满意。” ------------ 注释1: 据《火攻挈要》记载,红衣大炮即使熟练炮手严格遵循流程,正常射速为每小时2-3发(即20-30分钟一发)。但实际作战中,受战场环境、火药质量、炮管冷却时间等因素影响,射速往往更低。 莱州保卫战(1631年),孔有德叛军为快速压制明军,曾在1小时内发射8发炮弹(即7.5分钟一发),但导致多门火炮炸膛。 第164章 期望 对于李大伟这个洋人,杨凡是满意的。 对方就像台永动机,乐此不疲地帮杨凡组建起炮队,每个炮手都是一一在他手上成长,真正算是将欧洲的大部分火炮经验倾囊相授。 只是性子太直,直得不通人情世故。 李大伟随即用手指向虞承文,大声道:“但就熊大人的这些严威炮来说,若是不做升级,要想达到杨大人说的射速十五至二十发,绝非人力所能及! 我们试过,再默契的炮组,最多一刻能射七发,一旦超了这个频率,这炮就有炸膛风险,所以必须得让这个虞承文加把劲!” 杨凡扭头看去,不管李大伟怎么说,虞承文依旧面色不变。 作为过来人,杨凡曾细读《拿破仑传》。拿破仑的军队能在十八世纪纵横欧陆,核心在于炮兵优势,而这优势又源于技术革新、战术创新与战略思维的深度融合。 首先是标准化与轻量化革命,采用青铜铸造大幅减重,4磅炮从650公斤降至288.9公斤,射程仍达1.2公里。 射速可达每分钟3发,也就是一刻四十多发,是现在杨凡手上严威炮射速的十倍。 且这种标准化设计让火炮零部件通用,维修与补给效率大增,甚至能在野战中快速重组。 洛迪桥战役中,法军12磅炮拆解为七个模块后,重组时间从三小时压缩到四十七分钟。 同时又是机动性与火力密度的结合,拿破仑将炮兵分为徒步炮兵与骑炮兵,其中骑炮兵配轻型火炮(如6磅炮),由骑兵牵引,行进速度达每分钟213米,远超步兵炮兵的85米。 这种机动性让炮兵能快速部署到战场关键处,比如弗里德兰战役中,赛纳蒙将军率骑炮兵抵近至150米超近距离轰击俄军,直接瓦解其阵型。 法军炮兵还引入微积分计算弹道,还设专门的“炮兵观测员”,通过旗语或号角实时修正射击参数,在复杂地形中实现精准打击。 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法军炮兵在普拉岑高地对冰湖上的俄奥联军进行扇形覆盖射击,每轮齐射后,观测员都调整5度方位角,弹着点呈等距分布,形成“炮弹织网”效果。 同时,炮兵与步兵、骑兵协同紧密——土伦战役中,步兵冲锋前用霰弹清理敌方队列,骑兵突袭时骑炮兵提供火力支援,形成“步炮骑铁三角”。 而且战术上拿破仑也擅长集中炮兵火力突破关键点,形成局部优势。 奥斯特里茨战役中,他故意示弱放弃普拉岑高地,诱联军主力南移,随后集中80门火炮轰击结冰的扎钱湖,导致数千联军坠入冰窟。 综合来看,也难怪其能对抗七次反法同盟。其中第六次反法同盟的军队人数更是超百万,第七次也是集结了70多万,而法军仅28万余人。 但杨凡虽然当时看完了全书,但到了如今,也只能回忆起些模糊零星的片段。 至于火炮该怎么造,如何实现标准化设计与部件通用,如何做到射速快、威力大,他不如虞承文。 要说让每个炮组配合紧密,他也不如资深教官李大伟。 但杨凡的优势,却是这个时代任何局部领域的资深者都无法替代的——他知晓此后数百年的发展脉络,且能明确方向。 自打军器局落到杨凡手里,火炮研发就是重中之重。 经炮队实战使用,熊文灿的严威炮远未达到杨凡对火炮的期望,只能算稍加改良,最多堪用,却难堪大用。 这几日夜里,杨凡常和虞承文、李大伟在军器局开小会。 他提出火炮需求方向、以及能回忆起的各项工艺提升点,李大伟则从使用者角度切入融合,再由虞承文研发落实。 杨凡面色沉了沉,对虞承文道:“虞大人,咱们之前说的,可有突破? 今日我虽在三位大人面前将牛皮吹上了天,但你我都清楚,这严威炮一刻四发,算不得什么厉害东西,只能算勉强用。我要的,是真正的军国利器。” 虞承文近来有些憔悴。 他从谢如烟那里支取的银子越来越多,压力也日见沉重,早已没了刚接手军器局时的从容,更多的是急迫。 杨凡提出的许多火炮理念,他从未接触过,也和大明当下造炮追求的射程、威力截然不同。 可经杨凡一点拨,他日夜琢磨,又觉茅塞顿开。 他从没想过杨凡怎么想出这些关键点的。他也不用想,只需把对方的目标变成现实。 虞承文显然有备而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旁边炮组的弹药木箱上。 杨凡和李大伟见状凑了过去。 虞承文扶了扶眼镜道:“经大人点拨,再经反复试验,我已弄清,要达到大人口中的射速与威力,首要便是提升铜料纯度与配比。 咱们现在的严威炮由广州军器局工匠打造,铜料杂质多,形成不少砂眼,还易脆化,这才导致炸膛风险。 所以得改进冶炼工艺,用灌炉精炼铜液,以皮囊鼓风增加炉内气流流通,去除杂质,把铜纯度提至八成。 再优化配比,纯铜质地太软,承压不足,实验后我打算在铜中加半成到一成的锡,增强炮管强度与抗腐蚀性。 铁芯则要用熟铁锻打去碳,而非生铁,减少铸造时的开裂,确保铁芯与铜体结合紧密。” 李大伟听得连连点头,杨凡这个半吊子点拨者,反倒听得似懂非懂。 虞承文接着道:“然后是炮管。广州军器局的泥模铸造,造出来的炮管表面粗糙,内部应力不均。得加热后渗入木炭粉,形成外硬内韧的结构,提升抗磨损和耐压性。” -------------- 注释1: 明代遵化铁厂在正德至万历年间已使用反射式炒钢炉,称为“灌炉”。这种反射炉的结构特点是上部鼓风燃烧加热下部的铁,避免燃料与铁直接接触,属于典型的反射炉类型。 遵化铁厂的反射炉技术在当时处于领先地位,其炉型设计、原料配比(如使用铁砂和白云石)及生产效率均较高。 遵化铁厂自正统三年(1438年)建立,至万历九年(1581年)关停,存续143年。虽然崇祯时期(1628-1644年)铁厂已停办,但该厂的技术积累为明末冶金业提供了基础。 后被宋应星记在《天工开物》中,日本江户时代的佐贺藩主根据《天工开物》建立反射炉铸炮,间接说明中国当时已有相关技术基础。 第165章 工艺 “我们调整工艺后,将模具分为内芯模与外模,内模以铁芯衬底、蜡模塑形,外模则分段拼接,以此保证炮管内壁均匀,减少喇叭口现象。 炮口、火门等精密部位辅以失蜡法铸造,其法先以蜡塑形,外敷泥壳,待高温熔蜡后浇筑铜液,提升细节精度。最后浇筑时,需以木槌轻敲泥模,促使气泡上浮排出,减少沙眼。” 虞承文话音刚落,杨凡见他纸上内容已尽,正以为说完,却见对方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重新摊在木箱上。 “此外,计划在军器局增设炮管检测环节,先是水压测试,火炮铸成后密封注水,以杠杆加压,查验是否渗漏或开裂,筛除不合格品。 再以铁芯钻杆配合金刚砂,由工匠反复研磨炮管内壁,使其光洁度达标,减少火药燃气泄漏,提升射程。” 说罢,虞承文转向杨凡,满脸恭敬地又掏出一张手绘图。 那原是杨凡凭记忆画的模糊的火炮示意图,此刻已被他完善,其中各部件皆有了详细标注。 虞承文恭敬道:“最后是大人反复提及的结构轻量化。我打算优化炮身比例,传统红夷炮身管长、炮体重,如神威大将军炮重数千斤,轻型炮亦需数百斤。 我们将炮管长度缩短三成,同时优化药室容积、加大药室占比,以保持药力,平衡射程与机动性。 再取消冗余设计,将传统粗大炮耳改为流线型,并在炮架上统一加装精度可控的调节螺杆与象限仪,减少无效重量。 最后便是大人说的模块化炮架与炮车,这两者将采用可拆卸设计,以榫卯配合铁箍连接的分体式炮架,战时可快速组装,平时拆分运输。炮架底部装铸铁车轮,轮径二尺,带简易刹车装置,由2-3匹骡马拖拽,实现快速行军机动。 炮车也做减重设计,车架将用硬木打造,以桁架结构增强强度,总重控制在三百斤以内。” 李大伟当即连连鼓掌,先前对虞承文的不满一扫而空,竖大拇指赞道:“虞大人,你是一位有能力的绅士,我为自己之前的冒昧向你道歉。” 虞承文笑了笑,未作回应,只侧头看向杨凡。今日他说的许多内容,实则都是杨凡先提出的方向,再由他归纳完善罢了。 杨凡也是赞许地点头,他事务繁杂,只能点出方向让虞承文钻研突破。 况且,他也只知零散要点,肚子里墨水其实不多。真正专业的还是虞承文。 “除了火炮,炮弹也得改进。” 杨凡继而说道,“如今弹药依赖手工,弹丸重量、尺寸参差,导致射程不稳,炮手还需临场微调,如何才能更善?” 虞承文又掏出第三张纸:“属下已在军器局下令统一弹药规格,制作铸铁弹丸模具,将批量生产标准化实心弹,三斤五两重,误差控制在上下六钱内,且表面将打磨光滑,确保与炮管贴合。 火门也将优化,改圆形为椭圆形,加装带螺纹密封的铜制火门盖,防止雨水渗入。” 话音落,虞承文转头对李大伟道:“新炮造出后,战术也得跟上,届时还需李把总抓紧炮手训练。” 李大伟拍着胸脯应下。 他已按杨凡要求制定标准化操典,虽不完善,却已在炮队章程中明确分工,还配备了象限仪测量仰角,并有对应射程表,以提命中率,而非单凭经验。 新炮一到,便可模拟实战演练。 只要炮组默契地形成肌肉记忆,便能达到杨凡要求的每刻三十至四十发的射速。 “大人说的流水化制造,属下已推广到火铳坊。”虞承文再对杨凡道,“此次造新炮也将设生产线。只是川地火炮匠人不多,听闻广西有不少有经验的‘广匠’与西洋传教士。 若能请来,便可实行流水线分工。下分冶炼、制模、铸造、研磨、组装组,再加质检组控制公差,如此既能统一配件规格,也便于建立备用零件仓库,保障战场快速维修。” 杨凡点头,重申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可行,需用银两找谢如烟支取,但需列清楚明细。” “属下遵命。” 李大伟在旁摩拳擦掌,望着虞承文急切问:“虞大人,新炮何时能装备我的炮队?” 杨凡也看向虞承文。 他今早送三位大人离开时,陈士奇提过流寇有南下迹象,让他早做准备。 新炮若能尽快装备,便不用依赖那些勉强堪用的严威炮了。 虞承文面露难色:“方才说的这些,许多都需技术突破。精密加工、火炮稳定性、造炮材料,皆是难题……” “那到底要多久?”李大伟追问。 “至少得一年……” 这话一出,李大伟脸色顿时难看,杨凡也皱起眉。 其实杨凡与虞承文这几月一直在沟通,他深知明末无车床、镗床,军事工艺进步可谓是举步维艰。 原本炮管精度全凭手工,难达“零沙眼”。火药稳定性也不足,传统配方杂质多、易吸湿,支撑不了高射速连续发射,所以需长时间反复实验。 如此数月推敲下来,其实也不过是在此时技术框架内,通过工艺优化精炼铜、分模铸造、标准化,再培养职业化炮兵,力求向十八世纪拿破仑火炮集团靠拢。 “半年。” 沉默片刻,杨凡给出最后期限,“我给你半年,银子尽管找谢如烟要,但半年后,我要看到新炮装备炮队。” 虞承文面色一凝,随后深吸一口气,低头应道:“属下……遵命!” 第166章 训练 与李大伟、虞承文作别后,杨凡刚走到马旁,一个穿绸缎的干瘦书生便凑上前来。 对方低眉顺眼地问道:“大人,明日长江时报的版面还未定,还请大人示下……” 杨凡跨上马背,身后中军部亲兵随着他齐齐上马。 石望喝令一声,众亲卫默默勒马,静候杨凡思索。 这书生叫梁度宽,是杨凡借着《长江时报》新招募的主编。 对方三十出头,原是酒楼知名的说书先生,还中过秀才,因喜好杂学,面试时对杨凡的提问从容应答,最终被委任为主编,月俸八两。 如今时报日常更新由他负责,只是每日内容需杨凡定方向,定稿前也得经杨凡审阅。 沉吟片刻,杨凡开口道:“头版标题就叫:三司重臣巡阅两江劲旅,守备雄师膺誉国之干城!” 梁度宽称赞地连连说好,忙令身旁书手赶紧记下。 杨凡说的“三司重臣”,借明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代指地方高官,此处虚指谢士章知府、王维章巡抚、陈士奇兵备道三位,更显公信力。 “敢问大人副标题?” “重庆知府谢公、蜀抚王大人、兵备道陈公临阵校武,盛赞两江守备营为西南擎柱!” …… 午时,两江守备营。 王平安捏着粗瓷碗排在队伍里。 身旁的赵大通一言不发,只闷头盯着前头晃动的背影。 前头队伍里,几个相熟的把总、千总也混在其中,毫无架子地拿着同款碗筷,稀稀拉拉地与普通士兵一同排成长龙,队伍从高大敞亮的营房门口,蜿蜒到热气腾腾的灶台前。 灶台边伙夫挥着油光锃亮的大铁勺,一大锅浓油赤酱的炖菜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队伍又挪近了些,王平安伸长脖子才看清,今日炖的是羊肉汤,锅边凝着半透明的羊油薄片,香气浓郁。 “诶诶诶!和尚!是羊肉诶!” 王平安舔着嘴唇,兴奋地推了推赵大通。赵大通也伸脖望了眼,肚子里发出“轰隆”空响。 王平安眯眼深吸,陶醉不已。 自打进了两江守备营,虽说每日训练极苦,但吃食却是的好得前所未有。 守备大人虽日日变着法子折磨他们,但凡事有好有坏,这有吃有住,月饷又高,还按月发,从不折色。 王平安觉得这日子比衙门皂隶公差还好,公差在衙门当值,还得自己解决吃食呢。 而营里虽然平日吃的简单,但胜在管饱。 而且三天两头便有这等鸡、鸭、鱼、肉、蛋,王平安吃得好,自觉自己都长了不少肉。 队伍又挪近些,王平安远远瞧着羊肉炖得软烂,怕是入口即化,一旁米饭被羊油浸得晶莹透亮。 营房上空炊烟袅袅,饭菜香气混着热气弥漫开来。王平安端着碗有些急,却不敢插队。 前头有不少伍长、队甲,甚至千总、百总,个个都在老实排队。 听说连守备大人吃饭都得排队,营里官兵一视同仁,见了上官也不用行大礼,只把手放耳边做个姿势就行。 王平安喜欢这规矩,不爱动不动就跪来跪去。 一个胳膊缠白绑带的镇抚兵从面前走过,王平安最怕这些人,他们也归张千总管,格外吓人,抓着错处便轻则体罚、罚银,重则直接逐出军营。 先前有人在食堂插队斗殴,就被抓去罚了一月军饷,还让中军部书手记了大过,这大过要记三个月,期间再犯小过,便直接逐出。 王平安实在不想离开军营再去找其他活计了,他觉得这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是有吃有喝,倒是充实。 终于轮到他,伙头盛了一大碗饭,米黏连却入口顺滑。打菜的伙兵又分给他几片肉、一勺菜。 肉菜盖在饭上,羊肉汤汁浸得米粒浓郁,丝丝肉味混着咸香直冲味蕾。 王平安和赵大通找了张空桌,迫不及待大快朵颐,几筷子下去,额头便冒了细密汗珠。 赵大通又去添了两次饭。条例规定,素菜可添一次米饭可添两次,但必须吃完,若是浪费被镇抚司发现,就得记小过。 王平安吃完羊肉,又翻出汤里的素菜,素菜里的菜帮子脆生、菜叶软糯,带着蒜蓉香,格外下饭。 周围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偶有窃窃私语。 饭后的下午是队列训练。 涂山脚下的两江守备营大校场,原本杂草丛生,如今却被成百上千的士兵踏平,已不见寸草。 王平安穿戴好布面甲,跟在伍长和赵大通后面,整个伍融入旗队,旗队汇入百总局,再融进把总司、千总部。 千总部上千人此刻排成长长战列。 王平安攥着鸟铳,手心全是汗。这杆发给自己的鸟铳,从最初的陌生,已被他磨出了手印。 “第三排王平安!你他娘的铳托是长在裤裆里么?”百总的骂声如惊雷。 王平安慌忙竖直铳身,枪托落在靴面发出钝响,震得脚踝发麻。 他偷眼瞧向四周,个个直视前方,只有身前赵大通拿袖口擦着鼻涕。 百总气冲冲走来,骂了赵大通几句,赵大通也不敢动了。 整个队列中,数百火铳手混着前排亮甲兵,列阵如堤岸般死寂。 大阵中一鼓响起,一群民夫在校场另一头摆满新扎的稻草人。 百总们弓着腰,竖耳细听,眼睛死死盯着中军旗手。 “今日主练火铳!披甲兵协同陪练!” 百总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扬着牛皮鞭。 “第一排射击后立即退至后方装填,第二排迅速补上,第三排……”他忽然咳起来,喉咙里呼噜作响。 “第三排随后跟进!都听仔细了,错一步抽一鞭!若是错得多了,中军那些书手可就在旁边盯着,小心记几笔给你们划到预备营去!” 第二通鼓响,中军旗手旗语变换。 “检查火绳!” 王平安慌忙抬手,将绕在枪身火绳夹上的麻绳拽出尺许。那火绳是用硝石水浸过的,此刻正冒着丝丝青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刚才出操前他就点燃的,一直捂着阴燃,能烧上小半日。 他拇指按着火绳夹,确认火绳稳稳卡在火门上方,末端离引药池不过半寸,又拽了拽绳头,看是否还有足够长度。 先前有次训练,隔壁伍一人就是火绳烧得太短,临射时够不着引药,被百总抽了。 火绳的青烟钻进鼻孔,呛得王平安喉咙发紧,却不敢抬手揉,队列里动一下就是错。 百总的鞭子在队列前甩得脆响:“都瞅仔细了!火绳灭了的、歪了的,现在调正好!等会儿响鼓时再出岔子,老子让你们抱着铳蹲校场晒够两个时辰!” 第167章 抽查 第三通鼓响起来,节奏比起先前要更平稳、更规律些。 “进!” 百总高举的手猛地挥下! “虎!虎!虎!” 王平安开始跟着队列如墙板般推进。他所属的伍里有五人,三个鸟铳手,一个亮甲长枪兵,一个亮甲刀盾手。 一般来说,其他伍里都是伍长做刀盾手,这样才好在侧面指挥兼顾配合。但他们伍的赵大通体型实在太适合拿盾牌,所以伍长就改做了长枪兵,让赵大通披了双甲当刀盾手。 进攻阵型里,王平安这三个鸟铳手走在前排,刀盾手和长枪手便跟在他们身后。随着步鼓节奏变了,视线里所有人都迈着整齐的步子,缓缓向前。 等行进到要求的八十步开火射程,鼓声突然一顿。接着,清脆又尖利的铜钲声响了起来。 百总再次举起手臂,高呼:“止!” 行进的队列戛然而止,王平安也几乎凭着肌肉记忆,瞬间停住。 “放!” 百总一声令下,他身旁的士兵一吹喇叭,王平安几乎是本能地触发了火门。 前排的火铳依次轰鸣,铅弹犁开空气,撞在几十步外的稻草人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王平安一击射出,立刻退到后方装填弹药。他数着呼吸,循着数百次训练后的肌肉记忆,依次做着倒药、装药、压弹、装门药等步骤。 耳旁的队列里响起零散的咒骂声。 王平安幸灾乐祸地斜眼一瞧,原来是有个火铳手没发射成功,站在原地捣弄了几下火铳,害得第二排没法举枪发射。 不远处的中军官走过去,直接问了那士兵的名字和编号,随后就在纸上记了下来。 “砰!” 又是一阵齐射,第二排火铳手再次退到王平安身后,就这么往复递进,三排轮射过后,王平安又站回了队伍最前方。 他们已经射出三轮弹雨,弹幕之下,稻草人早已东倒西歪。 王平安射了三轮后,擂鼓声突然变得密集,他没停下装填,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身披亮甲的赵大通和伍长从左右两边越出,走到所有火铳手前方,组成了一道盾枪墙。 鼓声越来越密,随着一声号角,赵大通和伍长大吼一声“虎!”,奋力朝前冲去…… 当日头落到旗杆顶上时,训练总算结束了。 王平安摘下头盔,满头大汗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了几道泥痕。他跟着众人去食堂吃饭,今天的晚食是硬麸饼加菜汤。 伍长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对自己伍的人低声道:“都吃快些,我听说一会儿中军官还要来营房抽查!” 王平安抬头,四处张望了下,的确没瞧见那些中书官的身影,想来是正在后边抽选今天要抽查的队、伍。 伍长走到他身旁的赵大通面前,问他:“赵和尚,你条例背得怎么样了?” 赵大通憨笑:“背……好了。” 虽说他这么说,伍长却还是不放心。 这个赵和尚,已经在中书官那里被记了多次条例丙等,要不是他体能全是甲等,早就被淘汰到预备营了。 若是一个伍里不合格的比例高,伍长也会被考核,说不定会被降为普通士兵,也就没了那额外的五钱银子。 伍长只好又转向王平安:“他不识字,你多给他读几遍。” “好嘞。”王平安连忙搁下饭碗,点头哈腰应诺道。 半个时辰后,营房里一灯如豆,满屋子人都捧着书在攻读。 伍长面目狰狞又紧绷,正在自顾自默写今天要学的新字,他已没了白日的从容,表情极难看。 千总、把总、百总这一级,每五日有一次大课教识字;再往下的队甲、伍长,便是半月一次大课,每个人的识字考核都不同,考核没过就会被降级,甚至降成普通士兵。 王平安忍着笑回过头,一眼瞧见赵大通嘴角流着哈喇子,他骂了一句,一脚把对方踢醒。 赵大通揉揉惺忪睡眼,瞧见是王平安,无奈地又将条例放在眼前看。 王平安满意地回过头,摊开自己那本《鸟铳操作手册》。这手册是中军部下发给每个伍的,再在伍内传阅学习。 听说这手册是杨守备亲自编的,王平安很喜欢看,因为它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反倒许多东西都用了插画来替代教学,一眼就能直观的看到装填、射击的标准动作。 正看得入神时,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迎面走进来两个镇抚兵和一个中军官。 中军官昂首立定,高声道:“千总二部百总五局,三队六伍全体起立!” 伍长急忙放下手里的纸笔,和其他四人站成了笔直的一排。 中军官挨着点完名,一个书手便掏出纸和笔摊在桌上,准备记录。 “例行抽查,王平安出列!” 王平安每到这时候,心里头都极度慌张,他朝前踏了一步:“王平安到!” “临阵退缩者,该如何!!?” 王平安大声回答:“临阵退缩者斩!战后家属连坐问责。同伍连坐!伍长若未制止,斩!队长降职!” “攻克敌阵后,见到亲手击杀之敌该如何!?” “攻克敌阵后,严禁擅自脱离队列抢首级,违者杖责五十,首级归公!若因此导致阵型混乱,全旗队罚饷三月!” “军械遗失该当何处!?” “记过一次!罚银三月!” “强取民财者,奸淫妇女者,损毁民田者,该当何处!??” “强取民财者,杖责八十!奸淫妇女者,斩立决!损毁民田者,按价赔偿并杖责二十!” “临阵擅自开火者该当如何!!?” “全伍降为预备役并扣发三月饷银!” 问题抽完,中军官又让他背了《鸟铳操作手册》,完了之后,书手在纸上写下结果。 中军官又伸手过来,高声道:“鸟铳例行检查!” 王平安连忙恭敬地把自己那杆鸟铳递了过去。 守备营强制士兵每天清理枪管,实行“验枪制度”,常由中军官和镇抚司一起抽查,检查士兵的枪支,确保没有残留火药或锈蚀。 要是发现没清理的,会被罚月饷,还得受额外的体罚。 好在,王平安这些都做得不错。中军官最后把火铳交还给他,高声道:“王平安回列!” 王平安心头松了口气,默默回到队列中。 两江守备营的考核制度极严,中军部和镇抚司的抽查也越来越频繁。 第168章 固本 他们每次抽查结果会实时打分,与体能考核、战技考核综合评定,若大多低于乙等跌至丙等,便会被调往预备役。 而且除了个人考核,还有团队考核。每月月末考核,百总局内二十个伍里,综合考核排最后一名的伍,全员都会被淘汰进预备营。 王平安的体能考核和鸟铳考核已得了多次丙等,好在条例考核等都是甲等,他所在的伍综合看来也是不上不下。 一想到自己若是要去预备役,他就打心底里害怕。 一进预备役便会遭受歧视,食堂最后去,月饷减半;若是多次在预备役中再排名靠后,还会被直接逐出军队。 这种机制靠着淘汰压力,迫使他们始终保持高强度训练,还得彼此竞争。 中军官抽查完后,本要扭头去另一个伍,一旁的镇抚宪兵却突然拦住他,凑过去小声低语了几句,中军官听后又站定了。 中军官高声道:“赵大通出列!” 本在发呆的赵大通怔了一下,铁塔般的身形随之朝前一步。 中军官看着这人接近七尺的身材,微微皱了下眉毛,高声道:“例行条例抽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伍的人心都悬了起来。 但被提问者除外。 …… 唐府,茶室方桌四足稳立,铜炉中香气袅袅。 杨凡与唐文卓对坐,身侧是石望和唐家一位负责的掌柜。 杨凡思索片刻后搁下紫砂杯,指尖轻叩桌面:“唐兄,咱就这么定了,就叫固本延龄丸。固本契合医师的固本培元理论,也暗指壮阳功效;延龄则是长寿之意,正合士绅阶层对养生、传宗的需求。” 唐文卓揭开建盏盖子,乌龙茶香混着药石气漫开来:“名字我无他想,只是这是咱们回春堂推出的第一个产品,是否还需再斟酌斟酌? 杨兄前些日子托人找来的那赤水河酒匠也到了,家父品了他家酿的酒,夸赞说确实不错。” 除了时报,杨凡与唐家又合开了一家新商号,名叫回春堂。 杨凡持股七成,负责研发与宣传;唐家持股三成,负责门店的表面运营。计划是做包装后的保健品,客群瞄准的都是达官显贵、士绅阶层。 杨凡摇头:“那酿酒匠人我也与他聊了整夜,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酿酒一事千头万绪,涉及制曲、蒸馏、勾调、分段摘酒,还有存储和增香,许多细节我已经和那酒匠聊过,还需给他些时间调整改良。 而且开始预想做白酒,但根据市场反馈,我现在决定还是做黄酒,但是咱们要做就得做最高端的,要挣就挣有钱人的银子。还需些时间实验、沉淀,才能一炮而红,时报也才好推广。” 其实杨凡也不懂白酒,只略懂些皮毛,但这个时代人不怎么喝白酒,所以临时改成黄酒,他心里也没个预期。所以打的主意是等那酒匠整理好产品,再后期包装。 但前世杨凡做品牌策划时,就觉得最好的生意莫过于茅酒:每瓶八十多的生产成本,到饮用者手里最后能卖到两千左右,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三千。 但味道真的就和别的酒有天壤之别吗?杨凡觉得差别肯定是有的,但最多也就是八十分与九十分的差别。 至于多出来的差价,全来自品牌和众人都认同的价值。 如果是个不知名的物件,价格却是同类的上百倍,你去买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是傻子。 可若这物件大家都熟知它价格昂贵,那你买了,拿出来招待客人,客人只会觉得你有身份、有实力,还很在乎你与他的交情。 杨凡来到这里几年了,他自觉这个时代不差银子多的主,甚至贫富差距比想象中更大。 又因为娱乐匮乏,这个时代有钱人被禁锢在自己一隅之地的范围内,不能像后世变着花样的全球花钱。 所以越积越多的银子常没处花,许多只能挖个地窖存成银冬瓜。 唐文卓身旁负责回春堂的钱掌柜笑容可掬,客气道:“只是小人还有一事不明,咱们既然要做那些士绅勋贵们的生意,仅靠一个名字怕是不够,这大街上走街串巷卖这等药丸的赤脚郎中可太多了。” 杨凡闻言,伸手从石望那里拿过一个黄色册子摊开,这册子虽然有些陈旧,却看着金碧辉煌,雕龙刻凤。 他开口道:“所以咱们这固本延龄丸还需有背书设计。你看这个宫廷秘方,源南宋朝太医院典藏,后经民间名医改良,这名医也是云游至山东崂山,偶遇得道高人指点配药,最后才研究出此回春妙方……” 桌上几人纷纷惊呼一声,唐文卓和钱掌柜把这浮雕册子拿在手里看,唐文卓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忙问:“那杨兄……这又是哪里淘来的这等宝方?” 杨凡哈哈一笑:“方子是假的,只是借皇家权威增强可信度罢了。” 唐文卓和钱掌柜闻言顿时吧唧了下嘴,此时再看这浮雕册子,就觉得处处都是漏洞了。 “那杨兄刚说的那个被得道高人指点的云游名医也是假的?” “塑造个虚构创始人罢了。” 见两人都在干笑,杨凡只得说:“不过唐兄真的可以找找,若是能找到什么南宋太医院御医后裔,给他些银子,就说在他们祖宅底下找到的残页,依此作为秘方佐证,装裱悬挂于店铺。四五百年的事情了,谁能辨得了真伪?” 唐文卓闻言点头,一副“还是你的点子多”的模样,他马上给钱掌柜嘱咐了几句,钱掌柜赶紧记下。 杨凡又说:“还有材料也要标注上去,里边要含蜜丸,鹿茸、人参、淫羊藿、肉苁蓉、枸杞,但是不要写完,末了加一行字,等十余味药材。” 钱掌柜点头,杨凡又接着说:“既然核心客群是川内上层阶级,包装一定要华丽些,金边是一定要包的,要让人一看上去就觉得造价不菲。 每盒再附赠复制的书法卷轴,比如赵孟頫《养生论》。可以私下宣称‘常服可御三女’,或者‘每晚一枚,精力如少年’。” 说到这里,杨凡觉得这两句广告词极具吸引力,赶紧让一旁的石望拿笔记下,好在营销的时候,让评书先生偷偷说。 杨凡的时报已经在重庆连续刊登一年多了,每份时报从未收取过分厘银子。 但现在加了收费的尊贵士绅版,用纸更好,有些还附了图。 可就算如此,在外人看来这店铺也是个十足的赔本生意,但对杨凡而言,养成看报群体的阅读习惯,才好开展后续挣钱的买卖。 如今重庆能读书写字的,每户都已养成了每日早晨必先看报的行为。 否则出门都不知道与他人聊什么。 第169章 敌人 重庆本地铺设已毕,所以在今年年初,杨凡和唐家又在成都、保宁分别开设了时报分号,各自又养成了一批有看报习惯的群体。 只是成都、保宁距离重庆数百里,时报里的射鹏英雄帖这等统一的娱乐版块,便只能延后三天。 至于时闻栏目,则由当地自己编写印刷刊登。但有重庆总号派驻专员进行审核,每日时报内容还需回传重庆观阅。 完了之后杨凡回过头,对钱掌柜道:“时报上关于固本延龄丸的舆论导向和产品塑造我来负责,其他渠道则要劳烦钱掌柜多费心了。” 钱掌柜闻言急忙放下笔,拱手道:“杨大人放心,小人已做安排,联系了江河画舫、成都红布正街等地设体验点,与风月场所老鸨分成,推荐客人购买,利用场景精准触达目标人群。 除此之外所有唐氏医馆将借机推销产品,再雇佣人在茶馆、澡堂假装讨论疗效。” 杨凡赞许点头,心想这钱掌柜不错,一点就透。 “只是还需谨慎,切莫说壮阳、春药等词,改用补身、添子嗣、强筋骨等,避免被有心之人以伤风败俗罪毁了。” 钱掌柜点头:“小人明白。” 唐文卓又问杨凡:“杨兄,那定价先定多少?” 杨凡思索片刻后答到:“高端礼盒含十丸,可以一盒八两银子。单丸则一两银子最合适。入口补品,若是太便宜,反而会适得其反,卖得不好。” 杨凡忽然想起前世的美容行业,许多针剂其实成本才几百甚至几十,卖价动不动就要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 但若是真正只卖几百,购买群体反倒是不敢买了。 钱掌柜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随后给了唐文卓一张单子,唐文卓看后头也不抬道:“如此算来,利率可观。” 几人说完了事情,钱掌柜便收拾东西先去准备了。 杨凡临走前又对唐文卓提醒道:“下个月马上年关了,我之前组了个戏班,排了新戏,年关前要办个晚会,还望各位赏脸,唐兄以亦可多带些朋友来捧场,谢知府和陈兵备届时也将莅临。” 唐文卓点头应下,杨凡前段日子自己办了个戏班他是知道的。 当时唐其瀚也想让唐家掺一股,毕竟他们唐家现在和杨凡合作都还没有亏损,且合作愉快。 但不知道为何,这小小戏班杨凡就是不愿意放手合作,坚持要他自己独做。 如此反常,反倒是让唐文卓颇为好奇。 只是唐文卓不知道,杨凡这戏班并不为挣钱,而是为了其他方面。 杨凡临着一只脚要迈出门了,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霎那间变得不自然。 “敢问唐兄……这……能想些法子,让令妹也来吗?” 唐文卓先是一呆,随后嘴角表情复杂,杨凡这几月对唐文瑜的追求,他已有所耳闻。 而且杨凡会如此问,主要是因为这是外姓熟人的宴会,未婚闺秀不得出席。就算主家或者主宾为世交,亦会被外人视为瓜田李下之嫌。 因此唐文瑜也从未参加过外姓人的聚会,更别说外男杂处之地。 “杨兄此举颇为不妥,莫说我,家父便不会同意。” “在下可先在立些隔断屏风……” 唐文卓犹豫片刻,咬牙开口说:“若舍妹愿我可求家父,但需再想些法子,且肯定不能明着去。” “谢过唐兄。” 唐文卓又想了想,他与杨凡相处久了,作为朋友,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杨兄能看得起舍妹,在下十分乐意与杨兄更亲。只是舍妹追求者众多,其中便有你们同姓的一人……” 闻言杨凡坦然道:“在下知道,是漕运总督杨一鹏的儿子,杨圣朝。” 既然有心拿下唐文瑜、唐家。杨凡自然已经将唐文瑜的追求者都调查得七七八八。 唐文瑜追求者繁多,想和唐家结亲的士绅权贵更是踏破了他们家门槛。 但其中最具威胁的还是漕运总督杨一鹏的公子————杨圣朝。 漕运总督杨一鹏共有六子:圣朝、治朝、泰朝、昌朝、盛朝、熙朝。其中杨昌朝作为长子最为突出,十几岁中举。 而杨圣朝为杨一鹏第五子,时值二十三岁,虽然没有其哥哥那般优秀,但16岁也中了庠生秀才。 此时杨圣朝并无哥哥的举人功名,没有做官。经常往来重庆、成都结交好友,念书结社。 唐文卓点头,据他所知,那杨圣朝也是喜爱他妹妹到了痴狂的地步,经常在诗会中夸赞唐文瑜,还扬言一定要娶到手。 杨凡面色严峻,杨一鹏担任的漕运总督,全衔为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等处地方。 根据明代官制,户部尚书为正二品,是六部最高长官之一,主管全国财政。右佥都御史为正三品,代表都察院行使监察权。 总督漕运本身为正二品,但杨一鹏同时兼任户部尚书和右佥都御史,实际职级可说是从一品。 其地位在明末官僚体系中极为显赫。也是漕运命脉的掌控者,负责南粮北运。 杨一鹏管辖范围还包括江北凤阳等四府,不仅掌握粮食运输,还兼管河道、军事与地方民政,权力远超普通巡抚。 杨凡询问:“那敢问唐兄,令妹与那杨圣朝之事可有定下?唐老爷和令妹又是作何想法?” 唐文卓表情复杂:“不瞒杨兄知道,我唐家主业便是漕运,家父全赖杨一鹏大人手指缝留下来的业务。 家父自然是想着和杨家结为亲家的,只是杨总督那里一直拖着……” 杨凡脸色奇怪,唐其瀚那家伙想攀高枝,偏杨一鹏犹豫。 “那令妹又是如何想法,可倾慕那杨圣朝?” 唐文卓回道:“杨圣朝来府中时,舍妹倒见过杨圣朝,不过并未有任何表达。” 杨凡闻言笑道:“那便无妨,在下讲究事在人为。既然唐小姐并未说钟意杨昌朝,那便还有转机。” 唐文卓闻言嘴唇微张,正想再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后又微微一笑:“如此,在下边祝杨兄心想事成了。” 杨凡笑着朝对方一拱手,道了声谢,随后便转身离开。 唐文卓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 注释1: 杨一鹏(1576-1635)为湖广临湘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初任四川成都府推官时,因妥善处理播州动乱及打击采办“皇木”差吏的贪腐行为,晋升吏部郎中。天启年间因得罪魏忠贤被贬,崇祯即位后复职,历任大理寺丞、兵部侍郎等职。 之前又因杨一鹏揭发襄城伯李守锜虚报兵额、贪污军饷,获崇祯帝赏识,升任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兼巡抚江北凤阳等四府。此职掌漕粮运输、地方军政及凤阳皇陵守备。) 第170章 险事 唐文卓与唐文瑜一同从小长大,怎会不知她对杨圣朝并无好感? 可唐家主业系于杨一鹏一人身上,故而家命难违,许多事也只能被动承受。 唐文卓无力为她争些什么,唯有在她尚有别的选择时,不去阻拦罢了。 杨凡转过唐府中庭,阳光泼洒在粉墙黛瓦上,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再立游廊转角,望见尽头桂树下,一道柔弱身影正望着桂树出神。 阳光从枝丫间筛落,那人衣袂轻扬。 “大哥?”身后石望轻唤。 杨凡回过神,扭头道:“石头,我昨日又想起首诗,你一会儿替我递过去。” 石望顿时苦了脸。 杨凡已写了许多诗词,对方既是大家闺秀,他不便如登徒子般唐突,故而每次都托石望转交。 可石望也不能直接递给唐文瑜,只能先寻到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再托其转交。 唐家小姐温柔贤淑,那丫鬟却牙尖得紧,石望每次送信,总要被她好生刁难几句。 石望低头瞧着纸上的情诗,咂了咂嘴:“大哥,你这文采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先前还能写‘一生一代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后来也有‘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可这‘车马慢,书信远,一生只够爱一人’,实在差了些。” 杨凡脑门上似挂了几条黑线,拿回纸条在手心里反复看,最后嘴上干笑:“没办法,真记不得其他的了。” 两人还在游廊上窃窃私语,浑未觉细碎脚步声正从廊外渐近。 “杨将军?” 杨凡愕然抬头,见是唐文瑜立在阶前,衣袂飘飘如欲乘风,春桃紧随其身后,悄悄给了石望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吓得石望往后缩了缩。 杨凡攥紧手中纸条,还在犹豫是否上前。 唐文瑜乃大家闺秀,明代男女大防甚严,他这般贸然打扰,怕是不合礼数,但好在今日这唐府院中并无外人。 桂树下原还有抚琴的丫鬟,腕间玉镯轻碰琴弦,一串颤音惊得檐下白鹭振翅而起,春桃听见了,马上扭头去支走了她们。 未等杨凡开口,唐文瑜已秀眉微挑,柔声道:“杨将军可是在犹豫要不要来找小女子?” 杨凡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了下,心中也未料到今日唐家小姐这般直率。 抬眼望去,唐文瑜面带浅笑,春桃的视线则在他与石望脸上来回打转。 “小姐雅量,” 杨凡喉结微动:“杨某正想斗胆相邀小姐与唐兄,共赴下月的晚会。” 闻言唐文瑜面露难色,未答去与不去。低头瞥见对方手中之物,嗤笑一声:“杨将军可是有东西要给小女子?” 杨凡一怔,不自觉递过纸条。 这还是他头次亲手将这东西交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对方细微柔荑,只觉细腻温润。 唐文瑜看过,轻启朱唇,雪白的脖颈上也涌上一抹潮红:“听闻将军沙场英勇,杀敌无数,竟不知还有这般文采。” 杨凡抱拳作揖,谦逊道:“小姐过誉,在下不过粗通文墨,算不得才情出众。” 唐文瑜浅浅一笑:“将军谦虚了。能写出这般美妙戏词的人,定是胸中有丘壑,非一般武夫可比。”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宛如黄鹂鸣啭。说罢轻移莲步,袖摆拂过处,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草香。 春桃斥退了闲杂人后,又几步回来凑到一旁,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唐文瑜轻轻摆手,春桃便将手中托盘奉上,盘中一杯热茶腾着细雾:“将军请用茶。这是今早新采的嫩芽,清幽雅致,滋味亦是绵长。” 杨凡道谢接过,趁势又说:“在下不才,为自家戏班添了段新腔。” “杨将军可真文武双全…” “其中第五首曲子,仅属一人,便是在下独为小姐而作。” 唐文瑜手上动作停住了。 她追求者虽多,却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说此等羞人话语,一时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暮色渐浓,漫过院墙,耳畔隐约传来嘉陵江上的渔歌。 杨凡再次施礼,恳切道:“下月二十五乃良辰,还望小姐赐予在下这份殊荣,给在下一个机会。”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杨凡担心这般说话会让她遭人闲话,便拱手欲辞。 “杨将军……” 身后细语。 杨凡回头,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院外嘉陵江的渔歌正唱到高潮。 唐文瑜低头轻掩朱唇,露出半边梨涡。 微风拂过,杨凡鼻尖萦绕起一阵清幽馥郁的桂花香。 “届时小女子自会前往。” …… 崇祯六年十一月底。 天寒地冻,黄河渑池段、猪鼻流域结了厚厚一层冰。 流寇首领张妙手、贺双全假意受招安,麻痹总兵王朴与监军太监杨进朝。 与此同时,闯贼高迎祥等先锋趁黄河冰封,于十一月率先锋部队从渑池县野猪鼻、马蹄窝等处强行渡河,突破明军防线,击毙守备袁大全,迅速占领渑池县城。 十一月二十四日,十余万流寇踏冰滚滚南下,正式越过黄河天险,攻入河南境内。史称“渑池南渡”。 朝廷怒斥王朴等人无能。此战使明军晋豫边境布防瞬间崩塌,将流寇困死黄河以北的计划彻底落空。 流寇跳出官军包围圈进入中原腹地后,迅速分兵染指河南、湖广等地,势力急速膨胀。 由多股分散的地方性武装,渐渐形成大规模协同作战的态势。 ------------ 注释1: 《明史》与《绥寇纪略》均记载:崇祯六年十一月辛亥日(二十三日),朝廷下诏“保定、河南、山西会兵剿贼”,试图集结三省兵力围剿流寇。 然而次日(壬子日,二十四日),流寇突破黄河防线,自山西渡河南下。乙卯日(二十七日),贼军攻陷河南渑池县,打开了进入中原腹地的通道。 渡河后,流寇迅速向河南腹地扩张。十二月,连陷伊阳、卢氏等县,并分兵进犯南阳、汝宁,威胁湖广地区,形成“遂逼湖广”的战略态势。 第171章 归来 川内关于流寇的传闻越闹越凶。 因四川毗邻湖广、河南,巡抚王维章下令,命杨凡的两江守备营清剿江徒、盐枭,严查外省陌生者流入,严防流贼哨探渗透。 …… 十二月,重庆东水门码头。 舵笼子船刚靠岸,谢三爽便从船舱里腾地站起身,打算下船。 一阵带着湿气的寒风吹进船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谁知重庆快班的快手率先顺着船板跳上来,先分出两人守在船舱出口,随后其他快手高声吼叫,称每个船客都得挨个盘问搜身。 船上人闻言挨着排成队,依次接受搜身排查再依次下船。 船上里侧的黑脸男人有些焦躁,他试图直接越过快班盘查下船去。谢三爽瞪了他一眼,对方只得老实下来,默默退回到他身后。 两人跟着排队,终于轮到谢三爽了,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搜身的快班开始从上到下挨着摸索。 另一个快班冷冷问:“姓名,从何处来?” “谢三爽,四川安岳人。” “来重庆府做甚?!” “投亲。” 见对方声音平稳,快手又接过他的路引仔细看了半晌。 另一个快班搜完了,又将目光落在男子肩头的布包上,那里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物件,那快手伸手就去解布包。 “投哪家亲戚?” 快班瞧见他们两人不似普通百姓那般唯诺,心头有些起疑,不依不饶又问。 谢三爽瞧见对方还要翻包,顿时皱起眉头,那里头都是两人最看重的随身之物。 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谁知他身后黑脸男人却陡然矮身沉马,身形快得犹如残影,瞬间拽近,电光石火之间肩头便“砰”地撞在对方肩头。 快手还没解开布包,便“啊”的一声连退数步,跌倒在船邦上。 “拿贼!” 盘问那快手惊叫朝后跳开,其他快手闻讯蜂拥而至,铁尺、齐眉棍呼啸着攻来。 黑脸男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游蛇般切入几人内圈,右手成拳,尽是贴身短打的功夫。 眨眼间,数名快手便被那男子拳脚并用,尽数放翻在地。 码头上顿时响起妇人的尖叫,喧嚣脚步声密集响起,一队队衙役见起了骚乱,互相呼喊着便支援过来。 见黑脸男打得起劲,手上正要用杀招。谢三爽急忙大喝一声, “住手!” 男人闻言只得停止追打地上的快手,抬头又瞧见谢三爽瞪了他一眼,立马站到一边去。 快手们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聚在一侧,就要呼喊其他衙役过来抓贼。 “三哥!” 此时,突然一声好听的女声穿透嘈杂的江岸。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谢三爽惊喜回头,谢如烟的藕荷色襦裙在人群里摇晃,发髻上银杏步摇叮铃作响。 他妹妹不是一个人来的,其背后还跟着四个亮甲兵丁,个个骑着高头大马,亮甲明盔、英武不凡。 谢如烟破开人群一路走进来,瞥了眼猬集船头惊疑不定的快手,便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回头面朝谢三爽。 “哥哥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大哥还等着呢。” 谢三爽和黑脸汉子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快手,见那些人瞥见甲兵便缩着手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俩穿过人群,越走越远。 一个挨打的快手挣扎着爬起来,凑到班头身边小声问:“班头,咱不拦着他们吗?” 班头骂骂咧咧地甩开他的手:“拦什么拦?没听见叫的什么吗?那些铁甲兵都是两江守备营的人!” 说罢,他低头呸了口痰,摸了摸腮帮子,哎哟一声,道:“娘的!那家伙真能打!这顿打白挨了……” …… 一行人牵马行走于闹市之中,谢如烟与谢三爽并肩前行,她太久没见着对方,嘴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哥,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石头哥还跟着杨大哥去了云南打仗,差点没回来。” 谢三爽点头道:“我知道,信里说了,杨大哥现在已经是守备将军了!” “不止呢!就连重庆知府大人都夸杨大哥是西南擎天柱呢!” 说到这里谢如烟像是小孩子一样蹦了一下,扭头去看自己哥哥,却见自己哥哥皮肤黑了许多,神情也比之前更沉稳了。 她视线与哥哥背后那男人撞在一起,那男人头小、皮肤更黑,四肢倒是修长。 察觉到谢如烟的目光,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见对方眼神冷漠,她心中有些害怕,赶紧回过头。 “杨大哥真厉害!”谢三爽由衷回道。 几人牵着马又拐了一个弯,谢三爽问道:“小妹,我们这是去哪?!” 谢如烟加快了步伐,回道:“自然是瀚海楼,杨大哥要替你接风洗尘,应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闻言谢三爽心头也着急起来,连忙叫上身后黑脸走快些,莫要让对方久等。 几人快步走了一段,便跟着谢如烟进了瀚海楼。 一进便见里头人流攒动,今天这酒楼似乎生意特别好,一楼大厅全部坐满了人。 谢如烟往旁边走了几步,看样子是在问掌柜杨大哥在哪个房间。 她身后铁甲兵则默默立着,一声不吭。 谢三爽想到马上要见杨凡,对方此时官更大了,他心头有些紧张,呼吸也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却没想这么多,凑过来摸了摸肚子,表示他饿了。 谢三爽回瞪了他一眼:“忍一下,一会儿见人莫要失态,别给咱丢脸。” 男人吧唧下嘴,只得又退回来,左右来回看别人桌上的菜,止不住舔着嘴唇。 等待的这一小会,谢三爽瞧见大厅边有几张桌子坐着医师,似乎是在义诊。 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医师正在给一个员外号脉,号完脉又看了看舌象。 医师:“你肾元不足,恐闺房之事有碍。” 员外大怒:“你这庸医休要血口喷人!” 医师:“我能治。” 员外:“神医救我!” 随后医师从旁边拿过一个极其精美的四方盒子,谢三爽也瞧着好奇,伸着脖子眯着眼,隐约看清这神药盒子上边写着“固本”两个字。 “哥!看啥呢?!走了!” 一旁的谢如烟将他拉走,谢三爽几人便在四个铁甲兵簇拥着上了楼。 上了三楼,谢三爽瞧见一个大房间的门大开,又有几个铁甲兵守在屋子里。 护送他们来的四个铁甲兵见了,便越过他们,默默过去立在门口,回归了卫兵。 谢三爽往房间里望去,瞧见圆桌上摆满了凉菜,杨凡正坐在桌边,一个干瘦的书生弯着腰极为谄媚地围着杨凡,石望则在旁边等着。 谢如烟拉住谢三爽衣襟,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杨大哥在处理事情,我们稍等一下。” 谢三爽点点头,眼神继续往里看。 干瘦书生拿出一张很大的纸,杨凡挨着看了,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个标题得换,现在都在讨论流寇会不会入川,咱们得抓住热点。 嗯……这个标题就改成‘人说重庆子弟兵,会在流寇起,守在夔门外’,如此白话一些,普通百姓也知道意思。” “小人明白,这就吩咐下去改。” 干瘦书生恭敬收了纸,匆匆离开房间,从谢三爽旁边擦身而过时,还对他客气地点了下头。 见对方走了,谢如烟便领着谢三爽和男人走了进去。 “杨大哥!石头!” 谢三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谢三儿!” 两人惊呼一声,石望和谢三爽抱在一起,互相拍了拍肩膀。 谢三爽脸上露出笑容:“石头两年未见,你又强壮了不少!” 石望哈哈大笑松开他:“你也是!” 一旁的杨凡笑而不语,随即摆了下手,周围的铁甲兵见状尽数出去,并在出门后为他们合上房间门。 第172章 隐暗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杨凡、石望、谢家兄妹,外加那个不知来历的黑脸男人。 谢如烟这段日子都在理账目、练新腔,时间很满,本是颇为疲惫,但此时也一扫而空。 她笑看着相拥的两人,自从杨凡救下他们谢家兄妹开始,已经三年了,石头和谢三儿都长成了大小伙。 特别是石头,穿盔戴甲,倒像个少年将军。而谢三儿经过外面两年的磨练,整个人举手投足间也沉稳了许多。 而她这个以前在集市被人插标卖首的小女娃,这三年更是跟着杨凡见了不少人事,吃得也好,打理财务之余又练了许多琴棋书画,愈发落落大方。 三人尽是今非昔比,但一切都全源自于桌边的杨凡。 见三人叙旧得差不多了,杨凡轻声笑道:“三儿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坐下边吃边聊。” 众人齐齐应了声,纷纷落座。 谢三爽带来的那黑瘦汉子跟着坐下,他刚一坐下,未等杨凡开口,便开始自顾自拿起筷子吃起菜来。 石望、谢如烟见状都眉头一皱,谢三爽急忙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黑瘦男人愣了下,抬头瞧见谢三爽的表情,这才停下手中夹着鸡腿的筷子。 杨凡却丝毫不以为意,哈哈大笑着,便直接让大家都边吃边聊。 见客人都已落座,酒楼小二流水般传上热菜。一时间,桌上菜品种类繁多,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那黑瘦男人见此丰盛宴席,早已按捺不住,杨凡既然开了口,他马上动筷。其余三人一边吃,一边谈笑风生,不时发出欢笑声。 饭间,杨凡轻声询问道:“你之前说去成都镖局学武,为何忽然想起给小妹写信说要回来?” 见杨凡开始问话,谢三爽急忙恭敬地放下筷子,回答道:“护一重镖时,中途遇见强贼剪径,混战中师傅中了暗箭,没过多久便创口溃烂死了。 师傅一死,镖局没了主心骨,没几个月就山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其他镖局给了不少好处来拉拢人,师兄弟便渐渐都各奔东西投奔了新地。 最后只剩下我和大师兄等寥寥几人,我就想着带大师兄一同回重庆,来大哥这混口饭吃。” 他话说完,众人这才知道那黑皮小脸的汉子是他的大师兄。 此时再看他大师兄,不知道是否没听到刚才的话,还是依旧无视他人目光,自顾自地大快朵颐着。 杨凡哈哈一笑:“回来了也好,不管怎样,我这儿都有你一席之地。” “我已经与大师兄说好了,就给大哥当亲兵,在战场上护你周全。我跟着师傅学了些拳脚功夫,还有大师兄,他虽是个哑巴,但却是个十足的练家子,以一敌百太过夸张,但以一敌十是没问题的。” 杨凡闻言摇头:“普通亲兵我有太多选择,你们兄妹二人和石头都是我最信赖的人,我正好有一事需要主理人,不管如何想来,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杨凡似有意要重用,谢三爽心头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他恭敬道:“大哥救下我兄妹二人时,我便说过甘愿一辈子给大哥做牛做马!所以大哥但说是何事!只要是大哥吩咐的,哪怕舍了性命我三儿都别无二言。” 杨凡面色复杂,他唤了声石望,石望便附耳过来,听了杨凡的话,石望默默点头,随之起身对谢如烟道: “小妹,听说大哥教了你些新腔,我心头实在好奇,能不能去旁边先唱给我听听。” 谢如烟还想与哥哥说些话,听了石望的话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知道杨大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跟哥哥说,便点头起身。 临走,她最后对谢三爽道:“哥哥,我学的新腔颇有意思,等你这边忙空了我就唱予你听。” 谢三爽点头,又凑过去给身旁大师兄耳语了几句,大师兄便起身跟着石望两人一起出去了, 石望最后替他们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杨凡和谢三爽两人。 杨凡开口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十分隐秘。你带来这人,我观他面相、眉宇之间极为阴狠,可信得过?” 谢三爽回道:“大哥所言极是,但我这个大师兄幼时被师傅收养,数十年间师傅倾心教授,刀、枪、棍、棒,剑、锤、镗无一不精。还有一身巴子拳、滚龙肘更是深得师傅真传。 师傅临终之前,知道他是哑巴,而且这般性格在外绝对活不长,于是将我和他两人叫到床前,让他以后都跟着我,帮我做事,也让我替他寻一份糊口差事。他虽下手狠辣,但向来视师傅为亲父,只听师傅的话,所以是信得过的。” 闻言杨凡点头:“信不信得过,你还需多方考量,若是不可靠,还需尽早处理。” “小弟明白。”谢三爽应下。 杨凡伸手端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 随后第一次与人说起他最开头的辛酸历史。 谢三爽低头默默听着,半晌话毕,他这才知道杨凡和石望一步步走来,是如此不易,更是九死一生。 他眉头一挑:“所以这肖先生如此胆大,竟然还以此来敲诈大哥?!” “不止那一次,上月他又来找我,说我托了他的福才做上守备,又要了三千两白银走,否则就扬言威胁、不肯罢休。” 杨凡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淡,不见任何气愤,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无关旁人。 “这厮!嫌命长了不成!?竟敢嚣张至此!我这几日便寻机杀了他!” 杨凡摆手:“杀一个幕僚先生何其容易,难的是要先找到对方手上攥紧的筹码,那人是目击者,留不得,要杀就要全部杀掉。 还有陈邦直,我不知道肖先生在此事上是否与他有勾连。此事我自然不可能去问他,怕是也要一同除掉,以绝后患。” 谢三爽胸口剧烈起伏,杨凡口中的陈邦直乃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文官,在他口中,寥寥数语便已被划进了生死簿。 “大哥,此事若是做不好,小弟我提头来见!” 杨凡又说:“你要做的,不仅是单纯杀人便可。凡事需做得隐秘,让人看不出端倪、动机。” 谢三爽点头。 杨凡站起身,独自走到窗外,默默看着窗下街道人潮涌动。 “此事之后,还需给我找到那杳无音讯的许师爷,我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小弟明白。” “往后怕也必定少不了这等阴暗之事。你将组建一个新的组织,就叫……”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第173章 新腔 他本想说“明瓦廊”,因这是军统发源前身地,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 随之脑海里的青帮、天地会、军统、特勤一一闪过。 最后还是说了另一个名字。 “三合会。” 话落,谢三爽低头细细琢磨这名字的意思。 杨凡不好与他说更深层次意思,只能解释:“名头需低调,掩人耳目。三取‘天、地、人’三才合一,也暗藏朝堂、市井、江湖三界。 会下再下辖挟剑、惊风两处,其一为武,其二为采风。” 谢三爽恍然点头。 杨凡又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与三合会,注定只能藏于九地之下。我会派人替你消籍,再为你立个新身份。” “往后你负责的人员招募、训练事宜,都需隐秘行事。” 谢三爽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隐隐觉出,这三合会将是个极不寻常的地儿,其所行之事,也定是些个骇人听闻的勾当。 毕竟就如那正五品的文官,能如杀鸡般说杀便杀。 谢三爽猛地从座上起身,跟着跪倒在地:“小弟定不辱使命!” 杨凡并未回头,声音平沉:“这是条见不得光的路,你麾下想来也多是三教九流之徒。 功名我给不了他们,只能以钱财笼络。你也可寻些十几岁的少年、女童,从小培养,所需银两找个妥当由头,去谢如烟那里支取便是。” 谢三爽伏在地上,低声应道:“小弟明白。” 杨凡这才转过身,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脸上神情一转,又变得和蔼可亲。 “此事需一条道走到黑,所有人中,仅你一人能让我放心托付。” 谢三爽胸中骤然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热流,眼眶微微发热。 “小弟愿为此效死!” “对肖先生动手前,我要一份详尽的任务计划书。” 夕阳沉落,暮色四合,重庆城渐渐隐入昏暗中。 窗外残阳一寸寸斜斜漫入,恰好落在杨凡脚下,将他笼在斑驳光影里。 而另一侧的谢三爽,却浸在渐浓的暮色中,身影愈发模糊。 两人中间,仿佛隔了条由光影织就的界线。 模糊不清,似明又暗。 …… 崇祯六年,十二月下旬,距年关只剩五日。 天尚未暗,江边一座府邸已亮起满府灯火,内里传出喧嚣人声,数十盏大红灯笼早早挂起,映得庭院一片喜气。 宅子的主人杨凡负手立在飞檐下,望着院中热闹。 “大人,谢知府到了。” 杨凡应了声,随即满面笑容地迎向身着便服的知府大人与其他几位川渝巨贾。 今日来的多是熟面孔,唐家众人、重庆知府、兵备道等,但也有些不甚相熟的相关人物。 比如唐文卓带来的诗书会好友、唐其瀚的生意伙伴,还有小半个知府衙门的各级官员。这些权贵名流,今日会晤后,杨凡也算都认识了。 这场晚会并无主宾之分,既非寿诞也非婚宴,不过是杨凡借着提前贺年的由头,邀众人来听自家戏班的新曲。 在场的都是重庆上流人士,彼此间多少相识,饭后听曲时便三三两两落座,各自闲谈。 有的聊日常琐事,有的谈生意往来,但聊得最多的,还是流寇动向。 最新消息已传到重庆,说是流寇已至湖广北部,正往汉江流域渗透。 其中绰号“曹操”的罗汝才等部,前锋已逼近郧阳府境,与当地饥民融合后,势力正迅速扩张。 郧阳是鄂西北军事重镇,亦是流寇入川的跳板,察觉到流寇步伐越来越近,由不得这府中之人不担忧。 吃过正宴,杨府下人又流水般呈上芝麻江米糕、桃片糕、蜜饯等小吃,再奉上清茶。 众人都坐在院中,前方设着戏台,台上还未开始,诸位权贵一边等候一边闲谈。 “诸位请看!” 一个诗会的富家公子忽然起身高呼。 众人循声望去,便听戏台后传来琵琶轻挑,一串清越弦音流淌而出。 檀木戏台后的帷幕徐徐拉开,彩绘布景上流云穿月,伶人们身着五色戏袍,袍角缀着奇异金属贴片,在烛光下流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绚丽光泽。 台上主角是位青衣弱女子,一旁还有身着对襟短袄、马面裙的谢如烟。 先响云板三声,继之琵琶轻扫。 谢如烟开口唱道: 「戏幕开戏幕落,低眉将水袖轻弄, 台下看官攒动,只为睹佳人惊鸿, 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 腰如细柳扶风,几回眸舞尽痴人梦……」 堂中议论声渐大。 这般奇腔怪调,众人走南闯北也未曾听过,虽觉特别,却总嫌粗俗,难登大雅。 此时忽有古琴泛音升起,又添了几分昆腔韵味。 那青衣女伶接唱: 「待上浓妆好戏开场,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 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 丹青如画身轻如纱,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难却数十载满袖盈暗香…」 她戏腔刚起,堂中杂响骤然停歇。众人还未回神,又闻箫声呜咽,恍如山城夜雨。 谢如烟与青衣女伶交替唱和,重复着那曲词,直至乐声渐弱,如江船远去。 堂园中权贵再看台上二人,只觉朱颜清瘦,余韵绕耳。 短暂沉寂后,掌声如潮涌起。谢如烟与青衣女伶未作耽搁,又开了第二首。 台下的杨凡身为东道主,坐在第一排,左侧是兵备道陈士奇,右侧是知府谢士章。 此刻见反响不错,心头也是大石头落地。 谢士章缓缓睁眼,依旧回味着曲词。 “律感十足!” 谢士章先是给人这等评语,随后又补充道。 “这‘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这般妆造暗合《东京梦华录》所载‘抹额’之制,足见作词者功底。只是用了复调织体,稍显通俗,欠些雅韵……”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杨凡道:“若杨守备愿意,本官倒可为这词曲润色一番,定调整理后定能更妙!” 杨凡故作大喜:“大好!末将正觉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谢大人肯费心,属下却之不恭!” 他才不管谢士章改得好不好听,这位知府最爱钻研诗文韵律,有他背书,这新腔曲子便多了几分分量。 “无妨。” 戏台上第二首的戏腔响起,谢士章急忙转头凝神细听,不再与他言语。 杨凡陪听片刻,忍不住回头望去。 唐家人被安排在不远处,唐其瀚、唐文卓坐在主位,却不见唐文瑜。 他举目四望,才忽然发见唐文卓身侧有数个丫鬟皆蒙纱而立,其中一抹倩影如识。 他这才认出,唐文瑜今日竟一身丫鬟装扮,蒙着纱,怯生生地立着。 第174章 晚会 他抬眼望去,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这个方向,两方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对方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杨凡心口忽地涌上一股莫名的酥麻暖流,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恰逢此时,左侧的陈士奇凑过来似有话说,杨凡只得转回头应答。 为不打扰旁人,陈士奇压低声音:“杨大人这新腔新曲着实不俗,许多大大小小的鼓我都未见过,还融了西域乐器、西洋技法,还有巴蜀野趣,竟还带些弋阳腔调。” “陈大人过誉了。” 此时的重庆,因地处巴蜀文化核心,又凭长江航运成西南商贸枢纽,戏曲生态正呈“雅俗交融、南北汇流”之态。 川剧尚未完全成型,却已见多元声腔融合的雏形:主流是百搭的弋阳腔系,虽被文人视作“俗调”,却因字多腔少、叙事性强,适合演绎《三国》《列国》等历史大戏;另有士大夫执念的昆腔,以及入蜀的秦腔、楚调等。 他们一面厌弃昆曲“靡靡之音”,宴请文人时却又必点《长生殿·密誓》这类词工律严的昆腔; 一面又把《茉莉花》填上通俗易懂的川话新词:“茉莉花呀开得白,妹儿船头浣纱来”,再用竹琴、瓷碟伴奏。 美其名曰“采民间灵气,补雅乐之刻板”。 杨凡这几首曲子,既留原曲核心律感,又融了巴渝吹打与其他腔调,成了“在规矩里撒野”的新雅乐,算是大胆尝试。 陈士奇忽然低声叹,杨凡见状,忙问缘由。 “本官也想听谢大人改后的新腔,只可惜,不知何时才能听到。” 杨凡疑惑:“陈大人何出此言?” “本官即将调任贵州兵备。” “这……” 说起来,杨凡与陈士奇初遇时并不愉快,相处后发觉对方虽偶有小贪,却是个肯办实事、积极上进的文官。 他这一走,杨凡心里竟是有些不是滋味。 陈士奇将他神情看在眼里,赞许点头:“我瞧得出,杨大人志向不止一个守备。你有能力,缺的只是机会,一旦抓住,日后必是国之干城。” 杨凡连连拱手谦虚,陈士奇挥挥手,转头看戏台,嘴上轻声道:“我喜欢川地,若还能回来,到时再好好聚聚。” 杨凡真心点头:“那是自然。” 两人说话的功夫,戏台上已过了四曲,第五曲旋律悠然响起。 这第五曲戏腔以七言为主,符合京师腔唱词的二二三结构 ,同时融入桃花、春色、诗画等象,与昆曲念白形成雅俗共赏的层次。 「怎知春色如许… 初见她,漫步庭院下, 她轻摘一朵桃花, 满园春色美如霞, 酿得芳菲入新茶, 我提笔,月下临摹她, 遥遥相思轻放下, 宣纸一霎成诗画, 眼眸无声渲染画中之风雅…」 唐文瑜猛地顿住,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可听完这等唱词时,手指却骤然松开,罗帕悄无声息滑落在地。 曲终。 杨凡忍不住回望,却已不见唐文瑜踪影,不知对方何时已离开了。 …… 晚宴散场,杨凡陆续送别客人。 待宾客散尽,空荡荡的院子里,下人们正默默收拾着府中狼藉。 边缘小桌上,杨凡独自饮着新酿的赤酿酒,面色凝重地想着事。 谢如烟款款走来,仍是唱戏时的装扮。见他发呆,只得于其耳旁轻唤一声:“大哥。” 杨凡回过神,见是她便笑了:“不错,虽说有人如猜想那般不适应这新腔,好歹还是有多数人新奇。辛苦你了,既要管账还要打理戏班。” 谢如烟常与杨凡商议事务,不像谢三爽那般拘谨。 她甜甜一笑,自顾坐到桌对面,拿过新杯倒了些赤酿酒,想一饮而尽,却没料到这酒性极烈,辣得她止不住咳嗽,直吐舌头。 杨凡哈哈大笑,亲手为她沏茶。谢如烟涨红了脸,接过茶喝下,这才缓过气。 “朱颜姑娘也说,这般新腔她从未唱过,今日出场能得诸位大人喜爱,唱功是其次,还是多亏大哥谱的曲、词。” 杨凡没接话,想了想后才说:“那青衣女伶叫朱颜?我许久没去戏班,倒没发现她唱得这般好。” “朱颜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模样更是俊俏,嗓音也好,这几首曲子最合她唱。只是家世凄惨,父亲因阉党案牵连被斩首抄家,全家不是死了、就是没为官奴。” “怪不得嗓音里藏着一丝哀愁。” 杨凡点头,略一思索又道:“但咱们戏班刚立,目前培养一个当红名伶便好,就主推这朱姑娘吧。从南京教坊司赎人太贵,一个官妓就要几百两,终究还是得自己培养更划算。” 他对谢如烟说:“你主要还是管账,守备营、军器局、钱庄、回春堂的账目都得你过目,人手不够就再招。戏班你只管总领,具体事务交给底下人便好。” 谢如烟点头:“小妹晓得。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市集挑买些苗好子?” 杨凡摇头:“自会有人送来,你只管培养便是。” 谢如烟有些纳闷,自家培养本该亲自挑选才妥当,怎还要旁人送来? 但他见杨凡态度坚决,知他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应道:“小妹知道了。” 她不知,那挑选女伶的人,正是她的亲哥。 ------------ 注释1; 据记载,陈士奇孝期满后出任重庆兵备道,负责川东军事防御。不久调任贵州兵备道,后改任贵州学政,主持当地教育。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因廷臣多次举荐其“知兵”,被擢升为右佥都御史、四川巡抚,接替革职的廖大亨,统管四川军政。 第175章 垄断 杨凡正待再说些什么,忽见石望立在院中石拱门下,正在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他。找见杨凡后,对方当即快步走来。 “大哥,唐其瀚唐老爷还没走,说有要事相商。” 杨凡一愣,心头奇怪,忍不住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对其女儿那些个小操作被发现了?这是要来兴师问罪? 杨凡皱眉问:“在何处?” “我已将他请到客厅等候。” 杨凡点头,最后嘱咐谢如烟几句,便带着石望往客厅赶去。 客厅内,桌上已备下了茶具,下人新添的沉香炉里,青烟蜷着细腰袅袅上升。 案头碟中,还码着三色茶点。唐其瀚端坐其间,宛如老僧入定,耳中听见游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眼皮微抬。 “杨守备请用茶。” 杨凡缓缓坐下,手上接过茶盏,揭开盖时白雾漫过指尖,蒙顶甘露的清苦混着盖碗底残留的蜜香,在舌面缓缓洇开。 石望屏退屋内下人,随后便独自垂手立在门口。 杨凡朗声一笑。他与唐家合作密切,对唐其瀚早已不似初时那般生分,见对方反客为主,倒也不觉得别扭。 又见对方神色如常,不似要数落自己勾搭他女儿的模样,心头仅存的那点慌也消散大半。 一口茶下肚,杨凡还未开口,唐其瀚已先叹道:“我初见你时在瀚海楼,当时便觉你这年轻人锋芒毕露,满脑子新奇想法。” 杨凡放下茶杯,嘴角带笑,默默聆听。 对方说的是两家合作重庆营销那次。 唐其瀚闭着眼似在回忆:“后来你去了趟云南,回来没多久便摇身一变成了守备。这段时日看那些时报,又听坊间传言,都说两江守备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巡抚大人也赞不绝口。” 杨凡谦逊道:“不过是诸位大人过誉了。” 唐其瀚笑道:“你我本就互为倚重……” “正是,如无唐家给予许多便利配合,仅凭小子一双手脚,断做不成这些事。” 唐其瀚点头后又道:“你的许多想法,我纵然不能全然苟同,却也愿替你推波助澜一把,权当是……提携后进罢了。” “唐老爷此等心胸,在下实在多谢。” 杨凡脸上带笑,心头却不以为然。这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万事只论利益,从不论情面。 “生意人嘛,本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那是自然,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唐老爷便属于后者。” “眼下……我这里恰好有一事,需你出手相助。” 见对方终于说到正题上,杨凡连忙坐直身子,恭敬道:“唐家之事便是我杨凡之事,何况唐老爷开口,但凡在下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唐其瀚抚须点头,笑意渐敛:“你也知晓,我唐家主业是江运,其余营生虽也涉猎,但若论规模,终究只能屈居吴家之下。” 杨凡未接话,静静等他下文。 唐其瀚续道:“可如今,吴家偏还想染指江运这块我唐家仅剩之处。” 杨凡眉头一挑,暗忖这吴家胃口倒大,什么都想占一份,便问具体情形。 听唐其瀚说完,杨凡才知这几个月吴家动作频频:先是拉拢了许多袍哥,在重庆码头广设义茶棚,免费给船工、纤夫供提神茶。 同时又暗中引诱唐家船工跳槽吴家船行,更资助重庆府学廪生编写《川江忠义传》,把吴家历代在周边修桥补路的善举夸大成救万民于水患的功绩,反倒将唐家正常的商业竞争歪曲成垄断江路、盘剥乡邻的恶行。这些明明是伪造的事,经吴家茶馆酒楼的评书人一说,竟成了百姓口中唐家的“罪证”。 “吴家的水运业务一日不除,我便一日难安。”唐其瀚深叹一声。 杨凡面色凝重。 他与吴家本无深交,唯一打过交道的便是因为把总吴广余——那人是吴家旁系,自他在云南不明不白死后,怕是周大焦在吴家面前也添了不少油醋。 再加上杨凡与唐家走得近,他与吴家也埋了祸根,只是未在明面上撕破脸罢了。 “唐老爷想让在下如何帮忙?” 唐其瀚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有盘算:“听说四川巡抚王大人已下命令,让杨大人的两江守备营肃清江徒、盐枭,巡查两江水域,防范流贼渗透?” 杨凡点头,心中已猜到几分对方的想法。 唐其瀚低头垂眸给自己添茶,声音沉了些:“再过几日,会有一伙江徒专劫唐家船队,尤其盯着朝廷漕粮下手,偏吴家的船能安然无恙。这伙人穷凶极恶,不过他们的藏身之处,在下略知一二……” 他抬眼看向杨凡:“杨大人若出兵围剿,定能搜出几封通贼书信,而被击杀的江徒里,还有几人将是吴家昔日家仆……” 杨凡愕然抬头,唐其瀚却垂着眼帘,再不多言。 对方三言两语将话说得透亮。这是要栽赃吴家垄断江运,那些江徒、家仆、书信,怕是早安排妥当了。 既把唐家包装成弱势受害者,又能挫吴家锐气,明着什么都没做,暗里早已筹划得滴水不漏。 而身为查案者的两江守备营,手上能“发现”什么证据,自然更可随意拿捏。 等吴家船队因流言被官府停运,合作的袍哥商户定会纷纷叛离。 唐家再以“纾困”之名低价收购他家船舶、码头与纤夫、船夫。到那时,重庆上下游千里航路,便尽入唐家囊中了。 唐其瀚把话说得明白,见杨凡低头沉思,也不催促,只顾低头拨弄杯中青叶。 半晌,杨凡心里有了计较,抬头问:“此事若成,不知唐老爷有何表示?” “一成利。” 杨凡一挑眉,没料到他为了垄断江运,竟出手这般阔绰。 他心头粗略一算,唐家若垄断重庆上下游及周边江运,再承接大量漕运,年净利润少说四十万两,多则七十万两。 受漕运量、朝廷政策、物价影响,大致能锚定五十万两上下。 “前提是,得保持长远合作。” 唐其瀚补了一句。 杨凡心头冷笑,果然这银子不好拿。 这是想让他的两江守备营一直为唐家的垄断保驾护航。 这每年五万两分润,与其说是干股,不如说是保护费。 第176章 后起 屋内静得能听见石望粗重的呼吸声,唐其瀚却气定神闲,仿佛说的不是上几十万两的生意,倒像是寻常家长里短。 微风拂过,烛火轻颤。 片刻后,杨凡心中已有了计较。 “事成之后,除一成利之外,我还有个条件。” 话音落,唐其瀚拨弄茶杯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望向他。 “杨小友请讲。” 唐其瀚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后起之秀。 比起初见时的试探,此刻的杨凡身上,多了几分从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沉稳,以及由内而外的自信、笃定。 片刻沉默后,杨凡缓缓开口:“事成之后,还请唐老爷允我迎娶令千金。” …… 亥时。 杨凡将唐其瀚送上回府的马车,望着车影在夜色中渐渐朦胧、终至消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石望在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唐其瀚净打转圜官腔,那杨一鹏身为正一品大员,明明瞧不上唐家,拖着不肯结亲,他倒还死等着。大哥说喜欢唐小姐,他还敢端着,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老匹夫!” 杨凡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辨喜怒。 唐其瀚对他的联姻并未给出准话,既没说不行,也没说事成后何时完婚,只含糊道儿女之事该顺其自然,此刻谈论尚早。 “这老狐狸是想待价而沽。” 杨凡轻哼一声:“他心里头始终惦记着攀漕运总督杨一鹏的高枝。虽说杨一鹏不愿结这门亲,可杨圣朝为了唐小姐那般上心,终究给了他留了念想。” “那咱们还帮他垄断江运?” “自然要帮,一年怎么也有五六万两,不少了。” “就这么便宜了那老东西?” 杨凡无所谓地笑笑,转头望向已沉入深夜的重庆城。 今日是崇祯六年十二月,距年关只剩五日。 巷口灯笼匠刚糊完最后一盏鲤鱼灯,朱红绸面上还沾着竹篾的细灰。 “再有五日……” 望着街角人家提前备好的对联与红灯笼,杨凡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天。 那天,他还混在县城的乞丐堆里,手里攥着当黑工伙计挣来的百文铜钱,每日寒风吹得他指尖发僵。 耳畔风声渐起,两江三岸星火点点。 这将是他在这世道过的第四个年。 “要想让人瞧得起,终究得自己去搏呀……” …… 崇祯七年正月。 闯贼高迎祥与八贼张献忠、曹操罗汝才、革左五营马守应等攻破湖广房县、保康,正欲挥师入川。 同月,朝廷任命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是为五省总督,专职围剿南渡流寇。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重庆百姓而言,流寇占据的房县、保康虽不算近,却也绝非远在天边。 若是流寇直奔重庆而来,更是最多只需二十来日,便可兵临城下。 满城议论声中,《长江时报》的时闻栏目更是日日更新流寇动向。 …… 两江守备涂山营中。 “陈奇瑜的核心任务是‘专办流贼’,即集中五省兵力围剿闯贼高迎祥、八贼张献忠主力。” 两江守备营的大帐内,周博文侃侃而谈。 “赞画二队认为,依流寇走向与官军围堵态势,陈总督一旦上任着手剿寇,我营极可能被征调,大战恐不远矣!” “一队亦赞同!” 盖世才应声站起,他身旁还立着两人——皆是秀才出身,与他同科。 “流寇若入川,我营驻守两江,断难置身事外。” 两队书生共六人,便是杨凡赞画房的全部班底。他将参谋部分为两队,周博文、盖世才各领其他两人,遇意见分歧便互指漏洞,最终由他定夺。 杨凡头上新增一个顶头上司,陈奇瑜与朱燮元一样,都是五省总督,且管辖范围重叠,管辖范围皆包含四川军务。 但实际陈奇瑜的防区以中原和北方为主,主责围剿流寇;而朱燮元的防区以西南边疆为主,主要针对土司而非流寇。 两者辖区重叠,但实际并未冲突。 杨凡对这位陈奇瑜新任顶头上司的行事风格仍摸不透,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多源于银子。 他近乎倾尽所有供养出的三千军队,银钱已濒临枯竭,目前仅存余数万两。 眼下回春堂、江运分润虽能稍作输血,却还是入不敷出。 若长期无仗可打,没了赚快钱的机会,但军队维持开支依旧,他自觉撑不了太久。 “虞承文那边的新炮造得如何了?” “今日刚去催过,”石望答道,“虞大使说还有不少地方待完善,至少还得两月。” 杨凡脸色微沉,看来只能先用严威炮将就了。 好在虞承文先赶制的火铳、甲胄皆已到位。 其中杨凡最看重得鸟铳造得最好,炸膛率极低。如此虽无利炮加持,倒也能堪一战。 他转过身,面朝屋内众人朗声道:“从今日起,全军进入临战警戒!清剿江徒交由寇汉霄带两个步兵局负责。 其余各部,停止所有休假、探亲,召回所有在外人员,含预备役、中军部,务必确保人员在位率十成十! 所有武器装备皆由中军部逐一测试性能,弹药按携行量加储备量双标准补充!” “遵命!”屋内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 注释1: 据《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二——第一代闯王高迎祥》《明末农民起义》载,流寇于崇祯七年正月“破房县、保康,后二月入四川” 注释2: 据《明史·本纪第二十三》《国榷卷九十二》记载,崇祯七年正月己丑,设河南、山、陕、川、湖五省总督,以延绥巡抚陈奇瑜兼兵部侍郎为之。 此决策源于朝廷对“诸镇抚事权不一”的忧虑,意在集中五省兵力扭转战局,一举歼灭流寇之祸乱。 第177章 入蜀 崇祯七年正月己丑。 五省总督陈奇瑜甫一上任,便檄调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及其麾下各部会师陕州。 又令山西、四川官军协同围堵,布下天罗地网,期于三月一举合围流寇。 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地处豫、陕、晋三省要冲,陈奇瑜择此地为集结点,正是要掐断义军的进退之路。 这场大规模军事调动,标志着朝廷首次设立跨五省的军事统帅,意在整合分散兵力,试图多省合剿流动作战的流寇。 崇祯七年二月初,闯贼高迎祥自湖广房县、保康入川。 八贼张献忠亦于同月从湖广郧阳方向西进,两股流寇汇合后,自湖北竹山县一路奔袭,直趋大宁县(今重庆巫溪)。 …… 大宁发黑的城墙外。 目光所及之处,大片营帐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数里之外的坡地,密密麻麻的帐篷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其中有抢来的官驿旧帐,也有百姓家的破棉被、烂草席搭成的窝棚,仅靠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支着。 更多的则连个正经形状都没有,不过是些破麻袋、旧毡片披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偶尔有几个裹着破袄的流民从帐篷里钻出来,便在泥地里随意便溺。风里除了土味,还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臭。 流民陈家壮忍不住皱紧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可那股子味儿像是长了腿,顺着缝隙往肺里钻。 身旁老拐子又在嘟囔:“听说城里的狗官写了血书向官军求援,不知会招来多少官军……” 陈家壮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磨秃的竹刀。这是前日主家给的,说要砍过官军才配叫兵器,可他至今也只用它削过树皮。 二月的山风卷着咸涩味撞进鼻腔,靠近城墙的营地忽然炸开似的喧闹起来。 陈家壮踮脚望去,大宁县城墙不高,不过两丈而已。 城墙上明军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人头攒动,就见几个衙役正往城墙上搬大罐子。 “那狗官把盐场熬盐用的大铁锅改作熔油罐啦!!” 营地里炸开惊叫,陈家壮再看,城墙上架着的油罐正被炭火持续加热,瞧着是要等他们靠近,便要连锅往下泼。 申时三刻,牛角号响得凄厉。 主家高声呼喊让他们几个厮养集合,陈家壮慌忙跟着老拐子起身,随人潮朝城墙蜂拥而去。 闯营和八大营开始联手攻城。 城墙上有人喊:“百姓勿从贼!朝廷援兵……” 城头上的话没说完,就被弓弦声掐断。 数支羽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如蝗群般扑上城墙,城墙上随之也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喊,仿佛有数百人在嘶吼。 城墙上开始反击,羽箭、石块连绵不绝。 同是厮养的一个少年被射中栽倒,血珠溅在陈家壮手背上,比夏日的河水还要烫。 “抬云梯!” 管队的吼声混着周遭山呼海啸的吼叫。 陈家壮抬头瞧见城墙箭垛后似乎很多都是挑夫、盐工,此刻都红着眼往城下扔石头。 酉时初刻,东南角腾起火光。 不知哪个闯将的人点着了城下草垛,风助火势往上卷,浓烟滚滚中,城墙上的民勇捂着口鼻纷纷躲避。 如潮水般的弟兄趁此机会,顺着云梯蚁附登城,占了一段城墙,并逐渐扩散。 城里的知县带着人往缺口处冲,试图将他们逼下城墙。 这时下头城门的进攻也有进展,城门被撞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里头的民勇想要将城门再合上,外头的弟兄则想要一拥而入。 双方对着那道不大缝隙里不停刺杀,长枪短矛对着门那边的人不断吞吐。 管队大吼,主家们招呼一声。陈家壮和老拐子跟着其他主家的厮养聚成一团,他们被命令朝城门进攻,主家们则在后面督战。 杂乱吼叫声嘈杂,人潮恍如巨浪拍堤汹涌而去。 头上不时有流矢、落石飞下。 陈家壮眼尖,从地上抄起一根烧红的长铁钎,跟着众人嗷嗷怪叫朝前冲。 前面的人挡住去路,他便双手举钎,越过前人肩膀,对着门缝那头的人猛戳。 耳边满是厮养们的叫嚷和惨叫。 陈家壮觉着自己应当是刺中了好几人,随着身后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城门不断内凹,最终不堪重负,轰然大开。 …… 崇祯七年二月初五,知县高日临听闻流寇来犯,一面咬破手指写血书向周围明军求援,一面率兵民死守大宁。 奈何流寇来势汹汹,县城仅百余民勇难以抵御,援军又迟迟未到。 大宁最终城破,高日临兵败被俘,面对流寇招降,他慷慨大骂,终被“碎其体”,焚身就义。 随后高迎祥、张献忠攻陷大宁盐场,劫掠盐商巨万,焚毁盐灶三百余座。 大宁是川东门户,城破后,数不清的难民从川东蜂拥入川。 四川风声鹤唳,一日三惊。 五省总督陈奇瑜急檄四川巡抚王维章组织防线,绝不可让流寇窜入糜烂川内。 王维章派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分别出兵防守忠州、梁平,副将王国祯领兵东向,预备支援;参将张令则继续固守川北汉中一带。 而离川东最近的重庆两江守备营,则被奉命开赴万县防御,扼制流寇进入川攻势。 …… 二月初的重庆,晨雾尚未散尽,嘉陵江畔的纤道上已传来整齐的喊号声。 杨凡收起腰间的单筒望远镜,初春的寒风从江面掠过,卷得身旁的“杨”字守备旗猎猎作响。 “大人,千总一部已全数登船! 中军卸下头盔上前来报,杨凡闻言只微微点头。 上千人的千总二部士兵列队而立,崭新的鸳鸯战袄随步伐晃动,顺着千总一部的路线,缓缓朝码头行进。 谢士章组织的随军民夫推着手推车,跟在最后的辎重骡马队后,蜿蜒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相较于上次驰援云南普名声之乱,此次守备营出兵的效率让整个重庆官场咋舌。 兵部与巡抚衙门的命令刚下,次日便已整装待发。 至于开拔银,杨凡心平气和地与重庆知府衙门互相拉扯了半日,便定下个不多不少的数。 三声号炮震散江面雾气,数艘江船在滩涂上浮起。 杨凡带着他的两江守备营,将乘船沿江赶赴万县固防。 ---------------- 注释1: 据《明史·陈奇瑜传》详述其上任后的军事部署:“奇瑜檄诸将会兵陕州。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闯塌天、混世王五大营自楚入蜀……奇瑜乃驰至均州,檄四巡抚会讨。 注释2: 《明史·庄烈帝本纪》记载:崇祯七年二月,张献忠、高迎祥陷大宁,知县高日临死之。 第178章 远送 重庆到万县沿长江顺流而下,一日可达。 只是抵达后的具体情形,巡抚衙门并未细言,只令他们扼制流寇入川。 “大哥,来人了。” 石望从身后凑近,杨凡回头见他神色异样,心想已誓师待发,全军即将登船这个当头,怎会还有人寻来? 莫非是谢士章等人有要事? 石望知道杨凡误会了,只得再靠近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杨凡闻言一怔,随即下马,跟着石望往旁侧小路走了段路。 江边小路上,倩影孤身而立。 杨凡走近,见对方转过身,便客气颔首:“见过春桃姑娘。” 春桃清瘦的下颌线旁,粉唇微嘟,瞧不出是喜是嗔。 “丫鬟春桃见过杨将军。” 杨凡知晓她是唐文瑜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不敢当作普通下人,又客气施了礼,问道:“春桃姑娘今日这是……” 春桃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簪钗,递过来:“上次府院一别,公子遗落此物,小姐偶然拾到,特让我奉还……” 杨凡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自己从未遗失过这等物件,想来是唐文瑜的贴身饰物,她羞于直言,便托丫鬟以“偶然拾得”为由相赠,实则是定情之物。 这般做法,若男方无意,大可推说未曾遗失,女方也好圆场,不至于闹得太过难堪。 可现在对方一女子鼓起勇气而来,杨凡自然不会不认,他接过簪钗,一时只觉入手冰凉温润。 杨凡小心将簪钗收入怀中,真诚道:“在下苦寻此物许久,今日蒙唐小姐送还,心中实在激动。只是自问何德何能,得小姐这般垂青。今日仓促启程,未曾备礼,若在下能活着回重庆,定当面谢过小姐。” 春桃神色一松,似是放下心来。 唐文瑜今日此举冒了不小风险,好在杨凡识趣,还应下归来必登门,已是再好不过。 她望着江面,轻声道:“小姐近日常抚《凤求凰》曲谱,她说城北梅院的梅花开了,好似比去年更盛……” 杨凡淡淡笑,《凤求凰》是倾慕之意,梅园则是借景相邀。 “在下明白。还请转告小姐,待我击退流寇,守下四川安宁,便回来与她共赏。” 听到这话,春桃似是终于按捺不住,抬头望对方,不再打哑谜。 “听闻将军要赴战,小姐心乱如捣,日夜长吁短叹。 小女子斗胆说句心里话,将军若是真心喜欢我家小姐,便加把劲早日去求老爷提亲。那杨圣朝公子追得可紧,稍有差池,小姐怕是要被旁人夺去了。” 不等杨凡回应,她又慌忙补充:“这……这是我说的,与小姐无关。小姐只说你这人极为有趣,文采也好,还说……你是唯一对她说‘一生只够爱一人’的登徒子。” 杨凡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道:“谢小姐挂怀,在下铭记于心。只是身负四川百万黎庶安危重任,只得望小姐再等些时日,待我归来。” 春桃停顿片刻后,小声“嗯”了一声。 她信物送到,话也传到,转身便要走。 可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又头也不回地说:“小姐的意思是,外头兵凶战危,流寇凶残无度,将军一介肉身,必要时切莫逞一时血勇,还请一定活着回来……” 别过春桃,杨凡与石望回到行进队列之中。 石望小声问:“大哥你是真心喜欢那唐家小姐?还是依旧如开始那般单单想要她家银子?” 杨凡沉默未答话,身体随之翻身上马。 石望忽然小声提醒道:“大哥,你看江上!” 杨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叶扁舟在江面轻荡,舟子的桨划开水面,碎光层层叠叠。 舟上之人正扶着舷栏,月白襦裙被江风掀起一角,如墨长发随风轻扬。 方才见过的春桃默默立在身后,陪着她一同望向杨凡。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胜千言万语。 舟影渐远。 石望在身后轻声道:“大哥,瞧这模样,唐家小姐怕是迷上你了。” 杨凡眼中流转而过一丝不易察觉之情,但片刻后却又被潇洒掩盖,他嘴角带笑:“那是自然,本将军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女人。” 石望不知他是开玩笑,只是犹豫道:“就是……唐老爷那边,始终不肯松口。” 杨凡最后回头望了眼江面,扁舟已缩成小点,唯有怀中簪钗的凉意提醒他,方才并非幻梦。 他回过头,默默戴上头盔:“要想被人瞧得起,还得自己去拼!” 话落,杨凡一夹马腹,一骑绝尘,身后亲兵迅速尾随跟上。 …… 崇祯七年二月,万县码头。 两江守备营抵达万县后并未下船,士兵全数留船待命,仅中军部带一小队人到万县城外采买了些必要物资。 最大的船舱内,杨凡手中挥着万县知县刚送来的军令。 这是来自成都巡抚衙门王维章的命令,令他不必驻防万县,改为驰援援奉节。 前日闯贼和八贼在攻陷大宁后,持续蔓延南下,已攻陷夔州府奉节。 石砫宣抚使秦良玉闻讯,当即率军北上驰援,欲夺回奉节以扼制流寇,同时传信周边明军,盼合力与石砫白杆兵马同战。 这军令是两日前发出的,此刻秦良玉想来已到了奉节,正与流寇试探拉扯。 王维章勒令除镇守汉中的张令外。 杨凡的两江守备营、泸州守备侯采、灌县守备朱庭一、副将王国祯,均需放弃原驻防令,尽数领兵东进,全力支援秦良玉。 杨凡将军令与塘报下发给舱中众人,众人一一传阅。 杨凡感叹:“石砫白杆兵果真勇猛,遇事总敢为人先。” 寇汉霄、石望、张攀、高源等皆是参与过云南战事的老人,他们闻言皆深有同感。 前年普名声作乱,石砫兵秦拱明亦是如此,抢先抄了叛军后路,逼得普名声仓促回援。 若当时其余明军全力配合,形成合围,云南之战怕是早早就结束了,也就没有杨凡什么事了。 奈何其余各部明军毫无作为,最终敢为先的秦拱明反倒落得兵败身死的结局。 此次流寇攻陷夔门,意图入川,又是石砫白杆兵出得最快,其余明军尚未抵达,便已与流寇接了战。 第179章 抄后 杨凡转向赞画房六人,沉声询问:“其余三股川军援兵此刻在何处?” 周博文与盖世才当即在案上铺开地图,众人随之聚拢过来,围作一团。 周博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根据朝廷塘报,这三股中,灌县守备朱庭一与副将王国祯三日前才过简州,之后行军极缓,犹如龟速。 他们离成都更近,本应比咱们早收到驰援奉节的军令,这般迟缓,怕是故意拖延。” 杨凡轻叹一声。之前驰援云南时,这两家伙便也是这般聚在一处互相依靠,畏首畏尾,他早已见怪不怪。 照这速度,他们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到奉节。届时,他与秦良玉怕是早和流寇分出了胜负。 杨凡眯起眼揉了揉太阳穴:“泸州守备侯采那边呢?” 侯采的守备营就在泸州,地处重庆上游不远,若收到军令便出发,顺江而下,本该与杨凡前后脚抵达才是。 “泸州兵……还在泸州没动,又在与当地文官拉扯开拔银数目。” 众人闻言大骂不止,杨凡翻了个白眼,这侯采又是老一套。 上次驰援云南也是,侯采就窝在泸州讨价还价,直到云南战事快结束,也没见他往南走多远。 好在,眼下两江守备营并非孤军作战,战斗力最强的秦良玉白杆兵已在前方,且不管战斗力还是支援友军方面,皆是靠谱的。 此番两江守备营出击,王维章对杨凡期望甚高。 杨凡为了持续与王维章政治绑定,还须打出些名堂来,如此才显露出自己的用处。 想透这些,杨凡不再琢磨身后那虚无缥缈的援军,挥手道:“那就请赞画房分析战略。” 周博文与盖世才恭敬接过位置。他们在船上不断接收一手情报、推演战局,此刻已是早已胸有成竹。 “奉节战事暂无详情传来,只知秦良玉与其子马祥麟分兵合击,虽其塘报未明确出兵数额,但根据石砫白杆兵往日历次战役的出兵规模,赞画房推测其此次出动兵力约在三千到五千人之间,” “奉节流寇那边,据河南塘报综合来看,高迎祥、张献忠两部猬集在奉节的总兵力约五万到八万人,其中只有二三成是真寇。 其中闯贼高迎祥真寇约两万余,八贼张献忠真寇约一万余,其余多是沿途裹挟的百姓流民。” “流寇攻陷奉节后,便全数在奉节休整。秦良玉本部数千兵马怕是难以应对,故而在求援中言明,她部会在奉节主动进击流寇,望周边友军驰援。” “我部若求稳妥,当继续乘船顺流东进,中途在故陵镇码头下船,整军后,再步行东进,与秦良玉白杆兵合军一处……” “赞画二部有不同看法!” 周博文话音未落,盖世才忽然高声喊到。 周博文愕然回头,不解地看着老友,却见对方并未看他,而是眼神直勾勾盯着杨凡。 舱内诸将见状窃窃私语,杨凡眉头一挑,这是他头回见赞画房内部分歧。 在他看来,周博文的方案并无不妥:眼下两江守备营孤悬川东,流寇有五万到八万人,能依靠的友军唯有秦良玉。 她既在求援,而石砫白杆兵又能与建奴正面对攻,战斗力定然可靠,无论如何,先与她汇合总是稳妥的。 但听听其他计划也无妨,杨凡点头道:“赞画二部请说。” 盖世才得了令,从周博文手中接过木棍,舱内众人目光尽落他身上。 他指着地图道:“奉节至万县沿江一日可达,却无战报传来,要么是双方尚未交手,要么便是是秦良玉战败,流寇断了消息。 此时我部去奉节汇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与石砫兵一同血战流寇,在下以为得不偿失!” 杨凡面色沉静,知他尚有下文,问道:“那盖赞画长有何筹谋?” 盖世才嘴角浮起冷笑,目光锐利,将木棍点在大宁县城:“正如周赞画长所言,流寇攻陷大宁县、奉节后,便全数在奉节休整。 他们要与秦良玉对阵,定会聚集主力,反倒身后的大宁必然空虚,绝无大队流寇!赞画二队认为,打蛇当打七寸,当急行军直驱大宁,截断流寇后勤辎重,与奉节的秦良玉遥相呼应,对流寇形成卡头断尾之势!” 说罢他退后一步,与周博文并肩而立,静待杨凡决断。 船舱里,听完两组赞画的计划,阎宗盛、寇汉霄等人就着两个计划展开激烈争论。 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更倾向周博文的方案。 杨凡眉头紧锁,盖世才的方案虽有可行性,却太过凶险,终究不如周博文的稳妥。 他再次抬头,正与盖世才锐利的目光相撞,对方眼中似乎藏着深意。 忽然间,杨凡想通一事,顿时呼吸一促,又开始在心里头反复掂量得失。 舱内争论仍在继续,诸将针对盖世才方案的可行性反复论证,又不断推翻。 而杨凡天人交战后,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只见他咳嗽一声,朗声道:“众将士听令!” 舱内众人顿时收声,齐齐仰首待命。 “全军继续乘船顺流东行,至云阳码头下船,再步行北上,绕道突袭大宁!” 众将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中军部采买完毕后再度登船,两江守备营的船队驶离万县,继续东向云阳。 船行处,江水如一条深邃灵动的碧绿绸缎,两岸山峦连绵,拔地而起。 船队便在峰峦间蜿蜒穿梭。阳光洒落,江面波光粼粼。 行至险峻峡谷处,又有巨石峭壁夹江对峙。 船侧栏杆旁,散会后的盖世才凭栏而立,望着三峡两岸景致出神。 周博文不服气地从身后冲来,争辩道:“盖兄糊涂呀!!!此去抄流寇后路,虽打在对方了七寸,却极易遭流寇回卷反扑!到那时,流寇重围我部,全军恐是要身陷囹圄!” 盖世才仍望着三峡两岸,头也不回地反问:“那你莫非以为杨守备想不透你说的这些?故意要把大军拖入绝境?” “杨守备他自然……” 周博文愕然,一时也想不透其中关节。 第180章 大宁 见好友脑子进了死胡同。 盖世才缓缓回过头,眼神极度自信。 他说:“你当初让我来做随军幕僚,我本想着反正也闲暇无事,正好挣个闲散银子打发时间。 然而经过这段时日,我观这两江守备非是碌碌之辈,其耗尽家财打造这一支令行禁止的可战之军,所耗银两必不在少数。 我又听闻重庆的长江时报和回春堂、两江钱庄都是杨守备的产业,他搞这些行当,也是想养这么支军队,银子怕是早就捉襟见肘!” 周博文先是呆了呆,当对方口中捉襟见肘这词冒出来时,霎那间茅塞顿开。 他顿时睁大了双眼,指着对方惊叫道:“你们想抢大宁盐场!!” 大宁盐场作为四川东部极重要的井盐产地,依托宝源山天然盐泉,自先秦时期即开始制盐,唐宋时为全国十大盐监之一,明代归四川盐课提举司管辖。 其生产以“平锅煎盐”为主,盐泉通过竹笕引至灶房,经蒸发结晶成盐。盐锅数量曾达千余口。 大宁盐场虽受盐政腐败、私盐泛滥影响,实际产量和库存低于宋代水平,但至少成品盐囤存量也有一百万斤至两百万斤之间。 张、高二贼沿着盐道杀来,其看准的也是富裕的宁厂盐场,所以才在这里屠井场,抢夺囤盐,还有盐商和盐民的金银以充军资。 流寇刚刚攻下大宁便又南下攻下奉节,眼下那些囤盐怕是都还在大宁堆着。 盖世才哈哈大笑:“不是抢大宁!是抢高、张二贼的!是抢流寇的!” 说罢他便再次回过头去,继续欣赏沿江美景。 嘴上悠悠说道:“沙场之事,所行所做,并非仅限于沙场一隅,周兄的赞画一队还需继续努力呀……” …… 夜色如墨,距离重庆府东北八百里外的大宁县城似一座死城。 当最后一丝残月被乌云吞没,城墙上的流寇守卒正在烤火,浑然不知城外数里外已响起阵阵碎响。 “分三路!” 中军部命令层层下发,三千士兵在指挥下分为数十个百总局。 城垛上的流寇守卒听见城外响起暗哨的报警声,刚马上撑着墙垛子望向远方,入眼所及尽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守卒还未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见数个突骑冲来,那速度极快,刚看见对方身上鸳鸯战袄的时候,羽箭便已穿透他咽喉。 紧接着便是骤然响起的火铳声,响彻在血光初现的天际。 城门三面燃起冲天火光。 明军刀盾手顺着云梯攀上城墙,长枪手与火铳队又从损坏大门冲入,流寇守军仓促集结的阵列在火铳连射后彻底溃散。 明军散骑冲进主街,在县衙前砍断八贼的青幡大纛。 “咚咚咚——” 进攻鼓声连绵急促。 由月光与火光交织的晨曦中,仅存的两处未被砍落的流贼军旗,仍在晨风中索索作响。 城外不远山道上,杨凡坐在马上,望着大宁县城的方向。 身后响起军情局夜不收的马蹄声,石望快速接报,随后又来到杨凡身后道:“大人,大宁已收复。” 杨凡点头。 赞画房计划水陆四天内奔袭大宁,实际从云阳下船后,他们急行军三日,最后一日半正常行进,在第五天夜晚的时候才到大宁近郊,共计奔袭三百里。 根据军情局夜不收哨探,大宁城内并无大股流寇,只有数百贼兵守城,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但看不出来这些百姓是否从贼。 流寇许是笃定官军还在奉节,所以守备营破城比预想的顺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城墙防线,掌握了大宁县城。 卯时三刻。 杨凡踩着染血的砖缝登上城楼,看见流寇大旗已被全数砍了,城下街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多是百姓装扮的青壮和老弱。 也不知道是被流寇裹挟的饥民,还是昨夜黑暗中被砍杀的大宁百姓。 守备营两个千总部全部撒进了大宁城内,街角巷尾时不时传来哭嚎。 杨凡皱眉,伸手唤过张攀:“让镇抚司看清楚了,有犯军纪者,斩立决。” 张攀应了一声,招呼身后镇抚宪兵尽数进了城。 清风拂面,混杂着焦糊味和未燃尽的木味。 有士兵报告说发现了大宁知县的尸体,杨凡走去看,就见大堂门槛边躺着具穿官服的尸体,其颈骨外露,冠带散在一旁,浑身焦黑。 怕就是前任知县高日临,如今他的官靴被人扒了去,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蜷曲着抵在“正大光明”匾的残片上。 模样实在太过凄惨,杨凡便叫过两个人将他收敛了。 辰时初。朝阳爬上城楼垛口。 明军旗帜插满大宁城,嘈杂的喧嚣声渐渐安息下来。两个千总部的步兵不断归队,不再清剿城内流寇。 几个胆大的孩童从废墟里探出头,脸上沾着烟灰,他们饿极了,大胆盯着士兵腰间的干粮袋咽口水。 杨凡见了便指了一下,亲卫急忙递来一壶水和他的干粮袋,孩童们接过后,马上跑到废墟角落狼吞虎咽地啃食。 石望问:“大人,要不要搜城?兄弟抓到不少青壮,都说是大宁本地人,但其中必定有昨夜逃走的流寇混杂其中。” 杨凡吩咐道:“让他们互相指认,我们现在急需要俘虏,再让阎宗盛快些哨探大宁盐场和奉节方向,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敌军动向。” “遵命!” 申时,守备营清点完死伤,此战敌军一触即溃,守备营只有十数人伤亡。甚至都不及急行军带来的非战斗减员的数字。 伤员都被单独安置在大宁城内药铺里,虽然药铺早被流寇洗劫一空,但好在随军辎重带了些应急药材。 杨凡在县衙残垣里铺开地图。 门外忽然响起喧哗,石望出去看了,说是几十个百姓抬着个木盆,盆里盛着煮烂的野菜粥。 他们趴在外边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说是要感谢官军从流寇手里收复县城。 杨凡心头清楚,怕是这些城中百姓担心官军肆掠。于是推了个代表过来与官军接洽,为的就是试探官军态度。 毕竟此城文官衙门全部死了,就剩下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官军真要打劫,此地连个阻拦的人都没有。 第181章 塘报 况且大宁又被流寇短暂驻兵占据。 流寇一般攻下一城便会满城劫掠,还会有目的性的重点抢夺重要物资、再杀一批有钱有权的官绅、拉拢裹挟一批流民百姓。 大宁便在被流寇攻破后,先以“反贪官、反苛政”为号,诛杀了所有县衙官吏、士绅,没收官府粮仓府库。 至于寻常百姓家中的值钱物件与紧俏物资,也都被搜刮一空。 于是许多活不下去百姓因饥馑自愿入伙,是以从贼者多为饥民,原是常情。 若是流寇急缺人手,也会主动裹挟青壮充作最末等的厮养。 想来城中便有不少百姓被充厮养,其中自愿与不自愿掺半,在昨夜官军收复城池后,才得以逃归各家。 官军若真要再劫掠一遍,倒也不算师出无名,可杨凡肯定是半点也无这般心思。 他只纳闷,流寇满城搜刮过后,这些百姓又是从哪处犄角旮旯里抠出的野菜与米粮。 杨凡让石头收下对方好意,又言明官军会秋毫无犯,叫其余百姓安心归家。 然后让最德高的里甲出面,供上流寇的消息,再组织民勇协防。 送走百姓,杨凡知道全军这几日奔袭早已疲惫,便令就地休整埋锅造饭,就在城内宿营。 随后杨凡提笔给朝廷写捷报。 回头正望见周遭残垣断壁,大部分百姓依旧躲在家中听风声,不远处寇汉霄正押着一串甄别出的真寇要去严刑拷打。 他笔尖悬在纸上,终是落下:“斩获贼首若干,收复大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巳时三刻。 寇汉霄从俘虏口中审得情报,同时阎宗盛的夜不收也带回不少消息。 守备营将领闻讯顾不得歇息,再聚到破败漏风的县衙展开作战会议。 “据俘虏供称,流寇八大王张献忠、闯王高迎祥原本在大宁留了四五千贼众,后高迎祥部带走自己那份劫掠所得南下,去奉节汇合贼军大部。 大宁县只余下张献忠二千余贼。前几日这些贼寇全去了大宁盐场,只留数百老弱病残守着县城。” 大宁盐场不在大宁县城内,而是在北边二十里外的宝源山。 如此一来,杨凡虽夺回大宁县城,北边却还盘踞着张献忠的两千留守兵马。再算上南边二百里外奉节的流寇,守备营反倒被夹在了中间。 北边盐场的流寇握着盐,卡着咽喉,必须尽快击溃。 众将对进攻都无异议,杨凡便道:“今日在大宁城内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主动进攻盐场流寇!” 县衙众将齐声应道。 其实杨凡恨不得今日就打过去,可大军疲惫,疲兵作战乃是大忌。 况且奉节流寇离大宁有二百里,无论如何,他应当都有充足时间,断不会被合围。 散会后,杨凡叫住石望问:“唐文卓那可有回信?” 从万县出发时,杨凡就给重庆的唐文卓发了信,让他提前联络私盐贩子与盐枭,为的就是处理将来从大宁抢来的成品盐。 石望点头:“唐文卓回信了,说他有几个可靠人选,能联合吃下咱们的货。” “那便好。” “只是眼下流寇尚在奉节边上,长江航运被其掐断,没法大规模运。” 杨凡一拍脑门,暗骂自己竟忘了江运不通。大宁盐场的盐量极大,怎么也得走江运,总不能占着盐场慢慢从陆路搬。 可这上百万斤盐他实在想要,麾下三千兵消耗太多,家底越掏越少,总得回口血才是。 “让他们等等,等将军我打退流寇,就让他们马上来搬!” …… 次日,天气晴朗。 出乎意料的是,两江守备营大部刚出大宁城,还没到北部盐场,盐场的那边的流寇得知消息便迅速撤走了。 杨凡憋着一股劲却打了个空。望着军队开进盐场,只得一边派哨探追踪逃敌,一边接手盐场。 宝源山盐泉空气中的咸涩裹着焦木味。 杨凡望着场内星罗棋布的柴垄灶,这些灶都用泥柱堆,灶膛里尚有燃尽的柴薪,许多盐工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笕管旁。 半个时辰后。 “大人,有盐!有盐!” “有多少?” “数不清!太多了!起码一百多万斤!” 杨凡带亲兵直奔盐仓,沿途踩着盐粒,靴底与结晶盐粒摩擦出细碎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到了盐仓,只见数百个陶瓮东倒西歪,头顶漏瓦处筛下的晨光,正斜斜切过堆积如山的麻袋。 “报大人!其他五仓清点数毕,麻袋二千三百二十七个,每袋约三百斤。” 石望的声音带着喘息。杨凡伸手抠开一袋封口的麻绳,盐粒立刻倾泻而出,在他靴前聚成小丘。他捏起一撮盐,指腹碾过颗粒间的粗粝。 盐仓周遭墙下横陈着上百具百姓尸体,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不知是流寇杀的盐丁,还是被他们裹挟来的百姓。 “其他仓如何?” 传令兵恰在此时过来,石望听后汇报道:“东仓全是碎盐,堆在灶间没装袋,粗略估摸着……怕是也有八九十万斤。” “大哥,咱们?” “散盐全部装袋,随时准备运走!” “是!” 石望一声令下,仓门口顿时挤来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是杨凡的随军民夫,他们捡起麻袋开始打包,又挑着盐袋七手八脚地垒成一堆。 “传令下去,盐场帮忙的民夫,事后每人赏银二两。” 石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堵人口实,便让亲兵队高声宣布了这事。 民夫们闻言,个个兴奋得五体投地,连连呼喊:“将军福禄万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传令兵翻身下马:“禀告大人!大宁传来军情,奉节流寇大股北进!!” 队伍里的将领都急忙靠过来,传令兵呈上塘报。 情报上说,秦良玉探知流贼八大王张献忠主力进至夔州奉节东郊,便利用当地山地峡谷地形在奉节东门外设伏。 秦良玉令擅长近战的白杆兵持长矛隐蔽在隘口,待敌前锋进入狭窄地带便发起突击。 第182章 皮甲 张献忠部前锋冒进闯入伏击圈。白杆兵骤然以长枪阵冲锋,截敌首尾。弩手自侧翼齐射,压制敌阵。 流寇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千余人尽被歼灭。 遭此损失,张献忠遂与高迎祥部合兵,本欲东撤。却忽改方向,往北直奔大宁而来。 杨凡将秦良玉的塘报递与周围将领传看。 赞画房众人闻讯赶来,周博文看过塘报后马上说道:“大人,贼寇怕是要来抢回盐场!” 杨凡点头。秦良玉的加急塘报是昨日发出的,川陕云贵地形险峻,故而今日才送到。 奉节距大宁县城二百里,照此算来,流寇该已行军一日,如今怕是只剩一天半路程便能抵达。 盖世才急声拱手:“大人!当务之急是整兵备战!流寇有数万之众,最好依托大宁县城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杨凡沉吟片刻下令:“传令!石望领预备役留守大宁盐场,其余全军南下,拱卫大宁县城!” “遵命!” …… 大宁盐场与大宁县城相隔二十里,当日下午,守备营除预备役外,全军折返大宁。 杨凡命令手下组织百姓加固城墙,修复破损城门,并让带头里甲安排百姓准备石头、金汁等守城物资。 城防筹备得如火如荼之际,忽闻石砫秦良玉派来信使。 杨凡便召集部下,在大宁县衙一同接待。 来者是一队石砫兵,领头的是个穿皮甲的土家族年轻人,这年轻人生得圆头阔面、中鼻宽肩。 他身上的皮甲显是牛皮所制,鞣制后裁为甲片,以皮绳缀连,重点护住胸、背、肩等要害,瞧着轻便,想来极适合山地机动。 身后数人则皆着藤甲,似以青藤、黄藤编织,看着也轻便,只是不知防御力如何。 秦良玉的白杆兵威名远播,又是杨凡此时在川东唯一可依靠的友军,何况对方的官阶、名声皆在杨凡之上。 杨凡自然不敢摆架子。见两人走到县衙中央,便让人客气接待过来,还招呼亲兵倒上热水。 许是感受到杨凡的善意,这土家族年轻人作为石砫白杆兵的使者,他也毫无跋扈之态,先客气道谢,浅啜一口热水。 而后抬眼扫过屋中明军将领,自觉不似其他明军那般怯懦,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随即面朝杨凡朗声道:“末将乃石砫宣慰司峒长!奉秦都督之命,特来知会友军与我等协同合战!” 他口中的“秦都督”便是秦良玉——这封号是其崇祯三年己巳之变封的。 那年,建奴皇太极率军突破长城,直逼京师(史称“己巳之变”)。 朝廷急召各地驻军勤王,多数将领行动迟缓。时年近六旬的秦良玉仍亲率白杆兵兼程北上,沿途秋毫无犯。 抵达京师后,她配合明军收复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四城。崇祯帝对其功绩赞赏有加,特于平台召见,当面赏赐彩币、羊酒,并当场赋诗四首。 崇祯帝称秦良玉“忠勇冠绝,古之名将不及”,还将其画像悬于皇宫武英殿,与历代名将并列。并封都督同知(从一品)和“二品服俸” 。 秦良玉也由此成为明朝首位以女性身份获此称号的军事统帅,其地位与威望无论在石砫还是海内明军之中,已至上流。 杨凡面色一肃,拱手道:“秦都督将军有何吩咐,还请小将军详述。” 那穿皮甲的年轻人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几分自豪:“我部昨日已在奉节成功伏击流寇,成功将其逼退。如今流寇北进,正往此地而来! 流寇中八贼张献忠虽遭我军重创,但仍有数万之众,另与闯贼高迎祥合兵北上。高、张两部在奉节的总兵力约六万,其中真寇约两万,其余皆是沿途裹挟的百姓。” “依贵军所观,敌军何时能到大宁?” “流寇三日内必至!” 石砫兵话音刚落,得知敌军更确切的消息,县衙内众将顿时议论起来。 今日是第一日,也就是说,最迟后天便要直面数万流寇。 赞画房众人一声招呼,已尽数围到地图前开始商议对策。 杨凡只觉呼吸略促,客气问道:“其余友军尚未抵达,此地仅有你我两军。不知秦都督有何高见,可御流寇?” 那石砫兵并未兜圈子,直言道:“流寇两股合兵,动辄数万,单靠一营兵马难以应对。都督之意,仍需你我两军合力,方能正面迎击流寇。” “那贵军何时能到大宁,与我部会师?” “我部夺回奉节后亦在尾随流寇北上,但为防流寇折返围合,不敢追逐过近,与流寇相隔约有半日路程。” 听闻此话,杨凡松了口气,半日时间秦良玉就可以赶到。 他自己这三千兵马,在大宁县守个半日还是绰绰有余。 他当下说道:“如此甚好,我军便依托大宁城而战,阻击流寇,以防大宁复陷。同时静待你部石砫劲旅到达。届时,两方南北夹击,流寇可破!” --------- 注释1: 据《重庆历史政德人物秦良玉》明确记载:崇祯七年二月(1634年),张献忠、高迎祥入川,秦良玉与儿子马祥麟前后夹击,于夔州(奉节)击败张献忠,迫其退走。 同时明末流寇分合无定,据《明末农民起义大事年表》载:崇祯七年,高迎祥、张献忠联合入蜀,陷夔府、破房县、保康入川;二月攻夔州、破大宁,为秦良玉所扼。 注释2: 白杆兵多数是皮甲、藤甲。石砫土司兵的藤甲和皮甲传统可追溯至宋元,《宋史·蛮夷传》便有“以藤为甲,遇矢不贯”的记载。 注释3: 据《明史·秦良玉传》载:天启元年奢崇明反重庆,……良玉乃出家财募兵,率翼明、拱明溯流西上,度渝城,奄至重庆南坪关,扼贼归路。……崇明败走,成都围解。 良玉乃还军攻二郎关、佛图关,复重庆。朝廷授良玉都督佥事,充总兵官。 第183章 善缘 皮甲石砫兵点头应道:“卑职离开时,秦都督亦有明言,我石砫兵马愿担主攻之责,只盼贵军死守大宁以扼流寇,静候我军赶赴战场。但还有一句话,我石砫群将让我一定要带予杨将军。” “请讲。” “当我军到达战场时,贵军莫要怯战!” 此言一出,屋中守备营将领皆愤愤不平、闹嚷开来。 杨凡伸手止住众人,据他所知,去年石砫白杆兵才被明军坑了一回。 去年马祥麟和妻子张凤仪奉朝廷之命分兵围剿流寇王嘉胤、王自用等部。 张凤仪率石柱土司兵孤军驻守河南侯家庄时,与流寇主力遭遇, 本应作为友军的明军左良玉部,战前承诺“侧击支援”,却因畏惧流寇群聚,不愿出兵。 其后更眼见张凤仪部陷入重围,左良玉反而后退至数十里外,坐视其败。 最终,张凤仪率白杆兵血战终日,矢尽援绝,与部众一同战死。 这事儿据现在一年都没有,所以秦良玉有此担忧,杨凡纵然心头有气,但也并非觉得对方是单单瞧不起他,只是普遍对明军战力不放心。 他点点头:“我部绝非土鸡瓦狗之辈!劳烦小将军转达秦都督,我等两军便相约后日共击流寇!届时贵军一到,我部马上出城列阵,共同夹击敌寇!” 末了,杨凡仍有些担心。 秦良玉咖位太大,或许没听说过自己这号人物,又或是看不上他这名不见经传的两江守备营。 于是又补充道:“另请秦都督宽心,我部绝非其他明军那般畏首畏尾之徒,尽是可战的虎狼之师……” 需要传的话已说完,皮甲兵的表情不再那般严肃。 他朝杨凡拱手打断道:“守备大人过虑了,我方将领只是稳妥起见随口提醒,但秦都督是相信杨守备的,在下也是相信的。 因为贵部是唯一快速赶到前线的客军,突击敌后本就是险棋,更绝非磨蹭怯弱之辈。更何况,守备大人的名号,秦都督也是知晓的。” 杨凡一怔,却见皮甲石砫兵再次拱手:“秦都督还让末将带句话,感谢杨将军送还我军故将秦拱明的尸首。” 闻言想起当初云南之事,杨凡心中更觉安稳,当日在罗平州不过是随手为之,眼下竟派上了用场。 他当即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遗憾道:“唉!当日杨某兵少,难以快速突破普贼的阻拦,否则秦拱明将军或许就不会死……” 说到这里,杨凡明显感觉到这皮甲石砫兵表情复杂,情绪低落。 “杨大人昔日只是一千总,当时云南有好几支明军,贵部却是第一个赶到罗平州的援军,已是尽了力所能及之事。” 杨凡又唉了一声,脸上满是叹息。 气氛低沉了一会儿,皮甲石砫兵收拾好心情,他作为传令兵已完成使命,当即和身后的藤甲兵招呼几句,便向杨凡告退。 临走出县衙门槛时,他又回头朝杨凡真心说道:“在下再次感谢杨将军送还家父尸首!后日之战,跟着我们石砫兵马同攻便是!也还望杨将军切勿怯战、也莫要浪战,” 话音未落,杨凡望着这皮甲石砫兵,才惊觉他与罗平州见到的秦拱明尸首颇有几分相似。 他还没来得及再客套几句,便见秦拱明之子跨上马背,招呼一声,身后藤甲兵纷纷应和。 随即马蹄声响起,石砫兵马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 “最后再确认一次,据石砫兵马的情报及今日军情局的侦查,大股流寇已到东南方向五十多里外。 据夜不收半夜哨探回报,流寇扎营处都有火光,营帐明显分为两处,且都连绵数里,估计人数约在六万至八万之间。 赞画房认为,流寇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大宁。他们分两股递进,闯贼高迎祥的兵力相对更盛,但与张献忠相比差别不大,暂时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合力攻城。” 次日,大宁县城内。 破败的县衙此刻灯火通明,周博文站在桌案边朗声说着,所有百总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此,人人都在认真看着地图。 几个把总低声议论了几句,明日要迎战七万左右的流寇,他们只有三千人左右,这绝非轻易之事,每个人心头都很紧张。 周博文没有理会,环视众人后继续道:“最坏的结果便是两伙贼寇合力猛攻城池,但我军只需坚守半日,石砫兵马就在敌军南侧,最多半日就会赶到,叛军无法久攻……” “不过赞画房认为,流寇还有第二种作战方式,我军不得不防,那就是不愿攻城!现在,由盖赞画长为大家详细说明……” 会议结束后,杨凡毫无睡意。 他独自登高远望。 大宁县新任县令还没到任,此时大宁已由他实行军事管控,守备营士兵守在城墙上,游离街头巷尾中,整座城市寂静无声。 城内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的防敌篝火星星点点。 杨凡又想起偷袭罗平州的那晚,今日紧张的心情如出一辙。 明天的对手,杨凡前世也听说过。 其中绰号八大王的张献忠他最记忆犹新,他记得很多清史记载说张献忠把四川百姓屠杀光了。 但他不理解,张献忠若是占据了四川,他的军队也需要民众作为根基,为何会主动大规模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 至于历史上张献忠这次能否成功入川,杨凡更摸不准,按理来说,对方刚被秦良玉逼退,又多了自己这一营强兵,当时进不来。 另一人绰号闯王,但杨凡对高迎祥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他只知道有个叫李自成的闯王,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秦良玉…… 历史书上那些惊鸿一瞥的人名,正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一整晚杨凡都没合眼。 天色微明时,大宁城内的道路上,步兵正在列队,军情司的夜不收骑兵已在城外聚集。 城内一片忙碌,在代表百姓的里长吆喝声中,百姓不断从废墟中捡起有用的物资运往城墙。 里长在杨凡的要求下,又号召了城内民妇拆下门板做了许多排堵,方便明军火铳手放在垛口射击。 还组织了两百多人的民勇,等待在城门处,让官军调遣御敌。 旁边的阎宗盛正要出城,瞧见杨凡后,便走过来,其表情轻描淡写:“流寇虽有数万之众,却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饥民,都是些土鸡瓦狗罢了,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流寇势大,你军情司的夜不收也切莫浪战。” 阎宗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后戴正头盔,跨上马背便飞驰到城外。 片刻后,城墙外的阎宗盛不知说了些什么,军情司的人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情绪十分高涨。 随之呼啸一声,便朝东南流寇方向奔驰而去。 张攀从城下满脸阴沉地走上来,靠近杨凡耳边说:“大人,阎宗盛给他部下说,杀一个贼寇马兵,大人给赏银二两。” 杨凡闻言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后便舒展开,淡淡道:“无妨。” 他迈步往城头走去,路过里长时,见对方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大宁城虽未被大规模屠城,但短时间内被明军和流寇轮番占据,对百姓来说如同坐过山车。 这些日子,大宁城的百姓早已身心俱疲,心头的不安怕是比杨凡还重,杨凡便顺口勉励了对方几句,说城战之后会将他们的义举写入塘报一同上报。 他还特意问了里长的名字,说到时候列在上头。里长们听后一阵感激涕零。 刚上城墙,还没站稳,亲兵收到阎宗盛的军情过来禀告:“守备大人,阎把总回报,流寇只剩下十里了。” 杨凡颔首应下。 第184章 马兵 杨凡麾下两个千总部的步兵已在城内墙下集结,火铳手尽数披甲。 重甲兵暂时未披,正成建制坐在地上节省体力。 火炮也已拆卸运上城墙,能随时根据敌军主攻方向调整防御面。 “命令阎宗盛,让哨骑尽量阻挡流寇斥候,屏蔽战场,同时探明对方人数动向,若敌军马队实在势大再听我号令。 再通告寇汉霄、张攀,以一声天鹅音为号,届时全军起身备战。” 亲兵应声退下。 一刻钟后,大宁县城东南的地平线上先出现零散人影,片刻后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线。 流寇斥候已逼近城墙二里,耳旁已响起零零碎碎的火铳声,是军情司的火铳在开火,地平线上偶尔腾起模糊的白色硝烟。 杨凡举起远镜,远处流寇骑兵的身影愈发显眼。 八贼和闯贼的斥候马兵多是经验老道的“积年老贼”,大多来自边军逃兵或长期流动作战所沉淀下的少数流寇。 对方还远,杨凡看得不甚真切,但至少能看出其中并无亮甲。 待得更近些,才发现流寇斥候几乎都没有重型铠甲,多是清一色棉甲或皮甲,既保机动性又能稍作防护,武器则以短刀、弓箭为主。 此时已到午时,按赞画房推演,秦良玉的援军会在申时到酉时之间抵达。 这期间杨凡得独自顶住流寇两三个时辰。 这是杨凡真正意义上指挥的第一场战役,也是首次与友军协同。 虽友军是靠谱的白杆兵,但对方尾随流寇相距数十里,他总担心对方是否能按时赶到战场。 流寇马队越逼越近,已至大宁城一里处。 杨凡望见视野中几十个阎宗盛的夜不收时聚时散,在马背上与数倍流寇马队缠斗追逐。 其余军情司夜不收则散开游走,不时放铳、弩射击。 流寇因有大量骡马,能上马当斥候的人数远超杨凡,单是此刻大宁城外便至少有三百以上流寇马兵。 面对两倍于己的流寇,军情司只能游击应对,时而聚兵近距离冲杀,冲杀后忽又散开,再以强弩、火铳猛射。 杨凡瞧见地平线远处又来一股流寇马兵加入游斗,至少又是两百骑。 他皱起眉深感压力,下令道:“让高源的散兵司都上城墙,别让敌人马兵靠太近!” 亲兵得令传话,旗手应声挥动令旗。 片刻后,城墙下东南外一里处。 城墙上鲁密铳的声响传到阎宗盛耳中,眼前越聚越多的流寇马兵零散落马。 似是没料到大宁明军有射程如此远的火铳,纷纷呼喊惊叫着四散开来。 军情司把总阎宗盛没回头,仍凝视着东南向地平线的敌军马队。 他身边一个老兄弟收起碎裂的小木盾,随即拉满开元弓,一箭射出,正中一名马兵。 那马兵抓紧缰绳在马背上晃了晃,终究还是栽倒在地。 周围马兵一声连声呼喊,纷纷张弓搭箭射来。 老兄弟俯身堪堪躲过,其中一支箭矢射中左胸,却未完全破甲,仅入肉一指。 他策马奔到阎宗盛身旁,见阎宗盛此时也是半身浴血,显然已经带头冲杀了好几阵,正勒马停住喘气。 他指着远处:“盛哥,东南方向又来数百流寇马兵……” 阎宗盛回头瞥了眼城头杨凡的将旗,随后咬着牙,回过头来。 他将面甲盖上:“走!拦着他们,贾疯子他们那么靠外边做甚!怎地?!还想让老子顶前面怎地替他龟儿子冲锋陷阵不成?! 打旗号让他一同冲击反攻,流寇马兵虽多,但老子杀他们如杀鸡!!” 话音刚落,城头炮声轰然炸响。 阎宗盛眉头一皱,又回头眯眼远眺,看清炮兵队已将火炮稳稳固定在城墙上,正在试射。 他猛地转回头吼声如雷:“流寇冲得太急太近,得把他们顶回去! 娘的,往日窑子里挑女人,一个个都抢着往前钻,今儿个倒没卵子了?给老子发旗号,让所有兄弟跟老子一起反冲!谁要是落在后边,小心老子一刀砍了他!” 那老兄弟转头发令,当再回到他把总旗下时,城头已响起第三声炮响。 大宁城内,两个千总部的两千余步兵仍坐在地上节省体力。 重甲兵尚未披甲,长杆兵器靠在一处,士兵互相倚坐。 气氛却不安静,许多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今日战事。 城头炮声清晰,显是城外军情司骑兵正与流寇交战,敌军大队怕是还没到。 王平安不停左顾右盼,时而松口气,时而见着传令的亲兵四向奔走,又会紧张起来,生怕那意味着交战将始。 不时有马蹄声响起,夜不收马匹一闪而过,来回冲进城内传递消息。 千总部的百总们呼喊步兵小心避让,给靠城墙的地面留出足够通道。 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王平安总觉得肚子极不舒服,他身子往前弓着,两手使劲捂住。 最后实在忍不住,只得满脸堆笑地向伍长请假。 伍长大骂他,上头令全军就地休息,随时准备起身作战,这节骨眼上王平安拉肚子,若他刚走便要作战可如何是好? 想罢伍长本欲拒绝,却架不住王平安苦苦哀求,见他实在憋不住,只得随手一指附近坍塌的民房,让他快去快回。 王平安如蒙大赦,急忙捂着屁股冲进最近的废墟。 城楼上,夜不收汇报:“大人,流寇马队越来越多,阎把总实在拦不住了。” 杨凡举着远镜,见东南方向流寇马队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此时来的流寇马兵应不全是老贼,但都是骑兵,虽不如军情司夜不收善战,数量却极多,他知道阎宗盛已尽全力。 “让阎宗盛退回来吧。” “属下遵命。” 城头信号声响起,明军夜不收互相呼喊着如潮般退去。 没了制约的流寇马兵势头更盛,纷纷尾追而来。 前方负责侦查的一名夜不收最后望了一眼,他带着一杆旗枪,其枪长一丈,枪头下有面一尺宽的小旗。 旗枪夜不收最后一次在同伴护卫下朝流寇近距离快速贴近。 他们几人绕过流寇马兵阻挠,成功到达远处地平线眺望。 流寇见他们如此胆大,还敢哨探己方大队,很快遭到敌方马队重点围攻。 旗枪夜不收只得一边飞奔一边在马背上摇旗。这旗起初摇动不快,待身后追兵渐多,便加快摇动速度,显然流寇大队越来越近了。 城墙上接连响起两轮火炮与鲁密铳声,流寇马兵死伤若干,也摸透了明军铳炮射程,不再靠近当活靶,只围着城池打转。 又过一刻,杨凡从远镜中望见地平线开始涌现重重人影。 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成千上万的黑点汇成一片,如地毯般铺满东南田野,恍若遮天蔽日。 数万人多而无序,正一层层向大宁涌来。 官道上难得这般喧嚣,无数流寇正仓促结阵…… 第185章 抉择 数万人马仅凭一条官道根本无法展开,只能不断拓宽扇面,上千人逐渐被挤到官道两侧的麦地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随后便见许多凶神恶煞的流寇老贼游离其中,不断挥刀乱劈,将人群死死堵在官道与麦地之间。 成百上千的流寇马队没了阎宗盛掣肘,更加肆无忌惮地呼啸冲来。 最后在严威炮最远射界处才勒马停下,接着开始绕着城池奔行了整圈。 大宁县城不大,杨凡为隐藏势力,步兵尚未上城,对方又忌惮火炮与鲁密铳不敢靠近,绕着城也压根看不出城内明军有多少。 周博文在旁提醒:“大人,流寇停了,还有四里地,估摸着是在打量怎么攻城。” 杨凡点头,他的手又开始发麻,心里纵然紧张,但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淡淡道:“吹天鹅音,通告全军,准备迎击流寇!” 城墙下,王平安从废墟里舒舒服服地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向伍长报到,就被脸色阴沉的伍长一把按坐下来。 王平安四处张望,只见城门“砰”地大开,军情司的探马尽数退回城池的庇护下。 恰在此时,城头响起嘹亮的天鹅长音,重甲兵开始披甲,百总们纷纷从地上站起,在队伍里来回走动,最后查点军备与人数。 察觉战斗将近,王平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旁边“铁塔”般的身躯靠了靠。 “赵和尚,等会儿厮杀时你可得压着点速度,别冲太前,咱俩说好的,得一起活着回重庆。” “……” “赵和尚?” “……” 王平安奇怪地凑过去,却见赵和尚嘴角耷拉着一条晶莹的口水,显然是睡着了。 王平安大骂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上。赵和尚迷迷糊糊睁眼,见王平安盯着自己,立刻露出无辜的憨笑。 “马上要打仗了,要死人的!!!你居然还睡!” 赵和尚挠头:“困……” 王平安忽然瞥见张千总与寇千总急匆匆上城,瞧着像是上头情况有了变故,或是要商议战事。 他回头瞪着两只鱼泡眼,对赵大通说:“我跟你讲,今个怕是要打一整天,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不留神就得丢了命。但只要你跟着我,我就保你平安,来!我先帮你披甲。” 赵大通闻言点头:“好……” 城墙上,众将脸色阴沉。 流寇大股在大宁城东南三里处忽然停住,随后在混乱中渐渐分成两股,一股打着八角星纹的“八”字旗,另一股则是“闯”字旗。 大宁城依河而建,大宁河自北而来,穿城而过再向南流去。 如今“闯”字旗在大宁城东停下不动,只剩“八”字旗继续北进,敌军动态情势已然明朗。 盖世才朝杨凡拱手:“杨大人,流寇果真如在下所想!不愿死攻大宁,想让两部交替绕过城池,眼下闯贼盯着咱们,那股八贼怕是想先渡大宁河再北上去抢盐场!” 杨凡面色凝重,情况比他预想恶劣。 秦良玉的援军将至,守备营若能依托城墙打防御战自然最好,但流寇显然也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身后有秦良玉步步尾追,大宁又有明军驻守,轻易攻不下来,索性不做尝试,打算直接绕过大宁北上。 大宁盐场眼下又只有民夫与石望的两百预备役,绝拦不住数万流寇。 杨凡胸口剧烈起伏,他不能放任流寇越过自己去攻薄弱的盐场,更不能容忍他们再将战利品从他手上夺走。 因为那是他才抢到手的! 城墙上,众将齐齐望向杨凡,等待他的最终决策。 杨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城砖缝隙里的尘土,风从东南来,裹挟着流寇那边隐约的喧嚣。 他又扭头看向城北,盐场的方向被城墙挡着,他看不见,可眼前却已清晰浮现出石头带着两百预备役握着武器守在盐仓前的模样。 还有那上百万斤白花花的盐堆在仓里…… 他立刻就已在心里掂量起了这笔账,一是放弃盐场和石头,自己龟缩城内以求安全;二是冒险出城与贼寇正面对决。 若用第二个,敌我人数虽然众寡悬殊,但只要坚持到秦良玉的援军来,流寇再横,也得掂量掂量腹背受敌的滋味。 可要真是出城野战……流寇光是马队就有上千,密密麻麻的人像翻涌的黑潮,他手里这点兵,列阵出去,实在福祸未知。 “妈的……” 他低骂一声,不是骂流寇,是骂这道选择题。 目光扫过城下正列队的兵卒,收回来后杨凡又看见张攀、寇汉霄、阎宗盛挺直的脊梁。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来看他龟缩的,秦良玉也让他不要怯战…… 甚至或许,他现在这么多铁甲火铳,流寇现在并不强势,说不定拉开阵型只需要往城外一摆,对方就怂了。 只要流寇往东边一撤,杨凡也就不追了,还能得个出城求战、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石望和盐场他也保住了。 风忽然转了向,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制定计划并非就是为了一成不变,杨凡猛地松开抠着城砖的手,指节泛白,再抬眼时,眼底的犹豫像被风吹散,只剩下硬邦邦的决绝。 “全军听令!”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众将,众将齐声应声聆听。 “执行赞画二队乙战略!与流寇野战!” 嘹亮的天鹅音再次响起,一丈八尺的守备旗率先在城头升起,接着各千总部的认旗依次竖起。 下级认旗也一层层在阳光下展开,迎着寒风猎猎飘扬。 王平安见自己旗队的队甲也立起那面绯红色队旗,便跟着赵大通、随着伍长从地上站起,聚集在队甲的绯红色队旗下。 紧闭的城门忽然洞开,张千总与寇千总下了城墙回到部队。 随着上级命令层层递达,队甲听了百总的话后,又走到伍长面前传达。 “整兵出城!准备与流寇野战!” 这话一出,王平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留在城里有城墙庇护他都怕,更别说出去跟流寇近战了! 可军令如山,容不得退缩。城头又响起一道天鹅音,两个千总部排着队迅速朝城门开去。 城外流寇察觉到明军出城,大队人潮也开始缓缓转向。 他们阵型臃肿,转向进展缓慢。 两军相隔三里,守备营则迅速在城外列阵。 李大伟急匆匆赶来,额头满是大汗:“大人,火炮要拆下城列阵,还得一个时辰。” 杨凡沉默。 一个时辰,流寇绝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可又不能放任他们去攻盐场。 一旁盖世才进言:“守备大人,眼下火炮短时间拆不下来,但若我军步卒在城外大炮射界内列阵,大炮便不用出城了。” 杨凡点头,让李大伟照办,将火炮全数移到城东。 可严威炮是轻型火炮,不是红夷大炮,最大仰角三寸时射程最远,也不过八百步,终究是没办法的办法。 几个民夫过去帮忙运炮,一直在城墙上候着的里甲满头大汗跑过来:“杨将军,您这是要出城野战?” 杨凡“嗯”了一声。 里甲“哎呦”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大呼小叫:“杨将军不可鲁莽!这守着大宁城就好,城外流寇势大,贸然出去,恐要倾覆人海之中呀!” 杨凡没理他,自顾自看向城下的守备营。 两个千总部已全数披甲出城,此时正在出城的是高源的散兵司。 杨凡头也不回:“流寇想绕道攻盐场,本官虽无守土之责,然朝廷洪恩浩荡,方寸山河既由我收复,便系于我一人之身, 刀尖所向,纵然前路尸山血海,本将也要守住我大明每一寸所在,大丈夫当如是也!怎可怯懦避之!” 第186章 闯王 里甲抬头。 正午阳光破云而下。 刹那间,杨凡的身影沐在栩栩缕光中,华光之中,对方伟岸身影让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里甲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心头剧震。自打杨凡搬出“守土有责”的大道理,他便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杨凡亲兵快步上前禀报,全军除炮兵队外已全数列阵城下。 杨凡点头戴好头盔,嘴上缓缓道:“大宁的父老乡亲即刻组织民勇上城!且请放心,我两江守备营只要在城下一刻,流寇便不敢妄动攻城!”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城墙上的亲兵尽数随他下了城。 里甲身形趴在地上僵了半晌,这才哭丧着脸爬起,他扒着城墙俯身朝下望去。 正看到城墙下明军已尽数列阵完毕。 耳中天鹅音响彻大宁城东郊的麦野,明军各级旗号挥动,节奏沉稳的步鼓声随之响起。 步兵随鼓声踏着密集脚步越过官道,踏上东郊麦地。 大宁东郊的冬小麦本正处返青关键期,经冬休眠后随气温回升恢复生长,叶片正该由黄转绿。 可战事席卷大宁过后,麦地不见连片嫩绿,只余一片狼藉。 阳光下的麦地中,明军队伍里不时闪过金属反光,那是甲胄的光泽。 里甲瞧得心惊,先前他也曾见过其他明军,却从未见过这般规整的队列。 瞬息思索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一跺脚转身下城,要召集乡邻再组更多民勇。 大宁城东南向三里处。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浓密,身着白袍白巾,脸上还有两道大疤。 他眯眼打量,见对面官军明甲密布,却尽是步兵,脸色微微发白。 他实在不知此处还有支披甲率如此之高的官兵,瞧着竟比石砫白杆兵还要唬人! 明军步兵随步鼓缓缓加速,朝着正面的八大王部逼近。 面对数量众多的明军甲兵,两股流寇的马兵纷纷惊叫后退躲避。 “禀告闯王,八大王来了。” 高迎祥扭头,见一队人马破开人群,正逐渐靠近。 张献忠穿过辎重区,这里满是厮役,车架与人挤作一团,乱哄哄的,空气中弥漫着骡马粪便的腥臭。 到了近前,身旁的义子要扶他下马,张献忠也不理,自己扭了扭身子便轻松翻身落地。 通报过后,张献忠来到高迎祥身旁。 他见高迎祥仍望着大宁明军的方向,于是他也顺着目光朝对面看去。 只见此时麦地尚无高秆,在这片西南少见的平地间,明军阵列瞧着格外齐整。 两人本就没打算攻大宁。 张献忠先前与高迎祥已破过此城一次,县库与士绅豪族被他俩杀得干净,百姓手中的粮财也搜刮得差不多了,再攻也没什么油水。 更何况如今大宁有官军守城,他们更不愿意流血强攻城墙。 今日行动的核心,本是夺回盐场。 先前破大宁盐场时,里面有近两百万斤成品盐,高迎祥攻城出力少,只分了一小部分,但搬得快。 如今被明军夺走的,全是张献忠那部分。 他们本打算让张献忠夺回盐场,高迎祥在后方威慑大宁明军。 但两人都不愿与官军死战,毕竟合兵后兵力虽占优,可身后石砫兵马紧追不舍,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一旦明军增援赶到,闯营和八大王部只能再撤。 可大宁明军主动出城野战,却在他们意料之外。 闯营与西营集结主力调转方向,怎奈裹挟了太多百姓,队列臃肿,此刻尚未完全列阵完毕。 大宁城东的麦地上,明军大阵一成,先前被他们马兵压制的官军游骑便再度现身。他们袭扰马兵,在两军阵前空白之地散斗不休。 明军散骑也尽是铁甲,流寇马兵只能三两成群,才敢合攻一个散骑。 张献忠就望见官军散骑中一人身后跟着数名士兵,对方生得五大三粗,双手挥舞长槊大杀四方,马侧已挂了一连串马兵的头颅。 阳光下,银光闪烁的明军队列渐渐停在距大宁城墙一里之地,与流寇两方大阵已相隔不到两里。 张献忠骂骂咧咧:“娘的!四川咋这么多强军?我原以为陕西大小曹已是厉害角色。 谁知道这刚进四川就撞见石砫兵,好不容易甩开,又碰着这股明军。这地方真有那么富?别让老子找着机会,不然高低得进川耍耍!” 高迎祥点头。 虽然还没正式交手,但看得出眼前这股明军求战欲望极强,队列严整,铁甲又多,看上去甚是唬人。 他开口道:“抓了几个百姓问过,说这是重庆来的两江守备营。” 张献忠一愣:“重庆兵?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想来是些碌碌之辈。” “多半是新立的营头,主将没经验。你瞧瞧,对面这架势,是想引咱们进城墙上大炮的射界,咱们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高迎祥点头。他和张献忠打了半辈子仗,对方这点心思,扫一眼心里便门儿清。 张献忠眼神闪烁,道:“既是新立的明军,新兵怕是多的很,怕是没什么经验。我瞧对面明甲占了三成,若是能拿下,咱们又能拉起数千老营……” 高迎祥斜眼瞥他:“有话就痛快点说。” ----------- 注释1: 高迎祥穿着据《陕西省地方志》提到他“上阵时白袍白巾,身先士卒”,也描述其“身着白袍头戴白巾,形象甚是醒目”。 这种以白色为主色调的装扮在战场上尤为突出,既便于部下识别指挥,也暗含“替天行道”的象征意义。 第187章 合攻 “眼下这官军如此出城列阵堵着,咱们的辎重、车架、骡马队都要随军北上,恐怕没法从他们眼前过,又谈何夺回盐场?再说了,如今咱合兵数万,眼前这明军新兵不足三千,依我看能打!” 高迎祥嘴角抽了抽:“你还好意思提盐场!当日打下盐场我就说过,要拿盐就赶紧运走。你不当回事,现在被人夺了,又气不过了? 我瞧那官军将领怕也是奔着你东西去的。如今弄得咱们前后都是官兵,我倒无所谓,盐场里被抢的都是你的,我大可以往东避拉开他们,再往北去!” 被高迎祥提及此事,张献忠气得破口大骂:“娘的!抢东西抢到老子头上来了!给老子玩黑吃黑?!” 两人在奉节被石砫兵堵住后,自知难入四川,便早已商妥后续战略。 高迎祥打算从夔州北撤,经大宁(今重庆巫溪)翻越大巴山入陕西汉中盆地,去与“过天星”惠登相、“满天星”张妙手等五营义军会师汉南,图谋恢复陕西根据地。 张献忠则计划沿江东向,沿长江南岸撤退,再联兵“曹操”罗汝才等部劫掠。 高迎祥沉吟道:“再说咱一路过黄河南下,老营折损不少,前日你又被石砫兵阴了,折了数百老营。 对面这川兵如此好战,铁甲又多,就算新兵多怕是也不好啃。反正我闯营是不打的,你要打,便让你八大营自己上。我大不了再往东撤些,这川兵再莽也追不远,我照样能北上。” 这话刚落,张献忠“呸”地啐了一口:“撤你娘的!咱身家全在这儿!能打的主家、厮养加起来好几万,被石砫兵打成这模样也就罢了,还被伙叫不上名号的重庆兵堵路? 真要是夹着尾巴跑了,他们要是再跟石砫兵合兵来追咋办?到时候钱粮女人全丢光,进山等着饿死?” 高迎祥眯起眼不吭声了。 现在摆在高迎祥和张献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还是避战继续向东逃窜,但他们这队伍并非只有老贼和马队,身后更有随军数万厮养和粮车骡马辎重,队伍乌泱泱的极其臃肿,且许多都是胆小流民,敌前撤退困难。 若想全身而退,就只能派他们最核心的老营马队列阵挡在中间来威胁重庆兵,然后再让骡马辎重慢慢转向逃窜。 可如此一来,那重庆兵的态度就很重要,若是再蹬鼻子上脸不断进逼,他们两营马兵是不舍得直接冲阵的,最后还是得留下断后者,才能断臂求生脱离对方。 除了这条路,另一条自然就是合力打掉对方,如此没了威胁,周遭坦途,大宁盐场亦可以夺回。 张献忠见有戏,赶紧又说:“不过是伙重庆兵,咱折些老营将他们杀干净了!抢了铁甲、再抢盐场!就算石砫兵追来也奈何不了咱,这才是活路!” 沉默片刻,高迎祥垂脸忽然嗤笑一声,扫向他:“这重庆兵透着诡异,甲兵家丁太多,不见杂兵,不合常理。你真当以为说几句激我的,就让我陪你啃硬骨头,帮你夺回盐场?” 被识破心思,张献忠也不尴尬,只嘿嘿直笑。 张献忠想了下继续说:“但对面那川兵将领确实可恨,带着家丁和那么多新兵守大宁,咱打算放他一条狗命也就罢了,他还敢出城浪战。今日你我二人真要就如此跑了,怕是要被其他兄弟笑掉大牙。” 高迎祥沉吟后,摇头道:“这川兵敢出来,大宁城里怕是还有三四百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只能先打麦地里的明军……” 张献忠低头摸了摸嘴:“打!今年咱运道不错,从河南渑池渡河,弟兄们都抢得肚圆,就是来路、去路太局促。 往南是秦良玉,往北是大小曹,现在这重庆兵这等新营伍也敢骑到咱脸上来作威作福?不把他们灭了,难道以后见了明军都得夹尾巴跑不成!?” 高迎祥咧嘴笑了两声:“既然咱说好闯营和八大营同行,便是要一起寻活路的。你要在这儿全歼重庆兵,我闯营倒是愿意帮你……” 张献忠大喜,刚要接话,高迎祥又补了句:“但我闯营不主攻。你西营要夺回盐场,得自己出力。” 张献忠“呸”道:“刚谁说要一起求活路、你就如此这般帮我?!” “我闯营虽不进攻,却能列阵一旁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西营真要能打崩这重庆兵,我自然在关键时刻派老营帮你突破!若是你败了也有我帮你兜着,不至于收不住。” 张献忠陷入深思。眼下两军被堵在此地,那川兵看着也不是纸糊的,主攻必定死伤最重。 闯营这般隔岸观火,非要等有致胜战机才肯出力,反倒稳赚不赔。 张献忠又朝官军方向望了望,官军见流寇这边迟迟没有动静,竟又整军往前挪了一段距离。 其身后大宁城墙已距他们近一里多,炮就算射过来准头也不好,而且官军周遭全是平麦地,正适合人数占优的闯营、西营施展。 见机会转瞬即逝,张献忠马上回过头:“好!就这么定了!咱们也可以先让老营去吓吓,新营伍新兵都多,说不定就直接吓溃了。实在不行,再派些厮养。” 高迎祥点头,两人总算勉强达成共识。 一刻后,铜角号的尖啸划破平原战场,穿透周遭嘈杂。 闯营的牛角号随之响起,无数人在主家的怒骂声中爬起来。 闯营与西营同时擂响大鼓,一时间鼓声震天,连绵无绝。 数万流寇分作东、南两路,拉开宽大正面,像道巨大的黑潮从东往西横扫,漫过起伏丘陵,渐渐推进到麦地中。 麦地西北方向。 “贼子要在麦地交战,如此才能发挥他们的人数优势!” 麦地西北方,赞画房不断依据军情司情报,将流寇的态势、位置以俯视图更新在纸上。 随着双方不断靠近,麦田里人声鼎沸,流寇马兵再度呼啸而出,最终与军情司夜不收将犬牙交错的战线维持在两军阵前。 两方时聚时散,相互游斗,但因为都是骑兵,很难像步兵那般粘黏死斗。 皆是你追我赶,呼啸来去。故而虽打得热闹,但两方实际伤亡都不大。 杨凡凝视战场。 赞画房原说最优列阵点是方才那处山坡,此刻进军后却已用不上,他没法借山坡坡度增防,而且他们已出了城墙大炮的最远射界。 见流寇迎战之势,高亢的鸣金声响起,杨凡的中军主旗骤然停住,各营军旗同时立定、不再挥动,连绵的步鼓也戛然而止。 两江守备营所有号令声瞬间消歇,全军停下脚步,按当前阵型立定。 密集的步兵阵前,数个传令骑兵往来奔走,队甲、伍长不断微调所管辖所部,行进后的阵列逐渐恢复齐整。 数百流寇马兵完全控制了明军阵前两百步外的区域,军情司夜不收只能在步兵掩护下,不断试图挑战数倍于己的流寇马兵。 杨凡望着官道上蜂拥而来的流寇人潮皱着眉。 数万人压过来的气势,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海”。 ----------- 注释1: 据《绥寇纪略》记载闯营部在河南扩张时,“每破城邑,辄尽收其粮储、骡马,载以大车,随军而行”。 据《蜀碧》记载张献忠入川史实,称其“大队行军,人畜混杂,妇女老弱居其半,粮车、辎重夹于其中” 第188章 冲骑 对面麦浪翻涌,数不尽未折的青麦被踩踏,似滚动的青色海洋。 张献忠的西营流寇如山洪决堤,数万之众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皆是。 杨凡举起远镜,细看之下流寇武器五花八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各式武器在阳光下闪烁寒光。 但其中棍棒居多,许多甚至都是折的树枝,应是平日赶路流窜也在用 人潮涌动如黑潮奔腾,将麦田淹没,青麦挣扎,徒添一抹凄凉底色。 “大人,流寇只剩一里。” 视野中,两股流寇汇成一线,忽然响起号令,乌泱泱的人潮逐渐停步。 但仍有许多流贼四下奔走,流寇中不少人冲出来又拍又打,勉强将其收拢回队,维持住了一个层层叠叠地阵型。 两方中间隔着一里远的空麦地对峙。 片刻之间,流寇阵营中忽地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喊,这咆哮声震耳欲聋、响彻云边。 寇汉霄和张攀在阵列前方奔走,他们分别负责千总一部和二部,构成了杨凡的左右两翼。 他们紧张调整队形,两江守备营两个千总部排成五列厚度的横队。前面是火铳手,后面依次是刀盾和长枪兵。 俯视看去,明军无论厚度还是横队宽度,都远不及漆黑一片涌来的流寇大军。 此时到了临战时刻,杨凡反倒不再紧张。他总这般,凡事只要一旦下了决心,真正到了风口浪尖的关头里,反而心如止水。 他已想好此战要发挥火铳优势,等敌军抵近再用刀盾掩护,继而长枪交战,以正规军的训练有素,屠杀对面徒有数量优势的流寇。 杨凡扫视麦田中的队列,士兵表情都有些僵硬,大家对这场战斗缺乏准备经验。 许多人偷看中军方向,想得到更多指示。 一旁的周博文回望大宁方向,提醒道:“大人,马上要到申时了。” 闻言杨凡心中稍慰,他最多需坚持两个时辰。 见周围之人皆有些紧张,杨凡朗声打气道:“流寇尽是土鸡瓦狗,我守备营当以一挡十,便是石砫兵马不来,咱们也必胜!” 话未说完,流寇山呼海啸的吼叫声中,其大阵后方响起一阵喇叭声。 西营左侧后方忽然涌出密集骑兵,其数量极多,怕是至少上千,他们大声“啊啊”怪叫,策马朝着列阵的守备营飞驰而来。 密集的蹄声轰鸣中,上百名骑兵绕过乌泱泱的流寇大阵,像一把利刃直朝杨凡左翼飞驰。 这么多骑兵迎面冲来,守备营左翼阵形顿时大乱,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上阵,包括不少队旗队长都表现得不知所措。 寇汉霄负责左翼,他在队列中大声叫骂,对着士兵连踢带打,杨凡没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告诉镇抚司,去左翼督阵,溃逃者立斩!” 亲兵应了一声,往左翼跑去。 杨凡头脑中也有些发懵,直冲过来的流寇骑兵数量近乎等同于左翼步兵总和。 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好似要一击凿穿他的左翼。 一里即后世五百米,几个呼吸间流寇马队便抵近明军左翼一百二十步,正要突破一百步时,流寇大阵突然传来一通喇叭声。 见官军队列没被吓溃散,那些骑兵也并未直冲队列,而是往侧面绕了个小圈后往己方折返。 寇汉霄立在左翼阵列中,刚才那么多敌骑迎面而来时,他也有些心惊,没多少底气能挡住,只能不停朝队列大喊给自己壮胆。 一百二十步外,流寇马队逐渐勒马停住,开始朝守备营左翼放箭,想引诱守备营发铳反击。 左翼阵列中响起零碎“叮叮当当”的响声,流寇马兵距离太远,抛射的箭矢又没什么准头,侥幸命中,也难对铁札甲和布面甲造成有效杀伤。 更何况守备营士卒还有斗笠盔冒沿防箭,但因为单方面挨打,担心士卒心理压力,寇汉霄与下级把总只能派出亲兵,不断往来奔走,一直强调不准擅自发铳。 在寇汉霄视野中,远处马兵大队中一个身穿红色箭衣的大汉正大声指挥:“会射箭的都往前走,射死狗官兵!” 喧嚣叫嚷声中,流寇马队混乱交替,有弓弩者纷纷拿出朝明军左翼射箭。 一时间,头上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寇汉霄耳边几个火铳手发出惨叫,都是被箭矢穿透布面甲甲片缝隙,或者射中面,造成零散伤亡。 其余士兵则呼呼喘着粗气,不断斜眼去看队旗和中军旗。 寇汉霄一边观察前方流寇,一边留意受伤的己方士兵。他左翼队列越来越骚乱,似在躲避地上的伤员。 “受伤的先爬旁边去!” 寇汉霄大吼,百总、把总级的分出亲兵进去,一一将受伤士兵拖到后方。 片刻时间后,凌空飞来的流寇马兵的箭矢越来越少,似对方已耗尽体力。 那箭衣马兵再次哇哇大叫,流寇马兵调转马头。 然而流寇马兵并未归阵,而是朝流寇本阵兜了个小圈子,又蓄了些马力,再次调转马头朝明军左翼奔来。 其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形成狂奔之态。 上千马兵奋力疾奔,马嘶声骤然剧增。 直直朝左翼冲击而来,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 流寇本阵吼叫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察觉到流寇马兵这次不像佯攻,或许真想一举冲破明军阵线。 身后中军部传来悠扬号角声,提醒士兵立即检查兵器,准备迎接撞击。 寇汉霄的千总旗子迅速挥舞,身旁喇叭手随时准备发令。 麦田上的流寇没什么旗帜,都是些头目在交互呼喊,冲在最前面的流寇马兵已进入左翼射程百步。 眨眼间便是九十步。 八十五步。 八十步。 “放!” 一声喇叭响起。 “砰!砰!砰!” 火光骤然绽放。 火铳炒豆子声整齐响起,数百支火铳同时吐出火舌,浓烟翻腾,白色硝烟腾空。 弹丸如暴雨倾泻,瞬间将冲锋的马阵撕裂一片。 被击中的战马嘶叫着马失前蹄,连带马上骑手一起翻滚倒地。 未被击中的马匹受惊狂奔,拥挤、踩踏,冲击阵型瞬间嘶乱。 第一排火铳手齐射后迅速递退后方装填,第二列火铳手再次平举鸟铳。 视野中超过二百支火铳再次齐射,马队前面虽未造成巨大伤亡,但也有许多人仰马翻。 最前方的流寇马兵传来阵阵惊呼,试图往侧边躲避。 他们并未料到明军竟有如此火力,火铳射程还这么远。况且他们一开始也瞧见了官军有刀盾长枪,也并非抱着进对方步兵潮中近身肉搏的打算。 毕竟每个马兵都是珍贵战力,闯营和八大营都不舍得这般用。他们其实也仅是想再次抵近些,看能否逼溃官军而已。 眼下骤然被官军火铳急射三轮,虽因死伤不过百,但却造成不小混乱。 马兵彼此在官道和麦地中混杂,后面的马兵被前方转向马兵挡住去路,只能尽量调转马头想要一同往侧面奔出躲避,但却又与身后的流寇挤作一团。 流寇马队一时极度混乱。 第189章 新兵 面对如此密集的活靶子,明军没有丝毫停顿,第二排、第三排齐射接踵而至。 每一轮铅弹都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马兵的冲锋阵型彻底瓦解。奔散的战马与狼狈的骑兵在麦田中翻滚、哀嚎。 西营本阵。 张献忠勒住战马,望向那片被火光与硝烟吞没的麦田,面目扭曲,带着难以置信。 眼前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官军士兵训练有素,面对上千老营马兵的佯攻,竟能沉住气不轻易发铳,更不见溃散迹象。 对方的火铳也是精良异常,射程远不说,也未见有炸膛。 看来速胜无望了。 他第一次郑重地望向对面中军,在那道人流与铁甲阵列所构筑的防线中央,一杆绣着“杨”字的战旗仍在顽强地飘扬。 麦地里,受惊的马匹从阵前四散掠过。 明军三轮疾速齐射后,流寇马队死伤百余,陷入短暂混乱。 明军火铳手装填的功夫,后队马兵匆忙朝北拐了个大弯,最终在百步外的安全距离勒马停住。 许多被击落马下的流寇手脚并用爬起,连滚带爬地逃向侧翼的马阵。 收拢部分残兵后,流寇马队发出阵阵呼喊,迅速调头撤回本阵,放弃了直接冲破明军阵列,速战速决的打算。 初战告捷! 明军阵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士气如炽。 这有助于士兵驱散恐惧,所以杨凡并未下令弹压控制, 待呐喊声渐息,杨凡瞧见对面流寇阵型忽分忽合,若散若聚,五花八门的黄色旗号升起又落,令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西营、闯营各自从左右两翼分出数百马兵,这些兵并未策马狂奔,而是节约马力,缓步挺进。 这次流寇马兵也并未直冲明军主阵,而是绕外沿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悬停在明军左右两翼百步之外,便不再动作。 这是“游刃”。 意味着流寇左右两队马兵随时可能寻机突袭,便如守备营头上的悬顶之刃。 杨凡顿感压力倍增,他道:“传张攀来!” 张攀从右翼赶到中军将旗下,杨凡沉声道:“右翼由你负责,但你更是镇抚兵之首!务必安排妥当,告诉他们,迎面而来的皆是敌人!若镇抚兵拦不住溃兵,本官唯你是问!” 张攀毫不迟疑,低头大声应诺,旋即赶往阵后部署镇抚队宪兵。 对面流寇本阵中传来一片嘈杂。 麦田尽头响起凄厉的号角,鼓点逐渐密集如雨。 西营阵中黄旗朝明军方向急速挥舞,刹那间,人潮如浪潮般汹涌起伏,众皆群趋向前。 西营本阵中,高迎祥已经回去闯营指挥,张献忠与诸多义子并辔立于高坡,俯瞰下方密如蚁群的黑潮。 老营兵手起刀落,挥舞刀背不断驱赶着被裹挟的流民百姓向前挪动,男女老幼皆在其中。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赤着双足,脏污的脸上写满惊慌,目光惶惑地扫视着对面明军阵地上飘扬的大旗。 “听着鼓声就往前冲!想活命的就往前冲!” “谁敢停步,老子马上砍了他!” “官兵一样杀你!敢掉头跑,旁边马兵也得砍了你!” 流民人群中,无数分散的老寇围城一圈,像是渔网兜着厮养缓缓向前。他们厉声叱骂,刀背不时抽打在队尾退缩者身上。 人潮之中的厮养大多手持简陋的竹矛、棍棒,衣不蔽体。在老营的驱赶下,队列中不断有人佯装跌倒。 第一拨厮养被驱赶出来,数量超过五千,迅速覆盖了前方麦田的青绿。 王平安呼吸急促,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左右队列中也弥漫着惊慌,守备营几乎全是新兵,远非能征惯战的精锐。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王平安感觉自己精神压力已濒临崩溃。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赵大通,那傻大个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忽然,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扫来,察觉到危险的王平安心头一凛,急忙转回头,不敢再乱看。 他暗自思忖,若非身旁有伍长和镇抚兵监视,早在方才骑兵冲锋时,自己恐怕就已逃跑。 幸好那些骑兵只冲击了寇千总的左翼,他和赵大通在张千总的右翼,全程只做了个隔岸观火的看客。 但眼下,这铺天盖地的数千流寇,却是绝不可能只攻左翼了。 流寇大阵中震天的鼓声愈发密集。随着鼓点加速,数千流寇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这声浪如潮汐,随着汹涌的人海起伏翻腾。 王平安愈发紧张,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唯一让他稍感心安的是他还身处第三排,前方有两排火铳手,身后则是赵和尚和伍长。 将旗旗语变换,队甲瞧见,连忙招呼身旁旗手以绯红队旗回应。 命令层层下达。 “八十步方准开铳!擅自开铳者,立斩!!” 崇祯七年二月的寒风中。 明军阵列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每个人都死死盯住那不断逼近的人潮。 将旗处一声悠扬号角响起,宣告敌军已进入百步射程。 王平安学着前排士兵,低头最后一次检查火铳的火绳、弹丸与火药,随即进入战斗状态。 九十步。 流寇漫山遍野冲来,却冲得快慢不一,原本密集的人潮逐渐变得混乱稀长。 八十步! 一声喇叭锐响,第一排火铳手应声击发。 “砰!砰!砰!” 并非一声突兀的炸响,而是无数道短促锐利的爆鸣在瞬间绞成一股沉雷般的洪流。火药爆裂声与弹丸破膛的锐响紧随其后。 视野中,冲在前排的流寇齐刷刷倒伏大片。 火铳暴烈嘶吼滚过旷野,惊飞林间宿鸟。麦田间硝烟腾起,虽风飘散,两侧马匹不安地刨蹄嘶鸣。 --------- 注释1: 不管西营还是闯营或是革左五营,流寇最核心的战斗力都是“老营骑兵”,在与明军的正面交战中,老营骑兵通常承担“凿阵”任务。 据《明史·卢象升传》所述,崇祯九年(1636年)高迎祥与卢象升在郧阳会战,“贼老营骑卒五千,分三路突阵,明军步兵不能挡,阵遂溃” 洪承畴在《剿贼疏》中提到:“贼之难剿,不在众之多,而在其老营骑者。此辈多百战之余,骑射精熟,见利则聚,遇败则散,追之不及,守则难防。” 孙传庭在《白谷集》中分析:“高迎祥之众,数万中,可战者不过数千,即其老营骑卒也。此数千骑不破,则贼终难平。” 第190章 厮养 第一排火铳手齐射后迅速退后装填。 紧接着又一声喇叭,第二排火铳手举起鸟铳,爆豆般的轰鸣再次响起,两轮射击形成了持续的火力压制。 王平安紧张地望向战场。 遭受打击后,流寇至少有数百人被喷涌的铅雨射成了筛子,甚至有老妇抱着婴儿倒在血泊中,身体仍在抽搐。 明军阵前尸横遍野,附近的麦田被染成大片刺目的深红。 又一声喇叭响起,千百次训练所形成的条件反射下,射击完毕的第二排士兵迅速后退。王平安所在的第三排,瞬间变成了第一排。 他随着喇叭声举起火铳,跟着喇叭号发射一铳,硝烟再次腾空,火铳的轰鸣响彻大宁以东的旷野。 连续三轮急射,超千发铅弹形成的死亡弹幕扑向流寇人海。王平安只觉眼前已被硝烟遮蔽。 一阵风吹过,硝烟渐散,他看清麦地上的流寇前队人群已混乱不堪,地上尸体犬牙交错,流寇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 前排被击中却未死的流民抱着血肉模糊的肢体翻滚,皮肉在麦茬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这汹涌的黑色潮水彻底崩溃,开始向四面八方逃散。后方的流民甚至来不及看清同伴的惨状,就跌跌撞撞地冲向任何能逃离的方向。 有人试图逆流逃向后方,却被奔涌的人潮撞回,引发一连串的骨牌式倾倒。 更多人则选择向左右空地溃逃,又被人群中混杂的流寇老贼砍杀。麦田里倒伏的麦茬被无数乱脚践踏,化为暗红的血泥滩,断肢残臂在泥泞中若隐若现。 王平安怔怔看着眼前失控溃退的敌军,第一次觉得打仗竟如此“容易”。 流寇大阵中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许多仍在砍杀溃兵的老贼闻声停下,大声呼喝着整顿队伍。很快,他们抛下麦地里数百死伤者,如蒙大赦般撤回本阵。 西营本阵内,闯营的一个闯将策马而至,这人张献忠有印象,姓李。 “这股川兵摸着扎手!闯王问,八大王你还打不打?” 张献忠原本脸色阴沉,可却在眨眼间就一扫而空,他脸上顿时不见连折两阵的颓丧,自己扯着胡须大笑。 “打!再送五千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麦田里的流民尸体,一匹无主的骡马正低头啃咬着死人手指上的血肉。 西营大阵中响起连绵的求饶哭嚎。 督战老贼逐一抓出上百个最先逃跑的厮养,将其拉在两军阵前,只见一阵手起刀落,上百人就这般成了无头尸体。 地上人头滚滚,目睹这一幕的厮养尽数兔死狐悲、噤若寒蝉。 老贼随即又不断拉扯出厮养加入进攻队伍。 半刻钟后,便又聚集起五六千乱哄哄的厮养。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厮养队伍的后方,督战的老贼主家更多了。 高迎祥的闯军大阵中,流民陈家壮站在队伍前列,将方才战场看得个真切。 八大营连折两阵,损失了上百老营马兵和数百厮养。 但万幸的是,死的全是西营的人。他和老拐子都是闯营的厮养,始终只是列阵在西营旁边,一兵未发。 陈家壮觉得这样很好,那支川兵的火铳太厉害,若他是西营厮养,怕也早被铅弹灌了脑袋。 西营大阵的鼓声再次擂响,这次除了五六千厮养冲在最前列,还有至少上千主家老贼也下了马,混杂在厮养人潮的中段和后端,严防他们再次轻易溃逃。 杨凡皱眉看着流寇闹哄哄又推出数千人。 一旁的周博文进言道:“流寇视人命如草芥,方才一阵我军虽杀伤甚众,但死的多是裹挟百姓,属下以为,其核心战力仍是人潮中混杂的那些积年老贼。” 杨凡沉吟颔首。 前世他对战场并无概念,这两年研读兵书才明白,战争并非擂鼓进军、全军冲锋、对砍决胜那般简单。 实则是从斥候游斗、互相屏蔽、在互相试探开,直至一方露出致命破绽,方才投入所有力量决胜。 杨凡果断下令:“传我令!散兵司出击,专杀老贼!” 明军鼓点骤变,旗语翻飞。 一支约一百多人的队伍从明军阵列缝隙中悄然渗透而出。 他们装备混合,皮甲铁甲都有,阵型远不如主力阵列那般严整笔直,显得松散,装备虽多为轻型。 散兵三五成群,时聚时散。手中武器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配备着远程武器和近战短刀。 闯军本阵中,陈家壮不明所以地遥望那支明军小队。 对方穿着不似明军主力那般威武,他甚至还以为是明军派出的炮灰百姓。 但这些人却无需驱赶,便自行越阵而出,迅速移动到明军本阵前方五十步开外。此刻,他们与迎面而来的西营厮养相距已不足五十步! “砰!砰!嘣!” 皮甲兵手中武器接连闪烁!除了火铳,更有弓箭和强弩!弓弩火铳齐发,直扑西营部队! 这股皮甲明军数量不多,对五千多人的进攻队伍造成的伤亡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陈家壮却瞧见厮养军阵中一阵骚动!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些皮甲明军专挑显眼的主家老营兵打! 刚才倒下的数十人中,竟有三成是老营! 老营兵是闯营和西营的核心战力,陈家和老拐子壮的主家也就是老营。 他们主家原是士绅护院,杀了主人后跟随闯王血战四五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 西营的老营混杂在厮养中,既要驱赶他们前进,更无暇在人群中与明军皮甲兵对射,只能缩着身子咒骂,催促周围厮养冲快速锋,企图快速冲过去将这些烦人的明军皮甲剁成肉泥。 西营大阵的鼓点愈发急促!数千厮养在老营的驱赶砍杀下,速度越来越快! 眼看与明军皮甲的距离已缩至三十步!明军皮甲兵却不再正面接战,呼喊一声,转身便朝本阵跑去,手上各式远程武器依旧连绵不绝地向后招呼。箭矢在双方追逐的空地上方纷飞。 五六千人追着一百多人,转眼已冲至明军阵列八十步内! 明军本阵将旗处,一声悠扬号角响起!百余皮甲兵不再与西营人群纠缠,掉头便钻入明军严整的方阵缝隙中,眨眼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击过。 明军第一排火铳手齐刷刷放平火铳,一排排幽暗的铳口森然指向汹涌而来的西营人潮! “砰!砰!砰!” 硝烟再次腾空!西营人潮如割麦般又倒下一片,紧接着阵前喇叭再响,前排火铳手疾速后退,第二排举起火铳应声而发! 西营人潮中惨叫哀嚎此起彼伏,人群再度骚乱。 混杂在中后段的老营主家开始发力,及时挥刀乱砍任何掉头逃跑迹象的厮养。 西营大阵的鼓声密集如狂风暴雨,敲得人心惊肉跳。老营兵嘶吼着命令厮养继续冲锋!在遭受明军三轮排枪洗礼后,死于老营刀下的溃逃者竟与被明军击毙者不相上下。 剩下的人退无可退,在老营的高压逼迫下爆发出绝望的山呼海啸,如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扑向明军阵线。 短短四五十步的距离,正被飞速拉近! 第三排火铳手发射完毕,迅速后退至原位。王平安又一次站在了第一排! 视野中,近在咫尺的流寇吼声震耳欲聋。 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简陋武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寒芒,狰狞的面孔上,鼻眼都已清晰可见。 第191章 堤坝 王平安嘴里大口喘息,手上装填动作却不敢停,他正进行到通条压弹这一步。 这通条得垂直下压,角度稍偏便易致弹丸卡顿。他记得《鸟铳操作手册》的告诫,就是压弹也不可过紧,否则恐致铳管炸裂。 他手上还慌乱,第二发一时未装填完毕,但敌人却已冲至三十步! 紧接着又是二十步。 余光中,王平安瞥见一些娴熟的同伴已完成装填。他急得满头大汗,手上动作却始终快不起来。 耳中喇叭声骤响。 王平安装填未竟,却只能依循条例,随队列一同举起火铳。 他瞄准了其中一个敌人。 那是个大胡子,手持草叉,双目圆瞪,嘴巴大张,以极其夸张的肢体动作嗷嗷怪叫着。 “这次先放你一马。” 这念头在王平安脑中一闪而过。 十步! 喇叭声再起。 王平安点燃火铳引线,但因为未装填完毕,所以并未扣动扳机,他听着耳畔火铳轰鸣,跟着假装抬了下铳口。 视野中那大胡子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向后倒飞而去,撞入身后狂奔的人潮怀中,引发一阵混乱。 王平安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其他人与自己瞄准了同一目标。 流寇遭此近距离齐射,如割麦般倒伏大片,但余者仍然前仆后继,已逼近十步之距!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地涌动的敌潮,一股强烈的不安在王平安心头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对面的人潮碾碎、乱刀分尸。 这念头几乎无法抑制。 大阵后方忽地响起急促如雨的鼓点,他们队旗随即向前连续挥舞。 赵和尚铁塔般的身影越过王平安,横列在持长枪的伍长前方。 步鼓紧跟着一通急敲,赵和尚随人潮齐声怒吼。 “虎!!虎!!虎!!” 二月的阳光穿透弥漫硝烟,如碎金般洒落在大宁城外的战场。 前排持刀枪的明军步卒身披铁札甲,重叠的甲片在寒风中微颤,阳光掠过,泛起一片密集的寒芒。 流寇数千人踏起的烟尘中,铁甲兵阵如一道金属堤坝,与汹涌而来的流寇洪流轰然相撞! 流寇以狂猛之势冲锋,前排明军枪盾手直接迎击!甲胄的金属碰撞声与刀锋破空之鸣交织,各式武器在空中狂乱挥舞。 成群的长枪如毒蛇般吞吐,流寇队列前排毫无招架之力,齐刷刷倒地。 赵和尚一手持盾,一手挥动雁翎刀捅刺劈砍,后排流寇接连扑倒。流寇阵列如同被洪水冲刷的土堤,死伤者目接不暇,再不断垮塌,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甲兵的动作折射出细碎虹光,鲜血四处飞溅,血滴沿着伍长的长枪柄连珠般滴落。 近战兵随着鼓点节奏,阵列形成一线,试图反压流寇阵线。 眼见前排成片倒伏,伤亡剧增,明军大阵鼓声又一阵急鼓,近战兵闻至朝前突击猛攻,流寇厮养连连后退,根本难以招架。 流寇后排响起嘶吼,无数飞斧、投枪从前方人群头顶飞出! 王平安听见几声闷响过后,数名守备营盾牌手扑跌在地,还有几个长枪手被击中肩膀,战力大减。 双方战线渐渐胶着。 流寇前排倒下一人,后面立刻被挤上一人填补。倒毙者层层叠叠,麦田血水漫溢,片片殷红已不见青麦本色。 眼见流寇阵线不断后退,为防顷刻溃散,手执长枪的流寇老贼没法继续躲藏,也只能从人群中挤出,涌向前方增援。 面对这些积年老贼,守备营甲兵就算仗着甲坚刃厉,攻势也依旧为之一顿。 瞧见敌军积年老贼冒头,刚刚融入大阵的明军散兵迅速退至阵后,寻了一处缓坡垫脚,开始近距离点射狙杀老贼。 最先遭散兵火铳弓弩射杀的,是那些呼喊指挥的流寇管队。 其次便是披甲的老贼,或是厮杀最凶悍者。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弩射带甲人! 光是高源一人,一手六指便同时夹着五支箭矢,左手长弓拉成满月,一箭射出旋即又是一箭,恍如流星不绝。 面对明军散兵精准点射,流寇老贼身陷人潮之中又避无可避,只能逐一陨落。 赵和尚头顶,双方的箭矢带着凄厉风声交错而过,各自扑入对方军阵。 守备营散兵距离极近,前排又有铁甲兵阻隔,所用多是强弩、鲁密铳,点射极准。 后方鼓声变化。明军前排闻之,刀盾手立马单膝半跪,身后长枪手亦佝偻弯腰,手上突刺、挥砍依旧不停,竭力为身后的火铳手让出射界。 王平安随一声喇叭响,再次向后递退。前排火铳手已然装填完毕,此刻喇叭声起,各自瞄准了人头攒动的流寇人潮。 “砰砰砰!” 喇叭声落,密集弹雨直扑而去!流寇人潮中爆开团团血箭,倒下大片。 流寇射出的箭矢和投掷物已大幅减少。但他们大队拥堵在官道上,基本无甲,明军弓弩火铳随意射去,纵使未能命中老贼,也必能击中目标。 随着流寇老贼接连倒下,进攻人群伤亡惨重。后排不断向上补充,队列已明显缩短。 双方不是一比一的等比例伤亡,流寇厮养各式武器挥砍捅刺,需先绕过刀盾手藤牌,就算砍中铁甲兵,也只能在其身上砍出零星火花,根本难以破防。 更何况明军刀盾手与长枪手前后配合紧密,进攻者稍有不慎,便会反成刀下亡魂。 察觉到厮养已在崩溃边缘,流寇大阵再次传来号令。 旋即又有近万人被驱赶出阵。 沉默的闯营军阵中。 高迎祥密切关注场中情势,此时见状连连摇头:“这川兵不好打,甲坚铳利,训练有素。黄虎上头了……真要把厮养打完,又让谁去拉车搬货?” 西营人潮还在不断涌出,逐渐汇集成第二批进攻方阵。高迎祥看得真切,里头至少混入了张献忠三四千老营兵。 “黄虎真上头了。” 高迎祥眉头锁得更紧。 他身后站着那个天庭饱满、浓眉的李闯将上前一步道:“那咱们是否要出手?” 高迎祥眯起双眼,头也不回:“现在还太早,等他们再厮杀消耗一阵。你先去领老营马兵,等我号令。” 浓眉闯将应声,带着身后一众掌令、管队策马离去。 第192章 洪流 西营大阵鼓声如暴雨倾盆。 上万流民与老贼混合的军阵,再次踏过麦田满地的尸首,顷刻间便将摇摇欲坠的流寇前锋裹住。 俯瞰之下,单薄的明军阵线面对五六倍厚度的流寇洪流。最前列的铁甲兵近乎人人浴血,阵线犬牙交错,但流寇就是无法攻破这道单薄防线。 新兵对上流寇……喇叭声响起。 王平安持平火铳,算上那发空铳,这已是他今日发射的第四铳。 照门与眼睛两点一线,他瞄准了人潮中一个穿着棉甲的老贼。那老贼被后来的流寇裹挟其中,前后左右都动弹不得。 或许是多年活下来的直觉让其察觉到了危险,对方挥舞武器,砍杀周围流民,试图独自逃向两侧。 但人潮被后方老营驱赶着,不断向明军方向推搡挤压。逆流而行,谈何容易? “砰!” 听到喇叭声,王平安应声扣动扳机。视线中,那棉甲老贼脖颈中弹,弹丸轻易撕破皮肉,贯穿而出。 他甚至未及发出惨叫,便在弹丸冲击力下轰然倒地。 周围厮养被溅了一脸血,举手看着血迹惊慌失措,尖叫着扭头欲逃,没跑几步便撞上督战老贼,被随手一刀抹了脖子。 “用长矛戳眼!捅!捅!捅!” 王平安身旁的队甲扯开嗓门嘶吼。随着上万流寇堆积阵前,前排刀盾手和长枪兵渐显体力不支。 王平安射完一铳,紧张地望向身前的赵和尚。 只见对方藤牌盾已然脱手,数个流寇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搂腰,四五人将他死死缠住,其余流寇则对其发狂般举刀乱砍。 赵和尚“嗷嗷”怪叫,却挣脱不开。他身披两层铁甲,其中外层柳叶细札甲,内衬布面铁甲,流寇刀剑根本无法破防。 情急之下几个流寇猛然合同发力,赵和尚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两个流寇立刻爬上他腰间,一边用短刃捅刺,一边寻找甲胄缝隙。 眼见赵和尚处出现缺口,明军长枪疾刺而至!猝不及防的流寇仓促迎战,人挤人的麦田无处闪躲,两名流寇被长枪刺中躯干。枪头迅速抽离,血雾自创口喷薄而出,两人立时委顿毙命。 “砰砰砰!” 又一阵火铳朝着赵和尚倒地的缺口轰击!流寇乌泱泱倒下一片。 队甲抓住战机大喝一声,带着身边几个长枪手向前突刺反击! 接连遭受火铳打击和长枪兵的突刺反扑后,流寇阵脚大乱,纷纷后退。 眼见流寇又有溃退迹象,后方马上挤满了新赶来的积年老贼,试图挽回颓势。 麦地人叠人,拥挤不堪、后方流寇蜂拥而前,前部退无可退。 队甲带着数人奋力砍杀,不察间竟脱离了阵线数步,一时左右仅数人,再无阵线保护,身陷流寇人海。 而他四周流寇却似无穷无尽,杀倒一片又涌上一群。 上万的人潮繁复无穷尽,前方流寇被明军杀破了胆,想跑,但后方流寇厮养还并未接战,在老贼威逼中不断往前推搡,四周还有上千老贼游走兜住人海,不断砍杀任何不往前之人。 人海渐渐将队甲等人围住,队甲几人如巨浪中的一叶孤舟,虽凭借身上铁甲苦苦支撑,却还是在半刻钟后倾覆于人海之中。 但队甲却为倒地赵和尚博得了喘息之机,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王平安心头刚松一口气,忽然反应过来耳畔迟迟未见喇叭声。 他疑惑望去,队甲的喇叭手被一杆投枪贯穿,像个葫芦般钉在队列里,尸体兀自不倒。 周围同排其他火铳手已退至第三排装填。王平安只得跟着他们一起递退。 退到第三排,他抬眼望去,视野中已不见刚才突入流寇人潮的队官身影,似乎已被密集人潮彻底吞噬。 应是阵亡了,他们这小段队列,身边再无人发号施令。 所幸赵和尚已从地上爬起,他掀开面甲,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血污。 然后举目四望,自己这一小段防线出现缺口,队甲刚才短暂击退的流寇再次汹涌扑来! 赵和尚“啊啊啊”狂吼着,从地上捡起两把腰刀,向前疯狂劈砍!新涌来的厮养见状,惊叫溃退,混杂其中的老贼叫骂砍杀后,纷纷无奈合力围攻。 赵和尚不闪不避,任凭无数武器落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只顾双手乱舞狂斩!眨眼间,十余流寇便被其砍得支离破碎。 面前流寇大骇,纷纷欲避这杀神。 眼见流寇这一小段仅剩下厮养,老贼被杀得七七八八,有望以此泛开敌军溃退涟漪。 赵和尚身后几个瘫倒的长枪手也挣扎爬起、紧随其后,他们以赵和尚为中心,左右突刺。 此时此刻,再没人记得什么攻击要领。 每日千百次的训练,只将“刺”这一动作刻入骨髓,化为肌肉记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向着敌人刺杀! 流寇无甲,伤亡数字极为恐怖。仅靠着茫茫人海优势,以十余条命换明军一条命的惨烈比例,苦苦支撑。 “砰砰砰!” 记不清第几次火铳齐射了。流寇再次倒伏大片,哪怕身处后方未接战的厮养也察觉到了前方的惨烈,开始有零散者朝四面八方逃逸。 两侧悬停的上千流寇马兵闻风而动,将脱离进攻潮中的厮养尽数砍倒在川东麦地。 西营本阵又传来号声,又有新厮养被驱赶着向前填补,这次里面积年老贼更多。 摇摇欲溃的流寇再次被遏制,上万人持续朝前涌攻。 王平安眼前的明军战线被拉扯得越来越薄。前面的敌人尚未杀尽,又有数千流寇援兵又至! 大阵方向数道喇叭声连吹三响,示意火铳手自由射击。 王平安大口喘息,抬头入眼所及,尽是嚎叫涌动的人头,各式武器举过头顶,在视野中狂乱挥舞。 王平安感觉前面站立的铁甲兵已消失了小半。剩下的依旧勉强维系着一条细薄的长线,将上万咆哮的流寇阻隔在外。 其实许多刀盾手和长枪手并非战死,而是力竭倒在地上无法爬起。 穿戴铁甲于前方搏杀,体力消耗巨大,而流寇如怒海狂潮,杀之不尽。 不少倒地的明军仍在地面挥砍流寇腿脚,砍得残肢断臂横飞,眼前景象宛如修罗地狱。 “轰!轰!!轰!!!” 突然,数道金属流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侧方狠狠撞入流寇人潮!霎时间犁出数条血肉通道! “轰!轰!!!” 又是数道流光闪过! 其中一道正中流寇最密集处。刹那间,行进轨迹上的一切肉体皆被碾为齑粉,残肢断臂四散横飞! 无数流寇扭头就跑,溃逃的迹象正蔓延! 王平安愕然回首。 在大宁城东方向,不知何时,炮兵队竟已卸下五六门严威炮。 此刻停驻在一处小土坡上,炮组正在一边高声叫喊,一边飞速装填。 第193章 泥潭 炮组旁还有上百名手持棍棒的百姓,那是大宁县里甲拼老命才组织起来的民勇,也是靠他们,才成功将几门火炮从城墙上卸下推来此处。 山丘上,李大伟张大了嘴巴吼叫得声嘶力竭,白皙的皮肤也已因亢奋而胀成血红色。 “冷却毕!” “清膛毕!” “装药毕!” “放!!” 李大伟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炮阵上,火门火花群闪现。五门严威炮又是一声爆响,火炮口喷出浓烈白烟。 一团肉眼难辨的黑影破烟而出,再次直扑流寇人潮! 炮弹击中拥挤的上万流寇,顿时激起密集烟尘。人挤人的浪潮中,弹丸所过之处,犁开数道恐怖的血路。 闯营本阵,高迎祥面色铁青。 对面小坡上那五门火炮并不算大,高迎祥曾见过其他官军的红夷炮。 对面的火炮只有红夷炮一半大小,却如同精密的机器,几乎按部就班地工夫,又完成了装填。 这速度远超他所知,寻常火炮装填全凭炮手经验,何曾有过任何炮兵能如此迅捷? 一名老营兵飞驰而来,翻身下马来报。 “闯王!八大王又遣人来,说他除了马兵老营,基本都已全部压上,让咱们也出老营!言明打完这支川兵,火铳铁甲一家一半!” 高迎祥眯起眼,心里头飞快计较得失。 视野中,明军深陷至少西营上万人的波涛中,西营已是强弩之末,但明军亦是。 对于西营而言,他们进攻人潮已经有了多次崩溃迹象,纯靠黄虎不断加生力军补上,再加上千马兵充当督战角色,才勉强维持。 但此情况却不可长久,随着伤亡持续,现今也已摇摇欲溃。 而明军人少,此前的一列笔直阵线现在在人潮冲击中已经朝后严重变形,逐渐成了圆弧,两方都在咬牙苦撑,如今的黄虎只差一个决胜点,正是他坐地起价的好时候。 “去告诉八大王,要我出力也成,但铁甲火铳我要七成,除此之外,那些轻便小炮,也都得归我!” 战场上火炮声再响,高迎祥回头望去,川兵那些小炮不似红夷大炮笨拙,又未见炸膛,对于到处流窜的闯营倒是契合。 明军大阵中。 杨凡看出西营流寇已倾尽全力。 刚才最后一波支援,张献忠派出的几乎全是老营精兵,尽数投入了这进攻浪潮。 西营的厮养还有上万在阵前,已被守备营杀了数千,又被老贼和两侧马兵督战队杀了数千。 西营几乎没剩下多少牌可打了,但对方的马兵老营却一直在侧翼勒马观望,一直未出动。 杨凡知道流寇军中核心是老营,厮养死多少都是不重要的,老营里头又是马兵地位最高,那才是流寇真正的核心力量。 然而对方马兵除了开头误判己方火铳,小折百余人外,便一直在两侧悬停游弋,充当督战角色,分散砍杀每个试图溃逃的厮养。 双方都提着最后一口气。 此刻炮兵队的意外支援,正让天平一点点倾斜。 “轰轰轰!” 五门严威炮再度咆哮,炮弹裹挟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撞入流寇人潮,犁开道道血路后,又撞上田坎,炮弹高高弹起,再次砸落人群。 流寇的进攻浪潮已在崩溃边缘。 杨凡还未及松口气,便听见流寇阵中传来新的高昂鼓声。 一直按兵不动的闯营忽然分出数千人马,看似将要填补进西营的进攻浪潮,试图扼住了流寇颓势。 杨凡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肉里。守备营阵形已接近半圆弧状,随着敌军生力军加入,全军阵线随时可能被包裹。 守备营的刀盾手、长枪手还站立者已不足七成,大多倒在地上便没有再起来。其中大多并未阵亡,而是尽疲竭尽,根本难以爬起再战。 外侧防线已难以为继。 “传令火铳兵全体抽刀!” “近搏接战!!!” 话音落下,本阵响起连续急促的鼓点。 这是全军冲锋的终极号令,火铳手不再装填,纷纷抽刀在手向前狂奔,拼死补向前方支离破碎的阵线。 守备营已全线投入白刃战。 战场纷乱,数万人挤在麦田地带,沿着一道敌我模糊的战线互相砍杀。 脚下尸骸堆积如山。 守备营火铳手加入贴身肉搏后,目睹周遭人如成片倒伏,西营剩余厮养再也无法承受这炼狱,不顾老营和马兵的存在,开始四散溃逃。 却迎头撞上西营闯营游弋的千余马兵,他们对着溃兵挥刀便砍,其尚未加入主战场,身上已被自己人的血染红半边。 闯营阵线中,目睹这一切的陈家壮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前方犬牙交错的战线,那里的西营阵线几近崩溃。 就是这一次的大规模溃逃,那些马兵都快遏制不住了。 身前管队勒马扬鞭,几十个主家带着他们这些厮养围聚过来。上百个管队又合在一起,周围围聚起数千人。 闯营大鼓好似猛兽嚎叫,一下一下敲在陈家壮心脏里。 鼓声渐密,忽之一顿,牛角号冲天而起。 管队闻声发狂大吼:“屠尽狗官兵!!!” “杀!!” 此起彼伏地山呼海啸中,数千人随之而动,陈家壮也跟着主家声嘶力竭地嗷嗷叫喊,为自己壮胆。 闯营进攻浪潮朝前急速奔跑,没有什么节约体力的说法,直冲而去,恍如浪潮拍岸,直直与官军阵线相撞在一起。 新加入的闯军生力军接替了西营一半位置,闯军中积年老贼占了半数,与西营老营合力,与明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西营溃逃被上千马兵与新生力军一同短暂遏制,退路断绝,不少溃逃厮养被重新驱赶汇入进攻狂潮。残存者被包裹,继续前攻。 小坡上,炮膛火光再闪。 炮弹裹挟炙热硝烟破膛而出,在人群上方划出气流涡旋,精准撕开闯营西营阵线中央,如同钝刀切开肥腴牛腩。 刹那间,血肉与尘土在半空炸裂飞溅,厮养们未及惨叫,便被气浪掀翻,血沫在其惊骇的瞳孔中折射出诡异虹彩。 数名流寇被炮弹正中腹部,腹腔爆开红白血雾。流寇惯用的密集人海此刻成了催命符,倒毙者如墙叠砌,被后续冲击力挤压得支离破碎。 西营、闯营阵中,长鸣角声响起。 第194章 背冲 杨凡瞧见一直悬停在侧翼的两股流寇马兵终于动了。 他们绕成一道圆弧,越过前方纠缠的步战泥潭,鞭策马力,直扑后方小坡上的炮兵阵地。 杨凡已无预备队阻拦。 即便有,步兵也跑不过骑兵。 他唯一还能策动的骑兵,是阎宗盛的军情司夜不收。 阎宗盛得令后转过头去高呼一声,手下群起回应。 他们自步兵开战后就一直聚在旗下积蓄力量。阎宗盛大声吼叫,说得尽是杀马贼赏银然后潇洒的事,杨凡并未阻止。 话落,夜不收爆发如潮应和,阎宗盛开始带队朝后疾驰救援。 流寇势大,阎宗盛仅百余人,无法与十余倍于己的敌骑硬撼,只能尝试远处袭扰。 小坡上,察觉自己成为目标后,炮兵队紧急调转炮口。 随着李大伟一声令下,五发炮弹直扑流寇骑兵群,马群瞬间人仰马翻!卷起漫天烟尘。 但区区五炮,哪能阻挡上千骑兵? 流寇骑兵未至,护炮的民勇已发出惊叫,纷纷丢弃棍棒,手脚并用地朝大宁城逃去! 李大伟见大势已去,无奈呼喊炮手弃炮,随民勇朝大宁城狂奔。 步兵与追击骑兵的距离急剧缩短!继续下去,炮兵队便会遭到对方掩杀。 阎宗盛眼见此情,为给炮兵队争取时间,只得率领兄弟们发起决死冲锋。 铁蹄踏破长风,碾过大宁城外东郊! 明军百余铁骑如暗甲洪流,挥舞的刀枪在二月寒气中切割空气,发出细微哨音。 队列最前,阎宗盛手中长槊被疾风撕扯,斜挎的刀锋透出凛冽杀机。 流寇近千轻骑为防背冲,在号令声中勒转马头,绕了一个圈,如蜂群般转而扑向身后这百余明骑! 脚下野草被踏为齑粉,两股铁流在大宁城东郊轰然相撞! 世界瞬间沦为碎光与断肢的旋涡! 阎宗盛长槊率先穿透前排敌骑胸膛!刃尖带着奔涌马力,将人马贯穿!眼前暴起暗红喷泉,殷红血沫在晨光中凝成细小晶粒。 阎宗盛手中槊头前刃似枪非枪,后刃椭圆,其势尚猛,连翻直刺横扫,风生八面。 数名马兵向他攻来,刀砍之声如金铁交鸣。围攻者眨眼之间,尽皆殒命。 其余流寇马兵各式武器砍在明军铁甲上,火星如萤火四溅,流寇马兵尸体不断坠落。 当阎宗盛带着残存的军情司从上千流寇阵中贯穿而出时,身后已是尸横遍野。一两百匹无主战马四下散奔,伤马倒卧哀鸣。 流寇大队马兵兜了个圈,又蓄力马力再次奔袭而来。 阎宗盛眼见自己兄弟死伤惨重,又见大宁城门洞开,炮兵队与民勇已尽数涌入城下。 当下也不愿再硬拼,于城下兜了个大圈,最终撤回杨凡将旗之下。 流寇马兵大队尾追一阵后,但闻闯营、西营本阵长号再响,他们转而移动至大宁城墙与明军主阵之间。 悬停于杨凡将旗百步之后,蓄势待发。 察觉到对方有背冲将旗的意图,杨凡再次回望阵线前方。 投入近战的火铳手已与刀盾长枪手混战一线,他手中再无机动兵力可用。 流寇大阵长号再鸣! 上千骑兵如黑色狂潮,朝着杨凡将旗奔袭而来!其速度越来越快,挟着踏破山河之势! 他们的目标。 斩将夺旗! 一旦杨凡将旗倾覆,明军残存的抵抗将瞬间土崩瓦解! 连绵惊叫声中,有所察觉的寇汉霄和张攀尽可能抽去的士卒聚在将旗之下,经此抽调,守备营前阵再一次塌缩,已由圆弧阵线变成半圆。 高声呵令下,聚拢过来的上百鸟铳手更换鸟铳飞快装填,数十长枪手从地上捡起长枪盾牌,半蹲于前,形成层次交错枪盾阵。 镇抚队宪兵与亲兵队围绕将旗,组成不足两百人的防御阵,他们也从地上拾起十余杆遗落的长枪与盾牌,列于最前,结成枪盾阵。 仓促之间,一支四百左右步兵队融合而成。 守卫将旗和杨凡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就算会因导致前阵步兵难以为继,也在所不惜。 阎宗盛得杨凡指令,不再固守将旗下接受冲击,而是率剩余夜不收先一步向侧翼撤出。 上千流寇骑兵如黑色怒潮,呼啸着扑向明军将旗!蹄声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流寇们眼中布满血丝,刀剑寒光在阳光下闪烁,嘶吼声似要将眼前一切撕碎! 将旗下,抽调而来的火铳手大半已完成装填,他们与数十长枪手、近两百亲兵、镇抚兵共同列阵如壁,横亘于洪流与将旗之间! 三十步! “铳口朝前!” 把总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上百支火铳同时放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烟尘。许多火铳手握着铳杆的手在微微发颤。 烟尘里炸开大片杂乱的呐喊,上千匹战马蹄在冻土上踏出密集的闷响,似天边滚来的闷雷。 二十步! 喇叭声响。 “放!” 火铳声齐射,弹丸如暴雨倾泻,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光。 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火铳手的阵列,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朦胧的烟雾,冲锋在前的流寇骑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成片地栽倒。 有的连人带马被铅弹掀飞,有的捂着胸口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后面的马蹄瞬间踏成肉泥。 近距离抵射让流寇马兵有了短暂的停顿,但上千马兵其势已成,只混乱了眨眼工夫,后面的流寇骑兵反而发出更凶狠的嚎叫,催马跃绕过尸体,再度猛冲而来。 流寇铁骑锋芒已至! 前排长枪兵和双手握枪,镇抚兵“咔哒”合上面甲,看不清表情,唯有紧握刀盾的手臂如古树虬根,死死盯住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 轰然巨响! 前排骑兵排山倒海般撞入人堆!刹那间,长枪折断,盾牌碎裂!数不清的长枪兵镇抚兵被撞得倒飞而出! “嘣嘣嘣!” 后面亲兵们挥刀加入战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断肢横飞!将旗下,所有人如同疯魔,围绕着那面旗帜死斗不休。 流寇骑兵陷入肉搏泥潭。 最先撤出的阎宗盛不敢坐视将旗溃败。 眼见敌骑蓄力冲势已失,他立即率领身后近百甲骑兜转一个小圈,随即朝着流寇骑兵的后背加速猛冲而去,经过上百步的蓄力,如狂风暴雨般狠狠贯入敌阵! 流寇骑兵遭此背刺,前有步兵死扛,后有骑兵冲击,顿时陷入马背上混战。 在这片血染的麦地上,双方士兵退无可退,伤亡不断攀升。 第195章 将旗 此刻两方再无指挥可言,每个人眼中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唯有挥刀砍杀! 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绣着“杨”字的旗帜,虽被流矢洞穿数处,却依旧高高飘扬! 数名亲兵以身为盾,将杨凡牢牢护在核心。 流寇骑兵拼死朝将旗冲锋,但马力已竭,前方铁甲兵死战不退,骑兵只能高踞马上,与下方步兵对砍。 骑兵失去机动,便不如步兵。流寇马兵接连被砍落下马。不少马兵干脆翻身下马,仗着老营精锐的数量优势,不断向明军将旗步步进逼! 西营大阵之后。 张献忠抓着刀柄的手指已然发白。 最开始的他的确轻敌了,并不认为这名不见经传的川兵能有多厉害。他与闯营合营数万,对面只有两三千人,不管怎么看都可与之一战。 而且抛开盐场的东西不说,对方又列战野外,两营身后车架骡马连绵,无法轻易完成转向和敌前撤退。 但随着这场赌博桌上筹码不断加重,他也已失了最初的从容。 身后大营,除几千厮养和几百压箱底的老营,只剩遍地辎重车架。就连最核心的马兵老营也身陷泥潭。 他已押上许多,而侧翼闯营的骑兵,正与他的马兵一同猛攻明军将旗。正面战场,厮养加老营,闯营亦投入了上万之众。 视野中,明军单薄的防线已全线卷入近战肉搏,渐渐成了半圆,被流寇人潮团团包裹住,越缩越小。 超两万西营闯营联军仗着人数优势,已将明军阵线左右包裹。 可那明军却像固执的临死之人,死活不肯溃逃! 张献忠脸色不善。 而在明军阵后,上千骑兵仍在不断向将旗逼近,阻挡他们的,只剩三四百负隅顽抗的铁甲兵。 火铳声、炮声、号令声皆已沉寂,唯有西营闯营催命的鼓点,还在疯狂敲打! 眼下明军虽无逃兵,但各点均被己方人海包裹。纵使十个换一个,明军也耗不起。 张献忠自觉胜券在握,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以及他和闯营愿意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他已盘算清楚,此战西营损失太大,绝不能如开始所说七三分。火炮可全给闯营,但这支明军的精良火铳铁甲,全给自己方为合理。 “大帅!南边有动静!” 正思索着这些,亲卫的急呼惊得张献忠一跳! 他顺士兵所指望去。只见南边山岭上,数骑快马正疾驰入闯营大阵,那是闯营的斥候。 张献忠心猛地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片刻后,闯营游骑飞马赶到他面前: “八大王!秦良玉的石砫白杆兵要到了!” 此言一出,张献忠周遭将官顿时阵脚大乱!秦良玉的石砫兵亦是劲旅,此刻他们与眼前川兵杀得难分难解,若石砫生力军加入,西营闯营危矣! “闹你娘娘个腿!”张献忠破口大骂,周遭将官噤若寒蝉。 张献忠急问:“石砫兵还有多远?!闯王是何意思?!” 游骑答道:“不足二十里!闯王言,对面这股川兵迟迟不溃,是块硬骨头!咱们该收手了,莫把老营都折了进去!若被石砫兵包住,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张献忠脸色阴沉似水。 见他这般神情,周围将官皆垂首不敢言语。 对张献忠而言,若只死些厮养,大可拍拍屁股走人。 但眼下不仅折损上万厮养,老营更是伤亡惨重!他老营本不过数千,此战至少已填进去上千,最核心的马兵也身陷囹圄,死了数百。 半晌,张献忠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几句话:“你回去告诉高迎祥!再给我半个时辰!这川兵马上就扛不住了!再攻半个时辰! 破了川兵再走不迟!此刻就算想撤,儿郎们全陷在阵中,想走也得被扒层皮!” 游骑一愣,随即点头领命,拨马回报闯营。 张献忠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吾儿定国何在!?”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昂首出列:“孩儿在!” 这少年约莫十三岁,身量却已比寻常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如初成幼狮。他裹着粗布束腰,外罩一件改制皮甲,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饱满的额角。 张献忠麾下义子体系森严,张定国已获“孩儿营”统领身份,亦是张献忠亲封的“先锋将”。 “狗官军将旗将破,你即刻率孩儿营正面猛攻其将旗,与骑兵前后夹击,贯穿敌阵!!” “孩儿领命!” 血色如红汁在川东麦地洇开。 杨凡甲胄一片暗红,镇抚兵和亲兵队以他为核心结成刺猬阵,旗手死死攥着那面“杨”字将旗。 前排一名镇抚兵被流寇长枪捅穿,紧接着又有流寇无首尸身从马上滚落。 闯营和西营的混合马队如黑潮往前挤涌来,战马喷着白沫撞翻断矛,铁蹄踏碎无数头颅。 杨凡被护卫着一退再退,已是满面血污。 他突然推开亲兵,挥剑带头冲锋。亲卫们眼见主将身先士卒,深受感染,纷纷仰天长啸,竟将涌上来的流寇逼退数步。 身后前阵,斜刺里突然杀出百余红衣突击队,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 矮小身影在暮光中恍若血色幽灵,他们不似老营精锐,更无流民厮养的贪生怕死,有的只是以命换命的决绝。 刀枪袭来也不闪不避,眼中唯有进攻,全无防御。 守备营阵线本就千疮百孔,人人皆强弩之末,骤然被这支生力军以如此亡命打法突进,整条防线顿时向将旗方向凹陷。 --------------- 注释1: 张献忠别立孩儿营,选民间十二至十五岁孤儿,或流寇遗孤,得三千人,分属五营。日课负重奔袭三十里,习短刀格斗。其悍勇过成人,常为敢死队破阵。(《绥寇纪略·谷城变》) 第196章 驰援 察觉对方意图前后夹击,杨凡急忙回望阵前。 恰见一个身高逾两米、铁塔般的守备营刀盾手正被红衣孩儿军围攻,恍如巨人战群猴。 那刀盾手不断将爬上身的孩儿兵摔砸在地,可摔下一个,又扑上两个。他被迫原地旋转,将跳蚤般攀附的红衣小儿甩飞。 一个火铳手嗷嗷怪叫着挥刀砍死被甩落的小流寇,随即再次惊惶地缩回刀盾手身后。 将旗旗手身上已插满流矢,却岿然不动。 几个流寇马兵趁隙冲近,散兵司散兵弓铳连发,马兵应声栽倒。 “啊啊啊啊!!!” 大宁城方向传来呐喊,李大伟竟率炮兵队冲出城墙保护。 他身后百余名炮手带着几十个民勇,挥舞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一头扎进混乱的修罗场中。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全是本能地挥砍劈。 流寇马队第二次遭背后突袭,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 将旗承受的压力为之一松。 杨凡浑身浴血,手中已斩杀数名流贼,此刻见正面阵列中央被流寇孩儿兵撕开数道缺口,顾不得喘息,立即带身边数人迎头冲去,战作一团。 王平安瞪大双眼,紧跟赵和尚两步之内。方才赵和尚被几个小流寇围攻,险象环生,而更多小流寇已撕裂阵线缺口,正沿着溃烂处扩大守备营缺口。 环顾四周,守备营无论火铳手还是枪盾手,皆已失去统一指挥,人人陷入与流寇的近身肉搏。许多流寇压在到底甲兵身上,互相地面缠斗,入眼皆混乱不堪。 排山倒海的流寇人潮中,唯一让他们心安的,是那面始终屹立的将旗。 赵和尚手中双刀早已砍得卷刃脱手,他不得不在地上摸索,捡起不知敌友的武器。 王平安刚察觉,便急忙吼道:“别再去……” 话可音未落,已见赵和尚再次扑向涌入缺口的流寇,试图坚守自己的岗位。 王平安懊恼地“哎呦”一声,他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杨守备已成血人,正带着几个亲卫与十几名小流寇激战。 眼见此景,王平安一咬牙,跺脚举刀,也朝赵和尚的方向跟去。 点点血滴染红了杨凡的眼眶,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视线模糊。身后吞吐的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遭好似如年般漫长,又好似白驹过隙般短暂。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闯军大阵响起鸣金声。 最先退去的是围攻将旗的流寇马兵,他们不顾三方追杀,只顾竭力抽身撤离。紧接着,阵列前方半数的流贼也开始撤退。 流寇突如其来的撤退令人猝不及防。 但进入仍在厮杀的大半流寇眼中,溃散与撤退并无二致。越来越多的流寇被撤退人潮裹挟,情势瞬间倒向明军。 短暂疑惑后,杨凡反应过来,他立马冲回将旗将其一把夺过,奋力挥舞。 “援军来了!!” “擂鼓!!全军趋跑向前,拼死进攻!!!” 久违的明军战鼓轰然擂响。 连续急促的鼓点与不断转身溃逃的敌人形成鲜明对比,令守备营残兵精神大振。他们一扫苦撑的阴霾,爆发出如潮怒吼,全线反攻! 半数流寇老贼杀红了眼,本还在坚持,奈何身边逃跑的友军越来越多,只得边战边退。 直至西营本阵也响起刺耳鸣金,所有流寇如蒙大赦,争相奔逃。 刚猛的攻势与全线溃逃仅在顷刻之间变化,攻防瞬间易势。流寇抛下漫山遍野的尸骸,如退潮般溃散。 守备营士兵也失去了建制,只顾在流寇身后掩杀不休。 大宁城南。 远方天际线数里外。 一线灰蒙尘土骤然撕裂苍黄的暮色。 起初只是几点寒星般的轮廓在山坳间隐现,然后以惊人的整齐节奏疾速逼近。 那不是散兵游勇,亦非流寇惯常的蜂拥乱进,而是一列列白杆身影,正沿蜿蜒山道急速奔袭而来! 为首旗手高擎“秦”字纛旗,猩红绸面在山风中猎猎狂舞。 旗下兵卒皆着皮甲、藤甲,背负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枪。枪头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白光。枪头铁钩锋芒毕露,尾部铁环随急行碰撞,发出“哐啷哐啷”脆响,敲得麦地里的流寇心胆俱裂。 “白杆兵来了!!!” 流寇阵中爆出惊恐嘶喊。 眼见那支队伍在崎岖山路上竟跑得越来越快,队列却始终如铜墙铁壁,流寇顿时阵脚大乱。 漫山遍野的流寇互相践踏,只想在白杆兵杀到前逃离此地。但身后紧追不舍的守备营岂能容他们脱身? 不知不觉间,掩杀已迫近中段。零星流寇欲转身迎敌,眨眼便被奔逃人潮推倒。 侥幸未倒的,也立遭追来的守备营士兵乱刃砍死。 眼见大宁东郊战场尸横遍野,白杆兵阵后凄厉号角响起!前排白杆兵骤然发力狂奔,距战场已不足一里! 闯营最先大举撤退,西营紧随其后。 两营本阵大旗飞速向东移动,漫山溃兵紧随狂奔。因西、南皆有明军,溃兵只能向东、北亡命逃窜。 狂奔之后,白杆兵抵近百步,数千白杆枪兵迅疾变阵,三人一组结成三角尖锥。枪杆交错,铁环相扣的脆响陡然化为低沉战吼: “杀!!!” 吼声未落,白杆兵已如离弦之箭突击而出!他们并非直线硬冲,而是以旗为号。 左右两翼如潮包抄,中间主力挺枪疾进,千百道枪尖寒芒在暮色中划出死亡之网。 乱兵瞬间被刺倒一片!紧随其后的白杆兵挥起枪尾铁环,对准流寇头颅、肩胸狠狠砸下! “噗嗤”声与骨裂声混杂,血花溅上白蜡杆,染出刺目猩红。 漫山遍野的流寇此刻犹如待宰羔羊,任凭守备营与白杆兵肆意屠戮。 大宁城东郊,白杆枪的铁环的铿锵声、守备营的怒吼与流寇的惨嚎响彻麦野。 麦野,猩红一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时,流寇溃军已绵延十数里,白杆兵亦追杀数里不止。 第197章 女将 暮色渐浓,守备营与白杆兵追兵渐次归营,大宁城下厮杀声终于沉寂。 城东郊野,麦田已成修罗场,尸骸塞满田垄,几无立锥之地。 杨凡单膝跪地,长刀拄地支撑身躯。战袍早被鲜血浸透,右肩箭创犹在渗血。 不远处,大宁百姓在里长带领下,正用缴获的流寇车架焚烧无头尸首。 冲天火舌跃动间,阎宗盛策马奔来,鞍鞯上晃荡着两颗首级,显是流寇头目。 “大人,” 阎宗盛找见杨凡便翻身下马,递过一壶不知何处寻来的烧酒。 “拉开距离后,闯贼高迎祥率部北撤,西贼张献忠裹挟残军东窜,应是沿长江南岸遁逃了。” 杨凡口干舌燥,不及多问,接过酒壶仰头痛饮。酒液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铠甲。 “这是两个头目的脑袋,据俘获流民供认,两个都是唤作什么掌令、掌库……” “丢那小堆里,届时一并报功。” 杨凡随手指了一堆。 阎宗盛应诺一声,引着身后军情局兄弟走向首级堆。那里坐着中军部的人记录,一行人正队挨个记录斩获。 杨凡侧首东望,成百上千未及逃遁的流寇俘虏匍匐在地,噤若寒蝉,由守备营派遣的一个百总局兵士看守。 兵士们正在那里就地割取首级,以备日后向朝廷报功。俘虏们眼见明军挥刀砍落同伴头颅,更是惊怖战栗,伏地不敢稍动。 张攀近前禀报伤亡。 此役血战,守备营阵亡与重伤者逾两成,轻伤者更达三成,伤亡近半。 轻重伤员尽数抢运回大宁城内。杨凡已强行征召城中医师,在军队严控下全力救治重伤者。 暮色四合,天光沉暗。 守备营主力撤回城内驻扎,杨凡已有了经验,第一时间已将伤兵隔离安置。 城外俘虏则被圈禁,交由两个伤亡最轻的百总局看管,待明日天亮清扫战场,再做后续处置,多半是由巡抚王维章示下。 远处传来石砫土司低沉的牛角号声。 白杆兵今日追击之远,远甚于守备营,此刻仍未全数归营,他们在城外扎下连营,显是今夜无意入城休整。 杨凡仍在城外检视今日斩获的流寇首级。 此战杀敌逾万,其中大半乃溃逃时追杀所获,亦不乏流寇督战老贼自相践踏残戮者。 一列骑兵飞驰而至,为首者正是初时传信那个皮甲传令兵,也是协调两军的秦拱明之子。 皮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小人恭贺杨大人旗开得胜!!” 杨凡哈哈大笑,向前一步起身相扶。那石砫小将道:“杨将军!姑祖母于中军大帐内等候,欲请将军一晤,还望将军赏光移步。” 闻得秦良玉相召,杨凡不敢有半分怠慢。他虽不精熟史册,却深知这位传奇女将的赫赫威名,对其波澜壮阔的一生更是心驰神往。 当即请石砫小将引路,一行人踏过尸横遍野的城东,迤逦行向城西。 城西空旷处,白杆兵营帐连绵如云。中军大帐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杨凡一行甫近,数名持白杆枪的健卒便挺身上前,待辨清石砫小将面目,方才转身入帐通传。 途中,杨凡低声探问:“敢问小将军尊姓大名?” 小将谦逊道:“不敢当将军之称,仅是军中一小旗官。杨将军直呼在下秦起明便是。” 杨凡闻言微怔,实未料秦良玉侄孙竟仅居小旗之职。 片刻,一名石砫亲兵掀帐而出,沉声宣令:“秦都督有令,请杨守备入帐。” 秦起明当先撩开厚重帐帘。杨凡整肃衣冠,深吸一气,这才昂首迈入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凛冽如霜。数员战将分列左右,虽面染风尘难掩疲色,眉宇间尽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刚毅。 帐央主位,端坐着一位披甲佩剑的女子。 杨凡胸口一窒。 眼前之人,正是魂穿崇祯朝大明第一女战神,史上唯一凭军功封侯的女将军,青史独列其传的巾帼英雄,川渝暴龙的终极形态。 身高一米八六,手持鸳鸯双剑,麾下白杆兵,所向披靡。 其记载的更是击败多尔衮、血战皇太极、吓跑张献忠。立下赫赫战功,为大明续命五十余年。 崇祯一生只写了五首诗,四首只为夸她。 正所谓“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她便是。 四川招讨使、 都督同知、 川东总兵、 一品诰命夫人, 秦良玉。 --------- 注释1: 据记载,白杆兵其兵器白杆枪以坚韧白蜡木为杆,前端带钩可砍可拉,尾部嵌铁环可锤击,必要时数十杆相接可攀越悬崖。 此械尤擅克制骑兵,钩马足、环击马首之战术令后金铁骑闻风丧胆。 其战阵灵活诡变,惯用“三角尖锥阵”,以二十四旗为基,每旗二十五人列作金字塔状,前排殒则后排立补,阵型岿然不散。 浑河血战中,更创首尾勾连长矛之法,于冰面构筑移动拒马阵,力阻八旗铁骑冲势。 其军中厉行连坐之法,临阵退缩或变节者诛及全族,故士卒操练精熟,行军秋毫无犯。秦良玉曾率部昼夜兼程驰援京师,将士未及扎营即投入血战,其令行禁止可见一斑。 注释2: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有一件崇祯帝赏赐的金绣龙凤袍,文物团队通过三维立体扫描技术,结合明代纺织物缩水率和贵族礼制裁剪规则,最终推算出秦良玉的身高为1.86米±2厘米。 同时明末文人黄中允在《秦良玉传》中描述她“体甚肥大,马上用八十斤双剑”。结合明代度量衡(1斤≈596.8克),八十斤双剑约合47.7公斤,非体格强健者难以驾驭。此外,“肥大”一词在古代常指身材高大而非肥胖,与1.86米的体格特征相符 第198章 会晤 秦良玉生于明万历二年,时年正满六十,此时她腰杆挺直如标枪。 玄色织云披风半敞襟怀,露出内衬石青锦袍,不怒自威的气势沛然充塞帐内。 杨凡心中早已勾勒过千百遍的形象,此刻真容在前,犹胜传闻。 杨凡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末将两江守备营杨凡,参见秦将军!此番得与将军并肩破贼,实乃末将三生之幸!” 秦良玉微微颔首,清亮嗓音透着金铁之威:“杨守备请起。此役大破高、张二贼,贵部兵贵神速,勇当锋镝,功不可没。” “末将唯尽分内之责,但求上报君恩,下抚黎庶。”杨凡肃然应答。 秦良玉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张献忠、高迎祥二贼图谋入川,石砫兵马星夜驰援,为诸军之首。 出征前她已传檄四方川军协同进剿,巡抚王维章声称会发兵四路。 然据塘报所载,直到现在战事已毕,其余三路仍未抵重庆!唯此一路重庆兵接令即发,更胆魄惊人,不待与己合兵便孤军直插流寇腹背。 此时又见杨凡礼数周全,气度坦荡,秦良玉语气转和,不再那般生冷:“杨将军请起,近前叙话。” 秦起明闻言随即在秦良玉三步外置一矮凳。杨凡谢过,端然落座。 秦良玉此时方得细观这位守备,甲胄内外两层俱带裂痕创口,血污斑驳,一时心潮翻涌。 她初闻有明军孤军深入数万流寇之后,也是暗自称奇。如此悍勇之师,自浑河血战后久未得见。 故急遣秦起明传讯,嘱其切勿怯战,也莫要浪战,待己驰援。 对方当时应诺爽快,岂料行军半途,竟闻其率两三千众与数万流寇野战!秦良玉惊急之下催军疾行,终在千钧一发之际赶至战场。 急行途中,她百思难解。 自己戎马数十载,亦不敢正面硬撼数万流寇,只得以奇谋设伏退敌。那位素未谋面的守备官,究竟是艺高胆大,抑或无知无畏? 此刻观其形容,怕属后者。 “本督久闻两江守备营治军有方,今日得见,果非虚传。以区区一营之众,力抗数万流寇,此等殊勋,本督自当具本上奏,为将士请功。” 无论如何,杨凡所部是唯一真心赴援的明军。秦良玉冷眼观之,其军中家丁精锐极众。 披明甲者竟占三四成之数!余卒亦非滥竽,皆着全装布面甲,不知是否亦属家丁序列。 能蓄养如此多精锐家丁,显是重庆一方豪强。秦良玉虽对石砫之外势力所知不多,然于情于理皆需示好提携,以期日后两军协同更为默契。 杨凡闻言心潮激荡。 秦良玉虽僻处石砫,然在朝野声望卓着,于崇祯帝心中更是独一份的存在。得她片语褒扬,远胜己方数年经营。 “末将代麾下奋勇将士,拜谢秦将军!然若非贵军神兵天降,一举底定乾坤,后果不堪设想。故今日所斩首级逾万,当与白杆兵共分之!” 此言既出,帐中石砫诸将皆露惊异之色,秦良玉亦抬眸凝视眼前这位这年轻将领。 石砫兵向来无争功之念,城东遍野尸骸皆交守备营处置,也是担心对方多想。 未料杨凡竟愿平分战功首级,然秦良玉毕生所求,岂在功名? 秦良玉一生散尽家财以充军资,其忠君报国之心早已超越功利。朝廷封赏,她素来被动受之,从不邀功。 功勋于她,仅为忠义之佐证,而非汲汲追逐之目标。恰如其《平贼凯歌》所咏:“暂扫妖氛非为禄,永清边徼始称雄。”功是护国之功,名是忠义之名。 然她个人淡泊,帐中石砫儿郎却非皆然。 秦良玉目光扫过,众将眼神闪烁。若有五千首级之功,加之奉节前捷,帐内大小将领乃至秦、马两家无职后辈,皆可晋身擢升。 秦良玉略作沉吟,温言道:“杨守备麾下将士浴血鏖战,我石砫兵马虽戮力同心,出力至多三成。岂可夺贵部将士血汗之功,寒了忠勇之心?” 言语如春风化雨,既婉转还价,更为杨凡留足转圜余地。 杨凡历事数载,所见多为蝇营狗苟之辈。忽遇此淡泊名利又温厚友善之人,惊异之余,心头暖流奔涌。 “如此,便依秦将军所言。” 秦良玉颔首。 经此对答,她对杨凡印象颇佳,已视为可共议军机之人。 遂正色道:“高、张二贼新败,军心溃散,正宜乘胜追剿,以绝后患。未知杨守备于后续战事,有何方略?” 察觉秦良玉似有意令守备营继续协同作战,杨凡心虽向往,然所部伤亡惨重,实难再战。 他只得告罪:“将军明鉴,末将所部折损过半,亟需整补。待我军稍复元气,必协同将军麾下,协同进击,共剿流寇!” 秦良玉亦知守备营创痛深巨,休整势在必行。 她左首一员三十余岁将领忽而跨前一步,对杨凡拱手道:“杨守备以不足三千之众,力战数万流寇,末将深为钦服。自忖易地而处,恐无此胆魄!” 杨凡侧目望去,见此人相貌奇伟,身躯雄健如狮虎,凛凛气魄迫人眉睫,可惜独目已眇。 “敢问将军尊讳?” “本将石砫宣慰使、指挥使、副总兵马祥麟。” 马祥麟乃马千乘与秦良玉之子,世袭石砫土司权柄。 时年三十八岁,已历援辽浑河血战。彼役中,他亲率白杆兵以钩镰枪阵大破后金铁骑,身先士卒斩将夺旗,虽一目失明犹死战不退。 明熹宗特赐「忠义可嘉」匾额,授正三品指挥使职。后天启朝复擢其为宣慰使虚衔,足见其官职兼具土司世袭与朝廷封赏双重特性。 崇祯三年,马祥麟又随秦良玉星夜驰援京师,在永定门以三角锥阵击败多尔衮部,配合孙承宗收复永平四城。 眼前的对方不管官位、品级还是威名都比杨凡高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说话如此客气,杨凡自然不敢怠慢。 “见过指挥使,在下初入行伍几年,许多事只是仗着一股血勇,谈不上什么勇气。 真要论沙场谋略,与指挥使和秦将军相比,自是云泥之别。如若马指挥使与秦都督愿意指点末将一二,末将感激不尽。” 第199章 马祥麟 杨凡并不是个玻璃心的人,他也并未觉得若有人说自己打仗菜便是在攻击他,况且这的确是事实。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自主作战。他并不认为大多数没军事经验的人骤然投入战事,便能如军事天才般无师自通,瞬间成为能征善战的军事家。 他回想起曾读过的拿破仑传记。那位后期横扫欧洲的统帅,早期军事生涯同样始于青涩。 拿破仑也曾率领一支由志愿者和少量正规军组成的小部队,进攻由保利支持者与保王党控制的阿雅克肖城堡,但因他的指挥失当,进攻时被守军轻松击退,导致部队溃散,其家人更是被迫连夜逃离科西嘉,流亡至法国本土的土伦港。 相较之下,杨凡的首战被石砫势力及时兜住,未遭败绩,已属不易。 马祥麟眼中精光一闪。 方才杨凡大度让出数千首级,已令他颇有好感;此刻见其如此谦逊,更是心生欣赏。 他朝秦良玉望去,见其不置可否,当即拱手客气道:“杨守备谦虚了。能领两千兵力战数万流寇,便非碌碌无为之辈。纵使战略指挥欠佳,这练兵之能,堪称再世韩信。” 对方此言,正点中自己指挥不当之处。于是杨凡便出言虚心求教。 马祥麟见其诚心询问,便道:“方才扎营,我已详细看过周围地形,心头有些见解,杨守备权当听个趣便是。” “马指挥使但说无妨。” “若我是你,最上策自然是不可浪战,坚守大宁待援方为上计。若执意野战,也必须据守战略要点,切不可直接正面应对。 流寇数万,一旦包裹我方军阵,再精锐的士兵也会被人海消磨殆尽,此实乃下下之策。” 杨凡感同身受,这两年他看了许多兵书,但打仗是从无到有的自学成才。 兵书看进脑子,能记得住的只有七八成,到了战场能活灵活用便只剩下三成了。说到底,他还是没经验。 当下虚心求教道:“那马将军会占据哪些战略要点?” 马祥麟挥手,几个石砫亲兵拿来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他沉吟片刻,指着大宁东北方向说道:“若想拦住流寇北去之路,野战战略要点有两处。一处是大宁东北方向的双城村。吾观杨守备营中多火铳,依托村落防守,无论如何也比野外无依无靠的强。”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到大宁河:“还有一处便是依托城北大宁河,结半圆阵列,亦可防止流寇背冲、包围。” 周围众将纷纷点头称是,显是共识。 其实杨凡赞画房的乙计划中,就指出过这两处,但顾虑流寇可能攻城,最终守备营全军仍驻守大宁城内。 待流寇真至,发觉无法快速超越流寇到这两处结阵,导致无奈在麦地野战。 沙场之事,赞画房几人和杨凡都是新人,许多事情想得不够周全,面对突发状况,战略上确显笨拙。众人皆非天才,成长需时间。 “末将谢过马将军指点。”杨凡再次拱手道。 马祥麟哈哈一笑:“我军将在此地耽搁两日。杨守备若有兴趣,这两日我们亦可拿这大宁战事复盘推演。” 对方愿与自己复盘模拟,杨凡没有理由拒绝,回应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秦良玉见年轻一辈的马祥麟和杨凡私交渐洽,心头亦是高兴。 想到战死罗平州的秦拱明和张凤仪所写绝笔信,秦良玉心里不好受。 石砫兵马虽作战敢当人先,然石砫仅一隅之地。作为世袭土司,马、秦两家辖境东至湖北利川,南接黔江,西界丰都,北邻忠州,地盘不大。 幸赖土司“寓兵于民”传统,兵丁占人口两成。十余万人口,养兵两三万,堪称穷兵黩武。如此方能勉强应对连年战事。 但在征播州杨应龙、平奢安之乱、两度千里援辽、平普名声作乱……乃至此番夔州迎击流寇后。 秦良玉也察觉明军战力日衰,她其实一直对明军来援不抱期望,始终谋划独力击退张、高二贼,故夔州城下伏击亦未等待明军。 然出乎她和石砫诸将意料的是,此前籍籍无名的重庆兵此番求战欲望极度强烈,竟敢兵行险招,野战迎击十余倍于己之敌。 不论指挥、经验,单看甲坚兵利与作战意志,便算得上一支能战之师。上次见此等军队,还是浑河血战的戚家军余部。 因此她也乐见年轻一辈与这等能战友军深入结交。若能与此部重庆兵马建立协同关系,往后石砫白杆兵在川东地界,也就亦非孤掌难鸣了。 思虑及此,秦良玉态度更加温和:“杨守备此番用心杀贼,于国于川内父老皆是大功一件。今日我便亲书一封,上表朝廷,为杨守备证功。” 石砫势力作为土司自成一派,不受京师文官派别拉扯,而且秦良玉在崇祯眼中更属于独一份存在。 若有秦良玉这等人物出面作保,升迁有望,杨凡心头喜悦,连忙行礼:“末将……谢过秦将军提携!” --------- 注释1: 据记载,马祥麟的一生与明末抗清、平叛紧密相连,其家族三代战死十二人,满门忠烈。 他继承了秦良玉的军事才能与忠义精神,不仅延续了石砫土司的统治,更以「独目将军」的传奇形象激励后世。正如《石砫厅志》所载:“祥麟公之勇,震烁川楚,虽古之名将弗及也。” 崇祯十五年(1642年),在襄阳面对张献忠重兵围困,城破在即,他写下绝笔信“儿誓与襄阳共存亡,愿大人勿以儿安危为念”,最终壮烈殉国。其妻张凤仪亦战死沙场,夫妻双双载入《南明史》忠义列传。 第200章 同盟 秦良玉和煦一笑,随即忧虑道:“我石砫兵马连战十余日,这两日将在大宁短暂休整。后日我等再率本部人马,继续追击贼寇,定不叫他们逃脱!” 话音落下,她转头郑重看向杨凡,“至于杨守备……此番连战两阵,麾下伤亡不小。我自当替你启禀朝廷及五省总督陈大人,容你回驻地休整。 但流寇势大,本将心头还是盼杨守备快些恢复元气,早日赶来助拳。” 杨凡闻言恭敬施礼:“秦都督开口,末将不敢不从!已记在心里!至多数月,当率本部儿郎赶赴战场来助秦都督一臂之力!” “好!本将便在前方奋勇杀敌,静候杨守备扞卒援至!” 秦良玉脸色和善,帐中石砫诸将皆是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杨凡及其守备营战力十足,却不争功,其主将又好沟通协同。 正所谓当周遭不良品成为常态,正常的反成异类,两江守备营便是此等“异类”。石砫兵将已许久未逢这般友军。 眼下该说的已毕,杨凡准备告退,目光忽瞥见领自己来的秦起明,心念一动。 他当即朝秦良玉作揖道:“我营中三个千总尚缺一人,寻觅数月,始终未得良才。” “杨守备的意思是?” “在下觉得秦起明小将军虽年纪轻轻,但末将与之交谈,亦觉其有勇有谋,颇有秦拱明将军遗风。若能屈尊至末将麾下任千总,于我两江守备营而言,可谓如虎添翼!” 秦良玉一怔,帐中诸将闻言皆望向白袍小将秦起明。 作为焦点的秦起明显不曾料想杨凡会忽然如此说。他与杨凡只说过寥寥数语,对方竟邀自己出任正六品千总。 众人目光聚焦于身,秦起明一时手足无措。 秦良玉扭头看向这侄孙。秦起明今年刚满十八,血气方刚,却仅是在任二十四人的旗长,何来“有勇有谋”? 她心知杨凡此举意在巩固同盟,主动邀石砫人进入其核心管理层。有她与杨凡保举,秦起明升任千总自是水到渠成。 秦、马两家本不稀罕一六品千总,然见秦起明满眼热切,跃跃欲试,若直言拒绝,恐寒小辈之心,亦拂了杨凡一片好意。 帐中众人皆待秦良玉表态,秦起明更是满脸期盼。 十八少年,自有闯荡之心。留在石砫做小旗长与去重庆任千总,他也自然渴望后者。 秦良玉思忖再三,终于颔首:“杨守备能看得起我石砫儿郎,盛情相邀,本将自然欣慰。若他愿意,我可在举荐信上署名。” 秦良玉话音刚落,杨凡刚回头看向秦起明,对方已迫不及待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意!” 杨凡脸上尽是笑容,扶其起身:“小秦将军天纵英姿!日后必为西南第一悍将!值此铁马金戈之际,助我扫荡阴霾!恰似孤帆借得东风势,直挂云帆济沧海!” 豪言入耳,秦起明满面涨红,稍顿即拱手道:“今后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属下定斩将夺旗,踏平敌垒!” “好!”两人相视而笑。大帐之中,石砫诸将再看杨凡,除却好感,更添一分视若己方的亲近。 但杨凡绕此一圈,所图更是非止于此。 他立刻又朝秦良玉说道:“还有一事,还望秦将军成全。” 秦良玉问:“还有何事?若本将能办到,自然鼎力相助。” 杨凡恭敬道:“就如秦将军所说,我军损失惨重,急需勇健男儿补充。我观石砫白杆兵人人扞勇,若有石砫健儿愿意跟随秦起明小将军同来,与我麾下火铳配合,相得益彰,必定如虎添翼……” 秦良玉愕然,帐中群将尽皆呆望杨凡。 …… 崇祯七年(1634年)二月上旬,夔州战后,高迎祥率部北返陕西,突破明军围剿。张献忠则沿江东进,转向明军防御薄弱的湖广。 石砫兵马在大宁休整两日。守备营亦加紧救治伤亡,统计斩获。 流寇撤走,奉节收复后水路畅通。 次日,在唐家协助下,河船陆续抵达大宁。大宁虽有医师,但药材早被流寇劫掠一空。杨凡遂先将重伤员尽数安置上船,急送周边未遭兵祸的州县医治。 塘报连夜拟就。 次日,杨凡主动呈秦良玉、马祥麟过目。二人见其当真将三成功劳归于石砫兵马,更觉此人可交。 杨凡趁机邀马祥麟同赴大宁战场策马复盘。 马祥麟长杨凡十岁,性情直率,既看得起便真心结交。 对方天启元年始便开始掌兵事,大小战阵无数,尤以浑河血战闻名。 当年浑河激战中,他被流矢射中一目,仍忍痛拔箭,连毙三敌,奋战不退,终击退金军。 战后,被誉为军中“赵子龙”、“小马超”。经十余年沉淀,战阵心得已丰。 杨凡对石砫频频示好,是石砫势力可交助力,亦是石砫日后可靠友军,马祥麟毫无藏私。 两日内,二人踏勘战场,更以守备营、流寇为棋,席地而坐推演攻守。杨凡只觉脑中充塞无数鲜活战术,真切体会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两日后,二月中旬,石砫兵马开拔,其兵分两路:秦良玉东追张献忠,马祥麟北堵高迎祥。 杨凡送马祥麟至十里处。二人两日相处融洽,已成朋友。马祥麟端坐马背,扬言待战事结束,必邀杨凡至石砫一聚,再作彻夜长谈。 杨凡慨然应允。 挥别自己此方世界的第一位老师后,杨凡便动身折返大宁。 大宁新任知县已在赴任途中。为避嫌隙,守备营已逐步移营城外,但仍以防范流寇复归之名,遣小队把守城门。 杨凡率亲兵队快马赶至大宁盐场。 在盐场见到石望,对方引他入盐仓。只见原本堆积如山的成品盐,已所剩无几。 民夫仍在轻车熟路地打开盐袋,分装成便于搬运的小袋,再用绳索捆扎紧实,动作麻利且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盐场旁大宁河畔,十数艘大小船只泊岸。 船身皆巧妙伪装,外表如寻常货船,内里却暗藏巨大空间。 第201章 折本 不少精悍汉子立于船头,不时朝着城盐场张望,眼神焦灼。 守备营留守士兵督着民夫推着装满盐的小车,快步往码头奔去。 水边盐枭们见状,立刻迎上,手脚麻利地将一袋袋盐搬运上船。双方配合默契,无需多言,盐袋在众人手中传递,发出沙沙声响,与码头边的水波声交织。 当下夔州府兵灾刚过,新任文官尚未到任。大宁实际仍在杨凡掌控之中,夔州奉节亦是权力真空。 甚至等盐船驶出大宁河进入长江,此段水道也属杨凡两江守备营的管控范围。运盐船仅需稍显低调,杨凡便能确保他们无虞。 两方协力,整个装货过程持续进行,宛如寻常的货物装卸。 盐场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内,几道黑影闪入。 唐文卓带着一名盐枭代表在此等候,见杨凡终于到来,当即介绍道:“这位是盐商代表马宽。” 说是盐商,实际上是盐枭,杨凡打量马宽,面相确与行当契合,凶恶之色,绝非安分良民。 唐文卓在给杨凡的回信中提过,此人主营私盐走私,在长江南北都颇有势力。 三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开始议价。 杨凡率先开口:“马老板,盐的品质有目共睹,这价格怕是得要比信中所说高出些许才是。” 马宽微微一笑,眼中闪过精光:“杨守备,这盐成色其实一般。如今市面上私盐泛滥,风险日增,价格也不好抬得太高,也莫让兄弟我忙前忙后,没甚赚头。” “可你给的价实在太低,远不足我等预期。” “杨守备不懂这行里的门道。我马某人是做实诚买卖之人,从来不会欺软怕硬,见你好说话就多压价,我从来都是这价,杨守备大可四方打听打听。 况且这么多盐在下还得拆分批次,渗透不同市场,不能一次性抛售,否则必引盐价下跌。至少得分为四批,间隔三至六个月方能出手。除此之外,更得销往官盐断绝的河南、陕西之地。否则,按我给你的价,别说赚头,亏本都有可能。” 还有些其他操作马宽并未详说,诸如漕运夹带、官盐洗白等。其实他给杨凡的价格已算偏高,自身利润微薄。 他其实只是意在结交这杨守备,如此一来,日后经重庆上下游,也好有个熟人照应。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剑,唐文卓也加入其中周旋调停。最后终于商定了价格。 眼瞧最后一袋盐稳妥地码放进船舱深处,马宽舒了口气,探怀取出一叠银票递给杨凡:“杨守备,这是定金,总款的一半。余下的等货安全脱手,立刻奉上。” 杨凡接过一看,是唐氏钱庄的票子,计六千两。 他点头道:“唐兄一直与我说,马老板是守信之人,生意讲究细水长流,非一锤子买卖。那余款便按马老板约定行事。” 马宽拱手:“那是自然。还请杨守备日后多多关照。” 杨凡目送盐枭们的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没入夜色。 杨凡递过银票,石望赶紧接过,嘴上嘀咕:“咱九死一生抢了流寇的盐,咋感觉还亏了?” 杨凡翻个白眼:“明摆着亏了!武器装备损耗、抚恤、赏银,哪样不要银子?” 石望有些丧气,他虽在盐场,未亲历大宁血战,但也知守备营损失不小,当下道:“咱们这强盗当得……” 杨凡摆手,无奈道:“咱们新手上路,心态要好。往好处看,至少与白杆兵结了善缘不是?人家秦良玉将军还说要亲笔上书,向朝廷替咱表功呢!” 二月下旬,大宁新知县赶来接任。 守备营踏上返程休整的归路,他们乘船沿大宁河南下至巫溪,再沿长江西向。 途经石砫宣慰司,杨凡安排寇汉霄等人继续带大队人马先回重庆,自己则领两个百总局,与秦起明一同持秦良玉手令前往石砫城。 当日在秦良玉军帐中,经杨凡软磨硬泡,秦良玉终是点头,允秦起明在石砫募兵数百,补充守备营。 石砫白杆兵名扬海内、能征善战,主因在于石砫宣慰司实行“农战结合”的土兵制度。 石砫境内壮男平时务农,战时为兵,形成“全民皆兵”的动员体系。石柱境内军寨林立,各寨男丁农闲集中训练,战时迅速集结。此制使白杆兵既保生产稳定,又具快速动员之能。 故崇祯三年(1630年)秦良玉奉诏勤王时,仅十日便集结数千兵力驰援北京。 此外,白杆兵主力多为土家族子弟,其祖先久居川鄂山地渔猎,自幼习练攀爬、远射等技,与山地作战需求高度契合。 亦有土家族集体狩猎“撵仗”活动,天然培养了团队协作意识,此协作精神与杨凡强调阵型的守备营有天然优势。 其武器白杆枪也是特别,其以白蜡木为杆,上配带刃铁钩、下缀铁环,兼具刺、砍、拉、锤等功能。钩刃可勾锁敌方兵器或战马,铁环可作捶打攀爬之具。 ------------- 注释1: 据记载,《沈氏农书》中记载的“每50斤官盐,价格贵时需银5钱多,便宜时4钱多”基本吻合,按正常价格推算每100斤约值银0.8-1两。并非很多后世人印象中的,价格极贵,只是因为其实必需品而已。 而私盐因逃避盐引税、运输税及层层盘剥,价格通常仅为官盐的10%-30%。大部分稳定地区官盐每斤约0.02两银子,战乱时期或因供应短缺暴涨数倍甚至十余倍。 盐枭为利最大化,常采取分批次渗透不同市场,如销往官盐断绝的战乱区,将私盐价格抬至官盐的50%-70%;再利用漕运夹带勾结漕帮,较陆路省七成运费;另有官盐洗白,收买盐吏伪造“残盐”“余盐”凭证,以“合法余盐”入市,利润较纯私盐增50%。 万历年间潞盐走私案,山西盐枭经太行山销盐河南,通过分批销售、勾结税吏,年利超也才十万两,相当于山西布政使司年盐税的15%。 第202章 花魁 浑河血战中,白杆兵就以白杆枪拒马,一度压制后金骑兵。 杨凡随秦起明在石砫城用了数日,成功招募白杆兵八百余人。秦起明在当地为每兵配齐白杆枪,杨凡又自掏腰包添购上千杆,打算回去研商枪、铳协同战术之可行。 近千人辞别石砫百姓,浩浩荡荡驶向重庆。 …… 崇祯七年,二月下旬。 成都。 晚雾漫过花牌坊的青石板,明黄油纸灯笼在风里晃荡。 鸨母苏娘子拢着狐裘倚在花梨木靠上,望着隔扇屏风后的一局马吊牌又打完了。 肖先生将输去的银票揉成纸团,恶狠狠掷向赢家,扬言要加倍赌注,再来一局。 对面豪绅冷眼嗤笑,对其无礼不以为意。身旁随从将桌上筹码收入囊中,豪绅未假思索便点头应下。 这是肖先生今春以来第七次输银过百两。苏娘子吁了口气,春绸裙摆扫过,余光瞥向廊下新贴的当红花魁榜。 这楼里花魁艳如姑娘春宵一夜的身价,近些时日硬是被这位肖先生从十两哄抬至二十两。 去岁冬,还有萧娘、莲心姑娘也被肖先生赎身纳作了小妾。听闻其在府里新鲜了一阵后便觉乏味,如今又盯上了这新人艳如,瞧这架势,过几日怕也要高价赎走。 苏娘子将沉香吹得更旺些,腕间暗红珠串流转水光。 据她所知,这肖先生原是给人做幕僚师爷的,听说是投了一门厚利生意,收益颇丰,之后便辞了东家。 又来成都置下三进大宅,讨了好几房小妾,终日无所事事,起初最爱来她这灏姠阁尝新,如今渐渐沉溺赌局。 还闻此人颇念旧情,虽已富贵,逢年过节必携厚礼拜谒老东家,唯恐他人不知。 更常邀老东家同来灏姠阁作耍,花费皆由他出。 见肖先生眨眼间又输了一百多两,已是寻常人家数年开销,他也因激动而脸色胀红。 苏娘子适时扭身挨坐其侧,细声道:“肖爷今个儿手气不佳呐。” 一旁小厮捧来现烘瓜子,肖先生的手十分自然地落在苏娘子雪白大腿上,却不应她话头,转而在其他赌客起哄下换了骰具。 骰子在青瓷碗里旋出细碎脆响,肖先生眯缝着眼,手上动作不停,引得苏娘子娇笑连连。 半截香烟飘进后院,雾气在铜香炉中盘绕。 苏娘子察觉他手停了下来,斜眼一瞥。肖先生这局又输了。他大气摆了摆手,任由对方将自己赌注推走。 “肖爷今儿手气不顺便歇歇罢。” 苏娘子递过热毛巾。肖先生木然接过,先擦脸,后随手打赏跑堂小二碎银,脸上犹是不服。 他摸出张金叶子往桌上一拍:“苏老板你这儿的规矩,我肖某人从不赊账。”苏娘子眼前亮光一闪,小厮急忙取小秤来称。 肖先生一招手,旁边弹琵琶的红衣姑娘眨眼被他拉入怀中,当着一桌赌客狎昵取乐。 苏娘子见惯此等阔绰,并不惊讶。但今日她还想从此人身上榨取更多。 于是附耳柔声道:“肖爷,艳如姑娘的赎身银子,妾身替您向东家谈妥了。东家说君子成人之美,只需三百两,您便可带艳如姑娘回家。” 肖先生手上动作略顿,随即继续下注,嘴上道:“不急,今日只玩,不谈赎银。” 苏娘子心头焦灼:“肖先生不是说要花多少银子都要把艳如姑娘带回家么?人家姑娘可句句听真,满心盼着肖爷救她出火坑呢……” 闻言肖先生头也不回,淡淡道:“让艳如姑娘等等。说了娶自然会娶,待过几日我投的生意分润到了,便来赎她。” …… 肖先生直赌到一更三刻,输得精光方走。苏娘子唤人要送,肖先生无力摆手,带着随从推门而去。 暮色沿着花牌坊的飞檐寸寸浸染。 西市喧嚣巷陌深处,肖先生快步走过巷口,腰间玉佩磕碰脆响,吓得巷口野猫“喵”一声窜向深处。 野猫掠过之处,几道黑影与阴影融为一体。 暗巷里悄无声息地浮出六道身影。 领头者默默盯着前方肖先生的背影,面色凝重。 他们盯梢数月,已大致摸清其藏人之所,但还唯待确认对方是否存有后手。 宵禁鼓响前,肖先生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黑影头子的拇指摩挲着腰间短刃,眼睛眯成一条缝,目送马车渐远。 “三队跟上。” 话音落,两道黑影默然出巷,混入目标身后人流。余者依旧屏息静候。 灏姠阁偏门吱呀一响,第七道黑影执油纸伞现于暗巷瓦檐下。 是个青楼女子,领头黑影迅速后退一步,欠身隐入同伴身后。 这女子青丝如瀑布般柔顺,披散在肩头。眉形修长而略带弧度,宛如远山含翠,似有淡淡忧愁,给人一种朦胧而迷离的美感。眉心一点朱砂痣,红艳欲滴,增添了一份妩媚与灵动。 女子轻移莲步,腰肢轻摆,那宽大的衣摆随之荡起层层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今日他没来。” “已知晓。” 女子正是肖先生想要赎身的艳如姑娘,她如今一副小女子姿态:“刘公子,之前与我说的可为真?待报了你的杀父之仇,便替我赎身,与我远走高飞?” 夜色如墨。 另一黑影从漆黑中破雾而出,露出貌比潘安的英俊脸庞。 “自然是真的,此事成,我心头夙愿便了,届时当散尽家仆,与艳如姑娘寻一处青山之地,厮守终生。”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远处的更鼓声敲响,提醒着人们宵禁即将开始。 街边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映照出青石板路上的数道斑驳影子。 艳如姑娘轻咬红唇,下定决心道:“刚才他与鸨母说,最迟半月,便要来赎我回去做妾。到时又该如何行事?” --------- 注释1: 明代青楼消费高昂,仅花魁陪席唱曲,出场费也大多五两。而且青楼虽以风月闻名,但赌局常与之结合,嫖客可借“掷骰子选花魁”、“押宝定夜资”等形式赌博。 第203章 参军 英俊者柔声道:“此事容我与众位兄弟商讨一番,行事之前自当知会姑娘。” 艳如姑娘轻颔螓首,身后青楼传来苏娘子的呼唤声,她不敢久留,又深深望了一眼对方那剑眉星目,便盈盈一礼,匆匆离去。 待那抹倩影消失在门扉之后,英俊者默默退后一步,面容再次隐没于深沉的黑暗中。 方才领头的黑影自他身后直起身躯,一抹清冷月光恰巧洒落,映照出谢三爽若隐若现的脸庞。 “此事你应对得宜。” 英俊者低头道:“属下毕竟在男院做过数年小唱,大人救属下于水火,所命之事,岂敢不竭力而为?” “小唱又如何?” 谢三爽声音低沉,“我等皆起于微末,前尘数载,桩桩件件,何曾半点由己?然既已入惊风处,便当与前尘种种割舍,往事休要再提。” “属下明白。” …… 成都主街。 肖先生微微蹙眉,抬眼望了望晦暗的天穹。浓云密布,将圆月遮蔽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泄下几缕惨淡的清辉。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匆匆步入自己那座三进的大宅院。 这宅邸颇为轩敞,比他昔日老东家陈邦直的府邸还要阔气几分。前脚刚踏入门槛,身后便鱼贯跟入数名护院。 肖先生唤过为首那人,吩咐道:“速去备车,我要去一趟重庆。” “是,舅舅。”护院首领躬身应诺。 “再备些像样的礼,动身前,须得再去拜会一番咱的老东家陈大人。” “侄儿省得。” 吩咐完毕,肖先生挥手屏退了众人,独自朝内院厢房行去。 他府中养着几个从青楼赎身的女子,今日本打算今日也为那艳如姑娘赎身,奈何手头银钱只出不进,已是所剩无几,这才迫不得已作罢。 无奈之下,看来今日只得去那已觉乏味的旧人房中,聊作慰藉。 …… 重庆,暮色四合。 嘉陵江畔。 谷满仓收起竹篾扁担,用一块旧麻布抹去额上淋漓的汗珠。 听说流寇已从夔门撤走,先前被堵在长江上下游的商船货船如开闸洪水般涌入长江。 这几日重庆码头舟楫往来,络绎不绝,连带谷满仓这些纤夫的活计也陡增了许多。 虽然连日拉纤累得筋骨酸软,但收益也着实可观。他摸了摸怀中那沉甸甸的七钱银子,浑身的疲惫仿佛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归家途中照常拐过街角,一抹熟悉的青衫倩影猝然撞入眼帘。左家小娘子正坐在自家门前晾晒榨菜,一双细瓷般的手动作麻利。 谷满仓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脱口唤道:“左姑娘……” 左家小娘子闻声猛地一颤,抬头见是他后,神色略显局促:“是谷家兄弟啊……”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寻不出话来。 谷满仓心头发窘,只得没话找话,说起刚听来的传闻:“听说……听说最近川内闹采花贼闹得凶,左姑娘你……你平日还需多当心些。” 左家小娘子低低“嗯”了一声,不自在地飞快摆弄完榨菜,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进了屋门。 近来谷满仓总能“偶遇”左家娘子,每次遇到对方谷满仓心里头都高兴,左涛不在,他有种回到以前的错觉。 此刻又摸摸怀中那七钱银子,一股踏实的暖意油然而生。 他心情颇佳,嘴里哼起了从其他纤夫那儿听来的粗野小调,脚步轻快地朝家走去。 眼瞧着再拐个弯就到自家巷口,耳畔却骤然响起一片喧腾的人声,许多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谷满仓心下奇怪,一把拽住一个熟悉的邻居:“出啥事了?大伙儿跑啥?” 那邻居满面红光,语带兴奋:“回来了!两江守备营的兵爷们都回来了!听说在夔州那边杀了好几万流贼哩!”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谷满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左涛临行前那冷厉的警告,方才的好心情霎时跌落谷底。 次日,活计做完。 谷满仓发现码头上往日一同吃苦的伙伴们稀落了不少,熟面孔更是寥寥无几。 日头西斜,路过正在点货的狗蛋时,他刻意停下脚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狗蛋,今儿来拉纤的兄弟咋这么少?平常不都挺齐整的吗?” 狗蛋停下手中划拉的炭笔,抹了把脸上的汗,无奈道:“听说之前跟着去打仗的那些纤夫兄弟,个个都揣着大把银子回来了!那些当初没去的,眼红得紧,今儿个一大早就全跑去应征入伍了。” 谷满仓闻言,默然无语。 狗蛋见他没吱声,回头一边在货单上勾画,一边自顾自说着:“咱这拉纤的苦力活,虽说也是凭力气挣口饭吃,可天天在这江边风吹日晒雨淋,挣的那点散碎铜子儿,糊口都紧巴巴。换做是你,瞅着那实实在在的饷银,能不心动?” 谷满仓听完,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已。 他何尝不知拉纤的艰辛?只是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当兵搏命,终究是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迫不得已做的选择。 然而此刻,这坚如磐石的念头,竟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再次路过左涛家门前,尚未走近,便瞧见伍家小娘子坐在门槛边,正卖力地搓洗着盆里一件红色军衣。 随着她搓洗的动作,发髻间一支谷满仓从未见过的簪子轻轻晃动。那簪子竟还镶着一小块润泽的玉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伍家娘子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嘴里还哼着小曲,但抬头瞥见谷满仓的刹那,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刻意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屋内适时传来许久未闻的左涛说话声,伍家娘子赶忙应和两声,端起木盆扭身回屋了。 谷满仓原地站了许久后,才默然归家。 饭桌上,母亲刘氏又开始了絮叨:“今儿我听郑屠夫讲,那个左涛啊,一回来就把当初娶伍家娘子借的银子全还清了。 还专程找郑屠夫割了三斤猪肉,点名只要最金贵的后臀尖!看那架势,这一年兵当下来,是真挣着大钱了!” 谷满仓默默扒着饭,未置一词。 刘氏并未察觉异样,嘴里仍在自顾自念叨:“那左涛还吹嘘,说在夔门砍翻了不少流贼,护住了咱们川里的平安。 两江守备营的杨守备赏了他三两银子。听说还升了他做啥子伍长,月饷也涨了,如今一月能拿二两五钱银子了。 啧啧,你是没瞧见,那伍家娘子攥着银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直说她男人幸好不是个孬种……” 说罢,刘氏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又在感叹着别人这银子怎么来得这般容易,自己节约一年也不一定能攒下二三两。 “嘭!” 谷满仓猛地站起身,碗筷重重磕在桌上,吓了刘氏一大跳:“你疯魔了不成?!” 谷满仓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里,留下几道月牙白痕。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决绝的话语:“娘!我也要去参军!” 刘氏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她早年丧夫,膝下只此一子,顿时浑身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满仓啊!我的儿诶,娘不是那个意思!战场上刀枪无眼,那左涛这次是挣了银子回来,可下一回呢?下一回可就不一定了!” 谷满仓眼神坚定,斩钉截铁:“我也不是孬种!我也要讨婆娘!” 第204章 游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疆圉安危,系于将吏之能。迩者张高诸寇肆虐川东,中原之地烽烟屡警。尔重庆两江守备营守备官杨凡,当贼势鸱张之际,率孤军而扼冲要,冒矢石以靖贼尘,忠勇可嘉。大宁破贼数万,阵斩万人,夺获甲械百余,大小旗帜百余。此捷既闻,朕心深为嘉悦。 今特念尔战功殊伟,破例超擢为游击将军,予指挥同知衔、赐虎豹纹镀金银牌,仍驻重庆,两江守备营升为游击营,游管川东。仍听四川巡抚王维章、督师陈奇瑜节制。尔其掌精兵三千二百,缮甲砺兵,控扼长江之险,锁钥巴蜀门户,使贼不得逾江窥伺川地。 朝廷爵赏,惟功是视。今赐尔麒麟补服,岁支俸银二百四十两,给游击将军印,以昭武秩。诏书到日,尚需益矢忠勤,永固疆圉,副朕倚任之意。钦哉!” 待杨凡率部抵达重庆,已是三月中旬。 他第一时间安顿好新募的白杆兵,紧锣密鼓地处理完伤亡抚恤诸事,便听闻朝廷的封赏圣旨已抵达朝天门。 重庆知府衙门大堂之上,杨凡跪伏于地,朗声叩谢:“臣杨凡接旨,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誓扫贼氛,以固封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伏惟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毕,代天传诏的谢士章将黄绫圣旨郑重递到堂下杨凡手中。 圣旨脱手,谢士章脸上那肃穆高冷的神情瞬间消融,又恢复了平素那位和蔼长者的模样。 此次由谢士章代传诏书,因自京师至重庆,路途遥远,此次已是加急处理,只用了半月便到了重庆。 若专遣太监传旨,不仅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亦不符外廷政务常规。明朝规制,太监传旨多限于内廷或近畿事务,地方正式诏旨,多委派外廷官员或地方主官代为传达。 此番晋升,不止杨凡擢升游击将军,其麾下寇汉霄、张攀、阎宗盛、石望等一干将领,亦因战功卓着,跟着杨凡一同水涨船高,皆擢升千户。 谢士章捋须笑道:“这京师至重庆的圣旨,本官还从未见过传递如此迅捷者。更何况此诏还需经兵部拟稿、内阁票拟、圣天子批阅。 区区月余便送达杨游击手中,必是流程和传递都走了最快捷的路子,其中想必秦都督出力匪浅。” 杨凡深以为然。 秦良玉为自己单独上书请功,想必崇祯皇帝是第一时间御览了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奏折。 因此自己此番升迁赏赐,如同开了方便之门,一路绿灯,外加八百里加急疾驰而来。 看来秦良玉在崇祯皇帝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堂中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旋即,谢士章面色又沉凝下来,他趋近一步,压低声音对杨凡道:“京师赏赐如此神速,怕也是盼着杨将军能再立新功。却不知杨将军,何时能再度挥师出征?” 此言一出,杨凡脸色亦是微变。 他率军刚回重庆,便接已到了新任五省总督陈奇瑜的严令,命其火速率军北上入陕,参与合围流寇。 他实在不解,为何如此急迫地要让自己这支刚经历血战的部队,马不停蹄地又投入第二场大战。 两江守备营虽已升格为川东游击营,但眼下兵还是那些兵。 尽管从石砫招募了数百精锐白杆兵融入营伍,但两个千总部的缺额仍未补齐,更需时日统一操练、磨合协同。 谢士章神情闪烁,嘴唇几度翕动,似在犹豫,最终仍是开口道:“杨大人想必也已收到王巡抚的北援严令了吧?” 杨凡诧异地抬头看向对方。 四川巡抚王维章在正式的公文命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言辞恳切的私信给杨凡。 信中先是含蓄提及两人间的知遇之恩,末了同样是敦促杨凡尽快北上入陕作战。 杨凡自石砫宣慰司返回重庆不过两三日,对陡然变化的局势尚未来得及梳理清晰。 谢士章察言观色,见杨凡表情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当即朝身旁人递了几个眼色。 堂上其他属官胥吏心领神会,纷纷悄然退出,将偌大的厅堂留给了杨凡与谢士章二人。 谢士章邀杨凡落座详谈,杨凡心知必有要事,当下也不推辞。 待二人坐定,谢士章才悠悠叹道:“王巡抚……怕是官位难保了……” 杨凡闻言大惊失色。 他在重庆能有今日局面,全赖王维章这座靠山。若王维章垮台,自己顷刻间恐又将陷入朝不保夕的险境! “谢大人何出此言?”杨凡马上追问。 谢士章面色凝重,沉声道:“杨游击甫归,有所不知。听闻朝中已有人上本弹劾王大人,斥其情报滞后,调度失当,未能及时堵截流寇,致使川东、川北多地陷落失守。” “可……可流寇不是已被末将击退了吗?还阵斩近万……”杨凡试图辩解。 谢士章缓缓摇头:“杀敌是杀敌,陷城失地是陷城失地,两码事,总需有人担责。” “可这……”杨凡一时语塞。 若照此论,这四川巡抚的位子简直是个火坑,辖区辽阔,任谁也难保万无一失。 “早前王大人也曾上疏弹劾陈奇瑜总督‘调度失宜’,然眼下自身难保,顾不得许多了,唯有尽快再拿出些实实在在的经略之功,或可挽回一二。” 杨凡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但游击营的实情,几位大人心知肚明。大宁血战,我部伤亡惨重,元气大伤。为何不抽调其他川兵北上入陕?” 谢士章苦笑一声:“杨大人此言差矣。泸州守备侯采、副将王国祯皆在北上入陕之列,还有杨大人曾见过的张令张参将,此刻仍在川北汉中一带与流寇周旋缠斗。 唯有灌县守备朱庭一与石砫兵马未得调令。石砫兵马王大人指挥不动,只能好言相商。至于那灌县守备朱庭一……更是荒唐可笑!其部行至简州便哗变溃散,如今十不存一,如何指望得上?” 杨凡听罢,心头一阵恶寒。 这四路所谓的“友军”,除却石砫兵尚可一战,其余几支,恐怕与当初周大焦的守备兵如出一辙。都是缺额严重、甲械不全、训练废弛,只能打打顺风仗,遇硬仗则溃。 难怪巡抚王维章病急乱投医,对自己软硬兼施,看来对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杨凡面色沉郁。 他知道,上头巡抚王维章、总督陈奇瑜都在催命般地逼自己北上参战。这趟浑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利弊权衡清楚,杨凡一咬牙,斩钉截铁道:“末将尽力而为,必加紧整训,先定一月为期,一月之后,誓师北上! 然大宁一战我军死伤逾半,甲胄火器俱为损耗严重,这其中困难之处,还请谢大人替末将旁敲侧击一二。” 第205章 改制 谢士章闻言颔首。 “杨将军有心杀敌,此等细枝末节之事,本官自当尽力所能及之劳。” 其实他心底还藏着些关于王维章新近的偏门消息并未曾分享,只因太过复杂。 陷城失地是一回事,还有一方面便是王巡抚被京师党争波及,有一“荐吕纯如翻逆案”牵连到了王维章。 吕纯如在天启五年任浙江巡抚时,曾为魏忠贤修建生祠,并上疏称颂其“功德”,甚至公然宣称“厂臣魏忠贤心专为国,念切恤民”,是故吕纯如乃实打实的阉党。 而今虽阉党失势,朝中东林党与非东林党的党争仍在暗流汹涌。 温体仁入阁拜相后,为钳制打击东林党,逐步收拢阉党残余势力。 推出此案的真实意图,实乃以此为突破口,逐步推翻“钦定逆案”,扩张己方权柄,打破东林党主导的政治格局。 然圣上对翻逆案态度异常坚决,明谕“逆案所定,毋得更议”。吕纯如的翻案亦因此被驳回,图谋终告破产。 王维章则因是由温体仁、王应熊举荐出任的四川巡抚,亦属非东林一派。 这几日又恰逢“剿贼不力、陷城失地”的口实。东林党适才防守得手,自然要乘势发起凌厉反击。 …… 暮春时节的细雨,无声浸润着重庆涂山连绵的营垒。 青砖砌就的游击将军营房内,竹帘半卷,松木的清香与炭火炉的暖意悄然交融。 最后进来的寇汉霄与张攀摘下头上被雨打湿的毡笠帽,拱手告罪:“对不住诸位,方才底下又有人斗殴,耽搁了些时辰,累诸位久候。” 自石砫白杆兵加入,游击营连同哈布两族的散兵司,已有四个民族混杂。俱是血气方刚的汉子,摩擦斗殴在所难免。 屋内众将纷纷道无妨,高踞上座的杨凡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寇、张二人又朝杨凡施了一礼,方才入了自己位置。 见人已齐备,杨凡先宣布人员调动:“先说简单的人事安排。秦起明加入后,由其接任张攀的千总二部千总一职。张攀本职仍在镇抚司。” 众人点头,张攀的职本在镇抚司,只因千总二部的千总一职久久无人,这才暂兼千总二部。 杨凡接着道:“大宁一战,我部阵亡与重伤员逾两成,轻伤者更达三成,折损过半。经轻伤员医治归队,及数百石砫白杆健卒加入,刀枪兵员稍得补充。眼下唯火铳手、火炮手尚需新募。” 言及此,杨凡目光扫过首次列席此间的秦起明。 察觉到杨凡视线,年轻的秦起明急忙挺直腰背,坐姿比任何人都更为端正。 “然两个千总部的士兵构成,本将计划革新。剩余长枪手将与白杆兵混编为千总部近战力量。日后千总部战列,仅余长杆兵器与火铳,取消刀盾手。比例为长枪手四成、鸟铳手六成。” 杨凡话音落下,屋内众将皆颔首认同。大宁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 面对数倍之敌,单薄的长枪线列难以形成致密“枪林”,缝隙过大,长兵优势无从发挥。 杨凡此举,亦是痛定思痛,修正前误。他原本以为战场刀光剑影,刀剑当为主角。然亲身经历后,方知在真实搏杀中,刀剑之利远不及长枪实用。 实则远在蒙昧之初,先民便已洞悉矛、枪在狩猎中的距离优势,能以此弥补力量不足,耗死皮糙肉厚的史前巨兽。 兵器越长,先手刺中敌身之机便越大。短兵一方则需先行格挡闪避,方能反击,天然失了先机。于军阵层面观之,这也是极不划算之事。 况且华夏古训有云:一寸长,一寸强。除此之外长枪更兼有一利,那便是制作简易,利于量产。 加上秦起明加入,使杨凡得以打造那威震天下的白杆枪。其“三浸桐油”的核心工艺,亦由随军而来的石砫工匠掌握。 白杆枪枪杆多取西南山区白蜡树主干,长度常在一丈二尺至一丈五尺间(约合3.6米至4.5米),杆身通直光滑,呈天然浅白色,兼具韧性与弹性,挥刺时可借杆身弹力倍增突刺之威。 枪头则以精铁锻打,长约八寸至一尺(约24厘米至30厘米)。形制为尖锐菱形枪矛,刃开双血槽,尾接铁镦以平衡重心。枪头侧设短钩,既可勾挂敌军甲胄,亦利阵列突击。 白蜡木杆经“三浸桐油”处理,可承丈二长度之扭力而不折。崇祯年间工部曾仿制此枪,却因“木纹不直”致“三月即弯”。 寇汉霄点头拱手道:“大人明鉴。然长枪手近战终显掣肘,仍需每兵配短刀一柄,以备短兵相接之需。” 此言一出,满屋附和。 杨凡点头应允,负责记录的中军部书吏立刻将这条添上。 “那就配腰刀。眼下主要敌手皆为流寇,多无甲胄,长枪手配雁翎刀足矣。” 阎宗盛立刻接茬,攥袖比划道:“但杨大人此番将刀盾手尽数裁撤,某仍觉不妥。长枪列阵刺杀虽利,但若遇敌集中猛攻一点,长枪终究转动不便,难以及时驰援。” ------------ 注释1: 据《明末农民战争史》记载,崇祯七年春,王维章因兵力分散、情报滞后,未能及时堵截,导致高迎祥、张献忠等农民军主力由湖广入川,连克夔州奉节、大宁、大昌等州县。 据《崇祯长编》明确记载:“逮巡抚四川右佥都御史王维章”,并严厉指责其“剿贼无功,致贼蔓延”。 注释2: 据《明史》《崇祯长编》《明末农民战争史》记载:陈奇瑜夔州之战结束后,正式檄调四川机动明军入陕合剿。四川巡抚王维章虽因兵力不足、防御失利被弹劾,但四川明军的调动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注释3: 雁翎刀为明代腰刀典型,刀身窄长、弧度柔和,形似大雁翎羽。刃长通常在70-100厘米,刀背厚约0.5-1厘米,刀尖略上翘,兼顾劈砍突刺。灵活性强,利于骑兵挥砍与步兵格斗,核心优势在灵活,非在破甲。 第206章 一月 张攀亦是赞同道:“属下亦同此虑。大宁之战,贼寇先以近千马兵直冲寇千总左翼,后又遣流寇娃儿兵与马兵前后夹击我军将旗。 属下这里有个计较,大人麾下除长枪手、火铳手这等阵列部队外,尚需一支机动部队随时游走支援,此部当以刀盾手为最佳。” 屋内众将皆点头称是。 大宁之战数次险象环生,全军将士皆凭最后一口气硬撑。若非李大伟炮队及民勇最后关头出城增援、还有石砫兵马及时赶到,恐已溃败。 杨凡闻言点头,此事本在他筹谋之中,此刻方被点明,他便直接展开说道:“我也有此想法,将新建一个亲兵司。原千总部所余刀盾手,将悉数转入直属亲兵司。 亲兵司将新募士卒,补齐下属五个步兵局,满编至五百余人,直属中军部,由石望统领。战时护卫将旗,视战况再驰援游走。” “亲兵司当遴选精锐,无火铳手,尽数近战刀斧手,皆着柳叶细札甲,力壮者可披双甲。 为应对敌精锐突阵,所配腰刀需宽刃厚背,增强破甲之效。另多配短柄斧。每伍之中,再配一人持圆藤牌。” 杨凡原亲兵队不足百人,此番扩编至五百人,且装备精良,随时可堵漏救急。 话音刚落,后排的秦起明霍然起身:“大人此法甚妙!多兵种协同作战,如臂使指!” 杨凡挑眉含笑:“协同作战固佳,然长枪手与火铳手的配合方为根基。石砫白杆兵名满天下,秦千总莫要藏私,当倾囊相授才是。” 闻听此言,秦起明满面涨红,拱手环视满堂同僚,当下拱手高声道:“这是自然!属下既入此营,便已是游击营一员,岂敢藏私! 再者,临行前姑祖母再三叮嘱,言道游击营乃石砫之福,命属下竭尽全力襄助杨将军!” 话音掷地,屋内群情振奋。 众将皆知这秦起明并非什么沙场宿将,不过是一未历风浪的年轻后生罢了,更无独领一军的经验。 此乃杨凡为结好石砫势力所行的一步棋,好在这操作如今看来,回报还算丰厚。 堂内气氛热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与秦起明这后辈攀谈,甚是融洽。 待喧声稍歇,杨凡满意地端起茶盏示意,厅堂方渐复平静。 “还有一事,需告知诸位。” 听杨凡再度开口,众将纷纷噤声聆听。 “诸位想必已有耳闻,至多一月,我部便将再度挥师北上,入陕南合围流寇!” “其一,时日紧迫。明日中军部统计完作战记录,即以司为单位,轮流归家一日。而后所有时间,务必加紧操练!尤其石砫来的弟兄,若有不通官话者,伍长须教会其军令所需! 新募补齐之火铳手、炮兵队,更需争分夺秒苦练!仅此一月之期!” 屋内众将齐刷刷站起,轰然应诺:“属下遵命!” 杨凡续道:“另有一事。此番北上陕南,非比大宁长江沿岸作战,舟船之利无从施展。民夫依赖官府临时征发,皆为乌合之众,难称专业。 故本将计划新建一支辎重营,随军行动。营内配置专职辅兵,可由作战不力之正兵下派任辎重小队长,余者招募常备民夫。” 两事说罢,见麾下众将无异议,杨凡最后挺身而起,声调骤然拔高:“众将听令!一月之后,既是我等誓师出征之日,亦是与敌寇生死相搏之时! 沙场之上,存亡一线,往往决于瞬息!此一月光阴,贵逾千金!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众将齐刷刷单膝点地,声震屋瓦:“末将谨遵将军号令,定不负所托!” …… 次日,川东游击营涂山大营。 营内校场上堆满了民夫的骡马大车,民夫往来奔走,将游击营的辎重重新分门别类、归置堆放。 头盔上划着白漆的镇抚宪兵们跟随中书官与书吏,坐在一张张条案之后。 案前以旗队为单位,士兵排成长列,默默列队等候。 校场另一侧,尚有上千士兵坐地休憩。他们好奇地张望着不远处,石砫土司兵正在操练枪术。直到宪兵前来传唤,方整队肃立过去排队。 游击营所有士兵皆已返抵重庆。因火铳手减员,新募了不少面孔。新兵也是听闻此次休整期极短,旋即便要北上陕南。 传言道,守备营大宁击退流寇后,贼众分为两股。那“闯营”去往汉南与革左五营、闯塌天等部会师,现下盘踞陕西河南。 “西营”流寇则领军东向,沿长江南岸撤退,与“曹操”罗汝才等部汇合,东面有石砫兵马追击足够,故五省总督才急调他们北上驰援陕南明军。 自重庆北出陕南、河南,亦有千里之遥。 营中许多士兵都从未去过如此远地,听闻陕南、河南流寇势大,多有畏惧。 好在又听说亦有众多官军驰援,想到此处,多数人稍感心安,皆盼着打打顺风仗。 “你说当日大宁战场上,你先以鸟铳射杀五人,后投入近战肉搏时又手刃八、九人?待敌溃逃,你尾随掩杀,砍得刀口卷刃,至少格毙十一人?” 一名中军官端坐于木凳之上,同案左右各坐一名书吏,旁置砚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再次向王平安确认道。 王平安眼珠转了转,方才他已声情并茂地描绘了己身在战阵中的骁勇战绩,此刻对方再度又问,心头不免有些发虚。 可既然吹了牛,那自然没有不装完的道理,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些转圜的空间。 “对头,就是当日太过混乱了,只觉得手上杀了许多人,许多都是战后边想边数的。” “真要是这等杀敌数目,你升个队甲也不过分……” ----------- 注释1: 据《纪效新书》记载,戚家军抗蒙时,刀盾手常配短斧,“斧刃破甲,斧背击喉”。 其短柄斧刃长15-20厘米,柄长30-40厘米,重1.5-2公斤,劈砍时刃部可切入甲缝,斧背可钝击震伤,乃对抗重甲之核心副兵。 第207章 辎重队 听见这话,王平安脸上登时一喜。 虽战前军令早已言明,杀流寇并无杀敌银可领,但若能借此升任队甲,每月那三两五钱的月饷可是真香。 那中军官翻到记录册下一页,目光扫过,嘴角忽地牵起一丝哂笑:“可据你们旗队战后上报的镇抚宪官回忆,言你曾有‘多次东张西望,神色游移,似有临阵脱逃之意’,可有此事?” 王平安心头一紧,急忙梗起脖子拔高了声音辩解道:“大人明鉴!小人那是在观察敌阵动向!四下搜寻流贼可能突破的缝隙,好及时扑上去堵住那最凶险的豁口啊!” 话音未落,旁边负责笔录的书手忽然抬起头来,插话道:“你这斩获数目,本就大有水分。我亲眼所见,你多半是紧随着同伍的刀盾手赵大通。往往是对方奋力格挡劈伤一人,你便瞅准时机从他身后猛蹿出去补上致命一刀。若真论实打实靠你自家火铳射杀、砍死的敌人,绝超不过你所报数目的两成!” 人证当前,王平安的气势顿时如戳破的皮球般泄了下去,脸上阵红阵白。 他仍不死心,兀自强辩:“可……可好几回,赵大通被数贼围攻,若非我在一旁拼死策应、牵制贼人,他孤身一人,铁定是招架不住的!” 中军官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他埋下头,在册页上又疾书了几笔,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带丝毫温度:“虚报战功,按军律当记大过处分。加之你个人战技评级仅为乙等,综合评判……需即日驱出军营……” “啊?!” 王平安如遭雷击,差点从那张硬木条凳上滑跌下来。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一时贪念,想吹嘘几分功劳,竟会招来如此重罚! 此时他才猛地记起,当初死记硬背的军规条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虚报斩获者,乱棍逐出!” 他原以为战场混乱,自己究竟砍翻几个,还不是由他一张嘴说了算?这才起了蒙混过关的侥幸心思。 心头涌上巨大的恐慌,王平安慌忙拱手作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大人!大人开恩啊!求大人高抬贵手!小人在重庆家中尚有年迈老母需奉养,底下还有妻儿嗷嗷待哺,全家生计全指着小人这点饷银……” 他声泪俱下,几乎要当场跪下。 那中军官见状,眉头微蹙,沉吟起来。 这中军官并非王平安直属旗队的中军官,原中军官已在大宁之战中阵亡。他也是因识字多、通文墨,才被临时提拔上来的,尚未铁石心肠。 他侧过身,与身旁的书手低声耳语了几句。王平安伸长脖子,但听不清他们在商议什么,只觉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是真的不想再回重庆城,去干那些拉车、沿街叫卖早点的苦力活计了。这川东游击营,虽说刀头舔血,可月饷也是真高,每日还能吃上饱饭,时不时甚至能沾点荤腥,比在城里打散工强了不知多少倍。 中军官与书手商议完毕,转回头,神色稍缓,对王平安道:“按军律,你这种情况本该清退。但我查你档案,得知你虽个人武艺欠佳,但在伍内曾多次帮助同伍刀盾手识字认文。 档案里又记载你擅长赶车,通晓马匹习性……念在此处,本官可破例网开一面。你可愿申请转入后勤辎重队效力?” “后勤辎重队?” 王平安一愣,下意识地重复道,“让……让小人去赶骡马,拉大车?” 中军官摇头,“不是让你去做辅兵苦力,而是为辎重小队的小队长,直属司级后勤官管辖。” “这……”王平安心头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究是生计压过了面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敢问大人,这辎重小队长的月饷……是多少银子?” 这辎重队是营中新设,中军官一时也记不清细则,闻言便低头翻查起手边的册簿。片刻后抬头道:“月饷一两二钱。” 王平安下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心头一阵绞痛。 这一通折腾下来,收入直接腰斩,还得重操赶车的老本行……可转念一想,这一两二钱银子,比起在重庆城里累死累活挣的那点散碎铜板,还是强太多了。 中军官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转调文书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两条路:一是即刻离营,或去辎重队报到。若选后者,便在此处画押。” “去!小人去!” 王平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生怕对方反悔。他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展开细看。其实里面好些字他并不认识,但他仍面不改色,目光凝重地一行行扫过,不时还微微颔首,仿佛在品评其中文采。 中军官瞧着他这副样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王平安察言观色,不敢再装腔作势。接过对方蘸好墨的毛笔,屏息凝神,在文书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虽算不上漂亮,但也横平竖直,清晰可辨,绝非鬼画符。 中军官瞥了一眼那签名,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军中士卒,十之八九写自家名姓都难看得很,刚入营的更是是画个叉、涂个圈便算数了。你倒是不错,这名字写得还算周正。” 听得长官夸奖,王平安心头一喜,正想再自夸几句“幼时也曾进过几天蒙学”之类的话。 但那书手显然没把一个小兵的转调记录当回事,脸上写满了“快点结束”的不耐烦。他不待墨迹完全干透,便草草将文书一收,随即扬声道:“下一个!” 王平安只得讪讪地住了口,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起身,脱离了等待记录的队伍,打算先回营房找伍长报备一声,再收拾行囊准备挪窝。 这军中的作战记录,因为都是战场之上的集群冲杀,历来都是战后由中军官统一汇总,依据士兵的口述回忆,再结合同伍袍泽、旗队镇抚兵以及中书官等在场目击者的佐证,多方印证后方才落笔成文。 王平安虽曾背过相关条例,但毕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战后的“算账”,更是头一遭上阵杀敌。 初时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添油加醋,给自己脸上贴金,全然忘了军中规矩森严,岂容蒙混。 他揣着转调文书,心事重重地往回走。途经一片营区,他驻足眺望。只见营内人影穿梭,从重庆城请来的几位医师正忙得脚不沾地,穿梭于简易的营帐间,为伤员们清洗创口、更换药布。 留守营中的皆是些轻伤员。那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重伤袍泽,早已被发放抚恤,遣送归家了。眼下这几十号轻伤员再换一次药,便可告一段落。 听说这次休整到这个月底,大军便又要开拔,会同其他营头,进剿陕南一带流窜的贼寇了。 王平安看着那些缠着白布的伤兵,心头忽然一松。 不做那冲杀在前的战兵也好。虽说一个月少了八钱银子,可毕竟不用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搏命了。 如此一想,调入辎重后勤队的那点憋闷和不甘,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他先是找到自己的队甲,恭敬地汇报了转调事宜。接着又跑去中军部,领取了正式的转队文书。 待这一套流程跑完,已是午后。他最后回到营房,向伍长说明情况,便开始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家当。 同伍的赵大通独自一人坐在通铺的床沿上,望着墙角发愣。 这赵大通在大宁城下可是实打实地砍翻了二十多个流贼!伍长、中书官还有旗队的镇抚兵都为他作证,绝无虚言。 原本昨日就已定下要将他直接擢升为旗队队甲,连升迁文书都已层层签押,递了上去。 可谁曾想,昨晚中军部突然传来千总大人的钧令,说赵大通升迁之事暂缓,仍留原职待命。 缘由未明,但众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八成还是前几日秦起明千总与赵大通那次单独面谈出了岔子。千总大人定然是觉得这赵和尚勇则勇矣,却非统兵带队的好材料。 不过,斩获如此之巨,功劳总不能不认。 所以虽未升迁,但营里特批补齐了杀敌赏银,为他专门申请了一笔高达二十两的“杀敌银”。今日一早,这笔银子便已如数存入两江钱庄,赵大通随时可凭票支取。 两人自打投军便分在同伍,朝夕相处,感情颇浓。此番恶战更是并肩浴血,互为依仗。 此刻分别在即,赵大通眼巴巴地望着王平安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透着不舍与茫然,空落落地呆坐着,一声不吭。 第208章 归家 王平安深知这赵和尚身世凄苦,无亲无故,来当兵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在这小小的伍内,要说情谊深厚,数他俩最是交心。 知道王平安要调走,赵大通心里也不是滋味。 王平安走过去,用力拍了拍赵大通宽厚结实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咧嘴笑道:“赵和尚!愁眉苦脸作甚?老子又没离开这游击营!不过是调去后勤队当差罢了。 以后开饭点卯,你眼睛放亮些,先瞅瞅老子在哪排打饭!只要你寻过来,老子保管给你那碗里,肉堆得冒尖儿!” 赵大通闻言,脸上那层阴郁的愁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嘿嘿”地傻笑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好!” 王平安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衣物塞进包袱,系紧了口,嘴里兀自絮叨着:“和尚,记好了!明儿个一早,老子在东水门码头等你! 你可甭睡过头,误了时辰!听参谋部那帮子老爷们漏出的风声,说是就放这一天假,紧跟着就要拉出去跟其他营头合兵,开进陕南剿流贼了!咱兄弟就这一条命,挣了银子就得及时行乐,痛快花销!可别等到人没了,银子还在,那才叫憋屈!” 赵大通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明日他们整个伍都轮休一日。伍长他们几个在重庆有家室的,都要赶回去看看老婆孩子。 同伍另外两人也各有去处。唯独赵大通在这世上举目无亲。若不跟着王平安进城花银子松快松快,这一整天,怕是只能躺在营房里对着屋顶发呆了。 王平安瞧见赵大通手忙脚乱地想帮自己拿东西,忙几下将包袱甩到肩上:“行了行了!别添乱!老子今晚先去城里快活快活,明儿一早,东水门!不见不散!等休完假,后天再回营里,当老子的后勤官去!”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营房。 赵大通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营房里骤然空荡冷清下来。 他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又默默地从枕下摸出中军部下发的识字册子,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笨拙地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辨认、默念。 那天与秦千总面谈,最后千总大人亲口说他勇猛有余,然为将者不可不通文墨。让他回去好生习字,只要他能认得、会写超过一百个字,便能给他机会,让他试试当队甲。 赵大通其实并不知道当队甲有什么好的 但是周围人都说好,他自然也觉着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伍长领着一名新兵走了进来。 赵大通抬起头。 新兵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夫。他怀里紧紧抱着刚领到的布面甲和一件半旧的鸳鸯战袄,神情局促不安,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屋内另外三人。 伍长清了清嗓子,对众人介绍道:“都来认认脸,这是新补进来的火铳手,姓谷,名满仓。” …… 重庆城的黄昏,落日熔金,将浩渺的嘉陵江染成一片醉人的橘红。 江面上,归航的渔船稀稀落落,船橹搅动水面,发出“哗啦”的柔响。浓重的鱼腥味混杂着岸边吊脚楼里飘出的袅袅炊烟,在微带湿意的江风里弥漫开来。 依山势而建的楼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王平安端坐在自家那间临江小院的石凳上,故意把脑袋昂得老高,胸膛挺得笔直。 他看似不经意地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行囊晃了晃。 行囊里顿时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哐啷哐啷”声。那是刚从两江钱庄兑出来的、成色十足的银子声音! 这是他当了一年多兵,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足足攒下了十几两银子。 “都睁大眼睛瞧瞧!” 他拍着自己结实了不少的胸膛,嗓门洪亮,“看看咱这身板,是不是比从前壮实了一圈?在军营里,那可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吃尽了你们想都不敢想的苦头,才挣下这点卖命钱!我告诉你们,那军营里的差事,可不是你们这些没胆气的杂鱼能干的活儿!” 去年将他像驱赶狗般撵出家门的胖老婆和老丈母赵氏,此刻早已换了副面孔,先前那副刻薄刁钻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胖老婆扭着腰肢凑上前,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喂!我的二爷!您可算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啊,前些日子街坊都在疯传大宁那边杀得天昏地暗,死伤无数……我这心啊,就跟油煎似的!连着好几宿都合不上眼,就怕一觉醒来,就有人来报丧,说您……说您…… 呸呸呸!瞧我这乌鸦嘴!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您可算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她夸张地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赵氏也赶紧挤过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真诚,甚至硬是挤出几滴泪花,颤声道:“平安儿啊!快让娘好好看看!瞧瞧,这气色,这精神头!比在家时强了百倍!以前是娘老糊涂了,有眼不识金镶玉,错看了你这好孩子!这些银子你可得收好喽,赶明儿娘就扯几尺好布,给你做身顶体面的新衣裳!” 王平安眯缝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这对前倨后恭的母女。 她们当初那尖利的骂声言犹在耳,清晰得如同昨日。 就在刚才,他背着行囊刚踏进这条熟悉的巷子时,赵氏还像防贼一样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他进门。 直到王平安慢悠悠地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子,随手抛给赵氏,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去,置办点像样的酒菜来。” 这母女俩的态度,才瞬间便来了个天翻地覆的逆转。 王平安心里那个美啊,他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抖着脚,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不成调的鼓点,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待看清院中之人后,那男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扯着嗓子嚷道:“哟嗬!这不是咱们王二爷嘛!瞧瞧这架势,啧啧,真是在外头发迹啦?衣锦还乡啦?” 王平安抬眼一瞥,来人正是他昔日的“好兄弟”张三儿! 当初他被胖老婆和赵氏联手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投奔这位“好兄弟”。可那会儿,张三儿明明就在家,却任凭他把门板拍得山响,硬是装聋作哑不肯开门。 如今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报的信,这厮倒是闻着味儿就来了,还带着他妻子。 王平安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故意把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往上一颠。包袱里又是一阵清脆诱人的“咣当”声,银子碰撞的声响在黄昏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张三儿带着媳妇讪讪地踱进院子。只见王平安一人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主位,左右是满脸堆笑、侍立候着的老丈母和老婆。 桌上已摆开了丰盛的酒菜:油亮红润的卤猪蹄,肥瘦相间、酱香扑鼻的烧白,油滋滋、香辣辣的煎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张三儿喉头滚动,使劲吞了口唾沫,没话找话道:“听……听说二爷前些日子去投军了?那……那营兵的差事,好做不?” 他媳妇在背后偷偷掐了他一把,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抢着奉承道:“瞧你这话说的!那还用问吗?肯定好做啊!不然咱们王二爷能这么风光体面地回来吗?瞧瞧这银子响的!” “那是自然!” 王平安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故意让院门外那几个闻着肉香探头探脑的街坊小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王二爷我,在军营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这点银子算什么?那是多得没处花!花不完!” 他把“花不完”三个字咬得又重又长,胖老婆在一旁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还是咱们平安有出息……有本事……” 说着话,她那只胖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向王平安肩上的行囊,想去接。 王平安眼疾手快,肩膀一沉,故意将包袱往另一侧的石墩子上重重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斜睨着胖老婆,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哼,要不是还惦记着咱这条街巷里的人情味儿,惦记着口热乎饭,爷我还真不想回来! 那杨游击,瞧咱是个人才,昨儿个还硬是要提拔我去辎重队当官儿,管着手下几十号人呢!我是百般推辞啊,最后架不住人家一片栽培之心,总不好一直驳了上官的面子不是?”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院,连院墙外探头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三儿听得眼珠子都直了,满脸的羡慕嫉妒恨,凑得更近了,涎着脸道:“平安儿!我的好兄弟!那啥……你看……能不能也带兄弟我进营里混口饭吃?我听说营里吃得可好了,顿顿有肉!就是……就是昨儿去晚了,招兵处说人招满了……” 他刻意隐去了几天前自己其实也去过,但却没提因体格瘦弱、看着不够精悍而被刷下来的事。 王平安没接他这话茬,反而一仰脖,做足了派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啪”地一声拍在赵氏早已摊开的手心里。 “去!再打两斤上好的高粱烧回来!今儿个爷高兴,要喝个一醉方休!” 赵氏的手一接触到那冰凉沉实的银子,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攥着银子连连点头:“好好好!娘这就去!这就去!打最好的酒!” 她攥着银子,飞快扭身就小跑着出了门。 王平安这才慢悠悠地把酒壶往石桌中央重重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川东游击营,岂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你们是没见着那阵仗! 在大宁城下,好家伙!几十万流寇黑压压一片,跟蝗虫似的,就盯着咱这两三千人扑!那杀得叫一个天昏地暗……你们王二爷我,单枪匹马,左冲右突!砍翻的流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杨守备杨大人,亲眼瞧见我这股子不要命的猛劲儿,当场就拍板,赏了我足足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第209章 赤酿 胖老婆和三儿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一刻王平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惬意地眯缝起双眼,扯开嗓子嚷道:“都给我等着瞧!我王二爷迟早有发达的一天,到那时,叫你们一个个都高攀不起!” …… 崇祯七年三月初五,晨。 山城重庆的晨雾如薄纱般萦绕在房檐树梢,尚未完全散去。 嘉陵江畔却已是人声鼎沸,早市的炊烟与码头的喧嚣交织成人间烟火。 胖老婆和老丈母赵氏“依依不舍”地将王平安送至门外。 王平安脚下虚浮,一步三晃,显是昨夜宿醉未消。临行之际,他带着几分豪气,回身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抛向那对母女。 王平安潇洒不再多看,扭过头径直朝着东水门的方向大步而去。 走在沿江的石板路上,湿润的江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耳畔的潮声也随着脚步的移动渐渐清晰。 王平安嘴里哼着小曲,肩上褡裢里银两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里格外踏实。生平头一遭,他竟尝到了银子多得花不完、而时间又太过匆促的滋味。 只是昨夜酒酣耳热之际,终究没能架住那三儿的连番吹捧,一时糊涂,竟借出去三两银子给对方。 此刻回想起来,王平安只觉得心尖儿像被针扎了一下,阵阵抽痛。他暗下决心,待下次归家,定要把这银子讨回来。 今日归队前,王平安还得再跑一趟两江钱庄,把身上这十余两“巨款”存回去。 尽管胖老婆和丈母娘方才磨破了嘴皮说要替他保管,可王平安心里头门儿清。 这银子,还是存在钱庄最为稳妥,非但丢不了,还能日积月累生出些利钱。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脚下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东水门。 此地因毗邻湖广会馆、江南会馆,乃是四方商帮汇聚之所,绸缎、药材、瓷器等贸易兴盛,商铺林立,繁华异常。 刚踏入这片地界,王平安便见街面上已是人头攒动。各家客栈酒楼门前,吃早点的客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近旁一座酒楼里,陡然传出一阵奇特的唱腔,清亮高亢。 这腔调迥异于王平安所听的任何曲种,它糅合了雅韵味,又透着一股前所未闻的粗犷直白,旋律流转跳跃,律感十足。 周遭原本熟悉的叫卖声、喧哗声,在这奇特唱腔的对比下,显得嘈杂混沌。 也是昨夜和家人聊天才知道,这是重庆现下最火的新腔。 它不同于有钱人家追捧的雅乐昆腔,也迥异于秦腔、楚调。其词句俚俗生动,曲调朗朗上口,听得人忍不住跟着哼唱。 据说这些新腔皆出自新戏园,又经重庆谢知府指点润色,如今在城里的中上层人物圈子里,也渐渐被接受开来。 王平安驻足在酒楼外,侧耳倾听。里头一曲终了,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他免费蹭了这半曲,心满意足又觉意犹未尽,咂咂嘴,慢悠悠地挪步离开。 约好的赵大通尚未现身,王平安背着手在街市上随意闲逛。 目光扫过一间间铺面,忽地,一块乌木鎏金的巨大招牌攫住了他的视线。 “百年世家”。 只一眼,王平安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单是那招牌,便用上好乌木为底,周身嵌以金丝,被匠人精心雕琢。 再看那两扇门板,竟是用整根看起来就很贵的木头镂空雕刻而成,门钉是黄铜鎏金铸就的饕餮纹样,狰狞威严。 这等气派的店铺,搁在从前,王平安是连正眼瞧都不敢多瞧的。 可今日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几两银子,他胆气也壮了几分。一时心痒难耐,想着进去开开眼界、看个新奇。 他小心翼翼迈过高高的门槛。刚进去的霎那间,一股混合着名贵木料与墨香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云母屏风立在玄关。绕过屏风,只见一排排楠木打造的货架和陈列柜,其上陈列的物件在特意布置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王平安往里略瞧,四壁挂满了字画。其中一幅花鸟图,翎毛栩栩如生,花朵娇艳欲滴。数盏造型古朴的烛台居中摆放,跳动的烛火将光晕投映在画作上。 然而最扎眼的还是正中央那座乌木柜台。那乌木色泽深沉如墨,柜台边缘浮雕着不知名的奇异走兽,兽爪之下,竟紧紧抓握着几颗不小的浑圆金粒。 几个身着合体绸缎短褂的伙计早已注意到有客进门,此时恭敬地迎了上来。 王平安一见这阵仗,心里立时咯噔一下,就知道这店里的东西,怕是一件都便宜不了。 但此刻已是后悔不迭,既已进来,再退出去更显窘迫。他强自镇定,故作从容地背起双手,沿着货架踱步。 伙计们也不催促,彬彬有礼地随侍在侧。 王平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时货架上一排造型独特的酒牢牢吸引了他。 那酒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叫做“赤酿”。 单看这酒瓶的架势,便知价值不菲。其瓶身通体髹涂朱漆与黑漆,朱红浓烈如焰,黑纹似墨浸冰裂,朱黑交错处泛出犀角般的幽光。瓶身两侧,镶嵌着黄铜铺首衔环,环身錾刻缠枝纹。酒瓶旁边,斜放着一个同样精致的朱漆木匣,匣盖满布细密的云雷纹。 王平安不动声色地朝那价格签牌瞥去。 五两银子!!!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昨晚他在家中喝的咂酒,一大壶不过才几分银子! 这“赤酿”竟是他平日所饮酒价的三十余倍!王平安下意识地捂紧了怀中的褡裢,再不敢有丝毫停留,麻溜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百年世家”。 刚冲出店门,便与匆匆赶来的赵大通撞了个满怀。 王平安一见是他,如蒙大赦,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拖着就往外疾走。 边走嘴上便念叨着:“走走走,咱们先去大吃大喝一顿,点些寻常酒菜,末了我再带你去后街好好开开眼……” …… 重庆朝天门,两江钱庄后堂。 唐文卓与杨凡相对而坐。唐文卓眉头微锁:“杨兄,‘百年世家’在成都和重庆的铺面,这月余来的进项不甚理想。根子还是出在这定价上,委实过高。杨兄你看,是否该把这价格,往下调一调?” 杨凡听罢立刻摇头道:“不可。唐兄,这价万万降不得。降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眼下症结并非价格本身,而是咱们这名头还未真正打响。” 他端起茶盏,“我已让明日开始将时报上‘固本延龄丸’的广告撤下,全力推广这‘赤酿酒’了。” 唐文卓心中不安更甚,盘算着这酒,连瓶带匣,成本也绝超不过二钱银子。卖五两的话,利润太过骇人,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实际。 他忍不住道:“杨兄,时报传播虽广,但看报、听报之人,大多家底有限。五两银子买壶酒,在他们眼里是天价。更别说那些不识字的了。况且您执意将这‘五两’明码标价印在时报上,更是吓退了多少人?谁愿做这冤大头?” 第210章 奢侈 “不需要他们买得起,” 杨凡放下茶盏。 唐文卓如遭雷击,呆住了:“这……既不指望他们买,那咱们还费银钱气力在时报上推广做甚?” 杨凡缓缓道:“唐兄需明白,咱们‘百年世家’所售,非柴米油盐这等实用之品。咱们卖的,是精贵和体面,这赤酿酒,不过是个开端。往后,几十两、上百两、上千两的物件,都会陆续推出。” 唐文卓心惊:“可……如此高价,客人怎会甘愿掏钱?” 杨凡嘴角微扬:“时报广告,十成之中九成五的人,我从未视为契合客人。这时报广告,首要之功在于‘扫盲’!是要让川内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件叫‘赤酿酒’的东西,更要让他们记住,这东西,贵得离谱。” 他身体微倾:“试想,若无人知晓此物,更不知其价几何,那么,当某位大人在宴席上捧出‘赤酿’时,席间宾客怎知此乃稀罕贵重之物? 唯有当他们心中已知‘此酒值五两’的印记,看到它被摆上桌面,才会恍然大悟,继而才知主人的体面。” 唐文卓只觉脑中思路清晰起来:“杨兄意思是……这广告实则是为真正的买家……” “是在为真正的买家铺垫‘脸面’!” 杨凡点出核心:“这广告,是让这标识名号深入人心。当越来越多人认得这标识,知晓它所代表的价格,那么,当有人拿出此物时,周遭人自能心领神会其价值。 这由他人眼光赋予的情感附加值,远超物品本身。这便是为何,巨富之人总热衷展示财富,渴求这份‘捧’出来的高人一等之感。”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这么多有钱人,他已经很有钱了,过得也够舒坦了,为什么还非得在网络上去炫富,去得瑟呢?主要原因就是想获得别人提供的情绪价值,你捧一捧他,你夸一夸他,让他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他就觉得爽了。 但如果你不知道这玩意儿贵,他们拿出来的也就没了意义。 况且,杨凡曾听前世老板说过,他戴这块手表,不是给员工看的,而是让他圈子里的朋友看的,这已经脱离的粗俗的炫耀,变成一种与身份呼应的绑定。 还有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杨凡小时候甚至以为越贵的汽车越省油。但实际上也是直到长大了才明白,几万的车能上高速也能开几年十几年,十几万二十几万也是如此,上百万的车也是如此。 它们有差异吗,肯定有,但不至于差价可以到几倍几十倍。去除代表价格的车标,再让一个不懂车型的人去体验,他最多也只是会觉得上百万的车会比十几二十万的车好一些,但不多。 换句话说,谁规定贵就是好呢?曾有人吐槽华伦天奴高跟鞋穿了两次就坏了,但是很多人说,大牌嘛,就是给红毯准备的… 事实说明奢侈品在穷富分明的现代能大行其道,比如有一年的世界首富就是贝尔纳阿尔诺,他名下的产业从LV到轩尼诗、从迪奥到纪梵希、从路易威登到戴比尔斯、再从丝芙兰到宝格丽。 虽然很多人对这个家族非常陌生,但并不妨碍他们的赚钱速度。 而现在,明末贫富悬殊更甚。士绅权贵、豪商巨贾、勋戚藩王富可敌国,金银如山,却囿于时局礼法,无法畅游四海,消费领域比之现代更狭窄。 他们困守一方,消遣无非珍馐美馔、华屋美宅、戏班佳人、兼并田地。无怪常叹‘银钱无处可花’,只能窖藏。 杨凡目光灼灼:“而咱们‘百年世家’首推‘赤酿酒’,其最佳归宿,正是高门大户宴请。 客人见主人端上此物,纵觉滋味寻常,也必赞‘好酒’!为何?因此酒便是主人身份与诚意的象征!证明主人看重此次会晤!咱们紧要第一步,便是耐心等待,让‘赤酿’之名与其身价,如春风化雨,渗入四川绝大多数士绅权贵耳中!” 唐文卓长舒一口气,忧虑尽去,郑重道:“在下全明白了,杨兄洞悉人心,深谙商道,实乃大才。执迷刀兵,确是埋没了。” 杨凡洒脱一笑。此时石望快步走入,俯身耳语。 杨凡听罢神色一肃,随之起身拱手道:“唐兄,江津有紧要事务,在下需即刻动身。若暂无他事,容在下告退,明日再叙。” 唐文卓听到江津的名字,便猜到了七八分:“可是……军器局新炮有了眉目?” “唐兄明鉴!”杨凡眼中闪过振奋。 …… 下午,重庆江津,军器局外火炮试验场。 烈日当空,硝烟弥漫。 “清膛毕!” 装填手抱起裹药弹的布包塞入炮口。 “装药毕!” 推弹手紧握长杆,用力压实。 “推弹毕!” 铁锥刺破药包,引信插入火门。 “引信毕!” “瞄准毕!” “放!!!” “轰轰轰!!!” 巨响撕裂宁静,两门新炮喷出巨大火舌,浓烟笼罩炮位。炮身猛地后挫,地上犁出深痕。 远处山坡标靶区腾起烟尘。 “复位!” 炮长厉喝。 辅兵喊着号子,将炮身推回原位。 “清膛毕!” 水刷清膛,蒸汽嘶嘶。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火光再闪,巨响复鸣。 如此往复循环。两门新炮如同不知疲倦,炮组娴熟操作,装填瞄准发射流程压缩至约一分(一分钟)二发!持续十余轮猛轰,炮身烫如烙铁,却依旧无炸膛迹象。 远处靶场山坡千疮百孔。 药尽,炮声戛止,余烟袅袅。 拄拐观瞧的李大伟,激动地朝军器局大使虞承文竖起拇指,声音发颤:“好!好炮!真正的好炮!” 杨凡胸中激荡。 军器局花了他如此多的银子,终于造出了他理想的样炮。 在虞承文带领下,杨凡跟着过去近距离看炮。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两门新造的火炮上,为其镀上一层冷峻的光。 稍试温度,炮壁极烫,但仍远未到炸膛边缘。 第211章 新炮 这两门火炮是军器局的工匠们耗费半年心血打造而成,虞承文为了他吃住都在军器局,累日进行实验,耗费数千两白银才最终得以成型。 虞承文虽面色憔悴,眼中却难掩兴奋:“全赖大人点拨,属下才豁然开朗。此炮不仅优化了半年前所议的火药配方与三项关键工艺。” 他顿了顿后又加重了语气,“更在大人启发下,革新了弹药形制。如今,药包与炮弹合为一体,制成‘绑定弹药’。装填入膛压实后,只需用锋利金属杆穿刺火药包,暴露引火位置,即可随时点燃,确保速射之能。” 这项弹药革新,源自杨凡对拿破仑传记内容中零碎记忆的复述,再由虞承文殚精竭虑,反复试验,最终得以复原。 改进后的定装弹药由三部分构成:底部是装满改良火药的火药包,中间是木质托盘,最上层则是炮弹。三者由布带与绳索牢固捆绑,形如一体。 使用时,整个填入炮管,不仅装填迅捷,发射时火药爆炸的威力亦能轻易崩断束带,将炮弹以四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轰向敌阵。 “甚好。” 杨凡颔首赞许,目光扫过虞承文眼下的青黑,深知为了达到自己的严苛要求,这位下属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虞承文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此番革新后,属下计划将流程细化为冶炼、制模、铸造、研磨、组装五组,再设质检组严格把控各环节公差。如此,火炮配件规格可逐渐统一,后期还可建立备用零件库,确保战场维修之速效。” 杨凡与李大伟两人皆是点头,这门新炮在旧式“严威炮”的基础上已经脱胎换骨。 先是优化了铜料纯度与配比,改进了冶炼工艺,重新调整了炮身比例,显着提升了炮管强度与抗腐蚀性。其中炮芯更采用熟铁锻打,有效减少了铸造时的开裂风险,确保铁芯与铜体紧密结合。 铸造法亦改良,炮管内置的铁芯蜡模塑形,确保炮管内壁均匀,避免“喇叭口”变形。炮口、火门等精密部位则运用失蜡法以蜡制模,外敷泥壳,高温熔蜡后注入铜液。浇筑时辅以木槌轻敲泥模,促使气泡上浮排出,大大减少沙眼。 军器局还增设了严格的炮管检测流程,先经水压测试淘汰劣品,合格者再用铁芯钻杆裹挟金刚砂,由工匠反复研磨内壁,最大限度减少火药燃气泄漏,提升射程。 结构设计同样追求轻量化,在杨凡的要求下,虞承文还优化了炮身比例。 传统如“神威大将军”的红夷大炮动辄数千斤,轻型炮亦需数百斤。而新炮采用了模块化炮架与炮车设计,以榫卯结构辅以铁箍连接,可快速拆卸组装。炮架底部安装二尺径的铸铁车轮,并配有刹车装置。 最终的成果是炮身仅重六百斤,炮车五百斤。行军时由两到三匹骡马拖拽,实现了真正的“急行军”机动能力。 炮弹生产亦步入标准化轨道。军器局内已下令统一弹药规格,制作铸铁弹丸模具,批量生产表面打磨光滑的标准化实心弹,误差严格控制在上下五钱(约15克)之内,确保与炮管的精密贴合。 与此同时,在杨凡的督促下李大伟也已完善了标准化操典与炮队操演章程。 二十个炮组全数配备了象限仪可精确测量仰角,并制作了标注不同仰角对应射程的射程表,大幅提升命中精度,不再单纯依赖炮手的经验。 可以说,杨凡扮演的是提出构想与方向的引领者角色,而将这些构想转化为具体工艺并实现突破的,则是虞承文、李大伟这些真正的行家。 如今的新炮已完全达标,其发射流程可精炼为快速部署、精准瞄准、首发试射、次发调校、三发压制、四发五发连绵不绝。实现了重量、射速、威力与机动性的平衡。 杨凡忽然想起了关键问题,他扭头问:“射程如何?” 虞承文恭敬作答:“回大人,有效直射射程可达二里。若追求极限射程,可进行抛射,炮口下垫两三层麻袋,预估能打三里地。” 杨凡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李大伟闻言,激动得摩拳擦掌,尽管拄着拐杖,仍迫不及待地带着身后炮组成员围上前去,对着新炮上下其手,眼中满是热切。 大宁之战时,因防守计划将火炮提前搬上城墙,炮兵队未能充分施展能力。李大伟这条腿便是在大宁战役中,因他率炮队冲锋肉搏时,因冲得过猛被田埂绊倒所致。 此时三人如释重负,眼下只要新炮量产到位,炮兵队便可立即投入模拟实战演练。 只要再将炮组锤炼完成,应当便能达到杨凡要求的每刻钟三十发的惊人射速。 杨凡最后在脑海里捋了一遍参数,炮身六百斤,炮车五百斤,由2-3匹骡马拖拽机动;射速每分钟两发,每刻钟约三十发;直射射程二里,抛射最大射程三里;炮弹为三斤五两铸铁实心弹。 这基本达到了杨凡记忆中拿破仑时代4磅野战炮的水准。 至于法军威震欧陆的6磅、8磅乃至12磅炮中,后两者虽射程更远,但射速仅有4磅炮的一半,重量却倍增,更适合攻坚。 而6磅炮相较于4磅炮,射程可再提升二成,堪称攻坚与轻型野战最均衡的选择。 杨凡随即向虞承文明确了下一步研发6磅炮的方向。大致敲定后,他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眼下已有两门样炮,量产何时能启动?” “大人计划首批装备多少门?” 杨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现有二十个炮组,首批即二十门。” 虞承文面露难色,咬牙道:“军器局初涉量产,二十门……至少需三个月。” “我给你一个月。” 杨凡斩钉截铁:“准确说,是二十五天。令炮匠昼夜轮班,月饷翻三倍!下月大军便要北上陕南,这些炮必须到位!” 虞承文连连摇头:“大人万万不可!工匠们纵使愿意昼夜赶工,然火炮量产毫无经验,二十门若强行赶制,只怕保了数量,保不住质量……” “质量与数量,须得兼得。” 杨凡的话不容置疑,“加钱!人手不足,去找唐公子想办法,他认识些工匠可作炮匠帮手。确切地说,也非全新二十门,这两门样炮堪用,你只需再造十八门。可将人手分成三组,六门一组同时铸造。” 虞承文深深叹了口气。 他见杨凡心意已决,纵使心中毫无把握,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属下……遵命。” 杨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大伟那边,只见百余名炮组成员仍围着新炮兴奋地议论不休。 就算新炮量产出来,炮兵队也恐无暇充分熟悉,只能轮番用这两门样炮加紧操练。 更多的磨合,只能在未来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边打边学了。 ------------- 注释1造炮速度: 据《崇祯长编》卷三十一所明确记载崇祯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徐光启向朝廷奏报其半年内制成大中小型红夷大炮400余门。 据徐光启《火攻要略》提到“西洋铸炮法,以铁模复用为要,工匠分工至细,每炮最快三日可成” 。该书现存于《徐光启集》卷八,与《崇祯长编》数据相互印证。 第212章 采花盗 杨凡离开军器局返回重庆时,时间已是黄昏时分。 杨凡并未直接返回涂山大营,也未归府休息,而是转道去了他的戏院。 进了戏院他又屏退左右,只带着亲信石望径直走入其中一间密室。 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早已静候多时。见杨凡进来,那人影恭敬地呈上一页密函。 “大哥,一切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发动。” 杨凡未置一词,默默接过计划书,借着桌上如豆的灯火仔细审阅。 一刻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 “开始吧。” 人影向前一步。摇曳的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庞。 正是谢三爽。 “小弟遵命。” …… 崇祯七年,三月初八。 料峭春寒仍裹挟着蜀地的山间雾气。 通往成都的林间小路被夜雨浸透,湿漉漉的腐叶下,马蹄起伏。 一名高个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正不耐烦地戳着前方犯人的肩胛骨。 “姓霍的,再磨蹭,老子就把你摁进泥坑里!” 那犯人衣衫褴褛,褪色的布片挂在身上,铁枷已将脖颈磨得血肉模糊。 他正是近来搅得川中天翻地覆的采花巨盗,“花蝴蝶”霍三更。 他在川北县城落网后,正被押往成都正法,此刻距那断头之地,仅剩百余里。 霍三更鬓角沾着半片飘落的春日残花,侧脸线条在斑驳树影下透着一股涣散,嘴角有些不甘。 依《大明律·刑律·犯奸》,强奸既遂者绞,故意杀人者斩。若手段残忍或涉“杀一家三人以上”等恶行,则可处凌迟之刑。 霍三更在简州犯案时,因行迹败露,竟连杀事主一家老小连同两名家仆,共计七条人命。依律,非斩即剐。 四名押解的衙役快手一边赶路一边将霍三更围在中间,腰间佩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哐当”作响。 道旁楠竹丛生,新抽的笋尖挂着露珠,可越往林深处走,鸟鸣愈发稀疏,连风穿过竹梢的呜咽,都透着一股死寂。 “班头,这路……走得人心里发毛。” 前头的年轻快手紧了紧腰带,目光扫过道旁一截树桩。上面赫然有一道新砍的刀痕,断口处还露着青白的木茬。 领头的快手班头眉头紧锁:“少胡思乱想!快了,穿过前面那片松林就是官道……” 话音未落,头顶竹枝猛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天光骤然被遮蔽,班头下意识抬头,只见数支漆黑的羽箭撕裂雾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分别钉入他的咽喉! 班头魁梧的身躯轰然栽进泥坑,血沫顺着箭杆喷溅而出。 “有埋伏!” 年轻快手惊骇大叫,拔刀的手刚摸到刀柄,又一支劲矢从竹林深处一闪而至,瞬间贯穿了他的脖颈。 他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旋即沉重倒下,暴凸的双眼死死瞪着阴沉天空。 七八个黑布蒙面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树后跃出,手中短刃犹滴着水珠,不知已在这湿冷的林间潜伏了多久。 仅剩的两名名快手魂飞魄散,其中一名连滚带爬扑向路边,腰刀刚呛啷出鞘,一柄雪亮的钢刀便已狠狠劈入他的肩胛,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 临死前,他瞥见另一名黑衣人正抡起小骨朵锤,朝着那吓傻呃同伴的头顶猛砸下去! 噗嗤! 脑浆混着碎裂的颅骨,白红相间地飞溅在苍翠的楠竹上。 数息之间,四名押解衙役尽数毙命。 骤经此变故,霍三更背靠着一截树桩,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眼前这伙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全程竟无一人吭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他怔怔地看着黑衣人围拢过来,用刀割断他的枷锁,又默默将衙役的尸首迅速拖入林间一处预先挖好的深坑掩埋。暗红的血水蜿蜒流过,将新发的嫩芽都染成了诡异的暗色。 为首的黑衣人缓步走到霍三更面前蹲下,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略显年轻的脸庞。 霍三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但此人他的确从未见过。 他心念急转,对方不惜杀官劫囚救下自己这个死囚,所图必定非小。 年轻人不急不躁,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他默默掏出一张官府缉捕文书,声音清晰: “流窜匪类霍三更,绰号‘花蝴蝶’,素行歹毒,屡犯奸淫重罪。该犯于崇祯七年正月至三月间,流窜入川中诸县,以迷药戕害良家,逞其兽欲。其于简州作案时因被事主家人撞破,竟丧心病狂,连杀一家老小并家仆共七口,罪不容诛,依律当斩或凌迟。 该犯年约三十,面白无须,左眉有寸许刀疤,常着青布长衫,行止故作斯文。凡能协捕到案者,赏银五十两;格杀验明正身者,赏银三十两。” 念罢霍三更的“光辉事迹”,年轻人抬眼,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采花大盗,这是你吧?” 霍三更并未马上应答,而是扫视着四周的黑衣人。 这伙人行动精准,灭迹从容,除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其余人如同冰冷的石雕般沉默伫立,不发一言。 这与霍三更过去所见的那些咋咋呼呼、乌合之众的匪寇截然不同,给他的感觉只有阴冷、高效、目的明确,只为结果。 见霍三更点了下头,黑衣人淡淡道:“找你办个事情,可有得商量?” 霍三更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忽然低笑起来。 “诸位爷今日救了我霍三这条烂命,要我霍三办事回报,天经地义。便是刀山火海,霍三也绝无半个不字!” 他并未追问具体何事,也没问目标何人,这份“识相”让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我只有一个问题。” 霍三更扶着树桩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黑衣人,脸上带着一种平静,“事情办完了,我霍三……可有活路?” 见对方想得通透、说得直白,年轻人也不再绕弯子,眼神变得如深潭般冰冷:“那要看……你能证明自己有多大价值。” 第213章 新巡抚 崇祯七年,三月。 风声鹤唳之际,又有传闻称原四川总兵侯良柱正竭力谋求复起,其友人御史刘宗祥亦在京师替他推波助澜。 府衙内室,杨凡焦躁地来回踱步。 “新任巡抚定了谁?” “右佥都御史甘学阔。” “此人何背景?” 手中的密报也是刚刚收到,石望也尚未看完,他见杨凡急切,便将其铺展于桌案,杨凡干脆也过来俯身细看。 甘学阔,出身四川邻水甘氏,其家族耕读传家,至明末已成川东望族。 崇祯朝甘氏一门显赫,涌现如甘良臣总兵、甘家斌大理寺正卿等多位高官,有“一门三进士,四世五大夫”之誉。 甘学阔本人则于崇祯初年中进士,初任地方知县,因政绩斐然擢入都察院,授监察御史。 崇祯三年甘学阔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按云南,主理地方监察与军政。任上,他主持救灾安民,并成功平定了安效良部叛乱。此役功成,朝廷为其加俸一级,崇祯帝更亲赐“西南干城”之誉。 崇祯七年甘学阔因在云南的卓着政绩被召回京师,升任大理寺正卿(正三品)。然任职仅数月,朝廷便命其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四川,接替王维章。 览毕简略信息,杨凡心中忧虑更甚,复又起身,再次在斗室内反复踱步。 石望此时又说:“侯良柱及上游泸州守备营的侯采,怕也已知晓此事。 最近动作频繁,昨日张攀便发觉我军中一名旗队长与泸州守备营之人过于甚密,甚至竟将其引入我营,散布谣言,称大哥您在大宁以三千孤军硬撼数万流寇,是在为用士卒性命换取自身功名富贵。” 杨凡闻言愕然:“张攀如何处置?” “已将涉事旗队长及相关人等杖责五十,打了个半死,然后又革除军籍、逐出军营。” 杨凡点头,随后又说:“仅靠铁腕弹压,终非长久之计。若不能令将士归心,此类事端恐难断绝。” 石望抬头:“大哥的意思是?” “是该组建一支教导队了。” 杨凡目光坚定:“明日我将拟定章程予你,由你负责甄选人员。” 石望虽不明“教导队”具体所指,此时却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杨凡长吁一口气。 王维章这座靠山崩塌得太过突然,值此多事之秋,侯良柱意图复起,泸州兵暗中搅扰,新任巡抚甘学阔的态度便便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必须在王维章彻底倒台前,抢在侯良柱他们前面,与甘学阔搭上线!”杨凡斩钉截铁地如此说。 石望眉头紧锁:“可甘巡抚正式调任与抵川日期未定,即便旨意下达,他亦才从京师赶赴成都赴任,路途至少耗时一两个月。我军下月便要开拔北上陕南,如何等得及……” 时间! 杨凡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你方才说甘学阔是四川邻水人?距重庆仅二百里之遥的邻水?” 石望立刻翻查资料,旋即确认:“正是!” “其邻水老家,可还有至亲在世?” “未有父母丁忧记录,料想双亲健在,安居乡梓。” 杨凡脚步顿住,片刻后决断道:“甘学阔自京师赴成都上任,必途径重庆,探视父母乃人之常情。然彼乃即将履新的四川巡抚,我身为游击,若贸然拜谒,恐授人以柄。 只能烦劳你代我走一趟邻水,切记,不可张扬,但礼数务必周全。我再修书一封,你随礼一并呈送。” 石望肃然:“明白,明日我便启程。” …… 黄昏,江楼残照。 陈时忠坐在唐氏茶馆门外的露天坝子里,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禾,火堆顿时火星噼啪四溅。 三月冷风掠过,火焰飘摇不定,他小腿上那道旧伤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他跟随当时的杨千总去云南剿叛。叛军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至今每逢阴雨天,那骨头缝里仍似有蚂蚁在爬行啮咬般。 那天他们自云南回到重庆,陈时忠便听闻一个可怕的消息,那便是立下大功的杨千总竟要被周守备杀头祭旗! 他百思不解,周守备寸功未立,为何反而能砍杨千总的头?那段时日他惶恐不安。杨千总是好长官,更是好人。 除了为杨千总忧心,他更担忧自己每月三钱银子的伤残抚恤。毕竟若杨千总真被砍了,以周守备的为人,这抚恤银子定然泡汤,肯定是没有的。 所幸杨千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赶走了周守备,自己还摇身一变成了守备大人。更难得的是,杨守备甫一上任,也未忘记当初在云南的承诺,第一时间安排陈时忠等伤兵诊治。 陈时忠的小腿箭伤未伤及筋骨,经医师开方调理、处理创口,休养数月后已能如同常人般行走站立,只是跑不快而已,除此之外就是雨天奇痒难耐。 医师诊断他无法再胜任战兵之职,陈时忠只得退伍归家。 自此,那每月三钱银子的抚恤,他一领便是三年。 银子每月都能在两江钱庄领取,比朝廷发的军饷还要准时。靠着这点抚恤金,加上自己摆摊修补鞋履,还有妻子幼娘缫丝挣的些许家用,日子竟比受伤前还要宽裕几分。 眼见下月便是三年抚恤期的最后一个月,陈时忠心头不免有些发紧,亦感叹时光飞逝。 今日收摊后,他又来到唐氏茶馆门外,寻了个小凳子坐下。 每日此时,茶馆都有专人免费讲读最新的《两江时报》,但若想坐着听,多少得买些茶水点心。 许多人乐得花点小钱,点份酸豆角或粗茶,边吃喝边听报,听完报还能与邻座议论一番报上的奇闻轶事或连载故事,这是现今许多人每日为数不多的、雷打不动的消遣。 -------------- 注释1: 据《四川通志·职官志》明确记载,王维章“崇祯五年任,七年罢”,称其因流寇攻克川东、川北多地,四川巡抚王维章因此被指控“失陷封疆”、“贪腐误国”等罪被论革职,后“下狱论死”。又提及“夔门失守,维章下狱论死,最终以下狱论罪、瘦死狱中收场。”。 《明季北略》也记崇祯七年“四川巡抚王维章以失夔门被逮”,与《明史》时间线吻合。《明实录·崇祯七年》则载:以右佥都御史甘学阔巡抚四川,代王维章。” 第214章 复员 此刻,茶馆内挤满了赶路的脚夫、行商、纤夫和小贩。 台上戴方巾的说书先生终于现身,周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偶有不知趣的喧闹者也被旁人及时制止。 见场下安静,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重讲《射鹏英雄帖》第四十回:郭靖、黄蓉与群雄华山论剑后,闻蒙古大军南下,二人飞马驰援襄阳。郭靖于守城血战中领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与黄蓉联手御敌,以《九阴真经》武功屡挫强虏,从江湖豪侠蜕变为守护家国的中流砥柱。 讲罢故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时闻:“……流寇七万众,自陕南突犯川东,图破夔门。游击将军杨凡,时驻重庆,闻警星夜率部疾驰,抄敌后路,克复大宁。 贼至,杨将军亲执长刀督战,麾下健儿奋勇争先,自辰时鏖战至酉时,阵斩贼首万余,溺毙者不计其数。贼寇仓皇北遁,终未能越夔门一步,亦未能劫掠我川中黎庶分毫……” 先生念毕,四座意犹未尽。 “听讲杨将军一人就砍翻了上百流寇!哼,这群贼子还图着要抢咱四川?也不掂量掂量分量!”有人按捺不住插话。 “何止百人!”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接口,手中糖勺在青石板上飞快勾勒出一个纵马挥刀的英武轮廓,“我侄儿在营里当差,说杨将军那日根本未尽全力!好些个火炮都故意藏在城里头没使唤。为啥?就是怕把贼寇给吓跑了!让自己没得人杀!” 他们所闻,皆源自《两江时报》。 唯有大商贾才会留意朝廷的塘报。塘报措辞板正,称“杨凡部扼守天险,调度有方,保川东万无一失,实乃国之干城”。 而时报则添油加醋,街谈巷议间又衍生出“单骑冲阵”、“箭射贼帅盔缨”的传奇,甚至杜撰出“夜半神人托梦授破贼之法”的玄虚。 更有喜好夸张修辞手法者,直将杨凡比作“蜀汉赵云”,赞其“身长八尺,豹头环眼,每战必大呼‘川东寸土不可失’,贼闻其声,竟有弃械而逃者”。 陈时忠不知报上所载“斩馘万余”中,大半实为裹挟的流民。他只觉满耳都是对杨游击的赞誉,心头便涌起一股暖烘烘的高兴。 他和幼娘都认定杨游击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自当就该被称颂。 次日清晨。 幼娘端着粗陶药碗出来,碗沿沾着深褐色的药渣。 “当家的,药熬好了。” 月初那三钱银子的重伤抚恤已在两江钱庄领了。钱庄负责发放抚恤的仍是那位女子,据说其是杨游击的堂妹。 她念旧情,从不克扣伤残兵士的抚恤钱,每次还会关切询问他们日子过得如何,可有难处,幼娘和陈时忠对此感念不已。 但下个月,这持续了三年的抚恤就将彻底停发。 陈时忠数着剩下的铜板,每一文都要精打细算:买一斗米需六分,油盐酱醋算二分,剩下一分留着买针线,还得给幼娘添块做衣裳的青布。 “今早去码头帮狗蛋搬了猪肉,” 陈时忠吹着碗里滚烫的药气,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他说有个剁骨头的活计能介绍给我,不用跑腿。” 陈时忠为人厚道,乐于助人,街坊邻里多与他交好。其实搬那半扇肉时,他倚着墙歇了足有三回,箭伤处的筋肉揪扯般疼痛,但这话却是万不能对幼娘讲。 她昨日刚把辛苦缫好的丝交上去,才换回几斤糙米。 窗外春潮涌动,江面渐涨。码头传来纤夫悠长低沉的号子声,隔着蒙蒙雨幕飘荡进来。 陈时忠记得三年前的此时,他正跟随杨千总……哦,对方如今已是游击将军了,他们在罗平州偷袭叛军。叛军弓弦响处,不知多少弟兄永远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如今,那些曾同属杨千总麾下的袍泽,有的埋骨云南,有的像他一样拖着残身,过着平头老百姓的生活。 然而,却还有一些人,一直追随杨游击至今。听说大宁击退流寇后,不少人升了官。 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当上了旗队长,甚至还有一个相熟的,已升任百总…… 想到此处,陈时忠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当年同在周守备那加过手下打烂仗的兄弟,如今人家已是百总老爷,自己却只能去讨个剁骨头的营生。 “隔壁张嫂子说……”幼娘蹲下身,替他解开旧布条,敷上据说能缓解经脉损伤的草药。 这偏方是邻居介绍的,他已敷了二十多天,尚未觉出有何起色。 幼娘手上不停,“城里吴记皮货铺缺个修补旧靴的匠人,问你愿不愿……” “去!”陈时忠将药碗往窗台一放,干脆应道,“咱当过兵,手上力气还在,补靴子总比抡锄头强!” 他没提当年在营中常替长官缝补甲胄,针线功夫比许多妇人都要细密扎实。箭伤在腿脚,却磨不去这双手的手艺。 雨渐渐收住,西斜的日头从云隙间漏下金光,将江面上的货船染成一片金红。 陈时忠挪到窗边,见幼娘正在小院里晾晒刚洗净的粗布衫。那衣衫领口处补丁叠着补丁,却被妻子浆洗得泛白洁净。 “当家的!快看!来人了,像是当兵的!” 幼娘忽然回头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陈时忠一愣,也凑到窗边望去。 只见一行身着鲜明红衣的骑兵正进入村子。他以为是村里哪个当了官的邻居衣锦还乡,心下还在嘀咕着,也跟着驻足观望热闹。 然而,那队骑兵却并未在别家门前停留,只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在他家院外勒住了缰绳。 为首军官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生风地走向幼娘,朗声问道:“吾等乃川东游击营中军部亲兵,此处可是前守备营兵士陈时忠家宅?” 幼娘极少面对如此阵仗,更遑论是这些气势迫人的军爷,声音不由发颤:“是……回军爷,是的。” “陈时忠何在?” 陈时忠如梦初醒,急忙快步走出门,依着军中旧礼单膝跪地:“小人陈时忠在此!” 那中军官目光扫过他,昂然宣令:“奉游击将军杨大人钧命,着你即刻随我等回营一晤!” 第215章 秘事 当日川东游击营,中军处。 陈时忠局促地立在屋内,与十余人一同等候。 他目光扫过人群,他认出其中两人面熟,似乎曾在两江钱庄领取抚恤时曾打过照面,至于其余十几张面孔,则全然陌生。 屋内的人被逐一单独唤入内室,不知所为何事。 陈时忠心头忐忑,暗自思忖莫不是因为抚恤金下月将停,杨千总念及旧情,想为老兄弟们谋条出路? “陈时忠。” 中军官的声音响起。 “小人在。” “进去吧。” 陈时忠连忙躬身应诺,在指引下推开内室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他抬眼便看见了阔别三年的杨千总……不,如今已是杨游击了。 杨凡正俯首审阅文书,听闻关门声后才抬头。 “小……小人,叩见游击大人!!” 陈时忠慌忙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再不敢抬头。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近,杨凡和煦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起来,坐下说话。”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起。陈时忠屏息凝神,目光无意间撞上杨凡含笑的双眼。 “陈时忠,”杨凡语气温和,“腿伤养得如何了?” 对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猛然冲上陈时忠的眼眶。他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热泪夺眶而出。 …… 次日。 重庆府,临江密林。 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湿冷的潮气,穿透衣衫,沁入骨髓。 林间光影晦暗,几株虬结的老槐树下,两条人影相对而立。 东边的是肖先生,一身暗花素绸长衫,宛如富家员外。 他对面站着的杨凡,虽着便服,脸色却阴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肖先生。”杨凡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这已是第几回了?上次刚予你二千两,这才隔了多久?” 肖先生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杨将军此言差矣。时日长短何足道?要紧的是,你我同在一条船上,荣损与共。如今将军官运亨通,已至从三品高位,这‘保管’的价码嘛,自然也该水涨船高。”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林外隐约可见的持械亲兵。 “况且,将军贵为朝廷命官,前程似锦,何须计较这区区几千两?倘若……某些陈年旧事不慎翻出水面,怕就不是银钱便能轻易打发得了的。” 杨凡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暴起的青筋在手臂上蜿蜒。 “肖先生不如直言告诉杨某,你到底想要多少?!” 肖先生发出一阵令人齿冷的笑声,如同附骨之疽。 “你这秘密,够肖某吃上一辈子……” 杨凡的身体因极致的暴怒而微微颤抖。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一千两!” 那字眼几乎是从杨凡的牙缝里迸出来的,“足够寻常人家四五十年嚼用!” “哎哟,杨大人这话可就不中听了。”肖先生语气陡然转冷,“肖某替您‘保管’的,岂是寻常物件?万一它不小心落进某些大人手里,或者……干脆递到了京师,想想看,杨大人这游击将军的顶戴,那是用多少人头、多少银子堆砌起来的?若让人知晓您当年是靠着杀人越货起的家……” “够了!”杨凡厉声喝断,眼中寒芒乍现。 林外数名亲卫闻声回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只待一个“杀”字,便能将这老贼剁为肉泥! 肖先生却浑不在意,甚至挑衅般踏前一步,凑近杨凡,压低嗓音阴恻恻地道:“杨大人想动手?不妨试试。肖某既然敢来,就没怕过死。可我若死了,自然有人将那些东西准时送到该送的地方。到时候,您是想顶着‘贼寇’的帽子被砍头呢?还是被剥了官袍,打回原形?” 杨凡额角青筋突突狂跳,死死盯着肖先生那张看似斯文、实则贪婪阴鸷的脸,胸中怒焰滔天。 然而,走到今日这一步,他已付出太多,绝不能因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江风更劲,吹得林间枯叶簌簌作响。 良久,杨凡松开了握刀的手,朝远处挥了挥。石望快步走来,木然瞥了眼悠然自得的肖先生,默不作声。 “大哥……” “去钱庄,取三千两给肖先生。”杨凡的声音冰冷彻骨。 石望深深看了肖先生一眼,躬身领命,转身飞奔上马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望策马而回,身上带着办妥的银票。 肖先生脸上终于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自信:“将军息怒,生意人讲究诚信。只要将军一直这般‘懂事’,这最后一次,或许真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着,竟带着几分赞许意味,走上前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这才招呼被亲兵阻在林外的随从。 杨凡伫立原地,沉默地目送肖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幽暗林径。猛地,他抬脚狠狠踹向身旁的老槐树。 “砰!”一声闷响,枯叶簌簌飘落。 江水无声流淌,载着沉沉的暮色。 石望无声地靠近,侍立一旁。 杨凡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已是万全,随时开始。” 第216章 夺爱 数日后。 成都,夜,灏姠阁。 初秋的成都,寒意未消。 傍晚的锦江边浮动着薄凉水汽。桨声灯影里,“灏姠阁”的灯笼早已点亮,三盏一组的描金红灯沿着飞檐垂挂,将“灏姠阁”三个大字映照得流光溢彩。 阁名取得刁钻,既显“浩渺”之势,又藏“姽婳”之姿,乃是成都城内有名的销金窟。尤其阁中花魁更迭,引得无数王孙公子、富商巨贾竞相折腰。 今夜,灏姠阁的气氛透着几分异样。 前堂丝竹刻意放轻了调门,龟奴丫鬟们皆踮脚而行,目光不时瞟向二楼临江的那间雅室,里头争吵声正一阵高过一阵。 雅室内,黄花梨木八仙桌上摆满精致酒菜,却几乎未动。 临窗而坐的肖先生,面色红润,一身湖蓝色杭绸长衫,袖口滚着银线暗纹,显是刚做完他口中那笔获利丰厚的“买卖”归来。 他回到成都,先拜会了老东家陈邦直陈大人,旋即便邀其同来灏姠阁寻欢。此行另有一个主要目的,那便是为花魁艳如赎身纳妾。 然而此刻,肖先生脸上已无初入阁时的快意。 他指节重重叩击桌面,对着端坐对面的鸨母苏娘子,语气不善:“明人不说暗话,肖某此来,是为艳如姑娘,顺便招待陈大人……” 他朝身旁悠然品茶的陈邦直拱了拱手以示尊敬。陈邦直微微一笑,未置一词。 随即肖先生放下手,语气转冷:“可你却道艳如姑娘在楼上陪客,让我另择他人?!这是何道理?” 见对方明显觉得折了面子,苏娘子忙堆起满脸笑容:“哎哟肖老板,您言重了!实在是您离城这些日子,那位贵客也是天天来寻艳如姑娘,对她也是喜爱得紧。您之前虽提过赎买之意,但咱这开门做生意的,定金未落,自然得讲个先来后到……” 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那位过路的富商刘老板,也是铁了心要为艳如姑娘赎身,就连价钱……都与我家老板谈妥了……” “我说过,艳如是我的!” 肖先生声音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焦躁。他在灏姠阁为艳如一掷千金已非一日,从她初入阁的青涩,到如今艳冠群芳,眼看只差临门一脚,竟被人横插一杠!心头那股被横刀夺爱的憋闷,如同让其生吞苍蝇。 苏娘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肖先生您是贵客,艳如姑娘,还有先前承蒙您恩典赎走的萧娘、莲心两位姑娘,都念您的好。只是这艳如姑娘的赎身银子嘛……咱给那刘老板报的是八百两,人家一口应承了。上回跟您说的五百两,怕是不作数了。” “八百两?”肖先生眉头微蹙,随即咬牙道:“八百两便八百两!现银交割,今晚我就要带人走!” 苏娘子端茶的手一顿,眼中瞬间迸出兴奋。 实际上五百两已是高价,八百两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刚欲开口应承,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哟!是哪路神仙,敢跟刘某抢着给艳如妹妹赎身呐?”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出头的矮瘦男子堵在门口。他头戴万字巾,身着玄色绸衣,身后跟着数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随从,气势汹汹。 苏娘子惊惶起身,看看肖先生,又看看刘老板,眼神闪烁:“刘、刘老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废话!” 刘老板唾沫横飞:“老子七百两银子都跟你们谈妥了!正跟艳如快活,就听说有人加价一百两想截胡?我能不来?!” 肖先生见他闯进,眉头紧锁,起身拱手,语气冷淡:“在下肖某正与苏娘子商议要事,还请刘老板移步。” 刘二爷斜睨他一眼,鼻腔里重重一哼:“要事?在灏姠阁,还有什么事能大过刘某的事?!苏娘子!”他转向鸨母,语气倨傲,“艳如姑娘的赎身钱,我出一千两!现在就叫她收拾细软,跟我走!” 一千两!比肖先生的出价高出二百两!苏娘子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在刘老板与肖先生之间飞快游移。肖先生是长久的财神爷,可这一千两的价码实在诱人…… “刘老板,这……肖先生他先……”苏娘子搓着手,面露难色。 “先来后到?老子不是先付了定金的吗!”刘二爷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叮当乱跳。 肖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对方:“刘老板,买卖讲究诚信。我已与苏娘子谈妥八百两,岂能因你一句话就坏了规矩?” “规矩?”刘老板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肖先生脸上,“在老子面前,你的规矩算个屁!”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踏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恶狠狠地盯着肖先生。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苏娘子吓得面无人色,瑟缩一旁,不敢吱声。 肖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他深知硬此时硬拼,拼绝非上策。 “刘老板,”肖先生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您方才说……一千两,是吗?” 刘二爷见他似有服软之意,得意地哼道:“是又如何?” “好!好!好!”肖先生连说三个“好”字,朗声道,“既然刘老板肯出一千两,那我肖某便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这数字震得苏娘子浑身一颤,远超她的预期。刘二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一千两已是他的极限。 “一千三百两!”刘老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 “一千五百两!”肖先生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眼见对方吃瘪,一股报复性的快意涌上心头,反正这银子来得也非正道,花着不心疼。 “做生意嘛,总有手风顺的时候。” 肖先生转向苏娘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苏娘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个数,够不够?” 苏娘子的手抖得如同筛糠。一千五百两……之前肖先生赎走的萧娘、莲心加起来也远不及此数! 她哪里还顾得上刘老板那几乎喷火的眼神,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够了!太够了!肖先生您真是豪气干云!艳如姑娘能跟了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生怕肖先生反悔,立刻招呼手下随肖先生的人去办交割。 肖先生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不卑不亢地面向脸色铁青的刘二爷。 “刘老板,买卖公平,价高者得。您出一千三,我出一千五,苏娘子择优而选,天经地义。若您还能出更高,肖某甘拜下风!可惜……你不能!哈哈哈……” 肖先生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刘二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肖先生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敢坏老子好事!”他目光扫过肖先生,又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看戏的陈邦直。 “给我等着!!” 刘老板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一众随从悻悻而去,脚步声咚咚作响。 雅室内终于恢复了虚假的平静。约莫两刻钟后,苏娘子满面春风地回转,额上还带着细汗,连声道:“肖先生,钱人已两清……” 窗外,夜色渐浓。 浆声灯影鱼跃锦江之上,星星点点。 第217章 挟剑惊风 当肖先生携着新得的美人艳如,与陈邦直尽兴离开灏姠阁时,已是深夜。 二人相约次日于陈府“讲茶”,便匆匆分道扬镳。 肖先生如愿以偿,怀抱佳人返归府中。 此时已更深露重,细雨未歇,雨幕如丝如缕。 成都西城的肖府,已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檐角几盏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冰冷的雨丝映照得迷离似烟。 主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艳如曼妙的身影,被烛光拉得纤长。铜盆中蒸腾的热气混合着蜀地熏香,本该是温存安寝的时分,屋内还在传出阵阵狎昵嬉笑。 “哗啦!” 一声突兀的脆响撕裂雨夜的宁静,片刻后,黑影如同鬼魅般撞破后墙瓦片,紧接着,更多持刀蒙面的身影接连跃入院墙,手中刀锋在雨夜里闪烁着寒芒。 “有贼!!” 暗哨护院惊呼声骤然黑暗中响起。 随之而来便响起潮水般的惨嚎、兵刃交击,声音此起彼伏,嘈杂无序。 内院主屋中。 肖先生本在辛勤耕耘,待异响入耳,他浑身一哆嗦,猛地抽身而出。敞开的青衫上还残留着暧昧的水渍,脸上的潮红却在刹那间褪尽,化作一片骇人的惨白。 顾不得问答,房门被“砰”地撞开,冲进来的正是肖先生的侄子肖碾。 “叔父!快跟我走!” 肖碾曾在辽镇边军做主力家丁,练过多年武,武艺高强、身手矫健,是肖先生发迹后,特意招来担任护院头子护卫他身家性命的。 此刻肖碾面色凝重如铁,身后跟着六名衣衫不整却已刀剑出鞘的护院。冰冷的刀刃映着窗外隐约的火光,晃得人眼花。 “怎么回事?!”肖先生声音发颤。 “不知来路!前门后门侧门皆被堵死!至少二三十个凶悍强贼!护院兄弟死伤惨重,贼寇正往里院此处冲杀而来!”肖碾语速极快。 肖先生大口喘息,他大致猜到是杨凡的人,此时纵使心头预演过千百遍此等情形,可事到临头,仍觉胸闷气短,平日里装出来的气势霎那间荡然无存。 肖碾顾不得多言,一把攥住叔父的手腕就要往后门急奔。 肖先生却猛地挣脱,随之扑到床边,飞快打开一个暗藏的小木盒,将里面的地契、田契、银票一股脑儿塞入怀中! 守在门口的肖碾焦急地回望外院,喊杀声已近在咫尺,拱门通道处,抵抗的护院身影在弩箭攒射下接连扑倒。 肖先生揣好最紧要的财物,床上的艳如也匆忙拢好衣衫站起要跟来。 肖碾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一行人迅速将肖先生与艳如护在中心,快步跑出主屋,但他们却并非逃向外院大门,而是径直扑向宅邸更深处的幽暗庭院。 途经一处石拱门,肖先生眼角瞥见地上躺着两具家仆尸体,鲜血正混着雨水在青砖上肆意漫延。 这些皆是他这两三年里重金招揽的好手,竟在短短一刻间便折损殆尽。 前方月洞门处,两条黑影如猎豹般骤然扑出! 森寒的刀风带着血腥气直取肖先生后心!肖碾猛地旋身,手中环首刀划出一道凄冷的银弧,“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在雨幕中迸溅! 他一脚踹开左侧刺客,刀锋顺势抹过右侧那人的咽喉!滚烫的血柱喷溅在照壁上,将白石染得猩红刺目! “快走!” 肖碾低吼,一刀结果了最后一名刺客,立刻指挥四名护院将肖先生和艳如推入月洞门,自己则带着余下两人转身断后! 他刚回过头,便又有三条黑影已如饿狼般再次扑至! 肖碾深吸一口气,领着身后两名护院迎头往前,刀刃在雨帘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格挡都带着风雷之势。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角门前绞作一团,血滴如雨点般溅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数息之后,两名护院与三名黑衣人已悉数倒在血泊之中,唯有肖碾一人仍如标枪般挺立在黑暗的雨幕里。 未及喘息,墙外更密集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来逼近!显然黑衣人已彻底掌控大宅所有出路,正朝此处合围! 肖碾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尾随,迅速闪身钻进旁边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吱呀……” 木门合拢。 肖先生一行人连同最后的光亮,一同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片刻后,刚才肖碾消失的柴房门口,已矗立着十数道沉默的黑色身影。 他们手中的刀剑俱已染血,血珠连串滴落,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 这血,来自肖府满门,他的妻妾、儿女、仆佣已尽皆殒命。 可怜那两个刚赎身不久、盼着富贵半生的青楼女子,其尚未享几月清福,便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亡魂。 月光惨淡,映照着院中这群宛如地狱而出的索命阎罗。 一名黑衣人上前禀报:“回壹号,弟兄们步步为营,各处皆已清理,未见目标。最先冲进来的吊脚虎亦毙命于此。目标应仍在此处,却不知藏身何方。” 谢三爽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搜!所有出口皆在我等掌控,他们不可能插翅膀飞了!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一圈黑衣人领命立刻四散,翻箱倒柜,敲墙叩地。 不多时,有人大呼:“找到了!” 谢三爽疾快上前,只见柴房角落的灶台上,几根木柴被刻意摆成一个醒目的“叉”形。 显然是内应艳如留下的暗记。 几人合力推动灶台,灶台却纹丝不动。谢三爽目光如电,一眼瞥见其中一根木柴异于寻常,伸手一扳! “轰隆!” 地面应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暗道。 这肖先生果然狡兔三窟! 谢三爽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三合会挟剑门的首次行动,惊风处竟出此纰漏,连目标宅中暗藏逃生密道都未查清! 若此番失手,他唯有以死谢罪。 下洞探查的手下很快返回:“禀壹号,地道甚短,直通宅子北墙外!属下见泥泞地上脚印清晰,一路向北延伸,北边正是清水河,目标怕是欲乘船脱身!” 谢三爽当机立断:“马上追!绝不能让目标登船!” 众人鱼贯钻入地道。 谢三爽脸色阴沉:“北向策应的是哪一队?” “回壹号,是鸿煞。” 听到这个名字,谢三爽猛地回过头,脑中浮现师兄那张冷峻的脸,其慌乱的心绪马上平复。 “发信号!” 肖府北郊,清水河方向。 艳如搀扶着肖先生,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肖先生重金招募的十余家丁护院,如今仅剩四人相随。万幸他侄子肖碾及时从后赶上,才让肖先生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众人亡命奔逃之际,头顶夜空中猛地炸开一声闷响! “呜呜呜……嘭!” 一团惨绿的火焰旋转着冲上雨幕,在他们头顶轰然绽放,化作半朵诡异的残花。 信号! 杀手已知晓他们的去向 肖先生心头一紧,但随着离河岸越来越近,最初的慌乱反而被一股求生的亢奋取代。 早在买下这宅院时,他便未雨绸缪,秘密挖掘灶下密道直通宅外。 这密道也只有他与肖碾知道,出密道向北急行一里,便是清水河畔,那里一直备有艘小船,由个寡言的老船夫看守。 只要登船入水,追兵便再难企及。 他并非没有更稳妥的保命之策,比如直接逃入成都巡抚衙门。纵使杀手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冲击大吏的官邸。 但正如他威胁杨凡时所言,此案一旦曝光,他这“引路人”同样难逃“诈伪求官”的死罪,肖先生并无与杨凡玉石俱焚的觉悟。 眼下,他的计划还是先逃离此地,再派人狠狠敲诈杨凡一笔。若对方不就范,便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虽断了长期财路,自身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叔父!快到了!只剩百余步!” 肖碾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 五人一头扎进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只需穿过这片林子,便是清水河!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洒落,肖先生与艳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忽然,耳中听见孤单马蹄声由远渐近。 一骑快马如黑色闪电般自斜刺里冲出,骤然横亘在七人前路之上。 月光洒下,槐路黑影。 第218章 槐影 肖先生因剧烈奔跑而大口喘息,他被身侧艳如搀扶着,缓缓退至肖碾持刀身躯之后。 马背上的人影翻身落地,随即缓步朝众人迎面走来,其手中还握着一柄尺许长的顺刀。 令人惊异的是,其人在距离七人十余步时,竟然随手将刀抛在地上。 赤手空拳! 雨水如针,刺在那张毫无遮掩、肤色黝黑的脸上,对方神情漠然如冰。 见对方竟要赤手空拳迎战五人,肖碾自觉对方不是善类,当即大喝一声。 “上!他就一个人!” 身后四名护院闻言,齐声怒吼,裹挟着凛冽刀光猛扑而上! 黑脸汉子面对四把呼啸而来的刀刃,面沉似水。 只见其身形陡然一变,双足并立如钉入地,旋即左足横开半步,沉身落胯,稳如磐石,正是三七马! 其右拳屈肘横护胸前,拳心向内,拳眼斜指左肩,如猛虎护心,左手则成掌,掌心朝下,五指微屈似握无形棍柄,垂于左胯外侧,腕沉劲蓄。 肖碾瞳孔一缩,认出这是巴子拳的起手架势。 此拳法以贴身短打、肩肘并用着称,“虎膀”、“熊步”皆借全身整劲,于方寸间可爆发出摧枯拉朽之力。 林间搏杀已启。 只见黑脸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先避开左侧护院劈来的刀锋,反身膝弯便如重锤般顺势撞上对方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 护院钢刀应声脱手!这并非寻常膝撞,而是巴子拳中“熊步撞膝”的凌厉变式,借雨地湿滑之势,竟将护院腕骨生生震碎! “啊!!!”凄厉惨叫划破雨夜。 右首两名护院齐身吼叫,持刀齐上,刀风带着破空声直取黑脸面门。 黑脸陡然矮身沉马,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不仅闪过双刀合击,更如游鱼般切入两人中间,电光石火间,黑脸肩头“砰”地撞在其中一人胸口。 “砰!”闷响如雷! 这记“靠山劲”源自巴子肘法根基,看似肩撞,实则蕴含螺旋透劲!那名护院如遭巨锤轰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粗壮的槐树干上,树叶混着血沫簌簌飘落。 黑脸动作极快,一击得手又顺势贴地腿部横扫,另一护院跟不上对方动作被扫中脚踝,摔倒在地。 视线中鹰爪如芒一闪而下,其喉咙瞬间扭曲不成型,护院嘴里“哇哇”口喷鲜血,显然是不可能活了。 最后一名护院是个彪形大汉,眼见强敌身法攻势皆凌厉如风,心头紧张万分。 他狂吼一声,为自己增添几分胆色,猛冲而去抡起沉重的铡刀,便挟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黑脸不退反进,身形如灵蛇般诡异地切入大汉内圈,右手成拳,中指关节凸起如铁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大汉脆弱的喉结。 此乃巴子杀招,点喉拳!专破硬功横练! 大汉惊骇欲绝,仓促回刀格挡。 “嗤啦!” 拳锋擦着刀背掠过,指尖已在他脖颈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未等他痛呼出声,黑脸左臂如毒龙般骤然横抬,手肘如铁杵裹挟着腰腹拧转的狂暴力量,精准无比地撞向他肋下要害章门穴! “咔嚓!”数声骨裂脆响。 巴子短打绝杀「滚龙肘」。 大汉眼珠暴凸,铡刀“哐当”坠地,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死物,软软栽倒在泥泞之中。 肘过如刀,膝出如枪。 转瞬之间,四名护院已横尸雨地。 黑脸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他轻轻抖落肘尖沾染的血珠,血线在雨中划出凄艳的弧线,与冰冷的雨水融为一体。巴子拳狠辣精髓,在这方寸槐林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肖碾心头一沉,深知今日是见着真正的高手了。 他反手将肖先生狠狠推向一旁:“跑!趁追兵未至!快跑!我来挡他!” 话音未落,黑脸已如离弦之箭,挟着冰冷的雨滴直冲肖碾! 肖碾手中刀光一闪仓促迎上。 肖先生与艳如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侧方逃窜,试图绕过激战的二人,逃往清水河小船。 然而,三招刚过,黑脸左掌如铁钳般闪电般叼住肖碾的刀背!右拳借腰马合一之势轰然击出。 巴子冲捶! 拳风撕裂雨幕,直捣肖碾心窝!肖碾大骇,果断弃刀,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猱身再上,只得与对方贴身短打!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毒蛇般刺向黑脸咽喉!却见对手脖颈诡异一退,匕首险之又险地擦着喉结掠过,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 未等肖碾变招,黑脸的右臂已如毒龙出洞般横抬,肘尖再次化作夺命的铁杵,裹挟着全身旋转的沛然巨力,狠狠撞向他肋下。 又是滚龙肘! “噗嗤!”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肋骨断裂的脆响与内脏破裂的湿腻声同时迸发! 肖碾身形剧震,身形连连后退想要稳住身形,黑脸的攻势却如狂风骤雨,毫不停歇! 撩!扫!砸!盖! 每一击皆有劈山断海之威。 肖碾仅仅一个格挡的微小失误,黑脸那蓄势已久的「顶心肘」已如重炮般狠狠撞在肖碾的头颅!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心胆俱裂! 细雨渐密,无情地冲刷着大地。 肖碾眼中神采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匕首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阿碾!!” 肖先生尚未逃出几步,回头见此惨状,只觉万念俱灰,天旋地转! 黑脸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肖先生。 肖先生亡魂大冒,扭头欲再逃! 却见数道杀气腾腾的黑影已从四面围拢而来,彻底封死了去路! 就在绝望之际,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是一小队值夜的衙门快班,被天空上的信号烟火惊动,前来巡查。 肖先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玉石俱焚,保命要紧!他张口就要嘶声呼救…… “救……” “命”字尚未出口,身后的艳如猛地将其扑倒在地,捂住其口鼻! 在周遭低沉杂乱的脚步声中,数条黑影如饿虎扑食般迅速围拢。 眨眼之间,肖先生便被麻利地捆成了粽子,口中也被塞入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 注释1: 巴子拳最早见于戚继光《纪效新书》,书中将「巴子拳棍」列为当时「有名者」之一,与杨氏枪法并称。此处「巴子」指川东巴渝地区今重庆、四川东部。 巴子拳以刚猛、贴身短打为核心,强调「挨、膀、挤、靠」的近战技法,与八极拳的「六大开」「八大招」有相似性。 现今部分学者认为,「巴子拳」因名称不雅,后以「八极拳」重新命名,时间约在明末。 台湾八极拳名家刘云樵也指出,巴子拳其技法与八极拳的贴身摔打、刚猛发力高度相似。其「破开对方门户」的技击理念尽为相通。 第219章 雨夜 残月如钩,勾勒出破庙檐角轮廓。 梁上蛛网悬挂着冰冷的雨珠,庙内黑暗弥漫,唯有供桌上一盏油灯苟延残喘。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将地上蜷缩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肖先生牙关紧咬,血水不断从齿缝渗出,沿着嘴角蜿蜒而下,他那件昂贵的杭绸长衫上也已洇开片片暗红。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发髻散乱,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一道狰狞的血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分外刺眼。 他的手腕被粗粝的麻绳高高吊在屋梁上,脚尖只能勉强点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后背纵横交错的鞭伤,剧痛让他面容扭曲。 黑衣人鱼贯退出破庙,如同融入夜幕的阴影,无声地散开在破庙百步外,围成一个人圈。 刹那间,死寂的庙宇仿佛只剩下肖先生一人,唯有油灯爆裂的噼啪声和屋外淅沥的雨声相伴。 “呃阿……” 呻吟声中,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衣人缓步走出,低头用靴底碾磨着地上的刑具,那是一根沾满皮肉碎屑的枣木鞭,鞭梢满是血肉。 “肖先生,事已至此,何不痛快些开口?”黑衣人的声音不高,十分冰冷。 肖先生艰难地喘息,血沫随着气息从嘴角溢出:“你又是谁?!杨凡呢?!让他滚来见我!!” 黑衣人语气平淡:“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尔等三番五次敲骨吸髓,真当大人是泥塑木雕,任尔等拿捏不成?!!” 肖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嘴上却发出止不住的冷笑,随即竟忽然仰天狂笑起来。 片刻后他疯狂道:“狂妄!无知!尔等可知此举是何等滔天大罪?!若是杨凡授意,便叫他滚出来!放我离开!再奉上足够银两,今日之事……我或可当做未曾发生……” “肖先生!!!” 谢三爽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截断了对方的狂言。 肖先生喘息着,死死盯住他。 只见谢三爽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你……必死!” 此言一出,肖先生呼吸骤然急促。 谢三爽紧接着道:“区别只在于……是痛痛快快地死,还是受尽人间酷刑、在无边痛苦中求死不得。” 肖先生脸上短暂的惊愕瞬间化为失控的扭曲,他嘶声高骂:“杨凡!你莫以为老夫在说笑!我一死!不出十日!若我不能按时出现在约定之处,保管那些要命物件之人便会立时告官! 届时!!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也都已无济于事!要么引颈就戮,要么抛下这到手权贵,亡命天涯,隐姓埋名终生!!” 谢三爽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门口,黑脸的邓鸿应声而入,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血淋淋的木匣。 匣盖掀开。 里面赫然盛放着一颗年轻男子的头颅。 正是四年前,破庙投名状中被路匪屠戮后的幸存孤子! 当年那个捧着粳米、在路边哭喊着目睹亲人惨死的孩童,四年光阴荏苒,已长成少年模样。 如今,这颗头颅却安详地躺在木匣之中,眼神空洞,写满凄楚。 肖先生瞳孔骤然收缩,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谢三爽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嘲弄:“你该不会以为,这三年来……大人任由你次次勒索,是当真怕了你不成?!? 或者,你该不会以为将此人寄养在川西偏远羌寨,冠以‘躲避兵灾的远房亲戚’之名,换上羌服,学说羌语,混迹于放牧耕种的农户之中……我们就找不到了吧……” 肖先生脸上从初时极度的震惊,眨眼间转为疯狂大笑,他笑声凄厉:“哈哈哈!你以为我只留了这一个后手吗?!天真!你们太天真了!杨凡更是天真得可笑!!” 谢三爽面色纹丝未动,只给邓鸿递了个眼色。 邓鸿立刻转身,从寺庙另一侧的阴影里拖出另一个人。 那人被布团塞嘴,满脸血污,浑身上下皮开肉绽,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待此人被粗暴地拖曳到烛火摇曳的光圈之下,肖先生才看清他的面容,失声惊呼:“陈大人!?” 听到肖先生的叫声,原本神情麻木的陈邦直猛地激动起来,他“呜呜”地奋力嘶吼,身体像蛆虫般拼命扭动,似乎想扑向肖先生。 邓鸿二话不说,朝着地上蠕动的陈邦直狠狠踹了几脚,直踢得对方口鼻溢血,奄奄一息才罢手。 随后,邓鸿一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解开肖先生梁上的绳索,将他放下来。 随后又将其死死按在冰冷的香案上,邓鸿绕到案前,粗暴地将肖先生的左手拽出,死死按住,又将其五指一根根掰开、摊平。 谢三爽缓缓从地上捡起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 “肖先生,这是你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 谢三爽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您是斯文人,在下实在不愿将事情弄得太难看。现在……我只问一个问题,您也只需回答一个问题。” 他向前一步,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半面在光下森然,半面隐于黑暗。 “除了已‘处理’掉这知情者的,还有哪些人知晓内情?记住,莫要试图捏造诓骗。你今日不会马上死。若日后我们遭遇任何不测……届时,您唯一的奢望,便是能速求一死……” 肖先生大口喘着粗气,嘴上依旧强硬:“我劝你……悬崖勒马!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斧光一闪! “噗嗤!” 血光暴溅! “啊啊啊啊!!!” 凄厉惨叫划破雨夜。 肖先生左手大拇指应声而断!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体扭曲,爆发出变调的惨嚎。 邓鸿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将他断指的手掌按在案上。肖先生痛得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涕泪横流,混着血水喷溅在桌案上,却丝毫挣脱不得。 谢三爽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粘稠的血珠,他也不去抹,其声音依旧冰冷:“现在,肖先生愿意聊聊了吗?” “啊啊!!你完了……杨凡也完了……过几日……就是你们的死期……”肖先生嘶吼着,嘴里不断怒骂,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斧光再闪! 食指齐根而断! “呃啊!!!” 连断二指,极致的痛楚冲击着神经,肖先生几欲昏厥。他开始猛烈地抽搐痉挛,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肖先生,考虑得如何?”谢三爽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肖先生的声音已不复最初的狂妄,只剩下绝望的嘶哑。 “哐!!” 斧刃带着破风声第三次狠狠劈落!深深嵌入木桌案板,将肖先生左手中指生生斩断! “嗬……嗬嗬……” 肖先生声音彻底嘶哑,连惨叫都变成了漏气般的呜咽,身体瘫软如泥。 “肖先生,我们还有……嗯,十七次好好谈的机会。若这些机会用完……”谢三爽俯身,凑近肖先生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毒蛇吐信。 “在下就只能用些……更‘别致’的手段,让您见识见识了……” 第220章 今我 屋外的雨势愈发滂沱,密集地敲打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混杂着庙内越来越微弱、压抑的惨哼与呜咽,两者混杂,在空旷死寂的屋内里反复回荡。 一刻钟后。 肖先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失血过多让他的脸在昏黄烛光下惨白如纸。 谢三爽已详细记录下所有相关人等的信息。 他最后就着烛火仔细核对了一遍名单,随后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恭敬,转身面向庙内那片深处最浓重的黑暗角落,躬身道:“回禀大人,相关人等俱已记录在册。先前查明的许师爷未到关中便被劫杀一事,已被证实,只是……如卫所陆总旗此等边缘人物,尚无法确知其是否知晓内情,亦不知晓深浅。” 那片黑暗的角落中,一直有双眼睛在冷眼旁观,从未曾发出半点声息。 此刻,一个身影从中缓缓步出,杨凡的面容终于显现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与阴影交织之中。 地上“烂泥”般的肖先生见到这张脸,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的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断指的伤口,带来新的剧痛。 杨凡面无表情地接过谢三爽呈上的名单,目光如锋扫过每一个名字。片刻后,他只吐出冰冷刺骨的四个字: “此事,做绝。” 谢三爽深深弯腰,双手恭敬地接过名单:“属下明白。” 一直蜷缩在墙角、目睹全程而瑟瑟发抖的陈邦直,此刻见到正主现身,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力气。 他手脚并用,拖着残破的身躯,一路爬行到杨凡脚下,如同捣蒜般疯狂磕头! “砰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撞击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格外刺耳。 陈邦直额头撞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头颅一次次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 杨凡面无表情,垂眸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存在。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四年前那个湿冷的年关夜。 「茶亭内,寒风刺骨。 杨凡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你便是杨凡?” “小人是。” “抬头。” 杨凡顺从地抬起下巴,目光却只敢落在对方锦袍的下摆和那双沾着泥点的官靴上。 几句问话后,陈邦直便自顾自地饮酒吃菜,仿佛脚下跪着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黄犬。 刺骨的寒意从湿冷的石板钻进膝盖,迅速蔓延至骨髓深处,带来钻心的麻木与剧痛。杨凡腰背早已僵硬酸痛,却丝毫不敢松懈。 然而陈邦直不发话,他便只能继续跪着,如同一尊卑微的石像,凝固在陈邦直的脚边。」 四年光阴,弹指一瞬。 昔日跪在青石板中的小旗官,已成手握重兵的从三品游击将军。 而那个曾令他五体投地的陈大人,此刻却匍匐在他脚下,卑微如尘泥。 “解开他。” 杨凡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波澜。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解开陈邦直身上的绳索。 束缚刚去,陈邦直立刻又扑倒在杨凡脚边,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哀嚎:“杨游击!杨大人!求您开恩啊!下官……下官与您之间也是有提携之恩,您能有今日,也多亏了下官当初在您微末之时……伸了把手……” 他偷眼瞧见杨凡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俯视着自己,那冰冷的目光让他如坠冰窟,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更加急切地辩解: “杨大人!您升任游击,本官结交逢迎都唯恐不及……您的事情,下官真的是一概不知!毫不知情啊!!” 眼见杨凡毫无反应,陈邦直内心的恐惧瞬间达到顶点。他猛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到瘫软在地、血流不止的肖先生面前! “是他!!都是这个狗东西!!” 陈邦直状若疯癫,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肖先生拳打脚踢,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你这不知死活的狗奴才!还骗我说投了什么好生意!原来是去敲诈勒索杨大人的钱财!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可真是害苦了我!害死我了啊!!”他边打边哭骂,用尽了全身力气。 打了一阵,陈邦直气喘吁吁,力气耗尽,又连滚带爬回到杨凡脚下,抱着杨凡的靴子嚎啕大哭:“这狗东西死有余辜!死不足惜!可……可求杨大人开恩,放过下官这条贱命!下官真的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 “这狗贼时常来看我,带我去逛青楼……原来只是为了拉我下水,让杨大人您投鼠忌器!害得下官……下官还当他是个知恩图报,富贵了也不忘旧主之人……杨大人!下官冤枉啊!!”他的哭诉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 破庙之外,百步之遥。 三合会的杀手们如同雕塑般立于树下,背手而立,任凭冰冷的雨水迎面而下。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暴雨中沉默矗立,亘古不变。很多事情,也没有善恶对错,只有立场。 …… 崇祯七年四月三日。 《长江时报》————成都报章。 「蜀地近日盗氛益炽,匪首“花蝴蝶”一案尤耸听闻。 该贼本名霍三更,以善采花、能飞檐,江湖人称“花蝴蝶”。今岁流窜川中,所过州县,闺阁多遭其辱,更于简州犯下灭门血案,官民切齿。 月前,地方快手设伏终将其擒获,枷锁解省,拟行鞫审。不意押解行至龙泉地界,骤遇蒙面悍匪十数人劫道,尽戮解差,劫走花蝴蝶,遁入山林无踪。官府缉捕月余,终无所获。 然三日前,此獠竟胆大潜回成都,夜宿灏姠阁寻欢作乐。时值商贾肖某与粮道道员陈邦直为争花魁,于阁内起口角。 二人争风,言语渐厉。花蝴蝶忽拍案而起,戟指二人狞笑:“尔等且候着!!” 肖贾怒其无状,陈道员更叱命从人擒拿。花蝴蝶偕同席数名恶客扬长而去,撂言:“必报此辱!” 后经阁内多人佐证、画像比对,方知此獠化名刘老板,身后“家仆”皆其党羽。 是夜三更,肖贾宅邸、陈道员府邸相继遭贼逾墙报复。贼子凶悍,刃杀两家满门老幼,仆役婢女,无一幸免! 待巡夜兵丁闻讯赶至,贼已遁去无踪。两宅皆遭焚毁,火光烛天,惨不忍睹。 今巡抚衙门已发海捕急令,悬红纹银五百两,严拿花蝴蝶及其党羽。」 第221章 梅园 崇祯七年,四月初。 五省总督陈奇瑜传檄各部明军火速入陕,合围流寇。 檄文特别催促要川东游击营即刻北上。 在杨凡几番拉扯后,四川巡抚王维章联合重庆知府谢士章拨下开拔银、行月粮,还拨款给军器局用作补器银。 得到补给物资后,游击将军杨凡当即回文:川东游击营将于七日后启程。 仓促休整一月便再度出征,除却陈奇瑜连番严令催逼外,更因一个迫在眉睫的窘境,那便是银子。 杨凡如今实际掌控的产业已不少,两江时报、回春堂、两江钱庄、百年世家商行、以及与唐家合作而来的江运分润。 然而,除却回春堂与江运分润尚能有稳定进项,时报、钱庄、商行皆处于投入期,远未盈利。 如此收支相冲算来,依旧入不敷出。 加之年前大宁血战,虽奋力抢得不少盐货,最终结算下来,竟还是亏。 杨凡的库银早已捉襟见肘。若再不及时开拔,纵然兵练得再好,也是发不出足额的军饷了。 …… 四月,重庆城北郊,梅园。 薄雾如蝉翼,轻轻笼罩这座雅致的园子。园内晚梅尚未凋尽,幽香浮动。 今日是唐家主母大寿,唐府包下梅园,阖家齐聚梅园赏梅贺寿。 园主的正厅被临时改作了戏台。下人们提前用精美的屏风将观戏区域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小间,专供女眷隔屏观戏。 因今日有部分被邀外客来,所以重重帷幕与雕花竹帘,既能让女眷听得清戏文,又严守着男女相防的礼数,避免抛头露面。 一切准备妥当,唐家的马车自城南鱼贯而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惊起几只正在啄食落梅的麻雀,扑棱掠过缀满晶莹露珠的梅枝。 西侧的回廊下,未出阁的唐文瑜已提前到了。她身穿一袭清雅的豆绿杭绸袄裙,手里无意识地绞着绣帕,目光却不时瞟向东侧屏风后,那里是她兄长唐文卓的位置。 今日虽是唐家内宴,但作为与唐家合作紧密的游击将军杨凡,亦在受邀之列。 除了可赏这最后的晚梅,据说戏班也是从成都锦江楼重金请来的,带来了新排的《蟠桃会》。 传闻那当家旦角的水袖功夫极为了得,能舞出“流云绕腕”的绝妙花样。 贴身丫鬟春桃凑近耳边,小声嘀咕:“小姐,听说这戏是公子特意托人从成都请来的名班,光那些行头就装了满满五辆大车呢。” “方才瞧见他们卸箱,有件孔雀蓝的衣服,亮片密匝匝的,倒似鱼鳞般耀眼。” 唐文瑜未应声,显得心事重重,她眸光再次飘向唐文卓所在的方向。 那边额外搭了座茶棚,男眷们聚在里头谈笑风生。一道屏风将男女眷席隔开,只余下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 今日除了成都来的老戏班,压轴的还有重庆的新腔班子。这新腔戏班近来风头正劲,引得不少士绅老爷掷金延请,只为听个新奇,平日公演不断,时报上也赞誉不绝。 唐文瑜朝春桃递了个眼色,春桃立时会意,悄悄噤声垂首,身形轻盈地退后一步,隐到了暖阁外侧的回廊下。 巳时三刻,成都戏班班主撩开戏台帘子,朝主位的老夫人深深一揖,唱了个响亮的喏:“老夫人,小的们伺候开场了!” 锣鼓点子骤然而起,旦角踩着细碎云步飘然而出,水袖一甩,恰如流云半遮芙蓉面,只留一双含情妙目顾盼生辉,启朱唇,吐莺声。 “瑶池蟠桃熟,群仙贺寿来……”暖阁里的女眷们渐渐屏息凝神,安静听戏。 戏文正唱到瑶池众仙轮番敬酒,笙箫悠扬,与梅林间婉转的鸟鸣缠绕在一处,难分彼此。戏台上新妆的青衣蓦地甩开一丈余长的水袖,如惊鸿掠波,引得满园嬉笑惊叹。 梅园侧院的僻静的树下,错落摆放着各色瓜果、点心。 春桃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盛满杨梅、樱桃的盆子前,自顾自细细挑拣着。 其他仆役都围着戏台忙碌,此处倒成了清静地,偶有人来取物,也只当春桃是得了主子吩咐,也来拿吃食的。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靠拢,佯作低头挑选点心。春桃斜眼一瞥,认出是石望,今日的石头穿了件轻便的细棉布短衫。 她翻了个白眼,依旧埋首盆中,嘴里却已不咸不淡地刺了出来:“杨大人升了游击,做了三品官,果然今非昔比了,忙得脚不沾地。上回临走前说好了回来便找咱小姐,小姐还没计较其中风险呢,他倒好,数日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石望面上微窘。 眼前这位是唐文瑜的贴身大丫鬟,非比寻常仆役,他不敢怠慢,只得替自家大哥解释:“大哥不日便又要出征,手上急事千头万绪,实在脱不开身……” “他倒是脱不开身了,可苦了小姐,整日在府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患得患失。杨大人到底何时才肯去跟老爷提亲?” “大哥私下已提过几次,唐老爷总是打个哈哈就岔开,怕还在观望,指望着能不能攀上漕运总督杨一鹏那头的高枝儿呢。” 春桃闻言,语气软了几分,提醒道:“你家大哥总得再上心些。那位杨圣朝公子,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前月还给老爷引荐了不少他爹在官场上的关系和门路,老爷稀罕得很呢。” 石望一时语塞。 春桃接着道:“杨圣朝公子还频频登门拜访老爷,明里暗里总想多见小姐几面。小姐不乐意多见他,他便又去搭上大公子。大公子是明白小姐心意的,明里暗里也推拒了……” 话音未落,一个下人走进来,抱走一筐洗好的果子。春桃被打断,待人走远,她飞快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小页纸。 石望不动声色地接过,同时袖中也滑出一页薄纸,瞬息间交换到对方手中。 春桃迅速将纸藏好,随即提起篮子,装作挑拣完毕,起身便往回走。 石望也不停留,从另一条小径绕至男宾席处。进去时,正见杨凡在与唐文卓低声交谈。 唐文卓道:“上游泸州的侯采近来小动作颇多,杨兄游击营签发的过江许可证,他们那边许多不予承认,且专挑我唐家船只刁难,强令我等在泸州重新购买。杨兄不日便要离渝北上剿寇,你若不在,无人坐镇,长此以往我这江运生意的利钱,怕是要薄如纱纸了。” 杨凡沉吟片刻:“无妨,侯采此番也在北上援陕之列,他人也不在川地。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我自会给他些颜色瞧瞧。” 唐文卓点头,正欲再言,瞥见石望已凑到杨凡耳边低语几句。 杨凡随即展开手中小纸细看。 唐文卓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洒然一笑,扭头看向戏台,不再言语打扰。 他这妹妹自幼与他一同长大,长兄如父,妹妹是何心思,他这当哥哥的岂能不知? 只是父亲唐其瀚一心巴结漕运总督杨一鹏。 杨一鹏的次子杨圣朝虽对唐文瑜热络得紧,可杨一鹏那头始终态度暧昧不明,未曾明确表态,就这么吊着唐其瀚,弄得唐老爷也是摸不准杨一鹏的真实想法。 第222章 转物 若是由唐文卓做主,他更愿将小妹许给杨凡。 杨凡的势力虽远不及漕运总督,但胜在地缘相近,且不似杨一鹏那般将唐家视作棋子,随意拿捏。 况且相处日久下来,他深知杨凡与杨圣朝那等只知倚仗父荫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骨子里有种独特的,超脱世俗的从容,对他小妹,亦是真心实意。 杨凡看完书信,唤过石望,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小盒递给他,又附耳低语几句。 石望领命,又转身匆匆离去。 递出回信,杨凡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那道竹帘。 竹影婆娑间,依稀能瞥见一抹豆绿色的裙裾。 竹帘另一头,唐文瑜看完信笺,也正悄悄朝他这边望来。 自上次在唐府匆匆一晤,两人再未得见。 她心底像揣了颗发芽的种子,这春日暖湿的风一吹,便疯长成满枝满桠的念想,不断冲撞着自幼灌输的矜持与克制。 “春桃,茶凉了,去换一盏来。” 唐文瑜轻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春桃何等伶俐,立时领会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春桃又捧了新茶回来,又从袖中摸出个精巧的锦盒,是刚才石望转交给她的。 随后她凑近唐文瑜耳畔,低语道:“说是托人从苏州带的,想着小姐性子温婉,许是爱吃些甜软的。”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两块用金箔细心包裹的松子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显是精心制作。 唐文瑜拈起一块,置于鼻尖轻嗅,随后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刹那间,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麻又痒,一股暖流直冲上来。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坐着,假意凝神听着戏台上正唱到“花花草草由人恋”。 戏已至《惊梦》一折,满园宾客皆在为杜丽娘的痴情所叹。 这折戏落后,春桃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捧着几碟点心,怀里却飞快地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是墨迹未干的新字: “一别二月,如隔三秋。今闻梅香,似见芳踪。愿借清风,稍寄寸心。” 唐文瑜见那字迹虽显拘谨,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她心坎上。 唐文瑜轻咬朱唇,也送出了回物。 片刻后的侧院,石望佯装去马厩查看,便被春桃寻到。 春桃将一个缠着红绳的小巧香囊塞给他,香囊上绣着一枝折枝梅,针脚细密精巧。 “小姐说,杨公子若觉得点心少了什么滋味,这个或许能添上。里头是晒干的梅花蕊,安神的。” 石望点头应下,又匆匆离开,回了男宾区悄悄将香囊递给杨凡。 杨凡捏住那尚带余温的香囊,拆开红绳,果然见里面藏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有有娟秀小字: “梅开有时,相思无尽。清风有信,不负花期。”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瑜”字。 他猛地抬眼望向竹帘。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竹帘被掀起一角。花影扶疏间,唐文瑜正隔着缝隙望过来。四目猝然相接的刹那,对方如同受惊的小鹿,倏地缩回头去。 竹帘落下,只余下一串清脆的环佩叮咚,在杨凡听来,却比那戏台上最繁复的笙箫更令人心弦震颤。 成都戏班唱罢,满堂喝彩声如潮涌起。新腔戏班接过舞台,已然登台。 杨凡将那字条小心翼翼折好,放入贴身怀里。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细密的梅花绣纹,只觉这满园争妍斗艳的春色,竟都及不上竹帘后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豆绿裙角。 竹帘另一头,唐文瑜只觉周身酥麻,心口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春桃回来,见自家小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盏中茶沫都漾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帘外那片疏影横斜的梅林出神,唇角悄然弯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风掠过梅梢,吹落几片新绽的嫩叶,飘飘悠悠落在竹帘上。 台上,新腔女伶清亮婉转的嗓音响起: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 戏班的锣鼓声终歇。 唐府女眷最先起身离席,受邀的宾客们也三三两两散去。 脚步声与笑语声混杂,仆役收拾杯盘器物,回廊间喧闹了许久,又渐渐归于沉寂。 石望不知去了何处,杨凡便带着身后几名亲兵,打算顺着东侧游廊离开。 刚走出隔间,游廊另一头便传来一阵粗嘎笑声。 “杨游击这便走了?” 杨凡脚步一顿,回身看去。 只见漕运总督之子杨圣朝,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已然堵在了游廊的尽头。 杨圣朝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块油润的羊脂玉佩,显是喝了不少酒,面颊酡红,眼神却直勾勾地注视着向杨凡。 他身后的随从个个精壮,叉腰而立,仰着下巴,将本不算宽的游廊堵得严严实实。 眼看杨圣朝带人逼近,杨凡身后的亲兵立刻警惕地向前半步,护在左右。 “滚开!” 杨圣朝看也不看他们,只死死盯住杨凡,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杨凡,你当唐家的门槛是那么好踩的?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个区区游击,就能与我等相提并论了?” 杨凡面色沉静:“杨公子此言,未免有失体统。” “体统?”杨圣朝又向前逼近一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唐老爷亲口告诉我,你也想娶唐家小姐?听说你私下动作不少,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唐家小姐是我杨圣朝看中的人!只要我爹点了头,唐家还不赶着趟儿把人送来?!哪轮得到你这没根没底的丘八痴心妄想?!”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杨凡的胸口,随即又像是沾了什么腌臜东西似的,嫌恶地甩了甩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我爹掌着天下漕运,位高权重,影响数省!你一个区区营兵游击,连我爹手下的幕僚、亲信,地位都高你一头不止!” 游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卷得摇曳不定,杨圣朝眼中满是倨傲与轻蔑。他身后的随从们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杨凡默默看着对方,面无表情。 漕运总督位属文官体系中的“朝廷重臣”,可直接面圣奏事,参与国政决策,远非他一个游击将军可比。但他此刻争的,并非杨一鹏的权势,而是其人之次子。 “唐小姐的婚事,自有唐家做主。”杨凡抬眼,迎上杨圣朝的逼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公子与其在此咄咄逼人,不如多思量如何做些实事,而非事事只能搬出令尊名号,自身却……”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轻蔑,“一无是处……” 杨圣朝被这话噎得一窒,随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去狠推杨凡的肩膀:“我告诉你!长江上下,运河两岸,只要我杨圣朝想要的东西,还没谁敢抢!识相的,就给我离唐家小姐远点儿!否则……”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淬着阴狠,“有的是法子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杨凡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杨圣朝,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杨公子若只会仗着令尊职务之便,行以权谋私之事,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耻笑。” “你找死!” 杨圣朝怒极,扬手便欲掴下。然而手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了,他瞥见杨凡身旁的亲兵,手都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虽也带了家丁,但对方那些亲兵才是真正刀头舔血的主儿,真动起手来,自己必定吃亏。 况且闹得太大,传扬出去过于难看,父亲杨一鹏更要斥责他不成器。 “走!”杨圣朝狠狠剜了杨凡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给我等着!”说罢,带着人悻悻然转身,沉重的脚步声在游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石望这时才从远处折返,方才两人斗嘴到一半时他便瞧见了,然后不知又绕去了何处,此刻才快步过来。 他凑近杨凡耳边,阴恻恻地低声道:“大哥莫气。方才我寻到他们的马了,从墙角薅了把干苍耳子,在地上揉得稀碎,全塞进那几匹马的马鞍垫与鞍骨的缝隙里了。” 杨凡一怔,扭头看他,见石望嘴角咧开,露出暗笑。 第223章 离别 苍耳子果实表面密布钩状硬刺,马匹皮肤又敏感,尤其是鞍下与马身紧密接触的部位。 石头偷偷使坏夹入苍耳子后,其起初并不会有异样,但马儿被这些硬刺反复摩擦,一旦刺痛感加剧,就会引发甩背、尥蹶子,甚至将骑手从马背上掀翻下来,也并非不可能。 笑过之后,石望并未忘记正事。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小纸条塞进杨凡手心,压低声音道:“临走前,那丫鬟塞给我的。” 杨凡展开纸条,发现那是枚缠着红绳的香囊,里面压着一张素笺。 字迹比上次更为用力,却依旧娟秀。 「闻君将赴陕尘,心忧如捣,然知君志在疆场,小女子不敢牵念。 但说心言,虽往来求亲者众,或有家世煊赫、或有文采风流,然我目不及他,心唯向君。 寸心久已暗属,故君此去,山高水远,烽烟难测,务必护持自身,刀箭无眼,万勿逞一时之勇。 待君凯旋,梅再绽时,瑜自当扫径以待,盼君花轿临门。 此去一别,纸短情长,唯盼珍重。谨候君安归。」 素笺边角还沾着一点梅蕊的粉白,像是那人折纸时不小心蹭上的印记。 杨凡捏着纸角,指腹轻轻抚过字字行间,仿佛能触碰到对方落笔时微微发颤的指尖。也能感觉到女儿家的羞怯,和掷地有声的决绝。 风从梅园深处穿来,裹挟着晚梅最后一丝淡香。 “咱马上要出征,那杨圣朝偏要跟大哥抢人,着实棘手。”石望忧心忡忡。 杨凡望着杨圣朝消失的方向,指尖仍捻着袖中的香囊。 梅花蕊的清冷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杨凡回身利落地跨上战马,声音听不出波澜:“有些东西,不是他说抢,就能抢得走的。” …… 崇祯七年四月初八。 五省总督陈奇瑜再度发来檄令,命川东游击营即刻北上入陕,指定其部行进方向为陕南兴安州(今陕西安康)。 此前,杨凡在大宁击退的高迎祥、张献忠两股流寇,现已分头北窜、东遁。 据明军塘报,其中八贼张献忠部从大宁退回湖广,正依托郧阳山区休整。其部派遣小股人马袭扰郧阳府属县房县、竹山,同时正与“曹操”罗汝才部联络,试图形成呼应。 而闯贼高迎祥在三月大宁战败后,被迫退回陕南。塘报称其试图从兴安州经汉中入川,但因陈奇瑜在汉中部署重兵,转而尝试突破明军在洵阳、白河的防线,向湖广郧阳方向转移。 同时与陕南其余流寇混杂联动,其中便有闯塌天、革里眼、蝎子块、张妙手、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等部。 这几部流寇都是说的上名号的营伍,合在一块至少十万之众,更何况还有最大的一股闯营未算。 但流寇厉害之处不在“寇”字,而是在“流”。 针对流寇飘忽不定的“流”字,陈奇瑜的部署是“四面合围”。 在他命令下,陕西巡抚练国事扼守汉中、防守湖广西线,河南巡抚玄默进驻卢氏,湖广巡抚唐晖扼守南线。 重庆川东游击营若取道荔枝道直抵兴安,正好填补兴安至郧阳之间的防御缺口,从而形成对流寇的整体包围圈。 四月初十,川东游击营誓师出征。 此番出征,营中编制如下,步兵基础编制五局为一司,每司设把总、镇抚官、中军官、副把总、后勤官各1人。 司部除直辖步兵外,另直辖额外百人后勤辎重队不计入常规军。正副把总各领亲兵5人,中军官领书手5人,镇抚领宪兵10人。一司步兵计600人,不含后勤辎重。 两司组一千总部,设千总、镇抚官、中军官、副千总、后勤官各1人。正副千总各领亲兵8人,中军官领书手4人,镇抚领宪兵10人。一千总部计1235人。 炮兵队设炮兵队官1人,副队官1人,配20门火炮,20个炮组,每组6名炮兵兵,辅兵不计,计122人。 另有预备役200人;散兵司下辖散兵125人;军情司下辖夜不收175人;亲兵司600人。 川东游击营出征总兵力计3692人,不含后勤辎重队。 全军由重庆出发,先沿嘉陵江水路至合州,转渠江逆流而上抵渠县,再弃舟登岸,走陆路经达州、宣汉,沿荔枝道支线北上。 行军途中得知,石砫宣慰使秦良玉其子马祥麟,正率千余白杆兵驻守太平县一线,负责巩固川北防线,防范陕南流寇入川。 闻此讯息,杨凡当即决定率军顺道途经太平县,再折向北上兴安州。 此举既为与石砫势力再次会晤熟络,亦为更好地补充行军给养,毕竟有熟人在当地。 夔州府乃川东门户,太平县则为夔州北部屏障,两地互为犄角,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秦良玉在二月与杨凡一同解了太平县之围、并于大宁击溃流寇后,便派马祥麟领上千白杆兵驻守太平县,以防闯贼等陕南流寇自川北入川。 而秦良玉本人作为川东明军主力,在猛追张献忠至湖广后才返归,此时坐镇夔门,亲率大部白杆兵驻防,以防东面的张献忠、罗汝才复犯。 ---------- 注释1: 明末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强调:“太平县控扼汉沔,屏蔽巴渝,为蜀北之锁钥。” 据《石砫厅志》中记载:“崇祯七年,良玉督师夔州,子祥麟守太平,互为犄角。”此外,崇祯七年四月,时任四川巡抚奏疏提到:“太平县守将马祥麟报称,四月间贼寇屡犯境,已严兵以待。”《明季北略》引述。 第224章 轻骑 这是川东游击营首次进行跨省援剿,且也非上次那般全程依托水路行军。 此路线水陆结合,依托渠江水运和荔枝古道陆路,借助沿途驿站、关隘保障补给与行军安全,是赞画房反复推演后得出的、兼顾效率与保障的最优选择。 然而,就在川东游击营刚越过二州垭,进入太平县境内不久。 其夜不收刚至太平县一百二十里外时,便与太平县石砫兵马的斥候相遇,带回一则最新军情。 崇祯七年四月,太平县南向百余里外。 残阳如血,染红了大巴山蜿蜒的官道。川东游击营已择地扎营,营寨木墙在暮色庄重坚固,守卫士兵的身影在墙头攒动。 中军帐内,杨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夜不收带回的消息令他心头骤然绷紧: “据石砫哨探急报,兴安流贼‘扫地王’张一川欲抄小路入蜀,石砫宣慰使马祥麟侦知后,已亲率轻骑三百离开太平县城,意图趁夜突袭其营。” 这消息是太平县南线石砫斥候告知夜不收的。 眼下,川东游击营主力尚在太平县以南一百二十里处,而兴安贼扫地王张一川部则在太平县东北方向活动。 这意味着,川东游击营与马祥麟那三百轻骑正背道而驰,距离越拉越远。 “这石砫兵疯了不成?”杨凡低声骂了一句。 赞画房六人迅速围在地图前低声商议。片刻后,盖世才代表发言: “禀大人,‘扫地王’张一川,于崇祯初年起兵,乃流寇三十六营头目之一,主要活动于豫、皖、陕交界地带,与八贼、闯贼等部时合时分,亦保持独立作战。 据我们赞画房综合诸多塘报分析推断,张贼所部人数远不及我等于大宁所击之闯贼、献贼主力,当在四千人左右。若其战力与先前遭遇之敌相仿,则马帅率三百精锐轻骑突袭,纵使不能大胜,应当也不至于深陷重围而无法脱身。” 闻此分析,杨凡心中稍定。 然而,回报的夜不收紧接着补充道:“属下还探得,兴安贼张一川部近日又整合了几股散匪,声势有所增长。” 此言一出,几位赞画立刻又凑近地图,低声议论起来。 千总秦起明难掩焦急之色。 其父秦拱明与马祥麟是姑表兄弟,秦起明与马祥麟实为表叔侄关系。 此刻得知表叔身处险境,他强压心头忧虑,尽可能克制地旁敲侧击:“如此说来,兴安贼势比预估更盛。马帅这三百骑,名为突袭,实则……更像是在行险一搏!” 盖世才依旧坚持己见,朝杨凡拱手道:“秦千总此言差矣!马帅敢行此险招,必有倚仗。或许是探得流寇中枢空虚,有机可乘?再者,张一川部多为裹挟之众,乌合之师,又有突袭之利。三百精骑……纵使未能得手,亦可凭借机动性从容撤退。” 秦起明立刻反驳:“不管马帅有何倚仗盘算,以三百骑冲击数千贼众之营垒,即便能杀入敌阵,但要想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 帐内目光齐聚杨凡。 杨凡在思考。 若说身陷贼围的是泸州守备营侯采,杨凡或许会拍手称快。但石砫兵马是目前他所接触过最可靠、战力最强的友军。 此番北上征战,不知要经历多少恶仗,他绝不希望这支力量提前有无谓损折。 更何况马祥麟为人豪爽仗义,上次大宁之战对杨凡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于情于理,他都该助其一臂之力。 无奈的是,川东游击营主力尚在百里之外,既不知马祥麟是否已与流寇接战,更不知战况如何。 思索片刻后,利害关系瞬间厘清,杨凡心中已有决断。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太平县的位置,沉声道: “无论马帅有何倚仗盘算,以三百骑硬撼数千之众,终究太过行险!大宁一役,白杆兵为驰援我两江守备营,不惜百里奔行。今日马帅率轻骑突袭贼穴,我等又岂能坐视?!” 帐内一时沉寂。 谁都明白杨凡的言下之意是必须支援,但现实是,川东军主力距离尚远,即便此刻拔营急行军,也需两日方能抵达太平县。 “大人,”盖世才犹豫着急道,“我营将士连日跋涉,人困马乏。即便此刻强行军,恐也难以及时追上马帅的轻骑……” “本官知道……”杨凡打断他,眼神却愈发锐利,“但马祥麟是去突袭!他那三百骑是胜是败尚在未定之天,我们虽不知结果,但却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随后,杨凡扬声喝道:“阎宗盛!” 阎宗盛应声上前一步:“末将在!” “点齐两队夜不收,汇合亲兵司所有骑兵,随我同去!” 阎宗盛心领神会,毫不迟疑:“属下遵命!” 杨凡的意图明确,暂时将步兵、炮兵与骑兵分离。他亲自率领亲兵司中约四十余名骑兵,加上军情司夜不收(多为骑马),组成一支快速机动部队,火速驰援。 尤其是夜不收脚程快,或能寻隙接应马祥麟脱险。 川东游击营并无正式骑兵编制,少量战马都用于军情司夜不收,夜不收一百七十余人。 加上亲兵司护卫还有约四十余骑。杨凡计划带走其中状态最佳、可立即投入长途奔袭者,组成一百五十骑左右。 杨凡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寇汉霄!营中大小事务暂交与你节制!余下夜不收及全军,由你统率,继续按原计划向太平县挺进,必须加强戒备,谨防流寇袭扰!” 寇汉霄慨然应诺:“属下领命!” “亲兵营、夜不收,即刻随我出发!” 杨凡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出帐。阎宗盛、石望紧随其后。 出帐后,阎、石二人立刻分头行动,传令军情司一队、二队夜不收集合,亲兵司骑兵备马! 片刻之后,营区辕门洞开。 一百五十余骑黑影鱼贯而出,皆轻装简从,鞍鞯齐备。杨凡一马当先,头盔压得极低,暮色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冷峻光芒的眼睛。 身后,石望催马靠近,低声问道:“大哥,往哪个方向?” “全速前进!务必于明早辰时前抵达太平县城!届时再依据石砫守军情报,定夺驰援方向!” 马蹄踏在官道上,百余骑如离弦之箭,劈开渐次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一片沉闷而迅疾的沙沙声,迅速融入苍茫山影之中。 -------- 注释1: 据《明史·洪承畴传》,崇祯八年洪承畴追击李自成部,骑兵“夜驰三百里”,但此处“三百里”可能为概数,含昼夜兼程(非纯夜间)。 对比同期驿马速度,明代驿马“急递铺”要求“一昼夜行三百里”(《大明会典》),但驿马为“换马不换人”,而骑兵需保持建制,速度略低于驿马,夜间纯急行军难突破240里,在200里左右。 第225章 友军 崇祯七年四月中旬。 日头已过中天,太平县以北,仙寺岭。 马祥麟拄着长枪,伫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铁甲上的血渍在烈日炙烤下愈发暗沉。 他麾下的三百石砫精骑此刻正忙碌地清理战场,有人拖拽流寇的尸身抛入谷口深壑,有人则蹲伏在地拾掇散落的兵刃,更多人则瘫坐在地,解开沉重的甲胄透气。 这场突袭赢得干脆利落。 贼寇扫地王张一川派出的这支偏师规模不大,约莫千余人。 昨夜奇袭,三百铁骑如尖刀般骤然楔入敌营,张贼所部瞬间大乱。 其中老营精锐反应最快,拔马便逃,余下的厮养流民则如没头苍蝇般四散奔窜。 马祥麟率部斩杀流寇数百,直追出二三十里方才勒马回返。此役自家仅折损二十余弟兄,另有十余人带伤,此刻正倚在营区废墟间低低呻吟。 马祥麟环视着部下们疲惫不堪的面容,眉头紧锁。此战虽成功挫败了张一川入川的企图,但士卒们先是整夜潜伏奔袭,继而又是半日的衔尾追杀,现在折返这战场,每个人早已筋疲力竭。 他正盘算着是否该遣人回太平县调兵来打扫战场,自己则先护送伤员回城救治。 恰在此时,他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一阵异动。这声音并非周遭的吆喝,也非伤兵的痛哼,而是密集的马蹄声。 其声迅疾而紧凑,分明是有大队骑兵正穿过谷口外的密林! 马祥麟心中一凛,他麾下轻骑在确认张一川营盘虚实后便已全军投入突袭,一番血战追亡刚折返此地,哪里还分得出侦骑警戒? 他猛地攥紧长枪,厉声暴喝:“敌袭!戒备!” 刚松懈下来的石砫兵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抄起手边兵刃,挣扎着去寻自己的战马。 眨眼间,数十骑已聚拢在马祥麟左右,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声响来处。 阳光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片摇曳的树影深处,果然有一支骑军的轮廓在快速移动。 但其队列竟出奇的齐整,绝非流寇惯有的杂乱无章。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的号衣在炽烈日光下,泛着一种熟悉的赤红! 友军? 马祥麟不知道自己在太平县周遭还有友军,所以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眯起眼仔细辨认。 为首那骑,身着寻常铁甲,未戴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前额。此刻对方正勒马减速,锐利的目光扫过这片血肉狼藉的战场,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他身上。 看清来人面容,马祥麟紧握枪杆的手指骤然一松。 “杨游击?!” 他脑中一片茫然。 杨凡此刻不是应在重庆休整吗?即便应檄北上,按日程也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太平县,更遑论这偏远的仙寺岭。他惊疑交加地问:“杨游击缘何突现于此?” 杨凡勒住坐骑,停在距马祥麟仅三步之遥处,朗声一笑:“马帅见流寇犯境,独自率三百骑直捣黄龙,也不等等末将。末将……这不就跟来,想着能蹭点马帅的顺风仗打打。” 马祥麟闻言先是一怔,目光迅速扫过杨凡身后的百余骑兵。 前列几十骑身着夜不收的暗色轻甲,短衣快靴,腰悬刀枪劲弩,身形精悍。后队则是披挂明甲的骑马亲兵。 这百余骑此刻驻马谷口,个个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显出极度疲态。 其夜不收的短衣蒙着厚厚尘土,有人下马时腿脚发软,几乎栽倒,被同伴一把搀住。人人面庞干裂,嘴唇翻起白皮,眼白布满血丝。 战马的状态比人更显颓靡。马匹肋腹剧烈起伏,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一匹枣红马甚至晃了晃,前蹄微屈,险些跪倒。整支队伍鸦雀无声,连挪动都轻手轻脚。 马祥麟自二十四岁起便随母秦良玉驰援辽东,于浑河血战中首次崭露头角。至今已征战沙场十余载。 此时他岂能看不出来杨凡这支人马,分明是彻夜兼程加半日急奔,硬生生赶了两百里路才抵达此处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心头旧事浮现。 他想起远的浑河血战,戚家军与白杆兵不合,白杆兵过河与建奴对攻时,戚家军隔岸观火按兵不动。而后三万辽东铁骑本应支援,却临阵溃退,致使白杆兵与戚家军前后深陷重围,最终全军覆没。 近的,是去年崇祯六年冬。其妻张凤仪率部孤军在河南侯家庄遭遇流寇主力,本应协同作战的友军左良玉部,战前信誓旦旦承诺“侧击支援”,却因畏敌怯战,逡巡不前。 待到张凤仪部陷入重围,左良玉非但不救,反而率军后撤数十里,坐视其败亡。最终,他妻子张凤仪率部血战至死,矢尽援绝。 马祥麟此生,见过太多畏缩不前、见死不救的“友军”。 可眼前这人…… 马祥麟喉头微哽,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酸涩的感动。 明明自己已是胜者,可此刻见到杨凡这百余风尘仆仆、力竭而至的骑影,竟如久旱逢甘霖般熨帖。 他深知太平县是自己的防区,与川东游击营并无干系。然而杨凡竟能星夜疾驰数百里赶来,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马祥麟仰天大笑:“杨将军若再晚来半个时辰,本帅可就把这些流寇的脑袋全割下来揣兜里了!” 杨凡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向他走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马帅三百虎贲就敢直插数千贼巢,这脑袋,合该马帅拿!” 马祥麟咧嘴大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毫不在意:“杨将军这援军来得及时,说吧,带了多少伤药?我这边十几个弟兄还等着裹伤救命呢。” 杨凡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亲兵上前卸下马背上的雨布包袱,露出里面伤药包开始分发。 马祥麟看着那些救命的药物,又望向杨凡身后那些虽风尘仆仆却眼神坚毅的士兵。他大手一挥豪气道:“放心,本帅不白用你东西,瞧见地上摞成堆的贼首没?一半功劳,记在你杨将军头上!” 谷风依旧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杨凡带来的骑兵迅速下马,默默加入白杆兵清理战场的行列。 马祥麟与杨凡则寻了处稍干净的土坡坐下,就着谷口吹来的还带着硝烟味的风,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交谈。 马祥麟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滔滔不绝。 “周遭那些营头,哪个不是各扫门前雪?独有你这人,敢把自家营里的精锐底子抽出来,星夜疾驰这两百里……” 杨凡见对方今日心情极佳,且言谈间流露真情,心头忽地一动。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饼,郑重拱手道:“马帅,实不相瞒。末将早年还只是一介小小千总之时,便久仰白杆兵威震天下的英名。大宁一战,能与马帅并肩破万贼,实乃末将之幸,其后承蒙马帅不弃,于沙场之事倾囊相授,点点滴滴,铭感五内。末将为人行事,讲究缘分。今日有一事,实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马祥麟一愣,不知杨凡突然如此郑重其事所为何意,当下也收敛笑容,端坐正色道:“杨兄但说无妨。” “你我二人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不如……就此结为异姓兄弟?”杨凡目光灼灼,直视马祥麟试探道。 马祥麟身躯微震,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卷八及《绥寇纪略》载:“崇祯七年四月,兴安贼‘扫地王’张一川欲间道入蜀,石柱马祥麟侦知,率轻骑三百夜袭其营,破其前锋,追至仙寺岭,斩级数百,夺马骡器械无算,贼惊溃退走。” 第226章 结义 军事体系中,“异姓结拜”是边军将领间巩固信任、强化协作的常见手段,尤以在辽东边地为甚。 杨凡驻守的重庆,乃四川东部门户,扼守长江上游,是防御流寇入川、震慑西南诸土司的关键节点,与石砫土司的军事协作至关重要。 马祥麟素来务实,治军严明,重然诺,轻生死。同时他身份也很特殊,既是石砫土司的继承人,亦是朝廷敕封的武官。 作为土司继承人,石砫马氏自宋代以来便以武立族,土司内部及与周边势力间,联姻、歃血为盟的传统根深蒂固,结拜本质上便是这种非血缘盟誓的延伸。 杨凡身为川东游击将军,官阶虽略低于他自己,却也绝非云泥之别。他手握重庆强军,对石砫兵入川作战、抵御外敌,在地理与后勤上具有无可替代的优势。 结拜,利大于弊。 心念电转,利弊已明。 马祥麟得出这等结论后,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声牵动肩头伤口也浑不在意。 “好你个杨凡!早想占本帅便宜不成?也罢,你肯星夜驰援,这份人情,便抵得过本帅见过的所有友军!”他扭头厉喝亲兵:“取酒来!要烈的!” 亲兵迅速奉上两囊烧刀子。马祥麟又“噌”地抽出腰刀,刀尖在地上重重划下一个十字印记。 见对方应允,杨凡心头大喜,也跟着起身,与他并肩立于十字之前。 “今日便借这黄土高坡,表我二人赤诚之心!天地日月,共为见证!” …… 翌日,太平县城外。 城外土坡中央已被清理出一块平地,今日他们已回了太平县,要补完仪式。 祭品按“品”字形摆放,三炷清香插于坡顶,马祥麟的腰刀横置于祭品之侧,取天地共鉴之意。 亲兵们用新折的翠绿树枝搭建起一座简易的“神位”,上书“天地日月”四个遒劲大字。 参与仪式的杨凡与马祥麟各带了一名心腹亲信作为见证。 杨凡身旁是秦起明,马祥麟那边则是军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石砫军官。 按规矩,“结义在情,不在官阶”,结义需依年齿排定序位。二人互报生辰八字后,肯定是马祥麟年长杨凡数岁。 故以兄居左,弟居右,两人并肩面朝“天地日月”神位。 由年长的马祥麟领誓,二人共同跪拜天地,三叩首,以示虔诚。 礼毕起身,两人异口同声:“今有马祥麟、杨凡,于此黄土高坡,昭告天地日月,愿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若负此誓,天地共诛!” 誓言落定,马祥麟取过备好的短刀,神色庄重,两人依次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滴入同一只粗陶酒坛中,与烈酒交融、搅拌。随后,按长幼之序,两人各捧起一碗混着彼此鲜血的烈酒。 “饮此血酒,生死相托,祸福与共!” “临阵不得观望!友军有难必援!粮草器械互通有无!若违此誓,血酒为咒,神人共戮!” 言毕,两人同时仰脖,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喉管滚落,如一道灼热的火线直贯胸腹。 饮尽后,两人同时将空碗狠狠掼于地上,陶片碎裂之声清脆响亮。 马祥麟一抹嘴边的酒渍,重重一拳擂在杨凡肩头:“好兄弟!日后我石砫的山山水水,你可得多来走动!!”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身处明末这党争倾轧、猜忌丛生的复杂政局,与手握重兵的石砫马氏结为异姓兄弟,杨凡权衡之下,始终觉得利大于弊。 这等结拜,属于纯粹的军事联盟,而非朝堂上的政治结党。双方均身处抗敌前线,动机坦荡,不易被朝堂攻讦为“私结势力”。 更何况,其母秦良玉以“忠烈”之名享誉朝野,家族更是深得朝廷信任,所部白杆兵战力彪炳,作战勇猛无畏,且从不居功自傲。 在当今帝王圣上眼中,秦良玉也是所有拥兵将领中唯一的一股清流,是“忠贞体国”的典范,因此才会不惜御笔亲题四首诗赞颂。 一旦与马家结拜的风声传出,其关联的背景本身,便能成为杨凡背景中极为重要的一笔。 除却名声上的裨益,石砫与重庆川东游击营在地理上唇齿相依,在军事上互为犄角,双方的合作空间巨大,资源互补性强。 --- 川东游击营自重庆誓师后,一路水陆兼程,此刻终于抵达有友军驻扎的太平县,得以喘息。 此地距离五省总督陈奇瑜指定的目的地兴安州,仅剩三百余里,可谓兵锋已抵战区边缘。 杨凡审时度势,决定在太平县暂作休整。 该县今年初曾遭流寇攻袭,幸赖石砫兵马解围,如今尚处于半军管状态。 杨凡向陈奇瑜发出塘报,禀明太平县遇贼犯境,川东游击营驰援协防,为防贼寇复窜,暂驻此地整备。 塘报发出后,结义兄长马祥麟立即着手安排,为川东游击营补充了充足的粮秣辎重,并妥善安排照料了这支长途跋涉七百里后出现的非战斗减员。 休整期间,马祥麟几乎每日都与杨凡形影不离。 他将自己十余年沙场搏命换来的行军布阵、临敌机变的心得体会,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此时的杨凡,已历经云南平叛与大宁血战的淬炼,又日夜苦读兵书,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经马祥麟这位实战大家的悉心点拨,他自觉对沙场征伐之道领悟更深,运用兵略更加得心应手。 与此同时,陕西前线各部明军的塘报如雪片般不断传回。 综合情报分析,流寇主力仍在兴安州(今陕西安康)周边区域流动作战。总督陈奇瑜亲率督标营,正从旬阳方向南下追击,其战术意图在于扼守交通要道,将流寇主力逐步压缩至汉水以南的崎岖山区。 五月,卢象升调任郧阳抚治。 卢象升甫一上任,便敏锐捕捉到闯贼高迎祥部正试图经石泉县境南下入川的动向。他立即与总督陈奇瑜会商,力陈应将原定“驱赶分割”策略改为“就地围歼”。 五省总督陈奇瑜深以为然,采纳其议,调整部署,由卢象升负责西南方向堵截,自己则率主力追击。 最新塘报显示,闯贼主力正往石泉县方向聚集,依托山地险隘,似有试图经子午道北攻关中之势。 军情如火,陈奇瑜严令杨凡即刻拔营离开太平县,火速率军奔赴石泉,协助郧阳抚治卢象升完成对闯贼的合围堵截。 --------------- 注释1: 据《明史·卢象升传》记载:“崇祯七年,贼入郧阳,巡抚蒋允仪失事被逮,擢象升右佥都御史,代抚其地。” 《明实录·崇祯实录》卷七(崇祯七年五月)明确记载:“擢大名兵备副使卢象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抚治郧阳等处地方,代蒋允仪也。” 第227章 忠肃 「民从贼,多起于饥寒;兵从贼,多缘于缺饷。 未易使贼化为民,先使民不为贼。 抚贼必抚其心,非徒以招安为饰。 寇患军兴,其害相等。况兵有客而无主,控驭尤难。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贼之聚散,系于民之向背。 陕西、四川、湖广须联防,勿使贼得窜逸。 乡绅每地粮一两助银二钱,士民地粮五两以上每两助银一钱,其不及五两者免征。 清野之法,名为困贼,实则资贼。民资尽散,贼益得食。 有功者不敢自明,失利者反得卸责,此剿寇所以难成。 民穷则盗起,盗起则兵增,兵增则饷繁,饷繁则民益穷………」 《卢忠肃公集·郧寇初平十议》 崇祯七年五月中旬,陕南的夜已带上夏初的溽热。 兴安州以西,黑沉沉的旷野上,连绵的明军营帐如匍匐的巨兽。中军帐前,数盏巨大的灯笼在微寒的夜风中来回摇曳,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帐内外肃立的卫兵身上。 帐内烛火飘摇,映照着众将神色各异的脸庞。 中央按着舆图边缘那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间沉着文官特有的沉静。即便身着素色戎装,可那份糅合了书卷气与杀伐意的威严亦由内而外,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新任郧阳抚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卢象升。 郧阳抚治,全衔“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其权责远重于寻常巡抚,辖区囊括湖广郧阳府、襄阳府、荆州府;河南南阳府;陕西汉中府、西安府部分州县;四川夔州府、保宁府等地(五道八府、九州六十五县。) 实际控制区域远超单一省份。这一设置源于成化年间安置荆襄流民的历史需求,但至崇祯朝已演变为应对农民军流动作战的跨省军事协调枢纽。其军事职能突出,堪称“准总督”。 再以右佥都御史的加衔,更赋予其独立监察权,奏报无需经过督级转达,而是直达天听,不受地方掣肘。 帐中将领肃立,皆是卢象升麾下节制的重要将领,其中李重镇、虎大威、陈于王、祖宽、郭进善等人皆在。 众将中李重镇乃卢象升心腹旧部。 昔年卢象升任大名知府时,李重镇为大名卫千户,因骁勇善战为其赏识,一路追随卢象升至郧阳剿寇,现为其抚标营的“中军游击”,实为卢象升的参谋长兼主力指挥官。 李重镇手指重重敲在舆图石泉县的位置上,继续恭敬道:“哨探确报,闯贼已在石泉境内扎营三日,迹象显是在休整补给,期间不断有数支小营伍混入其中,流寇不断屯聚。” 烛光在卢象升清癯的脸上投下阴影,他声音平稳:“南渡黄河后流寇辗转腾挪,始终飘忽不定,我部沿途衔尾而追,劳顿而不得战,今日群贼终停,此乃天赐良机,当宜今夜动兵。”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 李重镇抚着脸上胡渣子,目光扫过石泉周遭险峻的山势:“抚台,高迎祥此贼狡诈异常。石泉南接深涧密林,他敢在此驻留,怕是想倚仗这复杂地形。” “管他的,杀过去把他抓出来砍了!”虎大威瓮声瓮气地接话,声如洪钟。 他乃蒙古人,是山西边军悍将,现以参将衔受卢象升节制,麾下数百家丁精骑尤擅冲锋陷阵,性子也是直来直去。 “末将愿为前锋,踏破贼营,生擒闯贼!” 卢象升与李重镇早已习惯虎大威的脾性,并未出言责备。 倒是另一侧的祖宽,操着浓重的关外口音,语气冷硬地插话:“虎参将稍安勿躁,咱们先议协同,再议战法。方才军报提及,五省总督陈督堂还调了支川东游击营前来,协同我军进剿。” 祖宽原属辽东祖大寿部,崇祯七年奉调协防郧阳,暂归卢象升节制,其部核心战力皆为家丁。 “杨凡?” 闻言陈于王皱眉,他乃南直隶金坛人,武举出身,时任守备,对江南、西南军将较为了解。 此刻却是苦思许久后,还是摇头:“此名号……颇为陌生。川东游击营?似是成军不足一年的新营头。” 李重镇迅速翻阅近期的塘报,片刻后抬头附和:“确无显赫战绩。前阵子倒是在太平县一带协同石砫兵,斩获流寇首级两百余。不过对手乃小股流寇偏师,算不得什么硬仗。” 祖宽闻言嗤笑一声:“区区两百首级也值得上报?陈总督莫非无人可遣了?让个无名之辈与我等协同,万一这川兵贻误战机,坏了我等战略部署谁担待得起?” 帐中尚有郭进善未参与议论。郭进善为郧阳本地将领,现任抚标营都司,因深谙陕南、鄂西险峻地形,主要负责为大军向导,指引穿越房县、竹山一带的密林险道。 帐内议论声起,烛火被卷入帐中的夜风卷得一阵摇曳。 卢象升始终沉默,修长的手指只在舆图上石泉周边的山道间缓缓划过。 卢象升前职虽为大名知府,是个文官,但其军事生涯并非始于崇祯七年。 其实早在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金皇太极破关而入时,时任大名知府的卢象升便募兵万人星夜驰援京师,立下战功,擢升右参政,奉命整饬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 又因其刚正不阿,早年拒绝攀附权阉魏忠贤,为朝中清流所重。至崇祯七年五月受命抚治郧阳时,他已有五年整军经武、亲历战阵的经验。 履新郧阳,他即上陈「十议」整肃吏治,颁布「八则」安抚流民。 同时厉兵秣马,简选精锐,组建了抚标营,此初时兵力约两千,含三百余骑,多选自湖广、河南卫所精锐,辅以招募乡勇。 以此抚标营为核心,麾下聚集了李重镇等嫡系心腹,还有虎大威、陈于王等日后名将,虽部分人此时官阶不高,却已是锋芒初露。 第228章 协进 片刻过后,卢象升方才缓缓抬眼,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众将。 他心中如明镜,陈奇瑜这是不放心他节制如此多官军,独掌一路兵权,故执意要掺入他部明军。 卢象升与陈奇瑜属上下级,陈奇瑜以五省总督身份节制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卢象升的郧阳抚治正归其麾下。 一方面卢象升在郧阳面陈陈奇瑜时,力主将原定“驱逐流寇出境”之策改为“就地围歼”,陈奇瑜采纳此议。另一方面,卢象升主张对积年巨寇痛加剿洗,而陈奇瑜则更倾向于成本更低的招抚。 抛开杂乱思绪,卢象升在一张方凳上坐下,沉吟片刻,他声音平静开口说:“此番流寇南窜陕南,各部明军多持守势,但求驱赶出境,避战自保者众,遑论进剿? 近日陈督堂连上五道剿寇奏疏,痛陈五省多支受檄兵马多闻檄不动。皇上震怒,已明旨严饬各省抚臣、将领,不得畏战迁延,务必火速出征。 然观川兵,除却扼守汉中的张令、川东石砫白杆兵外,余者皆逡巡不前,有磨蹭久未出川者,有半途行军即溃散者。 更兼‘八大王’张献忠复掠竹山,‘曹操’罗汝才再窥郧西。李重镇、祖宽你二人明日便须分兵抵御,我营中骤然少你两支劲旅,陈督堂调川东游击营前来,想必亦是为此考量。” 卢象升虽如此理性分析,但李重镇仍面有忧色:“抚台说的是,这协同兵马自然越多越好,但众所周知,四川向无强兵,唯石砫白杆兵可称劲旅。若将这川东游击营纳入我等作战计划,属下唯恐其临阵即溃……” 卢象升摆摆手打断对方,随后先是站起来略微舒展僵硬身躯,再径直起身取下刀架上的一柄长刀将其抱于胸前,缓步踱至帐门前坐下,望着帐外一片大营篝火,似在思考。 帐外灯笼的光晕只能模糊勾勒近处景物。他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入帐内:“不求川东游击营能摧破闯贼,只求其在我军猛攻之际,能于侧翼阻敌片刻,待我主力击溃当面之敌,再回师策应援助其不迟。 倘若……其部真能堵住闯贼退路,便是大功一件。本官自当为其在陈督堂及朝廷塘报中,为其列名请功!”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如电般驰至帐前。 骑士滚鞍落马,借着帐内透出的火光率先认出门口的卢象升,当即单膝跪地急报:“禀抚治大人!夜不收于官道截停石泉发往兴安州的塘马三名,其报称流寇大队已移驻石泉县境内的石泉坝屯聚,人马不下七万之众!内有闯贼高迎祥、老回回马守应、过天星张天琳、满天星高汝砺等寇!” 卢象升身形稳如泰山,目光锐利地射向夜不收:“塘马身份可曾核实?!” “小人已分别查验其口音、兵牌、塘报文号,并盘问巡抚衙门交接文书细节,无一错漏,确系真塘马!” 卢象升听罢,目光转向李重镇。李重镇面色凝重:“流贼忽而调头向西,其意必在图谋汉中,或欲南窜入川。” “传令!” 卢象升声音陡然拔高,“天明造饭,全军开拔!马队为先锋,余部紧随其后,倾力疾行!”随即转向哨兵,“将那两名塘马带至大帐,本官即刻问话!” “得令!”虎大威等将声若洪钟。 李重镇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大人还是稍事歇息,以养身……” 卢象升摇头,眼神在烛光下炯炯有神:“待本官亲询塘马验明此报真伪,再点验各部粮秣,议定明日进军序列、扎营方位诸事……还需知会川东游击营协同进兵。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 帐外,墨色的天际线下,连绵营帐的轮廓在夜风中起伏。 各营旗帜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大战前的死寂。 一阵强风卷入,几个亲兵连忙将门帘落下。卢象升走回小几旁,将手中长刀轻轻放回刀架。 刀架上并排搁着另一柄形制相同的刀,这是一对需大力方能运使的双手长刀,刀身远比寻常腰刀宽阔厚重,分量至少倍之,然卢象升提放之间却显得举重若轻。 李重镇在一旁语带恳切:“督师,贼寇蜂起,蔓延难制,荡平非朝夕可期。大人实乃国之柱石,万望珍重其体,以图长远。” 卢象升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军情急如火,个人心身更是微末,此刻非论此等细务。速带本官去见塘马!” “遵命!”众将领神色一肃,齐声应诺。 …… 太平县西北九十里外,一支军队正沿着蜿蜒山道前行。 “抚治卢大人钧令,石泉坝流寇啸聚,我军定于明日黎明发起突袭。本部骑兵当先击其东侧营垒,待破阵之势既成,再挥步兵继进冲杀。 令尔川东游击营,即刻移师西侧要道。念尔部新锐,不责主攻之效,然须以火器弓弩严密封锁隘口。 首要之责,务使一贼不得自西侧溃围!卯时三刻,听号炮为令,不得有误!” 塘马复述完毕,又与杨凡问答数句后, 杨凡当即修书一封,言明所部必星夜兼程,准时抵达西侧阵地参与合击。他将此交由塘马带回呈卢象升,塘马拱手告辞,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目送塘马远去,石望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卢抚台好生瞧不起人!特意让塘马点明我部不责主攻,倒似我等畏战怯敌,还需他抚标营来为咱遮风挡雨不成?” 阎宗盛更是按捺不住,骂道:“怕是真当咱们也是泸州守备营那等酒囊饭袋了!” -------------------- 注释1: 据《卢忠烈公集》提及:“贼自蜀返楚后,急欲窥汉南(汉中),以图喘息”,印证其西进意图。 《郧阳府志》记载:“崇祯七年五月‘八大王(张献忠)掠竹山,曹操(罗汝才)窥郧西,抚治卢象升檄祖宽、李重镇分御之”。 第229章 行进 朝阳的光辉泼洒在山道上,为蜿蜒的行进队伍镀上一层金边。 杨凡的目光落回手中那份模糊的地图,语气平静:“卢抚台已算客气了。人家位高权重,麾下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比比皆是,特意能专程遣塘马传令,告知方略,已是周全。” 他心知肚明,川东游击营的名号,在川内或西南一隅尚能激起些微涟漪,但置身于此刻陕南这重兵云集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 且不说卢象升亲自统领的抚标营精兵,单是兴安州五省总督陈奇瑜麾下,便节制着援剿总兵邓玘、悍将游击唐通、参将贺人龙、刘迁、夏镐,以及副总兵杨正芳、余世任、杨化麟、柳国镇等一众久经沙场的将领。 更遑论陈奇瑜还直接节制着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三路巡抚的兵马。如此官军云集,他这一营新晋游击营,确如沧海一粟,毫不起眼。 而流寇那头,自大宁受挫后,便形成了多股分进、相互策应的特点。 高迎祥为一路,张献忠、罗汝才则为另一路,彼此活动区域始终保持数百里之遥。这种分兵模式,既避免了因过度集中而被明军一网打尽,也极大扩展了劫掠与补给的范围,是流寇赖以生存的典型策略。 但高迎祥等部正逐渐被困于陕西兴安、平利一带。而活动在湖广的张献忠、罗汝才部被巍峨的秦岭、大巴山彻底阻隔,两股流寇集团处于完全分离的状态。在这明军精心构筑的战略包围圈里,他们如同陷入泥沼,越陷越深,被无形的绞索越箍越紧。 被围困在陕南包围圈内的,除了闯王高迎祥,还有“闯塌天”刘国能、以及革左五营的诸位首领,其中有“老回回”马守应、“过天星”惠登相、“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 此外,更有众多小股营伍,如“混世王”武自强、“扫地王”张一川、“邢红狼”、“黑煞神”等。贼营规模悬殊,大者如闯营拥众数万,小者亦有数千,粗略合算,总数约在八万至十二万之间。 明日黎明便要发起进攻,军情如火,杨凡不敢令大队停下耽搁时间,只能召集自己将领聚集在道旁一棵浓荫如盖的老树下,展开紧急军议。 盖世才与周博文窃窃私语,综合各方情报商议后,他们一同上前禀报:“大人,东线、北线、南线皆有重兵扼守,眼下唯有这东线汉中方向尚存缝隙。流寇欲突围,此路几乎是唯一选择。卢抚台正是要在此截住流寇,迫使其折返回兴安州圈内!” 周博文随即补充:“只是具体如何打,尚需斟酌。依卢抚台军令所示,我军只需经镇巴、西乡一线,从西侧迂回,赶在黎明前堵住石泉坝流寇的西侧退路,构筑防线即可。” “如此这般,岂不正应了对方所言?!” 阎宗盛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如雷,“‘战力尚孱,不责主攻’?真当我等只会畏首畏尾,躲在友军羽翼下当辅兵不成?!大宁城下数万流寇咱都硬碰硬打过,这石泉坝充其量也就数万之众,有何不敢主攻的?!” 初次参与这等临战决策的秦起明,听了阎宗盛的话,顿时也是热血上涌,脸色亦是涨红,他跟着叫嚷道:“管他卢抚台如何小觑!明晨这石泉坝,定要叫陕南各省明军见识见识咱川东游击营的锋芒!” 其余诸将闻言,无不应和。 他们都是看着这支队伍从守备营一步步锤炼成军的,虽眼下仍只两个千总部规模,但经历了大宁血战的洗礼,早已不是初临战阵的新兵了。 杨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石泉”二字处反复摩挲。事起仓促,赞画房来不及绘制详图,只能用这份他部明军通用的简易地图凑合,此刻更被烛油浸染得模糊不清。 身旁,士兵们仍在官道上持续行军,辎重队的骡马大车发出“哐啷哐啷”的沉重声响,伴随着战兵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 在这片喧嚣之下,杨凡抬起头,环视指树下临时聚集的将领圈,只见人人眼中战意鼎盛。 杨凡心头瞬间有了决断。 他昂首挺立,众将见状,立刻肃然噤声,凝神聆听。 “传我将令!全军改道,直取西乡、镇巴!沿西线全速进军!” 话音未落,树下猛地炸起一片甲叶铿锵之声,阎宗盛按刀上前,声震林木:“末将麾下夜不收,愿为全军前驱!必率先突入敌营,踏破贼阵,斩其帅旗为号!” “末将请战!” 秦起明紧随其后,手掌重重拍在腰间佩刀上,引得刀鞘嗡嗡作响,“标下儿郎刀锋早利,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请战!”“请战!” 帐下瞬间沸腾,激昂的请战声此起彼伏,竟一时压过了官道上滚滚而过的行军声浪。 瞧见卢象升刺激到诸位将领,他们经历了大宁血战,也不愿意跟着其他部明军打下手当辅兵。 杨凡面色如常,目光如炬,军旗高高举起,红绸在晨风中猎猎狂舞:“众将听令!” “阎宗盛率夜不收为前驱!闻卢抚台号炮,即刻突入敌营,斩旗为号!” “秦起明率千总二部、散兵司紧随其后,主攻流寇西侧营盘,务必撕开缺口!” “寇汉霄率千总一部、李大伟率炮兵队,于后迅速布阵,构筑西侧防线,阻敌溃逃!” “预备役护住辎重,随时策应各方,以为后劲!” “属下领命!!!”十余道声浪轰然应诺,气势如虹。 “三更踏血,直捣群贼!” ------------- 注释1: 据崇祯七年三月,陕西巡抚练国事奏报“平利、洵阳间贼数万,西乡贼二三万人”,结合五月包围圈形成后的聚集效应,总人数应在八万以上。 顾诚在《明末农民战争史》中指出,车厢峡之围前流寇总数约十万,但五月尚未完全集结,因此估计为八万至十二万更为合理。 第230章 石泉坝 陕南石泉县,地处秦岭南麓与大巴山北麓的夹缝之中。 汉江自西向东穿境而过,将地貌切割得支离破碎。此地以山地、丘陵为主,间有狭小河谷平地,整体呈现“两山夹一川”的险峻格局,是秦巴山地向汉江谷地过渡的典型区域。 其特点便是山高、谷深、川狭、坡陡,山地占比逾八成,可供耕作的河谷平地不足一成。山势陡峭如削,沟壑纵横交错,裸露的岩石多为坚硬的花岗岩与片麻岩,陡峭的坡面上覆盖着茂密的落叶阔叶林与丛生灌莽,森林覆盖率极高。 石泉坝,便位于这险峻山峦夹峙下的汉江谷地中段。 汉江河道在此处宽窄交替,水流在开阔处放缓,泥沙淤积,形成了石泉坝这处难得的冲积小平原。地势相对平坦,土壤肥沃,是石泉县内主要的农耕区与人口聚居地。 此刻,流寇连绵的营盘就扎在汉江南岸。 江边有一处名为新渔坝的地方,如同一条天然的分割线,将庞大的流寇营盘在汉江南岸又硬生生劈成了东西两大块。 闯王高迎祥部人马最多,独自占据了新渔坝西侧的大片区域。 东侧则聚集着“老回回”马守应、“过天星”惠登相、“满天星”高汝砺等部。他们追随闯王西来,同样是为了冲破官军的铁桶合围。 然而,即便是石泉坝这块难得的平地,对于数万之众的闯营来说,也显得捉襟见肘。 因此,东西两处营帐区域都不可避免地沿着南坡蔓延,一直扎进了南边幽深的山谷密林之中。远远望去,流寇的营帐如同被随意丢弃在坡地上的破麻袋,星星点点,杂乱无章地铺满了整片山坡。 刚从新渔坝回来的陈家壮,揣着空瘪的肚子,步履蹒跚。 新渔坝本是有鱼的,可哪里经得十万张嘴日夜捕捞?昨天他还侥幸钓到一条鲤鱼,打了一回牙祭。今日便彻底空手而归了,岸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肩膀挨着肩膀,再多鱼也早被抓尽了。 他回到属于他和另外几个厮养栖身的破帐篷,老拐子正佝偻着身子在地上劈柴。他手边堆着不少还带着青皮的鲜木头,显然都是从南边山谷里新砍回来的。 这两三日,随着数万大军聚集于此,每日生火造饭、加固营盘,对木材的需求量惊人。南边山谷里原本茂密的林木,已被砍伐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光秃秃的山坡。 老拐子抬眼瞥见陈家壮两手空空地回来,叹了口气也不言语,低头继续闷声劈砍。 陈家壮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疲惫地揉着酸痛的双腿。他们没找到吃的,看来后半夜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夜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卷过营地,吹得破帐篷的帆布“簌簌”作响。 正发愁间,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饼香气。陈家壮眼睛倏地亮了,循着味儿,蹑手蹑脚地钻过几处营帐的缝隙。 只见一队老营兵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正朝营地中心最大的那顶军帐走去。陈家壮远远跟着,一直跟到那戒备森严的军帐外围。 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精悍的老营兵,手中的钢刀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听说今日“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等大头领都来了闯营,要与闯王共商下一步生死大计,里头坐着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只有闯将级别的才有资格进帐议事,像掌库、掌令这等头目都排不上号,更别提他这种小小主家手下的厮养了。 陈家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听到帐内隐约传出粗哑的争吵声,但听不真切。 他不敢靠近,正想悄悄绕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帐中冒出头来。 陈家壮一愣,没想到此人竟也在大帐中议事,这个当口对方也瞧见了他。 这人正是陈家壮和老拐子的新主家,前些日子刚升上来的。 他和老拐子之前的主家在大宁被官军的火铳打死了。这位新主家姓许,平日里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基本不理睬陈家壮和老拐子,双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陈家壮只记得他姓许。 许主家朝他这边招了招手,低声喊道:“你!” 陈家壮紧张地左右张望。 “就是你!你叫……陈家壮,对吧?”许主家似乎想起了他的名字。 陈家壮赶紧小跑过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回主家,小的正是陈家壮,是主家你的厮养。” 许主家点点头,语速很快:“我知道。我眼下走不开,你马上去咱们帐里,把我枕头下那个铁箱子取来。” 陈家壮想起许主家铺位枕头下的确压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他和老拐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吃的,也不像是金银细软。 “小的得令!”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告退后转身就跑。 他一路狂奔回帐篷,在许主家枕头下摸到那冰冷的铁盒子,抱着又气喘吁吁地跑回大帐前。 此时许主家已在帐门口等得有些焦急,对方一把接过盒子,正想开口勉励他两句,身后帐帘一掀,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闯将不耐烦地探出身来催促道:“磨蹭什么呢?大伙儿等着呢!” 这闯将名气极大,连陈家壮这种底层厮养都听说过他是闯王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借着帐内透出的火光,陈家壮看清他皮肤黝黑粗糙,满是风霜之色,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子狠厉与刚毅,下巴上留着稀疏的短须。 陈家壮自然不配知道他的名字,只隐约听人提过这闯将姓李。 许主家连忙对那李姓闯将点头哈腰应承了几句。 李闯将掀起帐帘一角,示意许主家赶紧进去。 许主家夹着铁盒子,匆忙转身入帐,临走时顺手扔给了陈家壮两个饼子,陈家壮千恩万谢地接过。 就在帘布落下的霎那间,帐内激烈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卢象升的兵离石泉坝只剩不到八十里了!最迟明儿天不亮就得拔营,不然就来不及了!” “怕他个鸟!咱们这么多营头合在一起,他卢象升敢追这么紧?不如掉头干他娘的一仗!也让那些狗官兵瞧瞧厉害!” “闯塌天你莫冲动!那卢象升带的可不是只有抚标营!还有大名兵、山西边军、辽东兵、南直隶兵、郧阳兵……人多势众!硬碰硬实属不智,我看还是得走为上!” “走?往哪走?!之前听你的往汉中,大家伙才来的!现在又说汉中早被官军堵死了?!” 帘布彻底落下,将后续的争吵隔绝。 帐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翻动地图。 第231章 夜营 察觉到周围守卫的老营兵投来不善的目光,陈家壮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赶紧低着头匆匆离开。 他快步回到自己帐篷角落的草堆旁蹲下,将刚才在帐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低声告诉了闷头劈柴的老拐子。 老拐子停下斧头,闷声闷气地应道:“成,只要能甩开官军,能保住命,去哪都成。”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家壮看到老拐子宽松破旧的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身躯。 想起对方也曾分过自己半块干粮,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从怀里掰开半块许主家赏的麦饼,递了过去。 “快吃。”他低声道。 老拐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显然饿得狠了。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哪……哪来的饼?” “替许主家跑腿赏的。”陈家壮答道。 老拐子闻言,不再说话,三两口将半块饼子囫囵吞下肚,这才满足地往后一仰,长长吁了口气:“许主家……他倒是个好主家。” “嗯,”陈家壮点头,又补充道:“真没想到,他竟能进闯王的大帐议事。” 老拐子抹了抹嘴边的饼渣,压低声音:“我听咱们管队念叨过,说许主家是个读书人。咱这营里,能识文断字的,本就不多。前些时日打合阳城,听说许主家是顶着箭雨先登城墙的狠角色,这才升的主家。” 陈家壮恍然大悟。 营里大小掌盘子,往往攻下城池后,会劫掠些读书人帮着写写算算、传个书信。但这些读书人要么千方百计寻死觅活地逃跑,过不了几天就不知是死是逃。 像许主家这样,既能提笔又能提刀,还肯豁出命去做排头兵先登夺城的读书人,确实稀罕。 吃了许主家赏的饼,老拐子对他好感更甚,又补充道:“我还听管队说,李将官很看重许主家,这几日都让他当书手,在帐中记录议事。怕是用不了两天,就要升管队了!” “升这么快?!”陈家壮的声音不自觉地陡然提高了几分。 闯营与各营伍等级森严,普通战斗员称“主家”,主家有份分步手与骑手,骑手地位较高。 每个“主家”手下,都带着数量不等的“厮养”。这些厮养便是军中的杂役苦力,专司喂养马匹、搬运辎重、打扫营地等繁重后勤。他们连同家眷,平日便随营移动,是庞大流寇队伍里最底层的依附者。 主家之上是“管队”,通常统领四五十名主家。管队再往上,则是掌管军纪的“掌令”、负责物资的“掌库”,直至能独当一面的“闯将”。到了闯将一级,已是流寇中响当当的人物。 除了主家有战斗力之外,最有战斗力的还是老营,老营基本都是马兵,也就是掌盘子们的亲兵营,全是积年老贼。 许主家骤然从一介厮养升到主家、乃至管队,本不算太骇人。 真正令人心惊的是他与李闯将关系如此亲近,深受器重,竟能跻身掌盘子们的核心会议。 升个管队或许不难,难的是能进入决策圈层,耳濡目染间结识那么多掌盘子。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又一位独当一面的闯将。 陈家壮摸着怀里剩下的半块麦饼,心头对许主家充满感激。两人围着将熄的火堆低声交谈。 没过多久,便见管队步履匆匆地过来。 他召集了营区内所有主家训话。陈家壮作为厮养没资格靠前,只能远远地竖起耳朵。 “明日五更造饭,卯时拔营!谁他娘的敢拖后腿,休怪老子刀快!”管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众主家齐声应“好”。 陈家壮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剩下那块饼。 空气中的湿意比前半夜浓重了许多,闷得人胸口发堵。 草叶尖上凝结起细密的露珠,连对面黑黢黢的山影,都仿佛浸在了一片白茫茫、黏糊糊的水汽里,轮廓模糊不清。 凭着这两年颠沛流离的经验,陈家壮知道,明天准起大雾。 起雾好啊!雾越浓,官军的箭就越是瞎子点灯。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将怀里的饼揣得更紧实些,借着树影的掩护,猫着腰溜回自己那顶四面透风的破帐篷。心里只盼着,明天的雾,能再大些,再浓些。 浓雾是冰冷的,沉甸甸地压在石泉坝营地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 这恶臭是数万人聚居、排泄物堆积、垃圾腐烂混合成的营盘糜烂气息,又隐约掺杂着昨夜篝火燃尽后残留的焦糊味。 深秋的寒气像细密冰针,轻易穿透了陈家壮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破单衣,然后往骨头缝里钻。 帐篷里那块相对厚实些的布铺是许主家的,他们这种厮养只能蜷缩在冰冷刺骨的草堆深处,紧挨着老拐子那具枯瘦如柴、几乎感觉不到热乎气儿的身体睡觉。 老拐子微微起伏的胸膛发出粗重浑浊的鼾声,其间夹杂着黏腻的痰音,在这死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昏沉中,陈家壮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梦里那点热腾腾虚软香甜的麦饼滋味,似乎还粘在舌尖上,驱散了现实的苦寒。 就在这时,他听见大地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颤抖。 起初极其微弱,像是极远的地底有闷雷滚过。 迷糊中,陈家壮在草堆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眼皮重如千钧。但那震动却在持续,并且越来越清晰,身下的草茎随之簌簌跳动。 “地……地龙翻身?” 老拐子第一个惊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陈家壮也彻底惊醒了,猛地抬起头,侧耳屏息。 “嗡……”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转强,不再是微弱的震动,而是无数撞击汇聚成的连绵不断的低沉轰鸣! 不是地龙!是骑兵! 是高速冲锋的骑军洪流,正由远及近,踏得大地轰鸣! 睡意瞬间被最原始的惊恐撕得粉碎! “官军!!!” “是官军袭营!!!”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记载,崇祯七年(1634年)起义军南渡黄河后,“管队”作为基本作战单元频繁出现。 第232章 奔逃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嘶吼,如同鬼哭般猛地撕裂了死寂的营地。那声音拉出长长绝望的尾音,随即被更汹涌、更嘈杂慌乱的声浪彻底吞没。 霎时间,石泉坝连绵的营盘炸开了锅,震耳欲聋的鼓号声、尖锐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响起。 几乎同时,一声尖锐的号炮撕裂长空,炸开的火光将漆黑的夜幕短暂地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营区东面,如海啸般的喊杀声轰然爆发! “杀!!!” “伏地不杀!!!” 狂暴的喊杀声、尖锐的号角声、战马惊惧的嘶鸣声、刀枪铁器猛烈撞击的刺耳刮擦声、营帐被点燃的噼啪爆裂声……无数种声音骤然从东面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石泉坝营地,死寂的营地,眨眼间沸腾。 听见官军号炮那一瞬间,陈家壮就已和老拐子从草堆里弹起来! 陈家壮只觉得手脚冰凉,一片麻木,他第一反应是冲进帐篷想找许主家拿主意,可帐篷里头空空如也,昨夜许主家根本就没回来。 东边的火光已然冲天,并迅速连成一片,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疯狂蔓延。新渔坝东侧是老回回、过天星等部的营盘,那里显然是官军主攻的方向! 陈家壮扭头,只见老拐子动作快得惊人,那只枯瘦的手爪如同鹰隼,在营帐里飞快地扒拉,将仅有的几件值钱物事和一点干粮全部一股脑塞进破麻袋。 他手上不停,嘴上嘶吼:“只拿最紧要的!官军从东来!往西跑!快!” 陈家壮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一点破烂全塞进另一个袋子。 东边是主攻方向,北边是滔滔汉江无路可渡,南边峡谷密林怪石嶙峋。 怎么看都是西侧地形开阔,更容易逃出生天。 刚收拾停当冲出帐篷,眼前的景象让陈家壮头皮发麻,整个营地已陷入极致的混乱。 到处都是人吼马嘶,火光冲天,数不清的人影如同没头的苍蝇,在浓雾与火光中狼奔豕突。平日里发号施令的管队、主家们,此刻却已不见踪影。 东边的喊杀声和火光如同催命符般越来越近,浓雾中,东面远处好似有无数营帐被点燃,火光在雾气里扭曲、膨胀,照得远处天边一片橙红。 绝望的人群如决堤的洪流,本能地朝着暂时还没有喊杀声的西侧疯狂涌去!老拐子低吼一声,两人立刻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西奔逃。 沿途,陈家壮看到许多从新渔坝东侧溃逃下来的身影,看装束不是老回回就是过天星的人。 他试图拉住一个溃兵询问东边官军的情况,对方却像见了鬼似的,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西狂奔,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卢阎王!是卢阎王啊!!” 那声音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点燃了更大的恐慌!这恐惧如同瘟疫,在溃逃的人群中疯狂蔓延! “卢阎王来了!快跑啊!!” “跑!!!” 陈家壮脚下只迟疑了半步,几个狂奔的溃兵便狠狠撞上他的肩膀,险些将他撞倒!陈家壮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再不敢停留。 弥漫的大雾中,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潮水般向西奔涌的人头。 可没跑出多远,西侧前方的浓雾深处,骤然响起一道令人心悸的锐啸! “咻!” 一颗炮弹撕裂空气,拖着刺耳的尖鸣尾音腾空而起。 正接踵狂奔的流寇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惊得脚步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西方。 但这炮弹并未撞入人群中,而是在众人头顶的半空中猛地爆裂开来,炮弹内似乎装满了浸油的布帛等易燃物,爆开的瞬间,如同天女散花般,无数燃烧的碎片带着明亮的火光,四散飘落。 霎时间,方圆数十丈被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壮周围奔逃的身影在刺目的火光下纤毫毕现,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庞清晰无比。 目标明晰,随即炮声连响。 “轰轰轰!!!” 炮声连绵不绝炸响,一发灼热的实心铁球,带着热浪,紧贴着陈家壮的耳旁呼啸掠过!凌厉的劲风恍如一个狠厉的耳光,刮得他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生疼! 噗嗤! 紧接着,一声沉闷钝响在身旁炸开!一股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溅了陈家壮满头满脸! 他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抹眼睛,指尖触到的却是温热、滑腻的一片。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只见刚才还在怪叫着奔逃的那个溃兵,此刻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 一发炮弹从他瘦骨嶙峋的胸膛贯穿而出,带出的淋漓碎肉和断裂的森白骨茬,在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炮弹余势未消,又接连撞飞了好几个厮养,最后才深深嵌入一个土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被炮子打穿的厮养,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死死地、空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陈家壮。对方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股带着泡沫的、暗红色的血沫。 陈家壮张着嘴,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温热的血顺着他的额头、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 那浓烈的咸腥味直冲脑门,令他几欲作呕。他的双腿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西侧的浓雾深处,火光持续不断地闪烁。官军的火炮仿佛永不疲倦,一炮紧接一炮!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又一轮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上百发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撕裂着一切敢于阻拦的活物! “啊!” 陈家壮发出一声非人的怪叫,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一处积水的泥坑里,死死蜷缩起来。 片刻之后,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密集炮火终于停歇。 陈家壮哆哆嗦嗦地从泥水里抬起头,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已是尸横遍野,断肢残躯层层叠叠,浓稠的血浆在火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痛苦的哀嚎和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耳畔响起了马蹄声,数量不多,但同时还有无数密集如鼓点般的脚步声,正踏着整齐的节奏,从西面碾压而来! 西边的官兵……步兵上来了! 陈家壮脑中一片空白,像一尊被彻底冻僵的泥塑,瘫在冰冷的泥泞里。 刚才被炮弹贯穿的那个流寇,身体最后微弱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空洞凝固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诘问。 “跑啊!等死吗?!!” 老拐子不知从哪里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住陈家壮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泥坑里拖拽起来,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在陈家壮脸上,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 跑! 求生的本能如同狂暴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甚至顾不上抹掉糊住眼睛的血拔腿就跑,眼前的世界被一片刺目的猩红笼罩着,人影晃动,模糊不清。 整个营地半边天空已被大火烧得通红,扭曲的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地舞动,好似地狱里逃出的群魔。 到处都是狂奔、冲撞、践踏的身影。绝望的哭嚎、濒死的惨叫、咒骂……无数声音混合成一股。 陈家壮像一只彻底迷失方向的惊弓之鸟,被人流裹挟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朝着南方的山峦密林跌跌撞撞地逃去。 东边是火海,西边是铁壁,北面是汉江,只有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山林,似乎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高闯王的大旗倒啦!!!” 一个破了音的哭腔,在混乱的浪潮中异常尖利,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窝! 陈家壮下意识地、机械地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火光之中,那杆高高飘扬“闯”字大纛,此刻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轰然折断、倾颓倒下。 第233章 墟烬 火光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也将无数张脸映照得如同丧犬。 闯王大旗的轰然倒塌,让本就溃散的洪流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惊恐。 “闯王!闯王在那边!” 一声嘶哑的呼喊,在绝望蔓延中投下一丝希望。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黑烟,陈家壮瞥见了数百骑兵出现于视野之中。 那支马队在乱军中格外醒目,马上骑士虽衣衫混杂,却个个穿着红衣,透着老营的精悍,身后不少红衣马兵还在不断汇聚过来,正是闯王高迎祥的亲随老营。 今日的闯王只裹着一件厚重的暗色斗篷,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沉稳,铁青的面色下是近乎冷酷的焦灼。 彪悍的老营奋力挥舞兵刃,在他周围劈开一条血路,吼声嘶哑如裂帛:“闪开!给闯王让路!滚开!” 刀锋毫不犹豫地斩向所有挡在前路的厮养。 陈家壮心头刚燃起的那点微光,瞬间被眼前这残酷的景象碾得粉碎。 老营的刀尖并非指向身后的官兵,而是指向了他们这些同样在逃命的人。 一股蛮横的巨力猛地从侧面撞来,一个比他强壮得多的厮养,为了抢先逃窜,用肩膀狠狠将他撞开。陈家壮踉跄着向前扑倒,啃了一嘴腥咸的泥泞。 他挣扎爬起,一道寒光攫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闯王老营的身后,东西这两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亮甲官军的身影,数百名官军马步兵如同两股铁流,冷酷无情地犁开溃逃的人群。 跑!!! 这个念头疯狂地驱动着他快要散架的身体。 老拐子枯瘦却有力的手一把将他从泥泞中拽起。陈家壮用尽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身后那如影随形的马蹄和刀锋。 陈家壮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向前!逃跑! 这个词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擂动,好似催命,榨干他肺腑里每一丝气息。 五更的石泉坝,大雾弥漫。 红如炼狱。 …… 五更尽,天光破晓。 卯时,黎明降临。 石泉坝连绵的流寇大营,已陷入一片焦土死寂。 杨凡伫立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央,目光所及,尽是绵软起伏、姿态各异的遗骸。 昨夜的突袭极为成功,在听到东线明军的号炮后,为求稳妥,杨凡特意又等了半刻,确认友军确实已猛攻流贼东侧营盘,这才下令秦起明率部突进。 他们几部有备而来,又是黎明浓雾天,流寇各部头目混杂,群龙无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营溃势如洪水无法遏制。 天光已亮,激战过后的汉江畔,安静得令人窒息。 能逃的流寇早已遁入山林,剩下的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散落的辎重车被砸得支离破碎,车轮歪斜地深陷在泥泞里。 尸体层层叠叠,扭曲着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零散低沉、断续的呻吟、垂死的呜咽,从四处传来。 杨凡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破烂号衣的年轻汉子,仰面倒在血泊泥泞中,半边身子几乎被重兵器砸烂,血肉模糊一片,暗红的液体仍在缓慢向外渗出。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无力地翕动,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可怕的咕噜声。当涣散的目光捕捉到杨凡身上那身亮银甲胄时,瞳孔深处竟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绝望深渊里最后一点无声的乞求。 预备役士兵见状循着声音上前补了一刀,结束了对方的痛苦,同时利落地割下耳朵,扔进腰间的藤筐里。 前方,一面残破不堪的“闯”字大旗斜斜插在灰烬中,旗角被晨风微微吹动了一下,几名中军部属主动上前将其收拢。 缴获敌方主将的大旗,其价值远胜于散碎的贼耳。 秦起明的千总二部、散兵司、军器局官兵全部席地而坐,抓紧时间休憩。 此刻只有未参与突击的千总一部和预备役士兵在打扫战场。 浓雾已然散去,流寇营地里曾经的喧嚣混杂,此刻都已随风消散,只余下死寂和浓重的血腥气。 石望脚步匆匆地走到杨凡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翻遍了,没什么值钱东西。娘的!金银细软早被流寇卷跑了。” 杨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大宁一战本就亏本,导致他本就紧张的经济状况愈发窘迫。虽未到山穷水尽,却也已触及他心中的警戒线。 尽管回春堂和长江时报开始缓慢回血,但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依旧如无底洞般多。 “马匹呢?”他沉声问。 “高源他们拢共抓到四十多匹。本来还能抓更多,但好些马受惊跑进东边营区了。大哥您吩咐过,不要去东边跟其他明军争抢,所以高源就没再追。”石望解释道。 杨凡扭头望去,只见高源等人抢回的马匹被牵到汉江边饮水。 这些畜生惊恐地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河岸冻结的硬土,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此战收获实在微薄。川东游击营至少斩杀了数千流寇,但其中多为厮养流民,真正的老贼大多已遁入南山。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流寇未组织有效抵抗,游击营自身伤亡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注释1: 据《石泉县志》记载,明末石泉县“叠经杀掳”,人口从四万三千锐减至二千余人,印证了该地战乱之惨烈。汉中府其他州县如紫阳、平利的方志也提到同期明军与农民军反复拉锯。 《明史·卢象升传》明确记载崇祯七年(1634年)五月,卢象升率部在石泉坝等地“连战,斩馘五千六百有奇”。 石泉坝位于今陕西省安康市石泉县,为汉水流域的战略节点,流寇在郧阳受挫后,沿汉水西撤至石泉坝,形成跨陕鄂的流窜态势。 第234章 尾追 这时,一列骑士从远处疾驰而来,军旗样式并非川东游击营,而是陕西军的标识。他们掠过干涸的汉江河床,领头一骑的身影格外显眼。 此人并非寻常将官的亮银甲胄,而是一身玄色铁甲,甲片由粗铁环串联,边缘磨得锃亮,肩头和护心镜上各有一道深褐色的凹痕,似是遭了重兵器才留下的印记。 察觉到此地有主将亲兵环伺,来将翻身下马,铁甲关节处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其身后跟着上百名家丁,个个披甲,腰悬利器,见他站定,便垂手肃立马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精悍与沉默。 “敢问,杨游击可在?”来人声音洪亮。 杨凡未曾见过此人,料想是卢象升麾下节制的将领,当下上前一步:“本将便是。敢问贵军是?” “榆林镇兵,参将虎大威。” 虎大威开口时,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质感,但无半分武将惯有的倨傲,像与熟人寒暄般自然。 他见找着了人,便抬手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贴在头皮上的短发,随手递给身后家丁。额角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见对方是参将,高自己一级,杨凡正待客套行礼,却被虎大威伸手按住臂膀:“别来这套虚礼。刚歇下?”他目光扫过杨凡略显疲惫的面容。 杨凡这这才看清,虎大威铁甲的内衬已被汗水浸透,从脖颈一路洇染到腰腹,显然也是刚从东侧战场疾驰而来。 “正是。麾下步兵追出几里,流寇脚程甚快,在下手中无足够骑军,难以远追,刚收拢队伍正在清扫战场。”杨凡如实回答。 “刚接了督师的军令。” 虎大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草就,盖着鲜红的印信,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潮卷曲。 “流寇昨夜遭此重创,残部正由南往东流窜,企图绕过咱们布在西边的防线。卢抚台已亲率陈于王等部骑兵衔尾急追。 抚台的意思是,命你我两股人马即刻合兵,率步兵紧随其后,务必咬住流寇尾巴,绝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重新集结。” 他说着,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迅速划出简易地形:“南边那片林子太密,咱们和抚标营的步兵直接走东边官道……” 画毕,他抬头看向杨凡,似乎猜到他可能顾虑缴获,直截了当地补充道:“抚台严令即刻出发,此地善后事宜交由郭进善负责。至于斩获的首级和缴获的物资,待此役彻底结束后,由抚台亲自裁定,公平二分!” 杨凡闻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石望早已翻遍战场,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他当即拱手应道:“末将领命,遵抚台钧令!” 见杨凡如此爽快,虎大威对其观感大好。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铁甲在渐升的朝阳下泛着沉郁的冷光。 马蹄再次踏起烟尘之前,他勒马回头,又高声叮嘱了一句:“午时准时拔营!切莫误了时辰!” 望着那队马队消失在烟尘尽头,杨凡低头摩挲着手中那页带着汗渍的军令,又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石望凑过来,低声抱怨道:“这卢抚台好大架子!咱们一营兵拼死堵住了流寇西逃之路,他一句嘉勉的话都没有就罢了,又催命似的让咱们马上开拔!” 杨凡对卢象升其人,心中自有前世带来的认知滤镜,并不认为对方是狂妄自大之徒。 他平静道:“军情如火,昨日虽获大胜,但除恶务尽,绝不能让流寇站稳脚跟重整旗鼓。传令辎重营,巳时三刻之前,务必让所有士卒吃饱饭!午时整队,随友军准时开拔!” …… 陕南明军的包围圈正越收越紧。 五省总督陈奇瑜整合了北面洪承畴调拨的三边精锐与卢象升的郧阳抚标和麾下集团为主力,形成了“东堵西进”的严密合围态势。 陈奇瑜又命悍将参将贺人龙扼守略阳(今陕西略阳县),彻底切断流寇窜入甘肃的退路。 再派游击唐通协助川兵名将张令驻防汉中重镇,既为保护藩王,亦为后劲,同时彻底封死农民军西进汉中、川内的通道。 陈奇瑜本人则亲率主力坐镇商洛(今陕西洋县),牢牢封锁流寇东北去路,并持续向西压迫。 三边总督洪承畴则集结了曹变蛟、左光先等精锐部属,在陕北榆林、延安一线严阵以待,防范农民军北窜。 东侧,还有李重镇和辽东悍将祖宽所部,牢牢钉在竹山方向。 面对官军天罗地网般的围追堵截,闯王高迎祥率部退入陕南莽莽群山。起初试图经子午道北进,遭卢象升顽强阻击未果。 转而又欲西攻汉中门户,又遭唐通迎头阻拦;南面入川通道则有汉中张令和太平县马祥麟重兵把守。闯营残部左冲右突无门,最终只能被迫再次折向东南。 流寇这一路狼奔豕突,川东游击营便紧咬其后,如同跗骨之蛆。 但流寇转进如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所过之处,陕南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 杨凡麾下基本全是步兵,追赶流寇骑兵主力自是力有未逮。他和同行的抚标营步兵,只能跟在虎大威部后面,进行持续尾追。 更准确地说,其实是跟在卢象升骑兵集群的烟尘之后。 往往是流寇先行转进,卢象升率大股骑兵咬住追击,再派人飞马通知步兵新的集结地点。 行军……行军……行军。 这几日,杨凡的脑子里几乎只剩下这两个字。 对于这支混合了大量新兵的游击营而言,如此高强度的急行军,无疑是巨大的挑战。每个人都疲于奔命,身心俱疲。 杨凡麾下的军官们,也缺乏这等长途疾行尾追的经验,往往在急行军中顾此失彼,队伍拉得冗长又散乱。 所幸同行者中还有虎大威。此人性格刚直,甚至有些木讷不善变通,却是个难得的直肠子,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毫无弯弯绕绕。 卢象升安排虎大威与杨凡协同尾追,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虎大威不似其他营伍将领那般冷漠排外,其本人勇猛善战,威望足以震慑,既能带动杨凡部,又能防止这支川兵追着追着就掉队,甚至莫名其妙自行打道回府。 这几日,川东游击营跟着经验丰富的陕西兵,也学了不少急行军的技巧与门道,渐渐摆脱了初时的笨拙与混乱。 某处废弃驿站内。 地图在杨凡指腹下沙沙作响。 上面是赞画房用墨汁精心勾勒的山川脉络、城池关隘、河流走向。 这些蜿蜒的墨线,是过去十余天游击营追逐流寇的轨迹。 流寇在陕南广袤的土地上如同困兽,疯狂扭动、反复折返,最终只在这张舆图上留下了一团令人头晕目眩的乱麻。 赞画盖世才恭敬禀报:“大人,据虎参将刚传来的消息,闯贼流窜至康宁坪后开始停聚。除了闯贼本部,其他几股流寇也被各路明军驱赶至此。 截止昨日收到的塘报分析,已确认抵达康宁坪的有闯塌天刘国能部、蝎子块拓养坤部、张妙手张文朝部、老回回马守应部、过天星惠登相或张天琳部、满天星高汝砺部。据其他明军塘报,顺天王、革里眼等部也正在汇合途中。” 寇汉霄接口道:“流寇这是被追急了,不愿意再分散被咱们各个击破,干脆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单一官军怕是不敢再轻易进攻。” 第235章 山围 周博文先是点头赞同,随即补充道:“寇千总所言极是。此外,流寇东出郧阳、联络河南其他流寇的战略意图已被卢抚治和陈督堂彻底阻断,迫使他们不得不向预设的兴安州方向转移。” 众将深以为然。流寇眼下情势危如累卵,东向通路被堵死,陈奇瑜又已部署贺人龙扼守略阳、唐通驻防汉中,形成“西进即入口袋”的合围态势。 流寇被官军追得走投无路之下,抱团反击成了他们唯一看可行的出路。 而康宁坪,地处陕南通往川北的咽喉要冲,是流寇与明军反复拉锯的战略据点。 它位于旬阳西北部,北接商洛重镇,西连兴安州腹地,历史上便是陕南通向川北的重要通道。 盖世才接过话头继续分析:“据赞画二队查阅各方塘报,并详询熟知旬阳县地貌的本地向导,从而得知,康宁坪属秦岭南麓山地,重峦叠嶂,溪河纵横,天然易守难攻。 其境内峰岭交错,洛家河、公馆河等水系穿流而过,形成难以逾越的屏障。流寇屯聚此地,显是欲聚合众力,凭借地利负隅顽抗。” 说到此处,赞画房六人开始热烈讨论若流寇据险固守,各部明军应如何协同进攻。 但又因无法揣测友军和卢象升、陈奇瑜意图,讨论一阵后便陷入僵局。战局演变至此,已非单一营伍所能左右。 杨凡凝视着地图,耳畔是赞画们对各路明军的剖析,聊了一阵,突然有亲兵进来禀报虎大威到了。 杨凡对此人颇有好感,存了结交之心,当即请进。 虎大威大步流星踏入帅帐,见杨凡麾下将领正围着地图研讨,立时了然。 他朗声笑道:“杨游击不愧沙场宿将,时刻不忘运筹推演破敌之策,实乃我辈之楷模!” “虎参将过誉了。每日扎营后推演敌情,揣度流寇动向及应对之法,乃本营惯例罢了。” 杨凡含笑回应,命人给虎大威看座。虎大威为人磊落,官职又高于杨凡,陈奇瑜和卢象升签发的调粮“牌票”皆由其执掌。 连日急行军中,全赖虎大威奔波于陕南各州县索要粮秣。此地虽为战区,总督札付早已下发,但官军也多,后勤资源狼多肉少,两军连日尾追流寇,基本都是虎大威出面在与地方文官软磨硬泡,倒让杨凡省却了这桩烦难。 虎大威摆摆手谢绝了椅子,径直走到地图前。游击营众将默契地为他让出位置,杨凡也起身立于其侧。 虎大威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康宁坪:“本将刚得军报,抚台已洞悉流寇图谋,率先切断了其通往旬阳、汉阴的粮道,更派兵扼守骡马道、店子垭等咽喉要路,彻底断绝了流寇陆路物资补给的生命线……” 杨凡面色凝重,从卢象升的部署与流寇的反应来看,双方已围绕康宁坪展开决战态势。 于流寇,这是困兽犹斗的最后一搏;于明军,则是追逐千里后毕其功于一役的绝佳战机。 两人目光如刀,牢牢钉在地图上的康宁坪。那里已被代表流寇各营的标记堆满。 虎大威指尖用力下按,正欲开口,两人的亲兵几乎同时掀帘而入禀报。 “大人,郧阳抚治卢抚台召令,请大人即刻前往康宁坪大营合营,共商破敌之策!” …… 崇祯七年六月。 康宁坪,群山如铁铸。 连绵的山峦褪去青翠,化作一片压抑的铁青色,压在交战双方的心头。浑浊的空气里,枯枝败叶腐烂的土腥气浓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滞涩感。 卢象升勒马伫立在一处微隆的土丘上,甲胄蒙着一层细密的征尘。 他目光锐利,穿透前方蒸腾着的薄雾,死死锁定对面山峦间那片依凭陡峭地势仓促构筑的简陋营垒,那里粗陋的木栅层层叠叠,其后人影憧憧。 昨日甫一抵达,卢象升便令李重镇试探性进攻了一次。 流寇抵抗之激烈远超预期,显然已决心据险死守。卢象升虽已分兵扼守康宁坪周边要道,兵力却也捉襟见肘。 “抚台。” 一名亲兵上前低语,“各部将领……已至中军大帐候命。” 卢象升微微颔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铁青色的连绵山峦,方才转头折返。 郧阳抚标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一张硕大的地图铺展在粗糙的木案上,康宁坪周边犬牙交错的山势被炭笔勾勒得纤毫毕现,象征流寇主力的浓重墨点跃然其上。 十几位顶盔贯甲的将领围聚案旁,甲叶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添肃杀。 “西边那道山路梁子,比刀锋还窄!贼寇居高临下,礌石滚木堆得跟小山似的!我的人冲了两轮,连矮墙边都没摸到,就折了三成!那根本就是条死路! 依我看,还得在南面和东面!这两个方向坡度稍缓,适合集中大军猛攻,咱们先佯攻三面,再突然集中精锐猛攻一面,大军……” “李游击说得轻巧!” 话音未落,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虎大威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语速又快又急。 “南面和东面都是缓坡,流寇能不知道咱们容易攻?来时路上我特意看了,闯营的积年老贼全堆在南面和东面!壕沟拒马密得像刺猬!硬啃,崩掉满口牙也未必啃得动!” 李重镇没好气地扭头瞪他:“西面险绝,南、东两面贼众猬集,北面更是倚着刀劈斧削的绝壁,虎参将,依你之见,这仗该如何打?” 虎大威浓眉紧锁,瓮声道:“要我说,这铁桶阵难攻不假!抚台既已断了他们的粮道水道,咱就围着!困死他们!难不成流寇还能在石头缝里种出庄稼来?” “断粮容易,可山上数万亡命之徒若孤注一掷,选个方向突围怎么办?咱们追了几个月才把他们堵进这口袋。流贼狡诈如狐,岂会坐以待毙? 分兵围困,万一被他们集中力量撕开个口子,岂不前功尽弃!”祖宽站在李重镇一边,立刻出言反驳。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秦腔、豫调、晋音……各种口音的激烈争论混杂着拍案声、甲叶碰撞声,声浪鼎沸,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在这片喧嚣的旋涡中心,一个人却如同沉入深潭的磐石,岿然不动。 郧阳抚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卢象升端坐主位,目光沉静。 第236章 奇袭 “肃静!”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严与不容置疑,让所有将领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文武双全的统帅身上。 卢象升从主位后霍然起身,双手撑住铺满地图的木案边缘。 他不欲众将陷入无谓的争执,于是直截了当的将他们高层商议的结果说了出来:“陈总制已传令,其部正自上津南下,将与我军合力进剿康宁坪流寇,其主攻方向为康宁坪西坡,时间定于明日午时!” “北面还有三边总督洪承畴洪督堂亦在调兵驰援,其部昨日已过西安。” 众将目光闪烁,卢象升一席话已为这场军事会议定下基调。 三边总督洪承畴自北压来,陈奇瑜自西进攻,眼下唯有东、南两面尚需他部堵截。 北面洪承畴麾下,除宁夏镇贺虎臣驻守宁夏防蒙、甘肃镇左光先、赵光远拱卫河西外,此番南下的主力乃是参将曹变蛟所率五千精锐“曹家军”马步兵。 而陈奇瑜所部更是军容鼎盛,其除节制陕西巡抚练国事驻商南、河南巡抚玄默驻卢氏、湖广巡抚唐晖驻南漳形成大战略包围外,其亲率的机动部队尚有副将刘迁、援剿总兵邓玘等部。 随着流寇被挤压成团,除在湖广应对张献忠、罗汝才的左良玉等部外。 围拢康宁坪的官军几乎汇聚了几乎全部机动主力,只为毕其功于一役。 “然则……” 卢象升话锋一转,声音更显凝重,“洪总制尚需在西安补充粮秣整兵,南下抵达尚需半月。康宁之寇难得齐聚,正是一鼓荡平之良机!我已与陈总督议定,明日午时,我两军先发动进攻!” 话音落,卢象升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他的视线并未在那些主力悍将身上过多停留,最终越过他们,落在了帐门角落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川东游击营,杨凡。 帐中诸将,或为嫡系,或已并肩作战了数月,他皆熟稔于心。 唯有这个杨凡,名不见经传,但其在石泉坝一役表现抢眼。不仅圆满堵住流寇西逃之路,更主动派出军队突击,帮助他们东向军加速了敌营崩溃。 此等表现,算得上是听从指挥且有战斗力的川兵了,所以事后,他为稳妥便派虎大威与其同行。 据虎大威行军中给他的私下信报,此营川兵建制完整,军容严整。但其中火铳兵尤多,只是火炮小,行伍之间新兵新将占比又多,好在作战欲望热烈,算是可堪一用。 今日军议,一开始这杨凡本来一直在谏言,但在帐中除了杨凡、虎大威外,尚有卢象升的嫡系游击李重镇、辽东游击祖宽。 李重镇和祖宽这等边军向来看不上内地行伍,自然更看不起川兵,对那杨凡不感冒,搞到最后杨凡也就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听着。 但卢象升肯定还是要用川兵的,他手上可用的就是这四营兵,再加上他自己抚标营,便是五营。 至于陈于王部与郭进善部已分兵扼守旬阳、汉阴粮道及骡马道、店子垭等隘口,以防流寇窜逃,是抽不开的。 此时李重镇和祖宽闻明日便要强攻康宁坪,纷纷欲陈己见,却被卢象升抬手止住。 显然,他与陈奇瑜已敲定全盘计划,此番召集只为下达军令,分配任务。 地图上的康宁坪并非孤山,而是由数座相邻山谷、大小沟壑组成的复杂区域。 据夜不收数次刺报后分析,困守此地的闯贼、闯塌天、蝎子块、张妙手、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顺天王、革里眼等部,兵力仍有七至九万之众,其中闯营主力便占四五万。 这八万流寇,与石泉坝不同,也与杨凡此前在大宁遭遇的西营、闯营联军截然不同。 彼时流寇初入中原,裹挟流民厮养众多,五六万人中积年老贼不过万余。 如今历经明军数月围追堵截,困兽犹斗,厮养流民死伤惨重,康宁坪内老贼比例大增,且昨日李重镇的试探性进攻已证明其斗志未丧。 此番聚守,正是欲借地利,拼死反击明军。 卢象升沉声道:“诸将未至时,我已亲巡群山。流寇据险而守,盘踞八座主峰,构筑起立体防御。 可供大军展开的缓坡,唯南、东两处。南面,流寇煞费苦心,前沿密布尖桩林,木桩深埋三尺,桩尖淬以腐草毒汁,触之溃烂,其后掘有宽逾两丈的壕沟,沟底遍插锋利竹签;再后便是以黄泥混合马粪夯筑的土墙,能挡箭矢,墙头枪矛如林,了望哨密布,稍有异动便鸣锣示警。”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戳向舆图北侧一道细如发丝的标记:“北面绝壁,流寇自恃险峻,仅派老弱把守。然藤蔓可攀,石罅可踏!我已精选三百善攀山民步兵,若能攀崖而上,潜入敌后,与南坡主攻方向前后夹击……” 此言一出,众将皆颔首。 此计若成,流寇桶形防御立破,然兵行险着,攀崖奇兵人数有限,一旦暴露,便是九死一生。 卢象升目光如电,扫视诸将,斩钉截铁道:“届时,将由本官亲督北坡,奇袭流寇!” “抚台使不得!” “抚台三思!万不可亲身涉险!”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急的劝阻之声。 卢象升伸手止住众将,表达他仅为督战,不会攀岩,待突袭士卒成功打开北面山门,他才会披甲领北军大举进攻。 闻言众将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位置。 ------------ 注释1: 卢象升善用快速奔袭、夜袭营寨的战术。 据《绥寇纪略》记载:崇祯七年,流寇张献忠部盘踞卢氏山区,卢象升“选精骑千人,衔枚夜驰,抵贼栅下,纵火焚其营,贼溃走” 除流寇以外,卢象升对清兵也是如此,崇祯十一年,在清军逼近北京时,卢象升制定“四路十面”突袭计划,严令“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 后虽因高起潜掣肘未能完全实施,但《杨嗣昌奏疏》记录了其具体部署:“宣府兵出倒马,大同兵趋藁城,天雄军直捣牛栏清营”,试图通过分兵牵制,再实现中心突破,达到战役决胜点。 《明史》载其“率五百邢台子弟编成锥形阵,夜闯敌营”,试图以“斩首行动”击杀清军主帅。失败后亲兵杨陆凯“伏尸护主,背负二十四矢”。 第237章 南北 杨凡听闻卢象升欲攀后山北麓奇袭,本想开口让秦起明率白杆兵前往,白杆兵善攀岩,白杆枪首尾相连就可作为攀爬工具 。万历二十七年平定播州之乱时,白杆兵就用枪环相接攀越娄山关,奇袭叛军。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还是被他给咽了回去,决定再观望一番。 帐内沉寂片刻,卢象升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然欲行此北面雷霆一击,必先于正面大张旗鼓佯攻!攻势愈猛,贼寇愈是麻痹,北部尖刀方能出其不意,一举定乾坤!” 话音铿锵,他锐利的目光如寒刃般掠过众人:“我已与陈总督议定,明日之战,总督麾下主攻康宁坪西坡,我军则负责南坡的佯攻与北坡奇袭。至于东坡……” 他手指地图上康宁坪东坡那片缓坡,“围三阙一,不予设防。东向出山,初出为缓坡,然行数里后便是四山巉立,峭壁连绵,流寇遁逃不易。” 众将颔首,心头却都悬了起来。 此间诸将尚无运筹全局之权,大略皆由三边总督、五省总督及郧阳抚治这等重臣定夺,他们才是战略级的指挥官。 而屋内群将则是战略落实者,战役指挥者,换句话说,他们只需奉命行事。 按此刻卢象升之言,康宁坪南坡佯攻、北坡突袭,东坡留口子不设防,分明是要将在座三位游击、一位参将分派到南、北两线了。 李重镇身为卢象升嫡系,脑子转的最快,率先抱拳高声道:“南坡既为佯攻,末将自当随抚台大人于北坡奇袭,痛击流寇,亦可护卫大人周全!” 卢象升神色不动。一旁的祖宽心中暗骂李重镇抢了先机,仓促间不及细思,也慌忙行礼:“末将亦是此意!南坡战事无关宏旨,致胜之机在北,末将愿随抚台于北麓奋勇杀贼!” 虎大威见二人如此滑头,嘴唇翕动,几乎要骂出声,终因卢象升在场而才强忍下来。 明眼人皆知,奇功必在北坡,更何况主官卢象升亲临。反观南坡佯攻,明摆着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毕竟南坡乃流寇重兵布防之地,若攻得狠了,己方作为仰攻一方,伤亡必重。但若攻得软了,又难有牵制之效,一旦北麓奇袭失利,南军恐难逃“畏战”之咎。所以无论进退,皆易损兵折将,难有寸功。 反观北麓,只需熟悉山势的尖兵出其不意破开一处山门,大军便可鱼贯而入,直捣黄龙。 虎大威心中也向往北线,但瞥了眼末座的杨凡,只得作罢。总不能三营精锐尽去奇袭,独留一营川兵在南坡佯攻吧? 卢象升心中所想亦是如此。李重镇与祖宽那点心思,他心里清楚得很。 此时他目光扫过虎大威,又落在一直沉默的杨凡身上。只见杨凡面色平静,既无鼓噪之色,亦无愤懑之情。 杨凡心头实则无奈,自入此帐,除却虎大威引荐时提过他一句,他便长时间如透明人一般。 军议开始时,他也曾进言献策,奈何李重镇、祖宽充耳不闻,只顾自说自话。后来他也懒得强融,只做个安静的旁听者。 此刻见卢象升目光投来,杨凡心知该在这位青史留名的重臣面前有所表示了。 他朗声道:“若诸位皆欲往北,南向佯攻之责,便由末将担下。” 此言一出,李重镇与祖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皆欲往北”四字,道破众人心照不宣的念头,却也似在暗讽他二人避重就轻,专挑软柿子捏。 李重镇尚能克制,辽将祖宽却按捺不住,当即嚷道:“致胜之地自然在北!你川兵在南边敲敲边鼓便是!所谓好铁用在刀刃上,你这川东游击营难得出川见识我等边军扞勇,此番睁大眼睛好生学着点……” “够了!” 卢象升不欲战前部将失和,一个眼神制止了祖宽。 他转而凝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川将。卢象升的食指骨节分明,带着一丝犹疑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思量。 “杨游击!” 卢象升的声音清晰有力,打破了帐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末将在。”杨凡应声施礼。 “石泉坝一战,你部表现远超本官预期。呈报朝廷与圣上的奏折中,本官已指名道姓,为你部请功。”卢象升先以言语笼络。他与这川将交谈不过三句,明日却要倚重其力,总需铺垫几分情谊。 杨凡头未抬起,声音洪亮:“谢大人提携栽培!大人恩德,末将铭感五内!” 卢象升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扶起杨凡,语气转为和蔼:“流寇肆虐数省,终须毕其功于一役。明日之战,关乎全局。前些日子你随本官麾下围追堵截,虎参将对你也赞誉有加。” 杨凡心念电转,卢象升这是在给虎大威递话,让杨凡承情。看来明日南坡佯攻,多半是他与虎大威搭档,李重镇与祖宽则仍随卢象升北上奇袭。 想清楚这些,他当即朝虎大威拱手,言辞恳切:“承蒙虎参将抬爱!虎参将才是沙场宿将,末将这些时日追随左右,亦是获益良多。” 虎大威闻言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杨凡肩膀,寒暄几句。 见气氛缓和,卢象升不再耽搁,便宣布最终部署:“明日之战,午时发兵!西、南两向同时佯攻。 南线由虎参将、杨游击统领!李游击、祖游击率本部,随本官抚标营隐匿北向,待北麓山门洞开,即刻大举突袭流寇后山!” 杨凡与虎大威对视一眼,随即同祖宽、李重镇齐声应诺。 卢象升目光再次落在杨凡身上:“明日佯攻,虎参将、杨游击务必使出雷霆声势,莫让流寇窥破端倪。 为此,李重镇、祖宽,你二人各分出一部骑兵,暂归虎参将节制,为南线壮大声威,必要时可反复冲杀,务使流寇信以为真!” 第238章 合围 祖宽与李重镇闻言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祖宽出身祖大寿家族家丁,麾下核心为辽东骑军,兵力约三千余。其部以骑兵突击着称,骑兵占六成,骑兵中家丁精骑四百余,多为蒙、女真勇士;步卒千余,主司协防与据点固守。 李重镇的游击营兵力稍逊,约两千人,步骑混杂。骑兵仅五百左右,步卒承担辎重与守备,家丁三百余,战力颇强然规模有限。 虎大威则出身榆林边军,所部亦为步骑混合,总兵力两千上下。其中榆林边军骑兵比例低于关宁军,约三成、七百骑左右。其余步卒则以重甲兵与车营火器兵为主,他车营千余人,配三眼铳、弓矢。其家丁仅二百余。 骑兵乃诸将在乱世安身立命之根本,此刻要交予他人节制,二人焉能不色变? 虎大威见祖宽、李重镇面沉似水,哂笑道:“二位游击若是不愿也无妨。我榆林兵与杨游击合兵亦有五千之众,佯攻足矣。” 卢象升却异常坚持,他道:“川东游击营无骑兵,你两部合兵,骑兵亦不足八百。此其一,若流寇下山逆袭,恐难支应。” 他又转向祖宽二人,语气加重:“况且北麓背山,山路崎岖逼仄,大军奔驰尚且不易,遑论大队骑兵?奇袭唯赖步卒攀山!此其二。” 李重镇身为卢象升心腹,见卢象升其意已决,不再多言,只得拱手道:“抚台明鉴!末将省得,便分二百骑交虎参将调遣。” 祖宽见李重镇已应承,他自己一人独木难支,只得悻悻然拱手:“末将遵命,分五百骑暂归虎参将。” 二人合献七百精骑,虎大威手中骑兵立时增至近一千五百之数。 虎大威肃然拱手:“二位放心!佯攻而已,战事一了,人马必当奉还!” 二人面色稍松。 祖宽斜睨杨凡,语气带着讥诮:“如今杨游击麾下也有了骑军,明日之战,可莫再束手束脚,佯攻也得有个样子,若因你南面畏缩不前,致我北军奇袭受阻,这干系你可担待不起!” …… 崇祯七年六月初,陕南,康宁坪群山。 陈家壮直起酸痛的腰背,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汗水迷蒙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了把脸。 夜色吞没了康宁坪周遭的峰峦。白日里的嘈杂声已然平息,唯余山风呜咽,在嶙峋怪石间盘旋低徊。 山下,星河倒悬般的灯火铺展开来,无边无际,那是合围的明军营盘,铁桶似的箍住了群山。他目光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与疲惫。 陈家壮手里还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桩,他的手掌被磨得火辣生疼。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刺得眼睛发涩。 身旁的老拐子佝偻着背,费力地将陈家壮刚楔进冻土的木桩与旁边歪斜的树干用浸透水的草绳捆死。 老拐子年迈力衰,动作迟缓,每一次发力,喉咙里都挤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快些,陈小子…”老拐子头也不抬,声音干涩,“管队盯着呢……天亮前……这拒马得弄完……” 陈家壮甩掉脸上混着泥点的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这道由乱石、断木、荆棘草草堆砌的、歪歪扭扭的防御工事。 不自觉间,他眼神又投向山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海,一股无形的重压再次压住住了他的心脏。 “看个球。”老拐子顺着他的视线也瞥了一眼,喉间咕哝一声,又沙哑道,“听说……昨日老营摸了官军的哨……说是卢阎王手下的辽东兵、大名兵、榆林兵……都围上来了……” 陈家壮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这几个名号在流寇营中皆是凶名赫赫。 “卢阎王手下……还有支新营伍……” 老拐子喘着气,似乎有些后怕,“就……就是大宁城下咱们见过的那支川兵!听说前些天石泉坝突袭……从西边来的也是他们……” 陈家壮猛地一抖,大宁城下西营尸山血海的景象瞬间浮现。当日那川兵将领麾下虽只三千之众,却尽披坚甲,被他们数万人重重包围之下,依旧还枪炮环施、悍勇如虎。 “没……没事,” 陈家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咱这几座山头……聚了十万兄弟……各路掌盘子都到了,区区三千人……翻不起浪。” “还有别的官军呢……五省总督手下营头更多……”老拐子嗤笑一声,满是疲惫与麻木。 “管队说了……守住山头就有活路……”一个稚嫩的声音插进来,是豆饼。 这十三四岁的少年是上次石泉坝溃败后,老拐子在路上捡的,如今和他们一样成了厮养,他正帮着搬运藤蔓。 “活路?” 老拐子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转向豆饼,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他刚想说什么,忽见黑暗中管队的身影晃了过来,他只能急忙闭口,装作埋头苦干。 山风骤然凛冽,卷起草绳呜呜悲鸣,也搅得山下连绵的灯火摇曳不定,光影错乱,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三人再不敢看山下,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咬紧牙关,合力将又一根沉重的木桩,一下下砸进坚硬的泥土里。 直干到后半夜,几人筋骨欲散,管队验看过每一根木桩后,这才挥手放他们这些厮养们回去歇息。 三人如蒙大赦,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那顶破旧的帐篷。 帐内,他们的新主家早已鼾声如雷。 之前还赏过陈家壮两块饼的许主家已不在此处,听说是因为石泉坝那次,那个许主家悍不畏死,为李闯将杀开了一条血路。逃出生天后,李闯将直接提拔他做了掌令。 掌令。 那可比管队还高一级,再往上便是闯将了。许主家升得太快,顾不上他们这些旧仆,于是他们又被管队分配给别人,成了别人的厮养。 三人筋疲力竭,在帐篷角落寻了块空地,抓了下稍软的草来垫着,身体几乎一沾地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怀陵流寇始终录》《国榷》等所载,再据明末军制边镇特点与将领家丁制惯例,祖宽所部是以精锐关宁铁骑为核心的军队;李重镇、虎大威则统领步骑混合的边镇兵马。三人皆拥相当数量的家丁作为中坚战力。 第239章 争抢 群山,黎明。 天光刺破夜幕,灰蒙蒙地渗入挤满了流寇的山坳营地。 空气里弥漫着人畜混杂的浊气,与排泄物的酸腐,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家壮是被腹中轰鸣的饥肠唤醒的,他的身侧,老拐子已佝偻着坐起,枯枝般的手指正费力揉搓着僵硬的膝盖,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 再过去些,豆饼仍裹在脏污的麻袋片里,还睡得死沉。 “起……起了……” 老拐子哑声催促,他苍老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岩石,“迟了……若是等主家醒来,咱们的洗面水没备好,小心他那鞭子。” 三个厮养手脚并用地爬起,昨夜他们被拉去连夜加固山防工事,现在明显还没有恢复过来,只能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躯体,各自拎起一个豁口的破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涧水流的方向前行。 涧水在夏天依旧很冷,好不容易灌满三罐,三人急忙捧回,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摆放在主家那顶勉强算完整的破帐篷外。 主家打着哈欠钻出,满脸横肉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油腻。 他瞥了眼地上的水罐,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赞许。 接着他如施舍乞丐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了抖,吝啬地倒出些许灰黄色、掺着麸皮的粗面粉在盘子里。 “都警醒着点,就这点嚼谷了。去,弄口热乎的糊糊。”主家瓮声瓮气地吩咐完,转身便要去找个地方要去方便如厕。 这点面粉,主家吃完,能分到三人嘴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但终究聊胜于无。 三人眼中都泛起一丝绿光,豆饼机灵,赶紧将面粉拢到自己那片破布上包好,揣进怀里,小心翼翼的先收好。 “得找柴火。” 陈家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腹中擂鼓更响。他自告奋勇:“我去!东边那片坡上兴许还有枯枝!” 老拐子闻言皱眉,泼冷水道:“我昨个去便没有了,这山头早让这么多人薅秃噜皮了。”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也无更好去处,只得挥手示意陈家壮再去碰碰运气。 陈家壮向东走去,沿途尽是奔走伺候主家朝食的厮养。他只得钻进营地东缘更茂密的杂树林,那里人更少,也更危险。 晨雾未散,地面湿滑,又布满了苔藓,地上有许多昨夜留下的泥泞脚印。他瞪大眼睛,在树根下、石缝间仔细搜寻。 但果然如老拐子所言,但凡能引火的,哪怕指头粗的细枝,也早已被搜刮一空,只余下湿漉漉的腐叶与朽木。 他越走越急,忽闻前方不远处传来呜咽与粗暴的呵斥。 陈家壮心头一紧,下意识伏低身子,偷眼望去。 只见一小片空地上,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厮养正堵住一个女人。那女人乱发遮面,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袍,怀里死死抱着几根好不容易寻到的、比手臂略粗的枯枝。 “哑巴!拿来!” 堵她的厮养身材不高,却是个成年男子,恶狠狠地低吼着,伸手便要去夺。 那哑女惊恐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拼命摇头,将柴火搂得更紧,身体蜷缩着,却被对方一步步逼退。 陈家壮不识这哑女,估摸是给某个主家负责浆洗的。但那小个子厮养他却认得,唤作谢波,听说是闯塌天部的,平日惯于争强斗狠,好些个人都被他抢过东西,打过架。 “不识抬举!” 谢波不耐烦,一脚踹在哑女腰上。女人痛得闷哼,身体弓起,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柴火。 谢波趁机上前,粗暴地掰开她的手指,硬生生将枯枝夺走,哑女如被抽去筋骨,软瘫在地,绝望地用拳头捶打泥泞,无声地张着嘴,泪水和泥污混流而下,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嚎。 抢到柴火的谢波掂量着战利品,看也不看地上的哑女,掉头便消失在林间。 陈家壮躲在灌木后,无奈摇头。他早已见惯此景,只能默默绕开继续去搜寻。 近十万人挤在这康宁坪八座山头,每日人吃马嚼,光是挑水烧柴便是天文数字,山上林木早已被伐尽。唯有靠近山脚边缘或险峻峭壁处或有余柴,但前者不比后者轻松,那里靠近官军,凶险异常。 他回头望去,哑女挣扎着爬起,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地走向更深的山间,背影再次融于灰白的薄雾之中。看来打算重新去找木柴。 陈家壮也转身向深处走去,地面上,不少新堆起的土包微微隆起,那是昨日死去的人才被草草堆埋。 …… 陈家壮几乎是从陡峭岩缝里钻出来的。他怀里紧抱着几根带着松脂气息的半湿枯枝,手背还被尖锐的石棱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空手而归,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有柴了!有柴了!” 他气喘吁吁奔回帐篷,如献珍宝般将柴火堆在地上。 老拐子浑浊的眼珠一亮,迅速抓过几根稍干的枝条,用火镰“嚓嚓”打火。 豆饼早已用石块垒好简易小灶,架上破瓦罐。那一小堆灰黄面粉,兑上冰冷的涧水,搅成了稀薄的糊糊。 火苗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柴草,腾起呛人的浓烟。三人被熏得涕泪横流,围着可怜的火源使劲吹气,咳嗽声不绝于耳。 老拐子边咳边骂:“咳咳……狗日的……这柴……咳咳…难弄……”陈家壮面露尴尬,这柴火带潮气,但已是他能寻到的最好的了。 好不容易火势稍旺,浓烟渐散。瓦罐里的糊糊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微弱麦香的、极其寡淡的热气升腾起来。三双眼睛死死盯住瓦罐里那一点点变稠的灰黄液体,腹中饥鸣如雷。 陈家壮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回头偷瞥帐篷,主家仍在闭目养神。他不知主家吃完能留下多少分食,但哪怕能剩下一口也是好的。 “成了!成了!” 老拐子哑声低吼,带着压抑的兴奋,“快!端开!别糊了底!”豆饼手忙脚乱地移开滚烫的瓦罐。 主家闻着味道走出来,未及他开口,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如闷雷般滚过沉寂的山坳营地。 第240章 山阵 “让开!都让开!” “许掌令有令!速速集结!” “快!山脚集合!” 只见一队约四五百人的人马,簇拥着一位骑着杂色马、身披半旧锁子甲、腰挎长刀的年轻男子。 此人神色自信,正是陈家壮和老拐子的前主家,如今李闯将的亲随,营中许掌令。 这队人马装备显胜普通主家厮养,不少人都穿着抢来的破烂明军号衣,手持长矛、大刀乃至鸟铳,气势汹汹地向山下疾奔。 队伍后面,还跟着一群扛着各式武器棍棒的厮养和主家。 营地瞬间炸开,死气沉沉的流寇们如同被捅的马蜂窝,大小头目纷纷从窝棚帐篷里钻出,呼喝着召集人手,乱哄哄地随着许掌令的队伍向山坡下涌去。 陈家壮现下的主家一见许掌令,立刻用那罐冰冷的涧水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瞬间堆满谄媚与焦急:“许爷!许爷!等等小的!” 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抓起那把豁口腰刀,顾不上形象,撒腿便追。 可刚冲出几步,他又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回头从地上捡了张烂叶子,裹起一把热糊糊塞进嘴里,还不忘朝陈家壮他们吼一嗓子:“留个人守帐!其余的跟来!”话音未落,他人已头也不回地去追许掌令的马尾。 三人呆望着主家跑远。 瓦罐旁只剩下他们三个,以及……罐中还剩下一半仍在“咕嘟”冒泡的糊糊。 短暂的死寂后,老拐子第一个惊醒!“快!快!主家走了!这剩下糊糊是咱们的了!”他声音变调,充满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碗!我的碗呢!”陈家壮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掏出一个同样豁口脏污的木碗。 三人如同饿红了眼,围住那只小小的瓦罐。老拐子顾不上烫,用未燃尽的粗树枝当勺,哆嗦着手,拼命将那粘稠滚烫的糊糊往三个碗里分刮,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别抢!都有份!”老拐子嘶吼着分派,但无人理会。 瓦罐很快见底,三人分下来没吃多少。老拐子犹不死心,将罐子几乎倒立,用树枝使劲刮蹭罐壁罐底粘着的最后一点糊糊残渣,分入三只碗中,确保点滴不剩。 山下与身后传来更嘈杂的呐喊,老拐子急了:“快!快下山!追主家去!晚了……他回来就能要咱们的命!” 陈家壮舔净碗里最后一星糊糊,连碗壁上焦黑的残渣也未放过。些许温热的糊糊落入胃囊,虽远未饱足,但那肚子里难受的空虚感总算稍缓。 这次轮到豆饼守帐篷。 陈家壮与老拐子急忙摸了摸嘴,最后吧唧了下回味了片刻,便提了自己的棍棒,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朝山脚奔去。 …… 康宁坪南坡,此地上山为缓坡,相较西、北两面,坡度仅十五度左右,于进攻一方更为有利。 故而流寇在此依托地形,构筑了最密集的防御工事。 康宁坪群山南麓下,明军阵地。 初升的朝阳彻底驱散山间残雾,康宁坪山脚弥漫着铁血肃杀之气。 明军庞大的营盘如同苏醒的巨兽,各营旗帜鲜明,甲胄如林,井然有序地铺展开来。 空气中飘荡着马粪、汗渍与铁锈的混合气息,以及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一面“虎”字大纛旗下,参将虎大威正凝神眺望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在他身侧的是川东游击营游击杨凡。 杨凡此时亦已披挂整齐,他举着远镜,目光细细审视着流寇盘踞的山势。 “贼子调动仍频。” 虎大威沉声道,“昨夜好些贼人甚至下山袭营,但天色太黑,他们撞上祖宽的游骑,两边各有死伤,待李重镇引兵赶去助拳,流寇才撤回山上。” 杨凡点头,昨夜骤起的锣鼓声他也听见了,不过担心混乱蔓延,所以他下令游击营闭营不出,待得知消息时流寇已经退回山上。 如今困守康宁坪数山的,积年老贼占比多,又是被逼入绝境的穷寇,凶悍异常。 “贼寇选此康宁坪群山为穴,倒是个结实的乌龟壳。”杨凡声音不高,“今晨各部夜不收回报,昨夜除了夜袭外,他们又在山坡上加强了山防,下了不少功夫。” 虎大威循着杨凡所指,望向几处山隘口,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南坡山势虽缓,此刻望去景象却令人皱眉。 杨凡继续道:“贼子倒也学乖了。咱们这南向缓坡脚下,据夜不收探得,又新挖了不少陷坑,内插削尖木桩,上覆薄土草皮,还有那些歪七扭八的玩意儿……” 他指向隘口前堆叠得犬牙交错般的枝干,“那些鹿砦拒马,以草绳藤蔓胡乱捆扎,其上缠满带刺荆棘,既难强行突破,亦无法轻易绕行。欲清理,便得顶着山上贼寇的箭矢滚石。” 虎大威微微颔首,脸色凝重:“流寇工事虽粗陋,然借此地利,殊为碍手。” 说罢,他回头望了一眼。 李重镇与祖宽分拨的骑兵已至,此刻他麾下已有近一千五百精骑,外加一千多重甲步卒与火器兵。 而杨凡所部则为三千步卒与炮兵,两部合计有六千之众。 然而,康宁坪的南向与西向终究是佯攻方向。 杨凡与虎大威此时提前列阵,正是为了吸引流寇主力注意,好让卢象升、李重镇、祖宽所率的北路军能悄无声息地绕行至后山北麓部署蛰伏。 此刻,他们身后的步骑大军尚未完全就位,军阵中人喧马嘶,人潮往来连绵,声浪翻涌,一片嘈杂。 山上的流寇显然也察觉到了南坡和西坡下明军的集结,与攻山的迹象,正紧急朝着两个方向调兵遣将。 南向缓坡之上,流寇越聚越多,如同蚁群般猬集在他们构筑的矮墙之后,无数双眼睛警惕地朝山下明军阵列张望。 距卢象升约定的进攻时辰,尚有一个时辰。 杨凡与虎大威必须静待号令方能发动。此刻,卢象升应当也正与西线的陈奇瑜总督联络,力求西、南两线能同时发起佯攻,以最大限度牵制流寇主力于这两面。 第241章 山势 虎大威紧锁着眉头。 此时流寇越聚越多,他和杨凡负责的南坡防御工事异常密集,强行进攻恐怕要折损无数弟兄。 念及此处,他扭头望向杨凡,沉声叹息道:“虽是佯攻,但咱也得做得有模有样。可这山头地势险要,防御森严,佯攻谈何容易?就算豁出人命填平了那些鹿砦拒马和陷坑,上头那道矮墙后面还猬集着近万流寇,我瞧着,里头老贼不少,硬啃这块骨头,难啊!” 杨凡点了点头,面色却沉静如常。昨夜从卢象升的大帐出来后,他便连夜召集了营中军事会议,赞画房更是推演了半宿,已然拟定了一套详尽的攻山方略,心中早有成算。 甚至,若战机得宜,这佯攻未尝不能化作主攻。 虎大威见他这副神情,立刻探询道:“看杨游击胸有成竹,莫非已有妙计?” 杨凡微微一笑,手中马鞭遥指山峦:“流寇的鹿砦层层叠叠,围得铁桶一般。突破这鹿砦陷坑阵,才算见了真章。贼寇在上面垒了石墙,虽不甚高,却仗着居高临下之势,滚木礌石堆积,墙后影影绰绰,鸟铳、三眼铳比比皆是,更有不少步弓手张弓以待。” 他略作停顿,马鞭从左至右缓缓划过山脚。虎大威的目光随之移动,发觉对方所指,正是整个康宁坪南坡的缓坡地带。 这段缓坡宽约一里半,西翼是壁立陡坡,东翼则是一片密林,穿过密林便是康宁坪空荡荡的东坡。 因此,这狭窄的一里半,便是他们南路军的主攻阵面。两人身后的六千兵马列阵,也是正对着这一里半的宽度。流寇的重兵,自然也猬集于此应对。 “正是此理。” 虎大威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烦躁,“这帮泥腿子,挨打挨得多了,他娘的也学精了!这工事不求多精巧,就死死占着地利二字,他们缩在墙后,用石头、弓箭、火器往下招呼,咱们就得拿儿郎们的命去填!” 杨凡也算是历经数次战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南坡那严密的防御体系,最终,只是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有人曾教我,胜利属于能最快集中火力,并让敌人始终处于失衡状态的一方。” 虎大威勒了勒缰绳,座下棕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这话太过直白,听着总觉得比那玄妙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少了些分量,虎大威不以为然,目光再次刮过山腰上那些隐约晃动的贼影。 虎大威毕竟是此役与杨凡配合的友军将领,后续行动还需对方紧密配合。 杨凡自不可能对他有所隐瞒,当即将昨夜赞画房最终敲定的进攻方略,细细道来。 全盘托出末了,杨凡再次郑重道:“此战需虎参将鼎力配合,主攻之责,末将愿一肩挑起。待功成之时,功劳自当与将军均分。” “功劳倒是其次!” 虎大威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透出一股复杂神色,显然听完之后也并未完全认同对方的计划,心中只觉诸多环节颇有不妥之处。 但既然杨凡主动请缨主攻,他只消从旁策应,那便由他去吧。虎大威心下已暗自拿定主意。 那就是若战况不妙,他立时便会挥动本部马步兵全力压上,无论如何也要帮杨凡把佯攻的任务完成。若误了卢抚台和北面军的全局谋划,那才麻烦。 “好!便依杨游击所言!”虎大威断然道,“但务必抓紧时辰,切莫误了卢抚台的谋划,免得祖宽、李重镇那两个夯货又在一旁聒噪!” “多谢虎参将!” 杨凡一拱手,随即挥手示意。身旁的石望立刻趋前过来。 杨凡沉声下令:“贼寇工事虽坚,然其已成瓮中之鳖,粮草断绝,人心惶惶!传令下去,各部即刻进入攻击位置!” “遵命!” 身后肃立的石望与一众中军部齐声应诺,一股凛冽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阳光泼洒在明军尚显混乱的阵列上,兵刃甲胄反射出刺眼寒光。 此刻还未到巳时,日头却已驱散了清晨薄雾,毒辣辣悬在头顶,烤得人盔甲滚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怪异味道。 营区之中,谷满仓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布面甲。 四周皆是一片无声的忙碌与混杂,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穿戴盔甲,做最后准备。不时有整队完毕的百总局士兵,在完成点名后立即开拔出营。 大战将临的沉重压力,让谷满仓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崭新的鸳鸯战袄套在身上,略显沉重的斗笠盔压在头顶,他正哆嗦着系最后几根系带。 他入伍后仅在重庆操练了半个多月,属于刚补进队伍不久的新兵蛋子。 昨日同伍的老兵便已传开了,今日要打的,是十万流寇盘踞的康宁坪山地,听说那山坡上插满了尖利的鹿砦,贼寇也是密密麻麻。 想到这些,他手心沁出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那杆火铳。 “稳住!都给我站直了!拿出点爷们儿气概来!”前排响起旗队长粗砺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谷满仓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腿肚子却依旧发软。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里头一会儿是老娘王氏送别时浑浊含泪的双眼,一会儿是操练场上被伍长一脚踹倒的狼狈,更多的,则是对即将到来的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的恐惧。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 “谷满仓?” 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在旗队长身后响起。 谷满仓猛地一激灵。唤他的是千总二部百总五局的教导员,姓陈。 第242章 抚心 陈时忠目光敏锐地扫过谷满仓颤抖的身形,便在旗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旗队长微露诧异,教导员虽无直接指挥权,地位却等同百总,他不敢怠慢,只得点头。 “所有人,跟我来!” 旗队长高声下令。这支五十人的队伍迅速跟着旗队长向百总所在位置靠拢。谷满仓也茫然抬步欲跟行,却被陈时忠轻轻拉住。 “谷满仓,你且等下,我有话同你说。” 谷满仓心头一跳,慌忙望向旗队长,却见旗队长并未回头。伍长倒是回头瞥了一眼,见是教导员的意思,他也就未加阻拦,径自随队去了。 那边,旗队已汇入百总局的队伍,百总正做着简短的战前训话,为所有士兵做简报、打气。 谷满仓焦急地回望,却见陈时忠不慌不忙地俯下身,仔细将他布面甲上一处没系牢的系带解开重新绑好。 “陈教导……” 谷满仓声音带着急迫,生怕被大部队落下。 谷满仓觉得这位陈教导很厉害,因为他能记住他们百总局里每个弟兄的名字,也知道每个兄弟背后的家境、故事。 平日里陈管教所不参与操练,只四处走动,与士卒们谈心。 他还会补鞋,记得从重庆急行军赶往太平县途中,谷满仓的靴子就被尖锐之物扎破。陈时忠得知,当晚硬是抢了他的靴子去,据说熬了一夜,次日行军前便将修补好的靴子还给了他。 谷满仓打心眼里敬重他,总觉得陈教员待自己格外不同。漫漫行军途中,他渐渐将许多心底话都向这位和善的长官倾诉了。 陈时忠一条腿似乎受过伤,行动微跛。此刻他垫着那只不太灵便的脚,仍佝偻着身子,一丝不苟地最后检查了一遍谷满仓的披挂是否齐整。 他语气平和,嘴里缓缓道:“莫慌,谷满仓。我已同百总打过招呼,他们会等你。” 那话语如春风拂过心田,谷满仓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陈教导没等他回应,嘴里继续说道:“几年前,游击杨大人还只是位千总,我随他去云南平叛。那时我们仅不到百人,却要面对上千凶悍贼寇。最终,杨大人硬是带着我们打赢了……” 谷满仓静静听着。 行军路上,陈教导时常讲起过往战事。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中,杨游击的形象在谷满仓心中日益高大,渐渐笼罩上伟岸的光芒。 “……后来,杨大人便带着我们几十个兄弟去夜袭贼营。那营盘里足有数千贼兵!出击前,我也怕得浑身打颤。可我信杨大人,杨大人说过的话,还从未食言。杨大人指挥的仗,也从未败过……” 字字句句如清泉流入心田,谷满仓心头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渐渐平息下来。 是啊,与陈教员口中那惊险万分的往事相比,如今被重重围困在康宁坪的反而是流寇。 这里的游击营也远不止几十人,而是整整三千多,更有东翼友军协同作战。 谷满仓颤抖的身躯终于稳住了大半。陈时忠检查完毕,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依旧是那和煦的笑容:“上阵吧,保家卫国、锄奸剿贼,就看你的了,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是有潜力的,我相信你会有所作为。”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怯懦,一股跃跃欲试的力量在胸中激荡。谷满仓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去吧!” 谷满仓怀抱火铳,转身便向百总局队伍飞奔而去。 百总瞥见陈教员那边事了,见麾下士卒已齐集,便将今日战役要点凝练成两句口号,向全队士兵再次强调。 原地,陈时忠面带微笑,默默注视着百总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应和声,随即随着百总旗,整齐地涌向营外山脚下的战场。 待步兵队列远去,陈时忠立刻转身,步履虽因腿伤微跛,却依旧迅速。 开战在即,他还需赶往中军部做最后的汇报。 途经营区主道,前方骤然爆发出阵阵粗犷的吆喝。 沉重的铁铸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闷响。马匹在前方牵引,吭哧吭哧地喷着白气,艰难地挪动着。炮组长短促有力的号令声中,炮兵队的弟兄们正与民夫辅兵一道,奋力将一门门火炮推向预设的前线阵地。 陈时忠目光扫过炮车,注意到几架车的车架新旧不一。 有些明显是新削出来的,带着粗糙的白茬,与那些被泥泞和长途跋涉磨砺得乌黑油亮的旧部件形成刺眼对比。马匹在鞭策下奋力向前,每当车轮陷入泥坑,立时便有辅兵喊着号子,用撬棍和木板奋力将其撬出。 在这片喧嚣忙碌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矗立着。 那人身材瘦小,穿着鸳鸯战袄,未着甲胄,也未戴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正瞪大了眼扫视着每一门炮、每一组人。 “七队!当心前面那块石头!别碾上去,小心翻了炮!” “稳住炮车!找硬地走!别把老子新换的轮子再弄断了!辅兵!垫木板!垫结实了!” 陈时忠眼前一亮走上前去。那,察觉到动静,转过头见是他,随意对他咧嘴一笑,奇道:“陈教导员,怎么跑这来了?” 此人正是现任炮兵队副队长程小国,亦是陈时忠的救命恩人。 当年云南罗平州袭营战,陈时忠腿部中箭倒地,眼看就要被汹涌的普贼兵潮乱刀分尸,正是程小国一路将他连拖带扛,拼死抢上小船,这才捡回这条命。 回到重庆后,陈时忠恪守诺言,执意要将自己在云南挣的饷银分一半给他。程小国却只收了五两银子。救命之恩,陈时忠铭感五内,也羡慕对方能一直留在守备营效力。 所幸,如今他们又成了并肩作战的同袍。 陈时忠也笑了,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来看看你们炮兵队如何轰塌这山,开开眼界!” 程小国毫不客气,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 “舒服!”他长长吁了口气,将水囊抛回,用沾满炮灰的手背抹了把嘴,语气带着无奈:“轰个锤子!他娘的,差点就误了大事!” 程小国指着炮车和弹药箱埋怨道:“这陕南鬼地方,入夏雨水就没断过,潮得厉害!好些火药包、炮捻子摸着都软塌塌的,点都点不着。昨夜紧急又用火盆烘的烘,能换的换,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弄妥!” 陈时忠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下感叹万事不易。 他拍了拍程小国的肩膀:“今日诸营齐聚,都等着看呢。杨大人就盼着你们炮队来个开门红,让友军好好听听咱们的响。” 第243章 简报 程小国点头应下,他本还想与这老友多说几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李大伟正从远处快步赶来。他急忙转过头不再说话,而是加入了推炮的行列。 陈时忠将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知不便再打扰,轻咳一声权作告别,便转身径自朝中军部快步走去。 康宁坪南线前沿,一座简易棚子搭在阵后安全处。 此刻距约定的午时仅余两刻钟。杨凡已与虎大威完成商议,敲定好了协同作战的细处,各自返回本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棚下,赞画房正进行着最终的战前简报。 “东翼榆林兵的前锋阵列已展开,属下仔细观察,其阵中刀枪如林,旌旗猎猎。士卒状态与军备虽不及我军,却也是可堪一战的友军。” “榆林兵上千车营与家丁骑兵悉数亮出,加上我游击营步兵,山上流寇见南坡下军势鼎盛,亦在频频调动增援,众多贼寇皆赶至我们南坡布防。” 数名将领尽数举起远镜。 镜筒中,南线缓坡的地貌清晰呈现,起伏的土坡高差起伏,坡上光秃秃一片,显见所有树木已被流寇伐尽,尽数化作了鹿砦、拒马与陷阱的原料。 流寇猬集于土坡上垒起的矮墙之后,形成黑压压一片,后续人马仍在不断涌来,一直蔓延至山顶堡寨处。 仰攻、密集防御工事、数量庞大的积年老贼。 此地绝非任何军队愿选的大规模进攻之所。 康宁坪东坡地形与南坡相仿,但西坡更加支离破碎,峭壁与缓坡犬牙交错,比南坡更陡更险峻。单论防御,康宁坪的确实为流寇理想的决战之地。 他们只需重兵扼守南面。西、东两面再以小股兵力警戒防御,便可高枕无忧。其盘算,正是要将康宁坪打造成一个铁桶般的绞肉机,重创官军后再图重新捡回战略主动权。 昨夜数股流寇下山逆袭,虽被击溃,却也掳去不少明军俘虏。想必对山下各营伍的虚实,已有所了解。 此刻,李重镇、祖宽的大旗与骑兵主力皆列立南侧,卢象升的帅旗亦虚设于此。 流寇几乎已断定,南向便是明军的主攻方向。南坡山顶连夜赶筑的简易堡寨此刻已充作指挥中枢,意图以此调度大军,以逸待劳,痛击来犯官军。 杨凡转动远镜,望向友军阵线。只见虎大威正勒马停驻栅栏之后,此时同样也在举镜向山上眺望。 自虎大威位置向东,但凡稍平缓的坡面,无不密布着流寇的防御工事。穿过流寇工事,流寇的营区则是踞于山坳之中,尤以几山交汇处的坳地最为密集。 南线坡面被土墙遮挡,杨凡自下向上难以估算猬集于此的流寇确切数目。 只知极其密集,布满了整条一里半宽的防御正面,直至两侧陡峭的岩壁斜坡方止。绕过这两侧绵延数里的峭壁,才是东坡与西坡的山体与防线。 观察完山上的调动,杨凡在心中暗骂了祖宽、李重镇那两个滑头。 游击营步兵与榆林兵已基本部署完毕,步骑兵皆已就位。 时间仅余最后一刻钟。 杨凡转头看向盖世才与周博文,两人面色皆显疲惫,不知是昨晚彻夜推演所致,还是被南线流寇的庞大数量所慑。 盖世才直言道:“大人明鉴,此地坡陡、陷阱鹿砦密布,地势起伏不定。虽不利我军佯攻仰攻,然同样掣肘流寇马兵。其乘马之利已失,属下已见不少红衣马兵弃马步行,料是督阵步战。” 杨凡点头赞许,战前为将领打气,灌输必胜信念亦是常理。 “数月来流寇流窜数省,避战成性。这康宁坪虽是他们选定的战场,实则却是卢抚台与陈督师促成的围歼之地。 大宁之役我等已见识过,流寇最凶悍者莫过于其大股马兵。然此地斜坡,非其马兵逞威之所,卢抚台、陈督师能迫其与我堂堂对阵,已是胜算先机。” 得到杨凡肯定,盖世才精神一振,继续简报:“据赞画房观察旗号,南面山坡共有三股贼首坐镇,乃‘闯贼’高迎祥、‘闯塌天’刘国能、‘革里眼’贺一龙。 其余如蝎子块、张妙手、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顺天王等部,皆属小股,聚于一处,散集西坡防备陈督师的西线攻势及东线守备。” 周博文随即补充:“南面虽只两股大贼,然闯贼与闯塌天部便是康宁坪流寇中势力最盛的两股,合兵超过坪内贼寇半数,但经过赞画房研判,贼寇虽众,实则心志不齐,连日奔命军心已乱。依昨夜所拟之策,仍大有施展之地。” 见二人态度,众将心中稍定。此时数名塘马自东面疾驰至虎大威旗下,乃是卢象升所遣。 日头已近中天,虎大威官阶高于杨凡,他身为南线指挥官,此令当是卢象升正在询问进攻准备。 盖世才简述流寇部署后,又详析地形:“据赞画房探访,南坡因两侧皆为岩石峭壁,流寇防线呈西至南的扭曲状直线。两侧峭壁高逾数丈,无法攀攻,故流寇亦未布防。 真正可交战处,仅流寇正南方向。南坡左边西翼为闯塌天刘国能部,中段乃革里眼贺一龙部,右边东翼则为咱们交过手的闯贼人马。” 待其言毕,杨凡颔首赞道:“赞画房简报甚为详实,流寇数万众困于康宁坪这方寸绝地,山势连绵,缓坡峭壁交错。距午时尚有一刻,各千总、把总需再行核对人员、器械、弹药!” 众将齐声应诺。 周博文瞪着一双熬红的眼,将一张绘制好的大幅阵图展开,置于众将皆可见的木板上。 “因南坡上流寇调动频繁,形势较赞画房初拟时略有变化。我军列阵亦需相应调整。 寇汉霄千总一部为右翼,与榆林兵衔接。秦起明千总二部部署左翼,亲兵司为中军,与散兵司同列于左侧后方。此外,为防贼寇察觉,二十门火炮虽已全数就位,但皆以灰布遮盖,尚未推至最前沿。” 第244章 协攻 杨凡扫视地图,他麾下两个千总部六个司,外加近战重甲亲兵司与散兵司,合计约三千六百战兵。 旁侧协同的虎大威部,其本部马步兵约两千,加上李重镇、祖宽调拨支援而来的七百骑兵及一千二百余步兵,合计兵力亦近一千五百骑、一千二百步。 两军相加,六千三百余众,构成了康宁坪南坡的佯攻主力。 对面的流寇数目难以确计。所谓十万之众,实将厮养及裹挟的流民家眷尽数算入,其中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然此处聚集两大营头,据模糊情报推断,其精锐老营马兵当有四五千之数,可战之老贼步卒至少万余,总兵力或近两万。 今日非大宁被动防御,而是由杨凡主动进攻。流寇营中尚有大量人力可驱策,寻常厮养亦会被押上阵线。 如此估算,南线流寇可驱使之众恐有三万人左右。目前仅见矮墙后影影绰绰,更多人被南坡顶上的堡寨遮挡,难窥全貌。 但可知,南坡上据险而守的流寇,兵力至少是他们攻方的六七倍。 周博文看了看盖世才,见其无意开口,便接着道:“赞画房以为,我军左翼山坡相对平缓。若能击溃此翼,便可瓦解闯塌天部。溃兵必向东奔逃,而东向正是卢抚台‘围三阙一’策略中预设的阙口。流寇一旦大溃向东,虎参将部署于彼处的骑兵,便能更有效地尾追掩杀。” 一名塘马自西疾驰而来,将一份军报呈与杨凡。 杨凡览毕,转递众将,随即向众将通报:“五省总督陈总制已率部悉数抵达康宁坪西线,其麾下援剿总兵邓玘、参将贺人龙、刘迁、夏镐等部,已列阵营外。其上千马兵正绕山呼啸冲杀,沿途清剿山脚流寇游骑哨探,已基本肃清赶回。” 杨凡脸色几度变幻,最后长呼一口气,大战前的紧张情绪为之一扫。 他目光如电,环顾身周核心将领。面向他的人人脸上皆是跃跃欲试,神情坚定无比。 今日,游击营将主动进攻。 此役之后,杨凡便算得上攻守兼备的沙场宿将了。 杨凡戴上铁盔,沉声下令:“传令各将,速返所部做最终检视!一旦得卢抚台号令,即刻按计划主攻流寇西翼! 炮兵队二十门火炮尽数集中!先轰鹿砦,再毁胸墙!待敌阵脚松动,步兵方阵即行推进!流寇妄想凭此山势固守,本将倒要看看,他们想拿什么来挡我的炮弹!!” …… 康宁坪北麓,密林深处。 卢象升目光艰难地穿透华盖般的树冠,最后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四下静得骇人,唯有风穿林梢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被刻意压低的蝉翼振鸣。 卢象升伫立树下,铁甲上凝着清晨的露珠,在幽暗中泛着沉冷的微光。他举着远镜,目光一遍遍扫视着康宁坪北侧陡峭的山壁。 他身后,李重镇与祖宽肃立。数千步兵或倚树或伏地,兵刃皆入鞘,或用破布包裹,避免阳光反射。他们悄无声息地隐没于林间,仿佛与这片原始密林融为了一体。 更靠前些,紧邻那面险峻石壁的下方,蛰伏着三百道身影。皆是军中所募本地山民,皮肤黝黑,手脚粗壮,身形矫健。 卢象升微眼角余光瞥见亲卫递来的水囊,他并未去接,只是抬手按了按头盔边缘。盔缨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枯叶,他轻轻摘下,随手丢弃在脚边。 “抚台…” 祖宽趋前半步,低声道,“南向虎参将已将其作战计划呈报。其意是由那支川兵杨凡部主攻,虎部辅助。末将有一思虑,川兵愿为前锋出力,自是极好之事。然虎参将亦当倾力以赴,仅靠川兵恐难奏效。 怕是还需派人稍作提点,令虎参将务必勠力同心,方为上策。免得南向佯攻徒具其表,我等苦心经营之大局,恐功亏一篑。”言毕,祖宽又悄然退回原位。 卢象升默然思忖。祖宽之意不言自明。川兵之中,除石砫白杆兵堪称强军,汉中张令部(反正流寇)尚算可靠外,余者多不堪用。 这川东游击营缺马少骑,料也在此列。 然其不畏战,愿听号令,态度可嘉。故祖宽之言,卢象升只取半分,不便过分贬损川兵。 未及他想好如何措辞,既能有效督促南线攻势,又不至寒了那游击杨凡之心,便见一名塘马自西飞驰而来,将军报分别呈与卢象升、李重镇与祖宽。 三人展报,知陈奇瑜已率部于西线就位。卢象升当即批复,命各部准时发动。 稍作思量,他仍命塘骑带一口信予南线:“此战胜负虽系于北线,然南线攻势愈烈,吸引流寇愈众,则北线雷霆一击胜算愈高。望虎、杨二位将军戮力同心,竭力而战,务使流寇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塘马领命上马疾驰而去。卢象升回望身后密林深处,所有的准备皆已就绪。 他再次眯起双眼,将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与步骤,在脑海中最后一次细细复盘,检视是否尚有丝毫疏漏。 最终,他睁开双眸,目光如寒星般锐利。 此刻,北线军只待一个可突袭的信号。 …… 康宁坪南坡山腰,矮墙处。 谢波叉开双腿,站在西翼土坡的前沿。身后不远处,便是那座由土木仓促垒就、插满破烂旗帜的简易堡寨。 谢波周遭挤满了黑压压的步卒,各式各样的兵器杂乱地握在手中,在烈日下反射着黯冷微光。 空气中充斥着粗野的喝骂与嘶吼,各营的管队在密集的人堆里来回穿梭,唾沫横飞地踢打、推搡着那些茫然无措的厮养和主战的主家。 谢波的主家今日也弃了马,阴沉着脸站在他身旁。 按闯塌天掌盘子的严令,所有马兵一律下马步战,各自督管好自己名下的厮养,准备与山下步步紧逼的明军拼个你死我活。 谢波能感觉到主家身上有股子烦躁。这几个月,官军的围追堵截越收越紧,能让他们喘息流窜的缝隙越来越小。 掌盘子传下话来,今日若不在此地狠狠打杀这些官军一顿,撕开一条血路,大伙儿谁都甭想活命。 第245章 挑敌 谢波回头北望,起伏的丘陵向北蔓延,渐次拔高,其后山顶之上便是昨夜才草草筑就的堡寨。 听闻掌盘子与闯王皆在其中,坐镇他们南坡指挥,除此之外还有革里眼的掌盘子亦在,南坡形成三股势力。 为赶筑这些工事,数营在昨夜指挥厮养整夜赶工,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在天明前完成。 原指望天明后能让厮养苦力稍作休息,不料官军拂晓即已列阵。 各营掌盘子哪还顾得上秩序?只令管队速将人马拉出,严阵以待。结果便是大部人连半粒米汤都未能入口。 谢波昨夜也参与了筑寨,好在后半夜他偷睡了几个时辰,但此刻仍觉浑身酸软。 虽精力不济,谢波却并不担忧会败给山下西翼那支川兵。 他立足之处是一处小土坡,仅几步高,视野却极佳。放眼望去,这康宁坪南坡上黑压压尽是各营人马,怕有三万之众,其中不乏凶悍的老管队、主力主家。步卒阵列虽显散乱,声势却远超对面官军。 山脚下官军也已然列阵。谢波知道若不击溃这支官军,山上这十数万营伍绝无生路。 掌盘子早有交代,据昨夜所擒官军舌头供述,南坡下集结了五支官军。卢阎王本部标营及辽东兵、大名兵、榆林兵皆在东翼,西翼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川东兵。 谢波未曾与川东兵交过手,只知卢阎王及其麾下各营伍的厉害,掌盘子亦深知此点。 所以他听说掌盘子在天明察觉官军意图后,就主动与带头的闯王争执,力主将闯塌天部调至西翼,对付相对孱弱的川东兵,而将东翼强敌卢阎王等人留给闯王与革里眼部应对。 蹊跷的是,这般明显的偷奸耍滑,闯王竟点头了。 这意外之喜令掌盘子喜不自胜,即刻将好消息通传全营。 此刻的谢波心中更添几分轻松。他已望见山下官军,东翼骑兵云集,西翼却尽是步卒。 众所周知,看官军主要看家丁,精锐家丁多乘马。东翼骑兵占半,西翼却无一骑,强弱之势岂非一目了然?纵使西翼披甲率看似不低,但也亦不似百战劲旅。 他越想越觉笃定,目光转向左侧,位于闯营与闯塌天营之间的革里眼部阵列,紧张情绪正悄然弥漫。 还是自家掌盘子有手段,给自己找了个好拿捏的敌人,谢波心里头暗自叹服。 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着,康宁坪西坡远远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号炮声 紧接着,南坡官军亦以号炮回应。 喧嚣声浪涌入谢波耳中,其间还夹杂着零落的炮声,显然是西坡官军已开始攻山。昨夜撒下山的老营马队,此刻皆在官军骑兵追逐下撤回山上。 官军彻底封死了康宁坪群山,仅余东向无人区缺口。 大战,一触即发。 南坡脚下,明军阵中如潮水般涌出更多官兵,其大阵将旗猎猎,三面游击认旗、一面稍高的参将认旗,最后是一面最高的抚标营旗随之移动。 谢波不识字,却知那是卢阎王及其麾下将官到了。 认旗前方五面异色旗帜迎风招展,他听老营里投诚过来的官军老兵提过,此乃“五方旗”,对应前后左右中五军,亦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与东西南北中五方方位。 卢阎王的人马倾巢而出,方才列阵前,谢波听一老营兄弟说山下仅五六千人,不似主力。 可如今旗帜俱在,官军必是将大股精锐藏于营区,随时可增援向上仰攻。 卢阎王麾下两镇官军约两万之众。按常理,家丁与普通兵卒比例约为一比五,其精锐家丁至多不过四千。而他们,光南坡上足有三万之众,更能倚仗层层工事与地利天险,怎会守不住? 凄厉的天鹅音撕裂了康宁坪南向的山野。 明军各级旗号次第挥动,谢波凝神望去,只见官军西翼那面一丈八尺的游击大旗开始前后摇动,随即各千总认旗相继竖起。 下级认旗亦在阳光下层层展开,迎着朔风猎猎作响。无数密密麻麻的绯红旗队旗如林竖起,兵卒整齐聚拢在各自队甲旗下。 西翼那川东兵的阵线忽地洞开,让出了数丈宽的通道。在呼喝声中,十数根黝黑的铁管被推至西翼山脚前沿! “炮!有炮!” 身旁的主家失声惊呼。 谢波却浑不在意,官军的炮他见得多了,多是架在城头,往往轰然作响声势骇人,实则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几个倒霉蛋,杀伤有限。 听到动静,管队一鞭子抽在主家背上,厉声斥骂:“休得喧哗!几门小炮,聒噪什么!” 主家噤声,谢波心中亦是此想,瞧那炮身,绝非红夷大炮,多半是些射程不远的虎蹲小炮,不足为惧。 “好多小炮……今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慌得很……”主家向他低声嘟囔。 谢波再往山下看,那十数门火炮已推进至官军阵前十步开外,正被炮手一行排开。炮后还有一群民夫模样的人,抬着几个沉重木箱。 “主家想来是歇息不足。这小炮……”谢波低声道,“小人见过官军的虎蹲炮,威力不大,射程又近,几人便能抬起,无甚鸟用。” 听他这话主家点点头,不再言语。周围流寇皆已望见火炮,队列泛起阵阵骚动。各处管队都在竭力弹压,奈何厮养们多未见过此等阵仗。 其实闯塌天部也曾缴获过火炮,破城所得。只是过于笨重,不便携带。其他营头亦偶有所获,也只用于攻城,旋用旋弃,连炮手也一并杀掉。 谢波细细数去,正对他们西翼的二十门小炮皆已排列完毕,却迟迟未发。每门炮旁均有一炮手,手持长杆探入炮膛正在清理残渣。 康宁坪西向隐约的炮声停了,能传如此之远的大炮,那才是大炮。但应当康宁坪西坡那里没什么大问题,若真造成重创,老回回等营早该来向闯王和掌盘子求援了。 “总觉得今天心里头慌得很……”谢波的主家又在念叨。 谢波左右张望一番,低声朝主家:“主家放心,咱们三四万人,岂有打不过五六千官兵之理。” 第246章 炮阵 “轰轰轰!!!” 话落山下一排小炮终于怒吼,半数弹丸击中鹿砦,其余都砸在了土坡上,激起漫天烟尘,但未伤到一人。 谢波长舒一口气,官军这炮射程尚可,准头却一如既往的差,以他所知官军射速,便是让他们轰上一天,能毁去半数鹿砦便已是不错。 南坡山脚下,明军东翼。 西翼各色号音此起彼伏,相比而言东翼榆林兵则稍显安静,只有塘骑在旗帜指引下穿梭林间。 虎大威放下手中远镜。方才川东游击营的火炮齐射徒劳无功,仅数弹命中鹿砦,可谓聊胜于无。 此刻西翼炮声暂歇。虎大威再次举起远镜,只见一名穿着军甲的赤发红夷正呼喝着发令。 令下后,所有炮位皆调整角度。 随即,炮架猛地一震,雷鸣般的炮声再度响起。 隆隆炮声传至东翼,虎大威急举远镜观察战果,此番川东游击营的炮击准头大为提升,其选定之百步宽度内,弹着点密集覆盖,大片鹿砦支离破碎,虽未完全摧毁,威胁已大减。 “大人,北面卢抚台派人来了……”身旁家丁头子过来禀报。 虎大威头也不回:“如何说?” 可话音还未落,眨眼间西翼第三阵炮声便响彻山野。 虎大威眉头一皱,奇怪地再举远镜去看。视野中,鹿砦已狼藉遍地,难成一线。 他放下远镜,难以置信地望向西翼杨凡阵前大致数了数,确凿无疑,仅二十门小炮,并无轮替射击之象。 家丁头子续禀道:“陈总督所部炮击已毕,正遣兵仰攻。西线眼下打得甚是热闹。卢抚台的意思是,我南线佯攻亦不可迁延过久,最迟申时,务必与流寇陷入缠斗。如此,北路军方能趁天色未暗突袭破敌,一举定乾坤!” 家丁头子话音刚落,虎大威本要吩咐回话,忽然听见西翼又是一声炸响骤然响起,虎大威眉头紧锁,赶紧举起远镜又去看,他姿势几乎未变,眼神死死锁住西翼。 在他远镜中,川东游击营二十个炮组运转如精密的器械,刚发完炮,第五发弹药已被推入膛口。 距离虽远,虎大威听不清口令,只见炮手嘴巴都在一张一合皆在呼喝,随即第五轮齐射已然轰出。 虎大威喃喃道:“这他娘的……也太快了。” “是,不足三分时间,便已五轮齐射。”家丁头子沉声应道,他亦在观察战场。西翼流寇阵前那百步鹿砦,在五轮覆盖下已荡然无存。 在虎大威的全神贯注下,川东游击营火炮稍作降温,又开始了第六轮装填…… 六轮炮火犁庭过后,康宁坪南坡西翼那一二百步宽度内的鹿砦威胁被消除得七七八八。 西翼令旗挥舞间,川东游击营的火炮在步鼓沉稳的节奏中,引领身后步兵大阵开始向前推进。 炮兵带头引领步兵前移进攻……此等战法,虎大威闻所未闻。 视线中,游击营推进百步后再次停下,炮口森然指向山坡上流寇仓促垒筑的矮土墙,以及墙后攒动的流寇人潮。 接连遭受炮击,坡上流寇这才反应过来,仓惶掷下滚石擂木,却被残存鹿砦与沟坎所阻。 虎大威密切关注西翼炮阵,头也不回地吩咐:“回复卢抚台,申时为限,我南线将士必当竭尽全力,拼死佯攻!” “遵命!”家丁头子即刻遣人飞马传信。 待他回身后,流寇山坡的土墙又已遭川东兵两轮炮击,此刻烟尘蔽天,那里人影嘶吼。 虎大威急令:“岂能让川东游击营独唱大戏?速将我部虎蹲炮悉数推至前沿,合力轰击流寇东翼!” 家丁头子面有难色:“大人,虎蹲炮射程不及彼炮,若推进,恐入流寇箭矢抛射范围……” 虎大威低声咒骂:“若有红夷大炮便好了!置于后方林间亦可轰击……” 家丁头子嘀咕:“红夷炮沉重难移且不论,即便有,卢抚台限定申时前,怕是也发不了几炮……” “休管!速推虎蹲炮上前!打不打得中另说,声势须先造足!” “是!” 话落,虎大威心中对川东游击营的火炮好奇更甚,复又举起远镜紧盯西翼那二十门奇炮。 他身后,榆林兵将及李、祖二部派来的骑兵将领,皆在屏息观望川东游击营的炮击,此时康宁坪南坡,主角当仁不让是川东游击营的炮队。 前移后的第八轮炮响传来,上百发炮弹洗礼后山坡土墙已是千疮百孔,烟尘弥漫中,隐约可见残肢与兵器碎片四溅横飞。 虎大威兴奋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此时,那二十门小炮再次前移,身后步鼓节奏沉稳,步兵紧随其后。川东游击营的西翼已形成一个突出部,比虎大威所部整整前突了百余步。 虎大威为了维持两军阵线齐整,下令他东翼部下跟进,“虎”字大纛下各营亦开始向前压迫。但目光皆是聚焦于西翼那硝烟弥漫的山坡,他们都在静待川东游击营进攻的结果。 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冷冽银光的炮群前移就位,装填再启。 “冷却毕!” “清膛毕!” “装药毕!” “放!!” 李大伟手中令旗力劈而下! 炮阵之上,火门群闪,二十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浓烈白烟。 一片肉眼难辨的黑影破烟而出,再次直扑山坡上残破的流寇矮墙! 此炮兵队所装备,皆为军器局大使虞承文督造之新式火炮,有效直射射程可达二里。若追求最大射程行曲射,炮口下垫二三层麻袋,最远可及三里! 此番佯攻仰射山坡之敌,视野毫无遮挡。各炮组早已在炮口下方垫高,可随心所欲直射轰击山坡任意目标。 两次前移后,炮阵距流寇矮土墙直线距离仅余一里。火炮精度奇高,采用的战术依旧是集中火力覆盖西翼特定百步区域。 发射频率则严格遵循炮兵操典,一发试射、二发调校、三发覆盖、四发五发连绵无绝。 -------------- 注释1: 据《纪效新书》所载,虎蹲炮作为轻型曲射火炮,射程约300-500米,具体视弹药与仰角而定。 第247章 炮击 土坡上,流寇西翼阵地。 在谢波眼中,官军阵地上骤然响起一串急促的喇叭声。 紧接着,二十道白烟几乎同时喷薄而出,瞬间模糊了前方的视线。无数看不清的黑点从弥漫的白烟中激射而出,尖啸着迎面扑来。 大部分炮弹撞在低矮的土墙上,扬起漫天尘土。只有几发呼啸着越过墙头,在半空划出弧线后重重砸落在地,又弹跳着碾过几个躲闪不及的倒霉蛋,留下一地狼藉。 谢波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鼓。 身旁的主家同样面无人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地自我安慰:“没事……这炮准头稀松,官兵瞎打……” 话音未落,第二轮炮击的白烟甚至尚未散尽,山下就又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间隔短得惊人。 目标依旧是刚才那片饱受蹂躏的土墙。炮弹再次精准地砸在矮墙上,泥土混合着碎石猛烈迸溅,墙根处腾起新的烟尘。 另有两枚炮弹越过土墙,撞入后阵,引起战线上一阵骚动,步卒们纷纷惊惶地伸头张望,但从谢波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那两发炮击的效果。 但被轰击的阵线开始出现明显的混乱。 谢波附近流寇都紧张地探头张望,主家的脖子也伸得老长。上一轮的炮声余音还在山谷回荡,山脚下火光又一次次爆闪,二十门火炮如同不知疲倦的巨兽,不断倾泻。 这一次,终于有两发炮弹打透了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墙,其中一枚直接命中前排密集的人群。 瞬间残肢断臂混合着血雾冲天而起,那个位置上的十多名流寇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但立刻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红衣老营兵提刀追上,提着脑袋将他们连砍带骂地逼回了原位。 这点伤亡,对于闯塌天部数千人的庞大阵列不多,却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山下的炮击没有停止的意思,心悸的轰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疾风骤雨般的速度持续爆射。 官军炮阵前方已被浓重的白烟彻底笼罩,炮手们忙碌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白烟深处,橘红色的炮口焰仍在不断闪耀,不断轰击那一段可怜的矮墙。 “轰隆……” 一声沉闷轰鸣骤然响起,那一段承受了无数炮击、足有百步长的矮土墙,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了。 土墙一倒,猬集在缺口处的流寇瞬间暴露无遗,紧随而至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狠狠撞进那拥挤不堪的人堆里,顿时激起片片混杂着血肉的烟尘。 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沉重的弹丸所过之处,如同无形的巨犁,硬生生犁开数道触目惊心的血路。 倒塌的土墙处彻底陷入混乱。谢波看到有人影脱离队列,飞快地向后奔逃。 红衣的老营兵马上提着血淋淋的刀,怒吼着就要追赶砍杀,可还没等他们追上,就见山下,下一轮炮击的轰鸣,又如索命符般响起。 人群的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一团。 数个管队声嘶力竭地交替呼喊。后方,数不清的手推车被紧急推了上来,聚集在西翼后方。 “滚木!礌石!快!给老子往下砸!砸死山下那些狗官兵!” 一个满头是血的掌令大声呼喊,这掌令被倒塌的土墙碎块砸伤,头上流着血,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其他厮养如梦初醒,也仿佛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他们一拥而上,手脚并用地用棍子、木杠的撬动,粗大的滚木和礌石带着沉闷的巨响和漫天尘土,被推下了陡峭的山坡。 初时它们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沿着山坡疯狂翻滚、弹跳,声势骇人。 然而,滚木礌石本不是现在就用的,因为明军的炮阵远在坡下一里之外。这段山坡还很长,巨大的摩擦力下,滚木开始偏离预定的轨迹,有的撞上凸起的岩石或被遗弃的鹿砦,散乱地滚向无人之处。 有的则越滚越慢,颓然失去冲力。沉重的礌石蹦跳着滚出百多步后,势头更是急剧衰减,大部分在离明军阵列还有相当距离的山坡中段就彻底停了下来,陷在土坑里或被灌木丛死死卡住,只扬起一片片无用的烟尘。 只有寥寥不多滚木和几块礌石,凭借着初始的猛烈和相对平直的路径,顽强地继续向下翻滚,目标直奔山下明军炮队。 “要中了!” 谢波身旁的主家兴奋地尖叫起来,仿佛已经看到官军炮手血肉模糊的惨状。 官军炮阵方向果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 谢波瞪大了眼睛去看,只见官军炮阵后十几辆结构简单的盾车被民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从炮队侧后方推了出来。 这些盾车由厚实的硬木拼成,正面蒙着多层浸湿的牛皮,底部装有沉重的木轮。它们迅速在炮队前方十几步的地方,组成了一道虽不长、却异常厚实的临时屏障。 轰!哐当!哐啷! 那不多仅存的滚木和礌石,带着最后的余威,狠狠地撞在了盾车之上!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盾车剧烈地摇晃着,木屑四溅,坚韧的牛皮蒙皮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甚至有两辆盾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滑移了数尺,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但却是全部成功挡住了。 盾车后面,惊魂稍定的官军炮手,在炮长呵斥下再次开始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火炮轰鸣声,片刻之后再度响起。 那个满头是血的掌令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神空洞地望着山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徒劳地挥手让厮养再推下滚木礌石,但已无人理会。 西翼官兵的炮手,仿佛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催命的炮声再次响彻山谷,甚至变得更加密集快速。 那段倒塌的矮土墙缺口在持续的炮击下不断扩大。 越来越多的炮弹直接撞入后方猬集的人潮中,掀起片片腥风血雨。人潮本能地想往后躲避这死亡射界,但红衣的老营兵没有得到掌盘子的撤退命令,只能挥舞着刀枪,凶狠地驱赶着,砍杀着任何试图后退的人。 “哗啦……轰隆……” 残存的土矮墙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段接一段地轰然倒塌。 谢波和他的主家呼吸愈发急促,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革里眼部的中部战线,暂时还未成为炮火集中轰击的目标,但现在看来那是迟早的事情。 山坡下,东翼观战的明军步骑,一时间都成了目瞪口呆的看客,被西翼这密如骤雨的炮击所震撼。 第248章 斗法 “杨游击这炮……厉害得紧呐!”虎大威放下远镜,由衷地赞叹道。 他身旁的家丁头子连连点头:“小的也觉着是,射程、威力虽不及那些红衣大炮,但也足堪大用。关键还是这射速,快得吓人,这才最多一刻钟功夫,怕已轰出去二三十轮了。” 虎大威深以为然。 在川东营这二十门火炮连绵不绝的轰击下,五六百发炮弹如同犁庭扫穴,流寇南坡西翼的土墙防线已被彻底撕开一道两百余步的巨大豁口。 由于是仰角射击,除非后面的流寇完全放弃山腰土墙一带的阵地,彻底放弃南坡防御阵线,否则川东营的火炮始终可以对他们进行直瞄轰击,持续施加压力。 虎大威回头瞥了一眼,只见祖宽和李重镇麾下的骑兵军官们也围在一起,对着西翼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他再次举起远镜望向山坡上的堡寨,果然看到有人马频繁进出,显然流寇的头领们正在商议对策。 虎大威放下远镜,沉声问家丁头子:“你说……流寇现在能想出什么招?” 家丁头子跟着虎大威南征北战多年,此时只略一思索,便肯定地回答:“怕又是那老一套的把戏。” 虎大威眼睛一瞪,骂道:“那还不快去准备!我瞧着川东营里可没备这个,咱们得赶紧帮帮手!杨游击现在可打得顺手,莫要让流寇的歪门邪道坏了咱们锐气!” “小的明白!”家丁头子一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虎大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举起远镜紧张地望向山坡。 果然!只见山坡上人头攒动,层层叠叠的人群如同波浪般分开,空地中推搡出上百名女子…… 山坡上。 单调而恐怖的炮击声仍在持续。 谢波口干舌燥,摸出腰间的椰瓢,仰头想喝口水,却发现里面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口。 他不知道炮击已经进行了多少轮,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自己则不自觉地大口喘息着。他和其他人一样,目光死死盯着官军炮火集中轰击的那片区域。 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断壁残垣间,尸体枕藉,伤员的哀嚎此起彼伏。 侥幸未死的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一队红衣的老营兵刚杀气腾腾地赶到那里,显然是掌盘子派来弹压的。他们挥舞着刀枪,不断砍杀着地上的重伤员,试图阻止那凄厉的惨叫,避免动摇岌岌可危的军心。 幸存的人们进退维谷,完全暴露在炮口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幸而官军的炮火开始向豁口两侧延伸,更多段的矮墙在轰鸣中崩塌。恐慌如同瘟疫,沿着整条西翼战线蔓延。 被集中轰击的两百步宽阵线早已支离破碎,死伤枕藉。 堡寨上闯塌天的旗帜无力地挥动了几下。 又一队新的厮养和主家被从后方驱赶上来,战战兢兢地填补着巨大的缺口。红衣的老营则更加疯狂地砍杀着地上的伤员以及逃跑不前者,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阵脚。 几个红衣的老营兵神色匆匆地从谢波面前跑过,直奔堡寨方向而去。 谢波心头一紧,知道掌盘子们定是想出了应对山下官军火炮的办法。 他心急如焚,知道官军火炮必须解决! 按官兵这种打法,不出一个时辰,整个西翼非得被打崩不可!万一炮火延伸到自己这段……想到那血肉横飞的景象,顿时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叫骂。 谢波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上百名女子被红了眼的老营兵押了出来!她们个个都被剥去了下裳,赤裸着下身。 许多男厮养哭喊着从后边追过来,想要抢回自己的妻女姐妹,却被分出的老营兵乱刀砍翻在地,惨叫声瞬间被淹没。 被抓的女子们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发出绝望凄厉的哭嚎,拼命挣扎着又要回头,但被老营兵拦住。 老营兵发出野兽般的尖嚎,粗暴地将这百余名女子拖拽到最前沿的阵地上。 山脚下的官军火炮似乎并未因这惨剧而停歇,又一轮炮弹呼啸而至,其中几发再度撞入混乱的人群,激起一片血雨和凄厉惨叫。 刚才破了头的那个掌令从地上蹦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官兵还在开炮!!休要误了破法的时辰!快,砍了!快砍!” 几个管队闻令,呼喊着手下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寒光闪过,数十颗女子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其他女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拼命朝外奔逃。周围的老营兵们则如同嗜血的野兽,举着兵器疯狂追杀,直至将她们悉数砍翻在地。 紧接着,他们迎着山下官军炮阵的方向,将这些女子尚温的尸体拖到阵地最前沿,故意将她们赤裸的下身朝着坡下摆放,形成一条刺目的一线尸体。 谢波心中了然。 这是掌盘子们要“破”官军的“妖炮”。用女人的“纯阴之体”,尤其是下身的“秽物”,来克制火器那“纯阳煞气”。 山坡下,官军炮阵上弥漫的硝烟,似乎真的在渐渐散去。 甚至就连那连绵不绝的炮声,竟也突兀地停了下来! 谢波大喜,他眯着眼细看,只见山坡下许多民夫提着水桶跑了过去。炮手们则纷纷拿起像拖把一样的炮刷,蘸了水,在滚烫的炮膛内外用力擦拭。 二十门火炮顿时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破法了!妖炮不响了!!” 阵地上爆发出疯狂欢呼!西翼阵线上所有人,无论厮养还是主家,都挥舞着武器,兴高采烈地狂呼乱叫。 就连东翼的闯营和中部旁观革里眼部,也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西翼山脚下,杨凡透过远镜,清晰地看到山坡上流寇那如同打了大胜仗般的气势。 他放下远镜,眉头紧锁,扭头对石望催促道:“快!让李大伟立刻恢复炮击!流寇以为他们杀了那些女人就镇住了咱们的火炮!” 石望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亲自去传令。片刻后他又返回,脸色有些为难:“大人,李大伟说各炮已连发超过三十轮,炮膛过热,必须彻底散热清膛,否则极易炸膛,现在正全力降温,无法立即发射。” 杨凡脸色一沉,心头暗骂这散热清膛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偏偏赶在对方搞出这血腥把戏的时候。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虎参将派人过来了。” 杨凡以为对方是来询问停炮缘由,便示意带人过来。 没想到虎大威派来的家丁刚一到跟前,便带着几分自得地抱拳道:“小的见过杨游击!杨游击勿忧,火炮被‘阴秽’所克,虎参将早有预料!军中已备下破解之物,特命小的前来支会贵军,稍安勿躁!待我部助贵军破阵!!!” 杨凡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见东翼自己阵地方向,在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中,竟跑出来十几个赤条条的汉子。 这些人清一色剃着锃亮的光头,看模样都是出家的和尚。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兵丁,那些兵丁手里各自牵着许多大小不一、但毛色皆是乌黑的狗。 这群人呼喊着一路跑到炮队前方。 李大伟和他的炮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兵丁手起刀落,麻利地在阵前将黑狗全部宰杀,接了满满几盆还冒着热气的黑狗血。 然后,便见他们殷勤地将这粘稠腥臭的黑狗血,仔细地涂抹在一门门火炮的炮身之上,口里头一直念叨要用这“至阳之物”驱散“阴气秽物”。 与此同时,那些赤身裸体的和尚则排成一排,对着山坡上摆放女尸的方向,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地念着听不清的咒语,似乎要用自己的“纯阳之体”和“佛法”破解对方的“阴门阵”,避免己方火炮因“秽气侵扰”而炸膛。 还有些和尚似乎不会咒语,便随他人站成一排对着山坡上女尸方向叫骂。 杨凡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虎大威派来的家丁见状,带着几分得意解释道:“杨游击有所不知,我家大人随着卢抚台和流寇打了这么些年,见多了,流寇怕咱们的火器,老爱搞这些邪门歪道。以前没防备,咱们的火炮火铳没少因此炸膛伤了自己人。后来学乖了,便备下这些破解之物,有备无患。” 视线中,李大伟似乎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他表情怪异地瞥了一眼那些还在跳脚念咒和大骂不止的裸身和尚,以及炮膛上淋漓的黑狗血,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出闹剧,自顾自地催促炮组成员加快用湿布沾水擦拭滚烫的炮身,让炮膛尽快降温。 约莫半刻钟后,各炮炮长终于打出了旗语,表示炮膛温度已降至安全范围,请求继续进攻。 杨凡见状,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虎大威的家丁点了点头:“替我多谢虎参将援手。我部即刻恢复进攻……” -------------- 注释: 据记载,崇祯八年(1635年)的滁州战役中,高迎祥、张献忠的农民军被明军荷兰进口的红夷大炮重创。为破“妖法”,他们听信术士建议,将掳掠的数百名妇女杀死后倒埋于城墙下,特意露出下体,认为经血和阴气可镇住炮火。这种做法源于“阴克阳”的传统观念,认为女性生理特征能克制火器的“纯阳之力”。 而官军虽掌握大炮,却同样迷信,如卢象升在滁州战役中既用火炮轰击,又悬挂粪瓢“破邪”,反映出全社会对火器的认知大部分仍停留在神秘层面,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在崇祯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围攻开封时,其军师宋献策便设计“阴门阵”,令数百妇女裸体列队面对城墙,试图以经血和裸身压制明军火炮。守军则组织裸体和尚在城头叫骂,以“纯阳之体”破解阴门阵,史书记载,其导致双方火炮均出现炸膛现象。 第249章 一股 土坡上,流寇西翼阵地。 山下官军炮阵的轰鸣声再次撕裂空气,二十门火炮经过短暂停歇后,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喷吐着火舌。 炮弹尖啸着精准地砸向山坡西翼残存的矮墙和流寇。 眼见山下的官军竟用裸身和尚和黑狗血这等纯阳之物,硬生生破去了他们的“阴门阵”,南坡流寇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 炮击只停了不到半刻钟,便以更胜从前的速度和准头恢复。炮弹如同长了眼睛,在刚刚勉强填补起来的流寇阵线中炸开一团团血雾。瞬时肢体横飞,惨不忍睹。 新驱赶上来的步兵和厮养脚跟尚未站稳,便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支离破碎,再次四散溃逃。 那些红衣的管队们自身也处在炮火威胁之下,早已无暇他顾,更别说有效弹压了。甚至连东翼观战的革里眼部和闯营部都开始军心动摇。 闯塌天在矮墙处的那面残破的大旗在硝烟中两次歪倒,又两次被勉强扶起,摇摇欲坠。炮击却毫不停歇,持续地倾泻。 谢波粗略估算,那二十门要命的炮在短短两分内,至少又倾泻了上百发炮弹!整个西翼防线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先前下令屠杀妇女的那个掌令,此刻也是面如死灰。以往他们祭出这阴损招数,官军火炮非炸膛即失灵,从未失手。 可如今……官兵早有防备。那黑狗血与裸身和尚的“纯阳”组合,非但没能克制对方,反似让那炮火愈发凶猛精准。 谢波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痛,他从未想过,仅仅依靠火炮就能将他们西翼这几千人打崩。 他惊恐地看到,炮火轰击的范围正在持续向东移动,马上就要覆盖到他所在的位置,那片刚刚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区域已是一片死地,尸骸枕藉,连最凶悍的老营兵都不敢再停留。 这段防线,根本不用官军步兵来攻,自己就要垮了。 …… 坡顶堡寨内。 闯塌天刘国能、闯王高迎祥、革里眼贺一龙三人立于高处,将山下惨状尽收眼底,神色各异。 刘国能面沉似水,铁青着脸;高迎祥表情复杂,眼神微妙;贺一龙则目光游移,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他娘的!” 刘国能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碎石簌簌落下,“这伙官军邪门得很!半个时辰不到,炮子泼水似的打过来快一千发了!老子的西翼都快被轰成筛子了!” 骂完,他猛地扭头瞪向高迎祥,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说高疤子你这次怎地如此大方?老子只是提了一嘴,你就爽快答应让我闯塌天守西翼,你们闯营去打卢阎王的东翼。 原来!原来!你他娘早在四川大宁就跟这伙川兵交过了手,知道他们的炮厉害得紧,却又不给我等说,故意让老子来顶这密密麻麻的炮子!” “这伙子官军是四川来的?”革里眼贺一龙眉头一挑问道。 “是从重庆来的四川兵。”脸上有两道疤痕的高迎祥看了一圈两人道。 “四川一个游击怎有银子练出上千铁甲兵来,还有这么多门妖炮!”闯塌天刘国能呸了一声,转向中间的革里眼,“贺一龙你可见过川兵有这么多家甲还有这等妖炮大队?” 革里眼摇头:“未曾见过,就是追着咱跑得抚标营督标营还有边军都未曾见过。” 闻言刘国能眼里觉得奇怪,但随着新一轮的火炮响起,他也顾不得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就只有闯营见过!” 高迎祥眼皮微抬,淡淡道:“闯塌天,话别说这么难听。俺是真不知道这川兵的炮能凶到这般地步。只晓得他们火铳犀利,甲兵精悍,不是易与之辈。当时只你要换位置,我成人之美,何来故意一说?” “成人之美?!”刘国能几乎跳起来,声音嘶哑,“这他娘叫成人之美?!看着老子的兄弟在炮口下成片倒下,你们革左营和闯营就在旁边干看着?!!” 夹在中间的贺一龙见状,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自家兄弟,有话好说!眼下官兵就在脚下,咱们几万人都挤在这南坡,要是咱们三个掌盘子的先起了内讧,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官军!” 刘国能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怒火。 他心下清楚,自己闯塌天部和旁边的革里眼部加起来,恐怕还不及闯营一个主力闯将的人马多。他部核心老营不过两千,总兵力六七千,根本无法与高迎祥抗衡。 “官军火炮再这么轰下去,要不了多久,等他们步兵压上来,老子西翼肯定守不住。”刘国能咬着牙,陈述了这个无奈的事实,然后死死盯着高迎祥,“咱们这么多营头既然聚在这康宁坪,说好了要同生共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闯塌天的人死绝!高疤子,你得拿个章程出来!到底怎么办?” 一旁的贺一龙眼神闪烁了几下。他的部队处在中央战线,照官军这打法,炮火很快就能扫到他那边。 此刻他也闭了嘴,斜眼睨着高迎祥,等他表态。 高迎祥面色不变。如今八九万人猬集在这康宁坪,闯营一家就占了近半,自然事事都以他为首。 沉吟片刻,高迎祥缓缓开口:“那是自然。官兵步步紧逼,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赶。既然抱团求生,断没有坐视任何一部兄弟被打残的道理。” 刘国能闻言,心下稍安。 其实高迎祥也明白,若真放任西翼崩溃,整个南坡防线必然瓦解,南坡防线一溃,康宁坪也就没法子守了,大家都得完蛋。 高迎祥目光阴鸷地盯着山下那不断喷吐的官军炮阵。 对方远在一里之外,弓弩、滚木礌石都够不着,对方却是打得又准又快,他们只能被动挨打,这滋味实在憋屈。 “官军就是想从西翼打开缺口。他们的东翼按兵不动,多半只是佯攻牵制。” 闯塌天和革里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官军东翼阵势严整,虽然也有小炮在轰击山,但没什么成效,雷声大雨点小,不由点头认同。 就在这片刻功夫,山下炮火又响了几轮。西翼防线上已是尸横遍野,哀嚎冲天。 刘国能手下的管队们不得已,又驱赶着一群厮养爬上去充数,但这些人只敢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炮火仍在不断延伸,他们这几日苦心经营的南坡防线正在快速糜烂。 看着手下儿郎白白送死,刘国能心如刀绞,忍不住急道:“高疤子!快说怎么打吧!” 高迎祥眯起眼睛,寒光一闪:“眼下咱们困守山坡,官兵炮弹若管够,咱们就是活靶子。这山腰看来是守不住了。要么继续后撤,放官军步兵贴近了打,让他们火炮失去用武之地……” “可使不得!”刘国能和贺一龙几乎同时叫出声,一脸肉痛,“若是小股官军还好,如今西边还有陈奇瑜那家伙大军压境!真要贴脸肉搏,咱们怕是占不到便宜!” “那剩下的法子,就只有先端掉南面山下这伙催命炮!”高迎祥声音转冷,“但这伙川兵,除了炮狠,火铳兵、铁甲兵也极难缠。要打,就不能再像大宁那样零敲碎打,在大宁我和八大王就是吃的这个亏!” “那闯王的意思是……” “要打,就他娘的给老子全军压上!一股脑冲垮他们!谁也别留后手!哪个营头敢耍滑头、出工不出力,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第250章 百姓 革里眼和闯塌天对视一眼,明白了高迎祥这是要集结主力,主动出击,下山去硬撼南面的川兵炮阵。 若非万不得已,他们绝不愿离开工事下山野战,否则也不会费大力气修这么多防御设施。 但高迎祥说得对,留在山上就是等死。若往更高处逃,虽能暂避炮火,却等于让开通路,放任官军长驱直入,到时候被迫在不利地形下决战,胜算更低。 高迎祥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又道:“康宁坪是咱们九家共守,南坡西翼要是崩了,大家都得玩完!我看西边陈奇瑜那边打得声势吓人,但攻势实际不猛。我立刻派人去与他们商量,让他摊派些支援!” 刘国能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计划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冒险:“闯王是说……咱们几部一起冲下去?” 高迎祥嘿然一笑,摇头:“不止!要打,就得以泰山压顶之势,别给他川兵丝毫喘息之机!”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大宁那片血火战场。那时他和张献忠不断添油去打,始终无法彻底击垮这支川兵,最后反被石砫兵马抄了后路。 这才短短一两个月,他总感觉南坡这伙川兵比在大宁时更凶悍了。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谢波死死趴在土坡上,感受着炮弹掠过时地面传来的震动。 炮弹击中坡面,高高弹起后又落下,几个倒霉蛋瞬间被砸成肉泥。在这毁灭力量面前,无论是厮养还是老贼,都渺小如蚁。 每个人,无论平时信不信神佛,此刻都在心中疯狂祈求满天神佛保佑。 身后堡寨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大批老营和主家从寨中涌出,其中革里眼部和闯营的人都有,但更多的还是他们闯塌天本部的人马。他们纷纷拔出刀剑棍棒,在阵前声嘶力竭地吼叫鼓劲。 又一声凄厉的号音划破长空。 紧接着,后面传来震天的嘈杂哭喊声!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三四千之众,从不远处的坡后涌了出来,距离谢波只有三十步远,他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衣衫褴褛,只有极少数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绝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 他们被周围凶神恶煞的老营兵连打带骂,拼命驱赶着,如同羊群般被赶向山下官军的炮阵。 谢波看得明白,这些厮养基本都是最近在陕南才裹挟来的流民,是各营中最不稳定、最缺乏战意的那批人,有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战。 掌盘子这是要用这些本地人的血肉之躯,去冲撞官军的炮阵,试探川兵的反应,除此之外怕是还要用他们清开他们设置的鹿砦陷阱,为后面大股提供条件。 人群发出绝望的哭嚎,本能地拥挤推搡在一起。有人丢掉了手中可怜的棍棒,有人互相拉扯着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督战的老营主家们毫不留情,刀光四起,片刻间坡道上便又添了许多尸体。 受惊的人群在极度的恐惧下,终于发疯般向前奔逃。而后方,仍有源源不断的人被驱赶出来,踩踏着同伴的尸骨,如同灰色的浪潮,向着官兵的炮阵涌动。 这场景谢波见过不止一次。掌盘子们经常驱赶本地百姓去攻城。若官军不忍下手,便可趁机破城。 若官军开火屠戮,则必损士气,动摇军心。无论哪种结果,对流寇各营都只有好处。 山下的炮阵在这期间又轰鸣了十几轮。炮组们甚至趁机将火炮又向前推进了数十步,直到坡度过陡才暂时不再前移。 此时眼见山坡上涌下这绝望的人潮,炮队官李大伟也顾不得炮管灼热,连声呼喝民夫赶紧将火炮向后拉扯。 山坡下。 “被驱百姓约三千,其后有千余老贼跟进!老贼中弓手居多,试图冲击我炮阵!”了望哨兵大声禀报。 杨凡举着远镜,冷静地观察着那如同地毯般铺盖下来的混乱人潮。 其中老弱妇孺比例极高,他们从陡坡上踉跄跑下,不断有人失足跌倒,瞬间便被后来者无情踩踏,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与其说这是进攻,不如说是在用肉体为后续的真正的攻击清扫道路,破坏流寇预设的鹿砦、陷阱等障碍。 李大伟的炮阵正在后撤,但双方距离仍在快速缩短,已不足两百步。 一旁的盖世才面露忧色,他连使眼色给周博文,却见周博文咬紧牙关,面露不忍,死活不肯开口。 盖世才暗骂一声,生怕杨凡心软,误了战机,只得自己硬着头皮急声劝谏:“大人!冲阵者皆为敌!战场之上,切不可有妇人之仁!请大人为我游击营数千将士性命着想!” 杨凡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挥手下令:“令秦起明率千总二部前出,保护炮队!再令高源率散兵司填补阵列缝隙,绝不可放一个流寇穿过我军阵线!” “得令!” 凄厉的天鹅音响彻康宁坪南坡山野。 川东游击营千总二部麾下,各级队旗闻令而动,随即,代表千总级别的认旗猛地向前挥动,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面绯红色的队旗如林竖起,紧随千总认旗所指,齐整指向汹涌而来的敌潮。 正向后撤退的炮队,见步兵阵列如潮水般越过己方,迅速在火炮与敌锋之间结成严整战列,也停止了后退。 鼓点声中,各炮组呼喊着号子,奋力将炮身原地转动,灼热的炮口再次冷冷地指向半山坡上汹涌而来的人潮。 “快快快!浇水降温!!” 炮队辅兵们再次提着水桶蜂拥而上,一边紧张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流寇人潮,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浸透水的拖把擦拭滚烫的炮身。二十门火炮再次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 炮管仍在降温。 杨凡凝视着千总二部迅速排成的火铳阵列,以及其后蓄势待发的长枪兵。 山坡上冲下来的人潮已清理干净了鹿砦陷阱,此时已经逼近他们至一百五十步。 视线中,那些被驱赶的百姓疯狂挥舞着手臂,向着官军阵列声嘶力竭地哭喊、示意表明自己只是百姓,并非贼寇。 杨凡眉头紧锁,略一思索,唤过石望低声吩咐了几句。 石望领命,立刻带着十几名中军骑兵策马奔出步兵阵列之前,扬声高呼:“迎面而来皆视为敌!百姓速速伏地!伏地不杀!!” “百姓勿要从贼!速速伏地!伏地不杀!!”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一百步! 一阵稀疏的箭矢忽然从流寇人潮中飞出,一名中军官和两匹战马应声中箭。 战马哀鸣倒地,中军官因盔甲保护而未受伤。更多的箭矢开始从人潮后方不断射出,那些中军官只得急忙勒马退回本阵。 一些听到官军喊话的百姓试图趴下,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和督战老贼的刀锋逼迫着继续向前。 少数靠近边缘的百姓想往两侧逃离,眨眼间便被追上的流寇乱刀砍死。 在这些可怜百姓的后方,上千名流寇老贼中的数百弓手,趁机逼近,向着明军严整的队列开始了密集的抛射! 霎时间,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然后落下,划出弧线,然后带着死亡的尖啸迎头扎下。 前排的火铳手们纷纷低下头,用斗笠盔护住面目,但仍有零星几个士兵被箭矢射中无甲保护的肢体,发出闷哼。 察觉官军形成一线,前面都是端着火铳的暗甲火铳手,似乎真的要无差别攻击,百姓中的哭喊声更加绝望。 而他们身后督战的流寇则更加疯狂地砍杀驱赶。与此同时,又一轮灼热的炮弹尖啸着落入人群,带起一蓬蓬血肉残肢。 这两三千可怜的百姓,如同置身于残酷的磨盘之中,同时承受着来自前后双方的无情杀戮。 第251章 全力 明军阵列前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住前方翻滚的人潮。 中军将旗处,一声悠扬且穿透力极强的号角骤然响起,宣告敌军已踏入百步。 火铳手迅速地进行最后一次检查,随即进入预备射击的姿态。 在流寇老贼疯狂砍杀与怒骂声中,被驱赶的人潮仍在不可抑制地向前推搡。 九十步。 第一排上百支火铳同时放平,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前方烟尘弥漫之处。 察觉到官军火铳已然举起,烟尘中传来大片杂乱无章的惊叫嘶吼。 许多被裹挟的百姓在极度的恐惧和身后刀锋的逼迫下,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他们不再犹豫,或者说已无法犹豫,开始朝着明军严整的阵线发狂似的急冲而来。 八十步!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撕裂空气! “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应声怒吼,白烟腾起,刺鼻的火药爆裂声与弹丸高速破膛。 视野所及,冲在最前排的流寇零散倒下许多,惨叫声被惊叫声淹没。 明军阵列没有丝毫停顿,第二排火铳手陆续上前,接踵而至的火铳再次爆发,流寇人群仅仅冲至六十步左右,其冲前排已被硬生生削平小半,最悍勇者亦如割麦般纷纷倒地。 明军阵中,又一轮炮弹尖啸着撞入密集的人群,百姓惊恐地尖叫着试图向两侧溃散,却立刻被外围督战的流寇步卒凶狠地驱赶回来,重新驱赶进人流。 一旁的盖世才面色冷峻。对于亲身经历过惨烈的大宁守城战的他而言,眼前流寇这种进攻方式,显得单调而残酷,甚至有些乏味。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地分析道:“流寇终究还是这三板斧。驱赶百姓流民充当肉盾,妄图消耗我军火力、动摇军心。然这些百姓毫无战意,根本形成不了真正的攻击力。” 杨凡默然点头。周围赞画房的几位幕僚也低声交换着意见,共识很明确。 现在看来仅凭秦起明的千总二部,也足以稳住阵脚。眼前冲来的三四千人,绝大多数是刚裹挟的流民,若非被身后上千老贼高压督战,士气早已崩溃。 在经历了火铳连续排射和前后杀戮后,大部分流民精神甚至都已崩溃,拥挤在战场中间地带,进退不前,只剩下本能的尖叫与哭嚎。其身后督战的老贼只能更加疯狂地催逼砍杀。 远镜中,这两三千流寇先锋虽然庞大,却混乱不堪。流民大多衣衫褴褛,踌躇不前,甚至出现小范围的瘫倒。唯一需要千总二部严加提防的,只是那些混杂在流民身后、不断向前抛射箭矢的红衣老贼。 流民头上箭矢乱飞,虽然人群仍在整体上被推挤着向游击营阵线靠近,但崩溃已从数个局部正迅速蔓延。 周博文仔细观察着前方态势,沉吟道:“依我看,流寇此番攻势,更像是一次试探,抑或是……更大进攻的前奏。” 盖世才刚扭过头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前方山坡上响起了密集如雨、急促得令人心悸的连绵锣鼓声。 这锣鼓声喧嚣震天,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嘈杂。在响彻云霄的锣鼓声中,整个康宁坪南坡,无论是西翼、东翼还是中央防线,忽然涌出数不尽的流寇浪潮。 他们粗暴地将辛苦设置的鹿砦推倒,用石头填平或破坏陷阱,迅速清理出可供大军快速通行的道路。 紧接着,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昂然吹响,与喧天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康宁坪南坡仿佛瞬间达到沸点。 几人视野所及,无数人影如同从蚁穴中涌出,漫山遍野,自上而下地出现在整个山坡之上。 顷刻之间,眼前的南坡已不再是寻常山野,而化作了一片蠕动、咆哮、倾泻而下的人海。 数不尽的人头攒动,恍如翻滚的浊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坡顶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疯狂扩张、涌动,仿佛整座山活了过来。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闪亮的甲胄,只有一片灰黑、土黄、靛蓝混杂的破布烂衫,在冲天的尘土中攒动。 阳光艰难地穿透烟尘,映照出无数挥舞着的简陋乃至原始的武器,锈迹斑斑的各式武器汇聚成一股洪流。 “贼人……这是要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盖世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震惊而干涩。他举起远镜看了又看,将旗下的所有人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流寇都摆出了要拼命的架势,一次性投入了几乎铺满南坡的兵力,旨在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一举冲垮官军的防线! “不止是针对我们。” 杨凡透过远镜,声音沉静,“还包括旁边的榆林兵。”远镜中的流寇进攻浪潮已不再局限于西翼,而是覆盖了整个康宁坪南坡,同样将虎大威负责的东翼阵地囊括在内。 经历过惨烈的大宁攻防战,杨凡本以为南坡上的三股流寇会再次采用车轮战术,一波波消耗。 没料到对方在己方火炮的绝对压制下,发现固守山势已无可能,竟干脆选择了梭哈,将全部筹码一次性推上赌桌。 那从坡上汹涌而下的人潮,像一块不断扩大的深色地毯,覆盖了所有空地。眼中的每一个人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推搡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下冲来。 前面的人稍有迟缓或跌倒,立刻便会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踏、淹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肉泥,成为山体的一部分。 此刻肉眼可见的冲锋队伍便已超过万人,而山腰堡寨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后续部队正在向下涌动。 千万只脚践踏起的烟尘,紧贴着山坡向下席卷,刚才进攻西翼那小部流寇,眼见漫山遍野的援军铺天盖地而来,溃散的迹象逐渐被遏制。 在身后老贼弓手更疯狂的砍杀驱赶下,他们只得继续朝着游击营的阵线涌过来。 火铳手谷满仓呼吸急促,他正站在第三排,手忙脚乱地进行着压实弹丸的步骤。 他抬眼看了一下前方,烟尘之下是无数张扭曲变形、沾满汗水和泥土的面孔在晃动。那些敌人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绝望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汇聚成一片心悸的凶光。 喇叭声再次响起,硝烟腾起,第一排火铳手射出了他们的第二轮齐射,随后随着队伍熟练地交替后退,谷满仓自己则变成了第二排的位置。 他嘴巴无意识地咧开一个小缝,低声飞快地念叨着训练图册里的装填步骤,一边念一边机械而快速地操作。在前排战友又一次完成射击后退后,他终于将自己的火铳装填完毕。 此刻,尖啸着冲来的人潮先锋只剩下三十多步了,而在这两三千百姓的背后,还有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边无际的密集人海正越来越近。 谷满仓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随着口令举起自己沉重的火铳。他试图不去看山坡上那仿佛无边无际的敌人浪潮,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些面孔越来越清晰的百姓身上。 四十步。 三十五步。 三十三步。 无数只赤脚踩踏着奔涌而来。不断有流寇跌倒在地,旋即被后面毫无怜悯的脚步踩入泥尘,再无生息。 为什么还不下令开火?! 谷满仓脸上尽是淅淅沥沥的冷汗,他自觉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流寇狰狞扭曲的五官了。 他忍不住焦急地瞥向旗队那边的喇叭手,却见喇叭手同样面色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军的方向,同样在等待着命令。 三十步! 要命的喇叭声终于响起! 谷满仓如释重负,几乎是带着一种宣泄般猛地扣下了扳机!仿佛将今日积攒的所有恐惧、紧张和压力,都随着这一发奔射而出的灼热弹丸,彻底释放了出去。 第252章 冲阵 如此近距离的齐射,效果是毁灭性的。两百多颗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扑入流寇人群最密集处。 最前方一大片人流仿佛被凭空抹去,鲜血和碎肉爆开成一片红色雾气。 不少人被前排骤然倒下的尸体绊倒,但身后汹涌的人潮在老贼声嘶力竭的驱赶下,依旧疯狂地朝前狂奔,毫不留情地从跌倒者身上踩踏而过。 二十步! 阵后方忽地响起节奏极快、如急雨般的鼓点!他们的队旗随之向前猛烈地连续挥动! 谷满仓立刻跟着号令声,迅速后退至第三排。与他同时行动的,是阵列后一直等待的重甲长枪手。 两者擦身而过,动作娴熟。谷满仓将铳口向天竖直举起,这是营中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交替战术动作。 同伍的赵大通和其他长枪手们,顺着队列间的缝隙如潮水般向前穿插,越过火铳手,迅速在前方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长枪阵。 枪尖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亮甲如鳞般层层反射,迷眩人眼。 重甲长枪手最前排半蹲持盾,后排身体微微佝偻,尽可能为身后的火铳手同仁让出射界。 十步! 数不清的人头攒动,汇成乌泱泱地浊流,裹挟着震耳欲聋,还混着各种方言的嘶吼、咒骂与绝望的尖叫,朝着坡下这道看似单薄的明军防线全力冲来! 千总秦起明为激励士气,亲自屹立于枪林的最前沿。他高举手中长剑直指苍穹,好让所有千总二部的人都看到他。 “贼!至!!!” 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潮水般袭来的喧嚣声浪里。 短暂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 稀稀拉拉的铅子最后一次从明军后阵的火铳中呼啸射出,前排流寇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面的一片应声扑倒。 但后面的流寇眼见只剩最后几步,纷纷嘶吼着迈过同伴尚在抽搐的尸体,以更加疯狂的势头汹涌而来。 上百支羽箭从流寇后阵歪歪斜斜地抛射升空,划出弧线飞上头顶又落下,大多叮叮当当地落在游击营阵列的盾牌和甲胄上。 五步。 冲在最前的流民,面孔被一种混合着绝望恐惧和被逼出的疯狂扭曲所占据,眼珠赤红,口涎顺着裂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队形,只是被身后群体推挤着,凭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混乱的冲动,像一群完全失控的疯狂野兽,朝着明军阵线猛撞过来! 在流寇数千人踏起的遮天烟尘中,前排的铁甲长枪手依然如磐石般巍然不动。 听到中军鼓声变得无比急促,他们口中忽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暴喝。 “虎!虎!!虎!!!” 下一瞬,明军严整的长枪阵线与汹涌而至的流寇人潮洪流轰然对撞! 流寇恍如巨浪拍岸,甲胄的金属剧烈碰撞声、刀锋破空的凄厉嘶鸣声、枪杆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交织! 各式武器在人们头顶狂乱地挥舞、劈砍、突刺。 明军冰冷的枪尖如同毒蛇般迅猛吞吐,每一个冲上来的流寇都需要同时面对数杆长枪不同角度的刺击!前排那些几乎没有护具的百姓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成片成片地扑倒在地。 流寇惨嚎声刚刚出口,便被后面涌上的人流踩踏下去,戛然而止。 更多的人持续扑上来,纯粹用血肉之躯疯狂地挤压、冲撞明军防线。 重甲兵防线一度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得向内弯曲。但随即又在中军稳定的鼓点指挥下一步步地将阵线反推回去,渐渐恢复了严整的队形。 长枪手们机械且高效地重复着刺杀、回收的动作,每一次染血的枪刃抽回,都带出淋漓的血水和破碎的肢体。 散兵司的散兵灵活地游离于主阵的缝隙之间,用弓弩和鸟铳点射那些在人群中呼喊指挥的头目老贼。 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时有人中箭倒地。 整个战线最前沿,已然化作一片血肉模糊、疯狂扭动的修罗场。 游击将旗下,杨凡面色沉静如水,注视着前方的惨烈厮杀。 他的部队如今老兵比例已超大半,大部分皆是历经大宁血战淬炼出来者。 此刻形势与大宁之时又有所不同,此时身旁有虎大威的榆林精兵策应掩护,侧翼还有机动骑兵游弋,只需稳固守住正面阵线即可。 更何况,阵后还有持续不断提供火力支援的火炮,他想不出来怎么战败。 “流寇势大,却杂乱无章,缺乏攻坚手段,照此看来,难以攻破我军阵线。即便其后继人马全部压上,结果亦然。”盖世才观察良久,得出判断。 将旗下的赞画房成员大多点头赞同。 目前除了已投入战斗的千总二部和散兵司,杨凡手中还握有寇汉霄的千总一部和亲兵司这两支预备生力军。即便流寇将山坡上所有兵力都压下来,他们也有充分的信心千总二部能守住阵地。 “轰轰轰……” 这时,连续的火炮轰鸣声从东翼榆林兵阵地传来。 众人举目眺望,只见是因为满坡的流寇已经冲到了离榆林兵阵地约三百步的距离,进入了其虎蹲炮的有效射界。 十余门虎蹲炮开始发出沉闷的咆哮,将炮弹泼洒进汹涌的人潮。 呜…… 一声沉闷悠长的牛角号声,骤然从更高的坡顶压了下来。 榆林兵的虎蹲炮持续不断地轰鸣,炮弹主要砸向山腰处人流最密集的区域。 由于最开始那批流寇已经与游击营前沿陷入近距离混战,为避免误伤,游击营的炮队也已调转炮口,与榆林兵的虎蹲炮协同,将致命的炮火倾泻向山腰仍在不断向下涌动、队形相对密集的后继人流。 由无数人体组成的“地毯”仍在持续向下蔓延。其中部队形虽混乱,但可见许多显眼的红衣身影夹杂其间,此刻他们也混杂在无数的厮养和流民之中,被整体的人潮裹挟着向下移动,队形同样拥挤不堪。 红衣的管队们则在其后不停地咆哮、驱赶,甚至砍杀阻滞者。 “大人,流寇这是要不断投入生力军,增援闯塌天部,企图靠连续不断的冲击一举压垮我军阵线。” 周博文一边观察一边说道,“但他们这般毫无章法、纯凭人海莽冲的打法,面对我军严整营阵和火器,实在难以奏效。” 杨凡亦有同感。他手上兵力充足,战术配置完善,虎大威部还有上千精锐骑兵可作为机动反击力量。 如果坡上三营流寇妄想仅仅依靠这些乌合之众和数量并不占绝对优势的老营,就正面攻破南坡明军的坚固防御,无论如何看,都无疑是痴心妄想。 杨凡扭头看向他的智囊团:“赞画二队对此有何见解?” 盖世才立刻与队里另外两名赞画低声迅速商议了几句,随后紧锁眉头回禀道:“大人,流寇此举,恐非单纯强攻。其原本倚仗山势固守待变,然在我军犀利炮火下,山腰工事已形同虚设,据险而守的优势丧失殆尽。加之陈总督大军正自西而来,其兵力优势正在迅速逆转。此时选择倾力下山对攻,试图正面击破我军,实属不智,胜算渺茫!” “故此,”盖世才语气肯定地得出结论,“赞画二队研判,流寇如此不计代价、近乎疯狂的全军压上,其真实意图,很可能并非决战,而是……意图突围逃窜!” 第253章 霰弹 杨凡微微颔首,随即再次回首望向那片喧嚣的南坡。 山坡上铺天盖地的流寇中混杂着不少老贼,但其中的绝大多数也不过是手无寸铁、被驱赶向前的流民厮养罢了。 此刻,他们距离明军阵线仅剩百余步。 将旗之下,察觉到对方真正的攻势即将展开。杨凡目光一凛,淡然下令。 “让炮兵即刻换上霰弹,调整射角,轰击高坡敌群,持续轰击山腰处,截断其后续攻势!” “遵命!” 军令一下,中军旗帜应声变幻挥舞。 炮兵阵地上李大伟注意到指令,立即回过头高声呼喝,命令炮队迅速更换炮弹。 耳旁听见东翼榆林兵阵地传来阵阵喧嚣,杨凡目光转动,循声扭头看去。 东翼榆林兵阵线陡然响起激昂的锣鼓声。 虎大威麾下车营步兵闻鼓而动,向前列阵,井然有序地形成一道防线,准备迎击流寇的冲击。 榆林兵隶属延绥镇边军,因其常年镇守北地,为应对蒙古人等游牧民族袭扰,故而多采用车营战术。 其战车以偏厢车为主,车身长约二丈,宽约半丈,木质结构外覆生牛皮或薄铁板,车前装有长矛或铁盾,两侧开设铳孔。 每车配置士兵二十人左右,其中包括约七名三眼铳手、五名藤牌刀手、五名推车夫及一名队长。但因边镇粮饷匮乏,虎大威的车营规模有限,但也有六七十辆战车,步营总兵力千余人,步骑比例五比五。 车营主要火力来自三眼铳,每车配备六至八支,可连续发射铅弹,近战亦可作钝器击敌。半数战车还搭载了虎蹲炮,以增强火力。 此刻车营已在东翼阵前迅速展开形成一线,战车间隙之后则是严阵以待的步兵。 榆林兵的车营步兵装束混杂,不如杨凡游击营那般整齐统一。 他们藤牌手手持钩镰刀,专事砍斩马腿;刀手则握环首刀,负责近身格杀。士兵大多身着皮甲或棉甲,依托战车作为移动掩体,形成“车为正,步为奇”的防御体系。 战车首尾相接,连成一道临时壁垒。三眼铳手隐身车中,待命发射。只有藤牌手还未登车,而是藏身车后,伺机而动。 除车营外,虎大威的榆林兵亦以骑兵见长,尤其倚重虎大威家丁组成的精锐骑兵。这些家丁多为蒙古降卒或边地骁勇,自幼娴熟骑射,装备精良,忠诚悍勇。 虎大威本人便是“塞外降卒”出身,其家丁骑兵往往“铁甲裹身、马首蒙铁”,以重装冲锋着称。 杨凡下细细看来,榆林兵的车营阵线仅给流寇留出了三处主要缺口,藤牌手屯聚其间,尽数整装待战,好似肃杀之门洞开。 漫山遍野的流寇已经奔至数十步之内,车营已悉数就绪。然而三眼铳不似鸟铳,射程有限,唯有待敌逼近方能发挥威力。 阵后虎蹲炮持续轰鸣,数声如闷雷般的咆哮骤然炸响。炮身猛地后挫,炮口烈焰喷涌,狂暴地向前倾泻,但虽造成了不少伤亡,但显然比起川东营的火炮却还是不够看。 山坡上汹涌的流寇人潮,顿时被明军两侧火炮轰出的弹雨撕裂、覆盖,流寇伤亡惨重。 反观游击营阵线前列,前排长枪手早已浑身浴血,如同血人。第一波流寇攻势本多为被驱百姓,在游击营与后方老贼的双重夹击下已彻底崩溃。 惊惶四散的人群向后奔逃被阻后,转而往左右溃散,其后老营弓手无法遏制如此大规模的溃败,只得远远与游击营火铳手对射。 “轰轰轰——” 更换霰弹的炮兵队终于发出第一轮霰弹齐射。 弹丸直扑山腰密集敌阵,每发炮弹数十枚铁丸攒聚如星,爆裂出膛,泼洒如雨! 二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刹那喷吐烈焰!轰鸣声不再零散,而是汇成一片撕裂耳膜、震胆慑魄的恐怖雷响! 无数铁砂、碎石、碎铁钉与瓷片,在火药推动下化作一片死亡风暴,呈扇面狠狠泼入那密不透风的人潮之中! 噗噗噗噗噗! 距离太近了,霰弹威力被发挥到极致! 那不是弹丸入肉的闷响,而是血肉之躯被同时洞穿、撕裂、捣碎的骇人声响。山腰处色流寇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身形蓦地一顿,破烂衣衫与下面的骨肉瞬间变成蜂窝般的烂絮。 血雾自人群中喷薄而出,顷刻间腾起浓腥温热的重重红云,断肢残臂在巨大冲击下抛飞半空,成片人体如割麦般向前扑倒、翻滚。 仅一轮齐射,游击营所轰击的山腰区域几被清空!视野陡然开阔,地上铺满扭曲抽搐、残缺不全的尸骸。 然而,山腰这恐怖的空白,存续了不到两息。 流寇实在太多了。短暂溃散之后,便被后方老贼强行遏止。 霰弹齐射造成的缺口,瞬间就被更庞大、更疯狂的人潮填满。惊涛骇浪般的浊流只微微一滞,两侧更高“浪头”便以更猛烈的势头合拢压下!倒下的尸体来不及冷却,就被无数赤脚、草鞋践踏、淹没,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 “杀啊!!!” 震天的嘶吼并未因恐怖伤亡而减弱,反在血腥刺激下变得愈发绝望狂野、歇斯底里。 后方的人根本看不清前方面貌,只知向前冲!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与黏滑血浆,赤红双眼中只剩下坡下明军晃动的旌旗。 求生本能与盲目的狂热,让他们彻底丧失理智,踏着血肉铺就的道路,以更狂暴的姿态,狠狠撞向明军枪阵! 谷满仓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睁大双眼望向铺满南坡的黑红色人潮。 ------------- 注释1: 据《明实录·崇祯长编》所载,宁锦之战中已有“佛郎机炮发葡萄弹,中者人马俱碎”。而《武备志》中虽未直称“葡萄弹”,但明确记述“霰弹以铁丸数十枚攒聚,用火药推送,散布如星”。 注释2: 《练兵实纪》有云:车营,火器为骨,战车为甲,步骑为一。 第254章 车营 喇叭声响起,前方火铳手射击完毕退回,又该轮到他谷满仓。 他举起早已装填完毕的火铳,可视野中的流寇无边无际,至少两万之众。他手中这一发铅子,无论如何看去,都起不了一点作用,好似螳臂挡车。 “靠拢!靠拢!弯腰弯腰!!” 前排旗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在与流寇数千前锋惨烈厮杀后,士兵早已人人浴血。此刻在底层士官指挥下,他们不断重整队形。 前排长枪手或蹲或躬身前倾。同伍的赵大通身材过于高大,即便半蹲仍略微遮挡谷满仓的射界。 依火铳条例,谷满仓迅速找到应对之法,他将铳口向左微偏,瞄准侧前方奔涌而来的人潮。 身后大股流寇将近,人流中先前驱赶流民的那些流寇弓手,纷纷向两侧退避。来不及躲开的,则被裹挟着涌向最前。 三十步! 谷满仓呼吸急促。视野中流寇的呼喊排山倒海,一浪高过一浪,呼出的气息更是混成一股灼人热浪。 “轰轰轰!” 身后炮兵队再次发炮,密如飞蝗的弹丸从头顶掠过。但因距离与遮蔽,并未击中即将冲至阵前的流寇,依旧席卷向山腰处的中段敌群,只见声音落下那里的人齐刷刷割倒一片。 冲击前队的流寇却浑然未觉,仍在疯狂前扑。 二十步! 喇叭声骤起。 弹雨冲出铳口,扑入流寇前队。 视野中的敌人成片倒下,满地横尸。后继者发出狂吼,踏过前人尸体,将尚未气绝者乱脚践踏至死。 十步! “迎接撞击!!!” 旗队长的吼声已彻底嘶哑。 前面的赵大通已与流寇厮杀多时,面色汗血混杂。其他长枪手甚至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汗臭,更是能看清对面流寇脸上扭曲的肌肉,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前排长枪手将白蜡杆长枪尾端死死抵住地面,身体前倾。锋利的枪尖组成一道参差颤动、寒光闪烁的金属丛林。 轰! 血肉之躯与钢铁枪阵猛烈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沿枪杆传来,震得前排长枪手虎口迸裂、手臂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向后踉跄。 无数流寇被身后人潮推搡,收不住脚,直挺挺撞上密集枪尖。锋利枪头轻易刺穿单薄衣衫、脆弱皮肉,深深扎进胸腔、腹腔! 被贯穿者发出非人惨嚎,身体挂在枪杆上剧烈抽搐。鲜血沿枪杆泉涌而出,瞬间染红枪杆与士兵的手。 后方汹涌的人潮根本无视前方惨状,巨大的推挤力量如海啸持续涌来!挂在枪尖上的尸体成了缓冲,也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无数双手伸出来,不顾一切地挥砍、推搡冰冷枪杆,试图将它们推开、折断! 锈蚀的柴刀、锄头、木棍,如雨点般砸向长枪兵的头颅、肩膀。 “顶住!顶住!!!” “刺!!!” 旗队长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长枪阵如毒蛇般不断吞吐。游击营枪阵在巨大压力下短暂扭曲、变形、后退,但随即在校尉与士官的厉声维持下逐渐稳住阵脚,恢复勉强的齐整。 双方瞬间陷入最残酷、最原始的绞杀。长枪兵机械地重复刺击、抽回的动作。每一次抽枪都异常艰难。枪尖常被骨头卡住,或被垂死者双手死死抓住,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滚烫血雨与凄厉惨嚎。 前排流寇试图从枪阵间隙挤入,但游击营枪阵已全部换装白杆枪,阵列齐整密集,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不断吞吐之间,将每一个试图扑近的流寇一一刺穿。 旗队长与他的亲兵抽出雁翎刀,不断在缝隙缺口处斩断伸来的手臂。 双方士兵之间,仅隔那一丈二尺的白杆枪距离,彼此都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狰狞的杀意与濒死的恐惧。 怒吼、惨嚎、兵刃撞击的刺耳刮擦……各种声响混杂一团,交织成一片死亡喧嚣。 游击营将旗下,杨凡凝神屏息,注视前方。 千总二部的长枪阵,好似一道血肉堤岸,独自阻挡着污浊的人海狂潮。 脚下是不断增厚的尸体与滑腻血浆,眼前是好似杀之不尽的敌人。尘土与血腥混合弥漫,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急速消逝。 崇祯七年,六月初。 康宁坪南坡上空,阳光依旧炽烈。 前方百步外,千总二部阵线硝烟再次腾起,火铳手又进行了一轮齐射,流寇如割草般倒下。 火炮再度轰鸣,霰弹如骤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前排厮杀区域的头顶,狠狠撞进山腰汹涌的人潮中。 片刻之后,杨凡收回目光。他已确信,仅凭千总二部,加之散兵司与炮兵队,便足以稳住阵线。 他转首向东翼友军望去。 奔涌而下的流寇在进攻游击营时,已同时撞上东翼榆林兵的车营阵线。虎大威麾下的榆林兵,此刻正依托环环相扣的车阵,与流寇短兵相接。 汹涌的人潮,带着震耳欲聋的嘶吼,一层层拍打在车营外围的厢车上。 无数只沾满泥污血迹的手扒上车板,试图攀爬。锈蚀的锄头、柴刀疯狂砍砸车板,发出“咚咚”闷响,木屑四溅。 偏厢车内,榆林兵于狭小空间内奋力运转。长枪手透过车厢枪孔,不断向外吞吐攒刺,每一次抽回都带出一蓬血雨。 刀牌手坚守车门,手中冷刀闪动间,不断斩断试图攀爬的手臂或头颅。 厢车上,三眼铳手依托射击孔连续发射,铅子尖啸着泼入密集人群,瞬间在汹涌人潮前缘撕开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白烟弥漫之间,弓弩机括铿锵作响。粗大弩箭带着恐怖动能,轻易洞穿数人躯体,将他们如糖葫芦般串起,钉死在后来者身上。 然而流寇实在太多,倒下一片,立刻有更多被驱赶着填补上来。有人举起简陋木板,嘶吼着继续前冲。 悍不畏死者逐渐攀上车厢,与上方榆林兵刀盾手捉对厮杀。 榆林兵各队旗官声嘶力竭吼叫着,偏厢车正逐渐被疯狂的人潮推倒、淹没…… 第255章 骑军 虎大威屹立于高处,冷眼俯瞰整个战场。 车阵外,尸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堆叠,形成了道道由血肉与残破兵器垒成的骇人斜坡。后续涌上的流寇,便踏着这仍在蠕动的人肉坡,继续向上攀爬冲击。 榆林兵的步兵人数不及川东游击营,铁甲装备亦是逊色,仅凭偏厢车已难以维持完整阵线。 随着战车不断被占领、推倒,他们东翼的防线不再笔直如弦,而是变得犬牙交错、起伏不定。 但榆林兵真正的优势,从不在于步卒,而在骑军。 榆林兵大阵中,号角蓦地连响三声。 将旗旁的青旗疾速挥动,各队家丁骑兵齐声呐喊,率先纵马奔出。 千余骑兵紧随其后,如利剑出鞘,自本阵侧翼策马掠出,迅速奔出一段距离,与本阵形成侧击之势。 紧接着,阵后鼓声开始擂响,榆林兵上千骑军逐渐收拢集结。 一声悠长号角划破天际,音调如天鹅长鸣。榆林马兵大队闻声启动,开始朝着流寇进攻人海的侧面集中冲锋。 骑兵群如钢铁洪流,径直冲向流寇大军侧翼薄弱之处。 轰然巨响中,榆林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流寇人潮,刹那间,数不尽流寇倒飞而出,筋骨断裂。 上千骑军宛若一支离弦利箭,直插数万流寇组成的汹涌人潮,锋矢狠狠贯入敌军中段。流寇惊叫呐喊之声顿时四起,榆林步兵车营前阵压力为之一轻。 榆林大阵鼓声不断地疾擂,继而稍止,复又再起,断续于战场之上。 听闻号令榆林骑兵并未恋战,鼓声稍歇之际,他们便马上毫不迟疑地拨转马头,如潮水般从敌阵中迅速撤出,干脆利落。 流寇尚未喘过气来,便听见榆林兵大阵中战鼓再次擂响! 骑兵群于外围划出一道圆弧,重新蓄足马力,随着鼓声再次冲向流寇,形成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波浪式冲击。 其阵中陆续响起三擂、三吹、三呐、三进,朝着流寇侧翼反复冲锋。 …… 山坡之上,远望土墙之处。 流寇连夜赶工筑起的西翼矮土墙,已被川东游击营的炮队彻底轰为齑粉。 废墟间,谢波仍跟着主家在山坡上观望战局。他呼吸急促,怔怔望着下方的修罗场,深知自己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数十上百人颓然倒下。 “不对劲……用这等法子跟官兵硬拼,莫非真要咱们全都填在这儿不成!” 听见主家嘴边的嘀咕,谢波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他环顾四周,闯塌天营中,仅剩少数主家和老营兵还未投入下面的战团。 像他这样的厮养,更是所剩无几。他心中愈发紧张,东翼的土墙早已空空如也,似乎闯营和革里眼的人马也都已全力投入下方攻势。 就在这时,他瞥见堡寨中冲出一队老营兵。 身旁的主家突然一把拉过谢波,情绪激动地嘶吼,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今天心里慌得厉害,我的马呢?!还有帐篷谁在守!” 谢波急忙回话:“马都被老营抽走了,守着帐篷的是那个哑巴女的,其他厮养……全都下去了。” 主家瞪大双眼,今日他心悸不已,本就打算稍有不妥便立刻回去取了要紧物事逃跑。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瞧见堡寨方向奔来的老营兵已到眼前,大声呵斥着数名掌令,命令其麾下主家们立即加入坡下战斗。 其中,就包括了谢波与他的主家。 …… 康宁坪北坡陡壁之下。 五省总督陈奇瑜的传令兵勒马离去。 北坡下方的卢象升已收到康宁坪西坡的佯攻的战报,陈奇瑜部正在西坡发动佯攻,与据守西坡的蝎子块、张妙手、老回回、过天星、满天星、顺天王等部接战,虽未能攻上山腰,但也让其回身乏术。 眼下,唯有期望南坡的榆林兵与川东兵能牢牢牵制住流寇主力。 远处数骑狂奔而来,卢象升认出为首者年便是虎大威的亲随。但随即察觉不对,虎大威亲随背后,李重镇与祖宽派去支援的骑兵副官竟也一同疾驰来了。 李重镇与祖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只见那三人飞驰至跟前,翻身下马,虎大威的人朗声禀报:“启禀抚台!南坡贼寇大举南下进攻我军阵线!约有三四万敌寇猛攻我阵!虎大人特命属下呈报,北坡可放心进攻!” “什么!?” “流寇大举进攻!?” 卢象升、李重镇与祖宽亦是一惊,迅速将目光投向自家派去的骑兵副官。 三人皆困惑不解,流寇猬集康宁坪,修筑大量工事,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将此地变为绞肉机,凭借防御工事消耗官军有生力量,怎会自废武功,主动下山进攻? 虎大威的传令兵高声回道:“川东游击营炮火猛烈,已将流寇南坡防线轰为齑粉!贼寇久久单方面伤亡,死伤惨重,无法再据险而守,故而只得主动出击!”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陈奇瑜麾下那么多营兵,于西坡也只能对据守上坡的流寇进行佯攻,这川东游击营究竟配备了多少火炮? 李重镇与祖宽扭头见自家副官亦点头确认,方才明白虎大威为何要让他们的骑兵副官一同前来传信,实为增添消息可信之意。 “川东游击营的炮轰?” 卢象升闻言心生疑惑,转头问李重镇:“川东游击营有许多大炮?” 李重镇会议思索片刻,回道:“回抚台,末将没瞧见大炮,只见过他们有些小炮,比虎蹲炮略大,但远不及红夷大炮。” 卢象升蹙眉思索,终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放下。眼下流寇南坡、西坡皆受牵制,正是北坡突袭的绝佳时机。 他当即命令传令兵:“即刻回话虎参将、杨游击,北坡我军即刻攀岩突击!命他二人务必稳住阵线,坚持到底!待我部直插敌后,尔等南坡压力自然顷刻烟消云散!” 第256章 侧袭 康宁坪南坡之下,川东游击营将旗猎猎。 “榆林兵还撑得住。” 杨凡望见虎大威将旗不断挥动,其大阵中三擂鼓、三吹号,呼喊转进之间,骑兵已向流寇人潮侧面发起数次冲击,有效遏制了敌军的进攻浪潮。 随着榆林骑兵马力渐竭,阵后鼓声旗语为之一变。骑兵奔冲入敌阵侧面后不再撤回,而是纷纷下马,与敌贴身肉搏,协助前线车营稳定阵脚。 “大人,快看!!” 杨凡正在思索,身旁忽然响起周博文的惊叫。 众人顺其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直未被关注的康宁坪东坡方向,蓦地腾起满天烟尘! 一股低沉如闷雷的轰响,自战场东方迅速逼近。 数骑明军夜不收正策马从东坡疾逃而来,仿佛在东方窥见了什么骇人之景。 围三阙一的东坡,本是交战双方均未重视的方向,此刻却传来“轰隆隆”的震响,愈演愈烈。 “流寇马队是要冲击榆林兵侧翼!!” 南坡东西两侧皆为陡壁,往西绕行是陈奇瑜主攻的西坡,而往东绕行东翼陡壁之后,则是无兵看守的东坡。 流寇竟暗中集结了其最核心的老贼马兵,意图侧击南坡东翼! 盖世才猛地一拍额头,痛骂自己未能早察此着。他急召一声,赞画二队立即围拢过来,紧急商议。 余人纷纷举起远镜眺望。康宁坪东坡方向,骑兵大队密集如潮,卷起漫天尘沙,席卷而来,距南坡仅剩数百步之遥! 榆林兵大阵中鼓声号角骤变,显然虎大亦是察觉了流寇的战略意图。 榆林兵原本稳固的前阵车营步兵被迫被不断抽调回防,于东面仓促组成新阵线。 李重镇、祖宽增援给虎大威的七百骑兵闻令而动,拔马侧出,悬停于不远处,以避免遭受流寇优势马力正面冲击。 周博文疾声道:“看阵势至少有四五千流寇马兵!据塘报所说,闯营、闯塌天和革里眼三部总和方有此数,怕是还有西坡部分流寇老贼也驰援而来!” 杨凡点头放下远镜,看法与之相同。他立即唤来传令兵:“速去东翼询问虎参将,是否需要支援!?” “得令!”传令兵翻身上马,朝东翼疾驰而去。 盖世才从地上站起身,满面忧色:“榆林兵仅余七百外镇骑兵作为预备,即便拦截成功,恐怕也是殊死拖延!” 杨凡未立即回应,举起远镜望向东翼将旗。 此刻他手中尚有整整一个千总部与亲兵司六百重甲步兵可作为预备队。 …… 东翼将旗之下。 虎大威立于车营最高望斗之上,铁盔下的目光锐如闪电,死死盯住东面相对平缓的坡地。 那里烟尘大作,无数流寇马兵如同熔融的铁水洪流,猛然撕开林木掩护,狰狞现形。 “东面!马队!贼骑!至少四千!”了望哨声嘶力竭的吼叫穿透战场喧嚣。 虎大威指挥若定,在他的调度下,榆林兵阵地迅速由单向阵线转为两面防御。东面至少五百车营步兵严阵以待,外镇七百骑兵亦于一侧悬停策应。 急促如雨的变阵鼓声中,他又从正面战场抽出一半榆林骑军,收拢整顿,拱卫于东面步兵阵线侧翼。 经此调整,东面阵线两侧已集结上千骑兵,一旦流寇冲击步兵阵列,他们便可立即自两侧后方夹击敌军骑兵两翼。 “大人,杨游击的人到了……” “带来。”虎大威走下来。 川东游击营传令兵快步赶来,单膝跪地高声道:“我家游击将军见贵军东翼御敌,深恐防务吃紧、有失周全,特命小人前来叩问,不知东翼是否需添兵协防?我营可调步军一千,为贵军稍解东顾之忧……” 话音落下,虎大威的视线扫过杨凡负责的西翼。 其川东营大阵后方火炮仍在持续咆哮,前沿接战的铁甲兵阵线虽有参差,却依旧完整森严,守得滴水不漏。 整个西翼战线在杨凡操持下高效运转,触之流寇死伤惨重。 甚至因西翼霰弹持续轰击之故,不少自山坡冲下的流寇竟争先恐后朝他东翼涌来,仿佛逃离了西翼那些杀神,到了东翼便能捡着软柿子捏。 虎大威双拳猛然握紧,决然从西翼收回目光。他不再看那传令兵,而是眼神决绝地凝视东面滚滚而来的流寇马群。 “你即刻回禀杨游击!咱们战前有言,一人负责一侧!东翼有我虎某在,便可保他侧翼万无一失!!!” 言毕,虎大威正了正头盔,面目冷峻,唯目光坚如磐石。 传令兵愕然抬头,只见那位将军已然转身,背影如山。 “虎蹲炮!对准流寇马队!”炮队百户的嗓音尖厉得几乎撕裂,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 周遭怒吼声中,十余门虎蹲炮被急速架在东面,炮口森然指向奔涌而来的敌骑,弹药已装填完毕。 “轰隆隆——” 炮口喷出炽烈火焰,流寇马队承受着伤亡疯狂冲过最后两百步。 震天的呼哨与怪叫声中,数千铁蹄践踏大地,声如滚雷,撼人心魄。流寇挥舞长矛、马刀、狼牙棒,虽杂乱无章,却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朝榆林镇仓促组成的防线猛扑而来! “收拢!枪阵!快!” 虎大威的家丁亲兵顶在最前,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零散被点到的车营步卒,顶着正面不断扑来的敌人,在军官嘶哑的号令下,艰难脱离接触,向东面防线靠拢、连接,强行补满这道单薄的枪林。 流寇马队速度愈来愈快。 已不足百步。 轰隆! 数千骑兵如同狂涛撞击礁石,其组成的浊流,狠狠撞上了榆林兵东翼尚未稳固的防线! 仓促立起的长枪被狂暴战马撞飞踩碎。前排长枪手拼死刺出长枪,锋刃贯穿马颈马腹,也刺穿马背上骑兵的身体,人仰马翻的惨状瞬间于冲击锋线上迸发。 但巨大的动能无可阻挡!骑兵冲撞劈砍之下,单薄枪阵顷刻被撕开数道巨大缺口! 后续马队顺着缺口疯狂涌入。马刀寒光闪动,带起颗颗飞旋的头颅;沉重狼牙棒砸下,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大片兵卒摔倒在地,转瞬被无数铁蹄踏为肉泥。 整个东翼防线,霎时陷入崩溃性的混乱与屠杀!步兵在高速冲击的骑兵面前,脆弱如同麦草。 虎大威目睹东翼防线被撕裂,双目赤红,猛地接过武器,刃尖直指那片混乱旋涡,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怒吼:“随我……杀!!!” “杀!!!” 超过四千骑兵宛若巨兽,瞬间将数百榆林步兵方阵淹没,连那将旗也开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旗帜剧烈挥动之间,虎大威早已命令两侧悬停的骑兵大队撤出正面战场。 那七百外镇骑兵,同样身为九边精锐,此刻已于战场两翼蓄势完毕,长枪如林,马刀雪亮。 --------- 注释1: 卢象升在《卢象升疏牍》中描述高迎祥闯营“贼骑如云,每至则漫山遍野”。 第257章 战机 接到本阵的旗号,伴随着凄厉的鼓角声,榆林兵两侧上千铁骑化作一道锋锐的钢铁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自侧后方狠狠撞入正在东翼流寇马队之中。 轰然巨响之中,康宁坪南坡东翼这片狭窄战场上,满目纷杂。 长矛折断的脆响、马刀劈入铁甲的闷响、战马猛烈相撞时骨骼碎裂的恐怖闷响、骑士坠地时的惨嚎、金铁交击的刺耳锐鸣…… 虎大威身先士卒,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猛然劈下,一名正挥刀砍杀步兵的流寇马贼,头颅应声飞起,无头尸身被惊马拖着冲出数步,才轰然倒地。 他身后的榆林骑军与外镇援军,如同利刃楔入朽木,硬生生在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流寇马队中,撕裂出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东翼战场逐渐被分割成两块,主战场中央,车营仍在与仿佛无穷无尽的流寇步卒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消耗。 而东面这片狭窄区域,则演变为更加惨烈的骑兵之间的混战! 榆林骑兵虽更为精锐,但数量远逊于对方四千之众的流寇马队。他们陷入重围,四面八方皆是挥舞兵刃的敌人。每一个榆林骑兵都似被狼群包围,往往长枪刚刺穿敌人胸膛,自己肋下可能已被马刀划开;砍翻一个敌人,立刻有更多敌人扑涌而上。 战马在人群中悲鸣、冲撞、践踏。不断有骑士坠马,瞬间被乱刃分尸或被铁蹄踏成肉泥。 流寇马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冲打乱了阵脚,冲击东翼步兵的势头为之一滞。 他们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回头与悍勇的榆林骑兵缠斗。双方骑兵在这狭小区域内疯狂绞杀,人马尸体层层叠叠,迅速堆积。 鲜血浸透干燥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泥泞的沼泽。阳光照射下,飞舞的刀光、喷溅的血雾与弥漫的烟尘交织,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光怪陆离,恍如地狱。 虎大威在乱军中所向披靡,任何阻拦者皆人马俱碎。他左冲右突,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杨凡手中的远镜一直未曾放下。 流寇虽无精良铁甲,但数量骇人,足足有四五千骑。这些马兵显然早已迂回潜伏了一段时间,其避开了正面战场的锋芒,直至此刻,趁明军东翼榆林兵主力被流寇厮养死死拖住,才骤然发起雷霆一击。 他们的目标,是贯穿榆林兵大阵,再进而攻西翼的川东游击营本阵。 时值崇祯七年六月,康宁坪。 时间已过午时,东翼战场中央,虎大威的榆林大阵如磐石屹立,承受着流寇步卒、马兵一波又一波狂潮般的冲击。钢铁与血肉的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震耳欲聋,硝烟与尘土混合,遮蔽了大半天空。 远镜之中,虎大威盔缨已被削断,肩甲上嵌着半截折断的矛头,座下战马伤痕累累,口鼻喷着血沫。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而致命。 “我方火炮,能否轰击东翼区域?” 杨凡放下远镜发出询问。 “回大人,距离远,且中间唯有友军阻隔,只能垫高炮口以曲射发射实心弹。” 杨凡目光疾转。东翼情势危急,但虎大威既已明言拒绝援军,执意要以榆林兵独抗老贼,他看出对方压力极大,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坐视友军溃败。 他再次回首望向持续厮杀的己方游击营的前阵。 随着流寇大队马兵将主攻目标转向官军东翼,越来越多流寇正不自觉从他西翼转向东翼聚集。 其既为躲避西翼屠杀,也为优先击穿东翼,再席卷他西翼防线。 而此刻,杨凡的西翼阵前,仅剩四五千千厮养和流寇步卒仍在与千总二部互相缠斗,不分上下。 昔日在大宁城下、太平县,与马祥麟对谈的战法演练一一浮现脑海。 杨凡猛然意识到,随着流寇大举南攻,又抽调老贼马队突击东翼,此刻两支明军虽陷于被包夹之险,但同时,川东游击营正前方的流寇、以及再往上的流寇山腰区域,已是空门大开! 他眼中灵光骤闪。 战机! 几乎刹那间,他已想好了如何终结这场围歼战。 “传令下去!”杨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在低声讨论的赞画们立刻收声,旗下众将皆肃然,恭敬注视他们的将军。 这战场上,只有一个头,那就是杨凡。 “亲兵司、千总一部、散兵司,即刻向前进攻!火炮队停止发炮,跟随大队前进,于山腰再设射界,俯射东翼流寇,支援东翼!” “遵命!!!”旗下将领应声如振。 中军擂鼓三通,随即连续急促的鼓声隆隆响起,中军将旗向前猛烈挥动。 千总一部和亲兵司的下级认旗也一层层在阳光下展开,迎着狂风猎猎作响。无数密密麻麻的绯红色队旗,随之如潮水般竖起,聚集在各自的旗队甲长旗下。 这是全军进攻指令。 随后亲兵司和千总一部上千生力军开始有序向前逼近,鼓点越催越急,直至全军趋跑向前。 亲兵司六百重甲兵率先进攻,是为锋矛。 明军前阵与流寇步卒的绞杀本已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倒伏着层层尸体。 川东游击营六百明甲重步兵骤然投入战场,流寇西翼原本就已勉力维持的交战线瞬间失衡! 六百全员身披重札甲、手持刀盾战斧的亲兵司铁塔重步兵,穿过千总二部的阵列缝隙,恍如巨石迎击洪流,直插流寇人海! 千总一部的生力军和散兵司紧随其后,在前队重甲兵披荆斩棘的掩护下,朝前猛攻! 西翼肃杀之气暴涨! 久经搏杀,流寇队形已不如初时严密,本就已是苦苦吃力牵制西翼,他们本还在等待东翼完成合围突破。 此时却骤然面对官军重拳出击,仓促之间连连后退。 呜!呜——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不断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 第258章 反攻 号角声连天,响彻云霄。 谷满仓看见亲兵司的把总发出怒吼,其身旁队旗手猛地将旗帜向前挥下。 视野所及中,无数旗帜同时向前挥舞摇动! “锄奸剿贼!!!” “杀!!!” “虎!虎!!虎!!!” 亲兵司六百铁甲重步兵的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沉闷如雷的短促战吼。铁靴踏在浸血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震撼的“咚!咚!”声,恍如移动的钢铁城墙。 他们无视头顶偶尔飞过的流矢,无视前方纷乱的战场,目标只有一个。 突破流寇阵线! 紧随其后的是千总两部的长枪手和火铳手。谷满仓也跟着前排朝前涌去,他听见伍长在高声呐喊,往日训练的情景涌入脑海。 他知道全面进攻也并非士兵各自为战,仍需以旗队、伍为单位,协同并进。想到此处,谷满仓疾跑几步,立刻紧贴在最强壮的赵大通身后,将他当作盾牌,尾随向前。 “放!” 几乎在铁甲重步兵即将撞入流寇人潮的前一刹那,炮兵队的火炮发出了最后一轮霰弹。 火炮厉声嘶吼!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轮齐射!浓烈的白烟瞬间山腰处的流寇人潮里炸开,形成一道致命的烟墙!霰弹如同灼热的铁雨,毫无怜悯地泼洒进挤作一团的流寇人群之中! 噗噗噗!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被霰弹洗礼过的地狱景象再次上演,拥挤的流寇步卒如同被无形巨镰横扫,成片成片地倒下。 前排人体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后排则被前方倒下同伴绊倒,继而被后面不明所以、仍在前冲的人踩踏。整个流寇冲击人潮的后阵,再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就在这致命火力压制的瞬间。 六百铁甲重步兵所向披靡,跨过满地横尸,持续向上猛攻,狠狠捅进了那片不断后退、陷入混乱的流寇人潮之中。 重甲步兵的冲击,与流寇的疯狂杂乱截然不同。他们是沉默冰冷又高效的。 沉重的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砍而下,简陋的皮甲、布衣乃至脆弱的骨骼,在锋刃下如同朽木般断裂。长枪整齐捅刺,前排流寇成片倒下。 重甲步兵以五人为一伍,互为犄角,协同进退。刀光闪动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厚重的札甲硬生生扛住了流寇纷杂无力的反击,锈蚀的刀砍在上面只能留下浅白痕迹,而重甲步兵的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这突如其来又猛烈无比的进攻,彻底摧垮了流寇在这一区域本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在目睹同伴被瞬间碾碎之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流寇中急速蔓延开来。 前方是钢铁的城墙和冰冷的杀戮机器,侧翼与后路被自己混乱的同伴堵塞。 “败了!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嚎叫,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僵持的流寇阵线,瞬间从这一点开始,彻底崩塌。 恐惧像涟漪般急速扩散!前排的人发疯似的想向后逃,后排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前挤,整个冲击锋线彻底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混乱和自相践踏! “破阵!贼溃!!!” 谷满仓听到周遭阵中有人发出欢呼,那声音眨眼又被军官的厉声呵斥压下。 谷满仓吞了口唾沫,他依旧紧紧跟在赵大通和伍长那厚重的铁札甲背后,随着亲兵司重甲兵持续向前突击,不断挤压着流寇支离破碎的阵线。 后军之中,杨凡敏锐地捕捉到流寇即将全面崩溃的迹象,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全军!压上去!杀贼!”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遍整个西翼战线。 西翼爆发出如潮的澎湃鼓声! 本阵连续急促的鼓点与号角声中,火铳手不再装填,纷纷收起火铳转而抽刀在手,跟着长枪手向前狂奔,拼死冲杀! 明军阵线在重步兵的突击下,隆隆向前,碾过堆积如山的尸体。 长枪手挺着染血的枪矛,踏着滑腻的血浆,开始与亲兵司重甲兵同时稳步向前推进。 厮杀许久的千总二部士卒也士气大振,跟着冲出原地,奋勇追杀溃退的敌人!整个明军战线,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流寇阵线上不断出现的崩溃缺口,汹涌向去,反卷而上! 溃败,一旦开始蔓延,便再也无法遏制! 西翼流寇彻底丧失了斗志,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向东翼、向山坡上逃窜。 他们互相推搡、践踏,只为能跑得比同伴更快一步。明军的刀枪无情地从背后收割着生命,成片奔逃的身影被接连撂倒。 谢波的草鞋陷进了一滩滑腻温热、颜色难辨的泥泞里,拔出来时,脚踝上竟挂扯着一段暗红色的肠子。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根本没时间呕吐,也没时间恶心。身后,是官军催命的锣鼓与杀声。他只能跟着主家,顺着混乱的人潮朝山坡上盲目逃去。 在此之前,他们已跟着大队进攻西翼官军许久,主家一直带着他在阵中耍滑,未曾抵上前去与官军搏命。 谢波看得出,他主家今日异常胆怯,不敢像以往那般冲杀。此刻见西翼官军突然冒出上千甲胄精良的生力军直扑而来,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听见第一声“败了”便开始拉着他转身逃跑。 “败了!败了!官军杀上来啦!” “跑啊!快跑啊!” 周遭尽是噪杂撕裂、惊恐到变调的哭嚎嘶喊,声浪钻入他早被恐惧塞满的脑子。 刚才还如潮水般乌泱泱向下冲杀的人潮,此刻竟朝着来时的坡上狼狈倒涌,人挤人,人踩人。 谢波只是个厮养,手上唯有一把并不锋利的柴刀。他慌乱不堪地跟着主家向上逃窜。那些跑在他们身后的人,一个个被官军砍成烂泥,被长矛捅穿挑起。他满背冷汗,四肢并用,连滚带爬,不敢有丝毫停歇。 至此,溃逃的人群已彻底失控。 老营督战队再也阻拦不住。退却的潮水大部分涌向了东翼,只为了逃离西翼的官军这些杀神。 坡上传来一阵急促锣响,数百名老贼从堡寨中冲出,乌泱泱地结成一线,试图阻止西翼坡下的溃退势头。 坡上刀剑起起伏伏,新到的数百老贼宛如堤坝,不断砍杀任何转身逃跑的溃兵,西翼流寇的溃势似乎为之一滞。 然而,川东游击营还在向坡上发起猛攻,任何胆敢折身回头者,皆将死于明军乱刀枪林之下。 第259章 退意 数百铁甲生力军集中冲锋,势如破竹,所向之处敌寇尽皆披靡,无人能阻其锋芒。 流寇若想彻底扭转西翼战局,必须投入更多老营精锐,以命相搏。 “官军哪来的这些铁疙瘩!?” 山顶堡寨之中,“闯塌天”刘国能面色铁青,眉头紧锁,整张脸几乎皱成了一团。 他身旁的“革里眼”贺一龙同样呼吸急促,脸色难看至极,听了刘国能的话,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原本同在堡寨的“闯王”高迎祥,此刻已不见踪影。 半个时辰前,三人尚共商战策,议定由高迎祥遣人前往康宁坪西坡,向老回回等人讨要马兵援军,而后闯王将亲率闯营核心马队自东坡迅速下山。 他们的战略,本是以主家厮养正面牵制南坡官军大队,再以最精锐的闯营马队自东坡突袭,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力图一举贯穿官军东翼阵线,再驱赶蔓延其西翼。 然而眼下,东翼闯营占据优势,榆林兵面对两面夹击,虽步步后退,却仍在苦苦支撑,死战不退。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川东游击营竟骤然发力,上千甲胄精良的家丁猛冲而来,西翼战线节节败溃。 革里眼与刘国能刚才已派出麾下老营兵试图稳住阵脚,想要为东翼高迎祥争取时间,但此刻看来,那数百老营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要彻底稳住西翼颓势,除非将全部老营兵力压上,或可勉强阻滞住西翼官军铁甲兵的反冲锋。 康宁坪南坡西翼,攻守之势于刹那间逆转。川兵的反击浪潮裹挟着钢铁洪流,不断向坡上蔓延,距离他们山腰阵地越来越近。 随着川兵重步兵贯穿他们前阵阵型,其后大队队形逐渐展开,部分兵力甚至开始反卷东翼攻势的侧背,迫使许多正俯攻榆林兵的流寇不得不转身迎敌。 革里眼咬紧牙关,终于开口道:“这股川兵处处透着邪门!家丁如此之多就不说了,火铳、大炮又这般犀利……幸而、幸而他们骑兵匮乏,否则此战根本毫无胜算!”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方才派出的数百老营兵渐渐支撑不住,逐渐被西翼溃逃的人潮吞没。 当即目光骤然一凝,扭头看向刘国能:“怎么说?!闯塌天!咱们全压上吧?此刻若不将所有老营投入,川东兵就真要冲到脸上来了!” 闻言闯塌天面摇头,视线死死锁住下方战局:“老营是咱们的身家性命!我闯塌天能活到今天,全靠手里这千余老营弟兄!可这南坡是山坡,咱们的老营无法借马势冲锋,只能全部下马步战,去和川东兵以命相搏……”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消极,革里眼当即催促:“那你到底是何意思?快说!西翼马上就绷不住了!” 闯塌天刘国能眼神闪烁,犹豫一瞬才道:“闯王说他能率数千马队贯穿官军东翼,再与我等合击西翼。但我看,东翼的虎大威和榆林兵也是咱们老对手了,多少营伍和他们交手都没讨到便宜,岂是高迎祥说击溃就能击溃的?” “难道坐视左翼溃败?一旦川东官军冲上坡来,架炮轰击闯营,再派铁甲兵俯冲而下,闯营攻势必定土崩瓦解!” “那便让闯营溃!”刘国能猛然打断他。 “你!”贺一龙喉头一窒,愣愣看着刘国能,却见对方面色异常凝重。 见对方要撂耙子不干了,贺一龙只能感赶紧好言相劝:“咱们这么多营伍齐聚康宁坪,就是为了拧成一股绳,共击官军,求一条活路!闯塌天,你这般处事不地道!日后还有哪家兄弟愿与你一同打官军?” 刘国能大吼:“难道他闯营就毫无私心不成!?” 吼声极大,连堡寨内外的掌令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高迎祥口口声声说要以闯营一己之力自东坡下山夹击,带着他所有老营和主家就去助攻东面了,留下咱们这些营伍苦守山地!万一咱们顶不住官军,你敢说他闯营不会是第一个逃跑的吗!?” 此话一出,贺一龙顿时语塞。 若康宁坪真的守不住,已在山下的闯营必定会第一个掉头远遁,能派人回来知会一声便算仁至义尽。 届时山上只剩下他们这些中小营伍,更不可能挡住官军。真到了那时,这山上的壁垒非但不是庇护,反成了箍住他们的葬身之地。 “轰轰轰!!!” 西翼官军的火炮在停歇片刻后,再度轰鸣。 刘国能扭头望向山坡,只见西翼川兵的反攻浪潮已经蔓过山腰,有两门火炮已寻到一处缓坡,他们不及等其他炮位就绪,便开始飞速装填,炮口直指东翼闯营围攻潮的侧后方。 第一发准头不佳,打到了空处,但第二发第三方接踵而至,开始持续不断地轰击东翼流寇人群。 越来越多的官军火炮抵达位置,无数霰弹从天而降,撞入东翼密集的人潮中,闯营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伏。 “这康宁坪根本守不住!” 刘国能恨声道,“高迎祥那厮早就看出来了!依西翼这川东官军的打法,咱们的工事屁用没有!人家炮弹仿佛打不完一般!更何况,你发现了没?!” 革里眼愣住扭脸问:“发现什么?” “东翼官军也压根没尽全力!那些个辽东兵、大名兵的旗帜都在那儿,可就见了区区几百骑!还有卢阎王的抚标营,更是影子都没见着!人家还留着后手!” 此言一出,革里眼急忙再次眺望整个官军东翼阵线,里里外外细细察看,发现果然如刘国能所说。 刘国能当即骂道:“高迎祥怕是早就瞧出来了!这川东兵的打法咱们都吃不消,何况还有那么多明军尚未出手!这康宁坪绝对是守不住!” 说罢,他扭头对革里眼叫道:“反正我是不守了!你革里眼若要继续守,就赶快把老营全投进去,我这西坡防线也一并归你!” 第260章 破阵 革里眼面色狰狞,似在作最后挣扎,嘶声道:“那咱们直接走了,闯营和西坡的老回回他们怎么办?” 刘国能冷笑一声,并未回答。 他转回头望向坡下西翼川兵,川兵已冲破山腰,距离山坡上的防线已不远了。 两人先前派下去的数百督战队,此刻早已无法弹压,被汹涌倒灌的人流逐渐吞噬。 “等着吧,等老子抓着机会,定要让这川东兵跪在老子脚下!”他咬牙低吼。 视线中,西翼川东游击营那面猩红的“杨”字大旗,一直在硝烟中朝前不断挥舞,猎猎作响。 …… 半坡上,谢波被人潮倒卷着撞翻在地,摔了个狗啃泥,脸颊砸在一条不知属于谁的断臂上,啃了满嘴腥咸的血泥。 他挣扎着爬起,手脚并用地继续向坡上逃。脚下的山坡,早已被自己人的尸体铺满。 “滚开!别挡道!” 前方,他的主家状若疯魔,抽刀乱砍,血污溅了半边脸,如同厉鬼般粗暴推开一个挡路的跛脚老头。那老头惨叫着滚下山坡,瞬间被人潮淹没。 从陕西到河南再到这陕南,主家靠着丰富的经验一次次活下来。谢波也想活下去,所以只得用尽全力死死跟着主家。 周围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人少处挤去。视线所及前方还有其他几个主家为了夺路,也在疯狂砍杀。 身后重甲官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但因坡度阻碍,其阵线也逐渐拉长,变得稀稀拉拉。 谢波回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人群,但他觉得,若此刻掌盘子刘国能能派出足够援军,所有人再都能返身向下反攻,坡下官军后劲不济,定然抵挡不住。 但这想法昙花一现后便被他抛之脑后 他拼命靠过去,刚拉住主家的衣角,对方便满脸横肉地恶狠狠回头瞪来,那眼神如刀,吓得谢波把话咽回肚里,缩了缩脖子。 火炮声再次在身后连绵炸响。谢波不知炮弹飞向何处,只见大多数人都头也不回,只顾向山上狂奔。 前方有数百督战队连连发箭,箭矢带着尖啸破空而至,“噗噗”地扎进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 连续跟着主家仰坡奔逃,谢波感觉肺都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刀。 他抬头,望见山坡更高处那面熟悉的掌盘子大旗,在弥漫的烟尘中摇晃。仿佛所有人都认为,逃到那里便能安全,都在用尽最后气力向上爬。 谢波被前面摔倒的人阻挡,他大口喘息着再次回头。身后百步外,西翼官军的重甲兵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寒光。 重甲兵之后是众多手持长枪的甲士,再往后则是暗甲持刀的火铳手。他们呼喝着持续向上猛攻,队形虽渐显混乱,却仍保持着数人一组的基础编制。 许多跑不及的溃兵趴地求饶,官兵口中不断重复呼喝着“伏地不杀。” 官军前方,满坡都是向上逃窜的人。原本还有许多向东翼奔逃的,但随着西翼官军将火炮架设在山腰,开始轰击东翼流寇,围攻榆林兵的流寇也渐生恐惧,零散逃亡迅速演变为大面积溃败。 榆林兵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前阵竟一扫颓势,也跟着川东营官军一起,开始追击反身逃窜的东翼流寇,连带着与东翼厮杀的数千马队也开始军心动摇。 谢波刚才回头顾望坡下,一不小心未留意前路,脚下被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身下压着的东西软中带硬。 他低头一看,是一具穿着半旧鸳鸯战袄的尸体,这尸体胸口开了个大洞,眼睛茫然地瞪着灰蒙天空。谢波刚欲爬起,目光却被尸体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小袋吸引。 求生的本能与一丝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他几乎扑过去,用沾满血泥的手慌乱撕扯袋口。袋子系得极紧,他急得用牙去咬。终于扯开!里面没有干粮,唯有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抓起银子,心头刚涌起一丝狂喜……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就在耳边炸开!灼热气浪夹杂着刺鼻硝烟和无数滚烫的铁砂碎石,如同暴雨般泼洒四向。 谢波只觉得后背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针狠狠扎透!热浪席卷之下,周遭惨嚎声四起。 山腰官军炮兵在缓解东翼压力后,竟又开始向山坡顶部倾泻炮火。 连绵的霰弹一轮接着一轮,密集弹雨之中,人体如同残破败絮般脆弱。 谢波慌忙将银子一股脑塞进怀里,耳中已听到官军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喊杀声,以及身边无数同伴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他抬头的一瞬间,看见坡顶那面掌盘子大旗摇晃了两下。 在漫天烟尘中,倏忽消失不见。 …… 康宁坪南坡再往南的一片小树林,距离主战场隔着两道山梁,震天的炮声传至此地,只剩沉闷的雷鸣般的回响。 林间空地上,辎重队的几十辆大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拉车的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群穿着号褂、面色灰扑扑的民夫和辅兵,或蹲或坐,围在几辆空车旁。中间站着的是辎重队小队长王平安。 此刻王平安身着辎重队队官的红色马甲,唾沫横飞,一只脚踩在车辕上,手舞足蹈,正吹到兴头上:“……你们是没瞧见!前两月打大宁的流寇那才叫刺激!老子当时就在杨游击帐下当战兵!那流寇十几万,莽莽然看不见边际,乌泱泱冲过来!咱爷们儿眼都不眨,就在阵前二十步! 就二十步!老子手里这杆铳,砰砰砰!三发连珠!你们猜怎么着?直接撂翻了领头那个穿红衣的!那马,跟座小山似的倒下去,后头的流寇哗啦啦撞倒一片!杨游击当场就……” 他讲得兴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一个年轻民夫脸上。那民夫终于忍不住,奇怪地问:“那大人您为何到了辎重队来?” 其他民夫们本就听得将信将疑,见此问题切中要害,全都抬头望向王平安。 王平安瞥了那发问的辅兵一眼,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抬头望向康宁坪南坡方向,那里炮声隆隆,而对于这个疑问,他仿佛早已思忖许久。 “终究是……太过耀眼,遭了小人嫉妒啊……”他语气沉痛,目光悠远,仿佛藏满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与无奈。 第261章 北坡 王平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队里的民夫见状,忙不迭追问其缘由。 他沉默片刻,方沉声道:“终究是杀贼太多,抢了同僚的风头,惹得旁人眼红排挤。最后,还是杨游击杨大人心下过意不去,存了护我周全的念头,才将我调来这辎重队挂个闲差,暂避锋芒。否则,以我的本事,此刻早该在中军帐下领个实职了……” 不少民夫和辅兵发出恍然的唏嘘声,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王平安斜眼偷偷瞥着众人神色,正欲再添几句加以巩固形象,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豪言壮语。 “王平安!” 来人勒住马,声音尖利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 来者是大队长,负责千总二部的后勤,每个大队长都管辖着两个像王平安这样的辎重小队长。 王平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慌忙放下踩在车辕上的脚,小跑着迎上去,腰板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 后勤官大队长根本未下马,马鞭直指主战场方向,南坡那沉闷如雷的炮火轰鸣隐约可闻。 大队长语速快得像爆豆:“据石中军严令!前线炮队炮弹即将告罄!你即刻!马上!去取乙字三号车上那二十箱炮弹,以最快速度送至南坡炮位!延误军机,提头来见,脑袋挂营门!” “二十箱?全都送……南坡?!” 王平安嗓子发干,下意识地重复。那玩意儿一箱子就死沉死沉就算了,可南坡不是还在与流寇打杀吗…… “废什么话!”后勤官眼一瞪,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民夫一哆嗦。 “前头都杀红眼了!亲兵司全压上去了!战兵拿命在填!就等这批炮子!给你一刻钟!一刻钟送不到炮位,军法从事!”说罢,不等王平安回应,一拨马头,旋风般冲向另一个方向,显然是继续传达命令去了。 林间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撕裂。 王平安全然不见方才吹嘘时的豪气,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他突然转身,冲着那群仍在发愣的民夫辅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都变了调:“都他娘的聋了吗?!没听见军令?!动起来!给老子动起来!快!乙字三号车!先把那二十箱铁疙瘩卸下来!快!快!快!” 他一边吼,一边像被火燎了屁股般冲到乙字三号车旁,手忙脚乱地去解固定货物的粗麻绳,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什么杨大人赏识,什么火铳连珠杀贼,此刻全被他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剩下“二十箱”、“一刻钟”、“脑袋挂营门”这几个血淋淋的字眼在疯狂盘旋。 民夫和辅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哪敢怠慢?瞬间乱作一团。 “小心点!轻拿轻放!摔散了炮子,咱们全都得完蛋!” 王平安吼叫着,自己也奋力扛起一个木箱。箱子入手冰凉沉重,里面圆溜溜的铁弹随着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抬头望了一眼主战场方向,隔着重重山梁,什么也看不见,唯有炮声隆隆。 …… 同样凝望着康宁坪南坡方向的,还有卢象升。 视线中,一队模糊人影疾驰而来,渐渐由小变大,卢象升与身旁的李重镇、祖宽都认出,那是南坡虎大威以及其余两镇的骑兵副官。 三人翻身下马,皆是人人浴血,衣甲破损凌乱,分明是从乱军中拼杀出来的。 见此情景,卢象升心急,上前一步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南坡可还撑得住!?”问话间,他不自觉望向北坡峭壁。 视线所及,几乎所有山民都已攀岩而上,此刻只待他们于北坡袭扰流寇,替他们北路大军打开山门,他们这支奇兵便可发出制胜一击。 “情况如何?虎大威可还撑得住?那川东兵又如何?!” 李重镇和祖宽急忙询问各自的骑兵副将。在他们看来,面对超两万流寇的夹击,南坡能坚守已是万幸。 那传令兵满头大汗,闻卢象升询问,立刻跪倒在地:“禀抚台大人!南坡……南坡……” “如何!?” “南坡……已被川东游击营正面攻破!!!” “啊?!!” 卢象升顿时呆若木鸡。 不止是他,身后的李重镇与祖宽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三人设想过千百种答案,唯独未曾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南坡流寇云集,更有实力最强的闯贼坐镇,其老贼人数比陈奇瑜主攻的西坡还要多。 南坡流寇全力进攻之下,莫说是榆林兵和川东兵,便是此刻北坡的卢象升部加上抚标营,也需暂避锋芒,还得召集友军支援合攻。 可这川东游击营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坡……竟被他们攻破了? 卢象升急问:“究竟是何情况?半个时辰前流寇不是正大举进攻南坡阵地吗?流寇不是两三万之众?怎地转眼间川东兵就反而攻破了贼寇山防?!” 李重镇与祖宽也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对!说清楚!先说那两三万贼人南攻,川东兵是如何防住的?!” 传令兵喘了口气,急道:“流寇并非是两三万步卒……” 闻言,李重镇、祖宽稍松了口气,心想看来是是虎大威误报了人数。 “除了两三万步卒……还有四五千流寇老贼马队自东坡而下,夹击我军南坡阵线!” “啊?!” 两人再次惊得目瞪口呆。卢象升面色也愈发凝重。两三万流寇大队正面强攻,再加四五千老营马队侧翼夹击…… 三人皆是久与流寇交过手的,心下自然明白,所谓十几万流寇,其核心正是这些老营马兵。 若能将十几万流寇中的老营马兵尽数抽出,凑足一万已是顶天。而正是这一万积年老贼,只要他们仍在,流寇便能一直转战各地,随时如野草般再次裹挟起数万流民厮养。 此刻听传令兵所言,李重镇三人只觉喉咙发紧,难以想象虎大威与杨凡是如何抵挡住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说!快说!” 祖宽有些急躁,一把拉过自己派去的骑兵副官,连声催促。 第262章 仰攻 那副官急忙回话:“四五千马兵老贼自东坡迂回而下,侧击虎参将阵线。虎参将以车营奋力阻截。 负责西翼的川东游击杨凡趁机向坡上流寇发起反攻!川东游击营有上千重甲兵作为生力军,皆披精良铁札甲,其中许多甚至是双甲叠穿。 流寇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川东兵更在山腰设置炮兵阵地,炮轰东翼贼寇,虎参将原本摇摇欲坠的阵线方才得以稳住……” 话音落下,祖宽与李重镇面面相觑。这副官说得轻巧,但他们自问若身处南坡,绝无可能如杨凡这般完成如此犀利的防御反击。 听完传令兵叙述,三人表情各异。 祖宽扭头看向身旁李重镇,愣愣道:“这……南坡不是佯攻吗?咱们才是主攻吧……?” 李重镇不知如何回答。 与他们不同,卢象升面色渐渐舒展开来。 这川东兵杨凡已带给他太多超出预期的表现。石泉坝一战,川东兵主动进攻加剧流寇溃逃,便已让他刮目相看。 今日康宁坪南坡之战,其表现更是鹤立鸡群。他知兵善任,自然明白南坡能打出如此局面,关键不在于他熟悉的虎大威,而在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杨凡。 先是火炮破阵,再是铁甲反冲锋……卢象升心下已定,此战之后,定要派人细细查访这川东兵与杨凡的履历,并亲自视察其营伍。 但眼下破敌为首要。他立刻又问:“此刻南坡情形如何?” 传令兵回道:“回抚台,我等离开南坡时,川东兵已攻上山腰,正朝流寇矮墙处进攻。流寇堡寨的贼旗已然落下,似有逃窜之象。 贼寇东翼攻势受西翼溃败波及,数千马兵拔营撤退,其余流寇一溃千里,纷纷往山上和东坡逃窜。虎参将也已转守为攻,随川东兵全面反扑。” 卢象升回首望向北坡,山民尚未打开山门,北坡三部仍在等待。 然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计划本就需因时制宜。 他大手一挥,亲兵奉上地图。卢象升手指在康宁坪群山上移动。 眼下康宁坪西、南、北三面皆有明军,唯有东坡这个他与陈奇瑜预留的缺口可供流寇奔逃。而这东坡方向,远不止一个简单缺口那般简单,他与陈奇瑜早已议定尽歼流寇之策。 心念电转之间,卢象升已构思好新的战略安排,他高声下令:“李重镇、祖宽听令!” “末将在!”两人急忙行礼。 卢象升面色肃然,朗声道:“贼寇南山防线已破,其军心已溃!首要之务乃围歼追击流寇!命你二人即刻率领本部兵马,支援东坡,夹击尾追老贼!我亲率抚标营仍按原计划自北坡夹击,务必痛击流寇于康宁坪!” 祖宽与李重镇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卢象升又招过传令兵,命其火速通知西坡陈奇瑜,告知南坡已破!以及他北坡的安排变动,请求其按预定计划策应配合。 传令兵应声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随后,卢象升对虎大威的传令兵道:“你们立刻返回,传令虎参将与杨游击,趁势持续进攻,毋给流寇丝毫喘息之机!我等援军即刻便到!” 传令兵领命,拔马便走。 卢象升再次抬头望向北坡,恰在此时,北坡山门洞开,他抚标营的大旗在山门疯狂舞动。 “传令!进攻北坡!” 卢象升目光一凛,断然下令。 北坡寂静的山林中,号角声骤然响彻云霄。原地休整的抚标营将士闻声而起,迅速集结,在猎猎旌旗指引下,如潮水般向北坡山门涌去。 …… 康宁坪南坡,流寇原有的矮墙工事在炮火轰击下已一片狼藉,鹿砦陷阱早已被先前进攻的人潮破坏殆尽。 凌乱破损的鹿砦处,距离坡顶仅剩几十步之遥。 谷满仓轻松跃过壕沟,身旁杀红了眼的同袍们,踏着流寇溃兵的血肉之路,如同出闸猛虎,涌动着向康宁坪山坡仰攻而去。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鸟铳射击的硝烟不断在山坡上炸响。 溃散的流寇被明军驱赶着,反而成了冲击己方山坡阵地的先锋,将混乱与恐慌不断向上蔓延。 游击营士兵紧跟着溃兵的脚步,不顾疲惫与山坡陡峭,怒吼着向上冲锋,目标直指坡顶那流寇的指挥堡寨。 谷满仓一刀砍翻一个逃跑不及的流寇,但因是第一次近距离杀人,用力过猛,只觉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混着泥土,糊满了刀柄。 他喘着粗气,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却不敢也顾不上低头细看。 “杀上去!别让贼子喘气!”旗队队甲喊得声嘶力竭。 身后山坡下的大阵中,鼓声仍在隆隆传来,催促着坡上的将士持续进攻。但放眼望去,身边的同袍已越发稀疏。 谷满仓大口喘息着,心下有些不安。 他环顾四周,伍长的身影早已看不见,视野中只剩下赵大通那铁塔般的身形最为醒目。谷满仓急忙小跑几步,先紧紧跟住前面的赵大通。 前方,那面绯红色的队旗仍在向前摇动。 赵大通将长枪从一个流寇身体中拔出,随即挺枪继续冲锋。谷满仓紧张地四望,周围尽是不认识的游击营同袍,他只能咬紧牙关,紧紧跟着赵大通的背影。 而赵大通则不管不顾,眼睛只盯着那面队旗,旗指何处,他便冲向何方。 谷满仓甚至不确定那是否是自己旗队的旗帜,但此刻,似乎也已不那么重要了。 他被裹挟在涌动的人潮里,被推搡着向上冲。眼前是溃退的流寇背影,他们丢弃了武器,许多人趴在地上哀嚎求饶。 谷满仓并未为难他们,但许多杀红了眼的同袍却不管不顾地,朝地上乱砍乱杀。 一个流寇忽然从地上尸堆中冒出头来,不知原是装死还是扭伤了脚。那人脸上糊满血泥,脸上只剩下无尽恐惧。 谷满仓本能地侧身,右手腰刀斜撩而去! 噗嗤! 刀锋砍入皮肉的阻滞感传来。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那流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瞪圆了眼睛看着谷满仓,抽搐着滚下山坡,很快便被无数双奔逃的脚淹没。 第263章 建制 谷满仓心头一抽,胃里阵阵翻腾。 这是他用刀了结的第二个人了。他连连甩头,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张绝望的脸,目光急扫,瞥见一个穿着稍好些的红衣流寇,正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尸体,试图翻过一道由尸骸堆成的“坎”。 那流寇前方,正是刚拔出长枪的赵大通,看这情形,分明是想趁机偷袭。 “当心!” 谷满仓低吼一声,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纯粹发泄。他猛地前窜,抡刀狠狠砍在那红衣流寇正扒着尸堆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头目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手臂顿时软垂。谷满仓毫不迟疑,右手腰刀顺势捅出,从那人敞开的、散发着汗臭的后腰直贯而入,直至没柄!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手腕。 他猛力抽刀,带出一股血泉和一截滑腻的肠子。那红衣流寇软软瘫倒在尸堆上,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甘与茫然。 谷满仓没敢多看,前面的赵大通也不曾回头,只顾着继续朝前冲。 斜照的阳光下,赵大通身上的铁甲早已浸染成一片暗红。 谷满仓抓紧手中雁翎刀,脚下紧随赵大通,他踏过那具尚在抽搐的身体,翻越了这道坎,终于跨过了山坡上的矮墙。 矮墙处,这里是开战时炮火轰击最猛烈的区域。脚下层层叠叠尽是尸首,几乎无处落脚。 然而翻过矮墙再朝前冲了一阵,眼前便豁然开朗,这里地势稍缓,但此时战斗反而更加混乱。 零星的流寇似乎因无处可逃,与追击的明军绞杀在一起,却因为皆是形单影只没了建制,眨眼间便被协作的明军一一砍翻。 他瞧见前方一个年轻的长枪手,被一个绝望返身扑来的流寇拦腰抱住,两人一同滚倒在血泥中扭打撕咬,最终还是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踏淹没。 “火铳手!装填!打那些敢聚堆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响。 闻言谷满仓一个激灵!扭头望去,听出那是旗队甲的声音。他慌忙将腰刀插回腰带,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火药壶和铅子袋。 他躲在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后方,用膝盖夹住铳管,倒药、装弹、压实…… 装填完毕,他赶紧起身寻找目标,但装填前的敌寇,早已被亲兵司的重甲兵和长枪手冲杀殆尽,哪还有成堆的流寇? 视线所及,唯有远处堡寨方向似有流寇屯聚,亲兵司和无数绯红色的队旗也都在向那堡寨涌动。 谷满仓举目眺望,就刚才装填的功夫,刚才还紧跟着的赵大通此时也不知冲向了何处。 谷满仓大急,四下张望,根本找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只有各个百总旗的队伍和散兵司的人混杂其中,这些人一一越过他,朝堡寨奔去。 察觉到几道凌厉的目光陡然射来,谷满仓心头冒起一股恶寒。 他回头瞧见镇抚宪兵的白色头盔在明晃晃的甲胄中异常醒目,对方显然已注意到他在驻足不前。 谷满仓咽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锋。 远处堡寨那里,似乎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老贼。 “砰砰砰!” 一阵火铳声响起,堡寨楼梯处白色硝烟腾空而起。 寨门口,在火铳齐射后,亲兵司的重甲兵马上裹挟着凛冽刀光撞入其中,在室内与负隅顽抗的流寇对砍。 但很快,那里就被他们彻底攻占。 谷满仓找不到自己的旗伍,但他也不敢再停留,只能继续跟着人潮的方向,冲过堡寨继续向前冲杀进攻。 前方是一处山坳,那里破布帐篷扎了满坡,显然是流寇的营区。 …… 南坡下,杨凡的游击将旗已向前移动了许多,以便更好地指挥前线攻势。 杨凡举起远镜,镜中山坡更高处,那面沾满烟尘的贼寇大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溃退的流寇不断涌向那面旗帜,而游击营的兵锋紧跟其后,如潮水般向上漫卷。 在人潮裹挟中,那流寇旗帜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彻底淹没于游击营的攻势之中。 “大人,卢抚台派人传话给您和虎参将,命我等切勿给流寇喘息之机,他已派遣援军从东坡赶来。”石望汇报完毕,杨凡却未立即回应。 他视线中的流寇正全部向山上溃退,但山上早已无路可逃,三个方向皆被明军严防死守,唯有东坡留有一条生路。 杨凡立刻将远镜转向东翼。 围攻南坡东翼的流寇此刻已彻底放弃,那数千马队不及集结完毕便拔马而走,朝着东南方向仓皇逃窜。 虎大威的上千混合骑兵死咬着对方不放,也一并朝东南方向追去,此时越追越远。 东翼剩下的榆林车营步兵虽也在向山坡上追杀,但他们人数不多,步兵也不及游击营精良,堪堪冲至山腰处便就后劲不足,只能转而维持现有东翼区域,清剿流寇散兵游勇。 在游击营主攻下,许多原本围攻东翼的流寇步兵也随着马兵往东坡逃窜。此刻,杨凡远镜中所见的,便是漫山遍野狂奔逃命的人潮。 杨凡放下远镜,开口道:“将旗移至山坡上的流寇堡寨!再传令寇汉霄和秦起明,勿追过紧!山上尚有数万流寇乱兵,西坡、北坡的陈督堂和卢抚台是否已攻入尚未可知,我军兵力不多,需稍缓攻势,谨防被逼入绝境的流寇反噬!” 石望点头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杨凡回首环视将旗周边,千总一二部和亲兵司皆已投入突击,此刻旗下除了一小队亲兵,他只剩半数军情司还可供调遣。 半山坡上,李大伟的炮兵队早已停歇 ,他们炮兵队的炮弹已然打光。 此刻接到杨凡命令,他们正与辅兵一同,奋力拖拽火炮,正向坡上原矮墙处移动,企图在没有炮弹的间隙,重新建立炮兵阵地。 如此在炮弹来的时候,就可以马上恢复炮击。 …… 谷满仓撞开破碎的木栅,山坳景象在眼前完全摊开。 成片的窝棚歪斜着挤在泥地里,此时整个流寇营盘彻底陷入混乱。 尖叫、喊杀、哀嚎、金铁交击声搅成一团。无数人影在烟火缝隙中奔逃、扭打、扑倒。 几个赤膊流寇挥着锈刀,嚎叫着冲向一队明军长枪手。明军几杆长枪冷静刺出,流寇顿时刀脱人倒,鲜血迅速在山坳地面上漫延开来。 硝烟呛入口鼻,谷满仓被人潮裹挟着向前猛冲。 脚下是血污与烂泥搅成的粘稠浆沼。他双手紧握着滚烫的鸟铳,方才他发了一铳,射杀了一个奔逃的红衣贼寇,此刻枪管隔着衣襟仍烫得烙手。 忽然胃里一紧,一股裹挟着汗臭的风迎面扑来。 第264章 山坳 他猛地调转铳口,却见一个枯瘦的妇人破衣烂衫,深眼窝里闪烁着浑浊的光。 妇人枯瘦的手紧攥着一把豁口的菜刀,刀刃却朝向她自己,拼命往谷满仓怀里塞。 “兵爷!给!砍他们!”这女人声音嘶哑得刺耳。 谷满仓后退半步,端着铳,指头扣在扳机上,一时僵住了。 这女人,是该杀,还是不杀? 犹豫中,谷满仓余光扫向侧前方。 旁边还有一个半大少年蜷缩在塌了半边的草棚角落,身子缩在过于宽大的破号衣里,手中死攥着一杆高出他半头的长矛。 矛尖不住颤抖,他脸上泥泪交加,嘴唇惨白,牙齿格格打颤,眼里全是恐惧。 “还是个孩子……”谷满仓心口一窒,应当也不用杀。 他咽了口唾沫,当即不再理会他们,猛地扭开头,目光锁定远处几个正聚拢抵抗的红衣流寇身影。 在那里!他粗暴地甩开妇人再次递来的刀。 深吸一口气,铳托抵紧肩窝,左手飞快掏出纸包火药,用牙咬开一端,将火药倒入引药池,剩余的连同铅弹灌进枪口,通条狠狠捣实。 扳机紧贴汗湿的指头。屏息,瞄准——可做完这一切,方才盯住的那几个红衣老贼竟已被其余同僚砍翻,原地只留下几具尸体。 许多帐篷浓烟翻滚,人影在烟幕中朦胧,火光在浓烟深处明灭,映照出搏杀扭动的黑影。 谷满仓有些茫然,再次回头望去,才发现刚才递刀那老妇人已不见踪影,而刚才那个抱着矛枪发抖的孩子,却不知何时,已倒在血污之中,一动不动。 他四向环顾,周遭尽是奔走的人影,其中最多的是惊慌的百姓,间或有红衣老贼闪动。 这些红衣目标最为醒目,也是最先遭到重步兵和其他友军的围攻的。 但还有一些手持武器的百姓混杂在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之中,慌乱之下极难甄别,而人流又在不断混杂奔突冲撞。 亲兵司的重甲兵也已失去大队建制,仅仅保持三三两两结队而行。 谷满仓心下慌乱,他看到镇抚司宪兵已从山坡上跟下来了,他绝不能站在原地发呆,可一时间满目繁杂,他又不知该向谁出手。 “呜呃……啊!” 不远处一声打骂嘶吼将他惊醒。 谷满仓凝神看去,只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一个作百姓装扮却持刀的老贼正与一个女人撕打。 那老贼抓住女人手腕,试图将她拖出来,女人则发出“呜呜”的怪叫,拼命往帐篷里缩。 帐篷门口,另一个个子瘦小的流寇提着斧头,似乎在等待那同伙将女人拖出。 谷满仓目光陡然一凛。 这定是老贼无疑了!他急奔几步,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臂,铳口微抬,对准那老贼的背影。 轰! 扳机扣下,铳身猛然后坐,撞得他肩膀生疼。火光浓烟喷吐,铅子呼啸而出。 帐篷里传来短促的惨叫。那老贼流寇捂着胸口栽倒,发出痛苦的惨嚎。 守在帐篷外那瘦小流寇瞧见官兵发铳,直接抡起柴斧就劈他脑袋! 谷满仓猛地矮身躲闪。斧刃擦着头皮掠过,狠狠砍进旁边的破木桶,发出“咔嚓”爆响。 矮身的同时,他手中那杆灼热的鸟铳借着拧身的力道,划破硝烟,狠狠砸在流寇的颈侧! 那流寇跌倒在地,一些亮闪闪的物件从怀里散落一地。谢波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怀中,随即惊惶地看了眼不再动弹的主家,转身就逃。 他一跑,谷满仓也松了口气,待在原地大口喘息,自觉劫后余生,并未再去追击。 山坳上响起锣鼓声,这声音,是在召集各部收拢集合。 谷满仓扭头望去,正好瞥见赵大通高大的身影在不远处闪动了一下。 见到熟悉的人,谷满仓大喜过望,拔腿就要去汇合,忽然想起帐篷里那个自己救下的女人。 他转过头朝那走了几步,那女人见他靠近,畏惧地缩进了角落。 走得近了,谷满仓才看清这女人上身赤裸,胸膛裸露,只穿着一条脏污的裤子,头发短乱,脸色污浊,但泥土掩盖下的那双眼睛却明亮。 这是谷满仓第一次亲眼看见女人的裸体,他顿觉不好意思,慌忙别开脸,嘱咐道:“贼寇死了,百姓伏地不杀。你莫再拿武器,趴在地上你就不会死。” 女人呆呆望着谷满仓,没有答话,但神情中的紧张畏惧却消散了不少。 谷满仓又回头去看赵大通的方向,只见对方似乎已找到队旗,那队旗下正不断有人汇拢过去。 他心下着急,再回头看那女人时,见女人已从地上扯了块布,正将帐篷里的有些东西匆忙裹进去。 女人动作之间,胸口不住晃动。谷满仓咽了口唾沫,想要刻意别开脸,眼神却始终忍不住有意无意地瞟去。 那女人裹好重要东西,弯着腰从谷满仓面前的脚边爬过,眼神始终都是紧张地盯着他。 待其绕到他身后,这才拔腿就跑,很快混入了漫山遍野逃窜的流民厮养之中。 直到女人背着包袱跑远了,谷满仓仍不确定她到底算不算流寇。他只能摇了摇头,拔腿朝队旗方向奔去。 沿途视野中,随着越来越多明军队伍击溃流寇防线,乘胜冲入山坳。 他们踏破连绵营盘,流寇人影奔窜,呼号四起。有人亡命奔逃,有人就地顽抗。 铳声、喊杀声,在山坳里震荡碰撞,不绝于耳。 …… 杨凡的将旗已移至山坡原矮墙处,火炮仍未推上来。 根据西坡陈奇瑜、北坡卢象升往来不绝的传令兵所报,康宁坪西坡已被陈奇瑜部攻破,北坡卢象升正向南掩杀而来。西坡的老回回等部流寇也已放弃防御,朝着东坡逃窜。 而东坡方向,流寇奔逃得漫山遍野都是。 除李重镇、祖宽及虎大威的本部骑兵外,更有邓玘、参将贺人龙、刘迁、夏镐等部骑兵尾随参与掩杀、驱赶流寇。 流寇在奔逃中不断遭受两侧官军骑兵追杀,逐渐汇成一股密集的人流,被迫转向东南方向。 那条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官军替他们预设好的生路。 第265章 俘获 与此同时,康宁坪南坡再往南的小桥处,此处仅与主战场相隔一道山梁。 南坡震天的炮火声早已沉寂,只余下山坡上传来的厮杀喧嚣。 王平安正督促着辎重小队向南坡急赶。他这队伍五十多人,除他一个小队长是退下来的战兵,其余全是辅兵与民夫。 他们推着几辆沉重的骡车,车上覆盖油布,底下满载炮子。此刻正经过一座小石桥。 他们本早就该将炮弹送达南坡炮阵,却因取完炮弹没走多远,就撞见零散流寇溃骑四处奔窜,吓得辎重队人心惶惶。 王平安只得命众人抽出随身的棍棒防身。所幸这些溃散的流寇骑兵并无恋战之心,只要辎重队不主动拦截,对方也没有明显攻击迹象。 所以这一路往北运输虽然胆战心惊,却是有惊无险。一路走来整个队伍战战兢兢,领头的王平安更是冷汗涔涔。 他边赶路嘴里边在不停骂骂咧咧,既咒骂流寇,也埋怨辎重队大队长派这危险差事。而且眼见溃军如此之多,他心知南坡大战恐怕已近尾声,这批炮弹多半是送迟了。 但既然上级未撤销命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押着队伍继续向南坡行进。 这一路提心吊胆,眼瞧着距南坡的战兵阵地已不远,只要过了这小石桥,再翻一道山梁便能抵达,却忽闻前方密林中传来隆隆马蹄声。 辎重队惊疑不定地停下,每个民夫面面相觑,不敢再前。 身为小队长的王平安无可奈何,只得麻利地爬上一旁的大树眺望。这一看,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有数百流寇溃骑正朝着他们这处桥头策马狂奔而来。 王平安大惊失色,慌忙从树上滑下。他先是左顾右盼想要组织手下抵抗,但见那几十个民夫个个皆是双腿打颤,自知靠他们绝无可能拦住数百马兵。 他第一反应便是逃跑,腿都已抬起,忽又想起那该死的条例,作为辎重队小队长,他怕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王平安心头顿时对中军部破口大骂,眼看烟尘越来越近,他急忙嘶声大吼:“快!快!桥上的人!把车推翻!堵住桥!” 尖厉的吼声中,辅兵们如梦初醒,依言奋力将骡车掀翻。木箱侧翻,圆滚滚的炮弹滚落一地,不少“噗通”滚落河中。 但为时已晚。马蹄声如雷逼近,流寇溃骑卷起的烟尘眨眼间便已扑至眼前。 王平安心道不妙,正要大喊让辅兵逃命,话未出口便见流寇马队已冲至对岸桥头。 领头那流寇勒住马,扫了一眼桥上乱糟糟的人群和散落的车架,见都是民夫,当即也不多言,直接率溃骑冲上桥来。 前排马兵看也不看,刀枪胡乱劈砍,只为清开障碍。多匹马当先撞入躲闪不及的辎重队人群,顿时撞飞两名民夫。紧接着,马刀、长矛,如劈柴般砍刺下来。 辅兵民夫顿时被砍杀得一哄而散,惨叫声淹没在蹄声之中。他们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纷纷扑倒在桥面石板上,有人被挤落桥下,“扑通”砸进河水。 王平安是唯一佩刀的人。他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震得虎口迸裂。旁边一个民夫嗷嗷怪叫着欲逃,被一柄沉重骨朵砸碎头颅,红白之物溅了王平安一脸。 王平安踉跄后退,脊背撞上骡车木辕摔倒在地。数百流寇马兵如潮水般呼啸过桥,留下满地狼藉。 未死的辅兵民夫蜷缩哀嚎。王平安以刀拄地,趴伏着躲避,嘴里不住念叨“菩萨保佑”。 大队流寇全数过桥后,领头那个头目模样的流寇勒住躁动的战马,拨转回来。他扫了一眼满地死伤和那几辆骡车,指着地上呻吟的民夫说了几句什么,当即有个疤面马兵咧嘴露出黄牙,飞驰而来。 “没死的!滚起来!” 疤脸马鞭一指,数个流寇一拥而上,将王平安和几个尚能动弹的民夫拉扯起来。 “把车给老子拽上!快!” 王平安被抓起来吓得浑身发抖,这才看清流寇马队后还跟着几辆车,上头有赶车的流寇。对方跳下马,粗暴地命令几人帮忙推车。 林间道路坎坷,陡坡坑洼起伏,显然是要他们在骡马爬坡过坎时出力抬轮。 一个民夫怪叫一声,拔腿就跑。那疤脸一声唿哨,旁边马兵一箭射去,将其射倒在地。其余民夫与王平安见状,再不敢动弹,只得依言唯唯诺诺地帮他们推车。 王平安偷眼瞥去,只见骡马车底下并非兵器盔甲,而是几口红漆斑驳的大箱子,箱角包着磨损的铜皮,怕是金银。 王平安见此咽了口唾沫,偷偷回望南坡,满心希望游击营战兵尽快赶来,赶紧把他救走。 但流寇岂容几人磨蹭耽搁,打骂呵斥几句后,当即唿哨一声,再次向南狂奔,并留下数十骑兵押在骡马车后兜着。 王平安见后路有人看守,逃跑无望,只得与民夫一同死命推动沉重车辕。车轮碾过黏稠的血迹与尸体,在林间留下深红的车辙。 …… 康宁坪群山间,硝烟逐渐稀薄,缠裹着血腥气,在坡地上缓缓散尽。 川东游击营的将旗已插上坡顶。 杨凡伫立在山坡高处,铁札甲上沾满灰尘与凝固的血渍,脸上汗迹混着烟灰。 他环视渐趋沉寂的战场。川东游击营是首支攻入流寇连绵营区的官军,北坡与西坡友军紧随其后。 无论陈奇瑜还是卢象升皆是他的顶头上司,杨凡不可能独自一人包揽康宁坪所有缴获,故早在山下便定下方略,那就是层层推进,每攻占一处贼营即刻地毯式收缴。 若想独占山上十几处贼营,未免贪多嚼不烂,绝无可能在友军上山前尽数抢掠。 此刻西坡、南坡大股流寇皆已从东坡溃逃下山,官军步卒漫山遍野而上,骑兵尽数追击而去。 第266章 缴获 游击营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所占据的流寇营盘乃闯贼所据,亦是最大一处。兵士们在营帐间翻捡,长枪手以矛尖捅刺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偶遇装死者,便引来短促喝骂与更狠辣的戳刺。 火铳手蹲在尸旁,利落地割取首级,或剥下尚算完好的皮甲、棉袄。远处,一堆缴获的旗帜被归拢起来,被堆成一堆,等着战后再慢慢清点报功。 大片投降的流民厮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由一个百总局的兵力看守着。 杨凡的目光掠过狼藉的流寇窝棚。 几个兵丁正以刀尖挑开破烂草席、兽皮,搜寻藏匿的残敌或值钱物件。 营区一角突然爆出突兀嘶喊,一个满脸血污的流寇猛从尸堆下奔窜起来,其撞倒一个正翻检的长枪手,赤手空拳扑上撕咬。旁侧兵丁一愣,随即几杆长枪几乎同时捅入。嘶喊戛然而止,只剩躯体被穿透的闷响与垂死的抽搐。 杨凡移开目光,再次望向远处。视野所及,一片灰黄。 风吹过,卷起未烬的灰烬与焦糊气味。他望向更远的山峦,层叠青色被战火熏染,卢象升的抚标营大旗已插上北坡最高山顶,西坡亦遍插陈奇瑜麾下各部旗帜。 胜了。 这是他首次作为主攻取得的胜利。 传令兵接连飞奔而至,向中军部禀报消息。身侧石望接收完毕,点头示意,随即快步来到杨凡身旁低声汇报: “大哥,逃出去的多是流寇老贼,其中马兵居多。李重镇、祖宽及虎大威的骑兵都已追去,西坡的邓玘等部骑军亦加入追击。” 杨凡颔首道:“由他们去吧。康宁坪是咱们攻破的,他们也该出些力。再说我军缺乏骑兵,跟着屁股后边撵怕也捡不到几个子,不必凑这热闹,守好坡上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石望应下,又取出一份军情,禀道:“另有一事,千总二部辎重队大队长指挥失当,流寇溃散并未防范,导致辎重队在南边遭流寇乱兵冲击,多支小队被冲散,伤亡甚重。” 杨凡眉头一皱。东坡流寇溃军马兵众多,虽有多股明军从两侧夹击,试图将其统一驱往西南方向,然仍有小部分溃兵穿过缝隙,四下奔逃。 穷寇可追不可阻。此刻战兵尚不敢硬挡,那些辅兵民夫更无力阻拦。 他转头问道:“损失多少?” 石望低声回道:“迄今已有四队二百余人覆没,不少未死的辅兵被流寇裹挟而去。” 杨凡一怔,旋即明白流寇此战大部分厮养流民或死或散,损失殆尽,正缺苦力。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由中军部记录,留待战后军事会议审议。下令辎重队大队长革职问责。” 石望刚应下,便见一行人自南坡东翼艰难攀上,那些人望见杨凡大旗后,疾步趋近。 虎大威带着亲随家丁,跋涉过遍地尸骸,直直朝杨凡认旗方向行来。 打头得就是虎大威,此时此刻对方身披的铁甲早已被血污泥浆糊得辨不出原色,每一步皆沉重不堪,身后家丁亲亦亦是满目皆是疲惫,盔甲破损染血,尽显大战后的疲态。 虎大威几步抢至杨凡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头盔下的脸庞血污纵横。 “杨游击,咱这仗跟你们川东营打得……真他娘的刺激……” 他声音嘶哑,边摇头边念叨,“娘的……娘的!东翼来的何止南坡闯贼?我看那旗号,怕是西坡的不少杂碎也来了!这群杀千刀的流寇!真当老子榆林儿郎好拿捏不成?!” 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杨凡在一旁面带微笑,心下实则有些愧疚。 南坡本为佯攻,与西坡一同牵制康宁坪流寇即可,本是小打小闹。 若非川东游击营炮轰流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般冲下围攻东翼防线,虎大威部伤亡亦不致如此惨重。 虎大威仍自摇头念叨:“幸得老子应对得当,差点……差点就被包了饺子!被流寇一口吞了!” 杨凡尚未想好如何宽慰,便见对方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自己左臂。力道之猛,隔冰冷臂甲,仍清晰觉出那五根铁指传来的激动与后怕。 “不过话说回来,还得是你川东营!” 虎大威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震得杨凡耳膜嗡鸣,“若非杨游击你那一记突然反攻!把压箱底的重甲家丁全豁出去往坡上硬凿!又拿火炮猛轰我东翼当面流寇,令我松了口气……” 他激动地摇晃杨凡胳膊,“不然……老子这颗吃饭的家伙,今日就得交代在这康宁坪了!真他娘的……真他娘的……” 他似乎找不出合适言辞形容这番惊险,只得用力拍打杨凡臂甲,发出沉闷“砰砰”声,眼中竟似隐隐泛起水光,旋即又被狠狠眨去。 杨凡目光艰难地从虎大威激动扭曲的脸上移开,投向更远的南坡东翼。 那里,榆林兵骑兵连同增援骑兵皆已追寇而去,只有车营尚在。此战为拱卫游击营侧翼,榆林兵无论马步军,皆是伤亡惨重。 这榆林兵的确属能战之师,面对数千流寇老营和流寇厮养,也能硬生生扛如此久。 况且这虎大威性情亦无李重镇、祖宽那般跋扈弯绕,实值得深交,日后或需仰仗其援手。 思及此处,杨凡开口道:“此战全赖虎参将车营稳如磐石,替我军守住东翼,方使我部得以全力攻贼。我部正在打扫战场,所获缴获,当与贵部五五均分。” 杨凡心下亦不知此番能从康宁坪营区搜出多少物资、财物,但最看重的金银恐怕不多。已有不少传令兵禀报,流寇从东坡溃逃时,已尽可能带走了所有贵重玩意。 虎大威却大手一摆,大大咧咧道:“什么银子和贼寇破烂,都归你,都归你!本将不稀罕。”他兴许是累了,招手示意,家丁急忙将一木箱子擦净了搬过来。虎大威一屁股坐下,长吁一口气。 “本将想要你的炮!” 他眼中放光,“还是你的炮厉害!老子从未见过这般能短时间连续发射的炮!这才是大杀器!娘的!这他娘谁挡得住!” 说完虎大威又问身后部将:“反正我在对面,我肯定只挡不住,你们挡得住吗?” 闻言他麾下部将一怔,面面相觑后皆是摇头。 第267章 首功 杨凡面色凝重,当即苦笑道:“虎大人有所不知,这炮虽然厉害,但火炮本身尚是其次,娴熟专业的炮组才是关键,除此之外更需契合的炮弹与精良火药,要想打得快准狠,非是有炮就成,可谓是缺一不可……” 虎大威听得头大,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怎的如此麻烦?比虎蹲炮、红夷大炮矫情如此多!” 杨凡唯有报以苦笑,不再多言。 虎大威拧着眉头思忖半晌,方才说道:“罢了!今日这一仗下来,流寇怕是也也蹦跶不了多久了。你在重庆,待我得空前去,杨游击可莫要藏私,届时我拿真金白银来买!” 见对方暂时打消念头,杨凡暗松一口气,嘴上只得先应承下来。 两人交谈间,一骑快马奔至眼前。骑手勒住战马,与杨凡亲兵核验过兵牌文书,方知是抚标营传令兵。 “抚台大人请杨游击前往北坡一晤,抚台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还请杨游击即刻动身。” 战后诸事千头万绪,敌寇残余尚未肃清,此时卢象升竟要单独面见杨凡。想来是南坡佯攻变成了强攻,战果远超预期,所以对方有些话不得不问。 杨凡与虎大威对视一眼,后者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杨凡肩膀,朗声道:“抚台迫不及待要见杨兄!定是好事!杨兄能与抚台私下对谈,也可谓是难得的机遇!” 杨凡点头称是,卢象升此前一直对自己不甚留意,此刻终于开始正视自己,杨凡原本身心俱疲的身心也为之一振。 他与虎大威拱手作别,将南坡阵线善后与清扫战场之责分别交托寇汉霄与石望,随即带着亲兵,快速赶往北坡。 …… 北坡,一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可俯瞰战后稍定的康宁坪数峰。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硝烟、血腥混合浊气。几名甲胄鲜明、神色肃穆的亲兵拱卫之下,大名鼎鼎的卢象升正负手而立,凝望着下方狼藉的战场。 他身着戎装,身形清瘦挺拔,与周遭惨烈景象融为一体,却又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末将杨凡,参见抚台!” 杨凡单膝跪地,声音激战后有些沙哑。 “杨游击请起。”卢象升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沉稳。他虚扶一下后,目光落在杨凡身上,细细打量,眼中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 “今日一役未了,陈总制已先一步挥师尾追,我部骑兵主力亦已跟进。我抚标营今日会在此地稍作整饬,待到明日一早也要立刻开拔。此刻时间无多,然,有些话我必须与你当面嘱咐。” 杨凡恭敬道:“末将谨听大人教诲。” “康宁坪这一仗,你打得很好,超出本官预期,也超出许多人预期。”卢象升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走到坡边,指向下方被彻底摧毁的流寇工事,“贼寇在此经营日久,壁垒森严。本官原以为需付出更大代价方能攻克。未曾想……”他转头看向杨凡,眼中精光一闪,“你川东游击营竟能一击而破!虎参将也遣了人向我禀报,言你部炮火猛烈、其后重甲持锐,正面强攻便迅速溃敌,佯攻竟成主攻!好!打得好!” 这番直接的肯定,出自这位以治军严明、不轻许人的卢象升之口,分量极重。 杨凡心头微震,连忙躬身:“抚台过誉!全赖抚台运筹帷幄,以及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 见杨凡态度谦虚并不居功自傲,卢象升更是满意,自觉此人比虎大威、祖宽这等武人更儒雅,比李重镇部战斗力更强,更是个可栽培之人。 卢象升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功是功,过是过。杨游击不必过谦。你部之悍勇善战,本官亲眼所见。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本官会在呈报圣上的奏疏中,特别言明你杨凡及川东游击营在此役中的殊勋!朝廷,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 “谢抚台提携!末将定当效死以报!”杨凡再次行礼,心中感念,但也觉察卢象升急召自己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嘉奖。 卢象升示意亲兵搬来一个简易马扎让杨凡坐下,自己也随意坐在一块石头上,姿态比康宁坪战前军议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康宁坪一战,流寇大败,死伤惨重,可谓筋骨尽断,溃不成军。”卢象升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峦叠嶂,“然此仅为癣疥之疾。贼势蔓延,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地之功可竟全功。”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战略家特有的冷静与决断:“我与陈总制已有定计。此番,正要借其溃败之势,将其彻底剿灭!然穷寇不可强拦,首要之务,乃将其向东南方向驱赶,汇聚一处才好剿灭!” 他招呼一声,亲兵递上地图。卢象升手指在地图上无形的路径划过:“康宁坪东南方向,看似地势渐趋平缓,便于流寇逃窜,实则不然!” “只需过得这数里平坦之地,便是山路崎岖、河网纵横之处!流寇辗转腾挪之地将愈来愈狭!陈总制已亲率数部精锐先行南下,扼守要道,只待贼众穷途末路,便可四面合围,一举荡平!” 他看向杨凡,语气带着期许:“杨游击你部乃此战锋镝!虽步卒为主,不善长途追击,然荡寇大业未竟,不可懈怠。望你今日稍事休整,明日随本官抚标营一同南下!后续合围之战,本督还要倚重于你!” “至于这康宁坪善后事宜,自有郭进善料理。缴获所得,本官心里省得,自然会优先补充你部。” 杨凡听明白了,对方既有拉拢自己为嫡系之意,也要他明日即随抚标营继续南下,而康宁坪打扫战场、清点缴获这类相对“油水”差事,则要交由后部接手。 卢象升话说的滴水不漏,杨凡无从推拒。况且对方已承诺优先补充,如今橄榄枝既已递来,他自然不能扫了对方面子。 第268章 溃兵 远处,投降流寇的零星哭嚎、伤兵压抑的呻吟,夹杂着林间盘旋乌鸦刺耳的聒噪,随风断断续续飘来。 “末将……谨遵督师军令!”杨凡深吸一口气,压下杂乱思绪,抱拳领命。 卢象升满意颔首,又勉励数句,便让他下去休整。 临着离开北坡时,杨凡回头望了一眼。卢象升依旧伫立坡顶,清瘦身影在昏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他正对着亲兵,手指地图,规划着明日行军路线。 …… 康宁坪东南数十里外,密林深处。 此处枝桠虬结,藤蔓垂挂如幕,光线晦暗。 入夜。 七八百流寇溃军马兵,连同战马,悄无声息地蛰伏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这些都是突围出来的积年老贼,多为精悍骑兵,但此刻也是人困马乏,甲胄破损,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凶戾。 他们围着几处篝火,默默啃着干粮,或用布条草草包裹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与马粪的混合气味。 这支人马的领头者是前营先锋刘宗敏。他乃铁匠出身,投军后作战勇猛,迅速成为李闯将核心臂膀之一。 刘宗敏已发话,称派出去的探马已找到了闯王大队去向,就在东南二十里外。 他决定一天明即动身,穿过这片山林,带着这里老贼马上重归主力。 在群贼范围中央栓着许多马,今日马兵老贼策马狂奔逃命,群贼皆是不惜马力才暂时摆脱明军追杀,明日还要用马,自然马匹也是要赶紧照料一番。 拴马处几个人影忙忙碌碌。其中便有被裹挟的辎重队小队长王平安,他此时已经成了苦力,正被呵斥着喂马、扛运杂物。脸上也是沾满泥污,眼神却是不断闪动。 王平安一直在观察这伙流寇,心下却是暗暗叫苦。刚被俘时尚未如此恐惧,但随着流寇越逃越远,周遭已不见了其他明军追兵,王平安也就彻底绝望。 除他们这队刚被俘的辅兵,这伙流贼还在逃亡后陆续又抓了一两百流民百姓,有些是溃逃的厮养,来自不同营伍,都被强行聚在一起。 他已从其他流民口中得知,他们这些残存者会被充作“厮养”。虽不知具体何为厮养,但看这些马兵驱使他们的模样,便知应当是下人奴仆无疑。 无人愿为流寇奴隶。方才扎营时,便有两名辅兵瞅准空档拔腿欲逃,旋即却被追出的流寇削去首级,头颅就挂在厮养们抬眼可见之处。 如此一来,王平安也不敢再顶风妄动。然心终有不甘,眼睛不停偷偷打量四周正在进食的马兵,暗自筹划夜深人静时能否摸黑逃走。 流寇今日奔逃耗去许多马力,虽未给王平安等厮养饭食,却不得不给马匹补充气力。 故派王平安去喂马匹米豆。他佯装低头捡豆,趁机扔了几颗进嘴,但拴马处旁就有流寇看守,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在口中慢慢研磨,不敢大口咀嚼。 粗粝的豆沫滑下食道,他忽然想起游击营的饭菜,心下涌上阵阵丧气。 愈发埋怨辎重大队长非要送那批炮弹,真是害苦了自己。若真逃不脱,岂非要终生为这些流寇做牛做马? 他可是月饷二两的人,即便到了辎重队,也是一两二钱的小队长!做了厮养莫说月饷,连饭都吃不上,更何况一旦从了贼,便再难回重庆了。 想到此处,他忽又念起家中胖妻、絮叨的岳母,还有那个傻大个赵大通。 正胡思乱想间,王平安忽见一行人来到拴马处,与看马的流寇交谈了数句。他瞧见看守对来人颇为恭敬,回话后便退开一旁。 那行人随即挨个检查马匹喂养情况。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王平安听见旁人称其为“许掌令”。 此人面皮呈古铜色,相貌略带文气,眼神不似他人般粗粝,反而藏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冷静,但王平安却瞧出对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王平安瞧见那许掌令抬起一只皮靴,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旁边一个正在喂马的辅兵小腿。 那辅兵浑身一颤,惊恐抬头。借远处篝火微光,他看清了来人是流寇头目,当即身体就开始抖起来。 许掌令蹲下身,魁梧身形几乎完全隐于阴影中。 王平安眉头一皱,觉出些不对劲,遂侧耳细听。 那辅兵民夫止不住地哆嗦,不敢再看对方,喉咙里发出含糊呜咽。 “别怕,我不吃你。” 许掌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贴着那辅兵的耳朵说话。 王平安却是听不大清楚,只能弯腰低着头装作喂马,脚下又挪了半步,想要竖耳去听,却见那许掌令忽然伸手一拽,王平安“哎哟”一声被其拉倒在地,手中米豆撒了一地。 “想死?还敢偷听?”许掌令冷冷一笑。 王平安见偷听行迹败露,吓得肝胆欲裂,当即跪地磕头不停。 头上的许掌令没说要杀他,却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们可是四川兵的民夫?川东游击营?” 被揪住的民夫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半天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生怕一言不慎便被对方刮了泄愤。 王平安脑子活络些,听出对方语气不似蕴怒,遂猛抬起头,连连点头:“回大爷的话,是的是的!我们是川东游击营的……但、但不是战兵,是辎重营的……”说到最后,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得到答案后,许掌令默然片刻。他缓缓环顾四周,见皆是自己拉拢的人,随即用那双眼死死盯住王平安,仿佛要穿透他的魂魄。 他先是悠悠说道:“你二人若跟着我们去与闯营大队合营,最多只能活两月。这还是在官兵追得不紧的情况下。” 那民夫与王平安对视一眼,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王平安心下奇怪,不知这流贼头子何以既问他们是否川兵,又说他俩活不长,究竟是何用意。 “你们想活命吗?”许掌令眼神深邃,缓缓抛出这个问题。 话音甫落,另一民夫瞬间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不住念叨:“想活!小人想活!老爷开恩!老爷开恩……” 第269章 反正 见此情形,王平安急忙也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但王平安好歹还是见过些世面的,他磕完头后便抬起脸,带着讨好的望向对方:“小的也想活,还求大爷给条生路……” “看见那边坡上最大的那堆火没有?围着火坐着的那个,披锁子甲、镶金护心镜的,就是咱们这伙人的头领,姓刘。”许掌令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平安下意识朝那方向望去,隐约看见坡上的确有一处最显眼的营帐,许多积年的老贼簇拥在那周围。 “这姓刘的,还带着他许多心腹,我们不好直接动手。但我们已备好了药,很快就能下在他们的吃食里。” 王平安大惊,慌忙四顾,却见拴马处周围守着的人闻言只是朝这边瞥了一眼,便继续戒备,显然也都是这许掌令的人。 “老子不想再跟着他们去闯王那儿当杂鱼了!更不想再被官军骑军追得东奔西跑,最后割了脑袋拿去领赏!” 许掌令目光灼灼,逼视着王平安,“老子要活!手下这些信得过的老兄弟,都是不想再送死的明白人!我们商量好了,今晚就动手!” 王平安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动手?在这贼窝中心? “绑了那姓刘的,杀光那伙人!”许掌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冷冷地杀气,“拿他们,当咱们投奔反正的投名状!” 王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旁边那个民夫也哑口无言,似乎还在琢磨这流寇头子是不是在拿他们寻开心,或者是否在诈他,若是真答应了会不会被其一刀割了脑袋。 王平安则是偷偷观察对方神色,见这位许掌令面带微笑,仿佛所说之事并非冒险,甚至眼底还跃动着一丝兴奋。 疯子。 “你们既然是川兵的人,那就正好。我只想投川兵,其他营伍都是孬种,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干?”见另一个民夫仍战战兢兢,许掌令不再看他,猛地抓住王平安瘦弱的肩膀。 王平安被捏得生疼,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脱口而出:“小人愿意……愿意!” 许掌令眼中精光一闪,豁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得手之后,你立刻带我们去川兵大营!” 远处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和头目的粗声呵斥。许掌令警觉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快速凑近王平安耳边,将计划简要交代了一遍。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招呼一声,周围几人立刻围着他匆匆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仍留下四名流寇,看守着王平安和另一名民夫。 王平安蜷缩在原地,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密林深处,杀机悄然而起。 …… 崇祯七年,六月。 流寇一溃数里,官军连续尾追、分进合击下,流寇难以喘息,连战连败,被迫向陕南的西南山区仓皇逃窜。 同年六月中旬,数营流寇约四余万人在转移途中,因急于摆脱追兵,误判地形,误入车厢峡。 车厢峡(今名狗脊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其位于陕南平利县西约七十里处,长约四十里,两侧悬崖陡峭,峡内道路狭窄,两侧峭壁高达数十丈,仅容数马通行,且中亘四十里,易入难出。 此时又恰逢六月雨季,时而山洪暴发,水流湍急,兵力无法展开。峡内交通完全依赖人工开凿的栈道,此时也已被毁,更是进退无路。 流寇误入车厢峡后,陈奇瑜、卢象升立刻意识到这是围歼流寇的绝佳机会。 五省总督的陈奇瑜迅速反应,亲率主力追击至峡谷北口的县河铺,截断流寇退路。同时利用峡口狭窄地形,垒石塞路,并在山上时而投石袭击。 同时调度其余各部明军合围车厢峡,堵死南北两头进出口。 此时,车厢峡北部十五里外,县河铺。 明朝实行驿站制度,县河铺作为交通节点,设有驿站和集市,因位于县河畔而得名,此时已逐渐演变为聚集村镇。 然而此刻县河铺已被席卷而过的流寇溃兵践踏得一片狼藉,百姓或死伤或被裹挟,余者皆逃亡。 如今整个县河铺现已实行军事管制,明军云集。 县河铺一处临时征用的宅子,此刻成了五省总督陈奇瑜的中军行辕。 连日阴雨,汉水支流暴涨,道路泥泞不堪,却浇不灭大堂内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躁动气氛。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桌案上,车厢峡的险峻地形跃然纸上。 陈奇瑜端坐主位,其人身材不高,身着簇新的孔雀补子绯色官袍,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他身旁稍次一席,坐着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郧阳抚治卢象升。卢象升此时盔甲未卸,征尘犹在,一双锐目扫过堂下肃立的诸将,最终落回地图上,陷入沉思。 堂中将领,除三边总督洪承畴及所部人员未至外,其余能来的基本都已到场。 堂中将领分列两旁,一边是陈奇瑜麾下节制的援剿总兵邓玘、游击唐通、参将贺人龙、刘迁、夏镐、副总兵杨正芳、余世任、杨化麟、柳国镇等;另一边则是卢象升节制的川东游击营杨凡、李重镇、虎大威、陈于王、祖宽、郭进善。 “诸位……” 陈奇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檐外的雨声。 “大军四集,贼寇高迎祥等数部,已被我等驱赶入车厢峡绝地……” “此峡形如口袋,两侧壁立千仞,南北出口已被重兵锁死,入口亦布下天罗地网。贼寇插翅难逃,已成瓮中之鳖!” 堂下众将精神一振,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剿寇多年,流贼东奔西窜,他们就是跟在屁股后边一直追,从未如这般将其合围于绝境。如今彻底剿灭这股致使数省糜烂的心腹大患,终现曙光。 现在被堵在车厢峡内的,除了闯营、闯塌天等主要营伍,还有数营中小规模流寇。 康宁坪战后,虽有几营中小型流寇四散流窜,成为漏网之鱼,但只要车厢峡内被围的大股流寇得以剿灭,那这数省的流寇基本也就肃清得七七八八了。 第270章 车厢峡 陈奇瑜目光扫视堂下众将,这里有些人自他上任五省总督时便已跟随左右了,但也有些是初次谋面的生面孔。 许多将领面带风尘,显然是从车厢峡堵截防线匆匆赶来入会。 他话锋一转,不再赘言,直接部署围剿方略:“车厢峡南口与县河谷北口乃重中之重,扼守南北口之营伍,务必坚如磐石!卢抚治麾下督协南口,本督坐镇县河铺督北口,一北一南,卡死流寇,聚而歼之!” “待贼寇困兽犹斗,冲击谷口时,再予以雷霆一击!其余各部,依山设伏,备足滚木礌石、火器弓弩,只待贼寇自乱阵脚,或试图攀援,便弓弩齐发,不留活口!” 陈奇瑜话音杀气腾腾。众将领命,诺声震天。 五省总督发言完毕,郧阳抚治卢象升挺直腰背,接过话头又补充道:“贼寇已入死地,粮草断绝,军心惶惶。此乃天赐灭寇良机,当趁其疲敝,四面合围,步步紧逼,施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全歼渠魁,荡平余孽!除恶务尽,方能根绝后患,不负圣恩,以安社稷!” 话落,群将称诺。 陈奇瑜的手指在桌面停止了敲击。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眼神却掠过舆图上那代表围困大军的密集标记,最终落在代表流寇的、被挤压在狭长峡谷中的那团刺目的红点上。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考量:“卢抚治所言,自是正理。贼寇罪不容诛,自当严惩。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峡中困兽,尚有数万之众。若其自知无幸,难逃一死,自然也要与我等舍命相搏,我军纵然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况乎,峡内地形逼仄,大军难以完全展开,强攻之下,徒增我士卒伤亡。彼等虽为流寇,其中亦多胁从饥民,受裹挟而从贼者,未必尽皆冥顽不灵。 若能……恩威并施,剿抚并用,令其渠首枭首,余众必感念天恩,解甲归田,既可速平此乱,又可保全我官兵精锐,岂非上善之策?” “剿抚并用”四字一出,卢象升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其实卢象升与陈奇瑜关于是全力剿灭还是剿抚并用,已争论多次,目前也始终未有定论。此次卢象升刚表态要荡平余孽,陈奇瑜果然再次旧事重提。 卢象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他深知陈奇瑜倾向于招抚,是认为此举可最快平息事态,减少消耗,迅速弭平寇患。 然在卢象升看来,流寇反复无常,降而复叛如同家常便饭,招抚无异于饮鸩止渴,徒耗钱粮,终成大患。 车厢峡乃天赐给朝廷的灭寇良机,岂能再蹈覆辙? 他正欲开口反驳,陈奇瑜却已抬手,仿佛要压下可能的分歧,语气依旧平和却不乏决断:“具体方略,容后再议。今日当务之急,是按方才部署,各部严密封锁峡谷,不得使一贼漏网。” 见陈奇瑜不欲在两军刚刚会师之际当众与己争论,显然打算稍后私下商议,卢象升也只得暂且作罢。 谈及具体部署,见陈奇瑜略有停顿,作为战役副手的卢象升便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扫向堂下一员将领。 那人本站在虎大威与李重镇之间,此时并不起眼,正是川东游击营游击将军杨凡。 “陈总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是不消多说。” 卢象升声音洪亮,先是肯定了主帅的谋划,“然则,此役能将贼众驱入死地,前战之功,不可不察!康宁坪一战,贼凭险筑垒,鹿砦林立,我军攻势一度受阻。若非川东游击杨凡,身先士卒,亲冒矢石,率本部死士拼死仰攻、破砦门,以雷霆之势捣毁贼巢山防……”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杨凡:“康宁坪破砦,实乃此役首功!本抚已记下,定当奏明圣上,为你请功!” 堂内目光瞬间聚焦于杨凡身上。 李重镇、祖宽等人面色复杂,虎大威则咧嘴而笑。 其余陈奇瑜带来的将领皆在打量杨凡,观察打量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将领,何以值得向来不轻易夸人的卢象升如此赞誉。 这位年轻的游击将军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只是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赖督师、抚治调度有方,赖将士用命,亦靠友军协同助力,非末将一人之能。” 瞧见杨凡如此说,陈奇瑜目光闪动。 在石泉坝突袭战之前,他调遣这川东游击营归卢象升节制,本只是顺手扔了一支兵过去,对这支川兵的战斗力并未寄予厚望,却不料其战力如此强悍。 康宁坪一战,他虽未与杨凡所部同在一线,未亲眼观其破阵,但他一直在西坡督促麾下各部明军佯攻,深知康宁坪流寇山防之坚固,实在难攻。 更何况南坡山防最为密集,最有实力的闯营也是在南坡负隅顽抗,其难度可想而知,遑论要攻上山去,破敌营寨。 故虽康宁坪战后他即刻挥师追击流寇,但对南坡战事亦派人详细查探,此时已知南坡之功,榆林兵虎大威虽有力战,但真正出类拔萃、奠定胜局的,还是这支陌生川兵。 陈奇瑜身为五省总督,乃当今剿寇权力第一人。然卢象升此人文武皆可、能征善战,其风头声望却不亚于己,更是也能直奏圣上。 听闻因近来一连串胜利,卢象升与圣上沟通颇为频繁。 思量片刻后,陈奇瑜的目光也落在杨凡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赞许笑容,微微颔首:“卢抚治所言极是。杨游击忠勇,破贼有功,本督亦当一并具本上奏。望诸将皆效杨游击之勇,毕全功于此役!” -------------- 注释1: 据《明史·陈奇瑜传》记载车厢峡:“峡四山巉立,中亘四十里,易入难出”。 现代学者考证其具体形态为“长约20公里,宽不过数丈,两面奇峰突兀,怪石嶙峋”。 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使得明军只需封锁出入口即可形成围困,如明末文献所述:“山口累石塞,路绝,流寇无所得食”。 第271章 投奔 陈奇瑜的夸赞虽也带着肯定,却比卢象升少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激赏,更像是一种顺水推舟的认可。 五省总督与郧阳抚治一同表态要为杨凡请功,大堂内在短暂的寂静之后,都知道这是要做给群将看看,立刻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众将再投向杨凡的目光中,不禁掺杂了更多羡慕与难以掩饰的嫉妒。杨凡即刻躬身施礼,言辞谦逊。 陈奇瑜见对方礼数周全,气度儒雅,心下更不愿见其与卢象升关系过密。 他沉吟片刻,复又开口:“本督听闻,杨游击的川东营铁甲极多,更是尤擅火器。如今车厢峡仅余南北两口容贼寇进出,峡口锁钥之地,至关重要。若有精锐火器加铁军结阵固守,方为万全之策。” 陈奇瑜甫一开口,卢象升与诸将便知其意。卢象升麾下督协南口,陈奇瑜坐镇县河铺督北口,一北一南,意在卡死流寇。 然陈奇瑜直辖各部多为马步兵,缺乏专精火器的营伍;卢象升麾下则有抚标营,火器精良,更有杨凡的川东营。此言一出,显是要将原本协防南口的杨凡部,调往北口。 陈奇瑜话语微顿,静候几息,见卢象升并未出言反对,这次下令:“即命杨游击所部转镇车厢峡北口,负责北口全权防务!其余各部需密切配合杨游击,构筑防线,绝不许流寇逾越一人!” 杨凡飞快地瞥了卢象升一眼,见其低头默然,只得应声道:“末将遵命!” 陈奇瑜面露赞许,颔首补充道:“此外,除南北口堵截之军,其余各部须分布车厢峡高壁之上,多备滚木礌石。再遣精干细作,深入探查峡内虚实与贼首动向。知己知彼,方能定万全之策。诸将速去准备!” “遵命!”众将领命,见陈奇瑜已明言结束之意,遂鱼贯而出。 杨凡随众退出,然他本另有要事欲禀报卢象升,此刻却不知该向陈奇瑜还是卢象升陈述。 他见陈奇瑜与卢象升显然还要私下对谈,略作思索后,又望了虎大威等人一眼,自己只能先退下安排麾下营伍转移北口,部署防务。 大堂内顷刻间只余陈奇瑜与卢象升二人。 窗外雨点密集敲打瓦片,声声如战鼓催征。 舆图上,车厢峡那狭长的朱砂标记,在摇曳烛光下暗流涌动。 陈奇瑜端起案上已凉的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杯沿,若有所思。 卢象升则依旧挺直如松,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图中的车厢峡。 门外风渐疾。 …… 部署完营内诸事后,杨凡在陈奇瑜帐外直等到入夜时分,方才见到卢象升快步走出。 他察言观色,见卢象升面色微带潮红,料想是方才与陈奇瑜关于剿抚之策必然展开了争论,而且显然并未达成一致。 卢象升并未注意到候在一旁的杨凡,杨凡也无意在此刻唤他,免得尴尬,只得目送其径直出了县河铺,策马扬鞭,直奔车厢峡南口方向而去。 待内堂静毕,杨凡即刻上前,向守卫提出面见陈总督的请求。守卫入内禀报,询问所为何事,杨凡只得先行说明。 不多时,陈奇瑜传见。杨凡入内行礼后,便将事情原委道出。 “马兵?” 听闻杨凡所述,陈奇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杨凡语速平稳,目光微垂:“回禀督师,正是。为首者言,久闻督师仁德威名,愿弃暗投明,特来投奔末将营中效力。皆是积年老卒,约百余人,尤擅奔袭。” 陈奇瑜拿起杨凡呈上的文书,目光扫过,眼神倏然亮了起来,方才与卢象升争论的不快似乎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弃暗投明’!”陈奇瑜脸上绽开真切笑意,甚至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踱步,最后还抬手轻拍了一下杨凡的肩膀。 “杨游击,此事你办得极好!此乃天心归顺之兆!本督即刻行文,奏明圣上!这些归顺义士,既是真心效顺,朝廷岂能吝啬封赏?为首者至少也要授个千总、百户之职。 其余人等,一律按制妥善安置。本督要将此事广布四方,使流寇皆知,朝廷怀仁布德,降者必有生路!” 陈奇瑜眼中带笑,仿佛已见到流寇望风归顺的场面。 他上任五省总督已大半载,身为平寇第一责任人,虽权柄赫赫,但同时也同时背负了朝廷最大的期望与压力。 京师催问平寇期限的文书络绎不绝,陈奇瑜虽屡复“好事将成”,然实则迟迟未能彻底底定大局,朝中非议之声日盛,皆指责他陈奇瑜空耗五省钱粮,却未能克竟全功。 对于平寇的迫切,除却圣上,无人能比他体会更深。 然陈奇瑜常感心力交瘁。麾下各路兵马难以如意节制,大多唯利是图,往往需威逼利诱方能驱使。 加之方才与他争执的卢象升……他心底亦知卢象升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若有充裕时日,他何尝不愿将这些流寇尽数剿灭?然身为平寇第一责臣,他最缺的便是时间。 剿抚并用,在他看来自是上策,拉拢一部分松动者,再剿灭顽固者,如此既不至逼得流寇负隅顽抗,徒增官军伤亡,亦可速见成效。 “你且安心收容他们。”陈奇瑜殷切叮嘱,“所需粮饷、职缺,本督自会设法为你筹措。此乃大功一件,本督一并为你记下!” “谢督师!”杨凡应道,随即准备告退。 临转身之际,陈奇瑜又深深看了杨凡一眼,叫住他后语气意味深长:“杨游击,你年轻有为,忠勇可嘉。此番若能顺利解决车厢峡之事,以剿抚之策安定一方…… 本督自当在保举奏章之中,为你再添一笔浓墨重彩。游击之上,非止参将、副将……杨将军前程远大,还需好生努力。” 这话中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杨凡心头一凛。陈奇瑜统管五省军政,本就是调动他至卢象升麾下的最高上司。顶头上司如此承诺,杨凡面上立刻恭敬抱拳:“谢督师栽培!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陈奇瑜满意颔首,这才转身,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迅速消失在通往后室的廊道阴影之中。 杨凡退出屋外,独立檐下。 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冷雨不绝,敲击在石阶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第272章 降将 翌日清晨,车厢峡北口,县河谷大营。 前些日子投诚而来的百余马兵被安置在营区角落一处闲置的围栏内。 说是安置,实则与软禁无异。木质栅栏之外,杨凡的川东兵持械肃立,神色警惕,铁甲寒光与如林枪刃,一直保持威压。 作为引路人的王平安,焦虑地绕着栅栏里边兜了好几圈才回来。他显得十分不安,自顾自缩在角落里,眼神慌乱地不断扫视那些冷脸看守。 两天过去了,川东营除了送来些冷硬的干粮和水,再无其他动静。 他本是川东营旧卒,本还心存侥幸,试图托守卫的重甲兵帮忙去寻他自己原来的伍长,至少证明自己并非叛徒,不该与这些投降流寇一同被关在此处。 然而看守他们的是他调离后才新立的亲兵司,无论王平安如何诉说,对方皆油盐不进。 王平安坐下后沉默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于是又凑到许掌令身边,声音发颤:“许头儿…您说他们…他们这是不是想把咱们就这么晾着,然后…然后找个由头一并砍了?连、连带着我这‘引路的’也一起砍了脑袋去请功?”他越想越怕,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许平正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就着凉水缓缓咽下,其脸庞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王平安见他不语,更是着急,咽了口唾沫又道:“咱、咱们可是事先说好的,我只负责引路带您见到杨大人,至于到底见不见得着……后续如何,可不赖我。 若是他们真要……拿咱们的脑袋请功,许头儿你到时候可得做个好事,替我说句公道话!我本就是川东营的人,是被你们掳走的,和你们干系不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许头儿您是明白人……” 听了王平安这番带着哭腔的话,许平头也没抬,继续嚼着他的饼子,仿佛置身事外。 待吃饱喝足,他甚至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身上那件不合体的锁子甲,靠着冰凉的栅栏闭目养神,神情是出奇的平静,与周围的惶惶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王平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只得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目光无处安放。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此刻日头自东边爬至中天,炙烤着沉闷的营区。湿漉漉的地气蒸腾而上,更添几分燥热难耐。 许平带出来的那百余马队中的几个小头目,也耐不住相继过来找了他商议,皆是面露忧色。许平依旧面色平淡,一一低声安抚,稳住了他们的情绪。 这些降兵此刻也无计可施,他们身陷川东营大营之中,四周还有众多其他明军营盘环伺。他们这一百多号人,若明军真动了杀心,便是插翅也是难逃。 围栏区内仅有寥寥数顶川东营拨给的帐篷,降兵们或坐或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平安无法像许平那般安之若素,又凑过去试图商量对策,但皆无功而返。 期间,这位许掌令倒也向王平安略提了些自己的过往。 他原名许平,祖上原是读书人,家道兴旺时也曾出过几位知县、主簿,在地方上颇有些脸面,故而他自己也能识文断字。本该前程似锦,却因一次失手闹出人命,被缉拿入县衙大牢,本已择期问斩,不料运气使然,县城被流寇攻破,他便被裹挟着成了厮养,一路辗转至今。 王平安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杂事,心头几乎被绝望淹没之时,栅栏外终于响起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名川东兵军官带着两名手下走了过来,面色冷峻如铁,眼神扫过围栏内众人,最终落在许平和王平安身上,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王平安何在?!” 王平安一眼认出这似乎是中军部的人,连忙点头哈腰地小跑过去,谄媚道:“小的在!小的在!” “现在,立刻,随我来!杨大人要见你们!” 王平安浑身一激灵,腿肚子顿时有些发软。 几乎是话落分同时,许平猛地睁开双眼,之前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彩。 他利落地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对那军官只沉声应了一句:“有劳带路。” 帅帐之内光线略显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蒸腾的土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霉味。 杨凡并未披挂甲胄,只着一身轻薄箭衣,坐于一张临时拼凑的案桌之后。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金属玩意,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扫视着刚被带入帐内的两人。 许平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地迎向上方,依礼抱拳,随后单膝跪地:“罪人许平,参见杨将军。” 其声不高,却沉稳有力。 反观另一侧的王平安,一进帐门,双腿便先软了半截,好似没了骨头。 帐内气氛与杨凡审视的目光,皆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埋,不敢抬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人王平安…叩…叩见将军!”说完,便是咚咚咚几个响头。 杨凡的视线掠过抖如筛糠的王平安,落在许平身上:“你叫许平。” “回大人话,正是罪人。” “你久在流寇之中,应熟知其内情行事。如今彼辈被困车厢峡,粮草断绝,军心必然惶惶。依你之见……”杨凡将手中发簪收回怀中,目光直视对方,“他们是甘心坐以待毙,还是……会铤而走险,寻一条死中求活之路?若其欲搏,又会从何处着手?” 此问既是考校,亦是试探。 许平神色不变,显然来此之前早已深思熟虑过此等问题:“回将军,坐以待毙,绝非贼寇本性。尤其高闯贼、闯塌天等魁首,皆不会甘心就此授首。峡内地形,小人虽未亲临,然闻其状如口袋,出口极为狭窄,且有重兵锁固。强攻出口,实为下下之策,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尸骨而已。”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贼众虽困,然数万之众,历经百战,多为积年老贼。困兽之斗,其力亦不可小觑。小人料定,他们必定会另寻他路。峡谷两侧峭壁虽险,然山势绵长,必有藤蔓可借、裂隙可钻之处。 彼等定会细心勘查,挑选官军布防相对薄弱、地势又稍缓之山壁,趁夜色深沉或雨雾弥漫之际,遣派死士精锐悄然攀援而上。若能成功夺占一两处制高点,便可反客为主,尝试放下绳索居高临下,搅乱我军部署,甚至可能打开一线生机缺口。” 杨凡点头,许平的分析,与他和赞画房的研判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细致具体。 “依你看来,何处山壁最易被其选为突破口?”杨凡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不动声色。 许平略作思索,谨慎答道:“小人不敢妄断全局。然贼寇之中,多有积年悍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论何处山势相对破碎、更易攀爬,且……附近官军之布防,或许并非如杨大人、卢抚台麾下那般精锐严整之处,便极可能成为彼辈首选之地。” 第273章 赏罚 这番话虽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官军各部战力参差不齐,确实存在薄弱环节。 杨凡深深看了许平一眼,未再就此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我听中军部记录,你归义之前,特意询问辎重队是否隶属川兵,不知是何用意?为何偏要来投川兵?” 杨凡并未发话让他们起身,故许平依旧跪伏于地,他额头触着冰冷地面,声音依旧清晰响亮:“小人既已决心回头是岸,自然要投奔最厉害的营伍。在小人看来,虽与他部官军多次交手,卢阎王那般强兵也曾领教一二,但所见所闻最厉害的,还是杨大人您的兵。小的只想当杨大人的兵。” 闻言,杨凡的眼睛微微眯起,旋即恢复如常。他只道了句“起来吧”。 许平默然起身,姿态不卑不亢。一旁的王平安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又磕了几个头,口中千恩万谢。 两人接过亲兵搬来的小凳坐下。许平并未直视杨凡,目光低垂,落在杨凡的靴尖上,静候后续问话。 王平安则紧张得满头大汗,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头颅深埋,几乎不敢呼吸。 片刻沉寂后,杨凡开口道:“你二人此番立下大功,朝廷赏罚分明,自会斟酌恩典,不日当有分晓。” “谢大人!”两人闻言,又是赶忙再跪下,随后在杨凡示意下起了身。 “王平安。” “小…小人在!”王平安浑身一哆嗦,又软倒在地。 “你引路有功,”杨凡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起来回话。” “谢…谢将军!”王平安如聆仙音,颤巍巍地试图站起,双腿却绵软无力,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依旧佝偻着腰,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杨凡的目光在许平的镇定与王平安的惶恐之间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对王平安道:“此次你穿针引线,也算一功。我营中赏罚分明,自有中军部详细考核,或升职或赏银,皆依条例而行。” 王平安大喜过望,没料到竟能因祸得福,顿时喜极而泣,语无伦次:“谢大人!谢将军恩典!” “先下去吧。” “谢将军恩典!”王平应了一声,再次跪下磕了个头又后跟着亲兵离开。 待帐内只剩下杨凡与许平二人,杨凡方又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至于你擒获的刘宗敏等人,本是大功一件。不过……本将并未将此事上报。” 此言一出,许平神情明显一滞,显然也是诧异,但最终却并未多问,只是沉默一瞬,低声回道:“小的明白了。多谢大人告知。但此等微末之功,小人并不在意。” 对方的态度与谈吐让杨凡颇觉满意。 刘宗敏及其麾下头目他另有用处,但若不献俘,许平自然便少了这桩大功,来自朝廷的赏赐也会相应减少。然而此人竟能不问缘由,坦然接受。 “那你在意什么?”杨凡饶有兴致地追问。 “助大人成就王侯将相之业!”许平骤然抬头,目光灼灼,语出惊人。 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让杨凡也不禁为之一怔。 帐帘垂落,隔绝了帐外遍布乌云。 对谈结束后,许平躬身退出。 杨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此人是个人才,可用,但还需考察、提防。 至于那个王平安…… 石望快步从外走进来向杨凡禀报。 闻言杨凡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还是摇头道:“此人虽有虚报战功的前科,但既已受过惩处,便算过往不究。然其性确不适为战兵……就让他继续留在辎重队吧。他原先那个队长此次调度失当,便由王平安顶替其职。应得的赏银,由中军部核对后发放。” 石望点头应道:“明白。” 处理完王平安的事,石望又上前一步,凑近杨凡耳边低语了几句。杨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脸上表情舒展开来,忽地轻笑出声:“有趣……当真有趣……” “大哥,我们是否要……”石望试探着问。 杨凡略加思索,最终还是摇头道:“无妨,咱们手上没血,暂且静观其变。” …… 夏风带着几分萧瑟,吹过距离县河铺数里外的一处荒村。 因官兵与流寇在此地反复拉锯,村民早已逃入附近县城避难,故而此地已成废弃孤村。 村落中几间残破的屋舍外,皆有明甲官兵值守。最大那间土屋百步开外,更是环绕着数十名盔甲整齐、神色肃杀的精锐甲兵。 屋内,石望按刀而立,脚边跪着三个被绳索紧紧捆绑的汉子,皆是满脸血污,眼神中混杂着不甘与惊惧。 这三人原是闯营内的大小头目,皆属刘宗敏麾下得力干将。 康宁坪战败后,他们随刘宗敏一同突围,却因半夜被许平下药反水,大部分亲信或被诛杀或被擒,仅剩他们三人是刘宗敏心腹头目,被许平一路捆绑至此。 屋内除了石望及几名亲兵,还有两名作百姓打扮的汉子。 这两人虽穿着寻常布衣,面目却透着一股凶狠戾气,绝非良善百姓。 杨凡缓步走入,甲叶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碰撞声。石望等官兵及那两名“百姓”见他来了,立即欠身行礼。 杨凡目光扫过地上三人,最后落在石望脸上。石望见状便挥手示意,几名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起那三人的头发,迫使他们的脸朝向杨凡。 石望在一旁介绍:“这三人,野狗彪是管队,糙火棍、起地虎皆为掌令。其中野狗彪和糙火棍是从底层厮养爬上来的,起地虎原本是大户家仆,流寇破城后,他杀了主家,抢掠银钱,便跟着流寇四处劫掠。” 这三人自那夜被许平拿下后,便水米未进,此刻个个面色憔悴干枯,嘴唇开裂。 瞧见关押他们多日的官兵突然将他们提出,又有一位头目模样的官军将领出现在面前,那将官模样的似乎正要行刑,其中两人当即哀嚎起来。 唯有一人虽也喘着粗气,却不哭不喊,眼珠滴溜溜乱转,显然还在盘算如何逃出生天。 杨凡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流寇已穷途末路。现给你们一条活路,降,还是不降?” “我降!将军!我降啊!”野狗彪和糙火棍几乎立刻嘶声喊叫起来,挣扎着想要磕头。 第274章 内线 “小的愿给将军当牛做马!只求饶命!” “小的也是!求将军开恩!” 唯有那个起地虎闷哼一声,倔强地扭过头去,抗拒之意明显。 他甚至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呸!没卵子的孬种!老子做鬼也不降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杨凡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未曾听见起地虎的咒骂。他的视线定格在野狗彪和糙火棍急切求生的脸上,那副模样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但旋即消失。 “很好。”杨凡对两人吐出两个字,随即却又轻叹一声,“但我只需要一个人。看你们两个谁更想活命。” 此言一出,糙火棍和野狗彪先是愣住,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与狠厉。 糙火棍率先反应过来,他被反捆双手,只能像蛆虫般在地上扭动,试图蹭到杨凡脚前,却被亲兵拦住。 他嘶声嚎叫道:“官爷!我降!小的糙火棍愿降!求将军饶命!小的什么都愿做!小人好歹是个掌令,懂得比他多!那家伙……”他奋力指向野狗彪,“他只是个小管队,屁用没有!” 说罢,他拼命以头撞地,额头在碎石地上摩擦,渗出血迹。 一旁的未求饶的起地虎目眦欲裂,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孬种!软骨头!老子……” “闭嘴!”杨凡冷喝打断,目光如冰刃般扫过。 起地虎却浑不理睬杨凡,污言秽语连绵泼向糙火棍和杨凡。 杨凡眉头一皱,那两名百姓装扮的汉子见状,立刻从后方左右夹住起地虎,扬手便是十几个沉重的耳光下去,屋内一时间劈啪作响,直打得起地虎脸颊红肿,口鼻溢血,最终软软瘫倒在地,只剩微弱呻吟。 一旁的糙火棍和野狗彪看得心惊肉跳,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杨凡转回身,面朝糙火棍,似乎正要应允。 后面的野狗彪见状大急,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猛地开口叫道:“将军!小人识字!小人识字啊!这家伙他不识字!” 杨凡眉头一挑,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随即,他示意亲兵解开两人身上的绳索,并各自后退数步,又将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扔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野狗彪和糙火棍的眼神彻底变了。求生的欲望烧尽了最后一丝迟疑。几乎同时扑向短刀!野狗彪身形更为灵巧,抢先一把将一柄刀抓在手中。 糙火棍终究慢了半拍拿到刀,两方嘶吼搏斗声中,两人如同野兽般互相劈砍撕咬。匕首短小险恶,往往一击便能决出生死。 只见野狗彪将短刀狠狠攮进糙火棍的腹部,对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野狗彪毫不手软,手上短刀接连不断地疯狂刺入对手的胸膛!一刀又一刀,鲜血喷溅。 糙火棍的咆哮很快变成了喉咙破裂的嗬嗬怪响,最终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野狗彪喘着粗重的气息停手,此时已是浑身浴血,手握着仍在滴血的短刀,惊疑不定地瞪着地上的尸体,又猛地转向杨凡,眼中满是的警惕与哀怜。 杨凡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几乎被捅烂的糙火棍的尸体,目光又落回眼前这个为了活命不惜手刃“同伴”的降寇身上。 随后杨凡没再说话,独自出门走了。 留下的石望对野狗彪道:“你活了。” 野狗彪瞬间脱力,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石望目光转向一旁目眦欲裂、却只能发出微弱呻吟的起地虎,对左右士兵淡淡道:“押下去……” “将军!让小的来!小的能杀了他!”野狗彪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死死瞪着起地虎,急于表功。 起地虎闻言,竟怪笑起来:“狗杂种…你敢!老子…做鬼也……”话未说完,便被涌上的鲜血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见野狗彪摇摇晃晃地正要扑向起地虎,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挡住。野狗彪疑惑地望向石望。 “以后,我们让你杀谁,你才能杀谁。”石望声音冰冷,“更何况,若连他也杀了,今后还有谁知道你方才之事?” 野狗彪目光一滞,愣在当场。那两个百姓装扮的凶徒走到瘫软的野狗彪面前,阴影将其笼罩。 野狗彪慌忙跪好,不住磕头。 “你的命,是暂时的。”石望的声音低沉,“但想活得长久,还需再做一件事。你去设法‘救下’我们这的刘宗敏,再‘逃回’他们那边,留在那儿,做我们的暗线,联系人便是他们两个……” 野狗彪听着头上指令,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但最终,他还是用力将头磕在地上:“小的…明白!小的这条贱命是将军给的!定为将军效死!” 石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那两名百姓装扮的汉子会意,上前粗暴地“驱赶”着野狗彪,刻意制造了些许混乱与动静,让他得以显得仓惶狼狈地消失在营垒边缘的阴影之中。 起地虎自始至终冷眼旁观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随后便被亲兵拖拽下去,择日押送重庆。 …… 崇祯七年,自六月下旬,高迎祥、李自成等多部流寇主力误入车厢峡后,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 车厢峡地势极险,四山巉立,中间峡谷绵延四十里,易入难出。 时值夏雨季节,暴雨持续倾泻十余日不休。流寇弓矢浸湿皆脱胶无用,战马缺草料接连倒毙,兵器锈蚀。 峡谷内积水成河,尸骸枕藉,死伤者过半,幸存者士气彻底崩溃,濒临瓦解。 官军方面,五省总督陈奇瑜采取围而不攻之策,意图通过围困,迫使流寇投降。 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官军掌握之中,彻底剿灭流寇,看似即刻便能毕其功于一役。 ----------------- 注释1: 据《明史·流贼传》《绥寇纪略》《明季北略》等史籍对记载。崇祯七年六月,“奇瑜围贼于车箱峡,会大雨两月,流寇弓矢皆脱”。 《绥寇纪略》描述更为详尽:“兴安之界曰车箱峡,贼高迎祥、李自成等陷入其中……春夏大雨两月,贼弓矢俱脱,马乏刍,死者过半。” 第275章 死谷 崇祯七年,七月初,雨幕灌地。 天雨仿佛没有尽头,已断断续续倾泻了近半个月。 陈家壮蜷缩在冰冷黏腻的泥地里,背靠着一块湿滑巨石,试图躲避那无孔不入的雨丝。 可他无处可逃,车厢峡如同一口巨大的的棺材,将他们这数万人死死闷在其中。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雨水的土腥、烂泥的腐臭、人体经久不散的馊汗、伤口化脓的恶臭,还有那隐隐约约飘来、饿殍开始膨胀后散发的死气。 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吸入肺中,沉甸甸的,催人欲呕。然而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只剩酸水不断上涌。 他抬起头,雨水立刻砸进眼眶,又涩又疼。两侧皆是笔直陡峭的山壁,山顶终日缠绕着灰蒙蒙的雾气,不见天日,唯有令人绝望的铅灰色苍穹。 偶尔能望见两侧山崖边缘出现几个小黑点,那是官军的夜不收哨探,正俯瞰观察着峡谷内的瓮中之鳖。 旁边的老拐子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裹着破麻片的豆饼则揉着瘦削的腿,干裂出血的嘴唇不住打着哆嗦。 今日,他们闯营联合其他各营趁着大雨火器失灵,又冲击了一次车厢峡南口。 但那里由“卢阎王”卢象升的抚标营亲自扼守,抚标营虽犀利火器哑了火,但卢象升甲兵依旧厉害。 峡谷深邃狭长,车厢峡南口宽约五丈(约16米),他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只能轮番前冲,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才能补上。 而卢象升的抚标营叫来后面援军,只需轮番弓弩攒射,再以铁甲重兵堵塞谷口,便万无一失。他们根本无法近身,陡然扔下数百具尸体,便狼狈溃回。 南口不通,诸位掌盘子又尝试攻击北口县河谷。 一试之下,发现北口比南口更为艰难。 北口由那支川兵把守,不仅火铳众多,更有骇人的火炮与更多铁甲兵。不管是雨天还是放晴,任何试图冲出北口县河谷的人,都永远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陈家壮跟着因功新擢升的掌令官野狗彪,冲过一次。北口的炮弹如同暴雨骤雨,尸体堆积得几乎将谷口垫高,根本冲不出去。 “饿啊……” 豆饼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干瘪凹陷的肚子,又舔了舔出血的嘴唇。 最后,他环顾四周陡峭的绝壁,喃喃道:“不如再冲一次……哪怕死在谷口,也比活活饿死在这谷里强……” 老拐子摇头叹道:“再冲谷口也是被当鸡鸭般宰杀。官军火炮火铳覆盖着出口,露头就是个死。还是得想法子从这峭壁上找生路。” 陈家壮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峭壁上哪还有什么生路?南北口皆被堵死后,几位掌盘子立刻派了善于攀爬的人,试图从相对和缓的陡壁爬上去。但官军除了在谷口布置重兵,两侧峭壁上同样分布着营伍。 那几个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人,转眼就被砍成数段,又被扔回了谷中。 想到身陷绝境,陈家壮深深叹了口气,自觉此次应是插翅难逃。 周围回荡着哀嚎声,不止是因为伤痛,更是因为饥饿与疾病。腹泻至脱形的人,就那么瘫在泥洼里,慢慢没了声息。雨水无情冲刷着尸体,惨白肿胀,触目惊心地暴露在原地。 不知是否错觉,陈家壮总觉得只要到了第二天,尸体便会莫名少去许多。 他摸了摸怀里,只剩最后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麸皮饼,还是三天前拼命抢到的。 他舔了舔嘴唇,偷偷在怀里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含入口中,用唾液慢慢泡软,再一点点艰难咽下。 这点东西,支撑不了多久。 投降的念头并非没有过。可官军会接受吗?即便接受了,会不会转过头就将他们全部砍杀,拿首级去报功?听说前几日有个叫许平的,带着些马兵投过去了。 但也有李闯将的人逃回来,信誓旦旦地说那些投降的人全被官兵砍了,头颅挂在营门口示众。 雨水依旧下着,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陈家壮把身子又缩了缩,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 车厢峡内一处相对宽敞之地,起伏的小丘上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棚子四面漏风,潮湿阴冷,地面相对比较干燥。 几支火把插在缝隙里,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明明还是白昼,天色却如墨般漆黑,暴雨如注。 棚屋外一片萧瑟,雨水敲打着临时窝棚顶,噼啪作响,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 如今被困在车厢峡内还能说得上话的头领,几乎都挤在了这处狭小逼仄的绝地,又有高迎祥、闯塌天刘国能、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等等。 闯王高迎祥坐在一截湿木上,眉头紧锁,魁梧的身躯似乎也被这无尽的雨水和困境压得有些佝偻。 他身旁的“闯塌天”刘国能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上沾满泥浆,每次落脚都溅起污浊水花。 “革里眼”贺一龙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眯着独眼,扫视着众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琢磨什么。 还有其他几股杆子的首领,如“过天星”惠登相、“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混世王”武自强、“过天星”张天琳、“扫地王”张一川、“邢红狼”、“黑煞神”等,个个面容憔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都他娘的哑巴了?!” 刘国能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缩在这鸟地方等死吗?官军铁桶似的围着,再冲不出去,咱们全都得烂在这儿喂蛆!” 老回回马守应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冲?拿什么冲?刘爷您勇猛,您带头再冲一次北口试试?看看是您的脑袋硬,还是那川兵的炮子硬?” 几人又陷入沉默。革里眼贺一龙长叹一口气:“可继续待在这棺材里也不是办法。底下小的们像没了头的苍蝇,人马搅在一起,混乱不堪。” “而且咱战马的精料豆粕早没了,马饿得只剩骨架。昨夜我营里就宰了十几匹,才让老营弟兄勉强糊了口。但马若是杀完了,接下来又吃什么?” --------------- 注释1: 《兴安州志》称车厢峡“宽不过丈余”,即约1.2丈(约3.84米)。《三省边防备览》载南口“宽约五丈”(约16米),北口“宽不过三丈”(约9.6米)。 第276章 归良 “最要命的是弓箭。弓弦被雨水泡得软烂,一拉就断。箭矢湿透,根本射不远。以前缴获的那些火铳更是成了烧火棍,火药湿得能捏出水来。官军根本不用下来,他们只需堵死两头,然后等着……这贼老天就能替他们做完所有的事。” 这话说到了每个人的痛处。棚内虽人头济济,聚集了革左五营及其他多股势力的首领,却无一人能拿出可行的办法。 “冲是冲不动,那是送死。” 老回回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高迎祥那边,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再说了,咱们这儿人心齐不齐还两说呢。别到时候冲阵,背后先让人捅了刀子。听说……闯营里头,可是出了能人,早早寻了活路了?” 这话如同一根尖刺,瞬间扎破了棚内压抑的气氛。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高迎祥。闯营部将许平绑了头目反水投奔官军的事,早已在峡内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自流寇兴起于陕西,一直有零散人员“反正从良”,但大头目投降的极少,更遑论绑了上层头领作为投名状去投官军,简直是凤毛麟角。 刘国能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冲着高迎祥方向啐了一口:“闯王,你手底下真是能人辈出啊!康宁坪说好是咱们一同求活,你部却在山脚下第一个带头撤,就给咱们几家派了个信便不管了。后脚就冒出个叛徒,直接带着马兵去给官军当狗!” 高迎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发作。 眼下内讧,只有死路一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尚未开口,身旁的闯将李自成已踏前一步,替他接话,声音干涩而压抑:“许平那厮……是老子看走了眼!这笔血债,日后自有清算之时!眼下骂娘顶个屁用!都得死!” 一直沉默拨弄念珠的马守应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皮,声音嘶哑:“骂要是有用,官军早让咱们骂跑了。不过你说得对,得想法子,活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硬冲是死路。官军巴不得咱们去撞他们的铁桶阵。粮,快没了。箭,射不出去。火器,成了废铁。弟兄们病的病,死的死……再耗下去,不用官军动手,咱们自己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绝望的意味弥漫开来,比棚外的寒气更加刺骨。 棚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雨水无休无止的滴答声,和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就在这时,高迎祥身后,刚坐下的李自成忽然又站了起来。他身形不算格外魁梧,但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 他走到棚子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却一筹莫展的头领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诸位掌盘子、兄弟们。官军要困死我们,我们不能真就伸长脖子等死。” 刘国能冷笑:“李闯将,有屁就放!别在这故弄玄虚!”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语气异常冷静:“硬冲是死。坐等是死。但……或许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贺一龙的独眼眯得更紧了。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求降。” “放你娘的狗屁!”刘国能瞬间炸了,几乎要扑上来,“老子宁可剁碎了喂狗,也不向那些狗官磕头!” 其他头领也纷纷骚动起来,面露怒色或不屑。 激烈讨论过后,棚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神色复杂,疑虑、心动、恐惧交织在一起。 李自成所说的,是这死局之中,唯一能窥见的一丝微弱生机。 他转向高迎祥,恭敬而决然道:“闯王!这是眼下唯一能试一试的法子了!咱们抢来的这么多银子,在谷里不能吃不能用,不如换自己一条命,总要有人去跟官军谈!让我去!” 高迎祥望着自己麾下这员心腹骁将,眼神复杂无比,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雨水,仍无情地敲打着这摇摇欲坠的窝棚。 …… 崇祯七年七月初。 五省总督陈奇瑜的连连捷报使得崇祯帝龙心大悦,不仅下诏嘉奖,更要求陈奇瑜「开列有功将士名单报上领赏」。 此刻得旨意的陈奇瑜更是信心高涨。他在县河铺写下的奏疏中声称「陕南多捷,贼寇已陷于车厢峡,大贼即刻削平」。 收到回信的崇祯帝也因局势暂时缓和而倍感振奋。 县河铺以南数里,官军营区连绵,但明显分为几处。其中一处最靠近县河谷,正是川东游击营的驻地。 杨凡刚从县河铺返回帅帐,许平已在此等候。见到杨凡,许平立刻恭敬上前,汇报今日流寇又两次突围北口,均被游击营击退。 游击营于阵地上铳炮齐发,杀敌数百,己方无一伤亡。 杨凡点头,许平随即告退。 许平刚走,石望便走了过来。他望着许平远去的背影,低声对杨凡道:“今日千总三部狙杀北口突围流寇时,我去看了,他们一点没留手,看样子没存别的心思。” 杨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许平反正归良的功劳已被叙功,授百户衔,领川东游击营第三千总之职。 按理说一营通常辖一至数个千总,之前的两江守备营所管地区大,编制比一般守备营多,一直也是下辖三个千总部,只是麾下不满编而已。 川东游击营编制也是三个千总,一直缺额一人。陈奇瑜上报时,或许也觉得这批流寇既是投奔川兵,自然该由川兵节制,故而许平便顺理成章成了川东游击营的第三位千总。 但他的第三千总部依旧只有他带来的那一百余人,至今连装备武器都未更换。陈奇瑜只拨发些鸳鸯战袄下来换了装束,兵器盔甲仍是原先的旧物。 这几日,杨凡派他们前往北口,夹在千总一、二部之间共同防范流寇突围,既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反正之人证明自己,也可让寇汉霄和秦起明一左一右从旁监督。 就目前而言,第三千总部表现尚可。区区一百多人,杀敌颇为积极,未见任何手软或异动。 第277章 破边 杨凡步入帅帐,刚坐下饮了口水,石望便察觉到他神情不对,当即靠了过来。 “大哥为何事烦忧?”石望问道。 杨凡面带愠色:“这陈奇瑜不知发的什么疯,今日唤我前去谈心。起初我还不明所以,后来听他越说越偏,才明白是想化解我与侯良柱之间的旧怨……” 石望闻言眼睛一瞪,心下诧异陈奇瑜从何得知这些烂事。思来想去,恐怕是从援剿总兵邓玘那里听闻的。 邓玘自天启年间便以战功升至守备,隶属贵州总兵鲁钦麾下。崇祯初年,他与侯良柱合力斩杀安邦彦,平定奢安叛乱,因功升任四川副总兵,与侯良柱可谓生死之交。 崇祯三年建奴入寇京畿,邓玘率六千川军星夜勤王,参与收复遵化、永平等四城,获署都督佥事、世荫千户,后擢升总兵官,镇守遵化。崇祯五年登莱孔有德叛乱,邓玘自请出征,与王洪、刘国柱等在沙河力拒叛军。 时至现在崇祯七年,邓玘被任命为援剿总兵,隶属五省总督陈奇瑜节制。 “那侯良柱与我等虽未谋面,但其不断支使吴家和泸州守备侯采屡屡给我们使绊子,这等恩怨岂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不知大哥是如何回应的?”石望小心探问。 杨凡摇头苦笑:“还能如何回应?五省总督亲自出面调和,不管心里作何想,面上总不能驳了对方颜面。” 杨凡与侯良柱之间积怨已深,包括但不限于吴家之事、被排挤走的周大焦之事、侯采的明争暗斗,桩桩件件都非易与的。 说罢,杨凡长叹一声,又道:“但我看陈奇瑜此举,怕不只是单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那是为何?” “恐怕是陈奇瑜想趁此次圣上让列功请赏的机会,要让侯良柱复起。此事背后,邓玘怕是没少吹风。” 侯良柱在与朱燮元产生矛盾前,官至四川总兵。若真让他官复原职,恐怕真要管辖到杨凡头上。 但杨凡如今也并非没有根基之辈。此时新任四川巡抚的态度就显得至关重要。此外,杨凡还有石砫势力作为后盾。 石望与杨凡想到了一处,他嘿嘿一笑,当即取出一叠信函,笑着递给杨凡:“大哥请看,这是梁度宽的回信。” “哦?”杨凡接过信函细看,读完后眼中阴霾一扫而空,笑道:“如此我等便可无忧了。” 杨凡的时报掌柜传信过来,说新任四川巡抚甘学阔已抵达重庆府探亲。 杨凡在离开重庆前,特意嘱咐石望提前拜会了甘学阔的老父老母,并备厚礼打点。 其后又在重庆知府谢士章的安排下,让两江时报主编兼明面老板梁度宽代杨凡拜会了甘学阔,除了奉上例行的银两,还附有私信。 从梁度宽和谢士章的来信看,甘学阔这边应当已无大碍。 毕竟巡抚一职并非纯粹文官,更管军政,他也需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才能坐稳这个位置。而显而易见,那些磨磨蹭蹭不敢出川的侯采、朱庭一等人显然不堪大用。 放下信函,杨凡心中大定,瞥眼见石望指间还夹着一封信,眉头一挑便随口问道:“还有一封?这是谁的?” 石望脸色松缓,嘿嘿一笑,只留下一句:“大哥自己看吧。”说罢便将信放在桌案上,自行先退了下去。 杨凡奇怪地拿起信。 「手亲缄,密付羽骑: 重庆暑褪,庭中紫薇几度开谢,自君匹马北上,竟已倏忽半载。 小女时常梦君,忧染相思轮廓,每清宵,月华满阶,露冷裳衣,犹独立不忍眠。忆昔别时,君纵马扬尘,身影没于烟柳,小女心便亦似悬帆,随风而去,永系汉南。 况近来尤多夜半惊寤,泪痕污损胭脂,枕畔犹闻梦里笙箫,依稀仍是当日与君共聆之曲。恍惚间,君之容颜笑语,历历如在目前,伸手欲触,却惟有空帷冷衾,残月孤灯。 君之名讳,竟不知于唇齿间默念几回,如诵梵音,惟愿千里之外,君或有所感应。 白昼亦难遣怀,见庭池雨打葛叶,游鱼嬉戏,犹成双对,反观奴身,形影单吊。唯有与君妹如烟共抚琴瑟对弹,暂忘愁绪。 与如烟近来新习一曲新腔,弹至疾处,恍若化作陕南烟雨,随风渡川关,与君鞍马征尘相和。然曲终人散,惟余寂寥,琴音空绕孤城,终不得见君颜。 小女闻陕南秋早,风物异于川内,望君善自珍摄,勤加餐饭。阵前凶危,万勿轻身犯险。奴身虽在深闺,日夜焚香祷祝,惟愿君平安早归。 临纸惓惓,情思难尽,不知所云。 惟盼,安归。 小女,文瑜书, 崇祯七年七月夜,灯下。」 …… 崇祯七年七月下旬。 包围车厢峡日子有些单调,明军中渐渐流传出流寇即将投降的消息。 原因无他,只因不断有流寇信使往返于县河铺陈奇瑜处。与之相对的是被困车厢峡的流寇已有数日未曾突围进攻过峡口。 且闻县河铺的陈奇瑜与车厢峡南口的卢象升对此事的分歧日益加剧,两人在剿抚之策上依旧各持己见,然而直至此刻,无论是陈奇瑜还是卢象升,谁都没有明确表态一定要招抚,或是一定要围剿,局势尚未明朗。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数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划破了车厢峡的宁静。 塘报中建奴于六月底分兵四路突破长城防线。 其中东路军破独石口,直趋朔州;大贝勒代善率西路军进攻得胜堡,西渡黄河后与东路军会师朔州;贝勒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率中路军从龙门口突入,劫掠保安州;皇太极亲率主力从尚方堡攻入,直扑宣府,并与中路军在应州会合。 塘报传来后的几日,车厢峡。 “陈督堂一直就想招抚,求的就是这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功……” 县河铺一处临河水边,摆着一方矮桌,两张小凳。 亲兵从河中捕得几尾鲜鱼,烤熟后切成块,一一呈上小桌。 桌旁,杨凡与参将曹变蛟相对而坐。 ---------------- 注释1: 据《明史纪事本末》载:“崇祯七年七月,后金入上方堡,攻宣府,京师震动。” 明末史家谷应泰记载:“崇祯七年七月,皇太极亲统大兵,分道入塞……破保安州,杀知州阎生斗,遂移兵攻宣府、大同。” 明三边总督洪承畴《洪承畴奏疏文册》奏报中称:“近接宣大塘报,东夷汗亲率大众,入犯宣府,势甚猖獗……” 第278章 剿抚 曹变蛟是前几日才抵达车厢峡的。 原本他并不会来此地,皆因湖广的“八贼”、“曹操”等流寇闹得凶,三边总督洪承畴派他南下湖广援剿。 谁知行军至半途,刚入陕南地界便得知建奴二度入关的消息,已经调了他叔父曹文诏抵御建奴。 曹变蛟自知自己很可能被调回洪承畴麾下勤王,索性也就不再南下,想寻一处地方稍事休整,等待朝廷调令,再决定是折返北上勤王还是继续南下援剿。 但在陕南及周边省份,皆属陈奇瑜节制区域,休整和粮草供给自然需要向陈奇瑜请领凭证牌票。 故而这些日子曹变蛟便在县河铺等候,既等牌票,也等京师和洪承畴的命令,以决定是继续南下还是北上。 在此期间他与杨凡相识。杨凡在北口县河谷也是独自领军,这段时间流寇放弃突围,他清闲了许多。 若是在车厢峡南口,杨凡或许还能与虎大威说上几句,但在这北口,不知是否因为邓玘的关系,杨凡总觉得自己与陈奇瑜麾下其他将领格格不入。 与曹变蛟相识后,总是有了阔谈之人。 “想不通?” 见杨凡不说话,曹变蛟又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侧着头没再看杨凡,仿佛在问那潺潺河水。 杨凡微微侧首:“末将不敢妄议督师方略。” 曹变蛟嗤笑一声,甩干手上的水渍,直起身子,目光投向车厢峡那巨大的黑影:“屁的方略。陈督堂……他是怕了。” 杨凡眼神一动,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他不是怕流寇。”曹变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讥诮,“他是怕麻烦,怕担责,更怕……朝廷里那些嗡嗡叫的文武百官。” “这几万贼寇,真逼急了要在峡里死战,就算能尽数剿灭,我官军又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账,陈督师算得门清。 到时候捷报上去,斩首几万级是好看,可阵亡名录一长串,那些坐在京师的各位爷们,可不会管你仗打得有多难,只会抓着小辫子攻讦他用兵无能,徒耗国帑。” 他踢开脚边一块石子,石子噗通一声落入河中。 “招抚多省事?一纸文书,几句空头许诺,就能让数万贼寇束手。报上去就是‘恩威并施’,‘平定祸乱’,不费一兵一卒,天大的功劳,面子里子都有了。 就算日后这些降贼再反,那也是后任官员的麻烦,与他陈督师何干?他反正是办成了这事的,后面就算再反,那也是被别的官逼反的。这笔账,他才算得精明。” “更何况就算真想要一口气剿灭干净这里头流寇,怕是其他营伍也不愿拿着自己的老本往里填。” “曹参将说得是。若要尽数剿灭,恐怕只能挥师进峡。但车厢峡对流寇与我们皆是一样,里头地形狭长,无法展开兵力和火器,怕是要与流寇短兵相接,以命换命。”杨凡点头赞同了这个观点。 曹变蛟此时不到三十岁,作为年轻将领,他随叔父曹文诏转战陕、晋剿匪,多次冲锋陷阵。流寇称其“大小曹”,称其“骁勇不亚于文诏”,可见作战风格剽悍,敢于硬仗。 曹变蛟提起一条鱼,低头细嚼慢咽,嘴里慢悠悠地说道:“这流寇呀,不管是剿还是抚都好。若是剿,最好便是直接将其围死在这车厢峡里,等流寇饿死再进去收尸、割脑袋便是。” “若是抚呢?” 曹变蛟吃完了一条鱼,又拿起一条,一口咬下鱼头,含糊不清道:“若是抚,那也得杀了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头目。现今被围在车厢峡的流寇近乎全是积年老贼,这些个头目只要还在,就难保不会降而复叛。” 话说到这里,曹变蛟转而一笑,道:“但咱想的这些,怕是陈督堂也已经想到了。这不是咱们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 杨凡心下了然。陈奇瑜要考虑的不只是众将口中的是抚是剿,还有朝中群臣的看法、还有当今圣上的看法。 此番征调五省军队合围流寇,耗费钱粮无数。流寇虽然屡战屡败,但却迟迟未能彻底剿灭,就差了这么一口气。若真要采用对明军最有利的方式围死车厢峡流寇,最起码也得再等一两月…… 更何况如今北地烽烟再起,建奴入关,恐怕此处的许多营伍都要像曹变蛟一样,被抽调勤王。 汉水支流在夜色下呜咽着向东流去,水声混杂着远处军营的嘈杂声,反而衬得这河湾处格外寂静。 曹变蛟吃完了鱼,舒服地朝后一仰,长吁一口气后走到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用力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颊滚落,滴在征袍的护臂上。 “其实就算复叛了又如何?这流寇好打。杨兄你我两人跟这些流贼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是什么?是蝗虫!闹得再凶,也是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抢够了,吃饱了,或是被打疼了,就可能一哄而散,或暂时低头。他们里头,真正能称得上悍匪巨枭的是少数!大部分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被裹挟的愚夫!” 他猛地转向杨凡,眼神忽然锐利如鹰:“但建奴不一样!” 杨凡目光一凛,身体不由的坐正了些,他察觉到曹变蛟说到建奴的时候,神情明显严肃了许多。 “那才是心腹之患!打得赢流寇真的算不得什么本事,能打流寇的营伍多了去了,能打建奴的那才叫强军……”曹变蛟的声音凝重。 “己巳之变我跟着叔父在京师见过……” 他的叹息一声,“更何况那萨尔浒、开原、铁岭、浑河、沈阳、辽阳、己巳……我等一败再败,不是我等兵不精,将不勇,是对手完全不同!” ------------------- 注释1: 据《明史·曹变蛟传》载:“崇祯七年,流贼入湖广,命变蛟南征。文诏被围大同,复命折返北援。七月,遇清兵于广武。” 第279章 间隙 崇祯二年,后金皇太极率军绕道蒙古,攻入京畿。 时任辽东游击的曹文诏随袁崇焕入关勤王,在保卫京师战役中表现卓着,尤以崇祯三年收复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之功,擢升参将。 彼时曹变蛟年纪不大,尚未独立领兵,但已在叔父曹文诏军中效力,亲历战阵,见识过建奴的战法。 “陈督师若是不招抚这些个因饥寒作乱的流民,要将银子、粮饷、精兵都耗费在这车厢峡,那辽事又当如何?!”曹变蛟话音落下,便是接着一声长叹,余音很快被潺潺流水声吞没。 杨凡听出他话语中夹杂着对未知局势的的担忧。 曹变蛟喘了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所以说,陈督师他看得明白,也看得见眼前的官路前程,也知道这朝廷的症结,早不再单单几股流寇而已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然望着黑沉沉的河水。 亲兵又奉上两陶罐酒,杨凡闻言也是自觉压抑,他只得轻叹几声,亲手为曹变蛟将酒斟满。 他举杯道:“后事暂且不论。这几日车厢峡流寇消停不少,难得有曹兄这等交心之人能与在下一述大江南北、黄河内外之事。 陈总制的牌票想必早已备妥,曹兄不日即将北上,此后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会,小弟先敬曹兄一杯!” 曹变蛟哈哈一笑,脸色由阴转晴,举杯与杨凡共饮。 饮罢,他注视着杨凡,目光炯炯有神:“叔父(曹文诏)已在抗虏前线,我北上之期怕是不远。但杨兄也需早做准备。在下还是那句话,能打流寇的营伍,未必能打建奴;但能打建奴的营伍,定能横扫流寇!” 此话杨凡深以为然。 就目前而言,朝廷最为倚重对抗建奴的便是关宁军。然而关宁军也仅能勉强在建奴压力下,守住山海关和宁锦防线罢了。 即便如此,关宁军的军事实力也已远超其他边军,更别说他们这些内地明军了,每年所耗辽饷与他部明军相比,更是天文数字。 至于真正能与建奴正面交锋、还不算落了下风的,戚家军算一个,白杆兵也算一个。 曹变蛟抬头羡慕道:“杨兄康宁坪一战,鹤立鸡群,可谓是在这么多股明军眼前一炮打响。 我甚至听闻洪总督都曾提及你的名字,早先在云南、大宁的战绩也被洪督、陈督、卢抚台翻了出来。杨兄打流寇是一把好手,依我看来,你我未必没有在北地相见之可能。” 闻言,杨凡哑然失笑,拱手道:“在下初入营伍,资历尚浅。若建奴果真如此棘手,他日若真再北地不幸碰上,还望曹兄救援在下要及时。” “哈哈哈,那是自然!”曹变蛟放声大笑,与杨凡再饮一杯。 两人相谈正酣,忽见远处一塘骑快马加鞭飞奔而至。 那骑兵见到曹变蛟,立即翻身下马,朗声禀报:“大同总兵官曹文诏将军被围困于怀仁县!朝廷命我部即刻停止南下,火速北上救援!” 曹变蛟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 后金主力攻陷宣府周边的长安岭、保安州,焚毁官仓及民居,致使宣府沿边千里,庐舍荡然。 其代善部围攻大同,与宣大总督张宗衡、总兵曹文诏对峙五日。因明军坚守,后金军转而攻击西安堡、阳和(今山西阳高)等地,所过城邑多残破。 后金此次入塞,迫使明军陷入双线作战的困境。 曹变蛟等多部明军北上抵御建奴后,朝廷仍严令陈奇瑜“四省巡抚合剿汉南贼”,意图依靠宣府、大同本地驻军及邻近的蓟镇、山西部队抵御外侮,让陈奇瑜解决内忧。 双线作战的确使朝廷承受着空前的压力。既要应对后金铁骑入塞,又需全力围剿蔓延流寇,资源有限,捉襟见肘。 在内外交困的重压之下,陈奇瑜首次公开表示意欲招抚车厢峡流寇。 与此同时,车厢峡内的流寇也频频高调派出使者,在闯营一名闯将的牵头下,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来到县河铺陈奇瑜的驻地,就受抚事宜展开反复商讨。 然数万人的招安,绝非一蹴而就。 条款需反复推敲,就抚细节需逐一敲定,更何况还有车厢峡南口卢象升的强烈反对。 卢象升是明确反对招抚流寇的,也是陈奇瑜麾下唯一坚持“剿尽杀绝”立场的人。 他多次从车厢峡南口阵地赶到县河铺,与陈奇瑜当面力争。据杨凡了解,卢象升详尽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他认为车厢峡是“天亡流寇”的绝佳时机,流寇已被困三十余日,粮尽弓朽、死伤过半,已完全具备彻底歼灭的条件。 因此,他向陈奇瑜力谏,明确提出“贼势已穷,当乘此尽剿,若纵之出峡,必复为乱”,坚决反对接受投降。 但陈奇瑜因急于平定内患,未采纳卢象升的忠言,坚持推行“招抚”之策,甚至下令各部明军,只要流寇不擅自大股出谷,便需“按兵毋杀”。 李自成已多次往返县河铺,但受抚事宜始终未能最终落定。 然而车厢峡内的流寇显然已等不起了。自六月陷入这绝地,至七月下旬,已被围困约三十余天。 此时正值秦巴山区雨季,阴雨连绵不绝。流寇的弓弦尽皆腐烂脱落,刀剑锈蚀不堪,人困马乏,粮草断绝,每日都有将士活活饿死。 期间还遭遇连续暴雨,导致山洪暴发,峡水大涨,马乏草料,马匹挨着被宰杀充饥。 但最致命的,还是粮道彻底断绝。 -------------------------- 注释1: 《明史·卢象升传》明确记载:“车厢峡之困,象升力言不可抚,奇瑜不从。象升遂与奇瑜有隙。” 《明季北略》卷十二亦载:“郧抚卢象升遗书奇瑜,言贼势难抚,宜急击。奇瑜得书,置不省。” 第280章 粮贩 车厢峡北口,县河谷。 连日阴雨,空气中混杂着湿木头燃烧的呛人烟味、人群聚集的浓重体臭,以及一种更深层、甜腻的腐败气息。 谷满仓肩膀上扛着他那杆火铳,靠在简易的拒马外侧,眼神警惕地望着前方那片气氛诡异的“交界区”。 川东守备营因火铳火炮众多,在最初的军议中就被陈奇瑜部署在县河谷正面防线。 如今全军上下皆知陈总督正与流寇和谈,甚至明令传出:只要流寇未有突围进攻迹象,所有官军均需“按兵毋杀”。 另一方面,流寇也确实多日未曾进攻明军阵地了。 谷满仓听说,似乎真的不用再打了,这车厢峡里的流寇很快便会成为归家务农的良民。 在此种气氛下,陆陆续续有流寇的大小头目举着白旗出谷,试图用银子换取物资,主要还是饥饿难耐,想换些粮食糊口活命。 游击营的粮草受陈奇瑜等文官调配,数额固定,并无余裕。 况且陈奇瑜并未明令可接济粮食予流寇,故一开始游击营是严令禁止与流寇交易的,甚至还派遣了许多镇抚宪兵巡回监督,弹压此等行为。 然架不住流寇开价极高。现今普遍价格是一两银子仅能换二斗粮,购买力仅为正常时的四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转手之间便能获利四倍。 游击营不做这等买卖,但同在北口周边的邓玘等其他明军营伍却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流寇与他们之间虽隔着谷口和川东营的阵地,但小规模的交易仍在暗中进行。 为此,川东营镇抚宪兵因禁止他部明军运粮穿过己方阵地,与之冲突频起。 听闻杨游击已多次派人向陈奇瑜处呈报,但陈奇瑜均只表示“知道了”,并未实际处理。 一来二去,杨游击似乎也发了狠,索性一把揽过与流寇交易的生意。 这几日川东营直接堵在县河谷,不准其他营伍再介入,自己摆开几车粮食售卖,价格仍维持一两银子二斗粮,卖完一车才续下一车。 伍长私下表示,这是上头说的,要营造稀缺。 然这些粮食显然并非从陈总督处拨发的军粮,也不知杨游击从何处购得。 正当谷满仓发愣时,阵前三辆粮车已全部卖予“革里眼”的人。接下来排队的,是一个来自“闯塌天”部的流寇头目。 一阵“卡拉卡拉”的颠簸声中,游击营阵后又驶来三辆粮车。 谷满仓回头望去,见负责售粮的中军官押着马车前行,忽然“哐啷”一声,一车轮子陷进了泥坑。 “你们!来几个人推车!”领头的中军官朝着谷满仓这边呼喊。 旗队长得令,立即让伍长带着谷满仓和赵和尚等几人前去推车,自己继续守着阵线。 众人得令合力将粮车推出泥坑,径直推至前方阵前空地的“小市集”上。到了地方,中军官又让他们搭把手卸粮。 谷满仓便跟着伍长和赵大通将火铳背在身后,一袋袋将粮食卸下,在地上码放整齐。 一个穿着破旧锁子甲、面露油滑之色的流寇头目急忙迎上前来,一看便知是流寇中长于交际的人物。 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一拥而上,给谷满仓几人捏腿的捏腿,捶肩的捶肩。另有两人端上刚沏好的茶水,点头哈腰地围着他们这几个战兵恭维。 谷满仓愣愣地接过流寇奉上的茶水,面对对方一口一个“官爷辛苦了”,只觉浑身不自在。 在他看来,这些满面堆笑、极尽殷勤之人,在不久前,还是他们面对面以命相搏的死敌。 尤其是眼前这“闯塌天”部,他记得康宁坪南坡之战时,据守西翼的正是这股流寇。 谷满仓他随大队冲锋上山,就杀射杀了对方不少人。此刻对方却斟茶递水、低眉顺眼地捏肩揉腿,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膈应,总觉得对方笑里藏刀。 他瞧见领头的那流寇头目掌中银光一闪,一锭不小的银子滑落掌心,似要偷偷塞给那个负责的中军官,想必是希望他在今日粮价上和数量上通融一二。 中军官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向后瞥去,看见镇抚宪兵正抱臂立于不远处冷冷注视着这边。 他浑身一哆嗦,当即一把将对方推开,随即正义凛然地大声吆喝来人搬来桌案,开始一板一眼地与对方核算账目。 那挤眉弄眼的流寇头目面露失望,却也只能觍着脸凑过去对接。这边一袋袋粮食过秤核数,那边就见流寇用手推车拉出一车车金银。 车上的金银混杂一处,更有许多珠宝首饰,显然来自被攻破的城镇、官仓、富户。 谷满仓知道,流寇不事生产,收入都是沾血的劫掠。 金银之后,还有几十匹战马,皆瘦骨嶙峋,显是也在车厢峡内饿得久了。 谷满仓等人候在一旁空地上,中军官既未让他们离开,伍长便只能带人在附近等候,伍长让几人散开,各自寻处警戒。 谷满仓走向边缘没多久,就见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流寇悄悄靠过来,贴近谷满仓低声道:“官爷,仗打久了,憋闷了吧?来……带您看点好东西。” 谷满仓一怔,有意挣脱,却架不住对方连拉带拽,几步便被软磨硬泡地拉至峡口旁边一巨石之后。 转到石后,谷满仓顿时瞪大了眼睛,只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瑟缩在那里。 她们的衣物都是半蔽体,胸口近乎赤裸地暴露在外,满身泥污,脸上只剩一片空洞与麻木。 见有明军被引来,十几个流寇急忙呵斥一声,拉扯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女人站起,供“官兵老爷”察看样貌。 她们是女厮养,流寇军中负责炊煮、杂役,乃至更不堪用途的女子,来源复杂。 拉谷满仓前来的那流寇小头目嘿嘿笑着,声音干涩而急切:“军爷!军爷行行好!咱饿得没法子了,半个饼!就半个饼!随便挑哪个,拉到那边石头后面就能舒坦一把!晚上睡觉也踏实……”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 谷满仓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里确实还有半块饼,是昨日食堂发放未吃完的。 第281章 得马 谷满仓目光所及,看见十余名明军正在人群中挑拣,看其装束并非他们游击营士兵,想必是其他营伍听闻此地情形,特意溜过来寻些乐子的。 拉他前来的那个流寇见谷满仓沉默不语,以为是对眼前女子不满意,当即强拽着他走了几步,来到一个身形丰满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正蹲在地上,埋首于膝间,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流寇厉声骂道:“哑巴!起来!” 那哑女浑身一颤,受惊般抬起头,随之慌忙站起。 谷满仓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忽然想起这女人,正是在康宁坪南坡冲锋那日,他举着火铳杀入山坳营区,于一顶帐篷外击毙一名老贼,当时那贼人正在欺凌的,便是眼前这个哑女,他还看过对方的身子。 之所以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谷满仓尚是童身,那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目睹女子赤裸的身体。 哑女却似乎并未认出他,在流寇凶狠的眼神威逼下,木然地将自己肩头的破布衫滑下,露出胸前丰腴。 见谷满仓仍愣在原地毫无反应,那流寇又回头谄媚笑道:“军爷,舒服得很!真的……您可以先摸摸看……”说罢,他又对哑女使了个眼色。 哑女便伸出双手,握住谷满仓的手腕,轻轻将其手掌按在自己胸前。 谷满仓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周遭的交易仍在持续,达成与结束皆在瞬息之间。 身旁就有其他营中的老兵痞,嬉笑着掰下半块黝黑硬实的饼子,随手扔过去,随后像挑选牲口般,随手指向一个看起来略顺眼的女人。 那流寇小头目忙不迭地将女人推搡过来,一把抢过饼子,丢进身后的背篓中。 那女人踉跄着被那兵痞拽住胳膊,拖向不远处一堆坍塌的乱石后面。 她未曾反抗,也未发出一丝声响,只是麻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 县河谷,川东游击营中军大帐内。 “今日谷口以粮换银,共计得一千八百四十两。依旧是按大哥的吩咐,卡着量,即便流寇拉回去省吃俭用,至多也只能支撑两日。” 帅帐中,石望正向杨凡禀报今日账目。帐中仅他二人。将粮食高价售予流寇终究不宜张扬,自然不便召开军事会议公然讨论。 杨凡微微颔首,问道:“郧阳商人那边的供应还能跟上吗?” “郧阳下一批粮食需后日方能抵达。不过唐家传来消息,说已安排了汉中方面向我们供粮,明日即可到达。” 杨凡再次点头。 当初察觉其他各部明军将拨下来的粮食翻倍售予流寇,且无法制止后,他索性自己做了这最大的粮贩。 他立即联系了离车厢峡最近的郧阳、汉中唐家分号,商议后,让其水陆并进,紧急调粮。这些加急运来的粮食自然成本高昂,但在车厢峡这地界,这点成本却显得微不足道,他转手便能以四五倍的天价卖给流寇。 而流寇别无选择,峡内四五万人畜每日消耗巨大,其他各部明军存粮有限,即便克扣自家兵士口粮,也挤不出多少可供交易。 杨凡问及他最关心之事:“马匹今日收了多少?” 石望回道:“共收得六十二匹,有十余匹让阎宗盛看过,说是品相不错,其余大多瘦弱不堪,算不得健马。” 杨凡思忖道:“需仔细鉴别,但只要不是伤马病马,皆可留用,好些的当战马,次一些的也能拉货载炮。我们在重庆难以买到好马,购入的多是他人挑剩的高价货,且尽是挽马。 车厢峡内这些积年老贼的战马不同,那是真正经历南北奔走留下来的好马。银子还能再赚,买马机会过了眼下,可就再难寻觅了。 他们困在谷中,连草料都短缺,这马也是养不活的,如今只是舍不得好马。明日再将用马换粮的比例压低些,再逼一逼他们,我不信自己都要饿死了,还舍不得那些战马。” “明白。”石望在纸上记录着。他已养成习惯,将杨凡的指令逐一记下再一一安排,以免遗漏。 自两江守备营开始独立领军,至如今的川东游击营,杨凡始终未能组建起成建制的骑兵,为此没少遭受轻视。 如今难得有此趁火打劫之机,流寇困守峡内,人尚难果腹,售予他们的粮食仅能勉强吊命,根本无力饲养马匹。 这些马流寇若不杀了吃肉,也是无用,故而近日,随着时间推移,流寇卖出的马匹数量也是越来越多。 流寇的马匹主要来源于劫掠和边军乱兵投奔。流寇先前活跃的陕西、甘肃等地,乃九边重镇核心区域,亦是明朝官办牧场集中地。 如陕西苑马寺下辖牧场,流寇攻破边镇与牧场时,所劫掠的优质军马便成为其老营骑兵的核心来源。 此外,亦有战时缴获明军与地方武装的马匹。崇祯六年时,流寇于山西、陕西交界处击败多支明军游击部队,所获马匹直接充实了老营骑兵。 同时,流寇每攻陷一地,常以“助军”为名,强行征用民间役马。这些马匹虽冲锋能力较弱,但数量庞大,用于拖运火炮、物资绰绰有余。 --------------- 注释1: 闯营老营马兵多以陕北边兵、降丁、马贩为主体,普遍配备重甲与多匹战马。《绥寇纪略》称其“甲仗精整”,甚至可与明军关宁铁骑抗衡。此种装备水平于崇祯七年已形成,如崇祯六年高迎祥渡河入豫时,其骑兵“跨双马,日行二百里”,远超明军步兵追击能力。 三边总督洪承畴在崇祯七年奏报中称:“贼人多有精骑,或跨双马,官兵马三步七,则追逐之难也。” 《豫变纪略》记载,高迎祥部于崇祯七年入豫时,“所过州县,掠民马殆尽,富户有藏马者,破宅取之”。 同时,流寇也劫掠明军驿站官马。《明季北略》提到,高迎祥在陕西、山西一带“毁驿站、掠官马,旬日得马上千匹”。 亦有劫掠蒙古部落马匹。《绥寇纪略》载其“间从延绥边墙缺口出,掠蒙古马群,得善马数百”。此类蒙古马耐力强、适合冲锋,显着提升了老营马兵战力。 最后,还有明军边兵降附,洪承畴曾上书抱怨:“边兵降贼者日众,每降辄携马以归,贼骑因此益壮” 第282章 贿赂 石望随即忧虑道:“如今咱们已有超过三百匹马,但骑手短缺,仅军情司那百余骑手,怕是不堪用。” 杨凡沉吟片刻道:“此事的确,只有马不成,许千总倒是向我提过,若我首肯,他可借交易之机联络峡中的老贼,劝其弃暗投明。这些人都是老贼,作为马兵战斗力却是可用。” 石望眉头一挑,心里头明显不怎么放心:“大哥意下如何?投诚的流寇战力固然不错,但用起来终究心里膈应……” 闻言杨凡点头,亦有同感。 就拿许平来说,前段时日派他在县河谷阻击流寇突围,他确实未留手,看似已断绝回头之念,态度也诚恳,但用起来总觉不如寇汉霄和秦起明那般稳妥。 思忖片刻,杨凡开口道:“既然有了马,便先搭起骑兵司的架子,免得这些马无人照看而死伤。 许平那边能拉拢来的骑手,便让他去做,只是让中军部仔细甄别。此外,这新组建的骑兵司可不能全是投降流寇,还需混杂些良家子进去。 只是咱们现在在车厢峡抽不开身,只得由你即刻派人前往汉中和郧阳,设立招兵办,先行招募些熟悉马性、有潜力的好苗子。” 石望点头:“大哥所言甚是,如此两相混合,最为稳妥。” 杨凡表示同意,随即又道:“只是这骑兵司的把总人选颇难定夺。绝不能再任用流寇出身之人,但必须经验丰富,也不能是刚入伍的新兵。” 想了想,杨凡叹了口气道:“没法子了,我抽空去一趟南口,找虎大威举荐一番。虎大威是蒙古人,若能推荐个蒙古人来我这担任骑兵司的把总,最为合适。” 石望一边点头一边记录,待他记完准备退出时,被杨凡叫住。 杨凡从怀中取出一颗浑圆温润的珍珠,递过去道:“让汉中分号的人送往重庆,交给唐小姐。” 石望应了一声,笑嘻嘻地接过。 他低头把玩几下,认出这是近日流寇送来的财物之一。 这几日,流寇时常向杨凡及其他各部明军将领馈赠金银财宝。无论南口、北口,几乎每位将领都收到了数额不等的贿赂,多则数千两,少则数百两。 其中,与陈奇瑜关系亲近者所得最丰,余人次之。 杨凡作为堵住县河谷口的守将,自然是在重点打点的目标里头。 …… “粮来了!粮来了!” 车厢峡内,死寂的氛围被一声吆喝骤然打破。 无数流寇闻声而起,疯狂涌向运粮车,七手八脚地就要争抢。守在车旁的老营兵连踢带打,将敢于靠近者悉数击倒在地。 “各主家前来领粮!每人五合米!” 五合米。 谢波咂了咂嘴。他已整日未进食。五合米(约半斤),仅够他一人吃个半饱,勉强吊命而已,更何况他还非独身一人。 他已瞧见掌令身后的哑女也回来了,自原先的主家在山坳营区被明军火铳击毙后,谢波便拿出半数捡到的银钱孝敬了掌令,自己也就成了主家。 眼下他手下虽只有哑女这么一个厮养,好在女子容貌身段尚可,这几日她也能跟着掌令去谷口换些吃食。 哑女一回来便蜷缩在角落低头不语,显然累得疲惫不堪。谢波也懒得理会她,自顾自前去排队领粮。 领到那五合米后,他又将哑女拉起,命她去拾柴生火。 忙碌至天黑,他将五合米尽数煮成稀粥,独自吃光,仍觉腹中空空。 谢波忍不住摸了摸腰间剩余的银钱,挣扎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再去找掌令,用银子买些额外的吃食。 在发粮处,他从捡来的银子里挑出一两银子,换回不足一斗的米。 他眼睁睁看着老营兵将他的银子扔进银箱,随后便有几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掌盘子们的地儿。 谢波听闻,近来不止他们闯塌天部,其他各营掌盘子也将从府县劫掠来的金银财宝,成箱成箱地送往谷外各路明军军中,尤以那位五省总督陈奇瑜所送最多。 小山般的银钱从掌盘子们手中迅速流失,越来越少。 谢波买米回来再度生火煮粥,听见身旁其他主家在骂骂咧咧。 “呸!拿兄弟们的卖命钱,去填那些狗官军的无底洞!” “你懂个屁!”另一个稍知内情的老贼喘踹了他一脚,骂道,“那是买路钱!不单是买这几口吃的……是买咱们所有人的活路!” “活路?”那人抬头。 谢波也下意识侧耳细听。 那老贼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听说……上头的掌盘子们,已经和官军那头搭上线了!李闯将都亲自去谈了好几回!这些银子,大半都不是买粮,是送去……贿赂那个五省总督陈奇瑜,还有围着咱们的明军将领!” “只要银子使到位,那些当官的自然就会把包围圈松开个口子,放咱们出去!”老贼说着,眼里冒出一丝光亮,仿佛已窥见生路,“这叫……破财消灾!总比全都死在这里强!” 谢波沉默了,他再次扭头望过去,瞧见又一队人抬着沉重的箱子,在泥泞中缓缓走出谷口。 那箱子沉得需要四人才能勉强抬起。 那里面,该是多少银子? 第283章 对谈 崇祯七年,七月下旬。 陈奇瑜正式上奏车厢峡招抚计划,疏文送达京师,崇祯帝览奏大喜,当即敕令陈奇瑜“便宜行事”,全权负责招抚事宜。 兵部尚书张凤翼亦力主抚议,朝廷遂准其所请。 “昨日兵部尚书张凤翼还特别上书提及称:‘寇势虽炽,然多系饥民所迫,抚之可省巨额兵费,亦免玉石俱焚之祸’。” 车厢峡南口,卢象升帅帐之内,杨凡正与其对谈。 时值午时,亲兵奉上茶水后便被卢象升屏退,帐内只剩卢、杨二人。 卢象升转述着朝中决议,语气平静却暗藏波澜,“如今民饷繁重,国库空虚,财政窘迫,加之两线作战,朝中诸公之意,亦是最好先安抚一股,方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另一股。故而主流意见,皆是赞同陈总督的主抚立场。” 杨凡今日本是前来南口寻虎大威,解决他的骑兵司把总人选之事。 事后虎大威忍痛割爱,将其麾下一名从戎数年的老部下,同时也是虎大威同族翘楚、蒙古勇士虎洪烈推荐予他。 刚离开虎大威处,卢象升却不知从何得知他来了南口,便邀他至抚标营一晤。 听了卢象升的话,杨凡沉吟片刻,补充道:“除却朝廷风向,地形亦是迫使陈总督倾向招抚的重要原因。 这车厢峡四山峻立,中间峡谷绵延四十里,两侧悬崖陡峭,唯有狭窄通道可供出入。我军虽占据两端谷口,却同样难以展开大规模攻势。此种地形,贼寇可依托峡谷负隅顽抗,而我军若遣兵深入,风险极大。” 卢象升点头称是,随即转而问道:“听闻近日流寇往来陈总督处甚为频繁,尤其是一个闯营唤作李自成的闯贼?” 他并未尽言,实则已得密报,流寇暗中重贿陈奇瑜,承诺每招抚一人便纳银数十两,同时以重宝贿赂陈奇瑜左右亲信及诸将帅,使这些人成为招安的积极推动者。 被买通的核心将领日夜在陈奇瑜面前游说,强调“贼皆饥民,非真反贼,可抚而安之”,不断动摇其剿杀决心,坚定其招抚之念。 “回抚台,确有此事。” 杨凡对此事不便深谈,因他自己作为县河谷守将,亦是流寇重点打点的对象之一,短短数日便收受金银上万两,另有马匹、美人若干。 他并未假意推辞,只要送来,皆是一概照单全收,只是将美女都交由了汉中商人另行处置。 卢象升既提及此事,显是想从他这里探听些消息。流寇深知南口主剿,北口主抚,故求抚之事皆绕开南口和卢象升,直趋北口陈奇瑜处。 杨凡心知此事陈奇瑜也瞒不了卢象升多久,而他既身为北口漩涡中人,便主动说道:“流寇已主动上报受抚人数三万六千余人,并向陈总督承诺解散归农。 昨日那李自成甚至自缚双手,叩首于陈总督马前,哀泣乞免一死。如今不止陈总督,北口许多将帅皆认为这些多半是本性良善的饥民。” 卢象升长叹一声,他与陈奇瑜意见相左已是公开之事,然如今朝廷上下普遍赞同抚策,他亦感到无能为力。 片刻后,他只能说道:“国库空虚,辽饷叠加,百姓已是十室九空。围剿所需军费开支浩大,陈总督奏疏中暗示招降可节省巨额开支,此论调正契合朝中诸公希冀不战而平乱的心思。” 见卢象升难得表露赞同之意,杨凡立刻顺势点头:“主要还是建奴入关时机太巧。若晚上两月,朝堂上对车厢峡流寇恐仍是主剿之声为主。如今两线作战,山西、河南流寇亦未肃清,若能招抚成功,的确可腾出手来应对全局……” 卢象升颔首,他也知道陈奇瑜身为剿寇总责,其所承受的压力,非他所能完全体会。 但他仍叹息道:“话虽如此,然陈总督终究是操之过急,低估了贼寇反抗之根性,以为遣返原籍便可万事大吉。然首恶不除,只怕其振臂一呼,脱困之后,仅需顷刻便可糜烂千里。” 杨凡张了张嘴,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北口得知,陈奇瑜在招抚协议中要求所过州县具糗粮传送,将安置流寇的沉重负担转嫁给地方官府。 他的赞画房分析,此亦是为日后万一流寇复叛时,便于弹劾地方官员预留后路。 思忖再三,杨凡只回了一句:“然事已至此,抚局恐无可逆转了。” 卢象升闻言,再次深深叹息,显是认可了杨凡的判断。 天子与中枢的态度,直接决定了陈奇瑜的决策方向。圣上对招抚的偏好由来已久,此前杨鹤主抚虽败,但“寇亦我赤子,宜抚之”的理念仍存。 陈奇瑜的计划经崇祯帝亲准,兵部尚书张凤翼也是力主招抚,已然形成自上而下的政策导向。 加之朝堂党争,陈奇瑜作为非东林党人,亟需通过招抚展示政绩以巩固权位。而东林党官员如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人对围剿的消极态度,更进一步削弱了武力剿灭流寇的可能。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愁容,忽而泛起一丝笑意,对杨凡道:“今日不再论此事了。我唤你来,是察觉车厢峡之事将毕,你作为客军,恐不日便要折返川东,特寻你来闲话几句。” 杨凡当即施礼:“末将谨听抚台教诲。” 卢象升摆摆手,三十四岁的清瘦面庞上带着些许温和:“听闻,杨游击你用粮食换了不少流寇的战马?” 杨凡闻言欲起身告罪,却被卢象升抬手扶起,让他重新坐回原位。 卢象升摇头道:“此事虽不宜张扬,但你们北口各营的那些门道,我亦知晓。战事至此,发些偏财也无妨。” “谢抚台体谅……” “我只说一事。” 卢象升神色郑重地看向杨凡,目光灼灼。杨凡端坐,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是个良将,且与我见过的许多营伍将领不同。不止是战术打法和军队,还有你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从未有过,却又说不上来区别具体在何处…… 这半年来你屡立战功,待车厢峡事了,我自当上书朝廷,为你请功,至少,一个参将是跑不了的。” “末将谢抚台栽培!”杨凡当即离座,单膝跪地行礼。 这次卢象升并未立刻扶他,目光投向帐外远方,语气悠长:“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来日方长,若有可能,我盼望日后能在战场上再见到你的身影,还有你的川东营……” 说罢,他方才伸手,将杨凡扶起。 第284章 挺身 崇祯七年,八月流火,郧阳地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凄惶。 山野间暑气蒸腾,混杂着焦木的糊味。几处残破的村镇里,逃上山去躲避流寇和兵灾的百姓开始小心翼翼地归家。 何家坳,这个原本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如今大半已沦为断壁残垣。 一栋还算完好的土屋内,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堂屋冰冷的地面上。 他面前没有牌位,只有两个粗糙的陶罐,并排放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上。罐内是他父母的骨灰,二老皆死于流寇劫掠,乱兵过后,尸骨无存,这是他所能收敛的全部。 他额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重重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已是眼眶泛红,却不见泪水滑落。 “爹,娘……” 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沉静,“儿子不孝,不能再守着这个家了。” 屋外,是他父亲生前最珍视的那匹河曲马“萝卜”,萝卜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低低嘶鸣。 何剑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悲伤压入肺腑。 他继续对着陶罐低语:“爹您曾教导我,爱人者,人恒爱之。然如今贼寇横行,世道视人命如草芥……连您二老也遭了毒手。 爹您常教我与人为善,救死扶伤。可这善,不能对豺狼念。儿子想了很久,光躲在山上和村里,救不了下一个何家坳,更救不了更多人的爹娘。”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这海内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总要有人为百姓安宁前赴后继,儿子不孝,愿意为此事化为薪火。 儿子听说汉中有支营伍正在招募懂马的骑手,那营伍很能打,杀了许多流寇。我要用爹教我的本事,用留给我的萝卜,去杀贼、平乱!” 两个陶罐静静立在桌面,好似慈祥的父母最后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他又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爹,娘,莫要挂念儿子。儿子……走了。这世道,总要有人站出来。儿子,愿舍生忘死去出这一份力。” 说完,他毅然起身,沉默地将两个陶罐埋入后院,随后又是对其磕了几个头。 完成后他站起来拿上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柄旧腰刀,走到屋外拍了拍“萝卜”结实的脖颈。 通人性的河曲马用大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仿佛在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老伙计……” 何剑星勉强笑了笑,梳理着它有些杂乱的鬃毛,“家里就剩咱俩了。以后,就你陪我去闯荡了。怕不怕?” 萝卜打了个响鼻,似作回应。 何剑星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家和小土丘,随后回过头,猛地一夹马腹:“驾!” 萝卜迈开蹄子,小跑起来,踏起一路尘土。 村口道路上,许多村民正在清理流寇过后留下的废墟。看见何剑星骑马出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剑星,你这是……要出远门?”一位老汉拄着木锹问道。 “何家小子,家里刚遭了难,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位大婶关切地喊道。 乡亲们都喜欢这个跟着马兽医学了一手好医术、性子又极善良的年轻人。谁家牲口病了,何剑星总会去帮忙诊治,也从不计较银钱。 何剑星勒住马,对着众人抱拳,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娘,剑星要走了!我去参军!投军报国,锄奸剿贼!不能再让流寇这般祸害人了!” 村民们一阵唏嘘,有的赞叹,更多则是担忧。 “可是……刀剑无眼啊。” “剑星,你可千万要小心!” “唉,这吃人的世道……” 正说着,一个穿着打补丁花布衫的姑娘从后面疾步追出,她气喘吁吁,脸上挂着汗珠与焦急,正是村长的女儿小草。 她跑到马前,仰头望着何剑星,眼圈瞬间红了。 “剑星哥!你别走……我跟爹说好了,他同意……我嫁给你!我们就在村里,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她的话语大胆又卑微。 何剑星望着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情意与不舍,心中猛地一揪。 他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小草,对不起。现在不是成家的时候。山河破碎,贼寇未平,建奴肆掠,哪有什么安稳日子?” 他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那里仿佛还回荡着之前流寇的铁蹄与喊杀之声。 “等我……等天下真的平定了,世道不再这么乱了,如果那时我还能回来……”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语太过残忍,他无法出口。所以他最终只能猛地一咬牙,硬起心肠:“别等我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吧,平安过一辈子!” 言毕,他不敢再看小草瞬间煞白的脸儿和滚落的泪珠,猛地一抖缰绳:“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萝卜迈开四蹄,加速奔跑起来,扬起一路尘土。 小草带着哭音的呼喊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何剑星挺直了背脊,没有再回头。 夕阳将他的身影与萝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他骑着父亲留下的马,奔向未知。 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 崇祯七年七月底,车厢峡流寇终被五省总督陈奇瑜正式招抚。 其先后登记在册者三万六千余人,陈奇瑜皆令其解散归农。 陈奇瑜将降众每百人编为一队,委派一名安抚官负责押送遣返。流寇被令放下武器,依次出峡,每满百人即由一名安抚官领走,严禁其蜂拥而出。 整个招抚过程持续数日,陈奇瑜还檄令沿途州县为这些遣返人员提供糗粮(干粮),并严令“诸将无邀挠抚事”,即不得拦截或刁难归乡队伍。 车厢峡北口,县河谷。 杨凡立于川东营阵地后方,此刻的县河谷除了他的部下,还有许多陈奇瑜派来的大小官吏。 川东营依旧负责维持谷口秩序,监督流寇陆续出降,但登记造册、派遣安抚官等事宜,均由陈奇瑜派的人接手。 “之前一日能走两千多不到三千人,现今速度加快了些,一日大致能送出四千人左右。照此情形,最多再有五日,这车厢峡便能清空了。”周博文在一旁向杨凡汇报着进度。 第285章 出谷 杨凡微微颔首。 陈奇瑜到底还是存了戒心,不敢将流寇一股脑全部放出峡来。 眼下仍是一百人地逐步分批复验,每出一百人,便由安抚官领着引去归家务农。如此步步为营,逐步散出,正是要将流寇再度反叛的可能性压到最低。 “只是这安抚官……” 一旁的盖世才一边摇头,一边皱眉,“真要是流寇再生异心,区区一个安抚官文官,哪里看得住一百个降兵?” 杨凡听在耳中,脸上却不起波澜。 他并不在意这些流寇日后如何,陈奇瑜昨日已明示过他,表示待县河谷中的流寇受抚事毕,杨凡所率领的这支川兵客军便也该返回川内原驻地了。 就连返程路线也已拟定好了,回去他们便不会原路返回,而是要取道途径汉中,再由汉中南下,东向返回重庆。 主要汉中一带仍有摇黄散寇流窜作乱,川北参将张令孤军分身乏术,疲于应对。 陈奇瑜的意思是,杨凡的川东营既然同属川兵,不妨西行线过汉中,先协助张令清剿摇黄流寇,之后再回重庆。 “现有战马多少了?” 杨凡头也不回,问向身旁的石望。 石望当即禀报:“回大人,共计换得马匹一千二百零三。但经甄别,堪为战马的仅五百八十四匹,余者只可当做副马,或者充作挽马,用于拖炮拉车。” 杨凡点头,五百多匹合格战马,现目前怎么都够用。 重庆地处南方,本地马匹多用于驮运与耕作,体型和耐力皆不足应付战阵。合格战马需远从陕西、辽东,或西南云贵高价购得。若是蒙古马、辽东马这类良种,每匹至少要五十两以上。 如今他手握五百余匹战马,还有数百备用马,差不多能组建一个三四百人的骑兵司了。 至此,他也总算有了成建制的骑兵,往后步、骑、炮协同作战,便能更加灵活。 马匹既备,所缺便是熟练骑手。在许平的暗中活动下,已招揽百余名流寇老贼投诚,此外,杨凡早已派人前往汉中招募骑手,加上虎大威的同族虎洪烈也带了十几名蒙古好手前来作为骨干,骑兵司的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至于司把总一职,便由蒙古人虎洪烈担任。 问完了马,石望又压低声音道:“银子也都装箱妥帖,只待开拔,便随中军一同押运。” 杨凡“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此次北援陕南,石泉坝突袭、康宁坪攻防,皆所获有限。 所幸于车厢峡困住流寇,他们守着县河谷口这些时日,光金银贿赂就收了三万多两,另有些珠宝珍玩。加之卖粮所得,总算填平了这半年的亏空。 …… 此时,同在车厢峡北口的谷满仓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神情专注。 这些从峡谷深处走出的流寇,早已失却了挥刃冲锋的凶悍,只剩面黄肌瘦、眼神茫然,他们排成歪歪扭扭、不见首尾的长队,等待督标营书吏的“点验”与“招抚”。 其每百人编作一队,配一名身穿皱巴巴官袍的安抚官,这安抚官将负责这批“归顺良民”的登记造册,再负责带领他们走出车厢峡,一一遣返原籍。 谷满仓拄着火铳,守在防线之后,目光却如梳子一般,一遍遍搜寻面前依次走过的流寇队伍。 他心跳得厉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盼,他在找人。 招抚已持续三日,他也守了三日,却始终未见那道身影。 突然,他目光一顿。 队伍中段,那个女人果然在那里,正低着头,踉跄跟着前面的人挪步,像被抽走了魂,看起来对方比上次见面还要更加憔悴。 可那轮廓未变,身形面目,仍是他日夜惦念的模样。谷满仓喉头干涩,真找到了人,他反而有些畏怯。 那哑女随人流缓缓向前,督标营的书手正在高声报数,前头的安抚官挨个登记姓名籍贯。 看这情形,最多半炷香,这一百人就要被这安抚官带走出谷了。 这一别,山高水远、人海茫茫,谷满仓明白,一旦错过,此生绝对无法再见。 刹那间,康宁坪山坳的赤裸一瞥、谷口石头后的种种,悉数涌上心头。 他咬牙鼓足勇气,迅速凑到旗队长身边,压低声音:“头儿,憋不住了,去解个手,马上回来!” 旗队长正被日头晒得心烦,骂骂咧咧的挥挥手:“属驴的吗?懒驴上磨屎尿多!快些个儿!!” “哎!”谷满仓应声,将火铳往背上一甩,猫腰借着重重大车和杂物的掩护,一溜烟钻出防线,绕到队伍侧的稀疏林地边。 他心咚咚直跳,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向女人所在的队伍,走到流寇队伍边上,目光一扫,他便找到了队伍中那个曾用女人换饼的小头目。 谷满仓一把拉住他,对方先是一惊,明显吓了一跳,待看清谷满仓身上的布面甲,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军……军爷?您有何吩咐?” 谷满仓懒得废话,一把指着那哑女,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女人,五个饼,换不换?”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好的五个扎实麸饼,这是他这几日攒下的全部口粮。 那流寇眼睛霎时亮了,贪婪地盯着饼子,喉结滚动,几乎毫不犹豫:“换!换!军爷您好眼光!这娘们儿……”他还想夸口,谷满仓已不耐烦地把饼子塞进他怀里。 “爷,这可是我的人……” 旁边一个瘦小流寇小心翼翼插话。谷满仓扭头看去,认出是这人是康宁坪时见过的另一个流寇,当时就守在哑女身旁。 收饼的流寇黑着脸掰了半块饼扔给谢波,骂骂咧咧:“少废话!” 又转头对谷满仓谄笑:“军爷,别听他的,咱说了算,这人您带走吧。” “人,我现在带不走。”谷满仓因为紧张满头都是汗,他忍不住回望自己的岗位,伍长还未发现自己的动作,他急忙回过头,语速极快,“叫你的人闭嘴。” 谷满仓瞧见哑女抬起空洞的双眼,细细看他,像是认出了他,但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第286章 受降 谷满仓心头一堵,来不及犹豫,他又飞快地从贴身暗袋摸出约莫三两的碎银子,弯腰快步来到正在埋头记录的安抚官身旁。 “大人,行个方便……” 谷满仓将银子悄悄塞进对方掌心。安抚官一愣,顺着谷满仓隐秘所指,看向那哑女。 “那是我远房表亲,遭了难才陷在这儿。求大人带她出去后……高抬贵手,能否放她自寻生路。”他胡乱编了个借口。 安抚官捏了捏银子,耷拉着眼皮打量谷满仓和那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但银子到底是实在的。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谷满仓心头大石落地,匆匆返回女人身边,将最后借来的三两银子一把塞进女人冰凉的手里,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他盯住女人的眼睛,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拿好,别叫人看见。出去后,别回原籍,想办法去重庆,重庆东水门码头边上的西大街那里是我家,你找一个叫刘氏的,那是我娘!在那儿落脚,等我回来!我带你过安生日子!” 女人空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亮光。 她手一颤,下意识握紧那块冰凉的银子。她望着谷满仓,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只是满含热泪地连连点头。 这时,安抚官又开始吆喝队伍动身。 她被后人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两人手分开,女人却仍一次次回头,频频望向谷满仓,仿佛要将他的面目五官刻进自己骨子里。 谷满仓目送对方在安抚官那里做了记录,随后他不敢再停留,迅速转身飞奔回防线后。 回到自己岗位后,谷满仓的心仍狂跳不止,背上沁出一层细汗。重归岗位,他得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缓慢移动的队伍。 他看见那个女人紧攥着手,低着头,跟着收了银子的安抚官,一步步走出峡谷口,汇入外面喧嚣混乱的顺民队伍,渐渐消失在尘土与人潮之中。 伍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他娘的,拉泡屎去这么久?瞅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站好!” 谷满仓收回目光,闷声道:“是!” 他握紧火铳,心里一遍遍默念:重庆、东水门码头、西大街、刘氏……你一定,要记住啊…… …… “大人,流寇里的闯塌天到了,还有大人特别交代过的那个闯营的李自成,也是一前一后出来了。” 听到李自成的名字,杨凡眼神微动。 他望见谷口陆续走出一些披甲流寇,先是一皱眉,回头看了眼身后肃立的川东兵士和擦得锃亮的火炮。 再回头时,他的目光已冷如冰霜,逐一扫过那些鱼贯而出的流寇头目。 那些披甲流寇在游击营士兵要求下脱下甲胄,堆成一堆,随后先出来的那些个掌令、管队等小头目,大多低头快步,不敢与两侧明军对视。 直至那两人现身。 李自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箭衣,身形不算魁梧,却步伐沉稳,脸上带着谨慎。 行至杨凡数步之外,他停步,目光与杨凡一触即垂,立马得体的抱拳行礼,“罪弁李自成,率部出峡。有劳将军久候。” 杨凡面无波澜,仔细打量着这位以后的闯王,心头一时间极度复杂。他知道这人虽然现在只是一个闯将,却在之后短短数年就能把明朝搞个天翻地覆。 现在,杨凡有把握能杀了对方。 但,那对他自己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奇瑜只会怪罪自己无端屠杀投降贼寇头目,破坏抚局,传出去也没人会感激半分。 心中思绪恍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杨凡脸上笑容复杂,场面话却是张口就来:“李头领既受招抚,日后当恪守朝廷法度,安分守己,勿负圣恩。” “罪弁谨记。”李自成再次抱拳。 话落,他似乎还想再言几句,与这川兵套套近乎,抬眼却蓦然看见杨凡身后的许平,脸色顿时沉下来。 上次康宁坪相见,许平仍是他麾下掌令,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明军千总。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许平直视不避。片刻后,李自成移开视线,不再多言,侧身让至一旁,沉默如石像般注视着后续队伍。 紧接着,一阵略显粗豪的笑声传来。 是闯塌天刘国能大步而出。 与李自成的沉郁迥异,他虽同样风霜满面、衣衫破旧,却显得颇为洒脱,甚至有些大大咧咧。 刘国能也学着李自成模样对杨凡抱拳,嗓门十分洪亮:“杨将军!别来无恙!哈哈哈,没想到俺老刘还能全须全尾走出这鬼门关,得多谢杨将军手下留情啊!” 杨凡对这人了解不深,尚未回应,便见刘国能的目光已被他身后那几门火炮牢牢吸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忌惮。 他忽然擅自离队,朝着火炮疾步而去,忍不住上前伸手来回抚摸冰冷的炮管。 旁侧游击营士兵见状,立即警惕地握紧兵刃围过去,目光探询地朝杨凡这边投过来。 杨凡挥手止住士兵,眼神微眯静观其变。 刘国能摩挲两下火炮,嘿嘿干笑收回手,再次回到杨凡旁边,却仍不算回头眼馋地盯着火炮咂嘴:“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之前在康宁坪,可让这宝贝揍得俺老刘不轻!弟兄们一听这响动,魂都飞了一半!”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旁人趣事,甚至带点自嘲。 他转头冲杨凡,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杨将军,啥时候俺老刘要是也能使唤使唤这精致玩意儿,轰他娘的……咳,轰那些不开眼的鞑子或毛贼,那才叫带劲!” 杨凡容色依旧平淡,只道:“刘头领说笑了。火炮乃国之重器,自有规制。刘头领既已受抚归家,安心务农才是正道。” 刘国能哈哈大笑,似不以为意,拍了拍手:“那是!那是!咱老刘往后就扛锄头了!” 可他闪烁的眼神和又一次瞟向火炮的目光,却泄露了真心。 两人不再多言,各怀心思,待老营人马大致出尽,便各自分散,归于安抚官管理,缓缓流出峡谷。 杨凡立于原地,默默注视两者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此番放虎归山,后患几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峡谷长风吹过,卷着血腥与尘土气息。 第287章 复叛 崇祯七年八月初,自流寇六月被困于车厢峡,已有一月有余,过了八月,受抚之事方告完成。 守着车厢峡北口目睹流寇走得一干二净后,杨凡马上辞别卢象升与陈奇瑜,随后奉陈奇瑜军令启程,动身返回重庆。 他们一路西行,将会取道汉中,协助川北参将掌令镇压当地摇黄流寇。 而另一方面,先后受抚的三万六千余流寇,在北口被分批遣返归农,百人由一名明军“安抚官”押送,沿途州县须供应粮草。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流寇刚走出栈道、摆脱大股官军监视,便即刻反叛,将负责押解的安抚官尽数杀害。 八月上旬,闯营李自成部进抵凤翔城下,诈称“奉督抚檄文安插于城内”,企图骗开城门。 守城官员识破其计,以绳索吊人上城试探,先登城的三十六人皆被斩杀。此事传出,标志着农民军正式再叛。 随后,流寇迅速攻陷麟游、永寿等县,关中大震。 消息传至京师,陈奇瑜立即推卸责任,率先上疏弹劾地方官员,将反叛归咎地方官杀降激变。 他又劾奏宝鸡知县李嘉彦、凤翔乡绅孙鹏等五十三人,称其破坏招抚大局。崇祯帝震怒,下令将李嘉彦等人逮捕下狱。 然而作为五省总督,剿寇责任首在于他。流寇反叛之后,陈奇瑜仓促部署,传令兵四出传檄,要求本已受令分散的各部官军重新集结,再次合兵御堵。 随后陈奇瑜更是立刻传檄河南、湖广、四川、山西四省官军,要求其再度入陕合剿,但大多官军力已不支,对此阳奉阴违。 自觉大难临头,陈奇瑜只能接着又诿过同僚,他劾奏陕西巡抚练国事面对归降流寇“阻挠逗留”,致使其被朝廷革职。 兵部尚书张凤翼作为陈奇瑜姻亲,也附议称“罪在练国事”。 待杨凡抵达汉中之时,刚好接到陈奇瑜檄令,这个时候时间已进入八月上旬。 此时情势糜烂,流寇反叛后迅速蔓延,至八月初已“北至庆阳,西至巩昌,西北至邠州、永寿,西南至盩厔、郿县,遍地皆贼”,三四万人再度膨胀,裹挟民众达二十余万。 车厢峡事件成为明末流寇的转折点,暴露了明廷招抚政策之失败。 《明史》评陈奇瑜“无大计,遽许之”,以致“贼遂尽杀监视官五十员,攻陷麟游、永寿,势不可遏矣”。 《明季北略》更尖锐指出:“陈奇瑜报降贼三万六千有奇……诸贼举无降意,徒以饥疲困于地险不得逞,既度栈道,已出险,渐不受绳束,仍事杀掠”。自此,流寇如鱼入海,声势复振,闯营等部终成明廷心腹大患。 许多记载与今之论者,皆归咎于陈奇瑜收受流寇贿赂,方应允招抚。 然杨凡觉得,真正官至五省总督这等高位,真是欲敛财自有无数人趋奉,所以贿赂实非主因。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朝廷长期对流寇采取剿抚并用之策,为陈奇瑜提供决策先例。 明中期招安刘六、刘七起义的成功,以及万历年间平定哱拜叛乱时“剿抚结合”的策略,使陈奇瑜认为招安是解决民变的常规手段。他忽略了这些流寇已从“流寇”转向“政权争夺者”的本质变化。 此外,还有地方官员的应对惯性。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人长期主张“以抚为主”,认为“饥民可安”,这类观念经奏疏传至中枢,强化了招抚的合理性。 总而言之,车厢峡之降,是地理困境、诈降策略、财政压力、个人误判、多线作战、崇祯默许与朝廷政策共同作用之结果。 正如明末顾诚所言:“车厢峡之降,非奇瑜之愚,实明廷之衰也。” 但这些与杨凡暂时都没关系了。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世安邦,武臣之勳为重;戡乱定祸,将士之功为先。兹尔四川川东游击将军杨凡,忠勇性成,韬钤夙谙。迩者流寇猖獗,蹂躏陕南,尔奉调驰援,矢心剿荡。 半年之内,屡建奇功,石泉坝之役,尔突袭贼垒,斩获甚众,挫贼凶锋;康宁坪之战,尔督率士卒,摧锋陷阵,拔其坚栅,覆其巢穴,功尤懋焉;及至车厢峡围剿,尔扼守险隘,昼夜防堵,使数万穷寇困蹙不得出,终成合围之功。三战皆捷,厥绩甚着。 朕闻之欣悦,深用嘉慰。夫酬功懋赏,国家之令典也。特晋尔为参将,仍听调剿贼。锡银三百五十两,表里缎绢各十匹,用旌尔劳。 尔其益奋忠勇,秉此壮猷,务期荡涤寇氛,克靖疆圉。 特谕。 崇祯七年八月。” 汉中府衙大堂之内,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杨凡一身戎装,单膝跪于堂下,垂首聆听汉中文官以抑扬顿挫的官音朗声宣读敕谕。 文官念至“晋尔为参将”一句时,声调陡然拔高,肃立两侧的属官与将领纷纷投来目光,复杂地落在那道跪得笔挺的背影上。 诏书宣读完毕,堂中一时寂然。文官将黄绫敕谕恭敬卷起,走下堂来,递至杨凡手中。 “杨参将,恭喜高升。皇恩浩荡,还望将军再接再厉,早靖匪患。”文官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意。 杨凡双手接过敕谕,微凉的绫锦触及指尖。他面色沉静,依礼沉声应答:“末将杨凡,叩谢天恩!必当竭尽驽钝,扫清狂寇,以报圣恩!” 升任正三品参将,是在杨凡意料之中。 陈奇瑜与卢象升早先皆承诺为他上报请功,虽陈奇瑜如今自身难保,报功名单却是其早先一步递送朝廷的。 由从三品游击将军擢升正三品参将,杨凡已跻身高级将领之列,其上唯有正二品总兵、从二品副将,武职之路,快近顶峰。 ------------ 注释1: 《明史》载:“奇瑜遂劾嘉彦及凤翔乡官孙鹏等杀降激变,抚按官亦怀贰心阻挠。”《明季北略》亦载:“奇瑜因借为辞,劾地方官绅挠偾抚局,命缇骑逮宝鸡知县李嘉彦、凤翔乡绅孙鹏等五十余人”。 第288章 参将 他起身将上谕仔细收好,周围陌生的汉中文武官员此时方才纷纷上前道贺,语气不一。 杨凡一一抱拳回礼。寒暄既毕,他当即告辞离开。 他麾下的川东游击营此时正驻扎于汉中城南的南山脚下,整军待命。 府门外,一位面熟的将领见杨凡走出,当即朗声大笑,热情地凑了过来:“要我说,杨参将才是天降大任,这般升迁之速,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杨凡微微一笑,并未将对方的调侃放在心上。 此人正是川北参将张令。 昔日杨凡初任两江守备营守备,首次谒见陈士奇、谢士章时,便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张令已是参将,杨凡还是新上任的两江守备,陈士奇还曾催促杨凡协助于他清剿汉中摇黄流寇。 当时杨凡刚接手守备营,只得婉拒,不料兜转一圈,他终究还是来到汉中,要帮对方剿寇。 川北参将张令如今成了他的新同僚,更何况此地是张令经营多年之地。杨凡初来,安营休整、与地方协调诸事,多半须倚仗张令周旋。 “张兄说笑了,沙场之事在下是晚辈,还需与张大人多探讨一二。” 杨凡边说边与张令一同走向拴马处。亲兵牵来马匹,二人谈笑风生,并辔向汉中南山行去。 行至途中,张令摇头感叹:“何来说笑?昔日重庆一别,杨兄才刚上任守备,兵甲不全,满目凋零…… 本将实在没想到,这再相见时,杨兄已是统领数千虎贲之将的游击。这没过两日,来一趟汉中府,出城之时竟又成正三品参将……” 说到此处,张令忽摇头,转而正色看向杨凡,笑道:“只怕下次再见,张某这个参将便该称杨兄一声杨大人了。” …… 离开汉中,回到南山大营,杨凡先至张令营中详细了解局势,之后才返回本营。 汉中府以南,军营依山脚连绵扎寨,新立的参将旗在夏末狂风中猎猎招展。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新晋参将杨凡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千总寇汉霄、秦起明、许平并列而坐,其后把总云集。赞画、军器局、散兵司、火炮队等主管皆肃然在列。 一张旧而详实的陕南、川北地域图铺于中央木桌。 “诸位……” 杨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帐外风声马嘶,“按之前五省总督军令,命我部即日整备,出汉中,南下入川北地界,协同川北张令张参将,清剿盘踞于巴州、通江一带的摇黄流寇。” 闻听“摇黄流寇”四字,帐中军官皆面露几分不以为意。 摇黄贼与闯营、八大营等大规模流寇不同,摇黄贼更具流寇性质,缺乏明确攻城掠地之志,主要以劫掠财货人口为生,更像是大型土匪而已。 杨凡手下参将营现在也算百炼之师,打个土匪,自然信手拈来。 只是这些摇黄土匪长期流窜于川陕交界的深山老林,明军围剿则退入山林,官军一撤则复出劫掠,形成“官军来剿则退,官军去后复来”之循环。 正因如此,张令在此地迟迟未能剿灭,也并非不能敌,实难捕捉起其踪迹,分身乏术。 摇黄十三家可追溯至崇祯初年。起初仅为劫掠团伙,活跃于汉中南山与川陕交界,专事抢劫商旅村落。崇祯三年王大梁败亡后,高迎祥逃返陕北,余部由姚章儒(摇天动)、黄龙(中斗星)等头目率领,遁入汉中南山,形成分散绿林流寇。 如今,他们趁明军围剿他处义军之机,频繁出山骚扰汉中及四川大巴山一带,好在尚未攻掠城池。 今年闯营主力自山西入河南、湖广,闯营得知姚章儒、黄龙等旧部仍在汉中活动,遂与之联络。 此时摇黄已发展为十余股武装,人数数千,盘踞于大巴山深处,以汉中南山为跳板,频繁袭击川陕栈道商旅与零散村落。 彼时闯营就是计划配合摇黄贼欲取汉中,却在石泉坝遭杨凡与卢象升突袭而溃败,被迫折返东向。 赞画房周博文恭敬接过杨凡手中的木棍,续道:“姚章儒、黄龙等大小头目十余股,散布如星,活动于汉中南山及四川通江、巴州一带,凭大巴山为屏,建立多处山寨据点,时常下山劫掠百姓、抢夺商队。 汉中身为川陕枢纽,乃摇黄劫掠之重点。他们常从南山据点出发,沿栈道袭扰汉中府下西乡、镇巴等地,甚至渗透至川东北的南江、通江诸县。” 周博文略作停顿,与盖世才低语数句,继而道:“关于如何以最快速度剿此类散寇,赞画房已有对策……” 盖世才正欲铺开他们簪花标记好的地图详述,杨凡却抬手止住。 “赞画房所言切中要害。然剿灭摇黄流寇,不必急于求成,当循序而进。” 周博文与盖世才闻言一怔,旋即明白杨凡这是不欲速战速决,盖世才当即将展开一半的的战略地图收起来不语。 杨凡再度开口,目光锐利:“摇黄所倚仗者,无非山深林密、行踪飘忽、耳目灵通。我军若仍摆开阵势、鸣鼓而攻,无异于驱雀入林,徒劳无功。” 他起身走至地图前,道:“故此,本次协同张令川兵作战,我部须改变战法。” 众将精神一振,皆凝神望去,竖耳聆听。 “其一,”杨凡沉声道,“精兵轻进。不再以大队为主力,转而广布哨探,搜寻踪迹。不贪决战,力求散斗蚕食贼寇,分而击溃!” “其二,扼守要点。于几条主要出山通道、粮盐补给必经之路,设置暗卡和步兵局,再驻守炮兵。一旦前方发现贼踪,或其欲出动劫掠,立即堵截归路。” “其三,此等山林游击之战,正是散兵司、骑兵司用武之时……” 言至此,杨凡望向帐中一侧。被注视的散兵司把总高源与新任骑兵司把总虎洪烈齐齐踏前一步。 “属下遵命!” 虎洪烈乃虎大威族亲,体型相貌皆与虎大威相似,投杨凡麾下已有半月,仍在整合来源复杂的三百余骑兵,私下则因习惯偏好,与阎宗盛日益亲近。 宣布完作战方略,杨凡环视众人,道:“摇黄之患,非一日之寒,剿除亦非一日之功。此战更是练兵之机,习细作功夫,练山地行军。全家听令,三日之后,按部署出动!”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肃杀之气昂然。 待散会,众人走后,石望立刻靠过来小声说:“大哥刻意要慢点剿灭摇黄贼寇,是不是因为不想回陕西去剿寇?” 闻言杨凡点头,手上不自觉摸到桌上陈奇瑜的命令,这命令是上午与朝廷升迁诏书一同到手的。 第289章 风声 陈奇瑜下达严令,催促杨凡火速回师陕南,要求其再度加入对流寇的追击,意图再次四面合围。 对方如此紧迫,实因其他各营也是阳奉阴违,根本不动,流寇短时间降而复叛,谁也不愿再度折返沙场,都想再观望一段。 眼下情势与半年前已截然不同,各营士兵折损、人马劳顿、不堪重负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这位堂堂五省总督陈奇瑜,恐怕做不了多久,便要被革职问罪了。 据前线塘报,自流寇再度反叛,其势迅速蔓延。 到目前,已经连续攻陷数州县,已经西至巩昌,西北至邠州、永寿,西南至盩厔、郿县等地,真正是遍地烽烟,贼势滔天。 朝中传言四起,传言朝中诸多官员上疏弹劾张凤翼、陈奇瑜贻误军机、辜负圣恩…… 更有风声说圣上已经下了旨意,不日便将派遣锦衣卫逮捕陈奇瑜,押解进京审讯,旨意已经在路上。 因此杨凡在汉中慢慢周旋,反倒是最稳妥的选择,只要借口在此执行之前陈奇瑜布置的任务,借口身陷汉中战事、无法立即抽身便可,如此这般,即便新任五省总督上任,这事也挑不出毛病。 更何况杨凡的参将营自今年年初起,连续转战大宁、石泉坝、康宁坪、车厢峡,虽在大宁战后于重庆、石砫补充了新兵,短短休整了一段,却也早已是人困马乏,亟需整补。 许多都是新入伍的士卒,先前为驰援陕南一路疾行,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块歇脚之地。 而盘踞当地的摇黄流寇,战斗力远不及正面交战过的闯营和八大营,更像是一帮打家劫舍的土匪山贼,正好拿来给新兵练手。 杨凡坐在帐中,翻看中军部呈上的文书,注意到这半年来伤员不少,且不止是作战所致,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行军途中跋山涉水、跌损劳累造成的。 于是他决定成立一支工兵队,专司修桥铺路、安营扎寨、构建防御工事,另设一支卫生队,隶属中军部,负责随军救治伤兵、防控疾疫。 正思量间,他又拿起石望方才送来的财算报告。这是谢如烟托唐家商号刚刚送到汉中的账目。 年初至今,杨凡与参将营转战多处,大宁一役亏损甚巨,幸而驰援陕南未再折本,车厢峡一战虽有行贿又有倒卖,总算收支相抵,虽然没赚什么很多银子,但好在没赔。 眼下银两虽不宽裕,但尚有存余。 唐家垄断江运所得分红一直持续入账,其他各项产业也逐渐有了收益,加之朝廷下拨的不全军饷,依旧能维持这一整个集团的开销。 …… 崇祯七年八月,重庆府。 暑意未退,蝉声噪人。 重庆府城内最大的戏园“嘉陵阁”中,却是一派丝竹悠扬、水袖翻飞的景象。 “听西厢月落乌啼声声唱罢,在长亭苦等却等不来他,竹林外的酒家,传来川外的生杀……” 二楼临窗雅座,谢如烟轻摇团扇,目光仿佛落在台下婉转吟唱的旦角身上。 她眯着眼含笑听罢这一出新腔,直到曲音落下,才笑盈盈地睁开双眸,也不回头,只对身旁人儿道。 “姐姐不知,这新曲以《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之情事为底,借西厢、乌啼、长亭这些意象,道尽了乱世男女旧梦难寻的怅惘。” 话音落下,却见旁人迟迟未闻回应。谢如烟觉出异常,便侧首望去。 身旁坐着的是唐文瑜,今天的对方,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叠在膝上,一块素白绢帕被她无意识地紧紧绞扭,指节都泛了白。 戏台上正唱到高潮,旦角声声泣血,倾诉对情郎的思慕与对世道的绝望,台下屏风后不少女眷已拿起帕子拭泪。 此时台上新腔唱罢下去了,此时正唱的是川中流行的苦情戏《芙蓉记》,讲的是富家小姐与寒门书生相恋,为家族所阻,最终小姐投湖殉情的段落。 哀戚的唱腔在园中回荡,惹人心酸。 可谢如烟却见唐文瑜一滴泪也未落,她只是睁着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定定望着台上,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翩翩水袖,望向了极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嘴角微微抿着,不似在笑,倒像含着一丝犹豫。 谢如烟心下微诧,文瑜生性柔婉,平日最易被这类戏文打动,今日这般情状,实在反常。 谢如烟负责两江钱庄,以及杨凡离开后留在重庆的全部生意,平日与唐家人往来频繁,一来二去,便与唐家小姐相熟,也知她与杨凡之间种种,故而常来相陪这位未来嫂嫂。 见唐文瑜情绪明显有异,谢如烟试探着轻声问:“唐姐姐,这戏太过悲切,听得人心中发闷。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唐文瑜像是蓦然从深梦中惊醒,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来,望着谢如烟,眼神逐渐聚焦,勉强弯出一个苍白的笑:“谢小妹,我无事。这戏……唱得真好。” 对方声音轻飘飘的,越是如此,谢如烟越是觉得不对。 此时,台上旦角唱到最后一句:“……此生难续连理枝,唯将碧血付清流!”随即作势投水。 满座唏嘘声中,谢如烟清晰地听到身旁的唐文瑜极轻极轻地、如同叹息般低语:“唯将碧血付清流……倒也干净……” 谢如烟心中猛地一沉。 这话中的意味,让她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骤然转头,紧紧盯住唐文瑜。 唐文瑜却已不再看她,恢复那副空茫抽离的神态,只是那双绞着帕子的手,更用力了。 戏散场了,丫鬟们上前伺候。 唐文瑜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却对谢如烟露出了今日来最清晰的一个笑容,甚至带了一丝轻松:“谢小妹,今日多谢相陪。我……先回府了。” “唐姐姐,”谢如烟握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柔软冰凉,“你……” “无事,”唐文瑜莞尔一笑,轻轻抽回手,笑容温婉依旧,却如一层薄纱,隔开了所有探询,“只是有些乏了。小妹不必挂心。” 她转身下楼,丫鬟赶忙下去招呼轿子。 第290章 医队 待她离去,谢如烟俯身拾起那方丝帕,她望着唐文瑜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想起戏台上投湖殉情的女子,再想到远在汉中剿寇、对此一无所知的杨凡…… 谢如烟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其他,攥紧那方绢帕,疾步冲出戏院。 她径直赶回两江钱庄,快步踏入内堂。 堂内一位老先生正在洒扫,缕缕阳光自檐隙透入,照得四下晦明不定。 “我要见我哥哥,现在,立刻!”谢如烟语气冷肃。 老人手中动作一顿,迎上她的目光,面无表情道:“只有一人能传唤壹号。” 谢如烟面覆寒霜:“我不管这些,你只需带话给他,若不及早来见我,大哥之事恐再无转圜之机!” …… 崇祯七年八月下旬,汉中南山脚下。 千总三部的驻地上空,弥漫着汗臭、尘土与草药混杂的气味。 王平安抹了把额上的油汗,指挥手下辅兵将几辆大车赶到划定千总三部营区边缘。 上次他引导许平投诚有功,经中军部评定后,刚到汉中就被擢升成为了大队长,负责整个千总三部的后勤事宜,麾下还管着两名小队长、上千民夫。 与他同级的还有千总一部、二部的大队长,再往上便是总管所有辎重队的的总队长。 近日来,屯驻南山的川东参将营频频出击,虽每次都以局、司为单位,此次规模从皆不会超五百人,未有大规模战事和调度,却也把他们这些后勤调度忙得气喘吁吁。 王平安新官上任,手下管着千号人马和紧要粮秣,连日忙得脚不点地。 千总三部是许平所属部的驻地,倚一片缓坡而建,伤兵营就设在此处,远远便能闻到血腥与金疮药的气味,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呻吟。 这段时日轮番出击摇黄流寇,伤员其实不多,但自重庆出兵这半年来,还是积累了一些伤患。 王平安吩咐辅兵们开始卸货,主要是新一批洁净麻布、草药,及少许珍贵的糖与盐,这些都是伤兵营亟需之物。 他自个儿揣着文书册子,欲寻三部的许平核对签收。 刚走近那几个最大的伤兵帐篷,便听见里面传来粗鲁的斥骂和一个年轻人带哭腔的辩解:“……官爷饶命!小的、小的真的尽力了!这脓非得剜净不可啊……” 王平安蹙眉,掀开帐帘一角。内里光线昏暗,难闻气味更重。 一个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医兵,正被一名暴躁伤兵揪着衣领,旁有老兵劝解。那伤兵胳膊上烂了个大洞,惨不忍睹。 “娘的!手比娘们还笨!疼死老子了!”伤兵骂咧咧松手,犹自喘着粗气。 少年医兵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退到一旁。 王平安摇摇头退出来,心下暗叹,营中医官永远短缺,手艺良莠不齐,多是半路出家的学徒,能止血、简单包扎已属不易。伤兵受罪,这些小学徒也难做。 他回过头恰逢许平迎面走来,二人相熟,王平安当即递过单子,随口抱怨:“许千总,你这儿的弟兄火气不小啊。千总一、二部的人对军医队哪个不是恭恭敬敬?也让三部的兄弟改改旧习,莫为难疡医和医兵,免得日后再伤了不好办事,人家不理咱。” 许平脸上带笑,三个千总部轮流出击摇黄流寇,千总三部是头一支,现已完成清剿任务,这两日刚回南山营地休整。 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签押画字,叹道:“王大队长说的是,今日夕会我定约束他们,强调此事。不过也怪不得弟兄们,主要是前几日大人派来的医兵实在太好,这帮家伙那几天再疼也不吭一声,那倒是耳根清净了一段时间。” “哦?怎么回事?哪来的医师,医术能这般好?”王平安一边核对签收,一边头也不抬地随口问。 他前几日随中军部的人在汉中采买,不知营中事,只知参将杨大人新成立了一支军医队,直隶中军部,一回来就见到这些疡医和医兵,所以他也以为一直都是这些人。 许平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就前些天,不知从哪来了支医师队,邪门得很,里头……清一色全是女的!” “娘们!?”王平安一怔,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全是姑娘!”许平咂咂嘴,神色间既有惊奇亦有不以为然,“领头的像个管事的鸨母,只是朴素许多,其余都是二十多三十多岁的女子,瞧着白白净净,说是懂医术。当时可把咱们这儿的兄弟给高兴坏了。” 他指了指伤兵帐篷:“还别说,那些女子手脚麻利,说话轻声细语,包扎清洗比粗手粗脚的医兵和疡医强得多。那两天,帐里骂娘声都少了多半。有些脸皮嫩的新兵,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好意思喊。” 王平安听得称奇:“还有这等事?上头能允?” “允?”许平嗤笑,“新鲜不到两天,中军就来令了,说于礼不合,营中尽是男子,留一队女子在此成何体统?易动摇军心,最后还是散了,重新招了疡医和医兵,都是男的。” 有些话许平未对王平安明言,其实女医护兵是杨凡的主意,但试行两日发现于当下环境确不合适。 全是男子的营中混入女子,久经行伍的寇汉霄、阎宗盛、秦起明等皆持反对意见,汉中府衙也传话说杨凡在营中私养女子,有损官声。 “啊?这就散了?”王平安当时未回营,没瞧见那些个姑娘,心下颇觉惋惜。 “不然呢?”许平反问,“听说汉中知府还找杨大人谈了话,劝说军营重地,岂是女子该留之处?传出去成何体统?那帮老爷最讲这些。” 许平顿了顿,又叹:“人是走了,不过倒留了些好药和干净布带。可惜了啊……那些姑娘手艺是真不错,比现在这些毛躁医兵强。唉,这世道,女子出来做这个,本来也难以长久。” 第291章 新督 王平安一时默然,但也仅是一瞬,他便将这念头抛开了。 这世道,打仗终究是男人的事,女子掺和进来,确实不合常理。上头现在如此处置,倒也无可指摘。 他收好签毕的文书,随即朝许平拱手道:“许千总,此间事毕,手上事务繁杂,在下先行告退。” 许平亦摆手回礼:“有劳王大队长了。” …… 自崇祯七年七月后金皇太极亲率建奴自明长城独石口破关而入,绕开了明军重兵布防之地起。 七、八月间,后金铁骑纵横于宣府、大同地区,大肆劫掠,连破城堡,所过之处,人畜、粮草、财物尽遭洗劫。 雪花般的告急军情传递回京师,也随着京师不断南传,塘报络绎不绝,惨况频仍,闻者心惊。 包括但不限于:万全左卫城破,守将常汝忠力战殉国。城中士卒近千罹难,军民坠城者不可胜数,房屋城楼焚掠一空。皇太极下令尽掠城中资财,焚毁官署民居,“白骨蔽野,烟火弥月不息”。 保安州遭围时,后金兵将掳来的三十余名幼童缚于云梯前端,逼明军发炮。 据《保安州志》所载,守城士卒“见儿啼震天,不忍发石”,后金军遂借机登城。城陷后,这些孩童皆被“以刀穿喉,悬楼示众”,其母“望城哭号,触石而亡”。更有残忍者,将婴儿抛掷空中,“以枪尖接之”,以此为乐。 行军之时,后金还强迫数百百姓为战死者殉葬。《宣府镇志》记:“贼令殉葬者跪于坑旁,以刀断其喉,推入坑中。”甚而将孩童与成人捆绑同埋,声言“黄泉路上不寂寞”。 后金还以诈术赚开桃花堡城门,将“防守及军民尽数掳走”,对富户严刑拷掠。堡中“焚毁民房三百余间”,库存火炮盔甲劫掠一空,妇女被掳为奴者不计其数。 八月初,后金饱掠,满载而归,开始逐步返回出关。 听说二十骑押送千余被俘百姓经代州,城上守军与亲人“相向悲啼”,然城中数千明军“竟无一矢相加”,眼睁睁目送虏骑远去。内阁大臣王应熊于奏疏中痛心疾首,称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 后金将被掳妇女儿童按“男丁八人、牛二头”之标准分予满官为奴。据《清太宗实录》,此役共俘获“人畜九十二万”,多为宣大地区平民。无数家庭骨肉分离,“父子夫妇,生离死别,哭声震野”。 九月,后金携所掠巨资,自原路撤军,返回辽东,此次入关劫掠遂告终结。 与此同时,黄河以南。 自崇祯七年八月起,五省总督陈奇瑜之境遇日趋险恶,近乎难以为继。 陕西巡按傅永淳、御史李玄、给事中顾国宝等接连上疏,痛斥陈奇瑜“招抚误国,贻害封疆”。 傅永淳指其“不许沿途讯问,州县不敢设防”,致“剿抚两失”。户科给事中顾国宝更劾其“纵寇、玩寇、溺职、欺君”。 至十一月,圣意渐转,意识到陈奇瑜罪责难逃,下诏将其革职“听勘”。 十二月,锦衣卫奉旨逮陈奇瑜回京审讯,五省总督垮台。 十二月,进洪承畴兵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真定等处军务”。 后世学者论及,陈奇瑜之失不仅在于轻信诈降,更在“檄止官军进兵”,坐失“蹙之可尽歼”之良机。 陈奇瑜既罢,五省总督位置空缺,原本风头极盛的卢象升却并未直接升任。 当今圣上选择召三边总督洪承畴接任五省总督,加兵部尚书衔,总辖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 洪承畴素以镇压陕西义军闻名,其上任意在扭转“流寇复炽”之危局。 洪承畴于崇祯七年十二月正式受命,距陈奇瑜被逮仅十日。 洪承畴身兼三边总督、五省总督两职位,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一改招抚之策,力行剿灭为主,重新部署五省兵力,令曹文诏、左良玉等将分路进剿,并亲赴陕豫交界督战。 同十二月,洪承畴来信垂询川东参将营汉中战事进度及营中目前减员情形,明言盼该营能北上协剿。 …… 崇祯七年,十二月。 汉中南山脚下,川东营的连绵军帐没入沉沉夜色,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 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长长摇曳。 杨凡端坐主位,眉峰紧锁,目光凝于面前铺开的陕南、川北舆图。两侧坐着诸位千总、诸司把总及赞画人员。 “……流寇混天星、拓养坤等部复起于庆阳、平凉一带,声势颇大。洪督师压力甚巨,望我军速定汉中摇黄之患,即刻北上协剿。” 负责军情推演的盖世才接口,语气透着不确定:“据当前态势,摇黄流寇主力已被我压缩于通江以北这片山地。若全力进剿,需十日方可将其大部击溃。”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若之后再应洪督师之命北上远剿,当取道褒斜道,出郿县,再疾行向东,抵达指定地域,至少还需十日……”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后金所过,屠戮无遗,宣大二镇,几成鬼域。” 《明季北略》:“宣大之民,十室九空,生者为奴,死者为鬼。” 《清太宗实录》:“天聪八年秋,大军入明境,获人畜九十二万,金银财帛不可胜计。” 《崇祯长编》:“宣大之祸,非战之罪,实因文恬武嬉,将帅怯懦,致敌如入无人之境。” 注释2: 陈奇瑜押解京师后,经过诸多,最终处置至崇祯八年四月方定,是革职发配边地。《明史》概括其罪为“误信贼降,檄诸将勿击,贼出险即大掠”。 《明史·陈奇瑜传》载:“奇瑜至是论死,减罪戍边。” 第292章 泣书 帐内一片沉寂。 今日之议,便是应对新任五省总督洪承畴北上援剿之令,而展开战略推演。 实则今年从守备营伊始,自二月转战至十二月,驰驱数地,无论将领还是士卒皆已疲惫不堪,内心实不愿再度远征援剿。 更何况如今河南、陕西等地流寇四起,再不似车厢峡时那般官军云集,更不似包围圈已成。 参将营即便北上,恐也只是疲于奔命,追逐流寇之后,这般无休止的追剿,仅长途行军所带来的非战斗减员,便足以拖垮全军。 杨凡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心中仍在反复权衡。 “北上之路,艰险漫长……” 周博文低声补充,道出了在座众人心声,“眼下不比陈奇瑜主督陕南之时,各部明军显已成疲兵,沿途府县多遭兵灾,粮草接济亦是难题……” 杨凡深深叹息,他心下亦不愿强令自己麾下疲兵再战,眼下营中思归之情渐浓,但是如何才能有理有据拒绝洪承畴的北上援剿,这是个折磨他的问题。 帐中群将虽然都不想再打仗,但杨凡发了话要所有人商量模拟,自然也要尽心思推演,数人正自思量,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与喧哗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手被带入大帐,他扑倒在地,自贴胸处取出一封犹带体温的信函,双手高捧呈了过来。 身旁中军部石望快步接过,他略一看信封,便神色如常地将其置于杨凡手边小桌。 众人瞧出了那不是什么紧急军情,稍松了口气。 盖世才遂继续向众人分析局势:“以闯营、西营为首之流寇已形成多股主力,分散各地,于五省边界反复流窜,避实击虚,致使如今尾追官军主力难以聚焦,疲于奔命。” “重新被檄调援剿之各部官军现今多为疲兵,且各自为战,协同不力;欲彻底解决流寇,仍需如陈奇瑜旧策,协同多方渐次合围,蚕食压缩其空间,再图一举歼灭。故洪督堂新上任后,仍需时日打破地域壁垒,统一指挥,然地方利益纠葛恐非短期可解……” 耳听赞画房分析,杨凡手指触到方才送来的那封信。有些奇怪地打量,这信笺是常见的青纸,入手却微沉,封口火漆色泽暗红。 赞画房的分析仍在继续,还在剖析洪承畴新任总督后首需解决的难题。 杨凡一边听着,一边自顾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起初,他看信的目光尚是冷淡平和,然仅读数行,脸色便骤然一变,由晴转阴。 “大人?” 最先察觉杨凡神色有异的是离他最近的石望,他见杨凡神色陡变,不由上前一步,疑惑地看向那封信。 但那并非军报,而是杨凡私信,不知会有何等急事。 经他这一问,察觉到有大事,赞画房的分析停了下来,帐内诸将目光皆投向杨凡。 目光中,他们就见他们的参将大人持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面色上则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额角血管突突急跳。 “大人?” 盖世才不知道有何紧急军情,于是试探着轻唤一声。 杨凡猛地抬头,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硬木桌案上! “砰!” 巨响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舆图也卷起一角。 暴怒之下,满帐皆惊,众人噤若寒蝉,不知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竟能使得一贯沉稳的杨凡如此失态。 下一瞬,杨凡霍然起身,眼中先前的犹豫、权衡、疲惫尽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 他双目赤红,扫过帐中诸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全军!” “取消轮流出击,全军尽出,即刻歼灭摇黄贼寇!” “五日!” 杨凡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摇黄残部盘踞之处,“五日之内,必须将此处大股摇黄流寇,给本将彻底碾碎!鸡犬不留!”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五日?!这简直是…… 不待他们反应,杨凡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字字铿锵:“剿灭摇黄之后,全军不再北上!” “即刻集结,南下返回重庆休整!” 命令如惊雷滚过营帐,震得众人耳中嗡鸣。 说完了自己的命令,杨凡当即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抓起那封信,径直大步流星冲出帐外,身影瞬间没入凛冽寒夜与漫天风雪之中。 帐内死寂片刻,旋即哗然如沸。 诸将与赞画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惊骇与不解。然军令既下,无人敢疑,赞画房立刻着手修改作战方案。 急促的脚步声与传令声瞬间撕裂了南山脚下的寂静夜空,各千总部、把总司、步兵局皆连夜筹备明日战事。 散会后,石望寻到独自立于山坡边的杨凡。方才杨凡未作任何解释,只下达了命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石望自杨凡身后靠近,急问道:“大哥,究竟出了何事?” 杨凡未曾回头,只是默然将信递过他。 石望愣了下,急忙就着身旁火把展开,只见信上写道: 「杨郎亲启: 见字如晤,恐已永诀。 重庆今岁寒甚,庭前积雪覆阶,恍若初见那年梨香苑落,满地琼华。 家父为漕督所迫,强迫小女入朱门。纵指天泣血,自陈昔年盟誓,然父惧权势倾轧,阖族战栗,终纳聘书。 忆昔与君梅园听戏,奴曾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今奴身虽陷樊笼,此心犹系汉南烟尘。昼夜抚君所赠情物,如握星芒,如触君之温煦。 奈何天地虽大,竟容不得儿女微愿,山河万里,终不怜痴人半分迁就。忽觉此生太长,长至日夜凝眸望断川关,此生又太短,短得来不及等君归来,掀小女满头红妆。 今世注定止步咫尺天涯,今焚旧日所谱琴曲,裁素绢作此笺。待五更鼓响,小女当披初见时月白襦裙,踏雪赴南园梨树下。 他日君归,若过两江,见烟雨迷蒙处,或闻三叠琴声随江风而来… 那便是小女化作繁星,佑君鞍马平安。 此生缘尽,不敢言悔。 临绝涕零,不知所言。 惟盼来生莫生商贾,宁作田间连理枝,再续梨雪盟,重系红丝绳,与君共拜堂前天地灯。 小女文瑜泣书」 第293章 急归 崇祯七年十二月。 流寇闯营等主力为避洪承畴兵锋,自陕东出终南山,涌入河南,连破陈州、灵宝、汜水、荥阳诸城,声势复振。 更与早前活跃于湖广的“曹操”罗汝才、“八大王”张献忠等部流贼相互呼应,联合一股协同作战,四处劫掠,攻城略地。 新任五省总督洪承畴屡次上疏,陈情“剿匪与御虏难以兼顾”,尤其指出陕西“兵疲饷绝”,而朝廷为抵御建奴频频入塞,已将精锐北调,致使西北及陕西防务愈显空虚。 同月,川东参将杨凡奉命于汉中南境,迅速击溃汉中流寇“摇天动”姚章儒、黄龙等摇黄贼人主力。 摇黄流寇不堪一击,被击溃后争相逃窜,大小头目化整为零,多隐匿于汉中南山密林之中,沦为分散的绿林匪伙。 川北参将张令旋即挥兵入山,清剿余寇。 战事既毕,川东参将杨凡以整年激战、将士疲敝不堪为由,上禀五省总督,请求率军返回重庆休整补员。 十二月下旬,待五省总督洪承畴准令传至杨凡手中时,其部已先一步过了泸州,正顺江东下,翌日便可抵达重庆。 …… 崇祯七年冬,重庆府。 两江交汇之处,寒气湿重刺骨。两江钱庄门前,一派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钱庄大门紧闭,石阶之上,谢如烟一身女子柔装却按剑而立,柳眉紧蹙。 她身后十余名钱庄护卫亦是紧握棍棒,神色之上尽是戒备。 阶下,漕运总督公子杨圣朝身着锦衣华服,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仆豪奴簇拥着,气焰嚣张。 两挡手中皆拿着棍棒武器,互相挥舞对峙,领头的杨圣朝指着谢如烟,声音尖厉:“你这女子好不识抬举!本公子有气度,不与你计较,你莫要给脸不要脸!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谢如烟冷笑一声,毫无惧色:“杨公子,好大的威风!这钱庄是登记在册的正经营生,今日已然歇业,岂容杨公子擅闯!” 杨圣朝冷哼一声,“唐家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妾室,她逃婚藏匿,你这钱庄窝藏官眷,该当何罪?识相的,立刻交人!否则,今日便拆了你这破铺子!” “你说藏人就藏人?可有官府海捕文书?若无凭证,便是诬告!再者,唐姑娘愿与不愿,你心知肚明!” “放肆!” 杨圣朝勃然大怒,“你一介微末女子,仗着管个钱庄就敢管本公子的事?给我上!砸开门,搜!” 话音落下,其家丁们发一声附和呼—喊,皆是挥舞棍棒便要涌上前去。 谢如烟身后护卫也不示弱,立刻挺身迎上,两拨人互相试探推搡,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不断两拨人就要揉撞作一团,有人没轻没重,眨眼间便逐渐失控,从骚乱变成了互殴,两方人呐瞬间厮打起来。 周遭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对其指指点点。明眼人皆见,那寻衅的公子家丁人多势众,钱庄这边人少恐难抵挡。 厮打之中,钱庄众人正逐渐被逼退至钱庄门口,不断有人被杨圣朝家奴打倒在地,情势危急。 正当此时,长街尽头骤然响起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一股肃杀之气席卷而至,围观百姓纷纷在惊呼中避让。 只见烟尘起处,数百带甲骑兵如铁流般疾驰而来,分开围观人流,当先一将,铁甲红袍,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杨凡。 他显然是先率骑兵司一路疾驰返回重庆,此时停下,人马皆是满目风霜,战马喘息,呼出白气连成一片,在外人眼中,这百战淬炼的煞气令人胆寒。 杨凡猛勒战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刺耳长嘶。他一带缰绳,战马稳稳横亘于对峙双方之间,将谢如烟等人护在身后。 数百骑兵瞬间展开,随之形成一线,冰冷兵刃直指杨圣朝及其豪奴。 面对这些披坚执锐的甲士,无人敢造次。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家仆顿时噤若寒蝉,纷纷惊叫着后退。 杨凡目光扫过谢如烟,见她无恙这才放心下来,他微一颔首,随即冷冷投向杨圣朝:“杨公子,光天化日,带人持械冲击钱庄,意欲何为?莫非是要明火执仗,抢劫银钱不成!” 杨圣朝被这突如其来的铁骑与杨凡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 他万未料到杨凡竟自汉中归来如此之速,若早知如此,他今日断不会只带这些家仆便来要人。 然众目睽睽,他出身名门,岂肯失却颜面,强自镇定道:“杨参将!你回来的正好!你窝藏我未婚妾室唐家小姐,速速将人交出!否则,我必禀明家父,上奏朝廷,参你一个纵兵扰民、窝藏逃眷之罪!” 杨凡还未答话,就见远处又来一娇子,那娇子破开人群,正是闻讯赶来的唐其瀚,下了娇子的唐其瀚此时失去了形容,他此时气喘吁吁,瞧见杨凡、杨圣朝这阵仗,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对杨凡作揖,颤声道:“杨……杨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女……小女能得杨圣朝公子垂青,是她的福分……您……您高抬贵手,把人交了吧!杨参将莫要为了小女,误了前程,惹下大祸啊!” 杨凡已是三品参将,唐其瀚也不敢明着说什么过分得罪,然漕运总督之子杨圣朝权势更炽,所以他话语间满是哀恳与惊惧。 杨凡看都未看唐其瀚一眼,目光依旧锁着杨圣朝,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知杨公子所言从何而起?这两江钱庄乃私密重地,岂是闲杂人等说闯便闯?这重庆府所有钱庄,都没这个规矩。” 略一顿,他又冷声道:“更何况,无论唐家小姐身在何处,婚约之事,若她本人不愿,纵有人仗着父辈权势强逼,传扬出去,落到朝中诸位大人耳中,怕杨总督脸上也无光,更徒惹非议。” “你!”杨圣朝气得面色铁青,指着杨凡,却见对方身后数百骑兵眼神冰冷,手按刀柄,显是只待一声令下。 回望自家那些豪奴,在这些百战余生的军汉面前,直如土鸡瓦狗。他心头狂跳,又惊又怒,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第294章 逼退 正值两方气氛紧绷欲裂之际,又是一阵喧哗,一顶官轿匆匆而至,正是重庆最大文官重庆知府谢士章得知骚乱,终率大批衙役赶到。 谢士章下轿,见这军兵对峙场面,也是头皮发麻,只得忙挤出笑容,上前圆场:“哎呀呀,杨公子,杨将军!万万莫要大动干戈?都是自家人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先对杨圣朝拱手:“杨公子,息怒,息怒。杨将军刚为朝廷立下大功,剿贼辛苦,性子急了些,您多海涵。” 随即又转向杨凡,凑近低声道:“杨将军,漕台大人乃朝廷重臣,督管漕运,关乎京畿命脉……此事……还需慎重啊。” 他两边说和,意在暗示杨凡稍作退让,亦予杨圣朝台阶下。 杨圣朝见知府到来,心下稍安,又见杨凡兵威正盛,知今日对方有兵在这拦着,他绝不可能要到人,硬碰更是绝非良策,于是杨圣朝就着谢士章给的台阶,重重哼了一声,色厉内荏道:“好!杨凡!今日给谢知府面子!但你给本公子记住!此事绝不算完!窝藏官眷,抗拒婚约,咱们走着瞧!本公子倒是要看看看,看你这参将能做到几时!” 说罢,愤然甩袖,对家仆喝道:“我们走!” 杨圣朝这一松口,一众豪奴如蒙大赦,急忙簇拥着杨圣朝狼狈离去。 唐其瀚望着杨圣朝远去,又看看面色冷然的杨凡,张口欲言,终是跺了跺脚,长叹一声,匆匆追向杨圣朝背影。 杨圣朝走后场中氛围尽消,谢士章松了口气,拭了拭额角冷汗,对杨凡苦笑道:“杨将军,你这刚回重庆……便开罪于漕运总督,怕日后难以交代啊……” 杨凡抱拳:“多谢府尊大人调和。此事杨某一力承担。” 杨凡虽新晋正三品参将,然漕运总督杨一鹏乃正二品实职,加兵部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位同从一品。 二者虽品级相差不大,然漕运总督统辖南直隶、山东、河南等八省漕粮运输,管理两万余漕军及二百七十余名属官。可直接处置文职五品以下、武职四品以下官员。 更何况明代以文制武,文官地位普遍高于同级武官。杨一鹏身为漕运总督,奏疏可直达御前,俨若封疆大吏。 甚至其还兼任凤阳巡抚,辖淮安、扬州、庐州、凤阳四府及徐、滁、和三州,实际掌控淮河中下游民政、税收与驻军。 其权柄之重,远非一参将可比。 然杨凡也亦非昔日任人拿捏的小小千总。除却手握重兵之外,卢象升、马祥麟等人皆与其交谊深厚,至少可代为斡旋一二,令漕运总督杨一鹏投鼠忌器。 仅为幼子杨圣朝纳妾之事,对方恐亦不敢公然以权势相压。 谢如烟见杨凡终于归来,心下顿安,上前恭敬低声道:“大哥,唐家小姐就在里面,这几日一直水米不进。” 闻言杨凡眉头紧蹙,他不再多言,倒头大步向钱庄内走去。 身后骑兵在军官指挥下纷纷下马,沿钱庄肃立警戒。寒风吹过街巷,只余满地狼藉与百姓窃窃私语。 冲突暂歇,然所有人皆知,这场风波,方才开始。 谢如烟上前打开大门,杨凡随其步入。两江钱庄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喧嚣与寒意。 前厅拿着棍棒的伙计见杨凡及其身后铁甲亲兵,纷纷躬身行礼退到两边,目光敬畏。 谢如烟引杨凡穿过钱庄外围,向里院深处行去。她步履甚急,语速更快,声音却是压得极低,还带着后怕与愤懑:“杨圣朝那厮不知从何处得的消息,前日便曾带人来堵门,口口声声说唐小姐藏于此间。我咬死不认,只道钱庄重地,闲人免进,彼时他带人少,未敢硬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微带颤音:“最险是一月前……大哥你还尚在汉中,唐家那边压力极大。杨圣朝以漕船调度紧张为由,动用漕督府权,暂停了唐家船队在淮安清江浦的停泊权。致使唐家漕粮无法按时北运,面临巨额赔罚。唐老爷被动了根基,只得前往理论,反被漕督指控‘阻挠漕运’,欲抄没其全部货船。” “唐小姐她……自觉是祸根,既不愿连累家族,又不想辜负大哥你……竟……竟趁夜溜出唐府,欲……寻短见……” 杨凡脚步猛地一滞,周身气息骤然冰冷。 谢如烟叹道:“万幸听戏那日我便察觉有异,让哥哥派人一直暗中看护。那晚救下她时,人已气息奄奄,脖颈上……勒痕深可见肉……”她声音哽咽,“我真怕大哥你再晚回一步,就……” 杨凡难以想象,他收到那封绝笔信时,对方竟经历怎样心理压力! “未料他今日竟纠集这许多恶奴,还带了棍棒,分明欲强闯!若非大哥及时赶至……我恐难阻拦。这厮,全然仗着其父是漕运总督!故而横行霸道,百无禁忌。”谢如烟恨声道。 杨凡沉默听着,面沉如水,“文瑜呢?” 谢如烟轻叹,指向钱庄后院一处僻静客房,那屋外有女护卫守候:“在里面。自那日后……她便一直在此。整日不言不语,恍若魂灵离体,送进的饭食几乎未动……只靠少许清水维生……” 杨凡不再多言,快步走向小院。女护卫见是他,无声行礼让开。 房门紧闭,内里一片沉寂。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晦暗,炭火已熄,空气中透着沁人凉意。 只见唐文瑜蜷缩于窗边软榻上,身形单薄。此时侧向门外,长发未绾,散落于苍白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天空,昔日灵动的眸子此刻宛若蒙尘琉璃,失了所有光彩。 原本莹润的脸颊深深陷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吹得消散。尤其刺目的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闻得开门声,她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来。 第295章 应对 当她目光触及门口的身影时,似是不敢置信,揉眼过后才又凝神细看。 在确认是杨凡的那一刻,她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绝望、刻骨思念……连同那濒死的骇人体验,所有强筑的心防在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刻,泪水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她猛地掀开衾被,甚至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跃下床榻,宛如受尽惊惶终见庇护的幼鸟,踉跄着扑入杨凡冰冷的甲胄怀中。 她死死环住杨凡的腰,将泪痕斑驳的脸颊埋在他坚硬的胸甲前,放声痛哭,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杨凡被她撞得身形微晃,随即展臂将她紧紧拥住,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柔软温度,还有对方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笨拙地轻拍她的背脊,声音低沉而坚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我在,无人再可逼迫于你。” 指尖轻柔拂过对方颈上的伤痕,动作间盈满怜惜。 他稍稍松开她,以指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满面泪痕,凝视着那双哭得红肿却重新燃起生机的眼眸。 约一炷香后,杨凡安抚好唐文瑜,让谢如烟送来膳食,亲眼看着她吃下。 随后又增派亲兵严密守卫钱庄内外,以确保万无一失。 诸事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黄昏。杨凡方才举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重庆知府谢士章并未离去,正坐于厅中饮茶等候,此时也是面色凝重。 更令杨凡意外的是,唐文卓也已赶到,正与谢士章低声交谈,脸上亦满是焦急。 见杨凡出来,二人即刻起身。 “杨将军,舍妹她……” 唐文卓抢先开口,语带关切与极度自责,“家中……家父亦是迫于压力,此前我从中周旋多次,与那杨圣朝亦是多有协调,奈何始终不得解决之法,今日万幸杨兄及时归来,否则事无回转之机。” 杨凡颔首,神色稍霁:“文卓兄不必过于自责。文瑜方才睡下了,只需好生静养便可。” 谢士章轻叹一声,开口道:“杨将军,方才之事虽暂得平息,然后患无穷啊。杨公子今日折了颜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漕运总督杨一鹏大人位高权重,掌漕运之命脉,于朝中影响力非同小可。彼现今尚未直接就此事故出面,若果真引发直接冲突,于将军而言,恐难应对。” 杨凡神色凝重,招呼两人于厅中重新落座,气氛肃然。 唐文卓沉吟片刻,眼神此刻却异常坚定:“杨兄,舍妹心之所向,在下深知。为其终身计,此事绝不可坐以待毙。杨圣朝逼婚之行,本就有失体统,传扬出去于其声名有损,料他亦不愿将事情闹到明年,更是不愿事态扩大,恐其授人以‘以权谋私’之柄。” 谢士章捻须颔首:“唐公子此言甚是。在下作为将军友人,说一句体己话,杨参与漕督府的此番龃龉,闹得开阔些反倒好,最好弄得官场上下人尽皆知。如此,杨圣朝若是纵欲借漕督府之势施展手段,杨一鹏亦必投鼠忌器。身居此等高位者,最忌予人口实。” “此外,”他继续道,“其二,本府即刻行文向上禀报今日冲突之事,只陈述事实,即是漕运总督公子率众持械欲冲击本地全产业,双方对峙,经本府调解方散。 文中绝口不提唐姑娘之事。公文行走虽需时日,然至少备案在册,将来若对方恶人先告状,我等亦有据可依。” 杨凡已升任正三品参将,对谢士章而言,此将在他辖地镇守颇令人心安,平日从不似其他营伍那般滋生事端,战力可靠,相处亦颇为融洽,比起之前周大焦之流好上数倍有余。 相较之下,漕运总督杨一鹏远在中都凤阳,难以直接波及于他。故虽不能明面相助,暗中出力、卖个人情,于他并无坏处。 他略微一顿,犹豫许久后,最后还是压低嗓音,用仅容三人听闻的声音:“其三,亦是最关键之处,需尽快寻得能制约杨漕台之物。杨将军久在军中,或不知晓,此等督抚大员,看似风光无限,然身处要职,盯着的人亦多。漕运一事,其中猫腻甚多……若能设法查得杨一鹏在漕粮转运、账目亏空,乃至用人方面的一些错处、把柄,不需十足铁证,只需些风声疑点,便足以令其不敢为儿子强娶妾室这等丑事而大动干戈,乃至引来政敌攻讦。” 杨凡目光微动,谢士章不愧是宦海沉浮之辈,此计虽险,却直扼要害。 他沉吟道:“谢府尊所言极是。杨某受教了。” “时间紧迫。”唐文卓接口道,“在此期间,文瑜绝不可再回唐府,必须留在杨兄此处,万望杨兄护她周全。家父那边,我即刻回府再去劝说周旋。” 谢士章亦道:“本府会加派衙役,于钱庄附近街巷加强巡守,以防再生今日之乱。” 杨凡起身,对二人郑重抱拳:“多谢文卓兄、谢大人鼎力相助!此恩杨某铭记于心。” 谢士章摆手道:“杨将军不必客套,于公于私,本府皆不能坐视那纨绔子如此横行。文卓亦是爱妹心切。”他随即起身,“事不宜迟,本府这便回衙安排一应事宜。” 唐文卓亦起身:“杨兄,那在下也去奔走准备了。” 送走二人,杨凡独自立于厅中,目光幽深。 眼前局面较之预想更为错综复杂,已非单纯的儿女情长,亦非仅是图谋唐家资财银子,更牵扯进了漕运总督府的权势。 然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后退半步,绝不会任由他人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谢如烟缓步近前,在杨凡耳边低语数句,杨凡随之点头,随即示意周围亲卫皆随谢如烟暂退。 片刻后,一道黑影自前院悄无声息地闪入,默默立于杨凡身后。 杨凡并未回头。 而是问:“方才所言,想必你已听闻?” “小弟已听得明白,定为大哥呈上一份详尽行动计划。” 说话的谢三爽身着寻常商贾服饰,神色间带着风尘之色,显是刚从外城匆忙赶回。 “谢士章所言,将我与漕运总督府之矛盾公开对立,此法甚妙,可令对方投鼠忌器。如此一来,对方若立刻对我们动手,便易授人口实。此事必须先一步办妥。” “小弟明白。” 杨凡依旧未曾回头,只是沉声道:“对方终究是一品总督,计划务求周详稳妥,纵是泼水,也需泼得滴水不漏。” “小弟明白。” 第296章 威胁 崇祯八年,正月。 流寇短暂脱离官军围剿,四向流窜至河南荥阳,在此召开大会。此次会议由高迎祥、张献忠、刘国能等十三家七十二营义军首领联合发起,旨在应对以洪承畴为首的官军五省围剿。 洪承畴继任五省总督后,逐步调集陕西、山西、河南、湖广数省兵力,对流寇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流寇主力被压缩于河南洛阳一带,再度面临被分割围歼之危。 会前,各支义军就突围方向争执不下。“老回回”马守应主张渡黄河入山西,遭张献忠斥为“怯弱”; “曹操”罗汝才曹操等倾向固守河南; 李自成则提出“分兵定向、四路攻战”之策,即依地域分兵牵制明军,主力集中突袭其薄弱环节。 最终,李自成策略获采纳,流寇分作五路:东路军: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亲率主力东进颍州; 西路军:横天王、混十万部抵御陕西明军;南路军:革里眼、左金王部阻击湖广明军;北路军:曹操罗汝才、过天星部扼守黄河渡口;机动部队:老回回、九条龙部往来策应。 会后,东路军以迅雷之势攻破颍州,此举不止打破明军围剿部署,更将流寇之势蔓延至更广地域。 荥阳大会亦标志流寇首次进行跨地域协同作战,从此由分散劫掠转向有组织的战略进攻。 而李自成,车厢峡脱困亦是凭其一己之力促成,此刻已然是在闯营中崭露头角,从高迎祥麾下一闯将,一跃升为核心人物。 正月底,川东参将营后续兵马陆续返回重庆涂山大营。 察觉杨凡手握重兵,不可硬来,且此事已闹得官场尽是风雨,杨圣朝未敢明面动用漕督府关系施压,以免弄巧成拙。 然其私下动作频频。其先是向谢士章施压,欲以唐其瀚已受漕督府聘礼为由,判定唐家小姐“背约改嫁”。 企图依《大明律·户婚律》认定其定婚后逃亡,从而“追还聘礼”,再定唐家“违律”之罪。 对此,谢士章不断搅浑水,称正在调查,仅凭唐其瀚一面之词难以证实,需寻得唐家小姐到堂对质。 然唐家小姐被杨凡亲兵严密守护,杨圣朝让谢士章派衙役去钱庄抓人,被谢士章以证据不足拒绝,杨圣朝无计可施,只得暂且作罢。 杨圣朝又派遣亲信前往漕运总督府,欲调部分漕标营兵前来站场子;又闻其多次去信予他父亲漕运总督杨一鹏,信中添油加醋,将杨凡描绘成骄纵武夫,纵兵夺人,更诬称杨凡出言辱及杨一鹏。 连日下来,最为焦灼者莫过于唐其瀚,他如热锅蚂蚁,惶惶不可终日。 垄断数段江运,生意蒸蒸日上,但他也只是一个豪商而已。有钱没钱,根本就是任人宰割。 漕运总督府虽无法直接奈何杨凡,然整治他这般倚靠长江及其他水路营生的商人,却易如反掌。 其名下所有关联漕运的生意遭全线扼断,货船被无故扣留、漕粮转运资格遭取消、以往打点之关节纷纷失效,甚至已订立之契约无法履行,面临巨额赔罚。 唐家虽是巨商豪富,然经此致命的打击,家族根基已摇摇欲坠。 在巨大压力与恐惧之下,唐其瀚最后一丝坚持亦消磨殆尽。 他终究不敢以全族存亡为赌注,抱着一丝侥幸,他试图再做一回和事佬,希冀寻得一个“两全”之法——既令总督公子满意,又能稍存颜面,或可使杨凡知难而退。 他令瀚海楼闭门歇业一日,心怀忐忑地同时邀来了杨凡与杨圣朝。 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精致酒菜布满案几,气氛却冰冷得足以凝住杯中之酒。 杨凡一身常服,面色沉静坐于一侧,眼神深邃,喜怒不形于色。 另一侧的杨圣朝,则毫不掩饰其得意与嚣张,他斜倚椅背,跷着腿,以筷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盘中菜肴,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唐其瀚坐于主位,居于两者之间,如坐针毡,额间不断渗出细汗。 他勉强挤出笑容,亲自为二人斟酒,声音带着哀恳:“杨公子,杨将军……今日请二位前来,并无外人,就是……就是想说说小女文瑜之事。这其中,想必是有些误会……” 他看向杨凡,语气近乎卑微:“杨将军,您……您对小女的心意,老夫是知晓的。只是……只是眼下这情形,您也见到了。杨公子对文瑜,亦是一片痴心。若小女跟了他,将来前程远大……也不算委屈……杨大人若有大量,就当成全了小女下半辈子,高抬贵手,成全了这桩婚事吧……” 说罢,见杨凡无动于衷,唐其瀚咬了咬牙,凑近低声对杨凡道:“先前一直分润的江运一成利,老夫愿翻倍至两成……” 言毕,他窥探杨凡神色,却见其依旧静如止水。 对于杨凡而言,银子固然重要,但是若是任由他人将自己女人夺了去,那要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更何况三合会那里已经有了眉目,他也并非束缚待宰之人。 唐其瀚无法,只得转向杨圣朝,赔着笑脸:“杨公子,您看……文瑜年纪尚小,不懂事,先前若有冲撞之处,万望您海涵。只要您既往不咎,放过我唐家生意,老夫定当好生劝她,让她安安分分地……” “呵!”杨圣朝不待他说完,便嗤笑一声,掷下筷箸,打断了唐其瀚的话。 他斜睨着杨凡,语带挑衅与不屑:“唐老爷,废话休提。本公子的意思很简单,此事我已等待多时,娶唐小姐为妾我也早已传的人尽皆知!人,我必须带走。至于你唐家的生意嘛……” 他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昭然若揭,“那得看本公子的心情,也得看……这杨武夫,识不识相了!” 第297章 生变 当他目光转向杨凡时,毫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轻蔑:“我奉劝你,莫给脸不要脸!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也值得你为了她,跟我爹、跟整个漕运总督府作对?你以为你一个区区参将,打了几个流寇,就真能跟我杨家叫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讥讽更浓:“识相的,乖乖把人送过来,再给本公子磕头赔个罪。或许本公子心情好了,在父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还能保得住你这顶乌纱。否则……” 杨凡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直刺杨圣朝。 他并未动怒,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否则怎样?” 杨圣朝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仗着家世,强撑着气势:“否则!就让你这参将当到头!让你在这川渝之地,寸步难行!还有她唐家,就等着倾家荡产,流落街头吧!” “杨公子!息怒!息怒啊!” 唐其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打圆场,又哀恳地望着杨凡,“杨将军!您就少说两句吧!算老夫求您了!” 杨凡缓缓站起身,未曾看唐其瀚一眼,只是盯着杨圣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杨圣朝,你听好了。唐家小姐,我护定了。谁敢动她,便是与我杨凡不死不休。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本将,一一接着。” 语毕,他根本不再理会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的杨圣朝,也无视了面如死灰、瘫软在椅中的唐其瀚,转身大步离去。 厚重的门帘被他甩得啪一声巨响。 包厢内,只余下杨圣朝暴怒的咒骂、杯盘碎裂的声响,以及唐其瀚绝望的哀叹。 这一次不欢而散,将最后一丝转圜余地彻底撕碎。双方的冲突,已不可避免地从暗流涌动,转向了明面交锋。 …… 崇祯八年,正月下旬。 “襄阳伯李守锜作为勋贵,与漕运总督杨一鹏积怨甚深,曾因杨一鹏其弹劾而声名受损。” “听风处已收集齐全其受贿之人证物证,计划借李守锜之手公之于众。但目前尚未最终说动其府中关键下人,计划仍欠周全,至少还需三日方可发动……” 听着谢三爽汇报,杨凡沉默不语。 除却三合会私下的行动,明面上,他相识的几位有分量的文官也已去信杨一鹏,试图斡旋此事。 然其中只要有杨圣朝这个二世祖居中作梗,添油加醋,此事便难善了,必有一方退让,方能结束。 至于谢三爽所言搜集罪证,其实也算不得诬告。这年头,大小文武官员,谁未曾受过他人好处? 他杨凡当初仅是个小旗官时,便已有人赶着来孝敬,求个方便外出谋生,更何况权责如此之重的漕运总督? 只要细查,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但问题在于,仅凭这些,就要彻底扳倒一个一品文官,恐非易事。 两人正就细节问答推敲之际,忽闻屋外脚步声起,顿时收声。 回头望去,便见谢三爽的师兄邓鸿,正快步从外走入。见是他,谢三爽眉头微蹙。 今日他与杨凡密谈本属机密,此前他已吩咐下去任何不得打扰,但此时邓鸿前来,看样子必是有急事。 果见邓鸿径直走到谢三爽面前,将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纸卷放入其手中,随即一言不发,转头走了。 谢三爽当即展开细看,旋即眉峰一挑,满脸皆是惊讶之色,杨凡看出来事情似乎不小,皱眉问:“何事?” “大哥,事情有变……” “嗯?” “那杨一鹏的漕运总督之位,怕是坐到头了……” “什么?”杨凡一怔。 谢三爽再次确认下内容,随后简单说道:“据江上听风处快船传讯,流寇内外夹击,闯贼与八贼派遣数百精锐,化装成商贩、脚夫混入中都凤阳城内,利用元宵佳节城防松懈之机,纵火为号。 正月十五日夜,城外主力趁大雾发起总攻。守军指挥系统瘫痪,而兼任凤阳巡抚的杨一鹏正滞留淮安养病,城内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中都凤阳……城破了。” 此言一出,方才两人商讨许久的计划瞬间化为废纸。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皆在心中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更是在想如何利用。 流寇自突破车厢峡重围后,经过荥阳大会攻破颍州,后来据塘报,其主力此前应在颍州左近盘旋,距凤阳至少四百里之遥,谁也未料到竟会突然奔袭凤阳。 这一下,杨凡与漕运总督府的对峙态势,瞬间逆转。 沉吟片刻,杨凡开口道:“迅速查明此事真伪。若属实,仍依托李守锜之手发动,迅速借机发挥,打垮杨一鹏!但我们只在幕后推波助澜,切勿显露痕迹。” “小弟明白!”谢三爽领命,迅速转身出屋安排。 杨凡独自留在室内,思及此事,只觉那曾以为的死结竟莫名其妙地骤然松开。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闯营和张献忠,似乎还有些可爱。 …… 颍州地处中原腹地,乃连接河南、南直隶、湖广的交通要冲。自颍州向东,可沿颍河直抵凤阳,沿途水系发达,极利于快速机动。 本朝地理学家顾祖禹于《读史方舆纪要》中指出,颍州“北控汝、蔡,东引淮、泗,南扼江、汉”,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崇祯八年正月,流寇于颍州短暂休整期间,不仅传播“朱家龙,李家弓”等谶语以瓦解明军士气,更秘密联络凤阳城内饥民以为内应,旋即自南直隶颍州直扑凤阳。 凤阳乃朱元璋故里,大明“龙兴之地”,其失陷具有极强的政治象征意义。 作为明廷中都,凤阳不仅有皇陵,更是漕运枢纽与江北军事重镇。 皇陵作为明朝“龙脉”象征,其安危之重,不亚于京师、南直隶。 ------------- 注释1: 崇祯八年,流寇克凤阳,焚皇陵,上震怒。李守锜伺机报复,状告杨一鹏渎职。上怒,御批斩杨于西市,家产籍没。 第298章 转变 杨一鹏升任户部尚书兼漕运总督后,亦巡抚江北凤阳等四府,肩负漕运、民政与防务三重职责。 流寇出颍州后,即刻远程奔袭,此次更是不知从何处强行携带了二十门红夷大炮同行。 而凤阳作为中都,理论上城防应极严密,然此时实际守军仅四千人,且军备废弛,红衣大炮多锈蚀无法使用。虽名义上有“八卫一所”,实则多为老弱病残。 杨一鹏驻节淮安,距凤阳数百里。早在崇祯七年,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给事中孙晋等人已多次上疏请求加强凤阳防务,然内阁首辅温体仁以“流贼不惯南方水土”为由,竭力压制奏疏。 直至义军逼近颖州,杨一鹏才接到移镇凤阳的命令,然此时救援已来不及。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日,流寇趁大雾天气骤然攻城,同时遣人混入城内纵火响应。 守军毫无防备,中都留守朱国相率部巷战不敌,自刎殉国;凤阳知府颜容暄换装潜逃被擒杀。 流寇焚毁皇陵楼殿、龙兴寺,砍伐松柏三十余万株,更掘开朱元璋父母陵墓。 张献忠自称“古元真龙皇帝”,意在动摇明朝统治根基。 襄阳伯李守锜曾遭杨一鹏弹劾,此时突然拿出诸多证据趁机率先发难,诬其“渎职”,纵容手下军官土地兼并,直接导致“龙兴之地”轻易失守。 其后李守锜更忽然开窍,抓住时机,联合其他官员再度弹劾杨一鹏“渎职”“调度失宜”。 圣上震怒,于崇祯八年正月斥责杨一鹏“逗留不进”“调度失宜”,下令将其逮捕入京。 随后朝廷急调山东巡抚朱大典接任漕运总督,敕令洪承畴以五省总督身份主持剿匪,并限期六个月平定流寇。 然流寇分散流窜,围剿明军疲于奔命,战略被动之局未能扭转。 皇陵被毁后,崇祯帝下罪己诏,称“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继而素服避殿,命百官青衣办公。 而李自成、张献忠等此次“掘皇陵”后,朝廷为报复,亦挖掘李自成祖坟,双方陷入“互掘祖坟”的恶性循环。 严格而言,杨一鹏并非首罪。 其漕运总督职权过重,兼管漕运、民政、军事,却无独立指挥权,且与凤阳守备、巡按御史等职权限模糊。 此番火速下马,除了襄阳伯李守锜突如其来的重拳出击,还有朝中温体仁、王应熊等权臣结党营私,阻挠防务部署,案发后又通过政治运作转嫁危机。 故杨一鹏终被定为“陵寝失守”之首罪。 …… “杨将军,请用茶。” 书房内,茶香袅袅。 唐其瀚一身暗纹锦袍,神色间已不见几日前的惶恐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静。他亲手为杨凡斟上一杯热茶,语气平和,仿佛在商议一桩寻常生意。 “今日请将军来,是想谈谈小女文瑜的婚事,以及……日后咱们两家的一些往来。” 唐其瀚此番开门见山,杨凡却是不动声色。 见势,唐其瀚苦笑一声,叹道:“此前局势波谲云诡,老夫身为唐家一家之主,所虑非一两人之得失,而是整个家族的存亡延续,难免有权衡失当之处,让杨将军与小女受了委屈。此事,是唐家亏欠将军的。”他坦然承认,却将缘由归于时局与家族重担,为自己留有几分体面。 随着消息扩散,流寇攻破中都凤阳、焚毁皇陵、龙颜震怒、漕运总督杨一鹏被锁拿进京、家产抄没的消息已近乎人尽皆知。 头上那座咄咄逼人的大山虽已崩塌,但唐其瀚却未有丝毫放松,反而觉出更深危机。 漕运总督权柄极重,其一朝倒台,便如参天巨树轰然倒地。以往依附其荫庇的诸多关系,将不日暴露于阳光之下,成为这场“墙倒众人推”浪潮中的显眼靶子。 而江运生意,恰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环。唐家与漕运总督府合作频繁,此次更曾许下婚约。长江运河之上,竞争者比比皆是,有心之人密如蛛网。 若不及时撇清关系,果断转向,唐家恐将随漕运杨氏一同沉没。 “如今,乌云散尽,障碍已除……”唐其瀚目光投向杨凡,带着商贾特有的审慎衡量,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几句话下来,见杨凡面色依旧不见松动,唐其瀚心知对方尚未解开此前自己所作所为的心结,也自知此事确是自己理亏。 沉吟片刻,他只得打起感情牌:“老夫与杨大人相识于瀚海楼,彼时杨大人还只是一心筹措银两的小小千总。眨眼间,时光恍如白驹过隙,杨大人官越做越大,名头也越来越响……” “文瑜心系杨将军,老夫在你府中也曾说过,小女婚事,在于她自家心意。老夫亦观将军是能担当、有前程之人。这桩婚事,于情于理,都该早日落定,以安人心。” 杨凡鼻间轻哼一声,洒然失笑道:“唐老爷前些日子可不是这般说的。什么婚事任由唐小姐抉择?分明是赶着要将她送给杨圣朝为妾。唐老爷好狠的心,亲生女儿,说送去做妾便送了。” 唐其瀚面色顿时难堪,他长叹一声,落寞道:“杨大人未到我这年岁,或许不明。唐府、唐家商号,上上下下诸多关联亲族,皆系于我等这掌门人之手。虽看似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然凡事皆需以家族存续为重,岂能凭一己喜怒快意行事?杨大人日后……自会明白的。” 此话落下,杨凡神色稍缓。 他自知唐其瀚身在家主之位,便需为全族谋划,的确不能困于一人一事之得失。 杨凡眯眼片刻复又睁开,虽未言语,但唐其瀚明显察觉对方神情松动些许。 他稍作停顿,立刻提出条件,语气如同商议合作条款:“唐家以江运立基。杨大人原本持有我江运一成利。此番老夫亏欠杨大人,愿将江运生意的二成利,合计三成利,记于小女名下,作为嫁妆。” 第299章 谈判 “此后,这三成股的收益,自然归于将军名下。如此,将军在重庆也算有了根基产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他将这份厚赠巧妙地包裹成嫁妆,既显诚意,又顾全了双方的体面。 唐其瀚心中急于与杨凡联姻。 杨凡与杨圣朝之间的冲突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与漕运总督府公然对立之事,在官场中亦是人尽皆知。 唐家此前与漕督结亲的消息同样也是。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扣上一顶“官商勾结”的帽子,难保不会被视为杨一鹏党羽,面临祸及殃鱼之险。 但若唐文瑜能即刻与杨凡成婚,情况便截然不同。 杨凡这个漕运总督的“对立者”一旦成为“自己人”,他唐家的立场便瞬间安全许多。 更何况杨凡近一年来屡立战功,名声已上达天听,加之其与杨圣朝不睦乃是公开事实。一旦联姻,唐杨两家便是攻守同盟,有了这层堡垒,许多潜在的指责与非议自然消散许多了。 杨凡端起茶盏,轻吹浮沫,心中自然洞悉这老狐狸心中的算计。 但他亦有自己的考量。他从一介乞丐白手起家,如今养军耗银甚巨,商界人脉更是稀缺。即便如车厢峡购粮那般大事,也多倚仗唐家的外省人脉资源。 故此,他也不会坐视唐家就此倒台,而是力求将其纳入统一战线,只是此时正是谈判的好时候,他可不会轻易应允。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向唐其瀚:“唐老爷厚爱,杨某心领。江运三成利作为文瑜嫁妆,自是岳父美意。只是……” 他话锋微转,如同在商言商,“杨某并非纯粹武夫,自身亦经营诸多产业,心中还有许多门道想法,只苦于本钱有限,难以施展做大。倘若岳父大人舍得,不如再资助小婿一番……” 唐其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如常,温和笑道:“那是自然。既是一家人,便不该说两家话。不知贤婿这些生意,需多少银两方能大展拳脚?” 杨凡缓缓抬头,淡然一笑:“岳父大人见笑,小婿想法颇杂,计划也多……” “无妨,贤婿但说无妨。” “一百万两。” 杨凡此言一出,唐其瀚身形微顿,一时语塞。 此前杨凡拿到唐家一成利时,谢如烟已派人对接过账目,对唐家收支情况有过推测。唐家垄断重庆上下游江运,一年毛利约五十万两上下,扣除人员、运营、打点及税赋,纯利约三十余万两。 再加上重庆府及川内各类商号店铺,以及投资数省的干股分红,一年总纯利约在五十万两左右。 杨凡此番狮子大开口,索要之数近乎唐家两年之利,着实骇人。 唐其瀚沉吟片刻,仿佛认真权衡利弊,最终缓缓颔首:“将军是爽快人,思虑也周全。然此数实在巨大,我唐府一时难以筹措这般多的活银。若是二十万两,唐某倒是倾其所有,尚可勉强凑出,以助贤婿,超过二十万两是怎么也凑不出的……” 杨凡沉吟不语,观察唐其瀚神色,看来他的确要价过高。 杨圣朝逼婚这数月,唐家漕运受阻,长江水道不通,想必唐家也赔进去不少银子,眼下流动资金恐确不宽裕。 想到此处,杨凡心中已有计较。他故作犹豫,片刻后方咬牙道:“岳父大人难处,小婿感同身受。然我那些生意规划,启动至少也需六十万两。岳父若资金周转确有压力,亦可分作两笔支付……” “贤婿有需,老夫自当砸锅卖铁相助,老夫若是将那些田地低价倒卖,应当能再凑十万两,共计凑出三十万两出来。” “还有军队,这是小婿安家立命的本钱,以后自然也是唐家的依靠,小婿算过,这再怎么缩减也至少要四十万两。” 唐其瀚皱眉苦思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抬头道:“便依贤婿所言……” 随即他站起身,苦笑一声:“老夫年事已高,许多杂事早已交予文卓打理。待贤婿与小女成婚,此间事了,我便将唐家上下一并交托文卓。日后还望你们郎舅二人同心协力,共创将来。” “如此甚好。”杨凡露出笑容,“那与文瑜的婚事,便有劳岳父大人操持了。” 唐其瀚此言,意在正式让唐文卓全面接手唐家生意。漕运总督垮台,唐家没了大靠山,今后生意必然缩水,只能尽可能绑定杨凡这新星。 唐文卓与杨凡颇为投契,前些日子杨圣朝气焰嚣张时,唐文卓亦多次暗中来访,明里暗里皆是想助杨凡与妹妹终成眷属。 “分内之事,容我择取本月良辰吉日。”唐其瀚微笑举杯,以茶代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联姻,终是促成。 …… 马蹄嘚嘚,清脆地敲击在重庆府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次日,杨凡策马,亲自护送唐文瑜的软轿返回唐府,身后参将营亲兵排成长列,盔明甲亮。 街道两旁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敬畏与好奇。 正行进间,队伍速度微微一滞。 前方开路的石望策马回转,靠近杨凡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哥,看前方右侧。” 杨凡目光顺其示意方向扫去。 只见街边一处精致别院门前,此刻却围着一小圈人,气氛异样。 几名身着公服的衙役正将盖有官印的封条“啪”地一声,交叉贴于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之上,彻底隔绝内外。门楣上原本匾额歪斜,显得格外刺眼。 而就在那冰冷封条前,怔立一人。 那是杨圣朝。 昔日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漕运总督公子,此刻却似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他身着一件略显宽大、颜色晦暗的旧袍,发髻微乱,失去玉冠金簪束缚,几缕发丝无力垂落额前。 对方脸上也无半分嚣张气焰,只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封条,仿佛仍未从这场倾覆性的巨变中回过神。 身边也没了前呼后拥,只剩下一个满面愁苦的老仆,手里提着一个瘪塌的粗布包袱。 第300章 五年 就在杨凡目光投去的瞬间,杨圣朝似有所感,或是被这一行人的气势所惊动,他也同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杨圣朝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当看清端坐于高头大马上、英挺逼人,带着无形威压的杨凡时,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掠过杨凡身后那些精锐亲兵,最终,死死钉在了那顶软轿上。 霎时间,复杂情绪如毒虫般啃噬他的心。刻骨怨恨、难以接受的嫉妒、滔天权势转瞬成空后的巨大羞辱…… 最终尽数化为一种烧灼五脏六腑的、难以言喻的绝望与颓丧。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唇哆嗦着,似想挤出几句狠话,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但感受到四周投来的那些怜悯、讥诮的目光,他所有试图强撑的虚张声势,顷刻土崩瓦解。 所有骄纵、所有倚仗,俱成泡影。宛如一条被彻底打断脊梁、又遭暴雨淋透的野狗,连呲牙的力气都已丧失。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蜷缩起肩膀,他下意识地朝那老仆身后缩去。 那老仆也察觉到了杨凡这一行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搀扶住浑身微颤的杨圣朝,低声催促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他的主子,仓惶地、灰溜溜地挤开人群离去,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自始至终,杨凡未发一语。 他甚至未露任何额外表情,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对方从茫然到震惊,到怨恨,再到最终的彻底崩溃逃走。 直到那狼狈身影消失,杨凡才仿佛无事发生般,极其自然地轻轻一抖缰绳。 石望一直在杨凡身侧,见杨圣朝如此落魄逃走,犹豫片刻还是靠过来低声道:“这杨圣朝先前那般趾高气昂,如今他爹一倒台竟成了这般模样,倒让人瞧着……有点可怜。” 杨一鹏所定罪名为“凤阳皇陵失守”,其行被视为动摇国本。依《大明律》,官员重大失职可株连家属。若按“缘坐法”,其诸子可能面临流放、充军之祸,具体还看杨圣朝那些兄长亲友如何运作了。 而且罪臣家属,三代内不得参加科举。杨圣朝纵已有功名亦必被革除。加之杨家产业已被朝廷籍没,可谓顷刻间一无所有、墙倒众人推。 杨凡面色并无多少变化。杨圣朝的遭遇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却给了他些许启示。 他道:“话虽如此,但这杨圣朝仅仅倚仗其父为漕运总督,便可肆意骑在我等头上作威作福。若真遇上督抚一级的文官存心整治你我,单凭我这参将官衔,怕是难以抗衡。” 石望闻言一怔。 在他眼中,自栖岩寺夺银后、投身行伍以来,杨凡的官就越做越大,连带着他们这些一路跟随的老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即便如此,头上始终有更大的文官压着。在石望看来,这近乎无解,他不知杨凡能有何对策。 “大哥的意思是?” 杨凡遥望不远处江面,目光流转间,渐燃如炬。 “便如曹变蛟所言,剿流寇算不得真本事。这明军中,能打流寇的官军多如牛毛!要打,就得去打建奴!能打建奴,才是扬名立万、建功立业的真正机会!” 闻言,石望面露惧色,他环顾四周,悄悄凑近杨凡,担忧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建奴极难对付。许多能征善战剿流寇的兵马,一调去打建奴立刻就萎了。” “都说建奴战马不喂精料仍能疾驰,一日一夜奔袭百里,且骑兵下马即能步战,刀箭从不离手。还有说建奴甲厚重过我军三层,刀砍不进、枪刺不透,其弓手更是百步之外专射咽喉面门……” 杨凡打断道:“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我们不止要打,还要在京师附近打!让天下人都看看,让圣上亲眼瞧瞧,谁才是大明的擎天玉柱!如此,才能一步登天!” 随后他沉吟片刻,因为他知晓明朝后世结局,知道满人后来还是得了天下,所以心中终是有些发虚,便又道:“你即刻传话给中军部和赞画房,就说建奴已两度破关入塞,恐还有第三、第四次。令他们以建奴为假想敌,依据其他与之交战明军的塘报,模拟建奴战法,研讨改良我军军备与战术。” “小弟明白!”石望凛然应命。 吩咐完毕,杨凡心头紧张稍散,又低声自语:“骑最野的狗,喝最烈的酒……” “嘚嘚”的马蹄声再次清脆响起,队伍继续不疾不徐前行。 旗帜微扬,兵甲铿锵,护卫着中间的软轿,向着那张灯结彩的唐府而去。 马蹄声穿过逐渐熙攘的街道,绕过最后一道街口,唐府府邸便映入眼帘。 往日门庭此刻已是焕然一新。高大的朱漆大门洞开,门前两尊石狮颈项上也系上了鲜艳的红绸团花。 门楣之上,高悬两盏硕大无比、描金绘彩的喜庆灯笼,即便在白昼,也能想见其夜间燃亮时的辉煌景象。崭新的红毯从门内一路铺展至街沿石下,奢华夺目。 府墙之内,更是热闹非凡。远望便可见无数红灯、彩绸高挂,几乎缀满庭院树木枝桠与亭台楼阁檐角。 工匠仆役穿梭如织,有人踩高梯悬挂装饰,有人抬着扎红绸的箱笼礼品进出,更有管家模样之人立于门口高声指挥。 与此前被漕督阴云笼罩时的压抑惶恐相比,此刻氛围已是天壤之别。 杨凡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张灯结彩、如火如荼的景象。他身后亲兵队伍悄然停驻,肃立无声,与眼前的喧闹形成奇特对比。 “可是到了?” 软轿帘子被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含羞明眸,正是唐文瑜。 她望着自家府邸为她铺陈的盛大场面,脸颊飞起红霞。 “是的,我们到了。”杨凡端坐马上,笑答道。 唐府周遭,许多富户宅邸仍贴着春联,挂着年画门神,华丽灯笼目不暇接。 风云变幻,几经波折,好在结局终如所愿。 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迈开步子,踏上了那鲜艳的红毯,在一派瞩目中,向着洞开的朱门,沉稳行去。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 第301章 饷银 崇祯八年,正月底。 重庆府难得迎来了几日暖阳,随着川东营将士全军凯旋回驻,又逢主将杨凡大婚,为体恤部下,特准全体将士轮休两日,让这些离家日久的儿郎得以与家人团聚。 谷满仓揣着刚发下的饷银,提着一部分猪臀肉,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回家的青石板路。 推开那扇熟悉而吱呀作响的木门,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母亲刘氏闻声回头,先是一愣,继而脸上绽出惊喜交加的笑容。 “满仓儿回来了!”刘氏惊叫一声,随即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 谷满仓望着母亲,憨厚一笑:“娘!” 刘氏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端详,一时间眼眶竟然微微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娘看看……壮实了,也黑了不少……”她摩挲着儿子粗糙的手掌和饱经风霜的面庞,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清晰地记得,年初谷满仓入伍时,尚带唯唯诺诺的感觉。而如今站在眼前的儿子却是经过尸山血海与硝烟战场的洗礼,身板挺直了许多,肩膀也更显宽厚。 最令她心惊的是儿子的眼神,昔日的怯懦褪去,多了几分沉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毅,那是历经生死后才能留下的痕迹。 “黑了才好,结实!” 谷满仓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岔开话题,“娘,这是营里发的,杨大人成婚,每人都发了肉下来,让我们自个带回去。听说那些把总和再上头的还有酒席吃,杨大人府上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光是石砫土司就来了许多许多人。” 瞧见猪肉,刘氏眼前一亮,笑得合不拢嘴,她赶忙接过谷满仓递来的免费猪肉,至于对方后边说的什么,她都直接选择性忽略了。 好在谷满仓对此也已经习惯,他问:“娘,做的什么饭?饿了。” “哎!哎!娘这就去给你热饭,正好今早买了条鲜鱼,给你熬汤补补!”刘氏忙不迭应着,喜滋滋地转身钻进低矮的厨房。 她不舍得现在就把肉吃了,而是打算分成数份后,再捡些柴火熏一下再慢慢做成肉粥才香。 饭菜很快上桌,只是些简单的粗粮饭、咸菜和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鱼汤,但谷满仓吃得格外香甜。 刘氏坐在他对面,不停地给他夹菜,目光几乎未曾离开儿子片刻。 吃着吃着,刘氏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极大期待问道:“仓儿啊,这次回来……军中发饷了吧?攒下多少银子了?娘跟你说,我听说那左涛,又升官了,当了个旗队长!果然,这啥好事都得赶早,升得快!银子也拿的多!” “听说今个一回来就拉着伍家小娘子嚷嚷着要去看江北的二进宅院,还故意让街坊邻居都听着,看那样子是要买新宅子,风光得很……” 谷满仓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没多少……军中花用也大……” 刘氏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却也没多想,只叹口气道:“也是,你们在外头不容易,吃饱穿暖最要紧。能平平安安回来,比多少银子都强。”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只剩谷满仓咀嚼饭菜的声音。他此时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偷偷抬眼瞟向母亲,观察对方的神情,嘴中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下了决心,放下碗筷,声音有些发干:“娘……那个……我不在家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人……来家里找过我?” 刘氏正低头喝汤,闻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奇怪的抬头看着他道:“没有。咱家这破落地方,谁会来找?” 谷满仓看着母亲说完又低垂下头,先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有没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女人打听过他,那女人还是个哑巴之类的。 但见母亲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眼神黯淡了一瞬,默默重新拿起碗筷,闷头继续吃饭,只是方才还觉得香甜的饭菜,此刻却是感觉味同嚼蜡。 刘氏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完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 片刻后,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又旧事重提,对谷满仓说:“没存多少银子,那是多少?总归是存了些吧?别管几两,还是得娘替你保管着稳妥。” 谷满仓低着头刨饭,不敢抬头。 车厢峡那次,他为让那哑女来寻自己,特意向伍长和赵大通借了他们随身银子。 今日轮休出来,他便先去两江钱庄取了银子还给他们。如今手上只剩几两碎银,若如实告知,只怕母亲追问起来肯定得露馅。 他知道刘氏的性格,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责骂和哭天喊地。 他想了想道:“没事,同伍的弟兄都说,银子存在钱庄里最妥当,那两江钱庄还有利钱。取回家反容易遭贼,我就放钱庄了,等我娶媳妇时再拿出来。” 刘氏眉头一皱,在她看来银子还是攥在自个儿手里最稳妥。但好在两江钱庄她也知晓,开了些年头了,便又劝了几句,见儿子死活不松口,也只得作罢。 …… 崇祯八年,二月,春寒料峭。 南岸涂山脚下,川东参将营驻地,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帐内诸将眉宇沉肃。 杨凡端坐主位,默默注视着铺满桌案的北直隶舆图,目光扫过麾下几名千总、把总,以及赞画盖世才、周博文等人。 周博文起身,向杨凡及诸将微微一揖,神色凝重:“禀大人、诸位同僚。近日赞画房彻夜翻阅往日建奴相关塘报、与其他明军战记录,乃至朝鲜、蒙古的零星风闻,剖析建奴建制与惯用战法战术。” “综合研判认为建奴之强,不可轻敌。其战法灵动诡谲,绝非流寇可比,极擅避实击虚。其核心战力,在于下马重步硬射,辅以精锐突骑冲阵。” 第302章 预演 他手指虚点地图,仿佛敌军就在眼前:“据历年塘报、溃兵口述及少量缴获文书可知,其临阵常以重步,或称巴牙喇,其披重甲、执利刃为前锋。此辈皆为百战精锐,甲胄极其精良,多身穿两层甚至三层甲,寻常刀剑弓弩皆是难伤。披甲率之高,远胜流寇。” “重步之后,建奴也是弓强箭利,尤擅奔射重箭,破甲能力极强。接战之初,常以密集箭雨覆盖我军阵型,挫我锐气,乱我阵列。” “待我军阵型因箭雨和重步冲击而松动混乱之时,”周博文语气加重,“其精锐骑兵马甲,便会从侧翼或缝隙处猛烈突入,扩大战果,驱赶溃兵,往往一击便能致其他明军全线崩溃,绝非流寇马队可比。” 帐内一片寂静。 在座诸将均未与建奴交过手,却皆闻过其赫赫凶名。传言中那些妖魔化的说法暂且不论,单是“骑射无双”、“个个以一当十”的传闻,便足以令众将收起面对流寇时的散漫,神色凝重。 而杨凡与他们又有不同。 他一方面认为建奴亦是人,不过只是新兴政权而已,新生政权总有一段朝气蓬勃的时期,如同明初,明军亦能打得昔日无敌的蒙古元朝溃不成军一般,只是现在己消彼涨罢了。 另一方面,他心下亦有些紧张,即便再不谙历史,他也知明亡之后即为清,而当下建奴首领皇太极那更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个时期的清军,实可算得上亚洲战力之巅。 周博文清晰冷静的声音继续分析:“此外,建奴极善用间,哨探灵敏,往往能料敌先机。其各部号令统一,进退有据。与之相比,我军新兵、老兵、归义兄弟、各民族混杂,协调流畅甚至不及榆林边军……” 他停下话头,看向杨凡和诸将。这些话虽刺耳,却是血淋淋的现实。杨凡这支营伍虽历经多次恶战,不断壮大,终究仍是新立之师。 即便是榆林兵、曹家叔侄麾下的大同兵这些久经战阵的老营伍,对上建奴亦往往被迫转为守势,不敢放肆像流寇那般,与之对攻。 杨凡点头淡淡道:“直言应对之策。” 周博文恭敬点头,随之深吸一口气,指向舆图上的北直隶:“故,若我营北上面虏,万不可再沿用对流寇之战术,不可分兵追击、轻敌冒进。当以扬我等之长,避我等之短。” “其一便是阵型与器械,必须依托地形,或快速构筑简易工事,如车阵、拒马、挖掘壕沟,最大限度限制建奴骑兵冲击。此外我军火铳、火炮乃克敌之关键。” “赞画房建议,火力强度至少需达到康宁坪战时的两倍,方算稳妥。特别是火炮,建奴两次破边肆掠,行军上千里,却也会携带重炮,用于攻城,故而我军火炮至少需备四十门!”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集中于角落安静坐着的虞承文。 见众人望来,虞承文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此点诸位放心。大人在陕南汉中苦战之时,下官掌管的军器局也未曾懈怠,已有不少收获。” 杨凡对其点头示意,虞承文随之落座。 周博文停顿片刻,继续道:“此外千总部内长枪手需负责抵御近身之敌,保护火铳手。火铳手则是以密集火力阻滞其冲锋势头,使其无法轻易近身。此点还需加强操练,特别是新兵及刚归附的兄弟。” 说罢,寇汉霄、秦起明、许平三位千总纷纷称是。 其实周博文这话主要是说与许平听的,石泉坝、康宁坪、汉中诸战,千总一、二部伤亡不大,补充新兵不多;唯独千总三部,尽是反正流寇,返回重庆后又补足了员额,皆是新兵。 但周博文也已闻风声,三个千总部或将均派调配老兵至千总三部,意在稀释、混杂,避免形成凝聚势力。 “其二,情报与警戒,建奴入关,往往大股散骑四出,席卷刺探,往来捉生。与流寇不同,这些散骑斥候中多混有精锐白甲,战力极强。” “为应对此势,我军需派出远超对流寇时的精锐夜不收,广布哨探,与建奴精锐猎杀周旋,压制其势、掌握其动向,避免被其诱敌、伏击。遇小股建奴也可相机歼之,遇大股则散开呼援,万不可贪功冒进。此事还需军情司多加努力。” 阎宗盛应声而起,粗声道:“包在某身上!这建奴到底有没有传说那般神,某也早想见识一下,看俺的刀子捅不捅得进去!” 说罢,阎宗盛重重坐下。 大规模战事绝非影视剧中那般两军相遇便列阵对冲,决一死战。 实则情况是往往刚接近百里时,大队兵马尚未接敌之时,双方斥候探马便已开始互相渗透、厮杀。 谁能在前哨战中占据上风,便能成功压制对方耳目,使其在战场上如同盲人,从而抢占要地、形成包围、发动突袭。 故而战场情报至关重要,而建奴偏偏此道又强得离谱。后金军多次突破长城深入中原,其斥候侦查的高效运作实为远程奔袭成功之关键。 其斥哨多源于巴牙喇前哨兵,即从每牛录三百人中精选十名巴牙喇精锐组成。崇祯七年,皇太极更将其独立成营,改称“噶布什贤超哈”,总数约千余人。他们自幼接受严苛骑射训练,熟悉北方地形,且常与蒙古喀喇沁等部协同侦察,极擅跨地域情报渗透。 在己巳之变中,建奴斥候部队以蒙古降兵为向导,从龙井关、大安口等明军防御薄弱处突破长城,随后快速穿插至北京近郊,为十万人主力开辟通道。 此种“盲肠切入”战术,完全依赖斥候对地形与明军布防的精准掌握。 其斥候还常在进攻前数周便潜入明境,通过“捉生”抓捕明军士兵,拷问获取情报。 在丙子之役中,他们通过审讯明军墩台守军,掌握了喜峰口至遵化驿道虚实,使后金骑兵得以避开明军伏击。 --------------- 注释1: 据《清实录》载,前锋营“备折冲者曰前锋”,被定位为“中央精锐”。 朝鲜《李朝实录》亦记载,后金斥候“昼夜疾驰二百里,如入无人之境”,令明军“防不胜防”。 第303章 克制 念及此处,杨凡当即出言补充:“既以北上与建奴作战为假想,便须虑及陌生地域之险,加之建奴斥候单兵悍勇、不容小觑,且数量众多。 故而军情司亟需扩编。现今营中已有部分马匹,可酌情抽调一二。军情司也至少须保证三个满编局的兵力,也就是不少于三百人。所有入选士卒,可从骑兵司、散兵司及心中营择优抽调,由中军部协同阎把总统筹此事。” 阎宗盛与石望二人闻言,立即站起来肃然应诺。 杨凡继续道:“其次,散兵司、骑兵司须与军情司合练。明哨暗哨之布设、散骑游斗之策应,皆需拟定详尽作战条例,加以规范。如此,北上真与建奴交手时,方能从容不迫,有备无患。”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尽皆附和。 杨凡沉吟片刻,又对虞承文嘱托:“军情司所属夜不收,须优先配发快弩、火铳,具体装备可视个人惯用酌情调配。” 杨凡此举,意在尽力弥补己方与建奴精锐在单兵战斗力上的差距。见虞承文领命,杨凡微微颔首,示意周博文继续。 周博文向杨凡恭敬一礼,随后拍了拍手。只见赞画房人员应声而入,将诸多兵器摊开在长桌之上。 众将望去,见其中既有参将营现今列装的主力军械,亦有不少短柄锤、斩马刀、透甲枪、还有破甲锥和强弩等物。 周博文开口道:“建奴军中,重甲步兵占比甚高,其甲胄多以铁质重甲为主,如布面甲、札甲、锁子甲、鱼鳞甲,防护极强。 “经赞画房与军器局协同试演,我军部分兵器因威力、形制所限,难以击穿此类重甲。主要是长枪手所配副武器雁翎刀,其刃薄力弱,冲击不足,仅能划伤甲片表面,难透铁甲。 以及散兵司弟兄惯用的寻常猎弓,若配常规箭镞,其拉力弱,穿透不足,仅能透皮甲或布甲,对铁甲几乎无效。” 诸将围上前,逐一检视桌上短锤、透甲枪等物。周博文静候片刻,待众人稍静,方继续说道: “故赞画房建议,为破重甲,长枪手副武器须弃用刀剑,以短柄锤替代原有雁翎刀。” 言罢,他举起一柄约小臂长的短锤示于众人。此锤估重仅两斤左右,柄上缠有防滑绑带,可缚于臂,以防挥砸时脱手。 锤击之效,专克坚甲,即便未能碎甲,重击之下亦足以令敌骨折肉陷,瞬间丧失战力。 此锤制式与杨凡见过的影视作品却是不同,影视作品中脑袋大的锤都是艺术夸张加工。 实际军中素有“锤不过虎”之说,意指锤头绝不大于虎口,否则过沉难挥,反损实战。 待诸将观毕短锤,周博文又道:“散兵司则须增配破甲锥箭,最好能尽数弃用猎弓,换装强弩或鲁密铳;骑兵司与军情司所用长枪,亦需改良为透甲枪。 至于长枪手主武器,大人早已提前换为白杆枪,此械经白杆兵北地实战检验,威能足备能透甲,无须更换。” “此外,建奴多重甲骑不说,两次破关还都携带了大量蒙古附从。故赞画房认为,亲兵司重装步兵主武器可更换为斩马刀,副武器再配短斧。” 众将纷纷颔首,阎宗盛更是直接拿起桌上斩马刀反复掂量。 周博文却留心观察杨凡神色,因他深知,此刀什么都好,就是造价极为不菲。 桌上这款乃云南斩马刀,直承唐代“陌刀”遗风,专为克骑而铸。其制沿袭宋代“斩马刀”技略,其刀身缩短、刀柄加长,更侧重双手劈砍,尤适重甲兵发力。 刀身长三尺、宽寸余,属重心靠前之破甲器型。以百炼花纹钢锻造,需近百铁匠接力反复锤锻,故有“百人锻一刀”之说。 刃口极硬,可直劈骑铠马腿,刀身挺直窄刃,非弯刀制式,刃体前宽后窄,重心聚于前三分之一处。此设计虽牺牲部分灵活,却极大增强劈砍贯力,宜双手持握猛斩,尤擅破清骑铁甲,一击即可破防。 最大特点是其柄极长,足四尺,甚至已超三尺刃长。柄以硬木为骨,外包浸油麻绳防滑,柄尾镶铁镦,既可平衡刀重,又可在近身时用以砸击。 整体观之,重心前倾,专为斩马裂甲而生。此长度既保挥砍力度,又于狭地运转不失灵活。 劈砍时双手分握,借腰腹发力,攻击范围可达两米以外,远超寻常骑矛马刀,可先敌一步断马腿。 军器局虞承文适时地凑近到杨凡耳语数句,杨凡听后眉头一挑,此时方知此刀造价之高。 杨凡略作沉吟,他手上有岳父唐其瀚的注资,还算宽裕,思索后还是决断道:“斩马刀之事,交由军器局先行试制验看,再呈详报。若确能克制建奴铁骑,便为亲兵司所有重甲兵列装。” 杨凡所不知的是,此刀实为南明时期郑成功“铁人军”之标志利器,锋锐可达人马俱碎。 其迅疾挥砍马腿之能,配合铁盔铁面的骇人威势,冲锋时有如“疯狗突袭”之势。 荷兰人曾描述铁人军“手持装在半人长木棍上的战剑”,正是对此长柄斩马刀的直观记述。 言毕斩马刀,周博文续道:“其四,须反复向士卒申明:建奴亦是血肉之躯,火铳刀枪皆可毙之……” ------------ 注释1斩马刀: 荷兰殖民者于《热兰遮城日记》中曾述:“郑军士兵手持长柄大刃,一挥即可斩断马腿,我方骑兵难以近身”,所指正是此云南斩马刀,其形制特质,本质是为在“重甲步卒抗骑”战术中,极致强化“破防、斩马、广域攻击”之核心需求。 据明末清初王睥《兵仗记》载:“斩马刀,一名砍刀,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 然刃柄比例存有实战争议,部分学者认为“三尺刃配四尺柄”过于极端,或损挥砍之灵。然郑成功纪念馆藏复制品实测显示,借“刀柄贴腰”发力技巧,兵士可在0.8秒内完成从守到劈之动作,反较普通腰刀快0.3秒。 另2018年福建博物院复刻之云南斩马刀,采用“百炼钢夹钢”工艺,刃口硬度达hRc56,可于三米内斩断三毫米铁板,完全复现史料“人马俱碎”之载。 第304章 利器 “诸位……” 待赞画房陈述既毕,杨凡开口,其声不高,却清晰压过炭火噼啪之声,“辽东建奴,实乃朝廷心腹大患。已两度破塞入寇,本次赞画房预演谋划,提前准备,正是为防我军北上勤王……” 他略顿,目光愈显沉邃:“我营将士多年来转战南北,剿击流寇,经验不可谓不丰。然流寇之战法与建奴截然不同。建奴乃国之大敌,军制森严,悍勇善战,绝非流寇乌合之众可比。我营从未与建奴正面对垒,此实最大隐忧。” 帐内众将面色皆凝重起来。 他们在座之人基本都是生在西南,从未渡过黄河,对建奴的了解多来自传闻残报,虽知其凶名,却终欠真切。 …… 崇祯八年,仲春。 重庆府江津郊外,杨凡辖下军器局一处僻静试射场。此刻场中气氛灼热,空气中硝烟弥漫。 一门新铸火炮矗立,其形制与明军惯用的佛朗机、红衣炮等大相径庭。炮身修长,线条流畅,更近于杨凡曾向虞承文描述的“拿破仑六磅炮”雏形。 旁侧则摆有营中原有几门四磅炮,以为对比。 杨凡在一众军器局官员与工匠簇拥下,亲自观摩,审视试射。 自陈士奇举荐伊始,昔时稍显青涩的眼镜技术宅,如今已任军器局大使多年,举止更显老练精干。此刻他正紧张而兴奋地指导炮兵队的炮手操炮。 “装药毕!” “目标!前方八百步预设土垒!仰角十度!” 令下,填入定装弹药,刺破药袋, “轰!!!” 一声比四磅炮浑厚震耳的巨鸣爆发,炮身猛然后坐,激起尘土飞扬。 远处目标土垒应声炸裂,土石四溅,豁口赫然。 “弹着点偏左约八步,调校!”炮长即刻回报。 炮组迅即修正诸元,继而进行数轮试射。经调整后,精度与威力渐趋稳定。 无论射程、毁伤力,亦或炮身铸艺与稳定性,新炮皆明显优于旧式四磅炮。 杨凡放下单筒望远镜,面露满意之色。 李大伟率先至炮身尚温的新炮旁,轻拍了拍灼热炮管,竖起拇指赞道:“虞大人真是好工匠!此炮太好!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往后野战摧坚拔寨,一定能建奇功!虞大使是非常非常的厉害!” 虞承文笑而不语。 杨凡亦点头称许:“甚好。射程及威力,皆远超四磅炮。” 新铸六磅炮口径更大,所发实心弹重为康宁坪所用四磅火炮的1.5倍,穿透力陡增,可洞穿密集步阵及中型工事,实乃真真正正的野战主力火炮。 于重量、口径、威力、射速之间,取得了最佳完美平衡。六磅炮射程可达二里,威力也是更巨。 其较之四磅炮而言,四磅炮身轻,便于迅捷部署于两翼或用于追击; 六磅炮则为步炮主力,需更多骡马拖曳,然威力卓着,更长于摧坚破阵,能于正面战场形成持续火力覆盖与压制。 杨凡犹记拿破仑奥斯特利茨一役中,法军就是以六磅炮作跳弹射击,利用地面反弹大量杀伤敌军密集队列,相比之下而四磅炮则更擅近距精准打击。 虞承文忙躬身道:“全赖将军鼎力支持,卑职等方能尽心竭力。此炮确费周章,用料、铸法皆求精益,且已进行减重优化,其自重并未较四磅炮增加太多,效能却显着提升。” 杨凡微笑,当即下令:“即刻核算工料,拟定量产制式,精选良匠,全力量产。首批制造四十门,务须保障炮管品质,宁缓勿滥!所需银钱,我会命钱庄优先调拨。” “卑职遵命!” 虞承文与一众工匠面露喜色,辛勤成果终于获得杨凡认可,并且也将很快列装营中。 “原二十门四磅炮经转战行军,多有损坏,需返军器局内维护。四磅炮机动迅捷、射速占优,虽炮兵队主力将换为六磅炮,然此二十门四磅炮并非无用。 修竣后仍然归建炮队,可编为骑炮队,灵活奔驰轰击。故炮队也需训新步炮组二十,加上骑炮组二十,往后将四磅炮、六磅炮并用,共六十门之制。” “属下遵命!”虞承文、李大伟齐声应道。 言毕火炮事宜,杨凡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场中其他火器,又道:“火炮虽为军国重器,然近身搏杀,亦需更多利器以振士气、戮敌有生。我思之有二。” 他伸二指:“其一,乃轰天雷。此非新物,宋元即有,然我观军中所用,威力参差,引信时见不稳。须加改良,铁壳务求薄厚均匀,内填火药宜掺碎铁蒺藜、毒物等,引信必求可靠,力求掷地即爆,破甲伤敌。于守城、巷战乃至野战阻阵,当有奇效。” 虞承文颔首:“将军明鉴。轰天雷工艺确可提升,卑职回头便召集工匠研讨改良配方与铸壳之法,恳请宽限些时日。” 杨凡点头,续道:“其二是火铳。现今鸟铳虽堪用,然一旦遇见风雨便是难发,装填繁缓。 我军围困车厢峡时,便是阴雨连绵,流寇专趁此时突围,我军鸟铳尽皆哑火,全赖地势在我,还有散兵司、重甲兵死守谷口。若处平野,此弊堪忧。” 他知道燧发枪必为将来主流,然而具体工艺仍须虞承文着力推进,他只能提供些零散想法:“眼下火炮既得,军器局还需全力攻坚燧发铳技术难关。我期望下次接战时,全军可尽换燧发铳。” 虞承文思索片刻,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家中与南京兵部右侍郎毕懋康毕大人有旧,下官早年也随家父数次拜谒,蒙其指点格物之道。 毕大人便是痴心于大人所说的这种燧发铳,属下最近听闻其近造出一种新铳,叫做自生火铳,其便是以燧石击砧发火,无须火绳,发射更为迅捷!此正大人所说之军国利器!” 第305章 灰瓶 一旁的李大伟听得连连点头。 事实上,来东方之前,李大伟便早已见过燧发铳,只是当时此物在欧洲尚未推广开来。 其未能普及的主要原因,便是在于其发火率不高。直至枪械师马林·勒布尔热改进了击发机构,采用弹簧驱动的独立击锤,方使燧石撞击力度提升三倍,发火成功率才从四成跃升至七成五。 李大伟附声赞同:“要是燧发铳可以列装,射速也将增加许多,而且不需要火绳,队列就可以排布得更为密集。” 虞承文凝神思索片刻,旋即转向杨凡,躬身请命:“大人,三年前大人便命下官研制燧发铳,然经多次试造,发火率始终不高,难达大人期望。 下官思忖,若欲得此自生火铳之秘,卑职愿亲往南京一行!凭家族故旧之情面求见毕大人,陈说利害,恳请其允准将此技传于川中。纵使毕大人碍于规制,下官也定要设法窥得关键,携图样、样品而归,以供量产!” 杨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虞承文有这层关系,自然需善加利用,此亦是他麾下有世家子弟的一大便利。 于是他当即抚掌,称赞道:“好!虞大使,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我予你手书一封,并拨付所需银两,由你自行择日出发南京,沿途务必谨慎行事。” “下官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火炮事宜议定,又见虞承文拍了拍手,军器局人员随即抬来一口厚重木箱,小心翼翼置于不远处地上。 李大伟与杨凡皆感好奇,不知虞承文又有什么新奇玩意。 只见虞承文过去从箱中取出一外表瓷面的圆柱体,随后献宝似的向杨凡躬身道: “禀大人,前日军议,大人言及欲北上击建奴。赞画房诸位同僚剖析得十分明白,建奴与流寇迥异,甲坚兵悍,怕是难对付数倍。” “属下下来后便一直独自苦思冥想,思索除铳炮、白杆枪及锤斧、斩马剑外,尚有何种武器适宜破建奴重甲。苦思数日,自觉此物最为恰当。” 说罢,杨凡也来了兴致,好奇地打量他手中物件,连李大伟也伸长脖子来看。 虞承文手中乃一瓷瓶,不大,刚好一掌可握,仅靠外表杨凡与李大伟都并未觉出稀奇。 虞承文见状,呼喊几声,令人捉来几只鸡置于二十步外栅栏中,随后奋力将手中瓷瓶掷出。 瓷瓶砸在栅栏内,瓶体应声而碎,腾起一团白烟。 只见栏中鸡起初只是被碎裂声惊得乱跳,旋即似恢复常态,然未多久,便纷纷扑腾翅膀,发狂般在栏中乱窜,不多时便倒地抽搐。 虞承文回身恭敬向杨凡介绍道:“此乃灰瓶,可装填生石灰粉末一斤有余。瓶口以浸油棉纸密封,外缠麻绳以增抗摔。” “投掷时,容器破裂,生石灰遇湿气迅即弥漫,形成粉尘烟云。经实验,此尘可透甲缝侵入眼鼻,致沾染者双目灼痛、呼吸艰难、胸口抽搐。”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 此灰瓶并非新奇之物,多用于守城之战,当敌军云梯逼近时,守军居高临下投掷灰瓶,配合滚木礌石形成立体打击,堪称“灰瓶如雨,攀城者皆坠”。 亦可用于巷战。城门失守后,守将可借此制造视线盲区,为己方争取调整之机。 然其亦有弊端,那就是灰瓶在潮湿气候下易石灰结块,掷地不扬,故而东南沿海卫所多改用“毒火瓶”替代。 而且灰瓶制造标准混乱,崇祯七年山西巡抚吴甡就曾奏报,地方卫所“灰瓶烧制偷工减料,瓶体薄脆,未掷先裂者十之三四”,反而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同时,各部明军缺乏与灰瓶配合的战术协同,常因投掷过早,反为敌用。 杨凡取过一灰瓶在手中掂量,约重不足两斤。他奋力向前投去,灰瓶划出抛物线砸落在地,腾起一团白烟,估摸能掷四十余步。 虞承文继续介绍:“此灰瓶并非原本灰瓶,属下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做了改良,加装导火索,可实现落地即爆,然成本稍高。” “另已将容器轻量化,采用薄胎瓷瓶,重量从两斤减至一斤二两,投掷距离从三十步增至五十步;再于石灰中混入皂角粉,可令沾染敌兵于眨眼间丧失行动能力。” 见杨凡点头,虞承文大受鼓舞,续道:“原灰瓶核心弊病在于生石灰易受潮结块、刺激范围有限。经军器局背部实验,属下将填充物改为七成生石灰,混合二成干燥草木灰及一成木炭粉。 二成草木灰可吸附潮气,避免生石灰提前结块;而木炭粉质轻,能使石灰粉尘在空中滞留更久、扩散范围倍增。原石灰烟尘腾起十步内有效,改良后可达二十步。” 听完虞承文讲解,一旁的李大伟连连点头,转向杨凡道:“大人,依虞大使说的来看,这个灰瓶看来大有用处,特别适合阻止大股敌军蜂拥而至时,投掷此物,可成一道死亡区域。” 杨凡颔首。此种武器在他所期盼的手投掷手雷问世之前,确可暂为过渡,然他仍有顾虑:“虞大人所言有理。然此灰瓶以陶瓷盛装,若大规模列装部队,终有碰撞自爆之风险……” -------------- 注释1: 毕懋康《军器图说》成于崇祯八年,其中详述了燧发枪,称之为“自生火铳”。 自生火铳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火器技术与欧洲同步迈入燧发时代。其设计原理与法国人马汉1547年发明的燧发枪相似,但毕懋康的创新在于结合中国冶铸工艺,使枪械结构更显简洁实用。 然明末内忧外患,朝廷财政匮乏,无力支持新技术量产;加之官僚体系对火器革新多有抵触,致使自生火铳未能大规模列装,错失了军事变革之机。 一说毕懋康的设计完全自主,《军器图说》未提及西方技术来源,且命名“自生火铳”颇具本土特征;另一说指出,明末传教士活动频繁,毕懋康或通过徐光启等人接触过欧洲火器理论,然缺乏直接证据。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欧洲军队普遍装备燧发枪是在17世纪中叶,与毕懋康的发明时间几乎同步。 第306章 猎人 虞承文亦点头称是:“大人所虑极是。瓷瓶的确是有误碰之险,属下亦试过其他不易误触的材料,比如更牢固的薄壁铁皮,并于其下留炸裂导向豁口,但是其触地爆炸效果终不及瓷瓶。” 杨凡沉吟片刻,终觉此灰瓶适于对付敌军密集人群,虽可用,却不宜全军列装。 于是他说道:“此物既蒙虞大使耗费如许心力,亦有不小用处,自当用于杀敌。然确不适于大规模装备。我决定先行试制一批,配发给散兵司的散兵携带使用,若是效果不错,再考虑更多人列装,如此最为妥当。” 虞承文闻言思索,随即点头称是。 散兵司人数不多,现仅百余人,且作战时分散于长枪火铳阵列之间,行动更为灵便,确适于率先投掷灰瓶。 …… 滇南。 春日山林,雾气氤氲,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哈尼族青年徐世林踩着沾满露水的草鞋,身影灵巧地穿梭于密林之间,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喜悦。 他肩扛一根粗竹杠,上面悬挂着好几只肥硕的山鸡,手里拖着的木板还拖着一头不小的野猪。 沉甸甸的收获压弯了竹杠,却让他步伐愈发轻快。几条训练有素的猎犬跟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尾巴欢快地摇动着,不时冲到最前,不时又折返回来等他。 他是整个寨子里最好的射手,此次进山数日,他所获远超往常,他几乎已经能想到回到寨子时,族人围上来惊叹夸赞的景象,还有阿爹阿妈脸上骄傲的笑容,以及心仪姑娘眼中的光彩。 终于,熟悉的寨门与袅袅炊烟映入眼帘。徐世林深吸一口气,暂歇片刻,随后调整了一下肩上重担,故意放重脚步,期待着引人注目。 然而,预想中的热闹迎接并未出现。 寨子里虽然确实比平日喧闹,但焦点却不在他身上。 寨子中心的空地上,此刻围着一大群人,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正七嘴八舌地说笑着,中间簇拥着几个穿着簇新棉布衣、脚蹬皮靴的年轻族人。 这些人正是前几年跟着族长儿子高源出去的那些人。听说高源在重庆府那边给一个汉人大官当军官,去年就已是朝廷封的七品官,而且今年还又升了一级。 他们带回来许多大包小包的东西。 徐世林见家家户户门口几乎都堆着成堆新鲜玩意,他只是略微一扫视,就瞧见里边有色彩鲜艳的花布、亮锃锃的白铜壶、甚至还有能照清人眉眼的铜镜,更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吃食。 这些都是寨子里罕见的稀罕物,引得人们阵阵惊呼,小孩眼巴巴地望着,啧啧称奇。 徐世林扛着血淋淋的猎物站在人群外围,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猎犬不安地呜咽了一声。有人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世林回来啦,收获不少啊”,便立刻又扭过头去,关注那些新奇物件和归来的族人,拉着他们问东问西。 再无人多看他肩上的山鸡野猪一眼。 徐世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尴尬涌上心头。他默默将沉重的猎物卸在角落,几条猎犬也似察觉到主人情绪,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安慰。 人群中心的高源注意到了他。高源是族长的儿子,天生六指,此刻正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解答他们的疑问。 “……军饷嘛,按时发放,杨大人极为慷慨,从不克扣,比在山里刨食强多了……” “吃得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规矩是严,但只要你听话肯干,没人欺负你,汉人士兵也不敢小瞧我们……” “怕啥子打仗?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再说了,跟着杨大人还从来没吃过败仗,倒是每次打胜仗有赏银,受伤了有医治……” 围着的年轻族人们听得眼睛发亮,脸上满是向往,纷纷恳求:“高哥,下次回去带上我吧!” “我也想去!在山里打猎,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就是,听说重庆府比我去过的县城还大得多哩!” 高源一边笑着应答,一边拨开人群,朝角落里的徐世林走来。 他拍了拍徐世林的肩膀,目光扫过那堆对方打回来的猎物,笑道:“世林,又打了这么多野味!果然是寨子里最好的射手,论箭法我没服过谁,只对你甘拜下风!” 徐世林不怎么爱说话,闻言只是勉强笑了笑。 高源收起笑容,语气转为诚恳,声音也压低了些:“前两次我来找你,你都舍不得这山林,舍不得你的猎弓和狗。这些哥哥都理解。但你看,”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兴奋的族人和他们带回的这些堆成小山的东西,“山外的世界不一样了。时代变了……” 言罢,徐世林瞧见高源又从身后取出一杆极长的火铳。 高源笑道:“这叫鲁密铳。时代变了,一开始我也不惯用这些火器,但用顺手了发现确是好玩意。你若是同意来,我就给中军部申请,也给你配一杆。” 徐世林仔细打量着那杆制作精良的火铳,神情略有松动。 高源见状趁热打铁,“有力气,有本事,在山外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你这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留在山里射野猪,实在太可惜了……” 徐世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弓背。 耳畔是族人对山外世界的向往之声,眼前是那些闪着光、他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再想想自己这几日风餐露宿换来、此刻却无人问津的猎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望向寨外云雾缭绕、他熟悉无比的连绵群山,第一次感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林,似乎变得有些……有些狭窄了。 第307章 盈利 崇祯八年,夏夜。 重庆府暑气渐次消散,蝉鸣疏落。两江钱庄后院的书房内,仍亮着昏黄的烛光。 谢如烟独坐灯下,面前摊着数本厚重账册,算珠噼啪作响。她时而蹙眉细审,时而提笔勾画,神情专注。 杨凡手下产业日益庞大,账目也随之繁杂。严格说来,整个两江钱庄已聘了数位账房先生记录核算,平日并不需谢如烟亲力亲为,她只需不时抽查监管,最终签字核验即可。 但是最近谢三爽那边支取的银两极大,已多次冲破五位数。虽杨凡有言在先,让谢如烟一概批复,但她为稳妥起见,每遇大宗款项,仍要亲赴向杨凡汇报核对才敢批款。 谢如烟并不清楚她这位兄长究竟在替大哥操办何事,谢三爽也从不向她透露。 她只隐约知晓对方似乎组建了一个市井帮派,里头鱼龙混杂,还经营着不少寻常生意,四处投资。而近来大笔支出,好似也并非用于川内。 这类账目,杨凡特意交代须由谢如烟亲手处理,不得假手他人。故而每到月末,她既要统筹批复谢三爽的账目,还需核汇手下数名账房的记录,实在忙得无暇。 虽然最近用银子的地方很多,但好在近来杨凡麾下各项产业渐入正轨,逐渐显现收益。 两江时报凭借新鲜及时的报道、引人入胜的连载故事以及巧文的评述,还有诗词争赋,受众日益扩大,在整个川内主流城市内已到了无人不晓的地步。 除成都和阆中分报外,如今又在张令、卢象升、马祥麟等人的协助下,新开了汉中、郧阳、武昌分号,已是走出四川。 在通过免费策略彻底垄断读者群后,报社依杨凡示意逐步转向盈利,如今推出了付费精装版,其采用饾版拱花工艺印刷,配以精美版画。 权贵士绅皆视其为匹配身份之物,如今销量渐涨,里头广告收入也水涨船高。 “百年世家”与“回春堂”的铺面,自今年得到唐家注资后,也在外省多处开设分号,于重庆府以外的地界逐渐打响名头,盈利渐渐可观。 而钱庄业务虽一直受本地商户排挤,但随着杨凡官位攀升,如今虽盈利不显,却至少无需其他生意贴补,已能自行运转。 这对掌管杨凡钱袋子的谢如烟而言,无疑松了口气,但也意味着更繁重精细的账目管理。 她正核算本月收支,试图调配资金,为军器局突破燧发铳技术的实验调配银两。 此时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烟妹妹,可歇下了?”门外传来温婉嗓音,是唐文瑜。 谢如烟微觉意外,搁下笔:“嫂子?尚未歇息,快请进。” 门被推开,唐文瑜端着一盏冰糖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已于正月正式嫁给杨凡,此时梳起了妇人发髻,气质较婚前更添几分娴雅风韵,住进杨府后他眉目间尽是幸福,昔日的憔悴早已一扫而空。 她将羹碗轻放桌角,柔声道:“夜里闷热,炖了点莲子羹。听闻妹妹仍在钱庄为夫君之事操劳,便送一碗过来。莫要太过劳神了。” “有劳嫂子挂心。”谢如烟笑着接过,心中微暖。她注意到唐文瑜的目光并未立刻从那摊开的账册和跳跃的算盘上移开,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妹妹每日都要料理这般多的账目么?”唐文瑜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谢如烟舀起一勺莲子羹,颔首道:“是啊,大哥名下产业渐多,近来与唐公子合作频繁,银钱进出如流水,若不每日厘清,易生纰漏。幸而如今各项皆有进益,比从前宽裕多了。” 唐文瑜轻轻点头。她既已成为杨凡之妻,而杨凡作为正三品参将,在本地口碑人缘颇佳,她自然亦非无事可做。 对外她已开始代表家眷参与士绅阶层的女性交际,赴宴往来,重庆知府谢士章的女眷,更已与她成了忘年交。 过些时日,她还需随杨凡前往石砫一趟,眼下正需提前备礼。 …… 崇祯八年,秋,京师。 凌晨的梆子声刚敲过五更,寒气尚未散尽。 北镇抚司值房内,灯火通明,烟气缭绕。 几名锦衣卫小旗肃立聆听上首一位面色冷峻的总旗训话。 小旗官沈岸站在人群靠后处,眼观鼻,鼻观心,听着那些巡街稽查、监视朝臣的例行公事,心神却有些飘远。 “还有一事……” 待总旗吩咐完寻常公务,话音忽顿,目光扫过下方,最终似随意落于沈岸身上,“近来京师地面不太平。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外地帮会,手段狠辣,短短时日,便以种种不上台面之法,威逼利诱,吞并了东城好些家赌坊娼楼。其背后究竟是何方人物操持,尚未摸清。上头的意思,着咱们去探探底,至少心中有数。” 他手指虚点:“沈岸,今夜你带人去他们新占的春水楼瞧瞧。摸摸底细,看是什么路数。但记住,只探查,非必要勿起冲突。” 又是这等差事。 沈岸心中暗叹,面上却丝毫不显,抱拳躬身:“卑职遵命。” 散会后,天色才蒙蒙亮。 同僚们嘻嘻哈哈相约去相熟的摊子吃早食,沈岸却不与他们一起,独自拐出北镇抚司门,行至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老汉摊前。 “一个糖火烧,一碟腌菜。”他摸出些铜钱置于案上。 老汉熟稔地夹起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糖火烧,又从粗陶坛中捞了一小碟杂拌腌萝卜、酱瓜、齑芹,淋些香油,递给沈岸。 沈岸寻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就着清晨凉气,慢慢啃着火烧。 糖火烧甜腻顶饿,腌菜咸香下饭,所费却不及同僚一顿早食的三成。 第308章 锦衣卫 “沈旗,在这儿用呢?前头新开了家汤饼店,一同去尝尝?”一名同是小旗同僚路过随口招呼道。 沈岸抬头摆手:“不了,这儿挺好,吃饱便好。” 那同僚知其性子,笑笑便走了。沈岸默默咀嚼。 他是世袭锦衣卫,父母早亡,在北镇抚司中无根无基,油水丰厚的差事轮不到他,这等探查陌生帮会、风险难测又无甚好处的活计,却总落在他头上,他早已习惯。 似其他两位与总旗亲近的小旗,每每有官员审讯、抄家、诏狱轮班之机,总是他们前去。那才是捞银子的门路,那些家眷无不眼巴巴送上银钱,盼着他们高抬贵手。 而沈岸上头无人,手中亦无银钱孝敬总旗乃至百户,自然只得做些脏活累活糊口。 他每月固定俸禄仅七石米,约合白银七八两,但朝廷常以宝钞、布匹、胡椒等实物折抵三成,且发放不足额,能得七成已属不错。 他每月还要再在此基础上存下七成俸禄,如此节俭,实因有不得不为之事。教坊司中那人……赎身的银两,尚差一大截,而时光所剩无多。 正吃着,一个身影忽在他对面坐下。 沈岸警觉抬头。 来人是个年轻公子,身着看似素雅实则料子极贵的天青色直裰,面容英俊异常,像是个男院小唱,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慵懒不见多少贵气。 “锦衣卫的官爷,就吃这个?”公子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玩味。 察觉到对方竟然不怕自己,言语之中还如此大咧,沈岸心生警觉,一只手仍拿着火烧,另一只手则已经悄然按向腰间绣春刀柄,沉声道:“阁下是?” “我是谁不重要。” 英俊公子笑了笑,目光掠过沈岸简陋的朝食,落回他脸上,“重要的是,听闻官爷今夜要去春水楼探查……” 沈岸心中剧震,瞳孔微缩。此令刚下不久,也是刚刚落到自己身上,此人何以得知? 顷刻之间,他已想明白此人必与春水楼有关,且北镇抚司内已混入对方耳目,故才能在他刚领任务后便寻来。 公子恍若未见其紧张,自顾自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有何可查?听我一句劝,官爷今夜去了,径直上三楼天字一号豪间。那里自有你想要的调查结果,包你能回去交差,岂不省事?” 沈岸背后渗出冷汗,此人不仅知悉任务,竟连如何交差都为他安排妥当?他强作镇定:“阁下究竟何人?我为何要帮你?” 公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轻慢,钻入沈岸耳中:“沈岸,世袭锦衣卫小旗,父母双亡,家住樱桃斜胡同三号。每月俸禄七石,却雷打不动往教坊司送银五两……是为那名叫云娘的女子赎身吧?啧啧,真是情深义重。” 沈岸如遭雷击,对方竟将他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怕是锦衣卫里边内应告诉他们的。 敌暗我明,他瞬间明白,眼前之人,或其背后势力,他必须先避其锋芒。他点头涩声道:“……好。我知晓了。” 公子满意而笑,似鼓励又似警告:“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夜,三楼天字一号房,除调查结果外,尚有官爷所需之物,自取便是。”言罢,起身悠然踱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清晨渐密的人流中。 沈岸独坐原地,糖火烧再也难以下咽。多年锦衣卫生涯迫使他强自冷静。 他猛起身,趁那公子未远,遥遥跟上那道背影。他定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是何来路。 然而跟踪未过两条街,沈岸便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对方。 那公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总能巧妙利用行人、车马乃至建筑阴影遮掩自身,时不时尚会极其自然地侧身、驻足,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看样子也是经过严苛训练。 沈岸越跟越是心惊,背后寒意愈盛。待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试图拉近距离时,前方公子身影忽一晃,消失于一岔路口。 沈岸心道不妙,急步追去,刚拐进岔路,却见是条死胡同。等到再回头时,就瞧见胡同口,赫然立着三名面色沉凝、身形精悍的男子等着他。 那英俊公子则悠闲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把玩腰间一枚玉佩。 “官爷,这般喜欢跟人?莫非不愿依言行事?”公子笑道。 沈岸知已中圈套,二话不说,锵啷一声绣春刀出鞘,率先发难! 他刀法狠辣迅捷,显是下过苦功,甫一交手便逼退一人,刀光闪处,另一人胳膊顿时见红,第三人挥棒砸来,沈岸侧身避过,刀柄顺势猛撞其肋下,那人闷哼倒地。 电光石火间逼退三人,沈岸微喘,刀尖指向那依旧带笑的公子:“拿下你,自然一切分明!” 他刚要扑上,身后忽袭来一股恶风!沈岸大惊,回刀格挡,却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猛撞在刀身上! “铛!”一声巨响,绣春刀竟被硬生生砸得脱手飞出! 沈岸虎口震得发麻,惊骇回望,只见一身形不高、穿着寻常褐色短打的圆脸汉子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 对方面色黝黑,貌不惊人,赤手空拳,方才那雷霆一击便是随手而为。 不待沈岸反应,那黑脸汉子一步踏前,动作快如鬼魅。 沈岸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扣住,一股巧劲传来,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旋即膝窝遭重击,他不由自主“噗通”跪地,另一臂也被反剪身后,彻底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沈岸甚至未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已惨败被制。他心中掀起滔天骇浪,这圆脸汉子的身手恐怖如斯。 那英俊公子这才慢悠悠踱近,蹲下身,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沈岸,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沈旗这是何苦?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于你并无好处。” 沈岸被那圆脸汉子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颊紧贴着粗砺的砂石泥土,惊惧如潮水翻涌。 他奋力挣扎,可对方扣住他关节的手纹丝不动,挣扎后反而引来一阵更剧烈的痛楚。 英俊公子他刚欲又开口,巷口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英俊公子脸上的轻慢霎时收敛,他倏地起身,垂手退至一侧,神态竟变得异常恭敬。 沈岸动弹不得,只能以眼角余光向脚步声来处瞥去。 只见来人一身宝蓝色暗纹杭绸,外披披风,正缓步踱入巷中。 对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唇角含着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意,俨然一副京城里常见的那种养尊处优、闲来寻趣的富贵公子模样。 ------------- 注释1 据《大明会典》及《明史·职官志》,锦衣卫小旗属于从七品武官,其俸禄体系与卫所武官一致,洪武二十五年定制中,从七品武官月俸为7石米(岁俸84石)。这一标准在崇祯年间仍被沿用。 《明熹宗实录》记载天启年间米价暴涨至1石折银1.2两,崇祯后期甚至达到1.5两。若以此比例计算,小旗月俸可达8.4-10.5两。 但实际发放中,因国库空虚常拖欠俸禄,且折银时也掺杂宝钞或劣质银两,实际到手会打折扣。 第309章 收买 对方的眼神深邃,宛如古井无波,扫过沈岸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没有丝毫温度。 更令沈岸心惊的是,这年轻“富商”的身后,还无声地跟着四五个人。这些人打扮各异,有的像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似跑堂小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褪去了市井的唯唯诺诺,眼神变得皆是锐利异常。 这些人彼此之间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将年轻富商护在中心,封锁了所有可能的角度。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方才那几个打手更加危险,怕是真正经历过生死,随时都可以抽刀杀人的狠厉之徒。 沈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才是正主,而对方拥有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年轻富商走到沈岸面前,微微抬手。圆脸汉子立刻松开了钳制,沉默地退到一旁。 沈岸恢复自由后,先是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此时不敢去试图去捡不远处的绣春刀,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此时年轻商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小旗,受惊了。手下人不懂规矩,多有得罪。” 对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误会。 沈岸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年轻商人也不在意,继续温和地说道:“今日找到沈小旗,并无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谈一笔合作。我们初来京师,做些小生意,难免需要些官面上的照应。沈小旗青年才俊,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虽然依旧平和,话锋却微微一转:“当然,朋友有朋友的相处之道,敌人……也有敌人的处理方式。沈小旗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麻烦,沾上了就甩不掉。若不能成为朋友,那便只能是敌人。对于敌人,我们向来……不留后患。” 他的话没有半点杀气,却让沈岸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对方能轻易摸清他的底细,能派出如此高手,其实力深不可测。 拒绝的后果,恐怕不止是他自己性命难保,怕是死都死得让外人看不出端倪,这些手段,沈岸作为业内人自然门清。 沈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狠厉角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年轻商人。 他知道,其实他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年轻男子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很简单,开始也与你说过,今晚无需沈旗废那么许多功夫,你去春水楼时,直接三楼天字一号房,那里会有你需要的东西。拿着它回去给上头一个交代。往后,我们需要你行些方便时,自会有人联络你。作为回报,自然也不会亏待沈旗你。” 沈岸沉默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年轻男子笑容更盛,“期待与沈小旗的合作。” 说完,他不再多看沈岸一眼,转身带着那一众手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晚,华灯初上。 沈岸心情复杂,他已带着手下一众辅卫赶到了春水楼附近蛰伏,却迟迟纠结,没有进去。 他身旁的辅卫皆是编制外人员,无品级,也无固定俸禄,皆是按任务计酬下,专司脏活累活。 此时东城的春水楼热闹非凡,丝竹管弦声中夹杂着男女调笑,丝毫不见才换了新东家的迹象,生意看样子反较以往更盛。 一名辅卫讨好地凑近:“沈大人,咱们直接冲进去?先拿了掌柜再说?” 沈岸瞟了对方一眼,默然不语,片刻后他才道:“不用,你们就在外面等我,我一人进去问询便是。” 辅卫们不敢违逆,目送沈岸孤身步入春水楼。见他与春水楼小二交谈几句,便独自快步上了三楼。 沈岸找到天字一号房,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本薄册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先拿起册子翻看,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外地帮会”的“来历”,说是大江上一名姓马名宽的盐枭,“罪证”看似齐全,逻辑自洽。 而且盐枭大多有靠山背景,如此才能黑白横行无忌,越做越大,如此身份,只要不弄得过分,总旗那边也不会再继续深查。 这东西交上去,应当足以应付上头调查,或许还能得个办事得力的考评。 他随即又打开那个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十二锭官银,每锭十两,整整一百二十两。 沈岸的手微微颤抖。 一百二十两! 他年俸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而且他给教坊司云娘赎身,谈好的价格正是二百两,加上他此前积蓄,手上一直所差便正是一百二十两。 一瞬间,沈岸顿感压力激增,对方竟连他缺多少银子都一清二楚。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只要他拿起,就能立刻解决朝思暮想的难题。 但他也知道,这银子烫手。 拿了,就等于彻底上了对方的船,再无回头路。作为锦衣卫的他内心极度挣扎。 窗外喧嚣渐歇,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最终他还是终于一咬牙,将银袋塞入怀中,拿起那本册子,转身快步离开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风韵柔媚的年轻老鸨笑吟吟地拦住了他,正是这春水楼的管事。 “官爷这就走了?调查可还顺利?” 沈岸不欲多言,点了点头就想绕开。 老鸨却将他拉住,压低声音道:“官爷留步。上头还有句话,让奴家带给官爷。” 沈岸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她。 老鸨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官爷是聪明人,合作愉快。不过,光是这点小事,还不够显出官爷的价值。我们这儿,还有事情需要官爷这样的人才。” 沈岸皱眉:“我说过,我只……” 化作老鸨的艳如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诱惑和不容拒绝:“官爷莫急,听奴家说完。这个忙不难,无非是偶尔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行些举手之劳的方便。作为回报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岸,“我们能助官爷……一年之内,坐上总旗的位置。三年内,保你一个试百户的实缺。如何?” 第310章 安插 沈岸的心脏猛地一跳。 锦衣卫内部升迁极难,大家都是世袭的官,上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上,自然就得有人下。 尤其对他这种毫无背景的人而言,总旗可能就是他一辈子的终点。而试百户,那已是中层的实权武官,更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若是有了官身地位,他才能真正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真正抬起头来。 巨大的诱惑再次冲击着他的理智,他知道这是更深的泥潭,但对方给出的筹码,实在让他难以拒绝。 他想起白天的威胁,想起怀中的一百二十两白银,再想到那遥不可及却突然变得触手可及的位置…… 沉默良久,沈岸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需要我做什么?” 艳如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如同盛开的毒花:“官爷果然是明白人。具体事宜,明日自会有人告知。” 沈岸心中一凛,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快步走下楼梯,融入京师的夜色之中。 沈岸怀中的银两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他的命运,走向一条未知的路。 注视着沈岸离去,其他锦衣卫辅卫簇拥着跟上他,一行人渐渐消失于黑暗之中。 艳如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身旁小二不动声色地靠过来,艳如瞧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传话壹号,锦衣卫沈岸已入局。” 小二没有回答,低着头掺茶倒水又忙了一阵,便出了门。 艳如此时容貌比在成都灏姠阁时更显妩媚,却已早不再是那个任人玩弄的柔弱女子了。 自抓住肖先生后,她便跟随壹号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此时也是完全褪去青涩,成为三合会听风处的骨干。 艳如回过头,瞧见二楼雅间快步下来的掌柜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脸上冷艳一扫而空,再次换上娇媚神情,快步跟着上了楼。 三楼最为幽静雅致的“听雪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门打开,艳如立刻迎了上去,未语先笑,深深一福:“刘大人万福!您可算来了,真是让敝处蓬荜生辉!” 来的正是当今兵部右侍郎刘大人。他身着常服,但料子做工皆非凡品,面容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与一丝被酒色浸染的疲惫。 刘侍郎微微颔首,对艳如的热情似乎早已习惯,目光却已扫向那扇紧闭的轩门。 “都安排妥当了?”刘侍郎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矜持。 “大人放心,早已备下,保管您满意。”艳如笑吟吟地引着他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的讨好。 屋内暖香袭人,布置得极为精巧,琴案、香炉、博古架一应俱全,却不显拥挤。 最引人注目的是轩内垂下的珠帘后,隐约坐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低头抚琴,琴声淙淙,如泣如诉,竟是一曲难得好听的高山流水,与楼下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女子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份清冷孤高的气质,却透过珠帘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刘侍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满意。他素好风雅,厌烦那些庸俗脂粉,尤喜孤高清冷的女子。对方此番投其所好,显然很是下了功夫。 艳如斜眼察言观色,知他满意,便不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亲自守在门外。 约莫一个时辰后,轩门才从内打开。刘侍郎走了出来,此时已是面色红润,眉宇间那些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心舒畅的惬意,嘴角还带着一丝回味无穷的笑意。 艳如立刻上前,笑容愈发灿烂:“大人可还尽兴?” “嗯,”刘侍郎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拍了拍艳如的肩膀,“媚娘啊,你果然是个妙人,总能给本官惊喜,此女……甚好。” “能得大人一句夸赞,是她的造化,也是敝处的荣幸。”艳如谦卑地笑着。 刘侍郎心情极佳,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似是随意地说道:“过几日,我府上有个小聚,都是些相熟的同僚,吟诗作对,未免有些沉闷,到时或许温大人也会赏脸登门。本官正需要些懂得情趣、又能放得开的妙人儿来助兴。你这里……可还有这般品色的?但要知情识趣,嘴巴更要……严丝合缝。” 艳如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媚,立刻应道:“有!大人放心,敝处别的没有,就是懂规矩、识大体的姑娘多!定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会扫了各位大人雅兴,更不会在外多嘴半句。” “很好。”刘侍郎满意地点点头,“届时本府会派人来接。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栽培!”艳如强压着内心激动,深深敛衽行礼。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刘侍郎,艳如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来回踱步,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有内阁在场的私宴……”她喃喃自语,“终于……终于摸到边了!” 听风处凭借三合会背后的财力物力网络,精心搜集、训练这些不仅仅是美貌,更兼具才艺的女子,为的就是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刘侍郎固然是条大鱼,但比起内阁阁老,仍是云泥之别。若能借此机会,将人安插进温体仁的私密圈子里,哪怕只是听听墙角,所能获取的信息和价值,将是难以估量的。 想及此处,她立刻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壹号亲启,今闻内阁温大人将临私宴之设,此等机缘至艰,万难再得。需拣最是伶俐、擅讨欢心者出马,务必博大人垂青,只求能入其府中为妾,以成后续之谋。此事关涉重大,万勿走漏风声,若有差池,恐难收场。切嘱。」 第311章 毕懋康 崇祯八年,冬。 重庆府郊外的军器局试验场上,寒风凛冽,却压不住场中的如火如荼。 密集如爆豆般的铳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军官短促的口令声和令旗挥舞,在冬日旷野中来回回荡。 试验场一端,从千总一部调来的一个步兵局火铳手已排成紧密的三列横队。他们手中所持,不再是需依赖火绳点燃的鸟铳,而是军器局历经数月艰辛、耗费无数心血试制成功的全新火器,自生火铳,亦即燧发枪。 铳身大体仍保持明军火铳的制式,然击发装置已焕然一新,其繁琐的火绳夹与火门盖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造型精巧、夹着坚硬燧石的击锤和一块竖立的击砧。 “第一列!举铳!” “瞄准!” “放!” 随带队把总一声令下,第一列士兵齐齐扣动扳机。 但闻“啪!”一声清脆撞击,紧接着便是击锤在强力弹簧驱动下猛力划击在击砧上,迸射出的火星瞬间引燃药池中的引火药,进而点燃铳膛内发射药,弹丸激射而出。 整个过程几乎瞬息完成,无需明火,无需时刻担忧火绳燃尽或受潮。 白烟弥漫间,第一列士兵迅速后撤,紧张而熟练地清理铳管、重新装填。 “第二列!上前!举铳!放!” “啪!” 又一片整齐轰鸣响起!,紧接着是第三列,如此循环往复,铳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毫无间断。其射击之密集与迅捷,远超往日使用火绳鸟铳之时。 因士兵们无需忧心火绳熄灭、无需在风雨中拼命护住火种、更无需因火绳明火与烟雾而彼此保持过大间距以防误燃。 因此他们得以紧密站立,构成更厚实、更具毁灭性的齐射火力。 场边高台上,参将杨凡、军器局大使虞承文,与一位身着便服却气度雍容的老者并肩而立。 此老者正是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的南京户部右侍郎毕懋康。 杨凡目光灼灼,凝视场中行云流水般的轮射,脸上难抑激动与赞许。 他深知此新式火铳带来的乃是革故鼎新之变,其射速更快、队形更密、不惧火绳受潮燃尽,足以在野战中铸就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虞承文在一旁,语速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全赖毕大人亲临指点!否则这击发力道与燧石损耗两大难关,卑职不知尚需摸索多少时日!” 他言辞恳切,满怀感激:“多亏毕大人不辞辛劳,亲赴重庆,与我等共克时艰,共解自生火铳之痼疾,还有这药池盖密封与弹簧强度之难关,绝无今日之顺畅!” 毕懋康轻抚胡须,清癯面容泛着红光,眼中却也满是兴奋。 他所创的“自生火铳”在南京虽曾短暂引起轰动,甚至在上报成果过后,甚至京师圣天子亦对其技术突破表示赞赏,称其燧石击发机制一举省去了“维护火绳”的步骤,击发流程简化。且隐蔽性更好,无明火后于风雨潮湿天更佳。 然而,短暂一阵风头过后,真到了要量产列装明军,却是阻力重重。 工部保守派以“祖宗成法不可轻变”为由,反对废弃传统火绳枪生产线。工部尚书刘宗周还奏称:“自生火铳虽巧,然铳管易裂,不如鸟铳稳妥”。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更是因毕懋康不肯依附,也暗中阻挠,将试制经费挪用于修建报恩寺塔。 又因自生火铳人力成本更高,熟练匠人造一支需十五个工,而火绳鸟铳仅需五个工。依户部账册预算,全年火器款项仅能产自生火铳两千支,不足明军需求百分之一,远逊鸟铳。 更何况庙堂之上更倾向于集中资源制造红夷大炮。此种战略抉择使得自生火铳短暂风光后,迅即归于沉寂,再无人问津,始终停留在试验阶段,未能量产。 然而毕懋康实未料到的是,在这遥远的川东,竟会有人如此重视他的心血,不惜重金欲将其实现量产,如今已初见成效,这怎能不让他心生无限感慨? “虞大使过谦了,重庆军器局工匠之巧思,亦令老夫大开眼界。”毕懋康声音略带沙哑,却饱含感情,“更有杨参将,老夫此番告假而来,本存调养旧疾兼指点一二之念,未曾想,在将军与虞大使处,反倒见到了这‘自生火铳’真正的生机!” 他面向杨凡,表情惊异:“杨大人往往数语便能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恨未能早日通过虞小友与杨参将相识。将军有此魄力与远见,实乃国家之幸,将士之福!” 原本毕懋康所创自生火铳存有三处硬伤,其一是击发力度不足致发火率难超七成;其二燧石损耗高、发火不稳;其三生产成本远高于火绳鸟铳。 在此基础之上,虞承文与毕懋康于重庆军器局反复试验试制。 在杨凡从旁点拨下,首将原直臂击锤改为“曲臂配重击锤”,以灌钢法锻造击锤,于击锤末端增熟铁配重,利用杠杆原理提升撞击惯性,确保燧石能猛烈撞向火镰。 继而升级弹簧材质与形态,弃用原软铁簧,改用炒钢反复折叠锻打,提升韧性;将单片簧改为双层叠加片簧,厚度不变而弹力倍增,同时缩短弹簧行程,确保弹力集中于击锤。 后又固定击发机构间隙,以黄铜片作“击锤限位销”,控制击锤与火镰最小间隙,避免击锤空行程耗损力度,确保每次撞击皆精准作用于燧石。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载,崇祯曾于平台召见毕懋康,命内廷工匠仿制样枪,并批示“此器若成,可补军中火器之缺”。 此一时期,自生火铳被视作“御敌利器”,毕懋康亦因此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 《军器图说》系统提出火器制造标准化理念,如“尺寸划一,零件可互换”,较欧洲工业革命初期的模块化思想早近百年。 书中记载自生火铳射速达每分钟一发,射程约一百五十米,性能与同期欧洲燧发枪相当,且因采用双层铁芯冷锻技术,耐膛压性能更优。 但毕懋康的《军器图说》于乾隆年间被列为禁书,原刻本几近失传。现存最早版本为日本江户时期和刻本,其中增补了朝鲜水军改良方案,然明朝本土技术体系已难延续。 此一文化断层导致自生火铳制造工艺在清代彻底失传。 康熙年间南怀仁编纂之《钦定大清会典》记载,清廷仅保留一支自生火铳作为“前代遗器”,存于武英殿库房。此象征性保存,亦令华夏痛失与欧洲列强齐头并进之机。 第312章 得心 解决击发难题后,三人合力再攻坚燧石损耗高、发火不稳之症结。 其根源在于材质不佳、火镰固定松动。 经多方对比实验,最终选定宣化、山东沂蒙所产“燧火石”,该处矿脉燧石硬度、韧性皆优于普通石英石。复在杨凡要求下,将燧石切割为大小标准一致之规格,减少边角损耗,使单次撞击发火面积更大。 再以熟铁打造了一个U型夹,通过一颗螺栓固定燧石,既避免捆绑式固定易松动之弊,又能快速更换磨损燧石。 最后,火镰亦经炒钢淬火处理,表面硬度更高,并于火镰撞击面“刻菱形细槽”,增大摩擦面积,使燧石撞击时更易迸发火星,将发火率从原先六成提升至近九成。 至于第三项硬伤,生产成本高企。 杨凡一针见血指出其核心在于“零件非标准化、材料滥用、手工加工效率低下”。 而令毕懋康瞠目结舌的是,重庆江津军器局早已实现零部件分开批量生产,并拥有成熟流水线生产体系。 此时试验场正在使用的第一批自生火铳,便是将击发机构之击锤、弹簧、燧石夹、火镰尺寸统一,采用木模预压泥模进行批量锻造零件,军器局内按“标准件”分工生产,效率提升三倍有余,且用料更为节省。 杨凡转过身,对毕懋康郑重抱拳躬身,行一大礼:“毕大人言重了!大人乃国之栋梁,火器泰斗,不辞辛劳远涉千里,屈尊亲临我这偏远军器局,解我疑难,授我秘技,此恩此情,在下没齿难忘!川东营上下将士,亦感念大人恩德!” 杨凡此语发自肺腑。 毕懋康年已六十有四,无论于后世或明末,皆属高龄。 世人常言“拼了老命”,然于毕懋康而言,他随虞承文自南京至重庆,舟车劳顿,乃是真真切切拼了老命而来。无论如何,此等匠人精神皆值得杨凡由衷敬佩。 毕懋康连忙扶住杨凡,眼中不禁间竟有些湿润:“杨将军快请起!折煞老夫了!得见心血之作能付诸实用,能助将军这般国之干城荡寇杀敌,老夫心愿已足!该是老夫谢过将军,令此‘自生火铳’不致蒙尘,能真正用于沙场,展其锋芒!” 两人相视,俱见对方眼中激动与诚挚。一位是手握重兵、锐意进取的武将,一位是怀才不遇却心系邦国的发明家。 场中,新一轮齐射再次爆响,硝烟气味随风弥漫。 杨凡转头望向那整齐队列与喷吐火舌的自生火铳,顿时豪气顿生,对虞承文下令:“虞大使!即日起,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全力依此定式,量产自生火铳!尽速批量列装三个千总部的火铳手!所需银钱物料,一律优先供给!” “卑职遵命!”虞承文高声应道,脸上充满干劲。 毕懋康目睹此景,捋须微笑,心中满是欣慰。 他知晓,自己这两个月的奔波劳碌值了。这片土地上,他数年的心血,终得发挥应有之用。 他含笑言道:“本官所创自生火铳诸多不妥之处,现在皆在杨大人处得改良解决,已非原本初版自生火铳。此乃杨大人与本官共创之功,还请杨大人为此新铳赐名。” 杨凡闻言一怔,细想确觉“自生火铳”之名稍显拗口,遂随口道:“便称‘燧发铳’吧。” …… 崇祯八年末,京师,岁暮天寒。 酉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 马车自紫禁城门口驶离,车厢内的内阁首辅温体仁满面倦容。 今日政务繁杂,内阁诸员皆值房久候,身为首辅,他更需以身作则。 好在回到自己府邸便感觉温暖如春,门房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带回的凛冽寒气。 门刚开启,温体仁便瞧见他最宠幸的新妾秦清露早已静候府门。 见他归来,她立刻迎上前,柔声细语:“老爷回来了。” 温体仁对此并不讶异,实则每日他回府时,对方皆在此等候,每日也不知对方已候多久,只为第一时间见到他,伺候他。 相较秦清露,温体仁尚有其他妻妾,却从未有人待他如此用心。 思及此,温体仁轻叹一声:“天寒地冻,何苦又在此等候?我说过,无需这般等我,天黑自行歇息便是。” 秦清露不敢反驳,手上默默替他接过外衣,细声道:“老爷入宫劳神,妾身亦难以入眠。妾身备了热水,想为您泡泡脚,松快松快。” 温体仁应了一声,任由她引着步入屋内,在秦清露的搀扶下于软榻落座。 秦清露跪坐于一旁锦垫,手法熟练地为他褪去靴袜,将那双略显浮肿的脚轻轻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她纤指力道适中,精准按压穴位,动作轻柔而有序。 温热的水流与恰到好处的揉按让温体仁不由舒出一口气,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仿佛也随之消散几分。 他半阖双眼,望向眼前低眉顺目、动作细致的女子。烛光映照她柔美的侧脸,神情专注,不仅容貌秀丽,更难得的是眉目间那股聪慧与体贴并存的气质。 “清露啊,”温体仁难得生出几分谈兴,语气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切感慨,“这府中上下,仍是你最得我心。不仅知冷暖、懂进退,更难能可贵的是识文断字,通晓琴棋书画,能与老夫说上几句知心话。不似有些人,不是争风吃醋,便是唯唯诺诺。” 秦清露抬首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能侍奉老爷,是妾身的福气。老爷为国事操劳,妾身不能为您分忧,唯有在这些琐碎小事上尽心,让老爷暂得片刻舒缓。” 温体仁满意颔首。这女子是他昔日在一场私宴中赎回来的雏儿,当初不过酒意朦胧间随手而为,却未料日久相处,愈发觉出这女的珍贵。 她不仅将他的起居饮食、喜怒偏好一一铭记于心,偶尔与他谈及朝野轶闻,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务,也常能发表独到见解,言之有物,且极有分寸,从不妄议朝政,只在他烦闷之时婉言开解,字字句句皆落在他心坎之上。 脚下的舒适与心中的熨帖渐渐消融了温体仁的警惕。 他揉着眉心,难得吐露出一丝烦忧:“今日内值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周延儒、钱谦益之流动作频频,联络旧党,上书言事,句句不提老夫,却句句指向老夫……哼,不过是想借年关吏考之机,安插亲信,动摇吾位。” 他声音愈沉,似在自省,又似总结一日风波:“树欲静而风不止。宣大总督梁廷栋又上奏,称塞外蒙古各部异动频繁,恐与建奴有所勾结。虏骑今冬或明春,或将再度借道蒙古,破口入犯……” 第313章 温府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能让他稍放松的枕边人抱怨:“可如今,老夫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去顾及那百里之外?朝中这群豺狼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刻将老夫这一叶扁舟掀翻,再将老夫撕碎分食。防好他们,已耗尽了老夫所有心力……边事……但愿梁廷栋只是危言耸听……” 秦清露按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力度依旧轻柔。 她抬起脸,秀美的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崇敬:“老爷身系天下,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朝中诸公若有老爷一半的忠心体国,天下何至于此?边关将士既然已有预警,想必自会严加防范。老爷眼下首要之事,还是应对朝中宵小,稳固大局。唯有朝堂安稳,方能调度资源,应对边患。” 她的话句句顺着温体仁的心思,正合上对方的念头,也表达了关心。 温体仁听了,果然觉得心中舒坦不少,许多话他不便与人说,只有回到自己府中才敢松懈半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你明白事理。罢了,这些烦心事不提了。” 秦清露乖巧地不再多言,细心为他擦干脚,穿上软袜,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的家常抱怨。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神色一闪而过。温体仁关于朝争的抱怨、关于周延儒等人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宣大总督的密奏和后金可能绕道蒙古入寇的猜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已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次日,午后微弱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洒在温府后花园中,却难以驱散那份料峭春寒。 温体仁今日难得早些从宫中下值归来,身上朝服未换,眉宇间仍带着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 他信步穿过月洞门,正欲往书房走去,却瞧见自己的两个孙子,年方二十出头的温暠与温炅,此刻正坐在园中暖亭内说笑。 温体仁身体硬朗,妻妾成群,子辈共有四子三女,孙辈更是繁多。但此刻吸引他目光的,却是两人手中把玩的两件物事。 那是两个小巧玲珑的铜制手炉,然造型之精巧、纹饰之繁复,远非寻常人家所用。 炉身似乎鎏了金,镶嵌着细密珐琅与几色宝石,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炫目光彩,手柄曲线极尽优雅,更似绝美的艺术品,而非实用器皿。 温体仁一时兴起,踱步过去。温暠、温炅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 “手里拿的这玩意倒是精美,何处买的?”温体仁在旁边石凳上坐下,随口问道。 温炅忙将自己手中那个略小些的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祖父您瞧,这是如今京师最时兴的‘品香暖炉’,不仅暖手,炉内还可放入特制香饼,暖手的同时还能熏香怡情。” 温体仁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工艺确实精湛非凡,雕刻的鸟兽花纹栩栩如生,接缝处严丝合缝。 但里头的香倒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是精致些罢了。 他年轻时亦是风流才子,对精美器物自有鉴赏力,不由点头:“香一般,倒是模样精巧,费了不少银钱吧?” 温炅笑嘻嘻地道:“不贵不贵,才八十两银子。” “多少?!”温体仁手一抖,差点将暖炉摔了,愕然抬头看着孙子,“八十两?就这么个小玩意?”八十两,寻常暖炉足可买上二三十个。 温炅被祖父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祖父,这可不是寻常暖炉,这是百年世家独出的精品,用料、做工皆是顶尖,您看这纹饰,这镶嵌,京师里独一份!如今像孙儿周边相熟之人,谁要是没个这暖炉或是别的什么小玩意儿,参加个诗会都不好意思给别人打招呼。” 他说着,略带嫉妒地指了指温暠手里那个,“大哥那个才叫贵呢!是今年刚出的限量款,听说整个京师也就二十个,花了小二百两呢!卖完有银子也买不到,他这些日子天天揣着出门赴宴,可是出尽了风头,王侍郎的公子要加价五十两来买,大哥却是舍不得。” 温暠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的暖炉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孙儿也是瞧着新鲜……其实,孙儿最近看上了那百年世家新出的马车,那车厢里头才叫舒服!铺着厚厚的西域毯,座位塞了南洋棉的软垫,车窗用的是罕见的大块琉璃,还能防震。听同年说坐在里面,一点颠簸都感觉不到,极为舒坦!就是……就是太贵了,定制一辆要八百两,孙儿的月例银子不够……” 温体仁听着两个孙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暖手的小炉子怎能值八十两、二百两? 一辆马车再怎么舒服,怎能值八百两?这与他认知中的物价全然不符。他一生宦海沉浮,虽位极人臣,但自诩清流,生活并不奢靡,对这些新冒出来的、纯粹为了彰显身份而存在的奢侈之物,并不感冒。 “胡闹!”他忍不住轻斥一声,“尽是些奇技淫巧,华而不实!有这些银钱,不如多买几亩田地,或是周济贫困!” 温暠、温炅见其不悦,立刻噤声,垂头不敢再多言。 -------------- 注释1: 温体仁任内长期打压异己,导致边防官员不敢如实奏报。例如宣大总督梁廷栋曾密奏后金可能绕道蒙古入关,但因其与温体仁的政敌周延儒关系密切,温体仁以“危言耸听”为由将其弹劾。 崇祯八年正月,宣府巡抚沈棨曾上疏朝廷,明确指出:“夫奴一酋长耳……诸夷畏之若虎,先声所到,无不披靡”。其后奏报详细描述了蒙古各部归顺后金的态势,以及宣府、大同边镇因粮饷匮乏、军械短缺导致的防御空虚。 温体仁作为首辅,对此类边防急报本应统筹调度,但他更关注如何打压东林党势力的事情,如持续清算钱谦益,未推动中枢加强京畿北部防线。 蓟州作为拱卫京师的咽喉要地,其巡抚曾在崇祯九年五月上疏称:“独石口、古北口等处墩台破损严重,守卒仅存十之三四,且器械朽坏,难以御敌”。温体仁虽表面批示“着兵部速议修缮”,却未拨付专项银两,导致修缮工程拖延至清军第三次入关仍未完成。 第314章 石砫 温体仁看着两个孙子讪讪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孙辈,长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喜好,老夫是看不懂了。” 他随即转头对侍立在远处的老管家道:“去支取二百两银子,给他们分了。但莫要再去买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玩意儿,省着点花用。” “谢祖父!”两人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行礼道谢,揣着他们的暖炉,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暖亭里只剩下温体仁一人。 他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孙子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道真是变了……这些昂贵玩意,还有人趋之若鹜……真是,奢靡之风日盛。” 沉默片刻,他便扬声道:“来人。” 一名家仆小跑过来。 “去,将今日时报取来。”温体仁吩咐道。 这份由南方传来、如今在京师官绅中颇为流行,其与邸报不同,几乎没谈什么政事,大多都是诗词争彩,坊间趣闻,就算有些许时闻也几乎是面对百姓的风闻趣事。 自从看过时报后,这几乎成了温体仁最快捷方便的了解外界信息的窗口,尤其是上面时常刊登的一些文人唱和、诗词竞逐,更是颇合他心意。 家仆将报纸奉上,这报纸他也是花了银钱订阅的尊贵饾版拱花印刷,自然也是有精美版画的。 温体仁展开报纸,快速略过那些时政要闻和商贾广告,直接翻到了文苑版块,他想看看昨日那场引得不少官员参与的竞诗活动,最终评出的甲乙丙等,都是哪些相熟之人得了彩头。 …… 崇祯九年,正月。 年关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石砫宣抚司内张灯结彩,充满了边地土司特有的豪迈与喜庆。 杨凡先毕恭毕敬地去后堂给秦良玉拜年,并送上精心准备的滋补药材和蜀锦绸缎。 秦良玉对这位儿子的结义兄弟、如今在川东声名鹊起的年轻参将很是看重,勉励了几句,便让马祥麟好生招待。 马祥麟拉着杨凡来到自己的书房,与外面喧闹的宴席不同,书房里烧着暖炉,布置得雅致而安静,更适合兄弟二人私下叙话。 马祥麟身材魁梧,继承了其母的英武,此刻卸去了官服,穿着常服,更显随意豪爽。 他亲手给杨凡斟上一杯热茶,笑道:“听说弟妹有喜了?恭喜恭喜!你这速度可比为兄快多了!” 他用力拍了拍杨凡的肩膀,“回头我挑两个细心妥帖的妾侍,送到重庆去伺候弟妹一段时间,她们生养过,有经验。还有我这儿,可备好了给未来干儿子的大礼,一套长命金锁,一把小银刀,保佑他平安健康,将来也像他爹一样,成为大杀四方的武曲星!” 杨凡笑着拱手:“多谢兄长厚爱,这份心意,小弟代内子领受了。伺候的人就不必了,家中已有安排,不敢劳烦。” “诶!跟我还客气什么!”马祥麟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杨凡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递给马祥麟:“兄长年年厚赠,为弟无以为报。这是我麾下军器局近日才试制成功的玩意儿,特带来给兄长把玩,亦可防身。” 马祥麟好奇地接过,打开木盒,只见红色绒布上躺着一把造型极其精巧的短铳。 铳管锃亮,握柄采用上等硬木雕刻并镶嵌银丝,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击发机构,并非传统的火绳,而是一个小巧的、夹着燧石的击锤。 “这是……”马祥麟眼睛一亮,他是武将,对火器并不陌生,立刻看出此铳不凡。 “此乃燧发手铳,”杨凡解释道,“无需火绳,扣动扳机,燧石击打即可发火。发射迅捷,便于携带,兄长留在身边,防身或有用处。” 马祥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瞧见这火铳旁边还刻了自己的字,显然是专门送予他的。 他啧啧称奇:“真是好东西,贤弟你那边真是出了能人了!这玩意儿为兄喜欢!”他当即试了试扳机和击锤的动作,流畅有力,更是满意。 收起手铳,两人重新落座喝茶闲聊一阵。 马祥麟再次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感慨地打量着杨凡:“说起来,贤弟这两年你的风头够劲,去年我在太平县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贤弟的捷报。驰援陕南,石泉坝、康宁坪都打得漂亮。回头又在川北成功剿了摇黄,如今这川渝之地,谁不知你杨参将的威名?这官衔,也是一路看涨……” 他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语气是真切的为兄弟高兴,也带着一丝土司少主对这位迅速崛起的结义兄弟的微妙审视。 然而,杨凡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微微摇头:“兄长谬赞了,什么威名,什么官衔,不过是虚名罢了。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杨凡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兄长也知道,小弟还在汉中之时,便差点连未过门的妻子都保不住。漕运总督杨一鹏的一个次子而已,就敢仗着其父权势,公然逼婚,还带人冲击我的产业,甚至施压断我岳家生计。若非恰逢其父倒台……呵。”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却说明了一切。 “一个纨绔子弟,凭借父荫,就敢如此欺压?”杨凡抬起眼,看向马祥麟,目光锐利,“这说明什么?说明咱这点战功,这点兵权,在那些真正的朝廷大员、盘根错节的文官眼里,依旧算不得什么。武官的地位,终究低人一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野心:“所以,剿几个流寇,镇一方土地,还不够!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让人不敢轻易动我和我的人,就必须有拿得出手、能让朝野侧目、甚至让皇上都记住的大功劳!” 马祥麟神色微凝,似乎猜到了什么:“贤弟的意思是……” “建奴!” 第315章 寇起 杨凡吐出两个字,随之眼神灼灼,“如今流寇虽仍猖獗,但能打流寇的官军多如牛毛。唯有辽东建奴,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哪怕只是斩获数百级,其分量也远胜剿灭万千流寇!我想寻机北上勤王,与建奴真刀真枪干一仗!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杨凡不仅能打流寇,更能对抗国朝大敌!” 听到“建奴”二字,马祥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贤弟,你有此雄心为兄佩服。但是建奴,不好打呀……” 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战场:“为兄当年随军北上,与建奴有过交手。那不是流寇般的乌合之众。他们甲坚兵利,尤其是白甲兵,往往身披两三层重甲,悍不畏死,弓马纯熟,冲击起来犹如排山倒海!其骑兵来去如风,战术刁钻,绝非摇黄、陕地的闯寇可比。每一次接战,都是硬碰硬的消耗,伤亡极大……和建奴打,比我们以往打过的任何仗都要凶险数倍!” 马祥麟的语气接着又变得极其严肃:“贤弟,你的川东营能打,为兄知道。但剿流寇的经验,对上建奴未必好用。此事,你还要三思,万万不可轻敌!” 杨凡认真地点了点头,对马祥麟的告诫深以为然:“兄长金玉良言,小弟铭记于心。建奴之凶悍,我虽未亲历,亦有耳闻,绝不敢小觑。” 但他话锋一转,自信地道:“不过,兄长也请看今日之川东营,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小弟麾下将士,历经大小数十战,已是百战精兵。火器方面,如今能量产之铳炮威力射速皆远胜以往;兵员构成除川中子弟外,更有兄长支援的上千石砫狼兵,亦是悍勇无匹。”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并非要孤军深入与建奴主力决战。但若有机会北上,哪怕只是作为偏师策应,协防某处关隘,有所斩获便是,并非定要与建奴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杨凡自信而坚定的神情,马祥麟知道这位义弟心意已决。 他沉吟良久,最终重重拍了拍杨凡的肩膀,叹道:“罢了!既然你已思虑周全,为兄也不再多言。只盼你万事小心,莫要贪功冒进。若真有北上之日,我石砫儿郎,仍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兄长!”杨凡郑重抱拳。 两人又对谈几句,话题渐渐转向了川中的局势。 杨凡抿了口茶,语气略带嘲讽:“年前朝中可是热闹。又有人上书弹劾四川巡抚甘学阔剿抚无方。这下好了,这位甘巡抚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挪窝了。听说要调任陕西巡抚,也不知是明升暗降还是怎的。” 马祥麟对此虽未过多在意,但石砫自成一派,亦同属四川防御体系,故而也有所耳闻。他点头道:“确是。听闻朝廷已议定,由廖大亨以右佥都御史衔,接任四川巡抚。” 杨凡叹了口气,“这川抚之位,真是如走马灯一般。张论、王维章、再到甘学阔,如今又是廖大亨……短短数年,已是四易其主。如此频繁更迭,于地方安定,实非幸事。” “谁说不是呢?”马祥麟哼了一声,“个个来都是踌躇满志,又个个都怕担责任。” 话落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指向杨凡,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不过话说回来,贤弟去年陆续从我这儿又招走的那近一千儿郎,那可都是好苗子!我石砫宣抚司的兵,向来是朝廷征调都得看情面,从未有外人能直接从我这土司地里招兵买马的,你可是独一份!母亲那边已发话让我委婉提醒你,招兵可以,但莫要血战,我们石柱土家族不及你们汉人人口繁盛,莫要弄得咱石砫家家戴孝,这样面上过不去。” 杨凡闻言,也笑了起来,心中感念马家和老夫人的支持:“全赖兄长与老夫人信重!小弟也是为剿贼大局着想,有了精兵,方能更好地保境安民,不负兄长所托。” 书房内,茶香袅袅,兄弟二人的交谈声传出窗外,与宣抚司内尚未散尽的年节气氛融为一体。 多事之秋,窗外,是苍茫的川东群山,以及潜流暗涌的朝局与边情。 …… 自崇祯九年正月开始,流寇在荥阳大会后分兵多路,其中高迎祥、张献忠部东进凤阳,焚毁明皇陵,震动朝野。 至九月,流寇主力西返陕西,试图突破明军防线。洪承畴当时虽为三边总督加五省总督,但因长期作战导致兵力匮乏,仅能集结六千官军,且缺乏骑兵支援。 洪承畴派总兵曹文诏率三千精锐为前锋,自领三千督标后继曹文诏在真宁县湫头镇与流寇遭遇。 曹文诏虽初战告捷,斩首五百级,但追击时遭流寇数万骑兵伏击。 明军多为步兵,被包围后苦战数时辰,名将曹文诏力竭自刎,全军几近覆没。此役导致洪承畴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更使流寇声威大振。 流寇在击杀曹文诏后,继续攻略陇州等地,洪承畴因损失精锐且朝廷援军未到,被迫采取“重点防御、分兵堵截”策略。 他一面加固西安城防,一面檄调贺人龙、左光先等部在潼关、商洛一线设防,但也无法阻止流寇的大规模流窜。 流寇通过“诈败诱敌”“分兵合击”等战术击败曹文诏,标志着流寇其作战水平从早期的流动作战向运动战升级。 李自成在此役后更是提出“以走致敌”的策略,成为明末流寇的重要指导思想。 同时湫头镇之战也凸显明军过于轻视流寇,曹文诏虽为名将,但孤军深入缺乏后援;洪承畴虽擅长剿抚并用,但受制于朝廷催战和兵力不足,难以实施有效围剿。 第316章 总理 此役后,朝廷鉴于流寇“分兵流窜”的战术使明军疲于奔命等特点,崇祯帝采纳给事中常自裕的建议,于崇祯九年三月正式确立“分区围剿”策略。 命令中命洪承畴专治西北,卢象升升任七省总理,专制中原和东南,总理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 卢象升的七省“总理”侧重统筹跨区域军务,职权更偏向军事指挥,统筹中原及东南战事。这一分工旨在集中兵力遏制流寇的跨省流窜。 而流寇在陕西湫头镇击杀曹文诏后,分兵流窜至河南、湖广等地。 崇祯九年正月,高迎祥部在安徽滁州遭新任七省总理卢象升所领明军主力重创,残部约两万余人经河南退入湖广。 流寇主力率残部十余万人向豫西南撤退,试图依托南阳盆地的山地屏障重整旗鼓。 卢象升亲率关宁铁骑及楚、秦明军约三万人,自滁州沿南阳古道追击。为彻底歼灭敌军,卢象升制定了“分进合击”策略。 闯贼则趁洪承畴主力被牵制在陕西之机,率部从河南再次突入陕北,试图联合当地义军恢复势力。 正月下旬,卢象升以七省总理可节制川军的权力,传檄特调川东参将杨凡北上协剿,言明其他川军不可动,只让川东营即日北上。 此时距离川东营离开汉中返回驻地休整,已经过了一年有余,杨凡无理由拒绝。 正月底,川东参将营誓师出征。 此番出征,全军五局组六个步兵司,三个千总部,步兵共计三千七百零五人。 此外炮兵队新设炮兵队官一人,副队官一人,原有的二十门四磅炮改为骑炮队,再新增四十门六磅主力步炮组,每组六名炮兵,辅兵不计,计三百六十二人。 另有预备役三百人;散兵司下辖散兵一百八十七人;军情司下辖夜不收三百六十三人;亲兵司六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新立骑兵司,已完成全部作战训练,由虎洪烈率领,尚不整编,共计四百八十四人。 川东游击营出征总兵力计六千零一人,不含后勤辎重队。 七省总理卢象升约定的汇合地点是郧阳。根据赞画房推演计划,增援郧阳的最优行军路线依旧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全军行进将依托长江水道与湖广官驿道,兼顾速度与补给。沿长江东下,这是湖广地区最便捷长途机动路线,从重庆出发,经涪陵、万县、夔州、夷陵,最终抵达荆州府。 再由从荆州府北上,走荆襄驿道,经荆门州,直达襄阳府。 休整后从襄阳府西北行,沿襄谷驿道至谷城县,再向西南走驿道,直达郧阳府。 当杨凡率军与卢象升汇合时,卢象升正在南阳、裕州七顶山等地围堵闯贼高迎祥,并且联合了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在汉江沿线布防,试图将高迎祥困死在郧阳山区。 在这之前,也就是杨凡行军而来的途中,流寇奔退至开封以南的朱仙镇,试图依托黄河渡口组织防御。 卢象升则指挥关宁铁骑发起突袭,祖宽率部趁夜突破农民军防线,明军以“三叠阵”火器、弓弩、骑兵交替推进分割敌军。农民军溃败后,向南阳方向逃窜,沿途丢弃辎重无数。 以闯营为主的数股退至南阳东北的七顶山,利用山势布防,以骑兵驻守山顶开阔地,居高临下冲击来犯明军;步兵则依托山险构筑防线,设置拒马、滚木等障碍。 七省总理卢象升麾下祖宽的关宁骑兵从南麓仰攻数次,以重箭压制山顶守军,同时以“车营”掩护步兵推进,但均损失惨重,难以寸进,麾下焦头烂额。 此时正逢杨凡率部赶到,卢象升大喜,亲自率天雄军亲兵奔出数里迎接。 眼见杨凡军容相比康宁坪之时更盛,火炮增加了三倍不说,步兵也增加了三成,更有新立的数百骑兵。 卢象升当夜召集诸部明军展开军事会议,最后商议明日击溃据七顶山而守的流寇。 次日,当杨凡的川东营大旗立在七顶山南麓后,流寇观之大乱。 紧接着,便见到川东营推出六十门炮,开始朝南坡劈头盖脸地倾泻炮弹。 熟悉的大旗,熟悉的火炮射速,七顶山流寇大溃。 卢象升又派祖宽、李重镇率部绕道北麓,突袭流寇辎重营地。其点燃篝火制造假象,流寇误以为被合围,军心大乱。 连续数波进攻被川东营击溃后,只留下遍地横尸。随着其他部明军发起总攻。 祖宽率领关宁骑兵趁流寇混乱之际突破防线,与李重镇会师山顶。高迎祥亲率“老营”试图突围,但川东营以火炮燧发铳配合骑兵冲锋,将流寇压缩至山谷。 高迎祥、李自成率千余骑从西侧突围,其精锐老营折损严重。 此战明军斩获首级数千,缴获战马两千余匹,流寇成建制大部被尽歼于七顶山。高迎祥、李自成率残部散入郧阳山区躲避官军围剿,短期内无力再战。 明军方面,七顶山战役后,南阳成为明军控制中原的枢纽。卢象升在此设立“南阳大营”,屯驻关宁铁骑与川兵,然后命令其他部明军逐一清剿山中流寇。 时间来到四月下旬。 听闻建奴皇太极在盛京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将国号由“大金”改为“大清”,改元崇德,至此清朝正式建立。 也标志着其昭告天下,其要从一个割据势力变成一个真正政权。 崇祯九年,六月,郧阳山区流寇东躲西藏,尚未被逼上绝路之时,便听闻北地传来消息: 清军皇太极命武英郡王阿济格率清军数万人,分三路破边而入。 左翼从独石口(今河北赤城县北)入塞;右翼从喜峰口(今河北迁西县境内)入塞;中路经居庸关北路迂回。明巡关御史王肇坤率军拒战,兵败阵亡,明军退保昌平。 收到清军入塞消息时,卢象升正位于河南南阳至湖广郧阳一带,还在督军进山搜剿高迎祥残部,处于全歼流寇的关键阶段。 ------------ 注释1: 根据《明史·卢象升传》记载,崇祯九年卢象升被正式任命为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山西、陕西军务(简称“七省总理”),赐尚方宝剑,专责东南剿匪。其职权范围覆盖中原至湖广的跨区域军事指挥,与洪承畴的西北剿匪形成战略分工。 其总理职责专管军务,直接对兵部负责,如《明季北略》所言:“总理之设,专为节制诸镇,协剿流寇”。 第317章 北上 午后,郧阳地区的山峦。 七省总督卢象升的大营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坝上,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帐内,卢象升正与诸将紧急商议如何尽快清剿山区流寇,气氛凝重。 自北方紧急塘报传来,营中便弥漫着紧张情绪。 先是建奴汗皇太极于盛京称帝,建国号“大清”;后又闻皇太极派大军再次绕道蒙古,破关而入。蓟镇、宣府一带烽烟再起,虏骑如潮水般涌入北直隶,兵锋所向,州县告急,京师震动。 大帐内一片压抑,皆言建奴每每在流寇势衰之时入关,迫使明军首尾难顾。 散会后,杨凡并没有跟着其他人马上走 ,而是可以留下,单独求见了卢象升。 中军帐内,卢象升眉头紧锁,正对着舆图沉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建奴僭越称帝,旋即破关入犯,北地生灵涂炭,京师危殆!末将请命,愿率我川东营精锐,即刻北上勤王,以御虏骑!” 卢象升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位锐气十足年轻参将,对方眼神中没有其他武将那种死气沉沉。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何尝不想立刻提兵北上,与那猖獗的建奴决一死战?但他身负七省剿寇重任,岂能擅自离开?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与前年的陈奇瑜一样,陷入前后失据的困境。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杨参将,你的忠勇之心,本官深知。然,朝廷至今未有明旨令本官北上勤王。陛下与兵部诸公,或冀望于本督能尽快肃清流寇余孽,再图北援。所以本官职责所在,眼下只能继续督师剿寇,稳定中原。” 他神情复杂,独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郧阳山区:“高迎祥及其他数部流寇虽溃,然其部散入山林的皆是老贼,若不彻底清剿,稍有不慎便又能立刻死灰复燃,再度裹挟百姓。此刻若大军北调,则前功尽弃……” 杨凡急切道:“总理!流寇癣疥之疾,建奴方是心腹大患!末将岂能坐视虏骑在畿辅之地烧杀抢掠?!岂能坐视圣天子居于危城之下?!” 杨凡今日是有备而来,去年被杨圣朝逼迫之际,他便存了心思要打建奴一仗,为此全军上下准备了整年,就是要在这北直隶天子脚下,打给天下人看看。 此时他语气激动,充满了“忠愤”:“末将每每思及北地百姓惨遭蹂躏,便心如刀绞,恨不能插翅飞往北地,与虏决一死战!此乃武人之耻,国朝之辱!” “大人身负全局,自然需等待朝廷明令,统筹安排。但末将愿为前锋!请总理允准末将先率本部兵马北上! 中原流寇,有总理神威坐镇,有诸多官军协力,定可逐步扫清。而北地之急,刻不容缓啊!末将哪怕只能截杀虏骑一路,亦能为国分忧,稍解京师之围!” 卢象升听着杨凡这番“慷慨激昂”的请战,心中波澜起伏。 他何尝不痛恨建奴屡次入寇,屡次打乱中原剿寇部署?这种流寇与建奴仿佛存在“默契”般,让明军疲于奔命。 每次眼见流寇即将被扑灭,建奴就准时叩关,迫使朝廷抽调精锐北上,导致剿寇功亏一篑,以此往复,恶性循环。 他看着杨凡,对方口中的忠君爱国、迫不及待为国雪耻的姿态极为真诚。 重要的是,杨凡的话将他置于无法反驳的境地,他卢象升作为臣子,难道能说不要优先去救京师、救皇上吗? 卢象升沉吟良久,内心经历着激烈权衡。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杨参将,你所言俱是忠义之言!本督若再阻拦,倒显得不顾君父之危了。”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也罢!本督便先行下令,允你率川东营本部,即刻准备北上勤王!本督会即刻上奏朝廷,陈明情况。你部可为先遣,探明虏情,择机歼敌,但万不可浪战!”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继续嘱咐:“本督需留在此地,继续清剿残寇,并等待朝廷旨意。若朝廷严令本督北上,本督部署好中原防务马上率天雄军及大部北上与你会合。在此期间,北边……就先行拜托你部了!” 杨凡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是沉痛而坚定的表情,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得令!定不负总理重托!必竭尽全力,阻遏虏锋,以报国恩!” 卢象升上前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省之内,我当与你牌票,沿途粮草优先供应,本官所制直隶亦是,然……到了北地建奴肆掠之地,后勤恐难,杨凡你还需早些做准备。” “末将谨听总理教诲。” 礼后卢象升又嘱咐了几句,随后杨凡告退下去准备,卢象升望着杨凡领命而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希望杨凡的锐气能真的在北地有所作为,又担忧其轻敌冒进,而且他也已看出,杨凡此番北上,固然有忠君爱国之心,但其中肯定也有借此战功更进一步的渴望。 然而,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只要能杀敌报国,有些许私心,又何妨呢? 中军帐内,卢象升重新将目光投向郧阳的山地舆图,北方的烽火与中原的残寇,如同两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和整个朝廷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长叹一口气,缓缓回到座位上,开始落笔: 「七省总理臣卢象升谨奏为麾将忠勇自请勤王,恳乞天恩并敕北直知行事。 卢象升奏闻圣主陛下: 臣以重寄,总理七省军务,剿除流寇,日夜惕厉,未敢少懈。方今郧襄之寇稍戢,余孽窜伏山林,正待廓清之际,忽闻虏酋僭号,狂逞逆天,复率豕突之众,溃我边墙,叩我长城,蹂躏畿辅。闻此凶讯,臣五内如焚,恨不即刻提兵,北向歼虏,以纾圣主北顾之忧。 然臣麾下川东参将杨凡,忠勇性成,血诚一心。闻北地之惨怛,念京师之危殆,愤懑填膺,泣血请缨。率其川东营六千劲卒,皆愿自效,誓死北上,欲以血肉之躯,阻虏骑于国门之外。其言曰天子蒙尘,岂臣子安枕之时?虏骑横行,实武夫捐躯之所!虽无明诏,义当赴难;纵碎身骨,不令虏逞。 臣闻其言,感其忠义,亦不禁涕下。虽以臣职守所在,未奉明旨,不敢全师轻动,然揆之以人臣大义,实不能遏其报国之心。故臣已权宜允其部先行北上,星驰勤王。该部皆百战精锐,火器极利,或可于路击虏,稍遏其锋,亦可与北直诸军互为声援。 臣虽暂留中原,弹压残寇,然心神已驰骛北疆。伏乞陛下速颁明诏,指示方略。臣一面敦促杨凡慎战持重,听候北直督抚调遣;一面整饬本部,旦夕待命。但得旨意,臣即亲率各镇兵马,兼程北进,誓与虏决生死于燕蓟之地! 恳乞陛下敕下兵部,移黄河等处督抚衙门,知悉川东营勤王之事,一体接应粮草,互通声息,勿生疑虑。 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 注释1: 据《清太宗实录》明确记载:“崇德元年五月戊辰,命武英郡王阿济格、饶余贝勒阿巴泰等率师伐明,谕以‘克城勿妄杀,降者编为奴’”。 《清史稿·阿济格传》描述为“分道并进,以缀明军兵力”。 《清实录》记载此次出征兵力为“八旗精锐六万,蒙古二万”,再加数千汉军,总计约8万人。 注释2: 据《明季北略》称卢象升“七月初七出兵”,但根据《卢象升年谱》,其实际出发勤王的时间为七月二十日。这一差异源于明朝驿传系统的延误及兵部的推诿。 第318章 入关 崇祯九年,七月。 昌平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家的后院早已乱作一团,昔日井然有序的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年轻地主马文才穿着一身绸衫,额头上却全是汗珠。他父亲刚过世不久,千斤重担骤然落在他这个年轻掌家人肩上,还没来得及熟悉所有田产铺面,就听说建奴来了。 “快!重阳!就埋在这棵老槐树下!深一点!”马文才声音嘶哑,指挥着家里唯一留下的长工张重阳,挖坑藏银。 一个个沉甸甸的陶瓮被放入刚挖好的深坑里,里面是马家压箱底的银钱和几件最值钱的古玩。 张重阳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也急得脸色发白,拼尽摆好罐子。 谁能想到,坚不可摧的居庸关眨眼间侧翼就被建奴突破。听说清军还带着红夷大炮入关,直接轰开了石峡峪,听说正沿着白羊河谷疾扑而来,眼看就要到昌平地界了! “雪兰!雪兰!好了没有?!快出来!不能再等了!”马文才朝妹妹的闺房方向焦急地大喊。见里面没有回应,他心头一紧,顾不上避讳,几步冲了进去。 只见妹妹马雪兰还在屋里团团转,手忙脚乱地往一个包袱皮里塞东西。 绸缎衣服、首饰盒、甚至还有绣花用的绷架,她什么都想带走,包袱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她却还在试图把一尊小小的观音往里塞。 “哥!等等!这个,还有这个……” “还拿这些做什么!逃命要紧!”马文才又急又气,上前一把夺过那沉甸甸的包袱,将里面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抖落出来,只捡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尊小小的家传玉观音塞回去,“快走!” “都怪你!昨日我就说要走!你偏要看看风头!说什么李家、刘家都没动,就也不动……”马雪兰又怕又怨,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现在好了!短工们都跑光了!就剩我们!现在怎么跑得掉!” 马文才脸色难看:“我……我哪知道鞑子来得这么快!李家刘家底子厚,或许有门路……”他心中也懊悔万分,昨日镇上不少富户就已纷纷逃难,或进城投亲,或躲入深山,他却存了一丝侥幸,想看看本地最大的几家富户的动向,结果一步慢,步步慢。 他不再多言,强行拉着妹妹的手腕就往外拖。 刚到院中,张重阳也刚好填平了最后一锹土,正跳上去用力踩着夯实。 马文才放开妹妹,扑到树下仔细检查,见新土与周围并无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惊叫声、哭喊声,还夹杂着某种听不懂的、凶厉的呼哨声。 三人脸色瞬间惨白,齐齐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数骑凶神恶煞的骑兵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旋风般冲入了镇子!他们剃着金钱鼠尾,穿着镶铁的棉甲,脸上带着狞笑,手中的弯刀和马刀闪烁着寒光,见人就砍,逢屋便闯! “鞑……鞑子!” 马文才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喊道:“跑!往后山跑!” 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出后门,拼命往镇外的山林方向跑去。 马文才百忙中回头一瞥,顿时心胆俱裂,只见视线中全是尖叫奔跑的人,镇子里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刚才他还心存侥幸的李家大院门口,李老爷肥胖的身躯倒在血泊中,几个清兵正拖着李家小姐的头发往街上拽;富户刘家的宅子也被点燃,浓烟滚滚,哭喊声、狂笑声混成一片,如同人间炼狱! 他们没跑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哨声。两名清军斥候发现了他们,如同猫捉老鼠般追了上来。 “东家快跑!” 张重阳红着眼睛推了马文才一把,自己却转身捡起一根粗木棍,吼叫着冲向追兵,试图阻拦。 但一切都是徒劳。一名清兵轻松地策马一撞,张重阳便被马倒飞出去,惨叫一声,踉跄了几步才重重倒地。 “重阳哥!”马雪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马文才目眦欲裂,狂吼着扑向那名清兵,却被另一名清兵用刀鞘狠狠砸在后脑。他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马文才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呛人的烟味中艰难地醒来。他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着,和几十个幸存的镇民挤在一起,周围是明晃晃的刀枪和清兵。 妹妹马雪兰蜷缩在他身边,瑟瑟发抖,脸上毫无血色。 他茫然四顾,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整个镇子已经变成了废墟。房屋还在燃烧,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 街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鲜血染红了泥土,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建奴骑着马在废墟间穿梭,不时发出兴奋的嚎叫,从废墟里拖出躲藏的人,或就地杀死,或驱赶到俘虏群里。 一些建奴正在劫掠还没来得及烧毁的财物,为了争夺一件铜壶或一匹布而互相叫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野蛮气息。 看见地上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马文才嘴唇哆嗦,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从未想过战乱竟是如此残酷。 此时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很轻微,但很快,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大地上。 所有俘虏都惊恐地抬起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地交接处,一股巨大的、漫天的黄尘如同沙暴般席卷而来。低沉如同雷鸣般的轰响滚滚而至,那是成千上万匹马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声音。 在弥漫的烟尘中,无数旗帜首先显现出来,各种颜色、图案的织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随后,是无边无际的骑兵洪流。 阳光偶尔穿透烟尘,照射在无数锃亮的盔顶、刀矛和铠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 注释1: 《昌平州志》记载:“崇祯九年七月,清兵入居庸关,州城失陷,总兵巢丕昌降”。 《崇祯长编》中“昌平陷,德陵毁,畿内大震”,又有明确记载:“七月七日,清军进抵昌平城下,发炮猛攻,明守军力不能支,皆被斩杀。清军焚毁昌平城池”。 第319章 三路 崇祯九年,八月初二。 北直隶地界,暑气正盛。 白草洼村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此刻却因川东营的抵达而显得不同寻常。 临时设立的营寨旌旗林立,长途行军后,营中将士大多面带疲态。 “自清军入关以来,已连续攻克昌平、定兴、安肃、宝坻、东安、雄县、顺义、容城、文安等十二城,与宣镇、边军、京营交锋,大小五十六战,清军皆全胜……”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杨凡端坐主位,面带风尘却目光锐利。下首两侧,麾下千总、把总以及赞画房的幕僚们肃然而立。 一张巨大的北直隶舆图铺在中央木桌上,上面已被朱笔标记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 赞画房盖世才站在舆图前,手持一根细木棍,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向杨凡及众将剖析当前敌情:“此次清军入边由阿济格为全军统帅,分三路破边而入。据现有塘报分析,其目标是劫掠京畿、冀东一带,总兵力在八万至十万之间。” 帐中氛围颇感压力。 川东营在杨凡经营下虽已扩至六千人上下,但面对八万至十万的清军集团,仍显得力不从心。 更何况明军大小五十六战皆败,足以看出这些都是精锐清军,与往日所剿流寇徒有数量不同。 宣府、边军这些兵马在剿流寇时如狼似虎,可只要遇见建奴就是一触即溃,以致一月来与清军接触竟无一胜绩。 盖世才停顿片刻,待众人稍定心神,他看了一眼杨凡的眼色,见对方点头,便继续用木棍点向舆图西北方向、宣府、天津以北。 “其中路为阿济格主力,由独石口入。根据溃逃明军零散信息分析,其兵力约占清军总兵力的一半,四万至五万人左右,还有蒙古八旗骑兵数千人,和汉军炮兵上千,精锐集中,是本次入寇的全军核心。入关后直逼京畿外围,牵制明军主力,其部队机动性与协同性最强。” 说罢,盖世才将许多旗帜插满京师周边,随后指着京师东边说:“东路为阿巴泰一路,由喜峰口入,约占总兵力二成至三成,约二万五千人左右。虽非三路战力最弱,但其多为蒙古人和汉军辅助部队,含部分步兵与后勤人员。 根据长城溃军回传的塘报分析,该部因携带大量劫掠的粮食、人口、财物,机动性大幅下降,且为扩大劫掠范围,已分兵为多股小部队,每股仅数百人,整体松散; 其在东路劫掠永平、迁安一带,位置相对独立,与其他两路军相距超过一百六十里,支援响应慢。且喜峰口为明军旧防线,有地形可依托伏击。” 说到此处,帐中诸将皆是精神一振。 东路单成一路、辅助部队、人员分散——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他们最好的下手目标。 大家交头接耳一番,最年轻的秦起明有些激动。他曾在族中多次听过马祥麟和秦良玉北上勤王,在北方与建奴大战的故事,如今自己也将亲临战场,不由激动得脸色潮红。 他率先询问道:“如此看来,我部进攻东路最为合适。” 然而话音落下,盖世才和周博文皆是面色不变,显然另有考量。盖世才扭头看向杨凡,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说道: “我军兵力有限、机动性弱,优先选择状态松散、易分割的东路,即阿巴泰率领的喜峰口一路,自然最为合适,是最符合我军作战目标的选择。” 闻言,诸将皆是点头,但见赞画房几人面色凝重,于是都不说话,继续等待下文。 盖世才停顿片刻道:“然而自一月前我军从郧阳一路往东北方向行军,此时身处的白草洼村位于京师西南八十余里。据塘报,清军阿济格中路主力此时正在京师以南肆掠。 我军若要强行绕过京师敌军,进击东路永平、迁安一带清军,需绕道极远,且无法避开京师、天津、东安县一带守军。特别是东安县,那里有兵部尚书张凤翼、还有宣大总督,贸然经过必然会受到兵部问询,容易被节制。” 此言一出,诸将尽皆沉默。 自离开郧阳剿寇大军北上以来,杨凡拿着卢象升给的牌票沿途索要粮草,但过了黄河后情况就急转直下。 北地遭受清军肆掠,粮草难得,沿途州县见有军队经过,个个如临大敌,城门紧闭。 并且不断派人问询杨凡所部归属以及军事目标。杨凡担心地方官层层上报京师兵部,若等兵部搞清他们这队人马,直接下派指挥调令,他就失去了战略自由度。 所以过了黄河,杨凡基本都没有通报地方州县,只管赶路。 至于粮草,亏得杨凡有了车厢峡倒卖粮食的前车之鉴,此番出征带着唐家的老掌柜。唐家生意遍布长江南北,到了黄河以北仍然认识些豪商。 虽然这段日子老丈人的银子花得如流水,但至少能保粮草无虞。 但若要绕过清军,再横穿天津、京师和东安县(廊坊),再去进攻迁安一带清军,要想低调通过就不可能了。 京师兵部现在焦头烂额,若知道这里有支援军可用,指不定他们会被派到哪里去糊墙洞。 杨凡沉吟片刻开口道:“盖赞画再说说清军西路吧。” “遵命,大人。”盖世才恭敬行礼,随后转过身指着京师西郊,那里写着三个大字“西直门”。 “清军中路主力云集,我等单一兵马无法攻击;东路军在天津以北,我军难以绕道进攻。故而我们再来看清军西路。” 寇汉霄等人正了正身形,此刻皆屏息凝神,郑重注视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盖世才说道:“西路兵力约占总兵力近二成,约莫一万五千至二万人左右,远低于中路军、东路军。 其由建奴队伍超品公额驸扬古利统领,据溃兵描述,其下领正红旗、镶红旗,其余还有千余蒙古人,还有三千左右汉军作先锋。 西路军从居庸关西侧迂回突破,配合中路部队形成夹击。居庸关虽为京畿屏障,但其守军兵力不足,清军得以突破防线,与中路会师后猛攻昌平后,又分开行进。 攻陷昌平后,西路军与中路军分兵劫掠京畿周边。西路军扬古利率部进逼北京西郊,据最新塘报其已驻兵西直门外,纵骑蹂掠海淀,中路阿济格主力则南下攻略固安等地。” ------------ 注释1: 明朝崇祯九年,七月下旬,清军西路军推进至西直门外,形成对京师城的包围。根据《明季北略》记载,清军在西直门外“列营二十余里,火炮声震京师”,并劫掠海淀、玉泉山等近郊地区。 明廷紧急调大同总兵王朴率军驰援,王朴在西直门外与清军发生小规模冲突,随之瞬间便溃走。此时京师城外防御薄弱,京营尽数把守城内,不敢出战。 第320章 突进 “西路、中路此两路军同以蹂躏京畿为目标。其攻破昌平后,沿途劫掠烧杀,部队分散抢人畜、银粮, 但其西路主力仍保持基本集结,以防明军突袭,且靠近京师以南的阿济格中路军主力,两军相互策应范围小,相距距离约一百里内,行军两日便可抵达,急行军一日半即达。” 盖世才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用木棍戳向京师西郊的西直门,目光一凝:“故而经过我们赞画一二队共同推演,建议进攻清军西路!” 话音落下,诸将面面相觑。 经过赞画房的分析,大家都明白了三路分布,也猜到赞画房提前与杨凡沟通,怕是杨凡也偏向西路。 寇汉霄看着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与京师西郊的距离,率先询问道:“我军现在距离京师怕是还有超百里,需两日行军。若被建奴哨探察觉,恐怕极易被合围,届时怕是羊入虎口……” 盖世才与周博文耳语几句,周博文接过木棍,指着图上两军位置朗声道:“寇千总说的是。此问题赞画房已在内部已完成推演,我军所在白草洼村距京师约八十里有余,正常行军算上停顿休整需至少两日。根据以往清军战术及溃败夜不收描述, 清军斥候侦查部队为噶布什贤超哈,其作为清军的耳目,日常围绕主力以圆形范围散布,在三十至五十里范围内搜索敌军动向。 若我军正常行军,第一日便会被其察觉,容易引起建奴中路军驰援。如此一来等我等到达,恐遭清军两路夹击。” 周博文清了清喉咙,继续道:“故而赞画房计划,今日晚上全军休整,明日上午再进二十里扎营,再白日扎营休整,让士兵歇息。 如此可逼近建奴西路军六十里,明日入夜开始行军,军情司夜不收、骑兵司骑兵全部投入为前锋,从西南直插京师西直门! 建奴侦查部队噶布什贤超哈一般以圆形散布,我军则集中锥形突击。在夜不收和骑兵司骑兵之后,散兵司也需快速突进,清剿清军斥候。其后再是我军主力行军。 争取在明日天明之前,全军挺进二十五里。根据推演,夜晚清军斥候遭受突然突袭,难以回传我军完整信息,最早要到明日上午建奴西路才能得知我军具体人数和行军路线。 我军再趁上午建奴西路军收拢其劫掠部队的时间空隙,再进十五里,如此可在中午抵达西直门二十里处。到了这等距离,清军便会被夹在我军与京师之间。” 赞画房计划托出,负责军情司、骑兵司、散兵司的阎宗盛、虎洪烈、高源皆是面色凝重。 这计划中,必须骑兵司和军情司协作突击,散兵司尾随突进,清剿残敌,以求最大限度打懵清军斥候,使其难以哨探我军主力动向、军力。 提问的寇汉霄同样皱眉道:“如此一来,等到明日与建奴作战时,怕是士兵皆疲。” 周博文闻言点头:“的确,但要避免被两路清军夹击,唯有此法。” 盖世才补充道:“所以,明日白天,所有士兵尽数休整歇息,入夜行动。只要后日中午抵达敌军二十里范围内,清军便会被夹于京师之间,我军便可停下休整再缓进。” 众将沉默。 赞画房的战略部署并非完美,但在座如此多人,也不知有何更优方案。 或许这也是赞画房多方对比之下,得出的最优战术。 但其中仍有许多细节不能推敲。许平就皱着眉头,他见秦起明和寇汉霄都停下不说话,便自己站起来忧虑道: “赞画房分析得全面,但盖赞画也说了,建奴西路军与中路军挨着极近,急行军只需一日半。若是其西路军黏住我军,再呼唤建奴中路军来合围,我等又该如何脱身?” 盖世才点头道:“此问题赞画房也有预演,为了防止此问题发生,我等需提前……” 军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杨凡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上面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清军动向,眉头紧锁。 北地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为混乱和严峻。此次勤王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 他这支客军,必须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打出自己的威名,找到立足之地。 但他相信自己一手建立的军队。 片刻后,石望从帐外回来,汇报道:“全军已就地扎营歇息,许多士兵紧张难以入眠,我已分派教导队巡视谈心。” 杨凡点头,随后想到什么,回头对石望说:“最近整月行军,从郧阳至黄河以北,听张攀的镇抚兵反应,麾下许多士兵都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心里焦虑蔓延。 教导队自然要加紧心理疏通,但是靠镇抚兵和教导队软硬兼施是一方面,若是能让士兵感觉到我们所做之事的伟大之处,更是最好。” “大哥的意思是?” “传信回重庆,让谢如烟把戏班都安排乘船送到北直隶来。” 石望有些奇怪,杨凡却是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将此勤王利益最大化。 本次清军入关,五十六战全胜,接连攻克昌平、定兴、安肃、宝坻、东安、雄县、顺义、容城、文安诸县。 如果能在京师西郊当着崇祯和文武百官的面打赢建奴一仗,哪怕只是逼退这西路军,也能在这一片赤红中鹤立鸡群,瞬间海内闻名。 他已经想好,一旦有战绩,就让戏班编成曲目,在北直隶来回传唱,将利益最大化。 ---------------- 注释1: 《清太宗实录》记载,清军斥候在分兵劫掠时,会根据地形调整距离,入塞后,东路沿运河推进,噶布什贤兵前出三十里;西路军沿太行山东麓,斥候增至五十里。 天聪五年(1631年)大凌河战役中,《满文老档》记载:噶布什贤兵前出锦州、松山一带,距主力约四十里,擒获明军细作,得知城内缺粮。 顾诚在《明末边防研究》中分析:明军墩台报警范围为5-10里,而清军斥候可覆盖30-50里,导致明军预警体系失效。 第321章 早朝 京师,紫禁城。 崇祯九年的盛夏,紫禁城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自六月二十七日清军破喜峰口而入,至今已肆虐月余,烽火非但未熄,反而愈演愈烈。 建奴铁蹄踏过京畿,焚掠四野,烽烟直逼宫墙,偌大的皇城仿佛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欲倾。 奉天门,早朝的气氛压抑。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更显空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抓着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虏骑蹂躏京畿,良乡、顺义、宝坻、定兴、安肃、大城、雄县、安州……皆遭屠戮焚掠。塘报一日数惊,皆言危急!百姓被屠,江山践踏!尔等食君之禄,为国之栋梁,竟无一人有策以救时艰吗?” 阶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人人低头屏息,目光紧盯着脚下的青砖,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地面看穿。 奉天门上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一种无形的重压弥漫在空气里,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见实在压抑得太久,内阁首辅温体仁无奈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礼部侍郎王铎会意,汗流浃背地出班,颤声奏道:“陛……陛下息怒。虏骑飘忽,避实击虚,各镇兵马皆被牵制……宣大总督梁廷栋正在调兵……” “又是调兵!”崇祯猛地一拍龙案,笔墨为之震起,“一个月了!朕听到的只有失陷与败绩!五十六战,五十六战皆败北!昌平陷,德陵毁,就连总兵巢丕昌都降了建奴!到底是谁让他做的这个总兵!?” 清军破昌平后,焚享殿、神厨,掠陵寝器物,整个天寿山陵区均遭蹂躏。祖宗根本之地遭受如此重创,对崇祯的心理冲击可谓毁灭性的。 他曾在文华殿召见群臣时“流涕自责”,称“朕不能保祖宗陵寝,何颜见列圣于地下”。 那些日子里,他连日不食,夜宿文华殿,通宵批阅奏章至鸡鸣。 甚至捶胸顿足,斥骂诸臣,在平台召见阁臣时也以头撞柱,血流满面,悲呼“朕无面目见祖宗”。 王铎吓得扑通跪地,叩首不止:“臣……臣万死!” 见王铎如此不堪,温体仁只得亲自出列缓颊,言语却依旧苍白无力:“陛下,虏势虽炽,然其志在掳掠,未必久留。当严令各镇坚守,待勤王兵马云集,趁其掠归臃肿,半归而击……” 崇祯冷笑一声,笑声中尽是悲凉与讥讽:“温卿说得轻巧!如今建奴就在西直门外!朕在紫禁城中,几可闻虏马嘶鸣!他们不是在边镇,是在朕的京师脚下,要等他们将北直隶掳掠一空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无人敢应答。谁都明白,城外是上万如狼似虎、战无不胜的清军精锐。 出战是送死,守城则须承担陷城之罪。勋贵们装聋作哑,文臣们唯唯诺诺,每个人都试图在这滔天巨浪中保全自身。 崇祯望着这群沉默的臣子,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涌起。一种冲破天灵盖的无力感让他颓然坐回龙椅,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击在众人心上:“难道……我大明竟无一良将……可御虏吗?” 无人回答,绝望如墨,浸染了朝堂的每一寸角落。 透过敞开的殿门,似乎可以望见西方天际升起的缕缕黑烟,那是清军铁蹄正在劫掠焚烧村镇。 而大明中枢,除了无休止的争吵、推诿,拿不出任何应对之策。煌煌天朝,在野蛮的武力面前,显得如此孱弱不堪。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时刻,给事中王家彦像是抓住了某种时机,猛地出班。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当下局势,当速调关宁铁骑入援,同时征发山东、河南民兵协防!除此之外,臣弹劾张凤翼坐视陵寝被毁,罪无可赦!昌平失陷,德陵焚毁,兵部尚书畏敌如虎、贻误军机,其罪当诛!当以死谢天下!” 一语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众臣的目光微微抬起,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几位御史趁机站出来,慷慨陈词,句句如刀:“臣亦弹劾兵部尚书张凤翼!虏骑初入塞时声势未成,若及时调兵扼守险要,未必不能阻于边墙之外!然张本兵竟首倡‘议和’谬论,妄图与虎谋皮、拖延塞责!正因其首鼠两端、畏葸不前,致中枢决策迁延反复!” 御史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地继续指控:“致使发往七省总理卢象升处的勤王诏令,竟迟至七月初五方发出!整整延误十余日!此十余日内,虏骑无人制约,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若诏令早发十日,卢象升麾下及各省精锐或可早至京畿,局势何至于此?!张凤翼主张议和、拖延诏令、纵敌深入,此乃误国之第一大罪!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这番指控有理有据,直指朝廷应对失措的关键,中枢的犹豫与错误决策,导致卢象升这等强援无法及时北上。 此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众臣窃窃私语,有人点头称是,有人面露漠然,也有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首辅温体仁立于班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 但他微绷的侧脸显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张凤翼是他这一派系的重要人物。此前王家彦就曾弹劾过张凤翼,那日被张凤翼以退为进暂时化解。 当时清兵入昌平,都城戒严后,给事中王家彦便弹劾张凤翼坐视不救。张凤翼惧,为避崇祯帝追责,只得以退为进,主动请缨率军督师,称“愿提一旅之师,为陛下守蓟门”。 崇祯赞许,张凤翼以兵部尚书身份督师后,获得崇祯分派的一万二千京营作为直系指挥,京营副将周遇吉也立于他的麾下,还有宣府、大同两镇九边精锐作为主力。 然而,张凤翼虽名义上督师,实际行动却极为消极。 他率部抵达东安县后,经旬不出,始终尾随清军而不敢正面交锋,面对清军阿济格的中路主力,只敢小股游斗,以此拖延建奴劫掠进程。 ---------- 注释1: 故宫奉天门(清代改为太和门)是皇帝日常上早朝的地方,明朝皇帝在此上朝的传统始于朱棣。朱棣迁都北京后,三大殿被雷劈着火,朱棣认为这是老天爷的警示,为表示忏悔,决定在奉天门上朝,明朝皇帝将此传统一直延续到崇祯皇帝。 注释2: 《国榷》:明确记载崇祯九年七月“昌平陷,焚德陵”后,崇祯帝“流涕自责,彻夜批阅奏折,平台以头撞柱。” 注释3: 《崇祯长编》:收录了王家彦弹劾张凤翼的奏疏原文,称“兵部尚书张凤翼,当此危急存亡之秋,不战、不守、不援,实为社稷之贼”。 第322章 朝堂 除了张凤翼那里的大军外,京师附近还有司礼太监高起潜监军这股野战军,其掌握八千京营和数千勤王而来的关宁军。 其驻守在通州作为预备队,打包也是龟缩城内不动,只敢与清军中路主力游斗,不敢大战。 高起潜与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柱等存在权力冲突,导致军队将帅不和,兵不协力,难以形成合力。也让京畿附近的明军部署呈现出多镇勤王、中枢失控的混乱场面。 崇祯疲惫地闭上眼睛。此刻就算杀了在外督师的张凤翼,又能如何?不能令时光倒流,不能使卢象升等勤王兵马瞬至京城!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危局!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崇祯的声音中尽是无力,“纵使卢象升此刻接令星夜赶来,又能如何?远水难救近火!虏骑……已在西直门外……” 他挥手如驱蝇,极度的失望让他懒得追究:“张凤翼督军在外正与建奴主力纠缠,朕现下无暇治罪!眼下,还是出主意说如何能让城外虏骑退兵!” 高起潜和张凤翼的所部皆被清军中路主力所隔,导致京西郊外被清军西路兵马在京师眼皮子底下放肆蹂掠。 话音落,整个朝堂再次陷入死寂。无人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煌煌奉天门,只余皇帝粗重的喘息与群臣死寂的沉默。 城外,不知是否是错觉,清军的炮声隐隐约约,如同丧钟敲响。 给事中戴澳受了东林派眼色,向前一步道:“为今之计,当下严旨让各部兵马围攻建奴!且………” 他稍作停顿,声音忽然高昂:“臣弹劾蓟辽总督吴阿衡治军不严,致使曹丕昌此等人投降建奴!” 他这一开头,当即又有御史杨仁愿站出来朗声道:“臣弹劾张凤翼调度无方!当以死谢罪!” 被温体仁整合的阉党余部见状,立刻交换眼神,决定将水搅浑。御史李模也站出来:“臣亦弹劾监军太监邓希诏谎报战功!其内臣监军,名为监督,实为掣肘!前有高起潜误国,今有邓希诏欺君,陛下若不罢内臣,边事终不可为!” 谈及内臣,崇祯还未及表态,东林党人周镳又站出来弹劾温体仁“与张凤翼结党误国”,列举其“阻挠援军、克扣军饷”等罪状。 温体仁见对方转而进攻自己,立刻反咬周镳“勾结复社,干预朝政”。 如此吵闹持续了一个时辰,山东籍官员以“保卫乡梓”为由,要求调回山东总兵刘泽清部;而山西籍官员则主张应让刘泽清部优先增援宣府、大同。 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互相推诿、攻讦之声不绝于耳,全然忘了城外的烽火狼烟。 “够了!!”崇祯猛地大吼一声,声嘶力竭。群臣吓得瞬间噤声,匍匐在地。 崇祯颤巍巍地站起来,环视群臣,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身体晃了晃。内侍惊慌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面色骇人如金纸,不再怒吼,也不再质问,只用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缓缓扫视着殿下那些惊慌失措、面如土色的文武大臣。目光所及,无人敢抬头对视。 这一刻,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比绝望更冰冷的悲凉,如严冬寒潮,彻底吞噬了整个朝堂。 崇祯不再看任何人,踉跄转身,背影佝偻得如同垂暮老人。 他再度推开试图搀扶的内侍,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剧烈颤抖。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声音不再嘶吼,而是变成一种从齿缝间挤出的低喃,充满了屈辱与被玩弄于股掌的滔天恨意: “京地肆掠,建奴嚣张至此……” 他蓦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尖锐: “春种,夏长……他们算准了时辰!就像……把我大明北疆,当作他们予取予求的粮仓钱库?!” 他一把抓起龙案上几份来自畿辅州县、哭诉粮仓被劫田亩被毁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每一次!每一次皆是如此!抢掠一空,掠我子民,焚烧民舍,然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疮痍,而尔等却束手无策!朕数万军队,个个畏敌如虎,遇敌皆败!”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种被当作废物戏耍、被肆意收割的强烈羞辱感将他吞噬包裹。 他指着西面和南面,手指颤抖不止:“建奴可恶至极!他们就如此笃定……笃定朕拿他们毫无办法!笃定朕的军队不能战?!笃定朕的百官……只会在这里争吵、推诿、眼睁睁看着他们劫掠朕的江山,践踏朕的祖陵吗?!” “回答朕!!!” 他近乎癫狂地嘶吼,额角青筋暴起,“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在天下人眼里!朕就是那最好欺负之人?!活该被他们年复一年地抢掠、羞辱?!连祖坟都保不住?!” 最后一句,他几乎吼碎了嗓子,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殷红的血丝再次从嘴角渗出。 满朝文武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地缝里去。皇帝这番血泪控诉,言辞激烈几近失态,却无人敢在此时纠正对方失礼。 朝堂内,只余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伴随着殿外那若有若无炮火声,好似帝国的末路悲凉。 ------------- 注释1: 关宁军勤王主力由总兵祖大寿、吴三桂父子率领,但实际指挥权受监军太监高起潜控制。《国榷》记载,高起潜“拥关宁铁骑一万驻通州,日置酒高会,不发一矢”。 关宁军将领为保存实力消极避战。此次入援,祖大寿以“山海关防务空虚”为由,仅派五千骑兵敷衍了事。 卢象升勤王至北地后曾致书祖大寿:“公世受国恩,今陵寝被毁,岂可坐视?”但祖大寿以“朝廷猜忌边将”为由推诿。 给事中王家彦在早朝弹劾关宁军“观望不前”,称:“关宁军素称精锐,今却‘避敌如避虎,保民如扰民’,此非将士之罪,乃监军之过也!”崇祯帝虽未公开问责,但私下斥责高起潜“误国” 注释2: 昌平失陷后,言官群起弹劾张凤翼“调度无方”,给事中戴澳在奏疏中称:“凤翼素称知兵,乃使敌兵七日之内连破十二关,此非庸懦,乃通敌也!”崇祯帝虽未立即治罪,但张凤翼深知崇祯帝对失职大臣惩处严酷。 为避免身首异处,他选择每日吞服大黄(一种泻药),导致慢性脱水衰竭。《国榷》记载:“凤翼知不免,日服大黄,痢血不止,犹强坐中军帐批答军报。”这种“自杀式拖延”旨在等待清军退走后再“自然死亡”,以保全家族。 《明史·张凤翼传》明确记载:“凤翼自请督师,畏敌不敢战,日服大黄求死。及清兵退,廷议论罪,凤翼已死三日矣。” 《明季北略》补充细节:“凤翼临终前,手指沾血书‘臣罪当死’四字于案,其状甚惨。”张凤翼之死实为明末党争的缩影。他与首辅温体仁结党,排挤异己,最终成为替罪羊。 第323章 包衣 同时,京师城墙之外。 京畿西郊。 秋意未浓,年轻地主马文才蜷缩在清军大营边缘一个污秽不堪的角落里,身上华贵的绸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他妹妹马雪兰紧紧依偎着他,对方原本灵动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恐惧,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唯一的长工张重阳则忠心的用身体尽量护着他们兄妹,但眼里也是筋疲力尽。 这里是被掳掠来的汉人聚集地,与其说是营地,在他看来不如说是人间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恶臭、排泄物的骚臭和一种更绝望的氛围。哭声早已嘶哑,只剩下无力的呻吟和偶尔响起,清兵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马文才亲眼目睹了太多惨剧,有老人因为行动迟缓,被清兵随手一刀砍倒,尸体就被拖到一边任由苍蝇蛆虫啃噬。 有年轻的妇人,无论是否生养出阁,或者老幼,随机被成群清兵拖出人群,不久后跌跌撞撞回来时已是衣衫破碎,眼神涣散,如同被玩坏的猫狗。 更多的男人则像牲畜一样被驱赶、鞭打,做着搬运、挖壕等苦役,动作稍慢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 他们被称为“包衣阿哈”,意为奴隶,性命卑贱如草。 马文才、马雪兰和张重阳三人已经四五天没有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了。 清兵偶尔会扔进来一些发霉变质的杂粮饼子或是连牲口都不吃的破败玩意儿,但立刻会引起包衣的抢夺,甚至殴斗。为了半块饼子,就可能出一条人命。 马文才昔日地主少爷的尊严,早在极度的饥饿和恐惧中被碾得粉碎。 就在他感觉意识都开始模糊,胃里像有火烧一样疼痛时,一阵奇异的肉香随风飘来,强烈地刺激着他几乎停滞的嗅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香味来源。只见不远处,几名清兵正围着一头抢来的耕牛。那耕牛牛骨架高大,皮毛光滑,看得出来被原主人包爱护得很好,本是农家最珍贵的财产,此刻却惊恐地哀鸣着。 清兵们嬉笑着,毫不心疼地用利刃割开牛的喉咙,放血、剥皮、分割大块大块的鲜肉,然后随手扔进架在火堆上的大锅里烹煮。 牛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对于饥饿到极点的马文才来说,这简直是世上最残酷的折磨。他看到那些清兵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不完的肉骨头甚至带着不少肉的牛骨,就随手扔在脚下的泥地里。 下一刻,几个饿极了的包衣,就像野狗一样匍匐着爬过去,疯狂地抢夺着那些沾满泥土的残骨剩肉,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甚至为了争夺一块带肉的骨头而互相撕打起来。 清兵们在一旁看着,非但不阻止,反而发出哈哈大笑,如同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 “那是……耕牛啊……” 马文才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心如刀绞。作为地主,他深知一头耕牛对于农户意味着什么,如今,这些维系生计的宝贵牲畜,却被如此肆意宰杀、浪费。 就在他们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清军营中响起一阵喧嚣。 一名投降的汉兵跟着清兵站在一辆抢来的大车上,昂首挺胸高声宣布: “都听好了!一个时辰后!大军要攻打房山县城!凡是能走路的男人,都可以报名跟我们去攻城!只要去了,现在就给你们发吃的!” 这话瞬间在死气沉沉的俘虏营里炸开了锅! 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没人想活生生的饿死。 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们,眼中瞬间迸发出饿狼般的绿光,纷纷挣扎着、嘶喊着涌向前方,争先恐后地报名,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别人抢走了机会。 马文才和张重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希望。 帮着建奴去攻城,可能会死。但不去,现在就要饿死! 至少,去了能马上吃到东西,能多活一会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两人用尽最后力气,搀扶起几乎虚脱的马雪兰,安顿好对方,也挤进了疯狂的人群中。 拥挤混乱中,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马文才的胳膊,将他往前一推,又指了指还算强壮的张重阳。一名清兵不耐烦地扔给他们两个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的硬饼子。 “算你们俩一个!马上跟着走!敢逃跑,剁碎了喂狗!”负责的投降汉兵趾高气昂。 马文才和张重阳如同抢到救命仙丹一样,死死攥住梆硬的饼子,也顾不上脏,拼命用牙齿啃咬、用唾液软化,艰难地吞咽下去。 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虽然远不足以果腹,却暂时拉回了他们即将消散的意识。 马文才环顾四周周围那些因为得到一块饼子而面露狂喜的俘虏们,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这些昔日的良善百姓,就要被迫拿起清兵发给他们的简陋武器,去攻打自己国家的城池,残杀自己的同胞了。 这就是被俘虏的命运。 他望了一眼远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妹妹,和默默啃着饼子、眼神同样紧张的张重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先活下去。 一个时辰后,房山县城低矮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如同一道脆弱的屏障,隔绝着两个世界。 马文才和张重阳被粗暴地推搡着,混在一大群面黄肌瘦的包衣队伍后端。 清兵根本懒得给他们像样的武器,大部分人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竹竿,或者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空着手。 他们的任务清晰而残酷,用身体消耗守城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填平护城河,为后面真正的清兵铺平道路,制造破城机会。 “往前走!谁敢回头,就地格杀勿论!” 身后传来清兵生硬的呵斥和皮鞭破空的声音。落在最后那几名动作迟缓的俘虏立刻被砍倒,鲜血喷溅,吓得其他人发疯般向前涌去。 马文才的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极度的恐惧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双腿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重阳紧跟在他身后,脸上肌肉紧绷,眼神里是一种豁出去的凶狠,死死护在他的身后。 第324章 蹂掠 更后面,是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镶铁棉甲的清兵,他们冷漠地盯着他们,如同在看一群注定要死的牲口。 “冲啊!冲上去就能活!”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声,绝望的人群开始发出无意义的嚎叫,向着房山县城发起了冲锋。 城头上,零星的箭矢射了下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 滚木和礌石也砸落下来,带起一片骨裂筋断的闷响。守城的明军显然箭矢弹药也不充足,抵抗得并不猛烈,但即便如此,对于几乎没有防护的炮灰百姓来说,每一次攻击都是致命的。 马文才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人群拼命往前涌去,心里不断祈祷,尽量躲避着从天而降的寒芒。 张重阳从后面猛地拉了他一把,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几架简易的云梯被迅速架起,被前后威逼的百姓红着眼睛顶着稀疏的箭雨,猿猴般向上攀爬,城墙上和云梯上不断有跌下城墙,血肉模糊。 就在炮灰们涌上城墙,在城墙上吸引了大部守军注意力时。城门终于被冲城车砸开一道大缝,好似摇摇欲坠,有机可乘。 尖锐的号角声突然从侧后方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清军骑兵如同红色的潮水,猛然从两翼冲出!他们根本不管前方那些还在冲锋的自家炮灰,马蹄无情地踏过倒地呻吟的身体,旋风般扑向城门口! 城上的守军显然没料到清军主力投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顿时阵脚大乱!城墙上爬上来的百姓还没杀完,就听到城门口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和濒死的哀嚎。 “城破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 马文才抬头,只见一面明军的旗帜从城头坠落,取而代之立起来的是一面狰狞的清军旗帜!城门处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门闩断裂的脆响!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被撞开,如狼似虎的清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入城内! 房山失陷。 马文才和张重阳想要后退,但瞬间被清军铁骑冲散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城门洞。 城内入眼所及瞬间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清兵见人就杀,疯狂地砍杀着惊慌失措的守军和百姓,到处是飞溅的鲜血和残肢断臂。 火焰开始在各处燃起,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求饶声、清兵的狂笑声和兵刃入肉的噗嗤声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马文才瞧见有个穿着官袍的知县,他站在县衙前的台阶上,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仰天悲啸一声,猛地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鲜血喷洒,身体软软地栽倒下去。 混乱中,马文才和张重阳猫着着腰,沿着墙角走,拼命躲闪着砍杀,挤在一个燃烧殆尽的房屋角落阴影里,瑟瑟发抖,外面骇人的声响渐渐从厮杀变成了彻底的劫掠和狂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稍稍平息了一些,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刚才组织他们包衣的清兵和汉人走过来,瞥见缩在角落帮着攻城的包衣,似乎觉得他们还算“安分”,颇为满意的点头,随后让他们拉着满载金银珠宝的拖车又往京西的营地返回。 沿途身后多了许多许多新的俘虏包衣,他们被用绳子绑成了串,哭哭啼啼的哀嚎着,一些哭得伤心的被清兵拉了出来拳打脚踢,导致其他人都不敢放声哀嚎,憋着脸表情极度扭曲。 回到京畿西郊的清军营地,新俘虏的包衣被清兵推赶去了新的营地,他们这些帮助攻打县城的包衣虽然没能进城烧杀抢劫,但还是拉来一车这几天吃剩下的的牲畜肉,免得说他们出尔反尔,避免以后要费更多功夫才能驱使包衣。 那些肉来自各种家畜,应当是前几日清兵煮了吃剩下的,一层层苍蝇围着肉上方盘旋,散发出一股恶臭。 清兵一块一块的扔下来,随着两大块沾满污秽、不知几日前吃剩下的牛肉,像扔垃圾一样扔到马文才他们面前,清兵也分完了肉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满语,便大笑着走开了。 两块脏兮兮的牛肉块躺在泥地里。 马文才今日有些脱力,张重阳则是愣了一瞬,随即如同饿疯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那救命的肉块。 张重阳拿起较大的一块,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尽力气撕咬咀嚼,腥咸的血水和肉纤维充斥口腔,他也顾不上,只想尽快填补那烧灼般的饥饿。 但吃了两口,他猛地停下。看着手里还剩下一大半的肉,又看了看旁边因为恐惧和虚弱几乎昏厥的马文才。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将那块啃了两口的牛肉仔细地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把另一块相对小一些、但完整的牛肉塞到马文才手里。 “少爷……你吃……多吃点……”张重阳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块大的……留给……留给小姐……她肯定也饿坏了……” 马文才握着手里冰冷粘腻的牛肉,看着张重阳明明饿得眼睛发绿却强行忍住的样子,再看看他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准备留给自己妹妹的那块肉,鼻子一酸,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土,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像野兽一样啃食着手里的肉,腥臊的味道让他作呕,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张重阳必须活下去,妹妹也是一样。 在这片连绵营帐中,一点点肮脏的食物,和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情,成了他们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马文才两眼迷蒙,短短几日,就从小富人家变成了这般模样,泪水不注意间已经糊住眼眶。 他用衣袖擦干泪水,又回头遥望不远处京师的巍峨城墙,不断默念祈祷。 他大明的王师到底在哪。 第325章 夜进 崇祯九年,八月初三,夜。 京畿大地沉入无边黑暗,唯有惨白月光勉强勾勒出南北官道的轮廓。 月光下的官道如同一条蜿蜒于荒野间的灰线。风自北来,呼啸穿林,卷起尘土与枯草,在寂静中低语。 一支骑兵大队在官道上无声行进,马蹄裹布,蹄声轻若落叶,整支队伍被夜色吞噬,只余下模糊的剪影在月光下游移。 年轻的何剑星骑着爱马“萝卜”,紧随前方同伍的兄弟,竭力压制因疾驰与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他自何家坳赴汉中应征入伍,初为骑兵司一员,后因通晓医马之术,被选调至扩编后的军情司,成为一名夜不收,专司哨探、传讯、刺探敌情、穿插渗透,月饷远高于普通士卒。 在重庆历经整整一年整训后,从潜行匿迹到辨踪识迹,从暗号联络到近身搏杀,皆已娴熟于心。如今,他终于迎来了实战。 胯下的“萝卜”经过一年训练,性情更加温顺,耐力也更惊人,尤擅夜路奔袭。 马蹄早已用厚布层层包裹,行走间几乎不闻声响。今夜风势正盛,虽无寒意,却是极佳掩护,能将人马动静尽数吞没于呼啸之中。 随着队伍不断向北推进,逼近预定战场区域,官道两侧岔路渐多,小径纵横如蛛网。 前方不时有军官低声点名或打出手势,随即一小队夜不收或者骑兵队便会悄然脱离主力,如溪流分岔,迅速隐入旁侧的黑暗,执行各自任务。 或是前出哨探,或是迂回包抄,亦或清理沿途发现的建奴。 军情司三百六十三人,在这夜色中不断分流,人数渐减,然行进速度丝毫不滞,宛如一把磨利的尖刀,刺向敌人腹心。 他们居前开路,身后便是成建制的骑兵司主力大军。当夜不收和散兵遭遇清军主力阻截,后方骑兵才会出击。 而他们这些夜不收与散兵司,则需持续穿插突进,撕裂敌阵耳目,扫清障碍。 何剑星前方半马位处,正是他的伍长贾疯子。 对方一路喃喃自语,似哼小调,又似默念口令。何剑星侧耳细听,才辨出那是今夜通行的暗语,对方一直反复念叨,不敢有失。 贾疯子是营中老兵油子,脸上横亘一道旧疤,举止痞气十足,话多嘴碎,听说是阎把总的老兄弟。论起夜探追踪、近身搏杀,是一等一的好手,传闻真打起来悍不畏死,人又残忍,故得“贾疯子”诨号。 但据他自己在伍里吹嘘,是因为其跟着阎把总去勾栏寻欢,每逢头牌必抢,状若疯狗,因而众人送此雅号。 正行之际,忽见一骑逆流而来,正是军情司把总阎宗盛。 他勒马停步,低喝一声:“贾疯子。” “哎!盛哥您吩咐!”贾疯子立刻策马上前,脸上嬉笑瞬间收敛,换作近乎谄媚的恭敬,鞍上躬身,姿态毕恭。 阎宗盛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你伍停下,前方散兵传回消息,东北五里外发现几处屋舍有异动,确认是鞑子探马!散兵人少,你带人走小路汇合,替他们压阵脚,务必全歼!手脚干净,一个不准走脱!另记今日军官所嘱!尽量留俘虏。” 稍顿,他又补令道:“歼敌后不必追赶大队。沿小路继续向东北搜索前进,遇零星鞑子,自行处置。若有俘虏,即刻带回官道交予主力;若无,则明日正午前务必抵达永定河西南玉皇庄,与主力汇合!可记清了?” “明白!啃掉探马,沿小路搜进,巳时前抵玉皇庄!碰着鞑子,老子把他骨头渣子都给你扬了!”贾疯子连声应诺,头点得如啄米鸡。 阎宗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旋即融入前行洪流,身影消失于前方夜幕。 贾疯子勒马归队,脸上的混不吝神情重又浮现,唯眼神凌厉如刀。他冷冷道:“兔崽子们,调头!东北有硬点子,散兵兄弟咬住了,该咱们上去嗑了!跟紧老子!” 他迅速复述命令,随即一扯缰绳,领着包括何剑星在内的四名夜不收,避开主队稀疏尾翼,转向一条隐蔽小路,疾驰而去。 官道上沉闷如雷的蹄声渐行渐远,四周重归死寂。 唯有风拂荒草的沙沙声,月光洒落崎岖小径,投下斑驳树影,仿佛无数伏兵潜藏其间。 贾疯子一边控马,一边伸手检查马鞍旁得胜钩上挂着的弓弩,军情司都是配火铳的,但是今夜行动隐蔽,皆是拿出来的弩箭出来用。 他检查完后,回头低吼:“都给老子睁大眼睛!散兵弟兄就在暗处盯着,别他娘的误伤自己人!听见斑鸠叫就对暗号!见着不是自己人的,往死里招呼!” 五骑在黑暗中小路飞驰,待路径愈窄,仅容单骑通行,便不敢再纵马疾行,只得下马牵缰,借月光缓步前行。 约莫一炷香后,贾伍长猛然抬手,众人齐停下脚步。 四野死寂,唯风穿灌木,呜咽如泣。 前方远处,一座孤零零的民房院落在惨淡月光下显形,黑黢黢的轮廓静卧荒野,门户虚掩,毫无灯火,宛如被世人遗弃的坟茔。 距屋尚有五百步,贾疯子便止步不前。他先侧耳倾听片刻,继而双手拢于唇边,发出几声逼真哀婉的斑鸠鸣叫:“咕咕……咕……咕咕……” 短暂停顿后,不远处一簇浓密灌木后,传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咕咕……咕……咕咕……” 贾疯子挥手示意,六人悄无声息地将马匹牵至洼地拴好。他率四人猫腰前行,借地形掩护,缓缓逼近声源。 绕过乱石与半人高荒草,一块巨岩后忽传低喝,却不见人影:“黑林藏戈甲!回令!” “哪处是咱家。”贾疯子迅速对出口令。 岩后闪出一人,引他们靠近。只见阴影深处匍匐两人,正是先前派出的散兵。 其中一人抬头,乃散兵司伍长,满脸泥灰,目光如鹰,在月光下寒光凛冽。 他未多言,先与留守散兵低语几句,随即先蹲下来缩小身形,抬头对贾疯子道:“来得迟了。” 第326章 暗哨 “阎把头派我们来助阵。什么情况?”贾疯子也蹲下,远眺凝视那死寂院落。 散兵伍长以颔首示意房屋:“半个时辰前,我等沿小路前行,忽闻短促哭喊与惨叫,旋即沉寂,甚是诡异。循声探查至此,见门虚掩,内无灯火,然细听之下,偶有压抑呻吟传出。我们小队人不够,不敢贸然入内,恐有埋伏,故守候援兵。” 贾疯子眯眼审视那土坯茅顶农舍。屋宇不大,按规制最多容纳七八人。他沉吟片刻,问:“鞑子暗哨可察?” “有。”散兵伍长指向侧方一棵老树,“树影下伏有一人。” 贾疯子点头,两伍长当即凑首低语,声细如蚊:“……屋小,至多七八人……” “未知内部情形,或有弓弩伏门……” “不可久耗,天明前鞑子恐撤离……” “须速战!你部先除暗哨,我部堵窗门,得手后以弩控门……” “……可行!动作要快!依声协同……” 片刻议定,贾疯子退回己方,目光扫过何剑星等四人。 “听着,”他声音冷硬如铁,“待会儿行动,散兵除掉暗哨后,就在我们后边拿弩防窗。 除了窗,此屋仅一门,你们随我潜伏门外。散兵除掉暗哨,看我踹门,你们再紧随我冲入,见人动即射杀!!” 他又转头叮嘱散兵伍长:“窗口务必也以弩封锁,若有建奴冲出,先放箭!” “明白!”对方重重点头,立即部署手下。 贾疯子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冷色短刀,又将弩拉满弓弦。其余人亦纷纷拔刃上弦,弩箭扣机,蓄势待发。 十人如暗夜猎豹,无声散开,各据要害方位。 何剑星紧握劲弩,指节因用力抓握而泛白,耳中唯有心跳狂擂,与风声草响交叠,撞击耳膜。 他跟着贾伍长靠近门外一土坡伏下,死死盯住那扇黑洞洞的门扇,仿佛它随时都会忽然打开,张口噬人。 忽然,侧面老树方向传来一声短促闷哼,似被人捂喉窒息,旋即归于沉寂。 何剑星心头一松。 散兵得手,暗哨已除。 他刚欲吐出一口气。 “咻呜呜!” 一声尖锐骨哨便已经骤然炸响,来自另一侧树梢! 几乎同时,那边的散兵爆发出惊呼怒骂! 鞑子有两个暗哨! 屋内敌军亦被哨音惊动!刹那间,死寂农舍如蜂巢炸裂,怒吼、兵器碰撞、杂沓脚步声轰然爆发! “他娘的,废物!” 贾疯子低声怒骂,却顾不得那般多了,猛地从土埂后跃起,毫不犹豫暴喝一声:“冲!” 何剑星脑中空白,身体却本能随贾疯子与三名同伴猛扑向前!五人几乎同步抵至门前,贾疯子抬腿一踹! “砰!”木门洞开! 屋内昏黑无光,朦胧月影下,三四人影正慌乱抓取兵刃。何剑星与三名弩手不及瞄准,全凭训练本能,对着晃动黑影齐扣扳机! 嘣!嘣!嘣! 弩弦震响连成一片,箭矢破空嘶鸣,射入屋中! “呃啊!” “啊!” 两声凄厉惨叫,两道身影应声倒地,撞翻杂物,噼啪作响。 贾伍长弃弩抽刀,率先欲闯入屋内! 电光石火间,一道魁梧身影自屋内阴影猛然撞出!其人手持一面蒙牛皮大盾,厚重坚实,竟将整个门框尽数封死! “砰!”贾伍长收势不及,狠狠撞上盾面,竟被巨力反推踉跄后退,连带身后何剑星等人也被挤出屋外! 那持盾清兵发出一声含糊满语咆哮,声如闷雷。盾后又有两名清兵反应赶了过来,以盾兵为墙,在后边那长矛顺刀自盾隙刺出,接连猛攻! 门口狭窄,小队五名明军难以展开,瞬间被盾牌与利刃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啊!” 何剑星身旁的一名夜不收闪避不及,被一杆从盾牌下阴险刺出的短矛狠狠洞穿了腹部。 惨叫划破夜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退!快退!!” 身后传来散兵伍长急促的吼声。 贾疯子双目赤红,刀锋疾转,格开迎面劈来的顺刀,顺势拽住何剑星的臂膀,一边怒吼一边猛力后撤,为后方的散兵腾出射界。 外围早已待命的散兵司伍长立刻下令。 嘣!嘣!嘣! 弩弦连响,破空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一次距离更近,目标更为集中! 一支劲弩狠狠钉入那面巨大的牛皮盾牌,箭簇深入寸许,却未能穿透。 然而其余散兵是扇面展开的,数支弩箭却极为刁钻,精准地射向盾牌两侧与下方的缝隙。 “噗嗤!”一声闷响,盾牌右侧一名正欲持矛刺杀的清兵猝然中箭,身体剧烈一震,胸前连中两矢,惨叫未绝便松手弃刀,仰面栽倒。 持盾的清兵怒吼一声,用满语厉声咆哮,急忙拖起受伤同伴,与另一名清兵仓皇后撤,迅速消失在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房门依旧大敞,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何剑星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贴身内衣,黏腻地紧贴脊背,顺着脖颈滑落。 他扭头望去,只见两名散兵又过去对着一具尸体砍了几刀,那是刚才发出哨音警报的另一名清兵暗哨,对方喉咙已被割断,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沿着脖颈流。 民房内外,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僵持。 门外,仅剩的九人围守着房屋的一门一窗,弩箭已重新上弦,刀刃出鞘,寒光映月,却无人敢贸然突进。 门内,清军凭借那面厚重的大盾和狭窄门户负隅顽抗,偶尔传出压抑的喘息与伤者的呻吟,在黑暗中回荡。 夜风拂过,血腥味弥漫四野,混杂着尘土与焦躁的气息,笼罩在这座孤零零的小屋内外。 片刻的死寂终被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贾疯子脸色铁青,蹲下身查看那名被短矛贯穿大腿的夜不收。 只一眼,他心便沉入谷底。 短矛自大腿根部刺入,几乎贯穿盆骨,伤口狰狞可怖,鲜血如泉涌出,夹杂着破碎的组织,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滑腻的触感。 这夜不收也是从骑兵司调来的新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气息微弱,仅有出气,不见进气,已是弥留状态。 新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喉间只余嗬嗬作响。 第327章 石灰 贾疯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与痛楚。他缓缓伸手,轻轻合上伍里兄弟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睑,低声道:“兄弟,走好,哥哥送你一程,免得再受零碎苦。” 话音未落,匕首已出鞘,快若闪电,直刺心口。 那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来,脸上痛苦之色竟似随之舒展,归于平静。 贾疯子拔出匕首,默默起身。 四周幸存的九人皆静默无言,目睹此景,心头压着沉重的悲凉。兔死狐悲,莫过于此。 战争从不容许软弱,也从不承诺生还。 就在此时,屋内又传来几声断续压抑的呻吟,是先前被弩箭所伤却未即死的清兵,仍在苟延残喘。方才一轮齐射,除两名暗哨外,清兵亦有三人中箭。 “咋弄?”贾疯子转向散兵伍长,声音复杂,“里头至少还有俩能动弹的,那个拿盾的龟孙堵着门,硬冲还得折弟兄。” 旁边一名夜不收喘着粗气提议:“要不……你们从后面那破窗户翻进去?咱们两头并进,人多势众,他们人少。” 散兵伍长略一思索,随即摇头,脸上浮现一抹狠厉:“不必那么麻烦,犯不上再贴上去跟鞑子换命。”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发出沉闷声响。 “灰瓶?”贾疯子眼睛一亮,“带了几个?” “够用。”散兵伍长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兄弟们,准备。” 计划迅速敲定。 四名夜不收立即持弩戒备,两人对准黑洞洞的房门,两人紧盯那扇半人高的破窗,严防清兵狗急跳墙、突围而出。 五名散兵则迅速摸索着逼近房门,散兵伍长与另外三人解下腰间的灰瓶,掂量在手,最后一人抽出腰刀,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扔!” 四条手臂同时发力,将灰瓶奋力掷入门内! “啪嚓!啪嚓!啪嚓!” 陶罐碎裂之声清脆刺耳,在死寂的夜里炸开,紧接着,屋内骤然腾起大片浓密如雾的白色粉尘,瞬间弥漫开来,漆黑中虽看不真切,却能听见里面爆发的惊恐叫骂、撕心裂肺的咳嗽,以及凄厉的惨嚎! 生石灰遇空气或人体黏膜上的微量水分,立即发生剧烈反应,释放高热并生成强腐蚀性的氢氧化钙。 粉尘无孔不入,钻入眼、鼻、喉乃至铠甲缝隙,灼烧皮肉,侵蚀肺腑。 “啊啊啊!” “咳咳咳……嗬……嗬……”惨叫声此起彼伏,宛如炼狱哀鸣。 外面的散兵默默退后,仍持弩警戒。他们能想象,那些清兵每一次呼吸都将痛彻肺腑。 贾伍长侧耳倾听屋内动静,听着那越来越混乱、越来越虚弱的哀嚎,始终持弩戒备,又等了十几息,直到叫骂尽数化为痛苦的呜咽,才猛然挥手:“差不多了!进!” 何剑星与另两名夜不收,迅速用水壶浸湿布巾捂住口鼻,再度冲入房门。 与此同时,窗户传来木板被踹裂的巨响,三名散兵也是同时破窗而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屋内,白色粉尘已渐渐沉降,空气中仍弥漫着呛人的气味。 只见屋内三名清兵早已丧失抵抗之力。 其中一人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眼睛,疯狂打滚哀嚎,指缝间渗出混着石灰的血水; 另一人仰面倒地,身上插着遇弩箭,自己又扼住喉咙,脸色青紫,嘴角溢沫,抽搐不止,呼吸微弱; 最壮硕的那个背靠土墙瘫坐,牛皮盾丢在一旁,双眼红肿不能视物,也是涕泪横流,张嘴只能发出破风般的嗬嗬声,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吸入大量石灰。 战斗结束。 贾疯子眼中凶光未消,提着滴血的短刀,一步步逼近那背靠墙壁的雄壮清兵。 正是此人持盾顽抗,害得他折损一个兄弟。他手腕一翻,刀尖直指咽喉,狠狠扎下! 鲜血飞溅,清兵放声惨叫,捂着脖子抽搐数下,终不再动。 “你住手!” 一声断喝从旁响起,散兵伍长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攥住贾疯子持刀的手腕,神色严厉:“你疯了?忘了出发前中军部三令五申?尽可能抓俘虏,不得擅杀!你把屋里能喘气的全宰了,回去如何交代?” 贾疯子手臂肌肉虬结,奋力一挣,却被牢牢钳制。 他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瞪着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清兵,低吼道:“交代?我伍里兄弟的命谁来交代?!这些杂种,杀了给他偿命,天经地义!” “军令如山!”散兵伍长毫不退让,“说了要俘虏!你想挨军棍,甚至掉脑袋,别拖累屋里兄弟们一起!” 两人僵持良久,屋内石灰粉尘渐落,只剩两名失去战斗力的清兵仍在无意识地呻吟。 贾疯子死死盯着那两张因剧痛扭曲的脸,最终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便宜这狗鞑子了!”他咒骂着收刀入鞘,“捆起来!妈的,看紧了,要是敢乱动,老子照样剁了他!” 见两位头领达成一致,何剑星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掏出绳索,粗暴地将两名尚存气息的清兵捆成粽子,确保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何剑星直到此时,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得以仔细打量这间小屋。 目光扫过角落,他的心猛然一沉。 那里蜷缩着一具明军打扮的尸体,号衣破损,腹部被剖开,内脏外露,洒落一地,面容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显然,在他们这队人抵达之前,清兵正对此人严刑逼供。 也正是这惨烈的叫声,引来了沿途行军进的散兵队。 一股悲愤直冲心头,何剑星移开视线,不愿再看。 然而,就在他目光掠过尸体旁一堆凌乱柴草时,忽然注意到墙角似乎另有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众人,将头插在一个麻袋子里边蜷缩着,臀部微微撅起。 “那里还有人!” 何剑星顿时头皮一炸,脱口大吼,拔刀直指。 第328章 救人 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所有兵器“唰”地对准角落! “出来!不然乱刀砍死!”贾伍长不知虚实,厉声喝道。 那身影剧烈颤抖,发出“呜呜”的呜咽声,艰难笨拙地试图转身。众人这才隐约瞧见,那人双手似乎是被反绑的! 两名散兵谨慎上前,刀尖逼迫,将其粗暴拖出,摔在屋中央,扯去口中布团。 那人立刻发出一连串生涩的汉语,口音浓重:“别动手!自己人!友军!友军!” 散兵摸出火折子点燃,昏黄光线照亮屋内。 此人身材矮胖敦实,圆脸阔颧,细眼扁鼻,肤色黝黑,典型的蒙古人相貌。但他身上穿着的,却是明军鸳鸯战袄。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小指齐根而断,创口新鲜,血肉模糊,显然是不久前被人利刃斩落,极可能是屋内清兵所为。 联想到旁边那具被剖腹的明军尸体,这两人应是同批被俘的其他官军的探子。 豆大的汗珠沿额滚落,他不断重复:“自己人……我们从通州来的!是关宁军夜不收……” 关宁军夜不收?还是蒙古人? 贾伍长与散兵伍长相视一眼,惊疑不定。细看之下,此人所穿号衣样式确系关宁军制式。 关宁军中确有蒙古裔将士担任哨探,并不罕见。加之他遭捆绑、断指受刑,以及墙角那具惨死的明军尸首,种种迹象皆佐证其所言非虚。 “关宁军的?怎么会摸到这里?还被鞑子给抓了?”贾伍长眯眼逼视,刀尖仍不放松,冷冷质问。 那矮胖蒙古俘虏见众人仍怀戒备,急忙以汉语语解释:“我叫乌墩儿,是通州大营派出的夜不收,随队奉命哨探京西建奴的确切动向与粮道…… 没想到刚摸到这片区域,便撞上了这股鞑子探马的埋伏……伍长当场阵亡,其余弟兄拼死抵抗,终究没能脱身……只剩我,还有墙角那位兄弟……”他顿了顿,痛苦地望了一眼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被他们生擒了……” “鞑子今夜逼问我们通州大营的布防、粮草所在,还有……还有各路勤王军的情报……”他抬起右手,小指已被砍断,伤口尚未止血,声音里带着哭腔与刻骨的恨意,“我们不肯说,他们就先剁了我的手指,又把那位兄弟……活活……”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因悲愤而剧烈颤抖。 贾疯子与散兵伍长老耿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番供述结合现场留下的拷打痕迹,逻辑上并无破绽。关宁军确实常派夜不收深入敌后侦察,而这蒙古人身上累累伤痕和捆绑造成的淤青,也不似伪造。 “给他松绑。”贾伍长终于朝手下示意。 何剑星与另一名夜不收上前,用刀割断捆缚乌墩儿的绳索。 绳索一解,乌墩儿立刻活动起麻木的手臂。这时,何剑星注意到他断指处仍在汩汩渗血,染红了整只手掌。 几乎未加思索,何剑星毫不犹豫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取出干净布条与金疮药,上前道:“你手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 乌墩儿愣住,似乎没料到这名年轻的明军会主动施救。他看了看何剑星清澈的眼眸,又低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断指,沉默片刻,闷声点头,伸出手来。 何剑星动作略显生涩,却极为认真地洒上药粉,再仔细缠绕布条。乌墩儿疼得龇牙咧嘴,却始终咬牙不愿出声。 包扎完毕,乌墩儿并未道谢,而是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那具被贾疯子一刀毙命的清兵尸身旁,在其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沾满血的皮质钱袋。 “这是我的,是被他们抢走的。” 他先警惕地声明一句,环顾四周,见众人无阻拦之意,这才松了口气。 他打开钱袋查看,取出一块约一两重的碎银,转身递向何剑星,语气生硬:“喏,给你。谢礼。” 何剑星望着那块还带着血迹的银子,微微一怔,连忙摆手后退:“不用!大家都是大明官军,互相照应是应当的!银子你留着吧。” 乌墩儿举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这是他第一次遇见送银子反被拒的人,所以满脸都是困惑。 他又环顾屋内众人,犹豫片刻,终是咬了咬牙,竟又从钱袋中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每粒碎银子都有四五钱,似乎是想将一半家当都分出来:“各位兄弟救我乌墩儿一命,辛苦了……一点心意……” 贾伍长皱眉打断:“收起你的银子!老子们是来杀鞑子勤王的,不是趁火打劫的!救你是本分,拿你钱财算什么?晦气!” 其余夜不收与散兵也纷纷摇头拒绝,或许都还不屑于这点银两。 乌墩儿看着众人的反应,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异与不解,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这些明军竟能拒绝唾手可得的财货。 愣了许久,他终是默默收回银子,小心塞回怀中。 随后,他挺直身躯,虽矮胖却不失庄重,用完好的左手抱拳,郑重道:“多谢各位救命之恩!我乌墩儿,敢问诸位兄弟是哪支营伍的……” 何剑星看向贾伍长,见其微微颔首,方才开口答道:“我们是四川来的勤王兵,川东参将杨大人麾下。” “川兵?” 乌墩儿眼睛微睁,显然未曾想到远在西南的川军竟然就已经抵达北直隶,还来得怎么会如此迅速。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再度拱手:“原来是川军弟兄!多谢了!今日之恩,乌墩儿记下了!” 夜色深沉,小屋内的短暂交流就此结束。 屋内九人开始休整,散兵着手割下三具清兵首级。 贾伍长则粗暴地将两名被石灰灼烧得奄奄一息的俘虏拖至角落,开始了毫不留情的审讯。 压抑的惨叫、痛苦的呻吟与贾伍长冷酷的逼问声断续传来,听着声音,何剑星有些坐立难安,于是本能地避开那个方向。 此时,他看见乌墩儿起身走向屋外后院,拾起一把屋主生前留下的锄头,在一片空地上吃力挖掘。 第329章 同路 何剑星立刻明白其意,对方是要安葬那位惨遭虐杀的同袍。 他毫不犹豫也捡起一柄短刀上前相助。两人默然挖出浅坑,将那具残损不堪的明军尸体轻轻抬入土中。 无棺无席,唯以净土覆之。乌墩儿伫立坟前良久,嘴唇微动,低声用蒙语念诵几句,似是在举行简朴的告别仪式。 接着,他望向何剑星,指向另一边刚刚战死的川东营夜不收。何剑星心头一酸,默默点头。二人再次合力掘坑,另外两个夜不收瞧见也来帮忙,他们也将这位曾并肩作战的战友刨了个坑安葬。 望着新垒起的两座土包,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与战场特有的残酷感弥漫心头。 做完这一切,两人回到屋内,何剑星喝了一大口饮水囊中的冷水,啃着硬如石块的干粮,默默恢复体力。 散兵先前点燃的火折置于桌中央,豆大的火光随风摇曳,映照出几张疲惫的脸。 何剑星深知今夜尚有恶战,白日教导员劝他歇息时,他也未能完全入睡,最多不过勉强合眼两个时辰。 但此刻肾上腺素激涌,竟毫无倦意。 他此生从未踏足黄河以北,于是借机寻些话头与乌墩儿交谈,顺便打听关宁军近况。乌墩儿脸色阴郁,回应寥寥,兴致不大。 半个时辰后,贾伍长那边似已结束审讯。他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戾气,随手抓起地上清兵遗留在地上的水壶,晃了晃,仰头灌下半壶,抹嘴作罢。 何剑星抬眼望去,只见两名俘虏瘫于角落,浑身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却仍有气息,贾伍长手法老辣,专攻痛处而不致死。 贾伍长饮罢,趋近散兵伍长,低声密议,手指在简易舆图上比划数下。 商量完后,他转身走向何剑星等三名幸存夜不收面前。 “都起来,活动手脚。” 贾疯子的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散兵队要押这两个鞑子去找千总大队交差。但我们任务未完,还得继续往北推进。”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刚从那两个杂种嘴里撬出点情报。往北三里左右,有座荒废山神庙,藏着一股捉生鞑子,约五六人。阎把头下令沿途清剿零散敌寇,这一股不能放过。” 三人闻言皆默然点头,随即检查刀剑弓弩,动作无声而有序。 一旁的乌墩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内心波澜翻涌。 他久属关宁军,自认关宁比宣大这等高了一个头不止,而宣大边军又远胜内地营兵。 然而即便如此,面对建奴探马时,关宁军夜不收也多以哨探规避为主,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出击。 而这支川兵,胆魄惊人,仿佛不知畏惧为何物。 他张了张嘴,本想提醒几句风险,但见四名夜不收皆低头备战,终是作罢。 他的目光不由投向窗外那两座新坟,一个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个是方才还鲜活的川兵。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猛然站起,走到贾疯子面前,说道:“你们救我一命!我乌墩儿不是忘恩之人!我被抓时偷听到他们的接头暗号,我还会满语!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何剑星闻言,眼中闪过欣喜。多一名经验丰富的帮手,无疑是极大助力。 贾疯子眯眼打量乌墩儿。其实审讯时他已套出部分暗号,但他清楚眼前这蒙古汉子确有战力,而己方刚折一人,仅余四人,若能得一熟悉本地情形者协助,实乃求之不得。 “行!”贾疯子干脆利落,“但你得听老子指挥!” “团队协作,我懂!”乌墩儿重重点头。 众人立即行动。 他们从阵亡清兵身上扒下一袭尚完整的布面甲,披在乌墩儿身上,虽不合体,却好歹能挡刀箭。 乌墩儿自个又在地上摸索一阵,捡了一柄短斧,试了试手感,颇为顺手。贾疯子又将阵亡夜不收的劲弩与箭壶交予他。 很快,这支临时拼凑的五人小队整装待发。 贾伍长最后扫视屋内惨状与角落垂死俘虏,与散兵伍长低语几句,目送对方将首级裹于马腹之下,俘虏绑于马背离去。 贾伍长挥手:“走!” 五人齐齐点头,如融入夜色的群狼,再度向北进发。 他们沿崎岖小径缓行,借着惨淡月光摸索前行。每一步皆谨慎试探,唯恐发出剧烈声响,或跌入坑洼。 何剑星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风拂过,稍解汗热。 不知走了多久,领头的贾伍长忽然蹲下,举拳示停。众人立刻伏低身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百余步外,一座低矮山坡之上,矗立着一座破败建筑的黑影,正是口中那荒废山神庙。 其墙垣倾颓,屋顶塌陷半边。此刻,一轮惨白圆月恰好升至残破飞檐之上,清辉勾勒出庙宇诡异轮廓,宛如与月光融为一体。 贾伍长眯眼细察片刻,压低嗓音:“应该就是那儿了。” 他不敢贸然逼近。建奴无论野外还是室内休整,必设暗哨,稍近即可能暴露,招来冷箭。 乌墩儿凑近低语:“贾伍长,我穿着建奴衣甲,知其暗号,又通满语。让我独自过去,我先把暗哨摸掉。” 贾疯子回头凝视他,又回头望向死寂破庙,沉吟片刻。 此举风险极大,一旦露馅便是死路一条。可强攻或长期潜伏,变数更多。 “好!”贾疯子终下决断,重重拍了拍乌墩儿肩头,“小心,我们为你压阵。” 话音落下,其余四人立即低头为弓弩上弦。 乌墩儿点头,脸上掠过一抹狠色。他将短斧藏于身后臀侧,以宽大布面甲下摆遮掩。 深吸一口气后,他竟大摇大摆走出藏身处,不再掩饰行迹。 一边朝破庙走去,一边口中发出模仿鸮鸟的鸣叫,这叫声两短一长。 夜间或白昼寻找友军时,明清双方常用特定频率的鸟鸣虫吟传递信号。 而不管明军还是清军,此类暗号并非固定,三至五日便会更换,以防泄露被敌人滥用。 后方贾伍长、何剑星等人屏息凝神,弩箭皆已瞄准乌墩儿前方黑暗地带,随时准备掩护射击。 乌墩儿步伐稳健,甚至略显松懈,口中那诡异鸮鸣规律重复。 又行数十步,已接近庙宇残垣。 突然,前方一堆阴暗处猛地站起一道黑影!那人弓已拉满,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指乌墩儿胸口! “站住!” 第330章 触斗 “风紧收鞍,马嘶何处?!” 清兵暗哨厉声喝问,这是口令上句。 乌墩儿脚步不停,语速平稳答道:“草枯马肥,旗绕狼山!” 口令正确。 那暗哨弓弦微松,察觉乌墩儿清军装扮和满语,他箭尖略降,不再直指心脏。 但他仍未完全放松,紧接着用满语急促地又追问数句,内容似在查问所属牛录、甲喇或任务详情,试图进行二次确认。 乌墩儿依旧缓步前行,右手始终背于身后,紧握斧头,嘴中亦以满语含混应答,声音不高,似在抱怨,又似在解释。 两人距离迅速缩短至不足十步! 那暗哨忽觉不对,对方靠得太近,回答又太过模糊!他猛地想重新举弓! 但就在这一瞬! 乌墩儿背后的右手骤然甩出!短斧破空而出,在月下划出一道森冷寒芒! 呼呼呼! 旋转疾响撕裂寂静! “呃!” 那暗哨根本来不及反应,斧刃已狠狠钉入胸膛!他身体剧震,弓箭脱手,眼中满是惊骇! 一击得中,瞧见对方欲叫乌墩儿瞬间如猎豹扑食,飞扑上前,在对方倒地前,利刃狠狠刺入其脖颈! 惨叫戛然而止,尸体软倒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自出手至斩杀,不过瞬息! 远处观察的贾疯子、何剑星等四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心中狂喜。 乌墩儿迅速蹲下,警觉环顾四周,确认未惊动庙内敌人后,才向贾疯子方向打出“安全,跟上”的手势。 …… 一刻钟后,破庙内。 兵刃相击的锐响与粗重的喘息交织。压抑的嘶吼、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何剑星正与一名精瘦清兵在地上死死纠缠。 何剑星凭借年轻灵巧,他已从背后用胳膊死死锁住对方脖颈,试图将其勒晕。 但那清兵求生欲极强,力量更大,疯狂挣扎间,双腿如铁棍般胡乱蹬踹,将身旁的破供桌与柱子踢得砰砰作响。同时,手肘更是一次次凶狠后击,每一记都狠狠砸在何剑星的肋骨上! 剧痛阵阵袭来,何剑星只觉肋骨欲裂,呼吸愈发困难,臂力正飞速流逝。他咬紧牙关,死命勒住不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对方挣脱。 恰在此时,刚用短斧劈翻另一清兵的乌墩儿,听到了何剑星这的动静。 他低吼一声欲上前相助,奈何庙内漆黑如墨,刚迈两步便被一具尸体绊得踉跄!乌墩儿反应极快,顺势伏地一蹿,目光锁定了何剑星怀中那仍在疯狂蹬腿的清兵。 眼中凶光一闪,他也顾不得是否会误伤,抡起短斧,对准那条乱蹬的腿便狠狠砍下! “咔嚓!” “啊!” 斧刃正中胫骨!清兵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何剑星手上的挣扎之力顿时泄了一半! 乌墩儿却未停手,状若疯虎,顺着小腿向上又是一斧,劈在大腿!接着再向上狠剁,腹部、胸膛…… “噗嗤!咔嚓!” 血肉横飞,骨裂之声令人毛骨悚然。那惨嚎迅速微弱下去,化作嗬嗬的漏气声,挣扎彻底停止。 何剑星只觉怀中敌人猛然一僵,随即软瘫下去。 他脱力般松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肋间钻心的疼痛几乎令他晕厥。 几乎同时,庙内其他处的厮杀声也渐次停歇。 屋内再次死寂,只余几个重伤未死的清兵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呻吟,在这黑暗破庙中格外瘆人。 “嗤啦。” 一声轻响,贾伍长擦亮了火折子。微弱而稳定的火苗燃起,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何剑星被火光刺得眼疼,短暂失明了片刻,他使劲眨眼后,才逐渐适应这光亮。 摇曳火光下,庙内惨状尽现。 五人皆在,或勉强站立。 贾疯子背靠廊柱,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裤腿,他却浑不在意。另一夜不收兄弟捂着小腹,指缝渗血,面色苍白,是被短匕所伤,但看似未及脏腑。 乌墩儿提着滴血短斧喘息,断指处的包扎又已染红。何剑星自己则肋痛欲裂,浑身散架。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清兵尸体。三具已无声息,另外两具仍在血泊中微微抽搐呻吟,却皆已丧失战力。 一刻钟后。 五人已简单处理伤口。贾疯子割下清兵号衣布料,紧扎大腿止了血。腹伤兄弟亦被同伴用金疮药与布条紧急包扎,虽虚弱但还尚能坚持。何剑星肋骨剧痛,幸得伍长查验并未骨折,已属万幸。 地上,一名重伤清兵刚刚咽气。 另剩一个还有口气的,被用从清兵身上割下的皮绳捆成了粽子,如同待宰牲口。 回想方才恶战,何剑星仍心有余悸。 他们解决暗哨后突入破庙,凭事先备好的弩箭,趁敌不备先射倒一人。但庙内漆黑,剩余四名清兵反应极快,瞬间抄起兵器扑上。 黑暗中,双方立时陷入混战,目不能视,全凭触觉和本能挥砍格挡。 所幸清兵仓促无备,终被他们以五敌四,凭借人数优势惨胜。 贾疯子一瘸一拐走到乌墩儿面前,用力拍拍他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家伙!乌墩儿是吧?真他娘是把好手,够狠!够机灵!咋样,别回那关宁军了,来咱川军跟老子干!保比你那儿痛快!” 何剑星也忍痛凑近,热切道:“是啊乌墩儿大哥,你这般身手,来我们这儿吧!一起杀鞑子!” 乌墩儿正用破布擦拭斧上血迹,闻言抬头,圆脸上惯常地露出一丝疏离,摇头道:“不去。我在关宁军当夜不收,饷银高,一月一两银。你们川军……给不起价。” 他随口道来,带着边军老油子对内地兵惯有的轻视。在他认知里,关宁军待遇优渥于宣府等边军,边军又远胜内地营兵。 即便这伙川兵有些特别,关宁军仍是顶好的去处。 贾疯子闻言一愣,随即像听到极好笑的事,竟“噗嗤”笑出声,连带扯动腿伤,疼得龇牙咧嘴,笑容却更盛。旁边那腹伤夜不收也忍痛笑起,何剑星同样面露古怪。 贾伍长止住笑,以看土包子的眼神瞅着乌墩儿,慢悠悠伸出两指:“一两银?啧啧,我看来关宁军大爷们也就这般了,我们这辎重队的兵都比这高。 告诉你,在咱川东参将营,杨大人手下最寻常的战兵,月饷都是二两!像咱这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的夜不收……”他顿了顿,语气自豪,“月饷,三两!足色足两!从无拖欠!” “三……三两?!”乌墩儿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手中斧头险些落地,表情难以置信,“这……这咋可能?!你们……川军这般阔绰??” 他简直疑心听错,三两银!比有些地方旗队长俸禄都高!还从不拖欠?这在他所知明军体系里近乎天方夜谭! 瞅着乌墩儿那张写满怀疑的圆脸,贾疯子得意一哼,不再多言,转身检查俘虏去了。 何剑星也对乌墩儿笑笑,补充道:“月饷是三两。此次北上勤王,中军还有令,我军情局夜不收击杀一清兵斥候,赏银二两,伍内协同则均分。若你能通过中军点头入咱伍,今晚咱杀了十三个,刨去散兵伍的,你应也能分……嗯,五六两了。” 乌墩儿愣在原地,手提短斧,脑中反复回响那几个数字。再瞥一眼地上被干脆利落解决掉的清兵精锐,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支西南远道而来的川军,似乎和他认知中的所有明军……都迥然不同。 在这一瞬间,他猛地醒悟,怪不得自己被救后,从钱袋抠出那几钱银子,他们都不要,原是看不上自家这点三瓜两枣。 他有些恍惚地摸了摸怀中钱袋,那里是他当兵数年才攒下的十一两银子。 ------------ 注释1: 顾诚《南明史》引用《户部题本》指出,崇祯年间辽东夜不收“月粮折银0.7两,行粮折银0.2两,但实际发放常以实物抵充,如麸皮、豆饼等,价值不足银价的三分之一”。 孙承宗《高阳集》中,表示其在任蓟辽督师时奏疏提到:“关宁军月饷分为三等,核心铁骑月银1.4两+2石米,普通士兵约1两,夜不收银‘无固定营伍编制’,实际发放常不足标准”。其《督师奏疏》中多次提到夜不收“行粮依任务临时支给,拖欠者十之六七”。 第331章 警觉 崇祯九年,八月初四。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清军大营中,被掳掠的百姓蜷缩在营地角落,在寒露中瑟瑟发抖。 马文才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因缺乏睡眠和过度焦虑而布满血丝,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营地里的动静。 他发现自后半夜开始,建奴的营地就不再平静。原本相对规律的巡哨和鼾声被一阵阵急促马蹄声打破。 先是北面,然后是东面,不断有清军小股骑兵风尘仆仆地返回营地,他们甚至来不及下马休息,便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奔赴西南方向。 原本正在休息或整理抢掠所得的清兵也被集结起来,翻身上马,火把都不多打,就乱哄哄地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这种异常且仓促的调动,让马文才的心也随着那一阵阵远去的马蹄声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不懂军阵,但也隐约感觉到,这绝不像是正常的换防或劫掠。 到了破晓时分,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白,营地的混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这一次,是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更多的人马。 一队队清兵押送着满载粮食、布匹、牲畜以及更多哭哭啼啼的俘虏的长队,如同归巢蚂蚁般,从各个方向汇入大营。 这些清兵脸上带着疲惫,却更多的是抢掠得手的亢奋,还带着一种……急于汇合的匆忙。 他们大声吆喝着,驱赶着俘虏和牲口,将抢来的物资胡乱堆放在空地上,使得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营地变得更加混乱和喧嚣。 马文才紧紧盯着这一切,一个念头猛地燃亮了心中的绝望! 官军! 一定是官军打过来了! 而且很可能就在西南方向!所以清军才连夜从北面东面调兵去增援,所以才把这些散出去四处劫掠的小股人马都紧急召回来。 他猛地抓住身旁眼神麻木的妹妹摇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急切和希望:“雪兰!雪兰!你看!你看鞑子这乱象!” 他又推了推另一边靠着打盹、同样面黄肌瘦的长工张重阳:“重阳!醒醒!快看!” 两人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少爷。 马文才压低声音,手指偷偷指着那些不断涌入营地、乱糟糟的建奴队伍,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光亮:“鞑子乱了!他们在往西南方向调兵!他们把外面抢东西的人都叫回来了!这不对劲,很可能是……是朝廷的王师打过来了!说不定就在西南边不远!咱们……咱们说不定有救了。”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仿佛注入了一股力量,让马雪兰死寂的眼中也重新泛起一丝波澜,她下意识地反抓住哥哥的手。 张重阳也揉揉惺忪睡眼,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眼前的混乱中看出少爷所说的“希望”来。 尽管他们依旧身处虎狼之窝,周围也依旧是清兵的呵斥和俘虏的哭泣,但这一刻,清军营地这反常的混乱,却让这三个濒临绝望的溺水者,忍不住想要拼命抓住。 马文才的心脏怦怦跳,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方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营帐,看见那支正在逼近的王师。 破晓前夕,清军西路大营深处。 最宽敞的牛皮大帐内,炭火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 超品公、议政大臣扬古利只合眼不到两个时辰,便被亲卫轻声唤醒。 年逾花甲,已经六十四岁的扬古利脸上刻满风霜,他是后金开国元勋,眼中没有丝毫老人应有的浑浊,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和久经沙场沉淀下的沉稳。 但此刻,这沉稳之中掺杂了一丝警觉。 自昨夜入夜过后,便有零星的坏消息从西南方向传来。 起初并未引起他的太多注意,只当是几股外出哨探的噶布什贤超哈(先锋斥候)遭遇袭击,略有损失。 这在深入敌境时也是司空见惯,无非是些零散的明军溃兵或地方乡勇的骚扰,如同蚊蚋叮咬,无伤大体,只需加强警戒即可。 然而,随着夜色加深,来自西南方向的报告变得越来越频繁,传回报告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损失不再是个别小队,而是成片成片,呈现出一种被计划性的精准穿插、渗透、切割的态势。 派往西南方向的精锐斥候,仿佛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不断被吞噬,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大都支离破碎,甚至相互矛盾。 更关键的是,直到后半夜,他们竟还是无法确定这股突然出现的、攻击性极强的敌人究竟是谁! 只知道有一支规模不明的明军,正以极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冲脸而来。 这股势头,绝非散兵游勇所能为。 察觉不对的扬古利就睡意全无,立刻起身披甲,来到帐中悬挂的简陋舆图前。 昏黄的油蜡烛下,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舆图上西南方向的区域,眉头紧锁。 根据他手中掌握的、来自中路军阿济格和投降明军所提供的情报,明军的主力,超四万人的宣大总督梁廷栋和京营的混合部队,此刻还被阿济格牵制在东安县一带。 有中路阿济格数万大军挡在中间,宣大和京营无法大规模出现在他们西路军的西南方向。 而最能打的关宁军,则龟缩在通州附近保卫漕运和京师东南门户,也同样被阿济格的中路军所阻。 那西南方向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究竟从何而来? 卢象升?洪承畴? 破边入关之前他们都会提前捉生拷问,还有从各种合作之人那里换取而来的情报,扬古利脑海中闪过这两个最有可能的明军统帅的名字。 但他们一个在中原剿寇,一个在西北,就算接到勤王诏令,千里迢迢赶来,按常理推算,至少也还需大半个月! 真到了那时,他们的大军早已满载而归,甚至可能都快出关了。 ------------- 注释1: 超品公额驸扬古利,后金开国五大臣之一,崇祯九年统领两红旗及部分汉军、蒙古人约1.2万人,负责西路主攻。 《清太宗实录》卷28记载:“命武英郡王阿济格为奉命大将军,率师伐明,扬古利、阿巴泰副之”。 《清太宗实录》卷29记录,“扬古利督正红、镶红二旗及石廷柱、马光远部,以西洋炮轰塌昌平南门,遂克之”。 崇祯九年七月的《兵部塘报》称:“西路虏首为超品公扬古利,拥众万余,自白羊口突入,与中路阿济格合兵犯昌平”。明代奏报明确将扬古利列为西路军最高指挥官,与清代实录形成互证。 第332章 迷雾 “时间不对……路程不对……” 扬古利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舆图,试图看穿沉在夜色中那一片未知的迷雾。 这种无法准确判断敌情的感觉,让这位老将极为不适。西南方向就像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正在吞噬他的耳目,并迅速逼近。 出于谨慎,他立刻下达命令,收拢派往北面和东面继续进行侦察和劫掠的噶布什贤超哈,立刻向西南方向增援,务必迟滞敌军速度,并尽快查明对方虚实! 命令下达后,营地便开始了各种调动。又是一个时辰过后,天色渐明。 灰白色的光线透过帐帘缝隙渗入。新的、更为确切的情报终于随着几名受伤逃回的噶布什贤兵,以及两名抓获的明军夜不收的供述,一同送到了他的面前。 “川兵?” 扬古利看着报告上的两个字,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 “从中原剿寇前线来的?约六千之众?”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川兵?怎么会是川兵?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虽然扬古利没去过四川,但明国地图他烂记于心,四川在哪里他是知道。 甲刺额真郑重点头:“回额驸(扬古利娶了努尔哈赤的女儿),信息由下边人对多名俘虏分开审讯,口供完全一致,由不得不信。据报,这支川军先锋极其悍勇,哨探交锋中丝毫不落下风,大量杀伤了我们的噶布什贤超哈!” “杨凡……” 扬古利默念着俘虏供出的这个名字,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明军将领。六千川兵,竟敢脱离主力,如此孤军深入,直扑他的大军? 对方哪来的胆子? 又要干什么,总不能要靠六千人进攻他们吧? 扬古利走到帐外,清晨的风中,清军营地依旧喧闹不堪。 从四面八方劫掠归来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将抢来的物资和人口杂乱地堆积起来,各级军官正在声嘶力竭地收拢整顿部队。 而西南方向,据最新急报,那支川军先锋距离他的大营已不足三十里。 并且对方没有丝毫停步整顿的意思,仍在持续向前突进,不断缩短两军的距离。 “让硕托、都类立刻来见我!”扬古利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各旗加快收拢人马,整顿部伍!命所有集结好的噶布什贤超哈前出二十里,务必挡住这支明军的夜不收!探明其主力虚实!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甲刺额真立刻领命而去。 扬古利再次望向西南。 不管这支川军为何而来,又为何如此疯狂,突如其来的变数,都让他原本的劫掠进度,凭空增添了几分麻烦。 片刻后,辰时初。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夏末的阳光开始散发出热度。 超品公扬古利的大帐内,一众高级将领陆续进入,肃然而立,其中帐内核心人物共有四位: 分别是正红旗固山额真都类(栋鄂氏),他是皇太极安插在军中的亲信,代表着皇帝的耳目,地位超然。 镶红旗贝子硕托,年轻气盛,虽只是暂代旗务,但宗室身份尊贵,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戾气。 梅勒额真马光远则是汉军将领,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神色恭谨中带着谨慎。 昂邦章京石廷柱,同样为汉军将领,面色沉稳,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此外,还有几名跟随入关劫掠的蒙古部落头人,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神情各异。 帐内中央摆放着地图,粗略标注着京畿附近的地形。 扬古利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昨夜至今晨西南方向的异常军情简要道来:“……自昨夜子时起,西南方向的噶布什贤超哈便频遭袭击,损失不小。至今晨方确认,乃是一支自中原而来的川兵,约六千众,主将是个没说过的名字。” 这名字他都懒得说,反正大家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永宁河的位置,又向西移动:“据噶布什贤超哈回传的最新消息,这股勤王军在永宁河对岸短暂休整了一个时辰,此刻正在大举跨过永宁河河道,继续向我大营方向逼来,其先锋夜不收已与我军游骑在京畿西南郊丰台左近的郊野展开游斗,其攻势甚急,意图阻我哨探,窥我虚实。” 话音刚落,镶红旗贝子硕托便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怒声大骂:“岂有此理!我军入关以来,连战连捷,五十六战全胜!明狗望风披靡,避之唯恐不及! 这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明狗,竟敢如此嚣张?真是活腻歪了,当我八旗勇士的刀锋不利了吗?!” 硕托是努尔哈赤之孙、礼亲王代善次子,此时年龄三十六岁。他已历经天命、天聪两朝征战,在大凌河战役中大腿受伤,获皇太极亲自赐酒慰问。 他此时暂领着西路军的镶红旗,但他却不是镶红旗的旗主,镶红旗的旗主是他的哥哥岳托,他能领着镶红旗入关作战,是因为岳托在今年被皇太极从亲王降为贝勒,解除了兵权。 因此硕托才得以能够暂时成为镶红旗代理旗主。这种情况下,本次入关劫掠被他当成表现自己的机会,这一个多月作战他也总是最积极的那个。 此时更是最受不得挑衅,尤其还是被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明军主动攻击。 --------------- 注释1 镶红旗此时旗主:据《清太宗实录》卷二十八明确记载:“崇德元年八月壬子,和硕成亲王岳托坐徇庇莽古尔泰,及离间济尔哈朗、豪格,诸王贝勒议罪当死。上特宥之,降为多罗贝勒,罢兵部任,罚银千两。” 硕托代行旗务是皇太极“虚置旗主、实控兵权”策略的体现,所以硕托的代行权力未获正式册封,其身份仍为贝子,而非旗主。朝鲜《李朝实录》称其“暂摄镶红旗事,未得印信”,印证了其临时地位。 注释2: “噶布什贤超哈”(Gabsihiyan cooha)是满语“前锋兵”之意,其前身可追溯至后金时期的巴牙喇前哨兵。 根据《满文老档》记载,崇德元年六月,右翼噶布什贤超哈随武英郡王阿济格入塞,噶布什贤超哈的核心任务是获取敌情。混入长城沿线城镇刺探布防,并通过审讯俘虏掌握明军调动情况。 在进攻北京周边时,噶布什贤超哈常作为前锋撕开明军防线。例如,左翼噶布什贤超哈在入边次日即突破明军防御,为后续八旗主力开辟通道。此外,他们擅长夜袭,如在怀来之战中,哈喇尔岱率部夜袭明军营地,缴获大量辎重。 第333章 两红旗 而正红旗固山额真则是都类,都类年约三十,满洲正红旗人,何和礼之第五子。 其初为牛录额真,于此次出征前已被皇太极擢升为正红旗固山额真,此刻与和硕托一同成为扬古利副手,分别统镶红、正红两旗兵马。 他不似硕托那般,需要急于趁兄长之位空缺而刻意张扬,然而眉宇间也是深皱这,此刻接口道:“额驸,硕托贝子所言虽直,却切中要害。这股川军行迹诡异,不避我军兵锋,反而直冲而来,若非虚张声势,便是另有倚仗,再或……单纯的尚未领教我大清铁骑的雷霆之威。” 硕托闻言,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轻蔑道:“都类说得在理。我看这六千川兵,怕是在中原剿杀那些明国叛匪打得顺手了,听闻我大清天兵入关,就昏了头,想把咱们也当成明国那些泥腿子叛军来打!” 话音落下,帐中诸将如都类、马光远、石廷柱等皆微微颔首,其余西路军的蒙古头人们亦是交头接耳,也是不约而同面露赞同之色。 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明国宣大、京营兵马合计四万,此刻正龟缩于东安县一带,只敢与京师以南的阿济格中路主力进行些游击骚扰。 而高起潜所率的关宁勤王军更是紧守通州城池,不敢越雷池一步。 换言之,只要噶布什贤超哈送来的侦察情报没有大的疏漏,那这六千明军就无特殊倚仗。 但六千人竟敢直逼他们一万二千大军……众人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无知者无畏,误将大清精锐视作了可随意揉捏的明国流寇。 扬古利思来想去也是点了头,更为偏向这一观点。 但他心里还是老成持稳的,他并未直接反驳两位大清勋贵言语中的傲气,而是提出了不同的见解:“硕托贝子、都类额真,明国有句古话,骄兵必败。这股川军能从中原战场急速北上,其哨探竟能与我的噶布什贤超哈周旋甚至略占上风,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其主帅敢以六千之众,直趋我数万大军阵前,其中必有蹊跷。我等还需谨慎行事,务必摸清其虚实底细,再定破敌之策。”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两员汉将:“马光远,石廷柱。” 石廷柱此时官居昂邦章京(即后来之汉军都统),马光远则为梅勒额真(汉军副将)。 此时清军的汉军八旗尚未正式建制,所谓汉军多为归降的明朝旧部。石廷柱乃辽东盖州人,原为明朝广宁守备,于天命七年(1622年)降清,因熟知长城关隘地形而被调入西路军。 马光远则原为大明宁远参将,麾下统领乌真超哈(重型火器部队)约千人,负责西路军的主要攻坚任务。皇太极在此次征明的部署中,指派石廷柱率汉军两千,马光远携红夷大炮等重器率兵一千,从居庸关西侧白羊口寻求突破。相对而言,石廷柱所部多为步兵,而马光远麾下则堪称专业的炮兵部队。 “末将在!”闻听扬古利点名,两人立刻躬身应道。方才满洲将领商讨军情,他们并未轻易插言。 “你二人麾下汉军,以及所携重炮,准备得如何?可否即刻投入野战?”扬古利问道。汉军及其重炮,乃是攻坚克垒、结阵防御的重要力量,也是野战的先手。 马光远率先回禀:“回大人,末将麾下重炮营已检查完毕,弹药充足,结阵轰击绝无问题!” 石廷柱亦沉稳答道:“麾下步卒已收拢整顿完毕,随时可听调出战!” “很好。”得到肯定答复,扬古利心中稍安。他沉吟片刻,目光渐趋锐利,已然有了决断。 随之霍然起身,扫视帐内诸将:“不管这支川军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便没有我大军望风而走的道理!”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此番西路军大营扎在京畿西郊六里桥以西,距京城城墙仅二十里不到,本意是为监视京师明军动向,以便分兵劫掠,并防备城内明军突袭。 如今西南方向那支明军已渡过永定河,逼近至二十里内,反将他们置于京师与这支明军之间。 清军大营中此次劫掠所获的车架、俘虏、各类物资堆积如山,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清理转移。 如此庞大的队伍,若仓促撤退,极易混乱。对方不过六千之众,己方两红旗虽留了一半在盛京,并非全员入关,但亦有八千余精锐,再加上三千汉军以及上千蒙古兵马,总兵力一万二千有余,无论如何也不该惧战。 “传令下去!”扬古利声如洪钟,“各旗、各营即刻做好临战准备,披甲执锐!检查器械粮草!”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川军来袭的方向。 “大军前移,迎上去!本帅倒要亲眼瞧瞧,这支千里奔袭的川军,究竟有何等手段,敢如此猖狂!硕托贝子、都类额真,着你二人率领本部骑兵为先锋,遮蔽战场,试探敌军阵型虚实!石廷柱、马光远,率汉军与重炮营随后跟进,听号令结阵!” ----------- 注释1: 自努尔哈赤确立八旗制度,每牛录法定人数为三百,此标准于皇太极时期仍被沿用,《清太宗实录》中多次提及“每牛录三百人”。五牛录为一甲喇(一千五百人),五甲喇为一固山(即一旗,七千五百人)。 正红、镶红两旗合计满编应达一万五千人。然崇祯九年《兵部塘报》称建奴西路军“拥众万余”,地方志《昌平州志》亦载“建奴西路满汉马步万余”,显然实际兵力低于理论满编。 原因就是留守了一半兵力,在盛京的防御朝鲜、蒙古动向,故两红旗实际出征入关兵力约在八千人上下。 注释2: 都类:按清代官修《八旗通志》所载:“都类,满洲正红旗人,何和礼第五子,初为牛录额真,擢任正红旗固山额真”。 注释3: 石廷柱:崇德元年(崇祯九年,1636年)五月,《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七记载:“石廷柱进攻羊口城楼,明军不战自溃”。 马光远:明朝《兵部塘报》亦佐证“汉兵二千人自白羊口入”。同时,《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九记录:“马光远以西洋大炮轰塌昌平南门,清军乘势突入”。其部在西路军的昌平之战中承担了摧毁城墙的核心任务。 第334章 原野 “嗻!”众将齐声领命,帐内顿时杀气盈溢。 硕托与都类脸上掠过跃跃欲试的战意,转身大步出帐。石廷柱与马光远亦躬身退下,神色凝重地前去调动部队。蒙古头人们也纷纷行礼告退。 大帐内转瞬只剩下扬古利一人,他并未立刻离开地图,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再次仔细审视其西南方向的地形标识,检查是否有纰漏。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不甚起眼的标记处停下——林青塔。 那是一处微微隆起的丘陵高地,坡度平缓,在此地一片相对平坦的旷野中却显得颇为醒目。 情报显示,其上尚有明军废弃的烽火台与残垣断壁可资利用,侧后更有一条名为“细水流”的小河蜿蜒而过。 扬古利脑中飞速推演,若他是那川军主将,以六千孤军直面万余八旗精锐,会如何抉择? 硬拼无疑自取灭亡,唯一生机,便是凭借地利,固守待援,或诱使京师里的明军出城,形成夹击之势。 而这林青塔高地,距此仅十余里,恰卡在通往京师的要冲之上,兼有水源与残存工事……若让明军抢先占据,依托高地构建车阵、挖掘壕沟,背靠细流…… 届时,必将成为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虽不至于逆转大局,但收拾起来,怕是麻烦一些,必定极大拖延他们西路军劫掠撤军的时间,甚至可能引来其他明军合围。 思及此,扬古利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决断。他猛地抬头,对着帐外喝道:“让硕托贝子速速回来!” 刚领命离去的硕托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额驸还有何吩咐?我的巴牙喇勇士已备好鞍马!” 扬古利不与他多言,直接指向地图上的林青塔高地,语气急促而严厉:“硕托!你即刻率领镶红旗最精锐的全部马甲,以最快速度,直扑此处林青塔!务必抢在明军之前将其占领!若遇小股敌军先锋,就地歼灭;若敌军已据守,则立即发起进攻,不惜代价也要将其驱离高地!” 硕托一听是抢占先机的头功,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被兴奋取代,他狞笑一声:“额驸放心!区区明狗,也配跟我抢夺高地?看我不把他们脑袋全砍下来,插在旗杆上示众!”他对扬古利判断川军意图抢占高地的推测深信不疑,此刻满心只想争此首功。 “速去!动作一定要快!”扬古利再次叮嘱。 硕托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大帐,外面立刻传来他粗犷的呼喝与密集急促的马蹄声,镶红旗精锐马甲迅速集结,如离弦之箭般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硕托,扬古利不再迟疑,对帐外侍立的戈什哈连续下达指令: “传令!都类所率正红旗留守大营,负责收拢看押俘虏、物资,严密戒备京师明军出城袭击!” 扬古利计划以两千汉军一千火炮、一千五蒙古军队,再加上镶红旗主力四千对付那支远道而来的川军。 至于留守大营并看押数万俘虏、防备京城逆袭的重任,只能交给正红旗,但是俘虏四五万,正红旗兵力怕是难免捉襟见肘。 他略一思索,立刻又补充道:“再令都类,让投降巢丕昌将那些参与过攻城的俘虏组织起来,辅助正红旗弹压营内,以防不测。” “遵命!”戈什哈领命快步而出。 “命石廷柱、马光远所部汉军与重炮营加快速度,紧随镶红旗主力之后!” “各旗蒙古兵马协同前进,护卫大军两翼!” 一连串命令如水银泻地,整个清军西路军大营恍如庞大的战争机器,彻底轰鸣运转起来! 号角连绵,旗帜摇动,人喊马嘶,烟尘渐起,庞大的队伍开始向西南方向缓缓集结、移动。 …… 天色已然大亮。 何剑星跟随新编组的夜不收小队,与其他十余名散骑一同,率先渡过了并不宽阔的永定河,踏上了东北岸的旷野。 白日的游骑交锋,与夜晚的潜行猎杀截然不同。 上午视野开阔,利弊分明,意味着更难隐匿行踪。 很快,他们便与清军的噶布什贤超哈(前锋斥候)在京畿西郊枯黄的草甸与收割后的田埂间遭遇。 双方如同争食的鹰隼,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反追逐。箭矢嗖嗖破空,火铳零星爆响。 骑手们皆纵马奔驰,互相攻击高速移动的目标,时而猛然接近,投枪互掷、马刀劈砍,寒光闪烁。时而又迅速拉开距离,寻找掩蔽重新装填弩箭火铳,或是寻觅更好的攻击角度。 原野上马蹄翻飞,卷起阵阵烟尘,场面上惊呼怒骂、金铁交鸣,显得异常激烈热闹。 然而双方皆为轻骑,机动性极强,一旦发现对方有数骑合围之势,便早早拔转马头脱离接触,弓弩火铳在颠簸马背上欲精准命中亦非易事,故而虽厮杀热闹,真正的致命伤亡却并不多。 何剑星紧张地操控着战马,跟着同伴们冲杀,手中的弩箭射空了一次又一次,身体也在萝卜背上不断躲闪,手心全是汗。 刚才,他们三四个人合力,终于将一落单的清兵游骑逼入一处洼地,箭矢纷飞中眼看就要得手。 可转眼间,侧翼就烟尘大起,更多的清军骑兵呼啸着增援而来,箭雨变得更加密集,他们不得不拨转马头,狼狈地向后撤退,将刚刚占据的些许优势拱手让出。 就在何剑星刚完成给弩箭重新上弦,再在策马飞驰中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时,身后传来了沉闷而宏大的声响,那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发出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只见永宁河方向,川东营骑兵司的骑兵主力约四五百精骑,已然全部渡过河流,并在北岸完成了集结。 这些骑兵甲胄更齐全,旗帜鲜明,此刻正排成数列紧凑的冲锋队形,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毫不犹豫地向着不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林青塔坡地发起了迅猛奔袭! 看那架势,当是要一举抢占这处制高点! “好!抢下坡地!” 何剑星身边游斗的夜不收马上爆发出阵阵欢呼,精神大振。 他们开始自发地向骑兵司主力的两翼靠拢,一边继续用弩箭和火铳驱赶、压制那些试图骚扰主力冲锋的清军游骑。 一边随着骑兵司主力向北快速突进。 第335章 坡地 面对明军骤然发起的集群冲锋,原本散乱游斗的清军斥候难以抵挡,只能被迫向林青塔坡地方向节节败退。 然而,退至坡脚的清军却并未溃散。他们显然也接到了指令,迅速向坡地收缩集结,凭借缓坡地势,仓促组成了一个粗略的防御阵型。 为阻遏明军骑兵直冲坡顶,约百余人的清军骑兵短暂停顿后,竟然发起反冲锋,悍不畏死地迎面撞向正提速攀爬的川东营骑兵。 刹那间,林青塔坡地下人仰马翻,金铁交鸣,数百骑兵在这片不算开阔的斜坡上猛烈绞杀在一起。 战马悲嘶,士卒坠地,殷红的鲜血迅速浸染了坡上的枯草与黄土。 何剑星与其余夜不收散骑在两翼不断游走,以弩箭火铳精准点射那些试图侧翼包抄或落单的清兵,竭力掩护主力骑兵的安全。 此刻清兵目标不再游动,相对固定,正是狙杀良机。 当何剑星刚射倒一名欲从侧面偷袭的清兵,正手忙脚乱地再次给弩机上弦的时候。却忽闻身旁传来一阵惊叫,以及坡上同袍惊恐的呼喊。 他猛一抬头,就瞧见乌墩儿拔马狂奔回来,他顺着乌墩儿所指方向望去,但见京师方向的地平线上,腾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烟尘规模极大,滚滚如潮,显然是大股骑兵奔腾所致。看那声势,至少上千骑,甚至更多!清军大营的主力也正朝着林青塔方向疾驰而来! 眼下即便他们能全歼坡上清军游骑,抢占高地,也绝难在敌军主力抵达前站稳脚跟,更遑论坚持到己方步兵大队赶来。 几乎同时,永宁河方向的本阵传来了清晰急促的鸣金之声,那是撤退的号令。 正在坡地上与清军缠斗的川东营骑兵司也发现了远处骇人的烟尘,闻听了金声,虽心有不甘,然军令如山,且敌众我寡之势已极分明。 带队的虎洪烈发出一声怒吼,奋力格开当面之敌,率领骑兵如同潮水般脱离接触,调转马头,向永宁河方向急速退却。 阎把总的吼声在喧嚣中隐约可闻,散骑中的各级军官们也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命令。何剑星与乌墩儿拼命射击,试图阻滞坡地清军及从侧翼追来的敌人。 清军见援兵已至,士气大振,追击愈发凶猛。 眼见骑兵司主力渐远,负责断后的夜不收散骑们自身处境岌岌可危。阎宗盛将大旗一招,众人急忙勒马跟着他分散撤离。 奔出数百步,勉强甩开追兵,何剑星最后回望一眼烟尘冲天的远方和坡地上重新集结的清军,心中暗叹。 他猛夹马腹,跟着散骑队伍,向南岸主力方向疾驰,直至汇入阎把总重新集结起来的阵列。 一场意图抢占先机的突击,终因清军主力的及时反应而功败垂成。 林青塔高地,依旧被控于清军兵锋之下。 …… 巳时末。 永宁河北岸,川东营中军大帐设于桥头。 帐帘卷起,阳光投入,帐外一片人喊马嘶的嘈杂。 帐内中央木桌上,铺着一张标注密集的京畿西郊地图,朱笔与墨炭的痕迹层层叠加,多是依据夜不收最新刺探情报反复修改拼凑而成。 “据俘虏供述,建奴西路军主力为镶红、正红两旗,两旗入关兵力约八千之众,余部留守在了盛京。 此两旗兵马中,披甲步兵约占五成,骑马骑兵约占四成,白甲精骑约占一成。此外,尚有蒙古骑兵约一千五百左右,汉军步炮兵三千协同作战。” 赞画房盖世才语速极快,向围拢在周围的杨凡及一众千总、把总做着最终的,也是最后的敌情简报。 此时此刻,千总一部已在永宁河北岸建立起了桥头堡阵地。 下首的杨凡几乎一夜未眠,众将亦全部如此,但大战将至的紧张感驱散了所有倦意,众人凝神倾听赞画房的最后分析。 与北上前设想的不同,建奴作为渔猎民族,其军中约有四成为类似龙骑兵的红甲骑兵兵,其一人一马,多用弓弩火铳。 数量最多的则是占五成的步兵,也被称呼为黑甲兵,实为披札甲的步兵。仅有一成是精锐骑兵,但也常下马步战,即白甲兵,其精锐异常,既可冲锋陷阵,亦可下马步战。 “清军可用于野战之兵约一万二千人。我军含预备役,可投入战场者约六千。敌众我寡,兵力悬殊,且敌之战法与我此前所遇流寇迥异。赞画房研判,鉴于敌势强盛,建议我军暂取守势,以静制动。” 盖世才顿了顿,继续道,“然,我军抢占林青塔之图谋已被建奴识破,敌已抢占先机。预计其必将大军前压,以求占据地势,与我军于林青塔高地博弈。” “故此,赞画房建议执行乙案,即刻抢占青木塔西南四里处之瓦窑头坡地。该地地势同样高亢,坡度约为十度,可俯瞰周边十余里,可让我军火炮火铳射界开阔,不受步军遮挡,可有效轰击来犯之敌,也乃绝佳防御支点。”言毕,盖世才示意己方陈述完毕。 此时,千总二部正在渡河,而清军占据青木塔后暂无进一步动作,似也在不断调兵遣将。 两军皆在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 注释1: 《清太宗实录》载,崇德二年(1637年)皇太极改革兵制时重申:“每牛录设白甲十、骑兵四十、步兵五十,分隶护军、前锋、行营三营。” 朝鲜《李朝仁祖实录》亦记载:“奴兵中,骑兵者多持弓弩鸟铳,黑甲者负楯推车,步卒居六,骑卒居四。”可见其骑兵多属骑马步兵性质,虽乘马但主要以弓弩火器作战,步兵占战兵主体。 第336章 临战 盖世才话音一落,负责战略分析的赞画二队周博文立即接口:“昨夜我军突前行动中,军情司、散兵司多与宣大、京营锦衣卫及关宁军夜不收接触。 据友军提供情报,目前京师附近,除我军及长城沿线零散营伍外,大股明军主要有三:其一,监军高起潜所率万余关宁勤王军及约七千京营兵,合计一万七千余人,现固守通州,声称卫戍京师和漕运要道,实则畏与建奴做战; 其二,位于我军东南方向之宣大军队四万余,加之京营近万,共五万余人,由兵部尚书张凤翼督师,该部虽亦不敢与建奴主力决战,但仍持续进行骚扰,试图延缓其中路军劫掠进度。其行虽对建奴中路军主力威胁有限,但亦难直接支援我军,然牵制作用不容小觑。 故好消息是,原赞画房推演的清军中路军四万余人可在两日内驰援西路,现因宣大军队骚扰,此时间预计将延至三日。” 清军中路军乃此次入塞绝对主力,若其快速西援,川东营将面临灭顶之灾。 周博文续道:“除上述两股外,第三股即为京师城内京营。据所遇锦衣卫探子言,京师京营理论编制虽有二十五万之众,然实能战者仅二万余人。 兵部尚书张凤翼督师外出时已带走京营的勇卫营八千人,另七千京营调驻通州归高起潜节制,此刻城内可用于防守之京营近万人。加之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等辅助力量,总数约在一万数千。 故而赞画房建议,若能尝试说动京营派出哪怕上千人马佯攻西路清军侧后,哪怕不攻也可形成夹击之势,牵制对方部分,使我军能从容击溃当面之敌。同时,应即刻派遣塘马联络东安县之宣大、京营军队,令其务必全力黏住建奴中路军,阻其西援!” 两位赞画分析完毕,帐内诸将低声议论片刻,目光最终齐齐聚焦于杨凡身上。 时机紧迫,不容赘言。 杨凡当即总结道:“我军孤军深入,兵力仅六千。虏军,以逸待劳,数倍于我,且已抢占林青塔地利。其骑射精锐,远非流寇可比……” 帐内一片寂静,唯闻粗重呼吸之声。所有将领都明白,这意味着他们已如同一柄尖刀,直插传闻中天下无敌的建奴眼前! 杨凡霍然站直,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帐外喧嚣:“但我等无人可阻!区区建奴更是螳臂当车!我即刻上奏京师!呈报我军已至!意图歼灭京畿西郊建奴!恳请京营出城牵制!” 战前打气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扫过众将,斩钉截铁道:“待千总三部渡河完毕,予一刻钟休整,随即全军北上,抢占瓦窑头坡地。 此战,有进无退!本将就在中军,与诸位同生死!今日一战,我等川东营将为天下所见!诸位俱是一荣俱荣,为京师满朝文武所见!为圣上所见!诸君之功业,亦当名垂青史!”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血气上涌,大步冲出军帐,各归本部。 战前简报结束,帐外,号角苍凉,战鼓咚咚擂响,大战一触即发。 杨凡自怀中取出反复检视多遍的奏疏手本,唤来了亲兵…… …… 午时初,烈日当空。 紫禁城,本该早已结束的早朝,因建奴蹂躏京畿而延长,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参将马如龙率八百骑驰援河西务,中伏,全军覆没,马如龙阵前被斩。” “清军前锋突袭顺义,守备陈弘谟弃城而逃,虏获战马两千,控潮白河渡口。副总兵李廉出城迎战,中伏被围,自刎殉国,所部三千尽殁。” “副将董一元押送粮草至良乡,夜遭袭,损粮车五百、骡马两千,董一元仅以身免。” “建奴于文安劫漕粮五万石,强征民夫修船,意图水路犯天津。知县丁师孔率乡勇巷战,身被七创,犹持刀力战,最终遭枭首示众,妻小五人投井殉节。” “虏酋更令朝鲜使臣随军观战,以示其强,辱我天朝……” 清军大营近在京西郊外,坏消息如雪片般传来,无一不令人心坠冰窟。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龙椅,五指深深抠入扶手雕纹,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欲将城外嚣张的清军捏碎。 良久,他才无力地松开手指,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整整一月有余……”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枯槁如深秋落叶,“建奴铁蹄踏遍京畿,荼毒生灵,尔等的精兵强将,却仍在通州、东安县作壁上观……” 文武两班鸦雀无声,绯袍玉带的重臣们垂首盯着青石板,仿佛要将地砖上看出裂纹。 “高起潜奏请增调天津水师协防,张凤翼求拨三万两犒军银,称宣大军队欠饷已久......” 话音未落,忽然左佥都御史出列:“高起潜拥关宁军万余,终日以守漕运为名紧闭通州城门!张凤翼携上万京营出站战,还督宣大,共劲旅五万,竟称需待蓟镇援军,实则建奴斥候已出现在他们东安县十里外!” 仿佛冰面乍裂,言官们顿时跪倒一片。 给事中吴执御额触地砖泣奏:“张凤翼日日呈报军中缺饷,然户部查证宣大军八月饷银早已拨付!高监军更纵容京营劫掠民粮,所谓‘持重待援’实为畏敌如虎!” 这些日子崇祯帝连续下旨,斥责张凤翼“拥兵观望,致贼纵横”,要求其“速督京营、宣大军进剿,勿得迁延”。 每日朝堂之上,言官更是轮番弹劾,如御史吴执御上疏痛斥“凤翼坐拥大军,日费军饷,却听贼劫掠,无一字奏捷”, “臣弹劾宣大总督梁廷栋,借口“粮饷未集”按兵不动,听闻清军逼近,马上弃城奔逃!” 崇祯帝感觉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派人核查,如若是真马上将其革职查办。” 自兵部尚书张凤翼被弹劾后,其自告奋勇要出京师督师,以对抗建奴。 起初崇祯是寄予厚望的,还从京营里拨调了最骁勇善战的八千勇卫营给他,再让他直接指挥宣大边军。 但是张凤翼表现让他越来越失望。 后来面对崇祯帝的频繁催战,张凤翼只能不断上疏夸大清军的机动性与战斗力。 他在奏疏中称:“贼马多行疾,一二日而十舍可至;我步多行缓,三日而重茧难驰”,强调他们在兵力、装备、后勤等方面的全面劣势,认为“众寡、饥饱、劳逸之势,相悬如此,贼何日平”。 -------- 注释1: 清军故意在明朝附属国朝鲜面前扬威,其朝鲜世子李溰在盛京记录:“清人自七月入塞,所过屠戮,明之守将非降即死。其掠获人畜载车三千余辆,络绎出关”。 第337章 颓势 而高起潜以内臣之身,受命监军,统率万余驰援而来的关宁军。 崇祯本也是对其寄予厚望,还特从京营中再拨八千人归其节制,冀其能与张凤翼东西呼应,协同共击虏骑。 初时,高起潜所部的确屡有“斩获”上报,捷音频传。 未几,却遭言官弹劾,指其手握重兵而畏敌如虎,逡巡不敢战,所奏“斩获”实为杀良冒功,割取已死军民首级虚报战果。 紧接着锦衣卫就密查证实了此事,崇祯闻之震怒,严词切责。 崇祯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他感到,每个臣子在他面前都显得无比忠诚恳切,各个都像个能干实事之人。 可只要一旦行动,付诸实事,却尽是这般懦弱无能。时至今日,他内心深处,已渐渐不再敢轻信任何人。 对张凤翼、高起潜两路大军彻底失望之余,崇祯厉声追问:“宣府兵何在?大同兵何在?” 此前他曾急诏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火速入援。然二人慑于清军兵威,王朴部刚至京畿,与清军稍一接触便溃败远遁。 面对天子发问,朝堂之上一片畏缩,良久无人敢应。 最终,还是一名兵部侍郎硬着头皮出班奏道:“王朴、杨国柱皆奏称虏势浩大,需待各路援军合围,方可进击……故而仍滞留居庸关一带,观望不前,坐视州县沦陷。” 话音未落,崇祯猛地自御座上起身,龙袍曳过丹墀,惊得左右太监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手指殿外翻滚的乌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朕三日之内,连发三道圣旨催促进兵!他们却屡以士卒欠饷,无饷必溃为由搪塞!” 户部尚书声音细若蚊蚋,辩解道:“漕银遭虏骑劫掠,各省协饷实在……” 不待他说完,崇祯已抓起御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砸向一旁地板!玉石迸裂,碎片四溅,骇得百官冠冕乱晃,纷纷伏地。 “朕即刻拨发内帑资饷!”崇祯的声音极度压抑,“告诉他们!若五日内再不见出兵击虏,就都提着头来见朕!” “报!” 正当百官伏地战栗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骚动,铁甲碰撞声与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京营都督佥事疾步入殿,盔缨散乱,仓皇跪倒:“陛下!京畿西郊建奴大军异动,其主力正往西南方向开拔!”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 有兵科给事中脱口而出:“莫非虏酋饱掠,意欲北归?”几位老臣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却见那京营将领猛地抬头,急声道:“清军仅分出约七成兵力西进,余部仍固守大营!然西南二十里外尘头大起,我军夜不收窥见,烟尘之中有我大明旗号!” 御座上的崇祯帝倏然身体前倾,目光如电。 正午光阴透过殿柱间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哪来的兵马?洪承畴远在陕西,卢象升最快也需旬日方能……” “回陛下,探子瞧见了旗号。” “是什么?” “川东参将杨!” 将领的回奏激起更大波澜。翰林学士们交头接耳:“四川兵马怎会现身京畿?” “莫非是虏兵诡计,冒充我军?” 首辅温体仁沉默良久,眼中忽地一闪,声音陡然提高:“臣想起来了!半月前,卢象升确有奏本,言其‘已遣川东参将杨某率精兵六千,星夜兼程北上勤王’。当时陛下以为……” 话至此,温体仁骤然噤声,额角瞬间沁出涔涔冷汗。 闻听此言,崇祯帝身形微微一颤。 经温体仁这么一提醒,他也想起此事。 当日他阅览卢象升奏章时,那朱笔批注的“杞人忧天”四字犹在眼前,他批阅是甚至还特意加上“宣大京营足恃,可击建奴,尔等剿寇之兵,勿得虚耗粮秣”的训诫。 此刻想来,自己当时竟是如此……天真。 朝堂之上,百官议论纷纷,皆不解这支川兵为何突然出现在京畿西郊。 莫非意在入卫京师?若非如此,为何不去东安县或通州与主力会合,反而直直撞向清军兵锋? 一阵嘈杂的讨论后,朝臣们渐渐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这支勤王军,或许是迷路了。否则,断无可能主动寻战。 崇祯内心亦倾向此解。 毕竟,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所部畏敌如虎暂且不说,张凤翼麾下四五万大军、通州高起潜手下万余人,皆是对虏骑避之唯恐不及。 这支仅数千人的川兵突然与清军遭遇,他们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报!” 又一名满身烟尘的京营将领奔入大殿,扑跪于地,气喘吁吁道:“西南方向勤王军派将领抵达西直门!称有紧急奏本,要面呈天听!” “速宣!” 崇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无论如何,这支川兵能星夜驰援,在此危难之际已是雪中送炭。即便只能牵制西路清军劫掠步伐,亦当重赏。 当那名把总大步踏入殿门时,文武百官皆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铁甲上遍布刀箭砍凿的凹痕,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仍在渗血,每踏一步,都在砖地上留下一个混着泥泞与血渍的脚印。 ---------- 注释1: 《明史·张凤翼传》明载:“张凤翼、高起潜二人相掎角,皆退怯不敢战,于是宝坻、顺义、文安、永清、雄、安肃、定兴诸县及安州、定州相继失守”。 《高起潜传》亦记:“高起潜为总监,给金三万,赏功牌千,购赏格,而竟无战功”。计六奇于《明季北略》中更揭露,张凤翼与高起潜甚至在清军北撤时“尾追数十里,斩级三级以报”,其行径之荒唐。 第338章 赴死 夜不收单膝跪地,声如金石:“川东参将杨凡麾下把总,叩见皇上!” 礼毕,他即刻高举怀中奏疏。 司礼监随堂太监、东厂提督王承恩示意小太监接了奏本过来。 崇祯帝颔首,命其当场宣读。 「谨奏为星夜勤王事: 臣川东参将杨凡昧死叩首, 臣本奉七省总理卢象升檄,剿寇川豫。惊闻建虏破边,震扰畿辅,陛下宵旰忧劳,臣五内崩摧…… 虽未明令臣北援,然君父之危重于山岳,遂敢率麾下所部六千,昼夜兼程,食糜饮露,惟期早抵天颜。 进至黄河南,闻昌平陷没,陵寝遭焚,臣椎心泣血,恨无羽翼飞渡黄河。今虏骑蹂躏郊甸,烽火照于宫阙,此皆臣等武将失职之罪,万死难赎! 臣部虽疲旅孤军,然皆忠义敢死之士,愿以血肉筑长城。 今抵西山,睹虏帜漫野,臣当率此六千肝胆,直冲虏阵。胜则拜陛下洪福,败则马革裹尸,终不令建奴轻天朝无人。 伏惟圣君保重龙体,臣即赴死报国,魂佑皇明。 崇祯九年,八月初四。 川东参将杨凡谨奏。」 随着太监尖细的诵读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群臣议论纷纷,这支川军竟自七月便从河南出发,昼夜疾驰逾千里,甫至京畿,便要立刻迎头与建奴决一死战! 反观坐拥重兵的宣大、京营、关宁诸军,却逡巡不前,坐视京畿之地,看虏骑荼毒四野…… 崇祯有片刻的失神。 他登基九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武将呈上如此奏折,其中无一句空言,无一丝推诿,无一声索饷,唯有最纯粹、最决绝的死战之言。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扫翻了御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群臣耳中格外刺耳。 “尔等……真欲以六千人,迎战上万建奴??”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把总因彻夜搏杀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却极其自豪地昂起,颜色坚定:“禀皇上!我军已于京师西郊十余里外瓦窑头列阵!建奴主力已至青木塔,两军相距五里,正隔野对峙! 我军将以堂堂之阵,痛击虏骑!拱卫京师!保卫圣上!亦救我大明万千百姓于水火!”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朝会迟迟不散,本也只是为商议出一个如何才能稍加阻滞清军劫掠的办法。 至于歼灭大股清军? 此念他登基起初或有,却早随一次次败绩消磨殆尽。 然此刻,这支川东营突然出现,直言要击破强虏!那不敢奢求的念头,深埋心底,此刻却被这川将铿锵之言猛然掘出,令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他环视奉天门之下,满朝朱紫皆面露惶惑茫然。崇祯帝恍若垂死之人,紧紧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川东参将……杨凡……”他低声默念着这个此刻于他而言尚属陌生的名字。 天下参将何其多,虽每有升迁皆需他御笔亲批,事后却又怎能一一记住。 最终,他还是微微摇了摇头,放弃了回记起这个人。 侍立一旁的东厂提督王承恩却将天子的表情尽收眼底。 崇祯短暂的激动过后,迅速恢复了帝王威仪,随即,却又莫名地深深叹了口气。 首辅温体仁善于察言观色,猜出了崇祯的想法,当即向前一步,奏道:“杨参将千里驰援,忠勇可嘉,其心天地可鉴。然建奴非流寇可比,悍勇异常,杨参将此举……未免有些托大。” 他略作停顿,续道,“纵然高起潜、张凤翼拥兵自重,畏敌不前,然大同王朴、宣府杨国柱皆乃知兵宿将,或可……” 温体仁之意甚明,这支川兵忠心可表,却明显自大,过于低估建奴战力。 且川兵素来不及边军善战,更遑论与关宁铁骑相比,关宁军都不敢这般,他一内地兵何敢? 把总马上恭敬道:“若是京营能出城牵制一二,我等必破虏阵……” “荒唐!” “哪来的狂人!?” 把总话没说完,几名兵部侍郎立马出声呵斥,顿时引来一片附和指责之声。 崇祯目光沉凝如墨,指尖死死抓住御座龙纹,胸腔仍在起伏。 把总那“若得京营出兵牵制,必破虏阵”犹在耳中回响。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悄步至王承恩身后,低语数句。王承恩微怔,略一思忖,便欠身向前,在崇祯帝耳畔低语了几句。 皇帝闻言先是一诧,随即以目光探询,见王承恩微微颔首再度确认。等崇祯再转过头时,呼吸明显更急促起来,眉宇间的疑虑竟已散去大半。 朝堂之上,对川东营把总的指责声仍未平息,却被皇帝骤然抬手打断。 崇祯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奉天门下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面孔,沉声道:“传旨……着京营即刻抽调千人,出城列阵,佯攻虏营侧翼,以为牵制!” “陛下不可!”群臣惊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却见崇祯站直身躯,龙袍在惨淡天光中猎猎摇动:“再传旨!川东参将杨凡,即日擢升副总兵,授正二品都督佥事衔!” 他声音嘶哑,转向那把总,眼神炽热如火,“你回去告诉杨副总兵……朕,就在广宁门上,亲眼看着他如何杀敌报国!”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首辅温体仁率先扑跪于地,疾呼:“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临险地!” 霎时间,膝盖碰撞声、官袍窸窣声响成一片,奉天门内跪倒的臣子如同秋风扫过的麦浪,成片倒伏。 耳畔尽是一片忠心劝谏之声。 …… 午时,京畿西郊,青木塔坡地。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六十四岁的扬古利勒马立于高坡之上,镶铁马蹄稳踏黄土。 他黝黑的面庞毫无表情,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架缴获自明军的千里镜。 “硕托贝子,你来看前面。”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明军阵前那些陷马坑,挖掘得颇为刁钻。” 镶红旗此时的代理旗主硕托急催马凑前,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不耐:“不过五六千南蛮子罢了!额驸当年在萨尔浒……” 话未说完,扬古利德千里镜便已重重砸在他胸甲上。 “蠢货!” 扬古利一反常态地厉声斥骂,马鞭直指对面瓦窑头坡地,“看清那些铁甲反光了吗?四成士卒披挂铁甲!其余也都是暗甲!哪路明军能凑出这般装备!” 第339章 对阵 他的千里镜倏然转向明军两翼,“再看他们的夜不收,与我军勇士缠斗,你来我往,竟不落下风!撤退时必走之字,章法不乱。其军阵严谨,铁甲长枪在前,绵甲火铳手始终隐匿于阵型阴影之中……这绝非寻常杂兵!” 坡顶之风卷起扬古利花白的发辫,老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望着四五里外两军斥候殊死搏杀,镶红旗的探马竟被川军夜不收以短弩、火铳逼得连连后退,始终不能逼近对方二里内。 遭此呵斥,硕托贝子面上虽有不忿,却也跟着举镜细观对方军阵。 他虽找不到言语直接反驳扬古利的判断,但心中却仍不以为然,开口道:“不过是铁甲多些罢了,待会厮杀起来多费些手脚而已。我八旗巴图鲁勇士个个以一当十,他们铁甲多正好,夺过来便不用自个造了!” 扬古利摇头不语。这股明军突兀出现,兵锋直指自己,其进攻欲望极度强烈!处处透着反常。 如今亲观其阵,他心中稳妥应对的念头便更加坚定。 片刻沉吟后,他已做出决断。 “传令!”扬古利声音朗朗,“命蒙古骑兵往东西翼密林多设绊马索。再派飞骑速速联络英亲王阿济格,请其尽快摆脱宣大明军纠缠,西向移动,助我军夹击此股明军……” “额驸!”硕托闻言大急。 扬古利此言之意,竟是要暂且按兵不动,拖住这支明军,等待中路军阿济格数万主力前来合围再战! 见硕托犹要争辩,扬古利面露愠怒,反问道:“我大军深入明境,孤悬在外,岂能承受大败之险?对面这支明军行迹诡异,万万不可遂了他们的心意,与之硬拼死磕! 我等只需在此牵制,阿济格的主力快则两日,迟则三日必至!即便要战,也该让明军来攻我依托的坡地!” 硕托被噎得颈侧青筋暴起,却见老将已不再理会他,再次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举起千里镜,全神贯注地观察起远处的明军阵势。 镜筒的视野尽头,明军阵中倏然升起一面猩红夺目的大旗,猎猎旌旗在风中狂舞,隐约可见“川东参将杨”几个大字正迎风招展。 “你究竟……意欲何为?”扬古利凝视着那个醒目的“杨”字,喃喃低语,眉头锁得更紧。 …… 瓦窑头坡地。 三个千总部的将士已列阵完毕,此时奉命原地坐下休憩,恢复体力。 笠盔连绵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坡野。 六十门火炮巍然屹立于瓦窑头坡顶制高点,完成了射击前的最后准备。 两翼的骑兵司勒马悬停,静待军令。 川东参将杨那面醒目的大纛之下,亲兵司、散兵司一同,皆席地而坐,抓紧这战前最后的片刻宁静。 前排长枪如林,锋刃寒芒与士卒身上铁甲的鳞纹,在秋日骄阳下漾开一片冷冽的波光。 整个军阵肃静异常,只闻坡顶长风卷动“杨”字大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杨凡按剑立于坡腰处,手中千里镜里,清军阵列依旧牢牢固守于青木塔高地,毫无主动出击的迹象。 唯有蒙古骑兵游弋分散于两翼,其态势也不似要进攻,反倒更像是在防备明军撤退,欲断他们退路。 “建奴意在拖延。”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恐怕是想要等阿济格的中路主力过来,对我军形成夹击。若待其中路大军合围而至……我军便将陷入重围,胜算几无。” 盖世才适时插言,提供最新情报:“据夜不收最新哨探,建奴并未倾巢而出,其正红旗仍留守大营,看押掳获的物资人口,并防备京师京营可能的出击,京营有千人上下出城背靠城墙列阵。 眼下,我军需要正面应对的,主要是四千镶红旗建奴兵、三千汉军以及千余蒙古骑兵。” “好!六千对八千,优势在我!” 杨凡语气中带着决绝。 赞画周博文眼睛眯成细线,闪过一丝冷光:“敌将想让咱们去攻他的高地,我们昨夜俘获的那三十七名建奴哨探,此刻正可派上用场。” 杨凡朝身旁的石望微微颔首。 “将俘虏押至阵前!” 石望会意,立刻扬声大喝,“割耳插箭!让对面的建奴好好瞧瞧,他们巴牙喇精锐的下场!” 令旗挥动,坡地间骤然响起一片用蒙古语和满语发出的怒骂与哀嚎。 三十七名被剥去甲胄、仅着单衣的清军精锐斥候,被铁链锁拿,粗暴地拖拽至军阵最前方,暴露在两军视野之下。 与此同时,距林青塔二十里之外的广宁门城楼。 崇祯皇帝朱由检不顾身后几位大臣近乎哀求的劝阻,执意踏上了城楼最高一级台阶。 他此行极为突然,几乎是拍案而起便要亲临前线观战,仪仗一切从简,甚至厉声呵退了多数意图跟随劝谏或护驾的官员,只带了极少数的内侍、贴身护卫以及兵部、内阁的核心成员。 京营与锦衣卫早已沿途净街开道,此刻将广宁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清军大营尚在十里之外,绝无可能突然袭击至此,但京营仍如临大敌,在城下部署了重兵,以防万一。 崇祯已久未出宫,此次几乎是凭着一股血气涌上头。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这巍峨的京师城墙之上,仰望京畿上空那湛蓝如洗、万里无云的苍穹,感受那毫无遮拦的毒辣日头炙烤着大地时,心中不禁感慨这本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可眼下,京师西郊弥漫的肃杀之气,却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陛下,城头风大且险,流矢无眼啊……”首辅温体仁带着几位阁臣上前,试图做最后的劝谏。 “闭嘴!” 崇祯头也不回,声音里压抑着焦躁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温卿若惧,可自行回去!朕的将士正在城外浴血搏杀!朕岂能安坐于深宫之内,只听那些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塘报?!” 他快步走到垛口前,极目向西远眺。 天地相接之处,烟尘隐隐浮动,但那具体情形,于肉眼而言,不过是地平线上一些难以分辨的细微蠕动,渺若沙粒。 “皇爷,千里镜。”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深知皇帝脾性,不敢再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精良的单筒望远镜双手奉上。 崇祯几乎是抢一般抓过千里镜,迫不及待地拉开镜筒,将眼睛紧紧贴上冰凉的镜片,焦急地向西郊战场望去。 然而,镜筒里的世界依旧模糊而遥远。 他只能看到大地上铺陈开大片移动的色块,如同搅动着的暗红与土黄浊流。 偶尔有点点寒光闪烁,那或许是兵甲反射的阳光;一些更深的阴影在缓慢地移动、碰撞、分离。 他竭力试图分辨旗帜、阵列、甚至士卒的轮廓,但遥远的距离无情地吞噬了一切细节,留给他的只有一片朦胧而混乱的战场剪影,无声,却倍加令人心焦。 “唉!”崇祯皇帝无奈地放下千里镜,重重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喧哗由远及近,自西郊方向传来,直至城下。 几名背着认旗、风尘仆仆的京营夜不收被快速引上城楼。 为首探子见到皇帝,慌忙跪倒,气息未匀便急声奏报: “启奏陛下!奴酋阵列严密,却……却似乎并无上前接战之意!反倒是勤王杨参将所部,求战心切,正在阵前……处置俘获的建奴哨探!似在以杀俘手段,逼迫建奴出战!” “什么?!”崇祯闻言,猛地转过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清军入塞以来,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攻城略地,杀戮文武,掳掠子民,气焰何等嚣张! 他日夜忧愤,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有一场像样的胜利来提振国威、雪此奇耻!此刻骤然听闻敌军竟“不欲战”,而自家军队反在阵前以杀俘手段“逼战”。 这强烈的反差竟让他感觉到了荒缪。 第340章 激怒 不止是崇祯,陪同登上城墙的兵部官员与内阁阁老们亦是面面相觑,惊异万分。 他们只听闻过明军畏战避敌,何曾见过建奴在面对一支明军时,竟显出这般迟疑姿态? 无论如何,此刻再无人质疑那支千里驰援的川军此前所言是夸夸其谈。看这情形,他们是真的铁了心,要与其他明军畏之如虎的建奴拼死一战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崇祯再次举起千里镜,竭力向那片模糊的战场望去,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激动人心的细微之处。 他头也不回地向身旁的王承恩发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一丝微弱的期望:“阵前那支勤王军的统帅杨凡,果真……果真是秦良玉的义子?” 王承恩闻言,目光不易察觉地瞟了一眼身后的小太监管忠,这事是管忠提醒的,说他在东厂册子上见过,他自己其实是记不得的。 但事已至此,话既已出口,皇帝也因此亲临城楼,他断不能再言语闪烁。 “回皇爷的话,厂卫档案中确有此人名号,奴才依稀有些印象。”他最终还是留了一丝余地,未将话说死。 崇祯闻言,举着千里镜的手微微一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良玉在他心目中,地位极为特殊。特殊到他登基至今,仅作诗四首,却皆为褒奖这位女将军而作。 只因她虽为四川石柱土司,却始终以“国家将领”自居。自万历朝起,便率白杆兵四处平叛。更主动上书请求率部驰援辽东,抵御建奴。这种超越地域、主动报国的意识,远非同期那些拥兵自重、划地自守的将领可比。 且其麾下白杆兵战力强悍,军纪严明。崇祯二年建奴入关兵围北京时,各地明军多畏缩不前,唯独秦良玉率数千白杆兵星夜兼程,直抵京师,与清军战于永定门外,斩获颇多。 最令崇祯感念的是,明末将领多有战后邀功、索要官爵财帛的积习,而秦良玉每次立功后,均以“国事为重”婉拒个人封赏,甚至主动推让赏赐。 崇祯二年战后他于平台召见对方,欲加封赏,秦良玉却直接推辞,奏称:“臣一介妇人,蒙国恩已极,不敢复求官爵,唯愿陛下整饬军政,再图恢复,臣愿率白杆兵继续戍守边防”。 她不恋权位,只念报国,其“纯粹的忠诚”与前几日明军中为利而战的风气形成鲜明对比,深得崇祯认可。 更为独树一帜的是秦良玉却每每出征,皆自备粮饷、不向朝廷伸手。崇祯二年她率军从四川北上,全程两千余里,按制粮草路费应由户部供给,然当时户部“库银不足十万两,连京营军饷都无法发放”。 为免贻误战机,秦良玉竟动用石柱土司私产,括土司属地之粮,募民夫转运,又以自家积蓄充作兵费,全程未向朝廷请领一钱军饷”。抵达京师后,甚至还赠给友军部分粮草。 如此一员大将,能战、不求官、不求财、忠勇善战,实乃难得的纯臣。崇祯目之所及,四海之内,也仅此一人而已。 这些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崇祯很快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需即刻查明。你速去安排,待朕下城之时,要看到此人的详尽履历!” 王承恩连忙应诺,转身欲走。 行至一半,又觉不能留皇帝独自与文官在城楼观战,略一迟疑,便将此事低声交代给了那个太监管忠去办。 …… 青木塔坡地之上。 老将扬古利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布满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凝重,眼底深处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 镜筒方才清晰的视野里,映现出对面明军阵前残酷的一幕。 被俘的八旗勇士被强行按倒在地,雪亮的刀光闪过,鲜血迸溅……距离剥夺了声音,但那无声的屠杀景象,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他沉默着,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握着千里镜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明军的挑衅极度嚣张,甚至将被斩下的勇士头颅挑于长枪尖顶,派骑兵手持这些头颅,在两军阵前来往来奔驰炫耀。 对面明军大阵中随之爆发出浪潮般的呐喊与哄笑。 最后,那些头颅被堆叠起来,明军士卒对着它们做出各种侮辱性的动作,极尽蔑视之事。 “额驸!!!” 一声爆喝如好似惊雷,贝子硕托双目赤红如血,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手中的马鞭生生折断。 “你都看见了!这些卑贱的尼堪!他们怎敢?!怎敢!!他们怎么敢如此践踏我勇士的尊严?!” 他猛地挥臂指向对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自大军破关入塞以来,我八旗兵锋所向,何人能挡?昌平、宝坻、顺义,多少明军望风逃跑?多少总兵、副将不是龟缩城内,便是一击即溃!连他们总兵都献城投降!那张国臣、林国栋之流,除了逃窜、投降和被我军砍杀,还会什么?!” 他猛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嘶力竭地吼道:“如今!就这么一支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南蛮子,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当着我们数千八旗巴图鲁的面,如此虐杀我们的勇士!此仇不报,我满洲勇士颜面何存?我镶红旗上下还有何脸面回转盛京,去见家乡父老?!额驸!请您下令吧!让我率领儿郎们冲过去,将他们碾为齑粉,用他们主将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勇士的在天之灵!” 扬古利眉头紧锁成川字。 直至此刻,他内心深处仍认为最初的稳妥之策最为明智,利用骑兵机动性牵制这支异常的明军,等待阿济格王爷的主力完成战略包抄,再行围歼。 此刻若因怒兴师,贸然进攻,万一明军有诈,恐生不测之变。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口,安慰硕托这是明显的激将法。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硕托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庞移开,缓缓扫过四周时,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身边所有的八旗将领,无一不是面罩寒霜,眼中燃烧着与硕托一般无二的屈辱和炽烈杀意。 他们紧握刀柄弓鞘,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连胯下的战马都感应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整个军阵上空,弥漫着一股狂暴怒气。所有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已不是在等待命令,而是在渴求鲜血。 军心如此,士气如此,已如满弓之弦,势不可回。 扬古利知道,他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些骄傲的,且习惯了胜利的勇士,绝无法忍受敌人如此公然的羞辱和挑衅。 老将心中暗叹一声,所有的理智筹谋,在沸腾的族群荣誉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脸上最后那一丝不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历经百战的沙场老将该有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右臂,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周遭:“吹号!全军前移,进攻!碾碎那些明狗!” “呜!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撕裂了午后的宁静,不再是游弋试探的悠长调子,而是全面进攻的号令。 硕托第一个拔出雪亮的腰刀,猛夹马腹,冲向镶红旗阵列的最前方,他要让所有勇士都看到他的身影。 “杀光尼堪!” 四千镶红旗跟着回应,清军山呼海啸,整个清军大营,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流,轰然启动,陆续离开本要据守的青木塔坡地。 沉重的马蹄声瞬间汇成滚雷般的巨响,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骑兵伏低身躯,锋锐的长矛与闪亮的马刀在炽烈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金属狂潮,红色的旗帜在奔腾中狂舞猎猎,恍如一片席卷而下的燃烧火海,向着数里外的明军阵列汹涌压去。 紧随其后的,是得到命令的三千汉军步兵,汉军炮兵也开始推动车辆,装载火炮辎重,随军前进,企图在进入有效射程后迅速展开,构筑炮兵阵地。 一千五百蒙古轻骑兵则如幽灵般散开于一翼,策应奔袭。 转眼之间,战争巨兽睁开双目,整个清军洪流朝明军防线快速逼近,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烟尘冲天而起,渐渐遮蔽了蔚蓝天幕。巨兽挣脱理智缰锁,咆哮着冲向它的猎物。 第341章 进退 广宁门城楼之上。 京营将领快步登城,单膝跪地急报:“启奏陛下!勤王军阵前虐杀建奴俘虏,将其首级斩下,挑于长枪之上,在两军阵前奔驰示威!建奴已被彻底激怒,正全军压上,意图与勤王军决一死战!” 最新军情传来,城头众官员闻言无不惊呼。 他路明军对建奴避之不及,这支川兵倒好,竟用如此残忍手段,不留半分余地地激怒对方。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庞涌上不正常的潮红,他抓住城垛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他深出一口气,急切地再次举起千里镜,凝神远眺,仿佛要将自己置身于那片战场,亲饮建奴之血。 镜筒之中,西方地平线上那片原本只是缓慢蠕动、闪烁着寒光的模糊色块,此刻骤然沸腾翻滚起来。 …… “来了!” 视野之中,清军开始全军推进。 每一个川东营士卒似乎都能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种低沉的震动,这震动仿佛源自地底深处,撼动着整个京畿原野。 杨凡面色沉静如水,果断下令:“建奴全军逼近!传令,全体将士结束休整,即刻进入临战状态!” 中军嘹亮的天鹅号音骤然响起,声震永宁河东北岸。 一丈八尺的参将大旗率先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紧接着,各千总部、下属各局司的认旗也依次竖起,迎风招展。 更下级的队旗也一层层在晴空下展开,上下摇动回应,猎猎作响。 旗队长立起那面绯红色的队旗,谷满仓跟着赵大通,随伍长自地上爬起来,迅速向本队队旗下聚集。 中军旗下奔出众多传令兵,往来穿梭于各层级行伍之间。 命令层层传达,百总对队甲,队甲再对麾下伍长和士卒,进行着最简短却最激昂的战前动员。 “建奴已被我军与京营前后夹击!今日之战,举世瞩目!建奴掠我姐妹为奴,杀我兄弟父母如猪狗,焚我祖屋,笑我大明无人!今日,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杀奴!” “杀奴!!” 谷满仓被这同仇敌忾的气氛感染,跟着瓦窑头坡地上数千将士一同仰着脖子朝前放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就连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倦意一扫而空。 他们早已列阵完毕,吼叫过后此迅速检查着手中的长枪、短锤、火铳,确保万无一失。 随之而来的天鹅号音与节奏沉稳的步鼓声交织,响彻永宁河东北郊的旷野。 正午阳光炽烈,明军队伍中不时闪过金属的冷冽光泽,那是铁甲与兵刃反射的光芒。 所有士卒做完准备,皆是极目向前望去。 只见远方,那片原本因距离而显得模糊的暗色潮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隆起、逼近。 无数马蹄践踏起的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无比、翻滚推进的黄褐色烟墙,宛如一场吞噬天地的沙暴,朝着瓦窑头阵地扑面而来。 烟墙之下,是无数密密麻麻、奔腾跳跃的黑点,那是清军骑兵!他们带着毁灭一切的凶悍气势,汹涌澎湃。 阳光偶尔穿透弥漫的烟尘,在那片移动的黑色潮水中武器不断反射出无数冰冷刺目的光点。 一面面红色的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翻滚起伏。 清军主力在推进一段距离后,最终于三里之外停下脚步,开始整队调拨,调整进攻阵型。 瓦窑头,参将大旗下。 “敌军已停!敌我相距三里,已进入我军六磅炮有效仰角射程!”夜不收回报,随后赞画房立刻报出最新距离。 “坡顶炮兵阵地发旗语请示,是否进行试射?” 杨凡目光深邃凝重,沉声道:“建奴闻名遐迩,我军从未与之正面交锋,当留暗手,慎重初战。传令李大伟,炮队暂勿开火,严阵以待。” “遵命!” 千里镜中,可见清军推进至三里外的平旷地带后,便不再前进,而是人马攒动,频繁进行队形调整。 周博文放下远镜,推测道:“建奴恐怕是在拖拽火炮上前。他们此次入关携有破城的红夷大炮,攻陷昌平后,降将巢丕昌又献上不少火炮。看来,是打算先用炮火轰击我军阵线。” 其余几位赞画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此判断。 恰在此时,清军大阵中号角声连绵响起,旗语不断变换,鼓声也转为缓重。 脚下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对面清军大阵中,鼓声与号角声陡然拔高,汇成一片狂野喧嚣。 清军庞大的主阵两侧,忽如巨兽张开双翼,至少有三千骑兵轰然涌出! 他们并未直冲明军中央主阵,而是以徐进之势,向明军两翼持续展开,并在大范围迂回。 马蹄溅起的烟尘如同两条贴地咆哮的土龙,席卷而来。骑兵洪流奔腾之势,带着摧垮一切的蛮横,整齐划一的马蹄叩地声甚至隐隐压过了鼓号。 建奴从原本猬集一团的阵型,迅速演变成一个巨大的半月阵,将明军的瓦窑头阵地包夹在进攻扇面的中央。 “左翼看旗号是蒙古骑兵!右翼是建奴的红甲马甲兵!” “建奴意图包抄我两翼,将我军裹入其中!” 杨凡目光锐利地扫过己方阵线两侧。 他们原本布置在两翼的是担任警戒和遮蔽的,是上百夜不收以及骑兵司的数百轻骑,但这些力量在这股绝对优势的建奴骑兵面前,根本无力正面抗衡。 他当即下令两翼骑兵后撤,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听到中军号令,夜不收与骑兵司的骑兵不敢迟滞,迅速如潮水般向本阵主力的方向退却。 清军两翼的三千多骑兵不断前进,逐渐越过明军前阵正面,意图向明军大阵的侧后方持续深入,形成三面合围的威胁,牵制明军机动力量。 第342章 对炮 赞画房众人一阵头痛,清军骑兵占据绝对优势,己方数量处于劣势的骑兵难以驱赶。 杨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变阵!以三角品字形阵接敌!” 旗语迅速变化,变阵的鼓点通过节奏转换,明确指示着阵型调整。 原本一字排开的三个千总部,闻令快速而有序地移动起来,从高空俯瞰,迅速形成一个稳固的“品”字形阵,将坡顶的炮兵阵地以及坡腰处的将旗和预备队严密地保护在中央。 此种阵型乃应对骑兵优势的常规战法。此前明军多以步兵为主,骑兵战力较弱,面对建奴骑兵冲击,难以依靠机动性直接对冲。 而品字形阵的三角布局,可通过相互掩护的支点,稳固防线,亦可寻找敌军包围圈的薄弱环节伺机突围。 清军大阵,将旗之下。 扬古利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对面明军能在顷刻间如此有序地完成变阵,其训练水平和纪律性已远超他以往交战过的绝大多数明军营伍。 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印证他之前的猜测与担忧。 然而,硕托已率领镶红旗骑兵进至明军右翼,大军逼近至对方三里,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中那缕隐隐不安,他闭目凝神片刻,随即猛然睁开。 此刻,他眼中所有疑虑尽散,只剩下沙场老将的锐利与决断。 “传令石廷柱、马光远,重炮营前出,准备轰击!” “传令蒙古骑兵与硕托贝子,伺机进攻明军两翼骑兵,驱赶他们!” “完成驱赶后,迅速尝试袭击敌军后阵桥头堡,彻底断绝其退路!完成合围!” 瓦窑头,参将大旗下。 清军两翼骑兵再度逼近,但与明军变阵后的大阵始终保持着约二里的距离。除非调动早已预设瞄准方向的火炮,否则难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赞画盖世才皱眉:“清军意图进攻我军两翼,并夺取桥头堡!” 川东营在渡过永宁河后,即在北岸设立了简易的桥头堡阵地。此刻大军主力列阵于前,桥头堡便由三百预备役和辎重队负责把守。 同时,若己方骑兵被清军两翼骑兵彻底限制在品字形阵内,就将失去机动空间与马力加持,无异于沦为下马步兵,战力大减。 杨凡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阎宗盛、虎洪烈,合为一处,率所部自右翼寻隙分出,避免与清军大队骑兵缠斗!脱离本阵后,后续具体接敌战术,由他们自行临机决断!” “传令桥头预备队和辎重队,破坏车架,构筑障碍,固守待援!” “遵命!” 旗语再变。 军情司夜不收与骑兵司主力得令,立刻拔转马头,趁着清军两翼骑兵尚未完全闭合包围圈,迅疾冲了出去,在外围游弋机动。 清军两翼骑兵试图追赶,但明军骑兵避实就虚,不予硬拼。几番追逐无果后,清军骑兵放弃追击,退回两翼位置,继续执行包抄合围的任务。 河边桥头堡阵地接到命令,迅速破坏部分车辆,加固工事。三百预备役全员进入阵地。 清军蒙古骑兵尝试以弓箭远射进攻,与阵地内的预备役火铳手展开对射。互有伤亡后,蒙古骑兵暂退,留下十余具人马尸体。 将旗下,众人刚稍松一口气,便望见清军主阵前方,数十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被迅速推上前沿,在弥漫的烟尘中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清军的红夷大炮! 清军至少有四五十门大小不一的火炮已部署到位,森然的炮口齐齐指向明军阵列。穿着棉甲或号褂的汉军炮手们正围绕着火炮紧张忙碌。 清膛、装药、填弹……对方正进行着发射前最后的准备。 “红夷大炮……还有佛郎机……”周博文边看边惊愕道,“没想到建奴……竟拥有如此多重炮轻炮!” 杨凡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那些正在进行最后瞄准校准的清军炮位。 清军并非如传说中仅凭骑射纵横,其作为新兴政权,学习能力极强。 在收编孔有德、尚可喜等部后,更是大力吸收和发展火器技术。如今不仅拥有强大的骑兵,连火炮的应用也已更加娴熟,远远超出了人们对塞外势力“只知骑射”的固有认知。 然而,杨凡心中却镇定自若。若是清军妄想以火炮对决来压制他们,那就打错了算盘。 他麾下乃是当世操训最精的枪炮军队! 几匹马奔来,杨凡已从回报的士兵口中得知,崇祯皇帝此刻正在广宁门城楼上观战,京营的探马也在四周哨探,时刻回报战况。 杨凡随即朗声道:“再传令秦起明、寇汉霄、许平,告诉他们,今日战后,我等必将名动天下!全军奋勇杀奴!” 随即他扭头看向石望和旗语手,眼神坚定:“发令!让李大伟的炮队,优先解决敌方炮阵!” “是时候让建奴知道……他们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了!” 烈日当空,瓦窑头坡地炮兵阵地。 “预瞄毕!” “清膛毕!” “装药毕!” “推弹毕!” 铁锥刺破药包,引信插入火门。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清军将旗下,扬古利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己方阵前。 视线中,汉军炮队的士卒们正熟练地进行着最后的装填作业,沉重的实心弹被推入千斤红夷大炮的炮膛,火绳咝咝地冒着青烟。 毁灭性的轰击即将降临到对面明军的头上。 他心中不断盘算推演:对面明军昨夜方才长途奔袭而至,绝无可能携带重炮。视线中所见的明军炮阵,想必多是虎蹲炮、灭虏炮之类轻型火器。 在射程与威力上,己方应当均占据绝对优势。只需数轮齐射,便足以撕裂明军的阵型,挫其锐气,为后续八旗勇士的冲锋扫清障碍…… ---------- 注释1: 据1636年清军入塞时,朝鲜《李朝仁祖实录》记载:居庸关战役中,清军火炮“发于二里之外,仅及城头堞口”,换算约为1.1公里;宝坻攻坚战:清军步兵用盾车掩护推进至1.5里时,红夷大炮才开始有效压制城头火力。当时清军主力装备的千斤级火炮平射射程约1.2公里,仰角3°时可达1.6公里。直至崇德七年塔山之战,清军火炮射程才提升至1.8公里, 第343章 碾压 视线所及的汉军炮兵阵地略显忙乱嘈杂。 除了随军入关的汉军炮手,还有部分原昌平守军炮兵,他们随巢丕昌一同投降,使得此刻清军阵前的重炮数量达到了五十余门。 扬古利派去的戈什哈在汉军炮阵前厉声督促,石廷柱和马光远连连点头应诺,转身便催促麾下炮兵加快动作。 “快!快装填!让那些尼堪尝尝……” 一名刚投降不久的昌平炮兵忙中出错,手中的炮弹不慎滚落在地。 旁边的戈什哈见状,扬鞭欲打。鞭影尚未落下,那炮兵脸上刚转为惊恐之色…… 轰!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竟先从对面明军阵地上猛然炸响!紧接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由远及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息而至! 扬古利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向己方炮阵方向。 下一刻,清军炮阵恍如地狱洞开,遍地狼藉。 许多炮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精准地撞进清军炮阵!刹那间,烟尘碎石裹挟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沉重的红夷大炮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扭曲的炮身砸向一旁的炮手,炮手口吐鲜血如死肉栽倒。 两门红夷大炮竟被炸得腾空数尺,又翻滚着重重砸落。 凄厉的惨叫、震耳的爆炸、木材的碎裂、金属的扭曲,种种声响交织炸开,整个清军炮阵瞬间陷入混乱。 扬古利大惊失色,几乎失声。 他万万料不到明军火炮竟有如此射程,所幸准头尚欠,仅有三成炮弹命中炮阵,其余多半落在了两侧的步兵阵中,造成伤亡。 “快!装填!回击!给我打回去!” 石廷柱、马光远到底是沙场老将,短暂的震惊后立即反应过来,不待戈什哈催促便抽刀在手,对着身边汉军炮手厉声怒吼,嗓音因急切而嘶哑。 他们必须压制住对方的炮火! 然而话音未落。 轰隆隆! 对面明军阵地上,又一阵密集的炮口烈焰喷薄而出,第二波致命的弹幕竟又已破空而来! 扬古利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些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带着刺耳的呼啸,这一次更加精准地覆盖了已是一片狼藉的炮阵。 更多火炮被炸毁,更多炮手在弹雨中四分五裂,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被横飞的弹片扫倒。硝烟与尘土混合着血腥气,几乎笼罩了整个清军炮阵。 这怎么可能?! 扬古利回过头来,急忙举起千里镜,死死盯住明军炮兵阵地。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见明军炮手动作快得惊人。 方才才刚刚发射完毕的火炮正在迅速后坐复位,炮膛被冒着白烟的湿杆清理,新的药包和弹丸快速被塞入炮口,夯实,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高得可怕。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明军火器部队的认知! 还未等他放下千里镜,耳边又传来了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 第三轮齐射!又来了。 明军的火炮仿佛不需要冷却,不需要仔细的装填,炮组与火炮宛若一体,如同连绵不绝的雷霆,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蹂躏着清军炮阵! 紧接着是第四轮、第五轮…… 在如此猛烈急促的打击下,清军炮阵早已混乱不堪,伤亡惨重。 仅有二十几门侥幸未损的火炮,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催促和炮手慌乱的操弄下,终于完成了装填,嚎叫着进行了反击。 然而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对方持续不断的炮火干扰下,这些反击毫无准头可言。 寥寥十余发炮弹飞向明军阵线,大多落在空地上,砸起几蓬泥土,仅有一两发侥幸落入明军一个步兵方阵的边缘,造成了数人伤亡,但与大局无济于事。 而明军火炮一旦开始,就没有停过,持续咆哮。第六轮、第七轮炮击接踵而至,如同暴风骤雨般撞入清军阵地,恍如犁庭扫穴! 清军残存的炮火被彻底压制。 戈什哈的咆哮声中,仍有十几门红夷大炮迎着炮弹轰炸飞快装填,却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齐射还击,零星的发射声在明军连绵的炮火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短短不到两分时间,清军炮兵阵地竟已承受了近两百发炮弹的轰击。 被扬古利寄予厚望的火炮优势,在明军精准且射速极快的炮火面前,顷刻间化为乌有。 只余下满目残骸、燃烧的火焰和垂死的哀嚎。 轰轰轰!!! 巨响撕裂两军对峙的战场,六十门火炮再次喷出密集火舌,浓烟笼罩炮位。炮身猛地后挫,在地上犁出深痕。 远处清军炮兵阵地烟尘更浓,几乎只能看见人影在其中慌乱闪动。 “复位!!!”辅兵喊着号子,将炮身推回原位。 “清膛毕!”水刷清膛,蒸汽嘶嘶。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李大伟大吼,六十面炮组令旗应声挥下,六十个炮口再次齐声怒吼,炮弹破膛而出,尖啸着撞入烟尘弥漫的敌军阵地。 瓦窑头坡地右翼,千总三部阵地。 许平放下远镜,摇头感叹:“爽啊……看着建奴被打得哭爹喊娘又还不了手,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他身边的亲兵头子原也是闯营管队,此刻呼吸急促,眼前景象让他恍如再次置身于康宁坪南坡,那种无力感仍让他心有余悸。不过现在,一切阴霾都已消散了。 “小的当初在康宁坪那该死的坡上就在想,要是咱们也有这种炮该多好。”他带着后怕道,“那不是想打哪个就打哪个!?好在现在托了许大人的福,换了身皮,摇身一变,倒成了用这炮打别人的‘恶人’了。” 许平闻言哈哈大笑。他正欲再说,耳畔传来清军大阵连番响起的战鼓与号角,他皱眉道:建奴急了,对射不过,这是要拼命了。 话音刚落,便见清军大旗频繁挥动,整个大阵调动频繁。 两翼悬停的蒙古骑兵和镶红旗骑兵旗帜挥动,也在回应本阵的同时,开始策马逼近。 第344章 袭扰 清军阵中,五十多门红夷大炮、佛郎机组成的炮阵已化为一片狼藉,扭曲的炮管、散落的零件和焦黑的尸骸触目惊心。 短暂的震惊过后,几十年沙场锤炼出的本能立刻压倒了所有惊慌情绪。 扬古利猛地放下千里镜,浑浊的老眼中锐光爆射,他决不能再任由对方如此轰击! 一旦明军彻底肃清他们炮阵,下一个目标就是步兵和骑兵集群! 他没有时间惋惜那些辛苦带入关内的重炮,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快速逼近明军,近距离决战!只要击溃这支明军,那些精良火炮就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这一刻,无需硕托再劝他主战,他已决心全力进攻,但他已经认识到自己小瞧了对方那名将领,他必须集中更多的力量。 “戈什哈!”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战场喧嚣。 “在!”身旁精悍的白甲亲兵立即躬身。 “速回大营!传令都类,将正红旗所有骑兵、白甲兵即刻调至前线!要快!” “嗻!”一名戈什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扬古利目光扫过混乱的前线,再次厉声道:“再派一人,去催巢丕昌!让他立刻组织尽量多的包衣阿哈前来,告诉他,误事者斩!” 又一名亲兵领命飞奔而走。 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必须立刻压制明军炮火! 扬古利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翻涌的气血,发出全军进攻的号令:“传令步兵盾车前推,以烟尘扰敌视线!” “命令蒙古骑兵,袭扰明军左翼,佯攻试探,吸引步阵火力!” “让镶红旗骑兵前进至射程内,目标为明军火炮阵地前的护兵!持续射击,掩护楯车靠近!” 号令如流水般下达,原本因炮击而慌乱的清军前线,在这位老将指挥下,如同受伤的凶兽,重新狰狞起来! 号角声变得急促多变。 左翼,一千五百蒙古骑兵发出怪异的呼啸,卷起烟尘,猛地冲向明军千总二部左翼。 山呼海啸的怪叫声中,他们靠近八十步便开始盘旋射击,无数箭矢飞上半空,再如雨点般落入明军左翼步兵群中,试图牵制干扰。 秦起明的千总二部阵中响起噼里啪啦的金属脆响,箭矢纷纷砸在步兵的斗笠盔上。但蒙古人多用轻箭,距离又远,造成的伤亡相当有限。 清军大阵形成一线,石廷柱的汉军步兵被全部派到最前,推动沉重的楯车开始向前移动。 清军盾车上架设的弗朗机炮开始零星还击,虽然准头不佳,但硝烟和火光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明军炮手的视线。 明军右翼方向,清军骑兵奉命分出上百骑,快速返回本阵,随后在马尾点燃湿树枝和草束,分散沿着两军中央来回奔驰。 浓密的黑烟伴着烟尘弥漫开来,试图遮蔽明军炮兵的视野。 其余右翼建奴骑兵则快速奔至明军千总三部百步外,随即迅速下马,随后以惊人的效率推进至一箭之地,毫不犹豫地就地结阵,摸出了弓弩、火铳。 瓦窑头坡地,明军将旗下,杨凡目光冷冽,迅速扫过战场两翼。 “大人,蒙古骑兵已逼近八十步。” “建奴红甲骑兵已至百步内。” 左翼约一千五百蒙古骑兵,个个张弓搭箭,朝着品字形左下的千总二部攒射。但其轻箭隔得远,造成的伤亡有限。 右翼的建奴红甲骑兵近两千人,与蒙古人不同,他们多备火铳,说话间已逼近九十步,即将进入千总三部燧发铳射程。 杨凡将清军两翼骑兵的距离尽收眼底,左右两翼的敌军都是为了扰乱阵型,为其中路重步兵推进创造机会。 故而两边一直都在八十步至一百步间盘旋,反复进退,意在引诱明军发铳后再突进射击。 “把我们当成其他明军了?”杨凡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传令!左右两翼千总部,火铳手前出二十步列阵!长枪手原地固守,在其后待命,保护火铳手!” “得令!” 传令兵高声应和,手中代表两翼火铳手前进的令旗猛地挥动。 左翼千总二部阵线上,箭矢破空的嗖嗖声不绝于耳,时不时传来沉重的闷响,那是箭镞钉入泥土、命中甲胄,或偶尔命中躯体的声音。 谷满仓低着头,将脸和脖子尽可能缩在宽沿斗笠盔下,他跟随大队屹立不动,默默听着头顶的呼啸。 这次北上来到黄河以北这陌生之地,面对传言中茹毛饮血的建奴,他心头难免紧张,但他也算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了。 而且此刻面对的左翼蒙古人似乎没那么可怕。他们隔得太远就放箭,准头不好、力道不足,有一箭命中他的头盔,也只是让他脖子一歪,箭矢便被斗笠盔直接弹开。 他紧紧攥着手中燧发铳,冰冷的铳身因手心的汗而有些滑腻。他内心庆幸自己被分配在左翼,右翼许平的千总三部面对的似乎是更多的建奴骑兵。 号角声响彻永宁河东北岸,预示着敌人已进入百步射程,谷满仓也跟着进入战斗状态。 “火铳手!前出列阵!”耳中传来队甲嘶哑的吼声,压过了箭矢破空的噪音。 谷满仓抬头,正看见本队绯红色的队旗向左连点以此示意火铳手,随即向前招动,这是命令火铳手快速前进的信号。 与此同时,耳畔步鼓声以稳定的节奏响起,以此控制步兵推进速度。 谷满仓顾不上零星落下的轻箭,飞快地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在心里边检查便默念,燧石夹得牢固,铅弹和装药早已就位。他的心怦怦直跳,混合着恐惧与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走在同伍其他两个火铳手之前,有序地穿过前方赵大通和伍长。 -------------- 注释1: 据《满文老档》记载,后金“红巴雅喇”装备“人各一马,持枪铳弓弩”,兼具快速机动与下马作战能力。 萨尔浒战役中,努尔哈赤令红甲骑兵利用战马快速抵达战场后,下马结成火枪阵压制明军。《崇祯长编》载杜松部被围时,“奴骑下马结阵,枪炮齐发,如墙而进”。 第345章 对射 “满仓,给我狠狠打狗日的鞑子……”伍长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谷满仓没回头,只在鼻子里“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随着越来越急的鼓声拼命迈开腿,与左右其他伍的同袍向前猛冲。 脚下的土地松软不平,耳边的风声迅速被前方密集的马蹄声、蒙古人的怪叫所遮盖。 他们大约奔出了二十步,突然催促前进的步鼓声猛地一顿。 谷满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站定,快速与左右冲出的火铳手们迅速对齐,结成了并不算特别整齐但足够密集的一排。 他握紧了火铳,手指下意识地放在了扳机护圈外。 喇叭声骤起! “第一排!举铳!”领他们来的队甲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谷满仓和其他第一排的火铳手一同,齐刷刷将沉甸甸的燧发铳平举起来,铳托紧紧抵住肩窝,冰冷的铳口微微下调,指向大约八十步外那些正在马背上疯狂开弓放箭、面目模糊的蒙古骑兵。 喇叭声再次响。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一瞬间,谷满仓扣动了扳机!燧石擦击爆出一团火星,引燃药池里的火药,紧接着——“砰!” 他感到肩膀被重重一撞,耳边是自家火铳震耳欲聋的轰鸣,前后左右爆响声连成一片。 白色的浓烟短暂遮蔽了前方的视线,在旷野上腾起。 耳边再度响起喇叭声,第三排火铳手沿着战友之间的空隙快速向前,如同潮水般越过谷满仓,迅速站在了阵列最前。 谷满仓变成第二排,手上开始就地装填,眼神下意识地透过烟雾缝隙望去,只见远处那些原本放肆驰射的蒙古骑兵,有些慌乱了。 但双方距离太远,刚才那波齐射,也只造成零星伤亡, “第二排!放!” 喇叭再响。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骤响,明军两翼阵前猛地喷吐出两道长达数百米的连续火光与浓密白烟,数百颗铅弹如同灼热的钢铁风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尖啸着扑进蒙古人群。 蒙古骑兵原本赖以生存的机动性和骑射技巧,在这片密集致命的弹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刹那间,人仰马翻。 谷满仓瞟眼看去,一些蒙古人身子一歪便栽下马去,更有战马悲嘶着人立而起将骑手甩落。 第三派火铳手越过前两排徐徐而进,谷满仓原地未动,却已经变成了第三排,他仍在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此时正咬开纸壳弹袋,填入定装弹药。 第二排齐射后,蒙古人仍有许多箭矢破空飞来,谷满仓的的动作也因此有些紧张僵硬,但肌肉记忆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装填。 “放!” 第三轮齐射紧接着爆发!这一次,透过逐渐散开的硝烟,能清晰地看到远处的蒙古人队列里仿佛被狠狠啃掉了好几块,倒下的人马明显多了起来。 战马的悲鸣与蒙古人的惨叫被铳声淹没,铅弹轻易地撕裂了皮甲和血肉,将骑士从马背上狠狠掀飞,或是钻入马匹的躯体,犹未死的马匹引发更剧烈的混乱。 那些蒙古骑兵骑在马上,目标远比步卒要大,他们赖以成名的骑弓轻箭,在八十步的距离上对密集战列齐射的燧发铳,威力与射速完全落于下风。 惊叫腾起,混乱在蒙古人中蔓延。惊惶的喊叫声甚至隐约压过了马蹄声,他们显然被这连续不断、火力凶猛的排枪彻底打懵了,这伤亡远超他们预期。 还不等后方清军主阵传来新的指令,这些蒙古轻骑便放弃继续对射,纷纷勒转马头,如同退潮般呼啦啦地向后撤退,只想尽快退到那些明军火铳的射程之外。 谷满仓刚刚塞好弹丸,用通条压实,抬起头正看到蒙古人狼狈溃退的背影。 他喘着粗气,抽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黑渍,一种轻松击退了敌人的兴奋感,开始慢慢取代最初的恐惧。 明军右翼。 这里的镶红旗骑兵情况稍好,他们的甲胄更为精良,组织也没蒙古人那么松散。 他们面对明军右翼火铳手便已提早自行散开,未结密集阵型,但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同样损失惨重。 不断有镶红旗骑兵中弹落马,受惊的战马失去控制,四处乱窜。 又是一声喇叭声与吼叫同时响起,弹雨随之席卷而出! 右翼清军骑兵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连续、却又精准的火铳齐射,明军的火力仿佛永无止境,一排射击完毕,另一排立刻跟上,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硝烟弥漫在两军之间,几乎看不清对面明军的情况,只能听到连绵不绝的铳声,以及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 伤亡急剧增加,血勇在绝对的火力劣势面前迅速消散。无论是蒙古轻骑还是镶红旗红甲骑兵,都无法与成建制的燧发铳阵列对射。 随着清军大阵响起的鸣金声,镶红旗骑兵只能在阵前留下一片人马的尸骸和伤员无助的哀嚎,脱离明军百步射程。这一场短暂对射试探暂时结束。 右翼阵前,硝烟混合着尘土,于半空飘散。 镶红旗代理旗主硕托死死攥着马鞭,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的明军火铳线列。 他麾下近两千镶红旗的精锐,进可骑兵突阵,退可下马步战、同样是精通弓弩火铳的红甲骑兵,然而此时此刻已狼狈地向后撤退。 好在这次只是试探拉扯,他们死伤不大,但也留下了数十具尸体和伤员在阵前哀嚎。 身边他的戈什哈声嘶力竭地传达着本阵命令,让潮水般溃退的骑兵重新集结,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硕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充满了不服。 他原本极度自信,要凭借部下精良的装备和凶悍的箭矢火铳对射,想着至少能压制住明军侧翼。 第346章 楯车 按照以往的经验,绝大多数明军遇到如此强度的袭扰,要么早已提前胡乱开铳,导致其阵线出现空隙。 要么就是因恐惧而阵型松动。届时,他便可带着骑兵大队趁势冲杀,即便不能破阵,也能极大动摇敌军士气。 可眼前这支明军。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铁人,沉默地承受着箭矢和铳弹,严格按照喇叭和旗号行动。 射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续上……循环往复,节奏稳定得可怕。 刚才被迫后撤时他又还抱有幻想,如果能让明军火铳所尾随他们再追击个二三十步,他就可以带着无敌的八旗铁骑杀个回马枪,趁着对方与近战甲兵中间那短暂四五十步的距离,一举杀穿对方那该死的火铳手。 但明军火铳队面对他镶红旗的“败退”根本无动于衷,没有丝毫追击的迹象,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有序地重新装填着他们那该死的火铳。 硕托不得不放弃,下令部队退到对方火铳有效射程的边缘,期望能重新整顿,再寻战机。 他看着对面明军阵线上弥漫的白色硝烟,以及硝烟后那些若隐若现、动作机械却高效的炮兵阵地,一股极其别扭和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甩马鞭,发泄似的低吼道:“啊!这支明军像乌龟一样难啃……他娘的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环顾左右,看着部下们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愤懑的表情,继续咆哮,既像是发泄,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和其他人:“老子入关以来,砍过的明军脑袋那么多!哪个不是一碰我大清铁骑就吓得屁滚尿流,要么乱放铳炮,要么缩成一团?哪像这群杀才!?” 他喘着粗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纹丝不动的明军战线,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箭矢铳子打到跟前了,阵脚都不带乱的!火铳放得又齐又狠,装弹快得邪门!诱他也根本不出来!这他娘的……还是明军吗?!” 他扭头问旁人,旁人却不敢搭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在蔓延,这让他暴怒之余,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对手。 这时再想到扬古利战前推测,与对面明军多种古怪混集一处,他心里头已不再轻视眼前对手。 瓦窑头坡地。 明军将旗下,杨凡的目光扫过硝烟散去的两翼,看到蒙古和镶红旗的骑兵已暂时退却,留下些许尸体。 不管蒙古人还是八旗骑兵刚才都只是想骚扰袭击他们两翼,对方距离拉得很远,面对火铳齐射打击,这次初次试探也只各留下数十伤亡。 杨凡脸上并无喜色,因为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大人,鞑子的楯车上来了!”身旁的赞画周博文指向正前方。 杨凡极目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清军阵前,近百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楯车,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着明军防线推进。 这些楯车高大的木制框架蒙着浸湿的生牛皮,高度几乎与长枪兵持平,宽厚的车身足以遮蔽后方步兵,像是杨凡之前曾见过的步坦战术。 每辆楯车之间保持着数丈的距离,如同散开的巨兽脊背,连绵成一线,如墙徐徐逼逼近。 更令人烦躁的是,从那楯车后方以及缝隙之中,不断有火光闪烁,白烟喷涌,清军的弗朗机炮和火铳手正依托着这移动的掩体,持续不断地开火射击。 虽然精度无法与明军火炮相比,但噼里啪啦的铳声和偶尔呼啸而来的炮弹,依旧能够骚扰明军阵线。 盖世才放下远镜,得出结论:“他们盾车生牛皮下应当还有铁板,铁板后边是厚重实木,火铳铅子怕是打不穿那些楯车。” 赞画房几人点头,杨凡也是点头赞同,随后他回望己方炮兵阵地。 李大伟的六十个炮兵组,已经以仰角远射的方式,覆盖三里外的清军炮阵,以每分两发的速度,在短短一刻钟便向清军本阵炮兵阵地倾泻了一千多发炮弹。 清军炮阵已被彻底碾成齑粉,其四五十门红夷大炮在手术刀式的精准火力覆盖打击下,已经十不存一。 只有残存的小部分炮手还在汉军军官的咆哮声中试图抬起滚落在地的炮红夷大炮。 就远镜上看的,他们最多还能抢救恢复几门火炮,再勉强进行象征性的回击。 而杨凡的炮阵,此时正在进行第二次停顿降温,李大伟往来奔走,不断催促炮组成员加快用湿布沾水擦拭滚烫的炮身。 炮兵队的辅兵民夫提着水桶围着火炮打转。炮手们也拿着拖把炮刷,蘸水在滚烫的炮膛内外来回擦拭。 六十门火炮顿时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战场一时间进入短暂的中场安静,双方都在等待的同时,不断打量对方。 杨凡不自觉望向建奴身后十余里外的京师城墙,京师城墙巍峨,他隐约可见其轮廓。 他不知京师那位兄台现在在做什么,他只是希望自己所做这一切,能得偿所愿。 他沿途北上,昨夜又是彻夜突进,虽然昨日白天休整歇息,但也是疲兵。更何况建奴不止这一路,他不想与对方近距离以命换命。 约莫半刻钟后,各炮炮长终于打出了旗语,表示炮膛温度已降至安全范围,李大伟的旗手朝中间打旗语,向杨凡请求继续进攻。 杨凡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身旁的石望吩咐:“告诉李大伟,建奴火炮已尽墨,即刻轰击建奴盾车!不准其靠前!” 建奴火炮已经废了,这战场上,川东营将掌握主动权。 “遵命!” 收到旗语信息的炮兵阵地一阵喧嚣,呼喊声中,炮口快速调整,主炮手眯着单眼瞄准。 杨凡再次举起远镜,目光中的清军盾车后,其重步兵人影卓卓,一股沉重如山的压迫感,随着那黑压压的楯车阵列的靠近。 他的目光穿透楯车之间的缝隙和弥漫的硝烟,隐约可见,在盾车之后,是大片移动的、几乎与昏暗地面和硝烟融为一体的深灰色铁札甲,那是清军的重步兵。 在这晴朗午后的硝烟尘土下,他难以准确分辨着那些重步兵其具体数量和阵型,只有对方兵刃时而反射出的耀眼寒芒。 ------------ 注释1 据记载,清军重步兵标准战术中的盾车构造为木制框架覆以生牛皮,高1.8米、宽1.2米,可容纳2-3人操作轻型火炮(如弗朗机)。 据《清太宗实录》载皇太极训令:“盾车在前,每车配炮手三人,交替装填弹药,以炮火压制明军。”明军奏报称:“奴以盾车推进,每车间距五丈,枪炮声如雷,我军火铳不能穿透其盾。” 第347章 黑甲 人车一色,如墙压近。 身边赞画房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这些推进的楯车和其后密集的黑甲步兵,比他们之前接触过的乱哄哄一片的流寇不同,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明显更沉。 好在片刻后,炮兵阵地已经取走垫在下方的麻袋,并调整好角度,开始打出旗语请求中军允许射击。 杨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快速下达命令:“传令!火炮全力瞄准楯车!” “我倒要看看他们挡得住铳!挡不挡得住大炮!!” “正面千总一部检查燧石,听号令齐射!长枪手准备!建奴要突阵了!” 京畿西郊原野,硝烟与尘土混合,遮蔽了湛蓝的晴空。 明军炮阵,六十门火炮再度发出了震天的咆哮,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远处清军的炮阵,而是如同移动城墙般步步逼近的近百辆楯车! 轰!轰轰轰! 如平地惊雷连绵炸响,撕破晴空!明军阵地上腾起一片浓密的白色烟墙!无数灼热的炮弹汇集成一片扇面网,呼啸着撞向清军的楯车。 冲在最前方的清军楯车首当其冲,蒙着生牛皮的铁木盾墙,足以抵挡箭矢和火铳,但在炮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噼里啪啦的爆响如骤雨打芭蕉,无数炮弹狠狠凿穿牛皮、撕裂木框架。 一辆载着佛郎机炮正喷吐着火舌的楯车就被至少三四门火炮的火炮同时瞄准,眨眼间便千疮百孔,架设其上的弗朗机炮被打得歪倒一边,操作的汉军炮手惨叫着被炮弹击穿肚子,鲜血溅满了破损的盾面。 更多的楯车被狂暴的冲击力直接打散了架,木屑纷飞如雨,轰然解体倒塌,周遭步兵惊叫躲避,后面推车和跟随的步兵暴露无遗。 更多的楯车的车轮被精准飞来的实心弹直接砸碎,整车猛地倾斜,然后歪倒路边,成为一堆碍事的废墟,阻碍了后续车辆的推进。 川东营炮火精准且高效,顷刻之间,就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清军的进攻锋线上。清军楯车不断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支离、破碎、倾覆。 原本躲避在楯车后跟进的清兵步兵被飞舞的木铁片爆散波及,发出阵阵惊叫。 后续炮弹撞入人群,犁出一道血路,触者皆穿肠破肚,倒毙当场。 其余者发现楯车趴窝之后,只能在清兵牛录额真的临场指挥下,手脚并用地爬向剩余尚在行进的盾车后。 然而,清军的进攻浪潮并未因此完全停滞,八旗军纪严酷,后退者立死。 残存的楯车依旧在硝烟中,硬着炮弹顽强前行,更多的汉军步兵在炮弹轰击中呼喊奔走,身披深灰色铁札甲的重步兵则嘶吼着,无视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和破碎的车辆,干脆从缺口和两翼涌出,悍然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杀尼堪!” “破阵赏千金!” 失去了楯车完美庇护,暴露在明军火力下的清军黑甲步兵,爆发出惊人的悍勇,他们以散乱的队形,挥舞着刀矛重斧,顶着依旧不断落下的炮火,开始疯狂地扑向明军阵线!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这血腥的推进与狂暴的阻击中,飞速缩短。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清军士兵那狰狞扭曲的面容,看到他们在阳光下泛起冷光的铁甲。 正面寇汉霄的千总一部,明军的火铳手一直未动,仍持燧发铳形成紧密成列。 他们因占据瓦窑头坡地的缘故,后排火铳手比前排长枪手高半个身位,正是可以从容射击的地形。 号角声冲破天际,宣告正面而来的敌军再度逼近至百步射程,正面千总一部听闻号令紧张地进行最后检查,准备进行齐射。 长枪手则放下面甲,屏息凝神,将长枪放平,枪尾抵住地面,形成一片冷酷密集的金属枪林。 眼见主力清军重步兵即将迎着火炮抵达,为了策应,两翼的镶红旗骑兵和蒙古人再度如潮水卷来,再次逼近左右两翼百步。 两翼火铳手率与之交火,这次镶红旗骑兵和蒙古人学乖了,组成了零散散兵阵,但饶是如此,他们在对射中仍不可能占据优势。 …… 广宁门城楼之上,崇祯皇帝朱由检坚持维持天子的威仪,但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垛口,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将二十里外的战况看得更真切些。 一拨又一拨的京营夜不收如走马灯般飞奔上城,跪倒在他面前,带来西郊二十里外战场上最新的讯息。 “报!陛下!我军火炮齐鸣,东虏炮阵尽毁!” “报!建奴两翼骑兵袭扰,已被勤王军火铳齐射击退,遗尸遍地!” “报!我军阵前,虏贼楯车虽众,然我军炮火猛烈,已摧其十之三四!” “报……”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剂强烈的兴奋剂,注入崇祯的血液中。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再次举起千里镜,极力向西望去。 远镜中的景物因为过远,依旧无法分辨细节,但远处那代表两军的、蠕动着的模糊色块,此刻在他脑子里已不再是单纯模糊的阴影,已经有了画面。 他仿佛能“看”到那漆黑色的清军队列正在明军顽强的防御和凶猛的火力下不断受挫、崩解! 耳边,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沉闷轰鸣,此刻在他听来,也不再是令人焦虑的战场噪音,而是大明王师胜利的锣鼓声,是他做梦都想听到天籁之音! 这种强烈的、几乎不真实的幸福感,让他一阵眩晕。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清军入塞后的势如破竹而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五十六战,建奴五十六战全胜!多少城池被攻破?多少总兵副将战死或被俘?多少百姓被掳掠屠戮? 每一次塘报都像是在他心头割肉,每一次朝会都让他压抑得难以呼吸。 ----------- 注释1: 朝鲜使者李民寏在《建州闻见录》中描述:“清军黑甲步兵与盾车配合,每遇暮色或浓雾,辄以黑旗为号,人车一色,明军难以分辨。” 明军宁前道袁崇焕亦奏报:“奴以黑甲兵为前驱,盾车为掩护,正面突袭时,人马如鬼魅,我军常误判其数量。” 第348章 悍将 绝望和无力感如毒蛇缠绕着他,几近让他窒息。 可现在……现在!竟然有一支勤王军,好似能将不可一世的建奴压着打,这巨大的反差,让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他不敢惊醒的幻梦! 就在他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之际,忽然听到身后城墙上一阵骚动和惊呼。 “是刘侍郎!” “刘宇亮侍郎回来了!” 崇祯闻声猛地回头,只见城门甬道处,一骑快马疾驰而入,马上的官员几乎是滚鞍下马,不顾仪态地沿着马道狂奔而上,不是吏部右侍郎刘宇亮又是谁? 一刻钟前,战况未明之时,吏部右侍郎刘宇亮自称自己四川绵竹人。 提议要自告奋勇以身犯险去看看这股四川军战斗力是真是假,请求亲自跟随京营探马出城,也代表皇上和百官去前线“观摩赞画”,以求亲眼见证战局真伪。 崇祯当时心绪不宁,只觉其勇气可嘉,便准了。 此刻再见刘宇亮,只见他官袍上沾满尘土,发髻都有些散乱,脸色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这一路狂奔所致。 对方来到崇祯面前,气尚未喘匀,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嘶哑,却异常响亮: “陛下!陛下!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刘宇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臣就在数里外的小丘之上亲眼所见!我军威武之师!火器之利,冠绝寰宇!阵型之严,如山岳不移!东虏虏骑冲阵,被我军排铳打得人仰马翻!虏贼盾车虽坚,在我军火炮手中如同摧枯拉朽!建奴……建奴死伤惨重,完全是被我军压着打!臣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强军!从未见过东虏如此狼狈之态!陛下,此乃中兴之兆!陛下洪福齐天啊!” 刘宇亮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仿佛要将那震撼的场面尽数灌入皇帝的耳中。 这一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将崇祯心中那团火彻底点燃!他顿时大喜过望,忍不住抚掌连连道:“好!好!好!刘爱卿辛苦了!快起来!快起来!” 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城头,忽然一眼瞟见东厂提督王承恩正站在不远处,与一名小太监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似乎有些凝重。 崇祯此刻正处在极度的兴奋和好奇之中,立刻扬声问道:“快!!朕让你查的那支勤王军的底细,那统帅的来历,可曾查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都聚焦到了王承恩的身上。 王承恩听到皇帝问询,立刻收敛了与小太监交谈时的凝重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敬地回禀道:“启禀皇爷,老奴已着东厂番役紧急查探。据报,此番勤王先锋之主将,川东参将杨凡,其出身确如兵部文书所载,原为川中一卫所小旗官,后因勇力过人、颇通兵法,得以充任千总。”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其后云南土司普名声作乱,杨凡其时正随川军入滇协剿。曾率麾下百人千总队,于险要处正面阻击数千叛军,后又亲率死士迂回敌后,奇袭叛军粮草辎重,并带几人乘势收复失陷州县。此战过后,时任四川巡抚的王维章惜其才,特保举其为重庆两江守备。” 城楼上的官员们大多未曾听过这等边陲小将的事迹,此刻都凝神静听,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其后,流寇肆虐川东,杨凡奉命协守大宁,仍以寡击众,大破流寇,阵斩上万。四川招讨使、川东总兵、一品诰命夫人秦良玉秦老将军对其赞赏有加,亲自上书为其请功,杨凡遂在陛下亲笔恩典下,升任川东游击将军,其后杨凡与秦将军之子马祥麟结为异姓兄弟,在川内传为佳话。” 听到秦良玉的名字,不少官员微微点头,显然有这位老将军的认可,可谓是极具分量,崇祯闻言,神情也是为之一松。 “再往后……”王承恩语速平稳,“其先后转战于陈奇瑜、卢象升、洪承畴诸位督师麾下,参与石泉坝、康宁坪、车厢峡、汉中府等多次大战,皆奋勇当先,屡立战功。去岁,其得卢象升卢大人保举,方升任今之川东参将一职。 此番本应随卢象升在河南剿寇,闻听东虏破边警讯,未待廷谕,便主动率精兵星夜兼程北上勤王,故能如此迅捷抵达京畿。” 王承恩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皇爷,此便是东厂目前所查,关于参将杨凡之大略履历。” 一旁刚刚缓过气来的刘宇亮闻言,忍不住击掌赞叹:“以卫所小旗之身,凭军功累迁至参将!转战西南、川中、中原,平叛、御寇、无一败绩!如今抗虏,定亦能建奇功!更得王维章、秦良玉、卢象升诸位督抚赏识保举!真乃一员难得的虎将!国之干城!” 崇祯皇帝听着王承恩的详细禀报和刘宇亮的赞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这杨凡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秦良玉义子,但因其与马祥麟的关系也算得上是半个。 原来这杨凡也并非凭空冒出,而是一刀一枪、历经百战打出来的悍将! 他心中激动万分,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流涌遍全身。忽然就这么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他大明还是有忠臣良将的。 就在此时,又一名京营哨探疾奔上城,神色仓惶地跪地急报:“报!陛下!吾等观察,西面虏酋大营异动!旌旗调动频繁,烟尘大作,观其声势,恐有不下数千人正拔营而起,似要向西南战场增援!此前一直留守大营的正红旗建奴,其所有马队也已尽数出动,直扑战场而去!” “什么?!”崇祯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为担忧。 他立刻意识到,清军这是要不惜一切,投入所有力量,妄图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他这支敢于野战的勤王军彻底碾碎! 第349章 分别 今日一切好似做梦一般,他今日像往常一样天未亮就早起,面对建奴入关掳掠他子民,毁他祖坟别无他法。 连续多日,和日日如此,他虽是富有四海的帝王,却只感觉到有心无力。 可自从这支明军出现开始,他朝思暮想,日日夜夜求而不得的东西,从不可能,变得好似可以跳起来勾到。 但这种感觉很飘渺,带着黄粱一梦的不真实感,仿佛稍有不慎,便会灰飞烟灭。 他就好像赌桌上的红眼赌徒,眼看着自己越输越多的时候,突然开始转运,但在开始转运的时候,却眼瞧着有人要将机会抢走。 “绝不可让建奴得逞!”崇祯猛地转身,看向城内京营大致的驻扎方向,声音因急切而尖锐,“快!传朕旨意!命京营即刻出城,进攻东虏城外大营!不必求胜,只需佯攻牵制,迫使建奴分兵回援,为杨将军减轻压力!” 此言一出,城楼上原本还沉浸在些许振奋气氛中的文武官员们,瞬间脸色煞白! “陛下不可啊!” “万岁爷三思!” “京师重地,岂可轻出!” “京营兵弱,若出城有失,建奴趁势攻城,则社稷危矣!” 以各部尚书为首,一众大臣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苦苦劝谏。 他们被清军吓破了胆,唯恐出城作战失败,反被清军抓住破绽,导致北京城防出现漏洞,那将是万劫不复! 崇祯看着脚下跪倒一片、只会阻挠却无计可施的大臣,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京营战力堪忧,也知道风险极大,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而来的劲旅、眨眼间又被清军优势兵力淹没! “闭嘴!” 崇祯厉声喝断众人的劝谏,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朕意已决!无需尔等赘言!京营无需大队出动,只需选派两千敢战之士,出城虚张声势作攻虏营大寨,吸引东虏注意即可!即便全军覆没,也要为西郊苦战的勤王兵马争取一线生机!” 清军城外大营。 清军为了扼制京师明军出战,大营只距离京师城墙十里外,此时距离瓦窑头战场也只有十里左右。 原本忙碌却有序的场面,陡然间变得一片混乱喧嚣。马文才缩在一辆抢来的破旧大车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妹妹马雪兰以及长工张重阳缩成一团,刚才还眼睁睁注视清兵将抢来的金银细软、粮食布匹不断装车,又将抓来的百姓如同牲口般驱赶捆缚,心中早已绝望。 可不知怎么了,随着几匹快马疯狂地冲入大营后,整个清军大营仿佛炸了锅一般。 号角声变得急促而狂躁,原本还在慢悠悠捆扎货物的辅兵和包衣们被鞭子抽打着,动作陡然加快,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茫然。 许多正在休息的汉军旗兵和蒙古兵也被催促着拿起武器,向营门方向集结。整个营地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慌乱气息。 “少爷,小姐,别怕……” 张重阳吞了口唾沫,虽然自己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下意识地将马文才和马雪兰护在更隐蔽的角落,压低声音道,“看样子是前面出大事了,这帮建奴顾不上咱们了……躲好了,千万别出声,有我在,拼了命也护着你们……” 他的话音未落,营地一角关押他们这些俘虏的地方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和哭喊声。 马文才惊恐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伙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明显是明朝官员的服饰,脑袋却已经剃得泛青,留起了金钱鼠尾辫,脸上带着一种谄媚和残忍。 马文才知道他,听其他俘虏偷偷说过,这就是投降了东虏的原昌平总兵巢丕昌! 巢丕昌身后的手下挥舞着鞭子,尖着嗓子对手下吼叫:“快!快!主子有令,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丁都给我拉出来!凑人手!” 他手下的那些降兵降将,此刻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更是如狼似虎,冲进惊恐的人群中,见着青壮男子就拖拽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他们手里塞些破烂的兵器甚至木棍。 “你!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降兵一眼就瞧见了人堆里身材结实的张重阳,伸手就来抓他。 “军爷!军爷饶命啊!我就是种地的……”张重阳还想挣扎求饶,话没说完,就被一鞭子抽在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少废话!狗奴才!能为主子效力是你的福气!拉走!”汉军士兵厉声骂道。 几个降兵一拥而上,扭住张重阳的胳膊就往外拖。 “重阳!”马雪兰吓得尖叫起来。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马文才也鼓起勇气想去拉扯,却被另一个降兵一脚踹翻在地。 张重阳拼命挣扎着回头,对着马文才和马雪兰喊道:“少爷!照顾好小姐!别管我……”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哭喊、呵斥和鞭打声中,人被粗暴地拖远了,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里。 马文才趴在地上,捂着被踹疼的肚子,看着张重阳被拖走的方向,又惊又怕,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又一伙人冲了过来,这似乎是巢丕昌手下另一批负责辎重的。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马文才,虽然看他身材不算特别壮,但也没放过,厉声道:“这个也没死!还能动!拉起来!去推那边的手推车!快!” 马文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粗暴地从地上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 他努力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藏身的方向,只能在一片混乱和尘埃中,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推着那该死的手推车,跟着其他包衣不断帮着打包金银、粮食、布皮。 第350章 推进 清军将旗下,扬古利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透过弥漫的硝烟,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犁过一遍遍的死亡地带。 随着明军炮火彻底打垮他们的炮阵,便调转炮口,他们的盾车战术,也几乎失败了。 近百辆楯车,面对明军上千发炮弹覆盖后,此刻还能在明军阵前八十步左右艰难移动的,只剩下寥寥十余辆,如同狂涛中即将倾覆的孤舟。 其余绝大多数,早已化为了遍布进攻路线上的支离残骸、碎裂木块和扭曲的金属。明军的火炮,将清军原本无敌的移动堡垒群收割得七零八落。 进攻的道路上,倒伏着不少的镶红旗重步兵和汉军旗兵的尸体,伤者的哀嚎四起。 木屑、铁片、破碎的肢体将这片土地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清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此刻,明军阵线上那令人心悸的炮火再次暂时停歇了,但扬古利已经见过对方三次这种临时停顿,他已经猜到明军火炮是在紧急降温以防炸膛,只是这次明显时间要稍久一些。 明军正面和左右两翼的火铳齐射却持续不停,愈发猛烈密集。 铅弹密集如网,不断三面暴露在外的清军士卒射倒。爆豆般的铳声连绵不绝,仿佛连绵无绝,永无止境。 扬古利握紧了双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巨大的伤亡让他心头滴血,但他浑浊的老眼中却并未露出丝毫怯懦或动摇。 他相信八旗勇士的坚韧和近战搏杀的能力,只要他们能够缩短距离贴上去,八旗勇士就能以一敌三,狠狠打穿明军阵线! 身后传来了大规模的马蹄声以及混乱的脚步声。 扬古利猛地回头,只见正红旗固山额真都类正率领着两千正红旗红甲骑兵以及四百白甲巴牙喇精锐飞驰而至!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一片、被巢丕昌等降将如同驱赶牛羊般组织起来的上万名包衣阿哈。 那些被俘虏的明朝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恐惧与麻木,被声刀枪逼迫着涌向前线。 生力军援军来了!扬古利眼中精光一闪。 察觉到前方战局出乎意料的焦灼和艰难,都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飞马赶到统帅扬古利面前。 “额驸!” 扬古利深知时间紧迫,八旗勇士不断倒下,他分秒必争。 他没说任何一句废话,直接对面前的正红旗固山额真都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都类!听令!” 他指着前方硝烟最浓处:“正面镶红旗步兵马上接战,你带来的包衣阿哈,全部压上明军右翼去作为后劲,消耗明军的火铳弹药和炮弹!告诉他们,冲过去能活,后退者立斩!” 这是最冷酷,却也最有效的战术,用这些俘虏的性命,为真正的决胜处打开通道! 接着,他目光转向那两千正红旗骑兵和四百白甲兵:“你的骑兵和白甲兵,紧随其后!但不是现在冲!也不是冲明军阵列!等那些尼堪包衣消耗得差不多了,等明军的火铳射击出现间隙!看到本帅令旗为号……” 话落,他看向前方仍在苦战的残部,声音冰冷:“传令硕托和前方各甲喇章京,不惜一切代价,黏住明军!死战不退!胜利属于大清!!” 都类闻言回望战场,目光所见,遍地都是八旗勇士的尸体,本坚固的盾车支离破碎,布满视角每个角落。 远处明军占据的瓦窑头坡地上,火炮开始闪烁,贴近其阵线六十步的八旗勇士成片成片的倒下。 都类回头阴沉着脸,跟着吼叫道:“是!胜利属于大清!!” 都类呼喊一声满语,身后两千骑兵和白甲巴牙喇跟着呼喊一声,拔马便走。 扬古利目送对方离开,随即他举起千里镜再次观察明军的瓦窑头坡地,那面“川东参将杨”的战旗随风飘舞,迎风猎猎。 “明国勇士,我承认我低估了你和你的军队,但……鹿死谁手,还未落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放下千里镜,目光如刀:“传令下去,将旗前移至二里范围内。” 身旁的戈什哈大惊:“可这会暴露在明军火炮射程内……” 扬古利目光坚定,没有胆小怯弱:“让勇士们伏地,若是轰我们,倒是最好!给了我们两红旗勇士时间贯穿敌阵!” 清军大旗向前来回挥动,大旗随之向前移动。 大旗在后,刚刚抵达战场的正红旗两千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驱赶着上万包衣俘虏在前方蠕动。 包衣后方有清军大旗和两千如狼似虎的骑兵,任何落在最后的都被后方的骑兵群碾杀。 清军凄厉高昂的号角声响彻西郊原野。 此刻明军正面已化为人间炼狱。硝烟与尘土混合,遮蔽天日,唯有那连绵不绝的火铳爆鸣与震耳欲聋的炮声,依旧连绵无绝。 清军残存的盾车和紧随其后的重步兵集团,以一种令人称赞的意志,顶着明军火力网快速冲锋,每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却还是艰难地推进至明军正面阵线六十步的距离。 明军正面千总一部阵线上,燧发铳的轮番排射,火铳震耳欲聋的齐射声、铅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声,交织成一曲冷酷的杀戮场。 前排射击,后退装填,后排上前,继续射击……动作机械而高效,喷吐出的钢铁无情地扫荡着前进中的清军队列。 而更令清军绝望的是明军阵后那六十门火炮的怒吼。 它们已经悄然更换了弹种,从远程轰击的实心弹换成了专为近距离屠杀而准备的霰弹!每一次炮口烈焰喷吐,都意味着成十上百颗细小的铅弹铁珠呈扇形狂飙而出! 轰! 伴随着又一阵炮声。 一片未被盾车保护的镶红旗重步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连人带甲被打得千疮百孔,前面数十人成片扑倒! 轰! 又一辆艰难前行的盾车被霰弹笼罩,推车的汉军和躲在后面的清兵惨叫着被打成肉泥,盾车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明军的火炮每一次轰鸣,清军的进攻队列就如同被狠狠啃掉一块,出现一片短暂的空缺,但很快又被后面涌上的人填满。伤亡惨重已不足以形容,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八旗军纪严酷,后退者死,更有扬古利和硕托等悍将督战。 也或许只是以往几十年的连续胜利,让他们从未相信他们失败,甚至是被少于自己的敌军所击败。 第351章 突击 清军士卒竟硬生生凭借着悍勇和纪律,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五十步! 就在此时,那残存的十几辆盾车,突然被清军士卒奋力向前猛推几步,然后伴随着一阵呐喊,猛地被向侧面推倒! 巨大的盾车轰然倒地,沉重的车身和厚实的牛皮瞬间构成了一处处简陋却实用的临时掩体! 几乎在同一瞬间,清兵以车为障,在五十步用火铳弓弩一阵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准头和破甲力皆极高,铅弹和箭矢如同暴雨般泼向明军阵线。 清军试图压制千总一部,千总一部的前排哀嚎声骤起,队列形成短暂空缺。 还未等千总一部的一千二百川东兵恢复过来,剩余上千清兵继之迎面猛冲,白刃突击! “杀尼堪!” 震天的呐喊声压过了火铳的轰鸣!盾车掩体后,蜂拥而上的清军重步兵,他们身披深灰色铁札甲、手持长矛、重斧、大刀,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跃出!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掩护,瞪着赤红的双眼,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向着明军如林的长枪阵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川东营连续且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这是全军敌军进入三十步近战范围,中军处快速擂鼓三通,近战长枪步兵快速整队,弯腰准备,长枪斜立身后。 “虎!虎!虎!!!” 如潮吼叫震耳欲聋,前排长枪手随之跟随大队趋跑向前,带着十余步惯性,狠狠挺枪刺入前方清兵人潮之中! 下一刻,来自西南和东北的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砰!咔嚓!噗嗤! 巨大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切入肉体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疯狂的呐喊……所有声音瞬间爆发开来,交织成一曲最原始血腥的厮杀场。 清军悍卒凭借冲锋的势头和个人的勇武,疯狂地撞击着明军的枪阵,不断有长枪被折断,有明军士兵被重斧劈倒,被长矛捅穿! 而川东营则依靠严密的阵型和集体的力量,拼命维持着战线,无数长枪如同毒蛇般吞吐,霎那间,迎面而来之敌尽皆倒伏! 战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血肉漩涡。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鲜血浸透了泥土,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倒下的人瞬间被踩成肉泥。 硝烟、尘土、血雾弥漫在空中,使得阳光都变得黯淡猩红。 此时正面千总一部火铳手仍在原位,接着坡地坡度持续朝前装填、射击。 前排千总部的长枪手只有五百,迎面而来的镶红旗重步兵却有两千上下,好在对的沿途死伤、加侧倒盾车后不断射击的清兵,此时仍有一千有余冲锋在前。 千总一部短暂冲刺,随之而来的镶红旗重甲兵尽皆身穿铁札甲,双方阵线逐渐变得犬牙交错,清军仗着人数优势,不断压迫明军长枪手后退。 “顶住!!” 明军军官的吼声已然沙哑,只要他们前排近战能够扛住,后面火铳和火炮就能持续收割清兵! 最前排的明军铁甲长枪手们接连倒下,手中白杆枪脱手或损坏后,转而立刻抽出那柄小臂长的短锤,开始挥砸眼前之敌。 锤击之效,专克坚甲,即便未能碎甲,重击之下亦足以令敌骨折肉陷,瞬间丧失战力。 阳光下,双方头盔上方无数武器举起又落下,频繁飞溅猩红之色,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白刃厮杀,来自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两支军队,然而此时此刻,只有一支能继续矗立。 瓦窑头坡地,将旗下。 “清军将旗前移!已至两里!” “是否轰击敌方将旗!!?” 杨凡将远镜从正面的近战移走,遥望二里处的清军将旗,那里泛起一道闪光,好似那里的清军将领也在用远镜望他。 远镜中的清军将旗下,现在只剩下约莫一个牛录三百多人,那里应该也是清军统帅的亲卫队,也是他的戈什哈白甲兵。 杨凡放下远镜,脑子里不断思考,如果是初次上战场的他,一定不会放过这种可能直接击毙敌人将军的计划,但现在的理智却让他不要如此。 最终他还是摇头道:“建奴将旗人数太少,火炮实心弹远射难以命中,若是对方再分散开来卧倒,仅靠火炮的轰击效果大打折扣,将会需要很久。” 他略一停顿,还是继续说:“发令,让炮兵队继续用霰弹轰击正面重步兵!” “遵命!”旗语挥下,炮兵队旗语手快速回应。 “大人快看!我们右翼!” 众人寻声望去,就瞧见从清军大阵赶来的上万军队忽然开始加速,朝着他们右翼的千总三部那里快速推进。 “至少上万百姓,他们拿着棍棒刀叉!” “百姓后边是两千上下建奴骑兵!其中似乎有白甲兵!” 上万百姓在被追赶中,任何不愿奔跑的百姓马上就会被大队甩在后面,随即就被滚滚而来清军砍杀殆尽。 他们距离右翼只剩下百步,上万百姓在逼迫下朝着右翼千总三部翻涌而去,好似巨浪拍岸。 “清军要集中突破我军右翼!!!”一个赞画尖叫一声。 他们右翼本来就有镶红旗两千骑兵散开在与千总三部右翼火铳手交火,那两千骑兵里,同样也有清军的三四百白甲兵。 清军白甲兵十取其一,是真正的精锐,几乎皆是百战老兵,人尽双甲甚至三甲。 右翼镶红旗两千骑兵汇合了新赶来的正红旗两千骑兵,将有三千多骑兵、近千白甲兵,甚至还有上万被裹挟滚滚而来的百姓。 而他们右翼,只有许平的千总三部,一千二百人。 几乎是瞬间,杨凡快速回望步兵厮杀的正面,和正与蒙古人远程交火的左翼千总二部,随之快速回过头。 “传令!” 杨凡看向他人皆双甲,手持斩马刀的六百亲兵司重步兵。 “亲兵司驰援右翼,阻止建奴破阵!” ------------ 注释1: 据《崇祯长编》描述:“奴车至我营壕前,忽倾侧为垒,弩铳手从车后跃出,与长矛兵齐进,我军遂溃。” 朝鲜译官郑忠信记录:“盾车翻倒后,清兵以车为障,弩铳齐射,继之以白刃突击,明军鲜有能敌者。” 第352章 如风 旗语变化,变阵鼓响起。 六百名身披双层重甲、手持长柄斩马刀的的重甲步兵,闻令即刻行动。 他们恍如沉默的铁塔,在步鼓号令下,迅速而有序地离开中军位置,有序向右翼集结。 沉重的脚步声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其他的嘈杂。抵达右翼后,他们并未贸然投入最前沿,而是穿过火铳手,迅速在千总三部长枪手方阵与火铳手队列之间的空隙处列阵。 数百把寒光闪闪的斩马刀齐齐顿地,阳光下发出炫目反光,形成了一道令人安心的钢铁堤坝。 他们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只待敌军精锐突破前沿后,便给予其致命的反击!右翼千总三部,因亲兵司的到来,士气为之一振。 上万名衣衫褴褛的包衣百姓,却像被驱赶的羊群,哭喊着、踉跄着被清军的刀枪逼迫着,涌向明军右翼的防线,此时已经逼近八十步。 火铳手开始转移目标,不再与镶红旗骑兵对射,转而轮番射击越来近的包衣大队。 就在所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翼,准备应对那预料中的血腥冲击时。 清军大阵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而急促的鼓号声! 那鼓点敲得又急又响,仿佛癫狂一般,紧接着又猛地一停,随即是一声格外悠长凄厉的号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奏让杨凡和赞画房同时一怔,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接下来,只见那原本紧随在包衣人群之后,看似马上就要对明军右翼发动决死冲锋的三千红甲骑兵和近千白甲兵。 竟然在高速奔驰中,只留下两三百人做督战队,其他庞大的骑兵集群如同一个整体,在最尖利哨音的指引下,猛地一个大弧度转向! 他们没有冲向近在咫尺的右翼,而是策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流突然改道,从明军大阵的后方疾驰掠过!马蹄卷起漫天尘土,数千骑兵奔腾的场面蔚为壮观,却也充满了诡异! 他们行进如风,目标……竟然是另一端的明军左翼! “不好!声东击西!” 周博文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赞画房众人拳头猛地攥紧,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支清军最精锐的骑兵生力军,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战场机动。 对方快速与原本就在左翼进行袭扰的两千蒙古骑兵完成汇合,悬停在了他们左翼方向! 刹那间,在明军的左翼方向,清军眨眼间聚集起了超过六千骑兵的恐怖力量。 其旌旗如林,刀枪如海,人马如龙,汇聚成的庞大骑兵集群,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那片天空都黯淡了下来。 呜!呜呜! 清军大阵中,代表全面进攻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随着号角声,那汇聚成钢铁洪流的骑兵潮,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开始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 骑兵群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性浪潮,朝着明军左翼的防线,发起了猛烈冲锋! 大地在这一刻颤抖,六千匹战马同时奔腾产生的震动,传到了中军将旗和每个士兵之下! 那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明军左翼,连同其后的一切,都彻底碾碎、吞噬! 左翼,只有秦起明的千总二部,一千二百人,已是瞬间陷入危局之中。 明军将旗下,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赞画房六人脸色煞白,其中一个赞画指着左翼那如同山崩海啸般压来的六千骑兵洪流,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左翼危矣!六千虏骑!快!快调亲兵司驰援左翼!否则阵线一破,万事皆休!”他几乎是吼着向杨凡请求,额头上急出了冷汗。 杨凡的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右翼,上万被驱赶的百姓哭喊着涌来,虽然声势骇人,但其后真正的威胁,只有那两三百清军骑兵只是远远放箭牵制,并未真正发力冲锋。 亲兵司的六百重甲锐士可试图冲杀回左翼去,或许迅速击穿右翼这群毫无战斗力的百姓。 而左翼……他的心脏猛地一抽。左翼的六千敌军骑兵已然发动了冲锋,带着踏破山河的气势! 他几乎是本能和下意识就要点头同意赞画房的建议,将亲兵司这最后的战略预备队投向左翼。 然而,就在命令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远处! 透过硝烟的缝隙,他清晰地看到,清军的主将旗帜所在的位置,已经停在不过二里之遥的位置,护卫的兵力依旧稀疏,只有三四百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若能以精锐直扑其帅旗,阵斩扬古利…… 这数万清军必将瞬间崩溃!此战,以此可定乾坤! 巨大的诱惑往往携带了巨大的风险,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攥住了杨凡的心脏! 他僵立在原地,短短数息之内,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救左翼稳妥,但此时将已到的右翼亲兵司再抽出,投入左翼,最好也只是稳住阵线,极可能陷入死斗消耗战。 而且亲兵司六百人投入左翼混战,中军再无预备队,右翼、左翼、正面,三线皆血战,整个战局将被拖入一比一消耗。 清军主帅仍在,仍然可以不断调整部署。 而斩将夺旗,高风险,高回报!若能成功,瞬息功成!但……左翼能撑到那一刻吗? 万一突袭失败,亲兵司折损,左翼又被突破,那就是全线崩溃,万劫不复!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战场态势仍在急剧变化。 右翼,明军士兵们面对涌来的百姓,虽有不忍,但迎面所来皆为敌寇,军令如山,火铳连续轮番射击,长枪手们在百姓冲击下轻松维持着阵线,防止有人冲击。 战斗看似激烈,实则压力并不大,更像是一场残忍的一边倒屠杀,其后观战的两三百清军游骑远远放弓弩火铳,却不敢贴近,以免受到明军火铳集中覆盖,只开星散督战。 而左翼,恍如地狱。 第353章 左翼 左翼,千总二部的军官吼叫声连成一片。 秦起明为鼓舞士气立在最前排,他高举长剑,身后长枪手排成一线,将火铳手护在身后,白杆枪前后交错,形成密集枪阵,枪杆尾部刺地,形成拒马。 六千骑兵汇聚成的钢铁洪流,迎面接上明军火铳手三轮齐射,尽管每次齐射都让冲锋的浪潮人仰马翻,但仍以惊人的速度和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撞上了左翼前排五百余铁甲长枪手组成的枪阵! 轰!!! 血肉与钢铁碰撞发出的恐怖巨响! 刹那间,最前排的长枪手们恍如被狂奔的巨兽撞上,无数白杆枪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折断,发出噼啪的爆响! 沉重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狠狠地将士兵撞得倒飞出去,骨骼碎裂声密起!整个枪阵被撞得向内凹陷下去,阵型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无数清军骑兵蒙古轻骑被长枪刺穿,惨叫着跌落马下,但后续的骑兵仍如无穷无尽的海浪,持续不断地拍击着明军左翼那单薄的防线! 左翼,只能是苦苦坚持,但能坚持多久完全未知。 千钧一发之际,杨凡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 他已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转头,不再看左翼的惨状,声音近乎冷酷,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传令亲兵司和右翼许平!亲兵司和右翼长枪手突击!给本将碾碎他们!击穿右翼!” “贯穿右翼之敌后,亲兵司直扑虏酋中军帅旗!右翼长枪手再折返左翼驰援!” “再令所有火炮调转炮口!目标左翼清军骑兵!敌军纵深!霰弹五连速射!不惜代价,火力全开,火力连续高于一切!不许停下散热!!” “再令散兵司!即刻驰援左翼!狙击建奴头目,灰瓶阻敌!给本将稳住阵线!” “最后告诉秦起明!不管他用什么办法,给本将稳住左翼!拖住那六千骑兵,我只要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援军自来!建奴尽溃!” 命令一下,旗语手随之将命令发出,中军号角声几度变换。 赞画房几人目瞪口呆,但看着主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已经知道杨凡的计划,盖世才神情激动,只有周博文有些顾虑。 周博文他咬牙道:“大人想攻建奴将旗,但建奴将旗还有三百多精锐白甲,只靠六百亲兵司重步兵,怕是要攻很久……左翼怕是坚持不住,会被先行贯穿。” 杨凡冷冷回头:“那若是加上火炮抵脸呢!?” 周博文一愣,盖世才拍手称妙。 下一刻,明军炮兵阵地呼喊声此起彼伏,炮口快速完成旋转部署,紧接着火炮轰鸣,霰弹如暴风骤雨,弹丸风暴爆裂而出,直扑左翼密集清军骑兵潮。 霰弹齐发,如麦般割出一条血路!血气飞蓬,恍如血雨。 得到命令的散兵们,汇集成队,开始往左翼赶去。 胜负的天平,开始了疯狂的摇摆!胜负尚未可知。 左翼阵线,一息之前。 谷满仓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疯狂震颤,耳中充斥的不再是火铳的齐射声,而是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以及那足以撕裂云霄的,无数鞑子骑兵发出的恐怖嚎叫! 他惊恐地抬起头,方才还在八十步外奔驰的蒙古和建奴骑兵洪流,眨眼间已然近在眼前,排山倒海! “迎接撞击!!!” 军官的嘶吼瞬间被巨响淹没。 下一刻,轰!!! 最前排的明军铁甲长枪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谷满仓眼睁睁看着那铁塔般的赵和尚连人带甲,像被扔出去的破麻袋一般,被一匹高速冲来的战马猛地撞得倒飞出去数步远,沉重地砸落倒飞在地上! 赵大通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只是痛苦地抽搐着。 整个左翼前沿,更是人仰马翻!长枪折断的噼啪声、战马的悲鸣、建奴的怒吼、两方士兵临死前的惨嚎……彼此交织混杂。 坚固的阵线被撞得扭曲、凹陷,甚至出现了数个危急的缺口。 谷满仓被这等场景吓得浑身冰凉,他懊悔他们左翼成了被主攻目标,面对这么多骑兵群冲锋,他手中的燧发铳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他看到赵大通摇晃着,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坐起来,晃了晃巨大的脑袋,似乎被撞懵了,然后对方脱了面甲,啐出一口血沫,竟又从腰间掏出一柄短柄铁锤,“嗷嗷”咆哮着再次踉跄冲向前方的混战人群。 而冲入阵线的清军骑兵并未一味蛮冲,许多红甲兵,尤其是那些耀眼的白甲的巴牙喇精锐,迅速翻身下马,展现出极其精湛的步战技巧!他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刀劈斧凿,狼奔寮突地试图扩大突破口。 更可怕的是那些白甲兵中的弓箭手!他们力大无穷,使用的都是强弓重箭。 谷满仓亲眼看到他们正在声嘶力竭指挥的旗队长刚用刀格开一柄劈来的马刀,一名不远处的白甲兵便已然冷笑着拉满了弓弦!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那支重箭精准地钻入了旗队长面甲的缝隙! “呃啊!”旗队长一声短促的惨叫,仰面便倒,箭矢从他脑后透出半截,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死了,被建奴狙杀。 接下来白甲兵又瞄上了前排伍长…… 前排的长枪手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员!长枪手无法再将阵线维持一线,火铳手们无法安全装填,随着中军号角声,纷纷抽出小锤副武器,被迫卷入这残酷至极的肉搏之中! 谷满仓也被迫掏出了配发的那柄小臂长的金瓜小锤,手心全是冷汗。 一个蒙古骑兵嚎叫着挥刀向他砍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向旁边一偏,躲过致命一击,然后胡乱地抡起小锤,狠狠砸在了那蒙古人的马鞍上。 战马吃痛惊厥,将那蒙古骑兵甩落在地,谷满仓嚎叫着扑上去,闭着眼疯狂地用锤头砸对方,直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才停下,那蒙古人也已经没了声息。 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刚松一口气,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连白色盔甲都被染成暗红色的清军白甲兵,正如同从血池里爬出的恶鬼,狞笑着向他逼近。 第354章 烟墙 那白甲兵脚下已经倒下了三名明军士兵,有长枪手也有火铳手,其中一人的肠子都流了出来。 谷满仓见状,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见对方越逼越近,吼叫着壮着胆子抡起小锤就砸过去! 咚! 砸中了对方的肩甲,那白甲兵却只是身子晃了晃,闷哼一声并无大碍。 谷满仓又胡乱数锤连下,白甲兵举臂甲格挡,银臂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白甲兵迎着痛处和闷哼,咆哮一声,手中的顺刀带着恶风劈砍过来! 谷满仓连滚带爬地躲闪,刀锋几次擦着他的身体砍在地上,溅起地上泥土和碎石。 谷满仓此刻吓得肝胆欲裂,最后的勇气彻底消失,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再也不顾其他,扭头转身就往身后没有敌人的方向逃,没跑两步,却被脚下什么东西猛地绊倒,摔了个嘴啃泥。 “谷满仓!你个孬种!” 一声熟悉的,带着藐视愤怒的骂声在他耳边炸响。 谷满仓惊慌抬头,看见绊倒他的竟是同街的街坊左涛,此刻左涛胳膊上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对方却忍着痛,红着眼睛死死瞪着他:“睁开你的狗眼睛看看!镇抚队就在后边!你想被砍头吗?别丢咱们西大街的脸!废物!” 谷满仓闻言猛地抬头,果然看到阵线后方,数十名头戴红白樱、手持腰刀的督战镇抚宪兵一线排开,正如同冰冷的杀神,已经接连砍翻了好几个试图向后溃逃的士兵,手上也提着数个逃兵首级,还在沥沥滴血。 谷满仓从头到脚感到彻骨的寒意。 左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没受伤的手奋力将谷满仓从地上拽起:“拿起你吃饭玩意!跟狗日的鞑子拼了!别的不说,高低给你娘留点抚恤银养老吧!” 退路已绝,谷满仓先是呆了几秒钟,随即“啊!!”地嘶哑吼了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弯腰捡起他那柄沾满血的金瓜小锤,颤抖着就转过身冲了回去。 他双目血红,转过头就瞧见刚才那个追杀他的白甲兵,对方此时正与另一个没了长枪的同袍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倒在地上,那长枪兵死死压在白甲兵身上,一只手握着短柄锤胡乱地砸着对方的胸甲,发出咚咚的闷响。 白甲兵则仗着力大、甲厚,试图挣脱束缚,另一只手的短刀不断向明军士兵的肋下捅去,鲜血已经染红了二人的战袄。 “操你娘的鞑子!” 谷满仓大吼一声,也顾不得害怕了,冲上去就抡起小锤砸向白甲兵的头盔,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那白甲兵吃痛,猛地一甩头,暴怒之下,竟凭借蛮力一下子将压在他身上的明军士兵掀开些许!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他手中的短柄斧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骨裂声响起,那明军士兵的脖颈处爆出一团血花,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白甲兵嚎叫着着推开瘫软的尸体,沾满鲜血的斧头再次扬起,嗜血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谷满仓。 谷满仓看着那滴着血的斧刃和对方狰狞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小锤格挡! 斧刃带着劲风迎头落下,谷满仓小锤难以招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砰! 一阵异常密集、爆豆般的火铳射击声,突然从谷满仓身后的方向响起,这声音不像之前战列线齐射那般整齐划一,更加急促混乱。 正准备劈死谷满仓的白甲兵,身体猛地一震。 他坚固的白色札甲胸口位置,瞬间出现了几个明显的凹痕和破口,一股鲜血从中渗出。 白甲兵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谷满仓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大队穿着布面甲、手持各式鸟铳、弩箭及弓箭的散兵,他们已经加入了战场。 这些人并不结成密集阵线,而是以松散的队形,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或是跪地,或是站立,朝着汹涌而来的清军人群疯狂地倾泻着火力。 虽然火铳密度不如战列线,但胜在准头高,铳声、箭矢破空声连成一片,一定程度上阻滞了清军后续部队的冲击势头! 那些散兵在军官的号令下,射完一轮就没有再装填,而是从腰间囊中,掏出了一个个灰蒙蒙的、拳头大小的陶罐。 “投!”一声令下! 一百多散兵快速助跑投掷,霎那间,头上灰瓶投掷物如雨点落下,砸落清军最密集的地方人潮之中。 那些灰瓶划着弧线,如同冰雹般砸落在清军进攻的人群之中! 噼里啪啦陶罐破碎声此起彼伏。 大股大股灰白色的粉末如浓雾般瞬间腾起,弥漫在清军左翼人潮中,白茫茫一片,烟尘迅速蔓延开来。 生石灰遇空气中和人体汗湿、血迹中的水分,立刻发生反应,产生灼人的热量和刺鼻的气味。 散兵司接连投了三轮,数百个灰瓶砸落清兵人潮中,明军左翼阵前升起了一道灰白色的烟墙! “啊!眼睛!” “咳咳咳!!” 清军人潮中顿时爆发出成片的惨嚎和惊叫!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士卒首当其冲,石灰粉无情地钻入他们头盔的缝隙、灼伤他们的眼睛。 或被吸入鼻腔和口腔,更是引起剧烈的咳嗽和呼吸困难,胸口如同火烧般疼痛难忍,清军原本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滞。 视线被严重阻碍,士兵们痛苦地揉着眼睛,咳嗽着,阵型变得混乱不堪。后续跟进的部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灰烟雾阻挡,不敢贸然前冲。 明军左翼一直承受的巨大压力,随着这片石灰烟雾的弥漫,终于为之一卸,虽然前方的白刃战仍在继续,但清军那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势头,终于被这武器暂时压制。 谷满仓和其他幸存的前排明军,趁机喘了口气,慌忙地重新组成队形,整理几近崩溃的阵线。 仍然有悍不畏死的清兵冲过生石灰烟雾,继续冲杀,但沾石灰者皆无法避免。 散兵将身上灰瓶投掷一空,随即立刻拿起手中火铳弓弩装填,专射清军中似头目之人。 第355章 突破 谷满仓已寻不见伍长和旗队长的身影,想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只能与赵大通一道,朝着视野中尚在飘扬的其他绯红色队旗靠拢,竭力试图重新集结,恢复濒临破碎的密集战线。 左翼战线,在即将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赢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明军右翼战场。 一连串急促的战鼓声如狂风暴雨般擂响!早已蓄势待发的长枪手闻令而动,率先挺枪发起冲锋,他们压低身形,趋步猛进,猛烈冲锋! 原本只是维持阵线的明军右翼,瞬间爆发突击反攻!前排的长枪手们无数长达丈余的长枪快如游龙,骤然向前猛刺,枪尖寒芒在人群阵线中吞吐不定。 冰冷的枪锋毫无阻碍地刺入血肉之躯,那些被驱赶在最前面的包衣百姓成片成片扑倒。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随即又被更多、更绝望的哀嚎所淹没,汹涌而来的人潮最前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猛地为之一滞!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致命冲击,来自于那六百名武装到牙齿的亲兵司重甲步兵。 “虎!虎!虎!!!” 伴随着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战吼,六百名沉默如铁塔般的重甲步兵,与千总三部的长枪手同时发动冲锋。 他们身披双重重甲,步伐沉重,如同一堵骤然启动、无可阻挡的钢铁城墙,猛地从长枪手阵线的间隙中汹涌而出!手中长柄斩马刀,被壮硕的双臂奋力抡起,在艳丽的天光下划出道道血色弧线。 右翼,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这些被清军驱赶而来的上万包衣百姓,绝大部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最多只有一根用来凑数的木棍,甚至许多人赤手空拳。 他们早已被连日来的饥饿、恐惧和奔波折磨得虚弱不堪,面对明军战列线的长枪突刺尚且无力抵挡,更何况是迎战这支全身覆盖铁甲的精锐重步兵? 斩马刀挥过之处,带起漫天飞溅的血雨和四处抛飞的残肢断臂! 锋利的刀刃轻易撕裂开单薄的衣衫,斩断脆弱的骨骼,将鲜活的人体一分为二! 重甲兵们甚至无需施展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机械而高效地向前踏步,挥刀!再踏步,再挥刀!便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所过之处,一片血肉狼藉,无任何阻力!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前的悲鸣响彻原野,但丝毫无法延缓冰冷钢铁推进的速度。 包衣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攻击彻底吓破了胆,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身后清军督战队的恐惧。 崩溃,先是在局部发生,随即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庞大的人群。 前沿的人拼命想向后逃窜,后面的人还不明所以地被推挤着向前,人群自相践踏,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恐慌。 如堤坝彻底溃决,上万惊惶失措的百姓哭喊着、推搡着,彻底失去了控制,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奔逃。 在包衣人群后方,镶红旗留下的那三百红甲骑兵,原本的任务是防止包衣后退,并伺机在明军阵线动摇时发动致命突击。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明军非但没有从右翼抽调兵力去支援看似岌岌可危的左翼,反而在右翼发动了如此凶悍凌厉的反击。 “止步!后退者死!” 清军骑兵甲喇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动马刀连续砍翻了数名冲在最前面的溃逃者。 然而却无济于事,面对一边倒的屠杀,恐慌已如野火燎原,无法压制。 数百骑兵试图用刀枪和马匹去阻拦上万疯狂溃逃的人潮,更是螳臂当车。 他们的呵斥与杀戮反而加剧了混乱,溃逃的百姓如同失去理智的洪流,瞬间就将这三百骑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随即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踩踏成泥! 这些督战的清军骑兵非但未能阻止溃败,反而自身也被这绝望的人潮裹挟、冲击,陷入了被动境地。 明军右翼前方,瞬间被清空出了一大片区域,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仍在血泊中绝望哀嚎的百姓。 亲兵司的重甲兵们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去清理这些已然崩溃的溃兵。 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迅速调整方向,无视了侧翼的混乱,锋利的刀尖直指远处那面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清军主将旗帜!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斩将夺旗! 瓦窑头坡地,参将大旗下。 杨凡的目光沉如深井,他敏锐地察觉到清军原本企图用包衣缠住己方右翼,但此刻其右翼屏障已被彻底粉碎。 所以他当即决断,马上下令:“传令李大伟!骑炮队即刻前出,四磅轻炮装车,随右翼进击,霰弹轰击敌方将旗!” 旗语迅速变化,号角声连天。 明军炮兵阵地上,浓烈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灼热的炮管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炮兵队副队长程小国刚指挥手下用霰弹进行完一轮急速射,正用湿布擦拭着被火药熏得乌黑发烫的脸颊,就看到了中军方向传来的新指令旗语,那命令是要他们脱离主阵地,随右翼军突击。 程小国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旗语再次重复,不容置疑。 炮兵大队长李大伟也已派人传来口信,令他迅速带队出击。 “快!快!都动起来!骑炮队所有!装车!套马!” “不对,先降温!别烫手!!” 程小国立刻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同时亲自冲向最近的一门四磅炮。整个轻型炮队像是被捅破的马蜂窝,全力运转起来。 炮手们手脚并用,飞快地先行降温,随后松开炮身与沉重炮架之间的连接销栓,喊着号子将相对轻便的铜炮管抬上专门配备的双轮轻便炮车。 负责马匹的辅兵则以最快的速度将骡马套上炮车挽具。整个过程虽然紧张万分,却异常熟练流畅,显是平日操演已融入骨髓。 第356章 骑炮队 “带上霰弹!全部带上!快!”程小国一边检查自己这门炮的固定情况,一边连声催促。炮手们迅速将预装好的霰弹弹药包搬上炮车。 “驾!” 随着最后一名炮手跃上炮车,其余炮组成员翻身骑上旁边的驮马,车夫们猛地一抖缰绳! 二十门四磅轻炮,由健壮的骡马拖拽着,如同离弦之箭,立刻冲出了原本的炮兵阵地,将其他四十门六磅重炮留在身后,向着右翼战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程小国和其他炮手则紧紧跟在炮车旁边策马奔驰,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汇成一片。 队伍迅速冲过明军右翼阵线,眼前的景象已完全化作一片血色修罗场。 方才被驱赶而来的上万包衣百姓,此刻已彻底崩溃,漫山遍野都是惊慌逃窜的身影,如同被狼群惊散的羊群。 地上铺满了被亲兵司重甲兵和长枪手斩杀的死伤者,汩汩流淌的鲜血将大地浸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残肢断臂和破碎的躯体随处可见,垂死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许多未死者朝天伸出双手,恳求谁能救他们一命,但根本无人能顾。 程小国目光所及,景象飞速后退。 他看到右翼原本的长枪手们,在军官的呼喝下,已经开始重新整队,并迅速转向左翼方向,显然是要赶去支援那边岌岌可危的战局。 而右翼的火铳手们则依旧坚守在原地,保持着严密的警戒阵型,并用自由射击,射杀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或者落单的清军督战骑兵,扩大战果,稳固这条已被打通的进攻通道。 “小心地面!避开尸体!控制速度!” 程小国不得不在奔驰中大声提醒前方的炮车队。 炮车在遍布尸体和残骸的混乱地面上剧烈颠簸前行,速度不得不稍稍放缓,以免发生倾覆。好不容易冲过了这片横尸地带,前方豁然开朗。 程小国立刻扬刀大吼:“加速!跟上重步兵方阵!” 骡马再次发力狂奔,沉重的炮车在京西郊野上飞驰,他们甚至逐渐超越了正在稳步向前推进的亲兵司重甲步兵方阵。 那些重甲兵看到骑炮队越阵而出,反而冲到了他们前面,纷纷发出粗犷的鼓励吼声。 程小国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方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清军主将旗帜,随着马匹奋力狂奔,那旗帜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一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四磅炮而言,几乎是抵近直射的绝近射程! 中军号角适时传来指令。 “卸炮!就地布置发射阵地!”程小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猛地勒住自己的马匹。 疾驰的骑炮队闻令迅速减速,车夫们拼命拉住缰绳,骡马喷着粗重的白雾停了下来。 炮手们如演练过千百次那般,敏捷地跳下马背或炮车。 “快!把炮推下来!” “检查炮架稳固!” “清膛!” “检查引药!” “装填霰弹!” “瞄准!” “瞄准那杆大旗!” 命令声、金属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响彻阵前。 炮手们以惊人的效率,将一门门四磅炮从炮车上卸下,迅速架设,调整射角。 下一刻,二十个黑幽幽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了百米外那面代表着清军指挥中枢的帅旗,以及旗帜周围那略显稀疏的护卫阵列! 炮口森然齐整,这一次,目标直指敌军心脏! 距离主战场数里之外,清军的噶布什贤超哈斥候仍成群结队地与川东营的骑兵司、军情司激烈游斗,死死缠住他们,阻止其回援主战场。 阎宗盛勒马立于一处土坡上,举起远镜焦灼地远眺主战场方向,耳中尽是隆隆不绝的炮声。 一名骑兵司的传令兵飞驰而至,急声禀报:“阎把总!虎把总让属下禀报,敌军正猛攻我军左翼,情势危急!我军决意强行突破清军斥候封锁,背冲左翼清军,支援本阵!!” 阎宗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军情司夜不收自昨夜突击奔袭,激战持续至今未曾停歇。 他作为把总,也是双眼布满疲倦的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他放下远镜,扭头沉声道:“你即刻回报虎把总,就说我军情司哨探已查明,前方十里外清军大营空虚!且发现京师有友军出城协作的迹象!清军营中拘押着数万被掳百姓!若我军此刻突袭其老巢,不但可使建奴前后失据,解正面之压力,更可救百姓于水火!请虎把总率骑兵司与我部一同,直捣黄龙!” 传令骑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应下,翻身上马,对着马臀狠狠一鞭,绝尘而去。 阎宗盛回过头,对身旁心腹下令:“马上吹响集结号!让所有兄弟立刻向我靠拢,咱们去端了鞑子的老巢!” 手下人略显迟疑,忙问:“盛哥,是否等骑兵司回复,再一同行动?” 阎宗盛扭头骂道:“等他个卵子!!战机稍纵即逝,他不来,咱们军情司就自己干!” 凄厉的集结号声立刻响起,散布在原野上与清军游斗的夜不收们,闻声开始从四面八方迅速向阎宗盛所在的位置汇集。 …… 明军骑炮队阵地之上,二十门四磅炮刚刚架设完毕,炮手们正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最后的瞄准与装填,定装弹药被塞入炮口,通条反复压实……只需片刻,致命的霰弹便将呼啸而出,直扑清军的中枢神经! 眼见明军竟如此胆大妄为,将炮兵孤军前置,竟让炮兵承担主攻! 急促的号角声瞬间从清军帅旗方向响起! 下一刻,明军左翼那血腥的泥潭战中,一支约五六百人的清军骑兵,硬生生从中脱离出来。 他们无视了侧翼明军散兵的骚扰射击,以极高的效率完成转向与集结,随即好似发现猎物的秃鹫,朝着那支孤悬在外、几乎毫无步兵保护的明军骑炮队猛扑而去! 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锋利的马刀和长矛在弥漫的烟尘中反射着刺骨寒光,他们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炮兵,连同他们的火炮一同碾碎。 第357章 斩马 程小国和所有炮手脸色瞬间煞白,但他们接到的乃是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炮击帅旗! 装填仍在继续,然而所有人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随骑炮队的六百亲兵司重甲步兵,得到了中军传来的最新号令。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整个厚重的方阵如同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整体,伴随着军官铿锵有力的叫喊声,迅速完成了转向与阵型调整! 六百名铁塔般的壮士,面对汹涌而来、气势汹汹的骑兵洪流,非但没有后退结阵固守,反而齐齐发出一声震裂云霄的怒吼,主动向前踏步结阵! 他们手中特制的长柄斩马刀被齐齐举起。 其刃长三尺,柄长四尺,整体超过七尺的修长刀身,意味着他们能比骑兵的马刀更早地劈砍到对手。 沉重的刀头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这并非用于小巧腾挪的兵器,而是专为重甲步兵抗骑战术而生!追求极致破甲、斩马、大范围挥砍的战场凶器! 重步兵迅速在炮兵阵地侧前方列出紧密战线,犹如一道钢铁堤坝,牢牢拦住了清军骑兵的奔袭路线。 清军骑兵咆哮着,凭借惊人的马速狠狠撞来!他们惯用的战术便是利用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一举撕裂步阵,继而用马刀肆意砍杀溃散的步兵。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上的是一堵真正的,由血肉与钢铁铸就的死亡丛林! “斩!” 一声令下,最前排的重甲步兵猛地沉腰坐马,全身力量骤然爆发! 巨大的斩马刀借助腰腹扭转之力,自下而上划出凌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全力挥出! 这动作毫无花巧,唯有简单、粗暴、高效到极致的劈砍! 刀柄紧贴腰际发力,重心猛然前压! 咔嚓!噗嗤! 断裂声与血肉切割声瞬间爆响! 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惊恐地发现,座下战马甚至来不及扬起前蹄,马腿便在一道雪亮刀光闪过后被齐刷刷斩断! 战马凄厉悲鸣着向前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更有甚者,斩马刀那宽阔而沉重的刃面,直接劈砍在了马颈乃至骑兵的胸甲之上! 百炼夹钢的工艺赋予刃口极高的硬度,刀锋所向,无坚不摧!配合使用者全身力量的迸发,迎面之敌,人马俱碎! 汹涌的清军骑兵浪潮,连同其下的血肉骨骼,一同被劈开、斩断! 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甲叶与内脏四处飞溅!骑兵凶猛的冲锋势头,恍如撞上了一堵布满无形利刃的死亡之墙,瞬间人仰马翻! 高速冲击带来的动能,反而成了他们自己的催命符!不断有骑兵连人带马被砍翻在地,后续者收势不及,接连撞上前方倒下的同伴与战马,引发更惨烈的混乱与践踏。 亲兵司的重步兵前排被马力齐刷刷撞飞而出,其余则如磐石般稳住身形,牢牢钉在原地,沉默而高效地重复着挥刀、斩杀的动作。 冲锋势头被遏制,两军陷入近距离死斗。亲兵司重步兵专攻马腿,斩马刀长达七尺的攻击范围,使得清军骑兵难以贴近攻击,反而不断被从马背上砍落。清军骑兵的冲锋被硬生生遏止、挡住。 迫不得已,清军纷纷下马步战,试图与明军重步兵以命相搏。 阳光下,刀光闪烁成片,不断举起又落下,不断有人永远倒在这永宁河东北岸的土地上。 明军重步兵用手中的斩马刀,在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为身后的骑炮队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为其赢得了最为宝贵的射击时间! 清军帅旗下,那些忠诚的戈什哈亲兵侍从也意识到了灭顶之灾的临近,根本无需扬古利下令,他们自发地张弓搭箭,快步前奔三十步,抵近至骑炮队七十步外。 这个距离,对他们而言几乎是箭无虚发的死亡地带! 骑炮队阵地。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清军将旗方向泼洒而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覆盖了明军骑炮队的阵地! “举盾!护住炮位!” 程小国声嘶力竭地大吼,辅兵们操起藤牌,奋力护住身前正在紧张瞄准的炮手。 然而炮兵操作需要空间和视线,根本无法完全防护。 噗嗤!啊啊! 惨叫声瞬间在炮队中此起彼伏。 程小国眼睁睁看着一名正手持通条夯实弹药的炮手身体猛地一颤,一支重箭穿透了他单薄的号褂,箭头自胸口透出,他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炮架上。 另一名负责点燃火绳的辅兵被箭矢射中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 “补上!快补上!别停下!” 程小国双眼赤红,但他心知绝不能停下。更多的辅兵和候补炮手咬着牙冲上前,推开同伴尚且温热的躯体,捡起掉落的工具,继续完成那未竟的装填流程。 每一次呼吸都无比漫长,每一次眨眼都有人被箭矢射中倒下,但又立刻有人前仆后继,填补上空缺。 炮膛清理完毕,药包装入,捣实,瞄准……所有炮手都匍匐着身体,尽可能利用炮身和车轮作为掩护,冒着头顶不断落下的致命箭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炮身,也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程小国透过旁牌的边缘,死死盯着百米外那些不断开弓放箭的戈什哈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终于,他看到各炮位的炮长纷纷举起了手中那代表装填完毕的小令旗! “瞄准!瞄准前方敌人!!!”程小国的吼声因激动与愤怒而扭曲变形。 所有炮口进行了最后一次细微调整,黑洞洞的洞口死死锁定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及其周围簇拥的将领和侍卫。 第358章 进抵 此时,清军似乎也意识到了末日的来临,箭射得更加疯狂密集,甚至有一些悍勇的戈什哈开始拔出刀剑,似乎准备发起决死反冲锋。 但……一切都晚了。 程小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放!!!” 轰!轰轰轰轰! 二十门四磅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集体咆哮!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退! 无数颗铅弹与铁珠汇集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百米距离,狠狠地撞入了七十步外清军那密集的人群之中! 犹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凝固的猪油。 刚才还在疯狂射箭的戈什哈们,首当其冲,他们身上精良的铠甲在如此近距离的霰弹齐射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刹那间,人体被撕裂,盔甲被洞穿,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武器和旗帜碎片四处飞溅!惨叫声甚至被炮弹的轰鸣和铅弹入肉的闷响所淹没! 方圆数十步内,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方才还旗帜鲜明、甲胄精良的清兵侍卫集群,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与倒地抽搐的人马。 那面巨大的帅旗虽未被直接击中,但旗杆上也瞬间出现了数个破洞,原本护旗的士兵更是连人带旗杆被一起打翻,旁人不得不匆忙抢下大旗稳住。 “快!清膛!装填!再来一轮!”程小国根本无暇查看战果,嘶哑着嗓子继续催促。 炮手们也被这恐怖的威力所激励,强忍悲痛与恐惧,以更快的速度操作起来。 清膛杆冒着白烟迅速插入炮膛,新的药包和弹丸被塞入。 “复位!!!”辅兵喊着号子,将后坐的炮身奋力推回原位。 “清膛毕!”水刷清膛,蒸汽嘶嘶作响。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程小国大吼,令旗应声挥下。 第二轮霰弹齐射再次爆发!又一片钢铁风暴席卷而过,再次覆盖了那片已如地狱的区域,进一步扩大着杀伤与混乱! 这一次,程小国清晰地听到,从那片硝烟弥漫、死伤枕籍的清军将旗方向,传来的不再是愤怒的号令,而是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尖叫声、哭嚎声! 清军将旗剧烈地摇晃了两下,似欲倾倒,但最终还是勉强稳住。 将旗下未被霰弹直接轰击的清兵惊叫着爬起继续还击,两军中军相隔的这短短六十步空间内,箭矢与炮弹疯狂地交错扑向对方人群。 清军将旗下那些最忠诚悍勇的白甲兵,眼见箭矢无法阻止明军火炮的持续轰鸣,竟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弃了弓箭,拔出刀枪重斧,朝他们发起了一场决死的冲锋! 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冲过这百步之距,以冷兵器摧毁那些不断喷吐死亡霰弹的火炮。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冷酷无情的金属风暴! 程小国嘶哑的吼声再次响起:“放!” 轰!轰轰轰! 刚刚完成装填的明军火炮再次齐声怒吼!如此近的距离,霰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冲在最前面的白甲兵,连同他们身上耀眼的白色铠甲,瞬间被无数灼热的铅弹铁珠撕成了碎片! 残破的肢体与破碎的甲叶漫天飞舞,冲锋的势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戛然而止。 后续的士兵也被这狂暴的火力成片扫倒,死伤殆尽,侥幸未死者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再也无力前进半步。 但清军的反击并未停止,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之下,仿佛有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发出更加凄厉、更加急促的号角声,号角声穿透战场的喧嚣。 明军右翼千总部长枪手支援左翼后,明军左翼面对的清军六千骑兵已失压倒性优势,在四十门六磅火炮和散兵灰瓶的持续攻击下,亦深陷泥潭。 大部分清军虽已下马步战,但听见将旗号令,竟又被硬生生抽拔出三四百骑兵上马驰援! 这支生力军显然深知将旗危急,他们不再试图正面冲击亲兵司重步兵组成的钢铁丛林。 而是利用骑兵机动性先向侧翼奔跑,划出一道弧线,试图绕过惨烈的绞杀战场,直扑几乎暴露在外的骑炮队! “快!快!快!快装填!”程小国目眦欲裂,指着侧翼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声音因极度的焦急而尖锐变形。 骑军飞快加速,两者间两里的距离急速贴近。炮手们深知已到生死存亡关头,拼尽全力调转炮口进行装填,动作甚至因紧张而有些慌乱,火药洒落在地亦顾不上。 必须在骑兵冲到面前之前,调转炮口,完成一轮齐射! “清膛毕!”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各炮位相继发出声嘶力竭的报告。 建奴骑兵援军已冲至五十步! “瞄准建奴骑兵!放!”程小国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命令。 轰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齐射!炮口灼热的霰弹风暴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猛地扫向那支试图迂回的骑兵队伍侧翼! 人仰马翻!冲锋的骑兵队列边缘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抹去了一层!高速奔跑中的战马和骑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地上翻滚碰撞,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轮齐射虽未能完全阻止这支骑兵,但严重迟滞了其速度,打乱了阵型,造成了惨重伤亡。 就在这宝贵的间隙,重步兵终于抽出一个旗队的兵力,横向列出,再度挡在建奴援军残骑的进攻路线上。 程小国回过头,目光再次死死钉在了百米外那面依旧在硝烟中仍然挺立的清军主帅大旗上! “快!别打人了!给我瞄准那旗杆!”程小国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了对付近在咫尺的威胁,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斩首一击! “清膛毕!”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程小国发出了或许是人生中最后一声怒吼! 轰轰轰! 十余门最快完成装填的四磅炮再次发出咆哮!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离膛而出,直奔那面巨大的织金龙纛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嘭! 霰弹狠狠地撞在了那根粗壮的旗杆之上!旗手瞬间如筛子般软绵绵地仰面倒下。 清军大旗木屑纷飞! 那面象征着清军指挥中枢、一直在战场上迎风招展的清军主帅大纛,剧烈摇晃着…… 断裂声响起,大旗突然从中折断! 巨大的旗帜连同沉重的旗冠,像是被击落的巨鸟,颓然向下坠落,重重砸落在下方混乱的人群和烟尘之中。 第359章 胜者 明军主阵,将旗下。 杨凡和所有赞画全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清军帅旗的方向。 当看到那面耀武扬威的清军大旗在霰弹连续打击下开始剧烈摇晃,随后终于倒塌时,整个将旗周围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倒了!虏酋大旗倒了!” 周博文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杨凡猛地放下千里镜,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为之一松,他没有任何犹豫,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擂鼓!全军总攻!!” 咚!咚!咚!咚! 明军阵中,所有战鼓同时被擂响,鼓声不再是之前的节奏,而是变成了极度急促、代表着全面进攻的冲锋的终极号令。 鼓声穿透战场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明军将士的耳中! “建奴主将已死!!” “杀鞑子啊!” “全军冲锋!!” 刹那间,明军左右两翼、正面仍在与清军血腥厮杀的全体将士,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兴奋剂。 所有的疲惫和恐惧瞬间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敌军主帅大旗已倒,敌军指挥已乱,胜利就在眼前! 明军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杀敌呐喊! 反观清军,主帅大旗的突然倒塌,便是抽掉了他们的主心骨!无论是最前线的步兵,还是正在迂回的骑兵,或是仍在试图抵抗的零星部队,全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主帅是死是活尚且未知,接下来该怎么办?谁来指挥?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败了!败了!” “扬古利大人旗倒了!” “撤!撤!”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些声音,清军的战斗意志如同雪崩般瓦解,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转身丢盔弃甲,向着来路疯狂逃窜! 明军的总攻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还在犹豫,或试图抵抗的清军零星阻力,向着溃退的敌军发起了追击! 永宁河东北岸,胜者已出! …… 清军大营外,马蹄声如奔雷。 何剑星伏低身子,紧跟着把总阎宗盛的马尾,如一支离弦的利箭,狠狠扎穿了清军大营外围那稀松的斥候防线。 他们汇拢而来的精锐的夜不收,接到的命令简单而致命:趁乱突袭清军大营,制造混乱,尽可能解救被俘百姓! 风在耳边呼啸,何剑星年轻的心脏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跳动。 他能看到前方大营的木栅栏和了望塔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寨墙边清兵那惊愕的表情。 留守大营的清军是对方正红旗的步兵,数量不足两千,他们分散在各处,主要精力还都用在弹压这三四万百姓包衣,在此基础上还要分出一半兵力以警惕布防京师城墙方向可能出现的出击。 根本没料到会有一支明军骑兵会绕过前方战场,直接闯入大营。 阎宗盛一声怒吼,根本不给清兵反应的时间,手中马刀闪过一道寒光,试图关闭营门的清军汉军便惨叫着倒下。 何剑星和其他夜不收如同猛虎下山,枪挑刀劈箭射,瞬间将涌出营门寥寥无几的守军清理干净。 阎宗盛一马当先,率先冲入了大营。 其余夜不收紧随其后,策马冲入营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偌大的清军大营,此刻内部一片混乱喧嚣,到处都是被关押在一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过来有多少。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看管,等待着被掳往关外为包衣奴隶的命运。 此时看见这一队明军骑兵杀进来,在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的爆发! “官军!王师来了!” “救命啊!” “跑啊!” 被俘虏的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发出了震天的哭喊和惊呼!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演变成迫不及待的奔逃,他们挣断绳索,推倒栅栏,像发狂的野兽四处冲撞。 而那些留守的清军和投降的汉军旗兵则彻底慌了神。 他们试图吹号示警,试图组织起防线阻挡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但一切都太晚了!营内空间有限,百姓疯狂奔逃,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调动和集结。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何剑星听到身后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那是跟随他们而来的数百名骑兵司主力骑兵,他们也冲杀进来了! “杀鞑子……救百姓!” 何剑星心里头不断念叨着这句话,他跟着骑兵大队冲入那些试图结阵的清军小队之中。 手中马刀挥舞,长矛突刺,仓促应战的清兵根本抵挡不住,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何剑星热血上涌,他牢记着自己任务。他看到前面乌墩儿正挥舞着斧头砸翻一个清兵,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帮忙。 何剑星手中长枪刺过去,那清兵尖叫倒地,何剑星瞧见清兵尸体的背后,数不清的百姓往四面八方狂奔。 “快!往京师跑!快往城里跑!” 何剑星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已有些哑的嗓子拼命大喊,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有些微弱,但他依旧努力地策马呼喊着,“南边在打仗!西边和东边都是建奴散骑!别往那边去!往北!往京师跑!!” 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听到他的喊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互相招呼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北面京城的方向涌去。 眼见如此,心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斥了何剑星整个胸腔。 一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百姓跌落在地上,何剑星担心对方会被后面来的马蹄践踏,赶紧翻身下马将那人拉起来,那人脏兮兮的有些瘦弱,他抬头瞧了一眼,见是明军士兵先是错愕,随后到了声谢,便狂奔而走。 何剑星又去帮助旁边一个颤颤巍巍的老爷子,众人见他是兵,皆有些惧怕的躲避,但他却不管这些,只管尽量帮助他看见的每一个人。 一会过后,何剑星翻身回到马上,瞧见不断有清兵试图阻拦射杀逃跑的百姓,何剑星叫上乌墩儿以及其他几个冲进来的骑兵,他们红着眼睛扑上去,将那些清兵砍翻在地。 第360章 拯救 清军营内火光四起,烟雾弥漫,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震耳欲聋。 何剑星不知道这场突袭最终结果如何,但他看到无数百姓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获得了生的希望,都在拼命试图逃离建奴掌握,他心中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使命感。 他紧紧握着刀,继续跟着队伍向前冲杀,尽可能地将混乱和自由带给每一个角落。 耳边响起鸣金撤退声,乌墩儿从不远处狂奔回来,嘴上骂骂咧咧,十分慌张朝他吼叫:“快退!!清军步兵回来了!” 片刻之前,清军大营中。 一只有力的手将跌倒的马文才从地上拽了起来。 “往北边京师跑!”那是个年轻带着沙哑和急切的声音。 马文才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扶起他的是一个穿着明军装备的年轻丘八,对方脸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神却异常明亮。 马文才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官军丘八多是欺压良善之辈,何曾见过如此好心肠、还会扶人的兵?但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心中只有一个更紧迫的念头,那就是找到他妹妹雪兰! 他随意道了谢,继续朝原本看管他和妹妹的那片营地奔去。 之前他被清军汉军抓走后,便和其他几个被抓来的包衣一起,将抢来的绸缎箱笼搬上一辆辆大车。 随后就听到整个大营好似变成了沸腾的蚂蚁窝,耳边全是官军杀进来了的呼喊声,本还在还耀武扬威的汉兵脸色骤变,也顾不上监督他们了,有的试图拿起武器抵抗,有的则直接扔下鞭子,跟着人流就想跑。 马文才想也没想就跟着人群向外跑去。 他拼命逆着人流,朝着记忆中那片营地跑去。一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零星的战斗,明军骑兵来回冲杀,清军和汉军降兵则在混乱中试图抵抗或同样在逃命。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片区域时,心却沉了下去。 这里同样一片狼藉,原本看管百姓的清兵早已不见踪影,栅栏被推倒,绳索被挣断,原本关押在这里的俘虏们也大多逃散了。 妹妹之前蜷缩的那辆破车还在,但下面空空如也。 “雪兰!雪兰!” 马文才疯狂地喊着妹妹的名字,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听到营地外围传来了更加密集的喊杀声和号角声。 原本被调去防范京师出兵的清军步兵,以及一些从前方战场上退下来的骑兵,似乎正在清兵大吼下重新集结,开始反扑回来。 他看到刚才那些冲杀进来的明军骑兵,此刻正在军官的号令下,且战且退,似乎并不想陷入营地的近距离混战泥潭。 明军在撤退!清军正在重新控制大营! 这个消息让马文才如坠冰窟。他找不到妹妹,而建奴又要回来了。 更多逃散的百姓如同受惊的兽群,哭喊着从他们身边涌过,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朝着北面京师城墙的方向。 “快跑啊!建奴杀回来了!” 马文才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也跟着向北移动。他失魂落魄,一步三回头,眼睛还在试图在混乱的人潮中找到妹妹。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一声微弱却的哭喊声穿透喧嚣,钻入了他的耳中: “哥!哥哥!” 马文才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就在侧后方不远处,一个清军步兵正粗暴地抓住一个女孩的胳膊,要用绳子捆绑她。 那女孩拼命挣扎哭喊,那不是他妹妹马雪兰又是谁?! 她此时也看到了人潮涌动中的哥哥,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希望,声嘶力竭地向他求救! “雪兰!” 马文才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想逆着人流冲回去救妹妹。 然而,建奴就在身后,此刻逃命的人潮如同奔腾的洪水,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北涌去,他一个人的力量在这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他非但没能前进半步,反而被更加汹涌的人流推得连连后退,距离妹妹反而越来越远。 “哥!!” 马雪兰的哭喊声越来越绝望,那个清军步兵已经将她捆住,开始粗暴地拖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 “妹妹!!”马文才痛苦嘶吼挣扎,眼泪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始终无法突破人海狂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的身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两人的呼喊声在震天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距离无情地拉远。 最终妹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消失在清军人马之后。 马文才的心也好似被掏空,只剩下无尽的空荡和绝望。他不再挣扎,如同行尸走肉般被逃窜的人潮裹挟着,麻木地向北而去。 耳中只剩下妹妹最后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 广宁门城楼之上,崇祯皇帝朱由检几乎要将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手中的千里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方才京营哨探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令他血脉贲张,心潮澎湃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不真实。 “勤王军左翼已顶住虏贼六千骑猛攻,现已发起反攻!” “陛下洪福!勤王军右翼大破东虏驱民之计,其重甲锐士已直捣黄龙!” “启奏陛下!勤王军已击溃虏酋扬古利本阵!阵斩无算!清军帅旗已被我军炮火轰倒!战场之上皆呼奴首已死!” “报……” 每一个捷报都像是一剂强心剂,狠狠灌入崇祯的胸腔,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亢奋的红晕,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赢了?真的赢了?就这么赢了? 他不断问自己,害怕这是什么黄粱一梦。这不是塘报里那些虚饰的斩获若干,也不是那些奴兵稍却的含糊其辞,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的大胜! 野战将不可一世的建奴主力击溃,甚至轰倒了其主帅大旗!炮杀一直待在京畿耀武扬威的奴首! 这一切,简直如同他无数次幻想、却从未敢奢望能实现的梦境,此刻竟能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一种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扬眉吐气的巨大情绪冲击着他,让他几乎要晕眩过去。 朝思暮想苦苦求而不得,在这一刻,随着这股勤王军的到来,竟然就达到了。 崇祯不禁间眼眶有些湿润。 第361章 救民 又有一名京营探马快步登城禀报:“勤王军骑兵突入虏营造成混乱,解救数千百姓。但建奴溃兵不断返回大营,其留守建奴步兵约两千人也已重新集结回营反击。勤王军兵力有限,已先行撤回本阵。” 崇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胜利的喜悦冲淡。能取得如此战果,已远超预期,岂能再苛求尽全功? 就在这时,城头上文武百官忽然发出一阵惊呼! “陛下快看!” “城下!城下好多百姓!” 崇祯连忙顺着众人所指的方向,再次举起千里镜向城外望去。 只见京师西郊原本清军大营的方向,此刻竟涌出了漫山遍野的人潮。 成千上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如同逃出牢笼的惊鸟,正哭喊着相互搀扶,迈开腿拼命朝着京师城墙的方向涌来。 黑压压的人群铺满了原野,尽管勤王军未能彻底攻破清军大营,但此番突袭,无疑还是成功地解救出了近万计的被俘百姓。 看到这景象,崇祯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欣慰和成就感,但随即,一丝难以言喻的懊悔和刺痛悄然爬上心头。 他想起了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力排众议,严令京营派出一千人马出城佯攻牵制。 然而,京营将领胆怯畏战,出城后见到清军大营分出一千步兵列阵防备,便立刻龟缩不前,甚至派人回报说什么“虏贼有备,恐是诱敌之计,欲引我出城以便乘虚攻京师”的屁话! 崇祯深知这不过是京营怯战的托词!但他更知道,京营战力糜烂已久,即便强令他们进攻,恐怕也是徒增伤亡,甚至真的可能被清军反击得手。 正是这种无奈和清醒,让他只能默许了京营的畏缩不前。若是他的勇卫营在,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看着城下那无数逃出生天的百姓,再想到清军大营里可能还有更多没来得及逃出的人,崇祯不禁想到若是当时京营能再勇敢一些,哪怕只是做出更积极的进攻姿态,是否就能吸引更多清军注意,让勤王军能救出更多的百姓? 甚至,或许能创造更大的战果? 这念头如同细小的毒刺,在他狂喜的心中扎了一下,带来一丝苦涩和无力感。 “陛下!”,内阁首辅温体仁察言观色,敏锐捕捉到了对方微弱的表情变化,当即带头率领城头上所有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高呼: “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励精图治,感召上天,方得此雷霆之胜,救万民于水火!”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吏部右侍郎刘宇亮等人也紧随其后,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百官的朝拜和欢呼瞬间冲散了崇祯心中那一丝不快。 崇祯兴奋,是啊,无论如何,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更是自他登基以来对抗东虏前所未有的大捷! 巨大的成就感和帝王的虚荣心迅速占据了上风。 崇祯激动地转过身,脸上洋溢着许久未有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下令: “诸卿平身!此战将士用命,上天庇佑,实乃社稷之幸!”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西方未散尽的硝烟,语气变得急切而又期待:“快!即刻派使者出城,传朕旨意,召川东副总兵杨凡,即刻入京见驾!朕要亲自嘉奖此战功臣!与之对谈!” 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这位给他带来如此惊喜的悍将了! …… 战场上,清风拂过,硝烟尚未散尽,喊杀声已逐渐被伤者的哀嚎覆盖,部分部队整队的号令陆续响起。 杨凡站在将旗之下,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口中不断下达着命令:“命令各部,清军骑兵太多,即刻停止追击,以驱赶为主,留下来的人清点伤亡,马上收拢队形!” “医队上前,优先救治重伤士兵。” “夜不收收拢散开警戒!防止建奴反扑。” “缴获的兵器甲胄集中看管,旗帜、俘虏另行关押!” “中军部即刻统计建奴尸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虽然取得了空前大胜击溃了清军西路军本部,甚至还轰倒了其帅旗。 但杨凡深知清军主力并未被全歼,溃散的骑兵依旧具有威胁,此时对方只是缺乏其将领指挥,若是不管不顾贸然深入追击,反而容易被其杀个回马枪,到时候他的疲兵没了阵型保护,川东营可就不好打了。 一个夜不收策马奔过来,勒马停在大旗下,随后翻身下马道:“我军破袭建奴大营解救百姓逾万,建奴溃军部分返回敌军大营,协助建奴大营守军逼退我部骑兵,随后裹挟剩余百姓还有两万左右,带着收集的辎重劫掠朝东撤了。据军情司阎把总所观,应当是要去和建奴溃军汇合了,再一同往东撤退。” 赞画房的人听到最新消息,立刻低头在地图上的分析,但最后结果仍然是川东营并不具备追击建奴余部的能力。 一是清军马匹居多、他们则是步兵,二是本次作战川东营伤亡也是不小,而且一直从昨夜入夜开始,连续作战到现在,中军只短暂歇息了几刻钟,将士已经极度疲惫。 杨凡思索后吩咐道:“骑兵司骑兵继续驱赶,步兵集结休整,打扫战场……” 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一队穿着宫廷服饰的太监在一小队京营骑兵的护卫下,穿过了混乱的战场,径直来到了杨凡的将旗前。 为首一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天使太监虽然强作镇定,但眼底对周围战场环境的震惊却掩饰不住。 “杨副总兵接旨!” 天使尖着嗓子,展开一卷黄绫。 第362章 撤离 杨凡立刻与其周围将领单膝跪地听旨。 旨意很简单,崇祯皇帝圣心大悦,对杨凡及其部众褒奖有加,并命他即刻卸下军务,随天使入广宁门见驾,皇帝要亲自召见嘉奖。 若是寻常武将,得此殊荣,恐怕早已感激涕零,迫不及待地想要面圣领赏。但杨凡听完旨意,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对着天使先道:“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臣与麾下将士感激涕零。” 随后他话锋一转,指向周围依旧一片混乱的战场,以及远处的清军溃兵旗帜,沉声道:“然,天使也亲眼所见,建奴虽败,其主力未灭,溃兵四散,仍为京畿大患!臣身为边将,守土御侮乃本职所在。此刻敌军仍在眼前,京畿之地仍未靖平,臣若此时弃大军于不顾,只为面圣邀功,岂有颜面面对君父?又何以面对麾下浴血奋战的将士?恳请天使回禀陛下,待臣扫清京畿残敌,确保京师万全之后,必当负荆入京,向陛下请罪!”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达了对圣上的绝对忠诚和感激,又将国事置于个人荣辱之前,一时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天使张了张嘴,看着杨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浑身浴血、眼神锐利的将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讪讪道:“杨将军忠勇可嘉,可皇命难违……” 杨凡急忙道:“臣已写好奏本,其中自然由末将与圣上释说,还望天使呈交……” 说着石望将杨凡提前写好的折子递上去,随着折子下边还有一袋金银,天使眉头一挑,本以为对方一介武夫怕是不懂这些,瞧见对方礼数确实重得很,哪怕分润些给身后京营将领,他也能剩下许多。 瞧见太监不动声色的收下银子,杨凡继续说道:“此番小胜,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俘获些许虏兵器械。臣已命人清点,其中颇有虏酋仪仗、精良甲胄若干。臣不敢专美,请麾下将领随天使先行带回,献于陛下御前,稍慰圣心,亦使京师百姓知我王师锐气!其余首级、缴获,一并呈予御前勘验!” 杨凡主动将最显眼、最能证明战功的俘虏和缴获,尤其是代表扬古利身份的仪仗,立刻送进京师,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尊崇,更潜藏着一层深意。 那就是杨凡清楚京畿官场和京营的德性了。 若是等自己走了后再慢慢上报功劳,这些血战得来的战利品,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来抢功、分润甚至抹杀他们他的战绩! 唯有立刻、公开地将最有力的证据送到皇帝眼前,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这场胜利的功劳能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和麾下将士头上。 天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这可是回去讨赏的好差事,连忙应承下来。 送走天使后,杨凡转过身,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军队。 石望瞧见太监走了,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低声问:“大哥,咱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为啥不进京讨赏?” 杨凡恨铁不成钢的打了他脑袋一下,石望哎呦一声。 “讨个锤子赏!想什么呢!京畿的水深得很,这建奴主力和东路还在北直隶肆掠。咱们今日前脚进去讨了赏,后脚就让咱们去打阿济格的主力怎么办!? 人家清军主力四五万人,今个咱打一万都吃力,打个四五万怕是咱们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石望捂着头,连连点头道:“那咱们现在?” 杨凡环视战场,嘴上说道:“先收拢缴获,再留一个步兵局去献俘虏和缴获,咱们马上拔营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石望点头马上就要去安排中军部下令,刚迈开腿又被杨凡叫住。 杨凡补充道:“献俘的事情让秦起明去,那小子在左翼身先士卒,受了不少伤,先让他别包扎,他那伤我瞧了,看着唬人,死不了……” 石望一愣,表情怪异道:“我刚才路过千总二部,瞧见秦起明已经包扎了……” “让他先拆了,面完圣再包回来,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 …… 广宁门,城楼之上。 崇祯皇帝朱由检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在城墙上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袍的袖口。 他脑海中早已勾勒出无数遍那川东参将杨凡的模样,定是位燕颔虎须、威风凛凛,忠勇无双的宿将。或是位沉稳干练、目光如炬的中年帅才? 他甚至在心中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见面时要说的每一句话,该如何褒奖对方功绩方能显皇家恩典。 又该如何勉励其忠勇方可使其继续再创佳绩,又该如何询问战阵细节,方能显他之关切与知兵?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一名京营探马匆匆奔上城楼,跪地急报:“启奏陛下!川东副总兵杨凡所部已于阵前快速集结完毕,未作停留,现已向东南开拔,尾追建奴溃军而去!” “什么?”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凝固,化为错愕,“走了?朕不是召他即刻见驾吗?” 一旁的文武百官们也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交头接耳,面露诧异和不解。 “这杨参将……竟未奉诏?” “莫非是恃功而骄?” “或是军情紧急,不及面圣?” 文武官员窃窃私语,城楼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崇祯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和疑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通报,方才去传旨的太监回来了,并带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军官,在城墙下候着请求面圣。 “宣!”崇祯立刻道。 当那名军官跟着太监走上城楼时,所有等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崇祯都下意识瞳孔微缩。 只见来人其状堪称可怖,一身原本战袍已被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和污渍浸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胸前的铁甲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边缘扭曲,显然是被巨力劈砍所致。 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半张脸都被干涸的血污覆盖,连眉角都结着血痂,一双眼睛也是布满血丝和疲惫。 第363章 奏捷 对方走路时还微微跛行,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硝烟气味,仿佛刚从血池里爬出来一般。 这形象,与京城里那些衣甲鲜亮、养尊处优的京营将领形成了强烈对比。无需多言,此人一身伤痕便是今日战况惨烈的直接证明。 原本还有些许非议的京营将领,此刻也都噤了声,缩着脖子偷偷看,心中唯有震撼。 那太监收了银子,却是面色如常,连忙将手中一份沾染了血迹的奏折高举过头顶:“皇爷,这是杨副总兵呈上的折子。” 近侍太监连忙接过,恭敬地呈给崇祯。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展开奏折。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略带仓促的楷书: “臣川东参将杨凡谨奏: 圣天子御极,威加海内,恩泽宇内。臣一介边鄙武夫,蒙陛下天恩,授以专阃,常感愧怍,唯思竭犬马之劳,以报陛下于万一。 今日微臣幸仗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仰赖天威,侥幸挫狂虏凶锋于京畿,此皆陛下圣德所感,非臣等之力也。 然睹战场狼藉,虏骑虽溃而未灭,残部犹窜扰畿辅。臣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听闻陛下召见,恩荣备至,臣万死莫能报。然此刻敌氛未靖,实非臣子丑面邀功之时。 臣若弃军旅而趋殿陛,纵陛下天恩宽宥,臣亦无颜立于天地之间,更无以面对阵前浴血之将士。 恳请陛下暂容臣戴罪于外,驱除残虏,靖安地方。待京畿廓清之日,臣必泥首阙下,恭聆圣训。 今谨遣麾下千总秦起明,恭呈阵前所获虏酋纛旗、甲仗若干,表臣与全军将士忠君报国之心。万望陛下俯允臣之所请,则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读完这封字字恳切、将忠君爱国置于个人荣辱之上的奏折,崇祯皇帝刚才那一丝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感动! 谁都知道进城就是有封赏的,对方却迫不及待追着建奴就跑了。 此时他再看向眼前那如同血人般挺立的秦起明,仿佛看到了杨凡及其麾下将士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浴血搏杀的景象。 “好!好一个敌氛未靖,无颜面圣!” “好一个忠臣良将!” 崇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他反复看着手中的奏折,感叹道,“若我大明将领,皆能如杨将军这般公忠体国,勇毅无双,朕又何愁虏寇不灭?天下不安?此真乃国之柱石!朕之戚少保再生!” 他心中的些许疑虑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对杨凡无限的信任和赞赏。此刻在他眼中,杨凡不立即来见驾非但不是怠慢,反而是忠勇可靠、不慕虚名。 “秦将军辛苦了!快,传太医!好生为秦将军疗伤!”崇祯连忙吩咐道,语气中充满了关怀。 底下文官应了一声,下去传太医。 血人般的军官秦起明再次恭敬行礼,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启奏陛下,臣奉杨大人令,呈今日阵前斩获于御前,请陛下御览!” 说罢,他伸出手臂,侧身指向广宁门外。 崇祯与文武百官闻言,纷纷再次聚拢到垛口前,极目望去。 这一看,顿时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城墙之下,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尸骸和缴获之物所覆盖。 无数辆手推车、马拉车排成长列,每辆车上都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小山般穿着各色清军甲胄的尸体,其大多残缺不全,血迹斑斑,许多显然刚死不久,甚至有些还在抽搐流血。 午后的阳光射下,尸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明亮又暗沉。 这些尸体被勤王兵毫不留情地倾倒在地,摞成了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而在尸山旁边,则是一长串被绳索捆绑、还在疯狂挣扎的俘虏,人数目测至少上百,他们穿着正红旗、镶红旗的服饰,个个带伤,神情惶恐,与不久前在京畿大地耀武扬威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更远处,清军的各种旗帜,从牛录章京的认旗到甲喇额真的纛旗,乃至破损的盔甲、断裂的兵器、蒙着牛皮的盾车残骸,更是堆积得如山。 “这……这……”一位老翰林指着下方,手指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城头上百官顿时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皆是真虏!皆是真虏啊!” “以往边镇报功,总少不了杀良冒功之事,兵部往往验首级都要验上十天半月,还时常与其争执不休……” “可今日……今日之战乃是在陛下眼前,在京营无数探马注视下打的!这些首级、俘虏、缴获,俱是热乎的!做不得半点假!” “天佑大明!真是天佑大明啊!” 就在这片惊叹声中,秦起明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身躯,纵然身上还在流血,但仍用尽气力,开始朗声报捷: “启奏陛下!奉川东副总兵杨凡之名!向陛下谨呈今日战果:自昨夜突袭至今晨大战,我军共计阵斩建奴……” 说到此处,他故意略微一顿,仿佛要让这个数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二千九百五十七级!其中有昨夜奔袭斩首一百三十七级,今日正面厮杀所斩首二千八百二十级!所有首级、尸身俱已运抵城下,请陛下与兵部诸位大人查验!” 这个数字报出,城楼上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二千九百五十七,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 第364章 直奏 秦起明却是不管他们,继续道:“生擒虏贼一百零五,今日献俘于圣驾之前! 另缴获建奴贼首、超品公、统帅扬古利本阵明黄底销金火焰边三角龙纹大纛旗一杆!其余各级虏酋旗帜、甲胄、兵器、盾车,不计其数,难以尽述!” 随着他一项项报来,崇祯皇帝和文武百官只觉得一股股热血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战果彻底震惊了。 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尸山血海和堆积如山的缴获,之前只是视觉冲击,此刻却有了无比清晰和沉重的数字支撑。 一位兵部侍郎下意识地喃喃道:“宁…宁远大捷…斩获几何来着?”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回应:“……宁远大捷斩首二百六十九级,生擒一人…” 宁远大捷,那是袁崇焕经营多年凭借坚城利炮取得的、被朝野誉为十年未有之大胜,足以告慰太庙、提振全国士气的辉煌胜利。 其斩首数量不过二百六十九级。 而今日,这川东副总兵杨凡初次亮相,还与占据兵力优势的建奴正面野战对攻,竟一战斩首近三千级!生擒百余! 这几乎是十余个宁远大捷的斩获总和。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如同汹涌潮水瞬间淹没了崇祯。 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之感贯彻全身,仿佛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屈辱、焦虑、恐慌、绝望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朝思夜想,夜夜辗转难眠,又死活不可得之物,就因为一个人、一支军队的出现,突然得偿所愿了。 他猛地一拍城墙垛口,因为极度兴奋,脸颊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的、难以抑制的狂喜:“好!好!好!杀得好!扬我国威!壮哉杨副总兵!壮哉我大明将士!” 他看着城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变成冰冷尸体和阶下囚的建奴,一种巨大的,又有些不真实的快感充斥着他的心胸。 他仿佛看到,在自己的统治下,屡屡破关入塞、视京畿如无人之境的建奴,会被逐渐歼灭……甚至他能收复辽东? 这个可怕的想法吓了崇祯一跳,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如此充满诱惑力。 “朕心甚慰!甚慰啊!”崇祯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激动和希望的泪光。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曙光,他俯瞰着城下那昭示着赫赫武勋的尸山与俘虏,只觉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穿透了城楼上百官的喧嚣:“传朕旨意!将这些虏酋首级与俘虏,俱皆严加看管!择吉日,朕要亲率百官,告祭太庙!以此大捷,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昭告天下,我大明国威不容亵渎!” “陛下圣明!” “天佑大明!中兴在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墙上下,文武百官此刻再无半分疑虑与杂音,齐刷刷地再次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直冲云霄。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这场大捷是他们亲身参与一般。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广宁门城楼此刻成了盛世庆典的中心。 崇祯志得意满,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官,最终落在了那唯一站立着的身影,血染征袍的秦起明身上。 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官员相比,眼前这员伤痕累累的战将,显得如此真实而可贵。 崇祯心中的激动渐渐化为感动,他快步上前,一时竟不顾帝王威仪,亲手扶住了正要再次行礼的秦起明。触手之处,是冰冷的铁甲和尚未干透的血污,天子鼻尖一酸。 “秦将军快快请起!你与麾下将士皆为国家砥柱,辛苦了!”崇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真诚与关怀,“朕观将军勇猛非凡,不知出身何处?” 秦起明虽浑身是伤,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挺拔,恭敬答道:“回陛下,末将秦起明,原隶石砫宣慰使司,在白杆兵中效力。一品诰命夫人秦良玉乃是末将姑祖母。” 崇祯闻言,眼中闪过恍然,随后是更加浓烈的赞赏之色。他立刻回想起当年在平台召见那位万里勤王、忠勇无双的女帅秦良玉的情景。 彼时,那位女将军亦是风尘仆仆,不索赏赐,只求杀敌报国,其情其景,与今日何其相似。 “原来是忠良之后!秦氏忠烈,实乃国之干城!”崇祯感慨万千,“昔日朕见秦老将军,便是如此忠义之心!今日见你,亦是不让姑祖母专美于前!好!很好!” 他越看越是欣慰,继续勉励道:“秦将军,尔等今日之战,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回去告诉杨将军,朕心甚慰,尔等皆要再接再厉,跟着杨卿好生杀敌!朕在京师,静候尔等再传捷报!待到功成之日,朕绝不吝赏!” 秦起明闻言立刻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沉声道:“末将谨遵圣谕!必当誓死效命,不负陛下厚望!” 崇祯欣慰地点点头,他沉吟片刻,环视四周百官,朗声宣布,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川东副总兵杨凡,忠勇体国,战功卓着!朕心嘉悦!特赐杨凡密奏之权,今后其奏本直达御前,任何人不得阻拦截留!其余一应功劳赏赐,待杨卿与诸将再接再厉,将阿济格、阿巴泰等另两路犯境之虏彻底逐出关外后,朕定当最后论功行赏,一体恩荣,绝不辜负前线将士浴血之功!”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更是凛然。 直奏之权,直达天听,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殊荣。这无异于向天下宣告,这位突然崛起的川东将领,已简在帝心,此刻圣眷正浓! 同时也有更大的期望和责任,压在了对方肩上。 城楼之上,日薄西山。 阳光中,崇祯激动的侧脸被勾勒出轮廓。 第365章 疲兵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间已至入夜时分。 川东营的大旗,已矗立在了京师以南三十里、大兴县以东约十里处。 营地点点篝火如星火般蔓延开来,与夜空中的寒星遥相呼应。 激战整日,又尾随溃敌行军三十里的川东营将士们,此刻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队,大多数人几乎是倒地便陷入了沉睡,营地中鼾声连成片。 但士兵可以息,川东营将领却是不能休息。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浓烈草药味。 川东营众将皆是满脸疲倦,但神色间却是兴奋,京师圣上的正式旨意已由刚才返回的秦起明带回。 除了之前升任杨凡为副总兵、给予直奏天听特权以外,还许诺建奴出关之后,川东营有功之人皆由杨凡一同上报御前,看样子在座的每个人都至少能升几级。 但圣上的意思也是很明确,建奴西路已溃,中路、东路建奴仍在肆掠...... “我军绝不可再与建奴中路、西路再作战!” 周博文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下,众将一阵沉默。 “根据中军部和教导员今日扎营后大致统计,我军京畿西郊大战,千总一部伤亡二成、千总二部伤亡逾半、千总三部伤亡一成。 另有军情司夜不收伤亡逾半、散兵司骑兵司伤亡二至三成,全军整体伤亡约二成。特别是军情司夜不收,已经难堪再一次进攻,现在游弋巡视都是勉强。” 众将都知道,伤亡二成虽然还可以可以保持成建制作战,但若是再来一次京畿西郊的野战,等到全军伤亡再来两三成,便有极大风险全军溃散。 周博文继续指着铺在简易木架上的京畿地图,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各位,据夜不收最新回报,镶红旗和正红旗的溃兵已被其将领收拢,虽建制不全,士气低落,但也不再是一盘散沙。他们合兵一处,正向西南方向的固安县快速移动,其意图很明显,是要去与阿济格率领的中路主力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同样面带倦容的将领们:“反观我军,自昨夜突袭至今,连续行军、激战,士卒体力已近极限,伤兵也需要时间救治安置。此刻若再强行追击,且不说能否追上,即便追上,以疲敝之师面对与阿济格主力汇合的虏贼,胜算也是根本没有。” “且京西郊外一战,建奴不知我军战法,属于无备打我军有备,故而轻视分兵而攻。但赞画房推演认为,一旦建奴两红旗与建奴主力汇合,对方将不会重蹈覆辙,我军若再与其野战,必定将面对五倍至十倍的敌军合围进攻!届时恐难撤退!” 杨凡目光紧锁,为了京西郊外一战,不管武器配置还是针对建奴战法,赞画房和整个全军都提前做了一年准备,才能有此大胜。 但尽管如此,建奴面对颓势,也多次凭借其强兵和将领指挥力挽狂澜,兵行险招,险些让川东营左翼被其贯穿。 川东营虽胜,但再来一次,肯定是不行的了。 “说下赞画房的计划。”杨凡吩咐道。 周博文恭敬地朝杨凡施礼点头,随即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点在了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总结道:“当下局势,我军已获大捷,斩获颇丰,足以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当务之急,非是贪功冒进,而是持重保全。 赞画房以为,我军最好能尽快与友军取得联系,无论是督师宣大、京营的兵部尚书张凤翼部,还是监军通州关宁军的高起潜部,若能合兵一处,则兵力更厚,届时可攻可守。 此后我等只需稳扎稳打,与友军协同,保持对清军的压力,静待卢总理和洪督等勤王军云集后,建奴自退,如此便可全此北援之功。此役,到此应可告一段落了。” 帐内众将闻言,大多点头表示赞同。 今日之胜,来之不易,谁也不想在胜利后因为冒进而将全身葬送掉。功劳已经够大,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胜利果实,安稳地等到清军退出关外。 端坐主位的杨凡也是点头。周博文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他深知自己这支军队是客军,虽然战力仍存,但毕竟兵力有限,后勤补给也需依赖他人,现在更是捉襟见肘。 一旦被反应过来的清军主力盯上,集中优势兵力围攻,后果不堪设想。与友军合流,借势而为,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视全场,沉声下达命令:“周赞画所言极是。马上传令全军,今夜就地严密戒备,抓紧休整,救治伤员,修补器械。 军情司夜不收分作三班,轮番出哨,扩大警戒范围,其余休整,务必掌握虏骑动向,严防其夜袭反扑。” 说完这个杨凡又看向负责联络的军官:“立刻派人分头行动,一队持我手令,速往东安县方向,寻兵部尚书张凤翼张本兵行辕,向其呈报我军位置及战况,表达我军愿与宣大京营官兵合兵协力、共御虏寇之意。” “再派一队前往通州求见关宁监军高起潜,想起陈述利害,望关宁铁骑能与我军互为犄角、相机击敌。” 杨凡命令清晰明确,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得令!” 随着将领们领命而出,大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杨凡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和点点营火,心中并无大战得胜后的狂喜,只有对未来局势的审慎。 张凤翼、高起潜这些朝廷大员到底会如何对待自己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客军?他心里没有底。 但无论如何今日这一仗,已经打出了他川东营的威风,也为他在朝堂和崇祯眼中赢得了一席之地。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吹动着中军大旗猎猎作响,预示着前路依旧波澜云诡。 “石头。” “大哥,我在。”石望凑过来。 杨凡头也不回吩咐道:“去拿纸墨来,我已经有了点子和想法,今夜写完就派人交给戏班。” “大哥不先歇息吗?昨夜突袭奔进大哥你也是一宿没合眼。”石望有些担忧。 “时间紧迫,容不得拖延,快去。”杨凡摇头催促。 石望见拗不过,只得赶紧下去准备,留下杨凡独自一人在门口。 北直隶的夏风吹过,杨凡眼神迷离,嘴里轻念:“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366章 骑虎 翌日清晨,休整了一夜的川东营大寨恢复了生气,炊烟袅袅,但中军帅帐内的气氛却比昨夜更凝重。 各级将领再次围聚在地图前,一夜之后,更多的消息如同雪花般传回,却无法决定出他们这支军队的一个去留。 赞画周博文首先汇总军情:“经夜不收确认,镶红、正红旗溃兵已抵达固安附近,与阿济格四万建奴主力顺利汇合。汇合之后,建奴主力并无立即北上报复或寻求决战的迹象,只是在固安周边扎营持续收缩兵力,其后续动向不明。” “固安距此约八十里,按建奴行军速度至少需两日路程。目前看我军尚有周旋余地,暂时安全。”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至少给了喘息之机。 “但我军粮草告急,京畿之地满目苍夷,建奴、他部官军遍地走……” 周博文还在说,杨凡却挥手打断,他先插话说:“东安县方向的张凤翼张本兵给我们送了一批粮草,可解燃眉之急。” 众将闻言一松,之前骑兵司突袭建奴营盘,但被建奴正红旗步兵回防逼退。而他们之前沿途行进,在黄河以南杨凡还可以依托唐家发动用金钱攻势,用银子买高价粮,但到了京畿他是真的没了法子,买不到粮不说,就算买到粮食,也容易被建奴劫了,或者被其他官军半途劫走。 杨凡语气十分无奈,又说:“粮草送到后,京师方面……” “天使清晨又至,带来陛下催战旨意。陛下已将捷报通传天下以振士气,并严令我等‘再创佳绩’,不可使建奴喘息。旨意中明确说,已下令宣大总督梁廷柱和兵部尚书张凤翼部、以及通州高起潜部与我军协同作战,共击建奴。” 然而,与这纸激昂催战的圣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派去东安县和通州两路友军的夜不收,其带回来的冰冷现实。 “派往东安的弟兄回报,”杨凡拿着刚收到的塘报,“张本兵称其所部京营、宣大兵马疲粮匮,需固守东安保障漕运要道,京营更需留备调用,以防京师不测,声称其责任重大,无法分兵前来合营,只让我军相机而动,他必为后援。好在见我军风头正劲,为我军送来的那批粮草勉强可共五日所需。” 张凤翼作为兵部尚书,是全国军事行政的最高负责人,奉命督军宣大边军与京营的勇卫营,其驻扎东安县,与阿济格的清军主力观望相持,互相牵制。 其声称守护东安,将此处作为宣大边军支援京城的粮道枢纽,保障后勤运输。但却忽略需要他居中协调,策应各方勤王军。 此前京师就多次指责他逗留不进,虽督军驻扎东安,却始终按兵不动,即便勤王军陆续抵达,他也以“需待宣大边军全员集结”、“粮道需再加固”为由,不主动向清军发起进攻。 杨凡放下来袭东安县的塘报,拿起另一封,神色更重。 “通州那边更甚,高公公直接说关宁军奉命驻防通州,护卫京师东大门,寸步难离。还说……还说我军既然能独力大破建奴西路军,想必对付清军主力阿济格亦不在话下,他就不来分功了!粮草更是推说周转不便,一粒也无。”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这分明是坐视我等孤军奋战!” “陛下明明下了旨意,他们竟敢阳奉阴违!” “什么粮匮力疲!分明是畏敌如虎,怕折了自己兵马!” “我看他们是嫉妒我军功劳,想等我军与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将领们情绪激动,争吵不休。 高起潜核心身份为宦官监军,受崇祯帝委派驻守通州,直接对皇帝负责。名义是督守通州及京畿东部防线,监督部分京营和本地军队,保障北京东大门安全。 但至今年清军再次入关开始,高起潜驻守通州期间,始终以“固防”为由,拒绝主动驰援周边战场。 上次大同王朴在京畿南郊与清军小战,对方求援快马到了通州,高起潜也仅派少量兵力虚张声势,核心部队始终龟缩通州城内畏战避敌。 此时帐中,更多人强烈反对再与建奴作战,认为没有友军策应,孤军深入对抗四万清军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昨日胜仗的成果可能付诸东流。 还有人建议干脆向后收缩,靠近京师扎营,至少安全些,但这样又恐被朝廷责骂畏战。 “安静。” 杨凡充满威严的声音压过了争吵,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固安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眼前的情况确实棘手,他已拔得头筹,却也因此导致自己骑虎难下。 皇帝催战,期望甚高,但友军避战,他又孤立无援。敌军主力近在咫尺,虽暂无动静,却如卧榻猛虎。 他深知稍有不慎,这支刚刚立下大功的军队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贸然进攻是冒险,畏缩不前是抗旨,向后撤退则可能被视为溃逃,同样会授人以柄。 沉吟良久,杨凡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有了计划:“陛下催战,期望我等再立新功,但用兵之道,岂能一味蛮干?张凤翼、高起潜不愿合兵,其中虽缘由复杂,但我容不得他们坐后观望,隔岸观我们与清军打生打死!” 他目光扫过众将,他话没说完,实际上现在清军有了防备,下一次若是野战怕是会被清军群起而攻,所以他现在只想会合友军,避免被清军围攻。 “我自当再次去信通州、东安县,尝试最后交涉,同时也将向京师澄清两方情况,请圣上定夺。” 群将闻言肃然,杨凡意思很明确了,眼下不会因为皇帝在后边拱火利诱,就带着他们全军再与建奴血战。 而且现在杨凡有直达天听的独奏权力,不受上官内阁阻拦,只要表明通州、东安县数万兵马不愿协作,仅靠他们五千残军自然是不可能的。 见群将安静下来,杨凡继续说道:“在这之前当务之急,是弄清阿济格主力的真实意图,他们为何按兵不动?是收缩兵力?下一步又是意欲何向?” “传令散兵司、军情司所有夜不收,全部南出,骑兵司居中设卡,随时以为后劲,重点侦查固安方向清军主力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 “同时,全军继续保持战备,加固营垒。” 杨凡没有盲目遵从催战旨意,也没有消极避战,而是将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 众将虽然心思各异,但见主帅已有决断,也都压下吵闹齐声领命。 帐议散去,杨凡独自站在帐口,望向南方固安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已经有了一支类近现代军队,足以独步南北,但却并非无敌,京畿西郊他左翼一千二百步兵遭到六千骑兵集群冲锋,就险些崩溃,全靠宪兵镇抚和散兵灰瓶支援。 现在面对十倍于他的建奴,他必须步步为营,先不求再建功,先求如何保全他这支来之不易的军队。 第367章 匮粮 日头升到正中,川东营中搭起来的简易食堂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气。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排用原木和茅草搭起的长棚,里面摆了部分轻便的长条木桌和板凳。 现在虽是战时,但中军部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定下条例,只要条件允许,辎重队就得尽可能让将士们吃上热食。 何剑星端着盛了杂粮饭和炖菜的木碗,灵活地穿过熙攘的人群,这才瞧见极为有限的桌子已被坐完,他只能和乌墩儿找到了角落里一个地方蹲下。 “你看,我没骗你,今天有肉腥。所以别老想着去什么骑兵司,待遇都一样,饷银最高的就是我们军情司和炮兵队。”何剑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昨夜休息过后,他精神状态恢复了不少。 川东营军情司在与清军探马斥候交锋中损失惨重,急需人手,乌墩儿已正式在中军部那里记了名字,算是正式加入了川东营。 但乌墩儿是蒙古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了骑兵司的把总虎洪烈也是蒙古人,动了几次念头想要调去骑兵司,但都被何剑星劝下。 乌墩儿“嗯”了声伸手便接过碗,黑红的脸上本来没一点表情,但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还是瞧了对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你和贾伍长为我担保。” 何剑星也是咽下嘴里的饭,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这儿,有本事、肯卖力气的都认!贾伍长说了,你是好样的,还会说鞑子话,那日若不是你带头去破庙,咱们伍里说不定还得折弟兄进去。” 现在军情司人手紧缺,之前是关宁军也好,宣大兵也罢,只要能证明身份。更何况乌墩儿确实是有点东西,贾伍长上报之后,是阎把总亲自拍板去给中军部说的,所以对方的入籍才会如此顺利。 乌墩儿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有再搭话,但是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心里头却是极度振奋,因为他怀里已经多了整整八两银子。 中军部的人瞧他是新来的,怕他会多想,所以就算营里存银不多,但他的杀敌银还是特例发的现银。 而像是何剑星他们这些都是记在账上,说是要等回了重庆,才让自个去那什么两江钱庄支取。 还是现银好,摸得着看着就心安。他在关宁军那边,拼死拼活一两年,也不过攒下八九两两银子,可他这才来了几天。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又去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钱袋,再度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摸着熟悉的触感,他嘴角渐渐浮现出压不住的笑。 何剑星瞧见他的模样,也猜到了几分,他瞧见过对方藏银子,马上嘴上笑道:“跟着贾伍长,跟着杨大人,往后银子少不了你的,我听说另一个散兵司有个人箭术特别厉害,已经杀了六个鞑子,还都是对方的马兵,光是赏银都是十二两了,听说今个一早又派去南边穿插刺探了,不知道回来又能提多少个脑袋。” 何剑星正说着,忽然看见他们的头头,军情司把总阎宗盛也端着个木碗,正在四下打望,似乎也是没有找到座位。 乌墩儿瞧见后条件反射般“噌”地就要站起来行礼,何剑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回来:“干什么,蹲着吃你的!” 乌墩儿一脸奇怪,他入籍的时候阎宗盛与他说过话,所以他认得对方,他赶快压低声音急道:“是把总!我们……” 何剑星满不在乎地扒了口饭,含糊道:“没事儿!营里规矩是吃饭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打饭,坐下就吃,没那么多虚礼。” 果然,阎宗盛就在他们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偶尔还和旁边几个士兵随口聊两句。 乌墩儿看得目瞪口呆,这在等级森严的关宁军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愣愣地转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何剑星:“真……真这么着?” “那是自然,连杨大人也是这般……” 说这话时何剑星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教导员特别给我说了,上了战场是上下级,下了战场,大家吃饭睡觉都是弟兄!杨大人和其他丘八头目不一样,自个儿忙完了,也是来这儿吃大灶,跟大家坐一块儿!” 乌墩儿听着,再看看周围那些神情自然地与军官同坐而食的士兵们,对比以前在关宁军里见到官长如同老鼠见猫,吃个饼子都得躲着走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 他挠了挠头,想不通就不再去想,而是低头继续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今日碗里的粥有些稀,何剑星生怕对方因为伙食下降而心生不满,又解释道:“乌大哥你别见怪,听说是这几日粮草转运不及,只能先将就些,你是不知道,咱们没出川的时候,在重庆大营里操练那伙食才叫一个好! 三天两头就能见着荤腥,鸡蛋两日就有!等这仗打完了,回了重庆,你自然就知道……” 乌墩儿却毫不在意,反而狼吞虎咽含糊道:“好着呢,好着呢,比以前在关宁军吃得好多了!能吃饱就不错咧!” 两人说话间,食堂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吵闹声,期间似乎还夹杂着严厉的呵斥。 乌墩儿没什么反应,在他过往的经验里,军营中上官呵斥下属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以为常,只顾着继续埋头吃饭。 但身旁何剑星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停下筷子侧耳细听,眉头皱了起来:“怪了……吃饭的时候,镇抚队的宪兵就在边上盯着,谁敢这么大声音闹腾?” 川东营军纪严明,尤其是在这公共食堂,严禁大声喧哗斗殴,违者被镇抚队宪兵发现,必受记小过一次,这是人人都知的条例。 那吵闹声很快平息下去,何剑星和乌墩儿满心疑惑地吃完了饭,端着空碗正准备离开时,听到旁边几个刚吃完饭的士兵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杨大人刚才在骂人。” “啊?杨大人骂谁呢?” 士兵有些奇怪,在他印象里,杨大人在他们底层士兵眼中从来都没有什么架子,还经常去伤营看伤兵,见着底层士兵总是在笑,还会问一些吃的好不好,帮着检查武器之类的。 “还不是后勤营那几个伙兵!瞧见杨大人来打饭,想着巴结一下,手一抖就给多打了半勺菜梗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大人嫌少?” “屁!将军当场就翻脸了!骂得那叫一个狠!说当他立下的规矩是放屁。非要那伙兵把多打的菜当场挖回去不可!” “活该。” “可不是嘛!杨大人声音那么大,好多人都听见了......” 第368章 南方 两人越走越远,后边的话已不再能够听清。 何剑星听完露出了然又敬佩的神情,转头对乌墩儿低声道:“听见没?我就说杨大人跟别的官儿不一样吧?” 乌墩儿此刻眼睛瞪得溜圆,更加懵了。 他以前在关宁军,别说副总兵这样的大官,就是个千总、把总,伙食也跟普通士兵天差地别。 别说多打半勺菜,就是开小灶单独做,那也是理所应当。 …… 半个时辰后。 悠长的集合哨音在夜不收驻地响起。刚吃完午饭的何剑星和乌墩儿立刻弹起来,迅速披挂整齐,快步冲向小队集合点。 到了吹哨集结点,瞧见他们的上司贾伍长已经站在那里,脸色很严肃,贾伍长刚参加完军情司的作战简报回来。 他见着手底下四名弟兄,何剑星、乌墩儿,还有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夜不收,贾伍长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任务: “都听好了,咱们伍临时休整结束。需得今日申时出发,今日先要往南前进二十里,接替三局负责的警戒区域。任务是盯着南面,防着建奴的斥候摸过来,所以需要暗哨轮流守夜,都把眼睛和耳朵都给老子放亮点!” 说完这个他蹲下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简易地图铺在地上,他招呼了一下,四人立刻围拢过来。 贾伍长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几下:“看清楚这些点,都把它记在脑子里,咱们这次也是跟骑兵司、散兵司的兄弟联合作战。瞧这儿,还有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这些是散兵司设的暗哨据点,这些方块,是骑兵司旗队的临时驻扎点,他们负责机动策应,哪个方向发现敌情,他们就往哪儿支援。” 最后他的手划过一片较大的扇形区域:“我们需在这个范围内主动哨探,尽量往前伸,尽可能摸清建奴斥候的活动规律,有机会的话……”贾伍长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带着一丝狠厉,“多抓活口!上面想知道南边的建奴主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地图上的密密麻麻的信息不少,五个脑袋凑在一起,努力记忆着每一个关键点位位置和行动范围。 贾伍长确认大家记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地图凑到火折子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规矩都懂,中军部再三重申过这玩意儿绝不能落鞑子手里。” 任务明确,五人立刻散开去做最后的准备。何剑星走到马厩随意伸出手,他的“萝卜”立刻一路小跑着过来亲热地用鼻子蹭了蹭他。 何剑星一边给它紧着鞍具,一边低声念叨:“又要干活了,打起精神来。” 申时整,五人五骑悄然离开了川东营区,向南而去。 贾伍长一马当先,何剑星和乌墩儿紧随其后,另外两名夜不收老卒断后。 马蹄包裹了麻布,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声音沉闷。一行人沉默地疾驰,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何剑星伏低身子,感受着“萝卜”平稳的奔跑节奏,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远处是逐渐变得陌生的旷野。 …… 东安县,宣大与京营联军大营,夜。 中军帐内虽燃着烛火,却驱不散沉沉的暮气。 大明军事第一人,兵部尚书张凤翼独自一人瘫坐在营帐旁的门槛上,官袍松散,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与惨白交织。 他手中无意识地攥着一小包药,那是能让人缓慢衰竭致死的大黄。 自他奉旨出京督师以来,雄心壮志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严格来说,他并不是畏战。 毕竟要么死要么战,不战会死,战了可能会死,这些他还是拎得清。 所以刚出京师时,他也想凭借兵部尚书之权力,统合京营与宣大边军,与入寇的清军狠狠打上几场,哪怕不能有全功,也至少能打出几分气势,堵住朝堂之上那些悠悠众口。 可现实是宣府、大同军队以欠饷为由,畏敌如虎,逡巡不前;他带出来的京营更是烂泥扶不上墙,空耗粮饷。 手底下唯一能战的,便是崇祯拨给他的勇卫营,也就是黄得功、周遇吉、孙应元等部。 但勇卫营人数太少,零散作战还可以与建奴打得有来有回,但面对清军中路四五万大军铁骑,无异于杯水车薪、螳臂挡车。 弹劾他的奏章铺天盖地,早已堆满了崇祯皇帝的御案。就连内阁首辅温体仁,也私下给他递了消息,言语间暗示他此番在劫难逃,最好早作打算。 张凤翼深知,以崇祯皇帝的脾性和眼下朝局的酷烈,一旦清军出关、开始秋后算账,自己这个督师加兵部尚书,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下狱论死,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绝望之下,他才会开始暗中服用大黄,只求能拖到战后“自然病逝”,运气好或许还能落个因兵事操劳,积劳成疾而死的美名,保全一丝体面,也为家人谋一份平安。 但就在他万念俱灰,等待自己死亡的时候,西边却突然传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四川勤王军,竟然在广宁门外野战大破清军西路,斩首近三千! 这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捷报,报上去的是扎扎实实的三千斩首,要知道,宁远大捷都才二百多级斩首。 这消息被他朝中关系证实过后,如同在他漆黑的绝望中投入了一粒火种。 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第369章 协作 他打的算盘是以督师和兵部尚书的名义,将那支川军调至麾下,再配合自己手里勇卫营,或许还能与清军拼上一拼。 若是侥幸有些战绩,或许还能给他争个功过相抵。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在强令宣大夜不收刺探,但只是发现建奴主力与西路建奴溃军合军后,便开始在固安不断收缩,下一步意欲何为,目前尚不可知。 然而那川兵却没有任由张凤翼驱使的意思,张凤翼本想利用身份威压对方,可随着圣旨下来,他也是彻底没了办法。 圣旨里圣上毫不掩饰对那川将的赞赏,甚至隐隐有让张凤翼督军“配合”川军行动的意思。 这一下,他麾下那些滑不溜手的宣大军头们更是有了借口,纷纷表示不愿去给那些“川蛮子”当垫脚石,更不愿硬碰硬地打大仗。 张凤翼空有督师之名,却无督师之实,麾下一盘散沙。宣大兵有恃无恐,可是这打不了仗,张凤翼却是第一责任人。 张凤翼无法,最终也只能勉强凑了些粮草送去,算是敷衍搪塞了川兵。 但他知道对方怕不会善罢干休,果然傍晚时分,京师来的斥责信使便快马赶到,皇帝的语气冰冷而失望,直言他“畏葸不前、辜负圣恩。” 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将张凤翼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击得粉碎。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包大黄似乎又在隐隐召唤。 就在这时,家仆声音在帐外响起:“本兵,大兴县那边川东营又派人来了,说有杨副总兵的亲笔信。” 听了这话张凤翼顿时心中一阵烦躁,难道又是来催战的吗?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本想挥手拒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想看看对方到底写的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道:“拿进来。” 拿到信后他随手拆开,信里边的内容很短,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那个川将语气态度出乎意料的诚恳。 对方在信中并未指责他避战,反而理解他节制诸军之难。接着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张凤翼心跳陡然加速的建议。 那就是如果张凤翼能尽力协调可战的宣大或是京营兵马,与他川东营合军一处共战,并辅助以粮草及情报支援,那么从今日之后,所有“运筹帷幄、协调各方”之功,便可归于张本兵名下。 除此之外,待战事结束杨凡更是承诺会在御前竭力陈说张本兵有居中调度、保障有力的功劳,以此助其脱罪。 信看完后张凤翼死死攥着信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那原本毫本惨白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浑浊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红润光芒。 这更像是一场交易,一场与他这个濒死之人的交易。 那川将杨凡显然深谙官场之道,他不要虚名,只要实利和生存空间,而将最容易在皇帝面前含糊的统筹之功让了出来,这对于一个即将被问罪的人来说,简直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真保我?”张凤翼喃喃自语,心中剧烈挣扎。 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毕竟一个连死都能接受的人,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张凤翼想抓住这个机会,这样自己和家族才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摇晃,眼神却突然变得有了神采,他对着帐外厉声喝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立刻去勇卫营请黄得功、周遇吉、孙应元三位将军速来中军帐议事!一定要快!”张凤翼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干脆。 亲卫领命,匆匆而去。 张凤翼从京师带出来的八千勇卫营是他唯一倚仗的可用战力。 而手上这宣府、大同的兵虽有三万多,但无法真正协同,只要稍一压迫,对方就让张凤翼向上求饷,言称要把多年欠饷给结了。 如此这般麾下士兵才能真心死战,但欠饷一事,根本就是张凤翼无法解决的死结。 亲兵走后,帐内重新剩下张凤翼一人。张凤翼来回踱步,随后又看着手中那包大黄,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再次向外喊道:“张福!张福!” 老仆张福慌忙跑进来。 张凤翼立刻吩咐:“你立刻去找随军的刘医官……不!去找附近最好的郎中,多找几个!打听一下,有没有……有没有解大黄之毒的方子!要快,更要隐秘!” 老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注意到主人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星火,也明白了此事尚有转机。 他顿时兴奋得老泪纵横,马上跪在地上连连点头:“老爷!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张凤翼看着老仆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封可能扭转命运的信,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夜幕深沉,东安县的明军大营里,张凤翼觉得自己命运或许能改。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间空气有些稀薄。 何剑星抱着膀子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睡得正沉,昨晚后半夜是他在警戒,所以现在他极度疲惫。 就在朦胧中,他觉得小腿被人踢了几下。 “剑星醒醒!有动静!”是同伍夜不收的声音。 何剑星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另外四名同伴都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贾伍长手指放在嘴上随后打了个手势,众人见状心领神会,瞬间星散。 上树的上树,伏地的伏地,迅速依托这片稀疏林地和小路两侧的土坎,形成了一个伏击圈。 何剑星也立刻抓起手边的劲弩和腰刀,快速隐到了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 下意识做完这些,何剑星这才感觉到刚刚苏醒的心脏还因为供血不足、和紧张而砰砰直跳。 他顺着贾伍长示意的方向,透过草木缝隙向南边的小路望去。只见远处一道烟尘扬起,骑马的人影正沿着小路拼命打马狂奔,对方速度极快,显然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第370章 情报 待那骑手更近一些,何剑星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后顿时心中稍安,来人穿着是川东营夜不收的号褂,应当是自己人,但根据条例,他们不能随便现身。 在那人即将冲过伏击点的刹那,贾伍长躲在树后,捏着嗓子发出了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疾驰的骑手闻声后警觉地猛一勒缰绳,战马在嘶鸣声中人立而起,硬生生骤停在了小路中央。 骑手警惕地四下张望,胸口还在剧烈大口呼吸。 贾伍长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再次发出鸟叫,骑手这时候听得真切,当即立在马上用对应鸟叫回应。 贾伍长没有露头,而是继续躲在树后快速喝问:“圆月!” 骑手立刻回应:“玉兔!” 贾伍长再问:“骏马!” 骑手答:“金鞍!” 贾伍长最后道:“破虏!” 骑手立刻接上:“凯旋!” 他们出发前中军部下发的暗号共有五组,由提问者随机随序抽出二到三组,被问者任何一组答错,就是敌寇,当以即刻射杀。 三组暗号全部对上后,贾伍长这才从树后闪身出来,低喝道:“川东营军情司二局、第六旗队、六伍贾贵!兄弟哪的?” 直到这时,何剑星等四人才纷纷从隐蔽处现身。 何剑星这时才看清,那骑手背上竟然插着半截断箭,箭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鲜血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甲! “军情司一局二队七伍,陈五!”那骑手见到自己人,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瞬,但语气依旧急促:“快!帮我一把!” 何剑星见状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掏出随身的小刀,小心地割开对方箭杆周围的布料,然后用刀小心翼翼地去取那段残箭。 陈五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没有喊疼,只是感激地看了何剑星一眼。 贾伍长一边示意其他人保持警戒,同时观望四周,一边快速问道:“什么情况?你们一局不是在南边十五里吗?” 陈五感觉到疼痛,喘着粗气语速却是极快:“大事不妙,昨夜入夜开始,建奴全军异动,我们伍深夜侦得建奴镶白旗、正白旗至少上万人,已从东面大范围迂回抄后,意图子抄我军后路! 西边正红旗、镶红旗的也在往西方向猛突迂回,然后是南面建奴主力,其镶黄旗、正黄旗主力正沿着官道滚滚而来,其行进速度极快,离大营恐怕不远了,至多还有五十里。” 他咽了口唾沫后,脸上涌现悲愤:“昨夜建奴斥候游骑突然铺天盖地,四处寻杀我等夜不收,我们伍得到消息就想拼命送回大营,结果被建奴的斥候突骑队盯上,有队建奴特别厉害,我们弟兄几个,就剩我一个了,其他都折那建奴手里……” 贾伍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没废话忙问:“追兵在哪?有多少人?” 陈五快速回头指了一下来的方向:“就在我后边,大概有二里地,七八个建奴马甲,咬得很死!” 情况瞬间危急起来,伍内五人面面相觑,贾伍长更是面色凝重。 建奴追兵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是趁着地形优势,伏击这七八个追兵,为死去的尖哨弟兄报仇,并缴获可能的俘虏情报? 还是说立刻护送这名身负重要军情的尖哨返回大营? 贾伍长仅仅犹豫了数息,便做出了决断:“情报最重要!需以最快速度上报大营本部!陈五你受伤不便疾驰,我让我伍里兄弟接替你!” 说罢贾伍长拉过其中一个夜不收:“你马最快你去,你立刻绕一段小路赶回大营!把消息直接报给阎把总!何剑星,乌墩儿你们三个跟我断后,迟滞追兵!快!!” 让快马先绕小路一段,再上马道是为了避免被建奴察觉马蹄印痕迹,但也需要有明显马蹄印引走建奴追兵,避免对方下马勘察。 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耽搁。 马最快那人应了一声,又让陈五复述一遍情报,自己默念一遍对接无误后,他马上猛地一夹马腹,沿着另一条林间小道,向着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四人弩箭上弦,火铳装填,刀出半鞘。 贾伍长目送着快马身影消失在另一条小道的拐角,心中稍定,但危机并未解除。 他眉头紧锁,快速权衡着。仅仅靠他们剩下的五人断后,其中还有陈五这个重伤员,要想挡住七八个建奴马甲再安全脱身,风险极大,成功率不高。 想到此处,他立刻叫住另一名老夜不收:“你立刻往北,沿着这条小河跑三里地,有个山谷口,那里应当有散兵司的一队伏路军暗哨! 找到他们带队的,就说我们会引着建奴尾巴过来,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口袋!记住了吗?” “明白!”夜不收点头利落地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沿着北面的小路绝尘而去,马蹄声迅速远去。 安排完埋伏贾伍长的心定了不少。同时,何剑星也已经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给陈五背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陈五的脸色因为失血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特别是瞧见贾伍长有理有据安排好情报和计划,更是没刚才那般慌张。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林子上空原本栖息的小鸟惊惶地成群飞起,在空中盘旋鸣叫。 “来了!” 贾伍长低喝一声:“上马!按计划行事,把他们往北引!” 剩下三人立刻翻身上马,贾伍长一马当先,何剑星则护着受伤的陈五紧随其后。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而是沿着那条通往北方山谷口的小路策马奔驰,既不让后面的追兵轻易追上,又确保对方能远远地吊住他们。 “嘚嘚嘚……” 密集的马蹄声很快从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晰。 何剑星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七八个戴着铁盔、穿着镶白边棉甲的清军马甲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正从林间小道里冲了出来。 对方一眼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他们四个,立刻发出怪异的呼啸,加速追来! 身后箭矢乱飞,四人伏低了身子快速逃跑。 “加快点!别让他们靠太近!”贾伍长回头看了一眼,冷静地下令。四匹马立刻开始加速,尽量拉开与后面的追兵的距离。 箭矢开始从身后呼啸而来,“嗖嗖”地钉在路旁的树干上,或者从耳边擦过。 何剑星尽量为陈五挡住后方,心则是提到了嗓子眼。陈五也咬紧牙关,忍着伤口的疼痛拼命控制着马缰。 贾伍长经验丰富,不时利用小路的转弯和起伏地形,稍稍拉开距离,或者突然加速,让清军射来的箭矢大多落空。 但清军显然也是老练的斥候,追得极紧,并且开始分出一两人试图从侧翼包抄。 时间流逝在追逐中快速流逝,一刻钟后。 在贾伍长的呼喊声中,何剑星已瞧见前方隐约可见的山谷口轮廓。 第371章 埋伏 贾伍长、何剑星四人猛踢马腹,堪堪冲过山谷入口。 谷口那道看似平常的土坎,就在他们最后一人的马蹄落地瞬间。 只听“绷”的一声轻响,三道半埋于尘土中的粗麻绳索猛地从地面弹起,绷得笔直,紧追其后的八名清军马甲正全速冲刺,根本来不及反应。 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前蹄猛地被绳索绊住,发出凄厉的悲鸣,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将背上的骑手向前狠狠甩出去。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撞上前面的同伴和倒地的马匹,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山谷口一片惨嚎。 混乱响起的刹那,一声暴喝从两侧树林响起。 早已埋伏在此的散兵现身,火铳爆鸣、弓弩呼啸瞬间交织,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挤作一团、毫无防备的目标,射击几乎皆是必中。 铅弹和箭矢密如骤雨,刚刚摔得七荤八素的清军马甲身上顿时爆开团团血花!两个离得最近的清兵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当场就被打成了筛子,饮恨谷口。 其余六人虽然侥幸未被命中要害,但也个个挂彩,有的胳膊中箭,有的肩甲被铅弹打穿,鲜血直流,只是暂时没有失去战斗力。 “杀回去!” 贾伍长见计策成功,伏兵已发,立刻大吼一声,当即勒转马头! 何剑星、乌墩儿和受伤的陈五闻声后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四人如同四支利箭,兜了一个小圈,朝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反冲回去! 与此同时,两侧的散兵们也呐喊着从隐蔽处冲出,他们手持长枪、金瓜小锤,嚎叫着扑向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正试图再度上马的清兵。 贾伍长马快刀疾,横着一刀就将一个正试图去抓缰绳的清兵小臂砍断!何剑星和乌墩儿则并辔冲锋,他们舞着腰刀,借助马势同时砍向另一名清兵胸口和脖颈! 三人一个反冲锋,但积蓄马力不足,对方又是披甲骑兵,虽造成伤害,却只砍死了对方一人,其余几人面对突击只能放弃上马。 剩下五个受伤的清军马甲也确实老练,虽骤然遭袭却依旧没有慌乱,仍在嚎叫着组织防御抵抗。 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用骑弓、顺刀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但明军毕竟人数占优,又是以有心算无心。散兵们两两成对装填火铳和弓弩,相互配合,夜不收长枪捅刺,刀锤劈砸,不断寻找清兵的阵型间隙。 连续进攻下,清兵顾此失彼,眨眼间又有一个清兵在围攻中彻底倒下。 那名看似头目的建奴尤其勇悍,他左臂中了一箭,却仍用右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马刀,接连逼退两名试图冲上来的散兵,口中用满语疯狂地吼叫着。 建奴头目没有耽搁,他伸手掏出一个骨哨,塞进嘴吹响了一连串短促尖厉的哨音! 那哨音极度刺耳,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声,远远地飞上九霄云外,这显然不是在鼓舞士气,而是在向外传递紧急讯号! “他在叫援兵!” 贾伍长一听这哨音顿时脸色微变,当即大叫:“快解决他们!一个不留!” 所有人当即大吼一声,散兵也是转为近战猛攻,试图近战快速解决对方,迟则生变,必须在这哨音引来更多敌人之前,彻底消灭眼前残敌!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小的山谷口恍如修罗。 受伤但仍能挥刀的陈五也加入其中,夜不收与五名散兵协作,共计十人全力围攻。 落入埋伏圈的清兵马甲只剩下最后三个,他们背靠背负隅顽抗。眼看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不断添伤,倒下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何剑星又逼退一名清兵的扑击,那清兵浑身是伤,箭矢刺入腰间也顾不及拔出,仍瘫坐在地上挥刀逼退散兵,眨眼间就被传信夜不收抓住机会,刺穿了脖子。 何剑星抽身出来准备装填火铳,刚才伏击的时候,散兵火铳和弓弩全部攒射完。其后为了快速剿灭立足未稳得清兵,一直没有慢慢装填。 这时候何剑星瞧见清军背靠背成队形,这才抽身出来开始尽快装填火铳,可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南边山谷入口处烟尘再起。 他心头一紧急忙望去,只见三匹健硕的枣红色战马如三道赤色闪电,疾驰而至,转眼间竟已冲至三十步内,飞奔冲脸而来! 当先一骑在颠簸的马背上,竟然还能稳稳地拉开了一张硬弓! 弓弦响处,一支重箭寒芒一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正在外围游斗、试图寻找机会捅刺的陈五! “小心……!”何剑星只来得及喊出半声! 噗嗤! 陈五根本来不及反应,重箭精准地贯胸而入,强大的力道甚至带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几步,才轰然倒地,眼看是不活了。 几乎同时,另外两骑也射出了箭矢!又是一名散兵应声而倒,那散兵被射中咽喉,鲜血狂喷,瞬间没了生息。 这三箭,又快又准又狠,瞬间夺走了他们两名战友的性命。 三骑清军马甲援兵趁着刚才拉弓射箭的功夫,瞬间冲近,也并未减速,而是直接撞入了混战的人群! 打头那名彪形大汉不知何时已收了硬弓,此时手持一柄沉重双刃巨斧,借着马速,巨斧抡圆了猛地一挥! 持盾抵挡的传信夜不收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 “咔嚓!” 他手中的盾牌如同纸糊般被劈得四分五裂,斧刃去势未竭,狠狠劈入了他胸前的布面甲,深深嵌入胸膛! 那夜不收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仰面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另外两名马甲援兵则使用的是一长一短两把弯刀,他们如旋风般掠过,刀光一闪,又一名散兵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 这三名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将明军的围攻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并未恋战,在完成这波冲击后,三人几乎同时勒住战马,矫健地翻身落地,迅速与那两名残存的清兵汇合,刀枪向外,杀气腾腾! 战局逆转,原本十对三的优势,在对方这三名精锐援兵加入后,变成了六对五,而且对方这后到的三人,无论是骑射功夫还是近战搏杀,都显露出远超普通马甲的精悍。 尤其是那个使巨斧的,对方身形极大,比常人高了两个头,简直就是个人形凶兽,就连他那战马也是高大威猛。 三人下马迅速扶起被围攻的带伤两人,将其护在背后,被围攻两个清兵身上多处流血创伤,战斗力不高,他们还是得靠新来的这三个马甲。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双方对峙的粗重喘息声。 第372章 巨斧 贾伍长、何剑星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刚刚看到的胜利曙光,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三骑彻底扑灭。 贾伍长和散兵队的伍长都瞧见马甲三人穿着厚重铁甲,当即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嘶声大吼:“散开!他们有铁甲别硬拼!用火铳!” 明军残存的六人立刻放弃围攻,试图后撤重组阵型,拉开距离装填。 特别是那名散兵伍长反应极快,刚才清兵策马来撞他,他险些就要被马撞到,靠一个下意识的翻滚躲开。 此时那散兵伍长眼神如同寒芒,已经取下一张重弓在手上,同时弓着腰死死盯着谷口中央的五敌。 赶来的马甲察觉到明军想远射的迹象,马上用满语互相呼喊了几句,新来的三个马甲守在外围,里边受伤的两个清兵迅速张弓就射,尽数去射那散兵伍长,显然是看出来对方是头头之一。 见自己成了被集火对象,那散兵伍长也不着急,他直接等到对方露出身形,开始朝他发箭后,他才敏捷地朝旁边一滚躲开箭矢。 在身形翻滚中,他顺势从箭囊中抓出一把破甲箭矢夹在指缝,回身时已单膝跪地,不知何时他手中那张重弓已被拉满! “嗖!嗖!嗖!” 他射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弓弦连响!箭矢如同突面长枪,精准无比地射其中一名马刀援兵。 那马刀清兵刚格开一箭,第二箭已至胸口,第三箭更是刁钻地射中其面门! 马甲惨叫一声,身上瞬间插了两只支箭矢,如同刺猬般仰天倒下,毙命当场! 正是透铠刺甲,百步内穿颅而过! 精准狠辣的连珠箭瞬间扭转了一丝劣势,也让剩下四名清兵坚定了想法。 那名手持巨斧、如同铁塔般的马甲怒吼一声,他不愿与明军对射,显然认定了散兵伍长是最大威胁,放弃与眼前夜不收对峙,快速迈开大步,如同战车般朝对方直冲过去! 沉重的战斧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气势骇人! “挡住他!” 贾伍长见状大急,他们三人顾不得再装填火铳。 何剑星和乌墩儿闻声毫不犹豫收了火铳迎了上去,两人对视一眼,配合默契,何剑星手中腰刀疾劈对方肋下,乌墩儿的弯刀则砍向对方小腿! “铛!铛!”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刀锋砍在对方甲胄上,竟然只迸溅出几点火星,难以寸进。 “他娘的重甲!” “用破甲锤!” 贾伍长经验老道,一眼瞧出对方寻常刀剑完全无伤。 何剑星和乌墩儿心中一凛,立刻弃了刀剑,从腰间拔出备用的短柄破甲锤。 巨斧马甲后退数步冷冷看了一眼对面三人,他头也不回用满语喊了几句,其他三人闻声迅速继续攻向那三个散兵,防止对方三个继续装填火铳和破甲弓。 贾伍长眉头一皱,看出对方似乎要一个人拖住他们三人,为同伴争取时间。 于是贾伍长马上打了个手势,三人顿时呈品字形,马上围着那巨斧马甲。 三人大喝一声同时发难,铁锤刮着风声,狠狠砸向对方的头颅、肩膀、关节!然而,这清军壮汉不仅力大无穷,武艺也极其精湛,那柄巨斧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般挥舞,防的滴水不漏! “咚!”一声闷响。 乌墩儿的铁锤砸中了对方的肩甲,却感觉像是砸在了一块浇铸的铁砧上,反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清兵却只是身子晃了晃,反手一斧横扫,逼得乌墩儿狼狈后仰,脚下险些不稳! 贾伍长趁对方未收招,大踏步向前一锤砸向对方后心,那清兵仿佛背后长眼,巨斧的斧柄尾部迅速猛地向后一撞! “噗!”巨斧尾部有撞球,贾伍长躲闪不及,被狠狠撞中胸口,顿时脸色一白,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后退数步,显然受了内伤,一时难以再战。 何剑星心中大骇,他咬紧牙关,挥舞铁锤拼命抢攻,但对方的斧劲如山,压得他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才绝望地发现,这巨斧清兵的棉甲之下,恐怕还衬着锁子甲和札甲,至少套了三层! 他们的破甲锤虽然能造成一些冲击,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而就在他们三人被这巨斧马兵拖住的片刻功夫,另一边的战局急转直下! 剩下的三名清兵也都是悍勇之辈,趁着明军三夜不收被牵制,发起了凶猛的反扑!那名散兵伍长虽然箭法如神,但重弓费力难以连续极射。 又被马甲清兵近身缠住,疲于奔命,另外一名散兵也相继战死! 转眼间,明军这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苦苦支撑的何剑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乌墩儿,以及受伤不轻的贾伍长。 散兵那边也只是剩下散兵伍长和另一个散兵。 而清军加上巨斧马兵,还剩下四个,但那名恐怖的巨斧马兵力大无穷,又是身披三层甲胄,就算火铳也无法轻易破甲,这里更是无人能制。 “撤!快撤!”贾伍长满口都是血,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嘶声吼道,他声音已经变了调。 眼下剩下五人无法破局,再纠缠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何剑星和乌墩儿闻言心领神会,同时发力!对着那巨斧清兵上下齐攻,终于让那斧头壮达动作一滞! 趁此间隙,两人毫不犹豫,掉头就跑,直扑不远处的战马! 何剑星更是一边跑,一边将两根手指塞进口中,吹出一声口哨! 唏律! “萝卜”极通人性,闻声立刻撒开四蹄朝着主人狂奔而来! 何剑星没有上马,而是奋力将受伤的贾伍长推上马背,自己才翻身而上,乌墩儿则跳上了自己的坐骑。 另一边,那名箭法如神的散兵伍长见状,抽空档再度连射三箭逼退清兵,随后跟着拔腿就和仅存的那名散兵飞奔到了路旁树林。他们快速爬上马背,跟着何剑星三人朝谷内逃跑。 那巨斧清兵稳住身形后见状,用满语怒喝一声,身旁那马刀清军马上去拉马追击。 斧头清兵却是没有上马,而是随手将巨斧往地上一插,反手又从背后取下了那张硬弓。 他动作极快,显然弓马娴熟,弓弦转眼间被拉成满月,瞄准了正在策马狂奔的那名散兵! 嗖! 箭去如流星! 那名散兵听到身后恶风破空,下意识回头,空气凝固,他瞳孔中倒映出急速放大的箭头。 “噗!” 箭矢精准地从他面门贯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第373章 巴图鲁 散兵伍长目睹战友惨死,目眦欲裂,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他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前冲,同时在马背上扭转身形,手中那张重弓再次爆发! 嗖!嗖!嗖!嗖! 连珠四箭,箭箭呼啸而出! 追得最近的一名清军骑兵不敢再追近,连忙俯身躲过,这反击阻滞了清军的追击势头,为何剑星等人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四名幸存者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打马,沿着山谷向北亡命奔逃。 身后剩下的四名清军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场伏击战,最终以明军的狼狈撤退告终。 四人一路狂奔,但驮着两个人的萝卜速度明显不如单骑,身后的马蹄声和呼哨声越来越近。 贾伍长伏在马背上,嘴角还在渗血,他已失去全部战斗力。 在察觉到继续下去无法摆脱清兵追逐后,他强忍着剧痛让何剑星三人停下,随后扫过两侧地形。 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片被雨水冲刷形成的陡峭沟壑,那里许多沟壑层层叠叠,他立刻低吼道:“那边!快!” 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四人立刻拨转马头,快速奔过去然后将马匹牵下陡坡,藏进了沟壑的阴影深处。 进了沟壑后边,何剑星第一时间捏住了萝卜的马嘴,防止它发出声响,乌墩儿和散兵伍长也如法炮制。贾伍长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沟壑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光线昏暗。何剑星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狂跳的声音。 他捂着马嘴的手也感受到萝卜呼出的热气。 很快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军追兵到了。 他们失去了目标的踪迹,马蹄声便在附近来回逡巡,夹杂着烦躁的满语呼喝声。 何剑星想取火铳装填,但又要捏马嘴,只能放弃。他听着萝卜呼吸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清兵探头发现他们。 幸运的是,这处沟壑并不起眼,且被茂密的枯藤半遮着。清兵在周围搜索了一阵,似乎认为他们继续往前逃了,马蹄声渐渐朝着北方远去。 四人刚松了半口气,没想到没过一会儿马蹄声就去而复返。 可能是巨斧清兵不甘心,带着人又折了回来,进行更加仔细的拉网式搜索。箭矢“嗖嗖”地射入周围的灌木丛,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有一次那箭就落在了他们不远处的沟沿上。 何剑星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不多时随着一阵马蹄声后,忽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这叫声有些熟悉,何剑星细细听才惊觉是他们伍里那负责联络散兵的夜不收,怕是没死绝被建奴拖了过来。 沟外传来怒吼声,这次用的是生硬的官话。 “嘿!无胆的南蛮子听着!” “吾乃大清镶白旗第一巴图鲁!乌伦!别像老鼠一样躲藏!快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 何剑星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贾伍长用眼神严厉地制止其他三人任何可能的冲动举措。 乌伦又吼叫了几声,见始终没有回应,似乎这才确信目标已经远遁,或者是觉得在此浪费时间不值。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渐渐远去了。 四人又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何剑星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酸痛,他缓缓松开了捂着马嘴的手,萝卜立刻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 贾伍长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乌墩儿一屁股坐倒,靠着沟壁大口喘着粗气。 何剑星揉了揉眼睛,扭头瞧见乌墩儿嘴唇一直上下哆嗦,好似在念叨什么,何剑星以为对方还心有余悸,于是过去安抚道:“没事了,应该走远了。” 乌墩儿忽然抓住何剑星的手臂,嘴唇依旧哆嗦:“刚才打死那么多建奴,脑袋还没割!能算银子吗!?” 何剑星愣愣地盯着对方。 贾疯子回过头便伸手脱了布面甲,检查自己伤口,他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瞧见那名散兵伍长正低着头,正在仔细检查他那张重弓。 散兵伍长用衣袖一点点擦拭着弓臂,检查弓弦是否有损,随后又数了数剩下的箭矢数量,最后又取下身后背着的鲁密铳,拿在手上检查完毕后先上了火药弹丸压实,随后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贾疯子忙叫:“你去哪!?” 散兵伍长停步侧过脸答:“杀建奴给我那几个兄弟报仇。” 贾疯子一时语塞,他们三人现在这个状态肯定是不能再战了,只能快速返归大兴县的本部。 散兵伍长见他没再说话,便回过头继续往外走。 贾疯子忙问:“你是哪个旗队的?回去了中军部若问我等,我至少得说个名。” “散兵司一局一旗队,三伍,徐世林。” 说罢徐世林提着弓和火铳快步走了,身影渐渐融入山林之间。 …… 大明崇祯九年,八月初六。 大兴县以东川东营大营。 营地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了望塔上的哨兵数量增加了一倍,目光警惕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扬起烟尘的方向。 一队队夜不收和散兵如同归巢的倦鸟,带着一身风尘匆匆入营,将最新的敌情送入中军大帐。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如水。 所有人站在巨大的简陋沙盘前,眉头紧锁。 “建奴昨夜突袭穿插我军情报屏蔽区,不断朝我军突进,我军夜不收死伤惨重,只有半数脱困返回,散兵司暗哨点十不存四,骑兵司频繁支援突击,伤亡亦是惨重……” 第374章 包围圈 “据查,建奴两白旗主力约万人,已确认从东面穿过宣大防区的空隙,击退宣大军队阻拦后,脱离与其的接触,正快速向我东侧迂回包抄。根据最新的回报,两白旗已过万庄,距离我们还剩下四十余里。” “西面是我们老熟人两红旗残部,他们汇合了蒙古人,兵力恐不下万人,已越过房山县,意图切断我部西路,已只剩三十里。” “南面,贼首阿济格亲率两蓝旗主力两万余人,正沿官道急速向北推进,距离我大营已不足六十里。” 大营帅帐中,众将只觉得呼吸困难。清军昨日一直没动,哪知道一入夜就用川东营同样的方式快速突进。 他们一夜起来,清军四五万人,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扇面,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川东营一口吞下。 周博文手中的木棍重重地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建奴意图昭然若揭!三路合围是要将我川东营……全歼。” 帐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这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清军三路合兵,兵力接近五万。 川东营经过苦战之后、分兵哨探和昨夜小规模接战的损失,能战之兵已不足五千,已是疲敝之师,能小战却不能大战。 好在现在帐中的也并非只有川东营,在杨凡软硬手段下,昨夜兵部尚书张凤翼已派来勇卫营作为援军,让两军协同作战,援军今日一早抵达,此刻两军已合营。 帐中几位都是身着京营体系甲胄的将领,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目光如炬,乃是勇卫营副总兵,也是就是勇卫营第一人孙应元,他双手抱胸正脸色阴沉地看着地图。 其身旁同样精悍逼人的是勇卫营副总兵黄得功。而站在稍后位置的则是勇卫营参将周遇吉。 勇卫营属于京营体系,但却是新营伍,也是现在是拱卫京师的主力军,更是张凤翼手底下唯一能战敢战的部队。 崇祯在登基后发现京营已严重腐败,缺额达六成以上,士兵沦为权贵的劳工,战斗力几乎丧失。崇祯帝为挽救危局,于崇祯五年命司礼太监曹化淳整合腾骧四卫与勇士营,组建勇卫营。 所以勇卫营虽名义上隶属京营,实则直接由司礼监管辖,是皇帝的直属卫队。 其兵员从全国卫所选拔年力精壮者,并吸收部分辽东边兵,总兵力约1.2万人,此时留下四千守卫京师,其余被崇祯调配给张凤翼督师,现已全数过来与凯旋军合营。 勇卫营虽脱胎于京营,却与传统京营形成鲜明对比,京营由勋贵与宦官共同掌控,内部派系林立,勇卫营则由司礼监直接领导,减少了勋贵干预。 勇卫营又在孙应元等人训练下,战斗力在线,军饷更是由内帑直接拨付,避免了常见克扣现象,士兵士气高昂。 他们平时拱卫京师,战时作为机动力量支援前线。本次建奴入关,勇卫营战绩耀眼,特别是先锋周遇吉,与清军小规模周旋作战,斩首在宣大军队里算是显眼,也成为崇祯和张凤翼眼中的救火队。 孙应元时任勇卫营总兵,直接统领全军。与黄得功共称勇卫营双壁。而周遇吉则只是勇卫营先锋营参将,属孙应元、黄得功下级。 三位勇卫营悍将到来,带来了约八千生力军,但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也显得杯水车薪。 杨凡扭头朝孙应元三人一行礼,恭敬道:“建奴大举进攻,孙都督沙场宿将,不知有何见解可点拨一二?” 孙应元是勇卫营副总兵加都督佥事,但因为是京营天子亲军,地位自然高了寻常营伍一个头。 但杨凡京畿西郊一战简在帝心,风头正劲,孙应元也并非嚣张跋扈之人,当即也客气回礼。 “杨副总兵京畿一战,我等仰望赞叹,自认为麾下八千士卒,难以做到杨副总兵半分。而且自东安县离营时,张本兵特别嘱咐我等,要我三人协助杨副总兵共击建奴,还请杨副总兵拿主意,我勇卫营愿为左右协同。” 此言一出,杨凡表情一松,帐中川东营群将表情也是一松,临战之前最怕两军分歧。 但现在看来勇卫营态度极好,而且多人已经反应,其部看来战斗力也是尚可。 杨凡与孙应元又客套两句后,又依次与扭头与副总兵黄得功、参将周遇吉对谈,三人态度皆是看川东营如何打。 友军表态后,杨凡心中有了定数。 现在两军合军后,有一万三千人左右,核心问题是打?还是走? 杨凡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众人此时还在七嘴八舌的讨论。 “怎么打?一万多对五万,还是野战!” “京畿西郊就六千骑建奴,险些贯穿我军左翼,建奴战斗力强悍,主力怕是更甚。” “难道要不战而逃??” “留得青山在!只要主力尚存,总有可趁之机!” 帐中主战者与主退者互相争论,赞画房六人也加入其中。 黄得功、孙应元等人初来乍到,虽未明确表态,但紧锁的眉头也说明了他们并不看好与建奴硬拼。 争论持续了片刻,杨凡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声音。 他缓缓摇头,已经是做出了最终决断:“不能打,此时逞血气之勇,非但不能退敌,反而会葬送这上万忠勇将士,于国于民,皆无益处,须避其锋芒。” “可是大人,”盖世才忧心,“往哪里退?南面是建奴主力,东面两白旗已迂回,西面两红旗封路,北面……则是京师方向,必不让我等客军入京……”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杨凡身侧的石望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上前一步在杨凡耳边低声说:“大哥莫不是忘记了……咱们在京畿还有个老熟人?” 杨凡闻言一怔,一时没想起来对方说的谁。 石望提醒道:“原重庆兵备道,现任通州知州,汪峰华。” -------------- 注释1: 历史上的勇卫营战斗力强悍,但终因明末整体颓势而逐渐衰落。 孙应元于崇祯十五年战死罗山,周遇吉于十七年殉国宁武关,黄得功则在南明弘光朝覆灭时自刎。至1645年,这支崇祯寄予厚望的“天子亲军”最终全军覆没。 正如《明史》所言:“勇卫营虽锐,而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也。” 第375章 合军 杨凡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亮光。 昔日他还是一个小小千总的时候,追着汪峰华轿子跑,对方就给他说过即将上任通州知州,后边在自己升任守备的事上,也是来信点拨过两句的。 石望点头:“他如今在通州任知州,与高起潜那万余关宁京营联军在一块儿。” 杨凡深思后,终于下了决心,猛地一拍沙盘边缘,下令道:“传令全军!立刻拔营,向通州方向行进!汇合通州高监军,据城而战!” 他环视众将,继而解释道:“通州乃漕运枢纽,城防坚固,且有监军高起潜公公麾下关宁、京营联军上万驻扎!我等速往通州,汇合关宁军,依托坚城,方可与建奴周旋! 张本兵派勇卫营兄弟前来亦是此意!黄将军、孙将军、周将军,此番转移,还需仰仗勇卫营弟兄协调配合!” 黄得功等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虽觉此去通州前途未卜,但此的确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生路,于是齐齐抱拳称可。 决断已下,军令如山。压抑的川东营瞬间行动起来。 他们将带着身后五万紧咬屁股的建奴主力,踏上了前往通州的官路。而通州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何还尚未可知。 待群将皆快步星散下去,各自集结麾下兵马,石望则跟着送来纸笔。 杨凡快速坐回桌前,先是屏息凝神思索了许久后,随后落笔: “川东副总兵臣杨凡谨奏: 为仰仗天威、誓死扼虏北归之路,恳乞陛下速催诸路勤王之师事。 臣本边鄙武夫,蒙陛下天恩,授以专阃,常感涕零,唯思捐躯以报圣恩浩荡……” …… 崇祯九年八月初七,卯时初刻,北京城初明。 紫禁城奉天门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鸦雀无声地肃立在凛冽的晨风里静静聆听。 太监站在一旁,正在高声读着: “川东副总兵臣杨凡谨奏。 为仰仗天威、誓死扼虏北归之路,恳乞陛下速催诸路勤王之师事。 臣本边鄙武夫,蒙陛下天恩,授以专阃,常感涕零,唯思捐埃以报圣恩浩荡。今建奴猖獗,聚众五六万,饱掠畿辅,凶焰滔天,然虏性贪残,志在携掠,归心已炽,必循旧路北遁。 臣虽愚钝,亦知社稷危难之际,正是人臣效死之时。岂可坐视虏骑从容出塞,复遗君父之忧? 臣与兵部尚书张凤翼大人往复咨议,已决意行中心开花之策。 臣将以身饲虎、扼其归途咽喉!臣已整饬所部川东营并与张部堂遣来之天子亲军勇卫营,即日移师通州。 通州乃漕运咽喉,北门锁钥。臣等抵达后,当即与监军高起潜公公麾下关宁军及京营各部会师,兵容之盛可达三万。 虏欲北归,此为其必经之向,正是臣等背靠坚城,陈兵要冲进可攻退可守,痛击建奴,使虏骑不得畅行。 愿以臣等微躯为饵吸引建奴主力,为四方勤王大军云集合围创造战机,激励天下忠勇,共赴国难! 伏乞陛下洞察臣之愚忠,此非怯战避敌,实为引寇入瓮、待时而歼! 万望陛下速降严旨,催督各路勤王兵马,星夜兼程,驰赴通州外围。待诸军毕至,则臣在通州与诸军内外夹击,必可使虏片甲无归,雪耻扬威、正在今日! 臣等已决死志,唯有向前,断无归路。此去通州,必与高监军之关宁京营共存亡,同攻守,不令虏骑一兵一卒轻易北窜。 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然尽忠报国,臣之素志。」 丹陛两侧巨大的铜鹤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奉天门烛火通明。 崇祯皇帝朱由检高踞于龙椅之上,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他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因前日广宁门大捷的狂喜,以及对接下来的战局的期盼,这几日他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这几日的各种诏书命令更是四下发放。 今日繁琐的朝仪之后,他就让当值太监上前,尖着嗓子,宣读了川东副总兵杨凡的折子。 “臣等已决死,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然尽忠报国,臣之素志……” 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当听到“以身饲虎”等语时,不少官员动容,暗自唏嘘。 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住了龙袍的膝盖处。 这个横空出世的川将,其忠勇果决,与他之前接触的那些畏敌如虎、推诿扯皮的将领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太监念毕,崇祯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灼灼地扫向班列中的兵部官员和内阁首辅温体仁: “好一个‘中心开花’!好一个忠臣良将!杨凡、张凤翼,并勇卫营将士,皆国之干城!他们既已决意控扼通州,攻守同心,阻建奴主力归途,此乃天赐良机!朕意已决,绝不容此股建奴再轻易出关!必要将其尽数歼灭于京畿之内,以雪前耻,以振我大明国威!” 他语速极快,连续发问:“温卿!兵部!其他各路勤王军现在何处?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的兵马,卢象升和洪承畴又还需多少日方能云集通州?粮草辎重可能保障?此次战机千载难逢,绝不可失!” 温体仁与兵部尚书等人连忙出列,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深知各地勤王兵马调动缓慢,后勤更是艰难,但见皇帝如此兴奋,也不敢过于扫兴,只得硬着头皮,报出一些尽可能乐观却又留有余地的估算,诸如“山西兵三日内可至”、“粮草已在筹措”云云。 崇祯听着,脸上露出了近日来罕见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诸路大军合围、建奴灰飞烟灭的场景。 他正欲再下达几句勉励督促的旨意,忽然,又一名太监捧着一份新的紧急奏折,神色慌张地小步疾趋上殿,低声禀报:“万岁爷,通州……通州高监军有本急奏!” 第376章 通州 崇祯心情正好,不疑有他,挥手道:“念!” 那名太监展开奏折,声音却不如之前那般响亮,甚至带着几分迟疑:“……臣监军高起潜、总兵祖大寿谨奏,臣等连日哨探,察知虏酋阿济格等部掳掠已足,有北归迹象。 通州虽坚,然恐非虏必争之地。为保万全,扼其咽喉,臣等已决议,即日率关宁精锐移师密云,抢占边墙要隘,堵塞石匣营、墙子岭等口,以待虏至。如此,可收以逸待劳、守株待兔之奇效……” 话落,崇祯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杨凡的奏折才说要去通州会合高起潜共同御敌,后脚高起潜和祖大寿就又判断出建奴要北归,还提前跑到更北边的密云去“守株待兔”了? 这分明是看到杨凡将五六万建奴主力引向了通州,心生恐惧不敢接战,找了个借口抢先溜了! 把那通州一座空城,还有即将抵达的杨凡部和勇卫营,直接卖给了穷凶极恶的建奴大军! “混账!!!该杀!!!” 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奉天殿中炸响!崇祯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他愤怒地将御案上的折子拂落在地。 “好个高起潜!他之前在通州驻守多日,畏敌如鼠,寸步不前!如今友军将至,欲与合兵共击强虏,他倒好!倒带着关宁军和京营跑了!跑去密云守株待兔?朕看他是怕被建奴这一口吞了!” 崇祯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威。 温体仁等人更是心中暗骂高起潜蠢笨,跑也就跑了,偏偏还要上这么一道漏洞百出的奏折,这下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 刚才还充满希望的气氛,瞬间两相转换,荡然无存。 通州,此刻已成死地。 …… 崇祯九年八月初七,寅末卯初,天色依旧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通州城那扇包着铁叶的巨大城门,在绞盘声中,终于缓缓开启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 杨凡一夹马腹,带着数名亲兵,与勇卫营黄得功并辔而入。 马蹄踏在城门甬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 杨凡自昨天入夜率军抵达,便已经得知之前盘踞通州闭门不出的高起潜和祖大寿,已经在他们到达前就提前率军撤离。 通州本是漕运终点,按理粮草堆积。但建奴盘桓一月有余,攻略数十州县,后续漕运断绝也是一月有余。难民又是极多,数万宣府大军关宁京营军人吃马嚼,各种分派,原本屯粮已是不多。 对方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剩下的粮草,和城内所有军队,现在的通州就是一个不设防的空城,防御力量更是只有衙门衙役。 所以此时进入通州,杨凡便有计划地勒住了马缰,不断用目光打量起这“京师东大门”的防御。 即便是在昏暗的晨光中,通州城墙的巍峨坚固也足以令人震撼。 其城墙高耸,壁垒森严,压迫感十足。垛墙高达四丈六尺(约15.3米),几与北京内城不低多少。 仰头望去,墙顶的雉堞在微熹中显出锯齿状的轮廓。城墙底部以厚重的花岗岩条石筑基,坚固无比,墙体则是标准的内夯土、外包砖结构,砖石之间的灰缝平直紧密,更是用石灰混合糯米浆浇注的痕迹,使得整面城墙浑然一体,零星火炮难以撼动。 城墙上还均匀分布着用于了望和射击的孔洞。每隔一段距离,墙体还向外凸出一块,形成“马面”,这种设计能有效消除城墙下的射击死角,让守军可以交叉火力覆盖攻城之敌。更远处,每隔百步左右,便有一座敌楼(箭楼)探出墙头。 同时护城深堑,水陆相依,城墙之外,是护城河。其河宽达六丈,深度也超过一丈,与不远处的通惠河、北运河水系相连。除了是防御性壕沟以外,更保证了守城水源不缺,形成水陆屏障。 杨凡快速观察完毕,便继续催动坐骑穿过瓮城,进入了通州城内。 通州城内的瓮城甬道尽头,知州汪峰华早已带着几个衙役等候在此。 汪峰华此时身穿五品补子青袍,与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戎装的杨凡形成对比。 见到杨凡下马,汪峰华脸上堆起复杂的苦笑,快步上前拱手:“下官通州知州汪峰华,恭迎杨军门、黄军门!” 杨凡看到故人,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感慨,抱拳还礼:“汪兵备……哦不,汪知州,一别四年,不想在此相见。” 见着这以前的汪大人,他一时口误用了旧称,但语气平和并无倨傲,可两人此刻悬殊的品级差距,无声诉说着这四年间杨凡天翻地覆的变化。 昔日需要仰仗其鼻息的小小千总,如今已成手握重兵、简在帝心的副总兵,而曾经需仰望其鼻息的兵备道员,升了一级后,却仍在知州任上蹉跎。 汪峰华笑容下有些尴尬和畏惧,他依稀还记得上次离别时:那日汪峰华替杨凡办妥了千总上任手续,离开守备府,杨凡一路弯腰跟随着汪峰华轿子前行,行进至九龙桥处,他派书童呼唤杨凡过去。 杨凡弯着腰跟来到轿子旁边,汪峰华已经掀开门帘,说:“此事做到此处,我已尽了全力,对得起杨千总你,也对得起陈大人的嘱托。” 杨凡顺从赔笑:“实在是叨扰汪大人了。” “本官不日将转任通州知州,你来重庆本该由本官多为扶持,但眼下也是无法了。” 杨凡恭敬地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呈上道:“忽儿得知汪大人高升,在下也无甚准备,此去京师之地,前途漫漫,所费极多。一点心意,还望汪大人笑纳......” 短短一眼之间,两人再见之时却已隔了四轮春秋,期间杨凡已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其中好些更是九死一生。 黄得功看出两人有旧,瞟了两人一眼,见两人都愣着,只能插话进来简单与汪峰华见了礼。 汪峰华回过神来,忙道:“两位军门一路辛苦,还请移步州衙,容下官备些薄酒……” “不必了,”杨凡摇头打断他,目光扫向通往城墙的马道,“军情紧急,就在城楼上说吧。” 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杨凡正二品副总兵,汪峰华还是五品知州,更何况杨凡现在风头最劲,这个风口,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惹他。 汪峰华稍微停顿了片刻,只得连声应喏,引着二人登上高高的通州西城墙。 第377章 接管 三人站在巍峨的城垛边,此刻天已渐亮,眼前视野逐渐开朗。 城外,川东营和勇卫营大营轮廓连绵,炊烟袅袅,将士们正抓紧时间休整,伙兵在做朝食。 杨凡指着城外沉声道:“汪知州,建奴主力最快半日即至,虽高起潜祖大寿等胆怯之徒畏战逃跑,留空城一座在此地。但还有我们,通州城坚池深,乃最佳防御之地。请即刻下令开城门让我大军入城,莫要再拖延!” 汪峰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片刻后才咬牙道:“杨军门忠心为国,下官钦佩,只是……这无朝廷明文,下官职责所在乃保境安民。若擅自放大军入城,万一惊扰百姓,或城池有失,下官万死难赎啊。” 他不敢说重话,但言辞恳切,眼神却闪烁不定,其实心底真正的算盘是巴不得杨凡这支灾星军队赶紧离开,别把战火引到他治下的通州。 杨凡眉头紧锁,心中知道对方所想,面色马上露出愠怒正要施压。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知州大人,京师有天使到,正在州衙等候,说是有紧急圣旨!” 汪峰华急忙道:“快请天使上城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太监在侍卫簇拥下登上城楼,他目光扫过众人,尖声道:“圣旨到!通州知州汪峰华、川东副总兵杨凡、勇卫营提督黄得功接旨!” 三人及城上众人连忙跪倒。 太监展开第一道黄绫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奴猖獗,蹂躏京畿,朕心甚忧。今川东副总兵杨凡,忠勇可嘉,率部扼守通州,力阻虏归,甚合朕意。 着通州知州汪峰华,并阖城文武,一应事宜,悉听杨凡节度!务须同心戮力,固守待援,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旨意清晰无比,直接将通州整个指挥权交给了杨凡,汪峰华听得脸色发白。 他停顿一瞬后,只得叩首道:“臣……臣汪峰华领旨!定当竭力配合杨军门!” 太监不等他起身,又取出第二道圣旨,面向杨凡:“杨凡接旨!” “臣在!” “尔奏中心开花之策,朕已了然。已严旨宣大两军、关宁各镇,火速驰援通州!另已六百里加檄,催洪承畴、卢象升等部兼程北上! 望尔依通州坚城,拖住虏酋主力,待天下勤王兵马云集,务期将此股建奴,全数歼灭于通州城下!毕其功于一役,雪耻扬威,在此一举!尔其勉之!钦此!” 这道圣旨更是将皇帝的急切期望,明明白白地压在了杨凡肩上!不仅要守,还要拖住,更要等待一场理想中的“全歼”? 黄得功听到圣旨最后,身体抖了一下,杨凡也是沉默一瞬,最后才深吸一口气道:“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 杨凡叩首领旨,纵然声音沉稳,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送走传旨太监,在圣旨明言下通州已被杨凡军事接管,汪峰华再不敢多说半句推辞,他立刻下令衙役打开城门,迎接川东营和勇卫营入城布防。 城头上,只剩下杨凡和黄得功。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连绵营盘和巍峨城墙上。 黄得功看着正在有序入城的部队,瓮声道:“杨将军,陛下这是要让咱们在此与建奴决一死战......”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扶冰冷的垛口石块,眺望着远方渐亮的天空和城外的战场。 崇祯的期望如朝阳般炽烈,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创造一场不世之功。 但现实是何等残酷。 以疲惫之师守这通州,面对数万虎狼之敌,只能说是自保有余,却进取不足。 更何况还有士气和战斗力懦弱的友军,杨凡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知道即便有圣旨,高起潜等人怕是也不能马上变成可靠友军。指望各地勤王军及时赶到通州并完美合围,无异于一场豪赌,甚至可以说是幻想。 “毕其功于一役……”杨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不能当着客军说出来。崇祯要的是一场辉煌的歼灭战,但他现在能做的,却只能是活下去、守住通州,保全他的军队。 至于能歼灭多少清军,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黄将军,”他转过身,目光恢复冷静,“建奴将至,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城防,清点粮草械弹。” 杨凡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郊外,此刻,他的军队正在涌入这座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城池。 …… 川东营千总三部辎重队长王平安此时正在缓慢行进的车队前后跑动,八月的天气,汗水顺着他脸颊淌进脖颈。 “歪了歪了!对对,左边轮子!给老子抬起来!别陷进坑里!他娘的…” “那几辆装火药的车!离远点!远点!我的亲娘欸…” “加把劲!就快进城了!进城就能歇口气儿!” 他一边吼着,一边时不时伸手帮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辅兵,或者扶一下肩上扛着辎重的壮丁。 王平安环顾四周,通州高大的城墙下数个洞开的城门处,川东营、勇卫营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涌入。 好不容易他带着麾下辅兵民夫将负责的几十辆大车辎重连推带拉,总算全部弄进了指定的城内堆放区。 王平安刚停在来喘了口气,他想招呼大家赶紧坐下来喝口水、整理下物资。 谁知一抬眼,就瞧见辎重队的总队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王平安!别歇了,没时间了!军情局的人说建奴至多半日就到!知州老爷征调的民壮马上到,你马上带着你的人和民壮,立刻出城!到西门外护城河边上,给我挖壕沟!要快!要深!能挖多深挖多深,清军说着话就到!” 王平安一听,心里叫苦不迭,但军令如山,他立刻踢了旁边几个刚坐下的辅兵屁股:“起来!都起来!抄家伙干活去!” 他抬眼见通州知州汪峰华派来的衙役领着黑压压一大片扛着锄头、铁锹的民壮赶了过来。 这些民壮脸上大多带着惶恐和茫然,但在官吏的催促和士兵的带领下,也乱哄哄朝他们聚拢过来。 王平安不敢怠慢,立刻带着自己手下那些累得半死的辅兵,领着民壮队伍再次出了城门。 来到护城河外他举目四望,只见整个通州城内外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争分夺秒的战备景象。 城墙上,战兵和民夫正拼命地将一捆捆浸透水的厚棉被、麻布挂上垛口,用来缓冲炮弹和火箭攻击。 第378章 城防 城内工匠也被征用,叮叮当当地在城门后方加钉厚重的木板,防备敌人的攻城锤。一道道临时竖起的木栅栏被固定在城头,用以阻碍登城敌军。 城垛后面,滚木、礌石堆成了小山,灰瓶用草箩筐装着,被小心翼翼地搬运上来。 而城外墙根下,无数装满沙土的麻袋被不断运进城内堆积,随时准备用来填堵被轰开的缺口。 知州衙门的人拿着名册,大声呼喊着将民壮分成若干队,指定哪些人负责了望,哪些人负责在敌军靠近时点燃火堆、发射信号,哪些人负责搬运石块滚木。 炮队的人喊着号子,用绳索将一门门六磅炮艰难地拖拽上城墙,然后平均分配到几面城墙的突出部位固定。 还有二十门相对轻便的四磅炮则没有固定炮位,被安排在城内街道上,显然是要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建奴主攻的方向。 刚刚进城还没歇够脚的散兵司和军情司的夜不收们,转眼间又呼啸着冲出城去,散向四面八方。 “都愣着干什么,开挖!” 王平安回过头,压下心中的紧张,挥舞着铁锹,率先在护城河外划了一道线,“就从这里开始,往下挖!挖得越深越好!快!” 锄头铁锹挥舞,泥土飞扬。 整个通州,已准备迎接猛兽撞击。 城墙上,杨凡与孙应元并肩而立,默默注视着城内外热火朝天的忙碌。 通州城并非单一的四面闭合结构。而是由新旧两部分组成,整体呈“吕”字形布局,但“吕”字两个口是紧挨着的,中间共用那堵城墙可互通。 旧城是明洪武元年修筑,周长约9里13步(约4.6公里),高3.5丈(约11米),墙体为夯土外包城砖,设四门。作为通州核心区域,城内设有行政衙署、大运中仓和东仓。 新城则建造于明正统十四年,为护卫城西的大运西仓和南仓而建。周长约7里(约3.5公里),高约1.6丈(约5米),后经正德、万历年间增修,高度与旧城持平。新城东接旧城,仅设两门。 新旧两城未合并,中间以城墙分隔但可互通,形成独立防御体系。 杨凡已经和孙应元商议好了,杨凡的川东营兵少,负责守新城三面城墙,勇卫营兵力八千,守旧城三面城墙。 中间共用城墙保持互通,也要互相支援。 两军合起来上万士卒皆在忙碌,杨凡却是眉头紧锁:“建奴最多还有半日便答,但陛下送来的这些粮草的确太少……” 高起潜祖大寿带着京营和关宁勤王军离开通州时,带走了城内剩下的大部分粮草,今日一早杨凡收了崇祯圣旨之后,马上上报了通州无粮,全军告急的事情。 京师与通州相距四十多里,崇祯那边效率倒是快,两个时辰后就送来了粮草,只是验收后发现只有上万大军正常五日所需。 孙应元作为天子亲军,久在京师,知道皇上虽富有四海,然而行事送粮这么快已是实属不易。 更何况建奴肆掠京畿一月有余,京师城内难民云集,米价更是翻了数倍,这五日粮这么快送来,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法子。 但五日粮食的确不够,孙应元却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叹息道:“本将也随杨将军再递折子,争取建奴兵至之前,再送一批吧……” 杨凡点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 崇祯九年八月初七,未时刚过,秋日的阳光依旧炽烈,通州城外此时一片肃杀。 清军主力已完成对通州的三面合围,巨大的营盘蔓延至视野远眺尽头。 无数被掳来的包衣阿哈在清军皮鞭和呵斥下,忙碌着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搭建营帐,修建着清军大营的各种工事。 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一派大战将至的紧张景象。 大纛旗下,武英郡王阿济格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刚才通州城头上密集的守军、林立的旗帜、以及明显加强过的防御工事,都清晰地映在他眼中。 明军反应不慢,这座漕运重镇本就坚固,现在更是硬得像刺猬。 “王爷,”一名戈什哈快步走近,低声禀报,“恭顺王、怀顺王、豫亲王、谭泰固山额真已到帐内候着了……” 阿济格“嗯”了一声,最后扫了一眼通州城防,这才转身,大步走向那座巨大的牛皮帅帐。 帐内,主要将领已然齐聚。 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这两位汉人王爷坐在左侧下首,神色恭敬审慎。 右侧上首是年仅二十二岁的豫亲王多铎,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桀骜不驯,似乎对眼前的围城局面有些不耐烦。 镶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则正襟危坐,面色冷硬。此外,正红旗都统都类、镶红旗代理旗主硕托,以及汉军的马光远、石廷柱等将领也均在座。 众人脸上都带着连夜急行军的疲惫,昨夜全军入夜就开始行动,他们这些将领也是一个昼夜没有合眼。 阿济格落座,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昨夜本想趁夜色,奔袭合围,将这股川兵一口吞了。奈何对方的夜不收骨头太硬,拼死阻挠和报信,硬是让他们抢到了时间,缩进了这通州城的乌龟壳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据刚抓到的舌头供述,城里除了那支川兵,还汇合了近万京营,主要是勇卫营的人马。” 群将闻言都是皱眉,特别是两黄旗和两白旗,他们属于清军中路,攻破昌平后与西路两红旗分开,就一直在京师以南的固安一带与张凤翼的宣府、大同、京营拉扯、攻城。 这其中京营的勇卫营是天子亲军,战斗力最强,所以如果是其他杂牌宁明军还好,偏偏是最厉害的勇卫营和这川兵合了军。 阿济格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铺着地图的桌面:“都说说吧,眼下这局面,该怎么打?” 话音刚落,年轻气盛的多铎第一个开口,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和杀意:“这帮南蛮子,跑得倒快!那些个斥候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费那么大劲围住了,难道还能让他们飞了?打!打破这通州,把那个叫什么杨凡的主将脑袋砍下来,拿来当夜壶!” 第379章 争论 坐在对面的硕托和都类交换了一个眼神。 硕托想起京畿西郊那场败仗,到了此时仍然心有余悸,他已经没了当初在扬古利面前的豪言壮语,此时听了多铎的话他忍不住开口道。 “豫亲王说的是,不过这股川兵,确实邪性!他们的夜不收碰上咱们的噶布什贤超哈,根本不像其他明军那样望风而逃,反而主动扑上来进攻。听说是那主将下了狠赏,杀我一个八旗勇士赏银二两,那些穷疯了的南蛮子个个都不要命,西郊那次,就是这般被他们趁夜突进至脸前……” 多铎眉头一挑,满脸不屑:“赏银二两?呵,再怎么不要命,南蛮子还是南蛮子!岂能与我八旗勇士相提并论?” 都类见硕托没说到关键点,于是立刻补充道:“豫亲王,硕托说的没错,这支明军确实处处透着古怪。尤其是他们的火炮,射得又快又准,装填奇快!超品公额驸便是被其炮火所伤,至今未能痊愈。当日若非超品公的戈什哈拼死护着抢回,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西路军开始也是像多铎这般想的,结果自己主帅差点被明军炮毙活捉。 此言一出,帐中议论纷纷。 当时传来两红旗被一支勤王军所败,他们中路军的人第一反应是西路军被数股明军合围了,明军肯定至少有西路军两三倍兵力,要不然不可能击败两红旗。 后来得知那支明军只有六千,还是以少胜多胜的西路军。 得知消息的大家,就觉得怕是超品公扬古利指挥失当,犯了什么兵家大忌,才让对方抓住机会。 然而当两红旗正在与他们中路军汇合,扬古利虽然昏迷伤口溃烂难以说话,但都类和硕托还是给他们复盘了当日战役过程。 整个过程复盘完,不管是阿济格还是谭泰都认为,扬古利每一次指挥都是恰到好处,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炮战失利后马上派红甲骑兵远程袭扰、骑兵袭扰对射损失惨重后马上让步兵盾车贴近、察觉不对劲后马上让后方正红旗支援、又用骑兵机动性创造战机猛攻对方左翼…… 哪怕到了最后,明军破天荒的让大炮主攻,近距离炮轰扬古利将旗,扬古利也是临危不乱,连续命令两次骑兵增援,但又被对方斩马重步兵硬生生挡住…… 根本不是什么扬古利失误,就是单纯的打不过。 多铎却没想那么多,他瞧见帐中很多人这副表情,几乎都要被他们气笑了:“炮?再好能好过咱们的红衣大炮?正好!打下了通州,本王倒要好好瞧瞧,这些南蛮子的炮有什么名堂?!” 这时一直沉默的谭泰开口了:“这股明军的确不太一样。昨夜我六旗出动噶布什贤超哈并白甲巴牙喇近三千精锐,想要穿插合围,对方斥候在此绝对劣势下,仍悍不畏死冒死报信,致使我军突袭功亏一篑。 此等明兵在以往明军中罕见。如今彼等汇合京营,据守坚城,通州城高池深,乃漕运重镇,我左右觉着不好打。” 他目光沉稳地看向阿济格:“我以为强攻坚城,纵能攻克,我八旗勇士亦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不如暂且围而不攻,或寻隙诱其出战。若其龟缩不出,待其粮尽,或我等劫掠已足,再在以后寻机于野战中击灭之,方为上策。” 谭泰的话代表了军中一部分老成持重者的想法,他们不愿意用珍贵的八旗勇士的鲜血去硬碰明国的坚城。帐内顿时分成了速战与缓攻两派意见。 “缓攻?围而不打?谭泰固山,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多铎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 “自我等辽东势起,何曾有过明狗在兵力不占数倍优势的情况下,敢主动挑衅我八旗铁骑,还能让他们占了便宜跑了的?!若是这次放任这股川兵嚣张,不将其彻底杀光,待以后消息传开,其他明军会怎么想? 那些还在观望的南蛮将领会不会有样学样?以后咱们再想入关,遇到的抵抗只会越来越强!必须杀一儆百!把这支冒头的鸟狠狠打掉,让所有明狗都知道,胆敢触犯我大清虎威的,皆是只有死路一条!” 多铎的话瞬间让帐内的气氛更加激烈,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下首的那些蒙古部族头人和汉军旗将领,如孔有德、耿仲明、马光远、石廷柱等人。 这些人之所以依附大清,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看清军能屡战屡胜,跟着可以捞取好处。 多铎的话外之音很清楚,如果连一支几千人的明军都收拾不了,如何还能让这些附庸者追随者心服?如何维持八旗战无不胜的神话? 被目光扫到的蒙古头人和汉将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多铎对视,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谭泰面色不变,依旧沉稳道:“豫亲王,我等并非畏战。而是权衡利弊。我军此次入塞,缴获颇丰,车仗辎重、人口牲畜绵延数十里,行动已然不便。 且陛下临行前亦有期限,与东路阿巴泰约定的会师时间也将近。此时强攻坚城,若顿兵挫锐,恐生变故。不若见好就收,来日方长。以后他总要从龟壳里冒出头来,到时候再围着杀!” 多铎连连摇头,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多铎为首的求战心切,主张立即强攻,以雷霆之势消灭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维护八旗尊严和威慑力。 而以谭泰为代表的部分则倾向于稳妥,认为已达到战略目的,不应在坚城下消耗宝贵的八旗兵力。 双方争论不休,各执一词。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主帅阿济格。 阿济格一直默默听着两方争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目光深邃地在地图与诸位将领脸上来回移动。他权衡着利弊,思考着长远的影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带着决断:“不必再争了。本王意已决,这股明军要打的。” 第380章 围城 闻言多铎咧嘴一笑当即不说话了,谭泰等人则是皱眉。 阿济格环视众人,此次入关,八个旗都是来了的,但都没开完,几乎都留了一半左右在盛京盛防备蒙古人和辽镇关宁军。 他中路主力原本就带着牛录最多的两黄旗和两白旗,两红旗败退而来之后,更是达到六个旗。除此之外还有上万蒙古人和上万汉军。 但这里派系各自为主,不管是打还是撤退,如果他不说清楚,是没法子合成一股的。 他打了一番腹稿,随后开始阐述理由:“豫亲王所言极是。此例不可开,若让这支明军得了势,又全身而退,日后我大清勇士再入塞,面对的可能就不是望风而逃的绵羊,而是敢龇牙的野狗了,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二,据细作回报,明国皇帝对此川军格外看重,已有重赏。若任由其携大功安然升迁,再扩军备战,待到下次……我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五六千川兵了!必须趁其羽翼未丰,将其扼杀!” “其三,”阿济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通州位置上,“各路明军勤王兵马,最早也要到九月初方能抵达京畿。我们,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拔掉通州,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 决心已下,他转而看向其他,想到刚才战败的亲历者硕托等人都好似对这股明军的火炮十分忌惮,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孔有德和耿仲明:“恭顺王、怀顺王,你二人掌我军火器精锐。若以你部红夷火炮,对上这川兵的火炮,可有把握?” 孔有德和耿仲明心中叫苦,他们早已从石廷柱、马光远等败军之将口中得知川军火炮的犀利,但此刻阿济格战意已决,他们岂敢泼冷水? 两人对视一眼,孔有德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回王爷,若石、马二位总兵所言不虚,这川兵火炮射速极快极准,若与我军对射炮战,我等恐难占上风。但……”他话锋一转,“若集中所有重炮,猛轰一面,不计弹药消耗,轰塌通州一段城墙,当无问题!再让我大清鱼贯而入破城,那是没问题。” 耿仲明也连忙附和:“王爷明鉴,攻坚破城,正是我等火炮用武之地!” 阿济格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好!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猛地站起身,声震大帐:“传令蒙古诸部,立刻派出游骑,将通州方圆十里隔绝开来!不准放任何一支明军靠近,特别是宣大和关宁军的人马! 各旗各营,抓紧时间休整,打造攻城器械!明日拂晓,饱餐战饭,猛攻通州!我倒要看看,是这通州城的墙有多硬!” “嗻!”帐内众将见主帅决心已定,无论内心如何想,此刻都齐声领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 崇祯九年八月初八,拂晓雾气尚未散尽,通州城头已被紧张感笼罩。 谷满仓拄着燧发铳,站在新城墙一段垛口后,闷着脸注视着城外。 他所在的千总二部,在京畿西郊那场血战中最为损失惨重,他原来的伍长战死了,同伍弟兄也死得只剩下三个。 如今,他和同样幸存的赵大通,以及另一个被打散编制,重新整编进了一个新的旗队。 而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的一生之敌,左涛,是这个旗队的旗队长。 平日躲都躲不及,如今却要在对方手下听令,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此刻,他没心思多想个人恩怨,城外放眼望去,清军连绵不绝的营盘如潮,将通州新旧两城一块围得水泄不通,只留着南面城墙一个口子。 从他的视角上看,下边旌旗如林,人马如蚁,清军四五万大军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今日一早震天的号角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伴随着沉闷的战鼓,黑压压的清军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谷满仓视野中,冲在前面的,大多是穿着号褂的汉军旗兵,他们驱赶着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百姓。 那些百姓哭喊着,推拉着赶制出来的盾车,步履蹒跚地朝着城墙方向挪动。盾车后面,才是那些如监工般的真鞑子。 “都听好了!” 谷满仓身形一颤,这个声音来自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旗队长左涛沿着城墙一路快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没有中军喇叭,谁也不准开火!节约弹药!先让炮队的兄弟打!等炮兵轰散了盾车,各自再瞄准填壕沟的杀!谁敢乱放铳,军法从事!” 行走间,左涛不知不觉来到谷满仓所在的垛口附近,他目光扫过,正好看到谷满仓因为紧张而微微佝偻着背。 左涛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就踹在谷满仓的屁股上,骂道:“谷满仓!你个孬种,给老子站直了!还没接战就怂了?别他娘给咱们西大街丢人!” 这一脚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旁边的赵大通与谷满仓相熟,马上皱了眉毛,同旗队的其他士兵都神色各异,不少人已知道他俩的过节。 谷满仓脸涨得通红,但军纪如山,他只能咬牙站直身体,不敢还嘴。 就在这时,城头上部署的十几门六磅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向缓缓逼近的盾车队列。 刹那间那里木屑纷飞,惨叫连连。一辆正在行进的盾车被直接命中,瞬间四分五裂,推车的百姓和躲在后面的清兵非死即伤。更多的炮弹落在盾车群中,引发一片混乱。 明军的火炮射击越来越快,仿佛不知疲倦。不断有盾车被击中、抛锚、散架。在炮弹的轰击下,被驱赶的百姓伤亡惨重,尸体和伤者倒了一路。 然而在身后汉军旗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幸存者只能哭嚎着继续前行,用血肉之躯直面明军炮火。 第381章 攻防 半刻钟后,在近半盾车被毁后,清军的填壕队伍终于逼近到壕沟三十多步的距离。 这时谷满仓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卖力的号子声。他侧脸一看,只见那二十门作为机动力量的四磅炮,正被炮组队的辅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地抬上了他们这段城墙。 四磅炮刚在城墙上落地,炮手们迅速高声呼喊着,将火炮推到预设的炮位上。 很快,二十门四磅炮混合此面的十门六磅炮形成了更密集的火力网,集中轰击残余的盾车和后面跟进的清军。 猛烈的炮火下清军的盾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减少,很快便十不存一。失去了盾车的庇护,填壕的百姓和督战的清军完全暴露在守军视野下。 清军大阵中响起了更加急促凄厉的号角声,伴随着凶悍的吼叫,那些被驱赶的包衣百姓如同被鞭子抽打一般,发出绝望的呐喊,潮水般向着壕沟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他们冲到壕沟边缘,将背上沉重的土袋拼命扔进沟里,然后转身就想往回跑。 与此同时跟在百姓后面的清军弓箭手、火铳手也迅速分出来散开,向城头仰射。 箭矢和铅弹扑上城头,虽准头不佳,但也带来了不小骚扰和压力。 城楼上喇叭声连成片,炮击渐渐停止,显然是在节约炮弹。 “射击!自由射击!”左涛声嘶力竭地吼道。 谷满仓和其他火铳手一起,迅速将燧发铳架在垛口上。 三十步的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火铳手来说,几乎如同打靶练习。城下那些惊慌失措、忙着填壕或逃跑的百姓和散开的清军成了清晰的目标。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零散响起,城头上白烟阵阵,铅弹如同雨点泼洒,直扑城下。 谷满仓瞄准了一个正把土袋扔进壕沟转身就跑的百姓,扣动了扳机。 铳身一震,那人应声倒地。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半跪在地,一边躲避清军远程武器,一边装填。旁边不断有战友射击,偶尔有人被城下射来的流矢或铅弹击中发出惨叫。 填壕的百姓以极快消耗速度被射倒,壕沟边缘尸体堆积,土袋与鲜血混杂。 箭矢弹丸在半空中交错而过,互相扑向对方,在城下对射的清兵在对射中也损失惨重,不得不寻找掩体或散得更远。 清军的督战极其残酷,幸存百姓根本不敢停留,只能拼命跑回后方,从那些被击毁的盾车后扛起新的土袋,再次冒着弹雨冲向壕沟。 整个填壕过程,变成了一场残酷消耗战。 城上城下,硝烟弥漫,铳声、箭矢声、呐喊声、哭嚎声、垂死者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谷满仓麻木地装填、射击、再装填,通州攻防战的第一天,就在这血腥的屠杀中,开始了。 …… 崇祯九年八月十九,暮色如血,将通州城外狼藉不堪的土地染得愈发凄艳。 通州城外,昔日还算完整的护城河与外围壕沟,如今多段已被土包填平,形成数条简易的土桥直通城墙脚下。 这些桥并非纯粹土包,而是用成千上万被俘百姓的尸体和无数土袋硬生生堆砌出来的。 城墙根下尸体层层叠叠,大多衣衫褴褛,形态各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引来的飞鸟黑压压地盘旋,发出刺耳的啼叫。 通州方圆数里,满目疮痍,宛若鬼域。 “给个痛快吧,求求你们了……” “杀了我……杀了我,啊……” 夕阳余晖泼撒在死寂的战场上,持续了一整天的厮杀呐喊声终于渐渐停歇,清军的攻势再次退去,留下城下更多扭曲的尸体和濒死的哀鸣。 “城上的,来个有卵子的……补我一铳……” 凄惨哭嚎刺穿耳膜,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谷满仓忍不住再次挣扎着站起身,探头向城外望去。 只见百步开外清军刚刚退却的空地上,立起了数十根木桩。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 那是斥候战中被俘的明军士兵,他们的四肢已被齐根砍去,只剩下躯干被死死固定在木桩上,如同人彘。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木桩流淌,在地上汇成一片片暗红。 这些人还没有立刻死去,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恐惧让他们发出微弱迷糊的哀嚎。 有的在模糊地呼唤着爹娘,更多的是在用尽最后力气向城墙方向哭求,希望得到守军来一铳,从而解脱。 城头死一般的寂静,先前战斗的喧嚣被抽空,只剩下秋风卷着血腥味和那些绝望的哀求在脑海盘旋。 火铳手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却又无力地垂下。 这个距离,燧发铳即便有弹药,也难以精准命中,更何况弹药早已告罄。 清军此举,是想要让他们主动出城作战,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胞受尽折磨而无法救援。 左涛沿着城墙走过,他的脸色铁青,低吼道:“都别看了!鞑子就想看咱们这样,把头低下,保存力气!” 谷满仓默默低下头,但那凄厉的哀嚎声却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脑海,与他记忆中京畿西郊战场上倒下的袍泽身影重叠在一起。 谷满仓抱着城里发的长枪,他的燧发铳弹药已经彻底打空了,他的身体蜷缩在垛口下的阴影里。 连续十几日不间断的攻防战,榨干了几乎所有守军的体力和精神。 城头上威武的火炮也已经很久没有齐鸣了。弹药奇缺,所以中军部特别下令,火炮只能用来对付清军推出来的威胁最大的吕公车、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 至于那些每日被驱赶上来的盾车,和用云梯攀爬的百姓、清兵,现在只能靠滚木礌石、灰瓶和士兵们的刀枪来应付。 谷满仓的肚子再次传来一阵阵钻心地疼。 几天前,一股清兵混在百姓中突然登城,混战中一个凶悍的鞑子用刀柄尾部狠狠撞在了他的腹部上,虽然隔着盔甲没流血,但内脏好像被震伤了。 从那以后,他就没什么食欲,稍微吃点东西,胃里就绞痛难忍、直冒冷汗。此时疲惫和伤痛得双重折磨下,他只想睡觉。 “谷满仓!你他妈又偷懒!”一声熟悉的呵斥伴随着风声,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让他一个激灵。 旗队长左涛同样满脸疲惫,甲胄破损,但眼神依旧凶狠。谷满仓默默地爬起来,他不敢还口,甚至不敢看左涛的眼睛。 第382章 困局 暮色四合,到了换岗吃饭的时候。 早已饥肠辘辘的赵大通和其他旗队的弟兄挣扎着站起来,准备下城。 川东营的规矩是轮番进食,保持城头始终有守军,他们百总局这个旗队下去了,一会就得来换另一个旗队的班。 所谓的食堂早已名不副实,粮食告急,现在全军一天只有这一顿。 每人领到的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个不算大的杂粮馒头。这对于赵大通这样的壮汉来说,这点东西就连塞牙缝都不够。 谷满仓端着粥碗,看着那个馒头,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实在没有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稀粥,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他叹了口气,默默地将那个没动过的馒头再次塞给了眼巴巴看着的赵大通。 “你……不吃?”赵大通大脸上满是纠结,他这个体型,清粥加一个馒头,只能吊着不饿死,他明显想吃这个馒头,但又总觉得这样子不对。 “拿着吧,我肚子不舒服,吃了更痛。”谷满仓摆摆手,声音沙哑无力。 赵大通不再推辞,说了声谢,接过馒头一口就吞了下去。 见对方吃那么香,谷满仓难得挤出一丝苦笑,肚子又传来一阵疼痛。 他有那么一个刹那间,觉得要是在城墙上死了也挺好,他老娘能得到抚恤银子,也算是能养老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通州。仿佛间他又想起了那个哑巴女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流寇复叛,谷满仓也不知道那哑巴是没被安抚官放走,还是直接死在了半路上。 吃完了饭,他们旗队将在城墙上守上半夜,一直到下半夜才休息。 通州城内,一处临时征用的宅院成了川东营的指挥中枢。 天色已黑,厅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凝重的面孔。 杨凡坐在主位,赞画周博文、川东营群将几乎到齐,勇卫营提督黄得功、副总兵孙应元、参将周遇吉等人分坐两侧,气氛比城外战场更加压抑。 这半个月的围城攻防战中,清军极度狡猾,他们几乎不用八旗主攻,全部推赶被俘虏的百姓来填平壕沟、再依次填平护城河。 通州新城旧城皆是挑选了两处城墙主攻,这两处城墙的壕沟和护城河也日复一日的渐渐被填平。 光是填平护城河和壕沟,百姓就死了近万。但清军本次入关起码俘获了百姓十几万,这些百姓对他们来说,只是数字,并非活生生的人。 壕沟和护城河填平后,清军也没有派军队攻城,而是依旧让百姓蚁附攻城,百姓用云梯攻城,几乎不可能攻下通州,但清军就是要用这一条条命来消耗勇卫营和川东营的弹药和士气。 这一招虽然残忍,但效果很好,半个月的攻势下来,百姓尸体层层叠叠,勇卫营随军红夷大炮先哑火,川东营的火炮也接着弹药告急。 川东营的火炮只得停止射击,以留着些弹药,避免清军大型攻城器械来袭。 火铳弹药更是直接断绝,每日城内生产的弹药被优先供应给散兵司,他们负责在城墙上精准射击清军督战头目,其余火铳手一律换上了城内新造的简易长枪。 最后走进来的中军部石望和镇抚队张攀一前一后,他们先是告了声罪,说他们刚刚安排完镇抚队宪兵和教导队挨着走基层管制和安抚。 周博文指着面前一份粗略的清单,声音干涩:“诸位大人,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弹药。火炮弹药、火铳弹药均已见底。汪知州这几日可谓竭尽全力,组织城内所有铁匠、匠户日夜赶工。” 随即他叹了口气无奈道:“然我营火炮、火铳规制特殊,尤其对弹丸重量、口径,火药颗粒、配比要求极高,要求统一,否则恐有炸膛风险。城内工匠虽众,但多是打造农具、日常用品的熟手,于军械制造并不精通。 全靠简陋工具器械,手工零星捶打、研磨,合格率极低。目前每日倾尽全力,最多能产出堪用的炮弹数十发,火铳弹丸及火药仅数百份。对于每日消耗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这意味着,川东营赖以成名的火力优势,正在急速流失。 杨凡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负责辎重队总队长。那总队长脸色更苦:“粮草……更是迫在眉睫。陛下战前令人抢运入城的五日存粮早已消耗殆尽。几日前,朝廷在陛下严旨下,又组织了一批物资,试图趁夜从建奴留出的空隙送入城中……” “可建奴狡诈,运送队伍尽数被其伏骑截杀,物资尽失,无一生还!眼下……还是全靠汪知州。” 正说着,通州知州汪峰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他也是满脸憔悴,清军围城这半个月,他瘦了许多,官袍上还沾满了灰烬。 他先向杨凡等人拱了拱手,当是行礼,随后便接话道:“下官方才又去见了城中几位士绅粮商,几乎是凭着杨将军的威名和陛下那悉听节度的圣旨,连哄带吓,总算又凑集了一批存粮。 下官已以朝廷名义打下欠条,承诺战后加倍偿还。加上零散搜罗的,满打满算,也只够全军十日之需。为延长坚守时日,从明日起,还是必须削减口粮,全军保证供一餐稀粥馒头便可。” 每日一餐这对于需要日夜守城、浴血奋战的士兵来说,只能是吊着命。厅内众将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最后周博文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援军。 “今日朝廷派精骑冒死冲入城内,称陛下已连发严旨,催促宣大总督张凤翼、监军高起潜等部速解通州之围。张部堂……倒是奋力组织了一次进攻,试图进攻清军外围。” 周博文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建奴数万势大,张部堂所率兵马在城外二十里处遭其主力围点打援,大败一场,折损不少,现已退守待援。 而高起潜公公和辽镇则以此为由,声称建奴意图明确,就是要在通州城下消耗、歼灭我各路勤王军主力,故而更加谨慎,甚至有向后收缩的迹象。” 第383章 重炮 杨凡阴沉着脸,友军战斗力如此低下,导致他主场优势反倒被压制成了客场颓势。 他叹息后吩咐道:“让塘骑回报,称通州即将断粮,枪炮弹药亦是断绝,难以为继,无法持久坚守,再度询问朝廷,何时才能云集大军?” “遵命。” 困局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与会者心头。弹药将尽,粮草短缺,援军遥遥无期。 通州,仿佛真的成了一叶孤舟,而四面八方的清军正如惊涛骇浪,孤舟稍有不慎就将倾覆。 主座上的杨凡手指不自觉敲击着桌面,“再补充告诉朝廷的,”杨凡的声音带着疲惫,“通州还在我军手中。只要我就一兵一卒尚在,建奴休想踏足通州一步!至于援军尽快,尽快。” 轰!轰轰轰轰! 一阵沉闷浑厚炸响突然在天际爆响,紧跟着又是连绵不绝的巨响猛地从城外传来,震得厅堂窗棂嗡嗡作响,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似在微微颤动。 这炮声绝非川东营火炮那相对清脆急促的爆鸣,而是口径更大的火炮。 指挥部众人脸色骤变,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是建奴的红夷炮!”黄得功面色阴沉,第一个喝道。 这半个月,建奴的火炮一直藏着掖着,从未如此大规模轰击。他们吃了之前京畿西郊的亏,不敢拿出来与川东营火炮对射。 所以在之前的攻防中,清军的火炮一直只是零星一两门发射,骚扰为主,从未形成如此密集的声势。 杨凡瞳孔紧缩,站起来冲出屋门,望向夜空中炮声最密集的方向,那是旧城西面。 其他部将皆是冲出来,几乎就在同时,一名传令兵连冲至门口,气喘吁吁地急报:“建奴趁夜突然四面猛攻!驱赶百姓蚁附登城!特别是旧城西面!旧城西面城墙遭到建奴重炮集中轰击,不知道有多少门,属下来前大致看了,估摸着至少三四十门,炮火极猛!包砖层已脱落!夯土基有崩塌风险!” “什么,几十门重炮?!” 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喝。 旧城是他们勇卫营在守卫,通州城墙虽坚,但如此密集的重炮饱和式轰击某一段城墙,一旦某处被轰开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清军这半个月的沉寂,分明就是在等待时机,等待通州城内弹药消磨殆尽,再掏出这些火炮攻城。 孙应元立刻看向杨凡,急声道:“旧城危急!本将需即刻返回旧城调度!” 黄得功和周遇吉也同时抱拳:“末将等同往!” 杨凡马上点头称是,随即也马上做出应对措施:“传令炮队!将二十门四磅轻炮,全部给我调往旧城方向,寻找机会,压制虏炮!哪怕打光剩下所有炮弹,也要把他们的重炮给我压下去!” “命令各营,保持新城防御,但尽可能抽出机动部队快速驰援旧城!” 一连串命令快速下达,宅院内的压抑气氛瞬间被闹哄哄的临战所取代。将领们匆匆领命而出,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通州新城内,挨着城墙根搭建的民房酒肆现已经被征用为营房。 营房内谷满仓和同旗队的弟兄们刚被轮下岗哨,正和衣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沉睡。 连续十几日的鏖战,让每个人都透支到了极限,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睡,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伤兵偶尔的呻吟。 炮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从睡梦中猛地惊醒,那几十门重炮炮响齐鸣的声浪,好似天塌地陷,撕破夜空。 谷满仓也是一个激灵坐起身,起来时心脏狂跳,脑子里仍还是一片混沌,耳边嗡嗡作响。 营房里其他弟兄也都惊坐起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慌。 “什么动静?” “建奴的炮!” 还没等他们完全清醒,左涛率先跳了起来,带着几位伍长声嘶力竭的咆哮:“起来!全都起来!披甲!披甲!集合!快!” 所有人如梦方醒,纷纷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的迅速抓起各自的盔甲往身上套。 谷满仓忍着腹部的隐痛,手忙脚乱地系着甲绦,完成布面甲的披甲后,他刚摸到自己那杆靠在墙边的长枪,营房外就响起了更加急促尖锐的号令声。 代表全军紧急集合的“天鹅声”长音喇叭也凄厉地划破夜空,喇叭声中还混杂进了沉闷的号炮轰鸣。 “是紧急集结!快!!到外面列队!”左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谷满仓和众人抓着兵器,冲出营房,在灯笼亮光里,他们快速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列队。 虽然匆忙,但严苛的训练仍让四十多人的旗队以最快速度集结完毕。他们不远处其他旗队也已经列队完成。 百总的亲兵兵快马奔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他大力勒住马,对着左涛大声吼道:“左旗队!旧城城墙被虏炮轰塌了!建奴已经突破入城!二旗队继续留守旧城防区,你们一队立刻全队跑步前进,支援旧城!快!” 左涛脸色剧变,厉声应道:“得令!” 传令兵拨转马头,又奔向别处。 左涛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麾下这四十多名队内士兵,嘶声喊道:“都听到了!旧城破了!勇卫营的弟兄们在血战!跟着老子,跑步前进!” 左涛一人当先,身后掌旗手紧跟着挥舞着队旗,带领整个旗队朝着连接新旧城区的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谷满仓紧握着长枪,跟在队伍中间,他能听到他们川东营负责的新城两面城墙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显然是清军同时在多面发动牵制性进攻。 但最危急的无疑是旧城那个被轰开的缺口。 第384章 奔援 队伍穿过新旧城共用的那段城墙门洞,眼前的景象让谷满仓心头一沉。 旧城上方的夜空中满映着红光,许多地方的房屋已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爆炸声比新城那边要清晰激烈数倍。 显然,他们仓促不及间部分清军已经突破了城墙,窜入了城内巷战。 街道上一片混乱,有向后溃退的伤兵,也有向前增援的队伍。 勇卫营的士兵三五成群,正在与零星渗透进来的清兵搏杀。不时有冷箭从黑暗中射出,或者有从街角冲出挥舞着顺刀的建奴。 左涛有些茫然,刚才百总亲兵没说清楚命令,他不知该具体冲向哪里,刚才那个百总亲兵也没给他说是哪个方向的城墙塌了。 这时候沉重的脚步声从脑后传来,左涛回头只见亲兵司的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铁塔,扛着反烁火光的长柄斩马刀,迈着步伐超过他们,朝着火光最盛、厮杀声最烈的方向快速奔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堵住城墙缺口。 紧跟在亲兵司的骑炮队喊着号子,推着几门轻便的四磅炮,也紧随其后。后边还有零散四磅炮炮组在追大队,大家都在抢时间。 “跟上他们!去缺口!” 左涛立刻做出了判断,挥手带领旗队,紧跟着亲兵司的步伐。 谷满仓深吸一口带着浓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他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在这当头也只能咬紧牙关,紧跟着前面绯红色队旗。 他们旗队帮助炮组们奋力推着的四磅炮,尽量在旧城混乱的街道上尽量快速移动。 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扭曲而仓皇。 又有一支找不到方向的小股川东营旗队来了,在看到他们这支有成建制旗号、目标明确的队伍,如同找到主心骨般,不由自主地汇入进来,让这支奔袭的队伍扩大了些。 周围嘈杂到了极点,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垂死者的哀嚎混杂在一起。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不少门缝后、窗棂间,都能看到紧张窥视的眼睛。猜也知道,那些门后,百姓手持菜刀、木棍、锄头,死死守着准备与任何破门而入的敌人拼命。 勇卫营的人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闪烁,声音往往突然骤起,又很快戛然而止。他们在与零星渗透进来的清兵爆发激烈的搏杀。 谷满仓只觉得胃部火辣辣的,腹部旧伤随着奔跑一阵阵抽痛,浑身骨头仿佛都要散架。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前方传来喊杀声、金属撞击声似乎越来越密集,直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更加浓烈,城墙缺口好像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又有三门四磅炮在辅兵的号子声中跟了上来,使得这支临时拼凑的炮兵队伍达到了八门火炮。 然而还没等他们接近那片人头攒动的地方,前方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逆向冲来,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亲兵簇拥,甲胄鲜明。 谷满仓认出来了人,领头是千总一部的寇千总。 寇千总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声如洪钟,压过了周围的喧嚣:“这里的川东营由我指挥!都停下!” 众人闻声急忙停下喘气。 寇千总朗声命令:“缺口和北城门那边现在全是人!勇卫营和亲兵司的重步兵已经顶上去堵住了鞑子,你们现在去了也根本挤不进去!” 他目光锁定骑炮队,对着那个身材瘦小的炮队头目喊道:“炮队的!别去缺口了,马上给我上东门甬道,把炮拉上东城墙!沿着城墙再往北,尽量找到建奴的炮阵!不惜代价,先把他们的炮给我敲掉!快!” 那炮兵队长毫不含糊,立刻抱拳:“得令!” 他随即招呼手下辅兵,奋力推动炮车,转向朝着东门方向冲去。 寇千总显然还不放心,又指着尾随炮队的另一个步兵旗队喊道:“你们队跟上去,护着炮队上城墙!沿途开路守卫,确保他们把炮架起来!” 安排完炮兵,寇千总目光立刻转向左涛这支旗队,语速极快:“缺口破开的时候,冲进来不少建奴!这些鞑子没在缺口恋战,直接往大运仓那边去了,他们的目标是要烧了粮仓! 你马上带你的人立刻赶赴大运三仓,协助那里的勇卫守军,绝不能让鞑子把粮仓给老子点了!快去!” 左涛闻言,心中一震,粮仓若失,军心立溃!他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厉声应道:“属下明白!旗队都有!跟我来!目标大运仓!跑步前进!” 命令一下,刚刚还朝着缺口方向狂奔的队伍猛地一个转身。 谷满仓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剧烈疼痛感,紧紧跟着队旗随着左涛等人脱离主战场,朝着旧城深处大运粮仓方向狂奔。 街道两侧的火光将他们奔跑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夜幕之下。 一片混乱之中,西门城楼。 “快!快!把炮抬上去!用力!再来人!再来人搭把手!” 瘦小的程小国嘶哑的吼声在通州东门城墙马道上回荡。 他和他麾下的炮队在那支步兵旗队的拼死掩护下,正以最快的速度,将八门六百斤的四磅炮往城墙上拖拽。 辅兵们喊着号子,手臂上青筋暴起,绳索深深勒进肩膀,沉重的炮轮一寸寸碾过石阶。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门炮拖上城墙宽阔的走道,所有人都已几乎脱力,但程小国不敢有丝毫停歇。 那名步兵旗队长已经带着人在前方大声呼喝着开路:“让开!都让开!炮队上前!紧急军务!” 通州城墙上通道约两丈一尺,城墙上的勇卫营守兵见到这支突然出现的炮队和护送的步兵,虽不明所以,但见其杀气腾腾,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出通道。 “推起来!沿着城墙往西!快!” 程小国帮忙推一门炮车,指挥着炮队沿着城墙向西狂奔。炮车在凹凸不平的城垛间剧烈颠簸,发出嗑嗑声响。 程小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既要担心炮车,更要抓紧时间。 队伍向前推进了数百步,直到接近北面与东城墙的拐角处,便听那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火光闪烁处,可见数十名穿着汉军号褂的敌人已经成功攀上城头,正与勇卫营守军混战在一起,堵塞了他们继续前进的道路。 “停!” 程小国急忙下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通路被阻,他们根本无法按计划在城墙上继续迂回前进。 “副队怎么办?过不去了!”身旁一炮组炮组急问。 程小国目光急扫,迅速锁定旁边不远处一座高出城墙一截的塔楼。 “上城楼!把炮给我弄上去!快!先找敌军大炮!找不到就轰散登城敌人再继续走!” 第385章 压制 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炮手和辅兵们再次喊着号子,用绳索、撬棍,连拉带抬,艰难地将三门最容易移动的四磅炮沿着城楼内侧的台阶运了上去。 其余五门则暂时留在下面城墙通道上,由对应炮组和辅兵看守。 程小国一马当先,一个箭步冲上城楼,这里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城外大片区域。 他顾不上喘息,立刻扑到垛口边,摸出远镜,极力向漆黑一片的清军大营方向眺望,试图寻找清军那该死的炮阵位置。 嗖,轰! 几发沉重的炮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远处黑暗中呼啸而来,狠狠地砸在北门下方的城墙上。 砖石碎裂,烟尘弥漫,脚下城墙都随之颤动了几下。北门城楼上的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程小国大喜!炮火就是最好的指引。 “在那里!” 他低吼一声,立刻移动远镜,死死盯住炮弹来袭的大致方向。透过弥漫的硝烟和夜色。 他终于看到约莫二里外的一片坡地上,炮口还在闪烁着火焰。 清军的主炮阵地! 他迅速放下远镜,伸出右手大拇指闭上左眼,快速用战场土法模糊测距,眯着右眼透过拇指上缘与炮阵对齐,心中飞快估算。 “距离二里半,快!打得着!把其他炮都给我弄上来!再去找沙袋!砖石!把所有能垫的东西都拿来!把炮口给我垫高!快!快!”程小国回头,对着城楼上的炮手和辅兵们厉声下令。 四磅炮的常规射程无法打到,只能抛射,但需要极大的射角。 辅兵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抬炮上来,又在城楼上搜寻起来,不断搬来守城储备的沙袋、甚至是捡了一些不太碎的垛口砖石,快速垫在几门四磅炮的炮架下边,强行抬升炮口仰角。 炮组成员随之紧张地进行城楼上几门炮的装填,不断根据微微调整着方向和高低。 下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攀上城墙的那股清兵似乎察觉到了城楼上明军的意图,在几个凶悍的清兵带领下,正拼命试图冲破下方勇卫守军的拦截,想要攻上城楼! “挡住他们!不能让鞑子冲过来!” 步兵旗队长带着麾下士兵,冲过去帮勇卫营,同时吹响了寻求支援的哨音。 他们死死扼守着通往城楼的狭窄台阶和入口,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步都在用生命为炮队争取时间。 “目标!前方一千五百步敌军炮阵!仰角十度!” “清膛毕!” “装药毕!” 程小国听着身后阶梯处传来的惨烈搏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瞄准上。 每快一瞬,就能多一分摧毁敌军炮阵的希望,也能为下面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争取时间的步兵弟兄,多一分生还的可能。 黑暗中的远处,清军炮阵再次连续闪烁,城墙不断晃动,又有一段被集中轰击的墙体,摇摇欲塌。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程小国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手中小旗落下:“放!!!” …… 谷满仓跟着旗队在旧城交错的街巷中拼命奔跑,腹部如同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来回搅动,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四周火光冲天,将无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 许多建筑被制造混乱的清兵点燃了,目前没人救火,浓烟腾起呛得人直流眼泪。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无法分辨具体方向。 不时能看到勇卫营的士兵与渗透进来的清兵在街角、在屋顶、在燃烧的房屋门口爆发激烈的白刃战,鲜血泼洒在墙壁和路面上,触目惊心。 这时一阵熟悉的火炮轰鸣声从他们刚才来的方向传来,那是川东营四磅炮特有的急促射击声,紧接着,那边城墙上隐约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和呐喊! “是咱们的炮!!”旁边有弟兄欢呼喊道。 左涛脸上闪过一丝振奋,但脚步丝毫未停,依旧催促着队伍履行自己任务,朝着大运仓方向猛冲。 然而,还未等他们接近粮仓区域,前方街口忽然涌来一队人马,打着熟悉的川东营旗号。 左涛眼尖,认出带头的是另一个旗队长,他连忙挥手让对方停下。 “大运仓那边怎么样?!”左涛急声问道。 那旗队长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烟灰和血渍,他快速答道:“你们也是去粮仓?不用去了!勇卫营和散兵司的兄弟守得稳!那股鞑子没啃动,见冲不过去,折向往知府衙门那边窜,他娘的,看样子是想端了勇卫营的指挥窝子!” 左涛闻言,眉头紧锁。大运仓无恙是好事,但官衙若被端,勇卫营指挥中枢被波及,同样是大麻烦。 趁着两位旗总说话的功夫,谷满仓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奔跑让他的腹痛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他悄悄靠着旁边一堵被烟熏黑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用手死死按住腹部,趁着这个左涛说话的空档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解疼痛。 汗水密集从他额头上淌下,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他刚蹲下不到几个呼吸,左涛已经和那位李旗总快速交流完毕。那旗队长带着人继续去清剿零星残敌,左涛则猛地回头,正好瞧见蹲在墙角的谷满仓。 左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几步冲过来,不由分说,飞起一脚就踹在谷满仓的肩膀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谷满仓!你个没用的东西!又他妈偷懒!这才跑了多远?给老子站起来!”左涛的骂声中,又是一脚踢过去,吸引了周围其他士兵的目光。 谷满仓咬着牙,屈辱和疼痛交织,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阴郁地看了左涛一眼,却没敢说什么,只是用手撑着墙壁,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腹部的剧痛因为这一踹和突然的发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第386章 懦夫 左涛却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旗队吼道:“都听见了!鞑子往官衙去了!咱们不去粮仓了,跟我走!去知州衙门!快!”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移动。 谷满仓深吸一口气,忍着仿佛要撕裂五脏六腑的疼痛迈开双腿,默默地跟上了那面在火光中飘摇的绯红色队旗。 他们一个旗队四十多人,沿着满是瓦砾和尸体的街道没跑出多远,就听到侧前方一处规模不小的宅院方向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以及明军急促的呼哨求援声。 “那边!是咱们的人!” 左涛眼神一凛,立刻挥手带着旗队转向,朝着声音来源冲去。 拐过街角,只见一队同样穿着川东营号褂的士兵,正被压制在街对面的掩体后,为首一名旗队长见到左涛等人,如同见到救星,急忙喊道:“快来!快来!” 左涛带人迅速靠拢,依托着街边横倒的运粮大车、破碎的货摊作为掩体蹲下。 他探头朝那宅院望去,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隐约可见“济世堂”字样,应当是是一处医馆。 馆内此刻正传来兵刃猛烈碰撞的声音、垂死的惨叫声以及清兵凶狠的呼喊,里头战况似乎极其激烈。 “这里怎么回事?” “你们带火铳没有?”那个旗队长急问左涛。 左涛啐出一口唾沫,骂道:“有个屁的火铳!弹药早打光了!现在全指着长枪短锤拼命!” 旗队长叹息一声,随后快速解释道,“我们追着一股往官衙跑的建奴,建奴在这撞上了散兵司的阻击,散兵弓铳厉害,建奴冲不过去,就被逼进了这医馆里!里头少说还有二十多个鞑子,关键是……这医馆里躺满了勇卫营的伤兵。” 左涛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这次身体冒出去多了些,想观察医馆正门情况。 可刚露头,几支箭矢和铳弹就“嗖嗖”地钉在他掩蔽的车板上!他连忙缩回来,心中已有判断。 这医馆院落不小,难怪被征用来安置伤员。占据此地的清军显然是破城时第一批冲进来的,目标明确,就是尽可能制造混乱,毁坏占领重要点。 他们留下了十几名弓箭手和火铳手死死扼守着医馆大门,凭借门廊作为工事,阻挡后续明军增援。 这些清兵显然也是训练有素,面对外面越聚越多的明军,他们并不慌乱,只是冷静地封锁入口,显然打着固守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的主意。 只是对方还不知道,城墙缺口已被亲兵司的重步兵堵住,自家的炮阵也正被明军炮队猛轰,援军希望渺茫。 “他娘的,没有火铳,硬冲这门口难!”左涛咬着牙骂道。没有远程火力压制,对方十几张弓铳足以封锁这条并不宽阔的街道,那没法子,就只能用人命去冲。 另个旗队长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绝望:“散兵司那队兄弟倒是有几杆鸟铳和弓弩,他们看正门进不去,已经从医馆侧面的小门进去了……可刚才里面动静,那边也被建奴堵住了! 进去的散兵兄弟没几个,这会儿里面喊杀声弱了,怕是…已经折在里面了,现在里头那些狗东西,怕是正在屠戮勇卫营的伤兵!” 队伍里的谷满仓蹲在车板后,好让腹部的疼痛稍微缓解。 左涛脸色铁青,目光在医馆紧闭的大门和周围焦急的士兵脸上扫过。 强攻损失太大,绕路又不知路径且可能同样难进,怕是没法子,还是只有强攻了。 左涛开始调长枪手在前头准备抗清军弓铳,医馆门口清军时不时发出呼喊,射来的冷箭“笃笃”地钉在掩体上,左涛听着愈发急躁。 左涛一个扭头的功夫,又瞧见谷满仓又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谷满仓刚才连续狂奔,此时蜷缩在一辆破车后,腹部的剧痛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只手在他肚子里疯狂搅动,痛得他几乎要呕吐,浑身冷汗淋漓,只能死死蹲着,将头埋低,试图抵抗这阵撕心裂肺的折磨。 正当他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是左涛。 左涛本就急得怒火中烧,回头又看见谷满仓这副“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将蜷缩的谷满仓粗暴地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就狠狠扇在了谷满仓脸上! “谷满仓!你个孬种!废物!这节骨眼上还给老子装死狗!站直了!别他妈像个娘们似的缩着!” 左涛的怒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掩体后两个旗队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当众的羞辱,如同尖刀狠狠刺穿了谷满仓最后一丝忍耐。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左涛。 或许是极致的疼痛刺激了神经,或许是长期压抑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哑巴,想起了对他不搭理的伍家娘子,想起了左涛长期的欺辱。 这一刻,他腹部的阵痛竟也消退了几分。 “啊!!!”谷满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左涛狠狠推倒在地! 左涛摔倒在瓦砾中,又惊又怒,指着谷满仓:“你他娘的怎么敢……”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谷满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枪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了他。 谷满仓脸上再无平日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冲动,他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朝着左涛,也朝着所有人大吼: “你告诉你家娘子!告诉她,老子不是孬种!!” 吼声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谷满仓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竟连盾牌都不要,单手持着那杆长枪,状若疯魔般冲出了掩体,朝着医馆大门那十几名严阵以待的清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拦住他!” “疯子!” 第387章 无畏 清兵发出惊叫,街道空地上弓弦震响,火铳轰鸣。 箭矢擦着谷满仓的脸颊飞过,铅弹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溅起火星!但谷满仓此刻真的对死亡毫无惧色,或者是对活没了期许,他眼中只有那道大门和门后的敌人。 他冲得极快,几乎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势头瞬间就冲进了门口! 打头那清军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抽出腰刀,就被谷满仓合身一枪,狠狠贯入了胸膛!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撞开了虚掩的医馆大门,滚入了门厅之内。 “杀了他!” 门内的清兵又惊又怒,立刻挥舞着刀斧围了上来。 谷满仓脱手弃了卡在尸体上的长枪,抽出腰间的金瓜小锤,如同困兽般发出“嗷嗷”的怪叫,手中锤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只给清兵造成短暂的混乱,清兵反应过来后,立刻将这个疯子逼到了门厅的角落,眼看就要将他乱刃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趁着清军被谷满仓吸引,左涛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门外响起! 只见左涛满脸狰狞,一手持刀,一手举盾,第一个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铁塔般的赵大通。 赵大通双手各持一柄短柄铁锤,怒吼着如同人形巨兽,身形冲入,裹着狂风袭面。 他直接撞入清兵人群中,一锤就将一名清军的脑袋砸开裂,反手又是一锤荡开劈来的马刀,当真是以一敌三,勇不可挡! 更多的明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谷满仓用性命撕开的口子里涌了进来,众人鱼贯而入,瞬间与门厅内的清兵绞杀在一起。 谷满仓背靠着墙壁,面前压力骤减,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眼神中的疯狂并未消退。 他瞅准一个空档,扑过去逼退一个清兵,随后便再次发出那种非人的“嗷嗷”怪叫,随即他状若疯虎般掠过厮杀正酣的门厅。 扭身一头撞进了身后,不管不顾地朝着医馆深处继续冲去。 到了后院,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连腹部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淹没。 这处原本用来晾晒草药的院子,此刻已化作了真正的人间地狱,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身穿勇卫营号褂的伤兵,他们大多手无寸铁,显然大多是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清兵屠杀。 鲜血浸透了地上的青石板,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些伤兵甚至是在病榻上被直接砍死,景象惨不忍睹。 院子中央,还剩下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清兵,他们如同狩猎者,正背对着谷满仓,在对最后几个缩在墙角的,操着木棍负隅顽抗的伤兵进行最后围杀。 伤兵哀嚎着互相依靠,但他们本就是伤员,又没有称手武器,抵抗微弱而绝望,好似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将熄灭。 谷满仓听见声音,扭头瞧见角落躺着好几个川东营散兵的和清兵尸体,还有个清兵正将一名穿着川东营布面甲的散兵逼到了角落。 那散兵腹部似乎已受伤,动作迟缓,眼看就要毙命于清兵的刀下。 “狗鞑子!我干你祖宗!!” 同僚危急,谷满仓发出一声狂吼,根本顾不上自己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如同炮弹般猛冲过去,在那清兵举刀欲劈的瞬间,合身将其狠狠扑倒在地! 那清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砸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谷满仓已经骑在他身上,双目赤红,手中的金瓜小锤如同冰雹般疯狂砸落!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砸烂他!砸烂这个鞑子! 噗!噗!噗! 沉闷的锤击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那清兵的脑袋和胸膛很快就被砸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谷满仓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喘着粗气,晃晃悠悠从几乎变成肉泥的尸体上爬起来。 这时他才看清,这处墙角附近,倒下了好几具散兵队的尸体,他们显然是最先冲进来试图救援的散兵,但后续其他旗队没能跟上,所以寡不敌众,全部战死于此。 唯一还活着的,就是刚才被他救下的那个散兵,此时近看,对方头盔标记还是个伍长。 那散兵伍长此刻捂着不断淌血的腹部,脸色惨白如纸,背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他看向谷满仓,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忍不住咳嗽。 他的伤势极重,鲜血不断从肚子流出来,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勉强止住血。 谷满仓没再管他,又回头看向最后那几个勇卫营伤兵,他们在清兵的屠刀下接连倒下,发出绝望的哀嚎。 谷满仓双目瞬间赤红,也不打算管那么多了,嚎叫着就要冲过去拼命。 “别去……你打不过。” 虚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那个被他救下的散兵伍长。 谷满仓猛地回头,只见那伍长倚着墙难以站起,他脸上血色还在消退,捂着小腹的手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但他那双眼睛却很亮。 “去……把我弓……拿来……”伍长用尽力气,指向几步外一具尸体旁掉一张弓,那弓虽然不算名贵,但看得出制作精良,且被主人爱惜得很好,旁边还散落着一壶箭。 谷满仓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用意,但瞧着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立刻冲过去,将弓和箭壶都捡了回来。 “扶我起来……”伍长再次下令,声音更加微弱。 谷满仓急忙一手揽住他的腰,奋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让他能背靠着墙壁勉强站立。 就在此时,那七八个清兵也杀光了勇卫营伤兵,回过头瞧见了院子角落里还站着的他们这两个活口,顿时发出骇人尖啸,挥舞着血淋淋的刀枪,如同狼群般猛扑过来! 看着二十多步外汹涌而来的敌人,谷满仓手心冒汗,张口欲言。 然而,他感觉到臂弯里的伍长深吸了一口气,那只一直捂着伤口的手猛地松开,开始任由鲜血更快地流淌,手中却无比稳定地抓住了那弓! 另一只手如同变戏法般,一次就从箭壶中夹出了三支箭矢! 第388章 一人 清兵吼叫着已经冲进二十步内,谷满仓甚至已清晰可见对方狰狞面容! 就在这时,耳边弓弦连震! 嗡!嗖!嗖!嗖! 那散兵伍长竟在如此重伤之下,展现出了神乎其技的连珠箭法,他开弓放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弓弦响起的瞬间,箭已离弦,一箭跟着一箭,恍如无绝。 更是箭无虚发,每一支都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射向冲在最前面清兵的面门或咽喉! 噗!噗!噗! 数道寒芒瞬发,直扑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清兵应弦而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三支箭瞬息尽射中,伍长夹箭的手指仿佛没有停顿,眨眼间又是三支箭被抓在手中!此时清兵已逼近十步!这个距离,对于徐世林来说,更是伸掌观纹,近在咫尺! 弓弦再响,依旧是连珠而射。 寒芒连闪而至,速度肉眼难辨,如此近的距离,箭矢的威力更加恐怖! 两个冲来的清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一个个捂着被箭矢贯穿的面门和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竟难能冲过这十步的死亡线! 当最后三支箭搭上弓弦时,能冲到五步之内的清兵,只剩下最后三人!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纷纷抬铁臂护住面门和咽喉,带着冲锋的惯性继续扑来! 谷满仓知道不能再扶着了,他松开伍长,嚎叫一声就挥舞着金瓜小锤迎了上去阻拦! 而他身后的散兵伍长,背靠着墙壁,身体已开始微微摇晃,但握弓的手也已搭上了那最后三箭,这几箭好似带着他生命最后的能量,如追命寒星。 嘣嘣嘣! 又是一名清兵在被三箭连中,破开臂甲防御,最后关头被利箭贯穿,倒地身亡! 谷满仓飞扑而去一锤砸翻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清兵,锤头应声而飞, 最后一名清兵嚎叫着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血水泥泞的地面上疯狂扭打起来。 那清兵力气极大,死死掐住谷满仓的脖子,谷满仓双眼爆凸,拼命挣扎,用手抓,用头撞,用牙咬。 混乱中,他摸到了地上半截断裂的枪头,不顾一切地抓住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肋下!那清兵身体一僵,谷满仓趁机翻身,夺过对方掉落的顺刀,胡乱地捅了下去…… 当他终于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地从尸体上爬起来时,整个后院,除了他,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谷满仓独自一人,呆立在这片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院落中。 他踉跄着回头看向那个散兵伍长。 只见对方已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那只手已经松开弓,落在血泊中,身下已积聚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液。 谷满仓大急,赶快过去查看,却见对方因失血过多,已然昏迷过去,气息更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依旧传来隐约喊杀声,证明着这座城市的死斗仍在继续。 他环顾四周勇卫营伤兵的、散兵司弟兄的、还有那几具清兵的尸体,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 他不安的赶忙去捡起自己那柄锤防身,耳边听见刚被箭杀的清兵传出犹未死绝的哀嚎。 谷满仓当即阴沉着脸,快步过去就一锤锤将对方砸死。 医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刚刚突破门厅血战的旗队士兵们,在左涛和另个旗队长的带领下,鱼贯涌入了这处后院。 当他们踏入这片院子时,所有的喧嚣吵闹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比门厅惨烈数倍的景象,遍地都是勇卫营伤兵的尸体,死状凄惨,浓烈的血腥味让人窒息。 而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只有一个人还站立着。 那就是谷满仓。 此刻对方浑身浴血,从头到脚都被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浸透,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手中那柄金瓜小锤的锤头,还在滴滴答答连珠般往下淌着血珠。 而在他脚下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具清兵的尸体,谷满仓提着红色短锤刚刚将一个清兵面目砸的凹陷。 短暂的死寂之后。 赵大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吼叫,随后几步就冲到了谷满仓面前,不由分说,张开那双粗壮臂膀,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谷满仓紧紧抱住,然后猛地举过了头顶! “万胜!!!” 赵大通声如洪钟,声音在院中回荡! 短暂的惊愕后,巨大的震惊席卷了所有人!他们一拥而上,将还被赵大通举着的谷满仓团团围住,无数双手伸过来,将他一次次举向空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欢呼声、赞叹声震耳欲聋。 “万胜!!!” “威武!!!” 谷满仓被抛向空中,一时头晕目眩,他焦急地张大了嘴巴,拼命指向墙角那个昏迷不醒的散兵伍长。 他大声解释:“不是我!是他!箭是他射的!” 但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被淹没于人潮狂呼中。 所有人都簇拥着他,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焦急的指向和辩解。 赵大通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稳稳地接住被抛起的谷满仓,对着他激动喊叫,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谷满仓脸上。 谷满仓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像是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个真正创造了奇迹的散兵伍长,依旧无声无息地倒在冰冷的墙角,身下的血泊还在慢慢扩大。 他心中没有半分被追捧的喜悦,只有一股子荒诞的怪异感。 他挣脱开了人群,跌跌撞撞冲向那个散兵伍长,瞧见对方还有气息,二话没说急忙背起对方就拔腿冲出了院子,想要去找医兵抢救。 院子里的其他士兵瞧见谷满仓的反应,先是呆了一下,但很快也跟着反应过来,学着对方的模样,挨个搜寻还有没有需要救助的战友。 第389章 榜样 崇祯九年八月二十,黎明破晓。 通州城历经一夜厮杀过后,恢复了萧瑟平静。城墙缺口处,硝烟未散,尸骸枕藉。 在压制清军全部火炮后,明军驰援而来的火炮开始用霰弹轰击缺口,清军损失惨重,最终在天亮前便放弃本次攻势,如潮水般退去。 昨夜突入城内的清军也已被尽数剿灭或俘虏,那段被重炮轰塌的城墙缺口。则被知州汪峰华指挥民勇用沙袋、砖石、木板堵塞修补好,虽然依旧脆弱,但总算恢复了城防。 然而胜利过后,川东营指挥部宅院中,气氛却更加凝重。 各部将领正在汇报昨夜激战后的损失,随着昨夜驰援旧城,他们兵力进一步削减,尤其是作为堵缺口的亲兵司重步兵,还有第一时间进入旧城的散兵司,几乎人人带伤,难以再战。 更令人忧心的则是士气,建奴在城外百步外立起无数木桩,将被俘将士……断去四肢,绑于其上,日夜哀嚎,其状惨不忍睹。 这些人里有被俘的川东营、勇卫营,也有外围试图突入的的宣大、关宁援军。 “城内粮草,按目前配给,最多再支撑十日。火药、铅弹、炮弹,库存剩下不多,工匠日夜赶制,亦是杯水车薪。” “昨夜血战,弟兄们已是疲惫不堪,加之缺粮少弹,城外惨状刺激,据教导队反馈,军心……颇有浮动。许多士卒私下讨论,这通州已经守了大半个月,建奴也围着打了大半个月,究竟还要守到何时?援军何时才会来。” 指挥部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将领们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军心是最重要的事情, 火铳火炮虽短缺,但还能近搏守城墙,但军心散了,那队伍也就散了。 接连有人提出诸如“让镇抚队宪兵和教导队软硬兼施”、“杀马充饥”、“组织敢死队出城突袭建奴振奋军心”等建议,但都被杨凡否定了,这些办法或只能解一时之急,或风险太大,难以从根本上扭转低迷的士气。 就在这压抑的时候,中军部的教导队中一名教导员站了出来。教导队职级不高,但负责军中士气引导,所以今日也被石望安排过来旁听。 杨凡对这人有印象,是陈时忠, “各位大人,”陈时忠先是恭敬行礼,“卑职以为,值此困境,强压不如疏导。我军此刻急需一个榜样,一个能让所有士卒看到,在同样饥饿、同样疲惫、同样压抑的情况下,依然能迸发出勇气、坚守职责的人,更是能让所有士兵感觉到希望的人……” 指挥部其他将领对陈时忠这种下级透明人物并不熟悉,石望是中军部的一把手,他知道陈时忠,率先转头看向他:“你说的是什么人?” 第一次在杨凡等人面前提议,陈时忠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说道:“卑职所言,便是昨夜在旧城医馆,独力斩杀十余建奴,救下袍泽的一个普通步兵。” 陈时忠停顿了片刻,发现没人接话,害怕他人没了耐心,他立刻心头略一打腹稿,便赶紧道来:“此步兵平日默默无闻,但在军粮短缺管制后,面对每日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他竟每日仅以稀粥果腹,主动将自己节省下来的馒头让予同伍战友,此为其义。” “昨夜医馆内上百勇卫营伤兵惨遭屠戮,危急关头,他第一个挺枪跃出,悍不畏死,单人带头冲阵,危险敢当人先,此为其勇!” “其后闯入医馆后院,面对近十名凶残鞑子,他浴血奋战,竟以一人之力,连毙近十名虏兵!此为其武!” “而最难得的是,当同旗队弟兄涌入为其欢呼雀跃时,他也不恋虚名,第一时间指向墙角重伤垂危的散兵同僚,焦急示意大家先救人,其救死扶伤之心,远超对个人功劳的看重,此为其德。” 陈时忠话语激昂,描绘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忠勇仁义之士的形象。 帐内诸将闻言后无不动容,纷纷点头称赞,随后交头接耳讨论。 秦起明被问的最多,因为陈时忠说那人是千总二部的,但无奈秦起明对其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这也说明这个人是真的出生于微末,与川东营的每个普通士兵一样,如此这般,其实更具有表率性。 毕竟在如此绝望的境地里,能有这么一个主动帮助同伴、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不惧个人安危,不贪恋个人荣辱的人,的确太难得。 这样一个榜样的出现,将如暗夜中的星火,可以引燃许多普通士兵。 然而,就在杨凡也为之称赞之际,一直默默站在他身侧的石望悄然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大哥,此事需暂缓……我早上从中军官口中略有耳闻,据中军官战后统计,那医馆后院清兵,似乎多为箭伤致死……那步兵的功劳,恐有待核查。” 石望声音很小,只让杨凡听见。 杨凡闻言目光微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权衡着真相与需要。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充满期待的将领,他对石望低声说:“不必查了。” 石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 杨凡回过头,眼神最终定格在陈时忠脸上,做出了决断:“此时此刻,我们需要一个榜样,需要让所有将士知道,即使身处绝境,饥饿、伤痛、压抑,我们之中依然有人能恪守同袍之谊,又能舍生忘死的勇气,横能创造不可能的奇迹! 这个人就在他们左右,和他们一样,是我们川东营普普通通的一员,自然也可以是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下去,将这人的事迹,如实……不,再稍加润色,通传全军!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所为!” “另外,”杨凡眼中闪过一丝决意,“特制一种‘勇毅’胸章!就让城里铁匠打,我要亲自为他佩戴,再在其旗队的旗帜上刺绣,标注其为英雄部队,不仅要赏,更要让这份荣誉成为我川东营,乃至整个通州守军的精神旗帜!” “遵命!”群将面面相觑后高声应道。 杨凡最终还是决定不计较真相,而去塑造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英雄,这更符合他现在面临的战时处境。 而比起绝对的真实,最下级的士兵更需要一个最像他们的英雄,这个人要有很多人性的闪光点。 如果有污点,那也要掩盖起来。 一个被塑造出来的、闪耀着人性光辉的英雄,其所能激发的力量,或许远比冰冷的真相更为重要。 第390章 时局 大规模夜袭过后,清军火炮损失惨重,难以再组织起大规模炮击。 此后几日,清军又尝试过多次白日攻城和夜袭,但均以失败告终,最后得知通州明军粮食告急后,只能选择围城。 城内士兵得到了休息,最忙碌的反而是州衙的人,通州百姓已经全部被战时管制,每日打造军器、弹药。 除了弹药武器,还有粮食。通州作为紧邻京师的漕运大城,城内富户权贵不少,其中不少地窖都还藏着余粮。 但川东营和勇卫营都不能动粗,通州这些富户权贵基本都和京师朝堂上的大人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没到万不得已,杨凡和孙应元两人都不会派兵介入。 只能靠汪峰华每日一家一家的跑,真的是威逼利诱,日复一日地苦口婆心劝说,好说歹说,又为大军挤出五日军粮,若是再省着吃,勉强能坚持到九月。 ...... 京师城内,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大堂临窗位置。 锦衣卫总旗沈岸拈起一个玲珑剔透的汤包,小心地咬破薄皮,吮吸着里面鲜美的汤汁。 这在以前,是他舍不得的奢侈。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个挣扎在底层的小旗官,每月的饷银刨去必要开销,仅够坐在路边摊吃上两个芝麻火烧,就算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刻了。 但自从与那伙人搭上线后,一切都不同了。银子像流水一样汇入他的口袋,不仅让他换掉了原先那处漏风渗雨的破旧小院。 更使他在锦衣卫内部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得以用银钱开路,硬生生砸开了一条晋升之阶,坐上了这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总旗位置。 月饷多了,暗地里的进项也是丰厚,手头宽裕了,这日常用度自然也水涨船高。 酒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而在大堂中央一方小小的戏台上,一名抱着月琴的歌女正轻拨琴弦,用一种不同于京师常见曲调、婉转唱道: “京畿烽火连天起,谁言南兵不耐战? 广宁门外血如雨,通州城头箭似蝗! ……” 这曲子词意直白,旋律激越,带着一股沙场的肃杀,讲述的正是最近最火的饭后谈资,那就是川东兵勤王的事儿。 听说这“新腔”和这些新词是从四川传来的,这几日在京师各大酒楼茶馆迅速风靡,热度极高,许多百姓乃至官员士子都趋之若鹜,各家酒楼更是排着队请这些会唱新腔的伶人。 时局艰难,建奴未退,兵事是热点话题,此时这等自然比那些听腻了的靡靡之音更得人心。 沈岸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邻桌几个人穿着像是小商人模样,他们一边听着曲子,一边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通州那边,又打出彩了……”其中瘦高个难掩兴奋。 “咋没听说,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另一个胖些的接口道,他瞧见其他几个人好奇询问,立刻手里比划着,“就前两上,建奴不是打破了一段城墙吗?冲进去好些个真鞑子,结果让川军里头一个普通小兵,对,就是个普通小兵!给堵在个医馆里,一个人,宰了十几个!我的天老爷,十几个啊!” “何止十几个!我听说的是二十多个!个个都是老建奴,凶得很!结果让那川兵一个人,拿着锤子,全给捶成了肉泥!” “啧啧,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川兵莫非真是天兵天将下凡?个个都是项羽再世,吕布重生不成?以前总听说建奴如何如何厉害,如今看来,咱们大明不是没有好汉。” 两人说得兴起,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更是引得周围几桌食客都侧耳倾听。 沈岸听着这些越来越夸张的传言,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头快速喝完他的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叫来小二结了账,起身离开了喧闹的酒楼。 窗外阳光正好,沈岸离开喧嚣的酒楼,先回北镇抚司点了个卯,随后忙活了一阵便脱离他人,开始看似随意地溜达着,脚上不多时来到了紫禁城奉天门外附近。 这里与酒楼的光鲜截然不同,沿着宫墙根,散落着不少朝食摊子,光顾的多是些急着进宫当值、或是来不及在家用饭的低品级官吏、侍卫,或是些出宫采办、偷空填饱肚子的内侍。 沈岸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挂着“包记粥饼”幌子的摊子前。 摊主包不同是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中年汉子,正麻利地给炭炉上的煎饼翻面,脸上一直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老板,老规矩,一碗小米粥,两张饼,切细点。”沈岸立在摊位旁,声音不大不小,仿佛只是寻常食客。 “好嘞,马上就得!”包不同笑着应承,手脚麻利地盛粥、切饼。 他这摊子味道确实不错,价格也实惠,生生挤走了这里好几家同行,之前还有同行扬言要带大哥打他,后边不知怎么的也就没了下文。如今在这宫墙根下,数他的生意最好。 趁着递过粥碗的间隙,沈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人群,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轻快地说道:“宫里消息,皇上这几日火气旺得很,往宣大、辽镇派的天使跟走马灯似的,几乎一日一波,都带着咱们北镇抚司的人。 兵部尚书张凤翼和监军高起潜被催得没法子,这几日跟通州外围的鞑子接触多了些,小仗打了好几场,互有伤亡。” 包不同低着头,专注地用刀切着饼子,脸上那憨厚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吐出的字句却冷淡:“沈总旗,您说的这些我们早已知道。会里要是只想听这些,何必劳您大驾?总得有点……外面听不到的事儿,您说是不是?不然,咱们资源有限,怕是难以为沈总旗您……进一步提供助力啊。” 沈岸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权衡,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更快:“今早刚得的信儿,卢象升部天雄军,及其麾下虎大威等将已渡过黄河,前锋离京师不远了。另外,朝中有御史弹劾宣大总督梁廷栋畏敌避战,举荐卢象升接任宣大总督,陛下……颇为意动,已在暗中询议。” 第391章 小太监 这个消息显然比之前的更有分量,涉及到了可能的朝堂高层人事变动。 包不同手上切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马上恢复如常,嘴里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他准备再说什么时,一个吃得肚皮滚圆的小太监打着饱嗝走了过来,显然是刚在旁边小桌边用完饭。 他抹着嘴询问他们那桌多少银子,包不同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和善的笑容,眯着眼柔答道:“公公,您几位一共用了一分半银子。” 那小太监一边掏钱,一边啧啧称奇:“你这味儿是真不赖,价儿还这么便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赚的银子,以前这儿好几个摊子,可都让你给挤兑走了。” 包不同接过碎银子,一边称重拿剪子来-,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弯腰道:“公公谬赞了,咱小本生意求薄利多销,只求糊口而已,哪敢说赚什么大钱,就图个大家吃得顺口!” …… 天色渐晚,宫门马上紧闭,摊位已经没了客人,包不同收拾完摊子,推着那辆略显破旧的独轮车准备回去。 他并未径直返回位于城南的简陋住处,而是如一个收工后的寻常小贩,不紧不慢地穿行在京师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时而停下买点东西,时而与相熟的路人点头寒暄,足足绕了几乎小半个京师东城,才悄然拐入东城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栈。 房门闩好,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他并未点灯,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闭着眼养神,同时侧耳倾听着走廊与窗外的动静,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映照在他脸上,此时已再无半点憨厚。 他从随身那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封信,整齐地摊在桌面上。 他先拿起第一封拆开火漆,就着灯光快速浏览。眼神专注,手指偶尔在关键处轻轻划过。看完后,他沉吟片刻,将信纸放在桌面左侧。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他阅读的速度极快,同时却又对敏感句子异常仔细,仿佛筛选机器般,将其在脑中过滤数遍。 很快,桌面的信被他分成了三类。 摇曳的烛光下,最边上一封信信上的字迹略显稚嫩,却努力写得工整,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市井白话。 “娘亲大人膝下: 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吃得饱,穿得暖,活计也不重,就是老公严厉,规矩多些,儿都仔细学着,不敢出错。儿进宫前还幸得一位贵人心善提点,多给了儿些赏钱。 儿已托人捎回五两银子,应已到家。听闻今年田税又加,家中艰难,这些银子娘且收好,无论如何,先把官府的税钱凑上,咱家那几亩薄田,定要保住,那是根本。 儿如今在宫里,虽见不到外头天地,却也长了些见识。今儿个远远地,瞧见皇上御驾远远过去了。 娘,皇上瞧着比儿想象中普通些,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看着很累,眼圈都是青的……” 包不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早略一思索后还是觉得这信敏感。 于是他不再犹豫,将信纸凑到烛火旁。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很快便将这封小太监的家书,化为了一小撮蜷曲的余烬。 他轻轻吹散灰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开始处理接下来的几封,房间内,只剩下偶尔轻微噼啪声。 …… 崇祯九年八月二十七,京畿以南,卢象升勤王军大营。 七省总理卢象升收到勤王命令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中原剿寇的诸多事务,留下部分兵力遏制流寇,然后率领部分兵马与本部天雄军一同北上勤王。 沿途遥远,军队多了自然行军速度缓慢,好在到现在也是到了京畿以南,距离战争漩涡的通州,也只剩下两日行程。 卢象升此时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锦衣卫快马送来的圣旨。 旨意内容简短而严厉,字里行间透出崇祯皇帝不加掩饰的焦灼,皇帝严令卢象升即刻率部击破围困通州之清军,解救杨凡部于倒悬。 这已是卢象升所部连续七日接到这等措辞急切的催战旨意了。 卢象升将圣旨缓缓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下三位心腹将领。 分别是参将虎大威、游击李重镇,还有祖宽。 李重镇性子沉稳,率先开口,他面带忧色犹豫道:“总理,圣意虽急,然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更是见底,仅够数日之用。此时贸然以疲敝之师直扑通州,建奴以逸待劳,城内官军就不出来不说,我们也恐重蹈张凤翼覆辙,被其围点打援……” 张凤翼节制下的宣大军队,本来半死不活,但自从杨凡打了一场大胜仗后,也不知道是被其胜利鼓舞,还是突然自形惭秽了。 反正张凤翼突然就支棱起来了,在他对宣大部软硬兼施下,这段时日宣大军虽依旧不敢与清军大战,但小战却是真真切切打了不少。 虽然基本都是败绩,甚至还有次被建奴大败溃退数十里,但恢复过来后又是频繁纠缠,终是与清军拉扯,让其不胜其烦。 听了李重镇的话,卢象升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旨意,一日严过一日,通州危在旦夕,杨凡纵马于京畿立下大功,皇上更是不愿让他身陷重围,更何况其麾下将士正在血海之中苦撑,于公于私,我等岂能坐视?通州,必须救。” 他站起身,走到北直隶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向通州位置:“粮草之事,我即刻轻骑入京一趟,面圣陈情,务必讨来粮秣补给。 同时,我将去信宣大督师张凤翼、监军高起潜,尽量让其不再逡巡避战,必须与我军协同,三面进击,共解通州之围!” 第392章 汇聚 他的手指在通州外围划了一个圈:“但在大军合围之前,我军不能枯等。虎参将、李游击!” 虎大威李重镇对视一眼,跟着应道:“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整顿兵马,前出哨探,与虏贼游骑接触,小股接战亦可!要让建奴知道,我等来了!给他的外翼施加压力,使其不敢全力攻城,为通州争取喘息之机,也为后续大战摸清虏势!” 虎大威与李重镇知道卢象升决心已下,齐齐抱拳:“末将遵令!” 散会后,虎大威快步回到自己营中,立刻召集他榆林军的麾下军官:“都给老子听好了!都动起来检查兵器马匹,娘的,通州那边我那杨兄弟可是出尽了风头,现在被鞑子包了圆,卢督师要上去救人,陛下更是催得紧,咱们也得动起来!” 他手下一应千总把总皆是称是。 虎大威环视手下这些熟悉的面孔,咧嘴露出一丝笑容:“他娘的,可不能让那家伙一个人在通州把风头出尽了!当初在康宁坪剿寇,他可是亲口答应过老子,等有了富余分老子几门好炮! 这万一让建奴夺了去,老子又找谁要去?都打起精神来,别到时候见了鞑子软脚!” 军官们轰然应诺,他们大多都在康宁坪与川东营一起并肩作战过,杨凡部火器的犀利,也是有所了解。 天雄军中军帐内,卢象升已开始准备轻装简从,星夜入京。 他知道,此番进京,不仅要面对皇帝的催战压力,更要与兵部、户部那些老油条周旋,还需要为麾下这支疲惫之师求后勤补给,也要为通州城内那些苦苦支撑的杨凡,争得一线生机。 崇祯九年八月二十八,京畿西南,房山县境。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支绵长的军队正在沉默地向北开进。其士兵们大多面带风霜,甲胄上沾满尘土,但眼神锐利步伐稳重,透着一股边军特有之气。 这是五省总督加三边总督洪承畴麾下先行出发的勤王军,由副总兵曹变蛟、左光先率领,共约八千陕甘边军。 他们经山西、北直隶一路急行军而来,终于在八月底抵达了京畿门户,房山。 曹变蛟勒马立于道旁一处稍高的土丘上,他风尘面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猩红的斗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默默扫视着行进中的队伍,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的通州城,以及那个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川将。 他记得那是不久前,两人在车厢峡外有过短暂的交谈。 当时曹变蛟北上勤王在即,给杨凡说过东虏非流寇可比,骑射步战皆凶,野战更是难有一合之将。 他本意是想让这个看似有些愣头青的川将,说道说道外边的世界,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真的去打了东奴,还在京畿之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野战破建奴,斩首三千,试问自从萨尔浒开始,历经万历、天启、崇祯三朝都没有一人能有如此战绩。 如今身陷重围,被数万清军主力围困在通州,硬生生顶了快一个月。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曹变蛟嘴里低语了一句,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敬佩。 他曹变蛟自认也是个胆大包天之辈,特别是在他叔父曹文诏战死后,他更是以勇猛剽悍立名。 但与杨凡这般孤军深入、硬撼建奴主力的举动相比,他自觉自己似乎也少了几分决绝。 按照洪督师的原定方略,他们这支勤王兵马应当在此等候后续赶来的总兵祖大弼,祖大弼麾下还有七千陕西边军,他们将在汇合后再合力进击,方有更大胜算。 但京师的催战旨意一道接着一道,如同追命符般,根本不容他们从容等待。 通州城危若累卵,杨凡部、勇卫营是否覆灭,朝廷的得失、京畿的安危,都系于此战。 “不能再等了。”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回头对身旁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另多派哨骑,加强与宣大张本兵、辽镇高监军,以及卢总理所部的联络! 告诉他们,我部已至房山,不日即可兵发通州,望诸军摒弃前嫌,协同进兵,共击建奴,以解通州之围!” “是!”亲兵领命,飞驰而去。 曹变蛟再次将目光投向东北,那里是通州的方向。 他紧了紧手中的马鞭,喃喃道:“撑住了,我曹变蛟,来了!” 马蹄轻刨地面,带着一丝不耐。 崇祯九年八月底。 山西总兵王忠、副将猛如虎率四千骑兵应诏入援,与大同总兵王朴、保定总兵董用文等组成北路勤王援军,合兵一处,经居庸关驰援通州,其后被兵部尚书张凤翼以本兵名义,部署在涿州防线。 王忠与王朴在涿州与清军主力遭遇,双方展开拉锯战。明军依托城防和火器暂时击退清军,但未能进一步深入。 与此同时,山东总兵刘泽清奉诏率五千兵从济南出发,经德州、河间向京师靠拢,被张凤翼编入中路援军,负责防守通州至天津中线,同时与清军游斗拉扯。 卢象升天雄军及麾下将领虎大威、李重镇、祖宽等抵达大兴县内后,与随后赶来的边军曹变蛟、左光先等人汇合。 两方合兵一处,共接近三万人,相互呼应,朝通州清军持续逼近施压。 面对勤王军云集,通州外围的勤王军已经高达五万。 再加上原本猬集的宣大军队和辽镇军,以及被围通州城内的川东营、勇卫营,此时通州内外明军已超过十万。 原本畏战的宣大军队和辽镇士气大盛,不断朝通州外围清军试探。清军顾此失彼,渐渐首尾难顾,压力倍增。 ----------------- 注释1: 据《崇祯实录》记载“兵部传檄征山东总兵刘泽清五千人,山西总兵王忠、猛如虎四千人入援”。 《明史纪事本末》:提到“山西总兵王忠与清兵战于涿州,互有杀伤”,而“山东刘泽清逗遛通州至天津”。 第393章 出关 崇祯九年,九月初一。 通州城外的清军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本次清军先用包衣俘虏于数面城墙同时齐攻,直接连续猛攻半日。 随后又用八旗和蒙古人重点突城,几度攻上城墙,占据其中数段与明军贴身肉搏。 川东营、勇卫营据城死战,打光了留存的最后铳弹、炮弹。 好在存余灰瓶齐下,攀者皆坠。战至胶着时,汪峰华组织的城内民勇赶到,加入两方城墙段的争夺。 双方一直厮杀至黄昏日落,清军才彻底放弃,扔下城墙上遍地尸体,如潮水退去。 待到通州城内一夜抢修,加固城防。第二日天明大亮后,才察觉城外清军已经拔营离开。 通州城内川东营、勇卫营经过一月围城,数次死战,已是无力追击,特别是川东营。其火炮、火铳的弹药皆已全部耗尽,更是难以再战。 其余勤王兵马则相约协同,尾追而击。卢象升更是抓住机会,率军于边口袭击清军后军,小胜,救回数千百姓。 总监军太监高起潜率少量明军至冷口,声称要“半渡击之”,但侦骑报告清军已全部出关后,才象征性地进至石门山,上报“斩敌三级”。导致被清军立木牌嘲笑“各官免送”,明军颜面尽失。 …… 崇祯九年九月初五。 通州城内外,硝烟渐散,但满目疮痍,残垣断壁与尚未清理的战场遗迹无声地诉说着这月余血战的惨烈。 川东营大旗依旧在新城城头飘扬,却已破损不堪。 指挥宅子内,香案早已设好。杨凡一身戎装,率领一众麾下将领,跪伏在地,静听御前太监宣读手谕。 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绫缎,声音清朗而带着特有的宫内腔调:“…闻通州围解,虏氛暂戢,心甚慰之。川东副总兵杨凡,忠勇素着,前于京畿西郊力挫狂虏,扬我国威; 继而又能固守通州重镇,浴血奋战,使贼不得逞其凶锋,保漕运咽喉不失,厥功甚伟! 朕深念将士之功。兹特谕杨凡,今日内即刻入京,赴平台见驾,朕欲亲闻战守之详,面咨方略,并有垂询。 钦此。” “臣,杨凡,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凡恭敬叩首,接过手谕。 手谕行文中的赞赏与急切期盼之情很明显,宣旨太监将手谕交付杨凡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纵然他久居深宫,但此刻目睹通州城内外的惨状,以及空气中飘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仍是被深深震撼,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他收回目光,看向杨凡,语气中带着客气:“杨军门,真是辛苦了,咱家在宫里,也听闻了京畿西郊那一场大捷,当真是石破天惊,提振了天下官军士气!此番通州虽未能尽歼虏酋有所遗憾,然军门坚守月余,力保城池不失,已是泼天之功!陛下对军门,可谓是寄予厚望……” 他笑着道:“不瞒军门,陛下盼见军门之心极为迫切。这份手谕,是陛下亲笔所书,反复叮嘱杂家,定要领着军门,今日内便入京面圣。杨军门你看这时辰……” 杨凡神色平静,拱手道:“有劳天使辛苦传旨。陛下召见,臣岂敢怠慢?只是……通州新复,军务繁杂,伤亡将士需抚恤安置,城防需重整,诸多事宜需臣稍作安排,以免生出乱子。 可否请天使稍待一个时辰,容臣将紧要军务分派妥当,便即刻随天使启程,定在酉时日落前抵达京师,绝不敢误了陛下召见。” 太监转念一想,圣上说的平台奏对的时间是戌时,在酉时后,杨凡这时间也是来得及的。 于是他当即放下心来,见杨凡言辞恳切,安排也在情理之中,便点头道:“军门思虑周详,自是应当。那杂家便在此等候。只是陛下期盼甚殷,还望军门速速安排,尽早启程。” “自然,多谢天使体谅。”杨凡微微躬身,随即对身后的石望使了个眼色。 石望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对太监道:“天使一路辛苦,还请先到后堂用些茶点,稍事休息,这边请……” 说话间,他已不着痕迹地引着太监向一旁走去,袖袍轻微晃动间,一锭沉甸足的金子已滑入太监手中。 太监感觉手心一沉,入手冰凉,脸上笑容却更热情,他连声道:“杨军门太客气了,那杂家就却之不恭了。”便随着石望安心下去休息。 送走太监,杨凡脸上的谦恭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看了一眼手中明黄的手谕,又望向旁边残破的通州城。 片刻后,石望返回。 杨凡转过身去,朝他询问道:“张凤翼为何如此着急见我?” 杨凡之所以向传旨太监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并非全然为了安顿军务。 而是因为在传旨太监抵达前,兵部尚书、督师张凤翼已悄然抵达通州,想要见他一面。 “他撑不了多久了。”石望说。 “吞服大黄已久,油尽灯枯。此刻冒险前来,恐怕是……要大哥给他一个最后的承诺,关于他身后之事和他的家族。” 杨凡轻叹一声口气,他与张凤翼之间,的确有言在先。 如今清军虽退,但丧师失地、纵虏饱掠的罪责总要有人承担,张凤翼这个名义上的最高指挥者,无疑是最大的靶子。 更何况根据杨凡得知的消息,朝堂之上,弹劾张凤翼的人已经形成规模,根本难以平息。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卷十二《大清兵入塞》详细记录:“(崇祯九年)九月初一日,大清兵自冷口关出边,尽行北去。”同书还记载清军撤退时“连营十五屯,辎重车驼绵延三百余里”,并在冷口关前立木牌,上书“各官免送”四字以羞辱明军。 《清太宗实录》卷二十八,虽为清朝官方记载,但亦承认:“(崇德元年)九月初一日,武英郡王阿济格奏报大军已出冷口,俘获人畜十七万九千八百二十。” 第394章 自言 杨凡不再耽搁,命石望一定安排好传旨太监,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兵,策马赶往通州旧城。 旧城城门口,张凤翼的家仆已经提前在此处等候多时。 那老仆衣衫素净,见了杨凡立马过来恭敬道:“杨军门,家主不在衙门。他吩咐了,若军门来见,请移步城东的客栈,家主在那里等候,请军门随小人来。” 杨凡点头,他跟着老仆在通州旧城穿行,来到了一间普通的客栈。客栈极为冷清,此时清军刚退,通州得商业也并未恢复,更是萧瑟一片。 两人默不作声地上了二楼,老仆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后轻轻推开门。 杨凡只觉得一股浓郁的药味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张凤翼形容枯槁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蜡黄中透着死灰,眼窝深陷,呼吸也是微弱,唯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床边还围着几个年轻子弟,正低声啜泣。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或是感应到了什么,张凤翼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老仆旁边杨凡的身影,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只见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对着床边的子弟们无力地挥了挥,嘴唇翕动,发出不大的气音:“出去,都出去……” 那几个年轻人看了看杨凡,又看了看垂死的张凤翼,只能抹着眼泪,依言依次排队退出了房间。 待屋内人都走后,那老仆最后看了一眼家主,便回头轻轻将房门带上。 房门合拢,隔绝了室内与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杨凡,以及床上那具只剩下一口气的躯壳。 寂静中,就连张凤翼那艰难和断续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刺耳。 张凤翼却努力偏过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杨凡身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绪。 此时的大明军事权力第二人眼神浑浊,他枯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床边的矮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杨将军……请近前坐……” 杨凡依言默默来到到床边坐下,他身形挺拔,与床上形销骨立的张凤翼形成了生死两极的鲜明对比。 张凤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抽走了他仅存不多的生命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 “杨将军……你终究还是来晚了呀……” 杨凡不知对方是说自己今日来晚了,还是勤王来晚了,但略一想来,张凤翼应该说的是后者。 杨凡目光低垂,看着地上投下的窗格阴影:“本兵,末将已尽力赶来了。” “是啊……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张凤翼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疲惫、不甘。 他陷入了回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地诉说,与其说是讲给杨凡听,不如说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总结。 “兵部尚书……好大的名头,可谁知道……国库已空,边军的饷银……欠了一年又一年,辽东……就是个无底洞,拆东墙补西墙……为了凑饷,我连南京的粮储、南方的漕银都敢动,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说了一段话后他剧烈咳嗽起来,杨凡起身去旁边桌替他倒了杯茶水回来,张凤翼喝过之后,感觉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脸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想造火器……想用大炮,可军器局那帮家伙,造出来的鸟枪……三成要炸膛,一门红夷大炮……为了应付皇上,也为了从我这里抠出点银子,同一门炮……能在宣府、大同、蓟镇三地的账册上……都记着……哈哈哈……”他发出几声意味难明的干笑,充满了讽刺。 “皇上……” 提到崇祯,张凤翼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敬畏,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 “他太急了……太急了呀,一道旨意让你出击,转眼又让你固守,前线将帅无所适从……卢象升在河南,同时能收到皇上和我兵部相反的指令……这仗怎么打?” 他脸上血色在消退,但倾诉的欲望却愈发强烈:“还有朝堂上那些东林党,皆是误国小人,竟然还骂我弃地卖国,阉党的余孽又骂我畏敌如虎,我提海运辽饷……他们说我是汪直……是通倭;我想修边墙……为了省点银子用了夯土……塌了……压死了人……就成了我的罪状……” “流寇要剿,边关要守……抽宣大的兵去河南,建奴就破关而入,调回来守着边关……流寇就能打下凤阳……烧了皇陵,死局……这是个死局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压力。 “老夫初出京师督师时,也曾……也曾雄心万丈,以为手持尚方剑,便可号令诸军,荡平丑虏,报效皇恩……”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自嘲的苦涩,但说到此处,仿佛回到当时踌躇满志的时候,脸上竟然涌上些异样的潮红色,连着语速也不再吞吐。 “可出了这京城才知道,我这督师……徒有虚名。” 第395章 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后停顿了片刻,好似在积攒力气,诉说那无尽的憋屈,“宣大梁廷栋与我本该互为犄角,结果各自退怯,不敢一战,那总兵王朴,麾下精兵强将,说是朝廷的军队,实则是他王家的私产,我欲调他一部协防共击,他一句‘宣府空虚’便顶了回来……” 说到激动处,他又一阵剧烈咳嗽,这次缓了半晌,才又接着喃喃道:“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根源……根源在一个‘饷’字上。朝廷欠饷,累积如山……我千方百计,截留些漕银,亦是杯水车薪。 怀来闹饷,我派去弹压的将领反被打伤……这样的军队,未遇敌先自溃,沿途剽掠,杀良冒功,比虏寇还要凶残……我,我拿什么去约束?” “清军来去如风,我分兵把守,反被其逐个击破。每日看塘报,不是这里被破,就是那里被屠,我……我空有本兵之名,却无回天之力……” 说着,张凤翼脸上神采黯淡了许多:“我……我知道自己才具不足……性子也软,天启年间在辽东……我就怕了……这次……更是服这大黄……也不过是想弄个病逝的体面,不想累及家人……”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光彩,死死盯住杨凡,枯瘦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杨将军!” 他声音陡然变得清晰且急促,“我张凤翼……是完了,但你看得到……这大明朝千疮百孔,需要能臣!更需要猛将!你……你不一样!你在京畿打了胜仗!你在通州守住了!陛下看重你,你简在帝心!”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时日无多,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我只求你……看在我们书信提前之所言,看在我派勇卫营助你守住通州的份上……保我家族,不求他们富贵,只求……不受我牵连,能平安度日即可……”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卑微祈求:“你答应过我的……运筹之功……” “你会尽力吧?杨将军,给我……给我一句准话……” 杨凡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力度和冰凉,看着张凤翼那濒死前极度渴望得到一个承诺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 “本兵放心,只要在下还在朝一日,必当尽全力护佑贵府周全,至少落个富家翁安稳度日。” 听到这句话,张凤翼紧绷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抓住杨凡胳膊的手猛地松开,顿时瘫软在床上。 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眼中那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放松与空洞。 “好,好,如此我便安心了……”他喃喃着,目光逐渐涣散,重新望向那虚无的帐顶,不再言语。 休息了片刻,张凤翼又继续悠悠道:“听闻杨小友今日就要面圣,老夫特意赶在之前与杨小友见一面……老夫做了五年兵部尚书,自认为对皇上性格是知晓的,今日杨小友面圣,还想唠叨两句……” 杨凡见自己承诺帮助张凤翼后,对方马上变为自己同一阵线,当即认真点头道;“还请本兵点拨在下一二。” 张凤翼悠悠注视着杨凡,轻声问:“杨小友千里勤王,与建奴正面对攻,立下惊天大功,不知所求究竟为何?” 杨凡一时语塞,虽然对方已经油尽灯枯,但有些事情,他仍然不能与他人言。 张凤翼看出了杨凡的微表情,也不逼迫而是抛出选择题:“杨小友一战剿灭建奴三千……世人无人有此战绩可出杨小友其右。 依着陛下的性子,怕是想留杨小友在宣大、或蓟镇、或关宁……若是应对得好,京营也并非无可能,不知杨小友所为何处?” 杨凡沉默一会儿,才摇头说:“宣大、蓟镇、关宁、京营皆太远,末将只想返归川内,练出更多强军……” 张凤翼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着他,半晌,他面色舒展,开始替杨凡分析:“若按杨小友所想,该如此这般……” 半时辰后,两人已商议完毕,杨凡起身告别这位尚在位的兵部尚书。 杨凡伸手触摸到屋门时,他最后回头与对方深深对视一眼,杨凡知道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但也将是最后一次见面。 “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如此,便谢过杨小友了……” 杨凡点头,最后朝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一施礼,便默默离开。 屋内的只剩下张凤翼一人,不多时刚才围在床边的年轻人再次进来。 张凤翼强打起精神,吩咐道:“快…去拿笔墨。” -------------------- 注释1: 据《明史·职官志》统计,崇祯十七年间更迭兵部尚书十四人,张凤翼因与首辅温体仁交好而任职五年。 张凤翼任职这五年明末财政难以为继,据《明史·食货志》记载,崇祯六年欠饷累积达540万两。张凤翼作为兵部尚书只能被迫多方协调,挪用南京粮储、截留南方漕银,甚至请求典卖宫廷器物。 但张凤翼提出“暂缓辽东、专剿流寇”的奏疏,被东林党扣上“弃地卖国”罪名,阉党则借宣府失守攻击其“畏敌如虎”。其“海运辽饷”方案被御史吴执御斥为“蹈汪直故智”,与嘉靖朝倭寇之乱强行类比。 同时粮饷匮乏导致军队战斗力丧失,《明史纪事本末》描述:“宣大军士无斗志,遇敌辄溃,甚至为清军向导。”这种纪律崩溃在《明季北略》中被归因于“朝廷失信于士卒,士卒亦失信于朝廷”。 面对军事溃败,张凤翼严重心理崩溃,每日服食大黄导致腹泻不止,《明史纪事本末》描述其临终前“犹据案批答军书,手颤不能成字”。 正如《明史》所言:“凤翼非无才略,然处末世,受制于积弊,虽欲有为而不可得。” 第396章 紫禁城 秋夜寒雾笼罩。 戌时的紫禁城弘政门前,两盏硕大的风灯在微风中摇曳,在宫墙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光影。 杨凡在传旨内监的引导下,最终停在了象征着明帝国核心的宏伟大门前。 与后世的故宫不同,眼前崇祯九年的紫禁城,少了几分现代修缮完美的金碧辉煌,却多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此刻,他就站在整个明帝国的权力中枢,眼见汉白玉栏杆上细微裂纹、朱红宫墙角落剥落的彩绘。空气里也弥漫檀香和陈木的气味。 极度安静中,唯有远处报时的更鼓与风中旌旗的翻动声在响动。 领路的内监回头转向杨凡,低声道:“杨将军,已至弘政门,按制,需于此报名候召。”他的声音在紫禁城门外依旧压得极低。 杨凡点头:“有劳公公了。” 那内监收了杨凡银子,朝他温和一笑后才转身行至门前,向守门的锦衣卫及司阍内侍清晰禀报:“通政司已登记在案,四川勤王军都督佥事、川东副总兵官杨凡,奉旨于平台奏对,现已诣弘政门候见!”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内监轻步先进去交了文书。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方才那名内监便去而复返,他步履轻捷,过来对杨凡低语道:“杨军门,皇上此刻正在进膳,但已得知将军奉旨抵达,特口谕说用之毕即行召见,着杨军门于门外静候,请稍安毋躁。” 杨凡立刻微微躬身感激:“臣谨遵圣谕。劳烦公公传达,杨凡在此静候天颜。” 内监对这位眼下炙手可热的红人轻轻颔首,随即退至一旁垂手侍立,一同默默等待。 杨凡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宫门。门后,就是建极殿后的平台,是皇帝非正式接见近臣的地方。 也是他真正进入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视野的起点。 清军今日白天刚退,崇祯皇帝如此迫不及待地在入夜召见,这份殊荣背后可是巨大的机遇,亦可是未知。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只觉这空气极为清冷凉肺,耳旁只有秋虫的微鸣和远处宫檐下风铃的轻响,更衬得这皇城深处一片肃穆。 突然一阵与这庄严氛围格格不入的喧嚣从身后隐约传来,杨凡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宫门外的长安街上,清冷月色和远处店铺零星灯火映照,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手里紧紧捧着个破烂粗陶碗,正带着另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乞丐,兴奋地穿过街道奔跑。 乞丐带着喜色,年轻乞丐也跟着手舞足蹈,两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隔的太远杨凡看不太分明,但那碗里晃荡着的,应当是些酒楼丢弃的残羹剩菜。 他们身影在空旷的长街上迅速跑过,随后消失在黑暗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在这世上。 站在他侧后方的石望注意到了杨凡的失神,也顺着他的目光扭头望向宫门外,却只看到再度空落落的长街。 “大哥,你在看什么?” 秋叶清风拂面,衣襟随风而动,杨凡恢复了如常表情。 “来时的路。” 人依旧还是那个人,却又不再是那个人。 石望微微一怔,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只能默默地再站好,守在对方身后。 就在这时,弘政门内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宣!四川勤王军、都督佥事、川东副总兵杨凡,平台觐见……” 杨凡回头重新望向眼前象征至高权力的深宫。外露的情绪顷刻间收敛殆尽,只剩下属于大明将领的沉稳与恭谨。 他整了整衣袍,沉声应道:“臣,杨凡,遵旨!” 在那位传旨太监的示意下,杨凡迈步踏入紫禁城。 一入门内,气氛为之一变。先前在门外尚能略微活动,此刻却真正进入需要极致恭谨的内廷区域。 领路的太监不言不语,只以眼神和几乎微不可察的手势为他指引方向。 杨凡跟着低下头,目光垂落,紧紧锁定在自己前方约莫三步远的地面上,盯着那被无数脚步磨得有些光滑的青砖。 他跟着太监沿着文华殿与武英殿之间穿堂通道向北行去。耳边只能听到自己靴底与石地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嗒嗒”声,在两侧高墙形成的廊道间回响,更显周遭空寂。 杨凡不敢侧目,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感知两侧朱红廊柱与彩绘梁枋的模糊影子快速向后掠去。 “崇祯,朱由检…” 在这段只能低头前行的青石板上,杨凡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穿越前某个平常的下午。 戴着眼镜的语文老师总爱在讲课文时穿插历史轶事,在讲到明末背景时,曾用带着几分惋惜的语调勾勒过这位末世天子的一生。 ------------------ 注释1: 据《春明梦余录》记载,官员候召时需在“弘政门报名”,并在紫禁城外指定区域静候。崇祯帝曾明确要求“勋戚文武诸司等官有欲奏事者,赴弘政门报名候召”,与平台(建极殿后)的地理位置吻合。 崇祯帝登基后重启平台召对制度,平台召对作为简化版的政务对谈,方便快速即时召见对应大臣,无需等候早朝。他在位17年共举行189次,袁崇焕“五年复辽”的承诺即在此提出。 明朝官员面圣需经通政司登记,《明会典》规定“凡官员奏事,先具奏本投通政司”,通政司审核后再转交内廷。平台召对虽为非正式场合,但仍需通过内监接引,符合“先报后宣”的制度。 第397章 帝王 明万历三十八年的腊月,紫禁城的冷宫偏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朱由检蜷缩在生母刘氏的怀中,他是明光宗朱常洛的第五子,因生母仅为低微淑女,成为了父亲最不受宠的皇子。 七岁那年,他未及读懂母亲眼中的悲戚,便得知她因失宠抑郁而终。父亲将她草草葬于西山,刻下他对“尊卑”最初的懵懂认知。 十二岁这年,朱由检被封信王,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兄长天启帝沉迷木工,宦官魏忠贤把持朝政,他常躲在王府藏书阁彻夜读书,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与远街饥民的哀嚎交织,成了他儿中黑暗的底色,也是他第一次伸手触摸到这个王朝溃烂的伤口。 十七岁普通的一天,紫禁城来人撞碎信王府的平静,兄长暴毙的噩耗与登基诏书接踵而至。 他登基后先隐忍三月,先以“优礼”麻痹魏忠贤神经,再果断雷霆扫阉,将盘踞多年的阉党一扫而空,试图以稚嫩的肩膀撑起千疮百孔的帝国。 可当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案头堆叠的奏折,辽东后金叩关、陕西大旱绝收、江南民变四起,形影单只的少年君王,终究还是踏入了困兽之斗的天局。 七年后,孤城暮雨,二十七岁的帝王鬓角已生白发。李自成在黄土高坡竖起“闯”字大旗的消息传来时,他咬牙罢黜所有宫廷娱乐,缩减用度至极致,史载其“衣非敝旧不御”,更远处,宗室亲王或降或死,凤阳皇陵更是断壁残垣。 他筹措军饷的部署,屡屡在查账失火、官员推诿中化为泡影,没有银钱支撑,他的政令出了大殿,便成了无人理会的废纸。 这样的现实将他变得越来越偏执,动辄怒责失职的官吏,频繁更换不利的阁臣,君臣间的间隙已成难以逾越的天堑。 崇祯十七年春,李自成大军压境,他不是没想过南迁再战,却既想保宗庙体面,又不愿担“弃都”骂名,在多方利益集团的碰撞下,朱由检只能坐困于京师的皇宫大内。 三月十五日,居庸关总兵唐通不战而降;十六日,昌平失守;十七日,北京城被团团围住,此时的紫禁城,更像是一个专为他设的监牢。 三月十八日夜,他命周皇后自缢,砍伤自缢未遂的袁贵妃,断长平公主左臂、刺死昭仁公主,最后回望一眼战火中的宫阙,将白绫系上那株老槐树,276年的大明王朝,终在他手中走向终局,他终究没能成为挽救危局的光武帝。 城内老弱病残的守军一触即溃,太监勋贵们争相开门投降,百官以作鸟兽四散而逃,徒留这个孤家寡人形影单只。 王更新解读了崇祯帝的困局。据史料记载,崇祯每天要干七八个时辰,也就是现代14到16个小时,没有工作范围,没有工作界限,什么都要管,为了节约银子,穿的破烂,吃的也少,只睡五六个小时。 时不时还有噩耗传来,什么北边建奴破边劫掠、西边流寇势大难除、祖坟被焚、部将倒戈等等。 勤政殿不灭的烛火、打满补丁的龙袍、三道罪己诏,无分昼夜,食不重味……所有的勤政与挣扎,终究没换来一个哪怕稍好的结局。 在煤山树下,崇祯留下他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 “朕自登极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朕百姓一人。”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朕百姓一人。这是临死的帝王,内心深处最后的柔软。 在老师眼中,崇祯从未被纳入储君培养,他生母为低级淑女,长于藩邸,未习政务,唯伴书史度日。 对比同样以藩王身份继位的嘉靖帝,入继前已由藩王府延请名儒讲授《大学衍义》《资治通鉴》,继位后能快速掌控“大礼议”之争。再看康熙,八岁登基前,已按储君规格受“经筵日讲”,习骑射、掌政务雏形。 而崇祯直到十七岁继位,才第一次接触中枢权力,就像一个从未学过掌舵的人,突然被推上千疮百孔的巨轮,巨轮即将驶向礁石。 他也比绝大部分皇帝更勤政,甚至完全不像亡国前的昏君。对比崇祯祖父万历帝,其怠政三十年,章奏留中不发,六卿止一卿,台省空署。而据《崇祯长编》记录,崇祯“鸡鸣而起,夜分不寐,日御文华殿召对,章奏手自批答,未尝假手近侍”,日均理政14-16小时,远超万历的“二十余年不视朝”; 对比乾隆盛世的乾隆帝,乾隆六下江南耗银数千万两,而据《玉堂荟记》载,崇祯“撤御膳之半,衣非敝旧不御,宫中金器熔铸充饷”,甚至因节俭裁撤织造局,连皇后首饰都多为铜鎏金,这份自律在历代帝王中更属罕见。 最后他又是一个极度执拗的人,同样的清末,八国联军马上兵临城下,慈禧毫不犹豫拔腿就跑,宣称西狩。 唐末,叛军将近,唐玄宗立刻幸蜀,发马嵬坡,都是末代帝王遇危弃京的典型; 而崇祯在李明睿等大臣三次提议南迁,他虽心动,却因“守宗庙”的执念最终拒绝,《明季北略》载其对群臣说“朕不能守社稷,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最后后世常说崇祯“偏激、滥杀”,但据《明史·宰辅年表》《崇祯长编》记载,他对“有罪但非必死”者,多以革职、流放论处,绝非动辄诛戮。 杨嗣昌作为兵部尚书,主持“四正六隅”围剿流寇,却因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军事彻底失败。 按大明律法杨嗣昌可处极刑,但崇祯独压满朝弹劾,仅对其削籍为民,杨嗣昌愧疚自缢后,崇祯还“辍朝三日,赠其太子太保”。 第398章 通道 而周延儒作为内阁首辅,第一次任首辅时,因“受贿庇私”被揭发,崇祯查实后仅“令致仕退休,未加任何刑罚。后来复用他,是因崇祯误信其“能平贼”,直到发现他“谎报军功、贪污军饷”才赐死,完全是罪证确凿后严惩。 而孙传庭作为陕西巡抚,因与杨嗣昌政见不合,就赌气“托病乞休”摆烂不干,杨嗣昌煽风点火想要严惩,崇祯虽怒其“抗命”也是“斥为民,下狱三年”,后来因陕西军情紧急,又重新起用。 换臣多不等同于杀臣多,崇祯17年换了50位内阁大学士,官员任免频繁,容易模糊“革职致仕”与“诛杀”的界限。 实际据多部史料统计,50位阁臣中仅2人(周延儒、薛国观)被赐死,其余均为正常罢免,杀臣比例仅4%。 因明朝亡于他手,容易被用结果倒推原因,默认为亡国就等于君主昏庸,也等于滥杀大臣。 至于说他屡次误信奸臣、却看不到卢象升、孙传庭这等忠臣。其实是大多数人辨忠奸靠‘盖棺定论’的历史结果,而古代帝王却难辨身处的未完成局中。 忠臣与奸臣对于帝王来说,是不断变化的一种东西。就如曹操、曹丕如果长寿,司马懿也可以是曹魏势力从一而终的忠臣。 更典型的还有这么一个人,1905年加入同盟会,任《民报》主笔,写“革命之成,必赖民力”的檄文唤醒民众。 1910年这人因不满革命党人“空谈”,带炸弹潜入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事败被捕后写下绝命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当时举国震动,连清廷官员都赞他“风骨可嘉”。 此时的他如果真死了,那就是革命党人眼中铁打的“烈士”,是民众心中“为理想献身”的英雄。 但他当时没死,他名字是汪精卫。 在历史长河中,他在好、坏中反复横跳,时人根本难辨当下。 所以并非有什么绝对的忠臣、或是绝对的奸臣,英雄造时势、时事造英雄,每人一念之差,便会有失之千里,走向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在帝王眼中,忠奸是在不断变化的,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一切也都不是绝对。 所以崇祯个人处置逻辑从来都是罪当其罚,而非猜忌即杀。据《明史·列传》《崇祯长编》统计,崇祯朝被杀的“三品及以上高官”仅11人。对比康熙盛世,据《清史稿》统计,康熙共诛杀二品以上大员22人,还不含鳌拜专权期间自行处决的8人。 乾隆盛世,更是诛杀二品以上大员53人,数量是康熙的2.4倍,崇祯的5倍。 其中乾隆典型案例是文字狱,胡中藻因“一把心肠论浊清”等诗句被处斩,鄂昌被赐自尽。王锡侯因删改《康熙字典》被乾隆判“大逆”,家族男丁处死,女性发配为奴。 甚至湖广总督塞楞额、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仅仅因为在皇后丧期剃了个头,也被乾隆赐死。 更别说什么战败这等罪过,保和殿大学士纳亲因金川之战失利被赐死,所谓乾隆盛世,诛杀贯穿整个统治期,后期尤甚,且罪名从反叛、贪腐扩大到文字诽谤、礼仪失当等,株连范围更广。 乾隆从宽仁到酷烈,思想控制登峰造极、诛杀手段随意性极强,大臣皆为其猪狗,更何况劳苦百姓? 而崇祯这一生莫名其妙成了这艘即将触礁的巨轮船长,面对腐朽的内部,他做了很多努力,但每件事情都在打击他的内心,没有任何事情如愿,人也变得偏执。 王朝暮落,积重难返。 非天纵英才不可中兴,但他却只是个能力平平的普通人而已,妄想用自己的勤勉和节俭去换一个更好的结局,妄想力挽狂澜。 杨凡的思绪被脚下传来的触感变化打断。 青砖变成了雕刻着云纹的丹陛石阶边缘。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抵达建极殿南侧巨大的丹陛之下。领路太监引着他从西侧的石阶下方绕行,避开了丹陛中央那雕刻着蟠龙海浪的御道。 杨凡依旧低着头,只能看到巨大的白石基座和精美的栏板从眼前缓缓移过。 老师余音仿佛还在耳畔,“他接手的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摊子。” “内有权贵蛀国,党争不断,外有后金寇边,频繁入塞劫掠。国内天灾人祸不断,流民四起……大明积两百多年的弊政,最终都压在了他的肩上。他有心振作,却无力回天,从来没有任何人真正将他的希望变成现实,只有不断噩耗和绝望包裹他……” 绕行至建极殿后方,穿过一道低矮的券门,不远处是一个相对狭小的广场。 领路的太监在此停下,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名内侍低声交接。 杨凡也立刻停步,垂首肃立,他能感觉到,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那名负责平台引见的太监仔细验看了杨凡的印信相貌,确认无误后,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杨将军,请随杂家来,万岁爷就在平台等候。切记,垂首、恭谨。” “是,有劳公公。”杨凡回应,杨凡最后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杂念压下。 此刻他即将面对的,不再是历史书上一个扁平化的悲剧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手握生杀大权的年轻帝王。 他跟在太监身后,向着左侧那灯火稍亮的廊庑走去,头颅低垂。 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即将在这平台之上,发生碰撞。 他费尽努力来到这位执拗的末代皇帝面前。此时的他,已经想好了如何才能让自己得到更多。 ----------------------- 注释1: 据《明会典》《酌中志》《崇祯长编》等史料中平台奏对记载:平台位于建极殿(今保和殿)后云台门两侧的后左门和后右门,是皇帝非正式召见大臣的场所。 《明会典》中“引礼官引班首自丹陛西阶升至丹陛中表案前”的流程。 此外平台召对多为机密议事,记注官常被屏退,如《崇祯长编》载“二记注言以内臣云未奉上传示,不敢入来属笔”。 第399章 面圣 引路太监带着他又走了一小段,最终在平台廊庑的入口处停下,太监再次侧身低语:“杨将军,请在此稍候,待杂家禀报。”说罢便轻步趋入内里。 杨凡垂首立在门外,能依稀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但内容模糊难辨。 片刻后,先前那太监的声音传来,带着特有的宫廷腔调:“宣,四川勤王军、都督佥事、川东副总兵官杨凡,进见!!” 杨凡深吸了一口气,依礼趋步而入,他小步快走,既显恭敬,又不失仪态。 同时不能抬眼,仅凭余光能感知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廊庑空间,两侧似乎立着人影,前方约三丈外,隐约有一张案几的轮廓,其后端坐一人,身着常服,那便是大明圣天子。 杨凡行至御案前三丈左右的距离,依照规制与平台召对的惯例,停下脚步行四拜礼,他先免冠取下头盔交由旁边的小太监,再叩首,再着冠重新戴回头盔,起立等等。整个过程安静有序。 “臣,都督佥事、川东副总兵官杨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杨卿平身。” 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陛下。” 杨凡再次躬身,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捧起。“臣,有本奏上,详陈此次勤王战事及斩获情由,恭请圣览。” 一名侍立在侧的近侍太监立刻无声地快步上前,接过奏疏,转身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整个过程杨凡的手未曾与御案或皇帝有任何直接接触。 奏疏呈上后,平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更漏滴答的微鸣。 杨凡垂首肃立,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背后官服下渐渐沁出的细微汗意。 鼻尖传来萦绕在宫内特有的檀香、墨锭和一丝陈旧木料的气味,这气味庄重又压抑。 他能感觉到,除了御座上的皇帝,这平台似乎不止他一人,两侧还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审视,或好奇,或带着别的意味,但他此刻还不能抬头去确认任何一道目光的来源,只能像一尊雕塑般低着头。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奏对,是在皇帝看完奏疏后。 片刻后,御案后传来奏书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随即,崇祯皇帝声音响起:“杨卿,抬起头来。” 杨凡依言缓缓抬起视线,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这位末世帝王。 眼前的崇祯皇帝身着青色盘领常服袍,袍服上可见暗绣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常服冠。 他面容清瘦,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眉宇间却已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态,一双眼睛却又是格外锐利,此刻正灼灼地盯着杨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杨凡的眼角余光也迅速扫过了平台上的其他人。 御座侧后方,侍立着几位身着绯袍的重臣,应当是当朝内阁的几位阁老,也就是首辅温体仁,次辅张至发、黄士俊、孔贞运、贺逢圣等人。 而更让杨凡心下一动的是,他在阁臣稍后一些的位置,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就是原五省总理,新任宣大总督卢象升。 卢象升见他目光触来,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淡淡地笑意。 “杨卿,” 崇祯的声音将杨凡的注意力拉回,“汝奏疏所言战功,朕已览毕。京郊一战,扬我国威,殊为可嘉!” 他先是肯定了杨凡功劳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急切,“然今日海内糜烂,贼寇肆虐于内,东虏猖獗于外。朕心甚忧!卿既善战,心中可有剿寇、平辽之良策,以解朕忧,以安社稷?” 来了!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沿途进宫所想种种,还有老师对崇祯性格的评论分析,以及濒死张凤翼在床榻边以他五年兵部尚书的经历,向杨凡的句句剖析。 杨凡激战京畿、死守通州……他要的,不只是升个总兵、加丁点兵额就收拾东西回川,他费了这么大力,所求的也远远不止于此。 至于,如何才能博取这位急功近利的帝王,得到对方的全力支持。杨凡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也已经已经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迎着皇帝那迫切的目光,以一种清晰又笃定的声音昂声道:“回陛下!若得陛下信重,委臣以专责,臣……敢言两年靖寇!三年平辽!!!” 此言一出,平台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嗡……”地一下。 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 杨凡清晰的看到,御座之上的崇祯皇帝身体猛地一个抖动,握住御案边缘的手指也紧紧抓住。 那几位内阁阁老,更是尽皆失色,温体仁的眉头紧紧皱起,张至发等人则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原本面带微笑的卢象升,此刻笑容也彻底敛去,眉头深锁,看向杨凡的眼神充满了凝重与不解,甚至有一丝责怪。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身体前倾得更加厉害了。 “你……此言当真?!” “两年平寇?三年平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崇祯几乎立刻回想起之前袁崇焕声称的“五年平辽”,最终却身死名裂的阴影。 所以当杨凡提出更为恐怖的“两年靖寇,三年平辽”时,更是让他本能地产生了联想。 但是…… 眼前这个人,却又不同于只会夸夸其谈的文人,更加不是袁崇焕。 而是在京郊、在崇祯自己眼皮底下,实打实地用三千颗真夷首级堆出来的战功。 杨凡已经证明了他能野战击败八旗建奴,这是连袁崇焕都未曾做到的事情,至于剿流寇,更是在中原、川中便已战功赫赫,早已毋庸置疑。 巨大的怀疑裹挟着同样巨大的期望,在崇祯心中激烈碰撞。 他强压下激动,不等杨凡回答又接着说道:“杨卿,狂言朕听得多了,告诉朕,你何以敢出此豪言?你的倚仗何在?” 杨凡对此早有准备,他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地回答:“陛下明鉴!流寇之祸,臣与之周旋久矣。其大部实为裹挟之饥民,战力不强,核心全赖那些积年悍匪老贼为骨干。 只能得陛下信任,予臣专职及后勤保障,让臣操练更多精兵,臣可率部直捣症结,尽剿老贼骨干,则流寇大军必作鸟兽散!届时再辅以能臣干吏,安抚地方,恢复民生,断绝流寇再生之土壤,则流寇之乱,两年可靖!” 第400章 孟浪 这番话逻辑清晰,切中要害,崇祯不由得微微颔首,流寇的情况他其实很了解,杨凡所言也是实际情况。 但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更可怕的心腹大患。 “那辽事呢?辽事也有信心?” 崇祯身体前倾几乎到了极限,他迫不及待地说:“流寇或可言易,然建奴凶顽,我大明多少精锐与之一触便丧于其手!其中皆是能剿流寇之军,你又有何法,许诺三年平辽?!” “陛下……” 杨凡知道这个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有任何回转可能,他此时声音高昂,带着不可置疑的自信,仿佛崇祯说的问题仿佛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此番勤王,臣麾下堪战正兵,不过五千,然却能于野外正面击破数倍于己之建奴精锐,阵斩三千。 此已证明,建奴并非不可战胜!只要陛下信重,予臣足够粮饷、及节制之权,使臣能以此法操练出两万、五万乃至十万雄师! 臣便可提此劲旅,堂堂正正,与建奴决战于辽野,杀其威风,让这几十年间建奴从我大明手中抢走的,十倍还回!直至……犁庭扫穴,收复辽东,献俘阙下!” “呼……呼……” 崇祯皇帝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杨凡的话语,那“五千破敌”、“阵斩三千”是铁一般事实,而那“练出雄师”、“正面硬撼”、“收复辽东”的美好蓝图,更是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他太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个话了。 也太需要有人能给他的人生目标定下一个指日可待的具体时间了,更需要一个能实实在在带给他胜利的将领。 这就像一个癌症病人,面对一个能用实际成功例子证明自己的医生,这医生告诉他,他有把握能够在一年内彻底治愈自己的癌症。 这对于本已看不到希望之人,拥有绝对的诱惑力。 平台之上,卢象升与几位阁臣频繁地交换着眼神,震惊、怀疑、忧虑…种种情绪在无声中交织。 崇祯死死盯着杨凡,仿佛要确认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是否真诚。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若真能办到,朕……朕必不吝封侯之赏!但要先告诉朕,你需要什么才能实现你方才所言?!” 杨凡深吸一口气,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提出了那个在明末堪称无解,却又是一切基础的要求: “回陛下,臣,要足够多的粮饷!有了充足的粮饷,臣便可招募勇士,锻造军械,厚给赏赐,操练出更多如京郊之战般的敢战之兵!” “粮饷充足,则军心稳固,战力可成!此乃平寇灭虏之根本!” …… 两个时辰后。 杨凡再次向着御座方向依礼深深一拜,完成了谢恩辞朝的简化礼仪。 “臣,杨凡,叩谢陛下天恩,臣告退!” 声音在平台廊庑间回荡,随后他便在那位引路太监的示意下,保持着低首躬身的姿态,沿着来时的路径,趋步向后退去。 穿过云台门的券洞,绕过建极殿丹陛西侧,再次步入那条连接文武二殿的漫长穿廊,直至那象征着皇权核心的弘政门被远远抛在身后。 重新踏上门外清冷的街道,他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着的脊背,稍稍松弛了几分。 宫门外,石望立刻带着亲兵队牵马迎了上来,石望关切道:“大哥,你可算出来了,如何了……” 杨凡扭头正欲开口,却听得一阵轿杆吱呀声,一乘颇为简朴的青呢小轿在身旁停下。 轿帘掀开,露出了宣大总督卢象升那张威严的面孔。 “上来吧。” 卢象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天色已晚,你初来京师,住所未定,且随我去官舍暂歇,离开时,陛下亦是此意。” 杨凡微感诧异,但立刻拱手:“多谢总理。” 他转身对石望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坐骑交给亲卫,自己则弯腰钻进了卢象升的轿子。 轿厢不算宽敞,两人对坐,对方的气息可闻。 石望则招呼着杨凡的亲兵,默默跟在小轿后方。 轿子晃晃悠悠地启行,向着西城武英殿前的官舍方向而去。 轿内,卢象升先是沉默了片刻,这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更有几分真切的担忧:“你今日……还是太过孟浪了!” “他盯着杨凡,目光锐利,“你虽立下大功,但‘两年平寇,三年平辽’,此等重诺,岂是轻易许得的?天子面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可知此言一出,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多少明枪暗箭会伺机而来?若稍有差池,便将是万劫不复之境。” 杨凡能感受到这位老上司话语中的关切,他迎着卢象升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坚定:“督师教诲的是。只是末将此番勤王北上,沿途所见,中原北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末将心实痛之。 值此乱世,非下猛药,施雷霆手段,不足以挽天倾!末将不才,蒙天眷顾,偶得微功,便想以此有用之躯,奋力一搏,或可破开这海内枷锁,为朝廷,也为这天下苍生,搏一个海晏河清。” 卢象升闻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是长长一叹。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轿夫规律的脚步声和轿杆的吱呀声传入。 又过了好一会儿,卢象升才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你可知在你入宫前,我与内阁诸位大人已平台奏对半个时辰,陛下与内阁原本属意,让你归于我宣大麾下,任一方总兵,专事应对辽东建奴。 以你之能,假以时日,必成一方栋梁。可你今日这一席‘两年靖寇,三年平辽’的惊天之语,属实让陛下……心动了,这事自然也就飘忽了。” 杨凡心中一动,原来还有这番考量。差点要被调到宣大去,他沉吟良久,打了个腹稿,装作为全盘考虑缓缓道出: “末将以为,当今局势,攘外必先安内。流寇肆虐于腹心,犹如釜底抽薪,使我朝廷难以全力应对辽东。 末将的根基在川地,熟悉流寇战法。若能返回重庆驻地,依托地利人势,征募训练新军,先以雷霆之势剿平流寇,稳固内地,则朝廷无后顾之忧,粮饷通道亦可畅通。 届时,再携大胜之威、百炼之军倾全力北上,与总理的宣大大军互为犄角,共击建奴,收复辽东。如此……循序渐进,方为稳妥之道。” 他没有直接否定去宣大的安排,而是提出了一个更为宏大且看似更具操作性的战略步骤顺序。 卢象升听后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杨凡这番“先安内后攘外”的考量,至少在战略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然而,那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他深知,这每一步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难以预料的变数和朝堂纷争。 轿子依旧在夜色中前行,载着两位心思各异的人。 到了官舍,卢象升手下通报了手续,杨凡被安顿在其中一间官舍。 今日平台奏对并未得出最后决定和结论,皇帝仍然还在考虑,后边杨凡还得进宫继续,官舍便是杨凡暂时休寝的地方。 亲兵守卫围着杨凡屋子构成防御,石望亲自打来热水来杨凡屋内,他关上门,杨凡自顾自洗脚。 石望此时也已经知道了杨凡在宫内的言论,他检查了一遍门窗后,才靠近了一些,有些担忧地小声说:“大哥,你真的有把握五年时间就解决流寇和建奴,我觉着……时间还是太紧了些,五年咱们解决其中一股还差不多。” 屋内杨凡面色如常,摇头道:“只要咱们手上有几万兵,肯定是能打流寇也能打建奴的。” 杨凡自认为已经用几年时间捋清楚了如何才能大规模成建制的建立新军。 他现在缺的,一是粮饷,二是足够大的权力,这些崇祯都能给他。 只要有了粮饷和权力,他就能组建一支忠于自己的数万大军。 石望还是有些担忧:“那若是时间不够,完不成又该怎么办?” 杨凡瞟了他一眼,笑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没剿灭完建奴或流寇,难道咱们数万大军在手,还真有人敢派个人传个信,就能把咱叫走削了脑袋不成?” 石望恍然大悟,杨凡低头看着平静水面。 “那皇上会相信咱们吗?” “他如果不相信我们,就只有相信那些文人庸将的含糊其词。” 崇祯性格急功近利,这样的人,必须要承诺给他具体的东西,甚至还要给到具体的时间。 若是学着大多数人模棱两可的说什么臣必当竭尽全力,那充其量最多给你升个总兵,加几千兵额。 但杨凡所求,不止于此。 第401章 奏对 次日,杨凡一直于官舍等候,整个上午并没有任何人来知会自己要做什么,杨凡也无法返回自己在通州休整的军队,只能枯坐屋中等待皇帝第二次召见。 过了午时,石望不动声色的返回了官舍,小声对杨凡说了三合会传来的最新消息。 表示今日宫中早朝波涛汹涌,杨凡昨日的“两年靖寇,三年平辽”被公开于朝堂后,在朝堂文武百官中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骂杨凡是袁崇焕第二,有人称杨凡是欺世盗名之徒,何来勇气说此等大话。 但也有人说杨凡此人,土司、流寇、建奴、南北,仗仗皆是全胜,且无一败绩。 可谓是中兴之将,更何况其于京畿西郊以劣势兵力独战建奴,还是野战,立下从未有过的惊天大功,足可证明其与只会说大话的袁崇焕截然不同。 若是真能让其专制剿寇、平辽,不说五年,但十年内或许真有机会压制两者。 两伙人各为观点,吵得不可开交。 杨凡在京师官员中没有派系,如此更加混乱,中小级官员各抒己见,高官却统一默契的闭口不言。 对于高官来说,杨凡这个人突然横空出世,成为朝堂之上冉冉升起的新星,但他到底是哪派的人,大家却是一片空白,都是试图观察自己的政治对手,想以此分辨,再得出自己的站队立场。 除此之外便是宣大总督卢象升的任命,还有本次勤王军的一系列赏罚,如原宣大总督梁廷栋的落罪,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弹劾和议罪、王朴的议罪。 以及曹变蛟、虎大威、李重镇、祖宽等有功勤王军的下一步安排、封赏。 但没人提杨凡,因为杨凡是功劳最大的,最醒目之人,却也是最不能轻易定下来赏赐的主,特别是现在还有了五年同时搞定流寇和建奴的豪言,更是得看圣上态度才能定夺。 所以此时杨凡虽身处舆论漩涡中央,却反倒是最清闲的那个。 皇帝的态度决定了一切。 早朝过后,下午后崇祯再度派太监来召杨凡平台觐见,杨凡收拾准备后跟着太监来到昨夜地方。 这天下午并没有内阁的人在场,除了几个太监,平台只有杨凡和崇祯两人。 在这种环境下,崇祯明显要放松许多,他没有昨日那般威严,反而与杨凡聊了很多与流寇作战的过程,随后又是聊了如何战胜的清兵的过程。 当听到清军六千骑兵集群冲锋,猛攻杨凡左翼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帝王有些紧张,好似已被杨凡带入生死搏杀的战场。 最后在听到杨凡说他派炮兵抵脸轰击清军奴酋,清军将旗折断落下,战局底定,崇祯才深深出了一口。 后面崇祯又问了通州防守事宜,听到杨凡说通州本来是一个机会,若是真能协调关宁军一同,再加上已经极力配合他的张凤翼,和其宣大部队,真能毕功于一役。 崇祯闻言沉默,他何尝不知道如此,当时他一日连发数道圣旨催促高起潜和张凤翼两伙人。 张凤翼就不说了,前面虽然表现极拉胯,但自从杨凡在京畿打了胜仗,似乎也是真的鼓励到了对方。 不仅派出勇卫营协助杨凡守住了通州,其后更是极力协调宣大部队解围通州。 虽然败多胜少,但在杨凡昨日的奏报中,称若无张凤翼协助,他怕是在通州也是城破身死,这样崇祯也觉得稍显慰籍,自己任命的兵部尚书至少也算是有心之人。 崇祯当即已经下了决定,虽现在朝堂之上对张凤翼的弹劾极多,普遍以陷地失师、误国之罪要求严惩,但崇祯想的是,张凤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革职对方,让对方归家养老便是。 其后崇祯又听到杨凡说清兵几度攻上通州城墙,杨凡亲自带着预备队将其杀退。 崇祯马上提出要看杨凡伤势,几个太监协助杨凡退去官服,崇祯瞧见杨凡身上一系列新伤旧伤,一时感触良多。 待杨凡穿回官服,崇祯又问及秦良玉如何,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秦总兵了。 杨凡表示过年时他才去拜见过秦老将军,对方身体很好,还要挟杨凡必须要带着她们石砫儿郎忠君报国,大杀四方乱臣贼子。 两人聊至夜幕,太监过来提醒崇祯该用膳了,崇祯依旧觉得意犹未尽,便赐杨凡一同用膳。 崇祯日常晚膳极为简朴,无奢华排场,通常是两荤、两素,配一碗米饭或粥,餐具多是瓷而少金银,且用餐流程也无无繁复仪轨。 似乎是因为今日杨凡也在,崇祯特意交代下去,让御膳房增加了一荤一素,凑成了三荤三素。 用完膳后两人又聊了一个时辰,杨凡见崇祯似乎渐渐敞开心扉,杨凡便提了一个小请求。 崇祯先是奇怪,询问杨凡原因后才恍然大悟,思索片刻后便允诺。 其后杨凡告退,崇祯则独自一人枯坐很久。 ...... 次日早朝,崇祯一语石破惊天,他想要让杨凡总兵宣大或是辽镇,替他督练边军。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宣大、辽镇是九边重镇,距离京师很近,那些将领更是与朝廷诸公,宫廷内外保持着密切联系。 比如大同总兵王朴便是典型,本次本来因畏敌要被论罪,最后靠着朝中关系活动而平安无事。 辽镇关宁军更是如此,祖大寿集团已经牢牢把持辽镇,总兵职位掌控兵权、地盘及军饷分配,已是被本地派系内将领垄断。外来的四川将领空降,等于直接夺走当地蛋糕,与许多人利益相关。 不少文官牵头表示“川将不熟边情”、“恐激边军哗变”,又说宣大不愿外将统辖,又说边镇需久任熟手的理由。 崇祯与其争论许久,最后不了了之。 第402章 人情 下午,崇祯第三次召杨凡进宫奏对,实则又是两人单独对谈。 这次,崇祯直接询问了杨凡的想法,杨凡将与卢象升轿子里说过的那些话再说了一遍。 表示自己希望能得到足够兵额、粮饷,再返回川扩军练兵,再领兵先内而外,步步解决大明症结。 但他必须没有掣肘,否则被一个不知兵者指挥,五年定难以平事。 这次对谈持续两个时辰,杨凡出宫后,崇祯独自一人在坐了许久。 还未等他决定下来,就收到一封特别的奏折,待他看过奏折后,终是长叹一声下定了决心。 …… 崇祯九年九月的夜,京师城的秋风拂过,落叶飞旋。 诏狱那扇铁门在暗夜里发出“嘎吱”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门内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衣衫褴褛,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枯瘦的身架上,在冷风中显得尤为单薄。头发也是花白凌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皮肤更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他站在诏狱门前的石阶上,似乎有些不适应外面的清冷空气,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神茫然地扫过空旷的街道,最终落在了台阶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那人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 杨凡静静地站在那里,身着副总兵的官服,身后是几名牵着骏马、肃立无声的亲兵。 他望着从诏狱中走出的王维章,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神情落寞的老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四川巡抚的影子? 而在王维章浑浊的眼中,台阶下的杨凡却是另一番景象。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锐气与自信,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扑面而来。 一个是刚从诏狱脱困、削职为民的罪臣,一个是圣眷正浓、手握实权、刚刚立下勤王之功的朝廷新贵。 这对比何其强烈,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寒风卷过,吹动两人衣袂,一时之间,竟无人开口。 过往的提携之恩,后来的宦海浮沉,如今的云泥之别,万语千言都堵在了这无言的凝望之中。 最终,还是王维章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杨将军……何必呢?”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看透世情的疲惫与过来人的劝诫,“陛下最恶臣下结党。你如今圣眷正浓,前程似锦,又是何必为了我这把无用的老骨头,一个可有可无的旧人,徒惹陛下猜疑,影响自个儿前途……” 杨凡默默注视对方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仅是微微一笑,便上前一步开口道: “王大人,末将一直坚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当年在罗平州帮王伉是如此,后来在大宁帮秦良玉亦是如此。”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因如此,在通州,末将被数倍建奴围困,才会有八方援军步步紧逼,共击虏寇,今日之势,亦是如此。” 王维章怔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狱中的折磨与长时间的绝望,早已磨掉了他昔日的锋芒与辩才,只空余满腔颓唐。 杨凡接着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更何况,当年末将受人排挤,几近走投无路之时,是王大人你,在末将濒临绝望之际伸出了援手,提拔末将于微末。这份人情,如今既有能力偿还,岂有坐视不理、知恩不报之理?” 王维章彻底愣住了,他诧异地望着杨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太清楚官场的现实与凉薄了,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更何况是像他这样已经彻底失去价值、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旧债。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冒险将他从这诏狱里捞出来…… 忽然王维章笑了。不再是之前的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难以言喻的欣慰的笑。他仔细地、深深地看了杨凡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杨凡啊,初见你,还只是一个向上无门的千总……”王维章语气复杂。 当时他上任四川巡抚在即,其实也是王伉给他提了一嘴,王维章也想在四川能有支自己叫得动的营伍。 抬杨凡上去做了那两江守备,也是顺手而为,却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举动,竟在数年后救了自己一命。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瞬间觉得这个曾经的小小千总就像一辆极速奔驰的马车,任何没能随他登上这辆马车的人,都将被其狠狠甩在其后。 “你这个人……老夫看不透。”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京师秋夜清冷的星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老夫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这大明的天……或许,真的会因为你而不同吧。”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杨凡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也好,也好……老夫如今削职为民,正好归家养老。往后就在老家,静候杨大人你的来闻。”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杨凡拱了拱手作为答谢,随即转过身,蹒跚地一步一步融入了北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杨凡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带着寒意。 作为京师内最受瞩目的风头人物,杨凡每个举动都被有心之人传播。 向崇祯求情,放了诏狱中原四川巡抚王维章,不管杨凡初心如何,但在有心之人眼中,其政治意义无法忽略。 王维章能上任四川巡抚是因为由温体仁、王应熊举荐,他亦属非东林一派。 与原本阉党残余一同,团结在温体仁这个自诩孤臣的内阁首辅旗下。 之前也是被东林党以“剿贼不力、陷城失地”的口实,发起反击才让王维章落马。 所以杨凡此举,无疑会让有心之人认为是其向温体仁和阉党投出的橄榄枝。 这早朝尚未开始,但收到风声的人却已经蠢蠢欲动,提前反复打磨自己的奏折文章。 ----------- 注释1: 据《四川通志·职官志》明确记载,王维章“崇祯五年任,七年罢”,称其因流寇攻克川东、川北多地,四川巡抚王维章因此被指控“失陷封疆”、“贪腐误国”等罪被论革职。又提及“夔门失守,维章以下狱论罪,最终以瘦死狱中收场。” 第403章 绝笔 翌日,天色未明。 卯时初刻,紫禁城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鸦雀无声地肃立在京秋的晨风里,等待着宫门开启。 丹陛两侧巨大的铜鹤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沉重的钟鼓声响起,宫门缓缓洞开,百官依序鱼贯而入,步入宏伟空旷的奉天门。 杨凡身着官服,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也跟着进入了紫禁城,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象征这个国家最高权力运作的早朝。 昨晚有宫内派人来知会他,说崇祯让他明日早朝列席,站班旁听。他被安排在武官班次的最末尾,靠近那殿门的位置。 奉天门烛火通明,但难以完全驱散黎明的阴暗。 崇祯皇帝高踞于龙椅之上,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徐徐而入的文武百官。 繁琐的朝仪之后,轮到了最重要的兵事奏报。当值太监上前,尖着嗓子,开始奏本。 杨凡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站在武官末尾,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门外灌入的寒意,以及殿内庄严肃穆气氛。 他低眉垂首,如同殿内其他官员一样,安静地听着大臣们依次出列,奏报着各地的事务。 同时默默观察着这帝国中枢的运作,揣测今日皇帝要让自己参与早朝的用意。 崇祯特批他列席早朝,但仅为站班旁听,不能像京官那样出列奏事,本质也是皇帝彰显优礼功臣的姿态。 期间,兵部议定了其他几路勤王军队的赏罚,过程虽有争议,但总算有了定论。 随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杨凡,他是本次勤王战中功劳最着者,封赏问题自然也是最有争议性的。 与昨日早朝的中下级官员小规模试探不同,今日的朝堂之上,立场似乎分明了许多。 首辅温体仁一系的官员,不时有人出列,言辞恳切地赞扬杨凡“战功卓着,勇冠三军”,并力陈若以此等悍将镇守宣大,必能“慑服虏胆,拱卫京师,使九边安枕”。 言语之间,极力推动将杨凡安置在宣大总督卢象升麾下,任一方总兵。 而另一边,以东林党为主的各级官员则纷纷反驳。 他们依旧搬出“川将不熟边情”、“恐激边军哗变”等理由,强调宣大边镇情况复杂,需久任熟手方能驾驭,若以骤立功勋的外将统辖,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言辞渐渐激烈,奉天门内充满了火药味。 一边列出杨凡战绩,称无人可替代,无人可出其右。 东林党没办法反驳,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称攘外必先安内,既然杨凡亲口说了两年靖寇、三年平辽,那自然也该先归原驻地,至少先把寇真真切切地给平了,再说要不要调任宣大辽镇来平辽的事。 就在这些争论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互相攻讦之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崇祯皇帝轻轻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立刻尖声喝道:“肃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皇帝身上。 崇祯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他手中拿起的一封奏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众卿争论不休,无非是为国举贤,朕心知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群臣,“然,就在昨日夜间,朕接到了兵部尚书张凤翼,自军中递来的奏章,张凤翼……已死。”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张凤翼担任兵部尚书已近五年,是温体仁派系在军事上的代表人物,今日早朝,还有不少御史摩拳擦掌准备弹劾他督师不利、陷地失师、畏敌如虎,罪该致死。 但谁能想到,惊涛骇浪尚未拍打到对方身上,对方却已是先行死于军营之中。 崇祯任由那细微的议论声持续了片刻,才再次抬手制止。 他示意身旁的太监:“念。” 那太监躬身接过奏疏,展开,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朗读起来。 奏疏的内容,先是详细禀报了清军入塞以来,畿辅各地的防御情况、兵力调配以及粮草筹措的艰难,字里行间充满了作为兵部尚书和督师大臣的焦虑与无奈。 随后,笔锋一转,开始沉痛地检讨此次战事中明军暴露出的种种问题,指挥不灵、文武掣肘、军纪涣散、粮饷匮乏……他并未过多为自己辩解,而是将矛头直指积弊已久的军事体制。 读到末尾,太监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异样:“……臣自知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以致虏骑蹂躏畿辅,生灵涂炭,罪愆深重,百死莫赎。 五载于兹,未尝不夙夜兢惕。然自虏骑叩关以来,臣虽督师出镇,但诸军畏敌,号令难行,粮饷匮竭,士卒亏腹,终致疆场失律,生灵涂炭,此皆臣调度无方之罪。 然当虏势猖獗之时,幸有川将率孤军驰援勤王,列阵而战,与数倍建奴铁骑正面对攻,摧锋折锐,阵斩三千真夷,大快人心。 此乃辽事以来,我大明首次于野战中大破虏骑,实为数十年来所未有之奇功!臣闻报时,不觉涕泣。建奴野战无敌之妄言,自此破矣! 臣强撑病体,亲至通州巡验战场。但见尸横遍野皆系真夷,缴获甲仗马匹堆积如山。杨凡所部旌旗严整,士卒用命,诚为百年未见之锐师。 臣虽昏聩,犹识干城。观此子气象恢弘,韬略深远,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垂青,所降下中兴之良将,社稷不世出之栋材! 今国家危殆,若仍循旧例,以兵饷分饲诸镇庸将,不过徒耗国帑。臣泣血以请当集中全力,委杨凡以专阃,莫让庸碌之人分润掣肘,当足兵足饷,使其得展所长。 若依该将所陈方略,循序渐进,二年靖寇、三年复辽,或非虚言。与其散银饷于无能之辈,孰若聚精锐付中兴之将? 臣今病入膏肓,自知不起。 唯愿陛下速决大计,专任贤能。臣自得瞑目九泉,字书至此,臣恍如已见王师东定辽东之日,临表呜咽,泪朦满眶……” 第404章 封赏 奏疏念毕,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张凤翼这封绝笔,没有推诿,没有求饶,只有沉痛的忏悔和对军事弊端的深刻揭露。 那些原本准备弹劾他的人,此刻也哑口无言。人已死,且死前仍在忧心国事,再行攻讦,已显得毫无意义,反倒让自己成了那不近人情之人。 更何况以崇祯以往行事,只要不是滔天罪过,既然死了,那也就一笔勾销了。 崇祯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朝堂,最终,落在了武官班末,那个一直静默无声的年轻将领身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似乎也都随着皇帝,飘向了那个陌生的风头人物,却又身处争议 漩涡的川将杨凡屹立不动。 御座之上,崇祯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熙攘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 “川东副总兵杨凡,勤王有功,忠勇可嘉,更兼韬略非凡,实乃国之干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了最终的旨意:“擢升杨凡为援剿总兵,并授从二品镇国将军武勋,专司机动救援,剿寇平叛!再挂平贼将军印!先行剿办流寇,再图辽东! 特赐便宜行事之权,赐尚方宝剑一柄,副总兵及以下,有先斩后奏之权,总兵不用命,亦可立夺其位!加封太子少保衔,赐斗牛服一袭,麒麟玉带一条!” 这一连串的封赏已然让群臣动容,尤其是“平贼将军印”和“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权力,在朝堂上更是极为罕见的信任和重权。 崇祯的话还未完,仅停了一息,便继续高声道:“另!特许杨凡此后奏折,直抵御前,不受通政司转交,任何人不得截留延误!其所行战守之事,文官及各镇官吏,不得以任何缘由掣肘碍事,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其所辖兵额,准予扩充至两万!每兵每月饷银立为专项,每兵实发二两,足额发放!再每月下发两万两军需银以足武备!特饷共六万两,一半由户部筹措拨付,另一半……由朕的内帑直接支应!所有军饷,设立专账,直发到军,严禁各级经手官员克扣,不容一两漂没!” “轰!”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无法保持安静了。 不仅给予了极高的名位和生杀大权,打破了文官监督的惯例,更是由皇帝的内帑直接分担了一半军饷,并规定了直发到军。 这是何等的殊遇与信重,温体仁一系的官员面露喜色,他们阵营如今拥有一个能征善战,又简在帝心的武官,对东林党气势上更是此消彼伏。 东林党人则大多脸色难看,欲言又止,但在皇帝如此决绝的态度和张凤翼那封绝笔面前,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毕竟这个人并不是像袁崇焕那般,靠什么空口白话,或是什么杀敌两百余的宁远大捷,其所得一切,都是靠实打实的战功。 杨凡站在武官班末,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 震惊、嫉妒、审视、期待……复杂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出列,趋行至御道中央,撩袍跪倒,朗声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 退朝的钟声余音尚在耳畔,杨凡便再次被内侍引至建极殿后的平台。 此番,平台上再无那么多阁臣武将,唯有崇祯皇帝一人负手立于廊下,眺望着宫城外远方的天际。 秋风拂过,吹动帝王衣角,更显身形单薄。 杨凡行礼毕,崇祯转过身,脸上带着早朝时未曾完全消退的激动潮红。 他目光灼灼,从身旁内侍捧着的鎏金剑匣中,郑重取出一柄寒气森然的长剑。 “杨卿。” 崇祯的声音依旧激动,他双手将剑举起。 “朕身困于这九重宫阙,不能亲执干戈征战沙场。今日,便以此尚方宝剑赐卿!望卿持此剑……” “斩尽乱臣贼子!!!” 杨凡神色一凛,感受到那剑身传来的冰冷与来自对方的期望。 他深深躬身,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接过这柄象征着至高皇权与生杀予夺的兵器。 尚方宝剑。 副总兵及以下,有先斩后奏之权。总兵以上不用请命,可立夺其位!文官五品以下官员亦可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与当今圣上信任相辅相成,有此剑,代表已脱离常规文武官,傲立朝堂内外。 杨凡沉声道:“蒙陛下信重,臣,谨记于心!必以此剑,廓清寰宇,不负圣托!” 崇祯见杨凡接过宝剑,眼中欣慰与急切交织。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炽烈:“五年!五年时间!五年之内,你若能为朕剿平流寇,收复辽东……” 他顿了顿,仿佛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朕,绝不吝啬……封侯之赏!”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王承恩都微微动容。 崇祯皇帝在位以来,从未封过外姓侯爵,即便是力战而死的将领,最高也不过伯爵,也是死了才给。这份许诺,已是他的极致恩荣! 杨凡立刻躬身:“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臣必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只要粮饷充足,将士用命,无人掣肘,臣……必定两年靖寇,三年平辽,海内安靖指日可待!” “好!朕信你!”崇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真正开怀的笑容。 ------------------ 注释1: 崇祯朝尚方宝剑的专杀权在制度上主要针对武官,但对文官也有明确限制。 例如,杨嗣昌于崇祯九年获赐尚方宝剑时,崇祯帝明确其权限为“文官自监军、兵备司及饷司、府州县等官,武官自副、参以下”。这意味着文官中的监军、兵备道、府州县官(从四品至七品)等低于正四品的官员,若违反军令或贪腐,持剑者可先斩后奏。 第405章 信任 然而在笑容过后,他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有些斟酌和委婉:“然杨卿出于四川,融于石砫,卿之忠勇,朕自是深信不疑。只是按制……大军在外,该有的监军,还是要有的。” 他默默观察着杨凡的神色,跟着补充,“监军人选尚未定下,不过卿且放心!无论最终派何人前去,朕都已明言,你营中之监军,勿要干涉军事,更无权调动兵马,避免影响爱卿发挥。只是循例设此一员,让朕知晓军中情形罢了。” 杨凡闻言心中了然。 监军制度在崇祯朝几乎是标配,权力大小往往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崇祯此刻特意说明监军无权,显然是既想安插眼线,又极度担心引起自己的不满而影响大局,怕自己摆烂。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十分坦然,当即拱手道:“陛下思虑周详,臣一切听从陛下安排,定与监军和睦共事,绝不使陛下为难。” 见杨凡如此识大体,崇祯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心情愈发畅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扫平流寇,收复辽东后凯旋的景象,他语气变得憧憬起来:“待卿功成之日,朕必亲率文武,出城十里,迎卿凯旋之师!” 他越说越激动,来回踱了两步:“自卿在通州与建奴血战,朕在宫中,便时常梦见杨卿驰骋沙场,捷报频传!今日封赏已定,杨卿不日就要返归四川,未来五年,朕虽在这紫禁城中,心却时刻系于卿之行伍,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卿的捷报传来!” 说到兴头上,崇祯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起别样光彩:“朕要赐卿之军一个名号!” 杨凡察言观色,见对方正在兴头上,当即跪下恭敬道:“还请陛下赐名!” 崇祯略一思索马上击掌道,“便叫凯旋军!” 崇祯转向杨凡,快步将他亲手扶起,柔声道:“望卿牢记此名,便让凯旋军代替朕,征伐四方,朕时刻不忘朕望你凯旋之期盼!届时,朕必在城门之上,亲迎朕的凯旋营归来!” 杨凡再次深深一拜,“臣,与凯旋军全体将士,必不负陛下赐名之荣,定当奋勇杀敌,早传凯歌!” 平台之上,秋风依旧,君臣之间关系来到一个谷顶。 崇祯看着面前年龄相仿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炽热期望。 “杨卿,五年为限,莫负……朕望。” “臣,万死不辞!” 崇祯急功近利,袁崇焕在没有任何实际功勋的情况下,仅凭宁远大捷二百多首级,和一张嘴,在平台召对中提出“五年平辽”后,博得崇祯信任。 一跃直接成了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并加封为太子太保,同时任命其为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赋予其节制辽东、蓟州、登莱、天津四镇的军政大权。 为了使袁崇焕成为东北地区最高军事长官,崇祯帝还通过收回前任督师王之臣、满桂的尚方宝剑,将象征皇权的尚方剑赐予袁崇焕,确立了袁崇焕对辽东军事的绝对控制权。 袁崇焕又提出提出“五年之中,事变不一,必须吏、兵二部俱应臣手”,要求直接掌控人事任免权。崇祯帝不仅同意其罢免辽东巡抚毕自肃、更换总兵官等请求,还默许其“便宜诛赏”的权力。 最具代表性的是崇祯二年袁崇焕以“十二大罪”斩杀东江总兵毛文龙事件。尽管毛文龙同为一品武官并持有尚方宝剑,但崇祯帝在事后仍表态“卿能周虑猝图声罪正法”,认可其专断行为。这种对高级将领生杀予夺的默许,在明代历史上极为罕见。 针对袁崇焕提出的“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的要求,崇祯帝打破常规,从内帑(皇帝私库)拨银百万两充作辽饷,并允许其“专敕行事,粮草兵马悉从所调”。在明末财政极度匮乏的背景下,这一举措体现了崇祯帝对“五年平辽”计划的孤注一掷。 面对诸多弹劾,崇祯也力保袁崇焕,据《崇祯长编》记载,当言官弹劾袁崇焕“市米资敌”时,崇祯帝直接批示“袁崇焕谈款一节,所误非小,但其去逆效顺,朕所洞鉴”,暂时压制了争议。 袁崇焕大权在握的时间里,只是在埋头重修宁远、锦州等城,加固“关宁锦防线”,让后金短期难以突破这道核心屏障。然后就是在统一辽东军事指挥,杀毛文龙,严明军纪、裁汰冗兵,提升了明军的作战协同性。 算是在做实事,但却都是很普通且防御性质的事,许多人奏报其绝不可能五年平辽,但崇祯就是很坚持。 这种信任直到崇祯二年十月,袁崇焕五年平辽都平到了京师脚下,面对群臣群起弹劾其“擅杀毛文龙”“与后金议和”等多项罪名,崇祯帝仍未完全动摇对其信任,只是开始暗中调查。 甚至在这之后又过了接近一年,崇祯三年八月,袁崇焕才真正落罪革职。 …… 封赏已定,京师之事暂告一段。 杨凡返回了通州大营。 营中一派忙碌景象,麾下川东营正在收拾行装,检查军械,为即将到来的长途返回重庆驻地做准备。 忙碌的间隙,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旋即一个洪亮的笑声自远方响起:“杨总兵!好大的威风!如今手握尚方宝剑,我这个新扎的山西总兵,怕是惹你看不顺眼,说革职就革职喽!” 只见虎大威带着几名亲兵,风尘仆仆地策马而来,他近日因随卢象升勤王有功,也被擢升为山西总兵,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 注释1: 明朝崇祯年间(1628-1644)的军事体系中,所有稍具规模的军队均设有监军,这一制度贯穿崇祯朝始终,且随着局势恶化逐步强化。 《明史·职官志》载:“崇祯中,流寇蔓延,边事日棘,遂命太监监军,权出督抚上。” 《崇祯长编》记录,崇祯七年(1634年)兵部奏称:“各镇监军已遍设,今宜令其专责训练,不得干预民政。”这表明监军制度已成为常态,兵部讨论的重点是如何规范其职权而非存废。 第406章 返归 此刻对方翻身下马,脸上带着豪爽笑容,话语虽是调侃,眼中却是真诚祝贺。 杨凡知他性情,也不生气地笑着迎了上去,拱手道:“虎兄说笑了!你我康宁坪并肩杀敌,是过命的交情,这尚方剑再利,也斩不到自家人头上。另外虎兄荣升总兵,镇守一方,我还未曾当面道贺呢!” 两人执手相视大笑,笑谈几句后,虎大威的目光便被旁边正在套车的火炮吸引了过去,他搓着手,跑过去围着其中一门六磅炮转了两圈,又是摸又是敲。 正在装炮套马的炮组队瞧见一个大官忽然冲过来,又是摸又是敲,顿时也不敢动了,只能立在旁边等着对方摸完。 虎大威眼中满是羡慕,抬起头后又开始唠叨:“我说杨兄,你这好东西可真不少!什么时候能分我几门这玩意儿?不多,就两三门也成,让我也能挺直腰杆轰他娘的建奴几炮!” 似乎怕杨凡拒绝,他赶忙站起身又朝杨凡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开个价,多少银子一门?我砸锅卖铁也得想法子凑凑…~” 杨凡看着虎大威那眼巴巴的样子,心中苦笑。 这火炮其实已经突破技术难题,量产不难,他也并非是不舍得,只是一旦开了军械这个口子,给了这虎大威,卢象升若要他也不能不给。 如此一来以后大家都有,纸包不住火,谁若是战败了,那流寇建奴也能抢到,他凯旋军也就没了优势。 他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无奈地摇头:“虎兄,不是在下吝啬。实在是这等精密炮具铸造极难,工料、匠人缺一不可,产出有限。 再者陛下只给了我等五年之期,现在也是掰着指头算日子,就指望这些家伙事能帮上大忙,实在是……匀不出来。若是太平年月,定当为虎兄筹措几门。” 虎大威也知道杨凡说的是实情,这等能野战破敌的重火器,谁不是当做命根子? 他虽有些失望,但也豁达地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就这么一说,现在谁都知道你担子重。” 闲聊过后,他忽然收敛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郑重地递给杨凡。 “这是?”杨凡接过信。 “卢总理今早已离京,赶往宣大上任了,正式就任宣大总督。”虎大威正色道,“这是他临行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杨凡拆开信,展开细读。 信中是卢象升刚劲有力的亲笔,对方首先简要提及了他抵达宣大后的方略:既大兴屯田以实边储,整饬武备以固边防,同时尝试联络漠南蒙古诸部,以期形成对建奴的牵制。 随后,卢象升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他告诫杨凡,既然杨凡先剿办流寇,务必吸取前任五省总督陈奇瑜车箱峡抚剿失败、致使流寇坐大的惨痛教训,强调“首恶务尽”,切不可心存侥幸,再蹈覆辙。 信的末尾,卢象升又写道待杨凡荡平流寇,安定内地之时。 想来那时候他应当也在宣大略有根基,和成效了,应该也整训出上万可战之兵。 届时他让杨凡可率凯旋营雄师北上,他们两军互为犄角,并肩而战,共击建奴,以竟全功。最后盼杨凡珍重,早传剿寇捷音。 看完信,杨凡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卢象升虽一直不赞同他夸下这等海口,但当他真正要踏上征途时,给予的却是最切实的提醒和坚定的支持承诺。 他将信小心收好,对虎大威道:“请虎兄回头若有便,代我回禀督师,他的告诫,小子字字铭记于心!剿寇之事,必不敢有丝毫懈怠轻忽!期待他日,能与督师会猎于北地,纵马呼啸,痛击建奴!” 虎大威重重点头:“好!这话我一定带到!杨兄一路保重!我在山西,等着你的好消息!” 两人再次用力抱拳,虎大威便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策马而去。 杨凡站在原地,望着虎大威远去的烟尘,又回头注视正在搬运的凯旋军将士。 五年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脚下的路,从通州到重庆,再到整个中原,乃至遥远的辽东,注定布满变数。 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启程,目标重庆!” …… 凯旋军将从通州出发,优先沿驿道南下,经涿州、保定走京保真驿道至真定,过黄河抵河南开封。 再转豫鄂驿道西南行,经许昌、南阳到襄阳,最后从襄阳沿汉水西至夷陵,转入长江逆流而上,过夔门入川,终达重庆。 这条路线水陆结合,沿途可依托官道保障补给,又借长江水路减少陆路行军损耗,全程计划两个月。 返归重庆时,应该是也接近年关了。 本次杨凡被朝廷升从二品镇国将军,职权是平贼将军,加援剿总兵,再加太子少保和尚方宝剑,可压制其他总兵及以下。 而杨凡麾下部将,也跟着他水涨船高。兵部要他叙功,也都被他将功劳报了上去。 寇汉霄、秦起明两个千总都升任了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再初授昭信校尉。许平来的晚了些,但也升任了从三品指挥同知,再加忠武校尉。 石望作为中军部主官,也升任了都指挥同知,还升授承信校尉。张攀作为镇抚司镇抚官,升任了从三品指挥同知,再加忠武校尉。 其余阎宗盛、虎洪烈、高源三人,也官至正四品指挥佥事,初授了忠显校尉。 就连周博文和盖世才这种属于营兵制下的临时幕职,杨凡也都一并列了上去,兵部上报后,崇祯一概不看,全部点头。 两个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实职从五品卫镇抚,实现了幕职转实职的晋升。 虞承文作为重庆军器局大使,也被杨凡以提供精良器械有功为由举荐,转了品级官千户,但仍留原职位。 最麻烦的还是炮兵队李大伟,他之前作为杨凡的雇佣兵,连个大明籍贯都没有。 兵部来核对的官员本来意思是这等红毛,干脆就以实用激励为主,赐些白银、绸缎了事,无需先定籍贯。 但李大伟不干,他想长期留用,于是兵部又叫来户部,以“归附”身份为他定虚拟籍贯,附籍于广东香山。成了大明人后,给了他正四品指挥佥事,初授了忠显校尉,李大伟才心满意足。 第407章 磨难 崇祯九年的深秋,寒风卷过京畿大地。 随着各路勤王兵马陆续返回原驻地,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死寂。 昌平境内,原本人流如织的繁华镇子,如今已恍如鬼域。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矗立,许多房屋被烧得只剩下框架,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腐败气息。 昔日熙攘街道上此时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驱赶着,在废墟间打着旋儿。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如同游魂般的身影在废墟间翻捡着什么,那是与马文才一样侥幸逃过一劫的人。 他们与马文才一样,脸上都带着麻木与悲戚。 马文才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完全不像一个地主,他身上的绸衫也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 望见眼前焦土的惨状,失去亲人、失去所有的无边痛苦包裹他,他的眼眶一次次泛红。 他终于还是来到了自家宅院前,踉跄着走到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树下。脑子里回忆着长工张重阳在他们匆忙逃离前埋银子的那个地方。 他捡起一根焦黑的木棍,费力地撬动着那块略显松动的土。泥土弄脏了他的手和衣衫,他也浑然不觉。 忙活一阵后,终于露出了地下埋着的陶土坛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坛子抱出来,拂去泥土,揭开坛口的油布封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散碎银子,这是他马家积攒下的,也是清兵来之前保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马文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银锭上。 “重阳……雪兰……”他哽咽着低唤。 妹妹马雪兰那明媚的笑脸,长工张重阳那憨厚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对方如今身在何方? 是被掳出了关外,在那苦寒之地为奴为婢,还是已天人永隔。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对着苍天,一遍遍地祈祷,祈求他们能活着,能有机会逃出来。 寒风掠过,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将银坛子紧紧抱在怀里。 生活,总还得继续。 他在昌平的亲人、邻里,不是死于兵灾,就是被掳走,这个伤心地对他来说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想起他还有个姑姑,早年嫁给了通州城里一个经营木料生意的体面人。 通州这次被建奴围困攻打,虽然最终城池未被破,但城外的商业定然大受影响,或许百业凋敝,有机可乘。 他决定将昌平这边无法带走的田产、宅基尽快低价变卖,凑成现银。 然后,就去通州投奔姑姑。用这些本钱,在那片重新起一份家业,挣口饭吃。 他的想法是开一间不大的驿栈,通州是南北官道枢纽,信使、商人多靠骡马出行,却缺廉价驿栈,特别是这次兵灾过后。 打定主意,马文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故土,叹息着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 寒风穿过北直隶,再呼啸着刮过辽西走廊荒芜的原野,卷起阵阵黄沙,抽打在衣衫褴褛的人群身上。 张重阳用他宽阔的后背,想要尽力为身旁瑟瑟发抖的马雪兰挡住一些风沙。 他们两人被裹挟在麻木黑色人潮里,踉跄着向北行进。 这条“人河”,是被清军掳掠而来的包衣阿哈,也就是奴隶,他们的终点,是远方从未去过的陌生土地。 张重阳眯起被风沙迷住的眼,努力向前方望去。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城外郊野低矮的土坯房舍密密麻麻,还簇拥着几座略显高大的建筑,那便是建奴的都城,盛京。 张重阳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们越走越远,已经很难再回到关内了。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一个多月前的京西之战。他被清兵用刀枪驱赶着,推向明军的铳炮战阵。 混乱中,他很幸运未被射中,趁着明军重甲兵如入无人之境,血腥屠杀造成己方崩溃混乱,所以他也跟着溃兵逃了。 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回清军营地,找到少爷马文才和小姐马雪兰。 可他很快就被另一股清军抓了个正着。在那些被绳索串联起来的俘虏里,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马雪兰。 他拼命挤过去,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马雪兰看到他,泪水瞬间涌出,哽咽着告诉他,少爷马文才在最初的混乱中,幸运的逃走了。 听到少爷成功逃脱,张重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少爷跑了就好,跑了就有希望。 现在,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身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小姐。 “咳……咳咳……”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来,马雪兰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开始发抖。 辽东十月底的天气,比昌平老家冷了许多。 张重阳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衫,不由分说地裹在马雪兰身上,笨拙地想将她裹得更紧些,试图留住一点可怜的暖意。 “小姐,忍一忍,就快……快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又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马雪兰,“你别怕,只要我张重阳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小姐你周全!” 马雪兰抬起被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中充满了感激,还有绝境中看到唯一依靠的酸楚。 她轻轻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将身上那件带着张重阳体温的破旧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前方,盛京那黑沉沉的城门,如巨兽般张开大口,正等待吞噬这支疲惫绝望的人流。 历史洪流滚滚碾过,每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头上,都是难以承受的磨难。 第408章 皇太极 盛京,皇宫崇政殿内,从大明劫掠而归的八旗主要将领连串般跪了一地。 这些人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如今却个个面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阿济格、还有身上裹着伤的扬古利、硕托、都类、石廷柱、马光远,以及同样不服气的多铎和谭泰等人,皆伏首于地,不敢直视御座。 唯独跪在稍前位置的阿巴泰,满脸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 阿巴泰率领的东路军在天津以北地区劫掠,往来奔走,横行无阻。并未与他们口中那支川军遭遇,满载而归而且是几乎无伤返回。 他看着身旁这些平日骄横不可一世的兄弟子侄如此狼狈,心中更是好奇。 其他旗主如多尔衮、岳托、代善都赶来了,刚才他们已经已经听完了阿济格和扬古利诉说的全过程。 简单来说本次入关明国还是成功的,俘获人口数十万,金银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唯一膈应他们的就是吃了个大败仗,其实前面本来劫掠得好好的,三路大军与明军接连五十多战全胜,谁知道不知从哪忽然冒出来一支川兵,突然打了西路两红旗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又在通州与友军一同硬抗住六个旗的围攻。 御座之上,端坐着后金的爱新觉罗·皇太极。 他与身边这些大多精悍的将领不同,皇太极身材已明显发福,面庞圆润,下颌堆叠,一双细长的眼睛掩藏在略显浮肿的眼睑下,看似平和,却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东珠,沉默地听着跪在最前的武英郡王阿济格禀报此次入塞的收获与中途的失利。 当再次听到西路军,尤其是两红旗在京畿西郊遭遇那支川军,竟在野战中被打得大败,阵亡八旗勇士逾三千,两红旗出征人马折损过半时,皇太极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混账东西!!”皇太极大骂,周围人顿时噤若寒蝉。 “皇上……” 位列一侧的睿亲王多尔衮出列跪倒,多尔衮此时年富力强,面容中带着沉稳和些许锐气,他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硕托、都类和超品公扬古利。 随后转头向皇太极求情道:“皇上,此次虽遭挫折,但阿济格贝勒、扬古利额驸并诸位将领,亦多有斩获,掠获人口牲畜财物巨万,扬我大清国威于明国京畿! 此次之败,实因明军骤出奇兵,火器凶悍,我军不察所致,恳请皇上念在他们功劳从轻发落。” 多尔衮发话求情,多铎也马上跟着求饶,代善也是出言赞同,代善表示根据扬古利、硕托、都类所言,西路军战败也不全然是他们的错,若是当时换了其他几旗怕是也是这般来打,归根结底还是那支川兵太过怪异了。 皇太极冷笑一声,他瞟了一眼恭敬垂头的多尔衮,心中知道对方这是借坡卖人情,他目光又逐一扫过地上跪着的将领,特别是在重伤的扬古利身上停留片刻。 其肥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皇太极终于松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硕托、都类,身为统兵大将,临阵指挥不利,致使两红旗元气大伤,革去固山额真之职,罚银五千两,牲畜一百头! 扬古利,虽奋勇作战身负重伤,然亦有失察之责,罚银三千两,卸事务,安心养伤!马光远、石廷柱,汉军统领,未能有效策应,各罚银两千两,戴罪立功!” 这五人,正是西路军的核心将领,遭受的惩罚最严厉便是硕托和都类,直接被剥夺了实权。 “阿济格,身为入塞主帅,虽亦有斩获,然未能洞察敌情,致使大军受此重创,罚银三千,暂留王爵,以观后效!多铎、谭泰……” 处罚下达,殿内众人心中稍定,至少性命和大部分爵位保住了。但那股被莫名其妙惨败一场所带来的烦躁,却并未散去。 皇太极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眼眯成了一条缝,寒光四射:“此战,非我八旗勇士不勇,实乃对那支明军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刚才扬古利等人已经在殿中说了全部过程,其实就如代善所说,扬古利其实战术层面打得没错。 若是换了这殿中任何一个人,十有八九也会这么打,只能说那支明军太过特别,不管是其士兵战斗力还是其火器,战斗力都不俗,而且求战欲望空前强烈。 “传令下去!让明国里的人动起来!还有我们明国那边的朋友,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哨探清楚!这支川兵从哪里来?那杨凡是何许人?他的火器为何如此犀利?他的战法有何玄机?朕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他重重一拍御座扶手,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狠狠道:“今日我八旗流的血,他日……必要那川将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还有!对方的火器,到底是什么火器,这么厉害?!” 阿济格听到皇太极问及火器,急忙从身旁亲随手中接过一杆燧发铳,立刻双手呈上:“皇上,明军火炮凶猛,我等无法靠近,但这等火铳,我军勇士冒死攻上通州城头时,拼死夺来了几杆!”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这杆火铳吸引。只见这铳与寻常明军使用的鸟铳颇有不同,铳身打磨得更为光滑精致,结构也似乎更显紧凑。 最引人注目的是,击发装置处竟然没有需要时刻点燃的火绳! 皇太极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接过火铳,仔细端详把玩。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带着一丝金属冷气。 阿济格在一旁解释道:“臣在归途上,令手下擅用火器的士卒仔细比对过。此铳不仅无需火绳,扣动此处的护圈内的击锤即可发火,极为便捷。 更令人惊异的是,其射程、射速、精度,都远超明国其他军队装备的鸟铳。而且……连续发射多次,铳管只是微烫,竟无一杆炸膛,实乃前所未见的犀利火器!”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交谈声。 不需火绳,则发射速度更快,精度射程更优,意味着杀伤力更大。久射不炸膛,意味着可靠性和持续作战能力极强。这几点结合在一起,的确足以在战场上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皇太极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铳身,脸上神色变幻,既有对敌人拥有如此利器的忌惮,更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此等利器,我大清必须要有!”他当即下令:“将此铳立刻送至恭顺王、怀顺王处!让他们召集汉人工匠,仔细拆解研究,务必给朕仿造出来!若能成功,重重有赏!!” 第409章 归渝 将火铳交给内侍后,皇太极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却还是绷紧,他眼神扫过殿内所有将领:“诸位都看到了,明国并非全是任我宰割的羔羊!此次入塞,是我大清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从今往后,尤其是像那川将所部这般敢于野战、火器凶悍的明军!一旦发现,不必吝惜代价,集结重兵将其彻底剿灭,绝不能任其坐大!要将任何可能威胁到我大清的苗头,毫不留情地掐死在萌芽之中!” 在场旗主与固山额真皆是点头称是,皇太极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对明国的挫败感中引开。 “但此次入关攻明,仍然收获颇丰,亦是大胜!这明国之事,暂且记下。眼下却有另一件事。”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朝鲜国王李倧,对我大清阳奉阴违,表面称臣,暗地里仍与明国勾连不断,输送粮饷,拒不彻底向我大清臣服!此等墙头草,不彻底将其收服,我大军日后如何能安心入关?” 他肥胖的手掌重重按在案上,掷地有声:“朕意已决!出征朝鲜!此次务必一举踏平朝鲜,擒其君臣,彻底断绝其与明国的往来,让他知道,在这辽东,谁才是真正的王!” 殿内众将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在明国京畿遭遇的挫折,正需要一场新的大胜来重振士气,而相对弱小的朝鲜,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征服朝鲜,不仅能获得大量人口物资,更能彻底稳固后方,解除南下攻明的后顾之忧。 …… 崇祯九年,十二月。 川东的冬意不及辽东酷烈,但涂山脚下、长江之畔的湿冷也已浸入骨髓。 四海瞩目的新建凯旋军大营中,却是热气腾腾,气氛热烈。 刚刚勤王归来的凯旋军主要将领及幕僚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建功立业后的振奋,与跟着杨凡身份骤然跃迁的激动。 赞画房主事盖世才和周博文,已从一介秀才擢升为从五品的官,官袍崭新,掩不住他脸上的红光与眼中的干劲。 盖世才作为主要战术分析者,正站在一幅粗略绘制的京畿地形图前,正在复盘此次与清军的作战: “根据京畿西郊遭遇战与通州攻防战之经验,赞画房以为,建奴之长,在于其大股骑兵来去如风,斥候侦查绵密难防,近身搏杀时,其重甲步骑单兵悍勇,确在我军之上!” “特别是其白甲兵,冲入我军阵中后便翻身下马,往往先以重箭射面,随后便如狼入羊群,其战斗力强悍,身披甲至少二至三层,我军常需要损失三四个战士才能将其击毙!” 他话语直面敌我差距,“然,我军亦有所长!火炮之利,射程与威力已令建奴胆寒,自生火铳之精良,无需火绳,射速、精度、可靠皆远胜旧铳,建奴与我军对射,完全不是一合之将,此乃我军克敌之基石!” “更何况还有火炮,此更乃我军制胜法宝,建奴无任何破解之法,只得试图近距离突入我军,与我军以命搏杀。” 他特意指向地图,地图上是赞画房复盘的京畿西郊战场,其中标注的左翼战场最为醒目:“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大量配发给散兵司的石灰瓶,于战中成功阻滞了建奴骑兵集群突破我军左翼之企图,效果显着! 其烟雾弥漫,沾染者皆目不能视,敌军阵型大乱,为我等拖延时间,也创造了决胜点,此等造价低廉、制作简便却效果奇佳之物,赞画房认为当大力推广配备!” 端坐主位的杨凡微微点头。 他深知,清军那些身经百战的白甲兵、红甲兵,是其数十年残酷环境磨砺出来的杀戮机器,单兵格斗能力极强,更是寒山黑水间磨练出来的数年技巧。 而自己麾下的士兵,往往都是些纤夫、土司百姓,论单兵搏斗,自然比不上,不管怎么训练,也追不上对方,所以才需要两三人配合才能勉强抵挡其单兵。 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让新兵拥有对方数十年的搏杀经验,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弯道超车。 “盖赞画所言甚是。” 杨凡开口说道:“建奴重步之勇,非一日可成。我等难以速成悍卒,却可让新兵手持利铳,于一息之间,毙杀彼等锤炼十数年的老兵! 此乃我‘凯旋营’未来建军之要义,以火力弥补勇力之不足!再辅助以其他武器,当可百战皆胜!” 他目光转向负责军械的虞承文,“虞大使,之前交办改良的震天雷,进度如何?我想用此替换灰瓶。” 虞承文立刻起身,他如今也从不入流的军器局大使,升任成了千户,品级连升,但职位不变,俨然已经被崇祯默许,从地方官吏变成凯旋营专职军器局大使,成为专为凯旋军武器研发与提供军器的主官。 他恭敬回道:“禀将军,属下与工匠们还在攻克壳体铸造与引信定时的关键工艺,力求使其威力更大,投掷更远,引爆更准。目前已有些许眉目,但尚需些许时日反复测试,以求万全。” 杨凡点头表示理解,工艺研发就是这样,必然有些难题瓶颈需要攻破,研发自然需要时间。 杨凡随即又提出一个新的构想:“另有一事。战时我观火铳手临敌,发射完毕后,若需近战,须将火铳背负再取腰间小锤,转换之间,贻误战机。而碰见要追击敌人之时,又要从背上取下燧发铳装填,亦使此时火铳手更加脆弱。 我思忖,可否于火铳枪口之下设计一物,如短矛般可装可取?平时不影响射击,需要近战时套于枪口,则火铳即刻化为长枪,铳手也可结阵挺刺,如此,则一兵可兼远程射击与近程格斗之能,远近皆能兼顾。” 这便是杨凡记忆中“刺刀”的雏形。他补充道:“此构想尚不成熟,还需看看实战表现,长枪手编制目前仍需保留,与火铳手协同作战。虞大使,此事交由你军器局,先行研讨,试制样品。” 虞承文立刻领命:“属下曾在赵大人书中略有一瞥,属下回去即刻组织精干匠人,着手研制!” 此刻的杨凡,手握崇祯特批的专项军饷,每月六万两准时到账,更是身负太子少保荣衔,在有尚方宝剑在手,奏折可直抵御前,文官不得掣肘。 他已不再仅仅是一个营伍的战役指挥将,而成了真正手握战略自主权的战略级统帅。 -------------- 注释1: 明朝在火器发展中早有铳刀设计。万历年间成书的《兵录》记载,明军已掌握铳刀技术,其铳刀“刀刃长1尺3寸,刀把长5寸,插入铳口扭转即可扣紧”。赵士桢于1598年改进的“鲁密铳”,尾部直接安装钢刀,可“作斩马刀用” 。当时已经具备初步铳刀的制造能力,只是受制于其他难以推进改良。 而且明末炒钢法已能生产熟铁和中碳钢,但优质钢材仍依赖木炭冶炼,而北方森林枯竭导致木炭供应不足,被迫改用高硫煤炭,致使铁料杂质多、易脆裂。所以赵士祯的鲁密铳的钢刀需经“冷锻”和“百炼钢”工艺强化 。 第410章 扩军 杨凡如今地位超然,更是简在帝心,只要五年期内,崇祯没有发话,那便是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亦不能肆意号令于他,唯有协商共议。 而崇祯皇帝亲许的两万兵额,便是他施展抱负的基石。 杨凡没有犹豫,他决定迅速将川东营膨胀为一支足以横扫所有阻碍,贯穿南北的钢铁雄师! 他目光扫过帐下每一张熟悉而充满期待的面孔。 钱粮有了、权力有了、自主权有了、掣肘没有。 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是时候按照已经摸索出来的模式,扩建自己的大军了。 他开始宣布深思后的扩编方案:“诸位,陛下信重,予我凯旋营两万兵额,还赐二万两军需银。此正吾等大展宏图之时!原有川东营基干,不算辅兵,战兵约六千。 我决意!便以此六千征战南北的老兵为骨干,拆分扩编,扩编后三倍其数!” 他拍了拍手,石望立刻安排中军官将准备好的示意图抬了上来,杨凡走到悬挂的编制图前,手指重点落下:“首先,组建三大主力营,每营额定战兵五千余!” “组建选锋营,寇汉霄任此营游击将军,为我全军锋镝,攻坚克难!” “组建破虏营,许平任此营游击将军!” “组建靖寇营,秦起明任此营游击将军!” 三大营名号一出,帐内气息都为之一凝,营名简单,目标明确,杀气凛然。 寇汉霄、秦起明、许平三人起身就拜,放声高呼一定用命。 他们三人现在的官身不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就是从三品指挥同知,还有武勋散阶在身。 而把总、千总、守备、游击、参将、副总兵这些,其实都只是职位,也就是差委官。 而卫所制的千户、百户、指挥同知、都指挥同知这些才是有品级的武官。 杨凡现在有直奏权,更是极受当今圣上青睐和全权委托,三个人挂个游击将军,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其二,骑兵司扩编为骑兵营。”杨凡继续道,“计划招揽善骑之士,购买塞北良驹,扩编至一千八百骑,分为十五个骑兵局,分属三营,每营五百余,也可集中指挥,仍归原司虎洪烈节制领,日后依功叙任。” 虎洪烈大踏步向前,朗声道:“属下遵命!” 养马极贵,好马更贵,养一支精锐骑兵更是贵上加贵。 但根据勤王战来看,骑兵司几百人的确不够看,完全不是清兵一合之将。 杨凡没有这个地利人和条件,没法子组建足够多的骑兵来正面硬刚,但至少保持一支千余人的骑兵还是很必要的。 而他之前花银子最多的其实是士兵军饷,六千兵包括士官每月军饷都是一万多两,一年就是接近二十万两。 现在崇祯一年能给他七十二万两军饷,虽然明面上说着不许飘没,实际难免有些。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解决了他最大的开销。 现在他只需视情况拿漕运分润和各种商业所得来补贴研究军备就可以了,如此一来,银子的压力大大减少。 “其三,散兵司、军情司,保留司级编制,但人数均扩至满编六百人,我们需要更多的夜不收和散兵!” “其四,亲兵司重步兵扩编为我中军标营!”杨凡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石望, “由石望统领,下辖三个司,计划编足一千八百人,此乃我军核心,亦是最后决胜之力量,选择全军健壮之人填充,全部配双甲加斩马刀。” “其五,炮兵队。” 杨凡声音提高,“原有四磅炮、六磅炮共计六十门,现计划也随主力营扩编三倍,达到一百八十门,分配于属三大主力营!” “最后,所有后勤、辎重、工兵辅役,随各营同步扩编、拆分,确保大军运转无碍!” 杨凡一番部署下来,帐内诸将无不心潮澎湃。 六千人的川东营骤然膨胀,这意味着,不算庞大的辎重辅兵队伍,仅战兵,凯旋军就将从六千余人,瞬间膨胀至少一万五千左右! 几乎每个在座将领的职权都将得到极大提升,麾下兵马更是数倍增长!这是一次飞跃,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鸟枪换炮。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杨大人这是要大干一场了。 杨凡最后环视全场,猛地站起身,他目光如炬,声音掷地有声: “诸位!扩编之后,粮饷、器械、操练,千头万绪,任务艰巨!但我既已立下两年靖寇,三年平辽之豪言,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同心戮力,将这凯旋军打造成无敌雄师,方能不负圣恩,更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谨遵将军令!两年靖寇!三年平辽!”帐下众将热血沸腾,齐声应和。 锐不可当的昂扬斗志,在涂山脚下的大营中冲天而起。 属于凯旋军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了。 …… 崇祯九年十二月二十一,年关将近,重庆府街头,难得地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连寒冷的空气被这热烈的气氛驱散了不少。 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从主街行过,当先一名士兵,胸戴大红花,骑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些拘谨,好似在尽量在保持自己的形象。 他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勋章尤为引人注目,这是凯旋军特有的战功勋章,现在也仅此一枚。 此人便是在通州攻防战中立下殊勋者,也是由总兵杨大人亲手佩戴勋章的战斗英雄。 谷满仓。 队伍前后,开路的锣鼓队卖力敲打着,一路吹吹打打,引得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踮脚张望、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羡慕与敬佩。 辎重队的大队长王平安也正好轮假,他裹在人群里费力往家走。 王平安眼尖,一下子就瞅见自家那胖乎乎的老婆和同样富态的丈母娘,两人此时也正挤在人群里头,和其他百姓一样伸长脖子正看热闹。 王平安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他使劲儿扒拉开前面的人,嘴里嚷着“让让,让让”。 让装作是那战斗英雄队伍里的有关人员,硬是挤到了锣鼓队旁边。 他跟着锣鼓队的人自顾自有说有笑,在离自家老婆和丈母娘就几步远的时候,他才像是刚看见她们似的,猛地回过头,对着锣鼓队方向装模作样地摆手,声音无奈似地抱怨:“哎呀,行咯行咯!莫送咯!都自己人,搞这么大阵仗干啥?!” 说着,便摇头晃脑地,赶忙拉住胖老婆和丈母娘的胳膊,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两人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嘴上还在不停地絮叨:“说了不让搞这些,非不听,非要敲锣打鼓……走走走,回家!回家!” 第411章 英雄 胖老婆和丈母娘都是一脸懵,刚要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王平安却抢先一步,从怀里麻利地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塞到丈母娘手里。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娘您受累,快去街上切几斤好肉,打几壶好酒!我这刚回来,没吃饭还,后边还有好些事呢!” 那丈母娘一掂量银子的分量,瞧见这白花花的成色,顿时眉开眼笑,将刚才的疑惑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连点头:“哎哟!好!好!平安呐,你等着,娘这就去买!买最好的!” 说罢,揣好银子喜滋滋地就朝着肉铺酒肆的方向去了。 打发走了丈母娘,王平安这才转向自家胖老婆,两人边走,他脸上边堆起一副无奈的神情道:“娘子,你是不知道啊!你相公我这次在京师那边,可是杀了不老少建奴!杨大人这刚回来,又琢磨着要给我升官!唉,没办法,能力越大,自然也就得比其他人更操劳些。” 他见老婆眼睛瞪得圆圆的,瞧表情是半信半疑,于是趁热打铁道:“不光杀敌,我还救了好多被建奴掳去的百姓!那些百姓呐跪了一片,都对我王二哥感恩戴德!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个个哭着喊着都想跟着我回重庆来,说是做牛做马……不,是做妾报恩呐!” 他说着这话,伸手揽住胖老婆丰腴的腰肢,“可你相公我是啥人?那是出了名的专一,心里就装着你一个!那些个莺莺燕燕,我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胖老婆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啐了他一口:“尽会胡说八道!”却也没去推他。 …… 锣鼓声愈发清晰嘹亮,队伍转过街角,直奔码头附近的西大街。 骑在马上的谷满仓老远就瞧见自家那间屋舍门口,此刻那里也被左邻右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站着的,是整条街上嗓门最大的刘氏,对方此时正踮着脚,手指着锣鼓队的方向,激动得满面红光,声音拔得老高,几乎压过了锣鼓声: “来了来了!瞧瞧!都瞧瞧!” “那大马上戴红花的就是我儿!满仓!当初他非要去参军,说要打建奴,我就说嘛!我这儿打小就胆大敢拼,就是个当兵吃皇粮的好料子!瞧瞧!这威风!啧啧!” 街坊邻居随着她的指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向渐行渐近的谷满仓身上。 谷满仓胸前的十字勋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配合着这敲锣打鼓的阵仗。 使得马背上那个原本在街坊眼中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后生,此刻竟真显得气宇轩昂、面露不凡。 带着一股与他们这些市井小民截然不同的英武之气。 不少人心里暗自嘀咕,这谷家小子,以前咋没能看出来有这般出息? 谷满仓脸上有些发烫,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伍家娘子。 对方此时也站在人群边缘,正抬头正望着自己,眼神复杂。 她身旁的丈夫左涛快步挤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狠狠瞪了谷满仓一眼,然后用力一拽伍家娘子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带着她匆匆挤开人群离开了。 这时队伍也已停在了他家门口。 刘氏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拨开人群就冲了上来扒拉他:“我儿诶!!” 谷满仓急忙翻身下马,对着领队的中军官和锣鼓队员抱拳,带着几分窘迫道:“有劳诸位兄弟相送,辛苦了,就到这儿吧,多谢,多谢!” 刘氏却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飞快怀里掏出个小钱袋,破天荒地往那几个敲锣打鼓的人手里塞铜子儿,嘴里还不住地说:“辛苦各位军爷了!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多谢你们送我儿回来!” 塞完钱,她仿佛生怕街坊没听清她之前的话,又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人群高喊,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我儿!在通州!那可是杀了……杀了几十个建奴鞑子!才换来这身荣耀!值了!真是值了啊!” “娘!” 谷满仓听得头皮发麻,脸上臊得通红,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打断她。 他一把抓住刘氏的手臂,也顾不得礼仪和周围人的目光,几乎是绷着脸,用力将还在兀自兴奋嚷嚷的母亲,连拉带拽地拖进了他家屋门。 “砰”的一声。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喧闹的锣鼓和邻居们羡慕的目光。 谷满仓本以为关上家门就能落个清静,却没承想,刘氏反手就把门拉开,热情地招呼着门外还没散去的街坊邻居,以及闻讯赶来的三姑六婆。 “都进来坐坐!进来沾沾喜气!看看我们满仓!来来来!” 霎时间,本就狭小的屋子被挤得满满登登,连转个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刘氏得意洋洋地将一碗碗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荤菜摆上那张旧木桌,堆得满满当当,一个劲儿地催谷满仓:“我儿快吃!这都是娘给你留的,专门给你做的。” 谷满仓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周围围着的、眼巴巴瞅着的亲戚邻居,实在不好意思独享,便开口道:“大家都一起吃点儿吧……”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刘氏就一把按住他的手,回头声音拔高:“哎哟!这哪成?!我们满仓现在是什么身份?杨大人的亲兵大人提前给我说了,咱满仓那可是马上要升旗队长的人了!是太子少保杨大人亲口许的!瞧见这勋章没?” 她指着谷满仓胸口的十字勋章,“这可是杨大人亲手给戴上的!还跟我们满仓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呢!” “杨大人那是什么人物?和当今圣上一起吃过饭、太子少保、配尚方宝剑的主!这跺跺脚整个重庆府都得抖三抖的主。就这!和咱满仓一起吃了饭!你说说、你说说,这……” 她这话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邻居亲朋们顿时不敢上桌了,脸上挂着讪讪的笑,纷纷摆手后退:“不敢不敢,谷大哥如今是官身了,咱们哪能同桌……” “您快吃,快吃,我们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谷满仓胸口一阵发闷,看着母亲那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样子,再看看周围人那带着敬畏、疏远甚至一丝讨好的目光。 他也无力再争辩,只能默默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埋头刨饭,仿佛要将所有的不适都就着饭菜吞咽下去。 耳边,刘氏还在对满屋子的人喋喋不休:“……这勋章,那可是独一份,别人都没有!还得是我儿!在通州那立了头功! 我就说!他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别人不敢去的,他就敢去,你们到处打听打听,十里八乡有了名的少年英雄……” 第412章 重逢 谷满仓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头埋得更低,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的刨着饭。 “战斗英雄”的光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个散兵伍长姓徐,谷满仓本以为对方醒来就会澄清那些清兵到底是谁杀的。 却没想到徐伍长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是要死了的,是谷满仓背着他一路从旧城跑到新城,找到医兵,将他生生救了下来,真正的从鬼门关救了他一命。 徐伍长说谷满仓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事实到底是怎样的,也不再重要了。 谷满仓过意不去,回到重庆后便将那些杀敌银取了给徐伍长,但对方直到最后也只要了一半。 耳边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夸张,堆满整个屋子的街坊邻居亲朋街坊以前对谷满仓爱搭不理,今日却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喧嚣与压抑中,一个被他日夜牵挂的身影忽然闯入脑海。 他猛地想起来,立刻抬起头打断刘氏的吹嘘,急切地问道:“娘!我走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一个女的……是个哑巴。” 刘氏正说到“满仓三岁就能撵着狗跑”的兴头上,被儿子打断,神情颇有些不悦。 她随口应道:“没有!什么哑巴不哑巴的,没见着!” 说罢又立刻转向众人,继续她的“育儿经”,“要我说啊,这街上年轻后生,就没一个比得上我们满仓!那左涛算个什么东西……” 谷满仓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失落交织。他默默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却再也无心饭菜。 谁知听了谷满仓的话,旁边看热闹的老大爷忽然一拍脑门,插话道:“诶?哑巴女人倒是没瞅见……不过,不是有个脏兮兮的乞丐隔三差五就来敲你们家门吗?” 谷满仓闻言猛地一愣。 刘氏也想起来了,撇撇嘴道:“哦,是有个要饭的!浑身脏得都看不出是男是女,头几回我看那叫花子可怜,还给了点剩饭。 嘿!结果那家伙没完没了了还!后头再来,我见一次就拿扫帚打她一次!烦死个人!” “乞丐?!” 谷满仓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得凳子“哐当”一声响,吓得满屋子人都是一静,大家愣愣地望着他。 他顾不得解释,急声追问:“娘!那个乞丐在哪儿?!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刘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激动表情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嘴里下意识道:“我……我哪知道……” 刚才说话那老大爷嘀咕:“我平常瞧见,那乞丐好像……好像就在前头菜市场那块儿转悠,每日捡点烂菜叶子裹腹。没地方住,估摸着……也不知道睡在哪处路边……” 他话还没说完,谷满仓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消失在门外寒冷的街道上。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亲戚邻居,以及呆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的刘氏。 谷满仓脚下生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先冲到了大爷口中的菜市,挨着找遍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蜷缩的身影。 摊位间、屋檐下,却哪里都寻不见那个想象中的那个身影。 他拉住一个正准备收摊的菜贩,急切地询问。 那菜贩见他一身崭新军服,胸前还戴着大红花是个军爷,也不敢怠慢,仔细回想后说道:“军爷你说的那个脏兮兮的乞丐?有的,有的!这几个月常在,经常捡些烂菜叶子和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我几次收摊都瞧见他……哦,也可能是女的,反正咱瞧不出来,有次我瞧见她抱着捡来的东西,往九龙桥那边去了。” 九龙桥! 谷满仓道了声谢,转身就跑。 赶到九龙桥头时,恰逢江风凛冽,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沿着江岸边走边焦急四下张望,目光最终定格在桥洞下方的江岸边。 那里有一个瘦弱身影,此刻正蹲在冰冷的江水边,将身体裹在灰扑扑、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里,头发更是纠结如乱草。 谷满仓靠近了些,视线中的对方正小心翼翼地将手里几片烂菜叶浸入江水中,在手上仔细搓洗,专注地清理掉上面溃烂的部分。 脚边,还整齐地摆放着两个个别人丢弃的鱼头,其中一个鱼头只剩下小半,不知是吃剩下的还是坏的,也同样被她清洗得干干净净。 谷满仓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冲动,他几步冲下河岸,从身后猛地抓住了对方瘦削的肩膀。 “呃……!” 那乞丐喉咙里发出一声受惊呜咽,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的烂菜叶掉在了地上。 她以为是又来抢她食物、或者要打她的人,吓得立刻抱紧了头,整个人拼命地想要缩成一团,试图减少被打的痛楚。 谷满仓看到她这条件反射般的害怕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他急忙俯下身,连声叫喊:“别怕,是我!你看看我,看看我!” 那乞丐似乎也是辨认出了这个声音,逐渐放弃抵抗,迟疑地一点点抬起头。 脏污得几乎看不出肤色的脸上,唯有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当她的目光终于看清谷满仓的脸,看清对方面容,那双眼睛瞬间睁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啊……啊!”她喉咙里发出不成调却充满极致喜悦的短促音节,那是哑巴能表达出的最兴奋的声音。 她想伸手去碰碰他,确认不是做梦,却又瞧见对方崭新的衣服,和自己满手脏污而怯怯缩回。 谷满仓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的人,心酸得无以复加。 他颤抖着声音一遍遍地问:“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快要认不出了……” 哑巴女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急忙挣脱对方蹲回江边,用冰冷的江水用力搓洗自己的脸颊和双手,一遍又一遍,直到洗去大片的污垢,露出底下肌肤。 接着,她开始解开身上那层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破布衣服。 当那些累赘的破布被褪下,露出里面虽然单薄却勾勒出的身形,和那张被江水洗净,虽然带着憔悴菜色,却正是谷满仓回忆中的那张的脸。 谷满仓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仿佛要将这两年多的等待,都揉进怀中。 哑巴女被他紧紧抱着,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对方带着皂角清香的新军服里。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挣开他的怀抱,脸上洋溢着笑。 她兴奋地蹲下身,拿起她刚才仔细清洗好的烂菜叶和摆放整齐的鱼头,献宝似的在谷满仓眼前晃了晃,然后指了指桥洞的方向,又指了指手里的食物,最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谷满仓。 她示意谷满仓跟她来,她要把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都做给他吃。 注视眼前明显营养不良的人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看到对方手上冻疮和身上伤痕,谷满仓忍不住眼眶一热,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他用力抹了抹眼睛,对她说:“我说过,我会带你过安生日子……” 第413章 新正 崇祯十年,正月年关夜。 重庆山城寒意浸骨,长江之滨的杨府,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府门前的长街早已被各式轿马、亲随塞得水泄不通,前来拜谒送礼的队伍蜿蜒如长龙,从华灯初上一直排到深夜,依旧不见缩短。 援剿总兵官挂平贼将军印,加太子少保衔,更手握尚方宝剑,有直奏之权,可谓威赫一方。 最难得的还是其简在帝心,随着其一人骤然崛起,相熟之人皆可鸡犬升天,当今圣上更是对其所有要求一概皆允。 谁都清楚,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总兵,深得陛下信重,若对方能在御前为谁美言几句,或只需稍稍流露赏识之意,无论是文是武,十有八九便能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这年关夜与其说是礼节,不如说是一场关乎前程的要事,这一天若是操作得好,往后多少年都不用愁。 礼物、仪金在门房处堆积如山,杨府管事和账房忙得脚不点地,几乎连登记造册都来不及。 许多人甚至不求能当面说上话,只盼着能递个名帖,在杨大人面前混个“名字熟”便是莫大收获。 石望好不容易在府门口维持秩序的人群中抽出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忙快步穿过重重庭院,向内院走去。 府内极度喧嚣,下人仆女往来奔走,端送茶点果品,忙得脚下无根。 前院、中院的廊下、厅中,乃至院子里,都坐满了等候接见的官员商贾。 甚至六品以下那些品级低些的,连厅堂都进不去,只能在这寒冬腊月的露天院子里,裹着官袍,搓着手,一边哈着白气,一边翘首以盼。 唯有重庆知府谢士章、兵备陈士奇、石柱女帅秦良玉之子马祥麟等少数几位地方要员,才有资格被引入内院,在那间烧着暖炉、茶香飘渺的书房就坐。 石望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今日早些瞧见有人来,他还有些受宠若惊,如今却已经是麻木了。 他好不容易挤过摩肩接踵的后院,那些等候在此的官员、士绅、富商们见到他,如同见了明星,纷纷起身,个个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向他打招呼。 石望心急火燎,见这些人想要拉他座谈,他却来不及一一寒暄,只得抱拳向四周统一回了个礼,脚下则不停,径直朝着杨凡所在的主屋走去。 主屋之外警戒森严,杨凡的亲卫标营士兵身着铁甲,刀剑入鞘,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屋子守得密不透风。 他们见到是石望,便默默让开一条通路。 石望走进最里那屋子,推开厚重的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他反手轻轻关好门,快速将外间的喧嚣隔绝。抬眼正瞧见杨凡与一个身着普通文士衫的人站在书案前。 那文士正是谢三爽,两人听见声音快速扭头看来,见是石望便只是微微点头,又回过头继续低声交谈。 只听得杨凡说:“京师始终是重中之重,陛下的心思,朝堂的风向,乃至内阁那些人的动向,必须时刻掌握,纤毫不能遗漏。银子现在倒是不缺,该花的不必节省。” “最近京师听风处传信,察觉到许多建奴细作在活动,多有打探大哥底细的动作。” “需慎重对待,建奴乃大敌,最好能借锦衣卫和东厂的手去办。” 谢三爽微微躬身:“小弟明白,已加派了得力人手,我今夜也将随船北上,亲手督办,必不负大哥所托。” 石望知道他们在商议机密要事,便老实地走到一旁垂手肃立,静静等候,不再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杨凡的侧脸,安静主屋里,却在悄然影响天下。 一刻钟后。 谢三爽与杨凡的谈话告一段落,他拱手一礼,便欲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石望瞧见对方这就要走,忍不住开口:“三儿,这大年夜的,不留下一起吃顿饭再走?” 谢三爽脚步一顿,神情复杂地回头看了石望一眼,随即脸上露出许久没有过的笑,他摇头:“不了,石头,我现在是个死人。” “露面多了,终归不好。” 说完,他再次向杨凡微微躬身,随即身形一闪,便从侧面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他转而看向杨凡,这时候开始说自己的事情,他先是感慨:“大哥,想当年咱们还是街边讨食的乞儿,哪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么多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会求着赶着给咱们送礼,就为混个脸熟。” “刚才我从外边门房那边过来,门房粗略算了算,光是现银银票就收了几万两。各色礼物更是堆成了山!好多人家一出手就想送几万两的仪金,要不是大哥你早有严令,不收大额银子,免得授人口实,那光是今晚,咱们怕就能收个几十万两……” 杨凡闻言笑笑,没什么别的表情变化,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水。 石望回到正题:“大哥,院子里那些人可坐满了,都眼巴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书房里,马将军、谢知府、陈兵备他们,茶也都喝完两轮,也是等得久了。你看……先见哪边?” 杨凡沉吟片刻后便道:“先去院子那边吧。都是些来烧热灶的,无非求个投机。我去简单说两句吉利话,打发他们走了便是。马祥麟、谢士章他们……是谈扩军正事的,完了我才好去书房与他们长谈。” “明白。”石望点头,带着杨凡走出房门,他在前引路。 穿过曲折的回廊,石望想起一事,边走边低声汇报:“对了大哥,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侯良柱今个下午也来了,他没敢直接递帖子,私下找到我,硬塞了八千两仪金,只求我带句话。” “哦?”杨凡眉梢微挑,脚步未停。 “他说……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泸州手守备侯采,已被他狠狠训斥,罚闭门思过了。还有那个恶心人的周大焦,更是直接被侯良柱革了职,撵回家当平头百姓去了。” 石望复述侯良柱的话,“他说之前都是误会,还希望大哥大人大量,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么事儿大家好商好量便是之类的话。” 杨凡淡淡地问他一句:“银子你收了吗?” 石望有些无奈地回道:“我本是不肯收的,奈何那侯良柱死缠烂打,拉着我不放。为了脱身,我没法子,只能先收下了。” 杨凡闻言,表情却是一片云淡风轻,仿佛听到的只是邻家琐事。 他说:“无所谓了。” 石望闻言点头,侯良柱虽也是个总兵,但他的确不在他大哥眼里。 至于侯采、周大焦之流,昔日算是对手,如今却似蝼蚁一般。 两人说着话,已行至通往前院的游廊尽头。只需转过前面的月亮门,便是那座坐满了权贵的庭院。 那里数十双眼睛正期盼着能见到这位风头正劲的杨少保一面。 杨凡在月亮门前稍稍驻足,心中打了番腹稿,暗自思索该如何打发这些人。 随后他抬起脚步踏进了庭院。 几乎是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间,原本还嘈杂的几十名权贵商贾,顿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每个人脸上都瞬间堆满了最热情恭敬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朝着杨凡的方向躬身拜年,声音洪亮而谄媚: “恭贺杨少保新禧!” “祝杨总兵新春万福!” “给杨大人拜年了!” 恰逢府门外传来鞭炮的噼啪声,伴随着三江两岸人们的欢呼,他仰头望向被映得泛红的夜幕。 崇祯十年,新正。 这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第七个年头。 第414章 宗藩 崇祯十年,正月三十,朝鲜。 南汉山城笼罩于绝望之中。 宫殿内,留都大将、诸道都元帅沈器远须发戟张,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几位大臣的脸上,声音极致愤怒: “崔鸣吉!金鎏!尔等佞臣!卖主求荣,罔顾大义!天朝援兵必至!为何不再坚守?为何执意要向建奴屈膝投降?!尔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的怒吼在殿内回荡,主战一派群情激愤。 水军统制使林庆业紧握剑柄,礼曹判书金尚宪这清瘦的老臣虽未如沈器远般暴怒,但眼神也已表明其心 他沉痛道:“事大以诚乃我朝鲜立国之本。背弃大明,屈事胡虏,国将不国!” 台谏官洪翼汉,以及弘文馆的尹集、吴达济等年轻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痛斥投降之议,主张血战到底,等待宗主国明朝的援军。 面对这汹涌的指责,吏曹判书崔鸣吉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次陈述残酷现实:“诸位!非是我等愿背负骂名!我等已数次遣使,泣血向天朝求援,奈何明国自身如何,流寇肆虐于内,清军寇边于外,怕是上国亦是无兵可调,无饷可发! 所谓援兵,不过是镜花水月,若再执意死守,待城破之日,我朝鲜宗庙倾覆,生灵涂炭,岂是诸位一句忠义所能承担?!” 领议政金鎏也在一旁:“存社稷,保宗庙,方为臣子之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谓不智。忍一时之屈,或可为我朝鲜留存一线生机啊!” 御座之上,国王李倧面容憔悴,眼神在激烈对抗的两派大臣间游移。 朝鲜作为大明藩属国,被朱棣列为不征之国,在大明众多藩属国中关系最好,也最忠心。 毛文龙时代东江镇就和朝鲜联动,联合蒙古共扼制建奴,打得建奴首尾难顾。毛文龙死后,朝鲜仍然持续往东江镇送各种物资。 李倧何尝不想做那坚守气节、名垂青史的君主,他何尝不念及二百余年事大明朝的恩义? 但清军铁骑已围城数月,城内粮草将尽,士卒饥寒,上国的援军杳无踪影。 巨大的现实压力扼住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最终,李倧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御座上,他望向殿中那些满眼悲愤的臣子们,又看了看那些主张议和以求生存的臣子。 终于做出了他的决定,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哀叹,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寡人……非不欲死节……奈宗庙社稷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金尚宪、洪翼汉等人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 沈器远闭上双眼,指甲不知不觉间深陷入掌心。而崔鸣吉、金鎏等人则深深垂下了头,虽达成了目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开城门吧……” 崇祯十年正月三十日。 朝鲜国王李倧出城向皇太极跪拜请降,签订条约核心内容:朝鲜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改向清朝称臣;送国王长子、次子到盛京当人质;每年向清朝纳贡。 丙子之役是朝鲜历史的转折点,在这之前的天启七年,后金曾进攻朝鲜,朝鲜被迫称“兄弟之国”但暗中仍奉明朝为宗主。 崇祯九年,皇太极称帝建清,要求朝鲜派使臣称臣朝贺,朝鲜国王李倧拒绝,还斩杀清使,清军入寇明国的部队返回后,皇太极以此为借口亲征。 清军于崇祯九年十二月渡鸭绿江入侵,迅速占领朝鲜北部,直逼王京汉城。 李倧逃至南汉山城后,多次遣使向明朝求援,试图借助明朝的军事力量对抗清军。 朝鲜通过朝贡路线向明朝发送求援文书。但此时辽东已被清军控制,陆路受阻,朝鲜转而依赖海路,经登州和觉华岛向明朝传递信息。 朝鲜的求援文书强调“君臣大义”,恳请明朝念及“父子之国”的情谊出兵救援。 朝鲜国王在给崇祯的信中称:“小邦获戾大国,自速兵祸,栖身孤城,危迫朝夕……如念蒙丁卯誓天之约,恤小邦生灵之命,容令小邦改图自新,则小邦之洗心从事,自今始矣”。同时,朝鲜官员在求援时也提及清军的残暴,如“胡虏肆掠,焚烧庐舍,杀戮人民,不可胜计”。 而京师朝堂因国库空虚,兵力分散。大多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主张优先镇压流寇,对朝鲜求援持消极态度。 但以大学士黄道周为代表的主战派则主张“联朝抗清”,认为朝鲜若失陷将危及明朝安全。但杨嗣昌等主和派则认为朝廷无力两线作战,应优先稳定内部。 最终,主和派的意见占上风,明朝未采取实质性行动。 而因朝鲜武备松弛,清军仅用12天就攻破义州、平壤,次年正月,兵临朝鲜王京汉城。 朝鲜国王李倧带着宗室、大臣逃到汉城东南的南汉山城固守,清军随即合围,一边猛攻山城,一边击溃朝鲜援军,还派尚可喜水师封锁海面,以防止可能的明朝援军。 山城被围46天,粮尽弹绝,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期间朝鲜八道勤王兵被清军逐一击溃,而明朝援军始终未到。 1637年正月三十日,李倧被迫出城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签订《三田渡之盟》,宣布断绝与明朝的宗藩关系,成为清朝的藩属国。 但尽管朝鲜被迫臣服清朝,但民间和士大夫阶层仍长期怀念明朝。 朝鲜官方文书虽改用清朝年号,但私下仍使用“崇祯后”纪年(如“崇祯百二十三年”),这种做法一直持续到1884年。朝鲜还在南汉山城附近修建“三学士祠”,祭祀抗清殉国的洪翼汉、尹集、吴达济,将他们塑造为“忠义典范”。 而明朝因为未能救援朝鲜,不仅导致朝鲜倒向清朝,也使其他藩属国,如琉球、越南对明朝的信任度下降。 但朝鲜朝廷内部仍存在对清朝的隐性抵抗。不算延续了表面下的“思明”传统。这些人的经历成为朝鲜“小中华”意识的重要构成。 例如朝鲜人李时白晚年推动的,崇祯年号使用运动,正是主战派精神遗产的体现。 这是朝鲜在明清交替中的困境。既无法摆脱清朝的军事压力,又难以彻底放弃对明朝的文化认同。 第415章 监军 崇祯九年六月,监生陆文声上疏弹劾复社“结党恣行,把持武断,蠹国殃民”,指控其“败坏风俗”“以乱天下”。 而据听风处探报,此事实为内阁首辅温体仁暗中指使,其党羽周之夔随后亦上疏攻击复社成员“把持生员黜陟,垄断地方事务”。 复社领袖张溥、吴伟业等联合东林党反击,揭露温体仁集团借题发挥、打压异己的意图。 此次冲突实质是东林党与阉党余部以及温体仁党争的延续,温体仁通过操控言官、罗织罪名,试图削弱复社的政治影响力。 事件持续发酵至崇祯十年,直到钱谦益被罢官,才暂告段落。 崇祯十年三月。 杨嗣昌丁忧期间被崇祯帝“夺情”起用为兵部尚书,接任已经去世的张凤翼。 他上位后立刻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策略,主张以陕西、河南、湖广、凤阳为“四正”,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形成包围网合击流寇。 崇祯大喜,让杨嗣昌与杨凡双杨通力合作,落实其两年靖寇计划。 而为筹措军费,杨嗣昌于同年闰四月奏请加派“剿饷”二百八十万两,通过均输、加赋等方式转嫁于民,导致百姓负担加剧。 杨嗣昌提出“十面张网”后,需推举总理军务大臣统筹前线。 最初考虑的人选包括宣大总督卢象升、三边总督洪承畴等,但崇祯帝最终采纳了杨嗣昌建议,任命了一个与杨凡有过一信之缘的人。 那就是两广总督熊文灿,其与杨凡曾就澳门严威炮购买之事以前颇有来往,李大伟也是由对方介绍而来。 此番熊文灿将为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驻襄阳督师。 熊文灿此前以招抚海盗郑芝龙闻名,主张“剿抚并用”,但据情报其似乎更偏向招抚。 …… 崇祯十年四月,川东的春意已深,空气中弥漫着长江水汽与草木生长的湿润气息。 重庆东水门码头,人流如织,喧嚣鼎沸,一队铁甲军士很早便将码头一侧清出一块空地,引得过往行商脚夫纷纷侧目。 那些军士衣甲鲜明,气宇轩昂,正是举国闻名的援剿总兵杨凡麾下的兵。 此时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踏板放下,先是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按刀而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随后,一位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在内侍的搀扶下,踏上了重庆的土地。 此人正是新任凯旋军监军太监,李凤翔。 李凤翔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这股子比北方潮湿黏腻,还混杂着江水腥气的空气肆意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加上舟途劳顿,这一咳嗽只觉得浑身关节都像是生了锈般酸软无力,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一名年轻将领在一众护卫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虽未着全甲,但一身官服衬已经表明了身份,正是风头无两的援剿总兵加太子少保杨凡。 杨凡在李凤翔身前站定,拱手为礼,客气却不失分寸:“援剿总兵杨凡,恭迎李公公莅临重庆。” 李凤翔虽身心疲惫,但面对这位圣眷正浓且手握实权的武将,也丝毫不敢托大,赶忙挤出一丝笑容,尖细的嗓音带着旅途的疲惫:“杨总兵太客气了,咱家可当不起杨大人亲自相迎。” 杨凡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公公与两位锦衣卫的兄弟舟一路从京师远道而来,实在辛苦。本官已在城中瀚海楼备下薄宴,为公公与诸位接风洗尘,略解风尘。” 在李凤翔还未从京师出发时,杨凡就已经得到了这个监军太监的所有信息情报。 李凤翔是崇祯帝朱由检在信王府时期的“伴读太监”,和王承恩一样,从青年时期便随侍左右,深得崇祯信任。 崇祯即位后,他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进入宦官权力核心。司礼监作为明代宦官十二监之首,负责批红、传旨等机要事务。 李凤翔虽未像王承恩那样直接参与大政决策,但其作为崇祯以前王府旧人,常被崇祯召入内殿议事。 但其人并不知兵,甚至可以说从未了解过兵事,只是个崇祯身边纯粹可信赖的人而已。 杨凡不知道的是,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军攻破北京,这个李凤翔拒绝投降、自缢殉节。 《明史》及《国榷》均记载,他与王承恩、方正化等六名宦官一同殉国,被南明弘光政权追谥并祀于旌忠祠,其忠被后世视为王府旧臣的典范。 闻言李凤翔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杨总兵的美意,咱家心领了!只是……咱家在船上已经用过些点心,此刻实在无心宴饮。” 随之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凡,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瞒杨总兵,离京之前,皇爷连续召见咱家多次,垂询再三。 杨总兵离京已近半年,皇爷那是日夜挂念杨总兵,时常在咱家面前念叨杨总兵为他的再世戚少保、汉武之霍卫,对杨总兵所扩编操练的这支凯旋军,更是寄予了厚望。”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种倍感压力的表情:“不瞒杨总兵笑话,咱家奉旨监军,责任重大,这心里头……实在是忐忑。若不先去亲眼瞧瞧杨总兵练出的这支雄师劲旅,咱家这心里不踏实,便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还望杨总兵体谅……” 杨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太监倒是心急,看来崇祯的期待和压力是真真切切地给他传递下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略作沉吟后便点头应承:“公公心系军务,拳拳为国,本官钦佩,请公公随我来。” 说罢,杨凡便示意亲兵牵来马匹和轿子,一行人护卫着离开喧嚣的码头,朝涂山脚下凯旋军大营的方向行去。 李凤翔坐在轿子上虽疲惫,却强打着精神,掀开帘子目光不断扫视着沿途的景象。 ------------- 注释1: 据《明史·熊文灿传》记载:“崇祯十年,闰四月壬寅,以杨嗣昌荐,熊文灿为挂衔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理南京、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军务。”。 研究进一步确认,熊文灿的任命文件中明确列出六省,“五省总理”实为习惯简称。 第416章 观巡 一行人马抵达涂山脚下,依山傍水而立的凯旋军大营赫然在目。 李凤翔瞧见营寨栅栏坚固,望楼高耸,刁斗森严,可谓一派肃杀。 进入营区,李凤翔迫不及待下了轿子,在杨凡的陪同下登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他放眼望去,饶是他离京前特意补习了各种兵书,甚至还去京营里实践观摩了多日,但此时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只见偌大的凯旋军营区被清晰地划分为三大块,正是杨凡所言靖寇、破虏、选锋三营。 而每一营之内又各有三处宽阔的校场,此刻,这九座校场之上,竟是处处人喊马嘶,杀声震天,一股炽热热潮扑面而来,与京营那等暮气沉沉的景象完全不同。 杨凡客气递来千里镜,李凤翔赶忙道了声谢接过,他举起远镜细看,只见靖寇营校场上阵列最为严整,此刻正在操练结阵。 身披厚重札甲的白杆长枪手正随着激昂的战鼓节奏,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耳边一声号令下,长枪手立刻冲出战阵挺着长枪向一排排裹着铁皮的木桩发起冲刺。 李凤翔在千里镜中看得分明,那雪亮的枪尖大多精准地刺中了木桩上标示的头部与胸口,可谓是又快又狠。 另一处校场则火器轰鸣,硝烟弥漫,数以百计的火铳手排成紧密的三列横队,正在进行轮番排射训练。 装填、瞄准、击发。不过,其间也夹杂着些许混乱,一些新兵在前后迭进换位时步伐出错,引得队列一阵骚动。 随即便有手持军棍的军官厉声呵斥,将其拉出纠正,一旁还有中军官模样的将领冷着脸,在簿册上记录着什么,显是军法森严,赏罚分明。 还有校场此刻正在操练骑兵,近千骑兵策动战马,在校场上往复奔驰,卷起漫天烟尘。 他们手持长枪,在高速奔驰中借助马力,狠狠地刺向沿途设置的稻草人靶子。 好几队骑兵就从李凤翔所在土坡不远处呼啸而过,凛冽的劲风扑面,那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震得他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蹄声如雷,动地而奔! 李凤翔心中有些震撼,杨凡在一旁适时问道:“李公公,三营皆在操练,不知公公想先细看哪一营?” 这是杨凡将选择权交给对方,以表示他们营中绝无乞丐地痞充人数,所以对方可以随意查看。 李凤翔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此时他心中大石已经落下大半,他最怕的就是杨凡拿了皇爷一年七十二万两却不干实事,拿青皮乞丐糊弄自己,但眼下来看,对方显然没有。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李凤翔虽是信王府旧人,司礼监秉笔,于宫廷礼仪、内帑收支堪称熟稔,却从不谙兵事。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杨总兵治军有方,咱家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无妨,咱家就挨着看,先从这靖寇营看起吧,也好细细领略我凯旋军雄师风采。” 杨凡点头称是,便引着李凤翔一行人,下了土坡,径直朝着校场行去。 李凤翔依次看了白杆长枪兵操练和火铳手排射,又看了骑兵营的往来冲锋刺杀。 正当李凤翔还在为骑兵那雷霆万钧的冲锋震撼之时,一阵沉闷而连续的隆隆巨响,如春雷一阵紧过一阵,好似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片被特意清理出的开阔坡地,硝烟正袅袅升起。 “李公公,那边是我们炮兵队在操练。”杨凡在一旁适时介绍道。 李凤翔顿时来了兴趣,他在宫中听闻过红夷大炮的威名,也从宣大总督卢象升以及多人口中得知过杨凡手下铳炮极为厉害。 现在他自个儿成了凯旋军监军,代表他与这支军队绑定在一起,心头更是期待。 “快去瞧瞧!”他有些迫不及待。 一行人加快脚步,来到炮兵训练场边缘,只见六十门各式火炮组,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夯实的阵地上。 每门炮旁都有数名炮手忙碌着,擦拭炮管、搬运药包、清理炮膛,动作迅捷而熟练。 炮兵副队长程小国眼尖,他斜眼瞧见到杨凡等人莅临,精神大振,表现欲空前强烈,立刻高声下令。 随着小旗齐齐挥落,李凤翔只听得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六十门火炮齐声怒吼,炮身后坐,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耳膜,脚下的地面剧烈抖动,仿佛地龙翻身。 远处作为靶区的山坡上,瞬间密密麻麻的烟柱混合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仿佛整个山坡都被犁了一遍,浓厚的硝烟味随风飘散而来。 李凤翔站在离炮阵不远的安全区域,只觉得心旌摇荡,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就如此又看了一刻钟,随着时间流逝,他呼吸愈发局促,他何曾见过如此密集、如此迅猛的炮火。 在京营,能有十几门炮齐射已是了不得的大阵仗,而这里的一刻钟之内,六十门火炮竟连续喷射出数百枚弹丸。 那隆隆的炮声几乎没有停歇,仿佛永无止境。 炮手们在军官的号令下,装填、瞄准、发射、清膛……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平日操练极为刻苦。高效的协作,持久的射击,连续不断的火力…… “难怪……难怪京畿之战,杨总兵能以少胜多,力挫建奴锋芒!”李凤翔心中豁然开朗,拍手叫绝。 他在船上便一直担忧这两年靖寇三年平辽,时间是不是太过紧张,但此时却觉得也不是那般困难了。 视察完炮阵,杨凡又引着李凤翔移步至散兵司的训练区域。 与之前骑兵冲阵、火炮轰鸣的宏大场面相比,散兵司的散兵武器不一,或持弓弩,或握鲁密铳,正在进行着常规的远程射击训练。 在李凤翔看来这些没什么组织感的散兵虽也算得上精悍,却并未显出太多与众不同之处。 他嘴上称赞着,心头正不以为然,耳中却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原本散开操练的散兵闻令而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呐喊,迅速集结成队。 他们人手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在军官的号令下,齐齐助跑,奋力将手中的铁球朝着远处一片插满草人的区域掷去! 第417章 无敌雷 刹那间,数百个黑点划破半空。 轰!轰!轰! 连串爆炸声此起彼伏,远比单发火铳猛烈,只见那片草人区域瞬间被一团团腾起的火光和黑烟笼罩,无数细碎破片如死神镰刀般四溅横扫。 李凤翔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他并非没见过轰天雷,宫中守备、京营部队亦配备有此物, 但何曾见过威力如此骇人的轰天雷? 待硝烟稍散他定睛望去,只见原本整齐竖立的百余个草人,此刻竟无一个完好。 近处的已被彻底撕裂,草屑与充当骨骼的木棍碎片破碎得到处都是。稍远些的也是千疮百孔,浑身插满铁片歪倒在地。 “李公公……” 杨凡温和笑道:“此乃我凯旋军器局精心改良后的轰天雷,如今已全面配发给散兵部队,作战时,面对敌人集群冲锋,可用此物阻敌。” 说着,他朝散兵把总高源示意。 高源立刻小跑过来,双手捧上一个同样制式的铁球,恭敬地递给杨凡。 杨凡伸手接过,转而递向李凤翔:“公公可有兴趣亲手一试?” 李凤翔看着那黑沉沉的铁疙瘩,想起方才那恐怖景象,顿时心头一颤,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畏惧。 杨凡见状,理解地笑了笑,解释道:“公公放心,此改良版本已非原本轰天雷,我们采用了更纯的火药,优化了配比,解决了燃烧不稳、易受潮的问题。 这铁壳亦是精造,壁厚均匀,内刻预制破片凹槽,确保爆炸时破片数量与飞散方向更可控,绝不会轻易提前炸裂或威力不足。” 听到这番解释,又瞧见杨凡和高源都神色坦然,李凤翔惊疑不定的心稍稍安稳。 他到底见过许多世面,骨子里胆气还是有的,加之好奇心驱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接过。 在高源指导下,李凤翔有些笨拙地学会了握持方式和投掷姿势。随着旁人清空场地,几个新的草人被迅速安置在他三十步开外。 李凤翔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脸上因紧张而涨得有些红。 高源替他点燃了引信,“嗤嗤”燃烧声此刻听来无比惊心。 他不敢耽搁,用尽力气按照刚才学的动作,奋力将手中的轰天雷朝着草人的方向掷去! 铁球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 “轰!” 一声爆响在稻草人中炸开,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热度。 李凤翔急忙眯眼望去,只见他扔得很准,那几个草人应声东倒西歪,靠近爆炸中心的更是被直接撕碎,稍远些的也明显被飞溅的破片击中,变得残破不堪。 厉害!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毁灭性的爆炸竟源于自己之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瞬间涌遍全身,李凤翔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兴奋神采,那是一种亲手掌控强大力量的激动。 杨凡适时地走上前,笑着拍马屁道:“公公好臂力!投掷又准!此等改良利器至今尚未命名,今日蒙公公亲手试掷,可见缘分不浅,不如就请公公为此雷赐个名号?” 李凤翔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 他早年家贫才入宫,虽然在信王府和宫中当差后也识些字,但肚子里实在没多少墨水。 此刻被杨凡和一众将领殷切地望着,他不由得涨红了脸,苦思冥想起来。 搜肠刮肚半晌,他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方才那摧枯拉朽的威力,觉得什么文雅的名字都配不上这等霸道之物,索性把心一横,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憨直道: “咱家看此雷威力无匹,挡者披靡,什么花里胡哨的都不实在,干脆就叫它‘无敌雷’!如何?” “无敌雷?” 杨凡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抚掌赞道,“好一个无敌雷!名字响亮,寓意更是贴切至极!唯有‘无敌’二字,方能配得上此雷之神威!” 他身旁的寇汉霄、秦起明、高源等一众将领也反应过来,纷纷高声附和: “李公公高见!!” “此名霸气,正合我凯旋军之气概!” “好一个无敌雷!” 听着这一片的赞誉,李凤翔看着自己刚刚“创造”的无敌雷,再回想方才亲手投掷的感觉,心中那份满足与喜悦顿时无以复加。 脸上也露出了极为舒畅、灿烂的笑容,仿佛连日的舟车劳顿和在宫中谨小慎微的压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释放。 还没从“无敌雷”那惊人的破片杀伤中完全回过神,李凤翔就听见杨凡又笑着说道:“李公公,方才那‘无敌雷’主打一个破甲伤敌。咱们这儿还有一种,里头不装火药铁片,装的是特制的生石灰粉,炸开时白烟弥漫,能迷人眼目,灼人肌肤,尤其在狭小地带或敌军密集时,效果奇佳。公公可要也试试手?” 李凤翔此刻兴致正高,一听还有其他好玩意儿,几乎没多想便应道:“要!自然要试!!” …… 戌时。 经历了整日的忙碌后,涂山大营终于沉入了宁静的夜。 唯有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与远处江涛的低吟,偶尔打破这份寂静。 监军太监李凤翔下榻的营房内,烛火摇曳。 他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了舒适的常服尝试入睡。 可是尽管他沿途奔波来到重庆身体极度疲惫,但躺在床榻上,却还是辗转反侧,神情依旧十分亢奋,毫无倦意。 白日里所见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骑兵冲锋卷起的烟尘、炮群齐射时的地动山摇,这一切让他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李凤翔和王承恩以及方正化三人皆为崇祯还是信王时的王府旧人,都是崇祯从小到大最为信赖之人,但他李凤翔未能像王承恩那样直接参与军政决策,只能在司礼监当个秉笔太监。 文职比不过王承恩这个东厂提督加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就罢了,武职他又比不过方正化。 方正化在崇祯即位后,历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后又去任御马监太监等职,最后逐渐从内廷走向地方,成为皇上倚重的军事监军,负责监军保定、真定二府。 第418章 夜笔 三人中唯有李凤翔最透明,这也是为什么凯旋军监军久久定不下人选时,他李凤翔自告奋勇,要替陛下接下这个监军。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杨凡夸下两年靖寇三年平辽的海口,若未能达成,作为监军太监肯定不好过。 但如果达成了呢? 李凤翔是在赌,拿出了自己所有身家性命在赌,所以他今日下船就迫不及待要去巡营。 好在,今日所见让他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脑子里千头万绪,更是难以入睡,最终脑子越来越清醒,他还是摸索着坐起身来。 他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书案前,亲手点燃了案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点亮了他疲惫,却又亢奋的脸。 他铺开一本空白的题本奏疏,取过墨锭缓缓研磨。墨香在空气中散开,他的思绪也逐渐沉淀。 思索片刻后,李凤翔提起了那支沉重的笔,蘸饱了墨汁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滑动声。 “钦差凯旋军监军、司礼监秉笔太监臣李凤翔谨奏: 为恭报抵达军营,代天巡阅,仰见军容鼎盛,将帅得人,狂喜难抑,故上陈事。 奴婢奉皇爷圣命,星夜兼程,已于本月初抵重庆凯旋军大营。 仰仗皇爷洪福,一路平安。抵达当日奴婢不敢有片刻延误,即代皇爷天威巡视全军,自晨至暮,详观各营操练、武备、士气,未尝遗漏。” 写到这里,白日那震撼的景象仿佛又浮现眼前,他的笔触不由得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奴婢今日可见何谓强军,援剿总兵杨凡实乃岳武穆再世之良将,忠勇贯日,韬略非凡,绝非他镇庸碌苟且之辈可比……其所练凯旋军,亦非徒耗粮饷之冗兵。” “奴婢亲眼勘验,实兵实额,绝无虚冒,自选锋、破虏、靖寇三营步卒,至新建骑兵营,乃至散兵、炮队,无一不是赳赳悍卒,器械精良,士气如虹! 其操练之刻苦,阵法之纯熟,火器之犀利,奴婢……奴婢言语匮乏,实难形容其万一。 但见骑兵势若奔雷,炮火齐鸣,地动山摇,更有无敌雷掷地爆响,破片横飞,威力骇人。 奴婢大胆断言,此军一旦练成,莫说关外东奴跳梁,亦莫说海内流寇肆虐,在其兵锋之下,皆非一合之将,必将被碾为齑粉,荡涤一空……” 他稍作停顿,平复了一下因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皇爷圣明烛照,简拔杨凡于行伍,委以重任,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奴婢今日代皇爷巡此师,心中块垒尽去,唯有狂喜难禁!皇爷日夜忧劳,殚精竭虑,今有此军此将,足可安宽圣虑……”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凤翔轻轻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他小心地将奏疏捧起,就着烛光反复确认几遍内容后才吹干墨迹,他将其小心封好,准备明日一早便以最快速度发往京师。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难抑的倦意袭来。 重新躺回床上,梦中他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强大的军队在杨凡的率领下,横扫六合,为大明带来中兴的曙光。 而他自己,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亦将名留青史。 带着这份憧憬,李凤翔睡得很香。 …… 崇祯十年,辽东。 辽东的天似乎总比关内阴沉些,风也带着股刮骨的寒意。 张重阳和其他几十个从北直隶掳来的包衣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圈在一处隶属于镶白旗的田庄里,没日没夜在地里劳作。 辽东的土地很冰冷坚硬,好似带着对异乡人的敌意。 张重阳每日天不亮就被皮鞭和呵斥声唤醒,直到夜幕四合才能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那四处漏风又像猪圈一样的窝棚。 他的小姐马雪兰,则被带去了庄子里专门织布的作坊。 可小姐那双手从未做过活,平日里只喜欢抚琴绣花,如今却要日夜不停地摇动沉重的纺车,料理粗糙的麻线。 没干过重活的她,没几日就病倒了,咳嗽不止。 张重阳很着急,新来的包衣里头水土不服、劳累过度者极多。 再加上缺医少药,几乎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成车成车的尸体被旗人拉去野外扔了喂野狗。 他很害怕,怕哪天早上去上工,就再也见不到马雪兰。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小姐,这是死去老爷和少爷的嘱咐。 但他也只是个种地的包衣,哪怕被庄头杀了也没人会眨下眼。 这天,田庄的领催官又来了,领催官脸色铁青,对着管理他们的庄头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庄头是镶白旗旗人,但地位也不高。 领催官满语中夹杂着零星能听懂的词,但隔的老远,张重阳只听到了什么“收成”、“主子怪罪”、“剥皮抽筋”之类的话。 这个庄头经常对下头包衣打骂,其他包衣都吓得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手中的农具机械地翻动,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张重阳心中有事,一边假装费力地薅着田里的杂草,一边竖着耳朵偷偷观察。 他看得分明,领催官的手指一直指着旁边田里那片刚抽穗不久的高粱。 张重阳顺着方向仔细瞧去,只见不少高粱的穗部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绿意,而是泛着黑褐色,而且形态鼓胀扭曲,像是结了瘤子。 领催官骂够了,狠狠踹了庄头一脚,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庄头捂着被踹疼的地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待那领催官走远,他转过身就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手下的包衣身上。 “你们这些没用的尼堪!废物!” 他咆哮着挥舞着皮鞭,没头没脑地朝着离得近的几个包衣抽去。被打的人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痛哼,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动作。 张重阳和其他包衣一样吓得大气不敢出,心脏怦怦直跳。 他清晰地听到庄头一边打人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乌米,烂秧子!要是耽误了收成,老子不好过,你们全都得死!” “乌米……” 张重阳心中一动,这个词他知道。 在马家做工时,那些个佃户都是他在领头,种高粱时也曾遇到过这种穗子变黑鼓胀的毛病,老农们都管这叫乌米或灰包,他记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第419章 屯头 就在庄头的鞭子又要落在一个包衣身上时,张重阳忽地站起来,脸上挤出卑微讨好的笑容,他躬身道:“庄……庄头老爷,小的有法子治这乌米。” 庄头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冷冷地盯住张重阳,他双目如刀从他脸上刮过,带着怀疑:“你?你个尼堪奴隶懂什么?” 张重阳心头一紧,但话已出口就没有退路。 他努力维持着笑容,讨好道:“回老爷,小的在昌平就领着佃户种地,见过多次这毛病。这黑穗子是病,会传染的,光着急没用,得按法子来……” 他咽了口唾沫,害怕对方没耐心赶紧接着道:“首先得赶紧把地里所有长了黑穗的秧子连根拔起来,不能留在地里,再挖深坑埋严实了,不然风一吹,那黑粉飘得到处都是,明年还得犯。” 庄头打人的手停了下来,眯着眼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 张重阳接着说:“然后得在拔过病秧的地方撒上草木灰,最好再混上些石灰,这东西能压住地里的病气。” “最后等处理完了,得赶紧补种。种子不能乱用,得挑那些饱满、没病没灾的好种子才行,小的……小的会选种!” 他一口气说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庄头。 庄头阴沉着脸,上下打量着这个敢站出来说话的包衣。 其实庄头他不懂农耕,这次入关他们大清劫掠了十几万百姓回来,上头命令很多土地都要开荒,他也是孝敬了内务府,给自己谋了个庄头差事,却没想到遭了这病灾。 他瞧张重阳说得头头是道,不像信口胡诌,眼下对这乌米他也确实束手无策,领催官又催得紧…… 半晌,庄头冷哼一声,用鞭子指着张重阳的鼻子:“信你这尼堪一回!从今天起,这二十多个尼堪归你管,你就是这片的屯头了!要是这乌米没见好,地里的收成做不起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老子就活剥了你的皮,挂在庄门口示众!” 张重阳闻言,心中先是一紧,连忙深深躬下身去一直磕头,声音颤抖:“是,是!谢老爷!奴才一定做到!” 崇祯十年二月初二。 皇太极命贝子硕托、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新投降的智顺王尚可喜率八旗、汉军及朝鲜战船五十艘进攻东江镇皮岛,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 其中朝鲜臣服清朝后,被迫派平安兵使柳琳、义州府尹林庆业率五千朝鲜兵协助,但林庆业等人暗自提前向明军通风报信。 皮岛守将沈世魁从朝鲜得知消息后,提前修筑城台囤积火器,并联合援朝明军八千人,总兵力约两万人,配备火药三万斤、火罐三百六十等。 最开始由硕托率部正面强攻,遭明军火炮击退,皇太极遂于三月初八增派武英郡王阿济格率一千精锐白甲增援。 阿济格抵达后,将清军分为两路,一路由鳌拜、准塔率护军乘小船夜袭西北隅江高湾,另一路由孔有德、朝鲜兵在东南佯攻吸引火力。 四月初八夜,鳌拜率部登陆后举火为号,萨穆什喀率八旗步兵跟进,突破明军防线。 沈世魁、金日观等将领力战殉国,明军阵亡万余人,残余五千东江镇残军退往石城岛。 四月初九,清军完全控制皮岛,屠岛后将岛屿移交朝鲜。 至此,明朝东江镇彻底灭亡。 此战后,清朝彻底解除了朝鲜和东江镇的后顾之忧。 而在皮岛失守后,清朝也彻底控制朝鲜与辽东沿海,得以集中兵力进攻关宁锦防线。 东江镇一直是明朝在辽东唯一的海上基地,其陷落导致对后金的牵制彻底失效,山东、北直隶等地直接暴露于清军兵锋之下。 同时,崇祯十年初,常熟生员张汉儒受温体仁指使,试图乘胜追击,上疏弹劾东林领袖钱谦益、瞿式耜“居乡不法”,列举五十八款罪状。 温体仁借机拟旨将钱、瞿二人下诏狱严讯。 钱谦益通过司礼太监曹化淳求情,并暗中指使抚宁侯朱国弼弹劾温体仁“欺君误国”。 温体仁得知后密奏崇祯帝,要求治曹化淳之罪。不料崇祯帝将温体仁的密奏转交曹化淳,导致其阴谋败露。 曹化淳为自保,亲自审理张汉儒案,通过联络王承恩东厂特务搜罗温体仁党羽的罪证。审讯中,张汉儒供出温体仁幕后主使的细节,曹化淳将证据呈递给崇祯帝。 与此同时,给事中何楷、御史林兰友等言官趁机弹劾温体仁“植党营私、蠹国病民”,形成舆论压力。 到了崇祯十年六月初,温体仁见局势不利,以“患病”为由上疏请求退休,以此试探崇祯帝的态度。 他在奏疏中称:“臣犬马之疾,实难供职,乞赐骸骨归里。”崇祯帝起初未置可否,仅命其“安心调理”。 六月丁巳日,崇祯帝在文华殿召见阁臣时,突然宣布温体仁“致仕”。并当面斥责温体仁:“卿辅政多年,于国家大计毫无裨益,且植党营私,殊负朕望。” ----------------- 注释1: 据《清代东北庄园研究》中锦州府庄头档案记载:“正黄旗某庄,地六百绳(约600亩),户下包衣二十六口”。 庄头上级直接对接八旗内务府和王府管家,庄头需定期上报收成、缴纳粮赋。庄头下属就是包衣群体,若庄园规模大,庄头会从包衣中挑懂农事或记账者做临时帮手,协助催耕、看仓。 注释2: 高粱黑穗病,又称乌米,是常见病害,病穗呈灰包状,严重影响产量。满洲旗人多不擅精细农耕,依赖汉人包衣,但往往管理粗暴。 注释3: 《清太宗实录》称清军剿灭东江镇仅战死260人,朝鲜《李朝实录》记载明军“前后死者四、五万人”,可能存在夸大。 顾诚的《南明史》认为皮岛失陷是明朝“海上长城”崩塌的标志,大大加速了明亡进程。 第420章 旧谊 温体仁免冠叩首、试图辩解,但崇祯帝拂袖而去,几日后下诏命其即日起解职回乡。 据听风处透露,温体仁得知免职旨意时正在家中用膳,其“惊惶失措,箸落于地”。他匆忙整理行装,在锦衣卫校尉的押送下离开京城。 其党羽如御史史范、高捷等试图求情,但崇祯帝不为所动,反而将他们一并革职,以示惩戒。 崇祯帝对温体仁的态度经历了从信任到猜忌的转变。 温体仁初期以“孤立无党”迎合崇祯帝厌恶朋党的心理。温体仁的倒台是东林党残余势力与宦官集团联合博弈的结果。钱谦益通过曹化淳打通关节,利用东厂特务的侦缉能力扳倒温体仁,标志着东林党在沉寂多年后重新获得大部分话语权。 而温体仁虽以“清廉”自诩,但缺乏治国之才。 其执政期间,明朝面临的内忧外患不断加剧,而他“无一言及于军国大计”,仅专注于权斗,崇祯帝对其失望至极,最终选择将其抛弃。 温体仁罢相后,崇祯帝召回被其排挤的周延儒出任首辅。周延儒上任后立刻推行“蠲免积欠钱粮”“起用东林旧臣”等政策,一度被视为“贤相”。 但据听风处得来消息,谢三爽向杨凡推测,周延儒刚上任内阁首辅,目前应当只是想依靠东林党和复社支持稳固地位。 同月。 在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略后,被他力荐的熊文灿到达京师,正式为此战略的主导官。 杨嗣昌称其“饶有胆智、临机应变”,其实是与自己有姻亲关系(熊文灿之子娶杨嗣昌侄女)。 其在福建巡抚任上成功招抚郑芝龙,平定东南海盗,其后在两广总督任上又联合郑芝龙剿灭南海巨盗刘香,积累了丰富的“以盗制盗”经验。 离开京师后,熊文灿于崇祯十年五月抵达襄阳(今湖北襄阳),正式履职。 他一改单纯围剿策略,提出“先抚后剿”方针,认为“流寇非海寇比,然亦可用抚”。 …… 崇祯十年五月下旬,川东天气渐趋炎热,涂山脚下凯旋军大营的中军帅帐内。 杨凡端坐主位,麾下主要将领、赞画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博文身上。 周博文如指着悬挂的大幅河南、湖广地区地图,朗声道:“据河南、湖广各部明军塘报汇总,五省总理熊文灿已抵达襄阳开府。 熊督师调兵遣将檄令频发,试图以总兵左良玉所部为主力,辅以龙在田等部,对活跃于河南的流寇曹操罗汝才、射踏天李万庆、八大王张献忠、闯塌天刘国能、马进忠等十三家流寇,形成围追堵截之势,意图将其聚歼于豫西南地区。” “其中最为危急的是八贼张献忠部,据友军塘报称其于今年二月攻陷河南邓州,随后向淅川推进。但未攻克淅川,转而劫掠城外百姓。 赞画房推测张献忠这是在响应新任闯王李自成在陕西的攻势,试图打通河南与湖广的通道,以此再度威胁中都凤阳和南京的侧翼。 但熊督已急调左良玉围堵,左良玉兵力极多,根据迹象推测张献忠部可能会逼近南阳,以此连接湖广的襄阳、郧阳等地,与贼寇曹操罗汝才等部形成呼应。” 周博文说完,目光转向主位的杨凡,见杨凡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得继续道:“此外,熊总督已三度派遣热不前来询问我凯旋大军,何时能够开拔东进,会剿流寇……” 周博文说到这里,群将当即会意,尽皆停下来等待杨凡这个决策者发话。 这五省总理熊文灿甫一在襄阳正式就任,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杨凡的凯旋军。但皇上有明言在前,杨凡不受各级文官掣肘,就算要受,面对这等人物,也不可刻意激怒。 熊文灿为官多年,自然深谙官场人情,他姿态放得平和,并未以总督之尊直接下令,而是连续派来心腹,以商议协同剿寇为名面议。 一开口也并非就是实事,而是先打起了感情牌,先是提及当初杨凡还只是守备时,他便从两广赠予过数门严威炮的旧谊。 称两人有旧,正是该同心合作、共力剿寇。 对于熊文灿来说,杨凡手上凯旋军近两万,既然能打建奴,那更能打流寇,只要杨凡点头,流寇便不会有半点还手之力。 对方言辞间极为客气,毫无五省总理直接下达命令的模样,杨凡自然也没有端着。 在得到杨凡会率军东进,共剿流寇的承诺后,熊文灿信心暴涨。 他立刻以五省总理衙门的名义,向豫楚地区的各路流寇发出了措辞严厉的檄文,也是最后通牒。 檄文通告流寇“限一月内就抚,否则大兵进剿”。其中更明确许诺,愿意投降者将“量才授职,给田安置”。而敢于抗拒天兵者,下场将是“大兵所至,碾为齑粉”。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杨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开拔的时间,如何协同,是全军出击还是怎样,都需要杨凡来定下调子。 杨凡站起身,他目光扫过麾下这些渐渐百战的将领,声音沉稳:“诸位,自去年九月我等离开京师,至今已近八月。陛下予我两万兵额,我等亦不负圣望,将凯旋营扩编为三营劲旅,日夜操练,未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虽新兵占据多数,许多新任把总、队、伍官与其部下尚需磨合,但我军的铳炮、甲胄、粮饷,无一不备,新兵们对操典条例、战阵号令也是熟悉。” 他停顿片刻,才说出了自己的命令:“纸上谈兵终觉浅,正是需要实战来淬炼这支新军。” “流寇,便是最好的磨刀石!” 五年很漫长,但若是一点成绩都不做出来,杨凡认为他应该也待不了五年,京师那位就会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帐中诸将。 只见寇汉霄、秦起明、许平、石望等人,个个眼神炽热,胸膛挺得笔直,脸上都是对战功的欲望。 第421章 出川 在此处的人,没有任何人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更没人了会认为经过扩充升级后的凯旋军,会打不过被官军追得东奔西跑的流寇。 此并非狂妄,昔日杨凡仅凭三千兵,就敢在川东与数万八贼、闯贼联军野战硬撼。 如今,那三千核心老底子已膨胀至近两万之众,火器之利、甲胄之坚、训练之严、武器更新,更非昔日可比。 在帐内所有人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碾压式的对战。 杨凡心中同样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的部署很明确:“传令!靖寇营、破虏营,即刻起做好开拔准备,于本月底沿长江水陆东进,东出夔门、兵发河南,会同熊督师麾下各部,剿灭流寇!” 他看向闻言略显失落的寇汉霄:“选锋营留守重庆大营,巩固根本,并作为战略后劲,随时听调!” “末将遵命!”靖寇营游击将军秦起明、靖寇营游击将军许平立刻起身,抱拳领命。 选锋营主将寇汉霄虽也想去剿寇,但他也明白,杨凡的决策是基于全局考量,对付河南的流寇,动用两大主力营的一万多兵力已是牛刀杀鸡,兵力再多反而徒增后勤转运的困难,不利于机动。 更何况寇汉霄不敢、也不会质疑杨凡的命令。 杨凡将寇汉霄的神色看在眼里,但他并未多言。 他见再无人有异议,最后便沉声说道:“诸位,莫要忘了,本官在陛下面前立下的两年靖寇,如今时间已过去大半年,是时候向朝廷和天下人证明我凯旋军担得起这重任,也堵得住那朝堂上悠悠众口之非议!此战当以猛虎扑兔之势!!” “谨遵将军令!” “必胜!” 帐内众将齐声怒吼,昂扬的战意直冲霄汉。 六月底凯旋军誓师出征,顺江东下。 此番出征靖寇营、破虏营、中军标营。 其中靖寇营、破虏营属于主力营,麾下六个步兵司,三个千总部,每营步兵共计三千七百零五人, 此外每个营还下辖炮兵队炮组六十,其中二十门四磅炮为骑炮队,四十门六磅为主力步炮组,每组六名炮兵,辅兵不计,计三百六十二人。 每营还下辖骑兵营的五个局,共计五百七十人。另有预备役三百,还下辖营军情司夜不收二百。 破虏营、靖寇营、选锋营每营共计五千一百三十七人,此番出征河南湖广,出动破虏、靖寇两营,共计一万零二百七十四。 此外中军部主官石望直领由亲兵司扩编而成的中军标营,其麾下三个重步兵司,共计一千八百。还有高源率领的满编后的散兵司六百人。 全军本次出征约一万二千六百七十四人,不含后勤辎重队。 …… 崇祯十年,八月。 南阳城外。 盆地的热浪裹挟着硝烟与血腥味,令人窒息。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大王”张献忠,此刻正被困在一片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其部下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凯旋军铁甲兵的阵线。 远处火炮声又响,密集霰弹如狂风骤雨,八大营老贼却如秋打落叶成片扑倒在地,腾起大片血色蓬雾。 张献忠环顾四周,目眦欲裂。 正面,凯旋军重甲兵挥舞着斩马刀,如疯狗般发起集群冲锋,朝他大旗快速突进,沿途不管任何厮养还是老营,胆敢阻挠者皆尽人马俱碎。 其后又是身披厚重札甲,手持白杆枪的甲兵,其长枪如林,跟着重甲兵迈着步伐向前推进,他义子带队进行多次亡命冲击,都难以撼动分毫,更别说冲破其阵。 枪林之后,火铳手爆豆般响个不停,战场硝烟弥漫,铅子连绵无绝,将绝望的八大营流寇成片撂倒。 愣声功夫,远处又响了火炮声,密集的流寇人群中被犁开道道血肉模糊。 右翼,左良玉的官军好似嗅到血腥味的狼,开始不断迂回冲击,牵制着张献忠最后的机动力量。 整个战场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而他的八大营,正是被投入磨盘中的猎物。 “你他娘天杀的杨凡!” 张献忠嘶声怒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正要指挥部下朝左良玉那边薄弱处突围。 突然,不远处响起密集炸雷声响,视野中一支散兵队抵近。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劲矢,带着凄厉破空声,精准穿透头盔命中了他的额头! “噗”的一声闷响,箭头深深伤及眉骨之上,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左眼的视线,剧痛让他几乎栽下马去。 “保护大王!”身旁的老营惊呼。 箭矢穿透头盔又破开皮肤,但未入骨,可钻心疼痛还是让张献忠放声痛呼。 还未等他从这一箭中缓过神,又一支利箭接踵而至!“嗤”的一声,竟将他按在弓弰上的左手生生射穿,将其牢牢地钉在了弓弰之上! “呃啊啊啊!” 张献忠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咆哮,左手连弓带箭被钉住,动弹不得,额头鲜血汩汩流淌,将他那张凶悍的脸染得如同恶鬼。 他猛地拔出右手箭矢依旧试图指挥,声音却因剧痛和失血而变得嘶哑:“顶住!给老子顶住!” 然而战场形势已经彻底崩溃,在凯旋军铁甲战斗集群推进和火力碾压下,他八大营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初步估算伤亡已逾万人,士气已瓦解,任凭张献忠如何怒吼,都是败局已定。 “义父!不能再打了!根本打不过啊!” 义子张可望浑身浴血,策马冲到近前,一眼看到张献忠如此惨状,也是肝胆俱裂。 他接着嘶吼道:“孩儿护您杀出去!” 说罢,张可望挥舞旗号聚集身边最后精锐的老营骑兵,开始朝着左良玉军阵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认为唯有从相对熟悉的左良玉部打开缺口,才能有一线生机。 三百老营悍勇异常,竟真的在左良玉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混战中,张可望一眼瞥见左军一员将领正在指挥,他拍马直取,手起刀落,将其斩于马下。 张献忠也知道大势已去,在亲兵帮助下折断箭杆,忍痛翻身上马。在张可望和残余老营的拼死掩护下,丢弃了大量辎重和部众,仅率部分核心老营,朝着西南方向的紫山狼狈溃退。 此战张献忠不仅损兵折将万余人,自身更是遭受重创,额头中箭,左手被贯穿,险些命丧当场。 曾经纵横中原的八大营,被迫突围逃往湖广方向,以期获得喘息之机。 此役为八贼张献忠部进入河南南阳境内,被突然出现的杨凡凯旋军截住去路,随后尾追而来的左良玉跟上,两军前后夹击。 混战中张献忠被矢着其额,又射贯其左手中指于弓檠上,张献忠血流满面仍持刀督战。 其义子张可望见张献忠重伤,率老营三百骑冲阵,手斩左良玉副将杨世恩,破开其包围,掩护主力撤退至紫山。 张可望突围后又收散卒八千,再与张献忠汇合,两方被迫退往湖广与罗汝才等部汇聚,以此寻求战略合军。 第422章 剿寇 而随着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在河南、江北的肆掠加剧,为了加快杨凡和熊文灿的剿寇进度,保证剿寇结果,崇祯帝遂派勇卫营也南下增援。 同年七月、勇卫营在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的监督下,由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三将率领约万人从京师出发,经直隶进入河南。 熊文灿总理南直隶、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军务,于襄阳调节各剿寇大军。 九月,杨凡凯旋军与勇卫营正式率军抵达襄阳,接受熊文灿战略部署,熊文灿气势大盛。 熊文灿随即以佥事张大经监左良玉、陈洪范军,通判孔贞会监龙在田军,提前集中兵力约两万人,开始对流寇形成战略包围圈,并逐渐缩小包围区域。 左良玉率骑兵为主力,陈洪范、龙在田步兵配合,形成多层次防御阵型不断围堵流寇,试图尝试聚歼流寇。 等到杨凡率领大军与勇卫营同时赶到后,各部官军持续缩小流寇被包围的区域。 流寇方面,察觉官军战略合围迹象后,曹操罗汝才立刻号召各营义军团结一致,共抗官军。 随后张献忠、刘国能、马进忠等十三家流寇率部合流,大军老营主力约数万人,试图通过双沟突破明军合围防线,向湖广郧阳、均州方向转移。 双沟位于今河南唐河县境内,属南阳府。唐河古称沘水,是汉江支流,战略地位重要。 明军在此围追堵截,旨在切断流寇四散逃窜的通道。 双方最终于双沟展开激烈会战,凯旋军在双沟列火器于前,步骑继之。随后先以火炮轰击流寇阵型。 左良玉率骑兵从左翼包抄,陈洪范、龙在田的步兵则右翼推进,凯旋军铁甲火铳阵列中路压进。 明军整体火器齐发,贼阵大乱,骑兵乘势蹂之,流寇在炮火和骑兵冲击下溃败。斩首近万余级,被俘上千人,缴获战马千余匹、器械无数。 此战后流寇损失惨重,各自突围溃逃,“曹操”罗汝才率残部突围退往均州,“射踏天”李万庆突围退往固始等地,“闯塌天”刘国能溃围而出后退往随州一带,“八大王”张献忠则星散后往谷城一带疾行。 熊文灿立刻上报战果,表示凯旋军一出,流寇尽非一合之敌。 奏折捷报上传前夕,熊文灿还特意派心腹来与杨凡私下商量沟通,并直接将奏折内容给予杨凡一览,暗示可自行润色,以示拉拢之意。 奏折传到京师,崇祯帝龙颜大悦,对杨凡和熊文灿大加赞赏。 但朝堂之上对熊文灿主张的的招抚政策也逐渐形成反对声音,称前有陈奇瑜之败,熊文灿有“偾师玩寇”之嫌疑。 双沟战后,河南各部流寇皆意识到明军云集势大,皆战略合围已成,且有凯旋军联剿,更无取胜可能。 于是罗汝才等人退至均州后,面临两大困境:一是当地贫瘠,无法供养上万军队;二是与张献忠等其他义军主力失去联系,陷入孤立。 在此情况下,罗汝才选择以接受招安为由开始接洽商讨,以争取休整时间。 其通过贿赂勇卫营监军卢九德向熊文灿请降,双方商议谈判的信使往来奔走。 在这最适合乘胜扩大战果时候,熊文灿将战略重心从军事围剿转向“剿抚兼施”,以连连征战为由,命令多部明军停下休整,称养精蓄锐以求后战。 …… 崇祯十年十月。 河南境内的剿寇大军帅帐,许多参与剿寇的将领策马赶来参会。 此时军议已进行了大半,帐中五省总理熊文灿端坐主位,他面容儒雅,与帐下这些大多粗豪的军将气质迥异。 熊文灿六十多岁,颜色炯炯有神,他轻抚胡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最后对分坐两侧的各镇将领们总结说道:“……如此,我军合围天网已成,可保无虞。然数月来,赖诸位将军用命,将士效死,大军数次告捷,威压贼寇,已使其闻风丧胆,不敢再与我大军正面对垒。然《孙子》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今之势,正宜恩威并施,剿抚并用。 一味穷追猛打,恐逼其狗急跳墙,反添变数。若能以兵威慑其胆,再以招抚安其心,则可分化瓦解,软硬兼施,方可期流寇之患彻底平息,地方永靖。”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尤其是站在前面的杨凡和勇卫营孙应元以及左良玉等,这些是这里最核心的人物。 熊文灿继续部署道:“连日征战,将士疲惫,马匹亦需将息。传令各镇,即日起于现各自驻防区就地休整,恢复士气,避免疲兵浪战。 然休整非是松懈,各部须严守汛地,扼守要冲,绝不可使流寇残部寻隙突围,流窜他处。尔等只需稳守壁垒,静观其变,本督自有方略,以期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全功于樽俎之间。” 帐中众将心思各异,都在斜眼观察孙应元、左良玉和杨凡三人的表情,见三人都没有要当堂反驳的意思,自然也就不说其他话,没过多久军议就散了。 杨凡随着人流走出大帐,没行多远,便被熊文灿的心腹幕僚客气追上:“杨少保请留步,熊大人请您稍候,有意与将军私下再叙谈片刻……” 杨凡脚步一顿,心中已了然。 方才军议上,他对熊文灿那套“不战屈人之兵”的论调未置可否,但沉默本身即是一种态度。 熊文灿显然是看出了他的保留,这是想要与他私下沟通,统一思想。 他当即转身平静道:“有劳先生带路。” 重回刚才议事的大帐,此刻帐内已屏退了左右,只剩下熊文灿与杨凡二人,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熊文灿心腹引杨凡到一侧的茶案前坐下,随后熊文灿亲自执起紫砂壶,为杨凡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态度亲切,不像一位位高权重的五省总理。 “杨大人请用茶。此乃闽地新到的武夷岩茶,尝尝看……可祛此间秋寒。”熊文灿笑容和煦,仿佛只是好友间的闲谈。 第423章 并济 杨凡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督师客气。” 帐内茶香袅袅,熊文灿脸上带着和煦笑容:“杨大人今日军议之上,虽未发言,然老夫观将军神色,知将军于这招抚之策,心中另有丘壑。 此间剿寇大军云集,六省之间行伍极多,但老夫最其倚仗者莫过于杨大人的凯旋军,至于圣上的勇卫营则次之,最末才是左良玉的兵。 贵部无论战斗力、协调性、军纪皆是杨大人麾下最为醒目,本官也是深感这么多剿寇兵马,只要杨大人在,这剿寇之事便可成……” 面对熊文灿上来这一通彩虹屁,杨凡客气回礼,对方无法节制自己,自然只有用软的。 未等杨凡开口委婉谦虚几句,熊文灿便又立刻接着道:“杨大人崇祯四年便与老夫有前缘,当时我在广州时便觉得川中之地竟然有此识货远望之人,故而才向杨大人赠了严威炮,算是未见如故。 今日此处也仅杨大人与我二人,杨大人有何顾虑但言无妨,你我一同方略,才可文武同心协力。” 杨凡沉吟片刻,坦诚道:“熊总理明鉴,末将确有些许疑虑。非是不敬总理方略,只是……想起前任五省总督陈奇瑜,当初于车厢峡,亦是以‘抚’字为先,结果如何?闯贼等部诈降脱困,以致流毒至今,陈公自身亦落得身败名裂,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熊文灿闻言并不意外,显然这些前事他也早已有所研究,他低头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心头很快打了腹稿,这才缓缓道:“杨大人所虑,老夫岂能不知?然此一时,彼一时……” 他放下茶盏,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在于钱粮,将军可知,如今国帑空虚,加派之剿饷,地方拖欠近半,实际到我等手中不足百万两。 围剿一支数万流寇,单次战役便需耗粮饷二三十万两,斩获却往往有限。而若行招抚,安置一卒,月饷不过几钱,再给其耕牛粮种安家,所费不及剿伐十一,此乃现实所迫,非是老夫不愿尽全功。” 杨凡眉头微蹙:“督师所言虽是实情,然末将以为,即便要抚,也需手握绝对主动。贼寇首要者皆是积年老贼,也是首恶,须控制乃至处死!此等老贼凶顽成性,反复无常,若不根除,只抚其胁从,无异于养痈遗患,否则……” 他语气转冷,“依末将愚见,不如集结重兵,以雷霆之势永绝后患,一次性彻底剿灭,虽一时耗费颇巨,然可保长治久安。” 熊文灿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将军骁勇,自然无惧大战……” “然其二便是,将军可知老夫麾下诸如左良玉此类部皆是骄兵悍将,一旦混乱,其便遇贼则避,遇民则掠,甚至……呵呵,养寇自重之心昭然若揭。强行驱使他们出力围剿,协调不易,风险莫测。反观招抚,只需说服流寇首领,无需与这些军中跋扈之辈过多周旋。” 杨凡目光紧锁,熊文灿的意思其实是说他督标营新建,战斗力弱,他缺乏有力嫡系部队,难以有效指挥左良玉等骄兵悍将进行艰苦的围剿作战。 而对方提及其只需与贼首交涉一点,也是暗示杨凡,贼寇十余万都是被这些老贼把持,若不能对老贼网开一面,那老贼自然也不会舍己为人的安然就抚。 熊文灿察言观色,此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推心置腹,身体微微前倾:“更何况,其三便是老夫此举,亦是为将军考量……” 他目光落在杨凡脸上,关切道:“将军在圣上面前,立下‘两年靖寇’之宏愿,如今时日已过去一年,算是过半。若一味进剿,固然能胜,然流寇奔窜,剿而复起是常态,便是仅放跑一老贼,又是春风吹又生,非短期可竟全功。 若能以招抚之策速定大局,使陛下早日见到‘海内渐清’之象,则将军诺言可期,圣心亦悦。此乃事半功倍之策,于国于君于将军,岂非三全其美?” 杨凡沉默不语,熊文灿的话,有理有据,更是点中了他“两年之期”的要害。 他明白熊文灿的招抚策略背后,有着复杂的财政、军政乃至个人仕途的算计,并非全然无私。 但对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强硬反对,不仅伤了和气,也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急于迫贼”的帽子。 最重要的是,人做事,总喜欢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来做。 熊文灿就认为他自己极擅长恩威并施,也就是剿抚并济。 他两广总督任上招抚大海盗郑芝龙便是其生平最大的功绩,他驱贼攻贼玩得极溜,招抚后不久就利用郑芝龙成功剿灭另一股大海盗刘香。 就任五省总理后,根据他不断分析,也认为并非流寇不能抚,而是陈奇瑜没有抚对,现由他来主持结果自然不一样。 片刻后,杨凡抬起眼叹息了一声:“督师苦心,末将领会。招抚之策末将可以不反对,但有两点我必须坚持。” 见他剿抚的最大倚仗终于被说动,熊文灿面露喜色,马上挥手说:“杨大人大可一言。” “其一,就抚流寇需要我大军监视下严加看管。其二,若发现有假意投诚,或降而复叛者,我凯旋军有权即刻出兵,予以歼灭!此两点若总理允准,末将便依总理方略行事。” 熊文灿见杨凡松口,终究是认可了他“剿抚并进”这个大方向,脸上笑容更盛:“将军思虑周详,老夫岂有不允之理?便依将军所言!来,以茶代酒,愿我等文武和衷,早奏凯歌!” 两人举杯,饮过茶水。 紧接着熊文灿就给杨凡披露了他最近的计划,那就是罗汝才等人退至均州后,便通过贿赂勇卫营监军卢九德向熊文灿请降,双方已经进行过多次沟通。 其罗汝才意图保留其核心力量,想让其九营主力驻扎均州,控制一部分汉水航道,通过征收商税来维持独立经济。 杨凡闻言沉吟片刻后道:“罗汝才号称“曹操”,以狡黠着称。此时也是面对我军重围难以挣脱,又是兵损粮匮乏……这才会试图投降,但这等条件,总理千万莫要答应。” 熊文灿哈哈笑道:“这是自然,罗汝才异想天开,不过现在河南湖广之贼,以罗汝才、张献忠、刘国能为主,我试图分化罗汝才与八贼张献忠的关系,瓦解他们各自阵线。” 第424章 入川 杨凡眉头一挑,随着熊文灿的后文才知道,熊文灿欲以“封罗汝才为顺义王”为画饼,要求其攻击张献忠部作为投名状。 杨凡不知对方此举是否能成,只能持怀疑态度。 随后熊文灿又说了闯塌天刘国能在双沟战后亦是损失惨重,面对官军持续威胁,刘国能部已陷入粮饷断绝、军心离散的困境。 所以刘国能此时也在频繁与他沟通就抚事宜。在所有流寇中,此人态度也是最好,也愿意任由熊文灿安排,甚至愿意就抚后攻贼、平辽。 杨凡对这个人有印象,他记得他还在康宁坪打过对方,车厢峡受降时,也曾与对方有过一面数语之缘,但记不得历史上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但据这几日暗线的情报来看,这个刘国能早年与李自成、张献忠等人虽同为起流寇头目,却因出身陕西延安富农,所以战略分歧也主张保境安民,逐渐对现在这种长期流动作战产生动摇。 因此当熊文灿说完刘国能后,杨凡态度也摸不准,表示若是刘国能愿意为他们驱使攻贼,那也算是纳了投名状,如此就全看熊文灿裁决。 熊文灿脸上都是笑,他仅仅上任五省总理数月,但此刻就已感觉就抚局已成,进展如此之快,也是多亏凯旋军加入后毫无疑问的军事碾压。 熊文灿又兴致勃勃地对杨凡说,八贼张献忠也通过总兵陈洪范向熊文灿转达投降意愿,并提出三个条件,想以此试探朝廷态度。 分别是保留他军队三万人,二是驻扎谷城、房县、再由朝廷拨付十万人军饷,三是赦免其部下死罪。 谁知杨凡话都没听完,当即拍案表态:“此举万万不可!此贼必反!” 熊文灿眉头一皱,奇怪询问道:“杨大人此言为何如此绝对?” 杨凡一时无言,他总不能说自己记得这部分历史记载,也知道张献忠后边还要入川建立大西国吧。 两人对谈至深夜,勉强有了个磋商结果,但显然许多事情仍然未达成一致。 …… 崇祯十年十月,新任闯王李自成在陕西汉中战败后,率以闯营为首的流寇主力,突然击穿三边总督洪承畴防线。 再经宁羌州(今陕西宁强)进入四川,其入川后分兵三路推进,一路攻广元,一路取昭化,主力则直扑剑州,川北参将张令猝不及防,紧急回援,其余川内多地川军不战而溃。 四川总兵侯良柱在广元兵败阵亡,死前曾因此前战败冒报捷功一千九百余级,试图脱罪,其部溃散后,进一步加剧了川北防线的崩溃。 击杀侯良柱等川兵主力后,李自成部进展极为顺利,其余川兵皆是望风披靡。 以闯营为首的诸部流寇在一个月内连破三十余城,其中包括江油、绵州等战略要地。 而当还在河南围剿的杨凡和熊文灿收到消息的时,时间已经是十一月。 此时入川流寇已跨州连郡,连克州县,兵锋甚至直逼成都。 而此时的四川巡抚邵捷春第一时间想调重庆的凯旋军选锋营出兵,但寇汉霄冷漠回复邵捷春,称需有杨凡令信方可动兵。 邵捷春无法,只得派人快马加鞭赶到河南恳求杨凡速速发兵。 得知消息后的杨凡也是大惊,四川是他主场,却没想到按下瓢头起来瓢把,顾此失彼。包围了八贼等寇,却被闯贼突入川内。 于是他紧急去信陈兵重庆的选锋营,让其即刻西进,攻击入川流寇并解围成都。 熊文灿得知消息也安排部分营伍兵马前去支援洪承畴,以防省城成都沦陷。 时间到了十一月下旬,据塘报称,大股流寇联军抵达成都郊外,开始围攻省城。 此时成都守军仅数千人,依靠城墙坚固勉强抵御。 同一时间,崇祯帝震怒于四川战局,急命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率部入川。 洪承畴当即亲率总兵曹变蛟、左光先等部一万余人,自陕西昼夜兼程南下,同时调兵加强陕西防务以防农民军“调虎离山”。 边军抵达保宁后,三边总督洪承畴又整合凯旋军选锋营寇汉霄所部,将其纳入战略协同,拥军共计六七万人,形成对李自成的合围之势。 并重点防守东、南方向,阻断其通过水路窜入川东、湖广的通道。 李自成围攻成都二十余日后依旧未能破城,且选锋营等援军陆续抵达,遂主动撤围。 他先是试图分兵东进川东,被寇汉霄率部堵住,两方列阵对杀,流寇败溃后被迫退往梓潼、剑州山区。 到了正月,明军联军在梓潼与闯贼等部大战,闯贼被击败溃入山区。 洪承畴指挥各部进入梓潼山区发动搜剿,尝试剿灭入川老贼。 李自成见势不对,率残部突破防线,经洮州(今甘肃临潭)迂回返回陕西,川内危机解除。 此战李自成入川迫使洪承畴主力离开陕西,客观上为湖广、河南的农民军罗汝才、张献忠部等部减轻了压力,也为五省总理熊文灿推行“招抚”之策创造了条件。 而洪承畴入川后虽与选锋营等部阻击反击,却因陕西空虚面临流寇回窜的风险,也是顾此失彼的战略困境。 …… 崇祯十一年正月。 随州,寒意未褪。 五省总理熊文灿的行辕大营、中军大帐前旌旗招展,手持明晃兵器的军士沿通道两侧肃立,一直长长延伸至辕门。 纵横中原数年的大寇“闯塌天”刘国能率其本部十四哨,共计四万余人正式请降。四万中老贼约五千,其余皆为厮养和家属。 为彰显天威,展示“恩威并施”成效,熊文灿特意传令,让麾下主要将领尽皆至帐前观礼。 勇卫营主将孙应元、总兵左良玉、援剿总兵杨凡等一众高级军官,皆甲胄鲜明,立于熊文灿座下两侧,静待昔日巨寇。 不多时,辕门外传来通报。 只见一名身着素布衣衫、未着片甲的中年汉子独自一人赤着双脚,背负荆条,在两名军士的引导下,低头穿过两侧森严的军列,来到大帐前的空地上。 刘国能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散漫,只剩下恭顺庄重。 行至帐前约十步处,刘国能“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端坐于上的熊文灿以及两侧的明军将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425章 归义 再度抬起头时,他已是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按着稿子高声背道:“罪民刘国能愚昧陷于不义,流窜为寇已近十载!今蒙天恩,如拨云见日,愿得湔洗前罪,得以更生!罪民愿率全部部众缴械归顺,录入朝廷军籍,从此隶于朝廷麾下,效死以报!” 言罢,他再次伏地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闯塌天”刘国能自此成为大规模投降官军的第一支大营伍。 关于其投降动机,除了粮饷断绝,无法挣脱官军包围圈,还有一点就是他与张献忠的矛盾。 张献忠自崇祯三年起兵后,迅速成为实力最强的几支义军领袖,而刘国能作为“闯塌天”部的首领,长期活动于河南、湖广交界,与张献忠的势力范围存在重叠。 崇祯十年,张献忠在大别山地区整合“豫楚十五家”义军,试图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联盟,刘国能部作为其中重要一支,自然成为张献忠争取和吞并的对象中。 而张献忠偏向流动作战,主张通过大范围机动避实击虚,利用官军兵力分散的弱点寻找战机。崇祯十年,他便率部转战河南、湖广,甚至攻入安徽,试图将战场扩大至明廷统治核心区域。 而刘国能则偏保守,更倾向于在河南、湖广交界的山区建立相对稳定的根据地,通过屯田自给和局部劫掠维持生存。 战略分歧导致双方在资源分配上产生矛盾,张献忠要求刘国能部配合其大规模军事行动,但刘国能却担心过度消耗实力,往往消极应对。 去年崇祯十年八月张献忠与杨凡与左良玉的南阳之战时,刘国能就未按约定出兵策应,导致张献忠孤军奋战,最终被两军重重包围。 而去年河南、湖广地区遭遇大旱,流寇也面临严重粮荒。张献忠为争夺有限资源,多次派兵劫掠刘国能部控制的州县。在光州更是与刘国能部发生武装冲突,双方死伤数百人,虽未导致大规模冲突,但加剧了双方的敌对情绪。 此时此刻,熊文灿抚须而坐,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眼前这一幕,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佳注解。 他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威严:“刘国能,汝能迷途知返,率众来归,此乃顺应天时之举。本督已上奏圣上,陈明汝之诚意。陛下宽仁,必不吝封赏。我已请授汝守备之职,尔所部人马,即日起划归……”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向左侧面色平静的左良玉,正准备按照既定计划宣布,将刘国能部划归左良玉节制,以平衡各方势力。 就在此时,跪伏于地的刘国能忽然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熊文灿的话。 他声音洪亮急道:“罪民斗胆!恳请熊公与朝廷能准罪民所部……归于援剿总兵、太子少保杨大人凯旋军麾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本来只是过来旁观看戏的杨凡也是一呆。 刘国能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继续高声道:“罪民久闻杨少保治军严明,骁勇善战,更能以寡击众,大破东虏!罪民愿追随杨将军麾下,任凭驱使! 无论是继续剿灭顽固贼寇,还是他日北上与杨少保共击建奴,收复辽东,罪民与部下儿郎绝无二话,甘为前驱,万死不辞!” 刹那间,大帐前一片寂静。 左良玉原本还平静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刘国能归于他麾下,这是熊文灿提前便与他商量过的。 左良玉眼神如刀,狠狠剐了刘国能一眼,随即又冷冷地瞥向站在对面的杨凡,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而熊文灿此刻面色更是复杂。归降反正的流寇,归于哪支营伍,熊文灿那是有考量的。 左良玉是湖广明军主力,麾下兵力雄厚且熟悉荆襄、随州等地战局。将刘国能部划归其管辖,可借助左良玉的军事体系快速整合降军,避免降部因缺乏约束而再生叛乱。此外,左良玉此前曾击败刘国能,对其有威慑,更便于管控。 而且刘国能这几年都活动于湖广随州一带,而左良玉的防区恰好涵盖湖广北部及河南南部。按朝廷惯例,降将通常就近编入当地主力部队,以便快速响应区域战事。 而杨凡的凯旋军,显然不一样,其已脱离普通官军。 熊文灿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完全没料到刘国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所有将领的面,提出如此不合“规矩”的请求,打乱了他全盘人事安排和权力平衡。 他只得下意识地看向杨凡。 却瞧见杨凡此刻也是面色复杂,他自觉与刘国能并无交集,更从未私下有过任何接触。刘国能这突如其来的投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迎着熊文灿和左良玉投来的复杂目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忍不住问对方:“承蒙刘头领看得起,只是本将却不知刘头领为何如此?” 刘国能闻言转头面向杨凡,咧嘴一笑认真道:“杨少保贵人多忘事,之前罪民便与杨少保说过,若罪民能使唤杨少保军中那些精致玩意儿,轰那等不开眼的鞑子乱贼,那才叫带劲……” 杨凡一愣,想起了当日车厢峡就抚,刘国能对着他的火炮摸了又摸,似乎的确说过这等话。 一时间他脑子里千头万绪,面上依旧保持着沉静,但未再开口。 此事陷入僵局,熊文灿见事已至此他也无法,于是并未马上决定刘国能所请,而是先行招抚其部,再奏请朝廷裁决。 然而,京师收到刘国能所请却大喜,当即允许刘国能归于杨凡麾下,崇祯还感叹其潸然悔悟,得知杨凡麾下已经有靖寇、破虏、选锋三营,大笔一挥,为刘国能营伍单独立营,取名为“归义营”。 并且面对熊文灿原本所请守备一职,崇祯直接将其升任为游击将军,与其他三营平起平坐。 刘国能投降后归于杨凡麾下,每兵每月二两,有了这个示范效应,不久后“射塌天”李万庆、惠登相等相继归降,河南湖广流寇僵局瞬间被打破,流寇人心离散。 ----------------- 注释1: 据《明史·刘国能传》的记载:“国能先与张献忠有隙,虑为所并,后又被明军战败,乃以十一年正月四日率先就抚于随州。” 刘国能出身富农,倾向保境安民;张献忠出身贫苦,更具反抗彻底性。传统观点认为刘国能因军事失利和个人野心投降,但现代研究指出,其部长期流动作战导致补给困难,且与张献忠的矛盾激化,是促使其投降的主因。 注释2: 《明史》记载刘国能投降部众为“14哨约4万余人”,但根据《绥寇纪略》和《明季北略》,实际投降老贼约5000人,“4万”可能为虚数或包含家属。 第426章 围追 张献忠在得知刘国能投降后,“怒谓其下曰:‘此欲刘香我也’”,暗指熊文灿意图以招抚瓦解义军。 曹操罗汝才则公开指责刘国能“背义。”嘲笑刘国能“为朝廷鹰犬”。 而之前熊文灿的反间计失败,熊文灿以“封罗汝才为顺义王”为画饼,要求罗汝才攻击张献忠部。 罗汝才却识破这一计谋,反而将其密信转交张献忠,以此进一步巩固了双方的合作。 眼见罗汝才和张献忠软硬不吃,杨凡也不再按熊文灿要求整兵不动。 而是向熊文灿提出最后五日时间,称五日过后若八贼不降,将即刻进发平贼! 随即杨凡也不等五日,马上亲率自己一万余大军,与新归附的刘国能所部一同,战兵兵力接近两万,直逼张献忠势力所在谷城。 …… 正月下旬,杨凡领军来到谷城境内,大军压境谷城,西营全部缩回谷城内,意图据城死守。 然而与此同时,杨凡也同时收到了三份八百里加急。 其中一份是熊文灿,他在其中表示张献忠听闻了杨凡要武力解决,马上表示会像刘国能一样真心投降,但五日真的不够,他还需宽限时日,整顿安抚部下等等。 熊文灿希望杨凡不要意气用事,而是以大局为重,若是现在直接武力解决,此刻翘首以盼的各路流寇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从而四处乱窜。 杨凡放下信无声地叹息一声,他没法子说服熊文灿。 但那个张献忠后边必反,这他是知道的,熊文灿却始终想的就是恩威并施,总认为只要明面上招抚了,再保持威慑力就可以慢慢将这些积年老贼自然消化了。 但杨凡是知道结果的,所以他不这么认为,因此这次出兵也是想快刀斩乱麻。 正好手上有刚投诚过来的归义营,可以当做先锋营,让其纳投名状。 抱着这个想法,杨凡拿起第二封信。这信是寇汉霄加急送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表示他率领的选锋营已经跟着洪承畴持续尾追闯贼,到达了汉中,再追就出川。 洪承畴希望寇汉霄带着选锋营能继续协助追击闯贼,所以寇汉霄私下来询问杨凡该如何是好,是否需要其返归重庆。 而据寇汉霄传来的消息,解围成都后的梓潼之战,闯营老营至少损失三千,且粮尽援绝,现在一味试图东奔西窜。 剿流寇和打建奴不一样之处便是如此。 建奴习惯集中优势兵力与明军野战,常以此来歼灭明军有生力量。 而流寇最厉害的不在于寇,而在于那个“流”字。 车厢峡战后,流寇可谓伤筋动骨,但只要一获自由便又能带着数万明军疲于奔命,流寇在前面倒是可以沿途以战养战,厮养老贼可以越滚越多,这也是流寇剿之不尽的原因。 杨凡皱了皱眉毛,他又拿起最后一封,这信却是三边总督洪承畴的。 洪承畴意思是闯贼现在疲于奔命,无法与他们官军正面作战,不过洪承畴已经联络好了陕西巡抚孙传庭,计划步步将闯贼堵入包围圈,最终地点都选好了,便是在潼关周遭。 洪承畴表示如果河南湖广围剿不急,杨凡可以围堵协剿四处乱窜的闯贼最好。 放下信,杨凡陷入深思,他遥望排成行进队列的凯旋军士兵与依次从不远处走过。 相比张献忠,李自成更是个折腾的主,既然熊文灿让自己等等,正好可以先去潼关将闯贼压制了。 片刻后他做好了选择,随之呼喊石望过来道:“号令全军,暂缓进攻谷城,就地休整,赞画房即刻规划前往潼关路线!” …… 崇祯十一年,二月。 风刮脸上似刀,刚从外面野地里扒拉了些枯枝回来的陈家壮缩着脖子,搓着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回歇脚的帐篷旁边。 他一抬眼瞧见老拐子直接瘫在破布袋上,似乎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满是沟壑的脸也是灰败得跟脚下泥土一个颜色。 陈家壮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此时肚子里又开始咕咕作响,他强打起精神,脸上堆起卑微的笑,弯腰钻进了旁边那个能遮风的破帐篷。 帐篷里气味浑浊,混合着汗臭、血腥和草药的味道。 他们的主家在四川梓潼作战时手臂上挨了凯旋军一火铳,此刻正歪在草席上,伤口处胡乱裹着的布条边缘渗着脓水,散发着很不好闻的味道。 随着伤口日剧严重,主家心情显然坏到了极点,嘴里经常自顾自低声咒骂着。 “小的捡柴火回来了……” 陈家壮赔着小心,说了这话,他还是鼓起勇气问:“主家你瞧今日,咱这儿……有吃的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还想吃人呢,滚出去!一粒米都没有!”主家猛地睁开眼狠狠瞪过来,声音因为烦躁而显得尖利,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空瓦罐就砸了过来。 陈家壮硬生生让瓦罐擦着胳膊落下,这才忙不迭地逃出了帐篷。 外头冷风一吹,陈家壮只觉得万念俱灰。 闯营情况越来越恶劣,他们被三边总督洪承畴一路穷追猛打。 前段时间新任闯王李自成倒是有法子,找了个空档就钻进了四川,连破川内三十多个州县,还杀了很多四川兵。 就连那个叫做侯良柱的四川总兵都被他们闯营给杀了,这让陈家壮认为,四川兵似乎也没有那么厉害。 若是有合适时机,他们应当也能打得过之前那些川东兵。 回想起之前在四川那日子,那是过得是真好,顿顿吃的满嘴流油。往往鸡鸭鱼肉还没吃完,主家就又带着他们去抢了新的猪牛,嘴里吃都吃不过来。 导致很多家禽牲畜被他们杀了也没吃,扔在地上便宜了野狗。他们甚至还来到了传说中天府之国的省城,虽然没能进城,但城外都已经让他们抢得盆满钵满。 直到……那该死的川东营又了冒出来。 第427章 树皮 听说对方还扩了好几倍的军队,并改名为了凯旋军,留在川内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就是这其中一部分,闯王仅仅是尝试着在梓潼碰了碰,顿时就吃了大败仗,紧接着便是一败再败。 这时陈家壮和闯营上下才明白,凯旋军虽然属于川兵体系,但川兵是川兵,凯旋军是凯旋军。 从那以后他们闯营就像被撵的兔子,从四川逃往甘肃,还没喘上口气,又被洪承畴和孙传庭死死咬着屁股追,一路又逃回了这陕西商州地界。 今天为了甩开追兵,又是拼命朝东南方向跑了不下四十里路,期间也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好好眼看快到了潼关地界。 队伍里不断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 闯营算是流寇里最大的一股了,可如今的闯营就算把所有能喘气的都算上,含上厮养撑死也就三万多人。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只能想着今天早点睡觉,以此忘掉饥饿,但昨晚整夜他便是饿得睡不着。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是之前老拐子从那死人堆里捡来的小厮养豆饼,对方此时更是饿得脑袋大身子小,更活像个豆饼了。 跟着闯营流窜几年,豆饼也成了十七八岁的青年,他和陈家壮加上老拐子就是帐篷里那个主家的厮养。 “陈大哥,柴火捡回来了吗?”豆饼有些兴奋。 陈家壮看着对方,眼里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捡回来了,够烧一锅热水,你……找到吃的了??” 豆饼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块满是泥土的深褐色树皮,小心地捧到陈家壮眼前:“你看,榆树皮!我好不容易从那边坡上剥下来的,大家都在抢,我跑得快,抢了就跑,路上很多人饿得急了还来抓我。” 榆树皮! 陈家壮的眼前一亮!这玩意儿虽然难以下咽,但好歹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陈家壮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连忙招呼还瘫着的老拐子,“拐子别装死!有东西有东西!快,还没死就赶快来一起弄点吃的!” 三人挣扎着行动起来,陈家壮让豆饼去用瓦片盛些干净的雪来,自己则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将那几块榆树皮内层相对柔软的部分挨着仔细刮下来。 老拐子也强撑着坐起身,找来一个破石臼将陈家壮刮下来的榆树皮碎屑放进去,用石头小心将其捣碎。 三人都很有耐心,豆饼化开的雪水在破锅里慢慢烧热,陈家壮将捣得差不多了的树皮粉末收成一团,用手细细地搓着,尽可能将粗大的纤维筛掉,只留下相对细腻的粉末。 这粉末带着一股树皮特有的青涩气味,颜色则是灰扑扑的。 水微微冒起热气时,陈家壮将其小心翼翼地撒进锅里,随后用树枝不停地搅拌。 锅里的水逐渐变得粘稠起来,形成一锅颜色暗淡的糊状玩意儿。 没有盐,也没有油,但这锅榆树皮糊糊在三个饥肠辘辘的人眼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力。 老拐子浑浊的眼睛里恢复了些许神采,陈家壮先是偷偷扒拉着去瞧了帐篷里的主家,见对方睡得死沉,他才放心地回来,一眼便瞧见豆饼不停地咽着口水。 “吃吧……” 陈家壮压低嗓子说,他先用木勺给老拐子盛了半碗,又给眼巴巴的豆饼盛了些,最后才给自己舀了剩下的小半碗。 他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这口感粗糙还划嗓子,味道苦涩中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仍感觉到一股舒服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些许饥饿和寒意。 糊糊带来短暂饱腹感,陈家壮三个人吃完赶忙摸索着去睡觉,免得身体再过度消耗,从而饥饿。 谁知才睡了几个时辰,天色刚蒙蒙亮,营地的死寂便被突如其来的喧嚣划破。 “官军来了!” “快起来!集合!他娘的都起来!” “洪承畴杀过来了!” 各种凄厉、惊慌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将陈家壮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猛地惊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血液集中,胸膛中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出来。 旁边,老拐子和豆饼也像受惊的兔子般爬起来,三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官军摸上来了!” 陈家壮最先清醒,听着外面越来越响,也跟着惊叫。 他们这队的管队提着刀红着眼睛冲了过来,对着散落在各处的厮养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集合!马上走!快!快!” 三人赶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地将那点可怜的铺盖卷起。 陈家壮一眼瞥见他们的主家也从那破帐篷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对方脸色似乎比昨天更加惨白了些,那条受伤的手臂耷拉着,脓血已经浸透了布条。 “你快来给老子重新包一下!”主家声音极度慌张,胡乱扯了块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布条扔给陈家壮。 陈家壮不敢怠慢,顾不得那伤口散发的恶臭,手忙脚乱地用新布条将那流脓淌血的手臂草草缠绕了几圈,最后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主家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牙关,眼睛不断惊恐地望向喧嚣传来的方向。 整个营地已经彻底闹腾起来,放眼望去,人影幢幢,人们如同被捣毁巢穴的蚂蚁,乱窜乱跑。 老营的人反应最快,他们已经麻利地套好了马鞍,将明晃晃兵刃抓在手中,不少人更是已经翻身上马,焦躁地勒着缰绳,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低头刨蹄子。 掌令官野狗彪骑着马狂奔而过,看到还在催促厮养的管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你他娘的还磨蹭什么!洪承畴和曹变蛟的骑兵离这就剩几里地了!闯王有令,半刻钟!最多半刻钟!全军向东南突围!带不走的全扔了!保命要紧!” “半刻钟?!” 管队和主家闻言,脸都吓绿了。 几人更是大急,陈家壮帮主家包好手臂,也顾不上其他了,立刻转身扑向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老拐子哆嗦着去收那口煮过榆树皮的铁锅,豆饼则死死抱着那床千疮百孔的破棉絮。 “还管这些破烂作甚!” --------------------- 注释1: 依据史料记载及古代灾民求生知识,榆树皮在内层富含淀粉和粘液,是灾年常见的代食品。处理步骤大致为剥取内皮、晒干、捣碎、过筛、热水调煮。 第428章 末路 主家大骂一声,自己则一头钻回帐篷。片刻后,他怀里抱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袱。 那是去年在川内好不容易抢来的银子,也是主家最后的家底。 主家将银子死死揣在怀里,一时却不知道往哪揣,想着一会儿他还要上战场,犹豫再三还是将其一把塞进最可靠的陈家壮怀里,自个儿只把钥匙揣着。 “收好!搞丢了老子马上砍了你!快走!”他对着陈家壮三人吼道,自己则跌跌撞撞地朝着野狗彪掌令聚集方向跑去。 陈家壮看了一眼老拐子和豆饼,又看了一眼那口破锅和破棉絮,一咬牙:“别要了!跟上主家!快跑!”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豆饼,搀了一把脚步虚浮的老拐子,三人跟随着混乱的人流朝着北边逃去。 天色在仓皇逃窜中渐渐亮透,陈家壮、豆饼,还有老拐子裹挟在闯营这支庞大而混乱的流民大军中,没头没脑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仓促行军,没有什么阵型章法,前面是老营的马队,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中间是扛着各式兵器、骂骂咧咧跟着跑的主家步兵,后边则是他们这些厮养、妇孺,以及越来越多掉队试图跟上的老弱。 人喊马嘶,哭声骂声,还有老营声嘶力竭的号令混杂在一起。 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也不会有任何收脚,就直接踩过去,惨叫声瞬间就被洪流吞没。 部分骡马受惊拖着大车乱撞,更是添了无数混乱。陈家壮死死拉着豆饼,豆饼则架着气喘吁吁、眼看就跟不上的老拐子,三人只能随着人潮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耳朵里听到了各种零散的消息。 西边,洪承畴带着大队官军压过来了。西南,孙传庭的秦兵也在合围。 他们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朝感觉上压力稍轻的东北方向拼命跑,试图甩掉那些死缠不放的官军前锋。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跑了大半天,日头都快到头顶了,队伍里精疲力竭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前面似乎传来新的命令,掌令官野狗彪骑着快马一路吼过来,说北边潼关方向去不得了! 临洮总兵曹变蛟那个杀神早已在前面埋伏好了,前头开路的先锋都被杀散了,闯王让大军立刻转向,再往东逃! 人群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混乱,骂娘哀嚎声不绝于耳。 还没等他们往东走出多远,坏消息又阴魂不散般追了上来。 东边也出现了官军的旗帜,是洪承畴麾下的左光先的官军,东边也堵死后,闯营只得再次仓皇转向,朝着最后的南边亡命奔驰。 陈家壮已经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完全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机械地迈动脚步。 老拐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豆饼身上,豆饼那小身板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主家则死死抱着手上那柄锈刀,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他们又往南不知跑了多久,到了一个叫南原的地方,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还没过半个时辰,大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猛地慢了下来,直至最终彻底停滞不前。 不安的低语像瘟疫一样,在疲惫到极点的人群中蔓延。 “怎么不走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陈家壮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火辣辣的。 他瞧见不少掌令都被匆匆叫往军队的最前头,那个方向是闯王的大旗所在,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扭头去看旁边的老拐子,瞧见对方此刻蜷缩在地上,眼睛半闭着,进气多出气少。 老拐子本就老,这段时间更是没什么吃的,还得每日逃窜,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上次陈家壮看到过,对方衣服下边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老骨头。 豆饼一路背着老拐子,更是累得说不出话,但仍用拳头轻轻给老拐子捶着腿。 整个闯营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极限,此刻或坐或躺,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讨论声。 过了小会儿,他们的管队阴沉着脸走了回来,立刻召集了麾下所有还能动弹的主家。 瞧这模样陈家壮心里就咯噔一下,也挣扎着悄悄凑了过去,竖起耳朵。 管队的目光扫过这些主家,声音沙哑:“咱们被围在这南原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话,众人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管队语气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西边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两个狗官,北边是曹变蛟,东边是左光先……现在南边也上来了一路官军,把最后的口子也给扎紧了! 闯王说了,咱们已没了退路,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集中所有力量,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能不能活,就看今日了!” 有主家赶忙问:“管队……西、北、东都是硬茬子,咱们都见过,那南边来的是又哪路官军?会不会……会不会好突破些?” 管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南边……是凯旋军!那个杀千刀的川东营!他娘的!足足一万多人!!!” “凯旋军?!” “完了……全完了……” 主家们瞬间面如死灰,发出阵阵绝望的惊呼和哀叹,有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陈家壮也是浑身一颤,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 杨凡,凯旋军、川东营……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他们在大宁加上八大营数万人都打不过对面两三千重庆兵,现在对方来了一万多人……而且眼下还有这么多其他明军帮忙合围。 这哪里还有半分打赢的胜算? 他看着四周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听着耳边绝望的哭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 注释1: 关于南原之战时间,有说二月有说十月,各自分歧互相矛盾。主流史料如《明史》《绥寇纪略》与地方志如《直隶商州志》的压倒性共识证明战役发生在二月。 而十月说源于部分网络百科,是其中对于清军入关官军调走时间的逻辑错位。 第429章 驱贼 崇祯十一年,二月。 春寒中的潼关南原,凯旋军已在原地休整。 帅旗下立了一个草棚子,杨凡坐在木凳子上,麾下凯旋军主要将领秦起明、许平、刘国能、石望,以及赞画房的盖世才、周博文等悉数在列。 他们沿途经过连续十八日的行军,终于如期抵达战场。 赞画周博文手持细棍,指向潼关南原一带,正在做最后战前简报:“根据洪督师与孙巡抚通报的方略,彼等判断闯贼李自成必从潼关突围,东窜河南,故前几日已在此潼关南原设下天罗地网……” 周博文阐述完友军态势,退回座位。赞画长盖世才紧接着站起,他语气带着分析后的笃定:“综合各方情报,面对甘陕联军围剿,闯贼四面楚歌,前进无路,现被困于南原之李自成闯营,连同附庸闯贼的几股小寇,总兵力不过三万之数。” 盖世才说着忽然向杨凡拱手:“据杨大人的可靠情报,能称得上老贼、堪为核心战力的,约莫仅六七千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语气,“如今合围之势已成!我凯旋军在此便有靖寇、破虏、选锋、归义四营,还有中军标营,战兵逾两万! 更有洪督师督标营、孙巡抚秦兵、曹变蛟临洮铁骑,以及总兵左光先等部四面合围,总兵力数倍于敌!” 帐内众将闻言,脸上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这是一场兵力、装备、士气、地利皆占据绝对优势的围歼战,基本毫无悬念可言。每个人眼中也都没有面对建奴时那种沉重压力感。 杨凡从木凳子上缓缓站起身,他目光如炬,扫过帐下每一位将领:“周赞画、盖赞画已分析得极为透彻,洪督师与孙巡抚的使者方才也已抵达,与我协调最终合战事宜……诸君!”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闯贼祸乱天下十载,荼毒百姓,流祸地方!今日,便是其末日!闯贼李自成及其麾下核心老贼,必须在此时!此地!在南原!被我等彻底歼灭,从这世间……抹除!”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此战不要击溃,只要全歼!不要俘虏,只要首级!用闯贼的尸骨,告慰天下罹难之百姓!诸位可敢随我立此不世之功?!” “愿随大人誓灭闯贼!” “必胜!必胜!!” 帐内群情激奋,所有将领轰然起身,抱拳怒吼,声浪如潮,中军大帐内汹涌澎湃。 群情激昂的“必胜”之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于主位的杨凡,等待着他最终的作战部署。 然而未等杨凡开口,一个身影霍然从末端的位置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又恳切:“大人说得好!属下刘国能愿率归义营将士,为大军前驱,主攻闯逆!” 刹那间,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刘国能。 这目光中,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谁都知道,这刘国能及其麾下的“归义营”,身份极为特殊且尴尬。 他们投降至今不过一月有余,虽然在朝廷号令下名头上与其他三主力营平起平坐,但杨凡却是一直未真正将其纳入凯旋军体系。 归义营就连武器甲胄都还是闯塌天流寇时期那些杂色家伙,若非熊文灿实在看不过眼,拨下了一批鸳鸯战袄给他们,这支队伍的确与流寇别无二致。 更关键的是现在时日尚短,杨凡更未对其进行彻底的“改制整编”,依旧保留着其原有的营哨结构和那些大小头目,只是将他们的家属和厮养安顿在了郧阳以作牵制。 此番随军前来潼关的,正是那五千左右原闯塌天部的核心老贼。 这样一支队伍,放在任何一支官军中都堪称不稳定因素,如今却主动请缨担当主攻重任? 然而杨凡经过这数月相处,尤其是此次长途行军,杨凡对刘国能的态度确实有所缓和。 此地凯旋军将领和杨凡其实都明白,京师圣上特别给闯塌天部取了个归义营,还给刘国能多升了游击,比熊文灿许诺得都高,并不是真正喜欢他们。 而是想在凯旋军里边掺杂一些沙子,这几日光是监军李凤翔就和刘国能私下对谈多次,话里话外都是表示刘国能颇受圣上赞赏,以为笼络。 朝廷和李凤翔,包括崇祯,现在对凯旋军并未有什么敌意,只是碰见可以操作之处自然要顺手操作一番。 但让杨凡奇怪的是,这个刘国能却也想到了这些,并且想的透十分彻。 他并没有将自己彻底归于朝廷那边,而是极力响应杨凡号召,并多次想要成为真正凯旋军的一体。 杨凡出征谷城前,为防有变提前派出的几队镇抚兵和教导队进驻归义营,名为“协助”,实为监督整训,刘国能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积极配合。 镇抚司、教导队一切号令通行无阻,的确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服从性。 这也让帐内不少凯旋军将领,对其观感略有改观。 杨凡目光落在刘国能那张涨红的脸上。 让归义营主攻,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这支降军是否真能堪此重任?是否会临阵反复?机遇在于,若能借此一战彻底检验并收服其心,不仅能让归义营真正归心,更能让其余各部接纳,并削弱闯贼士气。 用昔日的大寇去攻打今日的闯王,其心理打击不言而喻。 帐内一片寂静,都在等待杨凡的决断。 终于,杨凡缓缓开口:“刘将军主动请缨,忠勇可嘉!本帅便准你所请!” 他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的南原核心区域,斩钉截铁地下令:“此战,便以归义营为中路担任主攻,直插闯逆本阵!靖寇营置于左翼,破虏营置于右翼,策应归义营,形成夹击之势,务必保证主攻方向侧翼无忧,并向内挤压贼寇活动空间!” “标营、骑兵营及各炮队,随本将坐镇中军,视战局发展,随时投入战场!选锋营也即刻抵达,皆是当做预备队。” 命令清晰明确,瞬间将归义营推到了这场战役的风口浪尖。 第430章 南原 刘国能闻言,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他猛地抱拳坚定道:“末将刘国能,领命!归义营上下必奋勇争先,痛击闯逆!若不能突破敌阵,末将提头来见!绝不负将军信重!” 他这番话,既是对杨凡的承诺,也是对着帐内所有凯旋军将领的表态。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迫投降的流寇头子,而是真正被赋予了重任的朝廷将领。此战,对于刘国能和整个归义营而言,更是为洗刷过去、争取未来的投名状。 杨凡嗯了一声,随后客气的扭头看向旁边锦衣卫前边的李凤翔,客气道:“不知李监军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可以示下。” 连续大半个月陆地行军,比上次从重庆出发水陆并去南阳相比,陆路车马行军要劳顿许多。 李凤翔状态有些疲惫,但神情却是亢奋,他并不知兵,更何况出京之前崇祯特意交代了不要掣肘,所以李凤翔从始至终给自己的定位都是圣上的眼线。 南阳之战,杨凡也礼貌询问过他的想法,李凤翔脑子当时一片空白,他只管一件事情,那就是能打赢流寇便是,毕竟他已经和这支军队一荣俱荣。 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南阳大胜后、凯旋军又合围流寇打了双沟大胜,随后刘国能这个巨寇也是投降了,河南流寇都不敢在动弹,好像都有要投降的迹象。 每打赢一场,李凤翔就会给圣上报告一场,刘国能取名归义营和超额升官也是他私下给崇祯的主意,崇祯这段时间对他赞不绝口。 他觉得自个儿在皇爷眼中风头更是比王承恩、方正化更盛一头。 此时杨凡又客气询问他有没有什么补充的,他快速在自己脑子搜索那些这几个月看的兵书,但看的时候记得住,说的时候却全忘了个一干二净。 李凤翔只得客气地笑了笑,尖着嗓子说:“咱家哪里懂什么战阵,杨大人南北百战从无败绩,自然全赖杨大人做主便是。” 杨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帐内众将也收回了各异的目光,战前部署已定。 …… 南原西面,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三边总督洪承畴与陕西巡抚孙传庭并辔立于总督大旗和陕西巡抚大旗之下,身后亲兵环伺。 两人皆手持千里镜,遥望着南边那片及时赶到的凯旋军大阵。 洪承畴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一向沉稳的脸上难掩震撼之色,他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伯雅,此前月余,这凯旋军的选锋营随我督标营一同行军作战,那游击寇汉霄营伍之精悍已令老夫叹为观止。原以为那便是其精锐所在……不曾想,今日观其主力各营雄壮,竟似丝毫不逊于那选锋营。” 远方连绵铁甲和兵器再度反射一片金属冷光。 洪承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如此强军,竟有三营之众,怪不得熊文灿在河南有恃无恐,张驰无忌……” 孙传庭也放下了千里镜,他与洪承畴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神情之间却是更为年轻,他闻言微微颔首,接口道:“洪督所言不差,下官陕亦多有听闻,传言此军一营之兵,便可于京畿野外硬撼数倍建奴铁骑而胜之,如今这三营虎贲齐聚于此……” 他话锋微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剿流寇,平辽虏,自是国之利器。然利器在谁手,亦是福祸难料。” 洪承畴瞥了孙传庭一眼,这话涉及对掌兵大将的揣测,更何况对方现在圣眷极浓,传出去便是扯不清的麻烦。 他身为三边总督不便接茬,只是含糊道:“伯雅思虑深远。不过眼下看来,此军于剿寇、御虏皆立殊功,圣心亦是甚慰,总是于国有利之事。” 他转移了话题,回想起此前向杨凡发出的协同作战邀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就说此番合围闯贼,老夫原只是去信试探那杨总兵可否襄助,并未奢望其能亲率主力前来。 毕竟当初陈奇瑜刚落马后,我接任五省总督之时,要调用他来剿寇,这人也是百般推脱。更何况本次他仍在河南剿寇,又不受老夫节制。老夫当时所想,便是能再借调其选锋营一用便已是幸事。孰料这人竟真的应允,还赶上了这最后合围之势,实出意料。” 正说话间,一名派往凯旋军联络的传令兵疾驰而回,在高坡下滚鞍下马,快步上前禀报:“禀督师、抚台,凯旋军杨总兵回复说其部愿担当主攻!将以归义营、靖寇营、破虏营三营兵力,自南向北对闯贼本阵发起正面猛攻! 杨总兵言,请洪督师、孙抚台稳守西、北、东三面阵线,勿使一贼漏网即可。” 孙传庭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接任陕西巡抚以来,汰弱留强,在陕西苦心经营,自认麾下秦兵亦是不逊于任何人的强军,此刻听得杨凡此言,仿佛他们其他几路官军只配当个看客,功劳全让他凯旋军独占一般。 孙传庭当即冷哼一声:“这杨凡好大的口气!莫非是觉得我秦兵不堪一战,只配替他看住地方,隔岸观火不成,区区闯贼而已,仅靠我抚标秦兵便可胜之!” 洪承畴却是老成持重,抬手虚按后安抚道:“伯雅稍安勿躁,杨总兵此言,虽略显直接却也在情理之中,他南面兵力最厚,又新锐气盛,愿主动承担最艰巨之主攻任务,于我等全局有利。 我等只需守住各自方向,不让闯贼逸出,待其正面突破,贼势必溃,届时四面合击,方可竟全功,此的确乃万全之策。” 他略一沉吟,继续部署道:“不过为防万一,东面左光先部实力稍弱,需加强策应。 如此该这般,秦兵仍需你亲自坐镇西面,本督这就率督标营主力,绕后自北面移动,迂回至东面与左光先合兵一处,加固东线防御,以求万无一失,绝不让闯贼从此处觅得生机。” 孙传庭见洪承畴计议已定,考量全局也确属稳妥,便暂时按下心中那点不快,点头道:“既洪督已有方略,本官自当遵从,我秦兵必守住西线,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第431章 突围 而此时的南原暴风眼之中。 新任闯王李自成勒马立于飘扬“闯”字大旗下,手中的单筒千里镜仿佛有千钧之重。 随着镜筒缓缓移动,视野所及,尽是明军茫茫旌旗。 西面,洪承畴的督帅大旗和孙传庭的巡抚旗号清晰可见,陕甘秦兵的阵列层层叠叠,还在缓缓向前推进,肃杀之气森然。 北面,临洮总兵曹变蛟的骑兵在丘陵间若隐若现,旗帜连绵起伏,封锁了通往潼关的官道。 东面,左光先的部队虽然看起来阵型稍显松散,旗帜也不如其他几路鲜明,但兵力同样不容小觑,牢牢钉死了他们东窜河南的希望。 而南面……这支军队的凶名,他也已经在大宁、石泉坝、康宁坪、梓潼领教过多次,他更是已经耳闻对方还在京师大破东虏。 更在南阳杀得张献忠几乎丧命,还逼降了闯塌天,现在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南边,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里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明军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斥候往来奔驰,各营旗帜如同移动的城墙,一步步将闯营残部挤压在方圆不过八里的狭小地域内。 而且这个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可是……打不了,完全打不了。 空气之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闯营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 “闯王!不能再等了!官军马上就要合拢了!”田见秀嘶声喊道。 “往东边突!东边是左光先,娘的!他的兵最弱!咱们集中所有老营,一定能冲开个口子!”刘宗敏大声吼叫道,他的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 “对!往东突!” “东边是唯一的生路!” 大旗下,十几个闯将意见渐渐趋向一致,那就是向东攻击最薄弱的左光先部,拼死一搏,能逃出去多少人便是多少人。 李自成放下千里镜,脸上极度阴沉,他听着部下们近乎达成一致,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争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能往东!” 众人一愣,皆是纷纷看向他。 “为何不能往东?东边明明最弱!”袁宗第不解。 李自成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就因为东边最弱!洪承畴、孙传庭都是知兵的老狐狸了,他们会把最明显的破绽留给我们?左光先弱,正好是诱饵!一旦我们全力向东,必遭其预设之伏兵夹击,届时进退失据,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众将瞬间又陷入了迷茫和恐慌。 不往东,又能往哪里去?西、北、南三面,哪一面不是铜墙铁壁?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商议出个结果之时,一直紧张盯着南面动向的一只虎李过,突然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喊:“看南边!刘国能那杀千刀的王八蛋动了!” 李自成心头一跳,急忙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南边。 只见凯旋军那严整的大阵前方,一支衣甲混杂、秩序建制与他们闯营几乎一个模子的军队,乌泱泱地列阵出来。 其沃出一片血红色的鸳鸯战袄,也没什么铁甲,此刻却正同决堤洪水般,快速脱离凯旋军本阵,开始加速朝着闯营的防线靠近过来! 其距离已经逼近六里。 “他娘的闯塌天!”李自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甘做朝廷鹰犬!”刘宗敏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这狗娘养的是要拿咱们兄弟的脑袋,去给他的新主子当投名状啊!” “叛徒!” “无耻小人!” “早知道当初就该宰了他!” 一时间,怒骂声此起彼伏。 李自成猛地放下千里镜,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敌人南面的进攻已经开始,官军的合围即将完成,每拖延一刻,生机就渺茫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压力,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高亢吼声:“闯将听令!集中所有……” 闯营号角骤起,锣鼓连天。 掌令野狗彪跟着许多人一起,已经从闯王那里赶了回来。 不知道是否是陈家壮的错觉,他总觉得视线中的野狗彪掌令有些兴奋。 这等敌我悬殊的大战,对方却很兴奋,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对方能当掌令的原因吧,越是危机时刻,反而越能激发自己斗志。 野狗彪掌令此刻正在大声呼喊:“我们已无路可走!官军他们只要咱们的项上人头!今日!就是咱们闯营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没有退路!要么,像个孬种一样跪在地上,等着官军过来砍了你的脑袋,拿去换酒钱!要么……” “就跟老子一起,拿起你们手里的刀枪!豁出这条命去!拼死一战!杀穿这些狗娘养的官军!从这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活路来!咱们的脑袋,不是给他们当功劳簿的!是要留着,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跟老子上!为了活命!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无数人红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杀!” “跟闯王杀出去!” 不止他们这一队,整个闯营都在咆哮,绝望哀兵,如同困兽发起了最后的殊死一搏。 “往东!全都往东冲!撕开左光先的口子!” “冲出去才有活路!冲啊!” 绝望的咆哮声如同瘟疫般在拥挤不堪的闯营人群中蔓延。 随着闯王那边最终的命令传来,整个南原上的近三万闯营残部,连同那些依附的小股流寇,如被逼到悬崖边的兽群,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嚎叫。 无论是还能提刀的老贼,还是像陈家壮这样的厮养,甚至是那些惊慌失措的妇孺老弱,都被这股求生的狂潮裹挟着,如决堤的洪水,朝着东面左光先的防线发起冲锋。 人潮汹涌,陈家壮只觉得身不由己地被前后左右的人推搡着,踉跄着向东涌去。 他死死拉着豆饼,豆饼则拼命架着已经快走不动路的老拐子。 他们的主家,此刻也顾不得手臂的伤痛,嘱咐好陈家壮看好自己的小银箱,面目狰狞地跟着野狗彪挤在人群中。 很快,四面合围的明军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 西面,洪承畴的督标营和孙传庭的秦兵加快了推进速度,战鼓声愈发急促如同催命符。 北面,曹变蛟的骑兵开始沿着边缘游走,随时用骑兵准备切入侧击。 而南面,那片凯旋军的阵地上,号角长鸣,原本就严整的阵列开始更快向前压迫。 第432章 铁壁 官军各部的旗帜都在向着东翼方向快速移动,如同巨大的铁钳正在加速合拢,直至彻底闭口! 双方的距离在肉眼可见地急速缩短,眼看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左光先部布防的旗帜和闪动的刀光。 两军接战在即,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 就在这时,陈家壮听见他们这一队的掌令官野狗彪,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打起了旗号,对着自己麾下这几百号人狂吼: “咱们队的!听老子号令!往南边靠!给后面的弟兄让出冲击的通道!快!往南靠!” 他一边吼,一边亲自带着心腹挥舞着刀鞘,驱赶着本队的厮养和步卒向南偏移。 这举动,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悲壮”。 旁边其他正在拼命往前挤的队伍看到这一幕,不少头目都投来复杂而敬佩的目光,甚至有人主动约束部下,给野狗彪的人让开一条缝隙。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南边是凯旋军的防线,也是官军最强、人数最多的方向。 往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南却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是自杀断后! 所有人都以为,野狗彪这是要牺牲自己,为大队主力向东突围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野狗彪够义气,好兄弟!!”与他相熟的管队掌令红着眼睛喊出声。 但被驱赶着向南的陈家壮,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他不想当英雄,他只想活命。 去打南边的凯旋军?那绝对是十死无生!他挣扎着,不想往那个死亡方向挪动。 “磨蹭什么!想死吗?!快走!”野狗彪手下老贼恶狠狠地用刀背砸在陈家壮的背上,剧痛让他一个趔趄,豆饼吓得尖叫一声。 在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陈家壮只能咬着牙,绝望地跟着本队人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点点逆着向东大潮,朝着南边方向挤过去。 刚向南挪动了没多远,甚至还没完全脱离向东的主流,就听见东面和北面几乎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接战了! 他们主力已经和左光先的部队撞上了,突围战斗开始了。 陈家壮回头望了一眼东面那沸腾的战线,又看了看南边凯旋军那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阵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全身。 紧接着随着官军不断逼近,闯营人潮恍如被包裹在中央的肉馅,其余三面都在接战边缘。 喊杀声兵器交击声又像是无数巨兽在同一时刻发出咆哮,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尖锐刺耳的号角声猛地炸响。 这声音从西、从南、从北、也从他们大军冲击的东面同时传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擂鼓助威。 西边,孙传庭的秦兵阵列中,沉重的步鼓声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伴随着苍凉的牛角号,那铁灰色的浪潮开始加速涌动,锋利的刀剑如同移动的森林,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压了过来。 南边,凯旋军的阵中响起更加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极具压迫感的战鼓,那一片火红色的浪潮,和其后更加森严的玄甲阵列,开始全面冲杀。 陈家壮的心脏在这恐怖的声浪中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柄卷刃的破刀,扭头看去,豆饼双手紧紧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也是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却还努力架着几乎瘫软的老拐子。 老拐子手里也拄着一根粗树枝,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他们的主家,额头青筋暴起,脸上混杂着恐惧和癫狂,跟着周围无数绝望的人一起,发出意义不明、只为壮胆的嘶哑吼叫,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边无际的恐惧。 “杀!” 南面战线接火,那支身穿火红色鸳鸯战袄的归义营,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阵法,就是如同野兽般嚎叫着,与闯营冲在最前面的老贼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烈的搏杀刚开始就瞬间进入了白热化,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息都有生命在消逝。 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轰!轰轰轰!” 凯旋军阵后,陈家壮最不想听到的火炮再次发出了怒吼,成规模的齐射爆响后,黑色的铁球带着死亡的气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呼啸着砸入密集的闯营人潮之中。 没有地方可以躲藏,炮弹所过之处,触者顷刻之间就被撕裂、打断,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四处飞溅,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海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南面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数排凯旋军的火铳手。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随着军官的令旗挥下,密集爆豆般的铳声连绵响起,随后持续不断,白色的硝烟成片成片腾起。 陈家壮视野中那些冲在前排的,无论是凶悍的老贼还是像他一样的厮养,都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 每一次铳声响起,每一次硝烟腾空,都意味着上百条生命的终结,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和老拐子、豆饼三人,此刻被死死地挤在疯狂涌动的人海中央,前后左右都是挣扎嚎叫的人体,别说挥刀,连站稳都极其困难。 就像惊涛骇浪中的几片浮萍,只能随着人潮无助地朝前波动,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感受着脚下被践踏到的柔软又温热的躯体。 绝望中,陈家壮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东面,只见那里战况同样惨烈,左光先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旁边,不知何时,竟然又多了一面更加高大、更加威严的旗帜。 那是三边总督洪承畴的督标营,显然,洪承畴的援军已经赶到堵死了东面的缺口,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两支明军的旗帜也在东线出现,东翼官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最后的生路,也被彻底掐断了。 四面合围,铁壁合拢。 火炮轰鸣,火铳齐射,刀枪如林。 第433章 尽灭 裹挟其中的陈家壮、豆饼、老拐子,像是被困在了一口被疯狂捶打的铁瓮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似乎只剩下被碾碎这一个结局。 绝望淹没每一个挣扎其中之人,那些身穿火红色鸳鸯战袄的凯旋军状若疯虎,全然不顾自身伤亡,只是红着眼睛向他们猛攻,用自己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混乱的闯营人潮中撕开缺口。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紧随红衣兵其后的,那些身披统一制式铁札甲的凯旋兵。 这些铁甲兵好似移动钢铁堡垒,互相配合默契,结阵而走,长长的白杆枪似毒蛇般来回吞吐。 每此突刺都轻易洞穿前排同伴身体。而他们闯营刀劈枪刺,却是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陈家壮眼睁睁看着他的主家被铁甲兵逼至身前,在极度的恐惧下主家嚎叫着挥刀砍向一个铁甲兵。 主家那刀势大力沉,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对方的肩甲上,却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除了崩起几点铁屑和火星外未能伤其分毫。 那铁甲兵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漠地瞟了主家一眼。 他没有费力去拔取还插在尸体上的长枪,而是极其熟练地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小的瓜锤,借着扭身的力道手臂一甩! “噗嗤!” 一声闷响。 那短锤准确地砸在了主家的脑袋上。主家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头颅便似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脖子一歪栽倒在地。 死了。 曾经在他们面前那么厉害的主家,就这么像蝼蚁一样被碾死了。 凯旋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持续而猛烈地挤压着闯营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 陈家壮、豆饼、老拐子,以及周围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本能地想要往后退,想要远离这些杀神。 可是,身后是更加密集的尖叫人群,退无可退,他们被夹在中间,如同磨盘中的豆粒,等待着湮灭。 不察之间,前面不断吞吐的枪阵前压,一杆杆白杆枪突面刺来,三人惊叫着闪躲,老拐子人老躲得慢了半拍,当即被刺穿跌落在地上。 豆饼悲鸣一声,就要过去拉老拐子,但陈家壮看的分明,老拐子被刺中胸口分明是死了,他赶忙一把拉住豆饼不愿意他再去送死。 他们拼命朝后退,就在这时,身后靠近闯王大旗的方向,突然传来喧嚣和骚动! 陈家壮下意识回头望去。 他看见,原本簇拥在“闯”字大旗下的那些最精锐的老营兵,竟然突然抛下了那面象征性的旗帜! 他们没有继续向东或向南北死战,反而趁着官军主力被吸引到东翼交战之际,立刻集中了所有残存的马步老营兵,朝着西边孙传庭秦兵的防线发起了决死的猛冲! “闯王跑了!” “老营的老爷们不管我们了!” 刹那间,明白过来的人群爆发出更加绝望和愤怒的哗然与哭嚎。 陈家壮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明白了,闯王和李过、刘宗敏那些大头领,是要用他们这些厮养、家属和普通步卒的性命作为诱饵,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和兵力,为他们创造逃脱机会。 他猛地转回头,望向南面的凯旋军。 果然对方察觉到闯营异变,那边的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同时凯旋军那本阵中号令声骤然大作,旗帜急速挥动。 一支数量不详、但明显更为精锐的铁甲步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迅速从大战后方脱离大阵,以严整的队形朝着西翼秦兵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是要配合秦兵堵死闯王最后一丝突围的希望。 前有猛虎,后无退路,头顶是不断落下的炮弹和铅子,身边是不断倒下的同伴。 而最后的指望,那些他们曾经追随的头领和闯王,却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这些人抛弃在这绝地。 陈家壮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凯旋军刀枪,听着豆饼惊恐和哭泣,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似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塌陷。 …… 崇祯十一年,二月。 潼关南原,血色黄昏。 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南原大战,终于随着最后一缕抵抗的消散而逐渐平息。 空气中全是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着泥土被践踏后的浑浊气息,构成了一幅修罗场般的战后图景。 两个时辰前,陷入绝境的李自成闯营老贼突然抛下大旗,更抛下了数以万计被用作牵制兵力的厮养、妇孺家属以及大量辎重,集中所有残存的精锐骑兵和悍卒,突然朝着西翼猛攻。 这一下确实打了秦兵一个措手不及,孙传庭的秦兵虽也是能战之师,但面对闯贼老营这凝聚了最后力量,困兽般的决死冲击,西线阵脚一度动摇,出现了被撕开突破的迹象。 然而战场态势瞬息万变,一直关注全局的杨凡,几乎在闯营老营动向初现端倪时便已察觉。 他立即下令由石望统领的中军标营精锐火速驰援西翼。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成为了压垮闯营老营突围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严整的队形迅速填补了秦兵阵线的动摇之处,与秦兵并肩作战,死死顶住了老营一波猛过一波的亡命冲击。 其人均至少双甲,硬生生将试图破围而出的流寇核心骨干,重新逼回了包围圈之中。 接下来的战斗,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歼灭战,闯营老营尽管拼死抵抗,但在四面官军的绝对优势兵力合力绞杀下,最终难逃覆灭的命运。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在南原这片土地上反复回荡,直至渐渐微弱,终至平息。 第434章 整编 此刻,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这片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各部明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谨慎地在尸山血海中搜寻着可能装死或受伤躲藏的流寇残兵,遇到还有气的,往往是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或者粗暴地捆缚起来,等待后续处置。 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道路,收拢散落各处的兵器、旗仗。 随处可见收缴辎重的队伍,收集闯营遗弃的粮食、财物、马匹,这些都是战利品。 无数崩溃的闯营老贼和厮养家属等被圈禁成一块一块,扔掉了武器全部蹲坐在地上接受官军监视看管。 南原战后,曾不可一世的闯营遭到了自起兵以来最惨重的、近乎毁灭性的歼灭。 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趁着最后的混乱和间隙,侥幸逃脱了这天罗地网,消失在了苍茫暮色山野之中。 但官军骑兵还在后面四处追击,他们能否逃脱,还未可知。 一片稍作清理的小丘上,摆开了几张马扎,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援剿总兵杨凡三人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所及,是正在打扫战场、收缴辎重的各部官兵,更远处,曹变蛟、左光先和虎洪烈、督标营把总等将领已率领骑兵,朝着西面山林方向追击漏网的闯贼残寇。 洪承畴端起亲兵刚烧好的水,抿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方才审问了几名投降的闯贼头目,确认一事……” “最后关头李自成与其亲信刘宗敏、李过等数十人,换上了厮养的破烂衣衫,混在溃兵之中寻得一丝缝隙,突围出去了。” 杨凡闻言装作眉头皱起,放下手中的茶碗:“可惜。” 如今首恶逃脱,孙传庭、洪承畴总觉此战未能竟全功。 孙传庭也叹了口气,抚须道:“确是美中不足。此贼不除,终是遗祸。” 可能是今日大胜的原因,洪承畴倒是显得更为豁达,他摆手安慰二人道:“不必过于介怀,闯营经营多年的核心老贼,经此南原一战,已十去其九,可谓筋骨尽断,元气大丧。 区区数十丧家之犬,纵然闯贼李自成本人逃脱,最多也不过是遁入山林,落草为寇罢了,再难复昔日席卷中原之势。况且,曹变蛟、左光先等人的骑兵已然追出,能否擒获其獠尚未可知。此战,已是大捷!” 听他这般分析,杨凡与孙传庭也微微颔首,确实,闯营主力尽丧于此,特别是闯营这十余年积攒的积年老贼全部付之一炬,官军战略目的已然达到。 孙传庭转而看向杨凡,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许,拱手道:“杨总兵,今日一战贵部着实令孙某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后关头,若非你派铁甲兵精锐驰援我西翼,恐真要被闯贼觅得一线生机从而逃出更多老贼。杨总兵练兵有方,本官佩服。” 杨凡立刻还礼,态度谦逊:“孙抚台过誉了,同朝为官,共剿寇贼,分内之事,何须言谢。抚台麾下秦兵之悍勇,亦令杨某印象深刻。” 他这番不居功不自傲的态度,让孙传庭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好感,觉得此子年纪虽轻,却懂进退,识大体,确是难得。 怪不得说那两年靖寇三年平辽的狂妄之语,也能得到圣上青睐。 洪承畴见二人相处融洽,心中也自高兴,他抚掌笑道:“好了,你二人就不必互相推许了。今日之功,乃我等文武协力之果!肆掠中原十余载的闯营主力一朝覆灭,此捷报上达天听,圣心必然大悦!于在座诸位而言,皆是彪炳史册之功勋!” 三人神情皆是一松。 笑罢,洪承畴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向了更为现实的问题:“然而闯贼主力虽溃,可此番投降之众,粗粗算来,仍有万余之数。其中,既有被裹挟的无知百姓,亦不乏凶顽难化的积年老贼,对于这些人的处置,二位有何高见?” 孙传庭性格刚直,闻言立刻道:“这有何难?老贼皆乃祸乱根源,罪无可赦,当逐一甄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于那些被裹挟的百姓……”他略一沉吟,“可尽数押解,充入各地卫所屯田,既可补充兵源劳力,亦免其再度流窜。” 洪承畴却微微摇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伯雅之法,自是稳妥,不过老夫观今日之战,杨总兵麾下之归义营,虽是寇兵,然作战奋勇,可见降卒亦非全然不可用。 不若趁此之前,先挑选部分真心归降者,杨总兵的归义营可从中挑选那些确系骁勇、又愿意戴罪立功的老贼并入其中,以贼制贼,或可收奇效,我等也可以酌情挑选些许。 如此,既不至一概诛戮,有伤天和,亦能增强我军实力。至于其余降众是充入卫所,还是惩治……嗯,或是解甲归田,老夫自当详细禀明圣上,恭请圣裁。” 他最后一句说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明白,这“上万降众”的安置是极大负担,最终是生是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圣上的意思和朝廷的财力。 杨凡听了两人意见,心中迅速权衡,孙传庭之法干脆,但略显酷烈。洪承畴之策更为务实,也给了他进一步消化吸收降卒、增强自身实力的机会。 他本就对刘国能部此次的表现还算满意,本次剿寇战事结束,归义营肯定也要大刀阔斧的改革整编,其中免不了一番优胜劣汰,此时先扩大归义营也无妨,选起来也好更多。 想到这里,杨凡便开口道:“督师思虑周详,末将以为可行。便依督师之议甄别降卒,择其悍勇并入归义营和贵军等部,给予戴罪立功之机,其余人等,谨候圣意裁决。” 见杨凡同意,洪承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好!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甄别事宜,还需辛苦两位仔细办理。” 三人又商议了些许善后细节,直至暮色渐深,才各自散去。 夕阳的余晖将南原战场上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俘虏被驱赶着分成若干片,每片都有数百人,他们蹲伏在地,粗略看去,投降者竟有万余之众。 陈家壮和豆饼就挤在其中一片的人潮里,周围看守他们的,是许多穿着火红色鸳鸯战袄的士兵。 与那些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凯旋军正兵不同,这些士兵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庆幸,甚至是一种倨傲。 此刻正对着他们这些蹲在地上的俘虏指指点点,大声议论着。 第435章 活着 陈家壮暗自抬眼观察,心中已了然,眼前这些吊儿郎当的人,就是之前跟着闯塌天投降官军的老贼。 对方脱下身上流寇皮不久,此刻以官军的身份看守着昔日的战友,心态自然兴奋。 身边的豆饼依旧在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 两人都知道这次闯营是彻底完了,陈家壮分不清豆饼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还是因为亲眼目睹老拐子的死而伤心。 但他现在也顾不上安慰豆饼,自己心里一团乱麻。 他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希望能找到他们掌令官野狗彪。 可惜看了一圈又一圈,依旧不见对方身影,怕是多半死在战斗中了。 耳中听到旁边两个负责看守他们的归义营士兵在窃窃私语,声音虽低,但在相对安静的俘虏圈里却显得清晰。 “听说上头好像要从这些俘虏里头挑人。” “挑人?挑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跟咱们一样,挑那些愿意归降、能打仗、看起来可靠的,补充进咱们归义营呗!” “那那些没被挑上的呢?”另一个士兵好奇地问。 先前说话那士兵顿了顿,似乎也在思考,最后不太确定地低声回道:“那就不知道了……听说是要等朝廷的旨意。是全部……”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声音更低了,“但也有可能还是解甲归田,或者充入卫所当苦力,那就说不准了,得看上头和京师那边的意思。” 这话听入陈家壮耳中,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浸湿了破旧的衣衫。 就在这极度恐慌的时刻,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谢波! 他认得这人,以前在康宁坪一带捡柴火他远远瞧见过两次,当时对方是闯塌天刘国能手下的一个厮养。 只见谢波走过来对着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厮养就是一顿低声斥骂:“嚼什么舌根子!看好你们的人!再敢多嘴,军法处置!” 两个厮养立刻点头哈腰,连声称是,不敢再言语。 机会! 陈家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生机!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卑微,他朝着谢波的方向喊道:“谢……谢大人!小的认得您!” 谢波闻言脚步一顿,皱着眉头扭过头,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俘虏,语气不善:“你?你是谁?老子怎么不认得你?” 陈家壮见对方搭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急忙又往前凑近了两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谢大人贵人多忘事!在康宁坪,小的曾有幸与大人一同并肩作战过,大人当时还托小的保管了东西,小的一直不敢忘,今个儿见着大人了,正好物归原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死去主家那个小盒子,双手递向谢波。他不敢说具体是什么,只含糊地说是“保管的东西”。 这会战事刚毕,俘虏乌泱泱地投降大片,官兵还没来得及搜身,但这么藏着也肯定留不住。 谢波瞧了瞧陈家壮,又瞥了一眼那个似乎有些分量的小盒子。 他随即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手里掂量了一下,并未当场打开查看,而是随手就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陈家壮几眼,语气缓和了些,甚至还带上了赏识的意味:“你小子倒是个懂事的,也有一把子力气,行,老子记住你了,待会儿要是挑人,第一个就点你出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陈家壮如蒙大赦,激动得连连躬身。 谢波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巡视去了。 陈家壮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重新蹲回豆饼身边。 他凑到还在哆哆嗦嗦的豆饼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豆饼,待会儿要是挑人,我拉你一起,咱俩都得活下去……” 豆饼却是边哆嗦边摇头,声音带着执拗:“官军杀了拐子爷,我不想给他们当兵,我不怕死,要是他们不杀我,我就……我就去找个地方,给人当佃户,种地……” 陈家壮看着豆饼那稚嫩却满是仇恨的脸,一时间语塞。 …… 三日后,暮色沉沉压在商洛山一处荒凉山脊上。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声响。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十几个黑影聚在一起,却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就算感觉到寒冷,也不敢升起半点篝火,害怕招来官军搜骑察觉。 这便是从潼关南原侥幸挣脱的李自成,以及他仅存的核心追随者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一功、刘体纯、郝摇旗等,共计十八骑。 曾经麾下数万,旌旗所指,州县震恐的“闯王”,身边也只剩下这寥寥十数人,如同丧家之犬,惶惶藏身于这荒山野岭。 当日南原之战,他们激战、突围、亡命奔逃整日,随后又是两天两夜才甩开官军追击。 这三日已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战甲破损,衣袍褴褛不堪,身上、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 更致命的是,仓皇突围时他们丢弃了所有辎重,他们作为大头目也不会揣干粮,导致仅剩吃食也见了底。 今日十八个人,也只能摸出来最后一个馕饼,饥饿噬咬着每个人的肠胃,发出咕噜噜的空鸣,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郝摇旗接过脸大的馕饼打算公平分成十八份,图个聊胜于无。 刘宗敏靠在一块山石上发呆出神,田见秀则抱着膝盖,望着脚下冰冷的土地,眼神空洞。 其他人或坐或靠,皆是一副精疲力尽、斗志消沉的模样。 李自成坐在众人中间,背靠着一棵老松,面色最为哀落。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一个个狼狈不堪的兄弟,挫败感好似潮水也涌来包裹了他。 曾几何时,他高举“闯”字大旗,纵横中原,何等意气风发,更是转战千里、部众如云! 可这南原一战犹如一场噩梦,将他积攒的基业彻底化为乌有。 数万大军灰飞烟灭,许多追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不是战死沙场,便是沦为俘虏,生死未卜。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混乱中连自己的妻女都已失散,如今是生是死也是杳无音信。 前后巨大的落差,可说是从云端直坠深渊。 此时没有人还有力气说话,就在这绝望沉寂中,气氛极度压抑低沉。 一直负责警戒的“一只虎”李过,忽然压低声音惊叫道:“有动静!北边来了火光!” 这一声警戒,瞬间将剩下的十七个人全都炸了起来。 刚才还瘫软如泥的众人,再度爆发出求生本能,纷纷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散开,有的就地翻滚躲到岩石后,有的则手脚并用地往灌木丛里钻。 李自成也起身一把抄起手边的刀,眼神锐利地死死盯着李过所指的方向。 刘宗敏强忍疲惫同时举起了千里镜,他极目眺望,远处山林间火光摇曳。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以为又是官军的搜山队,或者就是官军征发的乡勇。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让他们在商洛山的这个夜晚更加难熬。 就在众人准备迎接又一场生死搏杀,或是奔逃之时。 刘宗敏脸上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放下远镜,声音里充满了激动:“是我狗兄弟!他还活着!” 第436章 狗兄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但感觉刘宗敏认识那人,他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一缓,但兵器却并未放下。 这三天来的逃亡路上,不断有兄弟在突围战斗中倒下,也偶尔有失散的人与他们会合,人数始终在几十人上下浮动。 刘宗敏说的那什么狗兄弟,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有少数几个还有印象,知道是刘宗敏麾下一个不起眼的掌令官,似乎还救过刘宗敏的命,但绝非什么能左右局势的大头领。 刘宗敏再次举起千里镜仔细观望了片刻,确认道:“没错!就是他!身后就跟着两个崽子,看样子是他手下的管队,没别人了!” 他看到野狗彪三人衣衫褴褛,背着行囊步履蹒跚,与自己这帮人一般狼狈,不似有诈的样子,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 他转向沉默不语的李自成,恳求道:“闯王,是我信得过的下边人!让他过来吧?咱们现在这境况,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李自成目光在刘宗敏激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望向远处那摇曳的火光。 眼下他山穷水尽,任何一点可能的力量和希望都显得弥足珍贵,他当即点了头。 得到闯王首肯,刘宗敏大喜,立刻从怀中摸出个火折子。 一簇微弱火苗在渐浓暮色中闪亮,刘宗敏将火折子举过头顶,朝着野狗彪的方向左右来回挥舞。 远处,正在山林中摸索的野狗彪注意到了这黑暗中的信号。 他脚步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加快了速度,带着身后两个手下朝着李自成等人藏身的山坳疾步赶来。 山风凛冽,野狗彪三人终于来到了李自成等人藏身的山坳。 “狗兄弟!真是你这狗日的!你还活着!” 刘宗敏不顾身上疲惫,激动地迎上前一把抱住野狗彪,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你怎么逃出来的?老子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野狗彪热泪瞬间涌出,与刘宗敏紧紧相拥,声音沙哑而悲痛:“大哥,能再见到你太好了!兄弟们……弟兄们为了护着我,都死干净了啊!” 他愤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涕泪交加:“我们被那些天杀的凯旋军骑兵撵着屁股往南边跑,身边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就……就剩下这两个兄弟跟着我逃了出来……”他指着身后那两个默不作声的手下,涕泪横流情真意切。 刘宗敏闻言亦是虎目含泪,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放开了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野狗彪才像是刚注意到其他人,他目光扫过田见秀、李过等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靠在老松边歇脚的李自成。 他脸上立刻涌现出巨大的悲痛自责,几步扑到李自成面前跪地,声音带着哭腔:“闯王!小的来晚了!让闯王和诸位头领受此大难,小的罪该万死!请闯王责罚!” 李自成此刻正是一无所有之际,何况对方是拼死来投,岂会责罚? 他伸手将野狗彪扶起,声音带着温和:“起来吧,你能找来便是大义。如今这光景,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活着便好。” 野狗彪千恩万谢地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瞧见他们正要分食最后一个馕饼,发现这里每个人看起来的饿得狠了。 他连忙解下自己背上那个破旧行囊,快速打开。 “闯王!诸位头领!我这有吃食,你们先垫垫肚子!” 众人兴奋凑过去,只见行囊里赫然躺着十几个面饼,甚至还有几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的熟牛肉! 李自成、刘宗敏等人眼睛瞬间就直了,他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昨天开始粮食就开始见底,全靠意志和最后一点干粮硬撑。 这几日亡命奔逃,体力消耗本来就巨大,此刻见到食物,哪里还顾得上多想。 “好!好兄弟!” 刘宗敏第一个忍不住,抓起一个饼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称赞。 李自成也顾不得装腔作势,接过野狗彪递上的饼和肉就马上大口咀嚼起来。 其他人更是狼吞虎咽,一时间,山坳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吞咽食物的声音。 不到半刻钟,饼和肉便被分食一空,众人意犹未尽地舔着油乎乎的手指,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和生气。 刘宗敏嘴巴这才得空,他抹了把嘴随口问:“狗子,逃命怎么还能背着这么多吃的?” 野狗彪刚才便准备好了说辞:“那会儿被一队官军骑兵追得太狠,实在跑不动了,就带着剩下十几个弟兄在林子里绕了个圈子,打了个回马枪,侥幸宰了那几个穷追的丘八,从他们行囊里搜刮来的。” “好!干得漂亮!” “厉害!” “有胆识!” 吃饱了肚子的众头领纷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起来,吃了对方东西,此刻大家看向野狗彪的目光也更加亲切了。 食物下肚,李自成感觉一股暖流随着力量重新回到体内,让他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赞许地拍了拍野狗彪的肩膀,随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围坐在身边的这二十个最忠诚的拥护者。 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绝对自信:“兄弟们,咱们现在是败了,家底打光了,就剩下咱这二十一人……但是!” 他语气陡然拔高,眼中重新燃起野火般的光芒:“当年咱也是从几个人、几把刀开始的!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这闯字大旗就倒不了!我知道怎么才能从无到有,也知道怎么才能将咱们势力越做越大!总有一天,咱们能重新拉出比以往更庞大的队伍,让这天下,再听听咱闯营的名号!” 众人此刻也已经填饱了肚子,听到李自成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豪言壮语,低迷的士气顿时被点燃,纷纷激动地附和: “跟着闯王!” “从头再来!” “怕个卵!!大不了东山再起!” 李过也跟着呼喊了两声,但激动过后想到了什么,一股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他忍不住开口道:“闯王说得是!咱们这些兄弟齐心,不怕从头再来!可是……那个川东来的凯旋兵,还有那个杨凡,是真他娘的厉害,下次若是再碰上,怕是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刚才还群情激昂的气氛,瞬间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安静了下来。 是啊,洪承畴的督标营厉害,曹变蛟的骑兵凶悍,孙传庭的秦兵也是强兵,这些他们都见识过,虽然难缠,但总归有办法与其周旋,更是有战胜的可能。 就像当年逼得他们狼狈逃窜的大小曹,那么厉害的曹文诏,不也一样被他们设个套子,几伙人围住就杀了吗? 可唯独那支凯旋军,那个杨凡……带给他们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的无力感。 犀利的火器、严整的军阵,砍不透的铁甲……厉害就算了,现在还扩军了,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有胜算。 旁边察言观色的野狗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嘀咕,他野狗彪本以为南原一战将整个闯营全部歼灭,自己应当就能回去领赏,这功劳,也能讨个朝廷的官当当了。 没想到上头还让他继续去找闯营,甚至还指名商洛山,并且怕他被别的官军误杀了,还派了一队铁甲骑兵护送他一程。到了商洛山,他才独自在这山区来回转悠。 最开始得知上头让他务必找到闯王时,他还以为是想让他找到闯王,再引着凯旋军来将这心腹大患给宰了。 结果……居然只是还是让他继续跟着对方。他不知道上头到底唱的哪出,但也不敢问。 ---------- 注释1: 李自成逃亡商洛山“十八骑”并非确数,而是形容核心团队的规模。 不同史料对成员的记载存在差异,例如《明史》仅提及刘宗敏、田见秀等数人,而地方志如《商州志》则列出更详细的名单,包括郝摇旗、马守应等。这种差异源于明末农民军流动性强、记录零散的特点。 除“七骑”“十八骑”外,还有“十四骑”“十七骑”等说法。这种差异主要源于史料对“突围核心成员”与“后续会合人员”的界定不同。例如《绥寇纪略》提到的“七骑”仅指李自成身边的贴身护卫,而地方志中的“十八骑”则包括了沿途收拢的散兵。 第437章 谷城 南原一战虽未能抓住贼寇头目,但流毒数省多年的闯贼被全歼是事实。 洪承畴的捷报到了京师后,朝堂大为振奋,杨嗣昌更是称:“以自己四正六隅之策,使援剿总兵杨凡可先抚一二股,以杀大贼,而剿其余”。 以此侧面表明自己四正六隅既定策略很有成效。 杨嗣昌随后又向崇祯帝奏称:“贼势已衰,可岁月平也”。 崇祯大喜要做赏赐,但杨凡的官职已经快到顶,于是便在内阁提议下,在其武勋散阶上做文章,崇祯加授其为正二品骠骑将军。 崇祯三月,在彻底完成南原战后事宜后,杨凡率领麾下五营兵马两万多人快速南下。 对于杨凡来说,那个李自成他可以放在一边,免得自己被鸟尽弓藏,但张献忠他是不打算放过的。 因为他始终记得这个家伙后边窜入过四川肆掠,李自成与他相比,与自己影响不大,他可以放过,但是张献忠他是不打算放过的。 可是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一直在与熊文灿对就抚事宜反复磋商,迟迟未有定数。 之前杨凡兵临谷城,也是因此原因才被熊文灿给劝住。 所以这次从南阳南下,杨凡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打算给对方留机会,这次南下他并未知会熊文灿,直至率军赶到谷城五十里后张献忠才惊觉大军压境。 凯旋军快速在谷城外围击溃八大营军队后,杨凡彻底合围谷城,张献忠大惊,快速派了几波人去找襄阳,寻求熊文灿落实就抚事宜。 但凯旋军仅休整了一夜,次日一早即刻进行攻城,近两百门大炮齐射,不到半日就轰塌陷了城墙,其中军标营铁甲兵朝缺口冲锋,张献忠大骇,亲自率军堵住缺口。 同时紧急派人出城与杨凡沟通,试图以无条件直接投降凯旋军为由商谈。 杨凡当即回绝,称已给过对方投降机会。 双方在城墙和缺口杀至申时,八贼不敌,被迫退往城内街巷负隅顽抗。杨凡命令大军冲入城中,要将八贼彻底歼灭。 就在这个时候,总督府熊文灿亲自带人赶到,声称八贼已经就抚,现在已是官身,让杨凡部即刻停止攻击友军,不得杀降。 酉时初刻,凯旋军被迫撤出谷城。 接着,张献忠出城向七省总理熊文灿投降。 戌时,曾纵横数省的“八大王”张献忠,以最快速度身着崭新的青色窄袖圆领袍和豹纹补子官服,率其麾下主要头目,在七省总理熊文灿面前,完成了叩拜、献册、缴印、盟誓等一系列归顺程序。 熊文灿端坐上位,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在他看来,这是其“以抚代剿”政策的又一重大胜利。 杨凡按剑坐于熊文灿侧后方,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身后站着寇汉霄、秦起明、许平、刘国能等凯旋军将领,皆是甲胄在身,与对面那些刚刚换上鸳鸯战袄、神色各异的降将形成鲜明对比。 繁琐的礼节结束,文书交接完毕。 张献忠与熊文灿对谈了几句完成就抚后,张献忠便陪着小心,凑近了冷脸的杨凡。 他额上被箭矢留下的狰狞疤痕尚未完全愈合,笑起来显得有几分扭曲。 “杨大人……” 张献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讨好,“杨大人您看……咱老张思前想后,实在不知是在哪里得罪了杨大人你,可为何杨大人先前在南阳就非要置咱于死地不可?” 他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接着才又说:“咱们之前也就大宁那打过一次照面,大宁您还抢了……哦不,是征用了咱的官盐。后来南阳更是杀了咱。”他指了指自己额上和手上的伤疤。 说完他接着坦荡道:“但咱老张觉着这都正常!毕竟各为其主,战场上刀枪无眼,咱技不如人,杨大人打得狠也怨不得谁。” 可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可咱听说咱那闯塌天兄弟,之前在康宁坪不也和您打过?他跟咱老张情况差不多吧?为啥他能降,咱老张诚心归顺,杨大人却好像……不太待见?” 旁边的刘国能一听这话,立刻瞪起眼睛,骂道:“黄虎!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老子投降之前早让你跟老子一块弃暗投明你不干,现在倒来攀扯!” 张献忠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对着刘国能,也像是说给杨凡和熊文灿听:“我的刘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嘛!咱老张营伍比你闯塌天大,底下大大小小头目、那么多弟兄,心思自然也多。 不得花时间好好疏导疏导,如此这般,才能后边铁了心当这朝廷的官军,用心办事不是?” 他转而看向杨凡,脸上堆起笑容:“杨大人,咱老张反正是真佩服您带兵!都说这官军里头,就数杨大人你凯旋军饷银最高,还是圣上亲批下来的银子,从不拖欠。您看……咱和弟兄们,能不能也也加入您凯旋军?保证指哪打哪!” 刘国能气得又想开口,杨凡却轻轻一抬手,示意他噤声。 杨凡扭头看向张献忠,语气平淡:“张大帅既然有心报效朝廷,自然是好事。想入我凯旋军,亦无不可。” 张献忠闻言眼睛一亮。 却听杨凡继续道:“不过入我凯旋军,首要便是接受彻底整编,打散原有营哨,由我军中将官统一指挥操练。而且眼下辽东建奴蠢蠢欲动,正是用兵之际。 你八大营整编完毕,即刻便可开赴辽东前线,与东虏决战。张游击若真有此胆魄与决心,本官现在就可向熊总理求这事,一定以最快速度着手办理。”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去打建奴……还要被打散编制?那他这点老底子岂不是瞬间就姓杨了? 他干笑两声,搓着手道:“这个……辽事凶险,那么多官军去了都遭了殃,咱们刚刚归顺还需还需多练练,免得去了辽东堕了杨大人威风、堕了咱大明官军的威风……” 第438章 顽贼 一旁的熊文灿见气氛不对,便出来打圆场。 他先对杨凡温言道:“杨少保,献忠既已归顺,过往恩怨自然烟消云散,还望以大局为重。” 随即又转向张献忠,语气顿时转为严肃:“张游击,你既诚心归顺,朝廷亦不吝爵禄。此后当时刻谨记臣节,保境安民,恪守本分,切勿再生事端,负了圣恩与本官期望!” 张献忠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躬身应道:“督师教诲的是!末将一定谨记,定当恪守本分,为国效力!”态度恭顺无比,仿佛刚才那番较量从未发生过。 待张献忠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回去安抚他那数万刚归顺未整编的部众后,其他诸将也退了下去,杨凡却是没走。 杨凡见他人都走了,终于忍不住转向熊文灿,语气斩钉截铁:“熊公!此人鹰视狼顾、首鼠两端,绝非真心归附!今日迫于形势俯首,假以时日,必反!” 熊文灿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轻轻颔首,目光中透出老官僚的稳重与无奈,他低声道:“杨少保所言,老夫岂能不知?观其行止,听其言谈,真心有几分,虚与委蛇有几分,老夫这双老眼虽浊,尚能分辨。” 杨凡眉头紧锁,更加不解,干脆直言道:“既然熊公心知肚明,为何还要允其就抚,养虎为患?” 熊文灿轻叹一声,走到帐窗前,望着外面开始忙碌安置降卒的营地,语气变得深沉:“杨总兵,你骁勇善战,自是知晓。这流寇,如同荒原野草,剿完一茬,只要民生凋敝之土壤仍在,很快又会冒出新的一茬。 其根源不在流寇本身,而在百姓无衣无食,民生凋敝,百姓才会被迫挺而走险。若不解决这根本,流寇只靠杀,是杀不尽的。” 他转过身看着杨凡:“招抚,固然有其隐患,却可暂熄兵戈,为恢复民生赢得喘息之机。待百姓安居,仓廪充实,流寇自然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势自衰。” 杨凡一时默然,他虽不完全认同,却也无法反驳这关乎国本的道理。 熊文灿见他神色,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庆幸和揶揄:“不过此番张献忠、罗汝才能如此爽快归顺,实乃仰仗杨少保大兵神威啊!若非你凯旋军兵临城下,这张献忠之前还与老夫东拉西扯,讨价还价。 你这一围,这家伙立刻什么条件都不要了,只求一个朝廷名分,驻守谷城而已。而盘踞均州的曹操罗汝才,见刘国能降了,闯贼也被灭了,张献忠也要降,唯恐下一步便轮到他,今日一早也向本官递了降表,条件与张献忠如出一辙。” 杨凡却是高兴不起来,冷哼一声:“什么驻守一方!说得好听,不过是想保留其独立兵权,维持其独立王国!若真有心归顺,便该如刘国能一般,接受整编,听从调遣!那才是真心就抚!” “呵呵……”熊文灿笑了笑,显然对杨凡指出的要害心知肚明,“杨总兵所言极是。罗汝才、张献忠二人,眼下投降,实乃大势所迫,其心中未尝没有待时而动的复叛心思。” “既然如此,正该趁其立足未稳,人心惶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杨凡坚持己见,主张快刀斩乱麻。 熊文灿摇头:“杨少保锐气可嘉。然数省之内犹如星星之火,除却这几股大寇,各地零散小寇犹多。 有此招抚成功之先例,便可吸引更多流寇来归,方能尽快平息大规模战事,使我等能腾出手来,节约钱粮用于恢复地方,此乃长远策。” 他顿了顿,瞧见杨凡依旧不认同他的处事方式,担心对方会直奏御前,于是抛出一个关键筹码。 “况且,老夫观之,罗汝才、张献忠二人虽有复叛可能,然只要杨少保的凯旋军能有一营精锐常驻襄阳左近,形成威慑,宵小之辈便绝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他进一步分析道:“之前老夫还不敢如此断言,故而就抚事宜才久久未能定下。但也是多亏杨大人,此次他们急于投降,所报兵额、索要军饷皆压得极低。以其所求之饷,根本无力长期维系麾下那么多老贼消耗。 时日一长,其部众见无利可图,必然自行离散瓦解。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方为上策。” 杨凡眉头依然紧锁,他内心依旧倾向于更为直接彻底的军事解决,认为熊文灿此法过于理想化,且风险巨大。 熊文灿见他仍不认同,知道空谈无益,他推心置腹般说道:“杨少保,你我在朝为官,须知圣意所在。陛下日夜盼望流寇早靖,你所立两年平寇之期,如今只剩半年。流寇特性乃是剿之不尽,大小流寇四处流窜,难以短期内根除。 然如今,李自成全军覆没,刘国能归附,张献忠、罗汝才两大巨寇亦是归降,海内知名之大寇尽皆已偃旗息鼓!此等局面呈报御前,陛下必然龙心大悦,此番大捷,杨少保你居功至伟。 老夫在奏捷的题本上必当大书特书,将首功归于杨少保与凯旋军!此乃实打实之事,于将军前程,于凯旋军日后发展,至关重要啊……” 这番话,明确是在用政治上的实际好处与杨凡达成共识。 杨凡闻言沉默良久,心中权衡利弊。他知道,熊文灿所言虽是怀柔之策,但眼下张献忠、罗汝才投降已成既定事实,并且获得了他七省总理府的正式任命,木已成舟。 若强行去剿灭,不仅与熊文灿这位七省总理闹翻,在朝堂那更是会落下个“杀降崩坏抚局,以至群寇皆啸,从而复叛”的罪过。 最终,他还是长长地叹息一声,现实压倒了理想。 杨凡抬眼看向熊文灿,沉声道:“既然熊公已有定计,且事关陛下期盼与朝廷大局,本将遵命便是。本将会派遣一营兵马,常驻襄阳附近,监视谷城、均州动向。” 熊文灿闻言大喜,脸上笑容重新绽放,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抚掌赞道:“好!如此甚好!有杨少保鼎力相助,老夫便可高枕无忧矣!将军真乃国之柱石,社稷栋梁!” --------------- 注释1: 据记载,熊文灿因急于彰显招抚政绩,且收受张献忠贿赂黄金万两、碧玉二尺,最终妥协。 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详细记载了张献忠行贿过程:张献忠遣可望以碧玉,长尺余者。二方,圆径寸珠二枚,贿熊文灿请降。文灿许焉。 第439章 诰命 崇祯十一年四月。 随着熊文灿接连招抚刘国能、张献忠、罗汝才等大股流寇,朝堂对此反应极大。 熊文灿的招抚政策从一开始就面临激烈反对。工科给事中沈胤培得知八贼张献忠受抚时上疏力谏,称“诸贼益轻王师,蔓不可制”,但未被采纳。 湖广巡抚余应桂多次警告张献忠“包藏祸心”,指出其在谷城“招纳亡命,购置器械”,并建议先发制人,但熊文灿反以“破坏抚局”为由弹劾余应桂,导致其被逮治下狱。 南京御史林兰友、给事中何楷等言官亦尖锐批评四正六隅主导者杨嗣昌“引古诬今”,认为其借招抚之名行妥协之实,甚至将招抚与“市赏”(对清议和)相提并论,直指此举将动摇国本。 但崇祯帝此时对杨嗣昌信任有加,对这些反对声音一概压制。 除杨凡外,大部分前线将领如左良玉则对招抚持观望态度,从未表态。 另一方面,郧阳抚治戴东旻等地方官虽对招抚疑虑重重,却因受制于熊文灿七省总理权势,只能暗中防范。 而崇祯对招抚政策的支持源于对“速胜”的渴望。 前几个月当熊文灿奏报他协调凯旋军在南阳、双沟捷报,及刘国能归降时,崇祯便是大喜。 随后不久,又得到洪承畴的奏报,称联军在南关彻底剿灭最大流寇闯贼,其中凯旋军杨凡出力不少,崇祯更加欢喜。 察觉到流寇在洪承畴、熊文灿、杨凡的萝卜大棒下,好似即将尽灭,于是他不仅下诏褒奖,采纳杨嗣昌建议,甚至在平台召对时称“招抚非示弱,乃为百姓计”,并默许熊文灿给予张献忠部谷城管辖权,以此速定。 这种态度在崇祯十一年五月,崇祯得知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就抚后的诏书中尤为明显:“贼党既已输诚,当开其自新之路。尔等宜严饬地方官安插抚民,毋致流离失所。” 但随着弹劾的人多,皆奏报张献忠在谷城“拥兵自重,索饷无厌”,崇祯也察觉到事情并非熊文灿表面说的那般美好,其态度也跟着逐渐动摇。 他多次密谕熊文灿,让其“阴为防范”,并询问兵部“若张献忠复叛,当以何策应之”。 但熊文灿却为维护个人威望,始终坚称“献忠已悔悟,不足虑”,甚至在张献忠拒绝调动时,仍替其辩解“贼众新附,宜宽以时日”。 其后又说凯旋军杨凡可留一营驻扎于襄阳就地训练,同时可压制异心,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得知此消息后,崇祯这才放下心来。 在罗汝才等九营按照熊文灿的要求正式举办归附仪式后,熊文灿朝京师奏称“十三家贼已平其十”。 随着闯贼、八贼、曹操、闯塌天或被全歼或降,流毒千里的流寇一时间降到了从未有过的历史低点。 海内也只剩下零散小寇不愿受抚,可他们又无法与官军抗衡,只能躲藏在山区中苟延残喘。 流寇为之一靖,周遭再无大股流窜流寇,于是杨凡在与熊文灿商议后,带着靖寇、破虏、归义、中军标营四个营返回重庆驻地。 而选锋营则在寇汉霄带领下,被杨凡安排驻扎于襄阳沿江,就地以此为辖区驻防训练。 六月,杨凡率军刚返回重庆,便收到了朝廷的封赏圣旨。 当初崇祯面对朝堂非议,力排众议相信了杨凡,并且用内币充了半数凯旋军的军饷,还为其两年靖寇三年平辽计划大开绿灯。 一直以来,崇祯在朝堂上也是承受了巨大心理压力。 但如今这两年未到,四海内的所有大寇或灭或降,剩余者皆是零散残部,困于山区之中艰难求活负隅顽抗。 可以说,杨凡已是完成了两年靖寇任务。 崇祯感觉自己在朝堂上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文武百官皆是夸赞他慧眼识珠、伯乐识马。 大喜之后,崇祯即再次将杨凡升为正一品左柱国将军,到了这个位置,杨凡的勋阶也就走到了尽头。 杨凡的正妻唐文瑜也被恩泽,被崇祯同步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五翟冠,大衫、霞帔,霞帔上绣云霞翟纹,大衫补仙鹤纹,这是仅次于皇后的凤冠翟衣。 且出行可乘四人抬暖轿,仆从持“诰命夫人”衔牌开道,普通百姓需回避让路。 若涉及诉讼,地方官员无权直接审讯,需先奏请朝廷,必须得褫夺封号才能进行审判。 即便获罪,一品诰命夫人可免予笞杖等肉刑,改以罚金或赎刑替代。《大明律》规定,五品以上命妇犯罪,“听赎”不可实刑。 而且在皇帝万寿节、册立太子等大典,一品诰命夫人可入宫朝贺,与皇后、皇妃共宴。皇后主持亲蚕礼时,一品诰命夫人可陪同祭祀,并在宴席中位列石阶之上,三品以下命妇则在阶下就餐。 诰命夫人的册封是家族荣耀的象征,其名号被载入族谱,子孙可凭此获得更多科举、联姻机会。 但诰命夫人的所有特权完全依附于丈夫的官职,也就是说,此称号与杨凡一荣俱荣,完全绑定。 唐文瑜年纪轻轻成了一品诰命夫人,对于唐家此等商贾世家来说,也就至此一飞冲天,从此脱离了纯粹的无权商贾,成了商政一体的地方权贵。 以往压着唐家一头的重庆吴家,瞬间偃旗息鼓,唯恐有什么纰漏会触怒了对方。 崇祯十一年,五月。 凯旋军四营兵马返回重庆涂山驻地,本次出征大半年,历经南阳、双沟、南原、谷城四战,虽都不是什么血战,但仍有非战斗减员。 在全军整编的同时,杨凡也彻底整编改造了归义营。 南原之战,李自成的闯营投降者接近两万,杨凡命令在归降闯贼中挑选,最后吸纳招募了约莫四千人。 这四千人大多都不是什么积年老贼,但也不是什么刚被裹挟的厮养百姓,否则要么难以同化,要么没有战斗技能。 在吸纳这四千贼兵后,除开许平那批人,杨凡手上流寇出身的战兵人数已经有了九千多人。 他提前与刘国能对谈,做好了对方的思想工作,随后就让中军部介入归义营,对其开展汰兵瘦身。 计划将其整编成以旧流寇为主的主力营,麾下依旧六个步兵司,三个千总部,同时也下辖炮兵队炮组六十个,其中二十门四磅炮为骑炮队,四十门六磅为主力步炮组。 第440章 藩王 而南原战后,流寇归降老营颇多,闯塌天和闯营中老营骑兵比例本来就多,其中大多更是其原本核心战斗力。 但杨凡不想让归义营的骑兵部队一家独大,于是打散了大半流寇老贼骑兵去骑兵营,将骑兵营增配至二十个局、四个司,分属四个主力营,共二千四百七十人。 骑兵营四个司分属四个营,可战时以营级为单位主动承担独立作战任务,也可以于战役中集中指挥。 于是归义营老贼化整后,骑兵也就是一个司五百七十人,再另有预备役三百人,每营军情司下辖夜不二百人。 至此与其他三营主力营一样,共计五千一百三十七人, 至于被淘汰的四千多兵,大多被充入预备役和辎重营,余者则被重庆知府谢士章受命,将其与他们的家属等一同安置于重庆民生各业。 …… 同年六月,崇祯帝为应对朝堂内外局面,重新任命内阁人选,其由程国祥、杨嗣昌、方逢年、蔡国仕、范复粹五人组阁,组成新的内阁班子。 其中,杨嗣昌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同时,仍兼任兵部尚书,继续主持军事事务。 杨嗣昌此前因提出“四正六隅十面网”战略镇压流寇有功而深受崇祯信任,此次也标志着他成为类似温体仁那般的实权人物,其主张的“攘外必先安内”也初具成效,深受崇祯器重。 同月底,蓟镇(今北京密云一带)明军哨探发现蒙古部落附近有清军在运输火炮,还有铺设道路的迹象,其立即上报兵部,称“边口外有鞑子运炮垫路”。 崇祯帝亲自过问此事,时任兵部尚书杨嗣昌因轻视清军的火炮能力,未采取有效防范措施。 …… 崇祯十一年六月,济南城。 德王府内朱甍碧瓦,飞檐斗拱,张灯结彩。 今日是德王朱由枢的三十五岁寿辰,王府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山东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挤进了这座恢弘的济南德王府。 朱由枢身着亲王常服,虽值盛年,眉宇间还是带着慵懒。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连接前殿与内苑的抄手游廊上,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长子朱慈杲。 朱慈杲正值青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正低声向父亲禀报着今日的情况。 “布政使张大人送了赤金寿星一座,并礼金五百两,俱是成色极足的金子。按察使宋大人则是三百两,外加一对和田玉如意;都指挥使王大人稍逊,二百两,但附上了一张难得的画,说是唐寅真迹……” 朱由枢微微颔首,这些封疆大吏的礼数都在规矩之内,不多不少,既全了面子,也不至于过分扎眼。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扫过廊外园中盛放的夏荷。 世子朱慈杲话锋一转,语气稍显犹豫:“……还有,济南城里宝银楼的东家那个姓邱的商人也递了帖子送了礼,礼金是八千两足银,在商贾里头不算显眼。 不过儿子瞧着,这人倒像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他此番是想求父王恩典,看能否为他家中小儿子在知府衙门里谋个文职差事,清闲些便好……爹,您看……” 朱由枢闻言,脚步倏然停住,扭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儿子脸上,直看得朱慈杲心里发毛。 “你这般替他说话,怕是收了他不少好处吧?” 朱慈杲被父亲一眼看穿,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知道瞒不过,便只好硬着头皮坦言:“不敢欺瞒父王。前些时日,百年世家出了几款限量提包,您知道的,儿子内屋几个女的她们……甚是喜欢,都缠着我想要,可惜下人不争气,没抢到,被其他大家夺了去。也不知那邱老板从何处得了风声,竟设法弄到了两个送来……” 他声音更低了些,“他还私下赠了儿子辆百年世家的马车,说是整个济南府也仅此十辆,巡抚严大人的公子和布政使家的公子便各有一辆,我与他们游园时,他们皆说这马车行驶起来颇为平稳,内里外在做工亦是极尽精妙绝伦。 那邱老板自己本也没抢到,据说是托了南边的中间人,费了好大周折才弄到手,儿子瞧着他做得如此用心,应当是个懂规矩、可靠之人。儿子想着不过是在知府衙门里安插个无足轻重的文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爹,您看……” 朱由枢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后,才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道:“糊涂,以后这等事情莫要贸然应承。那邱老板的底细为父并不清楚,连他族中小儿子可有读书的功名都未知晓。 但你既然收了他的礼,若最后事情办不成,却是砸了咱们德王府的面子,平白让人笑话。” 他见儿子面露惭色,才略缓了语气,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收了这次便依你,下不为例。去告诉那邱老板,让他备好他儿子的名帖和履历,等今宴过后,我自会派人去安排。” 朱慈杲本以为要挨一顿训斥,见父亲竟然应允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躬身:“是,儿子明白,多谢父王!儿子这就去办!” 看着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由枢轻轻叹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向喧闹的寿堂走去。 廊外阳光炽烈,映得他袍服上的金线蟠龙耀眼生辉。 穿过喧闹的前厅,朱由枢脸上那公式化的和煦笑容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与一众济南官员、商贾的寒暄应酬,虽只是拱手、点头、接受恭维,却也颇耗精神。 耳边不断还回荡着那些谄媚的声音:“王爷寿辰,如此盛筵,实在令我等开眼,只是太过破费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一张张摆满珍馐佳肴的宴席桌,几乎每张桌子上都醒目地摆放着数个白瓷瓶,瓶身贴着鲜红的酒标,正是近年来风靡大江南北的赤酿酒。 其实就朱由枢喝过后的观感来说,此酒口感醇厚,色泽诱人,但却算不上什么琼浆玉液。 单从口感来说,他自认为觉得以秋露白为代表的黄酒才是最好喝的,因其添加花露而香气独特,更是被不少文人列为“华夏名酿”。 其次白酒也是有的,这些年间山东白酒逐渐兴起,以德州罗酒和济南仲宫酒为代表,皆是色白味醇,被誉为北酒之佳者。 但这赤酿却不一样,其从长江两岸传过来的黄酒, 但其营销手段高超,短短两年间,那用来娱乐时报各种普及此酒,价格更是明码标价。 不像其他酒名小门小灶的做着,价格也是模棱两可,这酒一上桌,大家就知道今日这宴规格几何,不用去多介绍工匠、价值云云。 如此这般已在长江南北占据了高规格的宴饮场合的半壁江山,成为身份与财力的象征,并在不断蔓延。 即便是他德王府的寿宴,若不备上此酒,似乎也显得不够体面。 朱由枢对众人的客套只是礼貌地颔首回应,语气平和:“诸位能拨冗前来,是给本王面子,薄宴何足挂齿,大家尽兴便好。” 客套一段时间后,在下人引导下,他转入王府内更为幽静的私宴区域。 此处的陈设更为精致,侍立的下人也愈发恭敬。 圆桌旁,山东地面上真正手握权柄的几人,布政使张秉贞、按察使宋学朱、都指挥使王燮已然落座,正低声交谈着。 他们见朱由枢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比外面那些官员更为稳重的笑容,纷纷拱手:“王爷。”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朱由枢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发现主宾位左手边的位置还空着,便随口问道:“颜抚台还未到?” 张秉贞笑着接口:“颜大人公务繁忙,想必已将至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门房通传声。 紧接着,山东巡抚颜继祖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颜继祖年约四十多岁,官袍一丝不苟,虽略带赶路的匆忙,但步履依旧沉稳。 “抱歉,诸位,衙中些许琐事耽搁,累王爷与诸位同僚久等了。”颜继祖声音洪亮,先对在座的三司同僚拱了拱手,随后便快步走向主位,面向朱由枢,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下官颜继祖,恭贺王爷千秋,福寿绵长。” 朱由枢脸上重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虚抬了一下手:“颜抚台快快请起,你能来,本王已是欣喜。入座吧,就等你了。” 颜继祖这才在空位上德王旁边位置坐下,宴会最重要的角色,至此才算到齐。 -------------- 注释1: 明代藩王寿诞时,地方官员依制需赴王府行四拜礼。《大明会典》规定,亲王生日时,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官员及府州县官需“上表称贺”,并参与宴饮,商贾或通过进献礼品间接参与。 第441章 整训 崇祯十一年七月。 重庆府,凯旋军涂山大营。 烈日如火,炙烤着校场上黄褐色的土地,连空气都好似被热浪扭曲。 归义营的长枪手身披札甲,如同铁罐里的咸鱼,在军官的号令下机械地重复着阵型演练。 长枪手陈家壮紧握着手中白蜡木做的白杆枪,枪尖微微颤抖,不知是疲惫还是紧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伍长谢波还在骂骂咧咧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身后一个火铳手的小腿上。 “入你娘的!眼睛长腚眼儿上了?往前列阵的时候看路!再撞到长枪手,老子把你塞铳管里打出去!” 谢波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火铳手脸上。 方才阵线交替前进时,这火铳手忙中出错,撞倒了一名长枪兵,导致他们伍发生了阵型混乱,又被一旁的中军官记了一笔。 陈家壮默默收回目光,连自己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谢波的注意。 他心中对这个谢伍长是又怕又感激。 当初凯旋军整编闯营投降的俘虏,正是谢波收了他的东西,才把他从俘虏堆里挑出来举荐,编入了这“归义营”。 那时谢波还是个旗队长,因为其在原本“闯塌天”刘国能的队伍里本就是个管队,大小算个头目。 可谁能想到好景不长,整编汰兵没过几天,中军部那些镇抚宪兵就查实了谢波多次收受贿赂、还说他夜里偷偷翻营墙出去嫖宿的事情。 数罪并罚,于是记了大过,直接从旗队长撸成了伍长,官降一级,脾气却暴涨了十分,变得愈发暴躁易怒,动辄打骂手下。 汗水顺着陈家壮的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厚重的铁札甲下,单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闷热难当。 陈家壮他又瞟了一眼营里到处都是的标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头一次冒出了悔意,当初为何非要鬼迷心窍来当这凯旋军的兵,这苦头其实不比当流寇时少,规矩还忒多!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悠长的凯旋军号角声终于响彻大营,入他耳时好似救赎的仙乐。 “解散!” 旗队长一声令下,整个校场瞬间“活”了过来。 陈家壮长长吁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就被两个相熟的同伴拉着,随着汹涌的人流,朝着食堂的方向发足狂奔。 冲进宽敞的食堂,闻着那熟悉的饭菜混合气味,陈家壮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排在队伍里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眺望。 今日的加餐似乎格外诱人,他看到辎重队伙兵正给每个人的碗里加上一枚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大块酱色的鸡肉。 肉!蛋! 陈家壮的喉结上下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这在他以前当流寇时,尤其是做最底层的厮养时,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那时候能有一碗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或者一团拉嗓子的面糊糊,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当流寇的大多数时候一天能有一顿便是不错,陈家壮听说其他官军营伍一天也只有两顿饭,但这凯旋军,虽说训练很重,但一天,三顿! 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肉香,看着前方同伴碗里实实在在的荤腥,陈家壮心里那点悔意瞬间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当兵这条路,走对了! 他甚至莫名又想起了豆饼,当日对方死活不愿意跟着自己当官军,现在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找到糊口的活计? 豆饼能有自己现在这样,一天三顿,中午还有肉有蛋的日子好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对眼前食物的渴望取代。 他紧紧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只觉得那打饭的炊事兵动作慢得令人心焦。 身体动作不自觉间不小心碰到了排在他前面的那人,前面人回过头来看他。 前面这人是教导队的吴教导,教导队和镇抚队也是他们归义营唯一外派来的人,皆隶属于中军部。 吴教导员平日很和善,总是带着淡淡的笑,还经常到他们伍教他们几个识字,特别是战场上认得的号令和旗号。 陈家壮和谢波都学的很慢,但吴教导性格很温和,也很有耐心。 陈家壮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友善又识字的人,经过吴教导的辅导,陈家壮现在也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可吴教导员虽然表现得和气,却没人敢惹他,对方和他们这局百总职位相当,就连百总都对其客气有加,更别说什么旗队长、伍长,甚至他这样的小兵,于是陈家壮连忙小心赔罪。 陈家壮以为吴教导员会责骂自己,却没想到对方却是对他淡淡一笑,询问他:“陈家壮,是不是上午训练消耗太大,饿着了?你站在我前面来,这般才能早些吃着饭。” 陈家壮吓了一跳,急忙说不用不用,吴教导员却执意将他安置在自己的位置上,随后教导员又安抚了他几句,便自顾自朝队伍最末端走去了。 陈家壮回过头去看,瞧见吴教导又独自排到了队末,正在与其他几个归义营士兵有说有笑的攀谈。 从来没人这样对过他,陈家壮不知不觉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第442章 攻明 入夜的涂山凯旋军大营,指挥部。 夜幕低垂,总兵署灯火通明。 凯旋军总兵官杨凡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分坐着军中主要将领以及各司局的主官。 与往常严肃的军事会议略有不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军器局大使虞承文手中那物件上。 “……诸位将军,这便是军器局新近确认可量产的套管式刺刀。” 虞承文声音清朗,手持一柄带鞘的短刃,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支标准的燧发火铳。 他熟练地将刀鞘取下,露出带有明显套环和固定卡扣的刺刀根部,然后将其稳稳地套在铳口外侧。 说着虞承文向杨凡一施礼,才接着道:“在杨大人点拨下,我们将刺刀做成中空套筒套于外侧,以螺丝固定,牢固非常,拼刺时绝无脱落之虞。 而且需射击时,因为套筒中空的原因,所以丝毫不影响装填击发,解决了射击与白刃无法兼顾之痼疾。” 他道:“此前军器局试用之初款插入式刺刀,那刺刀依靠插入铳口来固定,但松则易脱,紧则难拔,战场之上一息数变,此弊病足以致命,而这套管式刺刀,正可根除此患。”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大多面露赞许之色。 如此一来,火铳手可以像长枪手一样挺铳冲锋刺杀,又可以在过程中装填弹药,随时转化远射和近刺。 刘国能坐在靠后的位置,每次参加这种高层会议他都显得十分兴奋。 此刻他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盯着虞承文手中的刺刀和火铳,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虞大使!” 刘国能忍不住举起手,得到杨凡颔首示意后,他询问道:“这套上去,万一那卡扣松了咋办?骑兵冲过来,咱这火铳杆子能扛住不?” 他一边问,一边赶紧翻开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拿起一支炭笔想要记录。 中军部派给他的教导员每日都教他识字,刘国能底子不错,学起来很快,更是努力在融入。 虞承文显然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刘将军所虑极是,此套管与铳口契合紧密,加之卡扣锁死,强度足以承受大力突刺。至于卡扣松动,我军器局亦设计了专用扳手,可令伍长随身携带,战前依次检查紧固,以此应对骑兵冲击。此刺刀配合我军阵列,效果定远胜以往。” 刘国能听得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划拉了一阵。 待虞承文介绍完毕又回答了几位将领的其他疑问后,见没有什么异议了,杨凡终于开口:“准予量产,配发给我军所有燧发火铳手。” 随后他话锋微转,强调道:“然刺刀虽好,终是依托于火铳。考虑若要近身短距搏斗,火铳手的副兵器仍需妥善配备。现下流寇已靖,我凯旋军首要之敌还是建奴,破甲锤不可偏废。” “是!谨遵大人将令!”虞承文及一众将领齐声应诺。 刺刀事宜议定,中军部主事石望随即起身,神色严肃地拿起一叠文书:“诸位同僚,根据镇抚队与教导队定期上报,归义营整体操训已大致完成,已是可堪一战,然……” 他目光转向刘国能,“与其他三营相比,归义营在军纪、协同方面仍有显着差距。营内兵士殴斗事件,以及……与镇抚队宪兵发生肢体冲突的次数皆为各主力营之冠,刘游击……”石望看向有些局促的刘国能。 “散会后,还请务必召开内部会议严申军纪,整饬风气。凯旋军凭军纪和战术立军,此风断不可长。” 刘国能脸上兴奋的神色瞬间收敛,连忙站起身,对着杨凡和石望等人陪着笑,连连拱手:“是!石中军所言极是,是末将管教不严驭下无方,总兵放心,石中军放心,散会之后,末将立刻召集所有千总、把总、百总,狠狠整顿!一定把那些不晓事的兔崽子收拾服帖了,绝不敢再给咱凯旋军抹黑!” 杨凡看着他,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刘游击有心便好,归义营新附,融入需时,但军纪底线不容触碰。” “是!末将明白!”刘国能再次躬身,额角似有微汗渗出。 …… 崇祯十一年八月二十三,辽东,盛京郊外。 天色已是昏沉的暮色,旷野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包衣张重阳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身后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包衣将最后几捆收割下的粮食搬上大车。 自上面正式下诏准备攻明的消息像风一样传达到各个牛录,他们这些包衣便被驱赶着收田里能收的粮食,以备大军粮草。 他已忙了整日粒米未进,张重阳只觉着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他不敢耽搁,小跑着找到正在监督装车的庄头,哈着腰请示:“爷,今日的鲜菜瓜果小的得赶紧给额真府上送去了,怕误了主子的时辰。” 那庄头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后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嗻!谢爷!” 张重阳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一旁,拎起早已准备好的一篮子蔬菜瓜果。 这是他们精挑细选的最新鲜水灵那部分,每日都需去送一趟牛录额真的宅子。 同时这也是他拼尽全力才争取到的活计,也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拎着篮子,小跑着来到那座在盛京城外的宅邸后院门外。 这宅子原是某个不肯降顺的汉人地主的家业,大清兵占了盛京后,便赏给了如今这位镶白旗的牛录额真。 牛录额真掌管着牛录内数百口男女老少的生杀予夺,在他之上,还有甲喇额真,再往上,则是权势滔天的旗主和固山额真。 但对张重阳这样的包衣来说,牛录额真便已是天。 等了约莫一刻钟,后院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府里管事的探出头,见是熟面孔张重阳,懒洋洋地挥挥手:“进来吧,老地方,放下就走。” “谢管事爷。”张重阳点头哈腰,侧着身子挤进门,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熟门熟路地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宅院深深,青砖灰瓦还残留着旧主的痕迹,他正低头疾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吃力地从井边提起一桶水。 是马雪兰。 她比两个月前见时更瘦了,原本合身的粗布衣裳如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张重阳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急忙凑过去,假装蹲下整理篮子的蔬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小姐,今个庄头说了,咱们这个牛录要选一大半的人随大军去明国……庄头要去,我恐怕也得跟着。” 第443章 奴隶 听到“明国”二字,马雪兰提水桶的手猛地一抖,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腿。 这两个字好似瞬间唤醒了她尘封近两年的记忆。 昌平,他们家的宅院。 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还有那桩和隔壁镇上秀才已定下的婚约……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旋即被眼前冰冷的井水和女包衣的凄苦击得粉碎。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有人伺候、识字念书的地主小姐。 张重阳见她神色恍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也怕耽搁久了引来管事的斥责甚至鞭子。 他不敢再多言,迅速凑近后借着身体的遮挡,从怀里飞快地掏出几个有些干硬的杂粮饼子和两个水灵的瓜果,塞到马雪兰手里:“小姐拿着,都是我攒下的,你补补身子。” 东西给完,他转身就想走,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引来打骂。 “重阳……” 身后传来马雪兰带着颤音的低语。 张重阳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马雪兰低着头,嘴唇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蚋:“我好像…有身孕了。” 张重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马雪兰,他小姐才不到二十岁,在昌平时虽许了人家,但未过门,仍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只是遭了建奴入关的难,被掳到了这苦寒之地…… 他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喉咙发干,艰难地低下头:“……是谁的?” 马雪兰的眼泪顺着鼻尖滑落,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麻木:“不知道……可能是府里管事的,也可能是…是前些日子牛录额真的儿子,还有……还有之前强迫我的那几个旗人……” 张重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段时间小姐越来越憔悴,但他无能为力,他也只是一个包衣,在这片土地上,旗人随手将他杀了也没人会多眨眼一下。 巨大的无力感和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连一丝反抗的力量都提不起来。 他不敢让马雪兰看见自己压抑的表情:“有多久了?” “应该有四个月了。”马雪兰的声音颤抖,她抬头问,“重阳,我想…想办法子打了他……我不想生下来。” “不行!” 张重阳猛地抬头,可又迅速再度低下,但声音急促而坚定,“不能打,已经四个月了,打了身子就毁了,在这里,伤了身子就没活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低声音道:“小姐,你……你生下来。我现在帮着庄头管些事,有间自己住的木屋子。生下来我……来帮你带。总好过你在这里……至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孩子。” 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昔日的小姐,所能做的了。 马雪兰闻言,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张重阳那张脸,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 崇祯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 皇太极正式下诏征明。 其右路军由岳托任扬武大将军,率部先行出发,于八月二十七日从盛京启程,经蒙古草原向长城方向推进。 左路军则由多尔衮任奉命大将军,因需协调兵力和辎重,于九月初四从盛京出发,与右翼军形成钳形攻势。 两路共计宣称十二万大军,这是清军第四次大规模入关劫掠。 十二万人中核心战力是满八旗,约四五万人左右。此次满八旗作为核心战力,每个牛录抽调了六至七成旗人。 其次是蒙古八旗作为辅助战力,人数为约一万多人左右。此外清军从蒙古部落借道,沿途额外征调了许多蒙古部落兵,邀约一同攻明劫掠,两者合计约两万人左右。 最后就是汉八旗及约一万多人。 自崇祯九年清军遭到京畿大败后,皇太极便命令工匠尝试模仿研发凯旋军的燧发铳,然而此事推进极慢。 主要源于其量产技术瓶颈太多,精密加工的弹簧、燧石夹等金属部件和近乎标准一体化的部件,还有燧石与钢片的撞击角度等关键技术都难以精造,造出来的也往往有火石触机不发,火药配方比例不纯等硬伤。 所以汉军旗此时主要还是承担火炮运输、攻坚辅助任务为主,但也集中装备了许多鸟铳。 如此一来,满八旗、蒙八旗、汉军旗实际作战兵力约八万人左右,其余皆为随军包衣,合计十二万左右。 其中清军右路岳托部经二十余日急行军,于九月二十二日抵达密云东北的墙子岭关。 此处为长城重要隘口,右明蓟辽总督吴阿衡率六千明军驻守,双方在密云附近发生激战,吴阿衡因兵力悬殊且准备不足,最终与总兵鲁宗文一同战死,监军郑希诏弃军逃走。 随后清军突破长城,长驱直入,迅速向京师推进,兵屯于距京师仅六十里的牛栏山。 --------------- 注释1: 据后金(清)制度规定,包衣子女无论父系血统如何,均世袭母亲的奴仆身份。《清太宗实录》记载,皇太极时期明确要求“凡包衣所生子女,悉隶本主名下”。 即使父亲是旗人,子女仍被登记为“包衣”,而非正身旗人。这意味着女包衣所生子女从出生起即失去自由,成为旗主的私有财产,可被随意赏赐、买卖或驱使。 据《清太宗实录》记载,男性百姓多被编入“包衣”或“八旗汉军”底层,承担高强度劳作。 战时运输粮草、修筑防御工事,平时开垦辽东荒地、喂养牲畜,死亡率极高。 部分青壮年被强征为“披甲人”炮灰,在明清战场最前线冲锋,《明季北略》曾提及“辽地掳民,男者荷戈前驱,死者十之七八”。 女性命运更具屈辱性,《朝鲜李朝实录》中朝鲜使者的见闻称,她们多被分给八旗贵族、士兵为“家奴”或妻妾,地位等同于私有财产,可被随意买卖、赠送。 容貌稍佳者可能被纳入旗人家庭为妾,地位低下且毫无人身自由;普通女性则承担家务、纺织,若反抗或患病,常被遗弃或处死,史料中“女俘多缢死,以避辱”的记载屡见不鲜。 第444章 破关 九月二十四日,崇祯帝宣布京师戒严,并急调距离京师最近的宣大总督卢象升、三边总督洪承畴等率军勤王。 清军右路军在京畿地区大肆劫掠,攻陷昌平、平谷、宝坻等地,又焚毁明成祖朱棣的长陵享殿,京师震动。 左路军多尔衮部则于九月二十八日进抵喜峰口东侧的青山关。 明军因主力被牵制在墙子岭,此处防守薄弱,右路清军以骑兵突袭,拆毁边墙后迅速入关, 其中左路军多尔衮率军从青山关攻入后,直逼通州,两路清军随后在通州会师, 清军会师后企图直扑北京。 保定总兵曹鸣雷与通州知州汪峰华紧急率部防御通州,通州作为京师门户,一旦失守京师亦将无险可守。 曹鸣雷亲登城墙,率领五千明军与后金前锋展开激战,后金兵架云梯攻城,明军以火铳、滚木、礌石顽强抵抗,双方激战三日,明军伤亡近半,曹鸣雷也身中数箭,却始终坚守城池不退。 清军见通州久攻不下,且担心明军援军合围,最终放弃攻城,转而向南劫掠。 其后清军过通州南下,于涿州再度分兵。 西路军沿太行山东麓攻掠北直隶、山西,东路军则沿运河沿途劫掠。 与此同时皇太极为配合岳托、多尔衮的攻明,亲自率领清军主力围困锦州,试图牵制辽镇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防止其回师救援京畿。 朝堂之上察觉到这是又一次的清军大股入侵,当朝堂文武百官还在争论不休之时。 崇祯就力排各种拖延商议,明兵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赶往重庆。 呼唤太子少保、左柱国将军、援剿总兵杨凡火速勤王。 内阁即刻拟写敕旨,拟好后交司礼监秉笔太监快速批红,再加盖御印,全程未超过一个时辰。 旨意送达兵部后,兵部尚书杨嗣昌立即签发火牌(军事紧急通行凭证),附旨意副本,指定数名兵部捷报官传旨,同时发文给沿途各省督抚,要求为凯旋军勤王沿途提供粮草、驿站支持。 信使以最快路线离开京师。 此时,距离清军破关,已过去五日。 …… 崇祯十一年,秋,高阳县外。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区。 马文才蜷缩在用粗木围成的栅栏角落里,浑身像是散了架,止不住地微微哆嗦。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袍,脸上布满污垢,眼神空洞地望着栅栏外影影绰绰、喧嚣嘈杂的清军营地。 半个月了。 自从他贱卖昌平祖产来到通州城外开了一家驿栈后,便是又苦心经营了两年,眼看着刚有了点起色便再次被入关的清军焚毁。 直到自己被如狼似虎的清军游骑从藏身的柴垛里拖出来,戴上锁链,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南下,时间便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后悔,每日脑海里想的都是后悔。 “贪!叫你贪!” 想到此处,马文才再次气愤地扇自己耳光,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明明听说东虏又破口了,怎么就舍不得驿站里那点刚置办起来的家伙什,那几匹骡马? 总以为他们打到通州还得些时日,总想着再多赚一天…… 结果就是清军的马蹄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呼啸而来的骑兵堵在了驿站里,眼睁睁看着心血被付之一炬,自己则再次沦为阶下囚。 他不由得想起崇祯九年,同样是清军入关,昌平老家产业毁于一旦,家人失散。 幸好后来遇到那支川兵击败了建奴,他才侥幸逃脱,揣着最后一点银子跑到通州从头再来。 可这贼老天,仿佛专跟他过不去。短短两年噩梦重演,可这次,还有人来救吗? 栅栏里,挤满了这次清军南下沿途掳来的百姓。 哭声、哀叹声交织在一起,马文才看着他们,心里竟有些麻木的优越感。 他已经历过一次,知道哭没用、求饶也没用,只会消耗自己的体力。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说不定就能拖到上次那样的官军来救。 肚子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栅栏门被粗暴地打开,几个穿着棉甲的汉军兵丁吆喝着,又开始像上次那般挑拣货物一样拉人。 看那架势,是要驱赶这些包衣俘虏去做苦力,或者去攻打前面那座城池。 抓他的这一路建奴离开通州后,就一直沿京杭大运河西侧南下,接连经过新城、雄县。 前几日还试图突破保定巡抚张其平的防线。那几日马文才一直盼望保定兵能击败这支建奴,将他救出去。 但后来他这才明白这些官军与上次那支川兵的区别,他听说保定兵不敢与这路建奴对战,只敢守着自个儿的城池。 清军不愿进攻重兵把守的城池,于是转而又南进很远,到达了这里。 马文才认得这地方,这里是高阳县。 他听有人说这城里好像有个大官,是以前皇上的老师,姓孙。 马文才心里矛盾极了,他既希望这高阳城能像铁桶一样,把这伙杀千刀的东虏挡住,最好能有天兵来援,把这些畜生杀个片甲不留。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绝望地嘶喊,城要是守得太狠,他们这些被驱赶在最前面的包衣俘虏自然也活不了。 最终还是饥饿最终战胜了一切,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挤到栅栏边,对着外面看守的清兵,他记得,上次在昌平被掳时,也是因为主动站出来去进攻房县,才混到了一点能吊命的吃食。 清军小头目打量了他几眼,似乎觉得他虽然面色蜡黄,但骨架还在,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出列。 马文才混在一群被挑选出来的青壮俘虏中,被押解着走向营寨前沿。他偷偷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池。 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他真心希望那位姓孙的老大人真有通天本事,能守住这城,可一想到城上可能射下来的箭矢,砸下来的滚木礌石,他又腿肚子发软,恨不得这城立刻望风而降。 被拉出来的包衣越聚越多,逐渐形成茫茫一片,随着许多清兵督战队赶到他们后边,这支炮灰队伍开始了对高阳的进攻。 崇祯十一年秋,清军进攻高阳城。七十六岁的孙承宗率家族成员及百姓坚守高阳。 城破后,多尔衮部下试图以金银赎死诱降。 孙承宗严词拒绝后以弓弦自缢,其子五人、孙六人及族人共三十余人同死。 第445章 远行 当勤王旨意消息传到重庆时,已是十月十二日。 收到清军再度入关劫掠消息,杨凡内心深处是是的纠结的。 来自后世的他,不是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纯臣,他也没有这个觉悟。但他也不是为了自己一己私欲,祸害黎民百姓的乱臣。 他的行事法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保证自己,与跟随自己的势力集团的利益。 之前他要北上勤王,主要是为了兵额和权力利益,也是为了练出一支独步天下的强军。 所以才会立下两年靖寇、三年平辽豪言壮语来促成此目的。 但崇祯对他的信任,却来得比预想中要猛烈许多,可以说是力排众议,全权托付。 这其中有秦良玉的关系,也有当着皇帝的面大胜建奴的原因,更有五年时间解决内外交困的极致诱惑。 杨凡得到了他想要的,但如今两年期将至,海内说得出名字的流寇或灭或降,这辽东建奴似是瞧见内乱已平,便又迫不及待入关。 杨凡内心深处是不想去的,但局势如此。 靖寇已成,在建奴破关的当口,做为海内瞩目、圣上期许,杨凡凯旋军没有理由可以抗旨不往北,所以不管怎么说,凯旋军也需要往北去。 他只是在计算得失,若是再能狠狠打建奴一场,对方怕是能安生几年,杨凡也可以再度扩军,如此一来…… 想清楚权衡利弊后,杨凡下令全军动员,召回轮流休假归家的士兵和军官。 于此同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四川巡抚和重庆知府,包括沿途各省巡抚也开始在兵部户部命令、崇祯严旨下开始汇集勤王大军所需粮草。 沿途各省督抚,将粮草汇集在凯旋军北上勤王路线的中点南阳汇合起来,同时重庆军器局也先一步将火炮炮弹、弹药等辎重先行发往南阳,减轻大军出发时新的后勤压力。 而四川巡抚和云贵巡抚浙江粮草汇集于重庆,以做凯旋军勤王路线的前半程所需。 …… 十月十三日,重庆,西大街。 天光未大亮,深秋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山城。 此刻谷满仓已穿戴整齐,簇新的凯旋军战袄外套着,臂膀上代表旗队长身份的标识被他下意识地抚过,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他最后紧了紧腰间,准备结束最后探亲,前往涂山大营报到。 “满仓阿……” 母亲刘氏跟在他身后,不住地念叨,“你现在是官身了,是旗队长了,打仗的时候,可不能再像以前当小兵那样愣头青往前冲了!听见没? 你就让你手底下那些个不要命的小兵去冲,你在后头看着指挥,打赢了,功劳少不了你的,要是……要是见势不妙,你也好保全自个儿……” 谷满仓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耐烦地打断对方:“娘!你不能说这些,我们凯旋军的规矩,当官的就得冲在前头!躲在后面要被镇抚队宪兵抓去军法处置的!” 刘氏被儿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大声反驳,只是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一角,嘴里极小声音地念念叨叨,也不知是在祈求满天神佛保佑,还是在埋怨这军规。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谷满仓脸上的不耐瞬间消散,立刻转身掀开布帘走进去。 屋内,哑巴正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轻轻摇晃,见他进来,抬起一双清澈双眸望着他。 刘氏站在门外,看着里间的身影,心里头又是叹了口气。 去年儿子非要娶这个逃难来的哑女,她是打心眼里一百个不愿意,总觉得儿子如今是战斗英雄,又是军官,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哭着喊着要嫁,偏生娶了个啥也说不出的女人。 好在这哑巴媳妇肚皮争气,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这才让刘氏心里那点芥蒂稍稍缓和了些。 谷满仓小心翼翼地从娘子怀里接过儿子,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哭声渐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哑妻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丈夫和孩子身上,满是依恋与不舍。 一刻钟后,谷满仓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娘子。狠了狠心,转身走出里屋快速背上早已打好的行囊。 “娘,我走了,你照顾好自个身子……”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语气带着恳求,“也帮我照顾好她们娘俩。” 刘氏看着儿子的面庞,深深叹了口气,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谷满仓点点头,伸手拉开了家门。 就在他一只脚快要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直沉默的哑巴猛地冲了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泪水迅速浸湿了战袄。 她不会说话,但意思谷满仓是懂的。 谷满仓缓缓转过身,哑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将一个小小的、却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谷满仓打开一看,是几双崭新的布袜,针脚虽然算不上细密均匀,却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他知道这是对方这些日子偷偷跟着刘氏学的,在油灯下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无法用声音传递。谷满仓只能用力地将妻子拥入怀中许久,最后用手指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他是个男人,注定要为了爱自己的人去拼搏。 他最后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母亲,以及里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随后猛地转身大步踏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哑巴和刘氏不约而同地跟到了院门口。 此时,东大街的晨曦微光中,一扇扇房门被陆续推开,一个个穿着同样军服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默默无言、低头疾走;有的与家人执手相看,泪眼凝噎;有的被年幼的弟妹扯住衣角,最终只能狠心掰开那小手。 这些从各自家门流淌出的细流,在青石板铺就的西大街上,逐渐汇合成一股沉默坚定的红色洪流,向着涂山军营的方向,滚滚而去。 晨雾尚未散尽,模糊了远行的身影,也模糊了送行人的眼眶,只留下满街空荡的怅惘和风中隐约的啜泣。 哑妻倚着门框,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刘氏又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446章 兵出 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日。 在京师勤王召令后的第八天,凯旋军誓师出征。 四大主力营,本次出征出发三个,只有镇守襄阳的寇汉霄选锋营仍留驻襄阳本地操练,压制张献忠、罗汝才等部,其余全部出征。 出征共出动靖寇营、破虏营、归义营三个主力营。 主力营麾下六个步兵司,三个千总部,每营步兵共计三千七百零五人, 此外每个营下辖炮兵队炮组六十个,二十门四磅炮为骑炮队,四十门六磅为主力步炮组,每组六名炮兵,辅兵不计,计三百六十二人。 每营下辖骑兵营的五个局,共计五百七十人;另有预备役三百;每营军情司下辖夜不收二百。 破虏营、靖寇营、归义营每营共计五千一百三十七人,此番出征北上勤王,共计一万五千四百一十一人。 此外中军部主官石望直领由亲兵司扩编的中军标营,其麾下三个重步兵司,共计一千八百。中军标营还直领满编后的散兵司六百人,中军标营出征共计二千四百人。 凯旋军全军本次出征约一万七千八百一十一人,不含后勤辎重队。 他们计划在五十天后的十二月十日抵达京畿。 全军将从重庆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至荆州,全程约一千六百里。 长江作为重要漕运通道,此时重庆至荆州段水流平缓,适合战船与民船编队航行。将可利用长江水运快速输送兵力,避免陆路长途跋涉的损耗。 抵达荆州后,经陆路官道向北至襄阳约六百里。途经荆门、谷城、宜城等地,虽多丘陵,但有官道,适合步骑混编前进。 襄阳作为湖广重镇,熊文灿更是在此设有督军粮仓,可为凯旋军中途补充粮秣。 随后正好可经谷城再北上,一万七千多人浩浩荡荡从谷城附近经过,张献忠紧闭城门,还特意送来粮草犒劳军队,声称他将整日坐等大军捷报。 大军离开谷城,继续北上前往五百里外的南阳。 此段经新野、邓州,为中原腹地官道,地势开阔。 ……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通州城外,辽镇大营。 中军帐中,炭火虽燃却驱不散深秋凛冽寒意,更消不了卢象升眉宇间风霜。 卢象升本在父丧之中,依礼应守制丁忧,然崇祯帝一纸诏书“夺情”起复,命他总督天下援军,赐尚方宝剑,与监军太监高起潜共御清军。 此刻,他一身麻衣孝服掩于铁甲之下,连日策马疾驰与心力交瘁,令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添疲惫。 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初,此刻正灼灼逼视着帐中的另外两人。 左侧端坐着兵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杨嗣昌。 杨嗣昌面色沉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似在字斟句酌。右侧那人面白无须,神态间透着内廷贵近特有的矜持与疏离,正是总督关宁军马总监高起潜。 “建斗一路辛苦……” 杨嗣昌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命我等速议方略,以遏东虏凶锋。如今督臣既至,天下勤王兵马皆归你节制,不知督臣对当前局势,有何良策?” 卢象升也无心寒暄,他直截了当道:“虏骑分两路蹂躏京畿,已逾一月,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州县残破。我等坐拥重兵,岂能坐视? 卢某之意,当合宣大、辽镇精锐,寻其一路主动出击,以野战破敌,方能扭转颓势、振奋人心。高总监既召我赶赴通州议事,我亦来了,今日杨部堂、高总监皆在,正好定下大计。与其问卢某有何良策,不如先请杨部堂实言相告?” 此时内阁首辅虽为刘宇亮,但杨嗣昌以内阁次辅兼掌兵部,自去岁六月入阁以来更破例仍管部事,时人皆以“杨阁部”称之,实为超越刘宇亮新的朝中军政第一人。 杨嗣昌神色复杂,下意识应道:“平台召对时,圣上已明示卢督既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军令自当由你而出。” 此言虽冠冕,帐中三人却皆心知肚明,自卢象升受命总督以来,力主主动出击,而杨嗣昌与高起潜暗持和议。 最终援军被一分为二,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约两万人马归卢象升,辽镇等四万兵则由高起潜节制。 卢象升虽名义上总督天下兵马,实能调动者不及半数。 卢象升面色骤然转冷,直视杨嗣昌逼问:“既然如此,为何十五日我请关宁军共行夜袭,高总监却按兵不动?” 十月十五日,卢象升为扭转战局,已制定周密夜袭之策,将麾下兵力分为四路,拟趁夜色直扑清军主营,并知会辽镇高起潜协同夹击。 不料战前竟遭计划泄露,清军早有防备,不仅调整防御,更设下埋伏。 待卢象升率宣大山西四路明军抵近敌营,立遭清军阻击。激战数小时,突袭之利尽失,卢象升只得下令撤军。 而那一夜,高起潜未发一兵。 高起潜闻言细眉微挑,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卢督师忠勇可嘉,然虏骑剽悍,野战岂是易事?何况勤王诏令已发四方,譬如那重庆杨凡所率凯旋军,闻说颇为善战,正自川中北上,不日即至。 不如稳妥为上,待其大军汇合,我官军兵力更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合击,岂不更为稳妥?此时贸然浪战,倘有闪失,致师陷地失,使建奴肆掠京畿,你我谁人能担此重责?” 杨嗣昌亦微微颔首,接口道:“高总监所言,实是老成持重之见。陛下于平台召对时,亦再三叮嘱务求万全。凯旋军乃一支强援,若待其抵达,胜算更大。京畿重地,关乎社稷安危,不容有失啊。” “等?” 卢象升声调陡然扬起,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几欲喷薄:“敢问杨部堂、高总监!勤王诏令七月发出,快马抵重庆需多少时日?凯旋军再整军北上,数千里之遥,又需多少时日? 满打满算,没有两个半月绝难抵达!难道这两个半月里,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建奴在我大明京畿如入无人之境,攻城略地,劫掠百姓,而十万官军却蜷缩营垒,作壁上观吗?!” 第447章 战和 卢象升霍然起身,目光冷冷扫过二人:“清兵虽入寇近十万,然其分两路,每路不过数万!我宣大军加上总监辽镇,集中兵力亦有六七万之众,攻其一路,何以不能战?何以不敢战?!究竟是虏兵不可战胜,还是我辈心中怯战,只知拖延塞责!”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察觉气氛难堪,帐中本侍立在内的幕僚互相对视了一眼,皆默默退出帐去,并合上门帘。 高起潜脸色一沉,杨嗣昌亦面露难色一再抬手虚按,欲作安抚:“建斗息怒,非是怯战,实乃……” “实乃什么?!” 卢象升厉声打断,语带悲愤,“十一月初五,德胜门与西直门本有歼敌良机,却因需兵部批复,高总监又迟迟不肯发兵,致使清军察觉不利便迅速撤走,让我等错失围歼之机!” 之前卢象升夜袭失利后,清军转而主动进攻,兵锋直指德胜门与西直门。 卢象升率部驰援,于两门与清军遭遇后激战,宣大将士用命,凭借城防与战术配合,击溃清军一支骑兵,缴获战马军械,取得小胜。 彼时卢象升已拟定围歼该路清军之全盘计划,只需朝廷批复便可调动周边援军协同。 却因杨嗣昌疑其冒险、延迟上报,高起潜又拖延不出,致使援军未至,清军遁走,良机再失。 见二人冷面不语,卢象升强压怒火,转而续道:“卢某受陛下信托,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奈何军令却出多头,前番欲调蓟镇陈国威部合击,行军途中竟被无故勒止,至其转趋通州!高总监,此事你作何解释?还有!昨日杨本兵又行文,欲抽调督标营兵马分守昌平!如此处处掣肘,令出多门,让卢某如何打?!” 他深吸一口气,强抑翻涌气血,盯紧杨嗣昌,一字一顿道:“杨部堂,今日请你与高总监给卢某一个准话,这京畿防务,究竟是要战,还是要和? 若终究意图羁縻安抚,就请明言,休要再让卢某顶在前面空耗士气,贻误战机!若战,则请明确权责,令行禁止!似此模棱两可,只将上下离心。” 杨嗣昌脸色霎时难看至极,此言已是极严厉的指责,直指中枢决策摇摆、内臣干预军事之弊,更暗讽杨嗣昌前段时间曾遣周元忠私赴沈阳议和,被黄道周等得知后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闹得满城风雨。 卢象升声色愈厉:“建奴几番入边,皆是无求不得,如此何言和局?卢某带兵至京,几番欲战,若辈横加阻拦,是何居心?为一和议,竟连人臣本分也不顾了么?” “黄道周、杨廷麟、郭景昌皆弹劾杨某误国之罪……”杨嗣昌神情一滞,“若建斗亦欲弹劾,不若也请陛下卸了我这兵部之职!” 两人面红相对,怒目相视。 高起潜大惊,恐卢象升真付诸行动,急忙抢道:“咱家何尝愿阻你剿敌?然则援兵大集,京师可用之兵唯总督与咱家这两支而已。就靠这两支兵护佑京畿,若堂堂正正与之野战,一旦败灭,则天下震动,恰中建奴狡计,快其毒心。 皇上亦曾私下叮嘱咱家,务求万全,待凯旋军入援亦是此意。最好等鞑子师老兵疲,我军再兵盛,如前年那般,再打一仗……” 听到对方真打算缩在坚城内坐等两个多月,卢象升侧脸冷冷盯着高起潜,高起潜被对方注视得渐渐说不下去。 杨嗣昌随之叹息,缓声道:“建斗莫听那些风言风语……主抚之说,绝无此事。陛下亦殷切望捷。只是兵者国之大事,当持重而行。凯旋军不日即至,待其抵达,兵力厚集再行决战,方为上策。眼下还是应以稳守逼营,小股袭扰为主,以待时机。” 二人一唱一和,软硬并施。 卢象升疲倦地合眼停顿片刻:“卢某叨承剑印,自知朝堂之上口舌如刀,唯求一战以扼建奴。纵未丧师,又如何?届时既未能尽孝,亦未能报国,忠孝两失。” 杨嗣昌近前一步,叹道:“此事某亦如此……建斗无需多言,杨某感同身受。”杨嗣昌意指自己亦是夺情起用。 然卢象升心知,建奴入关肆掠北地,自己身负总督天下兵马之责,一旦援督之事处置失当,结局只会比杨嗣昌更为不堪。 高起潜亦冷冷补充:“卢督师,辽镇乃朝廷精锐,京畿最后屏障,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掷。你若执意要战,也需拿出个万全之策,否则,咱家可不能拿皇爷的家当轻涉险境。” 卢象升望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位重臣,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明白了,所谓“等凯旋军至,兵力厚集再战”,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拖延之词。他们根本无意,也不敢与清军进行战略决战。 所有期待,在现实的推诿与怯懦面前,苍白如纸。 他颓然坐回椅中,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周身。帐外北风呼啸,卷动旌旗猎猎,似有无数百姓哀嚎萦耳。 而他这位名义上的“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竟连麾下部队都无法有效调动,空怀一腔热血,却是寸步难行。 卢象升不再言语,灯火摇曳,映着三人默然枯坐的身影。 良久,卢象升终于起身。 他道:“卢某屡次言及,督标营今岁仍欠饷五万余两。兵部还需速速解决,士卒无饷,难以作战。” 杨嗣昌见气氛稍缓,忙拱手道:“杨某必尽力筹措。建斗整顿天雄军不易,定当为你优先供饷。” 卢象升默默行至帐门掀起门帘,一股寒风扑面而入。 他正欲迈步,杨嗣昌却又起身提醒道:“京畿之地遭建奴肆掠,非是我等不愿大战,实是贸然作战,若陷师失地,建奴更将畅通无阻,故而,建斗……请万勿浪战。” 卢象升身形一顿,立在门口未搭话,许久后他才忽道:“杨本兵为家父题写碑铭,卢某在此谢过。” 杨嗣昌道:“此乃小事。” “万全之策……持重而行……” 卢象升喃喃低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帐内炭火噼啪,却再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第448章 南阳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时任兵部尚书的杨嗣昌与卢象升主张主动进攻策略存在严重分歧,他以“云阳、晋阳两地出现清军异动,需紧急驰援”为由,强行命令本需固守京畿的卢象升率军驰援。 其后暗中指使保定巡抚张其平停止卢象升部的供粮,还严禁地方官府向明军供应粮草。 此举直接导致卢象升所部陷入绝境,时值寒冬,士兵们身着的铠甲夜间结满寒霜,因长期断粮、只能以野菜充饥,宣大将士面色蜡黄,呈现出明显的菜色,战斗力急剧下滑。 同月,就在明军陷入粮荒、处境艰难之际,大同总兵王朴向卢象升传递错误情报,称清军主力即将从固关撤军,将要转而进攻山西。 卢象升误信王朴情报,为防止清军入晋、保障山西防务,作出分兵部署,命王朴率领其麾下八千兵力出倒马关,赶赴固关一带布防。 此并非第一次分兵,此时卢象升麾下的主力兵力仅剩五千人,仅剩他麾下督标营天雄军和中军游击李重镇等部。 而实际情况是,清军并未有西撤入晋的计划,王朴所部在灵丘一带空耗兵力、毫无战果,卢象升则因分兵导致兵力分散,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 当凯旋军全军抵达南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十日。 此时距离京师还有一千多百里,需继续北上抵达黄河以南,再跨过黄河到达河北,沿官道前进。 预计还需要接近一个月时间才能抵达京畿。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十日,南阳城外。 暮色四合,深秋的寒意笼罩旷野,南阳城东,一片比城池不小多少的营盘已然拔地而起,依着地势绵延开去,好似望不到边际。 两万大军营造的营盘,气势恢宏。外围是深挖的壕沟和削尖的木栅,营门处手持燧发铳的哨兵身影挺拔,目光警惕来回扫视着。 营内规整的道路将帐篷区、马厩、粮草区、匠作区划分得清清楚楚,虽已入夜,仍有成队的巡逻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穿梭其间,甲胄碰撞之声与远处传来的马嘶交织在一起,肃杀却有序。 无数篝火与风灯在夜幕下闪烁,不断有南阳城内的运输部队从南阳城门一直蜿蜒至凯旋营内,这是中原各地督抚在兵部和崇祯严令下,为海内闻名的凯旋军提前准备好的勤王粮草。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周博文一身厚青衫,站在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区地图前,手持细棍:“自九月末虏酋多尔衮、岳托分破青山关、墙子岭入塞以来,已近两月。 综合各方塘报、夜不收哨探及逃难百姓所言,建奴此番入寇,其战略意图仍是以战养战,绕开山海关重镇,自蓟北破口,深入我腹地,劫掠人口物资,毁我根基。目前清军多尔衮左翼、岳托右翼,全军合建奴八旗、蒙古八旗、汉八旗,兵力约在十万左右。” 周博文说着细棍沿着几条路线滑动,“初期,两路清军破边而入后第一时间会师通州,对京师形成夹击威慑之势,迫使宣大辽镇军猬集京畿,不敢妄动。 随即清军并不强攻北京,而是利用其骑兵优势,分兵八路,如水银泻地同时向南、向西大肆抄掠。” 在周博文的细棍下,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地图上被赞画房标注好的进攻锋矢。 此时的清军在北直隶地区兵分八路,就像展开了一个宏大的扇面,不断吞噬沿途所有未有重兵把守的州县村镇。 周博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沿运河的香河、宝坻已遭荼毒,西路沿太行山东麓,保定、真定一带州县告急。” 帐内响起一阵低沉交谈声,随即在听到周博文声音后又渐渐平息。 “清军所过之处,村庄焚毁,生灵涂炭。遇见州县,清军多是驱赶掳掠的百姓为前驱,充作攻城的肉盾,其后勤多靠劫掠,以战养战,故行动迅捷,行进路线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其主力。” 他顿了顿,看向杨凡和诸位将领,总结道:“目前看来,卢象升卢督师虽受命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但据可靠消息,卢督师受多方掣肘,尤其是总监高起潜手握辽镇逡巡不前,致使卢督师空有壮志,难以施展。 官军主力或被牵制于京畿,或各自为战,至今未能对虏骑进行有效打击,任由其在京畿、畿南纵横肆虐。” 刘国能听着脸上肌肉抽动,他虽已归降成了官身,但听到北地战况如此这般,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忍不住骂道:“直他娘!十万大军缩在后面,眼看着鞑子烧杀抢掠!这打的什么鸟仗!” 秦起明叹息一声:“辽镇怕是又只愿守着城,不愿露头。” 许平转向一直沉默的杨凡:“大人,建奴如此猖獗,卢督师恐独木难支……” 杨凡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巡夜口令。 良久,杨凡终于开口:“虏骑肆虐,百姓倒悬。我等既为勤王之师,便当时刻以解民倒悬、击破建奴为念。卢督师处境艰难,我等更需尽快北上,寻机与虏一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条条被标记出的清军劫掠路线。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拔营,加快行军速度!夜不收前出百里,务必摸清虏骑主力,尤其是多尔衮左翼军的准确动向!”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仿佛要穿透纸张,擒住那肆虐建奴。 “我们要找一个能让他们停下来,不得不战的地方!” 周博文点头,他扭头看向盖世才,示意自己这里完了。 今日军事会议盖世才亦是准备了许多,瞧见盖世才又站起来,帐内诸将便要凝神细听。 第449章 细作 “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征兆地从营盘西北方向传来! 仿佛平地炸响了数个闷雷,就连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案几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帐内所有人脸色骤变,瞬间起身! “怎么回事?!” “炮营走水?” 秦起明、许平等将领几乎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刘国能更是惊得直接从马扎上蹦了起来,一脸骇然。 中军帐的门帘被急躁掀开,中军官石望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便急报:“大人!大事不好,南阳城内粮草仓库失火了!!”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粮草乃行军命脉,一旦有失,两万大军顷刻间便寸步难行! 石望的话还未说完,又见一个亲兵跟着突然冲进来,喘着粗气报告道:“报!有几个破虏营的新兵,突然发疯似的冲进辎重队驻地逢人便砍,试图冲击堆放火药辎重区域!” 众将顿时发出七嘴八舌地惊呼,这分明是内外勾结的军事破袭! “情况如何?!” “幸得一个预备役百总机警,听到辅兵惊叫后率部拼死挡住,那几个贼人见无法突入核心,便引燃了外围堆放的部分火药!属下来之前初步看了,破虏营约二成的储备弹药被毁。” 粮草被焚,弹药被毁,还是在自己营盘内部,这突如其来的连环事件,让所有将领都感到一阵心悸。 很明显这不是什么走水意外,而是细作。 杨凡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率先大步冲出帐外。身后许平、秦起明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一夹马腹,便朝着爆炸声和火光传来的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空气中带着一股刺鼻硝烟味和烧焦的混合气味。 策马奔出一段距离,绕过几处营区,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只见原本属于破虏营辎重队的区域已一片狼藉。几个临时搭建存放火药的窝棚已被彻底炸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架和满地碎屑。 地面上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黑坑,周遭的帐篷被冲击波撕扯得歪歪扭扭,有些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而更远处的南阳城方向,夜空被映成了暗红色,一道粗大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月光下扭曲升腾,那正是存放特旨给凯旋军北上粮草的仓库位置。 火光跳跃,映照在杨凡的双眼,于哑瞳孔形成跳动火舌。 …… 七日后,南阳府外,凯旋军大营。 中军官石望步履匆匆,径直来到杨凡的帅帐之外,对守卫的亲兵略一颔首,便掀帘而入。 帐内,杨凡正凝神阅读着宣大最新的塘报,眉宇间阴云弥漫。 他见石望进来,便示意帐内伺候的中军官和亲兵退下去,帐帘被临走亲兵放下,隔绝内外。 石望压低声音道:“大哥,七日前纵火破袭的细作之事,有眉目了。” 当日事发后,南阳知府自知管辖不力,致使勤王粮草几乎被焚毁一空,当夜便来他帐前请罪。 杨凡知此事绝非寻常毛贼所为,于是承诺会上书圣上为其陈情,只要求他尽快为大军筹措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南阳知府感恩戴德而去,这几日确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联合地方士绅,总算凑齐了一批应急粮秣,但大军北上粮草靠一个南阳是不够的。 前日,朝廷旨意抵达,原本要革职逮拿南阳知府,但在杨凡求情下改为戴罪立功,待战后再行议处。 同时,皇上已严令河南、湖广、陕西、山东四省督抚,再次为凯旋军勤王筹措粮草。 此事预计最快还需八日,八日后首批粮草便可送达,届时大军方可继续北上。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北上行程虽被耽搁,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期限。 石望开口道:“当日大哥下令中军部明面甄别,三合会暗中查访,双管齐下,谨防再生事端………” 他声音压得更低,“经过七日严密排查,尤其是对近几次扩军补入的兵员进行重点梳理,最终又揪出十一人。” 杨凡面色骤然严肃。 “多是我等在重庆扩军时混进来的,当时招募人数众多,难免良莠不齐,被建奴细作钻了空子。” 石望解释道:“这些人伪装极好,平日训练、劳作并无异常,若非此次事件后我们加大了筛查力度,极难发现。” 杨凡沉默片刻后,缓缓道:“看来上次京畿西郊建奴吃了亏,皇太极和他手下那些贝勒们是真正盯上我们了。不仅战场上要应对,这暗地里的刀子也早早埋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这些人,现在何处?” “均已秘密控制,分开看押。三合会已经接管,正在加紧审讯,希望能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更多的线索,尤其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和上线。”石望答道,“大哥放心,此次清查后,营内隐患已基本肃清。以后接收新兵,中军部甄别会更加严格。” 杨凡点头后停下脚步,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幅地图,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投向了遥远的北直隶战场。 “告诉谢三爽的人,非常时期,手段大可百无禁忌,我要知道建奴我们身边到底布了多少棋子,怎么混进来的。另外,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尤其是粮草、军械、火药辎重等重要区域,八日后,新一批粮草一到,即刻开拔!” “是!”石望肃然领命,知道接下来的北上之路,除了明刀明枪的厮杀,这场暗中的较量也绝不会轻松。 “还有,”杨凡补充道,“给三合会传话,他们的眼睛,也多放在京师,重庆这么远都被建奴渗透,怕京师暗地里更多。” “明白!”石望随之转身快步离去,帅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杨凡一人,对着地图沉思。 十一月二十五,凯旋军收到粮草后,再次启程北上。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巨鹿,贾庄。 凛冽寒风卷过华北平原,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天色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 贾庄内外,残雪与冻土混杂,一片肃杀。 第450章 忠烈 卢象升身披麻衣孝服,外罩铁甲,手中长刀顿地,目光来回扫过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决绝的宣大将士。 “死战!死战!!” 数千喉咙迸发出悲壮的怒吼,声浪冲破寒风,在贾庄上空回荡。 人人皆知,今日是有死无生的绝路,但无人退缩。 赶来的山西总兵虎大威领左翼,依托贾庄残破的村落、断壁残垣构筑防线,宣府总兵杨国柱率右翼,死死扼守住通往贾庄的咽喉蒿水桥。 卢象升则自领中军,坐镇贾庄核心,作为最后的预备力量。 清军的海螺号连天,黑压压的黑甲兵楯车、骑兵浪潮开始翻滚涌动,波波冲锋明军阵地。 “稳住!长枪手上前!” “火铳手,听令齐射!” 箭矢破空,刀光群烁。 明军将士依托地利硬生生扛住了清军骑兵来回冲击。长矛从墙缝、栅栏后刺出,将奔腾的战马捅翻,火铳射击声响起,清军第一次冲锋被击退。 但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清军依仗人数优势和兵精马壮轮番冲击,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明军阵线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剧烈摇晃。 卢象升的天雄军和他整顿后的宣大兵马不断用生命去补防线的缺口,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冻土,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明军本就匮乏的弹药终于耗尽。 清军敏锐察觉到了明军右翼火力的骤减,当即集中精锐骑兵,猛扑向蒿水桥!宣府总兵杨国柱部用身体组成人墙,却终究难以抵挡铁骑的反复冲击。 防线被撕开了,蒿水桥失守。 卢象升翻身上马,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披风,露出内里早已被血水浸透的麻衣。 他目光如炬,扫过身边仅存的中军亲兵,高举长刀:“将士们!随我杀敌!”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率领着最后的预备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已然突破的缺口,冲向密密麻麻的清军洪流。 卢象升他身先士卒,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清兵人仰马翻。 卢象升接连手刃数十人,鲜血溅满了他麻衣孝服,清军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最终他身中四箭,刀锋在他甲胄上砍出三道深痕,鲜血汩汩涌出,却依旧恍若未觉,还在奋力冲杀,口中不断狂呼:“杀奴!杀奴!” 最终因失血过多,气力耗尽,这位年仅三十九岁的督师,在蒿水桥北侧的麦田里颓然坠马。 一直紧随其后的仆从杨陆凯,眼见主帅倒下后清兵蜂拥而上意图割取其首级,他发出一声悲吼,不顾一切地扑在卢象升身上,用自己后背挡住了无数劈砍而来的刀锋和激射箭矢。 当虎大威、杨国柱拼死率领数十骑残兵突围而出,回望那片战场时,贾庄已陷入死寂。 卢象升与杨陆凯主仆二人的遗体,静静卧于染血麦田之中,周围是层层叠叠双方战死者的尸骸。 此役,卢象升麾下数千宣大军全军覆没,却也让不可一世的清军付出了死伤千余的惨重代价。 这是清军第四次入关以来,遭遇的最顽强、最惨烈的抵抗。 寒风呜咽,掠过尸横遍野的贾庄,仿佛在为这位力战殉国的忠魂,奏响一曲悲歌。 时间来到前两日,十二月十日,此时距离清军第四次入关已持续近三月,卢象升所部也已断粮野菜充饥一月。 在察觉清军劫掠畿南后,正沿巨鹿一带回撤,卢象升以“督天下援兵”身份,率被不断分兵后仅剩的五千孤军追击至贾庄。 当地生员姚东照因敬重卢象升忠勇公直,动员乡绅捐粮七百斛(约合现代4.2万公斤),并组织民壮协助明军构筑简易防御工事,此举暂时缓解了明军粮荒。 一时间士卒终得食,欢声动野,但核心问题仍未解决,那就是卢象升所部兵力仅为清军左路军多尔衮部的不到两成,且缺乏骑兵与重型火器,只能依托村落固守待援。 十二月十一日。 卢象升深知贾庄无险可守,遂派监军御史杨廷麟星夜赶赴五十里外的鸡泽,向驻守此地的宦官高起潜求援。 高起潜时任“总监关宁、蓟辽、天津、登莱军务”,手握四万辽镇兵马,是京畿最核心的机动力量。 然而高起潜畏敌如虎,托言“兵少不敢进”,竟率部东撤临清,导致卢象升部彻底陷入孤立。 杨廷麟痛斥其:“高监军一撤,如断我军左臂,贾庄已成绝地”。 而这一决策背后,亦暗含杨嗣昌“主和避战”的政治倾向,杨、高二人暗中阻挠卢象升与清军决战,试图为和谈保留余地,却不知此乃清兵缓兵之计罢了。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黎明。 清军左路军多尔衮率军五万完成对贾庄的合围,主攻方向选在贾庄南侧的蒿水桥,此桥是漳河支流上的小型石桥,也是明军唯一的退路。 卢象升为鼓舞士气,战前麻衣执刀誓于军中,并将仅有的兵力分为三路。 左翼由山西总兵虎大威统领,依托村落房屋构建防线;右翼由宣府总兵杨国柱率部驻守蒿水桥,阻断清军渡河通道。 卢象升自身亲领中军,坐镇贾庄中心,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宣大明军“人人抱必死之心,无一人有退意”,凭借地形与士气,初期抵挡住了清军的三次冲锋。 战至午后未时,明军弹药耗尽,火炮仅余三发,箭矢悉尽,清军趁势发起总攻,骑兵突破右翼杨国柱部的防线,蒿水桥失守。 卢象升见战局危急,率中军亲兵跃马而出,冲入清军阵型,手刃数十人,身中四箭三刀,犹呼‘杀贼’不止,最终因失血过多,倒在蒿水桥北侧的麦田中,时年三十九岁。 其仆从杨陆凯为保护主帅遗体,扑在卢象升身上,背中二十四箭,与主帅同死,此战宣大军山西军几乎全军覆没。 李重镇、虎大威与杨国柱本配合卢象升发起反冲锋,在看到卢象升战死后,知道事不可为,于是率残部拼死突围,最终三人皆仅率数十骑突围。 十二月十三日,高起潜得知卢象升战死后,非但未组织救援,反而率部仓皇南逃,沿途丢弃军械无数,导致清军从容打扫战场。 而杨嗣昌因卢主战、杨主和,面对崇祯询问,杨嗣昌直言怀疑卢象升“假死避战”,严令地方官“不得妄议收殓”,甚至称将派人核查遗体“是否为象升本人”。 甚至杨嗣昌在卢象升贾庄战死后,还通过拖延入殓、迫害证人等手段阻挠真相,试图以“临阵脱逃”罪名诬陷。 ------------ 注释1: 《明史·卢象升传》记载:“起潜闻败,仓皇遁,不言象升死状。嗣昌疑之,有诏验视。廷麟得其尸战场,麻衣白网巾。一卒遥见,即号泣曰:‘此吾卢公也。’三郡之民闻之,哭失声。顺德知府于颍上状,嗣昌故靳之,八十日而后殓。” 顺德知府上奏卢象升的死状,杨嗣昌故意刁难,过了八十天卢象升的尸体才得以收殓。此时贾庄雪消草青,蛆虫穿甲,孝服成灰。 杨嗣昌还派俞振龙等三人验尸,俞振龙抱尸痛哭,坚持指认是卢象升,杨嗣昌对其“鞭之三日夜,肉烂见骨”,俞振龙仍大呼:“天道神明,无枉忠臣!”最终被折磨致死。 另一位报告卢象升死状的千总张国栋也被杨嗣昌拷打,但始终不改口:“死则死耳,忠臣而以为逗留,力战而以为退怯,何可诬也?” 《明季北略,卷十四》载杨嗣昌派俞振龙等三人验尸,因俞振龙坚持卢象升已死,杨嗣昌“怒,鞭之三日夜,且死,张目曰:‘天道神明,无枉忠臣。’” 历史上直至十二月二十二日,经巨鹿知县、生员姚东照等人反复举证,称遗体所穿“麻衣”为卢象升战前多穿,身上刀箭伤口与亲兵描述一致,杨嗣昌才被迫确认卢象升死讯,但仍利用权势“压下赠谥之请”。 后至崇祯十二年二月初八,卢象升遗体在贾庄野外停放八十余日后,终于由其弟卢象晋赶赴巨鹿,在姚东照等乡绅协助下收殓,记载称其“遗体已半腐,唯麻衣尚存”,后归葬江苏宜兴老家。 第451章 弹劾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黄河南岸,开封府境内。 杨凡得到卢象升身死的消息时,正在准备让军队北渡黄河。 此刻,他站在黄河南岸,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在冬日的寒风中呜咽着向东奔流,浪头拍打在岸边的冻土上,碎成一片片黄色沫子。 杨凡任凭凛冽的河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衣袍,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 “杨嗣昌该杀!” “高起潜更该杀!!” 两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盖过了河风的呼啸,杨凡胸膛剧烈起伏。 卢象升于他,不仅仅是一位前上司,更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他内心深处对崇高品格的向往。 而如今,明灯已被自己人亲手掐灭。 他猛地将脸从黄河方向别过来,目光如两道炙热火焰,瞬间盯住同样面色沉重的监军太监李凤翔。 “李公公…” 杨凡的声音带些嘶哑,“卢督师之死非战之罪,实乃杨嗣昌居中掣肘,高起潜拥兵不救,乃至断绝粮饷,陷忠良于死地!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我欲上书陛下,弹劾此二人误国害贤之罪!公公乃陛下亲信,身负监军之责,目睹此冤,可愿与我联名上书,以正视听,告慰卢督师在天之灵?!” 李凤翔被杨凡目光逼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内心同样震动恼怒,卢象升的结局太过惨烈,作为内臣,他深知高起潜的权势和跋扈,还有其与辽镇诸多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明白杨嗣昌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但平心而论,他也觉得高起潜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不帮忙打建奴也就罢了,居然联合杨嗣昌玩断粮断饷这一套,生生把卢象升和近万将士逼上了绝路。 可高起潜是手握辽镇的总监,权势滔天,还有圣眷正浓的兵部尚书杨嗣昌。 然而当李凤翔看着眼前杨凡眼色,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还算好说话的杨总兵,这次是动了真火。 他权衡利弊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重重点头:“杨大人所言甚是!高起潜、杨嗣昌二人,坐视忠良覆灭,确实难辞其咎!咱家虽人微言轻,但也知忠义二字!待此间战事稍定,咱家愿与总兵联名,向皇爷陈情,弹劾此二人!” 杨凡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丝。他深知,要动高起潜这样的天子“家奴”,单靠自己一个外臣武将的弹劾,分量还是不够。 若有李凤翔这个同样出身信王府、身为监军太监的内臣共同发声,效果将大不相同。 “好!有公公此言,卢督师九泉之下,或可稍得安慰……”杨凡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中军官石望快马驰来,不及下马便高声禀报:“大人,李公公,兵部最新谕令到了。”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开封府外,黄河南岸的凯旋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杨凡与监军李凤翔高坐主位,下方诸将许平、秦起明、刘国能等皆已到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中军官石望身上。 石望并未第一时间拿出最新塘报,而是手持一份几日前送达的兵部文书,向众人说道:“这是几日前我们行军途中收到的兵部杨部堂的指令,令我凯旋军即刻拔营,沿河北上,速至山东德州集结,与山东巡抚颜继祖部和宣大溃军汇合,共同固守德州,确保漕运咽喉,护佑京师粮道。” 下方传来几声低语,不少将领面露犹豫,德州乃运河重镇,兵部此举看似是要将他们这支生力军用在关键处。 然而赞画周博文却微微蹙眉,他上前一步,先是对杨凡和李凤翔拱了拱手,得到杨凡点头允许后,他转向帐内诸将,冷静的分析: “前几日行进途中,兵部令我等驰援德州,其意甚明,德州地处京杭大运河与卫河交汇之要冲,每年经此地北运的漕粮高达数百万石。 兵部应当认定清军此番入塞,必会如以往般循运河劫掠,以夺取漕粮漕银粮秣为主要目标。其二便是德州城防坚固,可谓北门锁钥,兵部应当是想依托坚城,集中兵力再慢慢遇清军对磨。” 众人点头,据京师那边的消息,杨嗣昌还在奏疏中曾言“德州为南北咽喉,漕艘鳞集,若有疏失,京师震动。” 周博文顿了顿,环视众人后话锋随即一转:“然而,前日经过我们赞画房综合近日所有塘报、哨探信息,经过详细推演,认为兵部此策有失偏颇!我军不宜盲从,更不宜前往德州!” 此言一出帐内群将再次一阵骚动,前几日收到兵部命令和塘报,但因为凯旋军北上都还未抵达黄河南岸,自然也无需确认具体目的地,所以才推迟到今日才开始商议此事。 周博文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德州以南的位置:“我军若按兵部指令前往德州,有两大隐忧。” “其一是,赞画房认为兵部对清军战略判断有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图上清军入塞的路线,“此次多尔衮、岳托所率清军,战术已变,他们舍弃旧路,绕道蒙古,破墙子岭、青山口而入,行踪飘忽,其目标并非仅仅劫掠漕粮那么简单,采取的是‘以迂为直’之策,专攻我防备薄弱之处,以求最大程度毁我大明根基,掠我人口! 若我军猬集德州,而虏骑主力根本不攻德州,转而肆虐他处,我军岂非被牢牢钉死在德州,坐视虏骑在广阔平原上任意纵横?” “其二,亦是更为致命的一点!” 周博文的手指沿着运河南下,落在德州以南约二百里处的一个点上。 “临清!”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临清同为运河重镇,其地理位置之重要,不亚于德州,且因其位于德州以南,若清军意图深入山东,或绕过德州继续劫掠,临清乃是其必经之咽喉要地! 然而,根据赞画房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杨部堂对临清的防御兵力不足三千,一旦被清军夺下,清军既能获得大量补给,又能截断运河。此等纰漏我等能瞧见,清军怕也是瞧的清楚。” 周博文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语气沉痛:“一边是重兵云集、城防坚固的德州,一边是兵力空虚、近乎不设防的临清。多尔衮和岳托会选择硬啃德州这块硬骨头,还是南下去拿临清这颗软柿子?” “杨部堂只看到了德州的坚固,却忽略了整个战略态势的失衡,忽略了清军极强的机动性选择权。” 第452章 兵锋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周博文分析完后沉重的喘息声。 诸将脸上都露出了深思和忧虑,刘国能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不是等着挨打吗!” 周博文的分析鞭辟入里,帐内诸将皆陷入沉思,意识到兵部指令的僵化和不周全。 大家先是低声交谈了一段时间,各抒己见,其实也都是在等待杨凡做决定。 一直未有说话的杨凡目光看向周博文旁边的地图,又扫过李凤翔和帐下众将,这才缓缓开口决断:“周赞画所言深合我意。兵部此令确是刻舟求剑、未见全局,我军不去德州。” 见杨凡对这一阶段的战略有了首肯方向,周博文恭敬点头,随即才拿出今日最新消息。 他展开塘报,下发给下边群将传阅,刘国能等人也凑着脑袋过来看。 他们看的同时,周博文语速加快讲解:“此乃今日刚收到的紧急军情,证实了我等的判断。清军主力,确已绕过官军重兵布防的德州,经直隶南下,于昨日攻破了临清。” 帐内一哗,临清被破,运河咽喉被扼,南北联系被切断,形势瞬间恶化。 这清军在北直隶像是主场作战一般,行军速度极快,反而其他各部官军顾此失彼,难以跟上清军行进速度。 周博文手指在地图上临清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迅速向西移动,指向了山东首府:“清军右路军攻破临清后,并未过多停留,而是于迅速渡过会通河,利用运河交通之便,长驱直入直奔济南而去。” 众人表情皆变,济南不同于一般州县,乃是山东省府,还有德王在,政治意义重大。 “据最新塘报,之前杨嗣昌为了将集结兵力守卫漕运德州,早已经山东巡抚颜继祖的抚标营也安排去了德州。济南城内目前仅有乡兵五百、莱州援兵数百,然而莱州兵最多也就几百,如此守军合计也不过千余人。”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余人守省府? 周博文话锋一转:“不过,济南城防坚固,远非一般州县可比。自建城以来历经多次加固,墙高池深,绝非旦夕可破。 且纵观建奴数次入塞,虽能攻破诸多州县,却从未真正攻克过我大明任何一个省会大城。其原因,此类城池防御体系完善,守城器械充足,只要城内发动民勇得当,周围州县支援得当,不会轻易沦陷。” 他看向杨凡和众将,说出赞画房的判断:“因此,赞画房初步研判,清军此举,围困济南是真,但意图未必在于倾力攻城。其更可能的目的,乃是凭借兵威,大肆劫掠济南周边富庶州县乡镇,以获取大量人口物资。 因为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于其劫掠为主的战略不符。清军很可能在饱掠之后,便会寻机北返。” 周博文的分析合情合理,让帐内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若清军只是围城劫掠,而非决心死磕济南,那么局势虽坏,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杨凡的眉头却并未舒展,他盯着地图上被标记为被围的济南,沉默片刻后还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终落在周博文身上。 “孙赞画分析有其道理。但建奴以往虽无攻克省府先例,但济南城空虚是真,建奴细作遍布北地中原,相比山东也是,万一被其察觉,全力攻城也并非不可能。” 周博文立刻点头称是,随后他呼唤一声,几个赞画七手八脚的换上另一个已经被他们赞画房标注好的山东和北直隶地图,地图上代表清军和其他官军的标记很清晰,勾勒出了战场态势。 “诸位请看……” 他的细棍先点在临清,随后点在济南,“清军此番用兵,左右两翼并非孤立,而是始终保持着密切呼应的钳形攻势,右翼岳托部主力此刻围攻济南,向我等官军制造巨大压力。 而左翼多尔衮部,在攻陷清河、威县后,其主力却并未全力东进与岳托合兵,反而是在临清州境内周边四下劫掠。 其目的应当是为牵制德州方向的宣大溃军、辽镇和颜继祖山东抚标营,让囤聚德州的我大明重兵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动增援济南! 如此一来,岳托在济南城下便可安心围城,从容在周边劫掠。但也因此,两路清军也形成了一个约三百里的真空间隙!” 帐内诸将看着地图上分别被标记出来的清军左右两翼进攻扇面,其中多尔衮的左路军横插在德州明军和济南中间的临清区域。 多尔衮临清、官军德州、岳托济南,三责形成一个狭长的斜角三角形。 “而且……” 周博文话锋一转,细棍在代表多尔衮左翼军的区域虚画了一个圈,然后缓缓向北移动。 “根据最新塘报,临清州及周边已被多尔衮祸害得差不多了。人丁、粮畜被掳掠一空,几成白地。这支左路军饱掠之后,已有向北移动、扩大劫掠范围的迹象。” 他的细棍最终停在临清以北的某个位置,然后重重地在济南岳托和这个多尔衮的新位置之间,画出了一片广阔的区域。 周博文的声音忽然带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说:“如此一来,岳托的右翼军在济南,多尔衮的左翼军在临清以北,两军直线距离,接近三百里!但随着多尔衮不断向北扫荡,这个间隔还在持续扩大!” 地图上,那片被特意标注出的“间隙”,就在代表清军势力的两个红色箭头兵锋之间。 就像一张巨大的兽口,清军左路军和右路军分别是它的上下颚,而这片间隙,正是他们可以争取的时间和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片区域,此刻都猜到了赞画房的意思,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刘国能不断观察他人表情,以前他做流寇时可从没有这么系统分析过敌人,皆是信息到手后,几个掌盘子一碰头就几下敲定了去留方向。 只见杨凡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他的目光如刀,定格在清军两路正不断扩大的间隙上。 “天赐良机……” 第453章 济南 周博文郑重点头,他面向杨凡,做出了赞画房的最终计划:“基于以上所有分析,赞画房一致认为,我军当下最优之选,绝非前往德州固守,而应立刻挥师东进,直扑济南!” 他的细棍重重地点在济南城位置,眼神锐利:“我军可沿黄河南岸行进,抵达济南外围后,不必急于与围城的岳托统帅的清军右路主力正面硬撼,可依托地形,寻找战机拉扯牵制!清军右路军围攻省城,师老兵疲,且骄狂大意,绝料不到会有一支生力军从其背后杀出!” “如此一来,清军右路军将被我们与济南夹击,且他们北面归途是黄河,若是能抢占黄河桥头组建阵地,这清军西路军,将成瓮中之鳖!” 众将闻言激动,清军右路军虽然也有五万人左右,其中满八旗应当两万人,其他三万分别是汉军旗、蒙八旗和随军入关的后勤包衣。 虽然清军右路对凯旋军而言有人数优势,但在从无败绩的凯旋军诸将看来,只是稍显麻烦一些的对手而已。 周博文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此举若能成功,一可解济南之围,拯救数十万军民于水火;二可护佑德藩周全;三可重创清军一路主力,斩断其深入山东的锋芒;四可震动天下,扬我军威! 届时,解救省城、击退虏骑、保全藩王之功,非我凯旋军莫属!此乃扭转此次勤王战局之关键!” “好!周赞画说得对!” 刘国能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他娘的,在德州看戏有个什么劲!就去济南,干他娘的鬼托!!” 秦起明点头道:“侧击疲敝之师,正合我等之用!末将请为前锋!” 许平也重重点头:“战机稍纵即逝,兵贵神速!末将附议!” 帐内群情激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终的决定者,杨凡。 杨凡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过地图,视线从德州移到临清,最终牢牢锁定在济南,以及济南以北那片诱人的“行进间隙”上。 片刻的沉寂后,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有果决:“传我将令!” 帐内瞬间肃静,落针可闻。 “全军即刻拔营,沿黄河南岸,全速东进!” “目标,济南!”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下旬,京师。 暮色四合,昏沉沉的天空压着这座巍峨的皇都。 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内阁次辅杨嗣昌疲惫地靠在自己那顶轿子里,身体随着轿夫规律的步伐微微摇晃。 他紧闭着双眼,却并非休憩,脑海中仍在翻腾着的,是今日平台召对时皇帝的每一句话。 兵事恶劣,虽然他极力掩饰,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直至现在清军入关已三月有余,清军已攻破北直隶定州、衡水、霸州、昌平、平谷、清河、良乡等四十余城。现在兵锋更是进入山东,不知又将是多少州县失陷。 其转战近千余里,所遇官军皆败,又斩杀蓟辽总督吴阿衡、宣大总督卢象升总督两督。 斩杀守备以上官员更是数十人……百姓和牲畜被俘获也是无法估算,被掠走金银财货也是不计其数。 “卢象升巨鹿兵败,近万精锐全军覆没……如今京畿可战之兵,除了辽镇还有谁?” “建奴两路肆虐,右路军竟敢围攻济南省府!” “洪承畴、孙传庭的勤王军到了何处?行程为何如此迟缓?!” “刘泽清呢?到底是让他继续北上勤王,还是应令其回援山东?” “高起潜!朕让他总监辽镇,他却拥兵数万坐视虏骑横行!催战!” 句句诘问、声声催促,如同沉重鼓点敲打在杨嗣昌的心头。 而最让皇帝挂在嘴边,几乎每日必问的那个问题,依旧还是那支远在千里外的军队。 早朝时,崇祯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期盼。 “杨卿的凯旋军……现今到了何处?粮草可还充足?” 在得到户部官员战战兢兢确认,他们已责令河南等地再次筹措,大军不日前已继续北上的答复后,皇帝紧绷的脸色才稍缓,随即又转为暴怒,将南阳知府痛骂一番,斥其无能,致使粮草被焚,延误了其部北上的日程。 早朝从凌晨持续到午时,皇帝心忧如焚,便草草散了朝会。 可不到一个时辰,皇上自己连膳都未传,司礼监太监便又传来口谕,召内阁并兵部堂官继续在平台续对。 这一对,又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沉,暮色浸染了紫禁城屋瓦,他才得以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离开。 “唉……” 杨嗣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腹中空空,饥火与焦虑交织,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轿子微微一顿,停了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能在返家途中拦停他轿子的,绝非寻常。 他刚伸手欲掀开轿帘,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杨部堂留步!皇爷有旨,宣部堂即刻返归平台见驾!” 杨嗣昌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今日他已是劳累不堪,粒米未进,但圣命如山,更何况此刻宣召,必是有了极其要紧的军情。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出去回应了传话太监,随后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吩咐道:“转道回去。” 轿夫们只得调转方向,抬着这沉重的轿子,再次向着那暮色中森严的皇城走去。 行至宫门外不远处,轿子再次停下。 杨嗣昌的心腹长随快步凑到轿窗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老爷,您今日只在早朝前用了些朝食,至今已好几个时辰水米未进了。奴才瞧着……这宫门口有家包子铺,奴才往日在此等候老爷时吃过几回,味道尚可,皮薄馅足,要不……奴才先去买几个来,您好歹垫垫肚子再进去?” 杨嗣昌空瘪的腹部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 他随即点头:“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小的明白!”长随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那处挂着“包不同”幌子的铺子飞奔而去。 杨嗣昌微微掀开轿帘一角,跟着望了过去。 只见那小小的包子铺前,竟也排着不算短的队伍,几张露天摆放的矮桌旁坐满了人,看服色,多是些在各部院衙门听差、或是宫中低品阶的内使、禁军兵卒在此匆匆解决晚膳。 他那长随也顾不得排队,径直挤到前面插了个队。 杨嗣昌收回目光,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养神,心中不断猜测皇帝短短一个时辰内又召他回宫所为何事。 第454章 密奏 紫禁城,平台。 暮色更深,宫灯初上,杨嗣昌在内侍的引导下匆匆步入,目光快速一扫,心头顿时便是一紧。 户部尚书程国祥、礼部尚书范复粹、刑部尚书方逢年、工部尚书蔡国用,几位内阁同僚已然垂首肃立在此。 他们见到杨嗣昌进来,却皆是眼神躲闪,神色各异,无一人敢与他正眼相对。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浸透杨嗣昌的四肢百骸。 他强自镇定趋步上前,依礼跪拜在地:“臣杨嗣昌,奉诏见驾,吾皇万岁。” 以往他行礼后,陛下很快就会让他起身奏对。 可今日,御座之上一片沉寂,只有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膝盖接触青砖的冰冷感逐渐清晰,杨嗣昌伏在地上的额头,微微渗出了冷汗,他心中的不安疯狂滋长。 终于,崇祯皇帝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对方喜怒:“平身。” “谢陛下。”杨嗣昌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依言站起身,垂手侍立,等待皇帝先开口。 “杨卿……” 崇祯的声音依旧平稳,“朕再问你一次,卢象升……究竟是如何死的?到底是力战殉国于巨鹿贾庄,还是你所说的那般畏罪逃生?” 杨嗣昌心中咯噔一下,陛下为何旧事重提? 卢象升战死已有些时日,他此前确实多次在陛下面前暗示,卢象升轻敌冒进,致使大军覆没,其本人下落不明,或有“畏罪潜逃、假死”之嫌。 此刻事发突然,他只得硬着头皮,沿用旧说:“回陛下,巨鹿之败,卢象升身为督师责无旁贷。战场混乱,尸骸遍野,其本人究竟是战死还是……还是趁乱脱走,目前尚难定论。臣以为,还需详加查证,以免……” “混账!”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平台上炸响! 崇祯皇帝猛地从御座上弹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杨嗣昌的手指都在颤抖:“详加查证?杨嗣昌!你要欺瞒朕到几时?!非要陷朕于不仁不义,苛待忠臣的地步吗?!” 杨嗣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得浑身一颤,慌忙再次跪伏于地:“臣……臣万死!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崇祯怒极反笑,将一叠文书狠狠摔在杨嗣昌面前青砖上,“你自己看!这是巨鹿当地数十名乡绅耆老联名血书,以全家性命担保!他们亲眼所见,卢象升身被数十创,麻衣尽赤,犹自挥刀杀贼,最终力竭战死! 其仆杨陆凯伏于其尸身之上,背中二十四箭而亡!忠烈至此,天地可鉴!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朕面前推测他畏罪或是假死以求活?!” 杨嗣昌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血书副本,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手印,此时他脑中一片空白,万万没想到,远在巨鹿的乡绅,怎么可能能够绕过层层官府,直接将这状子递到了御前!? 是谁在背后推动? 他张了张嘴,事发突然,他想要辩解,可一时却不知从何突破。 崇祯冷冷看着他,忽然从桌案将几个弹劾奏折扔下来:“还有这些,你自己看吧!” 杨嗣昌恭敬捡过一一翻看,但这些都是朝堂上对他的弹劾,也是他知道的那些。 其中御史高捷指控杨嗣昌因与卢象升主战和主和战略分歧,弹劾杨嗣昌故意“掣肘军前”,暗中克扣卢象升部军饷与粮草,导致其部“兵饥马疲”,无法正面抗清。 二是弹劾杨嗣昌“私主议和”,为避战竟暗中与清军接触,放任清军在畿辅、山东劫掠,属于“误国通敌”。 给事中何楷更是称杨嗣昌独断军事调度,排挤卢象升等主战派,最终酿成“卢帅战死、疆土残破”的惨局。 主事鹿善继弹劾卢象升战死前曾多次向杨嗣昌求援,却被杨嗣昌以“兵分防奴”为由拒绝,故意让卢象升部“孤军当敌”;同时揭发杨嗣昌“掩败为功”,向崇祯帝隐瞒清军劫掠的真实损失,属于“欺君罔上”。 新旧叠加,崇祯怒火更炽:“朕已派遣锦衣卫星夜兼程前往巨鹿!若验明卢象升确系战死,无论他此前是否有失地丧师之过,人死为大,该给他的恤典,朕一样不会少!不能寒了天下忠臣良将的心……” 皇帝的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嗣昌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之前对卢象升的所有打压,都已彻底失败,甚至会引火烧身。 “至于你与高起潜刻意分薄卢象升兵马,乃至暗示保定巡抚张其平,断绝卢部粮饷一事……”崇祯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朕,也已着锦衣卫并东厂暗中调查。此事,今日暂且不提。” 轰隆! 杨嗣昌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他魂飞魄散,虽然他自信此事做得隐秘,从未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指令,所有暗示皆在密谈与心照不宣之间,按道理绝无实据落入他人之手。 但这调查本身就代表了极度危险的信号,陛下既然能说出联手分兵、断绝粮饷这样的具体指向,必然是掌握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线索或人证。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嘶喊道:“陛下!臣……臣对陛下、对大明一片赤诚,天日可表!可让日月鉴人心呐! 此等之事,绝乃构陷!臣敢以阖族性命对天起誓,还请陛下明察,圣心明断阿!” -------------- 注释1: 《明史·列传第一百四十·杨嗣昌》卢象升主战,杨嗣昌与高起潜主和,两人“交恶”。杨嗣昌“戒诸将毋轻战”,导致卢象升孤立无援。 注释2: 崇祯帝对卢象升的态度经历了从猜忌到追赠的转变。卢象升战死后,杨嗣昌尚在之时,崇祯帝起初听信杨嗣昌谗言,认为其“侦探不明,调度无方”,甚至斥责其“沽名欺众”。 直至崇祯十四年,杨嗣昌因剿张献忠失败自杀后,朝堂上没有了杨嗣昌打压控制,崇祯才追赠卢象升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衔,并赐祭葬。南明弘光政权进一步追谥其为忠烈,彰显其忠义气节。 第455章 勤王 崇祯注视着匍匐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杨嗣昌,并未立刻让对方起身,而是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更为敏感的话题: “还有与东虏暗中议和之事,朕从未应允,今后也绝不会应允!尔等私底下的那些往来试探、种种念头,朕此前也不是一概不知……但念在那是以往,朕一概不究。”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从今日此刻起,所有私下接触,全部断绝!” 紧接着崇祯的情绪似乎被引燃,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建奴欺人太甚!屡次入塞,杀我子民,戮我文武,践踏朕之疆土,此番更是围攻山东省府,毁我皇陵!真当我大明无人否!?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这一次定要让建奴付出代价!血债须血偿!何须市敌虚饰太平!” 杨嗣昌跪在冰冷的地上,耳中听着崇祯突然激烈言辞,和今晚极度反常的自信,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他身形未动,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思索着。 在一个多时辰前他离开皇宫时,陛下虽已经焦虑,但对他仍是信赖有加,言语间多有倚重。 为何短短时间内,态度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 他身为实际上的内阁掌舵人,通政司等重要渠道的奏疏都需经过他手,绝不可能有如此威力、能直接动摇圣心的弹章绕过他递到御前。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是拥有直奏特权,密折可达天听的人,而这个人,必须深得崇祯信赖,并且与卢象升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于议和、关于粮饷的内幕。 一个名字,在杨嗣昌脑海中愈发清晰。 恰逢此时,崇祯坐回去,似乎心情好了不少,他让杨嗣昌起来,随后说道:“凯旋军不日将抵达济南进攻山东的清军,尔等钱粮援军需安排妥当,此为优先级最高之事,凯旋军所行战略,兵部不得拖延,需得极力配合。” 其实兵部在得知杨凡领军到达黄河以南时便派发了命令,让其去德州与宣大溃军和勤王的山东兵汇合。 但根据反馈来看,杨凡并不理睬认同,直接回复了杨嗣昌几个大字:猬集德州无用,当以主动寻奴歼之! 收到消息杨嗣昌心头一阵恼怒,但他却是没法对付对付,凯旋军和杨凡不同于其他勤王军。 只要其两年靖寇、三年平辽的五年时间未过,或是圣眷未消,那就是独一份的兵马。 而对方此前又在京畿西郊立下无出其右的功劳,随后更是成功仅用一年半就完成了靖寇。 虽然杨嗣昌多次明里暗里给崇祯暗示,凯旋军能在南阳、双沟、南原,面对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连战连捷,大部分还是他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略得当,也就是他运筹帷幄得当。 但崇祯却听进去得不多,认为战略部署杨嗣昌的确有功,但凯旋军的战斗力的确是此战略的最佳执行者。 杨嗣昌心头千头万绪,但此时也只能恭敬道:”臣一定遵命。” 随后崇祯又开始忧虑道:“听闻清军在尝试进攻济南,是否多调援军救援,以防济南城陷,也好配合凯旋军共击清军。” 杨嗣昌略一思索道:“此事请陛下宽心,建奴虽肆掠州县,然从未能攻陷过大城,遇我等州府也是稍试便走。而济南城墙高大,城防固若金汤,当是无虞,我等还是集中守卫德州,以扼清军归途。” 崇祯陷入沉思,一旁来自四川绵竹的内阁首辅四刘宇亮察言观色,他瞧见崇祯心情平缓下来,当即向前一步……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因卢象升战败导致京畿战场出现军事指挥真空,崇祯帝急需填补这一空缺。 于是刚上任内阁首辅的刘宇亮为巩固权位,主动自请“督察军情”,试图通过军事行动树立威望。 他素以“经济之才”自诩,仰慕同乡南宋名将张浚,且与杨嗣昌、薛国观等权臣关系微妙,希望借此机会摆脱“尸位素餐”的舆论压力。 崇祯帝自认对卢象升的战死负有责任,此时既需安抚主战派情绪,又不愿彻底否定杨嗣昌的战略,刘宇亮的主动请缨为崇祯提供了折中方案。 崇祯帝随即命刘宇亮“代卢象升总督天下援兵”。但刘宇亮心中畏惧兵战,与杨嗣昌、薛国观商议后,请求保留卢象升职务,自己仅以“督察”名义协调各镇勤王军。 刘宇亮随后先抵达保定,听闻清军逼近安平,立刻率部逃往晋州,遭知州陈弘绪闭门拒绝。他以军法相威胁,反遭晋州士民歃血誓不纳兵,最终狼狈退往德州督师勤王溃军。 此事暴露其军事无能,崇祯帝开始怀疑其能力。刘宇亮无法,开始以四川绵竹乡友之情去信凯旋军杨凡,试图得到对方军事帮助。 与此同时,洪承畴与孙传庭奉诏率陕西秦兵入卫京师。 崇祯十二年正月,洪承畴正式就任蓟辽总督,统辖山海关至锦州的防务。他的核心任务是重建宁锦防线,抵御清军对锦州的长期围困。 而因为卢象升身死,孙传庭被任命为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实际上接替卢象升的畿辅防务。 而兵部尚书杨嗣昌为巩固权力,在孙传庭任陕西巡抚时,两人就多有分歧矛盾,所以孙传庭抵达京郊后,竟被禁止入京朝见,只让洪承畴受到崇祯帝慰劳。 孙传庭无奈,直接以总督身份赶到德州与督军刘宇亮汇合。 孙传庭任陕西巡抚时以“清屯练兵”为根基,亲手训练出约四千人的抚标营,也就是秦兵。 其秦军士兵多为陕西本地乡勇与边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至此,京畿官军终于有了主心骨。 第456章 城破 此时孙传庭手上除了他的秦兵抚标营外,还有延绥镇宁夏镇的边军,以及陕西团练一万,甚至还有山东兵等。 但这些部队名义上归孙传庭统带,但指挥权仍大部分隶属于原各镇将领,他仅能“调度行军”,无法像抚标营那样直接掌控人事与军纪。 他能完全可控的只有随其入卫的陕西抚标营秦兵加部分延绥边军,这是他唯一能“令行禁止”的兵力。 其中秦兵抚标营作为嫡系,而延绥镇兵因与孙传庭有旧(他曾任延绥巡抚),总兵王定也愿将约一万延绥边军受其节制,这两支部队是他在德州的核心力量。 此外德州其他援兵孙传庭仅能“协调”,无法直接指挥,其中是山东登莱镇兵一万二千,将领为刘泽清,他与山东巡抚曾樱(杨嗣昌党羽)勾结,将部队屯驻于德州以东的临清,拒绝进入孙传庭划定的防区。 二是大同总兵王朴重新收拢的溃军大同溃军五千,之前贾庄一战卢象升与清军在蒿水桥遭遇。王朴因畏惧清军冲锋,未接战即率部溃逃,导致明军左翼瞬间瓦解。 清军趁势冲击,导致杨国柱、虎大威部相继危急,王朴的逃兵甚至还劫掠明军辎重加剧混乱。 后王朴以首逃论罪,杨嗣昌因与其关系为其庇护,现在尚未定罪。 ……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二,济南城。 凛冬的寒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这座千年古城残破城墙。 城墙已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与凝固的暗红无声诉说惨烈的攻防。 德王朱由枢站在王府最高处的望楼之上,原本华丽的亲王常服沾满了灰烬,昔日养尊处优的面庞此刻只剩下灰败与绝望。 他捐银助饷,激励全城,幻想着能以藩镇护卫济南。他的堂弟朱常沺更是带着王府家丁和他临时征召的民勇乡兵死守着南城,一次次将顺着云梯攀爬上来的清军击退。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还有家丁来报,说朱常沺亲手刃了三名登城清兵,自身亦被创数处,血染征袍。 西城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即是墙体崩塌的巨响。 德王朱由枢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他另一位堂弟朱常汴防守的区域,济南兵不过两千,清军的重炮终究还是攻破了济南城防。 很快,浑身是血的家仆带来了噩耗,城墙塌了,朱常汴率着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卫和莱州来的援兵,用身体堵在了缺口上,被汹涌而来的清兵淹没,所部将士,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王爷,东门……也守不住了!!!” 又有一名王府属官连滚爬爬地冲上望楼,声音带着哭腔,“清军攻进来了,仪宾他……他被枭首了……” 朱由枢身体晃了晃,他记得城破前,女婿陈凤仪还带着子侄向他保证,他在,东门在。 城内,最后的抵抗正在被迅速瓦解。内城方向,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连日来不解带、不交睫,此刻正带着仅剩的乡兵在内城街道上进行着绝望的巷战,正徒劳的成片倒下。 很快又有消息传来,布政使张秉文也未能守住他的衙门。他率领着三百府衙卫队,在布政司衙门前与清军血战,力竭身亡。 而对方的家眷,听闻噩耗后,相携投入了冰冷的大明湖。 完了,全完了。 朱由枢望着城内四处燃起的浓烟,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与哭嚎声,他知道,济南守不住了。 几名忠心的王府侍卫靠过来,纷纷叫喊要护送他突围出城,保存德藩一脉不绝。 朱由枢颓然瘫倒在地,望着烽火连天、血雨腥风的济南城, 济南,城破。 …… 崇祯十二年,正月八日。 距离济南西南方向百里外。 “咱们之前的友军山西总兵虎大威自从卢督兵败身死后,也是损失惨重,称急需休整,所以滞留京畿收拢山西溃兵,现在奉命移驻保定,负责京畿南线防御,听说已经汇集起山西溃军新兵约五千。 其虽与我们尚远,但对方此时正需戴罪立功,大人已发了私信前去,应当可以协同。” “宣大另一股杨国柱部,其与虎大威同突围后因兵少粮尽,且自身也右臂中箭,伤势甚重,收残卒数百,屯顺德府整饬,已是失了九成战斗力。” “宣府游击李重镇其部在贾庄战役中伤亡过半。战后他率残部约两千人先退守通州,归监军太监高起潜节制。在十余日前朝廷又将其调往山东,驻守济南外围的禹城。 但清军大举进攻禹城,李重镇因兵力悬殊且无后援,未作有效抵抗即率部南逃导致禹城失陷。李重镇溃退后收集溃兵后约八百人,目前在济南西郊发动游击战,其麾下基本只剩下部分家丁,与我们而言作用不大。” “而和李重镇一同救援济南的还有祖宽,贾庄战役中他率辽镇三千在战斗中接战即溃逃,导致明军左翼险些崩溃。圣上以“临阵脱逃”罪将其革职,羁押候审。 但几日前清军围攻济南时,兵部尚书杨嗣昌为弥补兵力不足,奏请让祖宽戴罪立功,将其与李重镇一同派往山东协防。祖宽率收拢千余所部溃军,由临时招募的乡勇凑够两千人抵达济南。 但当清军右翼部队逼近临邑时,祖宽未放一枪即率部向东南逃窜。祖宽还试图混入难民队伍进济南城,但被守城明军识破,以临阵脱逃罪逮捕,济南失陷后,不知死没有。” 营房内,凯旋军诸将聚在一块,正在分析最新军情。 他们刚到山东境内就得知济南已城破,现在济南的清军更是已在城内屠城劫掠几日。 而根据刚才赞画房分析,杨凡之前熟悉的卢象升麾下的将领,除了虎大威和杨国柱还算可以协调,祖宽和李重镇都是被清军打崩了。 “各部官军被接连击溃并压制后,根据最新军情塘报,多尔衮的左路军已在临清周围劫掠多日,察觉官军再无主攻迹象后,开始慢慢往沧州北上去了,其左路军沿途劫掠,以求利益最大化。” 在周博文的手指指点下,大家看到随着清军左路军持续朝北方沧州北进,其与济南的岳托右路军中间间隙比之前还要更大,已经接近四百里。 ---------------- 注释1: 济南当时仅有乡兵500人、莱州援兵700人,而清军兵力达十余万。山东巡按宋学朱、布政使张秉文率军民坚守九昼夜,终因寡不敌众,于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二城破。城破后,清军与明军展开激烈巷战,“死者无数”,宋学朱、张秉文等官员殉国。 《明史》称济南城破后清军“屠城济南,尸积十三余万”。地方志与笔记亦佐证:济南双忠祠街即为纪念死难官员而建,祠内碑文记载清军“泄愤屠杀平民,俘走年轻妇女、少年男丁”。 《清太宗实录》等官方文献对济南战役的记载较为简略,仅提及“克济南府,获德王”,虽未直接记载屠城,但提到“破济南,俘获人口四十六万”。 第457章 敌我 见众人瞧得差不多了,周博文扭过头呼唤一声,盖世才几人搬过这几日赞画房绘制的济南周边详细地图。 “所以,我军现在面对的敌人便是清军右路军,现在赞画房开始分析。” 话落,聚集的将领和中军部各人都开始持炭笔开始记录。 周博文朗声道:“此时盘踞济南的岳托右路军战兵分为三股,其中主要战力以咱们的老对手正红、镶红两红旗为核心,两红旗由岳托直领镶红旗,满达海直领正红旗。 此外还有满八旗的正蓝旗、镶蓝旗,其中镶蓝旗由济尔哈朗统领,正蓝旗由豪格统领,两人归于岳托统领下,但两蓝旗并未全数而来,还留有部分在其盛京和皇太极手下以此牵制辽镇,防御辽地。所以济南及周边范围内,建奴满四旗预估在两万人左右。” “除了满八旗的两红旗、两蓝旗外,济南还有清军的蒙八旗,其中以蒙古镶蓝旗为核心,辅以喀喇沁、土默特等归附部落的骑兵,其中蒙古镶蓝旗约六千余,其余附属约四千左右,共计一万人左右。由蒙八旗的镶蓝旗固山额真色冷统领。” “除了上述满八旗和蒙八旗还有汉军旗,根据我军夜不收拦截的溃军得来的情报,济南周围已知的汉军是左翼旗。汉军以炮兵火铳手为主,共计约近万人,统军也是我们的老熟人,汉军旗左翼的固山额真石廷柱。 据溃军说,济南沦陷,就是因为其部以红夷大炮轰塌济南西城,导致城墙被突破,后配合满八旗才被突破入城。” “除了战斗部队,清军此番入关劫掠还带进来不少随军负责辎重后勤的包衣,都是从辽东带进来的,有一定组织性,负责粮草押运和修筑工事,但于新俘虏的包衣混合,估计约一万至两万人左右。” 周博文停顿一下,然后将赞画房根据诸多塘报、奏报和己方夜不收得来的消息整理好后的信息下发到每个将领手上,以免散会后各自下去简报时忘记。 群将都在低头翻看,刘国能个认真低头查看,上边写的很清楚满八旗二万、蒙八旗一万、汉八旗一万,右路军战兵合计入关约四万。 而凯旋军这边,本次除开留守襄阳的选锋营外此刻都到了山东,中间千里行军有零星非战斗减员,此时不含后勤辎重队,约一万七千左右。 杨凡坐在最上位,此刻他敏锐察觉到群将情绪都不怎么轻松,尽是倍感压力,毕竟他们将以一万七的兵力对阵约四万清军。 而清军又不是空有数量的流寇,清军本次入关后四个月内转战近两千里,战绩太过恐怖,与其他官军对比来看,简直不像一个量级的对决。 其已共败明军五十七阵,且“所至无不下者”,官军从未取得任何有希望的突破。清军共攻破北直隶京畿七十余城,其中仅一月不到又新沦陷山东济南、东平、萃县、兖州、沧州、青县等三十余城。 还斩杀总督级二人,其中是蓟辽总督吴阿衡、宣大总督卢象升。斩杀守备以上官员更是高达一百余人,其中还有新陨的山东布政使张秉文、济南知府苟好善等地方大员。 更是俘获或擒杀亲王一人,人畜俘获数十万余,牲畜十余万余头,金银财货不计其数。 其战绩恐怖,更何况兵力更是凯旋军的两倍有余。 而现在,他们已逼近济南一百里,沿途开始不断遭遇外出四散劫掠州县的清军小股部队,军情司夜不收频频与其发生零星战斗,目前还未遇到大规模斥候哨探。 但再往前走,济南区域盘踞的四万清军肯定会知道凯旋军的不断接近。 杨凡为了让诸将更具信心,他扭头对众人开口道:“卢公虽陨,然孙传庭孙大人亦是咱们的熟人,现在孙大人总督各部勤王兵马。前几日已来信,试图与我等协同,共同进攻建奴,驻扎在德州的督军首辅刘宇亮刘大人也是这个意思,赞画房当以此为本,做个谋略出来。” 赞画房几人闻言皆恭敬应了,随后几人交头接耳沟通了一阵才说道:“孙督手上除了他的数千可战秦兵抚标营外,其余还有一万延绥镇的边军、宁夏镇的兵。 其余是山东登莱镇兵一万二千,将领为刘泽清,此时屯驻于德州以东的临清,二是大同王朴重新收拢的溃军大同溃军五千,但这两支虽也在德州集结,但据各方信息皆称其难以协调,无法直接指挥。” “故此,德州孙传庭那边能协调的总兵力约为一万五千左右,若是算上不好协调的山东兵和大同兵,则有接近三万人。” 众人分别点头,赞画房干脆拿出一张大些的地图,在上边画上。 ------------ 注释1: 《清太宗实录》明确记载岳托右路军“以两红旗为主,兼统正蓝、镶蓝部分,合满洲兵二万三千有奇”,但两红旗在两年前被重创,将有所减少。 据《清太宗实录》明确记载豪格在本次入关,命和硕肃亲王豪格率正蓝旗兵从董家口入塞”,明确其以正蓝旗旗主身份领兵作战。从董家口入塞,在右路军进攻济南时,主攻山东周边的丰润地区。 《清太宗实录》载:“济尔哈朗率镶蓝旗从岳托征明,破济南后,分兵略东昌、兖州。” 《八旗通志》载:“色冷从岳托征明,率蒙古兵破济南外城,获马千匹。 据《清太宗实录》载:“石廷柱率汉军从岳托略山东,破济南、武定州,获人口数十万余。 第458章 大掠 地图上的凯旋军一万七千多人已经逼近盘踞济南的四万清军主力,而清军左路军多尔衮五六万人还在往沧州不断北去,沿途一边劫掠一边牵制德州。 德州那里孙传庭三万兵马,此时在地图上因为卡在清军左右两路军南北的中间地带,所以与左路多尔衮部互相牵制。 高起潜总监的四万辽镇兵马又在临清,相比孙传庭而言,他们其实距离济南更近。除此之外还有济南北边游荡打游击的李重镇、任丘一带休整的虎大威残部。 赞画房将所有友军位置标注上地图,随后就着图,帐内诸将和赞画房都各抒己见,激烈讨论了一刻钟。 最终渐渐统一了想法,周博文说道:“根据当前位置,清军左路军和右路军相隔近四百里,我们赞画房认为,有隙可乘! 赞画房认为,我军当进抵济南拉扯牵制住清军右路军,再联络德州孙传庭三万人的混合链接、临清高起潜四万辽镇、还有休整的虎大威、杨国柱等部。 如此至多可集结八万人,若是让友军形成防线,居中隔绝清军左右两路军中段,如此我军便可配合友军,彻底战略包围清军右路!则清军右路军必灭!!!” 帐内众将闻言呼吸急促,气氛紧张,有人说有些闷,亲兵听见了,立刻过去掀开门帘一角,放了些新鲜空气进来。 随着一阵风卷入,赞画房主体战略已出,众将又沟通了约莫半个时辰,待到没有什么疑问后,他们便扭头齐刷刷看向杨凡。 杨凡思考过后也站起来,最后定了战略:“通告全军,明日起大军朝济南靠近,全军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作战!同时我将去信圣上、孙督、刘大人、高总监、虎将军等人,以期合围建奴右路!”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二日。 济南城外,清军大营。 血腥与焦糊的气味笼罩着整个营地,这味道即便是在分配给德王朱由枢及其王府家眷那顶相对“体面”的帐篷周围,也依旧刺鼻。 朱由枢依旧还是穿着破城那身污损不堪的亲王袍服,此时正呆呆地坐在一块毡垫上,他目光透过帐篷撩开的缝隙,望向不远处那座仍在冒起缕缕黑烟的城池。 那里,是他的藩地济南,如今却已是人间炼狱。 他被俘之初清军将领表面以礼相待,甚至还强行邀请他参加过一两次所谓的“庆功宴”。 但他看得分明,那笑容背后的算计与轻蔑,以及帐篷四周那些披甲持锐、眼神冰冷的清兵。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奇货可居罢了。 听那些清军头领的意思,他们德王府的最终命运将是被押解到遥远的盛京,由他们皇上皇太极来亲自定夺是杀还是囚,亦或是作为要挟明国的筹码。 这些天他辗转不能眠,他的家眷,除了战死的那些子侄女婿外,如今都和他一样被圈禁在这片由重重清兵看守的营地区域。 王府数代积累的财富也都在他们眼前被劫掠一空,每个人除了身上这身勉强蔽体的衣物和几件贴身物件,已一无所有。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亲眼所见的一幕幕济南惨状。 清军破城后的屠戮持续了数日,他曾被“请”上高处,美其名曰观礼。他看到了那血积盈街、尸体堆积如山。 害怕疫病,最后清军甚至不得不挖巨坑瘗尸十余万。 他看到了侥幸存活的零星百姓在废墟中哀嚎挣扎,皆是形同鬼魅。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他好似听见那些躲藏在断壁残垣中者的最后悲鸣。 “父王……” 世子朱慈杲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由枢茫然地转过头。 朱慈杲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低语:“父王,儿子觉得……建奴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嗯?” “前几日他们还耀武扬威,可这两日,那些人几乎都不露面了,全都聚在帅帐里神神秘秘的。”朱慈杲说道。 朱由枢闻言,先是一愣,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此时细细回想来,好像的确也是如此,最近建奴那些将领真的很少露面。 清军在济南的劫掠已尽,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性,早该裹挟俘获人口和物资迅速北返,以免被官军援军纠缠上。 可这几日,大军却像是在济南扎下了根似的,连派往四周州县的小股劫掠部队也都在陆续返回,不像是单纯休整。 “或许是……劫掠太甚,人马疲惫,需要时间消化休整吧。”朱由枢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朱慈杲却摇了摇头,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偷听后,这才将嘴唇几乎贴到朱由枢的耳朵上,用极细微的声音说道:“父王,儿子……用最后一块贴身玉佩,买通了一个鞑子小兵,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朱由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朱慈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他说……西南边来了一支很厉害的明军,已经到了长清,还在结阵逼近。” “哪支营伍?” 德王其实没什么兴趣,之前济南被围,朝廷并非没有派官来救援。 其中便有宣大李重镇被建奴一击而溃,那个祖宽更是在被建奴击溃后,还想着混在难民群里逃进济南求活,结果被济南守军当场识破,以临阵脱逃罪被他们关起来,现在也成了清军阶下囚。 “凯旋军。” “凯旋军?!” 朱由枢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出一丝精光,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慈儿,此话当真?你可问清楚了?!” “千真万确!那小兵虽然官话不利索,但凯旋军三个字说了好几遍!”朱慈杲急促地保证。 朱由枢松开手,随后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慌乱地再次环顾四周,生怕这最后的希望被周围的看守察觉。 随后他扭头赶紧望向西南方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不断喃喃祈祷,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 注释1: 据历史记载清军盘踞济南城约14天,其在入城后即展开系统性屠杀与掠夺,持续至撤离当日。 济南城内积尸达13万余具,妇女投大明湖自尽者“数万人”,回民、秀才等群体亦遭大规模屠戮。 清军掠走黄金4000余两、白银97万余两,以及牲畜、人口46万余人,其中包括宗室、官员及普通百姓。 第459章 疑云 同日,山东长清,凯旋军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疑云重重。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赞画盖世才站在悬挂山东地图前,手指点着长清与济南之间的狭窄地域: “……情况便是如此,自我军前日出抵长清,与济南清军主力相距已不足五十里,可谓是兵临城下,刀锋直指其咽喉。然而建奴之反应,着实令人费解……” 他环视帐内诸将,包括主位的杨凡,以及许平、秦起明、刘国能等人,停顿后才继续道:“遥想崇祯九年,我军初露锋芒,于京畿与建奴接战,彼时建奴是何等骄狂?侦知我军在大兴县的位置,便敢以六旗兵力趁夜疾进,意图围歼我部,幸好彼时我军夜不收和散兵拼死杀出重围传回消息,否则我军早已全军尽墨,可如今……” 他皱眉摇了摇头,“我军此番东进济南声势浩大,行踪断难完全掩盖。可建奴自我军出现在济南以西后,得知我军行迹也无丝毫主动进攻之欲望,其斥候虽游弋不断,却主要是在监视屏蔽我军夜不收持续深入,而非前驱搏杀渗透刺探。 甚至直至我军进驻长清站稳脚跟,在建奴眼前立好防御阵地,建奴也无动于衷,只要我军夜不收不深入刺探,他们就好似毫不在意……” 帐内众人皆是点头,脸上都是同样的疑问。 刘国能忍不住插嘴:“他娘的,这济南城里躺着四万建奴!两万真鞑子,一万蒙古人,一万汉奸兵,还有数不清的包衣奴才!更别提他们刚抢了济南,肥得流油,还抓着几十万百姓!咱们满打满算就一万七千人,他们凭什么不打?等着咱们去捅他腚眼吗?” 秦起明眉头紧锁,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建奴兵力占优,以建奴之骄悍,按常理早该扑上来才是。如此按兵不动,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要么……”他顿了顿,“便是有所顾忌或是阴谋。” 上座的杨凡赞同点头,这几日随着不断前进,每日他都以为建奴会大举进攻,但事实是每日皆是风平浪静,两军莫名其妙就已对峙了两日。 但凯旋军没有兵力优势,若真的主动去攻,四万建奴缩进济南城,他们也不好包围进攻济南。 杨凡道:“无论如何,我等不可冒进。大兴县那次记忆犹新。建奴最擅长的便是假意退缩,诱敌深入,而后以大股骑兵集群迅猛合围。如今敌情不明,我军兵力又处劣势,一旦轻敌冒进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群将纷纷称是,正如杨凡所言,现在建奴大军不动弹,只是派上千斥候骑兵屏蔽两军之间的信息,不准凯旋军夜不收深入刺探。 如果要突破对方的大股散骑,单靠军情司数百夜不收不行,只能让步兵和骑兵大股压上才可能驱赶,但那样对于凯旋军而言过于孤注一掷。 因为清军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们全军一路北上,步步为营,几乎是抱着防御战的准备来的,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却更让人不安。 不过他们认同杨凡的看法,在没有摸清敌人底细前,绝不能轻易出击。 “传令下去……” 杨凡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各营继续加固营盘,深挖壕沟,增设拒马、鹿砦、陷坑,哨塔加倍警戒。军情司所有夜不收撒出去!不惜代价也要摸进济南周边五十里内,尤其是建奴主力大营的详细布防、兵力调动迹象!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命令下达,但帐内的凝重并未散去。 清军到底在搞什么鬼,成了此处悬在每个人心头最大的疑问。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地图沉默思考的盖世才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大胆的推测,他缓缓说道:“大人,诸位同僚,属下有一个猜想,或许,可以解释建奴如今这般诡异姿态。”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盖世才打了番腹稿,自己越想越有道理,于是马上说道:“属下怀疑,此刻盘踞在济南的清军高层,或许因为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原因,陷入了指挥失灵,或者说是,无法正常指挥全部的状态!” 盖世才的这个设想,激起了层层涟漪。如果真是清军指挥系统出了问题,那眼前的一切异常,似乎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诸将针对此设想议论纷纷,如此讨论了一个多时辰,各种推测还尚未来得及有个结果,中军帐的门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帐内灯火一阵摇曳。 军情司阎宗盛带着一身风尘寒气,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甚至顾不上逐一行礼,只是对杨凡快速抱拳示意,便径直走到还在地图前的盖世才身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盖世才先是眉头一蹙,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对阎宗盛点了点头,主动向旁边退开一步,将位置给对方让了出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阎宗盛身上,心知必有极其重要的军情。 阎宗盛也不客套,在刚才盖世才的位置站定后,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杨凡身:“大人,诸位兄弟,某打断会议,实因某麾下军情司夜不收刚刚汇总来几条至关紧要,但尚待证实的情报,关乎济南建奴之异动。” “济南陷落后,南逃难民络绎不绝。我司夜不收询问难民时,有多人提及他们在逃离济南前,曾远望见或听闻清军主帅所处营盘周围连日来皆有举哀之象,甚至还有一个百姓声称他是逃脱包衣,在清军大营做事时瞧见过建奴有些亲兵护卫身着缟素。” “举哀?缟素?”刘国能瞪大了眼睛,随后疑惑地扭头问旁边人:“谁死了??” 阎宗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抛出他得来的消息:“此外,我夜不收小队前日在济宁府方向进行战场遮蔽时,成功俘获一名镶红旗白甲哨骑。 经过紧急审讯,此人虽言语不清,口供零碎,但在反复诘问下,隐约供称建奴贝勒岳托因痘症(天花)暴毙,如今军中诸王争权,人心浮动,皆急欲北归……” 第460章 暴毙 “岳托死了?!”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许平和秦起明都失声惊呼,杨凡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愣。 岳托乃是清军此次入塞的右路军最高统帅,他忽然暴毙在济南,清军军心必然大乱。 而大军出征,行军作战的指挥链本就是层层下分的链条,然后再不断往上汇总,这最高领军决策人意一死,替代者未定,而且许多大小将领都涉及到人事变动,自然也就没法子有效作战。 阎宗盛点头:“是,这些消息来源不一,起初零散有人提及,我等初步认为可能是谣传,但后边说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难民口述,也有俘虏供词,这才上报。 但目前还显零碎且真伪难辨,不排除是建奴故意释放的烟雾,旨在迷惑我军。所以属下已严令各队夜不收,加大侦察力度,尝试设法多抓捕敌军下层军官,务必尽快核实此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盖世才猛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情,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大人,若阎将军带来的消息属实,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转向众人,语速飞快地分析道:“清军右路如今主帅暴毙,内部不稳,他们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也就是被我军缠住,但又不能号令如一的全军拔走。” 他指着地图上的长清和济南:“所以,他们不是不想打我们,而是不敢打,也是不能打!他们现在最迫切的任务是稳定内部,协调军权,然后尽快带着俘虏和物资安全北返。” 盖世才的分析散开了帐内所有的迷雾,也与许多将领此时猜测一致。 清军反常的克制、高级将领的隐匿、斥候的屏蔽行为……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杨凡,等待着他的决断。 如果岳托真死了,清军内部必然大乱,那么眼前的局面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但如果这些都是做给他们看的呢? 清军其实是在一边集结四处劫掠的部队,一边引诱他们主动出击,以此想要一口将他们吞下? 到底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前者,但那“万一”的可能性,却足以让许多理智的统帅踌躇不前。 杨凡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地图上济南与长清之间那片狭窄的土地,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得失。 冒险进击,若情报为真,则可趁清军内乱之机予其重创,甚至解救被掳百姓,震动天下。 但若情报有误,其是清军诱敌之计,则这他们这一万七千儿郎,很可能陷入数万清军主力的重围,步上卢象升的后尘。 然而,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杨凡早已不是那个初临战阵、需要依靠他人肯定才能树立信心的人了。 连年的征战,一次次在刀尖上行走,不仅锤炼了他的军队,更磨砺了他。一股夹杂着紧张与兴奋正在蠢蠢欲动,在他胸中升腾,那是赌徒看到绝佳牌面时的冲动,也是虎豹嗅到猎物时的渴望。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战场,从来就不是求万全之地! 他从帅座上站起,动作带起一阵风,让身旁的灯火都为之一晃。 所有的议论声瞬间停止,诸位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的将军身上。 杨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到底是天赐良机,还是建奴的诡计,在此空想议论,永远摸不出个确切!” 他环视帐中一双双或期待、或狂热、或凝重的眼睛,道:“到底是何,明日直接打打建奴便知道!” “好!” “就该如此!” “大人下令吧!”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帐内积压已久的战意!诸将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昔日他们六千人就敢与一万二千清军野战对攻,如今兵精粮足,一万七千虎贲,面对内部可能生变的四万清军主力,有何惧哉! 杨凡清晰地感受到帐中的求战欲望,连日行军两千里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军心可用,士气正旺。 他抬手虚按压下喧嚣,继续部署道:“况且时间在我,数日前,我已行文德州孙传庭孙大人部、临清高总监等处,勒令其速发援兵,共同围杀清军右路! 且如今已是一月中旬,只要拖到三月,北地河流解冻,其水网纵横届时德州、临清官军只要扼住要道,便能将这伙建奴主力,全歼于我们手中!” 杨凡语气带着极度强大的自信:“所以时间是我们的朋友!明日,我军便要进逼济南城下试试真假!但切记不可浪战!我军目的是试探、施压,等待时机!” 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帐下三位主力营的指挥官。 许平、秦起明、刘国能。 “明日进军,还需要一营作为锋矢,为我大军前出突击,试探敌军反应。此战关系全局,谁愿拔此头筹?!” 帐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许平和秦起明几乎本能地就要踏前一步,他们二人都是与建奴交手过之人,自然信心十足。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刘国能脑海中也是念头飞转,许、秦二将皆是杨凡旧部,唯有他刘国能新附不久,麾下归义营虽经整训,却从未与真正的建奴主力交锋过,许多士兵甚至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北地。 资历是他最大的短板,此战也是他最大的机会,若是退缩,日后在凯旋军中,他刘国能和他的归义营何能与其他几个营平起平坐? 刘国能猛地抬起头,不等许、秦二人开口,便抢先一个大步跨出队列,因为激动额头青筋暴起,他抱拳躬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属下刘国能!愿率归义营为大军锋矢!请大人成全!” 这一声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感受到道道各异的目光,刘国能心一横,生怕杨凡不允,“噗通”一声双膝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决绝: “属下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挫动建奴锐气,甘当军法,属下提头来见!!” 第461章 接触 崇祯十二年正月,济南西南方向,长清至济南官道。 冬日朝阳挣扎着穿透薄雾,一缕缕金色光芒洒在布满车辙印和蹄印的冰冷官道上。 光线斜照在何剑星侧脸上,在他脸庞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整个人策马狂奔,身影落在那些沿着道路两侧田埂沟壑南逃的难民眼中,这名策马持铳的明军哨骑仿佛笼罩着一层佛光。 “砰!砰砰砰!” 前方官道两侧原野上,火铳的爆响此起彼伏,弓弩箭矢飞蝗般四处乱飞。 远处更是烟尘大起,蹄声如雷,那是凯旋军三个骑兵司,他们此刻汇集成一千八百余骑的庞大集群,在今晨朝阳初升时,猛然向盘踞在济南方向的清军斥候屏蔽网发起了集群突击! 清军散布在外的游骑数量亦不下千骑,但他们多是分散警戒、屏蔽消息的小股部队,面对凯旋军骑兵营集中突击,猝不及防之下,看似严密的斥候网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何剑星所在的夜不收小队在贾伍长的指挥下,紧随着骑兵营撕开的这个突出部钻进去,随后迅速朝前穿插。 他们的任务不是与敌军大队硬撼,而是清理、驱散那些盘旋在骑兵集群周围,试图窥探虚实的清军散骑。 “右边建奴!围过来了!” 乌墩儿眼尖,手中早已拉得满开的骑弓顺势一箭射去,一名试图从侧翼靠近的清军斥候提前俯身躲过。 何剑星几乎同时勒转马头,手中的鲁密铳稳稳架起,瞄准了那名清骑。 距离不足三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狰狞的表情和头盔下的金钱鼠尾。 “砰!” 铳口喷出火焰和白烟,铅子呼啸而出,那名清骑胸口爆出一团血花,直接栽下马去,那脚还挂在马镫上,整个人未落地,被马拖着狂奔。 其他两个清兵散骑见势不妙,拔马欲逃,却被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的另一队夜不收又发弓弩火铳追杀。 “追!别让他们跑了!” 贾伍长一声令下,小队几人快速朝着那几名溃逃的清军斥候追去。 马蹄践踏着枯草与冻土,溅起细碎冰碴。逃窜的清骑不断回头放箭,箭矢咻咻地从何剑星耳边掠过。 他们追出约一里地,清骑忽然利用一处缓坡开始加速, 前方是一处名为琵琶山的坡地,那几名残存的清军斥候借着山坡下的视角盲区,拼命打马,左转右转间便拉开了距离。 “停!穷寇莫追!”贾伍长果断下令。 小队几人立刻控住战马,随后跟着贾伍长冲上琵琶山的山坡。何剑星上去便勒住缰绳,剧烈狂奔后,萝卜喷着粗重的白气。 何剑星举目向济南城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在冬日稀薄的空气中微微扭曲,城池方向烟尘大起,直冲半空。 那是大军行进时,无数马蹄、脚步和车轮扬起的烟尘。 许多冲在最前方的夜不收同袍,此刻正拼命往回打马,朝着后方本阵的方向狂奔而来,他们要将清军主力的确切位置、规模和距离,第一时间反馈给中军。 贾伍长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应当是还有六里左右,咱们就钉死在这里!这山坡视野好,能把鞑子看得更清楚。” 几人闻言都是点头,纷纷下马,抓紧时间休息、检查装备。 何剑星爱惜地拍了拍“萝卜”的脖颈,让它安静待在坡后,自己则熟练地开始清理铳管,重新装填刚才击发过的鲁密铳,将定量火药、铅弹依次压实。 更加密集、如奔雷般的马蹄声从济南方向传来。 何剑星抬头伸脖子眺望,只见刚才还势如破竹,不断向济南方向突击的骑兵营,此刻也被迫向来时方向退却。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遮天蔽日的烟尘之下,是清军起码上万人的迎战部队。 无数的旗帜在寒风中狂舞招展,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万人规模的军阵行进,踏地的轰鸣即便隔着数里也隐隐可闻。 腾起的尘埃几乎要遮蔽初升的朝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滚滚而来! “我的娘……”旁边的乌墩儿喃喃咒骂。 清军仓促之间并没有全军压上,而是分出一部分试图阻止明军持续突进,但这部分也是不可轻视的力量。 何剑星听见耳边的乌墩儿又喊了一声:“归义营上来了!” 闻声何剑星回头向本阵方向看去。 只见正在退却的骑兵营洪流,如同被顽石分开的河水,训练有素地向左右两侧快速分流,让开了中央的官道。 而在他们让出的通道后方,归义营主力营的阵列旗帜鲜明,步伐沉稳,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在何剑星的估算中,归义营与那股迎面而来的清军先头部队,距离已逼近四里。 而在归义营厚重阵列的背后,破虏营和靖寇营旗帜也已隐约可见,正如同展开的双臂,一左一右快速向前推进,距离归义营前阵只余约二里的距离。 黄河以南,一触即发。 长清东北郊野,归义营近五千将士组成的庞大一字横阵,如同一道深色堤坝,稳稳地矗立在逐渐升高的朝阳之下。 喧嚣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平息,取代而之的是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士兵调整队形时甲叶的碰撞声。 辎重营辅兵奋力喊着号子,将沉重拒马推至阵前,形成一线。 一骑快马自中军方向疾驰而至,直奔将旗之下。 骑士勒马,将一枚令箭交到刘国能手中,朗声道:“刘游击,总兵有令!” “试其真假!!” “末将遵令!”刘国能接过令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这支已然脱胎换骨的军队。 曾经他的闯塌天老营乌泱泱一片、纪律涣散,如今阵列森严,旗号鲜明,长枪如林,火铳成排。 看着这令行禁止的场面,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奔涌,这是他刘国能洗刷过往,在这凯旋军中立足的根本。 第462章 先锋 这时营中原本也是他麾下老兄弟的军官凑近,低声道:“掌盘……将军,建奴前锋已在三里外停下整队。夜不收刚传回消息,他们后阵烟尘更大,还有更多兵马在集结,可能会压上来。” 若是往日,听到敌军援兵源源不断,刘国能难免心头发紧。 但此刻,他只觉得底气十足,他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得仿佛要让全营将士都听见:“怕个鸟!瞧见没有?大人的破虏营、靖寇营就在咱们身后二里!有他们护住咱们两翼,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群建奴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不过是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他的话引得身边诸老寇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刘国能索性跳下马,带着一众将领登上官道旁的一处小土坡,以此更好地观察敌我形势。 众将围拢在他身旁,目光都落在这位昔日掌盘子、今日凯旋军归义营游击将军的身上。 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清军阵线在经过短暂的停顿后,开始再次向前移动,如同缓缓推进的乌云,带着沉闷的压迫感。 恰在此时,一缕穿透晨雾的朝阳金光斜照在刘国能那张脸庞上,将其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抽出腰佩刀,指向那滚滚而来的敌军,用尽全身力气,向严阵以待的全营将士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火炮准备!” “轰他丫的!让这些狗鞑子也尝尝,咱们归义营炮弹的滋味!” “得令!” “轰他娘的!!!” 坡上坡下,归义营各级将领兴奋的吼声此起彼伏,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整个阵线。 部署在阵前微微隆起小坡上的火炮顿时忙碌起来,炮手们迅速撤去炮衣,清理炮膛,将一体弹药奋力推入铳口…… 伴随着初升的朝阳,归义营的战吼,即将化为雷霆,撞向汹涌而来的敌潮。 三里外,镶蓝旗的织金龙纛下。 郑亲王济尔哈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四十七岁的年纪,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视野中,对面那支打着归义营旗号的明军阵列森严,刚才突击战中,对方也是步骑协同有序,阵前工事快速构成,作为历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对面一股锐利杀气即便相隔数里,他也能感受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都类和硕托他们极力反对单独进攻……”济尔哈朗心中暗忖,一丝凝重浮上心头。 济尔哈朗作为努尔哈赤之侄,早年亲历褚英被处死、代善被废储等家族权力斗争,深知枪打出头鸟,对皇太极始终保持绝对恭顺。 他从不主动争权,即便与多尔衮、岳托等同辈宗室共事,也始终以皇权附庸自居。总是附和皇太极“以劫掠耗明国力”的战略,甚至主动将部分旗属牛录献给皇太极,以表无争权之心,被皇太极评价为“性忠谨,始终无过。” 他深知一支军队的强弱,光看阵型便能窥见七成,眼前这股明军,绝非以往遇到的那些一冲即溃的明军可比。 在他视野的左侧,正蓝旗的阵列已开始逐渐脱离镶蓝旗的侧翼,如一条被激怒的蓝色浪潮,缓缓向前突出,正在逼近那严阵以待的明军先头部队。 看着正蓝旗旗帜下,豪格的身影若隐若现,济尔哈朗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离开盛京时,皇太极对他们的告诫言犹在耳畔。 “据朕所得消息,此前让扬古利、阿济格吃亏的那支川军,已被明国皇帝扩编至两万,赐名‘凯旋军’。尔等此番入塞,若遇此军,切记不可逞一时之勇,务必要两路军合力围剿,力求一战竟全功,彻底击溃其军,斩杀其将,以绝后患!” 正是因为这告诫,又因为他们右路领军者岳托贝勒突然染上痘症暴毙带来的混乱,这几日他们高层内部才争吵不断。 自从侦知这支“凯旋军”突然出现在西南方向,他们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快马试图联络四百里外的多尔衮左路军,希望能实现皇太极要求的“两路合力围剿”。 但两军相距遥远,中间还隔着德州明军的防区,信使往来需要时间,多尔衮收到信还要穿过德州明军,再渡过黄河…… 他们本意是想拖延几日,等待联络结果或是内部整合完毕,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川将杨凡竟如此自信乃至狂妄,今日竟然突然主动发起了进攻! 右路军在岳托死后群龙无首,经过一番激烈的站队与争论,才勉强推举出贝勒杜度暂时代理镶红旗,统领右路军。 这两日光是处理权力交接、安抚各旗就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主动去啃这根硬骨头? 可对方的主动进逼,却是彻底激怒了年轻气盛的肃亲王豪格。 今早的军议上,豪格咆哮说:“我右路军兵力占优,为何要畏首畏尾?明狗如此咄咄逼人,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八旗勇士怕了他们!必须让对方尝到血的滋味!” 济尔哈朗和杜度何尝不知豪格话中的一部分道理? 但他们更清楚右路军眼下的虚实。 名义上他们右路军有五万多战兵,但其中一万多是负责辎重、辅助的包衣阿哈。更重要的是,自从攻破济南这座富庶的省府,他们劫掠到的财富和人口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现在后勤辎重里金银堆积如山,俘虏百姓更是超过二十万! 这甚至快要超过崇祯九年三路清军入塞的总俘获量!巨大的收获也带来了巨大的后勤负担,为了看守这些俘虏和财货,大量的蒙古附庸和全部汉八旗都被分散出去执行看守任务。 饶是如此,今日明军突然要进逼,杜度频繁人员调动,导致大营些许骚乱,不少包衣俘虏还是趁乱逃散了。 此刻,右路军能够机动作战、抽调出来迎敌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两红旗、两蓝旗,和部分蒙八旗,共计两万多人。 他们可战人数并无明显优势,但某种程度上,济尔哈朗内心也认同不能一味退让。 明军突然逼近,驻扎在济南城内的两红旗部队仓促间难以迅速集结展开,必须有人先顶上去遏制明军的锋芒,为大军集结争取时间。 因此,在离开大营前,杜度明确交代下来,由两蓝旗先行前出拦敌,试探明军虚实,但切记不要浪战,以稳住阵脚为首要任务。 想到此处,济尔哈朗唤来一名戈什哈,吩咐道:“再去告知肃亲王,依杜度贝勒之令试探即可,务必谨慎,查明这股明军战力究竟如何。若其外强中干,我两蓝旗自当为大军破此敌。” “若……果真如两红旗所言,悍勇难制,则当以稳妥为上,等待大军合围方是上策。” 他看着戈什哈领命而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正蓝旗前进的方向,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 第463章 全开 豪格是少有的冲锋型将领,天聪年间攻明永平、征蒙古扎鲁特部时,就多次亲率护军先登城墙、突入敌阵,随岳托抵达山东时,更是主动请缨为左翼军先锋,在山东临清、济宁等地击败明军。 在人情世故上更是急躁冲动、缺乏城府,豪格不擅长隐藏情绪,对权力的渴望直白且外露,崇祯九年皇太极称帝时,他因未获“太子”名分,当众抱怨“臣功不输诸叔,为何不得殊赏”,被皇太极严厉斥责并降爵。 前几日岳托死后,他又因反对杜度撤兵的提议,还与杜度当庭争执,甚至拔剑威胁,虽被济尔哈朗劝阻,却也让济尔哈朗认识到这家伙易怒、沉不住气的缺陷。 “豪格啊豪格……千万,不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折损了正蓝旗的元气,你我回去都无法向皇上交代啊……”济尔哈朗在心中默默叹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此刻,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豪格能听得进劝告了。 …… 长清东,归义营战阵,头排长枪手队列。 陈家壮紧握住手中那杆比自己还高的长枪,白杆在他手心里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滑。 站在队列中的他感受到来自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以及同样紧绷的身体,以前在闯塌天营里,他只能算是最底层的厮养,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混不上。 如今他已经穿上了统一的铁札甲,握着制式白杆枪、身披重甲。但站在这里,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建奴,他的心却比当初跟着流寇漫无目的乱窜还要紧张。 凯旋军里,没什么主家和厮养的区别了,听说连刘将军都得守规矩,上级不能随意打杀麾下,一切都要上报镇抚队和中军部再定夺。 但这里的规矩又太多,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听鼓声号声喇叭声,怎么一起出枪突刺……稍有差错,中军官的眼睛就记着。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伍长谢波,发现平日训练时吼得最凶的谢伍长,此刻也在不停地左右张望,喉结上下滚动,看样子,对方心里头也和自己一样敲着小鼓。 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建奴大阵短暂停下后,忽而如潮水般分出了一半,径直朝着他们归义营的防线压了过来了。 陈家壮跟着刘将军走南闯北,也算是对阵过多次官军了,他立刻眯眼瞧对方规模,对方分出来的怕是有五六千人,旗帜好似是正蓝,与他们这归义营的人数差不多。 而对面建奴摆出的阵势及战术,似乎和战前旗队长反复强调的一样,真的是两翼展开冲出大量赤红色骑兵,试图从侧面包抄。 而阵型中央则涌现出的那些身着深色重甲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逼近。 马蹄踏地的闷响和重甲步兵整齐的踏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 前线百总、旗队长的吼声在阵列中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火炮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阵后传来,是掌盘子将旗方向的速射炮开火了,六十发试射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半空,落在了清军重步兵阵型前方百余步的地方,冲天而起大片烟尘。 略一停顿调整后,第二轮、第三轮六十门火炮齐射开始接踵而至,声音前后相连成一片、发出撕扯耳膜的雷鸣。 听见火炮的声音,陈家壮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他眺望远处清军进攻的阵线,那片原本整齐推进的黑色人潮腾起混合碎肉的烟幕。 炮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道道血路,残破的盾牌、断裂的武器、人的肢体都被无法阻挡的冲击力高高抛向空中,四散飞舞。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重甲步兵,此刻恍如修罗场,阵型瞬间被连绵不断炮弹打得七零八落,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漫天烟尘逐渐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几乎在火炮轰鸣的同时,清军两翼包抄而来的红甲骑兵试图策应正面主阵,他们迅速抵近了归义营阵线的侧翼。 却并没有直接纵马冲长枪阵,而是在一箭之地外纷纷勒住战马,顺军转为步战随后开始用弓弩火铳袭扰他们阵线。 箭矢如蝗,陈家壮斗笠盔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迫使他只得低头躲避箭雨。 “哔!哔哔!” 尖锐急促的喇叭声在陈家壮耳边骤响,按条例他不能东张西望,但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爆豆的火铳齐射声。 排排白色的硝烟从阵后升起,随风飘散眼前,铅弹如疾风骤雨般泼向那些刚刚下马的清军骑兵。 刹那间正张弓搭箭或是准备点燃火绳的清军骑手们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单层铁甲在铅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身上爆开一团团血雾成片倒下。 第一轮铳声还未完全消散,第二轮、第三轮轮射的爆响又接踵而至,硝烟弥漫,铳声震耳,铅子呼啸。 归义营火力全开。 陈家壮看着远处清军步兵被炮火覆盖的惨状,又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火铳轰鸣和清军骑兵的哀嚎,原本紧张到极致的心,很快安定了大半。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再次回想起来,他现在已不是被官军追得到处逃窜的流寇了,他也是有火铳火炮的官军了。 -------------- 注释1: 《清太宗实录》记载豪格“常单骑冲阵,矢石如雨仍不退”,甚至因追击明军过深,导致部队与主力脱节,险些被围。这种勇猛背后是“皇长子的焦虑”,他需靠战功证明自己配得上储位,却常因贪功冒进忽视战术风险,皇太极曾多次批评他“勇则勇矣,无谋如蛮夫”。 注释2: 《钦定八旗通志》记载岳托病逝的具体时间与军事背景:“崇德三年八月,岳托奉命与杜度率右翼军入边,破墙子岭,下济南。次年正月,师驻济南,岳托染天花卒,年四十一。” 第464章 小胜 凯旋军指挥部。 “清军正蓝旗黑甲步兵压进,但无楯车,被归义营火炮压制!” “清军正蓝旗数千骑兵袭扰,与归义营火铳线列对射,我军占据上风!” “清军稍作试探便撤退,归义营刘游击回报大人,预计杀敌三百有余,具体还在统计!” “清军正蓝旗已经汇合本阵镶蓝旗,两部结阵朝济南退却,济南方向的两红旗前来策应,刘游击询问是否需要他追击……”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西南郊野。 凯旋军中军将旗之下,杨凡驻马而立,遥望着前方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归义营的阵列依旧严整,只是阵前多了些倒伏的人马尸体。 清军正蓝旗与归义营稍作接触,遭受归义营火力覆盖后便迅速撤退,并未做过多纠缠。刘国能初步清点战场,回报称阵斩真鞑约三百余级,未缴获兵甲旗仗。 旁边盖世才看完远镜中正在移动的清军阵列,扭头恭敬说道:“目前观察,建奴正蓝旗已退回本阵,与济尔哈朗的镶蓝旗汇合。两旗军马汇同后续抵达的两红旗部分兵力以及一些蒙古游骑,利用大股骑兵掩护,正整体徐徐向济南城方向后撤,队形保持尚算完整。赞画房认为,不适合趁势追击。” 杨凡目光沉静,听完盖世才的汇报,心中飞速权衡。 眼前,清军右路军四旗主力齐聚,再加上此刻未见的汉军旗、蒙古旗骑兵,总兵力也是己方凯旋军的两到三倍。 若在平日,拥有如此兵力优势的清军,绝不可能在初次接触受挫后便如此示弱地全线后撤,这不符合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 “今日一战,虽规模不大,却已试出其底色。” 杨凡缓缓开口,“敌军兵力占优却战意不坚,稍触即退,绝非诱敌深入之象。看来岳托暴毙当是属实。” 他沉吟片刻,否定了刘国能追击的请求:“穷寇勿迫,何况其势未衰。我军目的在于试探虚实,缠住敌军,而非此刻便寻求决战。传令刘国能就地打扫战场,收敛妥善救治伤员。将斩获的建奴首级、缴获清点造册,准备向京师报捷!” “是!”身旁书记官立刻记录。 杨凡继续下达命令:“命令破虏营、靖寇营与我标营即刻前出,与归义营汇合,三营由赞画房规划险要处扎营,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构筑坚固营垒!我们没法子主攻济南,那便先牢牢楔在这里,让建奴如鲠在喉!” 他目光扫过盖世才和中军部诸位官员:“中军部统筹调度,赞画房严密监视敌军动向。告诉诸位将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时间,在我们这边!” “遵命!”众传令官齐声应诺,纷纷领命而去。 杨凡再次将目光投向济南城方向,那里烟尘依旧,清军的大队正在缓缓于城外结阵。 接下来,就看德州和临清的援军,何时能到了。 …… 入夜时分,寒意浓。 济南西南外,相距约三十里的两片庞大营区,如同两只在黑暗中对峙的巨兽,各自亮起连绵数里的灯火。 凯旋军大营已然成型,如今依托地势、壕沟深掘,尖利的木桩拒马层层叠叠,构成营垒外围坚固的屏障。 内侧更有鹿砦错落分布,形成错综复杂的通道,哨塔之上,风灯摇曳,哨兵不断扫视着沉沉的夜色,整个营盘肃杀而有序。 长枪手陈家壮躺在营帐的通铺上,身下是干燥的草垫,身上盖着棉被,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的兴奋感仍未消退,今日虽然建奴没有冲阵近战肉搏,因此他作为长枪手也没有杀敌,但建奴溃退得太快。 以前听老流寇们总把辽东建奴说得如同妖魔鬼怪,好似个个三头六臂、骑射无双,可今日一见,在凯旋军的火炮火铳面前,不也是血肉之躯? 吃饭的时候,陈家壮还瞧见有打着其他旗号的快马信使驰入中军,定是友军要来会合了,想到此处,陈家壮心里更加踏实,对明天的战事,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与士兵营帐逐渐平息的声息不同,中军大帐内,此刻依旧灯火通明,凯旋军主要将领齐聚。 杨凡端坐主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到手的书信,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道:“德州孙督师已有快马回信。” 帐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孙督师认可我军在此牵制建奴右路军的方略,并已做出部署。” 杨凡将信中的关键信息道出,“他判断,若济南建奴欲北上与多尔衮左路军汇合,或多尔衮左路军南下,都必沿运河。因此,他已派遣麾下延绥镇与宁夏镇边军,前出至宁津一带布防,意在扼守要冲,与德州互为犄角之势,截断建奴两路军北归南进之路!” 听到此处,许平、秦起明等人都是点头,宁津位置确实关键,卡在运河沿线,若能守住,搭配德州重兵,可拦腰截断。 然而杨凡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然,孙督师在信中也坦言,他麾下可用之兵捉襟见肘。山东总兵刘泽清、大同总兵王朴,他皆难以调动。延绥、宁夏两镇边军北上宁津后,他手中直接能指挥的,便只剩下他自己的抚标营秦兵了。”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升起的一点乐观情绪顿时消散大半。秦起明忍不住皱眉道:“延绥镇和宁夏镇这些边军守城或许尚可,若是建奴数万主力全力北突,凭他们怕是拦不住。” 盖世才也赞同,接着忧心道:“孙督师此策,确是扼住了要害。但兵力太过薄弱,宁津防线如同纸糊。一旦建奴察觉,集中兵力猛攻一点,宁津必破。届时,非但无法阻敌北归,这两镇边军恐有覆没之危。” 刘国能冷哼一声:“刘泽清、王朴之流拥兵自重,坐视友军苦战!实在可恨!” 杨凡默默点头,这正是他担忧之处。孙传庭看到了战略关键,却无足够的棋子落子。 宁津看似一步好棋,却因为兵力不足而薄弱,更是无法完成战略意图。 第465章 拖入 清军右路军如今因岳托之死暂时混乱,但一旦被逼到绝境,或内部协调完毕,其爆发出的战斗力,绝非区区两镇万余边军能够抵挡。 “孙大人已尽力而为。”杨凡缓缓道,“宁津能否守住,已非我等所能左右掌控。我军眼下要务,便是如何牵制住这路清军!当不断对济南之敌施压,迫使其无法从容北顾!只要我军在此多牵制一日,便能为孙督师在德州整顿防务,乃至为其他可能到来的勤王援军,多争取一分时间!”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众将:“传令各营,今夜加倍警戒,防止建奴狗急跳墙夜间劫营!明日,继续稳扎营盘,伺机而动!” “是!”众将肃然领命。 随后杨凡又将孙传庭的书信放下,随后从案几上拿起另外两封,目光先落在其中一封上,语气稍缓:“山西总兵杨国柱亦有回信。他于巨鹿溃围后元气大伤,仍在宣大等地收拢溃散兵卒,称短时内恐难再成建制出战,还需时日才能恢复元气。” 众人闻言,虽觉遗憾但也理解。巨鹿一战,杨国柱本人受伤,家丁也逃出不多,的确是伤到了根骨。 杨凡随即拿起另一封,声音提高了几分:“然,山西总兵虎大人回信颇为积极,他称已收拢大部分家丁旧部,并于地方募集并收拢溃兵,已复兵员三千,称尚可一战,信中言明,他将即刻率部东进,向德州方向靠拢,竭力配合孙督师之战略部署!” “好!” “虎总兵仗义!” 帐内群将,尤其是秦起明、石望等都曾在康宁坪与虎大威并肩血战过的将领,闻言都松了口气。 而许平、刘国能,则是当年是与虎大威交过手的“流寇”,此刻同为明军袍泽,闻听有可靠友军来援,心下也是一宽。 说完这个,杨凡脸上这点缓和之色再次迅速敛去转而被一层寒霜覆盖。他拿起最后那封却并没有立刻念出,而是先递给了身旁负责战略的赞画周博文。 周博文看过两遍才递给了盖世才,盖世才接过,迅速扫过一眼,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 信件在几位核心将领手中传阅,每人看过,脸上都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意。就连素来沉稳和善的秦起明,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信最后传到了监军太监李凤翔手中。 李凤翔低头细看,信中总督辽镇军马、总监高起潜非但毫无出兵相助之意,反而语带讥讽,嘲笑杨凡“浪战口气”,以区区万余兵力就敢妄言拖住数万建奴主力。 又暗示清军骑兵机动迅速,杨凡根本不可能达成战略目标,而临清也是运河重镇,他与辽镇守着临清便是最好,最后还以“纸上谈兵,仍是张皇”八字评价杨凡。这已不是简单的推诿,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轻蔑。 李凤翔放下信纸,胸口也是不爽,他虽是内臣,与高起潜算得上是老相识,但如今监军凯旋军近两载,亲眼目睹这支军队扩军、剿灭威逼流寇,现在又到了山东与数倍清军对峙。 内心早已不自觉地将自己视为其中一员,也自然是利益共同体,荣辱与共。 此刻见高起潜如此不顾大局,首鼠两端,只知拥兵自保,坐视友军苦战、期盼虏骑自退,他亦是愤懑难平。 帐内一片压抑的沉默,怒火中烧。 杨凡目光转向李凤翔,声音平静,却带着冷色:“李监军,高起潜乃内臣,与你亦有故旧。本官在此先行告知,今夜我便要拟写密奏,直呈御前,弹劾高起潜畏敌如虎、拥兵不救、贻误战机!还望李监军……莫要阻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凤翔身上。 李凤翔脸上肌肉抽动,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弹劾高起潜,等于彻底得罪这位在内廷和辽镇都颇有势力之人,风险极大。 但他看着帐中一众愤慨的将领,看着杨凡的眼神,想到卢象升的惨死。 最终还是一咬牙,迎着杨凡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杨大人何出此言!高起潜此举,非但愧对皇爷信任,更是陷朝廷于危难!咱家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夜,咱家便与总兵联名上奏,定要参他一本!” “好!”杨凡重重一拍案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李凤翔这位监军太监联名最好! 他随即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形在灯火映照下如同出鞘的利剑,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高起潜指望不上,我等便靠自己!虎大威山西兵正在赶来,孙督师已在宁津布子!” 杨凡来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沉稳地点在代表济南清军大营的区域:“诸位,今日一战虽规模不大,却已窥得建奴虚实。其军心不稳,号令不一,确系岳托暴毙之后遗症无疑,此乃天赐良机。” “然,我军亦不可操之过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分析道:“据军情司多方查探,建奴右路军,尤其是两红旗与两蓝旗,自攻破济南后,所获极丰,掳掠人口多达二十余万,金银粮秣、各类辎重更是不计其数!” 他语气停顿后带着一丝冷峻:“如此庞大的俘虏和物资,便是他们现在最大的包袱,要押送、要看管、要分配,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必然导致其兵力分散,后勤压力巨大,犹如巨蟒吞象,难以灵活转身。 这也是为何今日不愿与我军大战的原因之一,此刻他们看似兵力雄厚,实则处处受制,分身乏术!远不如我军灵活。” “因此……”杨凡开始定接下来的战略基调,“本官决定,我军暂不寻求与敌主力进行决战!” 他走回案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我军便在此地缠住建奴!依托坚固营垒,深沟拒。他们要北归,我们便袭扰其侧翼,截断其粮道、让骑兵司、夜不收不断施加压力,让其不得安宁!”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此地,一点一点地消耗,将其彻底拖入泥潭,让他们进退维谷、首尾难顾!时间拖得越久,对其越是不利!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矛盾激化,或待我各路援军布置妥当,形成真合围之势,方是我军雷霆一击,尽歼顽敌之时!” 他看向众将,语气不容置疑:“传令各营,自明日起,严格执行此策。固守营盘,小股部队可轮番出击,以火铳、弓弩远距离袭扰,疲惫敌军。但无本官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大规模出击,违令者,军法从事!” “遵命!”帐内诸将齐声应诺。 虽然不能痛快厮杀清军,导致一些悍将觉得有些不过瘾,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当前最为稳妥的策略。 利用清军的“消化不良”和内部混乱,以静制动,将其牢牢钉死在济南城下,无疑是代价最小、胜算最高的选择。 第466章 阵势 崇祯十二年正月,济南城下,翌日清晨。 冬日朝阳刚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淡黄色光线泼洒大地,清晨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济南方向,昂扬的清军海螺号响起,伴随着无数马蹄踏动大地的沉闷轰鸣。 视野所及之处,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济南城周边连绵的营寨中汹涌而出。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腾起的烟尘,遮天盖日。 至少由三四万马步兵混合组成的庞大队伍,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径直朝着三十里外凯旋军营盘逼近! 面对清军大股开进,凯旋军大营反应也极其迅速,几乎是清军出营的同时,夜不收便如潮回报。 集合的天鹅声响彻黄河南岸,这是全军集合的信号,喇叭声中还夹杂着号炮轰鸣,表示情况紧急,需快速列阵迎敌。 三个主力营的超一万五千名战兵,以最快的速度前出至预设阵地,依托昨夜加固的壕沟、拒马、鹿砦,构成了一道绵密坚实的防线。 左翼紧挨着尚未完全解冻的天然障碍的玉符河,右翼则依靠营寨本身的坚固工事延伸,整个防线不动如山。 杨凡亲率中军标营重步兵,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于帅旗之下,位于整个弧形防线的中央略靠后位置,随时准备投入关键战局突破点。 然而,清军此次显然吸取了昨日的教训。 庞大的军阵在推进到距离凯旋军防线约三里半的位置时便停了下来,开始从容不迫地结阵。 这个距离,恰好处于凯旋军火炮的最大有效射程之外。 而且清军阵型的最前方,并非是厚重的步兵方阵,而是汇聚了至少上万骑兵! 这些身披各色棉甲、手持骑弓或枪矛的骑兵,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移动浪潮,猬集于阵前。 无形的压迫感让任何将火炮前移的举动,都将遭到这支庞大骑兵毁灭性的集群冲击! 双方隔着三里多的距离,陷入僵持。 空气中清冷无比,凯旋军阵地上,底层军官来回游动,督促火铳手检查燧发铳,长枪手紧握枪杆,炮手们则默默等待射击或移动命令。 而在清军骑兵大阵后方,仍有源源不断的步兵从济南方向汇入本阵,使得那道原本就厚重无比的阵线,变得更加密集。 朝阳渐渐升高,光芒照射在双方无数将士的兵刃和甲胄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泽。 济南城西南,官道两侧的原野上。 何剑星伏低身子,紧贴着马颈,感受着萝卜熟悉的肌肉振动。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马蹄敲打冻土的生硬声响。 官道及两侧的田埂、沟壑里,此刻是一片混乱的逆流。 无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如同受惊的兔子,瞧见何剑星他们这些官军骑兵,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发出惊恐的尖叫,尽皆四散逃窜。 何剑星知道,这些都是被建奴攻破济南后掳走的俘虏,今日建奴倾巢而出大举进攻。 但建奴就几万兵马,这一动起来,哪里看得住二十多万俘虏?许多人趁着混乱逃了出来,此刻正如同无头苍蝇般,满山遍野地亡命奔逃。 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同胞,何剑星心中不忍,他一边任由萝卜带着他沿着官道边缘狂奔,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朝着那些奔逃的身影竭力大吼: “往南跑!往泰安州跑!那边安全,已经被我们收复了!那里有文官安置!往南!!!” 他的声音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有些失真,许多百姓听不完整,只是惊恐地看着他,脚步却是不停,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恐惧,显然也是被官兵祸害怕了,根本不敢轻信他的话。 何剑星心中焦急,却无法停下来挨个解释引导。 因为他的战场不在这里,他咬着牙,又策马冲出一段,来回反复呼喊着同样的话,希望能多让几个人听进去。 耳边听见侧后方粗犷的吼声,何剑星回过头,看见乌墩儿正在不远处焦急地朝他招手,贾伍长那张脸更是阴沉。 他心中一凛,赶紧拨转马头,策马回到小队集合的位置。 刚勒住萝卜,贾伍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那些百姓自有他们的命数!你浪费力气喊破喉咙,又能救几个?耽误了军情,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何剑星垂头不敢反驳,闷声应着。 贾伍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清军大阵。 何剑星也收敛心神,顺着伍长的目光望去,心头沉重。 今日,他们这支夜不收小队跟着阎把总,已经尝试多次向清军大阵渗透、侦察,试图摸清其具体兵力配置和后续意图。 但每一次尝试,都无功而返。 清军今天的布阵方式太古怪,也太针对,他们似乎将两红旗和两蓝旗中最精锐的红甲兵、白甲巴牙喇这些骑兵都集中了起来。 黑压压的上万骑兵,不再是放在侧翼,而是直接列在了整个战阵的最前方,反而将之前数量更多的步兵方阵,放在了骑兵的背后。 这完全违背了清军惯用的步骑协同战术。 而且在主阵的两翼,还游弋着数量同样惊人的清军散骑斥候,密密麻麻,如同驱之不散的蝗群,将主阵前方和侧翼的大片区域严密地屏蔽起来,不准任何明军夜不收靠近。 何剑星他们几次试图靠近,都被那些清军哨骑凶狠逼退。 对方显然打定了主意,绝不让他们窥探到主阵后的虚实。 旁边乌墩儿低声咒骂了一句,“连靠近都难,怎么探消息?” 何剑星伸手默默来回抚摸着“萝卜”被汗水打湿的鬃毛,望着那片骑兵如海的敌阵,也是牛啃南瓜无从下嘴。 贾伍长举着单筒远镜,眉头越皱越紧,放下了远镜,他喃喃自语:“不对劲……” 第467章 屏蔽 何剑星、乌墩儿闻言立刻扭头看向他。 “咱也觉着不对劲,往些时日这清军总害怕咱跑了,今个却冒出来列个阵就不动弹了!”乌墩儿忍不住奇道。 贾伍长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远处那僵持的两军阵线:“太不对劲了,从清军列阵完毕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就这么干耗着?他们几万人马出动,难道是来跟我们大眼瞪小眼的?” 他顿了顿,手指向清军大阵南北两翼如蝗群般密集游弋的斥候散骑。 “还有这些鞑子哨骑,死活不准我们靠近他们主阵后方。可他们越是这样严防死守,就越说明他们阵后肯定藏着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肯定是在搞什么阴险手段!” 何剑星被这么一点,也反应过来,清军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反常,与其说是来决战的,不如说更像是在……拖延? 几人心中疑窦丛生,就在准备再仔细观望讨论时,一阵独特而急促的号角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声音两长一短,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各种杂音。 “是我们军情司的集结号!!”贾伍长脸色一肃,立刻收起远镜,“先集合!快!” 他二话不说一拉缰绳,便带着何剑星等四人折转马头,朝着号声响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何剑星在马上回头四顾,只见原本散布在广阔旷野上与清军斥候缠斗周旋的众股夜不收小队,在听到这号角声后,皆是纷纷尽可能摆脱当前的接触,与敌人拉开距离,然后由各个方向朝着旗帜汇聚。 而清军的斥候们也一反常态,并未趁机追击,只是保持着压迫距离,成群结队地在其本阵两翼游弋,继续执行屏蔽战场的任务,防止任何明军哨骑突入其中窥探。 很快,何剑星随着贾伍长来到把总阎宗盛的军情司旗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阎把总已经汇拢了五十几个伍,约莫二百多名夜不收齐聚。号角声停止,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阎把总。 阎宗盛骑在马上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都看到了?建奴今天不对劲!存心防着我等哨探!建奴不想咱们看到那些地方,那咱们就更要去!” “一局、二局居南翼突破,三局中间游走牵制,四五局居右北翼突破,点到的行进中各自散开,每伍五人必须保持在目视之内!”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突进去弄清楚建奴后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目光扫过自己麾下每一张风尘仆仆,却又充满锐气的脸:“我已请示杨大人,杨大人下令骑兵营配合我们军情司,骑兵大队将在我们左右两翼同时发起进攻,配合并护卫我等突进!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突破他们的斥候屏蔽,进行深层哨探!” “突进去的小队,想办法看清他们的虚实!被缠住的小队也别蛮干,尽量配合还有机会的弟兄,为他们创造机会!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低吼回应。 “好!”阎宗盛猛地抽出马刀,斜指天空,发出一声怒吼:“即刻出发!!我凯旋军……” “万胜!!!” 两百多条喉咙迸发出震耳咆哮。 没有更多的动员,刚刚汇拢的几十个伍队,随着阎把总旗帜前指,再次朝着清军大阵的方向星散而出。 他们不再聚集,而是尽量扩大行动轨迹,从多个点线同时尝试渗透,意图用这种分散突击的方式,拉扯、稀释清军严密的斥候拦截网。 何剑星策马中偷偷扭头瞥了一眼,远远瞧见在他们凯旋军战阵的左翼方向,几乎同样扬起冲天的烟尘,隐约可见许多数不清的黑点在烟尘边缘快速机动。 那是北翼其他夜不收队伍,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撕开清军密不透风的屏蔽网。 “跟紧了!” 贾伍长的吼声中,何剑星立刻收敛心神,调整着因剧烈颠簸而急促的呼吸。 密集如擂战鼓的轰鸣从侧后方传入耳朵,那是约莫七百多骑兵营主力,此刻已分成数个骑兵局的百总队,如同数支离弦锋矢,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清军两翼的散骑屏蔽线发动了突击。 贾伍长带着何剑星、乌墩儿等四人,紧紧跟随着其中一支骑兵百人队。 除他们外,还有另一个夜不收伍也跟了过来,他们两个伍如同一把匕首的锋刃,在骑兵局的庇护下朝着清军南翼的散骑群狠狠刺去! 面对明军成建制的骑兵突击队,零散的清军哨骑根本无法抵挡,纷纷惊惶拨马避让、从而拉开距离。 然而,清军主阵前那上万骑兵显然不是摆设,就在凯旋军骑兵营开始行动的同时,他们就已经有所察觉。 庞大的清军骑兵集群中迅速分流出至少两千骑,这些骑兵又灵活地化作数十股洪流,分别朝着凯旋军两翼尝试突破的骑兵队拦截过来。 战场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骑兵局百总和各夜不收伍长互相呼叫大喊,目光所及的漫野游骑离开官道,队形逐渐变得更加分散,拉开宽大的突进面,清军的清兵随即反应,分成半月形细流去拦截。 护卫何剑星小队的骑兵局百总立刻加速,想绕过前面,建奴骑兵又分出一部下了官道阻拦,双方在官道两侧原野开始追逐。 何剑星随着骑兵百总,不断寻找清军拦截的漏洞,百总一声令下,他们忽然分散开往南狂奔,清兵的队形立刻被拉开。 其他有些凯旋军骑兵百总队试图凭借速度绕开拦截,马刀破甲枪划出寒光,从清军骑兵拦截队的边缘一掠而过。 有些队伍被围追堵截得避无可避,眼见对方迎头撞来,则发出决绝的怒吼,整个百人队毫不犹豫地调整方向,直接朝着拦截的清军骑兵发起了亡命的对冲! “杀!” 金属与血肉的碰撞在刹那间爆发!高速奔驰的战马猛烈地撞击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声响炸裂。 马上的骑士在接触的瞬间奋力将手中的长枪、马刀刺向对方,许多人甚至在落马的前一刻还在挥砍!不断有人被挑落马下,瞬间被纷乱的马蹄踏成肉泥,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战马的悲嘶声混杂在一起! 第468章 拦截 何剑星他们小队跟随的这支骑兵百人队运气稍好,这骑兵营百总眼观六路,领着他们两伍夜不收打马疾驰,顺利躲过对方数次拦截。 凭借出色的机动性和冲劲,他们在南翼成功穿插得更深,已是突入了清军散骑屏蔽网的内部,但这里绝非安全之地! “嗖嗖嗖!” 耳边尽是箭矢破空的凄厉声响,那些不敢与骑兵大队正面硬撼的清军散骑,如同阴魂不散的狼群,飘忽在各个突击队的左右翼,不断朝他们抛射出阵阵箭雨、铅弹。 箭镞和弩箭如同雨点扑面! 何剑星身边不时传来闷哼和惨叫声,有人中箭栽落马下,更有战马被射中要害,悲鸣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 何剑星甚至能看到一支箭矢随着黑线一闪而过,擦着乌墩儿的头盔飞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就在他们奋力向前,不断试图穿透周围清兵散骑纠缠时,前方三支规模更大的清军骑兵突然抄前过来。 对方每支约百余人,好似早已埋伏好的猎手,突然从内圈新的三个不同的方向迂回插来!显然已是盯上了他们这支深契入己阵的明军骑兵,意图形成合围,将他们彻底吃掉! 眼看突击路线即将被这三股敌人封死,陷入绝境。 不远处另一支同样深陷重围的凯旋军骑兵百人队,没有丝毫犹豫,发出一声呼啸,竟率领着他那已经浑身浴血的百人骑兵队,主动调整方向,朝着拦截的清军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冲锋! “屠尽建奴!杀!!!” 这支充当“弃子”的百人队,如同扑火的飞蛾,悍勇地撞入了敌群!他们用身体和生命,强行缠住了其中两支试图合围的清军,为贾伍长他们这支尚存突破希望的小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色缝隙! 何剑星等人来不及感谢,快速策马冲过。 何剑星冲出后回头望去,只见那片区域已经化作了混乱的修罗场,双方骑兵死死咬在一起,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每个呼吸间都有人坠亡。 马背上,何剑星感觉自己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他快速环顾四周。 他们此刻已深陷重围,恍如被群狼环围。 身后,一支脱离友军舍命相拦的清军骑兵小队仍穷追不舍。更致命的还有他们周围还有至少八九队清军斥候,从侧翼和后方不断泼洒阵阵箭雨! “噗嗤!” “唏律律!” 身边不断有战马中箭,发出凄厉的哀鸣,前蹄一软便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生死不明。 何剑星感觉自己的布面甲上也传来了几下撞击的闷响,幸好距离较远,箭矢未能穿透。 他死死伏在“萝卜”背上,能感受到老伙计的肌肉似乎在剧烈颤抖,萝卜体力正在飞速消耗。 前方,清军屏蔽区域的边缘就在眼前,但左翼传来的隆隆马蹄声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清军大阵中再度分出了数支骑兵队,正试图绕过他们,包抄到前方进行最后的拦截! 一个巨大的、正在合拢的“八”字形包围扇面已然形成! “向南!迂回!” 骑兵百总嘶哑的吼声后,整个队伍猛地转向,试图从南面寻找生机。 然而清军的拦截如网,利用骑兵人数优势往往一股拦截,两股抄前,不断封堵着他们的去路。 眼看最后的突围希望也将要被掐灭,那骑兵百总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何剑星等夜不收,发出一声决绝的咆哮:“靠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舞百总旗,率领着身边仅存的数十骑麾下,义无反顾地调转马头朝马上要合围他们的清兵,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想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这两伍夜不收争取最后的时间! “走!!” 贾伍长和另一名夜不收伍长几乎同时发出大吼! 脱离了骑兵大队的庇护,何剑星等两个伍、共计十名夜不收,瞬间暴露在周围游弋的散骑狼群之中! 他们不再做任何迂回,不惜马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前方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屏蔽区边缘亡命冲刺! “啪!” 何剑星狠狠一鞭子抽在“萝卜”的臀侧,这匹通人性的战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撒开的四蹄几乎腾空,爆发出全身力气。 十骑,如同离弦的箭,在无数清军散骑“合拢”的前一刹那,终于冲出了那片死亡区域。 眼前瞬间豁然开朗,视野也开阔无比。 身后传来清兵气急败坏的惊叫和呼哨声,至少七八十骑疯狂地追了上来!他们根本不敢停留,哪怕慢上一瞬,就会被这股洪流彻底吞噬碾碎。 “分开走!!”贾伍长大吼。 另一伍的伍长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响应,一鞭下去,便带着他的人马猛地偏向右侧。 何剑星所在的五人伍则继续向前。身后的追兵也随之分兵,紧咬不放。 何剑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萝卜”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口鼻喷出的白气连连,这是力竭的先兆。 他心疼不已,却只能不断用腿夹紧马腹,快马扬鞭,催促它再快一点。 五人利用着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沟壑,拼命想要拉开距离,但身后数十追兵就是死咬不放。 “再分!情报为重,事毕自行回营!!”贾伍长眼看无法摆脱,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 五骑得令后瞬间再次星散,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贾伍长显然是想吸引尽量多的追击,他骑术精湛,不停的变速转向,最后朝济南方向官道狂奔,吸引更多的清骑追截。 身后清军骑兵气急败坏,还从来没有明军胆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穿越他们屏蔽区。 领头的头目恼羞成怒,大声叫骂着带人从后追赶,要与另一侧支援来的马兵一起围杀贾伍长。 何剑星目标不明显,他独自一人快拨马头,冲向右前方一片连绵的矮丘。 他听到身后至少仍有三四骑改变了方向,依旧死死追在他后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攫住了他。随着同伴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视野中,呐喊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最终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以及身后那索命般的蹄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马,疾风袭面,再从耳旁呼啸而过,萝卜奋力狂奔,身后追兵的马匹似乎也开始衰退马力。 第469章 急渡 此时远处的济南城出现在视野中,奔驰中何剑星抓住机会瞥了一眼,济南城外还有连绵不绝的窝棚营区,但大多似乎已是凋零空置。 他知道退路被堵,得赶在被拦截之前察探消息,当即一扭马头顺着泰山山脉边缘跑,几个清军骑兵见状在后狂追。 又跑过两里之后,连续狂奔的萝卜速度开始下降,与身后清兵距离也越来越近,何剑星瞧见前方远处又出现几名清军马兵,吹着哨音打马朝他围堵过来。 眼见不能再深入了,何剑星急忙策马冲上一处稍大的丘陵地带,利用坡地的掩护七拐八拐后快速藏入背坡。 追兵的马蹄声从坡顶呼啸而过,并未停留。 何剑星心脏狂跳,略等了几息,确认追兵远去,他立刻翻身下马,心疼地拍了拍萝卜湿漉漉的脖颈,在它马耳边低声道:“歇着别动……” 他必须想办法侦察到情报,这是用无数同僚的性命换来的机会。 何剑星偷偷冒出头先环视一圈周遭环境,随后手脚并用,如同狸猫般快速爬上丘陵上最高的一棵侧柏树。 这树有些年头了,足足有五六人高度,何剑星将自己身形尽量隐蔽在枝杈间。 他没有贾伍长那样的千里镜,只能拼命眯起眼睛,极目向北方眺望。 视野越过低矮的丘陵和原野,落在了济南城的北面,大清河(现黄河)以南的广袤区域。 虽然视野中都是极度模糊的色块,但他还是依稀察觉到了。 那里有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人海,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大地。 那不是军队的阵列,而是无数被驱赶、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他们黑压压的一片,缓慢地移动着,延伸向大清河北岸。 而在这些人海周围,百可以看到许多小黑点似的骑兵在来回奔驰,显然是在负责押送…… 半个时辰后。 凯旋军帅旗之下。 不断有浑身浴血的夜不收拼死带回零碎残缺的情报。 赞画房的人围着刚刚铺开的济南周边地图,手指飞快地点划,低声急促地交换着对方意见,最终拼凑出的完整情报由盖世才整理完毕,随后他快步走到杨凡面前。 与此同时,得到紧急召令的三个主力营参将许平、秦起明、刘国能,以及散兵司高源、炮兵队李大伟等将领也已快马赶回,齐聚旗下。 盖世才开口道:“综合所有夜不收送回的情报,现已基本判明敌情!”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清军庞大阵型的位置一点:“今日列阵于我当面充作前锋的,确是建奴两红旗、两蓝旗的全部骑兵精锐,红甲、白甲俱在!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其骑兵群后方那乌泱泱、看似厚重的‘步兵’大阵,却非是全部都是建奴铁甲重步兵!大多是由数万被俘百姓组成!他们被清兵驱赶,被迫结阵藏于建奴骑兵潮后,建奴以此虚张声势,意在迷惑我军,拖延时间!” 不等众将消化这个消息,盖世才的手指迅速北移,划向大清河南沿岸:“同时据多名我军俘获的清兵及逃散百姓供述,并最后经夜不收冒死抵近侦察查证。 清军主力携大量俘获人口、车架物资,已于昨夜开始分从齐河官渡、泺口渡口、堰头渡口三处大规模北渡大清河! 至今晨我军列阵时,其北渡人马已过约半数,其真正的步兵主力、蒙古八旗及汉军旗,多数都在大清河北岸及渡口区域维持秩序,弹压俘虏,确保渡河顺畅。” 他最后沉声总结赞画房的判断:“赞画房据此估算,最迟今日日暮之前,建奴右路军主力及所携二十万俘虏、辎重,将尽数渡过大清河。” 帐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诸将脸上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的确,对于清军右路而言,多尔衮左路军所在的沧州距离济南有四百多里。 如果他们右路军不愿单独面对他们凯旋军,若是要固守济南,再让清军两路合围凯旋军,则先需等待往来两路传信,多尔衮再南下十余日,如此至少半月才可成。 更何况多尔衮南下还需要绕过德州、宁津一带猬集的孙传庭等明军,还有临清高起潜辽镇。 高起潜可以不论,但孙传庭却并非缩城坐视畏战之人。 打崩最大的问题不止于此,还有时间,现在正月北地河流都在化冻,一旦开冻,他们两路大军再往北上可就愈发难走。 除此之外还有后勤,不管是右路军还是左路军,至此已劫掠了三个多月,早已饱掠,除了物资车马,各自至少俘获了十几万、二十几万俘虏。 这多尔衮若要南下合击,就必须带着这么多俘虏和辎重车马先想方设法越过孙传庭,然后南下合击凯旋军,还得祈求勤王军不会聚集支援济南,最后击败凯旋军后再走回头路北上。 如此看来,清军右路若不愿单独进攻凯旋军,那么北上汇合左路再图合围的确是最合理方案,也不用再先南后北的走回头路。 “他娘的!原来如此!” 刘国能猛地一拍大腿,他因昨日小胜有些激动,此刻求战欲望也是最强。 他接着道:“建奴这是要跑!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大人!还等什么?打啊!兵法云‘半渡而击’!说的正是现在这等好时机,打他个半渡!” 相较于刘国能的急切,许平、秦起明等人则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地图,并未轻易附和。 盖世才没有直接反驳刘国能,而是转向地图,语气冷静且扫兴:“刘游击所言‘半渡而击’确为上策。然,需看实地!” 他的手指点在齐河官渡的位置,“此乃清军距我军最近之北渡渡口,直线距离亦近四十里!我军若此刻弃营全力奔袭,或可尝试打断此渡口之敌。” 他话锋一转,手指回移,点在那庞大的清军骑兵阵势上:“然此四十里路途,需直面建奴上万精锐骑军之威胁,我军若散开急行,必遭其铁骑冲垮分割,唯有结紧密阵型,携火炮稳步推进,方可自保无虞。” 第470章 抄前 他的手指又依次划过大清河南的泺口、堰头两个渡口:“至于此更北的二渡口,距我军则更远,皆在五十里开外。即便我军不顾一切强行军,最早也要入夜方能抵达。届时,虏骑主力恐已大部过河,我军劳师袭远,反是徒劳。” 赞画房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脸色难看。谁都没想到,建奴的撤退行动如此果决、高效,当他们还在疑惑、试探、验证情报时,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昨夜开始就在背后进行渡河行动。 而那上万虎视眈眈的清军骑兵,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牢牢地扼杀了凯旋军任何快速突进的可能。 结阵缓行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却也意味着,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主力,带着掳掠的成果,在他们的注视下北返。 一种无力感和愤懑,笼罩在每位将领心头。杨凡凝视着地图上那三条代表渡河的箭头,目光幽深,仿佛在权衡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决断。 后世济南以北的黄河在此时是大清河(古济水)河道,而非黄河。大清河在此刻,反成为了清军最有效的护身符。 赞画周博文指着地图,语气沉重地补充道:“大人、诸位将军,还有一虑。清军此次撤退效率极高,一旦其主力尽数北渡大清河,势必以这几个渡口为桥头堡,构筑防线,阻碍我军北上追击。 其最终意图,便是与已抵达沧州的多尔衮左路军汇合,届时两路清军合兵八万以上,汇合后再反过来围攻我军,若让对方战略意图达到,届时局势将对我军极为险恶!” 就在众将皆感愁眉不展,仿佛陷入死局之际,一直沉默审视地图的杨凡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并无多少失败者的挫败感,反而有一种基于目前现实的冷静。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制定计划并非就是为了一成不变的实施,灵活应变才是我等所应。” 杨凡的声音平稳,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诸将闻言点头,皆是恭敬聆听。 杨凡继续说:“既然依托济南拉扯消耗建奴右路的战略目标已无法达成,那便不再纠结于此。建奴急于北归,但前面还有孙督师在德州、宁津一线布下的防线,我们还有机会。” 秦起明闻言,忍不住提出疑虑:“大人,孙督师那边……除了他自家的几千抚标营秦兵尚可一战,延绥、宁夏那些边军,战力实在堪忧,山东兵和大同兵孙督更是无法协调。若建奴右路这数万精锐不顾一切北突,恐怕孙督最多能保德州……宁津的延绥、宁夏怕是难以抵挡。” 他的话引起了许平等人的点头附和,这确实是现实难题。 杨凡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一味尾随追击,即便能逼退眼前这支清军骑兵,待我军赶到渡口,也为时已晚。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抄前!” “抄前?” 众将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杨凡的手指重重落在大清河北岸,“建奴分三路渡河,其部众、辎重、俘虏绵延数十里,队伍臃肿,行军速度必然快不了。我军可派一主力营,立刻另择一渡口抢先北渡大清河,快速赶赴德州防线! 协助孙督师巩固防御,或择险要处建立固守,扼守住清军北归的必经之路!只要卡住咽喉,便能破坏其与多尔衮汇合的战略,为我主力大军北上合围争取时间!” 周博文马上提出异议:“可如此我军兵力将再度摊薄,若是右路察觉后进攻我军,恐怕……” 杨凡摆手道;“若清军右路独自来攻,两个主力营加中军标营足够应对。” 话落,杨凡目光扫过帐下三位主力营指挥官:“现在,我需要一个营,执行此抄前阻敌之重任!” 几乎是杨凡话音刚落,归义营游击刘国能几乎想都没想,便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洪声道:“大人!末将愿往!北直隶的地界,末将还没去过,正好去见识见识!还请总兵,还有许兄、秦兄,给末将这个机会!” 许平和秦起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许。此任务风险巨大,但若成功,功劳亦是不小,刘国能新附不久,急于立功站稳脚跟,由他前去倒也合适。 杨凡看了刘国能一眼,见其目光灼灼,战意昂扬,当即不再犹豫,大笑一声:“好!刘游击有此锐气,此任务非你莫属!” 他随即转向赞画房:“盖赞画!” “属下在!” “立刻测算,何处渡口可让归义营以最快速度北渡大清河?” 盖世才与身旁几位赞画迅速低头商议,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比划和计算,他片刻后抬头回禀:“大人!我军大阵据此往西北十里,有一‘西魏渡’,乃民间常用渡口,水势相对平缓,常有辎重船队经此往返。从此处北渡,最为便捷!” “好!”杨凡点头,随即取过一枚令箭。 他将令箭郑重递向刘国能,声音沉肃:“刘国能听令!命你率归义营全体,携带五日干粮及必备军械,即刻出发!赶往西魏渡口,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北渡大清河!渡河后,全营轻装疾进,直奔德州方向,与孙传庭督师汇合!或根据实际情况,择要地构筑防线,务必阻延、骚扰清军右路军北归步伐,等待我军主力北上!届时,你我南北夹击,必可重创敌军!” “末将得令!必不辱使命!” 刘国能胸膛剧烈起伏,激动单膝跪地接过令箭,声音洪亮异常。他向着杨凡及帐内诸将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冲出军帐,立刻前去集结麾下兵马。 目送刘国能离去,杨凡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帐中剩余将领:“后手已下,我们回到眼前!清军想跑没那么容易!传我将令!破虏营、靖寇营、中军标营即刻结束对峙状态,转为进攻阵型! 结阵向前,稳步推进,目标——齐河官渡!就算不能全歼,咱们也要从建奴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让他知道,这济南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 注释1: 现代济南以北的黄河是在清咸丰五年才 取代大清河。 这一年河南兰考铜瓦厢发生黄河决口,洪水向东北横穿运河后夺占大清河河道,顺着大清河从山东利津注入渤海。自此济南以北原本清澈的大清河被黄河泥沙裹挟,河道名称也彻底改为黄河, 而现在济南北面的黄河河道在明朝崇祯十二年是大清河(古济水),而非黄河。当时这里的大清河宽度约为400-500米。 第471章 拉扯 济南城西与长清之间,通往齐河官渡的旷野上。 凯旋军庞大的军阵长枪手列于最外,密密麻麻的枪尖斜指前方,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持续向着东面方向稳步推进。 枪阵之内,火铳手随时准备听令齐射,更为沉重的火炮则由骡马拖拽,在炮组成员辅兵的协助下,随着大军整体保护中移动。 面对这座步步为营、无隙可乘的移动堡垒,清军那上万精锐骑兵无从下口。 他们起初试图抵近骚扰,箭矢如同飞蝗般抛射过来,但在凯旋军甲胄完善,造成的伤亡有限。 当他们试图靠近以重箭破甲,想要迫使明军阵型出现混乱。 尖锐的喇叭声就会划破天空,爆豆般的火铳齐射声炸响!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铅弹如同金属风暴般扫向靠近的清军骑兵! 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清军骑兵即便身披重甲也不能硬抗,顿时人仰马翻,留下一地尸体和哀嚎的战马,急忙拨马后撤拉开安全距离。 几次三番,清军尝试了各种骚扰战术,时而贴近伴攻,时而急速拉远抛射,企图疲惫、激怒明军。 然而,凯旋军指挥链始终冷静而高效。在底层军官弹压下,士兵并不冒进,也绝不因小利而动摇整体阵型。 装填完毕的火铳手们轮番上前排枪射击,次次逼退试图靠近的敌人。 双方的战损交换比始终对清军不利,让他们徒呼奈何。 两军持续僵持,不断推进与骚扰、停顿与逼退,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上反复拉扯。 察觉仅靠骑兵阻挡明军无望,也察觉到明军已经侦查清楚清军意图。 清军干脆将身后伪装成“重步兵”的近两万百姓推赶出来冲击明军阵线。 乌泱泱的人海布满视野所及的每个角落,凯旋军全线不得不停下迎战。 在清军骑兵高压下,近两万百姓只冲击了凯旋军一次便土崩瓦解,百姓从四面八方溃散逃亡,有些回头冲击了清军骑兵阵,但大部分则朝凯旋军阵线飞奔,试图获得官军庇护。 但战斗状态未解开,为防止被百姓冲散凯旋军阵型,中军下令,迎面而来皆为敌。 凯旋军长枪手突刺,骑兵营驱赶,百姓被前后两方屠杀,被迫转向南北两翼空旷地带寻求生路,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溃散的百姓。 解决完迎面的百姓,凯旋军立刻在中军指挥下再度朝齐河官渡镇推进,清军骑兵再度席卷重来。 两个时辰在紧张拉扯中快速流逝,直至冬日的太阳已然西斜,将天地间万物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天空被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那条如同玉带般的大清河蜿蜒出现,而齐河官渡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杨凡举起远镜,他清晰地看到大清河之上的齐河官渡尚有上百条大小船只正在拼命向北岸摆渡,船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和物资。 面对凯旋军逼近,渡口南岸乱成一锅粥。 成千上万未能及时渡河的被俘百姓,如同待宰的羔羊,被上千名凶神恶煞的清军步兵挥舞着刀枪皮鞭,竭力驱赶、弹压,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一些百姓试图反抗或逃跑,立刻遭到清兵无情的砍杀。 更多的人则茫然无措地拥挤在河滩上,望着滔滔大清河水和越来越近的明军,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祈求。 大量的辎重车辆、抢来的财物在岸边堆积如山,更增添了混乱。 显然凯旋军的逼近,给这支即将完成渡河的清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北岸的海螺号也变得急促而焦躁,南岸负责断后的清军步兵更是如临大敌,一边催促最后一批人马登船,一边紧张地望向南方那面越来越近的“杨”字大旗和其如乌云般压来的森严军阵! 夕阳的余晖洒在混乱的渡口、奔流的大清河以及凯旋军将士冰冷的甲胄上,涂抹上了一层惨烈血色。 凯旋军虽未能阻止清军主力北渡,但他们的兵锋,已然触及了敌人的尾巴。 大清河水染成一片赤金,也将齐河官渡南岸那片混乱的滩涂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凯旋军军阵已然推进至距离渡口不足三里的位置,压迫得渡口最后的守军喘不过气来。 面对明军步步紧逼,清军显然不甘心就此完全放弃此处渡口,也不愿意放弃和未北渡的俘虏和辎重。 在急促的海螺号号声中,一支殿后军队被迅速组织起来! 约莫三千余两蓝旗的重甲步兵,以及两千余汉八旗兵,在各级军官的嘶吼驱赶下,于混乱的渡口前方仓促列阵。 他们身后,那上万四旗骑兵也开始重新调整队形,如同乌云般在两翼展开,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准备与步兵协同,做最后一搏,以求阻挡甚至击退凯旋军的兵锋,为齐河官渡渡口争取时间! 然而,凯旋军并未给他们从容布阵的机会! “停止前进!” “火炮就位!” 随着中军旗号来回挥动,庞大的军阵在距离清军阵列约一里半处稳稳停下。 炮组辅兵们迅速解开骡马的套索,炮手们如同演练了千百遍般,效率极高地将一百二十门火炮推至土坡上发射位置,沉重的炮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黑洞洞的炮口被迅速调整角度,遥遥指向那片正在集结的清军步骑混合阵型。 “目标!敌军步骑集群!” “装填实心弹!”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火光群闪,炮声响彻大清河南岸。 炮兵指挥官李大伟声嘶力竭的怒吼,被瞬间爆发的雷鸣所吞没! 凯旋军阵前炸开了一连串惊雷!上百门火炮次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沉重的铁质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地砸进了清军尚未完全稳固的阵线之中! “嘭!咔嚓!” 炮弹所过之处,无论是身披重甲、试图结阵的两蓝旗札甲兵还是外围的汉八旗士兵,在高速飞行的实心弹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触之即死! 肢体瞬间被撕裂、粉碎,坚硬的盾牌和甲胄如同纸糊般被洞穿,带起一蓬蓬的血雾和残骸! 阵列中被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地带,炮弹撞在坚硬土地上,又高高反弹而起,再轰然砸落弹跳,惨叫声被炮弹的呼啸和落地的巨响所掩盖。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尚未散尽,清军的阵型已是一片大乱。但在军官的督战下,仍然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第472章 追击 清军骑兵大阵响起震耳欲聋的海螺号。 两蓝旗步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沉重的武器,在汉八旗火铳手稀稀拉拉的火力掩护下,悍不畏死地向凯旋军阵线发起冲击! 两翼的上万骑兵也同时启动,如同两道巨大的钳臂,朝着凯旋军阵型的侧翼包抄过来,试图分散火力,为步兵创造近身的机会! “长枪手稳住!” “火铳手准备!” 凯旋军阵中,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 面对汹涌而来的步骑洪流,长枪如林,岿然不动。 当清军步兵冲入射程,当骑兵进入最佳杀伤范围。 “哔哔哔!” 喇叭声响起! 火铳的爆鸣声再次炸响!一轮又一轮的铅弹,如同持续不断的金属狂潮,尖啸扑向冲锋的清军! 冲在最前的两蓝旗重步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上爆开团团血花,成片倒下。 侧翼的骑兵更是人仰马翻,密集的队形在火铳的攒射下迅速变得稀疏! 清军步骑配合,顶着巨大的伤亡,共计发起了两次凶猛的冲锋。 但在凯旋军严密的阵型、连绵犀利的火炮、火铳轮射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河滩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痛苦哀嚎的伤亡。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和冰冷的冻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硝烟味。 两次冲锋,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未能撼动凯旋军阵线分毫。 齐河官渡南岸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镶红旗的织金龙纛下,眼看着渡口处又一批船只离岸,安平贝勒杜度面色铁青。 他遥望着南岸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凯旋军阵,以及又一次在对方猛烈炮火和铳弹下溃退下来丢盔弃甲的殿后部队。 昔日纵横天下无敌的八旗,今日数次进攻都像是踢到铁板,杜度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却只能与无奈交织翻腾。 爱新觉罗·杜度是努尔哈赤的长孙、广略贝勒褚英的长子,父亲褚英本是努尔哈赤选定的继承人,却因与宗室大臣矛盾激化后被处死。这一事件使杜度目睹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他因迎接蒙古内喀尔喀部台吉恩格德尔归附,被封为贝勒,成为努尔哈赤孙辈中最早获此爵位者。 之前崇祯九年那次扬古利的惨败他并未进入明国,这次杜度作为扬威大将军岳托的副将,统率右路清军从墙子岭攻入明朝腹地。 在清将中,他人普遍评价他为性格谨慎,在军事决策中更是极度务实冷静,反对冒险计划,主张见好就收。 这也是为什么在作为岳托暴毙后,他被被右路军各方势力推举出来的右路军临时统帅,也是因为大家已经劫掠足够,急需一个能使右路军安然返回辽东的人。 但杜度深知自己这个位置坐得并不安稳。 尤其是肃亲王豪格,昨日其麾下正蓝旗在试探性进攻中吃了小亏,一心想要调集重兵找回场子,却被自己和老成持重的济尔哈朗强行按住。 这无疑极大地触怒了那位心高气傲的皇长子,所以昨夜和今日没少给他脸色看。 然而杜度并非怯战,他看的是全局。 在顺利攻破济南,掳获了远超预期的二十多万人口和堆积如山的物资后,右路军此次入塞的战略目标已超额完成。 如今,这些庞大的俘获和辎重不再是财富,反而是他们右路军的包袱。 为了看管、押送这些人口物资,他们不得不大量分兵,蒙八旗和汉军旗几乎全部被占用,使得他们实际可机动作战的满八旗勇士也捉襟见肘。 除非狠心抛弃这些战利品,否则根本无力发动一场旨在歼灭强敌的大战。 更何况,出征前皇上皇太极再三叮嘱,称这支名为“凯旋军”的川兵已被明国皇帝扩军,务必要将两路主力汇合,方可图之,不可单路浪战。 正是为了堵住豪格等主战派的嘴,也为了安抚其他心中忐忑的旗主贝勒,杜度才毅然决定亲自率领主力断后,将组织渡河的重任交给了豪格、济尔哈朗和满达海,以示公允,也分担了责任。 在他的指挥和周密安排下,直到今日正午之前,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 大军利用骑兵优势和虚张声势的阵型,成功迷惑了当面明军,为北渡行动争取了宝贵的大半天时间。 成千上万的俘虏和物资正通过三个渡口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岸。 然而,这支明军主帅的嗅觉和其夜不收的不怕死,远远超出了他们高层预期。 对方竟然如此之快就识破了佯动,不顾一切地发起渗透和冲击,导致战略意图提前暴露。 此刻,看着南岸的溃败,杜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超品公扬古利之前在京西的败绩,硕托、都类等人对这支军队的忌惮,乃至皇上皇太极的郑重告诫,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传令!” 杜度的声音冰冷,“让镶红旗的人立刻动手!彻底毁掉齐河渡口的所有栈桥、船只,不能用的全部烧掉!全军即刻转向,赶往泺口渡口,我们从那里北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岸那些仍在清军控制下、惊恐万状却未能渡河的上万俘虏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厉色,补充道:“离开之前,驱赶那些剩下的俘虏尼堪,让他们去冲击明军的阵线!能拖延一刻是一刻!不肯走的,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南岸齐河渡口处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清军在焚烧无法带走的物资和破坏渡口设施。 同时,更加凄厉的哭喊声和惨叫声响起,残存的清军步兵开始挥舞屠刀,疯狂地驱赶、砍杀那些被遗弃的百姓,逼迫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严阵以待的凯旋军…… 杜度最后看了一眼南岸那片混乱与杀戮交织的炼狱,猛地调转马头。 他知道,这场撤退注定已无法完美,必须尽快与北岸主力汇合,然后冲破明国在德州方向的阻截,与多尔衮的左路军会师,再回头杀这支明军一个回马枪也不迟。 否则,带着如此臃肿的队伍,被这支可怕的凯旋军死死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走!”他低喝一声,在亲兵戈什哈的簇拥下,汇入北撤的洪流,将燃烧的渡口和绝望的哀嚎甩在身后。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败退的仓皇。 第473章 大清河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六,酉时。 济南城北,大清河南沿岸。 被抛弃的俘虏成了杜度撤退时最后一道屏障。 面对被清军驱赶而来的百姓,凯旋军阵线被迫停滞应对,长枪手和火铳手面对同胞虽然于心不忍,但沙场非是妇人之仁之地,军令一下,只能被迫击杀任何胆敢冲阵之人。 趁此凯旋军被应对间隙,杜度率领的殿后部队彻底摆脱了纠缠,他们迅速疾行奔向北方的泺口渡。 没有了庞大俘虏和辎重车队的拖累,一心逃命的清军行进速度极快。 待彻底击散迎面而来的上万百姓后,杨凡当机立断,下令辎重营及预备役部队留下,负责安抚难民、抢救修复被破坏的齐河渡口,并扑灭大火。 他则亲率许平的破虏营、秦起明的靖寇营以及中军标营,立刻沿着大清河南岸,向泺口渡口疾追。 然而当凯旋军先锋击溃沿途零散清军哨骑,赶到泺口渡口时,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光,和载着最后一波清兵的离岸船只。 北岸,清军旗帜招展,主力已然踏上对岸。 南岸,只剩下数百名被清军狠心抛弃的汉八旗士兵,以及两三万清军未来得及裹走的山东难民,还有被点燃的栈桥、船只。 这些汉军眼见渡河无望,退路已绝,在凯旋军兵锋压迫下,最终都选择了就地弃械投降。 凯旋军无奈,裹挟兵锋继续指向更北的堰头渡口,但此时已经激战一天,天色彻底漆黑,行军困难。 到了深夜深,夜不收回报堰头渡口的清军也已在大火中完成北渡。 大清河天堑,此时已将双方隔开。 至此,清军右路军主力抛下了约三万掳掠的人口,携带着从济南掳掠的十余万人口和巨额财富,短暂跳出了凯旋军的拉扯,渡河北返。 整个济南城北至大清河的区域内,只剩下满目疮痍,漫山遍野四处逃散的百姓,以及无数被焚毁的村庄、渡口。 月光从地平线升起,天边泛起一抹凄凉的冷白。 齐河官渡南岸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丢弃的兵甲、燃烧的残骸。 凯旋军的战旗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宣告了这场拉锯战结束。 虽然未能全歼敌军,但依旧给予了试图反扑的清军殿后部队毁灭性的打击,让这场撤退,最终还是以清军的惨重损失而告终。 但激战一整日的凯旋军,也已无力即刻渡河追击。 杨凡下令全军回师,正式收复已是一片死寂、残破不堪的济南空城,并在城外扎营休整。 同时,在杨凡笔下,一道道捷报和收复文书被快马发往京师,并紧急请求朝廷速派文官前来接管济南,安抚地方。 次日刚天明,夜不收侦察发现,清军在大清河北岸的几个关键点留下了部分骑兵,试图以昨夜建立的北岸桥头堡,阻碍凯旋军渡河。 杨凡得知后,立刻下令炮兵前出至大清河南岸。 火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越过宽阔的大清河河面,精准地砸向北岸清军匆忙构建的阵地。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缺乏重武器的清军骑兵根本无法立足,留下些许人马尸体后,被迫放弃了阻渡企图,仓皇北撤去追赶杜度的大部队了。 扫清了渡河障碍,凯旋军并未停歇。 因为三个渡口都已被清军焚烧毁坏,杨凡下令主力部队从昨日刘国能部渡河的西魏渡口,分批北渡大清河。 旌旗将再次指向北方。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八日,紫禁城。 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东暖阁内却并未因此增添多少暖意。 朱由检独自坐在膳桌前,面前摆放着他略显简单的御膳,一碟冬笋,一碟烧羊肉,一碗豆腐汤,并一小碗米饭。 银箸握在手中,却迟迟未动,皇帝的目光游离在跃动的烛火之上,眉宇间锁着凝重与疲惫。 前日,杨凡与监军李凤翔联名弹劾高起潜的奏折,已在不平静的朝堂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息。 连同之前杨凡那封直达御前、被他按下未发的弹劾杨嗣昌的密奏,此刻也再次出现在他脑海。 杨嗣昌和杨凡这一文一武,杨嗣昌作为内阁中他最为倚重的次辅,却与如今在前线连战连捷的杨凡,已然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杨凡的意图并非单纯攻讦,其核心是要求高起潜摒弃畏战自保之念,率辽镇兵马北上,与孙传庭合兵,共同构建起德州至宁津的防线,扼住清军右路军北归的咽喉,阻止其与多尔衮左路军汇合。 与杨凡一同的,是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的孙传庭,其奏疏也快马送至。 这位传言刚直的前陕西巡抚,此时不仅完全附和杨凡的战略构想,更在奏折中直言不讳地驳斥杨嗣昌此前或明或暗的“主和”倾向,表示其行为是资敌,崇祯有些窘迫,毕竟这些事情是他之前默许的。 孙传庭还厉声抨击高起潜“畏敌如虎,坐视虏骑纵横,罪莫大焉”! 孙传庭的加入,使得杨凡的战略提议不再孤掌难鸣。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大,且似乎也是有理有据。 高起潜与同样猬集在临清休整的大同总兵王朴联名上书。 其中高起潜痛哭流涕地陈述辽镇兵力连耗、且临清乃漕运咽喉绝不可弃之苦衷,强调“辽镇精锐关乎社稷,万不可轻掷于浪战”,称若离开临清,恐“漕运中断,京师震动”。 并将杨凡的进击围歼方案描绘成不顾后果,只为个人功劳的冒险,是孤注一掷。 王朴则在一旁附和,大肆渲染大同兵新败之余、器械不全、客地再战则必败的惨状,暗示强行调派恐致“并无战心而边镇空虚”。 而更让崇祯心思反复的,是杨嗣昌明显倾向的态度。 这位被他夺情起用、倚为肱骨的兵部尚书,虽未明着反对杨凡的战略,却屡次在平台召对时,以“统筹全局”的口吻,暗示杨凡与孙传庭、乃至正在赶来的虎大威等人往来密切,恐有“边将结交,遥相呼应”之嫌。 第474章 捷报 其后平台独奏时,杨嗣昌又向他表态说:“高总监与勤王军将领素有隔阂,孙传庭性刚,不喜宦官监军,若令辽镇与孙部协同,必生指挥失据。昔日巨鹿之战,卢象升与高总监不和致败,今岂能重蹈覆辙? 且王朴总兵所部大同兵,在巨鹿屡遭清军打击,士气低落,不愿死战,强令其参战,恐临阵脱逃,反乱自身阵脚。” 杨嗣昌还以“兵贵神速”为由否定计划称:“清军已开始北返,劫掠物资车载千余,行军虽缓却警惕性极高。勤王军尾追需时日,辽镇与孙部集结亦需半月,待防线成型,清军早已突破德州北上,徒费兵力而已。” 这几方的奏折和言论,在崇祯脑中激烈碰撞。 思念至此,他放下银箸,再无食欲。 杨凡、孙传庭所展现的锐气与战略眼光,让他看到了一丝扭转战局的希望,那份主动出击、力求歼敌的奏报,读来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杨嗣昌、高起潜、王朴所言,又句句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兵力虚实、粮饷短缺、将帅不和、浪战自灭的优先级…… 这些都是残酷的现实,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本就摇摇欲坠的国运。 他既渴望杨凡能再创奇迹,挽狂澜于既倒,他也清楚高起潜、王朴多半是畏战自保,却又不得不考虑他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漕运和边镇,甚至全军覆没后京师的安危。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暖阁内回荡。 崇祯最终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几乎未动的晚膳撤下。 他需要独处,需要在这寂静的深宫中,权衡这错综复杂的局势,做出一个决定大明命运的决定。 到底是支持杨凡、孙传庭的激进进取之策,强令高起潜王朴等配合其推动合围? 还是采纳杨嗣昌等人的“稳妥”之见? 烛光摇曳,将皇帝孤独焦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粗粝的砖面上,今夜似乎又是一个不眠夜。 崇祯还在怔怔出神,忽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进来,那张脸上此刻竟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崇祯似有所感,顿时一扫阴霾紧紧盯着对方。 “皇爷!皇爷!天大的喜讯!捷报!捷报来了!”王承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崇祯闻言,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精神猛地一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连日来的疲惫与纠结仿佛被一扫而空:“快!快呈上来!是哪里的捷报?” “是太子少保、援剿总兵杨凡,杨大人从山东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捷报!!!” 王承恩一边将密封的奏匣高举过顶,一边语速极快地回禀,“杨大人在济南与五六万建奴大军野战!枪炮齐鸣,杀得鞑子尸横遍野!建奴力不能支,只能仓惶败退!” “好!好!好!” 崇祯大喜过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亲手接过奏匣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取出捷报,快速读了一遍。 读完后仍是意犹未尽,又去就着明亮的烛光又反复看了两遍。 虽然斩首俘虏数目不多,仅数百级,但这“野战退敌”四个字,在如今处处败溃的局势下,是何等的珍贵。 尤其杨凡在奏报中还特意提及,他麾下枪炮齐发,声震四野,忽闻虏阵中哭声大作,似有重要头目为炮火所毙,这消息更让崇祯心花怒放。 重要奴酋……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相信随着时间应当很快就会揭晓谜底。 “打得好!打得好!” 崇祯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的阴郁被红光取代,“王承恩,立刻传谕锦衣卫,让他们想方设法查探,杨爱卿此番究竟击毙了建奴哪个贝勒奴酋!朕要明示天下,以振军威!” 话音刚落,尚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的崇祯,就瞧见司礼监另一位随堂太监又捧着一份奏报疾步而入:“皇爷!皇爷!又是杨大人捷报!第二封捷报!” 崇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日之内,竟然连得两捷! 他快步过去从对方手中一把夺过,迅速展开。 这第二份捷报内容更为详尽,称次日杨凡再度率军与清军野外激战,阵斩真鞑上千级,清军彻底溃败,凯旋军趁势全面进攻,不仅一举收复济南,更从清军手中解救出被掳的山东百姓数万! 奏报末尾,杨凡以激昂的笔触写道:被解救的百姓望阙叩首,欢呼万岁之声震动原野,皆言陛下洪福齐天,方有此王师捷音! “收复济南!解救数万生民!”崇祯拿着捷报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短短一刻钟内,他接连收到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这与之前每日尽是“某州县陷落”、“某总兵战死”、“某地被屠”的黑暗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捷报最后,他看到了夹在捷报最后的杨凡奏请。 奏请中杨凡再度强调,只要陛下严令高起潜率辽镇出兵北上,与孙传庭部切实配合,构筑防线,拦截清军左右两路。便必能将这股肆虐京畿山东的清军右路军主力“尽歼于大清河之北,使其匹马不得北还辽东”! 奏请中那最后几句更是让他心胸澎湃:“建奴男丁,半聚鲁北,今全军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观,聚歼建奴!便在今时!” 聚歼建奴…… 与看其他人的战报不一样。 每每看到杨凡的奏折,崇祯都会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豪情在胸中激荡,他仿佛看到了彻底扭转战局后、再平辽,自己洗刷耻辱,成为中兴圣君的那一刻。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毕竟是人都知道,建奴和大明不一样,大明人口万万,建奴却是人丁稀薄,哪怕全民皆兵,再将满八旗、蒙八旗、汉军旗加一起也不过十万而已。 若是杨凡真能在关内歼灭其右路军,无疑是断其臂膀,建奴的刚立的政权怕是就此一蹶不振,甚至至此瘫痪…… 第475章 难民 “传……” 崇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支持杨凡战略的谕旨。 但话到嘴边,最后一丝顾虑仍然横挡于心头,其中特别是杨嗣昌、高起潜和朝堂诸公的话挥之不去。 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踱步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目光再次变得摇摆不定。 “朕……知道了。”崇祯最终对王承恩说道,声音此刻已恢复了平静。 “先将杨爱卿的捷报,明发廷寄,晓谕百官!令兵部即刻议功,不得延误!” 他没有立刻对高起潜杨嗣昌等人与杨凡、孙传庭的分歧做出最终裁决,但今日连续两份捷报,无疑已让他有所倾向,只是他还需要思考,短时间仍无法下定决心。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九,京师,暮色渐沉。 包不同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晃晃悠悠离了自己紫禁城外的摊点。 今日生意清淡,车上还剩下几个没卖出去的饼子,面皮已经有些冷硬。 他从不把隔夜的吃食留到第二天再卖,尤其是卖给宫里那些公公侍卫们,那些都是不好伺候的主,闹起来他担待不起。 他将车收好进租下的小库房中,看着要被丢掉的饼子,他短短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拿起背囊,穿行于京师的暮色街巷之中。 冬日的寒风卷着尘土和粪便的异味,不多时,他便拐进了城北,这里的景象与皇城根的肃穆截然不同。 这里是朝廷划出的难民聚集地之一。 包不同目光所及,皆是庙廊檐下蜷缩着挤作一团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臭、污物的难闻气味。 这里许多人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也变得极度麻木空洞。 自打建奴破边墙而入,肆掠已有四月有余,京畿四边的人就跟疯了似的往京城涌,朝廷起初还想拦,尤其是那些青壮男人,担心混进鞑子细作。 但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最后也只能先放进这些弱妇孺的可怜人。 朝廷随后在城里设了粥厂,可那点稀汤寡水,更何况很多人排上一天也分不到一口米汤,每天都要死不少人,尸体更是成车成车拉出城倾倒。 包不同随意看了一眼,便瞧见几个抱着孩童的妇女蜷缩在一处破败的屋檐下,孩子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瞄了瞄,迅速将背囊那几个冷硬的饼子塞到一个妇女手里, 那妇女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能吃的东西,极憔悴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她几乎是本能地就给包不同跪下磕头,嘴里不住地念叨:“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老爷洪福齐天,老爷一定有好报!” 包不同连忙摆手,示意她别吵。 但显然已经晚了,旁边几个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有些人更是挣扎着起身试图朝这边挪动。 包不同心里一紧,赶紧把剩下的饼子快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妇女,分完后他拔腿就想走。 “老爷行行好……” 刚接过饼子的妇女哀求着,抓住他的衣角,同时将一个瘦得肋骨轮廓清晰可见的小女孩推到他面前。 妇女哀求道:“老爷大发慈悲收下这丫头吧,她爹在城外被打死了,跟着我也活不了几天……求您给口饭吃,做妾、做丫鬟都成,只求给条活路……” 包不同低头看去,那小女孩此刻也正正仰着头看着他。对方瘦得能看清椎骨轮廓,大大的眸子里满是胆怯和恐惧,但她仍抿着嘴,不敢违抗母亲。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更多饥肠辘辘的难民注意到了这里,开始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 远处,几个穿着号衣,负责维持这片区域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兵丁也朝这边投来目光。 包不同不想惹麻烦,他用力甩开了那妇女的手。那妇女被他甩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包不同脚步一顿,看着地上那对母女,又瞟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难民和兵丁,语速极快地说道:“去东城赌档聚宝庄门外蹲着,若是运气好,会有人来收你……” 说罢,他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那妇女是否听清,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小巷,将身后那片骚动和可能的麻烦远远抛开。 冰冷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包不同不动声色地又转过了几道僻静的巷子后,这才重新回到了稍显热闹的主街。 他装作被路边一家酒楼里传出的咿呀戏曲声吸引,凑进门口那群闲汉中间,跟着摇头晃脑,眼睛却借着做动作的功夫,飞快地往身后来路瞟了几眼。 并未看到五城兵马司兵丁跟来。 很好,他心下稍安。 转回头,他正打算再听一小会儿就真回家去,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刚才那一瞥的画面。 人群里,似乎有两个人影有些眼熟。 特别是其中一个,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他隐约记得好像在今日早些也曾见过,只是当时穿的似乎不是这身衣服…… 想到此处,包不同心中警铃大作!隔得这么近,他不敢立刻再次回头确认,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对方跟了多久了?是从难民区就开始,还是更早? 他强作镇定,又跟着门口的闲汉吆喝叫好了几声,然后才装作疲惫的模样,扭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归家的方向蹒跚走去。 他在街道中刻意绕行,几次借着在路边小摊前停下询问价钱,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身后。 那两个人影,依旧如同鬼魅,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后面,更让他心惊的是,走过几条街后,那两人不知何时竟然还换了一身外衣,他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小贼! 包不同面色不变,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讨价还价地买了一双鞋垫子,付了钱,继续朝家的方向走。 第476章 跟踪 路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街时,他瞧见路边有个渔夫正守着木盆卖活鱼。 包不同眼神未变,立刻过去蹲下身装作仔细挑选的样子。 “老爷,看看咱这鱼,今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鲜活着哩!”渔夫热情地招呼。 包不同语气平常:“家里晚上有客来,正需要条鱼,你帮我选一条。” “好嘞!老爷您要多大的?” “差不多两斤便够。”包不同说。 渔夫应了声,手脚麻利地从盆里捞起一条肥硕的鲤鱼,掂了掂:“您看这条,准够,合适不?” “合适。”包不同点头,随后语速稍快,“劳烦帮我杀好,娘子催得紧,半刻钟内我得赶回去。” 渔夫闻言,抬眼快速看了包不同一眼,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嘴里只应了声:“误不了老爷你的时间。” 只见他抽出刮鳞刀,几下便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几十息功夫,一条处理好的鱼便被荷叶包好,递到了包不同手中。 包不同付了钱,拎着还在滴血的鱼包,快步朝着居住的坊市方向赶去。 他在街巷中穿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此刻他也不知道身后那两人是否还在跟着,他也不敢贸然回头去看。 半刻钟后,天色愈发昏暗,街上行人渐寡。 包不同拐进了一条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狭窄巷道,青石板路面因为潮湿而有些反光。 他的步伐陡然加快,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就在他抵达巷道深处一个直角拐弯处时,身影猛地向左一拐,瞬间消失在窄街中! 视角拉远,包不同身后数十步外那两个跟踪者见目标突然消失在拐角,相互递了一个眼神,脚下立刻加快,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生怕目标脱离视线。 然而就在他们离拐角还有二十多步远时,本该消失的包不同却如同鬼魅般,猛地从拐角后闪身而出! 包不同此刻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追来的两人,面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跟踪者吓了一跳,猝不及防间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行迹彻底败露,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废话,同时从袖中滑出短刃在手。 他们一左一右朝包不同步步紧逼,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包不同目光如刀,扫过逼近的敌人,脸上毫无惧色。 “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从包不同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一个穿着力夫短褂、肌肉虬结的汉子,和一个挎着空菜篮、看似寻常的卖菜老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包不同两侧,封住了前方的去路。 两名跟踪者面色剧变,其中一人急忙回头! 不知何时,他们来时的巷口,也被两人堵住。一个头上包着布巾的农妇,和一个手里拎着根扁担、像是她丈夫的黝黑汉子,正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同样冰冷。 五人窄袖之中同时滑下短刃。 …… 入夜时分,京师东城,某处喧嚣赌场的地下密室。 地下空气潮湿而凝重,仅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壁的凹槽内摇曳。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数道沉默肃立的身影轮廓,面容皆隐匿在深深的阴影之中,难辨真切。 站在最上首位置的,被称为“壹号”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目光投向下方正在禀报的包不同。 包不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回声:“……根据拷问结果,那两人确是建奴细作,去年年初便已混入京师,平日以泰丰楼小厮身份作掩护。 据其交代,他们尾随小人仅两日,目前尚停留在怀疑阶段,还并未确认小人真实身份。但今日他们失手被擒,久未归巢,其背后之人必生警觉,属下……恐已暴露。” 他顿了顿,脑海中快速闪过方才在地窖中那两人生不如死的模糊模样。 包不同还是继续道:“其据点也已问出,位于城南樟树胡同,表面是一山西皮货商人的宅邸。那商人姓王,其家族常年行走关外,与辽东风闻有染,听说暗中向建奴输送铁器、火药、粮食等违禁物资。属下得知后,已即刻告知鸿煞,‘挟剑营’的弟兄们已经安排下去行动了。” 壹号模糊的轮廓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这时,站在包不同身旁的艳如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忧切:“近些日子,建奴细作在京畿的活动愈发猖獗,刺探、摸查、收买,甚至试图渗透各部衙,京师已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类似今日这般针对我等核心人员的试探追踪,已是本月第三起,我等怕是……” 壹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关于此事,我已有全盘计划。今日包不同遇袭,对方折损人手,正是打草惊蛇之时,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计就计,一起发动。” 下面站立的几人闻言,随即陷入更深的沉默,不敢主动问是什么计划。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几人目光微转,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浑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鸿煞”走了下来。 壹号转向他,语气平淡无波:“事情办完了?” 昏暗的光线下,众人只看到鸿煞那颗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他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默默地走回到谢三爽的身影之后,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有那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密室里逐渐弥漫。 豆大的灯苗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众人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跃。 …… 次日,紫禁城,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与东厂提督王承恩垂首躬身,立在御案之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散落着几页被狠狠摔下的奏报文书。 皇帝崇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怒吼道:“混账!统统都是混账!!” 那被摔在地上的,正是今日锦衣卫紧急呈上来的报告。 昨夜,锦衣卫突袭了城南一处宅邸,捣毁建奴细作的一个重要据点,一队锦衣卫与盘踞其中的建奴细作爆发激战,对方负隅顽抗,最终被全部格杀,行动中还截获了大量未来得及销毁的机密文书。 而正是这些文书,让崇祯勃然大怒。 其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清晰地罗列了山西数家晋商,如何通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长期、大量地向关外建奴输送铁料、火药、粮秣等战略物资,资敌牟利! 第477章 暴怒 更让崇祯无法容忍的是,其中竟然牵扯到了边军重镇大同总兵王朴! 文书内有隐晦记载和银钱往来表示,王朴对此等资敌行径心知肚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在其中默许、分润,充当了这些晋商的保护伞! “怪不得!怪不得杨少保要奋力击虏,他王朴就冒出来推三阻四,死活不愿出兵!原来是怕断了自己的财路!怕以后捞不到银子了!!” 崇祯的声音极度愤怒,他来回疾走,指着地上的文书,连带着将畏战不前的高起潜,以及一直反对杨凡主动出击战略的杨嗣昌也一并连声痛骂。 “还有高起潜!杨嗣昌!他们一个个……是不是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巨大的失望和被背叛的愤怒淹没了他。他原以为臣子们之间只是怯战、或是战略分歧,却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肮脏的勾当! 崇祯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骆养性和王承恩,“厂卫查!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被这帮蛀虫啃食成了什么样子!” “遵旨!!”骆养性和王承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王承恩!” “奴婢在!” “立刻传朕口谕,命兵部、内阁所有阁老,即刻平台候着奏对!”崇祯的声音极度坚决。 待王承恩匆匆领命而去,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步回到御座,却没有坐下,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阴沉的天空,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数个时辰后,被召来的大臣刚刚赶到平台,就瞧见崇祯猛地转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平台来回回荡。 “朕意已决!” “赐督师孙传庭尚方宝剑,总督此次北地战事!临清监军高起潜、大同总兵王朴,及其所部兵马,悉数归孙传庭节制调遣!全力配合孙传庭,于德州、宁津一线构建防线,阻遏虏酋北归!诸部若有半个不字,无论他是总监还是总兵,孙传庭皆可持尚方宝剑,立斩不赦!!” “其余辽镇诸将,若有畏敌避战、阳奉阴违者,孙传庭亦可先斩后奏!” “再命!援剿总兵杨凡收复济南、退敌有功!升太子少傅!让孙传庭和其余诸部,全力配合杨凡战略部署!” “朕,不要任何推诿,只要捷报!” 连续旨意如同滚滚惊雷炸响,刚到平台,甚至还未见礼的杨嗣昌等人浑身一凛。 …… 明朝崇祯十二年,因京师锦衣卫查抄京师的建奴细作据点,破获晋商与王朴涉嫌通敌。 证据表明多家晋商表面经营皮货,实则为建奴输送冶铁匠人和军需物资。 而王朴作为大同总兵,默许晋商走私并从中抽成。据查抄消息,晋商每驮货物出关需向王朴缴纳白银二两,仅宣府镇每年收此等白银即达二十万两,相当于该镇两年军费。 据查抄资料所示,王朴还利用职务之便,将蒙古“夷丁”编入私人武装,名义上“剿匪”,实则护送晋商商队穿越长城。 同时晋商通过遍布北方的商业网络为后金提供情报。如晋商王登库的“永兴商号”就定期向皇太极汇报明军布防和粮饷动态,还向清军输送的物资,其中铁器和火药是核心。 而王朴则在战场上则采取“避战保商”策略。去年巨鹿战前便是如此,清军绕道蒙古入侵京畿,王朴便以“大同有警”为由擅自撤军,导致卢象升孤军奋战而死,此举实为保护晋商在宣大的走私线路。 知晓一切的圣上大怒,第一时间下旨让锦衣卫、东厂彻查此事。 同时圣上频发严旨,并点名道姓指出蓟镇总监中官郑希诏,分监中官孙茂霖,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蓟镇总兵吴国俊、山西总兵虎大威、宣府总兵杨国柱、游击李重镇、山东总兵刘泽清等,指名以上官军都需全部配合孙传庭、杨凡之战略,不可推诿。 旨意中强硬表示任何临阵退逃、贻误战机、拥兵观望的将领将皆严惩不怠! 与此同时,之前与王朴一同上书反对杨凡、孙传庭主战谋略的辽镇高起潜、兵部尚书杨嗣昌也被这场风波祸及殃鱼。 杨嗣昌被崇祯当面训斥,称要彻查其与此通敌事件的瓜葛,高起潜则被训斥,要其戴罪立功,若是再畏战,哪怕孙传庭尚方宝剑不斩他,战后亦难逃一死。 大势所趋,杨嗣昌不敢再说其他,只顾自证此事他孑然一身,绝无任何瓜葛,高起潜上书亦是自证。 而在风波中心的晋商皆称冤枉,声称愿意配合锦衣卫彻查,王朴更是态度大变,为了防止被认定为通敌,他首先上书表明自己并不知晓此事,定是手下之人私下勾当。 同时王朴为了撇清自己,不敢再消极避战,立刻点齐大同兵马,急行军赶往德州接受孙传庭驱使。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记载,王朴“与晋商通赂,私放边马”,其部下“多为晋商鹰犬”。崇祯十四年,御史郝晋弹劾王朴“首逃”之罪时指出:“松锦溃败,实因王朴与虏(清军)暗通,故意失期”。这与晋商为后金提供情报的行为相互印证。 清朝内务府档案显示,八大晋商在顺治年间被封为“皇商”,其特权包括“蒙古贸易专营权”和“内务府采办权”,而这些特权的获得,正是基于他们在明末“与辽左通货财,久着信义”的“功绩”。 而王朴虽在崇祯十五年被处决,但其家族成员仍通过晋商网络继续为清廷效力,例如王朴之弟王槐就在天津经营德和隆分号,成为清廷在华北的物资中转站。 第478章 南应 崇祯十二年,沧州。 清军左路军大营。 中军帐内,火盆噼啪作响,映照着分列两侧、神情肃穆的诸旗统帅。 主位之上是左路军统帅多尔衮。 多尔衮目光沉锐,缓缓扫过帐下众人:贝勒阿巴泰、镶黄旗固山额真谭泰、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伊拜、正白旗蒙古固山额真武讷格、正红旗蒙古固山额真恩克图、镶白旗蒙古固山额真阿山、镶红旗蒙古固山额真叶臣。 以及负责攻坚与火器的右翼汉军固山额真马光远。 大清诸将济济一堂,皆是左路军核心。 其中镶白旗旗主是多铎,但本次入关多铎被皇太极调往宁锦方向策应,并未直接参与左翼军行动。 多尔衮作为左翼军主帅,实际上统一指挥两白旗兵力。 而左路军的两黄旗中,正黄旗本来从盛京出发时是由肃亲王豪格临时统领,后豪格还是领自己的正蓝旗改跟岳托一同, 所以两黄旗都归了饶余贝勒阿巴泰统领,与多尔衮形成一正一副的统帅结构。 阿巴泰为努尔哈赤第七子,本属镶蓝旗,但在此次战役中被任命为左翼军副将,实际统领两黄旗。 多尔衮压下了帐内细微嘈杂的议论声:“刚收到右路军的确切消息,岳托……在济南病殁了。”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 此前,左右两路军在通州城外约定协同,其后右路军要尝试攻掠济南,两军又约定不管济南是否能攻下来,两方都必须在一月初便要北上汇合。 左路军在临清等地劫掠完毕后按计划一路北上直至沧州,却迟迟等不来右路军踪影,只探得对方一直停留在济南附近。 这反常的举动让左路军上下疑虑重重,多尔衮只得一面围攻沧州,一面不断派遣噶布什贤超哈南下打探,奈何明国新上任的督师孙传庭在德州一线布防严密,明军夜不收游弋极多,快马往来传递极为困难。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竟是右路军病逝的噩耗,如此一切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多尔衮待帐内稍静,继续道:“右路军如今由杜度暂领。” 听到是杜度接手,众人微微松了口气。杜度虽非雄才大略,但行事稳妥,总比让性格暴烈、易冲动的豪格统领要好,至少能稳住军心,避免右路军陷入更大的混乱。 然而,多尔衮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杜度派人突围送来消息,他们在山东遭遇了此前扬古利额附在京西遇到过的那支川军,如今这支兵马已被明国皇帝扩编,叫做凯旋军。” 提到这个名字,帐内参加过崇祯九年之战的汉军旗马光远和镶黄旗固山额真谭泰都脸色微变。 多尔衮语气凝重:“杜度称,他们与这支凯旋军小战两场,未能占到丝毫便宜,反倒是自个儿折损了些人马。为了为求脱身,右路军还被迫舍弃部分俘获的辎重和人口,方才得以抢渡大清河,从而北上。 如今,那川将正率军在后面紧追不舍,杜度察觉对方分兵后薄弱,尝试引诱对方野战,对方不应。 杜度没了法子,邀约我左路军即刻南下接应,想要两军合力,务必将这支烦人的川军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沉寂,只有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惊异的目光流转。 岳托之死带来的震惊尚未平复,凯旋军紧追不舍、杜度求援的消息又接踵而至。 原本顺畅的劫掠北归之途,陡然横生枝节,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南下接应,意味着左路军需要掉头去走回头路,更需与德州、宁津一带明军硬碰硬。 但若坐视不理,右路军一旦被凯旋军缠住,德州一带明军再南下合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阿巴泰想了想说:“杜度稳重不假是一,而且正蓝旗的豪格是什么性子,大家都清楚。若右路军真能在野战中击退那支川军,以豪格的脾气,绝无可能会同意放弃辛苦劫掠来的大量辎重和包衣奴隶,再灰溜溜跟着北撤求援。这只能说明,右路军在所谓的‘小战两场’中,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群将皆是点头,阿巴泰见众人认同,便继续道:“离开盛京时,皇上再三叮嘱,若遇此股扩军后的川兵,务必谨慎,更需我两路大军协力方可图之。如今右路军新丧主帅,又遭此明军追击,军心必然浮动。 当务之急,我等还是应即刻南下与杜度汇合,再集中全力,围歼那支川兵,以绝后患!” 多尔衮目光闪动,缓缓点头,阿巴泰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不能放任右路军被凯旋军蚕食甚至击溃。 大清和明国不一样,明国人口万万,哪怕屡次被他们大清歼灭成千上万军队,但每次不需等多久,明国就都能变着戏法一般练出新军队。 然而大清哪怕全民皆兵,满八旗的八个旗也最多四五万战兵,加上蒙八旗和汉军旗,才勉强能凑出十万。 如果右路那入关的四旗那两万满八旗勇士覆没,不仅会让他大清失去近半可战人口,更会让皇太极的整个大战略破产,这个责任他担待不起。 汉军旗右翼固山额真马光远面带忧色,他察言观色后,小心翼翼地插言道:“二位贝勒爷明鉴,南下接应自是应当。只是……我军要南下,需得越过德州一线。听闻明国新派的总督孙传庭已坐镇德州,其麾下秦兵素有些战力,更关键的是他已控制了运河沿线的德州与宁津,卡住了我军沿运河南下的必经之路。 我军如今在沧州亦携有大量俘获、辎重,队伍臃肿,若强行南下,既要面对孙传庭的阻截,又要应对那支川兵进攻,恐……行动不便,易遭纠缠。” 多尔衮闻言,再次点头,马光远的顾虑非常现实。他转向谭泰和阿巴泰,三人低声商议起来,手指在铺开的地图上迅速移动、比划。 马光远和其他几位蒙古旗主则安静地在一旁旁听,决策的核心显然掌握在多尔衮三人手中。 不多时,多尔衮似乎已有了决断。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清晰地下达了命令:“既然如此,我军需分兵行动!” “正白旗全部人马留守沧州,看管所有俘获人口、辎重粮草,务必确保此地不失,稳住我军北归节点!” 多尔衮随即看向马光远和几位蒙古固山额真:“马光远,伊拜,武讷格,恩克图,阿山,叶臣!” “奴才在!”几人齐声应道。 “尔等率领本部蒙八旗兵马及汉军右翼所有兵力,随本镶白旗、两黄旗主力,即刻准备披甲简从,南下接应右路军!”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们的目标是尽快与杜度汇合!至于德州、宁津一带的孙传庭……则必须得快速突破!如此才能以接应右路!汇合之后,咱们再合力对付那支阴魂不散的川军!” ------------- 注释1: 据《清史稿·多尔衮传》明确记载:“崇德三年八月,命为奉命大将军,将左路,岳讬将右路,伐明。自董家口毁边墙入……克四十馀城,降六城,俘户口二十五万有奇。 《清史稿·阿巴泰传》载:“崇德三年,从多尔衮伐明,自青山关入,会右翼军于通州。”其余蒙古将领及汉军旗右旗统领见《钦定八旗通志》《皇清开国方略》 第479章 旧俘 沧州,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已多处残破,沿途焦黑遍地诉说着不久前攻防战的惨烈。 城内外密密麻麻遍布清军的营帐和临时圈禁俘虏的栅栏,一路人喊马嘶,烟尘弥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人畜粪便的气味。 张重阳沿着城角下土路飞奔。 清军左路军一路势如破竹,攻陷州县无数,掳掠的百姓数量早已超过二十万。光靠旗人老爷自己,根本管不过来这庞大的新获人口。 汉军旗又要操持火炮、负责攻坚,蒙古旗则需充当骑兵前锋,于是管理这些俘虏的差事,便大半落在了他们这些从辽东跟来的熟包衣身上。 张重阳因为之前在田庄里就已帮着庄头管其他包衣种地,脑子活络,牛录额真用着放心。 如今张重阳手底下管着的俘虏在所有熟包衣里算是多的,足足已有五十多人。他还得了个叫小五的副手,也是个从辽东来的同庄包衣。 张重阳一路跑到城外一处栅栏区,里边蹲着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此时尽是抱头蜷缩在地上,眼神空洞。许多人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恐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起来!都起来!”张重阳朝着这群人大叫。回应他的只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和更加蜷缩的身体。 张重阳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若是差事办不好,耽误了牛录额真老爷吩咐的事,额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的脑袋示众。 他只能上前粗暴地拉扯那些瘫软在地的俘虏,试图将他们拽起来。 “张头儿,咋了这是?咱是要动身出关了吗?”小五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立刻凑到他跟前。 正月天,对的脸上竟还带着一抹红晕,“在沧州这鬼地方待了这些天,总算能回辽东了!”小五骂骂咧咧道。 张重阳瞟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小五身后的一个女俘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而小五自己的裤腰带都还没系利索,心里立刻明白这小子刚才又去干了那勾当。 他心中鄙夷,但也懒得管这事,在这拥挤混乱的地方,闹出人命都无关紧要,谁还有心思管别人的腌臜事。 “不回辽东。”张重阳打断他的幻想:“咱们镶白旗要去打明军,只有正白旗不走!牛录额真下令了,正白旗留守沧州,只管看管这些俘获和辎重,其他人都得走。” 小五脸瞬间垮下去,张重阳没去看他,继续说道:“咱们与镶白旗、两黄旗,还有那些蒙古大爷们都要开拔了,不过不是往北,是往南!” “往南?往南做甚?不是都抢过了吗。” 张重阳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南边的右路军碰上硬茬子吃了亏,正往北撤,得去接应。 牛录额真刚传下命令,让咱们每个庄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赶制楯车三辆,怕是去南边打仗要用。” 一听是牛录额真亲自下的命令,小五脸上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惊惧。 他二话不说,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粗硬的木棍,转身就朝着那些还蹲在墙根、动作迟缓的俘虏劈头盖脸地抽打过去,嘴里高声咒骂道:“听见没有!都起来干活!再磨磨唧唧老子抽死你们!快!都给老子动起来!造楯车!!!” …… 德州州衙内,此时冬日阳光明媚。 原本冷清的大堂此刻却是诸将云集,铠甲碰撞声与将领们低沉的交谈声交织一团。 孙传庭端坐于主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连日来的颓唐与压抑,竟在这短短数日内一扫而空。 孙传庭作为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实则却是名副其实代替卢象升的京畿勤王军总督。 就在不久前,他这个总督还只是个空架子,能倚仗的也不过延绥、宁夏那点与自己有旧的边军,以及自己麾下数千抚标营秦兵。 面对山东总兵刘泽清、大同总兵王朴逡巡临清,依附太监高起潜而避战的行为,也只能徒呼奈何,眼睁睁看着清军在山东肆虐,对苦战的杨凡也是有心无力、难以支援。 然而时事转瞬惊变。 杨凡在山东连战连捷,收复济南、解救近十万百姓,逼得北窜的清军右路军狼狈北逃大清河,直扑他德州、宁津防线而来。 孙传庭本无力阻挡,好在杨凡察觉他孙传庭的窘境雪中送炭,先派了麾下归义营游击刘国能率部前来助阵。 紧接着,山西总兵虎大威也带着休整完毕的三千山西兵抵达,虽然此部新败,但家丁骨干还在,战力可用。 真正的转机还是来自京师。 大同总兵王朴因被卷入“勾结建奴”的大案,一时朝野震动,天子震怒,严旨之下,无人再敢言避战,更不敢谈及和议。 王朴本人更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连夜率部赶到德州,急于用战功洗刷嫌疑。山东总兵刘泽清见风向突变,也是紧随其后赶来汇合。 随后圣君英明、连下严旨,让宣府总兵杨国柱、游击李重镇也各自带着溃败收拢后的残兵汇聚而来。 人数虽不多,杨国柱有千余,李重镇则只有数百,但皆是百战余生的家丁,且都是骑兵,至少可以当成突击部队使用。 再加上清军入关沿着运河劫掠时,兵部就早早调来的山东巡抚颜继祖巡标营。 此时堂下将领荟集,堂上的上官则是三人,分别是孙传庭、内阁首辅刘宇亮、山东巡抚颜继祖。 其中颜继祖脸色难看,他是山东巡抚,济南是他的根本驻地,他虽然保住了德州,却没保住他自个辖区济南。 导致他要面临的除了省城被破的责任问题,更有失陷藩王的职责,更有他的府中的家破人亡的悲痛,所以这段日子一直像是丢了魂般萎靡。 好在近日凯旋军在山东连战连捷、收复济南、还解救数万百姓的捷报传来,颜继祖才恢复了些神采,只是依旧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 除此之外还有视师的内阁首辅刘宇亮,他此时却是冷冷坐在孙传庭旁边,默默打量下边一群将领。 孙传庭自己看完一圈堂上堂下,脸上面露红光,他朗声道:“诸位。” 孙传庭开口声音清越,瞬间压下了堂内的杂音。 “建奴右路军渡河北窜,其意图乃是经我德州、宁津防线,再北上与建奴多尔衮左路军汇合!一旦让其两军汇合为一股,则我勤王大军顿成被动,杨总兵在后方追击之势亦将受挫!” 第480章 堂会 他顿了顿,让手下搬来地图,他手指重重敲在铺开的地图上:“然,今时不同往日!北窜之虏连遭杨总兵重创,已是惊弓之鸟、疲敝之师!此乃天赐良机,正该我等勠力同心,将其阻于运河之畔,德州城下!” 麾下群将闻言心中犹疑,但嘴里皆称是。 这下边有自愿赶来的刘国能、虎大威,也有被迫来的刘泽清、王朴,还有顺势而来杨国柱、李重镇、延绥宁夏总兵王定等人。 今日他们来到德州这个地方,在现在这等政治环境下,每个人都知道想要像之前那般游手好闲等清军出关是不可能的。 孙传庭审时度势,声音陡然拔高:“杨总兵正驱大军于后,我等扼守要冲于前,成败在此一举!若能全歼此路建奴,必能震动天下,断建奴一臂一腿!扬我大明国威!望诸位奋勇杀敌,不负皇恩,不负天下黎民之望!” “愿随督师,剿灭建奴!”众将官互相张望,瞧见孙传庭亢奋地起了这么大的范,也只能跟着齐声附和喊口号。 孙传庭目光却转向了自会议开始,便一直沉默端坐的内阁首辅刘宇亮。 刘宇亮以首辅视师至保定,刚到便连劾总兵官张世显、祖宽等十余人逗遛不战,疏入即发。 到了德州后,前几日又忽然复劾孙传庭“抗命骄横,不遵调度”。 孙传庭得知此事后,他也上书称:“宇亮以文臣督师,未谙军旅,却以‘逗遛’罪诸将,臣部秦军自陕西驰援,千里奔袭未及休整,若遽加弹劾,恐寒将士之心。” 皇上虽未直接追责双方,但将疏文发至内阁公议,导致两人矛盾从私下争执升级为朝堂可见的对立。 孙传庭知道,这堂中诸将也都知道。 刘宇亮这位近月刚刚升任的首辅,根基未稳。对方此次又是自请督师,本是想借“勤王”立军功巩固地位。 但刘宇亮本身却不知兵,抵达保定后发现勤王军诸将各自为战,不听节制,既无法统筹指挥,又担心因“无功”遭弹劾,遂选择以“弹劾将领”转移责任,彰显自己“督师有责”,试图用诸将的“过失”掩盖自身的调度无能。 但现在大战在即,同作为德州最高级别文官,孙传庭也只能咽下心中郁气试图给对方一个台阶,以此先整合内部,以免大战将起时再多生事端。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对着刘宇亮抱拳,嘴上语气恭敬:“刘阁老乃朝廷首辅,奉旨视师、威望素着。值此决战之际,不知阁老对于此番方略,有何明训?也可让在座诸将恭听教诲。”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到刘宇亮身上。 刘宇亮面沉如水,指尖敲着太师椅的扶手,堂内一时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他清楚孙传庭这是递话来想与他缓和关系,他心里头也明白眼下情势已然不同。 清军北窜,杨凡大军在后,德州骤然汇聚了如此多的兵马,一场足以名留青史的大捷似乎触手可及。在这泼天的功劳面前,之前的些许龃龉似乎也变得可以暂时搁置了。 片刻沉寂后,刘宇亮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带着几分清冷,但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锋利:“孙大人言重了。老夫奉皇命视师,意在协调各方,鼓舞士气。临阵对敌、调兵遣将乃督师之责。杨少傅于山东连战连捷,深谙虏情,孙督师你坐镇德州,统筹全局,对战守自有成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又落回孙传庭身上,声音带上些缓和:“既然局势已然明朗,战机又稍纵即逝,老夫以为一切军事部署,当以杨少傅之方略与孙督师之决断为准,老夫自当同心协力,确保粮饷转运畅通军情便是,不敢妄议兵事。” 听对方如此说,孙传庭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刘宇亮这番表态,至少在明面上,两人互相之间的掣肘将降到最低。 他立刻躬身:“多谢刘阁老信任。” 他直起身,脸上自信更浓,继续说道:“既然阁老首肯,诸将用命,本督便再细说当前……” 他随即手指点向德州及其周边:“诚如先前所言,此前我军兵力单薄,只能分兵扼守德州、宁津要点,防线薄弱,尚需担忧建奴左路军南下接应。” 他的声音带着振奋:“但如今蒙诸位将军忠君为国,策马领军来援,使我德州兵力大增,更有利者,总监高起潜高公公,已与本督达成共识。” 听见高起潜的名字,王朴、刘泽清眼神微动。 孙传庭装作恍若未见,继续说道:“高公公深明大义,已亲率辽镇劲旅,移防临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德州划到宁津,再重点指向临邑:“如此一来,德州有我等重兵集结,宁津有本督早已布置的延绥、宁夏边军固守,而临邑则有高总监坐镇辽镇雄师!三点一线,各为犄角,北可阻左路军南下窥伺,南可扼右路清军北上逃窜之路!” 他的指尖重重压在德州与临邑之间的区域,那里正是运河蜿蜒之处:“建奴左右两路,已被我等居中截断!无法再依托运河快速移动、相互呼应!汇合之念,更成泡影!” 孙传庭环视满堂,见众将皆凝神倾听,眼中闪烁着或兴奋、或凝重、或跃跃欲试。 孙传庭一时豪情万丈,猛地一拳锤在地图上那代表清军右路军的标记处,斩钉截铁地说道:“合围之势已成!现今之计,便是我等坚守德州、宁津防线,死死钉在这里!只需数日,待杨少傅主力抵达后自南向北压来,届时我等南北夹击!这清军的右路军中两万真奴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将领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在座的不是没有和建奴交手过,之前打起来若是斩首个百级的真奴首级都能算官升一级的大功了,那通告全国的宁远大捷也不过区区二百七十级而已。 现在在孙传庭口中,清军一路主力两万真奴,好似说杀便能杀了,这在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偏偏今日大家都知道,那孙传庭口中的话又的确无半句虚言。 塘报和战报他们都看过,结合凯旋军前年在京畿西郊六千击败万余建奴。 那攻破济南的建奴虽然多,怕真不是凯旋军的对手,两方至少也能打个平手。若是再加上他们这德州的数万兵马。 事,大有可为! 第481章 补饷 他们仅需按计划北阻南扼,歼灭一路清军主力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这将是自辽事起以来,多少大明将帅梦寐以求又却难以企及的大功!而此刻,这个目标似乎就在眼前,伸手即触,由不得他们不心潮澎湃。 就连刘宇亮一直紧绷的脸上,也为之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孙传庭一番慷慨陈词,正欲趁热打铁,细化各军防务,却瞧见山东总兵刘泽清面色不好看。 孙传庭当即眉头一皱,立刻询问道:“刘总兵有何顾虑,但可一言。” 刘泽清出列,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朝上方拱手道:“督师大人运筹帷幄,末将等佩服,也愿效死力!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杨国柱、王朴等人后才继续道:“只是督师明鉴,清军入关已逾四月,我宣大、山东诸军,本就欠饷百万。平日拖饷我等还能弹压,可这数月来连续奔波转战,底下士卒更是分文未见。 下面弟兄们不像我等一腔热血拳拳报国,皆是仅看重到手蝇头小利,更是血肉之躯亦要养家糊口,如今囊中羞涩,这兵心士气……实在堪忧。” 他话音刚落,宣府总兵杨国柱也沉声附和:“刘总兵所言亦是末将等苦衷。家丁效死,也需粮饷维系,如今士卒颇有怨言,只恐临阵之际,难以用命。” 这一席话,如同当头一棒,将方才还高涨的气氛打落了几分。 孙传庭心中一沉,他何尝不知欠饷乃是积弊。 他自己的秦兵和颜继祖的抚标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下意识地首先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内阁首辅刘宇亮。 这等涉及钱粮之事,若有这位首辅大人牵头出面协调,定能缓解一二。 谁知刘宇亮却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仿佛被堂柱上的雕花所吸引,对孙传庭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丝毫没有接过话头的意思。 显然刘宇亮不想沾手这棘手的烂账,功劳是想要,但这得罪人又引火烧身的讨饷之事,他则选择了回避。 眼见刘宇亮这懦弱软脚虾,孙传庭心中一阵气恼。 思索再三他咬牙涌起一股决绝,转回头,目光扫过下面面带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的诸将。 他知道军心是此战成败之基石,若不能让士卒饱暖,何谈用命杀敌? 深吸一口气后,孙传庭下定了决心,他开口道:“诸位的难处,本督知晓,大军用命,岂可让将士空手杀敌?补齐军饷之事,本督一力承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都看向他,不知道孙传庭想用什么法子变出银子来。 孙传庭颜色如常,心中已生破釜沉舟之念:“事急从权,德州仓中,尚有一批暂泊的漕银,本督决意,即刻以此漕银,先行为汇集于此的诸军补发欠饷,先安军心!” “哗!”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互相低语。王朴、虎大威等人脸上瞬间阴转晴,眼中放出光来,连一直有些萎靡的杨国柱、李重镇也挺直了腰板。 挪用漕银虽是大事,但天塌下来有孙督师顶着,他们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饷银,这麾下儿郎必能士气大振,如此他们指挥起来才能顺畅。 听见孙传庭的话,刘宇亮眉头猛地一挑,快速瞟了对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想到非是自己带头,所以最终还是压下喉咙之言,只装做没听见。 毕竟风口浪尖关头,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孙传庭见士气被点燃,心知时机稍纵即逝,立刻趁势部署:“饷银之事我尽快办妥,然防务亦刻不容缓!为防止建奴右路军狗急跳墙,不攻临邑而绕道奔突,需在辽镇侧后安排一支劲旅,以为策应,并扼守要道!” 他目光锐利,扫过诸将,这番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那是对高起潜及其辽镇的不完全信任,他想再上一道保险。 “刘总兵!”孙传庭沉声喝道。 “末将在!”刚刚还牵头诉苦的刘泽清心头叫苦,知道孙传庭这是枪打出头鸟要给他人看,他只得出列。 “着你部补饷之后,即刻开拔,疾驰至临邑以北的糜镇驻扎!一则作为辽镇后劲,相机策应,二则扼守北上要冲,绝不能让建奴从此处漏网!” “末将遵令!”刘泽清只得大声应诺。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对其他各部进行安排。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这声音由远及近,戛然而止在州衙门外。 不等亲兵通传,一名风尘塘马已快速冲入大堂,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急禀: “禀督师!紧急军情!清军右路军前锋分出精骑数千,突然出现在临邑,此刻当时正在猛攻高监军辽镇防线!” 众将脸色骤变,没想到清军右路军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还未等孙传庭消化这第一条急报,堂外又是一阵马蹄乱响,第二名塘马几乎是前后脚闯了进来,声音更加惶急: “报!!!宁津急报!清军左路军前锋数目不详,突然逼近宁津后猛攻我延绥镇与宁夏镇防线!两部猝不及防,已陷入苦战,请督师速发援兵!” 大堂之内,刚刚因补饷而提振的士气瞬间又被这接连两道急报冲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孙传庭身上,本预计清军至少还有两日才到,奈何清军机动性太强,行进如风,南北两路军竟同时派出先锋朝一南一北的宁津、临邑发起突击。 孙传庭面色铁青,他知道这是要全面开战了,当即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诸将听令!!!” ……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一。 右路清军杜度派遣豪格率领正蓝旗及其白甲兵,再加近万蒙古骑兵脱离大阵,快速机动轻兵突袭临邑。 临邑此时有辽镇近四万猬集,属高起潜节制下,分属山海关总兵刘肇基、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等辽将统御。 这支辽镇部队以数千关宁军为主,其余万余辽镇边军,其余为山海关及周边卫所兵。 而豪格所部轻兵约莫两万人,双方于临邑城外遭遇,发生大战。 ------------------- 注释1 据《杨嗣昌文集》记载,崇祯十一年十月,朝廷将「关宁及周佑、窦濬与关门之兵合三万九千」划归高起潜统领。 太监高起潜以监军身份掌控辽东军政,吴三桂通过其父吴襄的运作,认高起潜为义父,形成政治依附关系。 清代笔记《庭闻录》记载:“高起潜监督辽东诸军,收吴三桂为义子”。这种父子称谓不仅是私人关系,更意味着吴三桂在军事上需服从高起潜的调度。《明季北略》亦提到,吴三桂升任宁远团练总兵,正是由高起潜“奏请”所致,进一步证明高起潜对其仕途的直接影响力。 第482章 奔进 辽镇未有充足准备,山海关总兵刘肇基猝不及防大溃,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见势不对立刻后撤。 城中午睡的高起潜得知消息后,慌忙率亲军出城西逃临清,辽镇逐大溃。 此战辽镇伤亡惨重,仅吴三桂所部保存较完整,高起潜后续于临清收拢溃兵万余,扬言将死守临清一步不退,不使建奴攻破漕运重镇。 于此同一日,因清军左路军阿巴泰率先锋突袭临邑以北百里处的宁津,试图与清军右路一南一北,同时贯穿明军防线,从而汇合一处。 阿巴泰先锋军在宁津与延绥镇与宁夏镇边军发生围城攻防,连攻两日,几度攻上城墙与边军肉搏,宁津摇摇欲坠。 孙传庭火速留下山东巡抚颜继祖抚标营继续留守德州,防止清军抄后。 自己则亲率麾下秦兵抚标营、归义营刘国能、宣府游击李重镇、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等部驰援宁津。 察觉明军大股来援,阿巴泰深知无法击破宁津,于是短暂撤围退兵。 孙传庭赶到宁津后,全军还未休整,便得知德州南面的临邑辽镇崩溃,临邑已失。 突破临邑的清军右路豪格持续朝北贯穿,与刚赶到糜镇的山东总兵刘泽清遭遇。 糜镇位于宁津以南仅剩下不到六十里,双方于此野战,刘泽清不敌,只得背靠马颊河南岸负隅顽抗,同时派数波快马向北面宁津孙传庭求援。 孙传庭得知消息后大惊,一面痛骂高起潜无能、辽镇废物,一面紧急派遣杨国柱、李重镇宣府家丁骑兵疾驰支援。 于此同时,猛攻刘泽清部的豪格得知阿巴泰进攻宁津无果后,知晓就算击溃糜镇山东兵也无用,于是未等明军援军到来,便先行南退,至已陷落的临邑城外扎营停顿。 夜幕降临,一日战事结束。 孙传庭通过夜不收得知清军左右两路先锋都有往东移动之迹象。 其猜测清军已察觉出德州有备,宁津官军云集,于是要放弃沿运河重镇北上的图谋。恐怕会是意图改变计划转为东进,以此绕过官军,再图两军会师。 孙传庭迅速做出反应,他先令山东总兵刘泽清收拢残军继续固守糜镇,以防止清军右路再度北突。 再令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迅速沿马颊河连夜东进三十里再扎营,以防止清军左右两路趁夜东进突破防线。 而孙传庭则亲率秦兵抚标、归义营刘国能、宣府游击李重镇继续驻扎宁津,以备清军虚晃一枪、声东击西。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 一夜过后,夜不收及州县塘报皆哨探到清军南北两路皆往东急进,验证有进攻宁津东面八十里乐陵之迹象。 孙传庭迅速安排好宁夏镇继续驻守宁津,以防止清军再度折返。自己则亲率秦兵、延绥镇、刘国能、李重镇四部快速东进驰援。 同时他派快马命令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迅速东进,意图提前进驻乐陵,阻止清军破城。 三路收到命令快速东进,于当日晚赶到乐陵驻防,并严守桥梁,防止清军汇合。 清军左路阿巴泰于当夜抵达乐陵,发现乐陵有备,无奈于城北四十里扎营,再度联络右路军豪格。 而右路军豪格先锋军本欲同时东进,却忽而接到右路军杜度求援,得知尾追而来的凯旋军察觉他们抽调大股骑军北上后,开始频繁利用骑兵扰其后勤辎重。 凯旋军骑兵求战欲望强烈,往往三五成群,忽而又会变换称数百人集中突破,清军右路统帅杜度抽给豪格万余骑兵后,其余骑兵兵力不足,难以有效阻拦。 仅昨日一日,清军右路又损失一成半成俘虏包衣和近两成缴获的金银物资。 豪格无奈南归返回大部队,再度利用骑兵大部队屏蔽战场,防止杨凡凯旋军持续骚扰破袭。 同时杜度派人告诉多尔衮和阿巴泰清军右路的情况,转告因凯旋军拉扯牵制,他们无法再派轻兵南北夹击,让左路一定要提前打通道路,与他们汇合。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寅时。 天色依旧漆黑,乐陵数波夜不收快马回报,称城北面驻扎的清军有再度东进的迹象,似乎要进攻东面三十里外庆云县。 驻扎于乐陵的王朴、杨国柱、虎大威三人快速凑头面议,杨国柱、虎大威称庆云县仅乡兵数百,提议快速抢驻庆云县。 王朴称是,但他察觉孙传庭未到,此时并无主官在场,心中更是不愿意与清军主战,推说乐陵一样重要,为了防止清军折返,他愿意死守乐陵。 杨国柱知道这是对方不愿跟着他们去庆云于清军死战,与之争执不下。 孙传庭等主官不在,三人并未吵出一个结果,最后无法,于是三部再度分兵,杨国柱、虎大威趁天色未亮便快速朝东急进,试图抢在清军前面进驻庆云县固防,王朴则留守乐陵。 然而,刚过卯时,到了黎明日出。 留驻乐陵的大同兵天亮便发现,城北清军左路先锋虽然深夜便已经再往东去,然而清军左路主力多尔衮却已经急行军杀至乐陵城下。 清军左路主力推着昨夜先锋预备的攻城器械,刚到乐陵以北便即刻展开攻城,一个时辰后,原本东出的清军先锋竟也从东面折而复返,加入围攻。 清军左路三旗大军合围乐陵,王朴数千大同兵独木难支,此时悔不当初,急忙发多波快马分别往西东方向的孙传庭、杨国柱、虎大威等部求援。 乐陵西面三十里,收到王朴求援后归义营游击刘国能、宣府游击李重镇,以及孙传庭的抚标营游击,三人几乎是同时赶到孙传庭总督大旗下。 孙传庭并未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刚接到王朴的求援,称乐陵被围,清军左路多尔衮亲率左路主力猛攻,乐陵危在旦夕!” 他说罢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在刘国能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不仅如此,还接到杨少傅派来的快马急报,清军右路大军已过商河县,正全速向东北方向疾驰,目标亦是乐陵!!” “清军南北两路,要合军!” 第483章 合流 “杨少傅亲率凯旋军尾追,距离清军右路军后军已不过二十里!并已传信我部,言及务必阻敌合流!否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帐内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清军左右两路如同两只铁钳,正试图强行捏合,而乐陵,就是那个关键的捏合碰撞点。 一旦乐陵失守,宣府、大同、秦兵等军被隔断,清军两路汇合,便可攻守同出,局面将瞬间崩坏,且无法挽回。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面对刘国能,他不能像命令秦兵那般直接。 他语气带着商榷的意味,却稍显急迫:“刘游击,乐陵必须救!且王朴独木难支,定是撑不了多久。我需要一支轻兵,抛下一切辎重,以最快速度驰援乐陵,哪怕不能击退虏骑,也要稳住城防,坚持至我秦兵主力抵达!”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刘国能身上:“还需有轻骑锐卒方可担此重任,李游击是合适之人,然其麾下家丁虽骁勇,兵力却仅余数百……” 孙传庭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李重镇也将参与轻兵驰援,但兵力不足,所以他急需这支隶属于杨凡的生力军快速支援。 刘国能本就受杨凡重托前来助战,此刻正是关键时刻。他当下也不啰嗦,猛地抱拳,声如洪钟打断了孙传庭: “督师不必多言!末将明白!李游击所部乃精锐家丁,惜乎兵力单薄。我归义营受大人将令,前来听候督师调遣,正是为了此刻!末将请求,即刻率领归义营与李游击部协同,疾驰乐陵!必在城破之前赶到,助王总兵稳住阵脚!” 孙传庭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大喜过望:“好!刘将军深明大义,勇毅可嘉!李游击!” “末将在!”李重镇也立刻出列。 “着你游击将军二人,即刻点齐本部所有兵马,抛下一切不必要辎重,以最快速度驰援乐陵!记住,一定拖住清军,等待我后续大军!不必浪战,守住即是大功一件!” “末将遵令!”刘国能和李重镇齐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本督亲率秦兵抚标、延绥镇及粮草辎重,紧随其后!乐陵安危……系于二位之肩!”孙传庭重重抱拳。 刘国能和李重镇不再多言,大声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孙传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正月寒气。 随着清军两路主力齐聚乐陵南北,杨凡凯旋军主力也将到达。 他知道,围绕乐陵,明清双方的一场会战开始了。 孙传庭的目光转转为稳重,他高声唤来传令兵:“快马去联系顺天抚标营陈祖苞、保定抚标营张其平、蓟镇总兵吴国俊,告诉他们!大战将近,需即刻急行军驰援乐陵,否则小心本督尚方宝剑斩头!” …… 冰冷的北风卷过枯黄亦白旷野。 何剑星伏在萝卜马背上,萝卜马耳警惕地竖着,捕捉着风声里任何一丝不谐的动静。 在他身旁,乌墩儿正骂骂咧咧地给手中的破甲弩重新装填,刚才一轮对冲,他凭借这玩意儿射杀了一个追得过近的鞑子哨骑。 “狗日的,跟牛皮糖似的,甩不脱!”乌墩儿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刚出口就冻成了白雾,他去川地呆了许久,口音也有些变化。 何剑星没搭他话,目光仍来回扫视着侧后方那片稀疏的林地。 他们这数队夜不收人马,奉命前出哨探,此时已突破了清军好几层游骑的拦截,捅穿敌军遮蔽的战场遮蔽区。 此刻,他和乌墩儿负责断后,阻滞追兵,为其他弟兄向前渗透创造机会。 “右边!” 何剑星大喝一声,猛地一带缰绳,战马灵巧地向左前方窜出! 几乎同时,三支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钉入冻土。 乌墩儿怒吼一声,也不瞄准,朝着箭矢来处大概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 弩口铳口喷薄而出,虽未命中,但声势让林地边缘冒头的几个清军斥候下意识躲避。 两人趁机打马狂奔,利用起伏的地形和枯草丛与追兵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绝不硬拼,只为拖延和侦查。 箭矢不时从身后飞来,偶尔伴有火铳的轰鸣,但都在他们险之又险的规避和时不时的反击中落空。 缠斗正酣,何剑星耳廓微动,更加急促密集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他猛地扭头,只见侧翼一处山坡上,两骑快速冲下,马速已然放到极致,人与马身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为首一人,正是贾伍长! 他身后的那名同伍弟兄,鞍鞯上还插着几支兀自颤动的箭羽。 贾伍长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一边拼命控马,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何剑星他们这个方向纵声狂吼,声音因为极速奔跑而撕裂变形: “速报!速报中军!建奴大队已至温店村囤积,先锋正在过铁营洼地!!” “乐陵城破了!左路清军已破入乐陵城内!” “速报!清兵已破入乐陵城内!” 乐陵破了?! 何剑星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感觉背后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乐陵一失,意味着清军左右两路中间隔断,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清军左路和右路之间,此刻已是一片坦途!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山坡上又冲下七八名清军马甲,显然是一路追着贾伍长他们下来的。 “干他娘!”乌墩儿不管不顾地就要拔马迎上去接应。 “别去!我们走!” 何剑星却比他更快一步做出决断,他一把拉住乌墩儿的缰绳,厉声喝道:“情报重要!你往西,我往南,分开走,先把消息送回去!” 何剑星最后望了一眼还在试图引开部分追兵的贾伍长,猛地一夹马腹,萝卜长嘶一声,朝着南面凯旋军主力的方向撒开四蹄,箭射而出。 乌墩儿也骂骂咧咧,拨转马头冲向西方。 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何剑星伏低身子,任凭箭矢从耳畔掠过,脑子里只有一个来回重复的话。 乐陵已失!建奴北过铁营洼地…… 建奴,就要合流了。 ---------------- 注释1: 明朝时期乐陵南只有一条马颊河,现代此处虽还有一条德惠新河,但这条河是现代才人工开挖出的河道,在明代属“铁营洼”,是着名的涝灾频发区。 清宣统《阳信乡土志》描述该洼“旱了蚂蚱,涝了蛤蟆,不旱不涝白花花”,而崇祯年间的文献显示,当地水患主要通过马颊河及其支流排泄,尚未形成独立河道。 第484章 焦点 巳时,日头渐高,乐陵以西官道上。 刘国能与李重镇并辔立于一处小土坡上,身后是刚刚停下休整,正在抓紧时间饮马喂料的麾下援军。 最新的塘马带来了最坏的消息,乐陵城在他们赶到之前破了。 此刻多尔衮的左路大军主力已涌入乐陵城内。王朴的大同兵虽还在依托街巷残垣苦苦支撑,但谁都明白,王朴丢了城墙,乐陵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砰!”刘国能一拳砸在鞍桥上,骨节发白,“就差这十里!可恨!” 李重镇相对沉默,但紧抿的嘴唇也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这十里旷野,看到那正与清军右路纠缠的凯旋军主力。 刘国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懊恼,猛地挥手:“地图来!” 亲兵迅速将地图摊开在马背上。刘国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乐陵城上,然后迅速向南划过:“乐陵一失,清军左路绝不会在城内久留!他的目标是与右路军汇合!我们必须阻其南下!” 他的手指移向乐陵城南,沿着蜿蜒的马颊河移动:“如此看来,乐陵城南的马颊河是关键!据探报,其河面虽局部结冰,但冰层厚度不足以支撑大军大规模徒步或车马通行。建奴要南下,最近的可供大军通行的桥路就是这里,铁营村的杨桥! 只要我们能抢在清军主力之前,控制这座桥,就能将多尔衮的左路军挡在北岸!届时,杨大人的凯旋军在南,孙督师的大军在西,我们则扼守桥头,便能将清军左路困死在此地!” 李重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赞同对方这个判断:“刘将军所言极是,抢占杨桥,扼守咽喉,此乃当前第一要务!我军当立刻……”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名派往前方的夜不收哨骑再度飞马而归,滚鞍下马:“报!建奴前锋动作极快,在乐陵尚未完全占领之际,已分出约数百步卒,抢先一步进驻马颊河南岸铁营村,正在加固桥头工事,为后续大军通过铺路!” 李重镇脸色骤变,“狗鞑子,好快!!” 刘国能的眉头也紧紧锁住,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清军显然也深知此桥的重要性,不顾城内战斗尚未完全结束,就派出了先锋先将据点抢入手中。 李重镇猛地抬头:“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必须趁其立脚未稳,工事未固,将这颗钉子拔掉!否则待其大军一到,万事皆休!” 刘国能看向李重镇:“李游击,我等正有此意!兵贵神速,唯有立即率领骑兵突袭,方有一线生机夺回桥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紧迫,“我归义营骑兵司尚有下属五百七十骑,皆敢战之士,但面对据险而守之敌,恐力有未逮……”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需要李重镇带上麾下所有家丁骑兵一起上,不能归义营单独出力。 李重镇的心猛地一沉,他自然明白刘国能的意思。 李重镇自巨鹿贾庄惨败,麾下宣府游击营几乎打光,后来好不容易重新拉扯起一点队伍,又在救援济南的禹城战中损失殆尽。 如今跟在他身边的这四百余骑,几乎已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家丁骨干,个个都是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更是是他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去强攻桥头必然是血战,最后能回来多少,他不敢去算。 除了这些,李重镇作为卢象升的中军游击,贾庄一战失亡主帅,已被朝廷列为头等重罪。若是寸功未立,战后亦是难逃一死。 李重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他重重抱拳:“刘游击不必多言!国难当头,岂容惜身?” 刘国能闻言大喜过望:“好!咱就觉得李游击是个靠得住之人!刘某代杨少傅、孙督师谢过了!” 他立刻转头厉声下令:“骑兵司把总何在?命你率全司骑兵,即刻起,一切行动听从李游击节制!务必夺回铁营村杨桥!” “得令!”骑兵司把总也是闯塌天部出身,此刻听了刘国能话马上大声应诺,迅速开始集结归义营骑兵。 刘国能则对李重镇一抱拳:“李游击,骑兵突击由你统一指挥!刘某亲率归义营步卒主力,随后便到!我们在桥头会师!” “好!桥头见!” 李重镇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奔出。 “弟兄们!目标铁营村杨桥!随我——夺桥!!!”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汇聚了两部的骑兵洪流,向着数军瞩目之点,滚滚而去。 刘国能目送他们远去,随即也向身后休整完毕的主力步兵大队:“全军听令!目标铁营村,跑步前进!” …… 与此同时。 凯旋军主力庞大的行军队列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在冬日的原野上滚滚向前,冬日照耀下,铁甲刀刃刺刀泛起偏偏冷芒。 队列东北方向约十里外,便是且战且退的清军右路军后卫骑兵掀起的烟尘。 杨凡勒马立于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紧紧盯着东北方向,那是乐陵所在,也是决定这场战役最终走向的关键。 “报!” 军情局旋风般冲上土坡,骑手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下来单膝跪地急声道:“乐陵急报!乐陵城已被清军左路主力攻破!大同总兵王朴率残部拼死突围,生死不明!虏酋多尔衮正在城内清剿大同溃兵,意图完全控制乐陵,将其作为两路合军之交汇点!” 尽管早有预感,但在确认乐陵失守的消息时,杨凡心中还是没了庆幸。 王朴败得太快,这打乱了他与孙传庭预期的计划。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带来了刘国能的消息:“归义营刘游击遣使奏报!刘游击与宣府李游击合兵,判定清军左路必急于南下汇合,其关键在马颊河铁营村杨桥!刘李二位将军已率所有骑兵先行突进,誓要夺占桥头,阻敌南北交通!” 马颊河的浅滩、缓流区此刻还有冰层,但白天升温后融化,将转换为薄冰,冰层稳定性差。冰层厚度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大规模徒步或车马通行,所以建奴要过,必须依托桥头。 听到这个消息,杨凡紧绷的脸色稍缓。 刘国能和李重镇的反应很快,明军失去乐陵后,马颊河的桥路就是此会战最后的焦点所在,也是双方最后一个必争之地。 第485章 骑袭 “速回刘国能,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归义营都必须给我死死钉在中间!绝不能让建奴两路合流!” “告诉他,我凯旋军主力即刻便至!” “得令!”传令兵毫不拖沓,翻身上马,对着马屁股猛抽一鞭,再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传令兵走后,杨凡快速在心中盘算,乐陵已失,时间更加紧迫。 清军右路军杜度部显然也收到了左路消息,撤退的步伐还在加快,并且依旧采用老办法,将几乎所有骑兵都置于后卫,层层设防,以精骑迟滞凯旋军的追击脚步,掩护其携带大量俘虏和辎重的主力部队脱离他的拉扯。 刚才夜不收又回报清军的辎重车队和掳掠的人口、财物,已通过了温店村,正转向西北方向,进入那片地势相对低洼的区域。 那里,距离刚刚攻占乐陵的清军左路军前锋,只剩下三十里不到了。 三十里,急行军半日转瞬即至。 不能再等了! 必须逼杜度回头作战,至少要将他的主力牢牢拖住,让他无法安心北上! 杨凡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回头对簇拥在坡下的中军官和传令兵们厉声喝道:“各级中军官!传令兵!!” 哗啦啦一阵甲叶响动,帅旗下十几名中军官迅速围拢到坡前,恭敬垂首听令。 杨凡的声音瞬间传遍四周:“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止步整顿、检查武器甲胄!半刻时间后,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三日口粮和随军弹药!” 他马鞭前指,直指清军后卫骑兵扬尘的方向:“全军转为临战队形!披甲!疾进五里,进逼建奴后军!逼他回头!与我对攻!” “遵令!” 众军官轰然应诺,随即,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向凯旋军庞大的队列传达下去。 原本行军的鼓号声为之一变,变得急促且激昂。士兵们开始最后检查自己的火铳、长枪和金瓜锤,军官们在校尉、把总的呼喝声中快速调整着队形。 …… 马颊河南岸,铁营村静卧在冬日枯寂中,村中几处茅屋升起寥寥灰烟。 村北连接杨桥的入口处,有一些匆忙堆砌的鹿角拒马,数十名镶白旗的清兵来回奔走,正在热火朝天构筑简易防线。 现在清军主力仍在乐陵城内肃清残敌,但在乐陵城刚破城墙时,他们这两个牛录就被多尔衮派了过来,抢先一步抵达占领此地,任务是确保这座关键桥梁畅通,为其后南北大军铺路。 地平线上骤然响起滚滚闷雷声,随后雷声迅速放大,化为千骑奔腾轰鸣,枯草伏地,冻土颤抖。 “敌袭!明人骑兵!” 斥候惊叫声骤起,几乎是声音落下的霎那间,一队洪流已然卷着凌厉风声,如同决堤的狂涛,出现在村南的旷野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放大。 李重镇伏在马背上,眼中只有那座横跨马颊河的杨桥,以及桥头仓皇失措的敌军身影。 “杀!” 李重镇身先士卒,吼声压过风雷般的马蹄声。 没有犹豫,没有减速!近千骑兵以李重镇为锋矢,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直接撞入了村口那单薄的防线! “砰!咔嚓!” 清军并未料到明军竟然也这么快,拒马阵地尚未完成,几个试图结阵抵抗的清军长枪手瞬间被马蹄淹没,骨断筋折的声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冲进去!夺桥!!夺桥!!” 李重镇狂吼,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一名刚刚举起弯刀的清军拨什库头颅便带着一蓬热血飞上半空! 骑兵洪流瞬间灌入了铁营村狭窄的街道!战马的冲撞、骑手的劈砍,第一时间就造成了清军极大的混乱。 清军这两个牛录本是步卒,仓促间被骑兵突入近身,阵型根本无法展开。 “结阵!结依托房屋!” 清军牛录额真声嘶力竭地用满语呼喊,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掉头想跑的士卒,试图稳住局面。 但李重镇不愿给对方机会,他看准了那名牛录额真的认旗,一夹马腹带着身后家丁猛冲。 “额真死了!”满语惊恐地大喊了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清军步兵防线更是雪上加霜。 归义营的骑兵跟着李重镇一同,一同样悍勇,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土路、茅屋间往返纵横冲杀。 火铳的轰鸣声、兵刃的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战马的嘶鸣响成一片。鲜血泼洒在土黄色的墙壁上,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凌。无主的战马拖着肠肚在燃烧的茅屋间悲鸣践踏。 清军没能组织起统一指挥,又被骑兵分割在村落各处,抵抗逐渐变得零星无力。 有人试图逃向杨桥,有人想躲进房屋负隅顽抗,很快被随后跟进的明军踹开房门拖出来砍杀。 不到一刻钟,铁营村内的喊杀声便逐渐稀疏下来。两个牛录的五百多清军,在近千精锐骑兵的突袭下,死伤惨重,残存的两百余人逃出村子,向着乐陵主城方向溃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兵。 铁营村内的零星抵抗彻底平息下来,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重镇率领着家丁骑兵们,一路追逐溃兵,将溃散的清军残兵彻底驱赶过杨桥,牢牢控制了南岸桥头。 至此李重镇才勒住喷着白气的战马停在杨桥桥头大口呼吸,染血的长刀斜指地面,滴滴鲜血落入尘土。 他环顾四周,归义营的骑兵们正在军官的呼喝下快速清理战场,控制桥梁南口,并将缴获的清军拒马、车辆推到桥头,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他微微喘了口气,抬头望向北面。乐陵城的轮廓在远处冬日下依稀可见,那里,更多的清军旗帜正在摇动。 他们战马喷着浓重的白雾,铁营甲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顺着甲叶边缘缓缓滴落,在脚下冻成暗红的冰晶。 虽然刚才击溃的仅仅是敌人的前锋,但快刀斩乱麻的胜利依旧让所有骑兵神情激奋。 然而短暂的胜利喜悦还未来得及在脸上绽开,就被视野中北岸景象所冻结。 河对岸,乐陵方向烟尘大作。 第486章 逆锋 那是成千上万马蹄敲击冻土形成的轰鸣。 一面织金蟠龙旗和镶红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至少两千名身清军铁骑,正如红色潮水般,朝着杨桥汹涌扑来! 显然是乐陵城内的清军主力得知桥头失守,便立刻派出援军,意图立刻夺回此通道! 李重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回头望去,身后是刚刚小胜的数百骑兵残部。 刚才小胜他自己的四百余家丁和归义营的五百多骑兵也折损了数十人,此时合兵一处,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不足八百骑。 而北岸那里滚滚而来的起码有两千多建奴骑兵!更要命的是,刘国能统领的归义营大队步卒,至今还未看到踪影。 一旦让这股清军援军冲过杨桥,重新占领铁营村,刚刚夺回的桥头堡将再度易手。整个分割包围清军、阻止其南北汇合的战略构想,也将随之瞬间崩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卷过桥面,带着北岸敌人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隐隐传来的呼啸。 李重镇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让空气深入肺部,一时间李重镇想到许多。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自己身后这群跟随他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家丁。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虽都带着疲惫,但望向自己的目光总是那样毫无保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这里,有他的子侄,有他投靠来的乡党,有他落魄时便追随左右的故友。 这些人,是他李重镇安家立命的基础,是他宣府游击营的脊梁,更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所有。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强行压下。 李重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兄弟们!!” 他目光如炬来回扫过,仿佛要将这些人的面孔刻进灵魂深处。 “建奴的大股马队来了!刘将军的步兵还有片刻将至!这桥,现在就得靠咱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决绝:“咱们一直跟着卢公,卢公待我等如心腹、视我等为家将亲随!予我等满粮、满饷,带我等杀剿流寇、御建奴!” “卢公曾对我说过,惊涛骇浪之中,亦是识人之时,但最终……卢公在巨鹿贾庄……死于建奴之手,咱们却和王朴那没卵子的家伙一般逃了……”李重镇的声音猛地哽咽了一下。 昔年卢象升音容相貌涌现脑海,卢象升对于李重镇有伯乐之恩。 昔日卢象升任大名知府时,李重镇为大名卫千户,因骁勇善战为其赏识,一路追随卢象升至郧阳剿寇,后为其抚标营的“中军游击”,实为卢象升的参谋长兼主力指挥将领。 李重镇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家丁心上,不少人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卢公死后我李重镇没有一刻能睡安稳!闭上眼,就是卢公浑身是血看着我的样子!梦里还有许多死难弟兄问我,何时为他们报仇雪恨?”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我想报仇!可我等势单力薄,建奴势大,我等找不到机会!!” 他猛地扬起马鞭,指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红色浪潮,声音变得嘶哑:“可现在!老天爷将咱们扔到了这风口浪尖上!后面,是杨少傅和孙督师的大局!前面,是杀卢公、屠戮我亲友兄弟之寇仇!” “今日!咱们脚下这桥头,就是我之贾庄!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为死于建奴刀下弟兄们雪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今日,我们李重镇但求痛快一战,以血洗耻!兄弟们胯下还有卵子的,不怕死的!!跟我来!!” “报仇!雪耻!!” “吾等愿随将军赴死!!” 身后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 李重镇身边那数百家丁,无论是年轻的子侄还是同年乡友,无不目眦欲裂,血贯瞳仁,挥舞着兵器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连一同作战的归义营骑兵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跟着纵声狂呼! 李重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群一直跟着他的兄弟,最后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顷刻间人立而起,他手中长刀向前狠狠劈落: “诸君!随我……” “屠尽建奴!!!”音落,李重镇头也不回的率先策马踏上石桥。 “杀!!!”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的声浪!以李重镇为箭头,这支不足八百骑的决死之师,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北岸两千多汹涌而来的红色铁流,毅然踏上石桥,向三倍于己的敌军发起了有死无生的冲锋! 横跨马颊河的杨桥上,马蹄声如雷,刀光群闪,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 狂风呼啸袭面而来,人生所有一切好似被他们狠狠抛之脑后。 李重镇一马当先,狠狠撞入汹涌而来的红色浪潮之中! “轰!!!” 血肉金属最残酷的对撞! 前排的骑兵根本来不及挥刀,完全凭借着战马的速度和重量狠狠对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砸瓦,战马凄厉的悲鸣瞬间压过了一切呐喊! 骑士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稻草人般从鞍鞯上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对方后续冲来的马蹄之下。 李重镇在手中的长刀化作流光,借着俯冲之势,精准地劈开了一名清军骑兵脖颈,热血喷溅满头满脸! “屠尽建奴!为了卢公!” 李重镇吼声在震耳欲聋的厮杀中依然清晰。 他的家丁们同样悍不畏死,紧紧跟随在主将身后,形成一把尖锐的锥子,拼命向清军阵型的深处钻去,恍如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 刀光闪烁,长矛吞吐突刺,三眼铳在极近的距离轰鸣。 清军镶红旗骑兵利用人数优势,迅速从两翼包抄上来,试图将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骑兵彻底淹没。 第487章 恩主 石桥桥面太窄,双方于北桥头根本施展不开,战斗从两军对冲迅速演变为最残酷的贴身混战,马挤着马,人贴着人,团团死斗。 刀刃砍在铁甲上爆出脆响,切割血肉的噗噗声,伴随着凄厉哀嚎,共同混合交织。 不断有人落马,旋即便被后方无数马蹄踏成肉泥,或跌破桥下,砸破薄冰落入马颊河冰冷河水中。 李重镇在人群中左劈右砍,他甲胄上早已布满刀痕箭创,建奴的血和护卫家丁的,共同染红了他的征袍。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临死前还死死抱住清军的马腿,为同伴创造杀敌的机会。 这支决死的明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竟一时将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清军前锋冲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在红色的潮水中撕开了一道血色的缺口! 但清军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浪潮,杀退一波,一波又蜂拥至。 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冲锋的势头不可避免地缓慢下来,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再难挣脱。 …… 正午。 冬日渐渐高悬。 归义营主力赶到战场,刘国能勒马于距离杨桥南岸二里外的一处小坡上,虽然他已通过夜不收得知了最新战况,但刚到仍迫不及待地举起千里镜。 镜筒中,杨桥北岸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抽。 那里已是一片修罗场,两方骑兵混战在一起,但明显可以看到,清军的红色骑狂潮已经彻底将那一小簇明军包裹、不断吞噬。 原本鲜艳的明军旗帜已倒伏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还在血泊中顽强地飘动,却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将熄灭。 厮杀的呐喊声与凄厉惨叫顺着旷野微风传来,桥头只剩下余者的负隅顽抗。 刘国能缓缓放下千里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北岸飘来的血腥味。 “李游击……和他的游击营……怕是……”他身边的一员千总声音低沉,带着不忍。 刘国能猛地抬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刘国能脸上肌肉紧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决绝取代。 “李游击和骑兵司是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为了大局!”刘国能的不敢再耽搁时间,“不能让李游击和弟兄们白死!快!!!” 他猛地拔转马头,面对身后已经列队完毕的归义营步卒主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怒吼:“全军听令!目标杨桥南岸桥头铁营村!跑步前进!抢占所有有利地形,构建防御阵地!长枪手在前,火铳手居后,辎重队立刻设置拒马障碍!快!快!快!” “呼!!!” 归义营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袍泽鲜血已染红了前方的土地,现在,轮到他们来坚守这用生命换来的阵地了! 归义营旗号摇动震耳欲聋,庞大的步军阵列随着号令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狂奔着向着桥头汹涌而去。 与此同时,北面桥头上。 身陷重围的李重镇,感觉自己的体力正随着伤口流淌的鲜血在快速消逝。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右手虎口早已震裂,全靠布条缠绕才能勉强握得住刀。腰间一处枪伤汩汩冒着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环顾四周,还能跟在他身边的家丁,已不足三十骑,人人带伤,被数倍于己的清军死死围在核心,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们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舟,每一次挥刀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反击。 “大人!撑住……啊!”一名满脸是血的家丁冲过来帮他挡住一次攻击,这人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本是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在他做官后来投奔了自己,一跟便是数年。 对方奋力格开劈向李重镇的一刀,自己却被另一侧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腹部。 李重镇眼睁睁看着侄子倒下,目眦欲裂,他凄厉嚎叫着,咬牙格开一名清兵的弯刀,将对方砍杀于马上,他再度用尽最后力气回头望向南岸。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归义营的旗帜已牢牢插在了南岸桥头! 看到了对方辅兵正在紧张地构筑工事,挖掘壕沟,架设拒马!一道新的、坚固的防线正在迅速成型! 够了……这样就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和疲惫涌上心头,取代了之前的悲愤与不甘,他挡住了清军援军夺回桥头的企图,为刘国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桥头堡,他李重镇守住了! 李重镇咧开嘴,想笑,却呛出一口鲜血。 恍惚中,李重镇似乎看到走在前面的卢象升缓缓回过了头,忽然嘴角带笑赞许地注视着自己。 这表情,就像初识那日,卢象升之音容面目。 他想起卢象升面见皇帝时,对他李重镇的直接评价:“臣的标营游击李重镇为人忠厚,武艺高强,很会带兵……” 李重镇不再理会周围不断逼近的敌人,猛地仰起头,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长啸:“卢公!你看到了吗?你看重之人……没有给你丢脸,标下,今日便来寻你来了!” 啸声苍凉悲壮,回荡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 啸声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家丁不再防御,不再格挡,如同扑火飞蛾,朝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清军,发起了最后一次亡命冲击! “杀!!屠尽建奴!!!” 他们纯粹以命换命的亡命冲击,竟让包围他们的清军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和惊叫! 双方武器举起又落下,刀光最后一次闪耀,鲜血最后一次泼洒,最终…… 呐喊与身影,彻底湮没在了无数挥舞的兵刃和奔腾的马蹄之下。 宣府游击“李”字大旗彻底淹没于清军人海之中。 这些人,好似从未出现过。 ------------------ 注释1: 据《明史》记载,李重镇在贾庄之战中面对清军围攻脱逃。清军撤出关外后,因其未能保护主帅、导致卢象升阵亡,李重镇被朝廷认定为“失亡主帅”罪。 此后包括李重镇在内的36名文武官员集体处决于京师西市。这一处罚的直接依据是杨嗣昌制定的“失事五罪”标准,其中“失亡主帅”被列为头等重罪。 注释2: 据《明季北略》记载,卢象升多次在朝廷和崇祯面前推荐将领,其中曾在崇祯十一年面圣时力主抗清,后在奏疏中称李重镇的部队为“臣标下”。 第488章 进逼 午时二刻。 温店村南部,旷野肃杀。 凯旋军主力庞大的军阵以严整的临战队形,踏着鼓点,沉稳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旌旗如舞,铳枪如林,他们距离前方且战且退的清军右路主力后卫,已不足六里。 整个战场的气氛紧绷如弦,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惊天动地的声响。 杜度率领的清军右路军携带大量辎重、俘虏,被凯旋军自南向北紧紧咬住、驱赶,此时前后失据,囤积于温店村与西北部洼地之间。 凯旋军帅旗之下,不断有夜不收和友军快马赶到,人来人往往来如梭。 片刻后赞画房周博文、盖世才等已经整理好地图,簇拥在杨凡侧,中军官石望还在禀报完最新的战况。 “据刘游击和孙督师处传来的消息,宣府游击李重镇……已在杨桥北岸殉国,所领归义营骑兵司五百余人及李重镇家丁四百余人,全军覆没。” “幸得其死战拖延,刘国能得以在杨桥南岸稳固阵地,架设火炮,左路清军数次试探进攻,皆被刘国能击退。” “其后孙督师已由西赶来,扼守善人桥,杨国柱、虎大威两位总兵察觉清军虚晃一枪后,也已西归控制了庆云县以西的木桥,清军南北之路已被阻断。” 杨凡默默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赞画房铺在地上的地图。 周博文与盖世才低声快速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即,盖世才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笃定,向杨凡禀报:“大人!局势已然明朗,清军右路已入死地!孙督师、刘国能、杨国柱、虎大威等部防线连成一线,只需坚守防线,清军左路除非击溃其中一路,否则绝难逾越南下接应! 而今,杜度部被我军步步紧逼,已是南北受限,更是退无可退,除非他回头击溃我军主力,否则……便是瓮中之鳖!” 凯旋军自从济南城下开始,便是长达数日的追击、拉扯、试探。 清军在越过大清河发现凯旋军分兵抄前后,推测出杨凡仅剩下一万二千人左右,而他们清军左路就算只算满八旗、蒙八旗和汉军,也有四万,接近凯旋军的三倍。 所以沿途北上途中不断试图引诱凯旋军与之野战,可杨凡并不上当,一直坚持敌疲我打敌驻我扰的战术,也只是发现豪格抽出上万骑军去突袭临邑,才出轻兵连续袭击了清军好几阵。 但话说回来,其实现在杨凡手下没了归义营,总兵力还要薄弱一些,反而不如之前直接在济南与清军右路正面大战。 但在济南时,的确无法正面对决,一是因为清军占据济南坚城,清军本也不愿意主攻凯旋军军阵,而如果凯旋军要全军进攻清军,清军只需利用兵力优势围绕着济南城内城外布防即可。 凯旋军兵力本不足,面对济南城防和城墙外清军野战军协同,根本没法子拉开阵势打。 因此杨凡和赞画房构思的才是拉扯住对方,等孙传庭及其他明军赶到后合围,如此发挥人数优势,能与凯旋军南北夹击清军。 却的确没想到清军说跑就跑,还是连夜跑,随后两方你追我赶,便成了现在的战局,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实际想来,世间万物又哪有什么算无遗策? 现在随着清军放弃运河沿线北上,随后不断向东奔进寻机汇合,明军有限的机动力量也被进一步摊薄。 走到现在乐陵这一步,明清双方其实都已经精疲力竭,对于清军右路来说,不彻底击溃杨凡凯旋军,就无法挣脱北上与左路汇合。 对于杨凡来说,其他援军能阻拦住清军左路多尔衮便已经是极限,但他就算得不到援军夹击支援,也不能撤退让清军去背袭孙传庭、刘国能。 双方皆被架在了没有后路的地步,只有彻底击溃对方,己方所有死局才能迎刃而解。 杨凡眼中精光一闪,他果断下令,声音清晰传遍中军:“传令虎洪烈!着他所属两司骑兵,立刻脱离与虏骑后卫的纠缠,不必再与之拉扯消耗! 利用机动优势,绕过其侧翼,直扑其辎重后队与包衣大群!搅乱其阵脚,不得使其有暇组织兵力,威胁刘国能归义营侧后!” “再传令秦起明、许平!” “通报破虏营、靖寇营全军!建奴已被我军合围,且逼至绝境!今日,便是我凯旋军再建功业,声势登临顶峰之时!令其各部保持阵型,加快进逼,给本帅死死咬住建奴主力,施加压力,迫其决战!” “呜!呜呜!” 令下,嘹亮激昂的天鹅音号角声瞬间响彻北地凛冬原野,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杂音。 快骑如同离弦之箭,携带着最新的军令奔向各方。 命令下达完毕,杨凡缓缓抬手,将那顶装饰着红缨的铁盔稳稳戴在头上,系紧颔带。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旷野,遥望着地平线上那一片因为凯旋军逼近而开始迅速调整阵型的黑色清军大阵。 此战若成,若能大歼此半数建奴精锐…… 朝堂之上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要求再度扩军也是合情合理。待到那时,兵精粮足,根基稳固,或许……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好生经营一番了。 杨凡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一股炽热的想法在胸腔内涌动。 仅需此战大胜!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 温店村。 织金大纛下,杜度与济尔哈朗跨马并肩而立,两人的脸色皆如同此刻冬日天色一般,阴冷无比。 刚从北面马颊河冒死冰渡送来的信,此刻就攥在杜度手中,上面多尔衮的字迹仿佛都带着极度焦躁。 信使带来的消息没有好消息。 多尔衮尝试了西面的善人桥、正中的杨桥、乃至东面的木桥,三处可以强行突破的地点,无一例外都被明军堵住! 第489章 困兽 孙传庭、刘国能、杨国柱与虎大威,这几支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明军,此刻却像钉子一样,牢牢楔在了马颊河南岸,组成了一道阻上御下的防线。 更让杜度心头火起的是,多尔衮甚至让带话人委婉地暗示,他们右路军是否可以考虑“壮士断腕”,抛下所有拖慢速度的辎重和俘虏。 要么干脆集中全力先击溃身后紧追不舍的南面凯旋军。 或者要么……就分出一部分兵力,与他南北夹击其中一处拦路的明军防线,再图两路大军汇合。 “啪!” 济尔哈朗猛地将马鞭抽在身旁的木桩上,发出清脆的炸响,他怒气冲冲地低吼道:“多尔衮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他难道看不明白吗?我们现在若是把主力抽走去夹击马颊河,南边这群饿狼立刻就会扑上来!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夹击别人,是我们被明军前后夹击!” 杜度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济尔哈朗说的正是他心中最大的忧虑。 眼下局势看似是清军左右两路将扼守桥头的三股明军战略南北夹住。 但反过来看,他们右路军何尝又不是被杨凡的凯旋军和孙传庭的防线南北夹在了中间? 更何况,南边的压力正与日俱增。 杨凡的凯旋军主力已进逼至五里之内,那咄咄逼人的架势,逼得负责后卫的豪格在短短时间内已经连续发起了两次佯装冲锋,才勉强将对方的前锋逼退少许,短暂维持住一个危险的平衡。 可谁都清楚,这种被动应对,面对对方如墙而进的军阵,支撑不了太久。 杜度望着营外那片地势低洼、在冬日里更显泥泞荒芜的洼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懊恼和怨气。 “最麻烦的还是这片鬼地方!多尔衮选的是什么汇合点!若是按我之前说的,全力猛攻宁津,何至于此?” “你看这马颊河以南,大片都是洼地,水网纵横,看似结了冰,底下却仍是烂泥!辎重车辆寸步难行,俘虏更是走一路陷一路!这两个时辰,光是安排他们先行就耗费了多少精力,简直像是在泥潭里打滚!” 他越说越气,仿佛要将对多尔衮的不满和对当前困境的焦虑都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正蓝旗的牛录额真风尘仆仆地飞驰而至,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滚鞍而下,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急声道: “禀统领!旗主让奴才来问,到底打还是不打!?南边的明人得寸进尺,逼得太紧了!” 随后不等杜度和济尔哈朗说话,牛录额真接着道:“旗主的意思是,咱们干脆别再懦弱了,集结四旗所有能战的勇士,一鼓作气,先回头把这南边那不知死活的明军杀个干净再说!” 豪格再次请战,杜度和济尔哈朗的心头陷入纠结。 温店村北面的洼地再往北的三处桥路,西部由明朝总督孙传庭协调,率秦兵、延绥等部扼守善人桥。 中段由凯旋军的偏师归义营,也在杨桥南岸构筑坚固桥头堡,架起了火炮。 东段庆云方向,就那么两座木桥都也被宣府兵和山西兵控制了。 这条防线从西到东,死死卡住了清军左路军南下汇合的道路,也将清军右路军北窜的通道彻底封死。 乐陵的多尔衮左路军,连续试探西、中、东三处渡河点皆被击退,也被困在北岸,难以有效接应右路。 清军右路已陷入南北皆敌的险境。 杜度目光再次扫过那边行进的辎重俘虏的洼地,又望向南方凯旋军方向隐约可见的扬尘。 出发前,盛京皇上反复的告诫言犹在耳:“若遇那支扩编后的川兵,务必谨慎,寻机使我两路大军合围,毕其功于一役,不可浪战……” 杜度苦涩地长叹一声,现在还能合围谁? 他这支右路军反倒成了被夹住的那一个,皇太极的战略是基于两路畅通的前提下,但是如今这前提却已不复存在。 再拘泥于上训,只怕要把这两红旗、两蓝旗的数万八旗勇士,连同蒙八旗、汉军旗,全都葬送在这马颊河南的薄冰泥沼里。 他猛地抬起头,片刻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 他转向济尔哈朗,声音带着一鼓作气的凶狠:“郑亲王!不能再等了!多尔衮那边指望不上,这烂泥地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皇上要的是胜利,是歼灭明军主力!如今局面,唯有先打垮南边这支川兵,方能破局! 况且这杨凡分兵后仅万余人,竟还敢咄咄逼人!我大清右路这四万大军向来攻者无不破,无知废物不过侥幸胜了一场而已!何敢如此!!?” 济尔哈朗深知杜度这话既是在和自己商量,也是要拉自己下水。 但眼下无路可退的困境是真实的,济尔哈朗眉头紧锁,注视杜度眼中闪烁的凶光,最终他还是点了头:“那便战吧,但此战关系重大,务必求稳,一击必杀!” “正是要一击必杀!!” 杜度见济尔哈朗同意,精神一振,立刻叫来戈什哈,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珠般发出:“传令各庄头督促包衣阿哈,给本王看紧那些汉人俘虏!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再从俘虏中,给本王驱赶万余人到阵前!” 杜度想以先俘虏消耗明军火力,或扰乱阵型。 “速召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蒙古镶蓝旗固山额真色冷,令其集结所部所有人马,向豪格贝勒军阵靠拢!”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开始躁动起来的清军大营,声音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告诉诸位额真、贝勒!南蛮子欺人太甚,以为我大清勇士软弱可欺!今日,本贝勒就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战场主宰!全军集结所有能战之兵!让我们碾碎南面那万余明军!” 杜度胸口剧烈起伏,他回头望向西南方向越来越近的凯旋军军阵。 只要他们右路能击溃杨凡凯旋军主力,明国总督孙传庭那条防线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所有困局,也都将迎刃而解! 杜度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其深入肺腑,仰面看向头上阴冷冬日,眯眼感叹:“真是适合屠杀的一天……” 片刻后,他双目再度睁开,此刻脸上再无犹豫。 “碍事的明人,今日,就将你们全部杀掉!!!” 第490章 渡桥 “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海螺号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撤退或调整的号令,而是裹挟无尽杀意的临战号令! 随着海螺号声,庞大的清军阵营开始缓缓转动变化。 原本分散护卫侧翼和辎重的各色旗帜,以及两红旗、两蓝旗的主力,开始向着豪格正蓝旗所在的南面军阵汇聚。 烟尘大作,滚进如洪。 一支支骑兵部队,一列列步兵方阵,如同溪流汇入大江,在豪格的将旗周围不断凝聚、膨胀。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温店村以北的旷野上快速集结,矛头直指南方五里外,那支同样严阵以待的玄甲军团。 大战,一触即发! …… 两刻后,乐陵城下。 多尔衮的中军大旗。 刚刚渡河信使带来杜度回信,被多尔衮随手递给了身旁的阿巴泰,他自己则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头紧锁。 帐内除了阿巴泰,还有乌真超哈固山额真马光远,以及几位重要的蒙古部落首领。 “杜度和济尔哈朗……” 多尔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决定回头,先吃掉南边那条紧咬不放的疯狗。” 话音刚落,几位蒙古将领顿时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早就该如此!” “大清勇士野战无敌,何须畏首畏尾!” “四五万精锐,回头一击,定能将那不知死活的南蛮子碾碎!” 在他们看来,清军左路有兵马四五万,而明军仅仅万余而已,这本就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 以绝对优势兵力击溃一支孤军深入的明军,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之前的避战反而显得太过持稳和憋屈了,只是他们这些蒙八旗憋着不敢说。 然而,阿巴泰和马光远却沉默着,没有附和。 阿巴泰快速扫了一眼信笺,脸色更加沉郁。 他和多尔衮,作为少数核心人物都清楚,事情远没有蒙古人想的那么简单。大清大清高层面对那凯旋军,可谓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满洲八旗看似战无不胜,但根基实在太薄,人丁更是稀少,全族能拉出来成兵的男丁,不算老幼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之数,每一个披甲人都是宝贵的财富,且短时间不可再生。 正因如此,皇太极对八旗的损失异常敏感。 上一次杨古利、硕托、都类等人战败,折损了满八旗三千多精锐。结果呢?他们本人处罚过后基本彻底边缘化,这就是前车之鉴! 这也是为什么出征前,皇上千叮万嘱,一定要两路合军,以数倍之势对付这支特殊的明军,就是想求个万无一失,避免单路再度出现意外损失。 杜度和济尔哈朗如今做出这个决定,是迫于形势,但也是一场豪赌。 一旦他们单独与凯旋军决战,即便是最后胜了,只要损失过大,回去也难逃皇太极的雷霆之怒。 若是败了……那后果对于大清而言,简直不堪设想。 这个决断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贝勒的前程甚至性命。 多尔衮长叹一口气,与阿巴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这决定大概率是杜度下的,济尔哈朗或许是被说服或许是被形势所迫。无论如何,这口锅,右路军是背定了。 但是此事事关大清国运,事关数万八旗子弟的生死,他们左路军能坐视不管吗? 不能! 多尔衮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敲了敲地图上马颊河沿线:“杜度信中也说了,要我们左路军务必突破明军防线,南下策应,与他们形成夹击之势,共灭此股南蛮子!” “我已经派了多股人探查河道东西中段,马颊河河口区域冰厚约三寸(10厘米左右),最厚处也不过四寸,断面冰层厚度仅一寸余,且踏上时冰层频繁发出“咔嚓”声,存在断裂风险。” 群将面色沉重,此地都是沙场老将,又是久在辽东,他们都知道军队步兵、骑兵、辎重车过河需冰层厚度至少十寸以上,否则多为易碎的“酥冰”,无法供大股人马直接冰面通行。 多尔衮指向地图:“所以必须通过亲路桥过河,但马颊河上中下三处关键通道善人桥、杨桥、东边几处木桥,皆被明军牢牢控制,所以我们必须打过去!” 阿巴泰刚才一直在研究地图,之前数次试探性的进攻也是他指挥的。 他立刻接口:“我仔细看过了,这四十里内,能供大军通过的,确实只有这三处,除此之外便是一两处极窄木桥,如果能搭设浮桥就能大股通过。 而东边靠近庆云县的木桥,守桥军队是宣府杨国柱和山西虎大威的兵,兵力最弱,但那桥是木制的,两部明军正在毁木桥,我们就算抢下来了,大队人马和辎重也难以快速通过,所以即便攻下,意义也不大,得不偿失。” 他的手指移向中段和西段:“剩下的,就是明国总督孙传庭亲守的善人桥,以及凯旋军归义营部驻守的铁营村杨桥。这两处都是坚固石桥,明军难以毁坏,桥路宽大,可供大军通行。”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明人狡诈,他们并未在河北岸列阵,而是死死堵在南岸桥头!在桥上构置了诸多障碍物,我军根本无法展开兵力,只能添油般一波波冲过去,此举正中明军下怀!特别是杨桥凯旋军部火器犀利,据桥而守,我们伤亡会非常大!” 帐内诸将,包括那些刚才还叫嚷着硬冲的蒙古首领,此刻都安静下来,面色严峻。 他们都明白“无法展开兵力”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拿麾下勇士的性命去填明军的炮口。 多尔衮眼神冰冷,沉默很久,叹息道:“没有取巧的办法了!既然无法展开兵力,无法择一而破,那就两处一起攻!” “除此之外,还需沿河寻觅是否有可趁之隙,若是有无人把守的窄木桥可供加固浮桥,亦是可以一试!” 第491章 独撼 多尔衮环视众将:“传令!以蒙八旗骑兵为主,辅以我满洲部分甲喇,分别向善人桥与杨桥方向运动,持续施加压力,佯攻伴渡,吸引明军注意! 各部保持机动,一旦发现明军防线出现松动或薄弱之处,立即集结精锐,集中突破!” 这是笨办法,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也是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多尔衮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马光远,声音提高:“马额真!” “奴才在!”马光远立刻出列躬身。 “你的乌真超哈重军,立刻将随军的所有大小火炮,给本王推到前沿,特别是杨桥方向!那凯旋军偏师火器众多,要想破其桥头堡,必须先以火炮压制!给本王狠狠地轰!” “嗻!奴才遵命!”马光远大声领命,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乐陵城下,清军左路这台战争机器,也开始伴随着火炮车轮的滚动声,再次全力开动起来,目标直指南岸构筑之防线。 …… 温店村以西,张官宅村外。 凯旋军主力已然列阵完毕,玄甲如林,肃杀之气弥漫于寒冷的空气中。 凯旋军中军大旗下,刚从前沿赶回的靖寇营游击许平、破虏营游击秦起明等一众高级将领正在进行最后战前简报。 盖世才正手持一份刚汇总的军情司文书,语速快而清晰地剖析着敌情。 “虏酋杜度,为护其陷于洼地的后勤辎重,已将指挥核心设于北面五里外的黄庙村南。其意图很明显,既要保住脆弱辎重和俘虏,又欲发挥其骑军优势,意图在此片旷野与我决战,阻止我军再向北将其彻底逼入泥泞洼地,免得其马匹失却驰骋能力。” 盖世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重重点在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我军现驻张官宅村北,与敌主力相距五里。据军情司夜不收反复确认,清军正不断将其前队兵马调往后队,汇合集结,其决战意向已毋庸置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报出令人心悸的数字:“此番,清军左路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其核心战斗力乃我凯旋军老对手满两红旗,由杜度直领镶红旗,满达海领正红旗。” “此外还有满正蓝旗、镶蓝旗,其中正蓝旗旗主豪格,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此二旗亦归杜度统一节制,以上满四旗,赞画房根据情报估算在两万人上下。” “蒙古八旗方面,以蒙古镶蓝旗为核心,配属喀喇沁、土默特等部,共约万骑,由蒙古镶蓝旗固山额真色冷统领。” “汉军旗方面,确认是石廷柱的左翼旗,兵力约万,其中半数为乌真超哈重炮兵,半数为步军协从兵!” 盖世才念出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支旗号,都让众人压力大上一分。 如今,建奴这四万多重兵汇聚一团,矛头直指此处!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帅旗之下。 杨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许平、秦起明等将领的呼吸都为之粗重了几分。 在凯旋军分兵抄前之后,此刻聚集在张官宅村的战兵,仅有一万二千余人,而且杨凡已下令,将预备役和辎重营留置后方构建第二阵地,只留下千余人辅兵作为辅助构建阵地。 敌我兵力对比,近乎一比四! 他北上勤王原计划是与孙传庭、辽镇、刘国能等部内外夹击,如今却阴差阳错,在这旷野之上,要以一军之力,独撼清军右路全军。 这已远超最初的预想。 环视眼前这些追随他浴血奋战的将领,从他们的眼中,他看到了紧张,看到了凝重,但唯独没有看到胆怯和退意。 每双眼睛都已在百战血火中淬炼成钢,而且也都相信他杨凡! 战略进行到了这个地步,已无退路可言。 杨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冲霄的豪情。 “他们怕了!” 杨凡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京畿西郊、从济南城下、再到大清河旁!再到这一路追亡逐北!他们被我凯旋军打怕了,所以他们才要集结更多兵力!”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许平、秦起明等每一位将领的脸庞:“可我们凯旋军,从两江守备营起家,剿流寇,灭强虏,扩军整武,一路走来,何曾一败?!眼前区区四万鞑虏,土鸡瓦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御赐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北方那隐约可见的清军大阵,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激荡在每一位将领的心头: “今日!此地!便是铸就我凯旋军不朽威名之战!我们要让杜度、济尔哈朗、豪格这些虏酋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用建奴尸骨,垒起我们凯旋军登顶之阶梯!要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凯旋军的战旗!” “诸君!随我……” 杨凡的声音提升到极致,如同惊雷炸响:“破敌!必胜!!” “万胜!万胜!” 许平、秦起明等所有将领胸中的热血被点燃,压抑的紧张化为沸腾的战意,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连远方清军阵营的号角声都为之一滞。 其势,如虹! 待到众人情绪稍平。 盖世才接着补充,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显然对此已有深思熟虑:“大人,诸位将军,赞画房近年研判,建奴此战,势必重施故技! 其惯用战法,乃是以楯车在前,步军为阵,缓慢前逼,以抵消我军火器之利。同时,以其精锐骑军分为数股,游弋两翼,寻我阵型薄弱之处,或伴攻拉扯,或伺机猛冲,试图撕开缺口,动摇我全军阵脚!”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分发给许平、秦起明等主要营官。“对此,之前赞画房拟定应对之策,已详列于此防备各部遗礼遗忘!其首要者,加固我阵前障碍,辅兵需即刻行动,于阵前至百步处,多设拒马、陷坑、铁蒺藜,迟滞其楯车与步兵推进,阻止大规模骑兵奔击!!” 许平和秦起明等人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其实这些应对策略在平日操演和战前会议中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赞画房再次强调并书面下发,是为了防止将领在巨大的压力下失误,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 两人皆肃然点头:“明白!” 第492章 临阵 杨凡见战术已明确,不再赘言,立刻开始点将布阵,声音铿锵有力:“许平!” “末将在!”许平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着你破虏营,居全军右翼!务必守住侧翼!” “得令!” “秦起明!” “末将在!”秦起明昂首目光炯炯。 “着你靖寇营,居全军左翼!与右翼同,稳如磐石,不可使一敌透阵!” “遵令!” “中军标营、散兵司,随本帅坐镇两主力营之后,以为全军支柱与机动!” “骑兵司、军情司夜不收,两翼散开,游弋警戒!你们的任务非是与虏骑硬拼,是遮蔽战场,探查敌情,袭扰其侧后,报告其主力动向!不得贪功冒进!” 杨凡特意强调了骑兵的命令,清军骑兵占据绝对优势,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骑兵,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他最后环视众将:“此战,我军仍以‘品’字形大阵迎敌!三军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如此,方可最大限度防止建奴优势骑军迂回抄击我侧后!” “末将等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再无丝毫犹豫与紧张,唯有沸腾的战意。 杨凡目光再次扫过这群忠心耿耿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做最后动员:“诸君奋勇杀敌,扬我军威!” “万胜!万胜!” 许平、秦起明等人以拳击甲,发出怒吼,随即不再停留,纷纷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各自部队,空气中只留下他们坚定的背影和甲胄铿锵的余音。 杨凡在亲兵的协助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铁甲,他将头盔重新牢牢戴好,系紧颔带,随后翻身上马,立于巨大的“杨”字帅旗之下,极目远眺。 五里之外,清军庞大的军阵已然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黑云,各种颜色的旗帜在风中狂舞,仿佛涌动狂潮。 其已有上近千楯车列于前,其后是乌泱泱的大片黑色人潮步兵,茫茫多展开宏大的阵列,起码有接近一万五千人。 看样子清军打算一鼓作气,一次性投入全部满四旗步军主力以及汉军旗火铳步兵。 战鼓声、海螺号声隐隐传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那片黑云,开始缓缓地向着张官宅村的方向,压迫而来! 杨凡眼神一凛,下达命令:“全军应旗!” 嘹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天鹅音号角响彻云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涟漪层层扩散开去。 从杨凡的中军开始,各营、各司、各局的旗帜依次猛烈摇动回应!从上至下,迅速蔓延至整个庞大的军阵! 九尺五寸见方、一丈九尺高的总兵大旗率先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 紧接着一丈五尺游击旗、下属各部局司的认旗也依次竖起,迎风招展。 更下级的队旗也一层层在冬日下展开,上下摇动回应,猎猎作响。 一时间,旷野之上千旗摇动,如同血色的海洋掀起波涛。 数不尽的步兵迅速向本队队旗下聚集,并开始整队。 凯旋军靖寇营和破虏营一字排开战列,每列前面两长枪手,后三火铳手,以此为厚度,展开尽可能大的接触面和火铳开火面。 在两个一字排开的主力营中部有数丈方阵空隙其后,便是炮兵坡地阵地,再其后就是杨凡的帅旗和中军标营重步兵。 中军旗下奔出众多传令兵,往来穿梭于各层级行伍之间。 各队旗队教导员目光灼灼扫视麾下儿郎。 “东虏破我边墙,屠我辽沈!济南之惨,白骨露野!北地之痛,万家悲啼!田宅谁焚?亲故谁戮?姊妹谁辱?此皆建奴刀上血、马蹄下魂!” “我凯旋军自南征北讨,旌旗所指未逢一败!逆贼宵小无不溃灭!今建奴虽众,不过插标卖首之徒!我凯旋军一至,胆敢阻者皆碾为齑粉!”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学班定远投笔,效岳武穆摧胡!握紧尔等长枪火铳,此战!雪国耻,报家仇,正天地!” “杀奴!!” “杀奴!!” “我凯旋军——” “万胜!!” “我凯旋军——” “万胜!!万胜!!”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从每一个队列中爆发出来,最终汇聚成席卷整个张官宅村旷野的狂潮! 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扩充不久的新卒,此刻都被这同仇敌忾、有进无退的气氛点燃,连日追击的疲惫、面对强敌的紧张,仿佛都在这震天的呐喊中化为乌有,只剩下沸腾的热血和决心! 怒吼声甫歇,阵线上便传来一片密集金属碰撞与器械检查声。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武器。 火铳手确认燧石、药池和铳刺,长枪兵擦拭枪头、紧握枪杆,中军重甲兵检查铁甲和斩马刀锋刃。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细响。 “呜!!” 嘹亮的天鹅号音与沉重稳健的步鼓声交织响起,如同巨人的心跳,也压下了战场最后的杂音。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依旧清晰地照亮了这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土地。 光芒照射下无数铁盔、甲叶和竖起的枪矛刀刃上,不时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仿佛给这片军阵镀上了一层死亡的辉晕。 阵后,听见震耳欲聋的“杀奴”怒吼声如同潮水般从步兵阵线传来。 即便是身处主力营阵线后方的程小国,也能感受到那声浪中的力量。 但他此刻无暇他顾,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负责的这六十个炮组上。 “快!快!就这!就这道坡!推上去抢占制高点!” 程小国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来回奔跑在坡地上,他挥舞着手臂,指引着各炮组进入预设阵地。 “你们,左移十步!对!就那里!跟上,间隔保持好!” 在他的督促下,六十个炮组的炮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将一门门四磅炮和六磅炮推上那道横亘在主力营步兵方阵之后的缓坡。 炮队的辅兵则抬着定装的药包和沉重的弹药箱,紧跟在火炮之后,迅速在坡后建立起临时的弹药堆放点。 坡地虽不算高,但在此片相对平坦的旷野上,已足以提供宝贵射界。 第493章 试射 程小国挺胸屹立缓坡之上,环视一门门火炮被快速卸下马车,炮手们协同推至炮位,熟练地调整着射角和方向、检查火门。 整个部署过程虽然紧张却忙而不乱,除了军官的口令声、金属的碰撞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 看到各炮组基本就位,没出什么大的岔子,程小国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和呼出的白气。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极目眺望整个凯旋军的品字形大阵。 只见阵型两翼和背面的空地上,大批辅兵如同忙碌的工蚁,正在以拒马、铁蒺藜、陷马坑构筑起了两道障碍带。 这些障碍物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试图直接冲击己阵的骑兵付出惨重代价。 然而面朝敌军的主阵正面,除了零星一些匆忙挖掘的陷马坑外,却显得异常“干净”,几乎没有设置任何路障障碍。 程小国心里明白,这是杨大人和赞画房的刻意安排。 建奴仗着骑兵众多,最喜利用其机动性进行大弧度迂回抄后,攻击侧翼甚至明军后背。 上次京畿西郊之战,他们川东参将营左翼就差点被这种战术打崩。 如今布下这般侧、后防御,就是要逼着清军放弃取巧,只能从正面硬撼凯旋军坚固防线,以其之短,攻我之长!生生磨掉建奴骑兵离合之军的灵动之势! 他正思索间,听见身后中军方向悠长的天鹅音号角再度响起。 闻声程小国一个激灵,立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这个号音意思是敌军已进入三里范围,炮兵部队可以开始试射。 他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在右翼炮兵阵地的方向。 只见李大伟麾下的旗语手正奋力朝着中军将旗的方向挥舞旗号,旗号意思是请求开火,程小国急忙也让身边旗手请求开火。 从左翼到右翼,整整一百二十门四磅、六磅火炮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坡地上排开一道金属线,冬日阳光下,金属散发冷光,所有的炮口遥指着北方那片正在蠕动的黑色潮汐。 “全队听令!” “目标!敌方步兵集群!” “预瞄!” 中军允许射击命令传来,程和李大伟命令传下,炮兵阵地有条不紊行动起来。 “一发试射!” “实心弹!装填!” 一百二十名炮长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各自最大的声音向自己所属炮组成员重复命令。 每一门火炮周围的炮组成员都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各司其职,紧张有序。 “清膛毕!” 装填手抱起裹药弹的预装弹药塞入炮口。 “装药毕!” 推弹手紧握长杆,用力压实。 “推弹毕!” 铁锥刺破药包,随后引信插入火门。 “火门穿刺毕!” “目标敌步兵!距离三里!” “仰角二十度!垫高!” “瞄准毕!” “预备……” 程小国视线中不断有炮组完成临发准备,炮长陆续举起小旗,示意整备待发。 他与李大伟的声音隔着漫长的炮兵阵线仿佛产生了共鸣。 李大伟旗帜摇动,下一刻,程小国用尽全身力气,高举副队长手旗狠狠挥下! “放!” “轰隆隆隆!!!” 一百二十门炮口爆出巨响,长达数尺的炽热气浪和浓密白烟从炮膛喷薄而出! 巨响撕裂宁静,一百二十门火炮喷出浓烟笼罩炮兵阵地,百门炮身同时后挫,地上犁出深痕。 远处清军集群腾起烟尘。 “复位!” “调校!调校!!” “目标二里三百步!仰角十七度!” 此起彼伏的炮长呼喊。 辅兵喊着号子,将炮身推回原位。 “清膛毕!”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放!!!” 火光再闪,巨响复鸣。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成一片,整个坡地都在剧烈颤抖,程小国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这狂暴的声浪所撕裂,脚下的大地传来清晰的震动。 一百二十发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出道道致命的轨迹,朝着两里多外正推动楯车缓缓前行的清军步兵集群狠狠撞去。 震天动地的炮火轰鸣声中,程小国极目远眺。 清军大阵响起冲天而起的海螺号与蒙古筚栗、牛角号。 程小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庞大的清军步兵大阵的左右两翼,清军骑兵潮如同巨礁开浪般,在炮火中分成两股巨大的黑色狂潮,挟带着磅礴气势,朝着凯旋军品字大阵的两翼,呼啸着席卷而来! 铁蹄践踏大地的闷响,甚至隐隐压过了火炮的轰鸣。 步兵正面推进,骑兵两翼包抄,这是建奴的惯用战术,在这震天的炮火中,两方拉开了攻守帷幕。 ---------------- 注释1: 据《清太宗实录》多次记载清军“两翼包抄”“盾车在前”的战术,如崇德三年(1638年)多尔衮伐明,“命左翼骑绕明阵后,右翼骑击其左,护军攻其中,三日破明兵数万”。 《满文老档》详细记录松锦之战中清军“盾车+火器+骑兵”的协同,称“明人恃火器,我以盾车挡之,以炮破之,以骑冲之,无不胜”。 《明史·流贼传》、《明季北略》从明军视角记载印证清军阵型,如卢象昇奏疏称:“虏骑常分两翼,一抄我后,一击我前,我军首尾不能相顾”。 注释2: 清军海螺号作为进攻信号,海螺号悠长的音色可传至数里之外,明军形容其“声似鬼啸,闻之胆寒”。皇太极在崇德元年(1636年)出征前,特命每旗配备十支海螺,“以壮军威,乱敌心”。 第494章 奔啸 在凯旋军持续炮火中,清军汇聚了满洲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四旗以及大量蒙古骑兵的左右两翼,如同两股蓄势已久的黑色铁流,猛然加速! 近两万匹战马同时奔腾,马蹄声化作撕裂大地的咆哮。 他们并未径直冲向凯旋军坚固的正面方阵,而是极其娴熟地利用其机动性,在距离明军阵线约一里的外侧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 铁蹄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为战场披上一层移动烟幕。 骑兵,离合之兵,一骑抵八步。 骑兵潮中正蓝旗大旗挥舞,其目标明确,绕过如同刺猬般竖起长枪火铳的靖寇、破虏两营侧翼,直插其看似空虚的后方! 转眼间,黑色的洪流便已掠过凯旋军主阵的两翼,庞大的骑影与烟尘甚至短暂遮蔽了阳光。 凯旋军中军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下,鼓号声陡然变得急促! 原本面北列阵的中军标营重步兵闻令即动,整个方阵如同一个整体,快速原地向后转向。 厚重的甲叶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摩擦声,如林的七尺斩马刀齐刷刷地指向了后方,顷刻间便横挡在大阵背后、帅旗之前,构筑起一道钢铁斩马刀组成的移动城墙。 其标营重步兵人皆至少双甲,横刀沉腰,死死守护着指挥中枢,防止清军大股突然背冲。 此时,完成迂回的清军左右两翼骑兵,终于在凯旋军大阵背后再度合流。 超过一万五千骑兵汇聚成的庞大集群,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并未立刻发动决死冲锋,而是勒住战马,在明军阵后约三百步外暂时悬停。 战马喷吐着浓重的白雾连成一片,骑手贪婪地喘息着,恢复着方才高速机动消耗的体力,同时用如刀目光扫视着眼前的明军后阵。 几乎就在停下的同时,数十股散骑如同触须般从主力集群中脱离而出,快速前出,贴近明军阵线进行侦查。 他们发现明军左右两翼延伸至后方的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以及无数陷马坑! 再往后,则是层层叠叠、相互勾连的拒马障碍带!整个凯旋军大阵的侧后方向,简直密不透风,只留了供数人穿过的狭小通道。 消息迅速反馈回骑兵指挥,满正蓝旗下豪格处。 豪格看着那片拒马工事,脸色阴沉。强行冲锋的结果必然是马失前蹄,人仰马翻,在突破障碍之前就会在明军严阵以待的火铳和长刀下血流成河。 豪格没有丝毫犹豫的立刻改变了战术。 约三千名蒙古骑兵被分离出来,继续留在明军大阵后。这些人并不强行进攻,而是散开队形,游弋在明军后阵障碍区之外,不断鸣镝、呼喝,做出种种挑衅和伴攻姿态,其目的只有一个。 牵制住凯旋军中军标营和部分注意力,使其不敢妄动,同时试图逐渐破坏其障碍拒马铁蒺藜。 而剩余的满洲八旗骑兵及蒙古骑兵,则再次如同分开的潮水,一分为二,沿着来时迂回的路线,拨转马头徐徐而进,再次绕了一个大圈,试图掩护步兵进逼。 蹄声如雷,烟尘再起,随着行进重新回到了凯旋军正面主阵的东西两侧,如同两道悬停的乌云,与正面缓缓推进的步兵和楯车阵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半月形包围圈。 清军后阵大纛下。 杜度端坐于战马之上,粗粝的手指紧紧攥着马缰。 他面色沉郁如水,目光透过弥漫的白色硝烟,死死钉在那道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明军阵线。 方才豪格率领超一万五骑兵迂回突袭,虽然声势浩大,但除了激起一片尘土和让对方中军短暂转向外,毫无建树。 “狡猾的南蛮子……”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骂从杜度牙缝里挤出。他收到豪格快马回报,言说明军侧后障碍层层叠叠,铁蒺藜、陷坑、拒马密布,根本无法直接突破冲击。 他已经留下两旗蒙古人破坏拒马障碍,威胁明军颈背,但若是想要速胜,唯有尝试正面强攻一途。 这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轰隆隆!” 对面明军阵地上,那烦人的火炮炸响又一次传来,杜度眯眼去看。 清军前阵数百近千辆楯车,不断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支离、破碎、倾覆。原本躲避在楯车后跟进的清兵步兵被飞舞的木铁片爆散波及,发出阵阵惊叫。 后续炮弹撞入人群,犁出道道血路,触者皆穿肠破肚,倒毙当场。 其余者发现楯车趴窝之后,只能在督战牛录额真的指挥下,手脚并用地爬向剩余尚在行进的楯车后。 然而,清军的进攻浪潮并未因此停滞,残存的楯车依旧在硝烟中,迎着炮弹顽强前行,更多的汉军步兵在炮弹轰击中呼喊奔走,还有沉默的两红旗两蓝旗重步兵。 但这已经是杜度短时间内听到的第七轮齐射了。 他的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这炮击的频率和精准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除了第一轮试射落点还有些散乱,后面的炮弹简直像长了眼睛,一轮比一轮快,一轮比一轮准! 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完全不需要长时间的冷却和清理炮膛,射击几乎毫无停歇! 这种持续而猛烈的火力压制,让他前方推进的步兵和楯车部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伤亡。 他举起望远镜,再度看向济尔哈朗亲自督战的前敌大阵。 济尔哈朗镶蓝旗下,原本作为屏障的楯车已经损坏了近三成,残破的车体和死伤的人马散落在推进的道路上。 而他的重步兵方阵,此时才刚刚逼近二里半的距离,离计划中的二里都不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杜度的脸色愈发阴沉,对面这支号称“凯旋军”的明军,其战法之怪异、甲胄之精良、反应之迅速,都与之前对决过的任何一支明军迥异。 甚至比扬古利他们战败后描述的情况还要难缠。 火器运用得如此纯熟高效,防御布置得如此…… “扬古利……”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对方去年因旧伤复发死了,这让他心底更是泛起一丝寒意。 第495章 屠杀 那位功勋卓着的老将,连同数千八旗勇士,就是败亡眼前这支军队手下,如今扬古利连带着其家族都已失势于盛京。 他杜度,绝不想步其后尘,他也不是扬古利、硕托之辈。 他能从岳托死后被推上右路军统帅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血统和勇武,更有猎人般的耐心。他深知,面对浑身是刺的猎物,盲目猛扑只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来人!” 杜度猛地放下远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主子吩咐!”身旁的戈什哈立刻躬身听令。 “速传令给豪格贝勒和色冷额真!让他们两翼骑兵保持现有态势,悬停于明军火炮射程边缘,游弋牵制,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发动攻势!” 他首先要稳住这两支最重要的机动力量,这是他致胜一击,绝不能让它们轻易折损在明军的拒马障碍和火力下。 “再传令给郑亲王(济尔哈朗)!”杜度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 “别等了!立刻将那些抓来的明国百姓驱赶上去,填到阵前,让他们去消耗明军的炮子和箭矢!楯车队列,加快速度,给本王快速推上去!” “嗻!” 命令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清军将旗下,数骑背插令旗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奔向各方。 与此同时,济尔哈朗负责的镶蓝旗前敌指挥旗下,代表进攻节奏的号鼓声也骤然一变,变得更加急促。 在清军军官的呵斥与鞭打下,成千上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大明百姓,哭喊着、哀求着,被刀枪驱赶。 滚滚人流如潮水般涌向了阵线的最前方,成为了挡在清军重步兵和楯车推进前路的血肉人盾。 而在他们身后,剩下的楯车在包衣阿哈和辅兵的拼命推动下,也发出吱呀声,加速向前碾去。 杜度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为了胜利,为了不被皇上问责,为了不成为下一个扬古利,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千清军督战队,如同驱赶牲畜般,用长矛、马刀和弓箭,将黑压压一片、数量逾万的被俘大明百姓,强行驱赶向明军阵地方向!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男女老幼皆有,他们来自被清军蹂躏的山东、北直隶各州县,眼中皆是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在督战队的呵斥砍杀下,百姓发出凄厉哭喊与哀嚎,形成混乱庞大的人流,向前奔涌。 绝望的人潮极度密集,尾部又与楯车战兵相接,以至于庞大松散的人潮,还将后方缓慢推进的清军楯车和重步兵方阵也掩盖了下去。 从明军阵地望去,只见一片乌泱泱蠕动着的人海,带着漫天的尘土和悲鸣,朝着己方的铳炮战线不断逼近。 明军阵后坡地上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试图将炮弹倾泻向后方真正的清军战阵头上。 呼啸而出的炮弹大半无法越过这密集的人海,只能无差别砸入混杂人群之中! 沉闷的撞击声和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实心铁球以所向披靡的动能撞入人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鲜血四处飞溅,在地上撞击再弹起,犁出一道道触目惊的血肉沟壑。 被直接命中者筋断骨折、洞穿血肉,惨不忍睹。这片原本空旷的旷野,瞬间化为了人间炼狱。 这些被俘的百姓哪里历过如此恐怖的场景,眼见身边人肢离破碎的模糊,原本被恐惧压抑的求生本能彻底爆发。 人潮逐渐崩溃,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四面八方逃散,试图谋求生路。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冷酷无情的屠刀。游弋在人群边缘的清军督战队,面对试图逃回的百姓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刀枪毫不留情地挥下、刺出!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逃跑的人群前沿。逃跑者成片成片地倒下,甚至冲得慢落在最末的人也会被督战队肆意砍杀。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土地,前有明军炮火,后有清军屠刀,上万被驱赶的百姓,在明清双方交织的火力与杀戮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在这用无数生命构成的、不断减薄的“肉盾”后方,清军真正的楯车阵列和重步兵方阵,则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推进机会。 他们紧紧跟在崩溃、逃散、被屠杀的百姓身后,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坚定地向前推进,他们距离明军主阵,已经越过了二里。 “狗鞑子!!” 炮兵阵地上,程小国看着望远镜中的场景恨得牙齿咯咯作响,他看到炮弹落入百姓人群中掀起的血浪,无数身影如同草芥成片倒下。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迎面所来,皆为敌! “炮口上抬三度!不,五度!” 程小国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传令兵吼道,“瞄准建奴的楯车!瞄准那些穿黑甲的建奴重步兵!”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炮手们脸上带着复杂压抑的表情,随着调整射角,试图让炮弹以更弯曲的弹道,越过前沿那片正在被屠戮和自行崩溃的百姓人群,砸向后方清军战阵。 然而这并不容易,奔来的百姓如同潮水般在旷野上成群结队,与后方保持着严整队形的清军楯车阵列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变化,并且因为地面的起伏,时而融为一体,时而又短暂分开。 想要精准地将炮弹完全避开前方混乱的人群,百分百地落在清军头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炮弹依旧许多撞入百姓人群中,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汇聚,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 清军督战兵为了阻止大规模溃逃,下手极其冷血,刀光闪烁间,成片的百姓如同割麦般倒下。 死于清兵刀下的百姓数量,比死在明军炮火下的多出了一倍不止,这些来自山东、北直隶、原本期待着还能苟活性命的可怜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无路可逃上天无门。 一刻钟后。 混乱的人流终于踉跄着冲进了距离明军主阵不足一里的范围内。 然而原本浩浩荡荡的人潮,也已经在这段死亡路上倒下了大片,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十成百姓也已只剩下不到四成还在双方夹缝中奔跑。 凯旋军帅军旗下,杨凡通过千里镜清晰地注意到这一切。 当发现裹挟的百姓人潮已稀疏,而混杂在其中、不断张弓射箭、挥刀砍杀的清军督战兵变得逐渐显眼时,杨凡立刻命令散兵司出击。 散兵司把总高源早已等待多时,他接到帅旗中军旗号,猛地昂首:“散兵!前进百步!自由射击!打鞑子督战兵!!” 六百名身手矫健的散兵立刻从主阵缝隙中迅速前出。 他们三五人一队,利用地形的微小起伏和同伴的掩护,快速推进到阵前约百步的距离。 随即,清脆的火铳射击声和劲弩破空的嗖嗖声连绵不绝! 散兵们点对点精准射击,清军督战兵猝不及防,他们既要分心驱赶、砍杀百姓,又要面对明军散兵精准的点名射击,顿时陷入了被动。 不断有人反击,不断有清兵中箭、中铳倒地。 第496章 对轰 双方在尸横遍野的旷野上,展开了短暂且激烈的对射。 清军大纛眼看督战兵无法有效压制明军散兵,且幸存的百姓也已不多,此时利用价值大减,很快下达了代表撤退的短促号角声。 残余清军督战兵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最后幸存的百姓,迅速向本方大阵后方撤退。 散兵向百姓重复呼喊:“冲阵者死!!” 惊魂未定的这部分幸存百姓,听到呼喊,又看到凶神恶煞的清兵退去,这才如梦初醒,哭喊着互相搀扶,朝明清两军战阵之间的左右两侧空白地带亡命奔逃。 但仍有少数被吓破了胆的百姓,下意识地还想跑向官军主阵,想要得到官军的庇护。 但旋即便被严阵以待的散兵用火铳和弩箭射杀于阵前,军令如山,绝不能让任何人冲击本阵。 看到有人倒在官军阵前,余下的百姓彻底断了念想,扭头跟着大部分人流,漫山遍野地朝着战场的两侧逃散,留出身后一片尸山血海和依旧在持续逼近的清军主力战阵。 眼见残余的百姓终于得以逃向两侧,程小国紧绷的心弦稍松,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立刻举起远镜再度望向清军主阵。 只见清军的楯车阵线,在付出了极大损毁代价后,已然推进至一里内的距离。 眼下大概还有三百多辆楯车残存,仍然顽固地不断向前碾压。但这个距离,正在凯旋军火炮的高效精准射程之内。 程小国心中迅速盘算,他和李大伟两翼的炮组只要集中火力,马上再进行几轮急速射,就有很大把握能将这剩下的楯车全部轰他个七零八落! 决心已定,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副队长令旗,深吸一口气,就待下令调整射击诸元,集中火力覆盖敌楯车队列的命令! “各炮组听令,目标……” “炮!炮!是炮!!” 他话音未落,身边眼尖的观测手突然发出了惊呼。 程小国顺着对方指的方向举起远镜,他将视距调到最远,望向清军阵线后方约三里处。 就在那片被凯旋军炮火摧毁的楯车残骸废墟之后,他赫然看到了一片金属反光。 原本覆盖着的灰布被迅速扯下,露出了底下下面一门门大炮。 那是清军的红夷大炮! 与此同时,那些仍在推进的残存楯车上前挡板也被掀开,露出了早已架设好的小口径佛郎机炮口! “咚咚咚!” 沉闷的轰鸣声从清军阵线传来!楯车上的佛郎机率先开火,虽然准头欠佳,弹丸大多落在明军阵前空地,但仍有部分落在步兵阵地和炮兵阵地上。 凯旋军帅旗下。 周博文放下远镜:“大人!清军炮兵终于出来了!已观测有红夷大炮约八门,位置在其阵后三里处,应是叛军孔有德以前带去的!那些楯车上搭载的佛郎机,数量约在五十门上下。” 杨凡透过千里镜,看着那些从废墟后显露狰狞面目的清军重炮和楯车上佛郎机炮,缓缓开口:“看来,上次京畿西郊一战后,建奴也没闲着,反复研讨过如何对付我们。 这次学聪明了,火炮一直藏着掖着,直到他们的楯车和重兵逼至一里内,才肯亮出来。不像上次扬古利,开战前就被我们端了炮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仍在燃烧和崩溃的百姓尸骸区域,语气更冷:“包括驱赶这上万百姓……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消耗我军炮子,更是为了让他们的楯车能混在人群中,顺利接近到我军阵前。” 短暂的沉默与思考后,杨凡果断下令:“传令炮兵!清军红夷炮数量少,但不可不除,命令所有六磅炮立刻调整射界,集中全部火力打掉那八门红夷大炮!三轮齐射之内,务必将其压制摧毁!” “其余四磅炮,继续集中火力,轰击清军前沿楯车及其搭载的佛郎机!!” 命令以最快速度传达下去,战场之上,开始双方火炮的正式火拼。 凯旋军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下,旗语急速变换,如同翻飞的蝴蝶,将最新的作战指令精准地传达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位于阵后的炮兵阵地闻令而动,原本分散轰击的炮组立刻根据命令进行调整。 其中威力和射程更大的六磅炮,在军官呼喊声和旗语指挥下,炮手们奋力转动炮架螺杆螺母俯仰装置,炮口缓缓抬高。 他们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楯车目标,齐齐指向了远在三里之外、那些刚显露的清军红夷大炮阵地。 而剩下的四十门四磅炮则继续以稳定的节奏,将一颗颗实心弹射向依旧在顽强推进的清军楯车队列。 铁球砸在蒙皮木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混合着血肉四处飞溅。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阵中那八门红夷大炮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巨大的炮口焰火闪亮一瞬。 沉重的炮弹带着尖啸划破长空,朝着明军阵列猛扑过来,清军楯车上的数十门佛郎机也次第开火,喷射出较小的实心弹丸。 明清双方的火炮,隔着这片旷野上,展开激烈对射。 红夷大炮的炮弹,大多因为射术生疏或紧张,落在了明军阵列前方的空地上,砸起一团团巨大的烟尘。 少数几发则落入了明军严密的步兵方阵中,瞬间犁出了几条血肉模糊的通道,引起了短暂的混乱和惨嚎,但很快被张攀镇抚兵弹压。 也有两发落在了明军炮兵阵地附近,飞溅的碎石和弹片刮伤了几名炮手,一门四磅炮的炮架被击碎,歪倒在一旁。 而凯旋军炮兵持续还击。 八十门集中火力的六磅炮,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大多数都落在了清军红夷炮阵地的周围! 沉重实心弹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泥土几乎将操作火炮的汉军旗炮手淹没,剧烈的震动让几门红夷大炮的炮架发生移位。 更有两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目标! 一门红夷大炮的炮车被瞬间摧毁,碎裂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属零件四散飞射,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另一发则精准地击中了炮身,巨大的撞击声和火星炸响,那门红夷大炮被高高抛向半空,在双方视野中又重重落下弹跳了几个,躲闪不及的汉军旗炮兵被炮身砸中,哀嚎四起。 与此同时,三十九门四磅炮对楯车的打击也从未停歇。 它们射速更快,清军的弗朗基炮是预装子母炮,速度也极快。 双方隔着最后两百步对轰,但佛郎机明显在威力和精准度上没有凯旋军火炮精良。 第497章 螺号 不断有楯车被击碎,使得清军前沿的掩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诸多楯车上的佛郎机射手往往刚露头准备瞄准,就被呼啸而来的实心弹连人带炮轰成了碎片。 火炮的对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射速、精度和数量的比拼。 显然,在这三个方面,训练有素、装备标准化且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凯旋军炮兵,彻底压制了对手。 特别是清军后阵的红夷大炮在明军六磅炮的集中关照下,装填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仅发出一炮,明军那边已经还以两三轮急促的覆盖射击。 楯车上的佛郎机更是损失惨重,在明军四磅炮的持续点名下,一门接一门地被击中消失。 硝烟在双方阵地前弥漫,炮弹在阵列步兵头上呼啸往来,随着一声声火炮轰鸣。 清军寄予厚望的炮兵反击,在凯旋军更加凶猛专业的炮组面前,正迅速殆尽。 清军后阵大纛下。 杜度死死攥着手中的千里镜。 镜筒中,那八门被他视若珍宝,千辛万苦才得以拖进关内的红夷大炮,此时却只开了两轮,便被彻底压制。 他心都在滴血,这些可是轰开过无数坚城,包括济南城墙的利器!原本指望着它们能在关键时刻压制甚至摧毁明军的炮兵,可现实却如此残酷。 在明军那些该死的炮集中轰击下,他的红夷炮阵地简直成了一片炼狱,阵地上就已经是弹坑累累,残破的炮架、碎裂的弹药箱和炮手们支离破碎的尸体散落一地,浓烟与火光吞噬了一切。 八门红夷大炮,此刻还能勉强挣扎着反击的,竟然只剩下两门! 其余的要么被直接命中摧毁,要么炮架碎裂歪倒,要么周围的炮手死伤殆尽,已然瘫痪。 他大清国的骄傲,八旗勇士的勇武,在这绝对的火力劣势面前,竟然也会显得如此无力! 这些红夷大炮在对方专业的炮组面前,更是根本不堪一击! 他强忍着不安,将千里镜的焦点移向济尔哈朗指挥的前沿步兵大阵。 好在,驱赶百姓、隐藏火炮的策略并非全无效果。 至少,还有近两百左右的楯车,顶着明军四磅炮的持续轰击,成功逼近到了明军阵前百步左右的距离! 放眼望去,这些楯车虽然残破却依旧顽固地向前蠕动着,在为后方跟进的重步兵提供着最后的掩护。 杜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只要能击溃眼前这支凯旋军,他们这些犀利的火炮,就将是我大清的战利品!”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火光,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的渴望。 是啊,若是能缴获这些制造精良、射速迅猛的明军火炮,再配上大清天下无敌的步骑……那日后,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大清的铁蹄? 想到此处,杜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动摇被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胜败,在此一举! 他猛地扭头,不再去看那惨不忍睹的炮兵阵地,对着身后待命的旗号手,从喉咙深处发出大吼: “传令!让令郑亲王开始吧,踏平南蛮子的军阵!” 海螺号声中。 趁着明军炮兵主力被己方残存的红夷大炮短暂牵制,清军的楯车一字排开,其后阵列呼喊声连成片,持续快推,成功将距离缩短至明军阵外八十多步! 残存的近二百辆楯车死死排成一道参差不齐的移动壁垒,在楯车厚重的身躯之后,是济尔哈朗亲自督战的、多达一万多人的满八旗重步兵主力加数千石廷柱的汉军旗火铳手。 身披铁甲的满四旗重步兵,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只待一声令下就将发起冲锋。 就军火炮刚将清军红夷大炮彻底摧毁,炮组在军官嘶哑的呼喊声中,奋力调转灼热的炮口,准备将死亡倾泻到这些近在咫尺的楯车头上。 “呜!呜呜!呜!” 苍凉海螺号如巨兽悲鸣,响彻旷野上的清军大阵。 二百辆楯车闻声立刻停止前进,随即只见楯车两两迅速靠拢,硬生生在紧密的车阵中挤出了一条条进出通道! “呜!咚咚咚……” 急促狂野的牛角号与战鼓声从楯车阵线后方响起! 下一刻,楯车后如同地狱闸门洞开!密密麻麻身披黑色、蓝红色布面甲的清军重步兵,从那些楯车通道中狂涌而出! 他们甫一出现,并未立刻发起冲锋,而是迅速在楯车前列阵,其手中上千张强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拉成了满月! “嗖嗖嗖嗖!!!” 密集破空声响起,一片黑压压的箭矢恍如漫天蝗潮,高高仰天飞起,瞬间腾空,划破短短八十步的距离,朝着明军严整的阵列铺天盖地地覆盖下来! “面甲!低头!” 明军阵中尖锐的锣声和军官的怒吼几乎被箭矢的呼啸淹没! 前排的铁甲长枪手们条件反射般地将沉重的铁面甲“咔哒”卡上,保护着最脆弱的面门,同时低头用斗笠盔宽沿挡箭。 身上顿时响起“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 即便如此,这片箭雨太过密集和凶猛,不时有零星破甲重箭透过铁甲,或是恰好射中铁甲的连接处。 更有箭矢越过前排枪林,落入后方火铳手的队列中,引发阵阵闷哼和倒地声。箭簇钉入布面铁片甲、穿透皮肉、砸在甲片噼啪作响,给明军战线带来了些许混乱和伤亡。 仅仅进行了一到两轮急速抛射,清军阵中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连续高呼“杀杀杀!”。 清军前阵大旗三吹螺,人潮集体三呐喊,形成滔天声浪,悍然发起冲锋! 第498章 短兵 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 上万名清军重步兵收了弓箭,挥舞着顺刀、虎枪、重斧等各式各样的近战兵器。 如同狂暴黑色浪潮,踏过满地的箭矢,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明军阵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呜!” 敌方已经进入八十步有效射界,凯旋军中军,嘹亮的天鹅音清晰地传遍全军! 早已严阵以待的靖寇营、破虏营近六千火铳手,面对如同墙壁般压来的清军重步兵浪潮,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他们排成看不到尽头的三列横队,齐齐将燧发铳放平。 黑洞洞的铳口直指前面不断靠近的敌人,尽管对面的敌人气势骇人,他们的手臂却依旧整齐划一,稳如磐石。 “嘀!” 代表着射击的喇叭声响起! “砰!!!!!!” 第一排两千支燧发铳同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火焰和浓密的白烟,两千铅弹如同灼热的钢铁风暴,瞬间泼洒向迎面冲来的清军浪潮! 几乎在同一时间,凯旋军阵后那刚刚完成射界调整的八十门六磅炮,以及换弹种完毕的四磅炮,总计超过一百一十九门火炮的炮口,再度喷发出了更加恐怖的火光! “轰隆隆隆!!!” 这不是实心弹的尖啸,而是无数霰弹子,冲出炮膛时发出撕裂般的恐怖嘶鸣! 由金属构成的暴雨,以扇面形式呼啸着覆盖了凯旋军阵前近百步的广阔区域! 霰弹内含数百颗小铅弹,百门火炮同时齐射,形成弹幕扇面,覆盖面密如骤雨,无人可免! 火铳的齐射加上火炮的霰弹覆盖,形成了一道近乎绝对死亡的地带。 冲锋中的清军重步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排的甲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向后抛飞,厚重的棉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如同纸糊一般,被铅弹炮弹轻易撕撞开,爆出一团团血雾。 后面的人则被霰弹劈头盖脸地扫中,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扑倒,瞬间死伤狼藉! 原本汹涌的黑色狂潮,似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拍下,猛地一滞! 然而,清军的攻势并未停止。 就在这血腥的屠杀中,济尔哈朗一声令下,石廷柱率领的四五千汉军旗火铳手也依托楯车冒出头来。 他们显然研究过凯旋军的战术,迅速依托残存的楯车作为掩体,其余没有掩体的也排成了并不算太整齐的射击队列,朝着明军阵线开始了零乱却持续的火铳反击。 楯车上残存的佛郎机也在拼死发射,来回更换子铳,试图抗衡明军火力。 明军火炮再次调转炮口,不再轰击清军步兵,转而压制对方佛郎机炮和汉军旗火铳手。 铳弹与箭矢在空中交织往来,不断有双方士卒被命中倒地。 硝烟、血腥和惨叫嘶吼声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 尽管遭受了沉重打击,悍勇的满人重步兵,依旧踏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披甲猛冲狂奔,硬生生将与凯旋军军阵的距离,缩短到了令人六十步! 不断有人成片倒下,不断有人越过同伴尸体。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生与死的距离快速缩短! 凯旋军将旗处响起战鼓三通,嘹亮天鹅音撕裂硝烟弥漫的天空。 这是敌军突破三十步的号令信号,也代表即将全面接敌。 前一瞬还蹲着低头抵御箭雨前排长枪手们,闻声猛地站起身来,抬起了头。 各级旗队长、百总的声音震耳欲聋。 “起枪!” “并肩!靠紧!” “前列蹲!后列出!” 前排长枪手迅速前蹲,肩并肩靠拢,将手中白杆枪枪杆尾部猛地杵进地面,身体前倾,枪尖以四十五度角斜指向前方的宏大浪潮。 他们身后次排长枪手则利用前排蹲下留出的视野和攻击空间,将手中的长枪平端而出,锋利的枪尖稳稳地指向前方! 顷刻之间,一道由无数白杆枪枪尖组成的枪阵好似钢铁丛林,枪杆如林,寒光群闪! 狂潮将近,无数举起的武器在冬日惨淡光线下阴冷晦暗,迎面而来的面目好似地狱恶鬼。 “迎接撞击!!” 旗队长百总一级用尽力气发出最后的怒吼,声音已然嘶哑变形! 四千余名凯旋军长枪手,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紧张的新卒,此刻都咬紧了牙关,脚趾死死抠住地面,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灌注到那即将承受恐怖冲击的长枪之上! 十步!!! 锣鼓响,长枪手集体大吼! “虎!虎!虎!!!” “轰!!!” 巨浪拍岸! 上万咆哮而来的八旗重步兵,挟着冲过最后十步积累起来的全部动能,狠狠地撞上了凯旋军的枪阵! 除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多是血肉之躯与金属最野蛮原始的恐怖闷响。 撞击的瞬间,前排无数清军悍卒凭借着巨大的冲力和身上厚重的札甲,试图强行撞开枪林! 有的被数根长枪同时刺穿,枪尖透背而出,巨大的动能甚至将持枪的明军士兵都撞得踉跄后退。 有的则挥舞着顺刀棍枪,疯狂地砸、劈、扫向明军的枪杆,木屑飞溅中,不断有长枪被砸断,持枪的明军虎口崩裂。 更有凶悍清兵,直接用覆着铁臂的手甲抓住刺来的枪头,不顾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顺势突进,另一只手中的顺刀如同频繁递出,试图钻入枪林缝隙之中。 建奴大阵后排响起嘶吼,无数飞斧、投枪从前方人群头顶投掷飞出,落入凯旋军阵列中,卷起惨呼。 清军楯车阵线的汉军旗火铳手,迎着凯旋军炮火轰击,不断朝坡地可见的明军步兵射击。 长枪手声数步外的火铳手连续响起此起彼伏喇叭声,喇叭声后,爆豆声连续炸响,白烟腾空成霾。 数千铅弹扑入清军阵线,随后一波接一波,清军成片栽倒,但仍前仆后继。 前排不少长枪手扑跌在地,出现短暂缺口。 旗队长等士官急忙带亲兵堵上,缺口处刀棍和斧头此起举起又落下,长杆兵器不断来回突刺,清军人影迅速减少,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交织成死神的收割曲。 凯旋军阵线被近万清军疯狂挤压至变形,却仍死死守住完整阵线,未被突破。 地上已垒起遍地死伤,犹未死者哀嚎一片,不断伸手想要抓住周围一切,换来的却是双方阵线相持的进退踩踏。 凯旋军长枪来回交错吞吐,血珠在人潮阵线中飞溅喷洒。 鲜血染红红缨,又顺着红缨连珠般淌下,淌至枪杆上,导致拿枪的士兵双手湿滑,愈发难以抓牢。 第499章 枪阵 如潮清兵中,许多一手持盾一手挥动刀斧矛,不断捅刺劈砍,试图突破明军阵线,却被铁甲长枪阵牢牢抵住。 清军锐兵投掷物的动作上下翻飞,冬日惨淡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明军大阵鼓声又传来一阵急鼓,近战长枪手兵随着鼓点节奏发出呼呼大吼,被冲击的阵列开始发力,试图尝试反压清军阵线。 清军阵线后的镶蓝旗下也响起号角声,清军闻声朝前猛攻,两方互相冲击对杀,皆难以明显压制对方。 双方战线渐渐胶着,清军人数优势,而凯旋军长枪手虽薄薄一层但肩并肩成线,手中白杆枪不断吞吐交错,清军甲胄的面门、颈项是重点突刺部位! 每一次成功的刺入,拔出都伴随着惨嚎和喷涌鲜血。 不少清兵或蹲或趴,各种尝试向前突进,零散有数处枪阵被突破,双方士兵的尸体在豁口处中快速层层堆叠,很快便将泥土染成了暗红的泥泞。 每一寸可站立的身位争夺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消逝。 而凯旋军则依靠着严密的阵型和互相掩护,死死咬牙抵住防线,顽强地阻挡着两倍多于己的敌军冲击。 但随着后续清军重步兵疯狂冲击,没有人数优势的凯旋军枪阵豁口越来越多,渐渐显露疲态。 凯旋军帅旗之下。 杨凡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前方那片主角参差不齐的战线。 凯旋军的长枪手们如同磐石,在惊涛骇浪中苦苦坚持,但清军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依旧在缓慢地挤压、扭曲着明军的长枪阵。 好几处防线已然被撕开缺口,长枪手被砍断白杆枪,披甲兵不得掏出金瓜锤,豁口处双方士卒绞杀在一起,战线更加参差不齐,并且有持续扩大的迹象。 己方长枪阵列的伤亡也开始急剧增加,阵型正在承受着极限的压力。 杨凡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清晰地注意到,为了突破枪阵,清军后续的兵力正不由自主地向前接触面拥挤,人流不断堆叠,在枪阵前方和突破口处,形成了异常密集的人潮。 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盖世才适时在旁提醒道:“大人,时机到了。” 杨凡点头,旋即对身旁的传令兵和旗手下令:“传令散兵司,前出至火铳手阵后,对敌军最密集处速掷三波无敌雷!” “得令!”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出,一旁旗手也同时挥舞旗语。 散兵司旗下,旗队长徐世林一直紧盯着中军帅旗的方向,当他看到熟悉旗语命令时,立刻快速回过头。 回过头的刹那间,散兵司把总高源吼叫声在整个散兵司队列中响起:“无敌雷!无敌雷!全军前出!速掷三波!!” 徐世林闻言,立刻回头扯着嗓子对着自己麾下旗队的几十名弟兄再度重复:“无敌雷前出速掷三波!打开火折!!” 六百名散兵迅速打开火折子,再纷纷从腰间皮质挎包中取出带着小截药捻的“无敌雷”。 徐世林瞧见高源的把总旗先是朝左右挥舞,随后猛地向前挥动,指向前方阵线厮杀方向。 散兵司旗队立刻分为两股,随后逐渐再摊开成一线列,拉开宽大攻击面。 徐世林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手握雷,招呼旗手领着自己旗队跟上,耳边是前面阵线传来嗷嗷的吼叫,和耳旁急促的脚步声。 前面就是火铳手阵地随着阵阵轮射,上空逐渐弥漫浓密硝烟,硝烟中有晃动的人影。 他们散兵通过方阵中间的通道缝隙,越过火铳手阵线,身形冲出硝烟,在距离前方那血肉横飞的短兵相接战线约二十步处跟着把总旗停下了脚步。 “预备!掷!!” 徐世林几乎在同一时刻跟着咆哮出声,手中那面绯红色的队旗也同步向前挥出! 火折子快速引燃了手中无敌雷药捻,刺鼻的硝烟味顷刻间窜入鼻腔。 他带头向前助跑数步,借助腰腹的力量将冒着白烟的无敌雷奋力掷向半空! 在他的视线中,数百个同样被点燃的无敌雷,拖着细小的白色烟尾,划出数百道抛物线。 它们密密麻麻地飞越了前方铁甲长枪手头顶,朝阵前拥挤不堪的清军人潮砸落下去。 清军攻势正酣,前排已经与凯旋军长枪手死死咬在一起,而后续的部队仍在不断向前拥挤堆积,试图朝前挤压扩大突破口。 尤其是在枪阵突破口附近,更是人头攒动,几乎密集得找不到缝隙。 密集的“咚咚”声下,这些金属硬物砸在了人潮中的铁盔上、肩甲上,大多直接弹开跌落在了人群脚下。 被砸的清兵一愣,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见一些浑身黑圆还冒着火星白烟的铁疙瘩还在脚下滚动、弹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从清军密集人堆脚下炸响! 火光接连爆开,破片、铁钉、铅弹向四周疯狂溅射,形成死亡半径! 强大的冲击波将中央猝不及防的清军士兵掀飞出去,此起彼伏惨叫声骤起。 原本厚实汹涌的清军进攻队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擦过,凭空出现了一圈圈空白! 爆炸中心点的清兵更是非死即残,肢体横飞,而波及范围内的人则被破片扫倒,或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浑身冒血! 仅仅一波投掷,清军进攻潮凶猛的进攻势头就被狠狠打断,前沿正在奋力搏杀的凯旋军长枪手压力骤减,而清军的整个进攻阵列,则陷入了一片哀嚎和混乱之中! 密集爆炸点中心更是死伤枕籍。 爆炸硝烟尚未散尽,被炸清兵轻伤者晕头转向,还未能从这恐怖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半空中令人心悸的破空声音再度传来。 第500章 掷弹 数百枚黑沉沉的铁疙瘩如冰雹般再次落下! 这一次,散兵们调整了力度角度,更多的“无敌雷”随着抛物线,越过了最前沿胶着战线,落在了清军后续队列之中! “轰隆!轰隆隆!” 又是一片地动山摇般的连续爆炸! 火光迸射,破片尖啸横飞,刚刚准备填补缺口的清兵再度被爆炸浪潮所吞噬!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被抛向空中,惨嚎此起彼伏。 清军整个前军攻击潮再次被抹去了一大段,出现了大段血肉模糊地带! 凯旋军前排披甲长枪手们感觉到压力为之一轻,前方原本汹涌如潮的敌人攻势为之一滞。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中军帅旗方向传来稳定且富有节奏的步鼓声,如强心剂般注入了每一位铁甲兵的心中! “恢复阵线!向前推进!!!” 各级军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声嘶力竭地大吼。 长枪手们精神大振,奋力将刺入敌人身体的枪刃拔出、格开砸来的兵器,迅速与身旁的袍泽肩并肩靠拢,恢复重整本被割裂的长枪阵。 伴随着震天呼喊声,他们踏着清军的尸体,向着前方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敌军发起了反冲击! 散兵队中,在投掷出第三颗无敌雷后,徐世林有些气喘,他迅速观察着把总高源的旗帜。 只见高源的把总旗旋转了两圈,随即坚定地向前连续挥舞! 徐世林立刻会意,这是命令散兵司停止投弹转为自由射击,掩护步兵反攻! 他立刻向麾下旗队的散兵们大吼:“自由射击!瞄准鞑子头目!!” 命令下达,他不再管其他人,自顾自地摸向自己惯用的弓,但手指触碰到弓背时,他微微一顿,随后还是果断地从背后取下了那支长鲁密铳, 连续的投掷消耗了不少体力,战场刚启还需节约力气,以待长久。 他立刻单膝跪地动作娴熟地开始装填,倒入引药,从腰间皮囊取出定装纸壳弹,用牙咬开,将弹药倒入铳管,再将铅弹和纸壳一同塞入,用通条压实…… 整个过程快速娴熟,在装填的间隙,徐世林也在眼观六路。 他瞧见身后缓坡上的炮兵阵地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超过一百门火炮,在百面小旗落下我霎那间,将实心弹、霰弹倾泻向远处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清军楯车阵线。 他已经忘记这是对清军楯车、火铳手的第多少轮炮击了。 徐世林极目望去,只见清军楯车阵线处,炮弹落下之处,木屑和血肉齐飞。 那些依托楯车作为掩体与明军对射的清军汉军旗火铳手惨叫一片,霰弹如铁扫帚般将楯车周围扫荡一空,实心弹则直接将楯车连同后面的士兵一起轰碎。 惨叫声中,不断有汉军旗士兵从楯车后暴露出身形试图反击,很快又栽倒不动。 残存的数十辆楯车后方约百步处。 镶蓝旗下,济尔哈朗脸色铁青。 在他身边,是他手上最后一千生力军,以及最为核心、装备精良的四百多两红旗、两蓝旗白甲兵巴牙喇,也就是四旗最精锐的白甲兵。 为了第一波进攻,他已将四个旗的黑甲兵白奇超哈主力全部压了上去,此刻却亲眼看着他们在明军连绵不绝的火力和密集枪阵下,成片成片屠杀! 八旗勇士…… 每一个都极为珍贵,如今却像毫无缚鸡之力的懦夫一样快速惨死。 费劲苦心推进到明军阵前八十步的楯车防线,此刻也仅剩下寥寥数十辆还残存。 依托于楯车与明军对射的石廷柱汉军旗火铳手,在明军炮火覆盖下也是死伤惨重,仅剩半数还在还击。 他甚至能看到,汉军旗的阵列中已经出现了逃兵,石廷柱正带着亲兵来回砍杀溃卒试图稳住阵脚,在阵线后方的脚下,已经倒下了上百具逃兵的尸体! 济尔哈朗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大小恶战无数,却从未感觉到今日这般有心无力。 对面这支明军的火力之强、铁甲兵意志之坚韧,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仅靠步兵冲阵,根本就是在送死! 济尔哈朗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随即回过头望向后方杜度所在帅旗的方向。 然而,那面代表右路军最高指挥权的大纛,依旧没有任何新的指令传来。 “杜度……还没到时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这片战场之上只有一个统帅,那就是杜度,战场之上切忌犹豫不决,令出两处。 他必须信任他们推选出来的右路军统帅! “希望这是值得的……”济尔哈朗心中默念。 斩断乱绪,济尔哈朗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猛地拔出武器指向那片混乱的前线:“白甲巴牙喇前出贴近!给本王专射军官和那些投掷爆雷者!哪里来的废物!胆敢与我大清勇士比射术!!” 济尔哈朗大声呼喊,仿佛如此便能将心中不安早稍稍抚平。 旋即他注意到汉八旗的火铳手在炮火中溃败愈演愈烈。 “预备队排成督战线!胆敢后退一步者!乱刀砍死!!!” “传令全军!继续猛攻!不准退!退者……” “皆死!!” 凄厉的海螺音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由清军镶蓝旗下冲天而起,带着一股有进无退的气势。 随着号令,清军前军最后压箱底的四百多白甲巴牙喇精锐前出。 他们利用残存的楯车废墟、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尽可能将身形隐藏在阴影中,拉开了手中重弓。 白甲兵的目标明确,那便是明军的军官、旗手,以及那些不断投掷恐怖炸雷的散兵。 下一刻,双方交错厮杀的阵线上空,各种破甲箭带着尖锐破空声,越过前沿搏杀的人群,朝着明军阵线的纵深飞去。 “嗖!噗!” 眨眼间便有数个激励士卒的凯旋士官面甲被重箭射穿,哼都没哼一声便仰天倒地。 更有许多散兵胸口便被铅弹击中,踉跄着栽倒,手中鲁密铳跌落在地。 双方箭矢和铳弹在近战步兵头顶往来飞梭,不断有明军军官、旗手或散兵中箭、中铳倒地。 尤其是散兵司,他们暴露在相对开阔的地带进行投掷和射击,如此便成为了白甲兵重点照顾的目标,在精准的点射中,散兵司伤亡节节攀升。 ------------------ 注释1 据徐光启《辽左阽危已甚疏》:贼(后金军)于五步之内,专射面胁,每发必毙,谁能抵敌。 “贼到百步外,发发相继,箭如飞蝗...至五步内,专射面门,无不立毙。” 第501章 相持 清军阵后,督战兵手持雪亮钢刀排开督战线,砍杀任何胆敢后退的清兵。 血光迸现,一颗颗头颅滚落,清军用最高效的方式扼杀了溃退的苗头。 前有强敌、后有督战,在此绝境下,本心生退意的清军步兵发出了绝望疯狂的咆哮,被迫再度鼓起勇气,向着明军枪阵发起决死冲击。 后队的清兵迅速涌去,填补了刚才被无敌雷炸开后的短暂空白,人潮再次涌想明军的防线。 散兵散队中。 徐世林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混合着硝烟和血渍,流进眼睛里感觉到一阵刺痛。 他刚刚在军官的指令下,带领自己旗队完成了第五轮投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皮质挎包,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枚灰雷了。 徐世林环顾周遭战场。 视线所及,凯旋军前排铁甲交错处,清兵的尸体已经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阵前五十步内的每一寸土地。 鲜血浸透了泥土,一片猩红。 然而清军却顽强得可怕,就在他投掷的间隙,后方又如潮水般涌上来新的敌人,迅速填补了爆炸造成的空白! 耳边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身旁刚举起火铳的一个散兵,被不知从哪个人影后射来的冷箭正中面门,仅仅发出半声惨叫便直挺挺地轰然倒下。 徐世林心头一紧,不仅仅是他们散兵司,前排的长枪手队列和火铳手射击阵线也同样遭受着敌人精准打击。 他亲眼看到前方主力营阵线一名旗手,对方铁甲上已经插了四五支箭羽,却仍然垂首死死抱住旗帜,直到又一箭斜着射来,穿透了他的脖子才轰然倒下。 许多士官也成为了重点目标,但他们依旧只能钉在阵线上。 就在这血腥拉锯的时刻,凯旋军中军帅旗旗语迅速变化,传达了最新命令。 后方炮兵阵地上,原本轰击清军楯车阵线和汉军旗火铳手的火炮,在军官的呼喊和旗语指挥下,开始进行射界调整。 炮手们奋力转动炮架轴承,炮口缓缓放低,瞄准了前方清军重步兵主力集群。 经过刚才一段时间的火力压制,此时清军的楯车阵线已被超百门大炮轰杀得七零八落,仅剩下二十多辆残破的车体摇摇欲坠,作为掩体的功能已基本丧失。 其后的汉军旗火铳手反击也变得零星而散乱,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支援,更无法与凯旋军火铳手对射。 清军所有的佛郎机炮更是在持续炮火反制下几乎哑火,仅存数门仍在象征性反击。 整个战场上,只剩下凯旋军的火炮。 “各炮组!霰弹装填!” “目标正前方敌密集步兵!放!” 随着炮兵炮长此起彼伏的怒吼和小旗挥下! “轰隆隆隆!!!” 一百多门完成了装填和瞄准的火炮,短暂停顿后发出毁灭咆哮! 喷射出的无数颗细小的铅弹组成覆盖面极广的金属风暴! 一百多团呈扇形扩散的霰弹幕,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嘶鸣,狠狠地扫入了清军进攻队列最密集的区域! 单层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根本无法抵挡密集霰弹的穿透。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个细小的创口中飙射而出,直至形成群面,将整个进攻锋面染成了凄厉的红色! 霰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天,清军原本汹涌的进攻浪潮前沿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对!轰死鞑子!” 徐世林看着这壮观而惨烈的一幕,心中默念,手上装填鲁密铳的动作不停,他刚才已狙杀了一个亮甲兵。 战场两翼。 冬日寒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刮过豪格铁青脸庞。 豪格与蒙古镶蓝旗固山额真色冷分据中央战场左右。 豪格带着约八千骑的两红旗、两蓝旗的骑兵集群,而色冷则带着蒙古镶蓝旗为核心,辅以喀喇沁、土默特等归附部落的骑兵,其中蒙古镶蓝旗约六千,其余附属约三千人,差不多九千人。 他们两支骑兵集群如同蛰伏猛兽,静静地悬停在明军两侧三百步外的距离上。 这个距离,刚好避开了明军火铳霰弹有效的杀伤范围,却又足以给明军阵线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豪格看着前方那片由双方阵线对杀形成的血肉磨盘,心都在滴血。 作为皇太极的儿子,豪格心中一直都以皇太子自居,现在入目所及死去的可都是他大清的根基,也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八旗勇士! 以往不知多少次作战,他们不管面对多少倍明军,也只需楯车抵近,发几阵箭雨火铳,再一个冲锋,明军无不望风溃逃。 可今日,面对这区区四千明军长枪阵,横行无忌的大清勇士竟然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却依旧迟迟无法突破对方阵型。 明军的炮铳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每一次轰鸣和火铳齐射,都伴随着八旗勇士成片倒下,这更像是一场屠杀。 那场景,何其熟悉。 只不过,以往是他们这样屠杀明军,今天却调换了过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愤怒在他胸中燃烧,但同时,在深处还隐隐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在济南城下,他们未与这支明军主力直接对阵! 当时杜度新掌兵权,而这支明军还未分兵抄前,兵力更盛,若是那时碰上,结局恐怕比今日还要惨烈! 他忍不住扭头望向中路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大旗,只见那旗帜附近能够调动的生力军似乎只剩下寥寥数十亲卫戈什哈了。 豪格有些焦躁,终于,在他低头深呼吸之时,听到杜度大纛方向传来浑厚低沉的海螺号长声! 紧接着,济尔哈朗前敌指挥旗也响起了回应海螺号。 豪格精神猛地一振,他再度仰头深吸了一大口清冷空气,强行压下所有脑子里所有杂念。 他目光扫过对面战场另一头色冷的方向,他瞧见蒙古镶蓝旗的旗帜也开始摇动呼应。 豪格嘴角浮现狠厉:“吹号!进攻!” 第502章 呼啸 “呜嗡!!” 代表满蒙骑兵集群的海螺音与牛角号同时从明军左右两翼起。 济尔哈朗前敌海螺号再度复鸣,三面连响,总攻信号已然发出! “速促那!” 豪格猛地拔出腰间的直刃马刀,刀锋直指前方相持不下的明军阵线,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速促那!!!” 紧接着,身后汇聚了正蓝、镶蓝以及两红旗精锐的近万骑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浪霎那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其声未落,豪格便一马当先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身后数千群起而随,一时间万马奔腾。 铁蹄敲击大地的声音如滚滚闷雷,整个骑兵集群开始缓缓提速,如同两道巨大的黑色铁钳,绕过凯旋军品形大阵,朝着济尔哈朗的主阵背后汇聚而去! 几乎在骑兵启动的同时,镶蓝旗大旗下的济尔哈朗旗号变化,那四百多名白甲巴牙喇全部朝前快速突进,转眼,进抵阵线交错处二十步内! 白甲兵随之牵头呼喊,清军步兵人海闻声声随,前阵爆发出此起彼伏浪潮般的“乌拉”吼叫声。 狂潮之中,清军白甲兵不等呼啸落下,便突然向前猛扑,再度逼近至破虏营与靖寇营两营阵线的中央结合部十五步内!手中清弓已在手! 中央部分,因破虏营靖寇营两翼指挥协调及阵型转换,有些许防线空隙。 四百多张清弓几乎在同时被拉成满月,随后片片寒芒连闪! 这不是普通的轻箭,而是专破铁甲之重箭!密集的箭矢带着恐怖的穿透力,集中直射凯旋军两营之间那段结合部! “噗嗤!噗嗤!” 惨叫声瞬间响起! 负责此段防线的长枪手们猝不及防,他们正全力应对正面的清军重步兵,突然遭到如此精准凶狠的集中打击! 厚重的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也难以完全抵挡破甲重箭的穿透!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射倒! 几个旗队长见势不妙,嘶吼着亲自冲上前,试图带着手中亲兵堵住缺口。 然而他们立刻成为了白甲兵重点集火目标! 顷刻之间,数军官身中数箭,浑身插得像刺猬一般,踉跄着扑倒在尸堆之中,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中部阵线响起了惊惶的呼喊! 反应最快的是散兵司散兵,他们立刻调转枪口朝着那支凶猛的白甲兵队伍猛烈射击,试图压制他们突入。 后方炮兵也警觉发现此危急情况,在军官的惊叫声中,四磅炮开始紧急调转炮口,意图用霰弹封堵这个突然出现的缺口! 然而清军白甲兵的动作更快! 他们在极短时间内,连珠般攒射三轮急速射,上千支破甲重箭尖啸灌入那狭小的缺口区域。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结合部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约五丈宽的巨大缺口。 缺口处,明军士兵前排长枪手和后排火铳手死伤殆尽,尸体层层堆积! “乌拉!!乌拉!!!” 说时迟那时快,箭雨甫停,四百白甲兵收起弓箭,霎那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挥舞着顺刀、铁骨朵、重斧等重兵器,如同伺机群狼般,猛然冲入了那道血色缺口! 冲入缺口的他们目标明确,不是径直向后持续穿插,而是立刻向缺口两侧的明军长枪阵线发动卷击,试图扩大明军这阵线缺口。 锐兵突袭发生在眨眼之间,明军措手不及。 侧翼的长枪手们主要防备的是正前方的清军轻重步兵,突然被这些最精锐的白甲兵从侧面甚至背后袭击,顿时方寸大乱。 长长的白杆枪在近身混战中难以施展,不断有长枪手被清军白甲兵欺近身来,刀砍斧劈,惨叫着倒下! “弃枪!弃枪!” 呼喊于混乱中响起。 被波及的长枪手们不得不纷纷丢弃长枪,仓促间从腰间拔出备用的金瓜锤,与突入阵内的清军白甲兵展开贴身肉搏。 一时间缺口处陷入了混乱厮杀! 锤斧撞击铁甲的闷响、刀锋入肉的撕裂声、垂死的哀嚎与疯狂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明军的长枪阵线如同被蛀空的堤坝,在以这个缺口为中心,开始了剧烈崩塌, 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显现,恐慌沿着阵线迅速蔓延,整个凯旋军的防线,迎来了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凯旋军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刚将四磅炮的炮口对准那缺口,却愕然发现清军白甲兵已冲入进来,并已与己方长枪手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双方身影混杂忽起忽落,难分彼此。 贸然开炮,霰弹必将无差别地吞噬敌我! “调转炮口!封堵缺口后段!阻敌后援!”李大伟与程小国当机立断,扯着嗓子立刻更改命令。 ------------------ 注释1: 满语“速促那”(susun)意为“出击”,是皇太极时期确立的标准化冲锋指令。《满文老档》记载,皇太极训令:“遇敌列阵,闻速促那即纵马突前,违者斩”。 计六奇《明季北略》:“清兵冲锋时,海螺与呼喊声交织,如雷霆骤至,火器虽利,难敌其势”。 朝鲜《李朝实录》:“沈阳之战,后金兵如虎入羊群,刀箭所及,明军无不披靡,其‘速促那’呼天啸地”。 注释2: 清军骑兵冲锋时,步兵则会以“呜啦”(ula)声作为回应,这种跨兵种的声浪互动起到协同作用。 《满文老档》记载,大凌河之战中,清军“骑步呼应,‘呜啦’声此起彼伏,明军火器手惊惶失措。” 《明史·卢象昇传》记载,巨鹿贾庄之战中,明军“各自为战,呼声散乱,终被清军声浪压制”。 注释3: 白巴牙喇(白甲兵)为八旗精锐,每牛录中仅选十人,披三重甲,善骑射,常为军锋。且白甲兵实行连坐法,三人小组中一人退缩则全组处斩,迫使士兵死战不退。 其训练强度远超普通八旗,其冬季零下30c仍着甲操练,箭术以“十步射面门”为标准,靶标从木桩升级至活畜,最终以俘虏为实射对象。这种残酷训练使白甲兵在战场上“遇敌不避,唯知向前”,成为明军闻之色变的“人形兵器”。 朝鲜《李朝实录》记录沈阳之战中,“后金白甲兵如虎入羊群,刀箭所及,明军无不披靡。” 第503章 白甲 炮口快速调校,锁定了跟随白甲兵试图涌入缺口的汉军旗火铳手和清军轻重步兵。 “轰!轰!” 接连霰弹两轮,跟着白甲兵冲来的汉军旗和轻重步兵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其中汉军旗残存者目睹这恐怖屠杀,面对急剧伤亡,最后一丝斗志彻底崩溃。发一声喊,丢下兵器逃向后方者愈多,任凭军官如何砍杀也阻止不了这雪崩般的溃退。 然而,缺口内部的危机并未解除。 那四百多白甲兵太过悍勇,他们尽皆身披三重重甲,悍勇无比所向披靡,咆哮着挥舞重兵器,依旧不断向两侧扩大战果。 散兵司和后方火铳手拼尽全力试图压制,铅弹打在对方铁甲上“砰砰”作响,火星四溅,却难以明显扼制对方推进。 转眼间,凯旋军的防线缺口,被硬生生从五丈撕裂到了接近十丈!并且还在沿着阵线不断蔓延扩大。 徐世林所在旗队奉命增援缺口区域。 当他们赶到时,敌人白甲兵已然突破了缺口处枪阵,甚至开始波及到后列的火铳手阵地。 周遭火铳手们被迫丢弃了火铳,拔出副武器与这些铁罐头般的敌人进行着绝望搏斗,不断有人倒下。 “瞄准了打!!” 徐世林大吼,带着麾下散兵迅速在缺口后方约二十步处,快速建立了第二道射击线。 他们试图以精准射击,阻止这些敌方精锐白甲兵进一步撕裂阵线。 徐世林单膝跪地,他眯眼瞄准了一个白甲兵,对方此刻正挥舞着一柄双手重锤,不断将旁边货叉砸得骨断筋折。 屏息,凝神。 世界仿佛凝固,直至空无一物,所有都被虚化,仅余猎物。 扣动扳机! “砰!” 铳口喷出火焰,肩膀传来后坐大力,眼前白烟腾空而起。 透过硝烟,徐世林清晰地看到那名白甲兵身体猛地一震,在冲击力下踉跄着扑倒在地。 “中了!” 他心中一喜,立刻低头开始紧张地装填下一发。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顿时心头一沉。 那中弹的白甲兵竟然手脚并用,又顽强地从尸堆中爬了起来。 对方低头摸了摸腰部被击中的地方,镶嵌在重甲上的铅弹似乎造成了创伤,有部分鲜血渗出,但显然未能致命。 那白甲兵猛然抬头,面甲下双目如寒芒瞬至! 仿佛穿透硝烟死死锁定在了徐世林的方向,徐世林心中大骇,手中装填鲁密铳的手微晃一下。 那白甲兵别过头去发出一声暴喝,不管不顾地捡起地上的铁锤,继续朝着节节败退的凯旋军长枪手们侧面扑去! “该死!” 徐世林面色难看地咒骂了一声。 这些白甲兵的防护和生命力实在太强了! 他看了看腰间仅剩的两枚“灰雷”,又看了看前方敌我混杂的战团,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 徐世林咬紧牙关,继续以最快的速度装填鲁密铳,心中发狠。 “下铳,我定中你面!!!” 话音未落,耳中响起阵阵沉闷至极的轰鸣声,好似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 且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直至最终化作了震天动地、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的恐怖呼啸。 那是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 徐世林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战场左右两翼,那原本悬停的清军骑兵集群,不知何时已经汇合成一股无比庞大的洪流。 漫天黄尘如沙暴般腾空而起,几乎遮蔽了午后惨淡天光。 这群汇聚了满洲正蓝、镶蓝、两红旗精锐、蒙古人的上万骑洪流,正朝着白甲兵撕开的十丈缺口,不断加速! 铁蹄践踏着大地,任何挡在骑兵路径锋面上的物体,都在滚滚向前的铁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助。 来不及躲闪的汉军旗溃兵,眨眼间便被无数奔腾马蹄所淹没、踏碎,化为肉泥! 惨叫声被雷鸣般的蹄声彻底掩盖。 烟尘、隆隆蹄声恍如海啸般朝着摇摇欲坠的凯旋军防线,扑面而来! 凯旋军帅旗之下。 杨凡目光停留于被清军白甲兵撕开的缺口处。 缺口后汇聚而成的万骑洪流,正朝着越来越大的豁口猛扑而来。 其烟尘冲天,蹄声如雷。 “中军标营!” 杨凡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全体驰援堵住缺口!” ----------------- 注释1: 白甲兵作为八旗精锐,普遍装备锁子甲+绵甲+铁甲的三层复合甲胄,形成了对火铳的多层防御体系。 其中内层锁子甲通过金属环链分散冲击力,减少铅弹直接穿透的风险;中层采用浸油加厚棉甲,可吸收火铳铅弹的动能。外层的铁札甲或布面铁甲提供最终防护。 戚继光在《练兵实纪》中明确提到绵甲“今之火器,惟鸟铳最利,然能中不能透甲”,而清人战例中亦有“棉甲防弹”的记载。 徐光启在《辽事疏》中记载,朝鲜军曾以火铳射击后金白甲兵,但因“甲坚故也”未能奏效。 而鳌拜曾率5名白甲兵突袭明军炮营,在50步外以复合甲硬抗火铳射击,最终击败240余名明军,自身无一人伤亡。此战凸显了白甲兵甲胄对火铳的防御优势。 《清太宗实录》记载此战,称鳌拜“冲阵如入无人之境,明军火器竟不能阻”。 《明季北略》描述松锦之战时,“清兵白甲者,衣银铠,骑大马,往来冲突,明军火炮不能伤,遂大败”。 《满文老档》明确要求白甲兵“临阵衷绵甲,外披重甲”,并配合盾车推进至敌火铳射程边缘再发起冲锋。这一战术在崇祯年间的多次战役中反复使用, 注释2: 白甲兵其武器配置亦属顶级,以筋角反曲清弓为主,拉力高达12石,其中透甲锥箭属于特制重型箭,专为白甲兵设计,破甲深度达15厘米,能直接钉入地面。 第504章 重甲 闻言,身旁的赞画长盖世才犹豫片刻后,还是提醒道:“大人,是否留一局兵力,阵后尚有数千蒙古骑兵游弋牵制,如此一来我部就无预备队了……” 杨凡回头,视线快速扫过大阵后方。 那里,最初试图背冲的清军主力骑兵虽已绕回两翼,但却依旧留下了约三千蒙古轻骑。 对方一直在障碍区外徘徊,伺机而动,还分出许多人手去拆除拒马、扫开铁蒺藜,以求后事。 “不必!” 杨凡略一权衡,立刻做出决断,“阵后工事完备,壕沟、拒马、铁蒺藜层层设防,蒙古人要破开需要时间,我亲兵队尚在。” “不过的确兵力难支,立刻再发号炮!急调后方辎重预备役火速支援本阵!” 盖世才应道:“遵命!” “当务之急,是缺口!标营重甲步兵必须全部压上,以堵住缺口!否则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是!”见统帅决心已下,盖世才立刻不后退一步再多言。 杨凡声音传遍中军:“所有火铳手上刺刀!随时准备近战!” “得令!” 帅旗之下,旗语手奋力挥舞,不同的旗号接连变换。 号手吹出急促音调,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至全军。 霎时间,凯旋军漫长战线上,此前一直以喇叭声进行齐射的火铳手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随着号令和士官的往复呼喊,整齐划一地从腰间皮套中抽出铳刺。 火铳阵列之上,只听一片“咔咔”的金属咬合声,扁锥形的刺锥被牢牢卡套在铳口下方。 原本的远程火力单位,顷刻间转变为严阵以待的长枪步兵,雪亮的刺刀丛林在硝烟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准备迎接白刃战。 缺口后方。 中军标营重步兵一司一局二旗队。 伍长赵大通面目之上没有任何表情,听着熟悉鼓号声,他默默扣上铁面甲。 透过面甲上的眼洞,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狭小的视孔所局限,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沉闷。 他是凯旋军不折不扣的老人,从两江守备营时期就跟着大军南北作战,功劳立过不少。 因此凯旋军扩军开始后,他就被选入中军标营,成为手持七尺斩马刀的披甲重步兵。 甚至有段时间,他还因中军部记功,一度升至了百总。 可终究还是因为憨实,识字量不够,带兵管人能耐欠缺,几度浮沉如今还是个伍长。 但他似乎从来也不在意这些,只知道上头命令什么,他便做什么就是。 耳边传来心跳加速般的“咚咚咚”擂鼓声,那是前进的命令。 他跟着前方旗队长的背影,迈动战靴,随着密集整齐的脚步声,整个重步兵司开始披甲趋跑向前。 耳边近两千重甲兵沉重的甲叶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啦声响,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 透过狭小的视孔,他看到了前方烟尘冲天而起,如同沙暴。 清军的一万多骑兵,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逼近阵线缺口。 此时对方骑兵潮距离那片被撕开的缺口,已不足一里。 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一些突入缺口的清军白甲兵发现了他们这支全身披挂赶赴的重甲步兵。 惊叫声中,不少白甲兵舍弃了正与之缠斗的明军长枪火铳手,转而掏出重弓,试图用破甲箭迟滞他们的脚步,防止堵住缺口。 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赵大通和同袍们的板甲、臂甲上,部分被双层甲和盔甲弧度弹开,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步伐为之一顿。 但也有许多被正中破甲,闷哼着倒下。 “中军标营!” “分进合击!” 标营指挥游击石将军的怒吼在前方响起。 石将军一声令下,重兵第三司的五个步兵局,如同磐石中分出的激流,一分为二。 三个局向左,两个局向右,快速舞刀冲入了正在缺口两侧肆虐的清军白甲兵! 下一刻,金属撞击的闷哼声、沉重的喘息和怒吼声在两端轰然炸响。 这是重甲步兵之间的贴身对决。 双方步兵都披挂着至少两三层重甲,寻常刀剑根本难伤。 凯旋军重步兵挥舞长柄斩马刀、破甲锤,清军白甲兵则使用顺刀、铁骨朵、狼牙棒。 攻击往往需要数次猛击才能破开对方的防御,眼下战斗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次有效的杀伤都伴随着敌我士兵的巨大能量消耗。 双方如铁砧对铁锤不断碰撞,火星四溅,却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击垮对方。 赵大通所在的重兵一司加上二司,共一千二百人,则不管白甲兵骚扰,他们紧跟着石将军的将旗,直接冲向了那已经被扩大至十五丈左右的空旷缺口! “撒铁蒺藜!快!” 石将军的声音在混乱中依旧清晰。 所有重步兵迅速取出扯开腰间皮囊,将其中大把大把带着尖锐铁刺的铁蒺藜,奋力向前方十步外抛洒而去。 铁蒺藜鹅蛋大小,为四棱铁制尖刺结构,四枚尖刺向四方伸出,落地后必呈一刺朝上状态,不易翻滚,便携易布置。 其针对性克制骑兵,马匹踩中后蹄部刺穿,将导致失蹄倒地,打乱骑兵冲锋阵型,同时亦可阻挡步兵推进。 两司重步兵以百总局为单位,轮流前出抛洒,成千上万枚铁蒺藜顿时密密麻麻覆盖了阵前数十步的区域,在阳光下闪烁金属冷光。 完成后一千二百名重步兵,再度于缺口后方合拢,结成一道笔直钢铁防线! 铁面具下,人人皆是沉腰坐马,双手紧握七尺长柄斩马刀,刀锋斜指向前。 赵大通就站在这道钢铁防线的最前沿。 透过面甲视孔,赵大通瞧见清军的骑兵洪流已是冲过了最后六十步的距离,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马蹄声如动地惊雷,震得他脚下的土地好似都在颤抖,扑面而来的狂暴气势,几乎要将他连同身旁的防线一起碾碎! 黑压压的上万骑兵集群,如怒海狂潮,踏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呼啸而来。 第505章 弹幕 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声持续了不知多少轮后,忽地停歇。 突兀的寂静,让程小国心头猛地一空,随即被巨大的危机感填满,他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都变了调: “压制!” “压制!” “压制缺口!瞄准建奴骑兵群!!” 中军轮发指令随之而来。 帅旗要求轮射,程小国与李大伟将在手下各分为三个炮队,由共计六轮炮组,连续发射,形成连续弹幕,以此保持火力连续不断。 左右两翼,炮长们的呼应声此起彼伏,带着破音的尖锐: “调校!目标缺口!” “霰弹!” “快!霰弹!” “预瞄调校毕!” “清膛毕!” “装药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炮手们行云流水操作,汗水混合着硝烟从他们脸颊上淌下,也空不出手去擦。 炮口一一放平,瞄向那片烟尘最浓、蹄声最响的缺口! 一百一十九门火炮,无论是六磅还是四磅,此刻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如同黑色狂潮般涌来的清军万骑洪流! “准备完毕!” 各炮组声嘶力竭的报告声接连响起。 而此刻,隆隆的马蹄声已似敲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清军近一万四千骑已然冲至三十步! 这个距离,对于高速冲锋的骑兵而言,几乎是转瞬即至! 程小国和李大伟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几乎同时将手中那正副队长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挥下! “放!” “放!!!” “轰隆隆隆隆!!!!!!!” 二十门带着跨时代的工艺结晶齐声咆哮! 炮声刚落,眨眼之间又是小旗落下,又是二十门随之呼啸而出,随之第三轮发出,往来无穷! 凯旋军霰弹中为大小弹丸混装,大霰弹用于中距离打击敌方集队,弹丸重量大、穿透力强,可击穿铁甲防护。 小霰弹适合近距离平射横队,高密度弹丸形成“弹幕”效果。 霰弹内部空间完全被弹丸填满,共计装填超百颗大小弹丸,空隙还用锯末和麻布碎填充,既防止弹丸晃动,又能在发射时增强气密性。 霰弹弹壳内部以铁弹丸分层排列,每层之间还垫以薄木片,确保发射时受力均匀。 且因为铁弹丸击中地面后会反弹,形成二次杀伤,在较硬地面上的跳弹具有极强杀伤力。故而军器局所制霰弹早期用铅,如今尽皆改用铁,以此增强跳弹杀伤。 此等改良设计,还使弹壳在炮口处炸裂后,弹丸将以120度散射角飞出,覆盖宽十丈的扇形区域,比同期葡萄弹杀伤面积扩大三倍。 炮阵前白烟连续腾空,弥漫炮阵,久久不散。 数千细碎铁铅弹组成的覆盖面极广的扇形金属风暴,炮口喷射出的火焰连成一片,以扇面形式,狠狠撞入清军骑兵集群前沿! 刹那间,清军进攻锋面如同修罗炼狱!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骑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披甲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被密集的铅弹打得千疮百孔,血肉横飞! 鲜血如同红色的雾气般瞬间爆开,将冲锋锋面晕开一片凄厉猩红! 前排的骑兵成排成片地倒下,尸体和垂死挣扎的战马堆积在一起,形成障碍,后续冲来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地撞了上去,顿时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接连三次轮射呼啸扑入,近万霰弹弹幕席卷而来,清军前沿冲击浪头被硬生生拍碎。 缺口前方,堆积起了一层由人马尸体组成的血地! 程小国看着这惨烈而有效的阻击,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再度挥下旗帜! 第四轮二十个炮组再度点火,其余发过后的炮组则正在紧锣密鼓装填。 但清军的骑兵实在太多,近一万四千骑兵蔓延中部,好似无边无际! 前排倒下后,后续骑兵要么悍不畏死地催动战马,奋力跃过或踏过同伴的尸堆,要么从尸堆两侧绕行。 现实是,一支部队只要肯流血,总是可以前进的。 上万骑兵集群组成的怒海狂潮稍微一顿,便再度发出了疯狂的咆哮,朝着近在咫尺的缺口打马加速! 他们距离缺口,只剩下二十步! “都是疯子!!”程小国大骂。 上万匹战马呼出的浓重白气混合着扬起的尘土,几乎在骑兵集群的上空形成了一片低垂的云雾,带着无尽压迫感扑面而来! “希律律!” 战马惨叫的嘶鸣成片响起!高速奔驰的战马踩上那些尖锐的铁蒺藜铁刺,瞬间马蹄被刺穿,筋腱被割裂。 一匹匹雄健的战马在痛苦的嘶鸣中马失前蹄,带着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或跌落后续的队形中,引发更大的混乱! 清军的冲锋队列速度骤然降低,队形也变得散乱不堪,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清军正蓝旗风中狂舞。 汇聚清军两红旗两蓝旗的精锐用鲜血和生命铺就道路,冲锋势头虽被严重扼制,但仍然不断承受伤亡持续朝前顽固前进。 大约二成、近三千骑的清军,依靠着前面旗人尸体承受了大部分伤害,或是踏着尸体趟过的铁蒺藜覆盖区,顽强冲破了这最后的阻碍! 他们冲击队形稀疏了许多,被迫失了马力,却更加疯狂。 前排幸存者发出歇斯底里的战吼,在距离凯旋军防线仅剩十步的地方,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加速! 马鞭纷飞,奋力拍打。 马蹄刨起带血泥土块,刀锋反射冰光,三千双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狂暴,朝着那道由重步兵和火铳刺刀组成的最后壁垒,决死撞来! 程小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手下最后一轮火炮已经发射,轮射火炮后的第一组还在装填。 他已暂时无能为力,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前方那些并肩站立的标营重甲兵身上。 -------------------- 注释1: 拿破仑时期的霰弹齐射是当时陆军拥有的效力最强的杀伤性武器。 其中塞纳蒙战役中,50门炮齐射,一次可倾泻+弹丸;里沃利战役中法军15门火炮齐射霰弹,将几千名奥军打得溃不成军。 第506章 厮杀 “虎虎虎!!!” 两司千余重甲兵发出震天而起的战吼,随后双手持握,手中斩马刀齐齐举起。 七尺斩马刀比一人还高(2.3米),尽皆沉腰斜举,胯下马步如老树盘根。 斩马刀刃以以百炼花纹钢锻造,需近百铁匠接力反复锤锻,故有“百人锻一刀”之说。 五步! 胆敢迎面而来者! 皆人马俱碎!! 三千余清军精锐红甲骑兵,挟着最后数步亡命加速积累起的动能,狠狠地撞向凯旋军标营重步兵钢铁丛林中! “斩!!!” “轰!!!!!!” 撞击的瞬间仿佛天崩地裂!金铁交鸣! 这是血肉之躯之间最野蛮的撞击。 前排的凯旋军重步兵,即便身披重甲,在这排山倒海的冲击力面前,也如同被巨锤砸中。 不少人被连人带甲撞得向后飞起,重重砸在身后的同袍身上,坚固的阵线瞬间向内凹陷下去,发出此起彼伏扭曲惨叫! 清军骑兵集群同样承受巨大伤亡,高速奔驰的战马撞上密集的斩马刀阵,加上武装到牙齿的披甲重甲兵。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前排骑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抛飞出去,筋断骨折者不知凡几,失控的战马哀鸣着倒地,又绊倒了后续的同伴。 撞击惨烈混乱,双方接触线上瞬间人仰马翻。 凯旋军重步兵在承受了这毁灭性的第一波撞击后,随着对方动能逐渐在阵列前方消散,终于开始发起反击! 他们无视自身的伤痛,挥舞起手中那专为克制骑兵而打造的长柄斩马刀! 刀光闪烁,刀锋切割风声,往来尖鸣! 他们没有去砍灵活闪避的骑士,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更容易命中的战马上! 沉重的斩马刀带着破甲的力量,狠狠劈砍在马腿、马颈、马腹之上! 一时间,断腿的战马凄厉嘶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 被劈中要害的战马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栽倒,如同历史上岳飞的背嵬军砍翻金军铁浮屠,又如大唐陌刀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赫赫威势! 混乱厮杀军阵中。 赵大通晃了晃被撞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爬起。 刚才撞击的霎那间,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径直撞在他身上,饶是他铁塔般的身躯和三重甲,也被撞得气血翻涌、摔倒在地。 混乱中不知还被不知道哪只马蹄踩中了后背,疼痛感钻心般传来,幸好甲厚,未伤及筋骨。 他咳出一口喉咙里边的猩咸味道,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一股狂暴的戾气直冲顶门! 他自顾自狂吼:“虎!!!” 随后一把抓起散落在地的斩马刀! 眼前,战场厮杀正烈! 明清双方士兵呼出的白气在北直隶冬日的严寒中升腾交织,连成一片模糊的雾障。 赵大通如同发狂的巨熊,不退反进,悍然撞入了清军骑兵集群之中! 他双手抡起斩马刀,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姿态,刀光在他周身化作旋风,大开大合左劈右砍,一时间风声八面! 一名清军骑兵试图用弯刀格挡,眨眼间被其连刀带臂被齐齐斩断! 又一匹战马试图冲撞而来,他也不避,反手一刀,便利用七尺长刀的距离优势狠狠劈于马前蹄,战马吃痛哀鸣,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士掀落,跌马骑士眨眼便被砍死! 赵大通如同劈波斩浪的狂舟,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马匹的悲鸣齐飞,来者皆无一合之敌! 悍勇之态,如战场万人敌,硬生生在汹涌的骑兵潮水中杀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整体的劣势。 清军骑兵拥有绝对的数量优势,随着最初三千骑兵撞入凯旋军重步兵阵列,其后被尸体和铁蒺藜暂时阻碍的清军骑兵,也逐渐清理开障碍,源源不断地涌入,加入冲击行列之中! 他们跟随着前队的脚步,朝着凯旋军重步兵那已经凹陷单薄的阵型,发起持续不断的挤压和冲击! 重步兵的阵线被冲击得不断向后弯曲,厚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每一个士兵都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伤亡急剧增加。 就连勇不可挡的赵大通,在如此狂潮般的冲击下,也不知不觉间深陷敌阵,被越来越多的清军骑兵包围,虽然他依旧狂啸挥刀连续砍杀,但活动的空间已被大幅压缩,多次险象环生! “轰轰轰!” 凯旋军炮兵阵地上,刚刚完成下一波装填一百多门火炮再次发出了轮射咆哮! 霰弹如同暴风骤雨般再度咆哮,接连扑向清军后续跟进的骑兵群中。 形成连续弹幕,骑兵潮中血肉横飞,横扫大片敌人,阻碍其后续兵力的投入。 可是,清军的决心似乎无可动摇,前方缺口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的状态。 他们不顾伤亡,大多数干脆下马,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前涌动、填补! 标营重步兵那单薄的防线,在承受了如此长时间的猛烈冲击后,已然到了阵线被撕裂突破的边缘。 士兵们死伤累累,阵型多处被渗透,眼看就要被这无尽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突破! 防线,岌岌可危! 凯旋军帅旗之下,杨凡的脸上如覆盖了一层寒霜,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前方缺口的惨烈厮杀,每一刻都在消耗着凯旋军最宝贵的重步兵百战精锐。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下达命令:“传令高源,散兵司全体前出,对准缺口处敌军最密集处投掷灰弹,压制清军集群冲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正面同样承受巨大压力的长枪阵线。 那里的清军步兵和楯车残骸,攻势本来已经被火炮压制。 但在白甲兵掩护下,以及随着火炮被全数调转炮口去压制缺口清军骑兵,正面战场的清军步兵再度势头再度复起,并且愈发凶猛。 “正面长枪手快顶不住了,传令各营,以百总旗队为单位,每局一分为二!” “一队刺刀白刃冲锋,协助长枪手稳住阵线!另一队开始自由射击,提供火力掩护!” “遵命!” 麾下旗手和传令兵轰然应诺,立刻将命令转化为旗语和号音。 第507章 猎物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凯旋军前沿的靖寇、破虏两营! 只见原本排成紧密射击横队的火铳手们,在军官急促的口令声中,每个百总快速分出了一个旗队的士兵。 他们在最后低头检查火铳上的铳刺后,便在军官的一声令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挺起刺刀,扑向了前方正与长枪手绞杀在一起的清军步兵! 而留在原地的另一半火铳手,不再听喇叭声继续齐射,转而以更快的装填速度,开始精准的射击,将火铳瞄准近在咫尺的清军步兵。 与此同时,散兵司全体散兵再度向危险的缺口处集结、整队。 赞画房盖世才急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大人!后阵蒙古人动了!” 杨凡猛地回头,果见那三千一直在游弋牵制的蒙古骑兵,察觉到凯旋军标营重步兵被调往缺口,后方防御力量空虚后。 开始大股冲至阵后的拒马壕沟前,纷纷下马,开始用刀斧破坏清理那些拒马障碍物,试图打开一条骑兵奔驰的通道。 杨凡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回过头,不再关注身后,他声音冷静:“我们还有时间。让张攀的镇抚队在后阵排开督战线,告诉所有将士,此战有进无退!任何胆敢溃逃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下达了残酷的炮兵命令:“再传令李大伟!火炮队从即刻起,不准停下降温!给我持续轰杀缺口清兵!哪怕炸膛,也必须压制住缺口!” “遵命!” 帅旗下众人心头一凛,皆知这是到了最后关头,纷纷领命而去。 杨凡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决定生死的缺口。 那里,清军的后续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越过同伴的尸体和铁蒺藜障碍,汇入冲击的洪流。 面对上万骑兵如同海潮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冲锋,仅剩的千余标营重甲兵组成的阵线,已然薄如蝉翼。 阵线逐渐在疯狂的冲击下剧烈扭曲、凹陷,摇摇欲崩。 缺口,就是这场战役的胜负手! 只要能在这里彻底粉碎清军这核心骑兵的力量,剩余的清军步兵就将再无回天之力! 散兵司把总大旗下。 徐世林跟着散兵司的大队人马,朝着喊杀震天、烟尘弥漫的缺口处亡命疾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胸膛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冲到距离混战区域约三十步处,把总高源发出了投弹的吼叫声! 徐世林借着前冲的势头,奋力将手中那枚军器局最新改良的“灰弹”猛地掷向半空。 他抬头的瞬间,视野中数百个同样黑沉的“灰弹”,其拖着细微的烟迹,被齐齐抛上半空。 划过数百道抛物线,朝着缺口处那拥挤不堪的清军骑兵潮砸落下去! 清军骑兵集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他们本都以为又是开头那些炸雷,还在马上的清兵皆想拔马躲避,但都被前后左右人卡住身位,只能下马奔走。 但密集人潮中根本退无可退,每个人都只能往前涌动。 “嘭!嘭嘭嘭!” 预想的爆炸声并不剧烈,但伴随着爆炸声,大片大片呛人眼鼻的白色粉尘烟雾腾空而起。 军器局特制的生石灰粉石快速弥漫开来,无孔不入! “眼睛!” “啊!我的眼睛!” “咳咳!!” “烧起来了!” 惨叫声哀嚎声变得凄厉。 被石灰粉波及的清兵,眼睛如同被烈火灼烧,瞬间失明,痛苦地落下马来捂住脸在地上来回翻滚。 吸入粉尘者剧烈咳嗽,呼吸道如同被刀割般灼烧火燎。 混合着汗水的皮肤沾上生石灰,更是产生了灼热的刺痛感,原本组织严密的冲锋队列,因为这化学攻击,陷入了一片混乱恐慌,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更为麻烦的是清军骑兵潮都拥挤在缺口处,前后进退不得,又避无可避。 数百发灰弹弥漫一大片区域,入者皆染,但后阵拥挤人潮却还是朝前推搡怂恿,前面纵知可怕,却依旧难敌身后大势。 “第二波——远掷!” 喇叭声随着高源吼叫响起。 徐世林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腰间最后一枚灰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更远处的清军后续部队投去! 更多的散兵依令而行,第二波灰弹覆盖了更大的区域,白色的死亡烟雾进一步弥漫开来。 投掷完最后一枚灰弹,也意味着散兵司随身携带的七枚投掷武器已经消耗一空。 没有辎重营的及时补充,他们剩下的,就只有手中的火铳和弓弩了。 散兵们迅速散开阵型,在标营重步兵身后寻找稍微高起的土坡或依托物,开始装填,准备继续进行精准点射。 徐世林单膝跪地,快速给鲁密铳装填,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了缺口右侧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挨了他两铳却依旧生龙活虎的家伙。对方此刻还在挥舞着铁锤,正与两名标营重甲兵缠斗! 徐世林咬牙切齿,手中的动作更快上了几分。 装填完毕,他重新举起了那支沉重的鲁密铳。 霎时间,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火炮的轰鸣仿佛皆离他远去。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片山林中最好的猎人,心跳在极度专注下变得缓慢,眼前的一切不知觉间都如同慢放的画面。 视线中聚焦中,那个白甲兵刚好格开一名重步兵砸下的金瓜锤,手中的巨锤带着恶风,正朝着另一名重步兵的头颅狠狠砸下! 面甲遮蔽了对方的表情,但徐世林能想象到那下面的狰狞。 就是现在! “中!!!” 徐世林食指稳稳扣动了扳机。 “砰!” 鲁密铳猛地向后一坐,带着徐世林肩膀为之一退。 枪口硝烟喷涌,火药爆裂,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尖啸扑出,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那白甲兵的动作猛地一僵,砸下的铁锤停滞在半空。 只见他面甲正中的鼻梁位置,猛地炸开了一朵血花! 他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气力,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便仰面重重栽倒在地,溅起身下一片尘土,再也动弹不得。 徐世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冰冷的杀意稍敛。 猎物,已射杀。 第508章 木桥 乐陵马颊河,东南岸,不知名木桥。 冰冷河水在薄冰之下流淌,天地之间,冬日一片萧瑟。 张重阳踩着脚下仅半掌厚的冰面,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翼翼,名副其实地如履薄冰。 他跟着庄头,督领着几十个北直隶掳来的新“包衣阿哈”,在这河面上搭建浮桥。 这是左路军噶布什贤超哈找到的一处河心冰面稍厚、且有一座窄破木桥的地儿。 木桥不宽,仅仅能两人并肩宽度,且是木制结构并不稳固,明显不适合大军渡河。 因此他们镶白旗赶来试图快速依托原本这木桥基础,搭建出浮桥来拓宽桥面,让大军能够过河,去与被堵在南边的右路军汇合。 而多尔衮和阿巴泰两部,依旧还在杨桥和善人桥处牵制着凯旋军归义营和明督孙传庭部,就连庆云县方向木桥的山西兵、宣府兵,也有千余蒙古人骚扰拉扯。 这里只待浮桥构置好,便可大举过河。 正月河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冻得每个人手脚僵硬。 耳边再度传来一阵惊呼“扑通”落水声,又有一个倒霉包衣踩碎了冰层,整个人像凭空消失一般,瞬间被冰冷河水吞噬。 刺骨寒冷会迅速带走他所有体温,岸上木桥上的旗人老爷们只会冷漠地瞥一眼,绝不会伸手去救,更不会让他们上岸生火。 在这里,落水几乎就等于死亡,无声无息,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永远留在这片陌生河底。 张重阳作为庄头副手,勉强算是个小头目,不用亲自来回去扛木头,但他必须留在危险的冰面上,监督那些瑟瑟发抖的新包衣干活。 他强忍着打颤的肌肉,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白茫茫的冰面,每一次细微的“咔嚓”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余光瞥见庄头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包衣身上,嘴里不断骂骂咧咧。 张重阳赶紧上前,帮着庄头叫嚣催促:“快些!不想冻死就手脚麻利点!”他不敢流露出丝毫同情,否则下一个挨鞭子的就是他自己。 身后一阵急促海螺号角声从北岸的镶白旗方向传来,打破了河面的压抑。 张重阳心里一咯噔,听到声音急忙扭头朝南岸东边望去。 只见一支明军骑兵正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看“虎”字旗号,似乎是山西兵。 他们显然是发现了清军在此处搭建浮桥的意图,这是来堵截了。 镶白旗大旗下的海螺号还在不停地吹,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几骑背插令旗的传令兵从大旗下飞奔而出,其中一骑下马,摸索狂奔到窄桥上,到了额真老爷面前。 张重阳远远看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威严十足的额真,此刻正对着传令兵恭敬地点头哈腰。 随后额真便马上点齐牛录里的旗丁和跟役阿哈。 张重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瞧这架势,是打算不等浮桥完全搭好,就要先派牛录过河去抵挡那支逼近的明军,避免对方破坏架浮桥。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旗丁老爷在窄桥上靠近了他们,对着庄头大声用满语吆喝着什么。 张重阳竖着耳朵,只隐约听到“过河”、“快”两个词。 那旗丁一走,庄头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转过身用汉语朝着冰面上所有忙碌的包衣们吼道:“都停下!别搭了!后边有其他包衣来搭,冰面上的所有人,现在!立刻从冰面上给老子过河去!跟着额真去打明人!快!” 如同寒冬中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张重阳瞬间感觉浑身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让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包衣,踩着随时会碎裂的薄冰过河,去面对明军骑兵。 但上头命令一下,没有任何拒绝可能,庄头催促声再度响起,鞭子已经毫不客气地抽打过来。 张重阳无奈只能领着那群面如死灰的新包衣,踏着危机四伏的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对岸摸索前行。 一时间视线中的马颊河上,全是渡冰的包衣,而窄桥上,则是旗人牵着马也在同时过河。 …… 两刻钟后,马颊河南岸。 凛冽寒风下的行进队列,大家呼出的空气形成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冰冷。 陈家壮身披沉甸甸的铁札甲,内裹鸳鸯战袄御寒,他跟着归义营的队伍在冻土上狂奔,肺部已如被人用手拉扯般疼痛。 他心里清楚,若还是以前在流寇队伍里那会儿,别说披甲奔袭,就是空手跑这么远,怕也是早就瘫倒在地了。 多亏了投诚后在涂山大营日日操练,还餐餐营养足够,每每两三日还有荤腥,如此才强壮了不少,还能咬牙坚持。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也感觉到自己胸膛快要炸开,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般难抬起。 前方震耳的厮杀声、兵刃交击声先是模糊,然后越来越清晰。 引领他们的千总旗帜猛地一顿,一直催促前进的鼓点声骤然放缓,直至最终停止。 前面的旗队长高高举起手臂握拳,示意全军止步。 “整顿!” 旗队长和伍长谢波声音传来。 陈家壮如蒙大赦,猛地停下脚步,跟着其他同袍一起双手撑着膝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眼前因为缺氧而微微发黑。 他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这一千二百多人的千总部,是奉游击将军刘国能命令,从守杨桥的主力中紧急抽调出来驰援此处的。 目的就是阻止清军利用这处狭窄河道搭建浮桥过河。 刘将军还将十门四磅炮配属给他们,连同炮组炮手,让这支驰援部队共有一千三百人。 此刻人马呼出的浓重白气在冬日低垂天幕之下连成一片,仿佛给这支匆忙赶来的军队罩上一层薄纱。 陈家壮极目向战场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河面上,果然有一座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木桥。 这木桥太不起眼,又窄又不稳固,仅适合本地百姓往来,导致战前刘将军和山西宣大兵都未发觉,却还是被建奴探马沿河寻到。 桥旁的冰面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名被清军驱赶的俘虏百姓,他们正在冰面上艰难地试图以木桥为基础,加固冰面、搭建浮桥、扩宽桥面。 此时一个简陋的浮桥桥体轮廓已然初现。 第509章 时间 而在马颊河南岸东部,情况不容乐观。 比他们先到有三百多名山西镇家丁骑兵,显然已经和过河的清军厮杀了许久,此刻正陷入苦战,正在被清军步骑合力绞杀。 清军还不断有新的步兵从那座窄桥上涌过河来,加入战团。 “铛铛铛!” 山西总兵“虎”字大旗下传来了急促的鸣金声。 残存的山西骑兵如蒙大赦,迅速摆脱纠缠向后撤退,脱离了战斗。 陈家壮前方,自家千总只犹豫了一瞬,便随即叫过传令兵发出了新的指令。 把总、百总、旗队长,往下级级口述,命令如同水波般层层传递下来,最终由伍长谢波传达给陈家壮这些最基层的士兵。 “清军已控制桥头,难以即刻夺回,桥头以南五十步外有一山坡,全军快速奔进抢占!结阵据守,扼制清军南下!” 没有再多时间休整,步鼓声再次敲响,变得更加急促。 陈家壮和所有同袍一样咬紧牙关,跟着千总旗帜的方向,再次开始了狂奔! 他们目标是那座在平坦河岸边显得有些坡度的小山坡。且山坡卡在浮桥南岸端头不远处,一旦占据,便能让清军如鲠在喉。 他一边跑,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喉咙里都有了腥咸味。目光则是依旧死死盯着那座山坡,那山坡最高处与平地相比不过两人多高的落差,但坡顶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平地,是极为合适的炮兵阵地。 只要能把那十门四磅炮架上去,就能直接威胁河面上搭建浮桥的敌军,甚至封锁南岸桥口! 奔跑中,他焦急地扭头看向木桥南岸。那里,刚刚击退山西兵的清军马步兵约四百来人,还在向东持续追击溃兵。 马颊河北岸很快响起了清军特有的海螺号角声。北岸指挥的清军也发现了他们这支新出现的明军援军。 那四五百清军骑兵发出惊惶的呼喊,迅速放弃追击,开始拨转马头,整顿队形,矛头直指正在他们这支狂奔的归义营千总部。 时间!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清军骑兵已开始策马加速,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而陈家壮他们,距离那座小山坡,还剩下最后三十步! “快!快!快!” 身边所有的士官都在声嘶力竭地咆哮,言语鞭策着已经严重体力透支的士兵。 陈家壮肺部火辣辣地传来剧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冲上去!冲上去! 眼前事物化为幻影飞逝而过,还剩下最后十余步! 而清军骑兵,也已冲到了五十步内,两方距离正在极速缩短! 马蹄践踏冻土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仿佛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喘息中陈家壮的脚踏上了山坡下沿。 “结阵!结阵!”旗队长的咆哮声急促。 冲在最前面的长枪手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踏上了山坡下的那片小缓坡,根本来不及喘匀一口气,就凭借着平日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迅速肩并肩,仓促组成了两排稍显参差不齐的枪阵! 一时间枪林如棘、寒尖如簇。后排的火铳手则拼命从枪阵的缝隙中挤上前,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压实弹药。 而此刻,清军骑兵已然冲至十余步,其骑锋如潮、马啸穿云。 马背上骑兵狰狞面孔和挥舞的雪亮马刀清晰可见! “轰!” 清军骑兵挟着高速冲锋的动能,狠狠撞上刚仓促成型的明军枪阵! 刹那间,铁蹄撞枪林,蹄踏枪丛人仰马翻! 前排的归义营长枪手如同被巨木击中,不少人被连人带甲撞得向后飞起,口喷鲜血,枪阵瞬间凹陷下去。 而清军骑兵同样不好受,高速撞上密集枪林,战马悲鸣着倒地,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顿时筋断骨折。 一时间枪折马嘶、马尸叠障,陈家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他死死将枪尾在地上斜着抵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撞击过后他朝着迎面冲来的马匹和骑兵奋力突刺!收回!再突刺! 耳边是同袍的惨叫、敌人的怒吼、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的哀鸣! 温热的鲜血不断喷溅到他脸上上,视野迅速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所笼罩。 短暂接战刹那,双方便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倒下! “嘀!” 代表射击的喇叭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砰!!砰!!砰!!” 一阵密集如爆豆般的排枪轰鸣炸响。 第一排完成装填的火铳手,铳口几乎是放在前方厮杀同袍的肩膀上扣动的扳机!如此近的距离,数百燧发铳近乎弹无虚发。 浓密的硝烟瞬间腾起,将阵线前方笼罩。 透过硝烟的缝隙,陈家壮看到,近在咫尺的清军骑兵人群中,瞬间绽放了无数朵血花。 铅弹穿透肉体,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泼洒在脚下洁白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嫣红斑点。 清军骑兵在如此近距离的火铳齐射下,死伤极其惨重,落马者、倒毙的战马连续颓然倒伏,冲锋的势头被这迎面一击彻底打懵! 清军后方响起了代表撤退的鸣金声,残余的百余多骑清军再也无力进攻,慌乱地拨转马头,与归义营枪阵迅速拉开距离。 千总部并未追击,目送对方背影又发了一排铳留下满地尸体后,那些骑兵终于退回了木桥南桥头,与那里正在不断汇聚的步兵汇合,显然是打算等后续大股部队到位再行进攻。 目睹对方暂时退却,陈家壮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顿时感觉浑身脱力,松口气的功夫,都差点瘫软下去。 他抬头望去,只见清军残部在百步外重新整顿,那座窄桥上,依旧有清军步兵源源不断地开来。 而被击溃的山西兵,此刻也在那面“虎”字总兵大旗下重新收拢了残部。 一骑快马过来与自家千总沟通几句后,那两百多山西骑兵便移动到了他们占据的山坡东面约百步处停下,与他们形成了互为犄角的防御态势。 “哱啰!” 清脆的锣响,代表着危机暂时解除,可以整顿阵型。 陈家壮连忙跟着伍长谢波,和幸存的长枪手们一起重新列队。 在刚才清军骑兵的亡命冲锋下,不少兄弟或死或伤,伤员被迅速抬上坡顶,等待随军的医兵救治。 其余长枪手和火铳手则不敢怠慢,立刻依托山坡的坡度,抛洒铁蒺藜,再构建起一道弧形的防御阵线。 而在他们身后,那十门四磅炮,正在炮手们的吆喝声中,被奋力推上那个小小的山顶平台。 炮口在呼喊声中快速调整,对准了河面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和初具规模的浮桥。 时间,仿佛又站到了明军这一边。 第510章 冰面 陈家壮紧握手中长枪,目光则死死锁在百步外的木桥桥头上,那里清军步兵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至少超一千五百。 其中重步兵盔甲与兵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如同一片黑浪。 对方并未立刻进攻,而是凶狠地盯着山坡上的明军阵列。 “呜嗡!” 马颊河北岸,浑厚绵长的海螺号角声如巨兽咆哮撕裂长空,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随着这海螺号声,聚集在北岸的大股清军不再等待,不再满足于缓慢通过那座窄桥。他们开始利用那尚未完全搭建牢固的浮桥,以及浮桥两侧看似结实的冰面,加速向着南岸汇聚而来。 步兵、骑兵,甚至是百姓,密密麻麻互相混杂,却又保留基础建制,试图以人海战术强行突破他们这最后防线。 “建奴要强渡!”身边士兵惊叫。就在这时,陈家壮听见身后坡上炮兵阵地上,传来了炮长们连串急促的呼喊声,似乎正在进行最后的瞄准和调整。 可陈家壮却不敢回头,他眼角余光已经瞥见镇抚队那冰冷的目光四下游走巡视,任何未经允许的回头都可能被记为怯战。 “目标冰面浮桥!!”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瞄准毕!” 各炮位一个接一个举出整备待发的小旗。 建奴此刻到达南岸的已陆续接近两千人,其中还有部分是穿白色明甲。 “放!” “轰!轰!轰!轰!!!” 十门四磅炮依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连续炸声中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山坡,陈家壮只觉得脚下地面也随之一颤。 他看见十发黑色铁球尖啸着飞越头顶,然后砸向冰封河面! “咔嚓!轰隆!!”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其中一段由木材和绳索连接的浮桥,碗口粗的木头如同脆弱的火柴棍般被瞬间撕裂、粉碎! 绳索崩断!搭建浮桥的木板、框架四分五裂。 伴随着桥上清军惊恐绝望的惨叫,很快轰然散架,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几个正在桥上奔跑的清兵如同下饺子般掉了下去,瞬间被黑色的激流吞没。 更多的实心弹则呼啸着落入正在渡河的清军人群脚下冰面上,厚冰反弹又形成跳弹,尖啸四撞。犁出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又一发炮弹落在冰层较薄处,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冰面应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裂纹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 站在其上的数十名清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冰块轰然坍塌,惊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直接拽入了冰冷的河底,只留下翻滚的气泡和几顶漂浮的皮帽。 炮兵们在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调整射界,开始集中火力轰击人群最密集的冰面区域! “咔嚓!” “轰隆!”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冰层上,每一次爆炸都带来大面积的冰层碎裂和塌陷。 数百名清军士兵和马匹如同站在一块不断崩解的巨大玻璃上,绝望地奔跑嘶鸣,却无处可逃。 不断有人马在奔跑中脚下的冰面突然消失,连人带马坠入刺骨的河水中,扑腾几下便没了声息。 有些地方整队清兵集体踩塌了冰面,瞬间被河水吞噬。 马颊河这条原本平静的河流,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棺,浮桥的残骸、破碎的冰块、漂浮的尸体、垂死挣扎的人马…… 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惨叫声,随风弥漫到南岸。 北岸的镶白旗下,凄厉到极点的海螺声夹杂鼓号声大响。 已经集结的近两千多名清军轻重马步兵,不敢再等待,立刻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不再理会河面上同伴的惨状,挥舞着兵器,朝着陈家壮他们据守的山坡,发动了冲锋! 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冲垮明军阵线,阻止对方炮火继续收割渡河清兵! 陈家壮死死攥着手中那白杆长枪,炮兵组的兄弟们还在拼命阻止后续的清军渡河,无法为他们提供直接的炮火支援。 他们这一千二百人,就是这十门火炮的最后屏障,也是这道阻击线的全部希望。 “呜!” 代表着敌军已进入百步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是八十步! 敌人的面目在视野中迅速清晰,一张张被寒风及杀戮扭曲的脸,眼中只有向对方的无尽杀意。 “嘀!” 身后喇叭声几乎与号角声衔接! “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手扣动了扳机,爆豆般的巨响震得陈家壮耳膜嗡鸣,浓密的硝烟从前排枪阵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将阵线前方笼罩。 透过烟雾,陈家壮看到冲在最前的清军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倒下一片。 喇叭再响。 “第二排放!” 接着是第三声。 火铳轮射的轰鸣连绵不绝,铅弹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冲锋的清军人群。 清军不断有人中弹扑倒,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后续者便踏着同伴的尸体,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叫,继续猛冲! 四十步! 这个距离,陈家壮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铠甲和兵器反射的寒光! “咚!咚!咚!” 千总旗下的步鼓声快速擂鼓三通。 三十步!接敌在即! 清军并非只从正面强攻,他们仗着人数优势分成数股,展开巨大扇面,试图从山坡的左右两侧同时挤压上来,归义营薄弱的坡地防线将承受着三面的压力。 “呜!!!” 随着这号声,冲锋中的清军前排集体爆发出一片野兽吼叫! 下一刻,无数短柄的投枪、飞斧、铁骨朵,密如骤雨般从清军人群中抛射而出,“呼呼”划破半空,越过最后三十步的距离,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向了明军枪阵! “噗嗤!”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在陈家壮左右炸响,突如其来的投掷打击,对于密集列阵的明军来说是致命的。 身旁一个同袍被一柄飞斧正中面门,哼都没哼一声就颓然倒地,陈家壮右边不远处,一名伍长被投枪贯穿了胸膛,踉跄晃了几下…… 原本还算整齐的枪阵,被这轮劈头盖脸的远程投掷打得千疮百孔,出现了多处缺口。 “补位!快补位!!” “长枪手!稳住!” 旗队长和谢伍长声嘶力竭的吼声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尖锐。身后的步鼓声已经密集到了极致,如同催命! 天鹅音高亢。 “虎!虎!虎!” 陈家壮和周围还能站稳的长枪手们,一起发出齐声怒吼,用这最简单粗暴的呐喊来驱散恐惧,提振士气! 他紧紧靠着身旁人的肩膀,将长枪尾部斜着抵在脚后跟坚硬土地上。 枪尖随着呼吸微微颤抖,斜指转瞬即至的浪潮。 第511章 预备役 与此同时,距离凯旋军主战场西南向数里外,凯旋军的第二阵地显得格外宁静。 这里扎满了层层叠叠的拒马,还有纵横交错的壕沟、陷马坑,整个第二阵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窝,护卫着大军行进所需的粮草辎重,由作预备队的六百名战兵和大股辅兵守卫。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味道,加固好防御工事后大家都在休息,与远方隐约传来的炮火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辎重队总队长王平安坐在一架堆满了麻袋的手推车上,麻袋里全是米麦,十分松软,坐在上边的王平安,脸上已略显富态。 周围或坐或蹲,围拢着上百名刚歇下的辅兵民夫。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那个险啊,康宁坪那地方,乱匪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咱们的人眼看就要顶不住了!就那节骨眼儿,就是我……” 他用力拍拍胸口发出砰砰响,“老远我王二爷就瞧见一个闯贼大头目在那指手画脚!老子当即就怒了,抄起一把刀对着身边弟兄们喊跟老子上!擒了那贼酋!说罢我带头就冲进去了!嘿,那叫一个利落……” 随后他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英勇地带领一小队辅兵冲入敌阵,如何“力战”擒获了那个闯贼头目,并“亲手”交给了杨大人,这才被“慧眼识珠”的杨大人破格提拔为这破虏营的辎重总队长。 旁边一圈辅兵自顾自坐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耳朵里都听得认真。 其中一个年轻辅兵满脸讨好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王平安捶着腿。 捶腿辅兵仰起脸,带着几分畏惧问道:“总队长,您听……前面这炮声,轰隆隆响个没完,会不会一会儿叫咱们也上去吧?” 王平安斜睨了他一眼,拖着长腔反问:“怎么?你想去?” 那辅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讪笑道:“哪能啊,小人胆子小,村里老人都说那鞑子厉害得紧,一天不杀人就浑身不得劲,跟恶鬼似的……小人不敢去。” 王平安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下巴抬得更高,“哼!哪那么神?建奴就能那点玩意儿!也就是仗着马快逃得快,最好别等到我王二爷出马……”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急速扩大的黑点,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军情局夜不收如同旋风般冲入了近处,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开始高喊。 “杨大人军令!前方战事胶着,蒙古骑兵正猛攻我军帅旗!预备役六百战兵,即刻放弃辎重,轻装疾驰,支援中军帅旗!” 几人勒听了吗,马匹打着响鼻,骑手喘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辅兵,语速更快:“再令!各辎重总队长、小队长,即刻挑选辅兵两成精壮,随预备役一同支援前线!自愿前往者,战后一概赏银三两!若有斩获,按杀敌银军功另算!”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原本平静的辎重营地上空! 刚才那个提问的辅兵,一听到“蒙古骑兵”、“猛攻帅旗”这些字眼,再听到自己可能也要去,霎那间吓得脸都白了。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下意识地猛地扭过头,就想着开口求情,希望总队长能看在他平日殷勤伺候的份上,别点他的名字。 这一抬头,却瞧见总队长王平安嘴唇不知为何也在颤抖着,富态的脸庞更是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 凯旋军主力。 程小国的耳朵除了嗡鸣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原本超过一万四千骑兵无边无际的涌来,将整个灰白大地都涂满成黑色。 一百多门火炮分成六组,轮番喷吐出霰弹,这已经是自缺口出现后,他们进行的不知多少轮齐射了。 密集的霰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一次覆盖了缺口处那早的清军人群。 那里,已然是一片血腥炼狱。 脚下人马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缺口的整个通道,马匹根本跑不起来,所以清军大多数早已放弃了马匹,选择下马步战,试图混入阵列步兵面前,避免炮击。 每一次霰弹的覆盖,都像是在这片血肉沼泽中投入一颗巨石,溅起漫天血雨和碎肉。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器、零落的肢体与冻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因火炮连续不断的发射,硝烟已经腾空弥漫成云,几乎快要看不清前方战况,炮兵队炮手只瞧得见缺口人影幢幢。 好在炮兵阵地几乎无需调校,只需要朝着缺口处不断射击。 程小国嘶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往复地挥动着令旗。 他清楚地看到,那一千多名标营重步兵在顶住了清军骑兵最初排山倒海的冲锋后,敌人后续的冲击因为尸体的阻碍和炮队持续的火力而削弱,逐渐变得后劲无力。 现在,标营重步兵们并不需要杀死多少敌人,他们只需要像磐石一样死死钉在原地,用尽全力维持住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便可。 时间,站在凯旋军这里! 每一轮从他们炮兵阵地呼啸而出的霰弹,都在将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压向己方。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后面游弋蒙古人也已经破开后阵拒马,嚎叫着冲向将旗。 正面还有一些零散悍不畏死的清军下马步兵,凭借个人勇武和运气穿过了标营重步兵参差防线的缝隙。 他们也零散朝着中军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发起了冲锋! 程小国心急如焚,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帅旗方向。 他看到了杨大人身形如高山屹立,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擦着杨大人的耳畔飞过! 而杨大人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身形依旧稳立于帅旗之下。 第512章 坚持 凯旋军帅旗之下。 杨凡听到蒙古骑兵越来越清晰的喊杀。 箭矢“嗖嗖”地从身边掠过,钉在脚下的土地上或者帅旗的旗杆上,发出“夺夺”闷响。 此刻,他身边只剩下最后十几名亲卫,尽皆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住他和帅旗。 原本在后方维持秩序的督战镇抚队,也被迫转身与阵后突阵的蒙古骑兵接战厮杀。 万幸的是之前被清军骑兵驱离战场的凯旋军骑兵营,在虎洪烈的率领下,终于得到命令杀了回来。 虎洪烈一马当先,手中一杆长枪挥舞如龙,率领两营千余骑兵从阵后蒙古人的侧背狠狠撞入! 蒙古兵顿时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窘境,然而他们有人数优势,此时到了关键时候更是不顾伤亡,仍一波又一波地朝着那面象征着明军指挥中枢的旗帜涌动。 镇抚队和亲兵队快要拦不住,最近的蒙古骑兵,距离帅旗甚至已只有十步之近。 赞画房主事盖世才满头大汗,他看着敌人如同潮水般涌来,还有不断张弓搭箭的蒙古骑兵,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在帅旗周围,几个持盾亲兵被打得盾牌砰砰作响。 眼见情况危急,他急忙凑到杨凡身边,声音紧张而:“大人!情势危急!贼骑已近在咫尺!大人安危重于泰山,不如暂避其锋!” 杨凡的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正面缺口的方向。 那里,火炮的轰鸣再度响起,霰弹又一次将试图冲破防线的清军成片扫倒。 他看到清军不管骑兵还是步兵已经开始出现大规模溃逃,只是还在后方督战队压迫下苦苦坚持。 胜利将近,双方都吊着最后一口气,就看谁还能咬牙坚持下去。 他的帅旗,此刻已然成为前后两股敌军共同的目标。 散兵司的高源不得不将散兵投入近战,在帅旗前方组成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阻拦正面突阵清军。 杨凡缓缓摇头,声音坚定:“此刻乃决胜关键,敌我皆凭最后一口气支撑,帅旗在此,军心乃定!帅旗若动,军心必溃!我身为三军之魂,岂可离旗一步?!”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崇祯亲赐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怒吼:“诸君!随我!杀奴!!!” 吼声未落,杨凡已身先士卒,带着身边最后十几名亲卫,主动迎向了已经冲至几步内的突阵敌人! 剑光闪出,血花迸溅! 盖世才看着杨凡决绝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与身旁周博文撞在一起!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害怕和恐惧,但两人却是同时从腰间抽出了本为装饰用的佩剑,也带着赞画部跟着那道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汹涌而来的敌潮之中! 帅旗之下,死生之地。 缺口两侧,死斗搏战之地。 正蓝旗巴牙喇剧烈喘息着,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血腥味,还伴随着肺部灼痛。 他手中的铁骨朵已经沾满了黏腻之物,脚下是三具身披双重铁甲的明军重步兵尸体。 为了放倒这三个铁罐头,他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手臂因多次猛击而酸麻颤抖,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上边插着一把断刃,那是被其中一个明兵临死前的反扑。 对方当时用一柄异常锋利的斩马刀劈下,刀锋破开了他的重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内衬的棉袍。 “嗬……这群南蛮子……”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锐利的眼睛扫视周遭。 他刚刚带着自己小队勇士冲进来,勉强将眼前结阵的明军重步兵逼退了几步。 这些明军重甲兵太难杀,如同乌龟壳般坚硬,且进攻欲望强烈,反抗又顽固。往往需要数次精准且全力重击才能破开其防御。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些其他牛录的白甲兵同袍,正有意识地脱离敌人重步兵的纠缠,转而扑向更后方那面高高飘扬的明军帅旗。 巴牙喇明悟。 跟这些铁疙瘩死磕太不明智,只要他们还能维持住这道该死的防线,后面那些不断轰鸣的火炮,就能不断轻松收割着他们勇士的生命。 必须打掉他们的指挥,搅乱他们的阵脚! 决心已定,他猛地用铁骨朵再度格开两个试图靠近的明军士兵,厉声呼喊:“图赖!阿克敦!跟我来!去夺那面旗!” 熟悉的回音没有响起。 他心头一沉,猛地回头,只见他小队中最后一个勇士,正被三四名明军长枪手和火铳手围住,长枪疯狂来回捅刺,带着铳刺的火铳几乎抵着脸在发射。 而其他几人,则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尸体被往来的人马互相践踏。 巴牙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喝,他目眦欲裂,转身就想冲回去救援。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噗嗤!”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他后腰侧传来! 冰冷尖锐的刺刀,以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三层甲胄,深深扎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猛地回头,狰狞的面孔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 一个明军火铳手正惊恐地注视着他,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前刺的动作,那柄安装在铳口的刺刀,此刻正插在他的身上腰间! “无胆的明狗!” 巴牙喇咆哮着,反手一把抓住刺刀刀身,猛地将其从体内拔出,带出一道血箭! 那火铳手松开火铳转身就想逃,手上又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小的金瓜锤。 巴牙喇如同被激怒的暴熊,根本不管腰间的剧痛和流淌的鲜血,就要扑上去将这个胆敢偷袭他的明军撕碎! “砰!砰!砰!” 不远处,几声爆豆声同时响起。 巴牙喇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厚重的棉铁甲胸前,猛地炸开了几朵刺目的小血花! 其中一发甚至击中脖子,虽然有甲胄防住,但巨大冲击力让他脖子一歪。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怒吼,喉咙却只咳出一口血。 浑身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流出,沉重的铁骨朵“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高大身躯重重地向前扑倒轰然,砸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 殷红的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洁白与暗红交织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不规则的图案。 第513章 退兵 杜度立在大纛下,身形仿佛都僵硬了。 视野中所见每一幕,都让他心如刀绞。 寄予厚望的一万四千精锐骑兵,本该是冲碎一切的洪流,此刻却深深陷入泥潭。 明军那似乎永不停歇的炮火持续覆盖,将他们的锋锐一层层削去。随后又是铁蒺藜让战马悲鸣倒地,彻底扼制了冲锋势头。 最终这支洪流铁骑能带着足够冲势撞上明军重步兵防线的,竟只剩下不到三千骑! 蓄力已久的雷霆一击,竟被对方用这种层层削弱的方式,硬生生卸去了八成力道,原本预想中的摧枯拉朽并未出现,却演变成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以命换命的肉搏。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随后明军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除了爆弹还有灰弹。 他们八旗勇士,必须冲破那道明军重步兵的防线,才能从那个狭窄的缺口涌进去展开兵力,从而发挥骑兵的优势。 可那些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兵,人均双甲、顽固得就像茅坑石头一样,任凭他的勇士如何疯狂冲击,就是死死钉在那里,寸步不让。 结果就是他上万宝贵的骑兵,都拥挤在缺口前方那片死亡地带,成了明军火炮的活靶子。 每一次震耳欲聋的齐射,都伴随着一片腥风血雨,带来惨重伤亡。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勇士,曾经百战百胜的八旗勇士竟然也开始出现成建制溃逃。 这是不可能的,初看时,杜度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但看着那些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八旗勇士,像待宰牲口一样被成片屠杀,杜度知道,这是真的。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离开盛京前,皇上的临行告诫。 如今看来,皇上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眼前这支明军,绝非以往任何一支明军可比,必须两路大军整合全部八旗之力,才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而现在,他独自率领右路军面对,已是骑虎难下…… 明军的火炮还在不断轰鸣,突阵的一万四千骑兵,眼下看起来能战已不足半数。 正面,轻重步兵与明军的长枪手火铳手陷入了僵持,短时间内也看不到大规模突破的希望。 他唯一还保留的一线希望的,就是那面明军帅旗。 随着战事白热化,明军的预备队也被抽调一空,阵后那三千蒙古人成功破坏了部分工事,正在猛攻其帅旗。 而部分悍勇的白甲兵也化整为零,突入了其阵中,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只要能够斩将夺旗的话……还能算是惨胜。 “主子!您看!” 身旁戈什哈叫声打断了他最后的幻想。 杜度顺着指引方向再次举起千里镜,视线聚焦在明军帅旗后方。 只见一支约两三千人的生力军,正跟随着明军几个骑兵的旗帜,狠狠地撞入了蒙古人阵后。 那支队伍,除了前面几百人看起来像正规战兵,穿着甲胄,后面的大部分人衣着杂乱,根本没什么阵型,和他们驱使的包衣阿哈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就是这支“乌合之众”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杜度缓缓放下千里镜,手臂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半晌,仿佛还在尽力消化这个最终事实。 半晌,他终于苦涩地叹一口气,那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升空。 他转向身旁的戈什哈,声音沙哑:“传令给郑亲王和豪格,我们……退兵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也在给这场战役找一个最后的台阶。 “告诉他们,睿亲王(多尔衮)刚已派人来通知我们,左路军已占领一处木桥,并已经成功渡河踏上南岸,但被一小股千余人的明军占据了山头阻碍。睿亲王让我们速速北撤,与他们南北夹击,先击破那支拦路的明军,便可合军。” 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在说完后,杜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是一声带着无尽萧索的叹息。 “让豪格贝勒,率领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蒙古人脱离战斗,负责断后,阻击、牵制明军,不准他们追击!” “其余所有人……放弃所有辎重、俘虏,只带最重要的金银缴获……全体轻装,火速向北,与睿亲王左路军汇合!” 这道命令,意味着承认了右路军这场失败,更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入关以来劫掠的大部分财富和所有人口,意味着无数八旗勇士的鲜血白流…… 但疲态已显,再打下去也是败局已定。 为了不在这里全军尽墨,为了保住右路军最后的骨架,作为统帅,他,别无选择。 两分时间后,杜度的戈什哈顶着纷飞的流矢,一路狂奔至镶蓝旗之下,气喘吁吁地向济尔哈朗禀报了退兵再与左路军汇合的命令。 济尔哈朗拳头骤然收紧,他望向那片尸山血海的缺口,眼中满是不甘与痛惜。 八旗勇士的血几乎染红了脚下这片土地,如今却要这般狼狈退走? 然而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与杜度一样,清楚眼前的局势。 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更多八旗儿郎的陨落。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被这支可怕的明军彻底拖死在这里。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陌生的屈辱。 他对戈什哈沉声道:“回去禀告杜度贝勒,本王知道了。” 随即他不再犹豫,立刻召集身边的将领,开始迅速地部署撤退事宜。 他们必须在正式的退兵号角响起前,让各部军官有所准备,层层传递下去。 否则一旦仓促鸣金,这勉强维系的战线将瞬间崩溃,恐将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大溃败。 而在缺口后方,正蓝旗大旗之下,豪格如同一头被困住的暴烈野猪,焦躁地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发出怒骂。 他亲眼看到被他一直视为战无不胜的八旗勇士,竟然在明军持续不断的火力下,出现了大面积溃败,没溃败的许多也在向后缩退,试图躲避对面炮火。 “废物!都是废物!” “那个懦夫敢后退,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豪格立刻亲自带着一队精锐戈什哈策马冲向前沿,手中的马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些面露怯意、脚步迟疑的士卒,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清兵重新逼回战线。 “轰!!!” 又是一轮明军火炮声传来,前方的等待补上前位的清兵骑兵中爆起团团血雾,哀嚎一片,残肢断臂飞射。 豪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别无他法。 此时杜度的戈什哈穿过了混乱的人群,挤到了他的面前,同时传达了退兵的命令。 第514章 鸣金 豪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揪住那戈什哈,双目赤红,“杜度这个懦夫!他看不到吗?明人就要撑不住了!再给我一个时辰! 只要一个时辰!我一定能踏平他们的阵地,把那个姓杨的明将千刀万剐!现在退兵对得起死在这里的勇士吗?!” 戈什哈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语气强硬地重复道:“贝勒爷息怒,这是统帅的命令!一刻钟后,步兵必须尝试脱离接触! 统帅已派人从后阵驱赶那些明国百姓,让他们冲击明军阵地制造混乱,掩护我军脱离!请贝勒爷即刻准备,率骑兵与蒙古兵断后,让我全军得以北撤,我等先与左路军汇合,再图后举!” 听到连驱赶百姓制造拖延明军追击这等手段都用上了,豪格狂怒的神色僵在脸上,他揪着戈什哈的手也缓缓松开。 他明白,杜度这是真的要放弃一切,只为能保住右路军残军了。 他往向前方依旧在喷吐铳炮的明军阵地,又回头环顾四周面带恐惧和疲惫的士卒,身形顿时颓然。 一刻钟后。 “铛铛铛铛!!!!” 代表着撤退的的鸣金声从清军大阵中响起,这声音在激战双方听来,不再有往日的沉稳,反而满是惶急。 几乎在号声响起的瞬间,整个清军战线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断然一颓! 缺口处,那些还在与凯旋军重步兵、散兵浴血肉搏的清军骑兵和步卒,闻声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敌人,发一声喊,掉头便退! 尸体堆积的障碍此刻反而成了他们逃命的阻碍,不少人被绊倒,又被后来者踩踏,场面混乱不堪。 围攻凯旋军帅旗的蒙古骑兵和突入阵中的清军白甲兵,也同样听到了这金声。 他们脸上血色尽失,这声音代表他们这些深入的尖兵已经没了后援。 顿时惊叫着拨转马头或转身,拼命想要从明军阵线的缝隙中钻出去,逃离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 凯旋军帅旗下。 杨凡手持满是鲜血的尚方宝剑,抚着胸口稍稍喘息,身上战甲早已被敌人的血液浸透凝固成暗红色。 他刚刚亲手斩翻了一个试图冲击帅旗的蒙古骑兵。 身旁赞画房主事盖世才和周博文也跟着相互搀扶着赶来,其他赞画成员还在这搏杀,皆是浑身浴血。 盖世才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但他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大人!退了!建奴退了!他们撑不住了!”盖世才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肯定是瞧见预备役后辎重营支援,觉得再打下去也赢不了!” 周博文本还在咧嘴笑,笑容忽然一僵,指向清军溃退方向的西北面惊呼:“大人,你看!好多百姓!!” 杨凡极目望去,心头一震。 只见视野所及的旷野上,漫山遍野、数量恐怕不下数万的大明百姓,布满了视野所及的冬日旷野,刚旷野全部涂成黑色。 他们正被后边清军骑兵如同驱赶牛羊般,挥舞着刀枪,连砍带吓,朝着凯旋军的方向滚滚而来。 哭喊声、哀嚎声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那黑压压的人潮,仿佛一道混乱灰色洪流,朝着刚刚经历苦战的凯旋军阵地席卷而来! 杨凡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杜度的意图,以此阻碍追击,换取其主力脱离接触的时间。 杨凡果断下令:“传令虎洪烈!” “让骑兵营放弃追击溃兵,立刻率所有能动用的骑兵,转向奔袭清军遗弃的辎重营地!抢夺重要物资!” “得令!”亲兵立刻飞奔传令,旗手迅速变换旗语。 就在这时,数骑背插赤羽的夜不收如同旋风般冲至帅旗下,骑士滚鞍下马,急声禀报:“禀大人!归义营刘将军急报!清军左路军偏军已在一处窄木桥搭建浮桥成功过河,其先锋已踏上南岸! 刘将军派去阻击的一个千总部正遭受猛烈围攻,刘将军和孙督秦兵也被建奴牵制于善人桥和杨桥、难以脱身,情势危急,请大人速发援兵!” 旁边的盖世才猛地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更是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惊怒道:“不好,杜度这是要金蝉脱壳,北窜与多尔衮合流!再南击我军!” 一连串消息让杨凡来不及享受胜利喜悦,跟着就面色转冷。 他目光扫过前方溃退的清军,又望向西北方向那些汹涌而来的百姓人潮,再想到东面即将合流的清军主力,整个战场的复杂态势在他脑中快速捋了一遍。 他短暂思索后,一连串命令连续出口:“传令!所有预备役即刻前出组成阻隔线!鸣锣示警,火铳装填!严禁百姓冲击本阵,但有靠近军阵五十步内不听号令者……以冲阵论处!格杀当场!火炮队全部配合,阻止百姓冲阵!” “再令!靖寇营秦起明部,放弃追杀,即刻转向东面轻装疾进,驰援木桥归义营所部!不惜代价,阻敌合流!” “其余全军……” 杨凡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终的怒吼,“擂鼓!进军!” “全线压上!追击杜度残部,莫要轻易放走建奴!!” “咚!咚!咚!咚!咚!!!” 凯旋军中军,那数十面大战鼓被奋力擂响! 鼓声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节奏,而是化作了疾风暴雨、激昂如惊涛骇浪的进军号令! 这雷鸣般的鼓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压过了百姓的哭喊,响彻在灰沉天幕之下。 连续急促的鼓声是全军冲锋的终极指令,全线步兵需趋跑向前,拼死进攻。 庞大残缺的凯旋军阵线在鼓声和号令其余声中变化,如同缓过劲的伤兽,带着血战后的疲惫,呲牙扑出。 他们跟随那面不断引领他们胜利的“杨”字帅旗,向敌人迈开了步伐。 第515章 乱势 主战场东侧,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连绵不绝的惊雷,一时间锣鼓喧天,尽数从帅旗方向传来,不再有任何复杂的节奏变化,只剩下最简单原始、也最激昂的连续擂动吹响。 何剑星伏在马背上,胸口随着激烈的鼓点起伏。 他抬眼望去,也看到了视野所及,漫山遍野一片的百姓正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不断涌出! 他们哭喊着奔跑,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而在这些无助百姓的身后,隐约可见清军骑兵的身影,他们挥舞着马刀,不时俯身砍杀,如同驱赶牲畜般,逼迫着人潮朝着凯旋军阵地的方向奔涌而来。 何剑星看得心头火起,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下意识地就想催马靠过去,看能不能引导一些百姓往侧面逃,避开冲阵。 他偷偷瞟向贾伍长,胯下萝卜刚前出半个马位,就瞧见贾伍长冷冽眼神刚好扫过来。 何剑星心头一凛,只得悻悻地缩回身子,继续装填手里鲁密铳。 这时候他们看到骑兵营的数百骑残部,在虎洪烈的狂舞旗帜下,没有理会那些溃逃的散兵游勇,而是径直朝着百姓涌来的方向狠狠插了进去! 铁蹄轰鸣,挡在前方的百姓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向两侧逃散,遏制了百姓冲阵方向。 但骑兵营的目标很明确,随后便策马往北,看样子是要进攻清军辎重后勤。 而战场最中央,庞大的凯旋军步卒主力都开始动了! 除了结成阵线的预备役外,破虏营、标营残存的重步兵、散兵司、甚至一些拿着五花八门武器的辎重辅兵,都跟随着那鼓声向前持续推进,继而演变成了冲锋! 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也在亲兵的护卫下,坚定地向前移动,压着整个阵线。 后方的炮兵阵地没有移动,但炮击声并未停歇,只是换成了实心弹,朝着射程以内任何还能看到的、成建制的撤退清军队伍猛烈轰击,试图延缓他们的脱离,也在发炮阻止百姓靠近。 何剑星将目光投向正在溃退的清军。 败势一旦形成,就会如同雪崩难以遏制。 清军的撤退很快就演变成了混乱的奔逃,特别是那些步兵,每个人似乎都想比旁边的同伴跑得更快,互相推搡、践踏,阵型早已不复存在。 他们狼狈地越过那些被炮弹摧毁的楯车残骸,拼命向来时的方向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而那些之前突阵的万余清军骑兵,此刻能抽身而出的,看上去也不过六千左右,而且建制已然散乱。 其中约一两千人似乎收到了明确的指令,根本不顾收拢残兵,便急急向北奔去。 另一大半,则在那面正蓝旗将旗指挥下,还在战场上左冲右突,试图收拢更多的溃兵,显然是担负起了断后的任务。 何剑星所在的夜不收队伍,自从开战起就一直散在战场外围游弋、侦查、传信。 但之前清军骑兵势大,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核心交战区域。 此刻,随着清军主力溃退,他们才得以重新逐渐向战场中心靠拢。 贾伍长警惕地张望着整个战场,忽然他眉头一皱,望着一个方向低声自言自语道:“靖寇营的人怎么往东去了?” 何剑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秦将军的靖寇营旗帜竟逐渐脱离了向前追击的主阵,转向东面,然后迅速绕过混乱的战场边缘,要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们要去干嘛?”旁边乌墩儿疑惑道。 贾伍长摇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但肯定有紧急军情。” 他话音未落,就见数股清军散骑似乎也发现了这支意图不明的明军部队,开始从侧翼凑过来,试图进行骚扰和阻拦。 “不要让他们碍事!” 贾伍长当机立断,一声令下,“弟兄们跟我上!驱散他们!” “得令!” 何剑星和其他几名夜不收弟兄立刻应和呼啸数声,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股清军散骑冲了过去! 他们人数虽少,但动作迅猛,精准的骑射和灵活的走位立刻吸引了清军的注意力,双方在广阔的战场上展开了小规模的追逐和缠斗,弓弦响动,箭矢往来。 为靖寇营快速支援木桥,创造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 马颊河南岸。 木桥,冰河 鞭子抽在冻得硬邦邦的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啪响,张重阳跟着庄头一起声嘶力竭地呵斥、驱赶着那些刚刚从冰面上侥幸爬到南岸的包衣百姓。 “快!往前冲!去攻那个山坡!不想死的就给我冲!”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和恐惧。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马颊河,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底却升起一丝庆幸。 河面上,原本看似坚实的冰层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窟窿,那是被山坡上明军火炮硬生生轰出来的,浑浊的冰水在破洞处翻滚。 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命和时间的浮桥,更是惨不忍睹,已经出现了七八处巨大的断裂豁口,残破的木板和绳索在河水中无助飘荡。 就连那座原本作为依托的窄木桥,也被明军炮弹拦腰轰断,歪斜地插在冰水里。 视野中,仍有不少包衣百姓被北岸旗丁老爷们用刀枪逼着,陆续踏上冰面,冒着不时落下的炮弹,试图用木板、身体去填补那些要命的缺口。 张重阳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打心底里感激牛录额真老爷。 感谢他早早把他们这支牛录带过了河,否则,此刻在冰面上迎接炮子儿、葬身冰河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再次扭回头,望向那座如同钉子般楔在眼前的明军小山坡。 经过断断续续的汇聚,渡过河来到南岸的清兵已超过两千人,其中不少是身披重甲旗人。 他们组织起进攻,从三面合围那山坡。 正面,明军那单薄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数段缺口,许多悍勇的披甲旗丁跟随着白甲兵,正疯狂地从缺口向内涌入,试图一举将凯旋军杀穿。 第516章 山坡 “轰隆隆……” 沉闷密集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山坡的另一侧传来,张重阳和庄头同时吓了一跳,急忙踮起脚尖惊恐望去。 庄头眯着眼辨认了片刻,当看清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打的是熟悉的镶蓝旗旗帜时,他脸上的惊恐瞬间被狂喜取代。 镶蓝旗属于右路军,是南边的右路军杀过来了。 “是我们的援兵!是右路军的援兵到了!!”庄头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挥舞着鞭子大吼。 与此同时,河岸边的所有旗人也都发现了这支生力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咆哮声汇成一股狂热躁动。 在这令人振奋的声浪中,那支人数约一千多人的镶蓝旗骑兵根本没有减速,直接朝着山坡的后方发起了背冲。 山坡上的明军被冲了个措手不及。 张重阳看到那山坡上的明军指挥官仓促间连续抽调了很多人去结阵,连同自己和自己的亲兵一起,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雷霆万钧的骑兵冲击。 明军人马在高速撞击下如同草芥般被撞飞、踏碎,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快!快!” 庄头回过头,脸上洋溢着胜利在望的兴奋,对着张重阳和其他包衣厉声喝道,“不准再磨蹭了!都给我回到冰面上去!修复浮桥!杀了这些明人!大军就要过来了!” 张重阳下意识看向山坡顶端,只见那面一直顽强飘扬的凯旋军千总旗,在混乱中猛地折断,随后倒了下去。 连同旗帜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那位明军指挥官的身影…… 完了,这支明军彻底完了,张重阳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山坡上。 “噗!” 陈家壮猛地吐出一口腥咸淤血,手脚并用地从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手中的白杆长枪早已在刚才惨烈的搏杀中被清兵砍断,此刻他只能握着作为副武器的短柄锤子。 然而他环顾四周,心直往下沉。 视野所及,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残存的士兵被清兵三面围攻,挤成了一团,已经分不清火铳手和长枪手之分,大家都在近战抵抗。 战斗太过惨烈,他已经亲眼看到旗队长和百总大人接连战死在自己面前。 山顶上,那十门四磅炮已停止了轰击浮桥,被迫更换弹药,在用霰弹零距离地轰击着已经冲到眼前的敌人,试图阻止清军涌上来。 “千总死了!千总战死了!!” 凄厉哀嚎的叫喊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陈家壮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扭头望去,只见山坡侧后方,那面代表着他们最高指挥的千总旗已然倒下,被汹涌而过的清军骑兵铁蹄践踏、淹没。 正面两千清军马步兵,后背又被千余骑兵背冲。 他们这一千冒头的孤军,逐渐以清军骑兵突破的那个点开始,绝望的溃败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原本还在咬牙坚持的士兵,看到千总旗倒下后,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跑啊!” 越来越多的人受不了这即将被屠杀的命运,发出了绝望的哭喊,掉头就朝着防线出现的空隙亡命奔逃。 溃散的规模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就连试图维持秩序的镇抚队,也被这决堤般的人流瞬间冲垮、撞倒,再也无法阻止。 陈家壮一时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败了!快跑!” 耳边传来伍长谢波声嘶力竭的吼叫,他扭头就看到谢伍长毫不犹豫地丢弃了武器,跟着溃散的人流扭头就跑! 连伍长都跑了,陈家壮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他再也不看那支离破碎的防线,本能地转过身,跟着溃败的人潮,连滚带爬向后逃去。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本誓死守卫的山坡防线,此时已是荡然无存,被黑色的清军潮水彻底淹没。 陈家壮回过头,脚下正准备继续逃命,视线却被前方定住! 他看见人潮拥挤的溃兵洪流中,一面熟悉的百总旗,正在被人奋力地来回挥舞。 旗帜下方,一个身影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召唤所有溃散的士兵都向他靠拢。 陈家壮愣住,他分明记得百总早在半刻钟前,便已被清军射中面门死了。 待他定睛一看,挥舞那面百总旗的竟然是百总局的吴教导员! 那个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总是耐心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古往今来故事的文弱书生…… 此刻的对方,鲜血已是染红了全身,身形在溃败狂潮中显得如此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倒踩碎。 吴教导员却在逆流人群中顽固前行,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倾覆的扁舟。 他拼命挥舞旗帜,用尽全身力气高呼:“弟兄们不要散!跟在我身后!向我集合!” 吴教导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穿透力。 一些溃逃中的伍长、老兵,看到这面逆流而立的旗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朝他汇聚过去。 吴教导员一边呼喊,一边逆着溃败的人流持续向前! 他目光扫过一个个惊慌失措的面孔,口中熟练叫着他们名字,被点名的人如遭雷击,随即默默汇入大旗。 很快,吴教导员目光便与陈家壮撞在一起。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温和,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灼热。 “三局二队二伍,陈家壮!” 陈家壮的脚步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再也迈不动一步。 “援军将至!不要当逃兵!” “来!跟在我身后,随我回头迎敌!” 伍长谢波逃跑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而吴教导员那坚定的眼神却如火焰般炽热。 猎猎作响的血色旗帜,仿佛有一种魔力。 鬼使神差地,陈家壮不再逃跑,而是快步跟在对方身后,跟上了那面逆流而行的百总旗。 旗帜下,像他一样被呼喊住、重新鼓起勇气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快便聚集起了三四十人。 放眼望去,混乱的溃兵潮中,竟然还有另外几面百总旗也在顽强地晃动,同时试图收拢溃兵。 他们这一小撮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跟着吴教导员,开始朝着坡顶已失守炮兵阵地发起了反冲锋! “杀!!!” 吴教导员发出了与他文弱身形完全不符的尖利叫喊声。 陈家壮与所有聚集在旗下的溃兵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也跟着教导员一同吼叫。 随后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搏。 他们吼叫着冲上了已然失守的炮兵阵地! 眼前,冲上来的清兵正在追杀残存的炮手,破坏火炮。 “杀奴!” 不知谁发出一声破音的呐喊,很快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战吼!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陈家壮嗷嗷怪叫着挥动金瓜锤子,狠狠砸向一个正将武器刺入炮手身体的清兵。 “该死的家伙!!” 第517章 负隅 那清兵吃痛惨呼,狰狞面孔还未完全转过来,便被旁边另一个手持长枪的同袍捅穿肋下。 战斗短暂而残酷,生死往往在交手瞬息之间。 冲上阵地的少量清兵在这群明军残兵突然反击下,快速被清除。 “快!回到炮位!装霰弹!”一个幸存炮长满头都是血,他用手快速抹了一把,免得其流进眼中。 十门四磅炮,十个炮组,此时六个炮组的成员已被杀得七七八八,炮位旁倒伏着炮组成员与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仅存的四个较为完整的炮组,在同伴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下,赶忙扑回自己炮位快速装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硝烟和血腥,混合着炮手们因为极度紧张而发出的不成调惊叫。 “阵型!” “组成阵型!保护炮组!” 吴教导员声音再次响起,尽管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仅剩的右手依然死死撑着那面百总旗。 此刻还能站在这山头上的,仅剩下不到两百残兵,且已失去了原本长枪火铳编制,他们来自不同的旗队、不同的百总。 此刻共同猬集在几面尚未倒下的旗帜下,凭借本能勉强组成了一个圆阵,将残存炮兵和那几门还能射击的火炮护在坡顶中央。 坡下,黑压压的清军重新集结,如同围猎中的狼群,发出了更加狂野的吼叫。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下方抛射上来,带着尖啸落入圆阵之中! “噗嗤!” “啊!” 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炮组成员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一个正在压实霰弹的炮手被箭矢射中脖颈,哼都没哼一声便歪倒在炮架上。 旁边的副手红着眼睛,一把将其推开,继续完成装填动作。 清军开始向上仰攻,黑色的潮水,沿着山坡漫卷开来。 吴教导员站在圆阵的最前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让他身形止不住的摇晃。 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箭矢的尖啸和敌人吼叫,传入每一个残兵的耳中: “弟兄们!建奴残暴!杀我等父母!夺我等妻女!掠我积财!焚我家宅!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力量,“今日,我等已无退路!唯死而已!黄泉路上,我等结伴同行!沿途但遇建奴,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让那济南城下被屠戮的百万生灵看看!我大明还有此等不怕死的男儿!他们!!将在黄泉之下,为我等欢呼喝彩!!!” “诸君可愿随我共赴黄泉?!” “杀奴!杀奴!” 吴教导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决绝交织的脸,带着一种狂热,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不再看身后的任何人,用那仅剩的手臂紧紧抓住旗杆,将那面残破的百总旗高高举起。 如同一个赴死的飞蛾,率先带头朝着坡下那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潮发起反冲锋。 他手上,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教导员!” 陈家壮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泪混合着脸上血污奔涌而出,他再也不去想什么生死、什么后果。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跟着他!跟着那面旗! “杀奴!杀奴!!” 陈家壮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舞动小锤跟着吴教导员那单薄又高大的背影,冲了下去! 他身边,所有残存的士兵都发出了最后的怒吼,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冲锋! 逼上来的清军被明军近乎自杀式的冲锋打懵了,他们本占据绝对优势,以为对方只能龟缩等死,却万没想到这群残兵败将竟敢主动扑下来! 惊叫声、呼喊声在清军前锋中响起,他们嚎叫着准备接敌。 “轰!轰!” 就在明军残兵与清军即将撞在一起的瞬间,终于完成装填的四磅炮,发出了炮弹破膛声! 灼热的霰弹从冲锋的明军头顶上方呼啸而过,狠狠扫入清军密集的队列之中! 刹那间,清军人仰马翻,成片扑倒,阵线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这霰弹开辟出的短暂空隙中,吴教导员那单薄的身影,在坡地上猛地跃起,带着那面猎猎狂舞的百总旗,如同流星般,第一个撞入清军人海之中! “杀!!!” 紧随其后的陈家壮和所有明军残兵,也如同洪流般撞了上去! 下一刻,兵刃举起又落下,撞击的爆鸣、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哀嚎和疯狂的怒吼彼此交织。 断臂残肢齐齐空中飞舞,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将山坡染成了彻底的猩红!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技巧,纯粹以命换命、以血换血的残酷绞杀! 一刻钟,仿佛有百年那般漫长。 最终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呐喊声逐渐被喘息和惨叫取代。 陈家壮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伤口,厚重的铁札甲已破损,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各处伤口渗出。 他们被清军一步步逼退,重新退回到了山头附近,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见吴教导员还没死,但代价是惨重的,对方失去了那条手臂,空荡荡的袖管已被血浸透。 但他仍用仅存的右臂,执拗的抱住那面百总旗旗杆。 百总旗面残破,如同他们这群人一样,却依旧倔强地飘扬着。 围绕在旗帜周围的,只剩下不足百人。且人人带伤,如同风中残烛。 身后的炮队,在清军持续的弓弩重点瞄准下,也只剩下最后两个炮组还在间歇性地喷射出霰弹,声音已稀疏了很多。 陈家壮抓这金瓜小锤剧烈地喘息着,心中万念俱灰。 他不再后悔为什么没有跟着谢伍长一起逃跑,仿佛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只是莫名地,又想起了以前在闯营队伍里,和他埋锅吃饭的豆饼。 此时此刻,豆饼不知道在哪里,是否真的过上了安稳种地的日子?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选择加入凯旋军。 现在的自己,又会在哪里呢? 或许,早就饿死在某条沟渠里了吧…… 第518章 暮落 “援军!” “是我们援军!援军来了!!!” 一声拖着哭腔、却充满狂喜的呐喊,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紧接着,更多幸存的士兵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和咆哮:“是靖寇营!靖寇营的大旗!” “是英雄旗队!!!” 英雄旗队? 仿佛黑暗中的一缕强光,骤然照进已如死水的心底,陈家壮侧过脸,用尽最后力气向南方望去! 只见一里之外,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正裹挟烟尘,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那面熟悉的靖寇营大旗在风中狂舞。 而在所有援军的最前方,有一支旗队冲得格外靠前,几乎与后方主力脱节! 那面绯红色的队旗,在阴沉云幕下,边缘却镶嵌着耀眼的金边…… 英雄旗队! 以前涂山训练之时,吴教导员没少跟他们讲过英雄旗队的故事。 英雄旗队的旗队长,曾经为了拯救陷入重围的友军伤员,单枪匹马杀入敌穴,凭借一柄小锤,生生锤杀了十多个建奴! “英雄旗队!!英雄旗队!!!” 陈家壮跟着周围所有残存的弟兄一起,用沙哑的嗓子,一遍遍发出声嘶力竭的欢呼! 呼喊声中,是充满了无尽的期盼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希望火焰驱散绝望阴霾。 他们这些残兵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再次朝着围攻上来的清军进行拼死抵抗! 陈家壮视线中,随着援军的迅速逼近,清军的阵脚明显开始慌乱。 而那支镶着金边的绯红色英雄旗队,却一马当先 旗帜猎猎狂舞中,三十步内一顿火铳齐发,随后便猛地撞入了山坡下清军侧翼。 他们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直接发起了凶狠的白刃冲锋! …… 半刻钟后。 震天的喊杀声和火炮的轰鸣在耳边回荡,但张重阳清楚地看到,随着那支明军生力军扑入战场,原本气势汹汹围攻山坡的清军攻势戛然而止,逐渐转变成了节节败退。 对岸,那面代表镶白旗最高指挥的大旗下,鸣金声传来。 山坡下残余的清军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发一声喊,便如同炸窝的蚂蚁般,掉头就朝着马颊河的方向亡命奔逃! “快跑!”庄头吼叫着,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狂喜,只剩下逃命的恐惧。 张重阳心胆俱裂,跟着庄头和其他幸存的包衣、旗丁一起,慌不择路地冲向那条残破不堪的浮桥。 浮桥在之前的炮火中早已千疮百孔,多处断裂,木板歪斜,绳索垂落,但它依然是通往北岸、通往生路的最好指望。 至少,踩着这些残骸,就算落水,还有挣扎爬起来的可能,总比留在南岸被明军砍了脑袋强。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明军雪亮的刀锋。 耳边是杂沓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落水者的扑腾和哀嚎。 浮桥上拥挤不堪,所有人都想尽快逃到对岸,互相推搡、践踏。 庄头为了抢路,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任何挡在他前面的包衣身上,打骂声不断。 一片混乱中,张重阳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重阳……张重阳……” 声音微弱,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他猛地一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哪个相熟的包衣在呼救。 他没有停下脚步,跟着庄头继续在摇晃的浮桥上艰难前行。 “重阳!救我!” 这一次,呼喊声清晰了一些,带着绝望的哭腔。 张重阳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扭头循声望去。 就瞧见浮桥旁一处巨大冰窟窿的边缘,一个人影正扒着冰洞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漆黑刺骨的河水中。 正是他那昔日的主家少爷,马文才! 此刻马文才脸色青紫,嘴唇哆嗦,双手死死抠着冰缘,双腿在冰水里疯狂地踢蹬挣扎,眼看就要力竭沉下去。 “少爷!” 张重阳顿时睁大了双眼,脱口大喊一声。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逆着奔逃的人流踉跄着扑到冰窟边缘,俯下身,一把抓住了马文才僵硬的手臂。 …… 半个时辰后,马颊河南岸。 残阳如血,将马颊河两岸的尸山血河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凯旋军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已然矗立在南岸的高处。 旗面在暮色中飘扬,宣告着此役的最终胜利。 杨凡立马于帅旗之下,铠甲上的血污已凝固成深褐色。 他目光冷峻,越过破碎的浮桥和冰面河下漂浮遍布的尸体,遥遥望向北岸。 对岸,一个身着亮银甲胄的清军将领,此刻也正举着千里镜,毫不避讳地回望着他。 两人隔着一条染血的马颊河,无声对峙。 浮桥和那座残存的木桥已被明军彻底破坏,断绝了清军左路军再反扑的可能。 而清军右路军杜度残部,未能按计划与左路军汇合,无奈抛弃了所有辎重、俘虏和行动不便的伤员。 此刻正率残兵沿着马颊河南岸向东疾驰,显然是企图在下游寻找新的渡河点。 惨烈的大战,至此告一段落。 杨凡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对岸那个亮甲将领身上,他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 他并非单纯地在与对方进行气势上的较量,更是在等待。 等待后边大炮能够尽快拖拽上来,架设到位,给对岸那人来上几炮。 然而,对岸那名亮甲将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亦或是认为继续停留已无意义。 对方缓缓放下千里镜,不再与杨凡隔空对视,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 很快,那面镶白旗的大纛也开始移动,在一群精锐亮甲巴牙喇的簇拥下,向着北方缓缓退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几乎同时,几骑快马飞驰至杨凡帅旗下。 中军标营指挥石望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随即靠近杨凡,低声禀报。 “大哥,救到了。” “确认是吗?” “是的,已确认。” “抢了多少好东西?” “数不过来,只能说……极多。” 杨凡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注视那个亮甲将领消失的方向,凝望了片刻,仿佛要将那个身影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 北风卷过战场,带着浓重不散的血腥气,吹动他猩红的披风。 大战落幕,凯旋军是时候再度扩张了。 第519章 肱骨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八日。 京师紫禁城,奉天门早朝。 寅时三刻,奉天门内肃穆且压抑。 鎏金宝座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眼窝深陷,面对下方官员关于各省灾荒、钱粮的奏报,一概只是机械地点头或简短决议,眉宇间笼罩着忧虑。 唯有当辅臣杨嗣昌等人提及北直隶战事时,他的脊背才会微微挺直。 满朝文武皆知圣心不在朝堂,也知圣心所在何处。 自前几日凯旋军收复济南、阵斩数百级的捷报飞入京师,皇上曾龙颜大悦,连日亢奋,甚至在朝堂将杨凡比作岳武穆、霍卫、戚少保,寄予厚望。 然喜悦过后,便是更深沉的忧虑,塘报后续言明,杨凡竟仅率区区万人兵马,追击杜度、济尔哈朗所率四五万北虏主力! 崇祯狂喜之后便是忧虑,他连下数旨命杨凡持重,不可浪战。 这巨大的期望与随之而来的恐惧,已让天子寝食难安。 果然,接下来坏消息接踵而至。 高起潜监军之辽镇于临邑大败,损兵折将。幸得孙传庭汇聚宣大、山西的诸军于德州一线竭力堵截,这才挡住建奴两路兵锋合流。 随后战报便如雪片般涌来京师,皆言虏骑弃运河而不顾,疯魔般持续向东疾窜,其意昭然,便是欲使左右两路合兵! 据前日兵部所得最后塘报,乃王朴、杨国柱、虎大威等驰援乐陵,料想大战必发于斯。 杨凡、孙传庭亦正向乐陵合围,乐陵必然是一场大会战。 然胜负如何,至今音讯杳然,整个奉天门都笼罩在这未知等待中。 此刻,一名官员正奏报山西雪灾事宜,崇祯心不在焉,正欲开口。 忽见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竟不顾朝仪,手捧一份八百里加急文书,踉跄入殿,直趋御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满朝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这塘报非经兵部,必是直奏御前之人的消息。 王承恩疾步迎上,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封皮,随后脸色便是一肃,转身高声奏道:“陛下,柱国将军、太子少傅杨凡,八百里加急军报!” 崇祯闻言浑身不自觉颤抖了一瞬,再也顾不上其他,竟然失态地霍然从龙椅上站起,不待王承恩呈上,便伸手将其抢过。 他指尖微颤地撕开火漆封口,迫不及待地自顾自展阅。 奉天门内,落针可闻。 所有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皇帝脸上那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百官眼中,只见陛下初时眉头舒展,先是激动;旋即又紧锁,透出紧张;继而面现怒容;怒色未消,又转为更深的忧虑。 然而,当目光扫至奏折后半,那紧锁的眉头骤然松开,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仿佛被这巨大的喜悦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忽地一软,重重跌回龙椅之中。 随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皇帝闭上了眼睛,将整个身体都交付给这宽大的宝座,久久不语。 殿内如此寂静了许久,兵部尚书杨嗣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杨凡之奏直达天听,未经他兵部手转呈,而孙传庭处亦无新报上报给他兵部,所以他一无所知。 杨嗣昌只得小心翼翼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杨柱国那边……战况如何?” 崇祯半睁开眼,目光带着一丝慵懒,更有一份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傲然,他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满门诸公,加起来似乎也不及一个远在乐陵血战之人。 那才是真正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肱骨之臣。 他轻轻抬手,将奏折递向王承恩,声音带着解脱后的疲惫:“念。” 王承恩躬身接过,展开奏折,以清晰而略带颤音的嗓音,朗朗读出: “臣杨凡谨奏,为恭报乐陵大捷,仰仗天威,戮力剿虏,斩获甚众事。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丑寅之交,虏氛骤紧。建奴左路酋多尔衮,狡诈回窜,乘夜掩袭乐陵。 大同总兵王朴仓促迎战,众寡不敌,城陷兵溃。督臣孙传庭闻警,星夜遣宣府副将李重镇、归义营游击刘国能,率锐卒抢占乐陵城南马颊河桥堡,绝虏南北勾连之径。 李重镇临桥血战,矢尽援绝,壮烈捐躯,所部儿郎几无生还,然终扼守津要,使虏首尾断截……” 殿内响起一片低呼,众臣皆露惊容,卢象升死后这个标营副将李重镇基本就是被朝臣集火对象。 已在朝廷上被诸多人弹劾了多次,在兵部看来,此人也是个死人了,却没想到提前战死。 “……时督臣孙传庭亲扼善人桥,刘国能守杨桥,总兵虎大威、杨国柱分守东路庆云,三道铁锁,横绝河朔。 臣督凯旋军猛追虏酋杜度、济尔哈朗右路,昼夜兼程,使其不得与左路合股。虏势穷蹙,乃纠合四万之众,返身逆战于温店村旷野。 虏以楯车重步正面压迫,万骑两翼迂回,臣以万众孤军,当虎狼全师。初以炮队摧其楯车,破其重铳,复以炮铳叠射,枪铳如林。虏骑两万余轮番冲阵,铁甲映日,烟尘蔽天。我军士据阵血战,火炮鸣若震霆,铅子密如飞蝗。 白刃相交之际,臣奉陛下钦赐尚方剑,亲冒矢石,手刃数敌,三军感奋,呼声动地……” 百官中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都知此时文字轻松,但建奴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战场必然险象环生,故而闻之无不色变。 “……自寅至未,鏖战六时,奴尸枕藉,血沃荒原。虏气终沮,溃奔乐陵。我军乘胜逐北,直抵马颊河南岸。 是役也,阵斩……” 奉天门文武百官顿时屏息凝神,他们听春秋笔法听得多了,知道最重要的还是战果。 “满洲真夷首级一万七百三十八颗!!” “哗!!” 满朝文武尽皆大哗,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杀了上万真奴,这怎么可能? 然后王承恩没管他们,持续念:“汉军首级四千一百五十五颗、蒙古八旗兵首级六千二百颗、生擒满洲甲兵八百一十一,抓获蒙汉兵二千三百,获骡马甲仗无算。 此皆陛下神武布昭,将士忠勇效命。臣虽勉竭弩钝,敢贪天功?伏乞圣明垂鉴,旌表忠烈,抚恤伤亡,庶几士气益振,荡平可期……” 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文武百官再也维持不住肃静,轰然议论开来,众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真的斩杀超万真夷?!” “此乃辽事以来从未有之大捷!”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王承恩待底下声浪稍平,继续念出最后一段:“……虏溃,狼狈北窜。臣分兵追剿之余,于乱军之中,寻得被掠之德王殿下朱由枢,王驾虽受惊扰,然无恙!此皆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也!” “德王也救回来了?!” 这一消息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前面的斩获数字。 藩王是皇室血脉,象征皇帝权威与江山正统,若被敌军掳走或斩杀,甚至被用来要挟朝廷,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失陷藩王是诛九族大罪,从敌军中救回藩王则亦等同“护藩救驾级”顶级军功,远超普通破敌、斩将。 群臣顿时群起涕零,纷纷跪倒高呼:“陛下圣德感天,社稷之福!” 王承恩合上奏折举目四望,殿内已是一片欢腾。 崇祯皇帝缓缓睁开眼,看着下方激动不已的群臣,那股掌控全局、扬眉吐气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他轻轻抬手止住喧哗,嘴角勾起压不住的笑意。 海内流寇已靖,辽东建奴惨败。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已成为了中兴明君,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人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他有很多话想与那人说,但现在面对朝臣,在喉咙几经鼓动后,却只化为一句。 “回复杨少傅,朕……已知晓。” 第520章 京师 崇祯十二年,正月二十八日。 乐陵会战,清军右路大军惨败,在发现乐陵渡河无望后,残部迅速向东连续奔窜。 孙传庭、虎大威等部合兵一处,趁势追进。 途中汇入刚驰援而来的顺天抚标营陈祖苞、保定抚标营张其平、蓟镇总兵吴国俊等部。 得知明军大胜消息后,高起潜带着辽镇快速尾随而来,沿途不断上书捷报,称收复多城。 明军本就大胜,生力军加入后,一时间更是士气大盛。 清军右路最终在庆云东一带过河,成功与清军左路汇合。 但此时清军右路已损失半数满八旗、蒙八旗和七成汉军旗,更是丢掉全部劫掠所得的辎重俘虏。 多尔衮开始主导清军,见又来其他几路明军,明军士气极盛,深知己方军心已匮,已是难以再战、事不可为。 于是只在乐陵北与庆云一带收拢残兵,对追击明军持续游斗小战。 正月三十,杨凡凯旋军在休整军队、救助伤员、整理缴获后,率部与孙传庭合兵,同时北攻而来。 多尔衮等人更是无意继续大战,主动持续北归,双方一路不断追赶、反击。 有杨凡孙传庭在中路压阵协调,各路总兵巡抚斗志昂扬,大战无,小战二十三,十四胜九败。 二月初,多尔衮成功率两军回到沧州,与留守此处的正白旗汇合后,清军忽然向南发动反击,追击各部明军和辽镇损失惨重,不敢再穷追猛打。 清军随后快速往北撤离,三月初九,清军从青山口出关,退往辽东。 此次清军入关劫掠长达半年,深入二千里,攻占一府、三州、五十五县,二关。 杀明总督二人、杀守备以上将吏百余人。 原本俘获人口四十六万二千三百余人、黄金四千余两、白银九十七万余两。 但最终在凯旋军插入下,实际只带走了人口二十一万余人、黄金两千余两、白银四十余万余两。 …… 崇祯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巳时初。 京师。 晨光熹微,带着初春的寒意。 陈家壮心头依旧紧张,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自己身上的铁札甲。 固守山坡时,甲片上被破开的大洞已被叫来的铁匠仔细修补过,只留下些凹痕和划痕,只等日后再慢慢打理。 此刻这副甲胄被擦得澄亮,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硬光泽。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乐陵南岸那场血战过后,一切都变了。 谢伍长当了逃兵,据说在庆云被宣府兵的督战队逮住,带回来就被镇抚队给砍了脑袋。 以前伍里熟悉的弟兄,如今只剩下他和另一个火铳手还健在,两人在整编时,还被打散分到了不同旗队。 如今他在这个新的伍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大家都沉默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自己的头盔、甲胄、火铳或长枪,空气中弥漫着各自的期待与不安。 陈家壮也从未像今天这般,感觉自己如此“干净”过,也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般际遇。 旗队长训话时说了,皇上要在京师犒劳三军,他们凯旋军选了一些旗队进城,他们千总部守南岸有功,也在此列。 他们不仅会得到赏赐,还能亲眼见到当今圣天子。 圣天子……皇帝…… 陈家壮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感觉心跳又快上几分。 他这么一个曾经跟着闯营四处流窜、只为一口吃食就可以淤泥殴斗的厮养,何曾想过还能有面见天颜、被犒赏的一天? “呜——” 嘹亮的天鹅音号角声划破清晨宁静,也打断了陈家壮的思绪。 陈家壮立刻朝着旗队的旗帜小跑快速集合,队伍很快汇集成五人一排的漫长队列,如同一条刚苏醒的钢铁长龙,安静地排列在京师城门外。 远方,朝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万道金灿灿的光芒洒向大地。 光芒掠过巍峨的京师城墙,也落在了凯旋军将士们的肩头和盔甲上,镀上了一层暖和的辉光。 陈家壮眯着眼,感觉到肩上暖洋洋的,那股紧张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一些。 “咔嗡!” 沉重的京师城门缓缓向外开启,发出了悠长浑厚的声响,仿佛巨兽张开了口。 “肩枪!肩铳!” 旗队长洪亮的声音传来。 陈家壮依令将长枪稳稳扛在肩上。 “咚!咚!咚!咚!” 步鼓声响起,不快不慢,富有节奏,如同他们的心跳。 伴随着这沉稳的鼓点,漫长的队列开始如同开闸的洪流,向着那座海内最雄伟的城池缓缓移动。 当前队依次穿过幽深城门洞时,陈家壮在中间忍不住抬头仰望眼前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注视着他们的五城兵马司卫兵。 京师威严,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地方。 一进入城内,眼前景象更是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负责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而更外围,则是人山人海的京师百姓。 他们布满了陈家壮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很多数层高的楼上也长满了人。 这些百姓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支不断开进城内的军队,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审视。 似乎想将眼前这支队伍与他们这些日子口耳相传的“凯旋军”形象对应起来。 起初,只有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随着队列行进到主干道,身后的队伍似乎已全部入城。 忽然,各百总旗下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紧接着,锣鼓声连成一片,士官们激昂的叫喊声响彻长街。 陈家壮知道这是要唱军歌了,据说这是杨大人亲自写的词,这几日他们都被要求学着唱。 他记不大全歌词,但能跟着旋律和身边同袍们一起放声高唱。 “狼烟起,辽东北望、 帅旗卷,马长嘶,枪火如芒、 心似黄河水茫茫,数载征战血未凉……” 雄浑的歌声嘹亮响起,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围观的百姓中激起波澜。 议论声逐渐演变成了惊呼,继而,不知由谁开始,零星的叫好声响起,很快便汇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打跑了建奴的好汉!” “救百姓的好汉!” “凯旋军!!” “多谢军爷救了北直隶的乡亲啊!” 瓜果、饼子、甚至一些菜鱼,随着欢呼声从道路两旁举着递过来。 一个大娘举着竹编篮子,不断冲击五城兵马司的人墙,她将手中黄瓜奋力伸出来杵在陈家壮脸颊上,嘴里不断呼喊:“小兄弟杀鞑子辛苦了!吃黄瓜——吃黄瓜!” 陈家壮脸被大娘的黄瓜戳得生疼,他不敢张嘴,生怕一张嘴,大半根黄瓜就得被塞进来。 第521章 欢动 陈家壮好不容易摆脱大娘那根黄瓜,前面又有个士绅带着儿子抱着一堆小面饼,不断往路过士兵怀里乱塞。 就只是两步路,陈家壮盔甲缝隙里就被卡塞进去了好几个面饼。 他闷着脸不敢说话,瞟眼瞧见前面还有人用绳子串着一圈圈玉米,就要往陈家壮脖子上套…… 这些百姓很多都不富裕,但因为凯旋军济南、乐陵的胜利,超二十万百姓逃出生天。 其中就有他们被掠走的家人、亲朋。 其中也有许多熟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但对他们来说,凯旋军也是为惨死家人报仇雪恨了。 陈家壮的心头猛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包裹。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这不是吃饱饭后的踏实,也不是穿上衣的暖和,而是一种被无数人真心拥戴、由衷感激所带来的自豪与昂然!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是军人的荣誉感。 他挺直了腰板,脚步愈发坚定,肩上的长枪似乎也不再沉重。 他是凯旋军的一员,这一刻他很庆幸,在那小山坡上他没有跟着谢伍长逃跑。 与此同时,队伍的后方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怒骂声,以及投掷物的声音。 有人边哭边骂,有人情绪失控去打,其中夹杂着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叫喊。 陈家壮不敢随意回头,但他知道,队尾押解着那些俘虏的建奴、蒙古人和汉军旗汉兵。 还有那一车车用石灰腌渍、准备献捷的狰狞首级。 北地百姓的怒火,正毫无保留地倾泻。 队伍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声浪中,缓缓前行,最终抵达了那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终点。 紫禁城午门。 午门广场,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大汉将军身着金甲,手持金瓜斧钺,肃立如林。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陈家壮和所有凯旋军将士在广场上列成严整的方阵,肃然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午门城楼之上。 突然钟鼓齐鸣,韶乐大作!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锐悠长的唱喏声穿透人群,隐约传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明皇帝朱由检身着庄严的通天冠、绛纱袍,在内侍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午门城楼。 协律郎引导着乐舞,整个场面宏大、肃穆,彰显大明帝国之威仪。 皇帝的目光,扫过广场上这支为大明浴血奋战、带来前所未有之大捷的雄师,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 献俘仪式开始。 被俘的满洲、蒙古、汉军旗军官,身着囚服,颈系白练,被凯旋军士兵押解着,从东华门方向蹒跚而来,一路引来两侧百姓隐约的唾骂声。 他们被按倒在午门广场前,向着城楼上的天子叩首。 随后,兵部官员出列,高声朗读记录着辉煌战果的献俘文书,那一个个斩获数字,再次引来无数惊叹。 最后,皇帝的声音通过侍立在旁的太监地传了下来,陈家壮却隔的很远,听不大清楚。 但他知道随着皇帝说完话,前面人潮开始激动起来,尽数振臂高呼:“万岁!万岁!!” 凯旋军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陈家壮跟着所有人一起奋力高呼,一时也莫名热血沸腾。 他仰望着城楼上那个模糊而威严的明黄色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耀。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流民厮养,而是到天子亲口嘉奖的堂堂正正的雄狮! 阳光落下,洒满广场,凯旋军从血火中走出来。 在这一刻,杨凡和这支军队达到了声望的顶峰。 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万岁”欢呼声中。 柱国将军、太子少傅、援剿总兵杨凡,率领着刘国能、秦起明、许平、石望等一众凯旋军高级将领,步履沉稳地登上午门城楼,来到御前。 甲胄铿锵,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向着那身披通天冠、绛纱袍的大明天子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凡的声音洪亮。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的杨凡身上。 他注视着对方,仔细看着杨凡甲胄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修补痕迹,皇帝胸口剧烈地起伏,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喉间。 他快步上前,亲自弯腰伸出双手,稳稳地扶起了杨凡的双臂。 “杨卿,平身!诸位爱卿,平身!”崇祯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杨凡顺势起身,下一刻他神色肃穆,双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柄御赐尚方宝剑,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呈于天子面前。 “陛下!” 杨凡的声音陡然提高,压住广场尚未完全平息的欢呼余音,“陛下昔日赐臣此剑,付以专征,期以扫荡妖氛!臣幸不辱命!此剑,随臣转战千里,已痛饮东奴、乱贼之血!今四海稍靖,丑类遁逃,臣谨以此剑,剑锋所向,皆彰天威!!” 崇祯皇帝凝视着那柄被杨凡高高举起的宝剑,剑鞘上似乎还残留着征尘与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伸出双手,感受到剑的金属冷感。 “铿!” 一声清越龙吟,崇祯缓缓将宝剑拔出三寸。 冰冷的剑身映照着午门的日光,也映照出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轻轻抚摸着光滑坚韧的剑脊,仿佛不是在抚摸一件死物。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天子与那柄剑。 良久,崇祯手腕微沉,“锵”的一声,将宝剑还入鞘中,递还给对方。 他目光再次落在杨凡那张年轻的脸上。 忽然,崇祯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 “杨卿…辛苦了。” ------------------ 注释1; 据《大明会典》记载,献俘时需“陈凯乐俘馘于太庙南门外、社北门外”,随后押解俘虏从东华门入,至午门前举行仪式,礼毕从西华门出。 皇帝则应身着通天冠、绛纱袍,全程由协律郎引导乐舞。 第522章 大好 崇祯十二年,三月中旬。 肆掠流毒之流寇,非灭即降,七省之内,内乱基本平息。 山海关外,清军本次入寇收获大减大半,其右路军更是伤亡惨重,损失精锐超两万。 其中满八旗首级逾万,经兵部核验,再赶赴于乐陵战场校对,称皆乃真奴首级。 朝堂诸公其实都明白,清军之前虽不可一世,一直连战连捷,但那是建立在其不断胜利的基础上。 实际上,占据辽东的清国,整个建奴集团也才六七十万人口罢了,而其中真正建奴也不过二三十万人。 而六七十万人口实际又是清军在辽东控制的总人口,其中包括蒙古、汉军、包衣及掳掠人口。 也就是说六七万可出征男丁实际便是满八旗的军事动员能力,除非征发所有老幼男丁,否则不可能超过此数。 而杨凡带着凯旋军崇祯九年和今年这两战就已经杀敌接近一万五千,已经达到建奴真奴的二至三成。 朝堂诸公都知道,本次清军入寇大动干戈。 然而入不敷出、损失惨重,其后萎靡不振是必然。 一时间,关内、关外形势皆一片大好! 自杨凡立下“两年靖寇,三年平辽”的豪言壮语后,初时听闻此事的朝堂诸公都在等着看他笑话。 然而,现在两年半不到,海内大寇皆靖,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奴也在杨凡手上损失惨重、伤筋动骨。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怀疑其言论的可信度,曾弹劾杨凡张皇狂徒的人也低调地偃旗息鼓。 如今明清双方此消彼长,三年平辽不再是一个单纯口号。 甚至有人高谈,仅需将凯旋军安置于辽镇扩军,便可一路平推,轻松光复辽东。 局势大好,崇祯感受到了关内外平靖的曙光。 犒军结束后,崇祯献俘太庙,举行了盛大仪式。 但京师有“营兵不驻城”的惯例,且凯旋军人数多、为避免扰动京城治安,安排驻扎于城东预设的军营地。 而杨凡在崇祯特例恩赐下,赏暂居于内城顺天府会同馆南馆。 会同馆是朝廷接待驿馆,专门接待进京的外地官员、朝贡使客。 其中分为南馆和北馆。 南馆紧邻正阳门,距离皇宫紫禁城左顺门附近仅二里路程,方便居住者赴平台奏对。 消息传开,杨凡所下榻的南馆一时间热闹非凡,京师百姓自发聚集,只为能再多看看杨大人一眼。 市井之中更是口口相传,皆说杨大人是天上武曲星。 在天上瞧见流寇建奴流寇残暴弑杀,自愿下凡拯救大明百姓于水火,故而单名一个“凡”字。 所以,别人平不了的寇他能平,别人杀不了建奴他一出手就是上万上万的杀。 杨大人还救了北直隶和山东十几万百姓,更是深得北地人心。 一切安顿好的次日,杨凡受崇祯召见,赴平台奏对。 平台奏对中,杨凡谈及本次有功之士卢象升、杨国柱、孙传庭、李重镇、虎大威等人。 崇祯对杨凡所述有功之人一概封赏,对已战死的卢象升升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并赐祭葬,享“谕祭九坛”的礼遇,还追谥其为“忠肃”,并令在扬州建祠奉祀。 其中军标营游击李重镇也被赐厚葬,以往罪过也既往不咎。 谈到最后,崇祯为杨凡提笔“国之柱石”四字,并称将会将此四字永挂于御书房,供他每日批阅奏折时相看。 二日,杨凡弹劾祸军之人高起潜之流。 弹劾高起潜拥兵数万驻扎临清却按兵不动,导致宣大总督卢象升孤军奋战、最终战死巨鹿贾庄。 事后其不仅隐匿败绩,还将责任推给卢象升,与其他辽镇将领吴三桂之流共同避战自保。 崇祯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高起潜等人上书辩解,辽镇震动。 高起潜自崇祯二年起即担任辽东监军,前后监军已十年有余,职权远超传统监军,不仅负责监察军务,还直接参与军事决策、控制军饷分配,并拥有独立的标营。 辽镇作为朝廷最烧钱的边镇,年军费高达近千两白银,几乎接近全国财政收入的总和。 高起潜通过直接掌管内帑发放,与辽镇将领形成军饷至贿赂的利益链条。还利用对辽镇将领的考核权与荐举权,建立个人势力网络。 崇祯十一年他在给兵部的题本中,以“练兵精强敢战”为由,保荐吴三桂从游击晋升为团练总兵,成为宁远守军的实际指挥官。 第三日谈及平辽之策,杨凡提出恢复三面夹击态势,恢复朝鲜、辽镇、东江镇三向。 保持对辽地威势,使其首尾不可兼顾,慢则可不攻而破,快则三年必破。 接着杨凡顺势奏请扩军至五万,一旦此军大成,便可直接出兵辽东,收复辽镇指日可待。 崇祯当即应允,但表示需先论杨凡本次功赏。 ------------------ 注释1: 据《旧满洲档》天命八年记载,八旗集团已有32万男丁,但其中汉人占多数(约20万),满洲男丁则约12万,其中再去除老幼,成年男丁仅约7万人左右。 而满洲八旗实行“三丁抽一”兵役制,即每三名男丁中出一兵,出征者称“披甲”,留家两丁为“余丁”,负责生产和替补。 但可随紧急情况提高征兵比例,如此次岳托、多尔衮入寇则是二丁抽一。甚至如松锦大战中,后金临时打破限制全员参战,十五岁之上六十岁以下老幼都上战场,但这种动员不可持续。 注释2: 据《大明会典·兵部·驿传》明确规定,会同馆“掌接待四方朝贡、使客及王府公差、内外官员、士商人等”,且“凡官员至京,非系公差,及无勘合者,不得擅入”。 会同馆分“南馆”位于正阳门内、“北馆”位于安定门内,均设“独立馆舍”,每馆有数十间房室,可容官员及随从居住,且配备驿卒、厨役,能满足居住者“独立暂住”的需求,避免与其他人员混杂。 注释3: 《明史·高起潜传》载:“起潜督宁锦军,与边将通贿,冒功邀赏,所部多虚籍。” 《清太宗实录》记载,崇德三年(1638年)清军南下时,高起潜“拥兵不战,纵敌劫掠,所获财物与诸将分肥”。 第523章 大功 接连几日,崇祯日日与杨凡于平台奏对,亦或是在御花园谈心。 一段时候后,杨凡开始委婉表示内病还需内药医,称流寇、建奴皆可破。但最难的是内部,须得大刀阔斧改革才可根除,否则旧疾必定卷土重来。杨凡提及治根之法,崇祯犹豫不可采。 于此同时,京师每日朝堂都在讨论杨凡封赏,发现杨凡此刻已几乎升无可升。 武勋品阶杨凡已经是正一品左柱国将军,太子少傅、援剿总兵、指挥使。 若是只是打了寻常胜仗,还可以往上升为太子少师、左都督,但也这已是极限了,再往上可就真的升无可升。 可问题是,杨凡不是胜了一场上次那般的京畿西郊斩敌三千,他的斩敌是两万有余,可以说肆掠辽东近三成建奴都被他斩了。 更何况还有收复济南、救百姓二十余万…… 这些都不算,还有从敌军中救回德王的“护藩救驾级”顶级军功,更是远超破敌、斩将之功。 除此之外还有个不清不楚的炮毙奴酋岳托的功劳。 诸多功绩加身,导致朝堂上迟迟无法列出一个成熟的升赏想法,这也导致崇祯迟迟难以决定。 随后崇祯召集孙传庭、洪承畴和内阁成员平台奏对。 一日杨嗣昌突然进言可招杨凡为驸马,再解开其兵权,让其兵归于辽镇,从而平定辽东。 而杨凡也可迎娶公主,彰显圣上皇恩浩荡。 孙传庭洪承畴闻言皆立刻反对,洪承畴表示此举卸磨杀驴,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结果。且杨凡已成家,正妻乃商贾家,还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杨嗣昌趁机暗示杨凡军队现今无人可制,陛下不如试探一二,若不愿放下兵权,则恐怕此后尾大难除。 崇祯当场大声呵斥杨嗣昌,骂其揣测有大功之将。 称其莫不是无功便是忠,有功便是不忠,他大明有能耐之人皆是不忠之人不成?随后便严令平台诸人将此言忘掉。 杨嗣昌所言驸马不染兵权是明朝国策,为避免外戚驸马家族干预朝政,明朝自宣德朝后就规定,驸马不得从“公、侯、伯”等勋贵子弟或九卿以上高官府中选拔。 明太祖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更是明确规定:“外戚之家,不许干预政事,不许掌兵卫,不许为京官”,驸马作为外戚核心,自然被排除在军政体系外。 …… 崇祯十二年四月初。 崇祯有意让杨凡就任新任宣大总兵,朝臣以宣大草原、戈壁为主,清军常从张家口、杀虎口入寇,此地守将需熟悉骑兵奔袭与长城隘口防守,若不懂草原地形与风沙气候,必误战事为由搪塞。 崇祯又提及让杨凡总兵辽镇,被朝臣以违逆“辽人守辽土”祖制为由劝阻,称辽镇自万历以来,便靠辽人组建的关宁军抗清,士兵多为家破人亡的辽民,只信同乡将领。 川兵是外乡人,若长久驻守,反会将致军心离散。 实际却是担心强军空降,会断辽将后勤命脉,辽镇粮饷、军械多靠辽饷与本地屯田,四川将领若来,必整顿辽将私吞军饷、侵占屯田的问题,断了辽将的生路,不如拒之。 一时间再度陷入搁置,与此同时之前王朴和晋商的通敌案在锦衣卫和东厂协作下有了进展。 锦衣卫抓捕了张家口分号掌柜,以及王朴大同军中负责长城关隘巡查的千户,供认出私放物资出关的供词,供词中提及多人利欲熏心的中底层人员,随之皆被厂卫一网打尽。 而部分被查出的张家口走私物资,被王朴解释为“安抚漠南蒙古部落的必需物资”,声称“蒙古察哈尔部摇摆于明与清之间,若不供应物资,恐其彻底倒向清军,大同防线将全面崩溃”。 数名司礼监太监在崇祯面前“旁敲侧击”,称“此案案过于急切,恐有栽赃陷害之嫌,毕竟王朴是边镇大将,晋商是朝廷盐课支柱”。 兵部尚书杨嗣昌、山西巡按御史等人集体向崇祯称王朴不可动。称其大同镇兵力十万,王朴总兵多年,威望极高,若彻查,恐边军军心涣散。 而晋商盐业与边贸每年为朝廷缴纳盐课百万两,军费匮乏,若查抄晋商,盐课断绝,军饷更无着落。 随后晋商以御下不严,导致此等纰漏,上触圣怒为由,联合向朝廷“捐输军饷八十万两”,并承诺“后续每月追捐三万两,专供辽东前线”,以做军资,以示忠心。 大同王朴也上书崇祯,称其在乐陵据城死战,杀敌众多,为凯旋军和秦兵合围建奴拖延时间,绝非通敌之辈。 随后请求“率大同残军驰援辽东,戴罪立功”,同时承诺“彻查辖区内走私,关闭可疑关隘,确保不再有物资外流”。 在朝臣集体上书下,崇祯最后动容,免了晋商和王朴死罪,让两者自身彻查,后续戴罪立功。 --------------------------- 注释1 《明季北略》载“边贸失察案,多以小吏顶罪了事”)。 《清太宗实录》载“明人常以粮布贿蒙古诸部,防其助我”。 《明史·宦官传》载崇祯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多与官商勾结,干预司法”;骆养性本人在崇祯末年曾因贪腐被弹劾,与晋商有金钱往来《甲申传信录》。 《明季北略》载崇祯十年“盐课占朝廷岁入三成,晋商掌控其半”。 第524章 叛徒 数日后。 天津街巷,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水雾,汇聚的雨水沿着街巷的沟壑汩汩流淌。 天色阴沉如墨,将这处普通的民房笼罩在一片密集雨幕之中。 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民房周围的雨帘及阴影里,形成纵横交错的密网。 其中两人是这队领头,他们将门锁无声撬开,随即给了身后周围杀手一个手势,便一同闪身进入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他们甫一进入,便与惊觉的目标撞个正着。 叛徒代号“阿齐”,此刻就站在堂屋中央,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苦笑:“你们来了……比我想的快。” 进来的两人,与阿齐同一天进入挟剑营,一同并肩在刀尖上走过无数回,情谊非比寻常。 其中一人面容冷硬,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在屋外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别想抵抗,内外都是兄弟,跟我们回去,或许交代完后……还能有个痛快。” 阿齐沉默着,像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另一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恻隐,忍不住开口问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你我三人入会数年,银钱不缺,女人也有,会里待我等不薄,你为何还要去投那鞑子?” 阿齐的神色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暗淡,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悔恨无奈:“我也不想,有一日吃醉了酒,遇上个女子……不知不觉,便被套了许多话去。等反应过来,已是被拿了把柄,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如今鞑子那边更是软硬兼施。” 两人闻言,沉默了片刻。 屋外的雨声更急了,最终,那冷硬面孔侧了侧身,让开通路。 他语气恢复了冰冷:“走吧,别让外边的兄弟们等久了,说出去难看。” 阿齐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当日一旦踏出那步,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还有人?” 两人瞬间肌肉绷紧,手已无声地握住袖中短刃,随时准备出手。 却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看着屋内突兀出现的两人,又看看阿齐,有些疑惑地问:“阿齐呀……这两位是?” 两人一时都噤了声,斜眼看阿齐 。 阿齐前一晚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两位老兄弟哀求道:“我只想和我老娘,吃最后一顿饭……还求兄弟们成全这最后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是念及过往无数次同生共死的情分。那冷硬面孔的杀手微微颔首,将摸向武器的手收回,对着老妇人挤出一丝还算自然的笑容。 “大娘,我们是阿齐的同班伙计。上头掌柜有急事,派我们来叫阿齐回去,今日是特地来叫他的。” 老妇人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埋怨:“哎哟,这不是才回家没一会儿吗?怎么又要走?这次又要走多久啊?我这儿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人影……” 说着,她便上前热情地拉住两人的胳膊,“饭都做好了,都是些家常菜,好歹吃了再走,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两人面色凝重,再次看向阿齐。 阿齐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最终,两人被老妇人半推半就地安置在了饭桌旁。 一桌四人,老妇人显得格外健谈,不停地问:“你们掌柜可看重我们家阿齐?他以前在天津卫,整天就知道跟人打架斗狠,没个正形。许久没瞧见他了,现在看着,倒是沉稳多了……” 两人只能含糊应对:“掌柜的很看重他……” 老妇人又试探着问:“那应当是了……否则这次又怎地会这么急着让他回去。” 其中一人顺着话头:“嗯上头说了,会派他去西南负责那边的生意。” 老妇人脸上立刻露出伤心和不舍:“西南?那么远?哎,那岂不是更久见不到他了……” “是的。”两人说话间声音有些低沉。 数息后。 “噗通”“噗通”两声。 两人先后重重地趴倒在了饭桌上,碗碟被震得一阵晃响。 老妇人脸上慈祥温和的表情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冷冽。 她动作迅捷如豹,猛地从裤腿内侧抽出一柄短小匕首,毫不犹豫,手起刀落,精准地割开了两人的咽喉!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粗糙木桌。 她扭过头,冷冷地看向表情极度复杂的阿齐,语气再无半分温度:“怎么回事?追来得这么快!” 阿齐叹了口气:“三合会做事……一向如此。” 老妇人冷哼一声:“幸好上头早有准备……” 她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里间床榻旁,用力推开沉重的木床,床下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她回头厉声催促:“别发呆了!快走!外面的人等不到人出去,很快就会冲进来。” 阿齐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鲜血仍在流淌的两位老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愧疚。 最后他还是不再犹豫,弯腰跟着那老妇人,迅速钻入了密道之中。 床榻被匆匆推回原位,只留下屋外依旧滂沱的雨声,以及屋内弥漫的血腥味。 …… 两日后,京师城内外便莫名其妙开始出现凯旋军拥兵自重,称其军只知杨凡,却不知圣上等言论。 流言渐起,最后忽然转变形成了对杨凡早年发家的惊人言论。 言论称,杨凡本是流民,杀了川内上任县官,劫银后买官洗白,升任参将后还杀了知情者粮道道员。 这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甚至就连杀人时间、杀人地点、杀的谁都能一一对应,逐渐越传越真。 一时间,京师朝堂、街巷内外议论纷纷。 得知此事后便有兵科给事中上奏,称此事涉及一品大将,且对应人物地点时间,请崇祯下旨彻查此事,崇祯不允。 …… 顺天府会同馆南馆。 夜深人静,会同馆南馆内灯火阑珊,巡夜亲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一名端着时鲜瓜果的小厮,低着头,快步穿过曲折的游廊。 他身形越过屋外林立的亲兵,径直来到主卧房门口。 把守在此的石望见到小厮,并未多言,只是无声地拉开房门,侧身让其进入,随即又轻轻将门合上,阻隔了内外。 第525章 流言 卧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杨凡凭窗而立的身影。 那小厮进屋后,并未将托盘呈上,反而顺势将其轻搁于地,随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责。 “小弟办事不力,请大哥治罪!” 杨凡缓缓转过身,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谢三爽,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怒色。 他上前将谢三爽扶起,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起来说话,现今情况如何?” 谢三爽不愿完全起身,依旧半躬着身子低垂着头,语速极快地禀报:“回大哥,那叛徒那是挟剑营成立之初的老人,参与过诛杀肖先生和陈邦直行动,现已确认其经由山西、北窜漠南,最终逃往辽东。 这两日,我挟剑营弟兄全力出击,捣毁了京师内外多处建奴暗桩,擒杀细作十七人。然……经拷问,这些多是近两年被建奴利诱收买的外围喽啰,只负责散播流言,并非核心。据招供,其核心成员,在流言初起当日便已悉数撤离京师远遁。” 杨凡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建奴行事诡谲。 战场上打不过,离间流言,更是其惯用伎俩。 “三合会如今作何打算?”杨凡直接问及应对之法。 谢三爽连忙答道:“回大哥,会中已有商议,计划于今夜立刻行动,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清除剩余散播流言的据点,掐灭源头。同时已安排可靠人手,准备在市井间散播正面言论,引导舆论,言明此前种种皆乃建奴离间之计,意在毁我朝栋梁……” 他话未说完,杨凡却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杨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对谢三爽的不满。 “三儿,”杨凡的声音不高。 “小弟在……” “很早以前,在我还未执掌军队时,便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陷入对手为你构造的自证陷阱。” 谢三爽一愣,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大哥的意思是……难道就任由那些流言传播蔓延吗?” 杨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回到前世公关危机,他笑意中带着几分嘲讽:“对,而且恰恰相反,我们还需帮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道:“你去让那些建奴细作继续散布流言。不只让他们要继续,你手下的京师听风处,也要暗中推波助澜。” 谢三爽彻底愣住了,瞠目结舌:“大哥……这,这是为何?” 杨凡向前逼近一步,谢三爽连忙爬俯身凑近。 杨凡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细密地吩咐了一番。 烛光下,只能看到谢三爽的眼神从最初的困惑,逐渐转变为惊愕,继而化为一种深深的敬畏和了然。 最后杨凡直起身淡淡道:“此事之后,还需一个足够分量的结尾。就把这盆脏水,引向晋商吧。 他们刚把自己从通虏的嫌疑里摘出去,建奴转身就想倒打我一耙。呵!来而不往,非礼也。” 谢三爽心中凛然,彻底明白了这已非简单的辟谣,而是化解加反击。 他点头道:“小弟明白!定不负大哥所托!” 随即,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石望重新关紧房门,室内只剩下杨凡一人,他再次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次日。 京师内外,街头巷尾流言更浓。 从一开始说立下大功的太子少傅杨大人本是劫道贼人开始,今日流言又来了新的突破。 流言称杨大人此战胜得蹊跷,称清军主力明明能围歼,却故意放那么多清军突围,有人说看到战前清军一车车金银财宝往孙督师和杨大人营帐中拉,连续拉了几个整夜。 第二日,流言更加夸张,不止通敌,还有人声称还见过杨大人铠甲内侧绣着满文家徽,和皇太极的徽记就差一笔! 有辽人说这是女真部落的宗亲标记,杨大人怕不是皇太极的远房堂弟?!! 第三日,茶馆议论纷纷,流言更盛。 都说哪里是什么堂弟,传言说杨大人母亲当年被清军掳走三年,回来就生了他。 皇太极亲口对亲信说“吾弟流落汉地二十余载年”,这话极度夸张,越来越离谱,却又充满话题性,一时间成为京师饭后谈资。 第四日,流言称让百姓不要瞎猜! 京师钦天监已夜观天象,杨将军出兵时总有紫微星伴月,那是努尔哈赤的本命星! 杨大人根本是努尔哈赤遗腹子,当年被明军副将换走,现在是要帮皇太极夺天下,再认祖归宗当建奴太子! 随后流言愈演愈烈,逐渐形成了皇太极是杨大人兄长,两人约定先灭明,再分天下,他打胜仗就是在替清军扫清国内政党障碍,下一步就要在军中称帝,成为满汉共主! 这些流言感官冲击力和话题性都远超什么本是贼寇劫道,一时间百姓都在趣谈后续这些夸张言论。 毕竟刚立下惊天大功、收复济南、救回二十余万百姓、拯救藩王,还一战斩杀清军超两万的国之柱石。 忽然就成了敌国奸细,还是敌国皇弟,这种两极分化让人血脉喷张,茶馆谈者云集,皆发表自己的看法。 随着流言遮天盖地,崇祯终于忍不住暴怒,他怒斥荒缪,下令锦衣卫彻查。 锦衣卫一查之后,马上查到多名散布流言者来自宣府,随后顺藤摸瓜,经过拷问后证实是宣府巡抚刘永祚府中下人。 随后更是迅速牵扯出宣府巡抚刘永祚、分监魏邦典等地方官员参与晋商走私。 其中刘永祚推荐因通敌被戍边的甄祥复职,后者负责管理张家口互市,为晋商提供通关便利。这些官员通过收取晋商贿赂,还将明军兵力部署、防御漏洞泄露给建奴。 同时证实晋商通过“走西口”贸易网络,向后金输送大量禁运物资,铁器与火器,山西潞安府的官营铁场生产的铁锅、农具被改装为武器,仅去年就有三千斤生铁被走私至后金,铸成数门红衣大炮。 大旱期间,晋商范家还将十万石军粮伪装成赈灾物资,经榆林卫运往辽东,缓解了后金的粮荒。 查抄出来的情报还称晋商通过贿赂边将获取《宣大防务详图》,助皇太极制定绕开山海关、突袭北京的战略,这才导致己巳之变。 这一系列事情事情发展得极快,收到锦衣卫消息后,崇祯大怒,下令彻查。 宣府边军和晋商瞬间再度人人自危,纷纷上书辩解。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与此同时在京师和北直隶,崇祯严令扼制流言,不准任何人再提此等无稽之谈。 在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控制下,京师内外流言被压制,茶馆街巷为之一靖。 第526章 所去 因此等插曲,杨凡战功赏赐一事又被搁置许久。 而起初进入京师后,杨凡连续进入紫禁城平台奏对对谈多日,但自从那流言骤起,崇祯便没有再召见过他。 这段日子杨凡整日孤居会同馆南馆,无所事事,整个南馆就像是留给他的养老宅院。 但流言平寂后,关于杨凡的升赏议论朝堂之上却是再启,可朝臣争论极大,还是久久不能敲定。 崇祯再度提议将凯旋军扩军至五万,以此一面压制流寇,一面可大股东进,彻底扫平建奴,收复辽东! 杨嗣昌连同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等群臣再度上书称,海内流寇已靖,虽有残寇山区窜伏,然其势已衰,区区残寇,本地兵马便可弹压。 而关外建奴人口小族,全靠侥幸连胜逞凶,然其男丁稀薄,本次更是损兵折将极多,实力大损,更何况本次入寇半年,却收获无多,其国力大衰。 根本无需凯旋军扩军出手,仅凭辽镇,至多再加宣大、蓟镇等支援,辽事既可轻平。 此论刚毕,又有文臣对凯旋军久镇四川颇有微词,称凯旋军两万余若不攻辽,大军无地可居,川地更无需这般多兵马。 散朝后的平台奏对,杨嗣昌首次针对凯旋军所去,提出一项计划。 他称凯旋军锋芒毕露、独步天下,若是再立新功恐无镇可制。 称如今海内流寇靖荡,辽东建奴大损,不如扶持辽镇、再练边军重镇,以此平辽,如此可以有所制衡,莫要一家独大。 而自崇祯十年二月,东江镇核心据点皮岛被清军攻破后。东江镇总兵沈世魁被俘殉国,岛上男丁几乎被清军屠戮殆尽,浮尸蔽海,现在整个东江镇都是空的。 还有朝鲜,更是在崇祯九年便倒戈臣服建奴,切断了东江镇的粮饷通道,并助纣为虐,开始提供粮饷和朝鲜士兵给清军驱使。 杨嗣昌的想法是,凯旋军自成一体,杨凡威望又是极高,此时更立惊天大功,升无可升。又不能让其兵将脱离,免得天下人笑皇上过河拆桥。 但宣大、蓟镇、辽镇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长久插入陌生大军。 不如让杨凡任东江总兵,带着凯旋军重建恢复东江镇。东江恢复后,亦可再复朝鲜。 如此一来,没有数年不可成事。 这数年功夫,辽镇、宣大、蓟镇等即可合力将辽地平了。如此这般也不算寒功臣的心,也可制约凯旋军。 此提议一出,引起内阁赞同。大家明白杨嗣昌还有个点没有明说,那就是这其实是在对风头正劲的杨凡与凯旋军进行冷处理。 辽东满人成年男丁不过七万左右,本次满人战兵入关也不过四万,加上蒙汉兵才到勉强八万之数。 杨凡数战斩杀满蒙汉近三万人,其中满人就占了一半,建奴小族,根子上已是大残。 内阁打的主意就是等对方风头过去,辽事则让其他人去痛打落水狗,平了辽,自然也就此消彼长,不用担心尾大难除。 更何况随着凯旋军带着明军的连续胜利,内阁和满朝文武对建奴的恐惧感已经消失,对方无敌神话被打破,本次战事末尾各镇更是踊跃追击,不再畏惧。 而重建已消失的东江镇本就极其困难,军力财力物力皆需,朝廷更是可以以此控制其后勤。 面对朝臣和内阁此起彼伏的建议,崇祯一概未有表态,称他已有决断,明日早朝将就此事有决议。 …… 崇祯十二年四月十六日,京师,紫禁城。 寅时刚过,夜色未褪,北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墨黄之中。 紫禁城午门前的广场上冠盖云集,身着各色禽兽补子、按品阶排列的文武百官,在微寒的晨风中静静等待着宫门开启,准备参加今日的早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压抑与揣测,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广场的入口处。 在那里,蹄声嘚嘚,一队精锐骑兵护卫着辆不起眼的马车,最终停在了百官队列不远处。 车帘掀开,未着甲胄的杨凡下车。 他目光快速扫过眼前巍峨的宫墙和肃立的百官,整了整衣冠,便欲迈步汇入等待的队列。 “大哥……” 石望抢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难掩忧虑。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能听清后,才急道:“这宫门一入,下头兄弟们可就护不住大哥你了!” 杨凡脚步微顿,随后侧头看着从少年时期就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石头。 杨凡本次勤王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勤王,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能再创战功,从而再度扩军。 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以年纪轻轻便骤登高位,身处风云变化,四方窥伺,面对门门道道却未有万全安排,导致如此情况,却是世间常态。 片刻后,他叹息一声:“石头,皇上若真有意问罪,便不会容我参加这早朝。眼下这关口,抗旨不朝才是授人以柄,自绝于天下。”顿了顿,他声音更沉,“况且,我们现在……还不具备做其他选择的余地。” 石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将所有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杨凡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放缓:“放心,若真有不测,也不会是在这奉天门上。”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过身迈步走向那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朱红宫墙,汇入了百官队列之中。 石望默默站在原地,目送着杨凡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的阴影里,拳头死死攥紧。 他呆立了半刻,猛地一咬牙,拉过身边一名心腹亲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去!换便衣去城东大营,告诉许平、张攀、阎宗盛,让他们打起精神!若见城内方升起赤色烟火,即刻按预案行动!!” 亲兵也是多年心腹,此时点头毫不拖沓便翻身上马,领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东疾驰而去。 石望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思忖片刻,对剩余亲兵下令:“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随即,他一夹马腹,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要去找到谢三爽,必须当面确认最后一遍。 万一事有不谐,当即刻冲击宫门!接应大哥杀出的通道和内应,是否都已准备万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杨凡在宫里真有闪失,最多一个时辰,城外大军必须杀至紫禁城下! 与此同时,宫内。 杨凡已跟随嗡嗡私语的文武百官进入了宫城。 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道两侧,身着鲜明衣甲的大汉将军肃然挺立,眼神锐利,监视着每一位进入的官员。 官员们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在奉天门外熟练整队,等待进入奉天门。御史科的官员穿梭其间,来回纠察官员仪容、班次甚至细微的交谈。 空气中只有官靴踏在巨大石板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品级官员的玉佩轻撞之声。 第527章 封赐 杨凡此刻作为超品武臣、柱国将军,位置已在勋贵及高级武官之列,还特意被司礼监太监单独安排了顺序,位置颇为靠前。 作为这几月风云人物,更是这段日子京师流言的核心。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自然也少不了嫉妒与猜忌。 杨凡面色不变,面目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垂手肃立。 晨光微熹,渐渐照亮了奉天门外那金碧辉煌的宫门和蟠龙石雕。 随着净鞭三响,尖锐的鸣唱声由远及近:“陛下升殿!百官入觐!”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逐渐露出后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座。 杨凡深吸一口气,跟随着潮水般的文武官队伍,迈过了那道门槛,步入了这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奉天殿广场。 在繁琐而庄重的朝仪中,崇祯皇帝朱由检升御座,文武百官依品秩山呼,行礼如仪。 杨凡行礼后垂眸敛目,与周遭或苍老或威严的武臣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自成一股沉静气势。 起初的奏对皆是寻常,关乎北直隶恢复漕运、春耕、各地灾情,崇祯或准或驳,语气平淡。 但很快,便有一名兵科给事中出列,手持玉笏,朗声奏道:“陛下,臣闻近日市井多有流言,语涉援剿总兵官杨凡将军,或言其出身不正,或影射其与东虏暗通款曲。此等言论,惑乱民心,亦损功臣清誉。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根源,若属诬陷,当严惩造谣者,以正视听,若有不实之处,亦可还杨将军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更加安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杨凡,又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御座上的天子。 崇祯并未让这沉默持续太久,他直接打断了给事中后面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彻查?锦衣卫早已回报,散布流言者皆系建奴细作!?已然擒杀,至于流言本身更是荒诞不经,何须再查?”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语气渐沉:“朕不信闻警勤王、血战连场、斩首数万、收复济南、救回亲藩!如此功绩,甫一传回,便有这许多污言秽语接踵而至!一会儿说他是劫道流寇,一会儿又编排他是虏酋皇太极之弟?” 崇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冷笑,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荒缪!!!” “这建奴,是把朕当作三岁小儿来戏耍吗?!” 他猛地提高声调,斩钉截铁:“此事太过滑稽,调查徒耗国力,乱朕心神!自今日起,朝野上下不准再议!再有妄言者,以诬陷功臣、惑乱朝纲之罪,一体论处!” 那上奏的兵科给事中顿时面如土色,喏喏连声,躬身退回了班列,不敢再多言一字。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天子罕见的强硬态度,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兵部尚书杨嗣昌立于文官班列前段,眼见四下无声,他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出列,想趁热打铁,将之前与皇帝商议的“安排”落实。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烛照奸邪,杨将军勤王之功彪炳史册,自当厚赏。臣愚见,杨将军年富力强,正当为国宣劳,不若……” “杨卿不必多言。” 崇祯再次打断了他,显然心中早有定计。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奉天门广场:“太子少傅、左柱国、援剿总兵官杨凡何在!” “臣在!” 杨凡听闻此声立刻出列,于御道中央躬身肃立。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尔起自微末,忠勇性成。两载之间,平靖流寇,功在地方;两番闻警,提孤军勤王,血战建奴等数万之众于乐陵、京畿,斩首级两万有余,夺回被掳百姓二十数万,克复济南坚城,救回藩镇德王!此数功并赏,实有匡扶社稷、再造乾坤之伟烈!” “兹特晋尔为……左都督、太子太师、东江镇总兵官!” “总制重建东江镇一切事宜,整饬军备,抚循军民,一应文武事务,皆许便宜行事,期尔早日规复旧土。此后再图复原朝鲜,以为辽东犄角!” 这番封赏念出,朝堂内外文武百官表情平静。 左都督已是武臣极品,太子太师更是荣衔。 而东江镇总兵虽权重,但远悬海外,虽地处险要,但如今一片废墟,需白手起家与建奴、朝鲜周旋,可谓机遇与风险并存。 在许多人看来,这已是皇帝对这位年轻将领功绩的肯定,也是一种颇为高明的“安置”,既酬其功,亦免其在内地尾大不掉。 但武官封到这一步,也算是彻底到了头,再往上那是真正的升无可升了。 杨嗣昌暗自松了口气,觉得皇帝终究还是采纳了他那番冷处理的建议。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已毕之时,崇祯却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臣子的脸。 最终,他炽烈的视线,定格在了躬身听旨的杨凡身上。 在他眼中的这个人,与这满朝文武皆不同,这人是他登基以来,唯一的一个将自己所有承诺落在实处之人。 也是中断他辗转不能眠的无数个 无眠夜,让他能带笑安然入睡之人。 在崇祯九年以前,他常感叹世上并无此等股肱之臣。 直至此人横空出世,他才觉得自己也有了岳武穆、霍卫、戚少保等中兴良将。 崇祯深吸一口气,对于这么一个人,他已决定用从未有过的封赐。 “朕念尔功盖当世,非寻常升赏可酬,特封尔为镇东侯!” “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赐尔入朝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再赐丹书铁券,铭功纪烈,永传后世!” “哗!!!”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门广场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喧哗之声骤起,再也无法抑制! 封侯!! 崇祯朝至今,从未有活着的文武大臣被封侯爵!即便是当年威震辽东的袁崇焕,也仅是荫子锦衣卫千户! 而杨凡,竟直接被封侯爵,甚至越过了伯爵,且是世袭罔替的侯爵。更有入朝不拜、剑履上殿的殊荣,以及象征免死特权的丹书铁券。 这已不是寻常的封赏,这是几乎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待遇! 兵部尚书杨嗣昌呆立当场,他猛地扭过头,看向那个依旧躬身、看不清神色的年轻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盘算完全落空。 皇帝不仅没有“冷处理”杨凡,反而将对方彻底推上了云端。 从此以后,彻底成了一个真正超然于文武百官之外,手握重兵、爵封侯位的镇东侯! 第528章 镇东侯 一个时辰后。 奉天门的喧嚣已被重重宫墙所隔绝。 御花园内一片寂静,只余冬末初春的寒风拂过枯枝,发出细碎声响。 亭台水榭间,杨凡与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相对坐于石桌旁。 太监宫女们如流水般奉上了各色精致的瓜果点心,但很快,便被崇祯挥袖叫退。 此刻,这片皇家园林的核心角落,只余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侍立如木雕泥塑般的几个心腹太监。 此刻的崇祯,已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穿着常服,脸上还带着早朝时未曾消散的神色。 他看向杨凡,脸上和颜悦色,却抛出了一个让杨凡心头一紧的问题。 “杨卿,今日朕独断乾纲,调卿离川,卿可会怪朕?” 杨凡闻言快速从石凳上起来,就要撩衣跪倒,口中连忙道:“陛下天恩,臣……” 崇祯却已起身亲手扶住了杨凡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按回座位上道:“此处非朝堂,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你我二人,便如这般叙话。” 两人再度平视,杨凡心中打鼓,今日这早朝他本就上得七上八下,封侯远超他预期,他本质上其实只是想要更多兵权和权利。 崇祯似乎看出了他的拘谨,微微一笑,继续道:“杨卿立下惊天之功,为朕靖平流寇,更收复济南。乐陵一战,建奴伤筋动骨,溃围狼狈东逃,更活民二十余万,还保住藩王体面。 朕记得,当初杨卿曾向朕许诺两年靖寇,三年平辽。朕也答应过卿,若成此诺,必不吝封侯之赏……” 杨凡恭谨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三年平辽之期未至,辽东之地,臣亦是还未能为陛下收复……” “哈哈哈!” 崇祯闻言,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许久未有的酣畅。 自从得到杨凡大捷的消息,这段日子是他登基十余年来,最放松最扬眉吐气的日子,仿佛就连这紫禁城的空气,也都变得清新起来。 他甚至不明白之前的自己,是如何忍受过来那般压抑的。 “杨卿过谦了!虽三年之期未满,然乐陵此战之威,已让建奴元气大伤!”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有杨卿在,三年之内,收复辽东指日可待,甚至无需三年!此乃朝堂共识,无人再敢质疑杨卿之能!”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对方,语气笃定:“杨卿答应了朕两年靖寇,三年平辽,杨卿做到了,朕答应杨卿必不吝封侯之赏……” “朕,也做到了。” 杨凡再次起身,深深一揖:“皇恩浩荡,臣,万死难报!” 崇祯带着温和的笑意,注视着眼前这个几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他想起杨凡的功绩,心中激赏不已,但旋即,强烈愧疚掠过心头。 朝堂内外,包括杨嗣昌在内的不少人,都曾私下进言,言说杨凡及其麾下“凯旋军”势大,恐已成尾大不掉之患,且久居四川,一旦倨傲,无人可制。 他虽内心深处始终相信杨凡是忠诚的,可耐不住三人成虎,最终,帝王的权衡心思还是占据了上风。 将杨凡调离经营日久的四川,连同“凯旋军”一并安置到那片被建奴蹂躏成废墟的东江镇,这其中,确有如杨嗣昌所想的“冷处理”之意。 “杨卿坐下吧。” 崇祯压下心头杂念,继续说道,杨凡恭敬称是。 “杨卿此去恢复东江、恢复朝鲜旧藩,担子不轻。朕今日予你全权,东江镇与朝鲜一应文武诸事,皆由杨卿安排处置,无需批准。 凯旋军两万兵额,军饷照旧由朝廷支应,亦是户部内帑各半。此外,朕再特拨内帑白银八十万两,予你做重建东江镇、构兵甲、造战船之用,后续匮乏再与朕说,朕再下拨便是。” 这八十万两是晋商刚上交过来,本是资助辽饷的,现在被他全部抽出来一股脑塞给了杨凡。 “臣遵旨。” 崇祯神情兴奋,关内关外平靖似乎指日可待,他浑身上下也一扫以往怨天尤人。 他随之关切地问:“杨卿此去任重道远,可还需要什么?尽可道来,一概皆允。” 杨凡心中一团乱麻,离开四川,远赴东江和朝鲜,这完全出乎他今日入朝前的预料。 但崇祯在朝堂上金口玉言,已成定局,若当场抗命,必遭诸多反噬。 然转念一想,东江镇虽残破,却连同朝鲜事务一并交予自己这个镇东侯。 文武大权独揽,何尝不是一个跳出中原纷争,另辟天地的好机会? 但四川的根基,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思忖已定,他沉声道:“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以报君恩。然臣确有两事,还需陛下允诺。” 崇祯当即调整了下自己姿势,点头道:“杨卿但说无妨。” 杨凡道:“其一,四川至东江,路途遥远,山川阻隔。凯旋军中,必有川籍将士不愿远离故土。届时,臣恐需分离一营兵马,驻守重庆,既可安将士之心,亦可维系四川安防。” 他此举,明为安抚士卒,实则是想留下一支力量,守住自己在四川的基本盘。 崇祯闻言,略一沉思,便点头认可:“杨卿所虑甚是,准!便在重庆设一参将营,留守之士卒、将领,皆由杨卿列名上报兵部备案即可。” “臣,谢陛下!” 杨凡心中稍定,继续道,“这其二,东江镇悬于海外,毗邻辽东,今后与建奴周旋,必多水战。 昔日尚可喜叛降,引建奴水师攻陷东江诸岛,彼时建奴便已借用其力组建了水师,臣欲重整东江,一支堪用的水师不可或缺。” “嗯,水师确是要紧。” 崇祯低头沉思深以为然,随后转头道:“既然如此,朕便将登莱水师划归部分予杨卿,以此新组东江水师予杨卿节制,一应战船、水兵,皆听调遣,以备战事。” 杨凡再谢,但随即补充道:“陛下,光有战船水兵,尚需有善水战之良将统领,方能如臂使指。” 崇祯问道:“杨卿心中可有合意人选?” 几乎是不假思索,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臣闻福建总兵郑芝龙之子郑成功,年轻有为,熟知海事,堪当此任。” “郑成功?!” 崇祯一愣,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杨凡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此时那位未来的国姓爷,恐怕还用的是“郑森”之名。 于是他立刻改口:“是臣口误,此人现今之名应是郑森。” 这个名字崇祯依旧没什么印象,但他想也不想便道:“既如此,朕便准了。我当即刻下旨征召郑森入京陛见,升为东江水师游击,随后便派往杨卿军中效力。” “谢陛下!”杨凡应道。 两人又就东江镇防务、粮饷筹措、与朝鲜联络等细节商议许久。谈及后勤装备制造维护,在杨凡要求下,重庆军器局、军器局大使、及一干工匠、器械都可登船随杨凡东征。 待到诸事大致议定,天色已然向晚,夕阳的余晖给御花园镀上了一层黯淡金色。 时辰到了,杨凡便起身告退。崇祯并未挽留,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 杨凡躬身行礼完毕,后退几步,随即转身沿着碎石小径缓缓离去。 “杨卿…” 刚走出不过数步,身后传来崇祯呼唤。 杨凡驻足,回身望去。 只见崇祯站在亭中,暮色为其身影勾勒出一圈孤寂的轮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杨卿……莫要怪朕鸟尽弓藏。” “杨卿已为朕,为这大明做了许多,接下来的事……便让朝中那些庸碌之人,也分些功劳去吧,否则,风头太劲于杨卿也并非良事……” 杨凡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崇祯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坚定:“杨卿此去东江,无需太过操劳忧心,十年五年皆是无妨。功劳便让其他庸人取之,于杨卿而言,虽说不公,但于长远计,却是唯一……可善终之法。” “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朕可以向卿保证的。只要朕在位一日,必保杨卿终生荣华富贵,保杨卿子孙后代……与国同休!” 杨凡闻言,先是呆了一瞬,随后心中百味杂陈。 他再次整肃衣冠,朝着那位站在暮色亭台中的年轻帝王,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陛下保重,臣……告退。” 他起身,两人目光再次交汇于这渐沉暮色之中。 此刻,无论是志得意满的皇帝,还是骤登高位却前路未卜的年轻人,都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怎样。 或是那时,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杨凡转身,将御花园的暮色与那位天子,一并留在了身后。 年轻的镇东侯,举步踏上紫禁城之外。 第529章 德王 崇祯十二年,四月下旬。 山东大地,春风带来些许暖意。 官道两旁,昔日人丁兴旺的村落大多已成断壁残垣,荒草蔓生。 偶有侥幸逃回的百姓骨瘦嶙峋,在废墟间游荡,不时麻木地翻捡着任何可用之物。 一支军队正护送着藩王车驾,沿着残破的官道,向济南方向缓缓而行。 队伍中,并辔而行着两人。 一人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养尊处优,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正是德王朱由枢。 另一人一身明甲,腰佩尚方宝剑,身姿挺拔,正是新晋勋贵,镇东侯杨凡。 马蹄嘚嘚敲在官道上上,声音格外清晰。 朱由枢今日难得走出马车,骑马呼吸新鲜空气,他望着沿途的凄惨景象,沉默良久后终于再次开口:“镇东侯,当日济南城破我德王府被北掠,乱军之中若非镇东侯麾下神兵天降,冒死冲阵,本王与阖府上下此刻只怕早已身在辽东,成了那建奴砧板鱼肉、阶下之囚了。此恩,本王与宗室上下、没齿难忘。” 杨凡微微侧身,语气带着尊重:“王爷言重了,护卫宗藩,乃人臣本分。当日目睹王爷身陷险境,凡麾下儿郎皆愿拼死效力,此乃臣等职责所在,不敢当王爷如此重谢。” 朱由枢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对对方的客套摆了摆手,他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镇东侯高义,只是……你看这山东,遭此兵燹,十室九空,元气大伤。听闻全省损失丁口数十万计,济南……济南更是……”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被屠戮一空,几为鬼域。幸得镇东侯在济南城下与建奴反复拉锯,迫其无法从容裹挟百姓,先救回百姓数万,后又于乐陵痛击建奴,前后救回百姓二十余万众。这些百姓得以返乡,总能……恢复些许生气吧。” 杨凡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后轻叹一声:“王爷,山东遭此浩劫,疮痍满目,非数十年生聚难以恢复旧观。每每思及此,凡常恨自己兵马迟至,若能早到几日,或许……”他没有再说下去。 朱由枢转过头郑重道:“镇东侯不必过于自责,你部竭尽所能,力挽狂澜,此乃山东上下皆知之事。 待回到济南,本王必当督促山东巡抚刘景耀、济南知府韩镐,全力保障镇东侯的凯旋军之后勤供给,绝不让将士们有缺粮少饷之忧!” 他提及了山东人事变迁,原山东巡抚颜继祖因被杨嗣昌调往德州保护运河重镇,结果导致失陷藩王、丢失济南重镇,本已被朝堂判斩决。 但因杨凡救回德王、收复济南,再加上孙传庭等人力陈其留守德州有阻击之功,最终崇祯网开一面,功过相抵,只落了个革职归家的下场。 而原济南知府张秉文,则在城破时壮烈殉国,新任知府韩镐是带着重建恢复济南任务来的。 杨凡在马上微微欠身:“多谢王爷体恤,建奴肆虐,焚掠山东,济南尤甚,民生恢复千头万绪,臣亦深知地方为难之处。 只是大军即将云集威海卫,筹备渡海,远征东江、朝鲜,所需粮草军械浩繁,确非小数。此番……确需劳烦王爷与地方诸公多多操劳,臣感激不尽。” 德王朱由枢摆了摆手:“无妨!此乃本王分内之事,山东被镇东侯救回的近二十万百姓,皆是由镇东侯所赐生路。民生虽凋敝,需缓缓图之,但保障凯旋军日后出征,为我大明扫平边患,更是重中之重!更何况,镇东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若有机会,一定要替本王,替济南死难的万千军民,报这城破屠城之血仇!”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济南城破那日的惨状。 不仅仅是普通军民,他德藩一脉,亦有八位宗亲及其家眷,在守城战中慨然赴死。 那日济南攻防,他们德王府突破了朝廷严禁藩王参与军政的祖制,与济南军民并肩浴血,最终血染城头。 他的女婿仪宾陈凤仪与三个儿子陈正学、陈正己以及侄子陈推心镇守东门,城破后,父子四人持刃与清军巷战,全部力战而亡壮烈殉国,这笔血债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德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悲愤,他再度回头望了一眼身旁那支沉默行进的凯旋军队列,队列蜿蜒前后,不见边际。 他略一沉吟,深思熟虑后还是压低声音对杨凡道:“镇东侯,有些话,本王思量再三,还是想与你说。莫要……莫要哀怨陛下。” 他离开京师前已与崇祯会晤,崇祯给他和山东、河南的任务是供应凯旋军出海前的钱粮。 会谈中,德王也知道两人大致的私谈内容。 他见杨凡目光微动,立刻继续补充道:“镇东侯麾下如此强军,战功赫赫,若再立于朝堂风口浪尖,必遭小人嫉恨攻讦。”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镇东侯于战场上所向披靡,然朝堂之上,风波诡谲,派系林立,远比战场错综繁杂。” “陛下此举,将你调往东江镇,看似鸟尽弓藏,实则未尝不是在保全于镇东侯。” “此去威海,扬帆出海,镇守东江,经略朝鲜,天高海阔,自成一派,远离了那朝堂是非漩涡,那些宵小庸碌之辈自然也就无从下口。而有陛下承诺,纵享此生荣华,保子孙蒙荫富贵,于眼下时局而言,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杨凡沉默了片刻,他心中明了,德王这番话,既是宽慰,也是点醒。 他年轻气盛,此前一些想法或许太过激进,现在想来的确欠考虑。但经过这段时间风云变幻的沉淀,以及德王此刻直言,他也渐渐想通了些。 崇祯并非冷血刻薄之君,更从未滥杀什么真正功臣,其自身亦在朝堂党争与内外交困中挣扎。此举权衡之下,确有保全他,避免其过早卷入朝堂倾轧的用意。 但他也明白,其中自然也有帝王之术,权衡之意。 事已至此,顺势而为方乃上策。 更何况,东江、朝鲜的文武大权在握,四川本地亦有嫡系留守,看似离开了基本盘,实则获得了更大的自主空间和战略回旋余地,未必是失,反而可能是得。 他抬起头看向德王,目光已恢复清明,拱手道:“多谢王爷为臣释怀解惑,此言金玉,臣必铭记于心。” 德王见他听进去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并骑缓缓前行。 残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 前方,济南城残缺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身后,是沉默行进的凯旋之师。 --------------------- 注释1: 按明朝祖制,藩王及宗室不得干预地方军政。但济南危急时,德王府成员主动破禁参战。《历城县志》评价他们“虽享济南百姓供养百七十年,终以热血报之”。又记载“清兵焚杀官兵绅弁数十万人,德王府几无噍类”。 历史上的德王朱由枢本人在城破后被俘,押解至辽东,三年后死于塞外。其堂弟朱由栎虽被明朝续封为德王,但后来随着清军大举南下而降清,德王世系终结。 第530章 颠倒 崇祯十二年,四月底,辽东盛京。 两红旗和两蓝旗几乎家家缟素,镶白旗亦是哭声震天。 马文才垂头紧紧跟着张重阳,他们小心走在镶白旗庄屯的泥泞小路上,哪怕到了城外,四周依旧一片凄惨模样,班师回辽东下午旗人哀嚎遍地,四下奔丧。 镶白旗旗人虽然没有两红旗两蓝旗损失那么大,但也在乐陵会战中,承担了突破浮桥时的主攻,亦是伤亡惨重。 马文才被张重阳带着,耳边听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咒骂,作为汉人,他们根本不敢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远处还不时传来包衣麻木的惨叫和皮鞭的脆响,这一切都与马文才记忆中关内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昌平一带的主家少爷,读过诗书,管过田产,还与同镇士绅的闺秀有了婚约,却不成想在清军崇祯九年破了家,他本以为这已经够惨了。 却没想到短短两年,他拿着最后藏匿的积蓄放手一搏,好不容易将客栈弄得有了些起色,旋即又再度被入寇清军洗劫,如今自己也被掠走成了奴隶。 带路的张重阳似乎却已习惯了现在的身份,他熟练地在前面引着他来到庄屯边缘,这里有一处低矮的土坯房。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马文才瞧见屋里狭小昏暗,只有一扇糊着脏污窗纸的小窗透进些许光亮,土炕上铺着些干草和一张破烂得看不清什么动物的皮子。 “少爷,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这儿,”张重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局促的笑。 张重阳从小就跟着马家老爷干活吃粮,此时对着马文才依旧沿用着旧日的称呼。 “少爷你别看破了点,但就咱们两人住,比庄里那些七八个、十几个人挤一个窝棚的包衣强多了。” 说着,他急忙弯下腰,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自己原本铺在炕上的那点东西,尽力在靠墙的位置给马文才腾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 马文才面色复杂地站在这所谓“好许多”的小屋里,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张重阳是他家佃户的儿子,是他家的长工,见了他总是毕恭毕敬。 如今,在这异族他乡身份颠倒,他竟要靠这旧日家仆庇护,才能寻得一处勉强遮风避雨的角落。 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了乐陵南边那条冰河。 当时凯旋军的大军就要冲杀过来,清军大乱,被掳的百姓也四散奔逃。 他当时离得远,只看到烟尘滚滚,听到杀声震天,慌不择路落了水。 如果,当时他被张重阳拉起来之后,他能鼓起勇气朝着官军的方向跑,会不会已经被救下了? 还是会被杀红了眼的官兵,不分青红皂白地当成敌军一刀砍了? 毕竟他在被逼迫下,也是参与了围攻明军山坡的战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时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他选择了跟着大多数溃逃的人流,跟着熟悉的身影张重阳,一个劲往北跑,最终便到了这里,成了建奴治下最低等的包衣阿哈。 张重阳没有注意到马文才脸上变幻的神色,他一边低头收拾,一边兀自说着:“少爷,我已经跟管事的庄头说好了,您识字,会算账,就在庄里做个书手,登记粮谷出入,清点人工,不用下地干那些粗重活计。 等再过些日子,我再让底下那些听我管的包衣凑点木料,给您也单独搭个小屋,到时候您就能自己住了,这样清静。” 马文才望着张重阳那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壮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庄头满语吆喝和皮鞭破空声。 张重阳猛地直起身,侧耳仔细听了听后脸色微变:“是庄头在集合!定是今日到了新包衣,这是要训话立规矩了。” “快,少爷,咱们得快去,去晚了要挨鞭子的!”他说着,一把拉住还有些愣神的马文才,急匆匆地冲出了小屋。 两人在杂乱拥挤的庄屯里狂奔,向着中央那片空地跑去。 刚跑到一半,路过一条通往小河的小径时。 马文才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对方正抱着木盆,背上还用粗布带子缚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步履蹒跚地要去河边洗衣服。 熟悉的轮廓让马文才如遭雷击,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出来:“雪兰!!” 那妇人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衣服散落一地。 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马文才这才确认对方的脸,正是他亲妹妹。 “哥!”马雪兰看清来人,发出一声带着哭音的尖叫,也顾不上散落的衣物和背上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兄妹二人在这异族他乡的苦寒之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恐惧屈辱和思念都揉进对方身体。 马文才感觉到妹妹瘦得硌人,肩膀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 张重阳立在旁边,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兄妹重逢,黝黑的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一面回望张望庄头方向,一面默默将散落在地上的湿衣服捡回木盆。 片刻后,马文才才松开妹妹,双手颤抖地捧住对方消瘦憔悴的脸颊,声音哽咽:“雪兰,你瘦了……受苦了。” 马雪兰只是一直哭着连续点头,泪如雨下,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激动稍平,马文才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妹妹背上那个婴儿身上。 那襁褓粗糙,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马文才的心,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道:“雪兰……这,这孩子是谁的?” 马雪兰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地低下头,嘴唇颤抖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羞愧和痛苦。 旁边一直沉默的张重阳见状,略一停顿,便下定决心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马雪兰身前些许。 “少爷,这孩子……是我的。” 第531章 跳板 山东威海卫始建于洪武三十一年,由魏国公徐辉祖主持设立,是明代海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卫所下辖左、前、后三个千户所,初期驻军约五千六百人,负责山东半岛东北部的海防,抵御倭寇袭扰。 与天津卫、金山卫、镇海卫并称为明初四大名卫。 威海卫与地方州县并行,周长六里一十八步,城墙高三丈,设有四门,是胶东半岛的海防枢纽。 可以说威海卫不仅承担防御职责,还负责管理屯田、军户及沿海贸易。 但到了此时崇祯年间,因屯田侵占、军饷拖欠、世袭腐败等原因,威海卫的三卫军户数量已不足原额的五分之一,实际可战之兵也仅剩数百人。 而去年的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关劫掠山东,虽未直接进攻威海卫,但邻近地区的战乱仍加剧了军户的逃亡。 崇祯将威海卫交由杨凡临时节制,作为凯旋军出发东江镇的跳板,凯旋军随后便在威海卫扎营,开始进行休整和整编。 本次杨凡被朝廷升为镇东侯、东江镇总兵、再加左都督、太子少师和尚方宝剑。 而凯旋军麾下部将,也跟着同步水涨船高。 随着杨凡将功劳流水般报上去,秦起明、许平、刘国能,还有驻守襄阳的寇汉霄四个都指挥同知都一视同仁同步升任了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再初授宣武将军,升任参将。 石望作为中军标营游击,也升任了都指挥使,再初授宣武将军,升授昭毅将军,亦是参将衔。 张攀作为镇抚司镇抚官,升任了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再初授武德将军。 其余阎宗盛、虎洪烈、高源三人,也官至从二品都指挥同知,初授明威将军。 周博文和盖世才两个书生也从五品卫镇抚升为正三品都指挥佥事。 主管后勤研发的虞承文亦是从千户,升任了正四品指挥佥事。李大伟也从升任了三品指挥同知,还初授宣武将军。 至此凯旋军上下将星璀璨,尽皆显赫。 杨凡刚领军至威海卫,便得到朝廷消息。 崇祯正式下旨称凯旋军需全军东征东江镇,只分一营兵马留守重庆,组成重庆的川东参将营。 故而杨凡第一时间命令襄阳寇汉霄,告知对方情况,让其迅速整编部队返回重庆,等待命令来威海卫汇合。 同时凯旋军内部针对谁驻守重庆产生讨论,最终杨凡考虑到刘国能、许平皆有流寇反正性质,怕出纰漏。 秦起明则比较年轻单纯,又有石砫势力性质,不适合独领一方。 最后杨凡选择还是由寇汉霄继续驻守重庆,因为寇汉霄本就是重庆本地人,且是自己的最开始的势力老人,性格更加慎重、忠心。 杨凡上报京师,崇祯当即应允,封寇汉霄挂川东参将衔,领川东营驻守重庆。 留守之人定下,随后便是分兵。 威海卫三个主力营、标营、骑兵营、散兵司、军情司等等,与重庆的选锋营开始在中军部和镇抚、教导队三方协同下,同时统计去留。 在得知杨凡会将家属都一同移去东江镇和朝鲜后,最终仅有一成半的士兵决定返回重庆,其余都愿意继续留在凯旋军旗下。 杨凡去信唐文卓告知情况,唐家自从崇祯九年杨凡勤王后,便开始与杨凡深度绑定。 唐文瑜被封一品诰命夫人后,更是脱离单纯商贾世家,已是与杨凡一荣俱荣。 唐家也自此一跃而起,重庆吴家再也不再是他们同级的敌人,唐家势力急剧蔓延。 长江、嘉陵江及运河南北沿岸,都遍布唐家分号,已是远远超过了做漕运总督杨一鹏马仔之时。 此时得知杨凡不日将总镇东江镇、管辖朝鲜,唐家即刻做出反应,唐其瀚再度出山接手长江沿岸唐家产业。 而唐文卓则连同杨凡正妻一品诰命夫人唐文瑜,计划先行来到威海卫,试图在杨凡影响下,成立分号,开阔海路商路。 唐家长江江运大船小船众多,杨凡下令分兵后的寇汉霄安排士兵搭乘运船。同时重庆的川兵家属也将搭乘运船东进北上。 同时在杨凡节制命令下,登莱水师也已经分出半数船只赶赴威海。 但此时的登莱水师自崇祯四年孔有德发动吴桥兵变,攻陷登州城,焚毁战船、掠夺军械后已是元气大伤。 经多年整顿,如今水师规模亦未完全恢复,还仍承担着辽东补给航线的护航任务,可供杨凡驱使船只不过一百二十余艘,其主力战船为赶缯船(载员约150人)与沙船(载员约50人)。 登莱水师分了六十艘归于杨凡新建的东江水师,可六十条船即便全部出动,单次运力仅五千人左右。 大军出征,还需保障淡水、粮食、武器等物资的持续供应,也就是说在出发前需要准备诸多后勤,这在满目疮痍的山东地界便颇为困难。 好在还有德王朱由枢居中协调,山东与河南文武尽可能满足凯旋军后勤需求,但仍需要时间准备。 杨凡也需要时间理清许多事情,乐陵一战,凯旋军伤亡颇多,伤员需要医治,阵亡者更是要回川厚葬。随之而来的抚恤发放,不愿去东江的士兵随船归川。 一应事情千头万绪,杨凡已让唐文卓抓紧在济南开设钱庄分号,还调了谢如烟过来,有了后勤钱粮基地,很多事情才能推进。 第532章 筹谋 更何况杨凡也并不急着去占据东江镇那些岛。 毕竟崇祯十年清军攻破东江镇皮岛后,皇太极并未在东江镇驻军,而是采取焦土政策,将岛上男丁屠杀殆尽、焚毁防御工事后便离开。 对于清军来说,东江镇那些岛屿对他们无用,还补给困难,且明军当时已无力反攻,因此将军力资源投入辽西走廊和入寇大明更为划算。 所以皮岛、广鹿岛、鹿岛、大小长山岛等一连串岛屿,现在都是无人驻守的荒岛,凯旋军什么时候去皆可。 杨凡更希望做好出海前的一切准备,更要等到郑森来了再从长计议,若是能通过郑森搞来一些大船自然是最好。 如此有了足够水师出海时,撞见清军尚可喜的水师也不怂。 而对于郑森,杨凡知道这个后来的风头人物如今仅有十几岁的年纪。 但他此时更需要一个可控的对象,还有就是来自后世的心念作祟,想要亲眼看看这个南明民族英雄。 至于对方能力,他并不在意。 新组建的东江镇水师要做的其实并不多,杨凡军队将还是陆战为主。 东江镇水师只需要将他的军队送到无人驻守东江岛屿便可,皮岛离朝鲜又极近,此后往朝鲜投送兵力更是简单。 此后除了运输任务,东江水师就是往来警戒、不断运输而已,只要能压制清军水师便可 杨凡没有海上大战的计划和想法。 在高层会议中杨凡表达了自己想法,那就是东江镇岛屿太过贫瘠,他并不计划后期依赖东江镇大规模屯垦,而是只将其当做进攻跳板、以及海商转运和警戒岛链。 至于东江镇核心还是计划立于朝鲜,朝鲜现在属于清国藩镇,明面属于是敌国,但却又算不上真正的敌国。 在两年前的丙子胡乱中,朝鲜被迫臣服于清朝,但其统治阶层与民间普遍存在对大明的怀念。 其中以左议政(副丞相)沈器远最为核心,其乃反清复明的激进派领袖。其次还有承旨(国王近侍,参与机要)李敬舆,也是直言进谏的思明派代表,是坚持“尊周思明”理念的核心文臣。 还有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更是联明抗清的军事将领。 这些人在得知今年清军被大明被打得灰头土脸、又得知大明皇帝安排再建东江镇,有意恢复朝鲜。 朝鲜方面更是蠢蠢欲动,已是私下派了许多心腹浮船赶往京师,崇祯一概将其发来了威海卫,称将由镇东侯全权处理。 杨凡已接待过多位心怀大明的朝鲜人,从而也得知了朝鲜全方位情报。 朝鲜在此时总人口约为九百万左右。在崇祯九年清军清军入侵肆掠后,朝鲜人口遭到重创。 其被清军掳走的平民约五十余万人,这些人被当作了包衣、苦工。以此直接、间接损失人口超过百万。 至此时的崇祯十二年,朝鲜人口已降至七百余万左右。 而如今朝鲜仍以农业为主,集中在京畿、忠清、全罗等南部三道。 全国粮食年总产量约八百至一千二百万石。 下属朝鲜军队分为中央军(训练都监、御营军)和地方军(八道节度使军),总兵力约十万,其中火器部队占比较高。 面对清军军事威慑,朝鲜阳奉阴违,通过各种方式暗中支持明朝。 民间私人文书更普遍使用崇祯等纪年,甚至在1832年,朝鲜使臣金景善仍称清国为“犬羊之邦”,思明思想情绪渗透至朝鲜社会各阶层。 朝鲜仁祖还曾秘密计划“练兵十万”,并试图联合日本假道朝鲜攻打清国。这种军事准备虽因国力衰微未能实施,但表达了朝鲜对清国的持续不断的反抗心理。 所以在杨凡看来,朝鲜这一省大小的半岛才是他凯旋军后勤大后方,东江镇诸岛形成的岛链,则是军事基地和海商节点。 …… 船行水上,日升月落。 对于自小生长在重庆,几乎从未出远门的唐文瑜而言,这段时间在船队上的日子有些颠簸艰苦。 但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离开巴山蜀水,目光所及,所见所闻的每一天,都是让她叹为观止的人文地貌。 出三峡后,江面便豁然开朗,绵长船队进入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 两岸稻田连片,水牛在水田里悠然自得,渔民驾着小船在湖泊中撒网。 船临荆州,只见城墙巍然屹立,兄长带着她下去短暂游玩了半日,远处的黄鹤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船又至汉口,此处码头林立,商船往来如梭。 趁着船队补给装货,唐文瑜在护送下看到了繁华的街市、林立的店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汉口的汉正街更是“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 而至南京,秦淮河畔画舫穿梭,才子佳人吟诗作对,这些城市的繁华景象与重庆的山城风貌截然不同,皆是不同景致。 ---------------- 注释1: 左议政沈器远则在丙子胡乱期间,他坚决反对向清朝投降,主张“拒斥清人,日月重光”。 崇祯十二年前后,他秘密联络地方武官与儒生,策划发动宫变推翻亲清派政权,拥立主张北伐满清的宗室成员,反映了朝鲜统治阶层内部的思明势力仍在活动。 在1644年明朝灭亡后,沈器远因“谋逆”罪被处决。 注释2: 林庆业作为联明抗清的朝鲜将领,1640年(崇祯十三年),他以“牛疫”、“道路泥泞”为由拖延向清朝运送军粮,并暗中与明朝蓟辽督师洪承畴联络,传递清军情报。 1644年明朝灭亡后,他率部投奔南明,被封为总兵,参与胶辽沿海的抗清战斗。 第533章 破浪 而此刻的她们,已是过了南京。唐文瑜正在专属于她的船舱内,用指尖轻抚苏工精绣的屏风。 看着它们在船体的轻微摇晃中悠然摆动,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方,开始思念远在威海卫的夫君。 “小姐,少爷唤您出去,说是让您瞧瞧景致。”春桃在舱门外轻声禀报。 唐文瑜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后起身走出船舱。 略带腥咸的海风便扑面而来,船队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只见甲板上,兄长唐文卓正和许多唐家老人和商号管事一同聚在船舷边,朝着远方指指点点,人们脸上带着惊叹。 他们的这艘大船是船队的核心,在其前后,是连绵望去几乎看不到头的各式大小船只。 这些船上满载着凯旋军所需的粮秣、军械、被服,甚至是重庆军器局的机器和匠人。 以及大量愿意追随镇东侯前往东江镇开辟新家园的军民家眷、工匠、农户。 这是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迁徙船队,承载着杨凡势力集团的未来。 唐文卓一眼瞧见妹妹出来,急忙招手:“文瑜,快过来看!” 他待唐文瑜来到船舷边,指着远处水天相接之处,声音激动:“妹妹你看!出了这长江口,外面就是东海!咱们这船队,顺着海岸再往北走,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黄海了!” 唐文瑜依言举目眺望,她自幼见惯了重庆两岸的起伏山势,看惯了江水在起伏地势间奔流。 此刻眼前却是一片无垠的广阔。 江水与海水的交界处并不十分分明,长江水与湛蓝的海水相互浸润、碰撞,形成一片巨大过渡带。 极目远眺,海平面像一道巨大的弧线,将天空与蓝色分割开来。 白色的海鸟在船帆间穿梭翱翔,发出清亮鸣叫,一种震撼与对应的渺小感扑面而来。 旁边不远处爆发出一阵喧嚣声,人们纷纷指着前方欢笑。 唐文卓侧耳听了听,随后笑着回过头,对尚在出神的妹妹说道:“他们在说,等进了黄海,就能吃到好多好东西,什么带鱼、黄花鱼、鲅鱼、对虾,还有那什么海参、鲍鱼……” 唐文卓也跟着唐家江运走南闯北,这些东西他是吃过的,但是妹妹确是只吃过干货,还未曾见过鲜活之物。 唐文瑜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海鲜之名她听过,但那些鲜是具体什么滋味,实在难以想象。 唐文卓还欲再说,目光一转,瞧见奶妈和谢如烟各自牵着一个活泼孩童从舱室走了出来。 那是杨凡与唐文瑜的一双儿女。 唐文卓脸上浮现宠溺的笑容,他几步上前,弯腰下去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小家伙都抱了起来。 他哈哈笑道:“来,舅舅抱!快看,外面就是大海了!比咱们家的江可大得多哩!” 他抱着两个孩子,让他们也能更好地看到那壮阔的入海口景象。 两个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无边无际的水面挥舞着小手。 海风拂面而过,前路漫漫,但家人相伴,麾下同心。 奔赴东江的航程,正如大海,虽有风浪,却也更蕴藏着无限的可能与希望。 脚下船队正破开波浪,坚定地向北,向着黄海,驶去。 …… 福州总兵府外。 郑森一路风尘仆仆赶到福州总兵府,总兵府门前的卫兵瞧见这位大公子,急忙让开门路。 郑森迈大步穿堂而过,踏入熟悉正堂,可刚一进门,他便察觉到今日气氛非同寻常。 堂内,他的父亲福建总兵郑芝龙端坐之上,此刻面色沉凝。 下首二叔郑鸿逵、三叔郑芝豹,以及堂兄弟郑彩、郑联等一干郑家核心人物赫然在列。 奇怪的是,众人一见他进来,所有目光皆是“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直看得郑森浑身不自在。 他按捺住心中的诧异,先行至郑芝龙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郑芝龙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摆手让他起身,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森儿,你……近日可与那太子少师、左柱国、镇东侯杨凡有过什么接触?” “镇东侯?” 郑森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他下意识地又扫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只见所有亲戚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凡的名字郑森自然是知道的,郑家生意遍布海岸,消息灵通,这位近两年声名鹊起,以“两年靖寇、三年平辽”口号震动朝野。 更在京畿、乐陵大败建奴,获封镇东侯。 这等风云传奇人物,他早有耳闻,心中甚至存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仰慕。 但他此时也才十六岁年纪,去年才成功补为南安县学生员,刚成为享受廪膳补贴的秀才。 本计划后边开始尝试乡试,若是顺利,郑芝龙便想要安排他进入南京国子监深造。 他现在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求学青年,怎么可能与如此大人物,有半分交集? 郑森当即摇头,语气肯定地回答:“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区区一秀才,去年方进学,终日埋首经义,或随叔父们习些弓马,哪里有机会与那等人物有所接触?父亲为何会如此问询?” 郑芝龙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身旁的二弟郑鸿逵、三弟郑芝豹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郑芝龙对长子郑森寄予厚望,不仅延请名师教授儒学,还刻意培养其军事素养。 郑森七岁时被父亲从日本接回福建南安,接受儒学与兵法教育,他尤其喜爱《春秋》《孙子兵法》,算是孺子可教,但却怎么都不应该被那镇东侯垂青。 第534章 少年 郑森站在堂中,只觉得满头雾水,这气氛让他好奇心更盛。 最终还是站在一旁的堂兄郑彩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郑森道:“大木,你还不知道,昨天,朝廷的谕令到了……” “朝廷令旨说,原援剿总兵、左柱国将军,新晋镇东侯杨凡,在陛下面前亲自举荐。 称你年少有为,熟知海事,指名道姓要你去威海卫,统领他那新组建的东江水军!朝廷已准其所请,命你即刻赴任,直升大木你为正四品指挥佥事,授东江水师游击将军之职!” 郑彩接着道:“朝廷还下令,让咱们郑家调拨一批战船,助那杨凡组建那东江镇水师!” “什么?!正四品指挥佥事?东江水师游击?!” “我吗!!?”郑森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今年方才十六岁,功名止于秀才,虽在家族环境中对海战舟船并不陌生,但却从未独当一面,更与那远在北方的镇东侯杨凡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哪知道这刚刚进个门,秀才就成了正四品的官,这还是皇上亲口玉言许的。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如同晴天霹雳,砸得他头晕目眩。 “这……这怎么可能?我与镇东侯……毫无交集。”郑森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荒谬与困惑。 郑芝龙重重一拍太师椅扶手,声音沉闷:“我也想不通!我郑家与那杨凡,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他此番骤登高位,镇守东江,向朝廷要钱要粮要人也就罢了,为何偏偏点名要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去给他带水师?还他娘的是游击将军!” 屋里这么多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一时间,整个总兵府正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郑家一众在海上叱咤风云、精明过人的头领们,扣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镇东侯,究竟唱的哪一出。 …… 崇祯十二年,自四月底襄阳凯旋军选锋营沿长江西撤后。 五月,张献忠在湖北谷城突然发动叛乱,重新竖起起义大旗。 此前张献忠驻军谷城,但暗中招兵买马、打造兵器,伺机而动。 他以五省总理熊文灿及其部下贪腐索贿为由,发布榜文揭露官员丑行,称“受熊文灿逼迫,不得不反”。 叛乱当日,张献忠率部占领谷城,谷城县令阮之钿自知难逃一死,服毒自尽后被焚尸县衙。巡按御史林铭球被俘后拒降,遭杀害。 张献忠随即劫掠府库,焚毁官衙,并分兵攻略周边州县,谷城及邻近地区陷入混乱。 张献忠复叛后,其余流寇各部纷纷响应,其中以“曹操”罗汝才和“过天星”张天琳行动最为突出。 张献忠破谷城后,罗汝才率部起兵,迅速与张献忠会师于房县,攻克县城并杀知县郝景春。 此后,两人合兵攻略湖广、河南地区,形成“献忠在湖广,汝才在河南”的呼应之势。 “过天星”张天琳作为十三家流寇之一,他在张献忠复叛后重新活跃于中原,与革里眼、左金王等部联合,转战河南、安徽,牵制明军主力。 张献忠、罗汝才复叛直接宣告熊文灿“以抚代剿”策略破产,一时间中原大乱。 七省总理熊文灿急上书恳请调回凯旋军返归,以镇流寇,并复剿之。 与此同时即刻令左良玉、罗岱率部追击。 收到熊文灿求援后,崇祯紧急于平台召集内阁商议,特别责问杨嗣昌,称凯旋军一走流寇旋即复叛,询问是否让镇东侯即刻带凯旋军南下援剿。 杨嗣昌称流寇复叛,但声势不如以前,无需大动周折派凯旋军千里平叛,仅需中原左良玉等部便可平,崇祯于是不发令予威海卫。 同时杨嗣昌私下亦称,不可让凯旋军一家独大,需让其他各部明军亦成强军,如此才不至于朝廷顾此失彼,仅靠凯旋军救火。 杨嗣昌试图模仿凯旋军模式,要求工部专攻火铳、火炮,以此精造武器,装备各军。 同时杨嗣昌为了满足军械、人员双重加强,于崇祯十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决定抽练各镇精兵,复加征“练饷”。 练饷七百三十万两白银,合“辽饷”“剿饷”“练饷”共增赋一千六百七十万两。 根据杨嗣昌的练兵方案,计划在各镇抽练精兵七十万,但如此形成的新军并非单一建制,而是分散于九边各镇抽选之精锐。 这些部队被统一命名为“练军”,因练饷的专项,其中最占练饷大头的是孙传庭的秦军和洪承畴的边军,以及辽镇、宣大、蓟镇等镇。 其中宣大、山西三镇总兵各练一万,总督练三万,总计六万。 延绥、宁夏等五镇总兵各练一万,三边总督练三万,总计八万。 辽东、蓟镇总兵各练一万,蓟辽总督练五万,总计十万。 畿辅、山东、河北总兵各练两万,保定总督练三万,总计十一万。 但这一计划存在严重缺陷,其一便是财政腐败,每级官员皆需油手。 练饷七百三十万两中,半数以上被各级官员克扣,实际用于练兵的不足三成。 而且编制混乱,各镇抽练的士兵多为原有各镇营兵的“精锐”,却未形成独立编制,仍由原将领统辖。 最后便是战略分散,七十万的数字虚夸不实,实际可战之兵仅约二十万左右,且分散于长城沿线和中原各地,难以形成合力。 但最重要的是,皇帝虽一心想改革扩宽财路,但不敢触动宗室、士绅、宦官的利益,宗室岁禄每年超三百万两,却不缴一文税;阉党、东林党官员多兼并土地逃税,只能持续压榨最弱势的底层百姓。 新增的七百三十万两练饷,完全由自耕农、小商贩承担,按“亩加九厘”征收。 辽饷五百二十万两加剿饷三百三十万两,再加练饷七百三十万两,合计一千六百七十万两,相当于朝廷原财政收入的一点五倍。 一时间百姓耕者无田,织者无梭。 …… 崇祯十二年五月,朝堂内外皆知随着杨凡京畿、乐陵大败建奴,阵斩真奴近超万五之数,已占建奴可战人口二至三成。 再加上凯旋军阵斩的汉军、蒙八旗,清军已是元气大伤。 建奴以往以战养战,如今劫掠所获更是锐减,据辽镇塘报,辽东建奴物资储备难以为继。 此等情况下,以往没人敢提的平辽略,现在朝堂上个个都成了诸葛再世,皆对平辽之策,有着自己心中的一番锦绣策略。 在这个大环境下,朝廷急需能臣主持平辽。 --------------------- 注释1: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三饷叠加,亩加银至一钱以上,民穷财尽,相聚为盗,闯、献之徒,势如燎原。” 《明史·食货志》:“练饷之加,本以剿寇,乃剿寇未平,而民已叛,盖赋重而民不堪命也。” 第535章 郑成功 洪承畴因此前在陕西镇压流寇的战功卓着,逐渐被朝堂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被任命为蓟辽总督,接替战死的卢象升,统筹宣府、大同、辽镇三镇军务。 其后洪承畴快速交割三边总督事宜,开始正式出发辽镇,开始整顿关宁锦防线。 但洪承畴在充分了解辽事后,一压朝堂之上激进言论,声称去岁建奴大举入寇,然遭镇东侯击败,故而未有大获,反而家家缟素,此消彼长下资源枯竭。 所以他主张“且战且守,步步为营”,试图通过屯田、修筑城防与清军长期对峙。 与此同时,针对流寇降而复叛,主角有零星御史弹劾杨凡“养寇自重,暗通逆贼”,称其与熊文灿一同故意留敌残部,想以此保兵权。 而孙传庭因乐陵大胜,一直留在朝堂议功。朝堂本计划让他代替洪承畴就任三边总督,但在得知有人弹劾杨凡后,孙传庭为杨凡据理力争,称弹劾之人乃祸国之人,空有一张臭嘴,却无一用,实乃造粪者。 随后开始有人弹劾孙传庭于德州擅自挪用漕银,孙传庭上书辩解称当时事急从权,云集德州的诸军欠饷数月,大战在即,必须以此特别之法,方能可重振军心。 两方就此互相上书争论攻讦,崇祯考虑到孙传庭于乐陵会战出力颇多,斩获亦是颇多,杨凡亦是数次与其联名上报捷报,故而压下弹劾。 但孙传庭与兵部尚书杨嗣昌的矛盾却依旧无法调解,这其中缘由更是由来已久,已是水火不容。 如今杨嗣昌更主张将孙传庭的秦军留守蓟辽以防清军,让孙传庭独自一人返回就任三边总督。 而孙传庭坚持秦军应回防陕西剿匪,认为“留则贼势张,东已有洪督、镇东侯二人可灭建奴,秦兵留亦无益于边”。 两人争执不下,后孙传庭因长期郁愤导致耳聋,于是气愤以病请辞。 杨嗣昌借机弹劾孙传庭“托疾规避”、“欺骗圣上”,并联合保定府学教谕尹三聘诬告其“滥抓滥捕”。 并将罗列证据呈于御前意图严惩其人,崇祯帝听信谗言,下诏将孙传庭革职逮捕,押入刑部天字号监舍。 …… 六月,福建总兵郑芝龙之子郑森抵达京师。 郑森所任东江水师游击将军作为从三品武官,原则上无固定述职面圣资格。但本次为皇帝特旨,故而被临时召见。 双方于平台奏对,崇祯表达了镇东侯对其赞不绝口,期许颇多。 同时也为了表达自己的笼络之意,崇祯认为镇东侯叫错的名字,亦是十分不错。 于是干脆赐名郑森为郑成功,寓意其跟随镇东侯出马,能万事顺遂,马到成功。 郑森感激涕零,于平台跪拜,正式改名为郑成功。 …… 七月初,威海卫。 海风带着夏日特有的咸湿与温热,吹拂着这座正在复苏的军港。 码头上旌旗招展,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凯旋军士兵沿岸肃立警戒。 镇东侯杨凡一身常服,负手立于码头最前方,目光沉静望向海面。 那里,一支由数十艘船只组成的舰队正缓缓靠岸,桅杆上飘扬的郑字认旗,宣告着来者的身份。 船只陆续停稳,跳板搭上。 很快,在一众精悍水手和将领的簇拥下,一个格外年轻的少年人身影当先走了下来。 杨凡的目光快速聚焦在那年轻人身上。只见此时的对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仍带着少年人的单薄。 面容是清俊的,只是肤色因为常经海风熏陶,而成了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黑亮的眼眸格外有神,顾盼间既有读书人的文雅,又隐约透着一股尚未涉足波涛的锐气。 身上则是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乌纱帽、革带和皂靴,胸前背后各缀一块豹纹补子。 绯色袍服衬得他尚显稚嫩的面庞多了几分英武,但眉宇间那抹青涩与纯真却如何也是掩盖不住。 这便是历史上那个国姓爷,如今刚改名郑成功的少年郑森。 此时刚下船的郑成功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码头上被众星拱月的镇东侯。 虽说对方衣着简单,但那份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以及周围军将敬畏的眼神,已足够说明身份。 他身后二叔郑鸿逵立刻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大木,快,向镇东侯施礼。” 郑成功不敢怠慢,立刻加快脚步来到杨凡身前数步远的地方,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施礼,声音却难掩一丝颤抖紧张:“属下东江水师游击郑成功,拜见镇东侯!侯爷金安!” 杨凡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上前虚扶一下:“郑游击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远涉重洋,辛苦了。” “为国效力,为侯爷分忧,不敢言苦。”郑成功直起身,恭敬地回答,礼仪周全。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杨凡的目光便越过郑成功,落在他身后那位气质精干沉稳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眉宇间与郑成功颇有几分相似,说话间正暗自打量着杨凡,眼神中却带着审视和疑惑。 察觉对方目光,郑成功连忙侧身介绍:“这位是属下的二叔郑鸿逵,现暂任我东江水师副将,辅佐末将。” 杨凡恍然,心知这必然是郑芝龙不放心自己宝贝儿子独自北上,派来的得力臂助和“监军”,当下也对郑鸿逵点头致意:“郑老将军,一路辛苦。” 郑鸿逵抱拳还礼,态度不卑不亢:“侯爷客气,分内之事。” 寒暄已毕,杨凡便将目光转向郑成功身后带来的船队。 只见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挤在码头边,当先一艘福船体型最为庞大,层楼高耸,颇有威势,旁边紧跟着三艘体型稍小但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速度不慢的中型船。 然而,再往后看,便是十几艘明显由商船、运输船改造而来的小船,看起来就颇为简陋。 察觉到杨凡来回扫视船队的目光,郑成功的脸上瞬间涌上窘迫之感。 他心中不由暗自埋怨父亲郑芝龙。 郑家雄踞东南海域,水师实力雄厚,大小船只近三千,其中福船、鸟船、水艍船这等配备火炮火器的战船便有六七百艘之多。 可此次北上,父亲依旧如此吝啬,只拨给了他一艘福船、三艘鸟船充门面作旗船,其余皆是凑数的小船。 第536章 讨要 但此刻也由不得郑成功多想,他只得硬着头皮,指向那几艘还算像样的战船介绍道:“侯爷请看,此乃我福建水师主力战船。此乃福船,船坚炮利,楼高三层,可载兵三百,配有红夷大炮十二门,于海上冲击,势不可挡。旁边这三艘是鸟船,航行迅捷如飞鸟,船头设重炮,两舷密布发熕炮二十余门,火力迅猛……” 介绍完这几艘,对那些小船,他只能是舌头打搅着含糊略过。 说罢便偷偷看对方表情,一时间也是心中忐忑不安,生怕杨凡认为郑家敷衍,当场发怒。 好在镇东侯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转向郑成功:“我军新建,水师更是草创,底子薄弱。郑游击上任,担子不轻。 其首要之事,便是将你带来的这些福建水师精锐,与即圣上拨付过来的那部分登莱水师整合一体,尽快形成战力,组建起我东江镇水师。” 杨凡顿了顿,这时候崇祯十二年的清军水师正处于从无到有的关键建设期,孔有德、耿仲明归降时,已率舰队及一百余艘船、三千余名水兵归附建奴,这是清军水师的雏形。 清军攻陷东江镇时,便是其首次大规模渡海作战,当时动用五十艘战船、16门红夷大炮及朝鲜水师船只援军5000人,成功攻陷东江镇群岛防御。 可以说,现在的清军水师具备了近海作战能力,除此还有朝鲜这个名义小弟。 不过好在朝鲜水师那边,杨凡已与朝鲜沈器远等人沟通多次,已是暗有勾兑,只要他大军将至,届时,朝鲜将不会成为凯旋军的敌人。 所以水师他只需担心清军那几十艘战船。现在东江水师力量还不够,登莱水师分开的船加上郑成功带来的船不过八十多艘,其中属于标准战船的也不过二十艘,其余皆是运输船。 建奴不算朝鲜水师,应该有一百多艘船,其中战船应当在五六十左右,若是海面上撞见,阴沟翻船的概率极大,那才是真不妙。 于是杨凡继续道:“本侯要求不高,唯有一点,整合后的东江水师,必须能压制住建奴那些水师,以此确保我大军渡海、后勤补给之路畅通无虞,绝不能让数万将士身陷鱼腹之险。” 话音落下,杨凡瞧见郑成功眉头紧皱,知道实际上做主的是那郑芝龙,于是他语气放缓,“若需银钱添造新船,成功你可直接报于我知,陛下所拨八十万两军饷,尚余五十多万两在手,我侯爷亦可支应一部分。” 崇祯那八十万两从内币直发,其实是之前山西晋商为了摆脱嫌疑,发过来资军辽镇的,被崇祯截流转给了自己。 这几个月,在山东花钱的地方极多,凯旋军家属安顿和渡海后建设和物资储备都是大头,已是花了二十多万两。 听到这话,郑成功心中更是惭愧难当。 眼前这位镇东侯,与自己素昧平生,却力排众议,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这个无名秀才,再让陛下赐名“成功”,更是委以游击重任,信任有加。 而自己的父亲却坐拥庞大船队,却如此小家子气,让自己在镇东侯眼下丢尽了“二世祖”的颜面。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少年人的意气让他瞬间下了决心。 他当即挺直腰板,朗声道:“侯爷信重,成功感激不尽!整合水师、压制建奴,乃是属下义不容只事!至于战船之事,无需侯爷动用专款军饷,成功自当去信家父陈明利害,恳请家父为东江水师,为我大明海疆,再出一把力!”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特意瞟了一眼身旁的二叔郑鸿逵,显然是要拉上这位监军长辈一起向郑芝龙施压。 杨凡将郑成功那点小心思和和颜色尽收眼底,包括郑鸿逵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亦是,他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托付:“如此,本侯便拭目以待,东江水师,就全靠郑游击了。” …… 崇祯十二年,七月。 新任东江水师游击郑成功去信福建总兵郑芝龙,软磨硬泡下,郑芝龙只得又拨付中型鸟船二十艘,福船五艘,配备对应火炮和水兵,增配给郑成功。 但郑成功还是不满,向郑芝龙称陛下期许、镇东侯厚望,需要充足战斗力方可压制建奴水师。 两方往来去信高达十余次,最后或许是郑芝龙不胜其烦,亦或是被自己长子说动,想着东江水师反正也是自己儿子和二弟把持,别无外人。 于是一咬牙,再度以借调两年的名义,增配福船八艘、重型炮舰水艍船十五艘、火船一百一十。 东江水师瞬间膨胀至战船二百四十艘左右,其中除开运输船和小型船只,亦有主力战船近百艘。 如此一来,便只等后勤准备妥当,便可扬帆出海了。 …… 同月,中原地带,左良玉进剿复叛流寇。 左良玉深知流寇擅长山地战,但受熊文灿和兵部严令所迫,于七月率总兵罗岱为前锋,自襄阳出发追击。 明军穿越房县以西八十里的罗猴山(今湖北房县西或竹山县东南)时,因连日暴雨导致补给断绝,士卒以树叶充饥。 张献忠预先在罗猴山设下埋伏,以少量兵力诱敌深入。明军进入峡谷后,流寇伏兵四起,从四面八方向明军发起冲击。 罗岱战马被藤蔓绊倒,徒步突围时被俘杀,左良玉仅率数百残兵逃脱,总兵关防大印、军资器械尽失。此役明军“士卒死者万人”,熊文灿手中的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此大败传回京师,崇祯帝彻底失去对熊文灿的信任。 第537章 灰暗 崇祯十二年七月,崇祯帝下诏革去熊文灿官职,命其戴罪视事。 八月,针对流寇死灰复燃,崇祯责问兵部尚书杨嗣昌,杨嗣昌自知之前连续对流寇复叛预判错误。 其精心设计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略,到了现在也宣告彻底破产。杨嗣昌作为此战略设计者,难辞其咎。 此时杨嗣昌意识到,若不直接掌控前线,其“安内攘外”的核心战略将彻底崩溃。 而另一方面,崇祯帝对杨嗣昌的信任本就建立在“安内”承诺之上,但熊文灿的失败让皇帝颜面尽失。 为平息舆论压力,崇祯开始暗示杨嗣昌主动承担责任。 杨嗣昌也深知若继续通过熊文灿这等剿贼总理大臣协调军务,根本无法驾驭桀骜不驯的武将,只能通过他来亲自督师才能挽救这一危局。 于是他在给崇祯的奏中指出:“今之督抚,非贪即懦,非懦即庸”。必须由他这等阁臣级别的重臣直接督师才能统一号令。 为此,他特意请求崇祯赐予尚方宝剑,以“先斩后奏”之权震慑前线将领。 崇祯答应后,边边将熊文灿革职下狱,任命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兼督师,接替熊文灿节制七省军务。 杨嗣昌出身湖广世家,其父杨鹤曾因招抚失败被充军。 因此他也急于通过平定流寇来洗刷家族耻辱,并实现“盐梅今暂作干城”的政治抱负。 在出征前的陛辞中,他向崇祯保证“臣此行不擒献忠,不靖流贼,誓不还朝”! 这种破釜沉舟的姿态,既是对皇帝的表忠,也是对自身能力的过度自信,更让崇祯信心大增。 在杨嗣昌抵达襄阳后,先将行营设在襄阳,随后直接介入地方行政,试图建立一个超越常规的战时指挥体系。 杨嗣昌携带尚方宝剑赴襄阳指挥后,不久便弹劾罢免了湖广巡抚方孔炤,起用猛如虎、贺人龙等将领,试图遏制流寇势力。 ……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 盛京皇宫,大政殿内,清国常朝已结束,满汉文武官员如潮水般退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寂静空气中的压抑。 殿门被侍卫缓缓合上,为满人主子隔绝了外界。 殿内,只余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一张张凝重乃至阴郁的面孔。 留在殿内的,皆是清国真正的核心决策层:睿亲王多尔衮及其弟多铎、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理藩院参政尼堪、德高望重的正红旗旗主代善、掌管钱粮户籍的户部承政英俄尔岱、饶余贝勒阿巴泰,以及“三顺王”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 皇太极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比起数月前显得更加灰暗,他眼袋深重,此刻他正来回扫视殿内众人。 负责情报的内秘书院大学士宁完我还在奏报:“……据明国细作及山西朋友最新传回的消息确认,明国朝廷已将那镇东侯及其‘凯旋军’主力调离四川,命其重设已成废墟的东江镇及恢复朝鲜。此举导致明国中原腹地空虚,此前被杨凡压制的流寇死灰复燃,多部再度猖獗,明国内乱又起……”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就凝重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连皇太极紧抿的嘴角也略微松弛。 去岁他们高层决定再次大举入塞,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晋商传来的情报。 其情报中称,那个该死的杨凡已基本扫平内部流寇,明朝逐步有稳固迹象。 这迫使皇太极不得不马上发动入侵,企图打断明国自身的恢复进程。 谁知,这一次再度撞上了杨凡那凯旋军,致使他们八旗遭受了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 损失太大,刻骨铭心。 除了右路军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外,右路主力两红旗、两蓝旗在乐陵会战中极度惨烈,这四旗没有几个年头,怕是喘不过气来的。 他们回到辽东后,沈阳、辽阳等地的两红旗两蓝旗的聚居区域内,更几乎是家家缟素,满人家属哭声连绵不绝。 领军贝勒杜度、豪格、济尔哈朗三人也因此受到皇太极的严厉惩处,杜度作为岳托病故济南后右路军的全军统领,是为首罪。 他被皇太极降从贝勒降为贝子,并且剥夺兵权,还被皇太极幽禁并没收财产,杜度的旗主之位也改由他人统领。 为以示公允,作为副将的济尔哈朗、豪格也被皇太极同步降爵、罚俸、幽禁。其所属的镶蓝旗,正蓝旗被其下固山额真暂管。 这次皇太极的处罚极为严厉,但殿中哪怕多尔衮也并未什么辛灾落锅之感。 一是因为两红旗两蓝旗本次损失太过惨重,致使他们大清野战无敌之神话不再。一时威势大减,光是北边蒙古人、南边朝鲜人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另一方面就是,包括多尔衮在内的人都知道,岳托只是运气好而已,恰好死在那凯旋军到达济南之前。 所以这大败与他无关,死去的岳托还被皇太极追封为了克勤郡王。 但杜度、济尔哈朗、豪格他们属实是运气差。 多尔衮知道,如果当初是他自己来负责右路南渡黄河去济南,那现在怕是会调转过来,幽禁的怕是他和阿巴泰两人了。 宁完我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禀报:“此外……据可靠消息,那镇东侯杨凡,已通过福建总兵郑芝龙的关系,组建起一支规模约两百余艘战船的水师,号称‘东江水师’。 消息传回时,对方仍在威海卫囤积物资,整合操练水军。一旦准备就绪,怕是立刻将要兵发东江镇,其兵锋,后续必然波及朝鲜……” 随着宁完我的话,殿内众人的脸色再次变得极其难看。 东江镇和朝鲜,是他们在崇祯九年、十年发动两次战役,耗费巨大代价才拔除的明国据点和藩属国,这才消灭了侧翼南面压力。 如今,一片废墟东江镇,却要迎来一个比毛文龙更难缠的敌人。 第538章 仿造 对方若在东江站稳脚跟,便可与朝鲜互为犄角,对他们辽东的威胁远超昔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太极。 只见皇帝的脸色亦是极度阴沉。 今年四月,当多尔衮会合残兵败将往北返,当时尚未返归辽东,关于右路军惨败的详细战报便已飞马传至盛京。 当得知两红旗两蓝旗以及镶白旗的巨额损失数字后,皇太极当场急火攻心,竟呕出血来,吓得宫内太医连夜诊治,连开了数剂猛药才稳住身体。 满八旗勇士大败,连带着蒙八旗损失伤亡惨重、汉军旗更是被几近全灭。 此战可谓直接打断了他们清国脊梁,也让他们不可战胜的神话彻底破灭。 震怒惊恐之后,皇太极第一时间便想到的事,就是必须解决掉凯旋军那个该死的杨凡。 于是当时他就密令宁完我,不惜代价,利用潜伏在明朝内部的晋商网络及细作,对其进行留言离间,如能借明国皇帝和明朝时期文官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是最好。 然而事实证明,那个年轻的明国镇东侯,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更并非的一介武夫。 根据宁完我的后续汇报,策反的三合会细作到了辽东后,已得知对方在京师乃至南北各地,拥有一个高效的地下组织,因此才能巧妙化解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黑料情报。 甚至还能发动了凌厉反击,反击导致山西的晋商盟友再度引火烧身,好几家商号被查,连带着与辽东的走私贸易这段时日也不得不大幅收缩,暂时偃旗息鼓。 皇太极此刻心中的无力感,与殿中诸贝勒大臣一般无二。 这个横空出世的杨凡,简直软硬不吃,战场上打不过也就算了,软刀子离间也难以奏效。 但即使到了现在,在皇太极的推演中,若能集合八旗全部主力,不惜一切代价,应当也是能够在野战中全歼对方那支“凯旋军”的。 但问题是,经过京畿、济南、乐陵数战,他们八旗核心的战兵已经损失了近三成!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损失如此多善战壮年人口,以后就算集结八旗能惨胜歼灭对方,但又要填进去多少满洲勇士的性命呢? 八旗满洲的核心人口不过二十多万,全力征发大军也不过丁口六七万,正是靠着连续不断的胜利和滚雪球般扩大的势力,才能以此为核心,压制人口数量庞大的汉军旗、蒙古旗以及朝鲜。 如今骤然损失过万精锐,统治根基已然动摇,若为了消灭杨凡再赔上一两万勇士。 那么即便赢了,这辽东的天下,他们满洲还能不能坐得稳,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因此在最初的愤怒与无奈之后,皇太极的战略计划开始转变。 那就是绝不能轻易在战场上与杨凡的主力进行决战。 幸好,明朝内部的倾轧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崇祯皇帝竟自毁长城,将杨凡调往东江几个破岛,这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否则,若明国皇帝真让其杨凡扩军,再挟大胜之威,直接从山海关向东推进,他们大清除了拼尽国运与对方玉石俱焚外,已是别无选择。 这些心念之间的事情,是殿中所有人的共识。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皇太极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凯旋军之火铳火炮,犀利远超我等,本次伤亡惨重,此后纵然拼死取胜,亦必是惨胜,于我大清长远而言,得不偿失。” 众人一直点头,现在此消彼长,实在不适合在和那凯旋军这石头硬碰硬。 皇太极顿了顿,继续道,“之前缴获的些许凯旋军无火绳的火铳,我已命令佟养性为督造官主持仿制,但工匠们至今未能完全摸索出其工艺与材料奥秘,量产更是遥遥无期。不过,仿造南朝精良鸟铳之事,已有眉目进展。 朕已决意,一旦完成量产准备,便集中全力,优先装备天佑军与天助军(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部汉军),并将其整合为佑助军!” “佑助军将由恭顺王孔有德为主将,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为副,我大清将为佑助军配备更多红夷大炮。同时,从各汉军旗及可靠包衣中再挑选精锐补充进去。” “未来,便由他们,充当我大清新锐,与那杨凡的凯旋军正面周旋!” 新生政权总是学习能力最强的的时候,自崇祯九年开始京畿之战后,他们缴获了凯旋军数支燧发铳,便开始试图仿造量产。 但量产技术瓶颈太多,光是精密加工的弹簧、燧石夹等和近乎标准一体化的部件就都是技术壁垒,非是一日之功,这也导致他们成品废品率其高。 还有燧石与钢片的撞击角度、弹簧弹力控制等关键技术都难以精准制造,火石触机不发比比皆是,还有火药配方也需往复推敲。 辽东汉军旗和三顺王的汉军现在用的火器火炮大部分也都不是自己生产出来的。 其中大部分还是孔有德登州叛乱带去,才使得清军火器从无到有。 而此时能依赖的工匠团体也都是之前俘虏的那些辽东匠人,还有通过晋商送来的部分技术好的工匠。 但这些怎么也比不上明国庞大工匠群体,所以就算有了样铳,也依旧困难重重,千头万绪皆需突破。 对方燧发火铳如此,更别说那些没有缴获到手的样炮了。 代善、多尔衮等人闻言,皆是默默点头赞同。 他们明白皇太极的意图,这是要大力武装孔有德这些汉军,让他们充当对抗凯旋军的主力,既能提高胜算,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满洲八旗的骨血。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闻言立刻出列躬身施礼:“臣等叩谢皇上天恩!必当竭尽全力,操练佑助军,以报皇上信重,绝不辱使命!” --------------------------- 注释1: 《清太宗实录》明确记载:“天聪五年春正月,铸红衣大炮成,镌曰天佑助威大将军,命额驸佟养性董之” 第539章 三顺王 三顺王带来的部队原本就一直保留原有建制,未与汉军旗混编,此时仍按明军旧制以营为单位。 三顺王带来的火炮部队是后金攻坚的关键。起初皇太极也是不愿将这些技术部队分散到汉军旗,以免核心军事机密外流。 其中孔有德天佑军火器营装备着从登州带走的红夷大炮约三十门,还有许多佛郎机铳,炮手也多为原明朝葡萄牙训练的技术兵。 天佑军中还有由孔有德养子孔廷训统领的铁甲军约两千人,部分还配备了欧式铠甲和火铳。 除此之外还有从登莱带走的水师,如今还有存船五十余艘,其中战船二十艘,平时负责控制辽东沿海,皮岛、旅顺等地。 兵力规模约一万二千人,占三顺王总兵力的四成,是三王中最精锐的部队。 而耿仲明部与孔有德部一样同属“天佑军”,下辖轻重步兵约五千,许多装备三眼铳和厚甲,承担正面突击任务。 除此之外还有骑兵营千余人,其中多以辽人骑兵为主,擅长奔袭和包抄。水师则有船三十艘,其中战船是一半,与孔有德水师配合行动。 兵力规模共计八千人,是三王中陆战最强的部队。 而尚可喜部则称“天助军”,下辖两栖步兵六千人上下,擅长登陆作战和山地战,其天助军多为原东江镇士兵。 尚可喜还有水师广鹿岛旧部船只四十艘左右,其中战船十余艘,控制辽东半岛至朝鲜半岛的航线。 部队汇总装备了小型弗朗机铳和火箭,机动性强,兵力约万人,是三顺王中适应性最广的部队。 三部整合之后,将共有火铳兵加轻重步兵约两万人,骑兵一千五百,红夷大炮三十门,佛郎机数十门,船一百二十艘,其中主力战船五十八艘。 如此再加以融合整兵扩军,总兵力步炮军可以接近三万,一旦完成,再辅助满八旗和蒙八旗,完全可以与凯旋军一战。 皇太极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但这神情转瞬即逝,语气随之转而严肃:“然,在天佑军、天助军完成鸟铳换装、形成战力之前。我军应尽量避免与那杨凡的凯旋军发生大规模冲突,以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敲击着,显然他接下来的话经过了深思熟虑,“朕思虑再三,之前数次入塞,皆因明国辽西锦州、宁远防线坚城阻隔,迫使我军长途绕行,劳师袭远,被其抓住机会。 若能彻底扫平山海关以外之明军,则我大军进退自如,战略态势将截然不同。故,下一步我军战略重心应放在辽西,同时伺机从宣府、大同、蓟镇等明国北边防线寻找突破口,以此打开局面,重振军心,并获取人口物资,弥补此次入塞之损失。”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皇上圣明!但……那杨凡岂会一直安坐威海卫?若我等专注于辽西与宣大,对其不加理会,岂不是任由他先取东江,再攻朝鲜?若朝鲜有失,我侧翼亦将不稳。” 皇太极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无奈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果决。 “东江镇几片荒岛,他要,暂时让给他又何妨?” “至于朝鲜嘛……若在天佑、天助军准备好之前,他真要大举来攻,暂时退让亦非不可!” 他此话一出,连代善和多尔衮都面露惊容,放弃朝鲜,这可是巨大的战略收缩。 皇太极扫视众人,语气森然:“但前提是,在撤离之前,务必给我将朝鲜搜刮得一干二净!” “将其府库、粮秣、壮丁、工匠,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便付之一炬!正好以此,弥补我大军本次入塞的亏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目光投向殿外南方,缓缓说道:“至于那凯旋军,那杨凡……朕,已有计划。” …… 崇祯十二年,九月。 京师内外逐渐从蒙古方向收到风闻,风闻称,皇太极去信威海卫镇东侯,以鸟弓藏走狗烹为劝解,试图与新东江镇联盟。 风闻称镇东侯表面上回信大骂皇太极,实际私底下与对方秘密达成协议。 协议中凯旋军不再帮明国进攻辽东,作为回报,镇东侯将要管辖的东江镇、朝鲜,清军将会拱手相让。 京师言官听风闻请求让锦衣卫彻查此事,再让监军李凤翔回京证明。 崇祯听闻大怒,命令锦衣卫纠察传言来源,同时对所有弹劾留中不发,不准朝堂再议论。 崇祯十二年,十月。 渤海海峡,北风渐冽,寒意初显。 庞大的船队舳舻千里,百帆尽数悬挂“东江游击郑”字旗,恍如劈波斩浪,朝着辽东沿岸的岛屿链进发。 东江水师游击将军郑成功,屹立于加强福船船首,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初掌大军的兴奋与紧张。 他奉镇东侯杨凡之命,率领整合后的东江水师主力由威海卫出海,试图歼灭清军水师力量,夺取制海权。 然而,清军水师只是稍作接触,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外海交锋,迅速退缩至旅顺口港湾之内,凭借沿岸加固的炮台龟缩不出。 郑成功虽年轻气盛,却也知强攻岸防坚固的港口乃海战大忌。 在几次试探性炮击,确认无法诱敌出战也无法有效封锁后,只得将“虏水师畏我如虎,龟缩旅顺,凭炮台自守,暂难图歼”的实际情况,快船报与尚在威海的杨凡。 收到消息的杨凡并未意外,清军选择避战在他预料之中,也与这段时日的流言无二。 他当即下令,由郑成功继续率领水师战船持续压制旅顺清军水师,以此保护庞大的运输船队开始执行第二阶段任务。 恢复东江镇旧岛。 在未遇抵抗的情况下,大明旗号,再次飘扬在了辽东海疆的岛屿之上。 皮岛、广鹿岛、石城岛、大小长山岛、獐子岛、海洋岛…… 这些在崇祯十年被清军主动放弃的岛屿,在崇祯十二年的地深秋,被杨凡的凯旋军兵不血刃地一一收复。 第540章 岛链 广鹿岛。 此岛作为长山列岛中面积最大者,约三十余平方公里,此刻正沐浴在清冷的秋阳下。 杨凡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站立在全岛一处高坡之上,俯瞰着这片新收复的土地。 但见广鹿岛轮廓舒展,岛上丘陵起伏,虽已深秋,仍能看出其土质黝黑肥沃。山峦间林木虽经砍伐,依旧不乏成片树林,皆是可供造船筑造的良材。 更重要的是,岛上有多处水源,实乃屯兵久驻的天赐之地。 近海处,礁石与滩涂交错,是海参、牡蛎等海产的天然牧场。一处巨大的天然港湾如弯月,环抱着碧蓝的海水,正是重建水师基地、停泊大型舰船的绝佳所在。 “大人,破虏营已全面控制广鹿岛各处要隘,并未发现建奴驻军,只有附近小荒岛有少量躲避山中的原东江镇溃兵和渔民,破虏营中军部正在陆续收拢登记。”破虏营参将许平,来到杨凡身后禀报。 此次渡海恢复东江,因以确立制海权和占领岛屿为首要目标,陆战并非重点。因此杨凡只动用了许平麾下的破虏营一营战兵五千余人。 随着东江水师初步掌握了周边海域的主动权,后续的辎重船队又运来了第二批物资、以及破虏营将士的家眷,已是安定了军心,也昭示着长期经营的计划开始。 杨凡收回目光看向许平,这位主力营将领自从车厢峡外投诚,如今跟随他已久,性格多了几分沉稳。 杨凡道:“广鹿岛位置关键,水土丰饶,我意以此岛为核心,重建东江镇基地。你的任务一是配合郑成功的水师,确保岛链防御稳固,清军水师若敢出港,你呢吧水陆军需务予以痛击;二是以此岛为中心,派出小船,收拢散落在各荒岛之上的原东江镇溃兵残部。” “对于恢复东江镇岛链防御,威海卫赞画房已经有了详细计划,下一批就能随船抵达,你此后负责东江镇岛链防御,按计划执行。” “末将明白。”许平抱拳领命,“定将广鹿岛、东江镇经营得铁桶一般,绝不让建奴再踏上半步!” 杨凡点了点头,他和赞画房虽然决定将大本营立在朝鲜,建立军事管制的太上国。 但是东江镇也需驻军一营兵,如此可与朝鲜互为犄角,还可以作为进攻辽南的桥头堡。 此后再逐渐在岛上恢复屯垦,以图以后负责起郑成功的东江水师和驻军后勤。 所以东江镇岛链要尽可能要自给自足,因此军队不适合多。于是杨凡又与对方吩咐了些屯田、筑垒的具体事宜。 经过赞画房研讨,在压制清军水师、恢复东江镇岛链后,重建东江镇将分成数步进行。 第一阶段主要是先行稳局,收拢前东江镇溃败后的人口,将基础复苏。 优先派哨船赴登莱、辽南沿海岛屿,收拢东江镇溃败后散落的残兵军民,赞画房预计可招二千左右、其次招募北直隶、山东、河南流民,目标万余人,按民户分岛安置。 其中广鹿岛驻民户八千人主力屯田,大长山岛驻军户三千人屯田,石城岛驻渔户四千人专攻渔业。 新进推行期间执行“两年免税”政策,民户开荒两年不缴粮,仅仅吸引流民定居。 基础农业的恢复优先开垦广鹿岛、大长山岛熟地约两万亩,播种耐盐碱、生长周期短的作物如高粱、番薯、豆类、荞麦。 还要在广鹿岛修建蓄水池三至五处蓄积雨水,开挖沟渠引山泉灌溉。石城岛、獐子岛修滩涂围堰,改造盐碱地为可耕地,第一年目标改造三千亩。 同时渔盐补给也将同步进行,将组织石城岛、獐子岛渔户组建“渔汛队”,春季捕海鱼、海参,夏季采贝类,秋季晒盐,利用滩涂制盐场三处,渔盐自给。 防御方面则在大长山岛设立水师前哨,巡逻渤海海峡,防止清军近海袭扰。在广鹿岛修土堡,配备临岸火炮。 如此一来基础民生就可以保证,也可以让东江镇岛链防线重获生机。 站稳脚跟后的第二阶段为扩耕固本,规模化屯田,发展多面产业。 扩大耕种面积,计划广鹿岛新增开荒一万五千亩,大长山岛一万亩,石城岛五千亩,如此前后总面积达五万亩,以此彻底自给自足,脱离外部粮食输入依赖,满足岛链防御两万军民用粮。 再在大长山岛设立造船厂,开采石城岛铁矿,建冶铁炉,打造犁、锄、镰刀等农具,减少对外依赖。 广鹿岛还将利用山林草地养羊、养猪,其余各岛养鸡鸭,保障肉类供应,发展麻类种植,织布解决衣物需求。 同时唐家分号将同步进行贸易联动,与福建台湾郑家合作,将与山东、朝鲜、日本、福建建立固定贸易,输出海参、海盐、木材,输入耕牛、种子、粮食等。 负责东江镇的人选,杨凡计划为破虏营许平、东江水师郑成功,破虏营五千余战兵常驻,如此军民三万左右,水师战船百艘,可压制清军水师,也可主动袭扰清军辽东沿海,恢复敌后牵制功能。 以岛为基、渔农互补、攻防一体。 两人在山头说了许久,杨凡瞥见在山坡下,有几名穿着商贾服装的人显然已等了一段时间。 他挥了挥手,让许平先行下去按计划推进安排。 片刻后,在这处可俯瞰港湾的高坡上,杨凡接见了来自朝鲜的密使。 那使者一见到杨凡,未及寒暄,便已是声泪俱下、扑倒在地,开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泣诉。 “下使见过上国镇东侯大人!救救小邦吧!自建奴得知天朝派侯爷将来恢复东江,欲解救我朝鲜于水火,驻扎在我国内的奴兵便愈发穷凶极恶! 这段日子他们如同疯魔一般,四处烧杀抢掠,挖地三尺地搜刮钱粮、财帛、军械,还大肆掳掠我青壮男女,押往辽东为奴为婢!汉城内外,八道之间,已是人间炼狱,哭声震天啊!” 清军之前也会经常要求朝鲜提供辅兵战兵、钱粮物资,但远远没有现在疯狂残暴。 朝鲜认为,清军如此疯狂搜刮的深层原因,还是因为崇祯十一年杨凡在关内的大胜,让清军辽东损失惨重物资奇缺。 如今预感杨凡兵锋将指向朝鲜,驻扎朝鲜的清军将领便想在彻底失去这块肉前,进行最彻底的掠夺,以期弥补亏空,恢复自身实力。 使者以头触地,声泪俱下哀声恳求:“小邦君臣百姓,日夜西望王师!恳请天朝上国镇东侯,念在宗藩之情,现已恢复东江,请即刻发天兵渡海,助我下国驱逐建奴,复我山河!” 杨凡面色沉静,无喜无怒,耳中听着使者的哭诉,侧脸望向下方广鹿岛滩涂上。 那里的凯旋军军民人流往来如织,正在忙没不断卸下物资、安顿家小。 ------------------- 注释1: 据《明季北略》记载,东江镇巅峰时“辖长山岛、广鹿岛、石城岛等二千余里沿海岛屿”,其中广鹿岛“土质肥沃,淡水资源充足”,为群岛核心农耕区;皮岛“接屋甚盛,作一都会”。 其中皮岛约19平方公里,淡水资源充足,沿海滩涂可制盐,渔业丰富。 广鹿岛约31.5平方公里,土质肥沃,淡水资源为群岛最丰;山林产木材可造船,近海盛产鱼类、海参、牡蛎;有天然港湾重建核心基地,优先屯田区。 石城岛约26平方公里多平缓坡地,可开垦耕地,周边海域渔业资源极丰,是传统渔获集散地,有小型铁矿易开采。 大长山岛约25平方公里,耕地集中,适合规模化种植。 獐子岛约8平方公里,近海渔业鱼类、贝类为核心资源,岛屿小巧易守,适合设立了望哨与水师前哨。 第541章 离心 杨凡沉默许久后,方才缓缓开口:“大军跨海作战,千头万绪,所费钱粮军资甚巨,非同小可。” 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提前暗示对方,需要看到朝鲜方面的“诚意”。 那朝鲜使者本就是机敏之人,略一停顿便立刻向前跪行两步,压低声音道:“侯爷明鉴!此事乃我朝鲜左议政沈器远大人、承旨李敬舆大人、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大人共同串联所为,我主上殿下亦心知肚明,只是迫于虏势不敢明言。只要上国天兵肯登陆收复朝鲜,我朝鲜一国愿竭尽所能,承担王师钱粮饷秣,绝无推诿!” 话落,朝鲜使者五体跪在地上没等到对方答复,也不敢抬头,只能保持跪拜动作。 杨凡目光掠过繁忙码头,那里的破虏营辎重营辅兵正在许平指挥下,计划加固扩大码头。 几个月内,广鹿岛会有许多物资不断吞吐。 他的视线投向辽东半岛方向,仿佛能穿透层云,看到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苦难挣扎。 良久,杨凡收回目光,最后落在脚边朝鲜使者身上。 “回去告诉沈器远、林庆业等诸位义臣,此事,本侯知道了。我会派人,先行联络你们国内的义军。” …… 自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在湖广谷城复叛后,便开始一直率部转战川陕交界。 督师杨嗣昌调集左良玉、贺人龙、新任陕西巡抚郑崇俭等部明军,意图将张献忠围歼于四川太平县玛瑙山地区,以此扭转明军此前被动局面。 而自杨凡升为镇东侯,便自然而然卸下了平贼将军印。 杨嗣昌为扶持剿贼主力,直言:“良玉乃剿贼第一功,非此印不足以激励诸军”。 然而左军抢劫淫掠,无恶不作,早有朝臣弹劾,但杨嗣昌因依赖其兵力只能默许。但这种矛盾心态随着时间逐渐激化,久之,杨嗣昌自然也开始萌生易帅之念。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杨嗣昌私下召见陕西总兵贺人龙,承诺“若能斩获张献忠首级,即代左良玉为平贼将军”。 杨嗣昌这一决策基于制衡左良玉,试图以“二虎相争”牵制左良玉。为了让贺人龙死心塌地,杨嗣昌甚至写下密札:“平贼将军印已在襄阳,专待将军大功”。 左良玉得知后,对杨嗣昌由怨生恨,贺人龙则日夜催战,急于求功。 崇祯十三年正月,玛瑙山战役中,左良玉率部击溃张献忠主力,斩获三千六百级,贺人龙部仅斩获一千三百级。按战功,“平贼将军”印当归左良玉,但杨嗣昌陷入两难。 最终,杨嗣昌采取折中方案,表面仍将印信授予左良玉,私下却对贺人龙说“此印暂存,待将军再立大功”。这种两面敷衍的策略彻底激化矛盾。 此后左良玉消极怠战,以“伤病”为由滞留竹山,任凭张献忠在兴山重整旗鼓。 贺人龙则离心离德,逢人便称“督师言而无信”,此后在土地岭战役中故意拖延,导致明军大败。 陕西总督郑崇俭也因功劳被杨嗣昌侵吞,率部撤回陕西,导致川东防线彻底空虚。 但面对崇祯询问,趁着玛瑙山大胜,杨嗣昌上书称“无需凯旋军,流寇亦可二岁即平”。 …… 崇祯十三年正月一过,杨凡率主力离开威海卫,将凯旋军归义营、靖寇营、中军标营分驻东江镇诸岛屿,积蓄进攻朝鲜的力量。 并开始大兴土木推进重建东江镇岛链事宜,同时杨凡持续秘密接触朝鲜向明义士。 东江游击郑成功率领东江水师于辽东沿岸巡狩,然而清军水师彻底放弃进攻,一直龟缩旅顺港口内,任由凯旋军彻底占据东江镇。 清军姿态与之前流言逐渐印证,京师流言渐起,并愈演愈烈。 崇祯十三年,三月。 皇太极采纳范文程“围城打援”策略,命济尔哈朗、多铎率军筑城围困锦州,切断锦州与外界联系,锦州守将祖大寿多次突围失败,向朝廷告急。 崇祯十三年七月,明廷命蓟辽总督洪承畴统领陕西、山西、河北、辽东等地援军共十三万,诸军开始逐步向洪承畴宁远方向汇聚,准备驰援锦州。 此十三万大军皆由杨嗣昌练饷加强,士气颇高。 对已初步恢复东江镇的杨凡,朝堂内外却是一概选择了忽略。 他们似乎形成共识,意图用杨嗣昌练饷加强过的十余万精锐边军,直接击败元气大伤的清军。 …… 崇祯十三年,七月中旬,汉城(今首尔)。 景福宫内,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一身朝服,肃立在宫殿门外,等待着国王李倧的召见。 他低着头,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向王上密奏,正心神不宁之际,一个人影靠了过来,他斜眼瞟了一眼,是领议政崔鸣吉。 崔鸣吉全面主导着朝鲜对清外交,行事圆滑,已是清朝在朝鲜宫廷之间不折不扣的“代理人”。 林庆业有意侧身,想避开与对方的直接照面,然而崔鸣吉却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是不容回避。 “林大人留步,正好在此遇见,有件事需向林大人询问。” 林庆业无奈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崔相有何事垂询?” 崔鸣吉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带着质问的语气道:“上国意图在辽西与明国大战,粮秣至关重要。月前便下令让我等筹措的一万石军粮,为何至今迟迟未能送达?盛京方面已派人来多次催问,本相难以交代啊。” 林庆业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那批粮食,早已被他暗中通过秘人,转运去了皮岛,成了凯旋军的给养,这也是他们与明国镇东侯杨凡交易的一部分。 他故作沉吟后道:“回崔相,粮船早已按令发往辽东。至今未到,或许是途中遭遇海盗劫掠,或是海上风浪沉没,亦有可能……是被那东江镇新来的明军水师截了去。 海上之事,变幻莫测,下官亦无法掌控,崔相或可派人前往海上哨探一二,以明究竟。” 第542章 上国 崔鸣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紧紧盯着林庆业,语气也冷了下来:“林大人,你与沈器远、李敬舆几人近来行事莫要太过嚣张!明国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局势,逞口舌之忠义,只会将王上置于危难之地!莫要自误!” 林庆业听着这直白威胁,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也终于忍不住,他抬眼直视崔鸣吉,反问道:“崔大人!你莫非就从未想过,若有一天,上国援兵大举而至,届时……尔等,又该如何收场?!” 两人目光交锋,都清楚对方口中的“上国”所指不同,却各自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 崔鸣吉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最终还是坚定了下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道:“不可能!明国早已烂到了根子里!就算侥幸出了一两支能战的兵马,也迟早会在他们内部无穷无尽的党争倾轧中消耗殆尽!” “镇东侯和他的凯旋军?呵,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然而,崔鸣吉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忧虑,却隐隐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事实上,崔鸣吉近来夜不能寐,尤其是听到风声,似乎清国高层有意在必要时放弃朝鲜,以空间换时间,集中力量先对付辽西的明军。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这几个月来,驻扎朝鲜的清军和监军如同疯了一般,穷凶极恶地搜刮一切可用物资,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掠夺。 但崔鸣吉已没有了退路,他作为主和派的核心,在朝鲜倒向清国后,崔鸣吉等主和派便在清军支持下,以“通明”为由捕杀斥和派官员。 光是今年,崔鸣吉便下令逮捕暗中联络明朝的官员金尚宪,流放济州岛,牵连数十人。 普通民众若私下议论话语涉及“反清”,也将轻则杖责,重则斩首,时民间偶语‘复明’者,辄被官捕,族诛者数家。 他还带头推行“清式礼仪”,要求朝鲜官员、民众见清军使者需行三跪九叩礼,禁止使用明朝“崇祯”年号。 而且按《南汉山城条约》,朝鲜每年还需向清朝纳黄金百两、白银、棉布万匹等“岁币”。 崇祯十三年,崔鸣吉又应清军要求,额外加征“军饷银”、粮食一万石,用于支援清军在辽西的作战,这些负担层层分摊下来,最后全由民众分摊,导致农夫弃田逃亡,市井萧条,饿殍满道。 去年他们还应清国要求,征调了他们朝鲜十万民夫替修筑清军据点,那些民夫昼夜劳作,不得休息,如今死者十之三四。 对清军每年秋冬进入朝鲜咸镜道“秋狝”(实则劫掠),主和派也无法阻止,只能采取纵容态度。清军所到之处,“掠民财、夺民女、焚民屋”,崔鸣吉只能下令地方官“不得阻拦,违者治罪”,导致咸镜道民众流离失所,“村落为空”。 林庆业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身影正大摇大摆地朝宫门走来,他立刻噤声,默默低下头去。 来者正是清军常驻朝鲜的监军硕詹和库礼。 这两人名义上协助朝鲜整军,实则是太上皇,时刻监视着朝鲜君臣的一举一动,防范任何可能的起义或反抗。 硕詹和库礼径直走来,却看也没看林庆业一眼。 库礼粗声粗气地对崔鸣吉道:“崔议政,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快随我们去见李倧!” 崔鸣吉脸上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两位大人稍安,王上此刻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谈政务,可否容下官……” “滚!” 硕詹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把将崔鸣吉推了个趔趄,骂道:“盛京又来催粮!辽西前线明军云集,战事吃紧,除了之前要的一万石粮,我大清还要增征两万朝鲜兵! 两万兵要连同朝鲜水师一起,十日内必须集结,开赴辽西助战!你家国王还有什么狗屁政务比这个更重要?!” 骂声未落,两人便径直去推开试图阻拦的宫廷侍卫,闯入了国王所在的便殿。 殿内原本的商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硕詹和库礼的呵斥与怒骂声,隐隐还能听到瓷器摔碎的脆响。 崔鸣吉稳住身形后,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冷眼旁观的林庆业,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急忙跟了进去。 林庆业依旧在原地垂首等候,心中怒火与屈辱交织,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 他从下午一直等到天色渐暗,宫殿内传来的呵骂声才渐渐停歇。只见殿门推开,硕詹和库礼摔门而出,扬长而去。 崔鸣吉则跟在后面,脚步匆匆,脸色灰败。 又等了片刻,确认里面再无外人,林庆业才整了整衣冠,向内侍通报,得到允许后,他恭敬低头走入殿内。 殿内灯火有些昏暗,四十五岁的朝鲜国王李倧颓然坐在御座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倧统治朝鲜已十七年,经历了丁卯、丙子两次胡乱,被迫向皇太极行三拜九叩之礼,去大明号,称臣纳贡,他的儿子世子与凤林大君还皆被扣在盛京为质。 多年的屈辱与高压,早已磨平了他当年的锐气,此刻身形松垮,更显疲惫和窝囊,毕竟方才甚至还被两个不知名的清军监军肆意辱骂威胁。 “王上……” “你来了……” 李倧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力,“你都听见了?清人……又要征发两万兵,十日内就要集结去辽西,还要我们的水师去进攻东江镇广鹿岛的水师……”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林庆业沉默了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王上!不能再犹豫了!恳请王上下旨吧!” “只要王上一声令下,臣即刻亲自渡海,去恳求上国镇东侯大人发兵救援!我朝鲜……需要天兵光复!” 第543章 迎兵 李倧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心腹将领,痛苦地闭上眼睛:“沈器远今日也与寡人说了许久,义州、铁山等地的少量清兵,或可图之……但是,世子、凤林大君他们还在盛京为质,那是寡人的骨肉,亦是国本。” 听见王上再次提及这个顾虑,林庆业抬起头,面色沉重但目光坚定,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王上,臣今日已通过秘人,与上国镇东侯沟通此事。 侯爷有言,他可派大军速围义州、铁山,以雷霆之势,瞬间剿灭或俘获我国境内的建奴。届时,我们手握虏兵俘虏,或可与盛京交换世子与大王孙!” 李倧闻言,眼中猛地爆出一丝精光,心脏怦怦直跳。 义州、铁山的清军守军确实不多,那镇东侯杨凡能独自野战阵斩上万建奴,对付这几百人应当不难。 但这计划太过冒险…… 他颤声问道:“若……若让建奴跑了呢?或者盛京那边,不愿意交换,反而加害世子他们……又当如何?” 林庆业紧咬着下唇,抬头时,目光如炬:“王上!万事事在人为!世间从无必成之事!” “如今满人愈发凶残,我国百姓民不聊生,粮食、人口、物资被其掠夺一空,国将不国!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士大夫百姓皆沦为猪狗,不如……拼死一搏!”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与李倧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交相呼应。 朝鲜国王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决绝,时而又是无尽的担忧。 根据崇祯九年的《丁丑下城条约》,朝鲜需向清朝缴纳巨额岁贡,且随着局势变化不断加码,其中每年有黄金、白银、水牛角200对、貂皮100张、鹿皮100张、茶1000包、皮400张、细布1万疋、米1万包等。 而且清军战事频繁,不少战事还有特需要求,今年便是随着辽西的明清围城对峙,清军要求朝鲜额外供应一万石军粮。 但林庆业、沈器远等人直接将其中9000余石以“海盗劫掠”“海风沉船”等原因未能送达,迎来皇太极大怒并追责。 更别说之前丙子胡乱期间,清军掳掠朝鲜百姓五十余万人,其中三十余万为女性,包括大量官宦妻女。 这些人被押往辽东贩卖,沈阳城外专门设立奴隶市场,“子母相逢,兄弟相见,哭声动天地”。 当时清军每破一城,必“焚宫室,掠财货,淫妇女”。道路沿途“空无一人,骷髅遍野”,路边老农指认“此皆清兵所至”。 朝鲜国王李倧思念至此,心中思绪万千。 许久,这位饱经屈辱的国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独自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在他这朝鲜国王眼中,大明对朝鲜而言,是堪称具有文化宗主与安全庇护者双重属性的老大哥,而清朝则是以暴力征服的强盗政权。 其原因在于,自朱元璋1392年赐李成桂政权国号“朝鲜”,这一行为被朝鲜视为“父母之邦”的象征。朝鲜国王的即位都需经大明册封,其合法性直接来源于大明官方的承认。 特别是在万历年间,日本入侵朝鲜,大明耗费八百万两白银、派遣十四万大军援朝,历时七年将日军逐出半岛。 当时朝鲜国王李昖在《宣祖实录》中感慨:“再造之恩,万世不忘”。战后更在朝鲜修建“大报坛”,每年祭祀万历皇帝,直至1897年才终止。这种感恩之情在朝鲜士大夫阶层尤为强烈,申晸在《燕都感怀》中写道:“伤心海外孤臣泪,说到神宗已满缨”。 朝鲜还全面移植大明制度,科举以《四书》《五经》为教材,服饰、礼仪严格遵循《大明会典》,甚至历法也直接使用大明的《大统历》。 世宗大王创制谚文时,专门派遣学者赴大明学习音韵学。这种文化同化使朝鲜形成“小中华”意识,认为自身才是中华文明的跟随者、继承者。 而且大明还对朝鲜实行“厚往薄来”的朝贡贸易,以彰显宗主国气概。 朝鲜每年进贡价值约十万两白银的物品,大明就回赐则高达三十万两。此外,明朝还开放辽东马市,允许朝鲜采购战略物资,这种经济纽带更是强化了双方的依存关系。 甚至于哪怕数到了经济困难的天启朝、崇祯朝,大明国内粮饷捉襟见肘,但也碍于天国上朝的大哥风范,对于这些一众藩国,没有选择去勒索压榨,只是不准对方朝贡,免得回礼而已…… 反观清国。 自丁卯之役和丙子之役中,清军两次攻入朝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丙子之役时,清军占汉城,导致朝鲜丁户减半,府库荡然。 所以朝鲜将丁卯、丙子之役称为“胡乱”,即“蛮夷之乱”,这种称谓本身就蕴含着强烈的文化排斥。 许久后,李倧终于长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去做吧,让我们迎上国天兵。” ------------------ 注释1: 崔鸣吉作为主和派代表,任领议政(相当于宰相,丙子之役时力主向清军投降,与金瑬、李景奭等人组成主和派核心,负责与清朝谈判并执行协防任务。 林庆业时任平安道兵使(朝鲜西北部军事长官)则是表面服从清朝征调,暗中联络明军,最终却是因洪承畴降清才导致暴露。 沈器远53岁,任左议政(朝鲜最高政务官)。 松锦之战中,林庆业率水师援清时,63艘战船“失联”,部分船只甚至向明军传递情报。 朝鲜《李朝实录》:“松锦之役,我国兵虽助战,实阴通明朝,故清人恨之入骨。” 清朝《清太宗实录》:“朝鲜屡违军饷,朕已遣使诘责,若再抗命,必兴师问罪。” 明朝《兵部题行稿》:“朝鲜虽为奴属,其心仍向天朝,时有密报传来。” 注释2: 朝鲜国王被迫将世子、王子及大臣子弟送往盛京为质。崇祯十年至顺治二年,朝鲜世子李溰长期滞留沈阳,其日记《沈馆录》详细记录了被囚禁期间的屈辱生活,如“露宿一月,人畜如饿鬼”“员役皆被留置,风吹日晒”。 第544章 扬帆 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八。 秋日的渤海与黄海交界处,天高云淡,海面狂风呼啸袭面。 朝鲜宣川港外三十海里的洋面上,一支庞大的水师正短暂停泊休整,在水师西北方向,那片陆地的灰色轮廓已隐约可见。 被水师簇拥于船队中央的,正是东江水师的旗舰,一艘巨型福船。 福船宽大的船舱内,此刻被改成了作战指挥部。 东江水师游击将军郑成功,一身崭新外罩皮甲,站得笔直立在地图前。 舱内济济一堂,左边是以归义营参将刘国能为首的一众陆师将领。 其千总、把总、百总们个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 右边则是东江水师此次随行的战船管带、哨官。 此时郑成功正在进行着最后一遍战前简报。 “最后重申一遍,朝鲜水师已依计向清军传递假消息,声称其主力正与我东江水师在广鹿岛海域缠斗,以此麻痹建奴。 目前义州、铁山一带驻守的清军,是我们的老对手清军正红旗一部,据朝鲜内线确报,约有一千二百余人,分驻两地各要点。” 此刻郑成功虽然年仅十七,但跟着杨凡这一年多时间里,眉宇间已褪去了大半青涩。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将,忽然朝上一拱手道:“根据镇东侯既定方略,我东江水师兵分两路,由郑鸿逵副将,统领另一半水师并联合朝鲜战船,直扑汉城西北的江华湾(美军登陆的现仁川港),意在登陆后迅速掌握朝鲜首都汉城,牵制汉城清兵,避免其制造混乱!” 说到这里,他脸上有些激动,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而我们这一路水师将快速进驻宣川港,投送刘参将的归义营主力,让其全力进攻义州、铁山一带的清军! 在完成兵力投送后,我们水师将即刻北上,巡弋于镇江堡至宣川港之间的鸭绿江口外海域,控扼水道,策应南北!” 言罢,他转向身材魁梧的刘国能,语气十分客气:“刘参将,陆上破敌,便全仰仗您和归义营的弟兄了,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刘国能知道眼前这位也是个有背景的二世祖,不敢怠慢立刻豁然起身,客气抱拳回礼:“郑游击放心!千把个建奴,还不够我归义营塞牙缝的!” 说罢他目光扫向自己麾下归义营群将:“镇东侯爷有令!咱们主要目的是攻破义州、铁山,随后迅速依托鸭绿江构筑防线,抢夺桥头堡,防止朝鲜境内的满人北逃,也阻绝辽东的清军南下增援!!” 众将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尽管清军方面一直对外声称将会把朝鲜让出给杨凡,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这不是对方的缓兵之计或阴谋诱饵。 战场之上,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这是第一次二叔不在他身边,这北路水陆大军皆系于他一人之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既激动,同时心头又难免有些七上八下。 收复朝鲜的赫赫武功,也即将由他这支偏师拉开序幕。 见再无异议,他一挥手臂朗声下令:“既无异议,各自归位散会!目标宣川港,还有三十海里,即刻备战!” “得令!” 水陆众将轰然齐声应诺,顿时如潮水般迅速退出船舱,通过主船下等待的小船,快速返回各自战船、部队,开始进行最后的登陆准备。 郑成功独自一人,踏上了福船高耸的船头甲板,亲眼目睹水陆近万大军于甲板之上奔走。 凛冽的海风瞬间吹拂起他额前发丝,带来一阵微微凉意,却也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环视四周,各船依次开始升起旗帜表示准备就绪,以自己这艘巨大的福船为首,数十艘大小战船、鸟船、水艍船,呈战斗队形开始展开。 郑成功淡淡道:“开始吧,扬帆!” 船帆吃饱了风,鼓胀如云,破开蔚蓝的海面,留下道道白色航迹。 在战船群的后方,是更多吃水较深的运输船,船上满载着刘国能归义营的五千余名战兵以及他们的装备粮秣。 水师船队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各色认旗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一派肃杀之气弥漫海天之间。 他极目远眺,在西北方的海平线上,那片灰绿色的、蜿蜒的轮廓已经愈发清晰。 朝鲜半岛的海岸渐渐出现在天际线中。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腾。 这是他带领的水师,他紧紧抓住摇晃的船舷护栏,嘴唇轻念:“父亲,二叔,诸位叔伯……且看我郑成功,今日扬威海外!” …… 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夜。 朝鲜王城。 漆黑的夜幕之中,汉城四面窜起火光,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至今日午后,来自天朝的凯旋军靖寇营主力自江华湾登陆,随后便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汉城。 至入夜时分,他们在城内反正的朝鲜官员和义军接应下,靖寇营先锋部队里应外合,得以突然突入城中。 然而,城内的清军反应亦不慢。 察觉到明军与朝鲜人内外勾结,残余的清兵在绝望中点燃了多处房屋、官署,试图制造大规模的混乱,阻滞明军推进,从而试图趁乱突围。 一时间,汉城街巷如同炼狱,百姓紧闭门户,惊恐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喊杀声、马蹄声,以及此起彼伏爆豆般的火铳声。 汉城主街道之上。 靖寇营旗队长谷满仓,正带着他旗队麾下五十披甲士兵,沿着满是狼藉的主街快速机动。 他们作为英雄旗队已是全身着甲,行进之中长枪如林,火铳势炽,每人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默森然。 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刚拐过一个街口,迎面便撞见一队约莫百人的朝鲜兵,看服色似乎是朝鲜御营厅的兵。 这些朝鲜兵瞧见谷满仓这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天兵”,顿时如同见了煞神一般,慌忙惊叫着向街道两侧退避,为其让开道路。 第545章 突入 朝鲜兵中一个看似头目的军官,壮着胆子凑上前来,对着谷满仓叽里呱啦地说着一连串朝鲜话,瞧那模样满是焦急。 谷满仓开始还耐着性子听了两句,但却始终听不懂对方这弯弯绕绕的“鸟语”,眼见对方还在说个不停,不由得心头火起,随手一耳巴子扇过去,用官话粗声吼道: “建奴!建奴在哪里?!” 那朝鲜军官捂着脸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明兵关键词,立刻手舞足蹈地指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嘴里急促地喊着什么。 “走!” 谷满仓不想再跟对方废话,一挥手,旁边旗手立刻朝前挥旗,随后带着旗队就朝着朝鲜人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队朝鲜兵见状,在那个军官呼喝下,也乱哄哄地跟在了谷满仓旗队后面。 那军官似乎还想跟谷满仓沟通什么,一直在谷满仓旁边试图说话,但谷满仓此刻一心只想找到清军接战,根本无心理会对方,只让他跟着带路。 夜色如墨,青石板路在夜空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路面狼藉,两旁的店铺有部分门户洞开,应当是有人在趁乱打劫。 在朝鲜人的引导下,谷满仓渐渐听见火铳声音,随后距离那铳声越来越近。 最后他们奔至了位于朝鲜王宫附近的一处馆驿,慕华馆。 远远地,谷满仓便看见馆驿外已被凯旋军其他友军部包围。一个百总局的弟兄正依托街垒和附近的建筑物,与馆驿内的敌人展开激烈交火。 敌人铅弹和箭矢咻咻地打在明军掩体上,溅起碎木和石屑。 谷满仓带着队伍和身后的朝鲜兵迅速靠拢过去,找到了正在指挥的百总。 那百总借着火光,瞧清了谷满仓胸前徽章,以及他身后那面英雄队旗,不敢托大,立刻快速简洁地汇报情况。 他称馆驿里应是窝着个建奴大头目,刚进城时,他们便瞧见这伙虏兵试图冲击朝鲜王宫,被他和另一个百总两队人马撞见,遭遇战后对方不敌。 随后便被迫缩回此处,现在他和另个百总一前一后堵着,然而这伙鞑子火力不弱,门也给堵死了,硬冲伤亡太大。 百总说着说着,忽地抬头满是期望:“谷旗队,你们带炮来了吗?” 谷满仓摇头:“急行军几十里赶来的,炮队还在后面吃土啊!” 百总啐了一口:“他娘的,那就麻烦了!没有家什儿,这硬骨头不好啃啊!” “放火烧鞑子怎样?” “这驿馆和朝鲜人王宫挨着近,如是火势蔓延就麻烦了。” 谷满仓闻言抬头,注意到这馆驿轮廓是一座传统的朝鲜式院落,此时大门紧闭,二楼的屋檐和窗户后,可见许多清军火铳手和弓弩手的身影,对方不断向下射击,火力颇猛。 他脑中飞速转动,今日战前简报说得明白,他们靖寇营突入城内后务必速战速决,全歼城内清军,绝不能让其拖延时间再寻机溜走。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不能等。” 百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他官职比谷满仓高,但此刻也愿意听听这传奇的英雄旗队的意见:“谷旗队有何高见?” 谷满仓不再多言,蹲下身摸出一块木炭,就在地上粗糙的石板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梯子形状,然后一把拉过那个跟在屁股后边的朝鲜军官,指着地上的画,又指了指高墙环绕的馆驿。 那朝鲜军官低头一看,瞬间明白了谷满仓意思,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立刻起来哇啦哇啦地对着自己手下喊了几句。 那些朝鲜兵立刻行动起来,转身就朝着附近的街巷民居冲过去,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 谷满仓站起身又对百总道:“我部准备攀墙白刃突击!进攻时还请百总立刻通知后门百总,你们两部一同火力压制,吸引鞑子注意!” “好!”百总毫不犹豫地点头,立刻派人去传令。 接着便让麾下百总局全部装弹待发,谷满仓旗队下火铳手也跟着全数装填好火铳。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只见那群朝鲜兵乌泱乌泱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扛着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梯子,有竹梯、木梯,甚至还有几架看起来是从附近店铺拆来的货梯。 更让谷满仓有些意外的是,这些朝鲜兵还弄来了许多大铁锅、锅盖,还有厚实的门板,显然是刚从民房拆下来,准备拿来给他们抵挡馆驿内清军的铳弹箭矢。 那朝鲜军官邀功似的双手挥舞朝身后示意,后边朝鲜兵则将门板、黑铁、梯子都举起呈给谷满仓检查。 谷满仓只是点头让自己麾下去接过来。没什么奖励对方的意思,朝鲜长官瞧见对方点头,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谷满仓回头朝百总使了个眼色,百总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吹号!压制掩护!!!” “呜!呜!呜!” 三连声喇叭声瞬间划破夜空。 几乎是同时,馆驿后门方向也传来了回应的喇叭声。 下一刻,前后两个百总局的所有火铳手同时从掩体后冒头,朝着馆驿二楼的所有窗口、屋檐,进行了凶猛的覆盖式射击。 爆豆般的铳声震耳欲聋,密集的弹丸如骤雨泼洒,打得驿馆瓦片碎裂,木屑纷飞。 馆驿内顿时响起清军惊慌的叫喊和咒骂,皆是被凯旋军突如其来的火力所压制,只能低头躲藏。 “冲锋!!” 谷满仓怒吼一声,猛地挥动队旗! 他身后的五十名精锐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举起门板铁锅、扛起梯子,朝着慕华馆的木墙发起了冲锋! 夜色与火光交织,映照出他们迅猛的身影。 一个时辰后,汉城城外。 与城内火光冲天、铳声四起的混乱相比,城外则显得安静许多。 无数火把和灯笼将城外周边照得亮如白昼,顶盔贯甲的中军标营重步兵如同雕塑般肃立在各自岗位上,分别把守黑暗的原野与通往城内的各条道路。 镇东侯、东江总兵杨凡,并未急于入城。 他此时一身铠甲,外罩猩红斗篷,静静地立于一座地势略高的小丘上,默默凝视黑夜火光中的朝鲜王京。 第546章 朝鲜 对他而言,攻占汉城本身并非最终目的。控制全局、防止任何意外,尤其是堵死清军可能的外逃路线,才是重中之重。 因此,杨凡亲自坐镇城外,以中军标营作为战略预备队和封锁力量,将城内的清剿任务交给了靖寇营参将秦起明。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认旗的传令兵飞驰而至,在小丘下滚鞍落马,快步奔至杨凡身前,跪地禀报。 “侯爷!城内报!王宫附近馆驿发现一支约百人的清兵负隅顽抗,我军已突破其外墙防御,正与敌在馆驿院内激战!” 杨凡微微点头,不多时,又一名传令兵奔来:“报!西大门附近清差衙门、中江贸易署的建奴,约有两百余人,试图携带财物从汉江码头上船逃逸,被秦参将亲自带队截住!经过交战,已将其大部击杀,余者俘获!码头已被我军控制!” “知道了。”杨凡淡淡开口。 一直恭敬侍立在杨凡身侧的朝鲜左议政(朝鲜最高政务官)沈器远,听到这两个捷报,尤其是听到试图从水路逃跑的清军被全歼,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数千隶属于朝鲜训练都监的士兵,这些兵马被安排在城外,配合明军进行外围警戒和封锁,防止清军漏网。这既是出力,也是一种在杨凡军威下的“观摩学习”。 而他的盟友,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则亲自率领禁卫营精锐千人,驻扎在王宫内部保护国王李倧的安全,防止有清军狗急跳墙,行险一搏。 此外,汉城原有的御营厅兵马也已被动员起来,分散到城内各处,协助突入城内的明军清剿清军、维持汉城秩序。 沈器远精通大明官话,此刻他上前一步,朝着杨凡施礼,语气敬佩:“侯爷神机妙算,用兵如神!王宫附近那馆驿中负隅顽抗的是虏酋皇太极麾下的户部承政英俄尔岱,乃是建奴核心人物之一。 上国镇东侯此番雷霆出击,计划周详,部署严密,真真是天罗地网,无一建奴可插翅而逃!小邦之臣,今日得见天兵军威,叹为观止,五体投地!” 他这话确是发自肺腑,作为朝鲜亲明派文官的核心,他与亲明武官核心林庆业在国王李倧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为今日之事筹划已久。 但当他在城外真正见到杨凡麾下的凯旋军时,依旧被其深深震撼了。 对方竟清一色都是精良铁札甲与布面甲,加上森然如林的制式兵器,以及明兵眼中那股见惯了生死、睥睨一切的士气目光…… 这与他所熟悉的朝鲜军队,甚至是那些凶暴的清军相比,完全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 他不禁好奇,若是大明内都是这种军队,为何还会受困于内外交患。 有如此强军作为后盾,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清军报复、对朝鲜安危的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杨凡听着对方的彩虹屁,只是淡淡地笑笑,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沈器远,再次投向汉城。 城内的火铳声、喊杀声虽依旧在零星响着,但相比之前,已是明显地稀疏、减弱了不少,这表明城内的清兵抵抗正在被迅速瓦解。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番行动,南北两路并进,郑成功与刘国能扼守鸭绿江,掐断朝鲜建奴归路,同时抵御清军来援。 自己亲率一部突袭汉城,一旦彻底控制汉城及周边要地,并将朝鲜境内的清军势力连根拔起,那么,这个藩属国,就将成为他经营辽东、对抗满清的后方基地。 这里的粮食、人力、矿产,也都将为他势力集团持续输出。 夜色渐深,汉城内的火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黎明的微光。 一个新的时代,正随着这汉城夜火,悄然降临于朝鲜半岛。 而主导这一切的镇东侯杨凡,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最终捷报的到来。 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黎明。 持续了一夜的汉城突袭战,随着天色渐明已经平息。 在朝鲜亲明派官员内部策应,以及凯旋军突然袭击下,城内的清军负隅顽抗的据点被逐一拔除,其抵抗力量已被肃清。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行动,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普通朝鲜百姓的波及与损害。 晨曦微露,镇东侯杨凡在一队盔明甲亮的亲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踏入了朝鲜王宫,景福宫。 景福宫,朝鲜王朝正宫,始建于太祖李成桂时代,取《诗经》“君子万年,介尔景福”之意。 其建筑规制仿照大明王府,但规模与华丽程度远逊于京师紫禁城。 主要殿阁如勤政殿、思政殿、康宁殿等依旧分布在中轴线上,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透着一种异乡中华的儒雅内敛气韵。 而韩国后世作为总统官邸的青瓦台,则位于景福宫后院,此时并无特殊政治寓意,仅是王宫的一部分。 至于汉城王宫为何用青瓦,这是因为明朝皇宫用黄瓦,那是帝王专属,而朝鲜王朝因并非帝系。 故而大明虽未强制要求,但朝鲜王朝还是自主仿儒制立规,让王宫只能用青瓦,这是其“藩属国身份”对应的自主礼制。 --------------------- 注释1: 朝鲜左议政沈器远排斥主和派,曾公开抨击崔鸣吉“卖国求荣”,主张“拒斥清人,日月重光”。 甚至到了后期还暗中联络中下级武官,试图发动政变推翻仁祖李倧,拥立怀恩君李德仁为新王,以彻底改变对清政策。 如《燃藜室记述》称沈器远曾计划“劫持世子李溰,胁迫仁祖抗清” 沈器远与林庆业共同通明通谋,他支持林庆业的联明行动,在松锦大战期间,试图与明朝水师夹击清军,但因情报泄露未能成功。 1644年(崇祯十七年),沈器远因部下告密被捕,以“谋逆”罪被凌迟处死,其党羽数十人被牵连处决。 第547章 藩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资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太上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赌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松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离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冒雪 崇祯十五年正月,面对开封被围,洪承畴困于松山,建奴、流寇无人可制。 兵部尚书傅宗龙、汪乔年等重臣多次上书举荐,称孙传庭“治军严整,善用陕兵,熟知秦地军情”,是镇压流寇的不二人选。 崇祯采纳举荐将孙传庭释放,此时李自成还在围攻开封,河南战局崩溃,松锦之战明军主力深陷泥潭,海内急需能战将领主持剿寇军务。 崇祯帝在平台亲自召见了孙传庭,询问“剿贼安民之策”,初次应答中,因孙传庭因长期在狱中,对流寇此时发展估计不足,竟脱口而出:“臣有五千精兵足以办贼!” 当晚,在得到相熟之人点醒后,意识到如今形势严峻,次日平台奏对随后修正,孙传庭改口:“以时势料之,非练兵二万,饷百万不可。” 提出具体策略为训练精锐两万,需饷银百万两,辅以秦地缙绅募捐。 并提出“商剿”策略:即觑定一股,剿完一股,反对“杀零截尾”的敷衍战术。还强调计守潼关,扼京师上游,稳固关中为根本。 并严词推翻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认为毫无益处。 崇祯帝对孙传庭的请求部分采纳,但对其兵力需求持怀疑态度,反问说:原议练兵五千可以破贼,何以又说需练兵两万? 尽管如此,崇祯仍命孙传庭率部分京营归孙传庭节制,同时督促他练兵完成后,尽快出关与李自成作战。 随后于朝廷上正式授孙传庭任兵部右侍郎兼陕西总督,节制陕西、三边(延绥、宁夏、甘肃)及河南、湖广部分明军,成为西北战场最高指挥官。 孙传庭可自主招募新兵、整肃旧部,甚至有权处决不听命的将领,还允许其在陕西境内“加征练饷”“截留漕粮”,并可自主筹措军饷、铸造兵器,无需事事请示京师,保障练兵与作战补给。 还可直接提拔或罢免陕西、三边的中低级军政文武官员,核心部将也由其自主任命。 孙传庭收到任命后先承诺“三月之内练成劲旅,六月之内出关击贼,解开封之围,荡平中原流寇”,立下明确的平叛时间表。 但拿到任命书,孙传庭并未直接返回关中练兵,而是第一时间去信朝鲜,希望得到镇东侯杨凡帮助。 杨凡此时还在筹措物资,准备策应洪承畴,收到孙传庭来信后一时陷入两难。 信中孙传庭直言他本训练出来的秦兵精锐随着辽西大败,也全数尽没彼地。此次他成为陕西和三边总督,麾下新军亦是只能从零开始。 杨凡深思熟虑后,最后将一千三百副铁札甲作为援助物资,赠予孙传庭,孙传庭大喜,有这一千三百副铁甲在手,便可快速组建一个万人强军。 随后孙传庭向崇祯保证,先破李自成前锋,再解开封之围,最终将流寇逐出河南”,若战败 则“甘受斧钺之诛,绝不推诿”。 并且承诺练兵、作战所需粮饷“以陕西一省之力筹措,不额外烦扰中枢”,计划通过加征练饷、整顿盐课、截留漕粮等方式自给自足。 临离开京师前,孙传庭还向崇祯帝表态“臣以身许国,若有二心,天地共诛”,希望打消崇祯帝对其“拥兵自重”的猜忌 同月,正月下旬。 为了策应辽西被围困的锦州、松山、塔山、杏山的明军,杨凡只能尝试围魏救赵。 在筹备了部分粮饷后,鸭绿江南线开始策应进攻,靖寇营、归义营两路钳形并进,不断进攻鸭绿江北岸的代善所构建的防线。 但代善因清军精锐主力都被抽调去了辽西,此时手下几乎都是老幼旗人,以及汉军旗和包衣部队。 面对靖寇营、归义营凌厉攻势,鸭绿江北岸防线很快支离破碎。 凯旋军迅速在水师配合下击越过代善防线,随后分兵疾进。 宽奠堡和镇江堡两地,在努尔哈赤时期便已被强制清空百姓,所以这两个城堡都作为军事据点,主要是由汉军旗轮流驻防,也是防御朝鲜方向的前哨站。 代善防线溃败后,宽奠堡和镇江堡只剩下两千不到守军,在靖寇营、归义营火炮进攻下,最终坚持了一日便被攻破。 随后杨凡率领中军标营赶到,汇合两军又接连攻破清河堡、碱厂堡、孤山堡等多个清军据点堡寨,将其留作后勤节点后,兵锋持续朝盛京挺近。 但随着从宽甸往西北穿越长白山余脉,途中经山地,这辽东道路多为土路,仅少数重要驿道经过简单修整,盘折于层峦,沿途马匹十损其三。 而此时正是正月冬季,路面被积雪覆盖,一月份辽东地区更是积雪深厚,达膝盖深,甚至腰部,难以辨识路径,常有坠崖危险。 冒雪行军百余里后,山间道路更加雪深路滑,人马难行,极易滑倒摔伤。 辽河等河流冰滑,凛冽寒风袭面,风雪俱下。 而根据军情局夜不收奏报,盛京皇太极已率领两黄旗在前方构筑防线,杨凡不得不率军停下脚步,等待后方辎重,以免人困马乏中伏。 到了二月底,得知松山副将夏成德被清军收买,为清军打开城门,清军入城后洪承畴、曹变蛟、王廷臣等被俘。 曹变蛟、王廷臣拒不降清,被清军处死,洪承畴初时拒降,后于五月剃发归清。 得知消息后,杨凡深知辽西已经事不可为,凯旋军再西进也是独立面对清军,于是率军退回鸭绿江,沿途所占领堡垒全部付之一炬,俘虏更是先行一步押回朝鲜。 回到鸭绿江南岸后,杨凡亲自率部拱卫防线,防止清军反击。 崇祯十五年,三月十日,锦州守城的祖大寿见松山已破,援军断绝,开城降清,锦州陷落。 崇祯十五年四月九日,清军攻破塔山,明军全部战死,四月二十五日,杏山明军投降,后被清军屠城。 第554章 大势 至此,大明损失其拼凑出来的十三万精锐边军,也损失了全国机动兵力的七成、并失去战马四万匹、火炮千余门。 辽东防线一时间仅余宁远、山海关两座孤城,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 同时也宣告关宁锦防线的彻底崩溃,清军完全控制锦州至宁远的关外地区,打开了通往山海关的门户。 宁远一座孤城,吴三桂的残部成为大明在关外的“孤棋”。 四月,驻守鸭绿江的杨凡察觉清军并无南攻迹象,便解除临战状态,恢复战前防线,率部分班师回到平壤。 于此同时,中原消息陆续传来,称崇祯十五年二月,襄阳陷落后,张献忠沿汉江顺流而下直扑荆州。 荆州乃长江中游重镇,控制荆州即可切断明朝长江航运补给线,威胁武昌、南直隶。 张献忠主力登陆后,迅速包围荆州城,以“火攻+云梯”猛攻西门,官军守将陈之凤贪生怕死,未作顽强抵抗,仅三日便献城投降。 张献忠占领荆州后,留部将张可望驻守,同时分兵攻略夷陵、枝江、松滋等沿江县城,形成“以襄阳、荆州为核心的江汉据点群”,切断大明从长江上游至中游的物资转运通道。 张献忠占据襄、荆后,朝廷被迫从中原抽调部分兵力回防湖广,导致李自成在河南更加肆无忌惮。 崇祯十四年四月,李自成第三次围攻开封。 四月下旬朝廷急令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左良玉、虎大威等率军驰援开封,各路明军集结后共18万人,号称40万,从不同方向向开封推进。 而此时的中原明军,一流精锐都被调去跟着洪承畴打清军了,导致除了这几部兵马后,其余十余万几乎都是乌合之众。 五月初,明军主力抵达开封西南四十五里的朱仙镇,扎营列阵,与围城的流寇军形成对峙。 李自成察觉明军动向,留部分兵力继续围开封,亲率主力移师朱仙镇,准备迎战。 五月初十至十三日,流寇完成部署,李自成在朱仙镇西南的洧水沿岸设伏,同时派军截断明军粮道,并挖掘壕沟、修筑壁垒,将明军包围在朱仙镇一带。 清晨明军发起进攻,左良玉部作为主力冲击闯营阵脚,但被闯营顽强阻击,未能突破。 午后李自成下令发起反击,同时引动明军阵前的伏兵,导致明军阵型大乱,左良玉因与丁启睿矛盾激化,且担心粮草断绝,于是率部擅自突围西逃。 左良玉部溃逃导致明军全线崩盘,引发连锁反应,明军立刻全线溃散,士兵争相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闯营分路追击溃败的明军,追奔四百里,左良玉部损失惨重,仅率少量残兵逃往襄阳。 丁启睿等将领溃散,明军粮草、器械全部被流寇缴获。 闯营结束追击后返回开封城下,继续围攻开封。 朱仙镇战场残留明军尸体数万,成为官军流寇战役中,官军最为惨烈的溃败,而虎大威与杨文岳仅率残部退守汝宁。 崇祯十五年七月,李自成立刻集中主力围攻汝宁,退守此城的杨文岳、虎大威率领军死守。 城破后的巷战中,虎大威被炮铳击中,胸骨尽碎,临终前仍喝令士卒:“填尸为垒,不得退半步!”随后壮烈殉国。 朱仙镇溃败后,开封成为孤城。 几月后,当远在朝鲜的杨凡收到虎大威死讯,当晚彻夜未眠,起夜长叹不止。 而就在这个夜晚,他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流寇是剿不完的,剿一波复起一波,往来无穷尽。 正所谓小病吃药,大病手术,根坏则需破而后立。 …… 崇祯十五年九月。 李自成围攻开封近久攻不下,遂掘开黄河大堤,导致开封城毁,数十万百姓溺亡。 崇祯十五年九月水淹开封后,李自成部虽因水患暂退,但河南战局已彻底崩坏。 期间,孙传庭自上任三边总督、陕西总督后为了招兵买马,他只得打陕西乡绅的主意,陆续开始在陕西“劝捐”大户。 可地方豪族士绅舍不得自己那点银子,到处谣传说孙传庭按兵不动是故意养寇自重。 无数言论通过根系文官层层上传,最终在朝堂之上形成规模,崇祯下手敕催促孙传庭出战。 孙传庭一边被催,一边抓紧时间试图大规模装备鸟铳,并操练,以此模仿杨凡训练军队, 但耐不住数道圣旨催促,于是孙传庭正式率新练秦军五万人出潼关,试图先收复河南、牵制李自成。 此番孙传庭所练出来的秦军,有用杨凡支援的铁甲所构建的标营,还有穷极所有,装备出来的大比例火铳手。 可谓重步兵加火铳手,火力强劲。 但其短板却是练兵秦军仅半年,士兵缺乏实战经验,且手上财政枯竭,军饷、粮草筹措不足,只能携带一月口粮便仓促出关。 孙传庭出关后率军沿灵宝、洛阳一线东进,十月初抵郏县,遭遇李自成部主力约八万人阻击。 明军与李自成部在郏县西南的冢头镇遭遇。 初战,孙传庭以牛成虎部诱敌,明军伏兵突袭,斩杀起流寇千余人,李自成率部东撤。 明军又追击至柿园村,发现李自成大营空无一人,误以为敌军溃散,遂松懈戒备。 此时天降大雨,连续七日不止,火铳不能用,明军缺粮,士兵只能采摘田间未成熟的青柿充饥,饥卒皆啖青柿,多腹痛不能战。 李自成抓住战机,亲率主力回师,并联合罗汝才部从侧翼夹击,明军因饥饿与泥泞无法抵抗,火绳湿润无法击发,全线溃败。 其新兵率先溃散,很快带动全军奔逃,孙传庭亲自督军弹压,斩杀数名逃兵仍无法遏制。 秦军自相践踏,死伤逾万,兵器、粮草尽数丢弃,孙传庭仅率数千残兵退回潼关。 此战后,明军最后一支能战的机动兵力惨败,河南彻底沦为李自成势力范围,孙传庭威望尽失,陕西防务也因兵力空虚陷入被动。 第555章 自成 而在湖广,张献忠尝试再度西进川东,却在大昌再度被川东参将寇汉霄击退。 在四川受挫后,恰逢李自成在河南势如破竹,察觉官军主力被牵制于中原,湖广地区防务空虚,张献忠遂决策“弃川入楚”,转回占据的明朝腹地湖广。 而辽东方面,因被凯旋军突破鸭绿江宽奠等地十余堡垒,若无冰雪天气,恐怕会被凯旋军直捣盛京,盛京方面皇太极后怕 故而自崇祯十五年四月开春后,清军便重建鸭绿江北岸防线,并建立连绵堡垒,以做示警和阻遏,防备东江朝鲜。 八月,杨凡根据三合会及军情司查探到辽东清军有集结迹象,于是立即密报崇祯称“清军集结锦州、宁远一线,正在调兵备粮,有入塞迹象。” 收到杨凡预警,崇祯帝紧急召集内阁、兵部议事,内阁兵部大臣分为三派。 一派主张“调关宁军回防京师”。 一派担心,称“不可调关宁军,关外空虚,清军可能乘虚夺城”。 最后一派称要调凯旋军回军勤王,朝堂之上争论持续十余日,决策迟迟未定。 直至十月中旬,崇祯帝才下决心,一命关宁总兵吴三桂率部分兵力入卫京师;二调宣大、山西边军驰援;三令京营加强城防,封闭京师九门,严查奸细。 但因朱仙镇大战后,明军主力损失殆尽,吴三桂入卫兵力仅万余人,宣大边军分散且行动迟缓,京营士兵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极差。 且朝廷财政枯竭,军饷拖欠数月,士兵缺衣少食,城防器械年久失修,甚至出现“京营士兵哗变索要军饷”的情况。 各路援军又互不统属,兵部无法有效协调,吴三桂部行至中途又因“担心关外失守”停滞不前,宣大边军则拖延观望,迟迟未到京师。 察觉难挡清军进攻,崇祯无奈去信平壤,希望杨凡再度出兵辽东策应。 镇东侯杨凡回信称今年二月才战,朝鲜东江一片废墟,粮饷疲敝,百废待兴,难以支撑大军出征。 而此时的东江朝鲜,杨凡凯旋军内部分歧越发明显,由于自松锦大战开始后,凯旋军特饷便被取消,此后便一直未予恢复。 凯旋军全军上下的粮草,如今全靠朝鲜、东江镇屯田吃饭,可是朝鲜、东江镇发展部的开垦荒地和原本耕地都在恢复民力,还在“临时法令”下两年免税期内,要到今年的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才能正式开始收取赋税。 这段时间的凯旋军军饷、粮草,几乎全靠杨凡在国内的百年世家、赤酿、时报、唐家江运分润等收入在苦苦筹措。 粮食更是靠郑成功和唐文卓两人去两广、南直隶等地采买补充,再加上些东江镇海获,如此才勉强够了七七八八。 针对朝廷与凯旋军愈发离心,然而崇祯援战旨意又来。 自觉朝鲜、东江粮饷难继,凯旋军势力集团逐渐分为三个分歧队伍。 一是反对朝廷旨意的劝进派,由许平、阎宗盛、张攀带头牵动; 二是偏向顺应朝廷旨意得忠君派,由李凤翔、秦起明、郑成功为代表; 三是忠杨派,为刘国能、石望、高源、孙博文、盖世才、李大伟、虎洪烈、虞承文等人。 除却第三波人以外,劝进派、忠君派互相争论。 就连远在重庆驻守的川东参将寇汉霄也得到消息。 寇汉霄自从就任参将后,每月准时沿长江派人发信向杨凡汇报重庆大小诸事,并请求杨凡指示每月事宜。 其在得知朝鲜站队情况后,便频繁与石望等人接触,也加入了忠杨派。 随着李凤翔不断将凯旋军密奏传回京师,得知杨凡不处置反对派几人,崇祯对凯旋军和杨凡逐渐丧失信心,但仍然坚持留中不发。 可是不知道此等高层之间的争论,为何会走漏风声。 数日后与建奴相近的相互流传此事,直接传到京师。 京师自认刚直的清流言官得知后,立刻与朝堂崇祯对质,崇祯不得已承认此事。 随后朝廷文武百官皆弹劾镇东侯御下不严,更是称都指挥使许平、都指挥同知阎宗盛、都指挥同知张攀三人蓄意谋反、抗旨不遵,要让崇祯下旨,命杨凡将此三人逮拿入京,凌迟以谢天下! 时任内阁首辅的周延儒出言阻止,直言称凯旋军如今孤悬东江镇、朝鲜,钱粮皆不由朝廷供养,已是自成一派,若是强势介入,恐难收场。 凯旋军和杨凡如今自成一派,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之事,但一直没人敢直白提及此事。 周延儒如今大庭广众,直截了当地戳破,导致当日早朝中,崇祯愤然拂袖离开。 …… 崇祯十五年十月。 因崇祯十二年入关大败,加上松锦大战清军全国动员,辽东方面元气大伤,辽东物资贫乏,之前穷极搜刮的朝鲜物资也已消耗殆尽。 于是皇太极趁明军刚经历松锦战败、中原流寇肆虐之际,派英亲王阿巴泰为帅,率八旗军及蒙古盟军共约八万人,分两路入关。 同时亲率四万大军留守盛京,防备朝鲜东江。 一时间京畿震动,清军入关后,迅速攻占密云、平谷等地,直逼京师近郊。 崇祯帝急调各地明军驰援,共集结约四十万援军屯驻通州。 但诸将畏惧清军军威,皆观望不敢战,任由清军在京畿一带劫掠。 其实通州大军也的确不可战,这通州四十万大军实际只有十万左右,且超半数是地方卫所兵,甚至极大多数是“半农半兵”的流民,连武器都不全。 其他则是由地方官员临时招募的民间武装,无正规编制,仅能维持地方治安,还有少部分从宣大、山西等边镇抽调的零散军队,多是松锦战败后逃回来的溃兵残部,士气低落且互不统属。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 清军再度南下攻入山东,先后攻克济南、兖州、东昌三府,波及十八州六十七县。 济南、兖州陷落后,德王朱由枢、鲁王朱以派拒绝投降,皆闭门自缢,其府中宗室、官员多殉难。 明军援军仍不敢追击,仅在清军身后“尾随观望”。清军则通过劫掠补充了军需,同时摸清了明朝北方的空虚。 此刻大明双线崩溃,郏县柿园之役惨败使明军无力遏制李自成。 阿巴泰入关则重创北方,大明陷入“流寇在内、清军在外”的双重绝境。 …… 崇祯十五年,五月。 平壤,镇东侯府。 这座镇东侯府由朝鲜国王李倧亲自派人督造、以示对天朝镇东侯之尊崇。 今日在朝鲜半岛温煦的春日阳光沐浴下,侯府大门外,凯旋军监军太监李凤翔面色铁青,气势汹汹。 在李凤翔身后跟着脸色复杂的靖寇营参将秦起明以及东江水师游击郑成功。 三人于侯府门口,与石望等亲兵形成对峙。 第556章 盘根 “石参将!你休要再搪塞咱家!” 李凤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什么去汉城与李倧商议要事?这种托词骗得了谁?!咱家知道侯爷他就在里面!今日咱家必须要见他!不见到侯爷,咱家绝不罢休!” 石望冷脸抱拳:“李公公,末将确实奉命行事,侯爷行踪,末将不便多言,还请公公莫要为难。” 秦起明上前一步:“石兄弟,我等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心中困惑难解,辗转反侧。今日特来求见大人,只望大人能赐下一言半语,以安属下寸心。” 郑成功瞧见两人开口,立马也跟着帮腔:“属下亦是此意,属下只想面见侯爷陈说情由,还望石中军通融通融。” 但不管三人如何说,石望仍是不准,半个时辰过去了,两方依旧争执不下。 僵持许久,一名亲兵从府内快步走出,悄然来到石望耳边低语了几句。 石望闻言后先是一愣,随即神情松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随即转向李凤翔三人,侧身摆手道:“三位,请随我来吧,大人在后花园等候。” 李凤翔、秦起明、郑成功三人闻言大喜,但紧接着却又是面面相觑,各自皆有紧张神色。 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李凤翔率先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袍便昂首迈步而入,秦起明和郑成功紧随其后。 侯府陈设华美,既有大明风韵,又融入了朝鲜特色,四向浮雕跃然墙上,处处皆是朝鲜方面绞尽脑汁的细节,可见李倧用心之深。 然而三人此刻心事重重,根本无暇欣赏这异国风情的美景,只是默默跟在石望身后,快步穿过亭台楼阁、曲折游廊。 一路无话,直至来到幽静的后花园。 园内奇花异草繁盛,一池碧水在春日下泛着粼粼波光。 老远,他们便看到了那个坐在池边水榭中的身影。 杨凡今日一身常服,此时背对着他们,微微佝偻着背,正低头凝视着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浑然未觉。 不知为何,在三人眼中,对方的背影在这明媚春光中,竟也会透出一股孤独之感。 石望领着他们还未行至近前,秦起明和郑成功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刻抢前几步,双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齐声道:“属下叩见大人!今日擅闯侯府,惊扰大人静思、罪该万死!然心中困惑如鲠在喉,不得解惑便是寝食难安,恳请大人恕罪并示下!” 看着瞬间“软下去”的两位同阵营将领,李凤翔皱了皱眉,顿时心中一阵气闷。 他好不容易才说动这二人一同前来“逼问”,却没成想到这还没开口先声夺人,自己这方气势便先矮了三分。 但他心中惦念着远在京师的皇爷,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当下他却是也不施礼,直接扬起声音,朝杨凡的背影质问道: “杨侯爷!咱家今日也顾不得什么撕不撕破脸了!” “自去年军情局得知建奴破关入塞,至今已过半年,建奴已是劫掠还途之中,朝廷百般催促,侯爷你却一直以粮草不足为由按兵不动!之前咱家知道这朝鲜东江满目疮痍,粮草不够,之前咱家不挑你的理儿。” “可前几月年底明明收了朝鲜与东江的粮赋,侯爷您又说辽东天寒地冻,不宜大军远征!” “如今已是五月,春回大地,可大军仍不动!侯爷你今日必须给咱家,给皇上,给天下人一个准话!您到底是皇爷口中期许的忠君报国岳武穆再世,还是……那心怀叵测的王莽!真要坐视江山倾覆?!” 李凤翔这番话语,可谓尖锐刺耳至极,几乎是指着杨凡的鼻子在斥问。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跪在地上的秦起明和郑成功各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默默等待着杨凡的反应。 杨凡依旧背对着他们,目光似乎从未离开过池中的游鱼,仿佛那鱼儿身上藏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天地至理。 周围亲兵闻言,不少身形虽未动,但神情微动。 石望脸色阴暗,立刻挥手示意周围所有的亲兵护卫全部都退至百步之外。 他自己则往旁侧走了几步,按刀立于水榭入口,警惕地来回扫视着四周,确保今日此处的谈话绝不外泄。 一时间,园中只剩下他们五人,以及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夹杂着池鱼偶尔冒出水面的轻微响动。 阳光温暖,鸟鸣清脆,但此处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镇东侯杨凡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的疲惫与沧桑:“我曾天真以为……拥有一支足以纵横南北、扫清六合的无敌之师,便可横行无忌,我便可以做我认为对的事。 可我打赢了很多仗,击败了很多敌人,甚至不止一次的击败过他们……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些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石桌之上锦盒中,崇祯御赐尚方宝剑散发冷冽寒芒。 “奴贼好剿,乱臣却难除……” 在平壤的日子,杨凡思考了许多。他以前不明白,为何大明已拥有了自己这个穿越者所锻造的无敌军队,仍会烽烟四起? 而这历史的车轮,就好似带着惯性,坚定地朝着它既往方向滚滚而去。 李凤翔站着皱眉,秦起明和郑成功跪着聆听,三人都被杨凡这没头没脑、充满玄机的话弄得茫然不解。 杨凡长叹一声,悠悠道:“土地兼并已达极致,藩王士绅占有七成以上土地却可免税,赋税和三饷加派全压在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流寇剿之不尽,根源在于整个朝廷与社会基层的彻底对立。” “朝廷内部又党争不断,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大明……从根子上早已腐烂,即便没有建奴,也会有其他外敌趁虚而入……” “这绝非一场、甚至几十场胜仗可以挽救,皇上他……虽有中兴之志,却无力撼动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任何局部改革都注定徒劳无功。” “可旧有的秩序早已背离黎民百姓利益,如同一棵根须尽烂的大树,修剪枝叶亦无济于事,” “根坏……则树必亡!” 第557章 新生 连续的骇人之语,随着对方最后一句结束。 水榭内外,一片死寂。 杨凡的话语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李凤翔心中最后的侥幸,也让秦起明和郑成功陷入了沉思。 在场之人皆不是什么天真的孩童,其实心里都知道,也都明白这朝廷的症结所在。 阳光洒落,在水面上浮现出金色光斑,与此刻压抑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片刻之后,监军太监李凤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忽地颓然跌坐于地。 他短暂失神后忽然放声痛哭,顾不得衣袍沾染尘土,双手不停愤恨拍打着地面。 “那皇爷怎么办?!皇爷怎么办啊……” “皇爷那么信任你!朝中那么多人弹劾你是乱臣贼子、拥兵自重!可皇爷呢?皇爷从未下旨申斥过你半句!他一直护着你啊!” “给咱家的秘旨里,皇爷还常常自责,说乐陵战后他做得不对,不该信了东林党那伙人的鬼话去猜疑你,若是当初全然信你,说不定现在辽东早已平定……他还当你是股肱干城!赐你尚方宝剑,许你专断之权!” 李凤翔越来越激动,最后逐渐转为乱骂:“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说不管皇爷,就真不管了吗?!你就眼睁睁看着皇爷……看着大明……” 他哭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最后声音乱糟糟不可闻。 就在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时,一双锦靴出现在他低垂视线里。 李凤翔泪眼朦胧抬起头,瞧见杨凡不知何时已是转过了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旁边的秦起明和郑成功依旧跪着,却都紧张地抬头望着杨凡。 杨凡向李凤翔伸出手,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沉静与疏离,他低头注视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李凤翔。 此时眼神中极度复杂,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春日阳光透过水榭飞檐,投在杨凡侧脸,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轮廓,也照亮了李凤翔脸上未干泪痕。 园中花香随风飘来,池鱼依旧在悠然游动,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拉起李凤翔,杨凡扭过头去,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那个被命运束缚在紫禁城中的年轻皇帝。 “皇上……对我有恩,我答应过他……” “我有一个计划……” “相信我,皇上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一阵春风拂面,掠过春日花园,万物破土新生,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悲壮。 ……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在河南郏县柿园击败孙传庭后,因河南连年灾荒兵灾,根本无法供应大军,决定南下湖广建立根据地。 崇祯十六年正月,李自成攻下张献忠放弃后的襄阳,随后自称“新顺王”,改襄阳为“襄京”,开始建立大顺政权的雏形。 他试图摆脱流寇性质转为政权,所以设立中央机构如六政府尚书,以及地方官制防御使、府尹等,并推行“三年不征”“给牛种、赈贫困”等政策以诱惑民众归附,以此巩固统治。 并建立中央机构,设丞相牛金星、六政府(吏、户、礼、兵、刑、工)。军事上,又将闯营分为中权亲军、左营、右营等五营,一时间总兵力达约五十万。 此后李自成还以商讨军事为由,邀请罗汝才与其盟友贺一龙赴宴,席间将其逮捕后斩杀,其部众因主帅突然被杀而陷入混乱。 李自成随后亲率大军接管罗汝才营地,宣称罗汝才“暗通明军”,并以武力威慑其部众。 尽管曹操部将士试图反抗,但因群龙无首且李自成早有准备,最终“曹操”部众被强行收编。为缓和矛盾,李自成表面上还为罗汝才发丧,并收养其子,以安抚人心。 此后,闯营将军队整编为五营二十二将,形成统一指挥体系,襄阳也成为其北伐的战略基地。 崇祯十六年五月。 自十五年孙传庭于柿园被李自成所败后,又被崇祯擢升为兵部尚书,督师七省军务,希望他能力挽狂澜。 他在陕西重新招募士卒,再度打造三万辆“火车”,其上装载火铳与辎重的战车,试图在学习凯旋军火器的同时,再加上自己“火车”来对抗流寇骑兵。 但因崇祯帝再次严令“刻期灭贼”,孙传庭被迫于八月率新整合的秦兵第二度出关。 李自成此时已在襄阳改称“顺王”,并制定“先取关中,再攻山西,直捣京师”的战略。 在他得知孙传庭出关后,主动放弃洛阳、汝州等地,诱敌深入,同时在郏县周边构筑工事,准备决战。 秦军连克洛阳、汝州、宝丰等地,斩杀义军官员陈可新等,并攻破唐县,屠杀义军家属,试图瓦解其士气。 李自成佯装败退,将主力集中于郏县以南,同时派刘宗敏率骑兵绕道白沙镇,切断明军粮道。 明军占领郏县后,仅获骡羊两百头,无法满足数万大军需求。 而此时刘宗敏部已切断粮道,孙传庭被迫留河南总兵陈永福守郏县,自率陕西官军回师迎粮。 河南士卒因被遗弃而哗变,纷纷跟随撤退,陈永福无法控制局面,大营崩溃。 李自成乘胜与明军展开决战,明军“火车营”被闯营骑兵冲垮, 白广恩部率先溃败,引发连锁反应,孙传庭率亲卫突围,退至潼关时被义军追上,最终“跃马大呼而没于阵”,尸体无存。 潼关失守后,李自成十日内连克西安、延安、榆林等地,陕西全境纳入大顺版图。 同年,崇祯十六年,七月。 因李自成势力的威胁,张献忠放弃武昌,沿长江西进。随后攻克武昌,杀楚王朱华奎,将王府金银“辇载数百车”赈济饥民。 张献忠改武昌为“京城”,自称“大西王”,学着设立六部、五府,开科取士(录取进士30人、廪膳生48人,授州县官职)。 同时张献忠学习李自成,也颁布“三年免征”令,但实际通过没收官绅财产筹集军饷,引发地主士绅反抗。 张献忠尝试招抚湖南士绅,在长沙、袁州(今江西宜春)等地再次开科取士,如吉安人吴侯因多次落第后中举,便被任命为龙泉知县。 至年底,张献忠控制湖南大部及江西袁州、吉安。 第558章 来袭 而自崇祯十六年六月,阿巴泰的入关清军陆续返归至辽东。 此番入明,再无任何正面抵挡之明军,清军攻克城池攻克88座,逼降6座,河间、顺德、兖州3府,18州,67县。 击败明军三十九次,全胜,擒获明总兵以下三十员,斩杀明朝宗室鲁王朱以派、德王朱由枢等。 更是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人,牲畜三十二万余头,黄金一万二千万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万两,珍珠四千两两,缎五万余匹。 自崇祯十二年清军惨败而归后,清军压力和物资储备终于为之一松。 明军国内再无可与清军对战之机动军队,关外也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 崇祯十六年六月二十五,盛京。 虽面对多尔衮、阿巴泰、济尔哈朗的极力反对,但皇太极仍然力排众议,决定携清军接连大胜后的威势,倾尽全力铲除卧榻之侧的凯旋军威胁。 六月底,清军全国动员,皇太极留下两白旗留守盛京,防范辽镇和不测。 随后集结了满六旗、改编后的佑助军、蒙八旗全军出动,共计十万人,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向鸭绿江北岸行进,试图突破鸭绿江防线,再度南征朝鲜。 得知清军再度大举来袭,朝鲜朝堂之上一副末日将近之景象。 杨凡快速赶赴汉城稳定人心,于汉城王宫当面宣称凯旋军已做好充足准备,计划将于一月内击退建奴。 见上国镇东侯如此气自信,朝鲜朝堂渐渐放下心来,在平壤镇东侯府指挥下,整个朝鲜和东江镇开始有条不紊地集结粮草,征发朝鲜民夫、后勤辎重。 与此同时,杨凡亲自率中军标营抵达鸭绿江南岸,与归义营、靖寇营形成立体防线。 其后朝鲜国王李倧下旨,全权听从上国镇东侯调遣。 其命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为帅,统率经凯旋军优化改编后的两万朝鲜协从军赶赴鸭绿江南岸。 鸭绿江南岸防线顿时陈兵整整四万大军。 而清军十万大军滚滚而来,并于七月二十四日抵达鸭绿江北岸的宽奠等地,两军沿着鸭绿江开始对峙。 辽东朝鲜前线大战将近的消息传至京师朝堂,满朝文武百官欢呼雀跃,皆言此乃驱虎吞狼之策,上上之善。 面对零星大臣提出唇亡齿寒,称镇东侯兵力不足清军一半。 其一旦败没,朝鲜与东江镇将再次陷入清军势力范围,此后辽镇和北直隶便只能独面清军压力,建议让辽镇策应进攻,缓解其压力。 但这种零星言论很快被数量上风的文武百官压制。 崇祯十六年,七月初一。 清军兵分不断沿着鸭绿往东北方向寻求明军江防破绽,数次尝试就鸭绿江北河道浅地进行快速渡江。 凯旋军随之而动,双方就鸭绿江沿岸不断展开小规模试探交锋,但清军始终无法大规模突破江防,就算短时间突破也很快被凯旋军援军赶到扑灭。 七月初五,随着清军不断往东北沿岸拉扯凯旋军主力,清军忽然兵分两路,由多尔衮和皇太极分率两路,一路忽然折返往西南急行军,其多尔衮亲率快速搭建浮桥,利用渡口小船过河,亲率一批先锋突进至鸭绿江防线昌城。 留守昌城的是三千五百朝鲜协从军,双方攻防两日,最终城破,多尔衮成功突破鸭绿江防线,并占据昌城桥头堡。 但随后杨凡派秦起明靖寇营紧急驰援,自己则带着标营和归义营继续与皇太极主力拉扯对峙。 秦起明率军急速赶到,立刻与林庆业朝鲜协从军合围昌城,靖寇营火炮破开城墙,双方发生巷战,多尔衮大部还在不断渡河,昌城清军先锋不敌朝、明联军。 察觉到东江水师即将返归掐断清军渡口和浮桥,多尔衮担心被永远留在南岸,最终只能选择突围撤回北岸。 …… 与此同时,在黄海的另一端。 崇祯十六年,七月初八,晨雾。 辽南沿海,望海埚(今辽宁大连金州区附近)海湾。 夜色尚未褪去,海天之际仅有一线微光。此时正是涨潮时分,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寂静沙滩。 数十艘经过改装后的运兵船,借着最后一抹夜色的掩护和海潮的推力,悄然来到这片浅滩。 船板放下,第一批跃入齐膝海水的是后勤辎重辅兵。 他们扛着木料、铁蒺藜和工具,奋力冲上沙滩,彼此之间没有喧哗,只有海浪声和彼此之间的粗重喘息。 两刻时间后,一个初具规模的临时滩头阵地便已成型,简易的拒马、鹿角被迅速布置在滩头外围,构成了大军登陆的第一道防线。 紧接着,真正的兵力投送开始。 骑兵营和军情司的人马分作三批依次登陆。先是骑兵营的战马被小心翼翼地牵下跳板,随后是军情司的夜不收。 上岸后的骑兵与夜不收毫不停歇,立刻依照简报流程,快速向着海湾两侧的制高点疾驰而去,以此确保登陆场侧翼的安全。 夜不收小队成员何剑星,低头牵着他的“萝卜”,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辽东土地。 海风袭面而来,带着海腥味,他强压住肚子里因船只颠簸而翻涌的呕吐感。 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咸味的空气,试图恢复糜乱身心。 随后他举目四望,此刻破虏营的步兵正成建制地从后续的运输船上陆续而下,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 在更远处,炮兵队的驮马正从船上牵下来,马匹显然也不习惯船上颠簸,许多发出不安的嘶鸣。 滩头上,工事一直在不断加固,更多的拒马被树立起来。 海面上,更多的运输船正往来穿梭,不断将更多士兵和物资辎重送上滩头。 而在视野的尽头,负责护卫的东江水师战船高大的帆影下,许多中小型快船在海平面上来回穿梭巡弋,若隐若现。 回过头,他远远瞧见军情司阎大人和骑兵营虎大人身边围了一大圈人,都是更高层级的将领士官,那人潮中一声呼喝,当时最好的战前简报结束。 耳边铜锣响起。 “剑星!磨蹭啥呢!!” 乌墩儿带着蒙古口音的官话传来,何剑星不敢怠慢,连忙拉着“萝卜”与另外两名夜不收一起,朝着贾伍长快速集结。 各旗队长、百总陆续从散开上层士官处领到最终命令,然后迅速分散到自己的队伍中。 何剑星所属夜不收旗队将配合一个骑兵营百总局,进行联合行动。 他们两部聚拢一块儿,只见整个滩涂上,上千骑兵营骑兵和数百军情司夜不收,全部被混编成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虎骑兵联合小队。” 四周皆是嘈杂一片,每个虎骑兵小队都各自在进行最后的任务简报和动员,空气中弥漫大战将至的紧张亢奋。 第559章 对垒 负责他们这支联队的骑兵营百总,是一名面容粗犷的老兵。 他目光如刀般快速扫过眼前这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和夜不收,旋即开始进行最后的任务讲解: “根据镇东侯制定的‘犁庭计划’,我骑兵营将与军情司联合行动,组成虎骑兵联队,分为各分队,执行渗透破袭!” “第一步我等将在散会后即刻出击,突袭旅顺海湾周边所有清军哨所、烽火台。需在午时之前肃清海岸,掐断旅顺与外界的耳目通讯!随后破虏营步兵兄弟将在旅顺城东、城北架设火炮,形成对旅顺的合围!” “今日全军目标是清剿旅顺守军残部约八百人,缴获清军储粮、火药,建立临时补给基地,破城后将由跟进的朝鲜协从军步兵接受防务驻守!破城限期一日,必须拿下旅顺!” 百总顿了顿,声音更大:“攻破旅顺后,我虎骑兵联队将先行一步,快速急袭复州外围!摧毁沿途所有清军通讯驿站、截断其粮道,不给清军反应时间!” “破虏营步兵兄弟将携带火炮,沿大路尾随推进,计划于第三日下午抵达复州城下,限期一日半破城!” “攻克复州后,步兵主力将继续进攻,留下身后朝鲜兵驻守。而我等虎骑兵将在步兵围攻复州时,便先行抄前前出,提前侦察盖州城外的清军马场、粮仓位置,寻机纵火、焚毁其储备,制造混乱、解救清军俘虏百姓、削弱守军补给!” “后续步兵主力赶到盖州,盖州城墙低矮,破虏营计划一日攻破!” 他的手臂随后向北一挥:“拿下盖州,我等将即刻绕至海州城北破袭,破虏营进至,已承诺限期一日半,破海州!” “再往后便是辽阳!我等依旧破袭开路,后边步兵兄弟限期二日,拿下辽阳!” “届时,朝鲜协从军将整合已克五城,形成从旅顺到辽阳的沿海防御节点。利用我凯旋军东江水师掌控的海路,持续供应补充物资,为我等后援,随时准备应对清军主力的可能回援!” 最后,百总的声音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充满了无尽的杀意与豪情: “而我等虎骑兵,在完成一系列破袭任务后,将在盛京外围完成大队汇合!” “我们的最终任务是!焚毁盛京至辽阳的所有道路、桥梁,牵制、骚扰盛京的两白旗旗主力!等待许参将率领破虏营主力,踏着我们开辟的道路,兵临盛京城下!” 百总说罢简报,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时间紧迫!主力还在朝鲜与建奴血战!我们,就是侯爷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将要插入建奴心窝!” “诸军!随我杀奴!” “攻破盛京!犁庭扫穴!就在今朝!” “大明万胜!镇东侯万胜!” “杀奴!万胜!!” 何剑星只觉得一股豪情直冲头顶,所有颠簸后的紧张和不适,此刻都一扫而空。 他与周围所有的同袍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音盖过身后澎湃海潮。 明朝崇祯十六年,七月初八。 犁庭计划开始。 凯旋军洪流,即将席卷辽东。 …… 崇祯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辽东宽奠,清军大营。 连绵数里的营盘旌旗密布,十万清军云集于此,营盘蔽野,本该是兵锋鼎盛、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然而营中满是焦躁。 帅帐内,今日刚结束了一场漫长沉闷的军事会议。 皇太极独自坐在虎皮椅上,脸色比起数月前更加灰暗,眼窝更是深陷。现在他心脏是时常伴随心悸变快,需要内侍御医始终常伴左右。 上月,他力排众议,寄希望挟松锦大战以及入关大明胜利的余威,试图倾全国之兵,想要一举解决掉那个盘踞朝鲜、难缠的镇东侯杨凡以及对方的凯旋军。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闷棍。 凯旋军构筑的鸭绿江防线,看似漫长,实则防御重点极其明确,几乎都集中在南部靠海、利于大军展开和补给的区段。 再往北,则是山高谷深、林密难行的险峻地貌,即便小股部队能偷渡成功,也难以支撑大规模军团的行进与后勤。 因此,从辽东突入朝鲜的最佳路径,依旧是那些靠西侧的大路,也就是镇江堡至昌城一带。 所以在刚开始原定东进时,皇太极便与多尔衮等人计划好了战略,让睿亲王多尔衮尝试率精锐一度突击了昌城附近。 但凯旋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他们扩大突破口的机会,朝明联军就迅速开始猛烈反击,将多尔衮硬生生给打了回来。 突击失利后,这段日子清军只能再度集结主力,沿着镇江堡到昌城一线,与对岸的凯旋军反复拉锯、对垒。 虽偶有小胜,但凯旋军凭借远超清军的犀利火炮,以及水师船只在江面上的协同封锁江面,清军牛啃南瓜难以下嘴。 战局总体上陷入了僵持,清军胜少负多,士气愈发低迷,局势更是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 强攻难以奏效,皇太极不得已,只能又开始尝试智取手段。 他先后派出使者,试图与杨凡谈判,甚至开出了极其诱人的条件,其中称“你我皆为枭雄,不如强强联合。” 允诺封杨凡为异姓王,并让其世世代代镇守朝鲜和东江,形同国中之国。 然而杨凡对此嗤之以鼻,连使者的面都不见,送回的信件中,言辞激烈,依旧直呼“建奴”,视其招揽如粪土。 攻心不成,皇太极又试图用言语激将,去信嘲讽杨凡:“尔本一流民乞儿,侥幸杀人买官得势,莫非真以为自己成了大明忠臣?沐猴而冠,徒增笑耳!” 杨凡的回击则更为犀利和诛心,他直接引用了历史上诸葛亮骂王朗的方式,加以改动,斥责皇太极:“尔乃塞外野人,僭越称帝,窃据辽东,屠戮生灵,罪恶滔天!汝父努尔哈赤,不过朝廷李成梁一狗奴才而已,不思报效,反噬其主,是为不忠不义! 汝继承其恶,变本加厉,屡寇关内,劫掠无算,致使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还有何面目在此妄谈封王裂土?皓首匹夫!臃肿老贼!” 这种毫不留情的对骂,不仅让皇太极颜面扫地,更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第560章 犁庭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十万大军囤积于边境,每日人吃马嚼更是天文数字,粮饷补给愈发困难。 朝鲜的鸭绿江边境被杨凡经营得铁桶一块,无法就地取食,他大清从明国劫掠来的存粮也一直在快速消耗。 南岸那凯旋军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卡在鸭绿江,让清军这庞大的战争机器进退维谷,空耗国力。 就在皇太极揉着有些发胀的额头,还在苦思破局之策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快马嘶鸣,随后便是喧嚣声! “紧急军情!盛京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多尔衮、豪格等一众贝勒大臣,几乎是紧跟着着一个浑身尘土的快马一同冲了进来。 那快马显然是经过数日狂奔,皇太极一见这斥候的狼狈模样,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袭来。 他强自镇定问道:“何事惊慌?” 快马扑倒在地,快速禀报道:“皇上!!明军东江镇主力大举登陆旅顺!兵锋极锐,沿途急进! 旅顺、复州、盖州、海州、辽阳……辽南五城,相继陷落!沿所有庄园、粮田已被明军焚毁,盛京以南尽陷明军掌握,刚抓来安置好的汉人包衣每日都有数千往南逃遁! 奴才走得时候,明军数千步炮兵正朝盛京逼近,即将兵临盛京城下! 和硕礼亲王已带领两白旗,发动盛京所有老幼男丁准备上城死守!礼亲王命奴才向皇上紧急求援!” “盛京……盛京危在旦夕!!!” “什么?!!”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皇太极耳边炸响! 辽南五城……竟然……竟然在短时间内尽数陷落?还被明军打到了他大清都城之下?! 盛京……那是大清国都。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咸之气猛地涌上喉间,刹那之间眼前一切天旋地转,所有的景象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他伸手抓向旁边桌角,却抓了个空,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凄厉的血雾。 皇太极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虎皮椅上向前栽倒下去! “皇上!!” “父皇!!” 多尔衮、豪格等人惊呼着扑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昏迷不醒的皇太极。 大帐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 崇祯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清军虚晃一枪装作进攻,随后留下济尔哈朗等部固守,其后大举开始快速向盛京返归。 凯旋军发动反击,济尔哈朗被迫反退至凤凰城一带,以此拉长凯旋军后勤补给线。 杨凡随后退回鸭绿江以南。 …… 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二,盛京城外。 何剑星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萝卜”强劲的肌肉在身下有节奏地律动,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在奔涌,连日来的奔袭、破袭,非但没有拖垮他,反而因为救下许多百姓,而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随着破虏营步兵主力趁夜急行军突然出现在盛京城下,原本在外围游弋、袭扰的虎骑兵联队也终于得到了主力将近的消息,有了强有力的撑腰。 今日他们开始跟随着骑兵大队突然靠近盛京,席卷盛京外围据点和大庄园。 盛京城内的清军显然没料到明军主力来得如此之快。 前些日子,盛京清军还在旗人兵丁的鞭策下,疯狂抢收城外即将成熟的庄稼和各类物资,企图坚壁清野。 但明军行进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提前许多,当虎骑兵联队发动破袭,主力旗帜出现后,城外立时大乱。 所有来不及撤回城的人口,都在旗人的驱赶和弹压下,拼命朝着那几个洞开的城门涌去,一时场面混乱不堪。 “第三处!动作快!” 骑兵百总吼声在烟尘中响起。 何剑星跟着贾伍长,再次冲入了一处规模不小的旗人庄园。 来不及撤回城内的数十个旗丁和一些汉军旗士兵,仓皇退缩到坚固的主宅和大院内,凭借高墙和弓箭、火铳负隅顽抗。 “下马!火铳手压制!” “其他人放火!烧了他们的庄园!”百总命令简洁。 何剑星和同伴们迅速翻身下马,依托院墙、树木和匆忙搬来的杂物作为掩体,一支支早已填装好的燧发铳和鲁密铳被架了起来。 爆豆般的铳声响起,灼热的铅弹泼洒向宅院的窗口和墙头,压制得里面的守军不敢露头。 其他骑兵弟兄们则已是抓着引火之物,带着助跑将其抛进了庄园内的房屋,浓烟和火苗不断窜天而起。 宅院内,被浓烟呛得受不了的旗兵发出了绝望的嚎叫,猛地推开大门,挥舞着刀枪冲了出来。 “放!” 等待他们的,是又一排致命铳弹! 冲出来的十余名旗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一片,剩下的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大门被再次死死顶住。 “夜不收!喊话!让百姓往南走!”百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剑星吸了口气,先低头摇了摇空水壶,只能压下喉咙的干渴和硝烟带来的不适,再度呼唤来萝卜。 他朝着庄园附近策马来回奔走,向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包衣百姓和四处逃窜者重复呼喊: “别怕!我们是大明王师!快带上能带走的东西都往南走!去旅顺、复州、盖州、金州!那里有我们的大船接应!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东江,去朝鲜,有饭吃,有地种!” 随着骑兵营压制,夜不收往来奔走,重复呼喊。 何剑星的嗓子已经嘶哑,几乎要冒烟。 其他夜不收和骑兵弟兄们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起初,那些骨瘦如柴、惊魂未定的百姓还只是茫然地看着,但随着明军持续不断的呼喊和保证下,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然后是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行动起来,他们冲向已被点燃的粮田,拼命地将还能吃的粮食塞进自己的破衣烂衫里。 何剑星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 能带走的物资太少了,大部分粮食早被清军抢收运进了盛京城,没能带走的此刻大多被清兵临走点燃,但火势还未蔓延变大。 “快!往南!一直往南!到了海边就安全了!” 第561章 枷锁 何剑星与其他人不断重复为他们指引方向。 渐渐地,这些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开始互相搀扶,口口相传着“往南走”的消息,汇成人流,朝着南方蹒跚而去。 何剑星还在人群中奔走呼号,忽然听到后方又传来急促连续的集合喇叭声。 他心中一凛,知道又有新的任务。 何剑星无奈地朝着集合点奔去,很快,他们这支联队再次集结。 旗队长和骑兵营百总简短的命令下达:“上头军令!破虏营炮兵正在架设阵地!我等需前出至盛京城门附近,持续威胁骚扰,加剧清军混乱,掩护炮兵进攻!!” “得令!” 命令一下,何剑星立刻随着数百名骑兵策动马匹,如同旋风般朝着最近的一处盛京城门呼啸而去!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今日明军突然袭击,许多城外抢收粮食的庄园包衣和旗人都还未入城,此时全部朝着几个城门蜂拥而进,已是挤成一团,还在城门处堵塞。 城墙上的清军立刻发现了这么多股骑兵这席卷而来,警钟狂鸣,箭矢和零星的铳弹从城头攒势射下。 “散开自由射击!压制建奴!重点打那些拿鞭子的,打城门洞推人的!”夜不收旗队长在奔驰中大吼。 骑兵队伍立刻呈扇形散开,一边策马奔驰,一边举铳或骑弓,朝着城头还击。 何剑星灵活地操控着“萝卜”,躲过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瞅准一个机会,冲到一处城墙外废弃的水井旁。 他以此为掩体,伸手挠挠萝卜背部,萝卜会意立刻趴下,何剑立刻回头快速给手中的鲁密铳重新装填。 装填完毕,他很快瞄准城墙下一个正挥舞腰刀抽打驱赶包衣人群的旗人军官,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铳声响过,白烟腾空飘散,那旗人军官身体一晃,捂着胸口栽倒下去,没入城墙下拥挤人群中。 一声沉闷巨响从何剑星身后方传来。 破虏营的火炮终于发出怒吼,巨大的实心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重重地砸在盛京城墙上,击碎一段垛口,激起漫天砖石碎屑,整个城墙仿佛都随之摇晃了一下。 一发之后,紧接着便是炮弹密如骤雨,连绵不断。 城门处,原本就在旗人弹压下挣扎拥挤的包衣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个包衣猛地推开身边挥舞皮鞭的旗兵,发疯似的朝着城外,朝着南面的原野拔腿就跑! 这一个举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跑啊!” “逃出去!” 反抗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成千上万的包衣不再顺从,他们推搡着,哭喊着,咒骂着,如决堤的洪水,开始冲击那些试图控制他们的旗人。 棍棒、石块都成了他们反抗的武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整个人潮彻底失控,疯狂地向着南方奔涌而去! 在这崩溃的人潮之中,马文才惊恐万分。 他今日跟着张重阳以及庄头,带着其他包衣一起,试图将城外最后一批抢收的粮食运回盛京城内。 然而还没忙活多久便变故骤生。 游弋的明军哨骑突然逼近,引得一片惊慌。紧接着,大队明军骑兵竟然直接冲到了盛京城外! 随后警铃大作,庄头和旗丁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要求所有包衣立刻放弃手头的一切,只带上能带走的粮食,烧掉没抢收的粮田,要以最快速度撤回城内! 人群就这样被鞭子驱赶着,像牲畜一样涌向城门,马文才也被裹挟在其中,跌跌撞撞。 他也听到了明军骑兵不断重复的话。 “往南走……往南走……” 这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他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眼中开始闪烁起异样光芒。 当明军那声炮响传来时,最后的束缚被彻底打破了。 “跑啊!”身边有人发出了吼叫声。 人群霎那间暴动,挣扎、推搡、反抗!旗丁们的呵斥和鞭打再也无法压制这求生的洪流! 马文才心脏狂跳,他瞅准一个时机,猛地一把拉住身旁张重阳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重阳!快!我们快跑!!” 然而,他拉了一把,张重阳的身体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马文才愕然回头,只见张重阳满脸都是痛苦,他从混乱的城门方向回过头来,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我……我女儿!她跑进城里啦!” 马文才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盯着张重阳道骂道:“雪兰都死了!那孩子根本不是你的!你们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眉眼骨相,根本就不是你的种!那是鞑子的杂种!” 张重阳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又回想起了那个寒冬,马雪兰在生产后便一病不起,没熬过几个月就香消玉殒…… 他痛苦抱住头,发出呜咽:“可她叫我父亲…她就是我的女儿!雪兰临终前让我照顾好她……她跟着我睡木屋,叫我父亲……她就是雪兰留给我的……” “轰!!” 又是一声更近、更响的炮声传来,城墙剧烈震动,碎砖簌簌落下。 城门口,已经开始有旗兵抽出腰刀,疯狂地砍杀任何试图逃跑的包衣,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口。 马文才大急,立刻用力去拽他:“那是建奴的杂种!不是你的!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重阳却猛地一把推开马文才,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横流,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随后低着头不敢看马文才的眼睛,声音决绝:“少爷,你走吧!你去好好活。她一个小女娃跑进去,城里现在这么乱,一个人活不下来的,我得去寻她,我答应过雪兰的……” 说罢,张重阳最后深深地看了马文才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不舍,更有一种认命般的固执。 随后张重阳转身,竟逆着逃亡的人流,朝着城门方向挤去,甚至还帮着那庄头试图去阻拦其他逃跑的包衣。 马文才呆呆地看着张重阳逆流而上的背影消失在混乱人潮中,胸口好似被大石堵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周围疯狂南逃的人群,和城门口胡乱砍杀的旗兵。 最终,他还是猛地一跺脚,长叹口气,扭过去头去,汇入了那漫山遍野、向着南方自由狂奔的大流之中。 第562章 美梦 崇祯十六年,八月初八,盛京外。 曾经象征大清勃勃雄心的都城外,此刻却化为一片废墟。 此时皇太极率领的主力大军已从宽甸前线仓促撤回,他还未进城,映入他眼帘的,便是盛京城外的满目疮痍。 目光所及,一片焦土,往日连绵的庄园、粮囤尽数化为灰烬,残存的屋架像枯骨般矗立着,不时在风中无力支离落下,未燃尽的余烬仍在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气味。 原本即将收获的田野被践踏、焚毁,入眼所及赤地蔓延,望不到边际。 坚固的盛京城墙上,赫然留下了许多被炮弹轰开的缺口,虽然用砖石木料进行了临时填补,但看那斑驳痕迹,就知道前几日那场攻防战之惨烈。 和硕礼亲王代善,这位在皇太极不在时独撑危局的老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向皇太极禀报了守城经过。 他发动了全城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丁,甚至包括半大的孩子和白发老卒才堪堪挡住了明军凶猛的攻势,保住了盛京城池未破。 而辽南旅顺、复州、盖州、海州、辽阳等数座重镇的接连沦陷,更是让留守各城的旗人伤亡累计高达超三千。 这还不算那些在混乱中被杀以及失踪的旗人眷属。更重要的是,他们多年来在辽南开垦屯田、积累的财富和物资,被明军洗劫一空、付之一炬,后勤根基遭受毁灭性打击。 听着代善的禀报,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皇太极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袭来,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侍卫才勉强站稳。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自崇祯八年起,他便时常出现这种无故流鼻血的症状,这或许遗传自他生母叶赫那拉·孟古哲哲。 这宿疾一直未能根治,反复发作,并逐渐伴有突发的眩晕,严重时甚至让他无法理政,不得不频繁休养。 而最近这一个月,坏消息接踵而至,力排众议的朝鲜战事难胜、辽南惊变、国都被围、人口流失、辽南赤地数百里…… 每一次打击,都让他症状更加频繁剧烈。 从宽奠兼程西归的这几日路途上,他几乎天天鼻血长流不止,需要保持棉絮塞堵,脸色苍白得吓人,每个晚上更是难以入眠。 但除了其中一天除外。 那一天,皇太极做了个梦。 梦里的世界极度梦幻美妙,那个世界好像没有杨凡这个人,更没有那支凯旋军。他不知道杨凡去哪了,应当是当乞丐饿死了,或者是被流寇给杀了。 没有人在京畿击败扬古利、也没有人在乐陵拦住杜度杀得他大清损失惨重、更没有人去恢复东江镇和朝鲜,自然也就没有人在鸭绿江与他对峙、辽南也不再会被明军反攻…… 那一夜,皇太极睡得十分香甜,此时一想起,仍是美妙难释怀。 “报!!” 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一名风尘仆仆的快马斥候穿过焦土,奔至皇太极面前跪下:“启禀皇上!奴才等已探查清楚!那偷袭我军后路的明军,已于两日前放弃了所有攻占的城池据点,包括复州、盖州、海州、辽阳! 目前,他们只保留了旅顺港口!据哨探,旅顺港外仍有我军大量包衣聚集,未能全部登船,估算……估算至少还有两万余众!” “咳咳……咳……” 皇太极闻言,胸口一阵憋闷,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早已接到代善的详细报告,此次辽南之乱,逃散的包衣数量极其惊人,初步估算已超过十万之数。 这些人,都是他们从历次入塞中掳掠来的奴隶劳动力,还有本来的辽民。 而现在,明军带着抢掠的物资和人口主动收缩,集中到了旅顺。 他们此时若从盛京极速南下追击,就算不顾人马疲惫,最快也需要九日。 九日之后,旅顺港还能剩下什么?恐怕早已是人去城空,留给他们的,只会是一座被彻底搬空破坏的废墟……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皇太极心头。 他倾国之兵南下,非但没能解决杨凡,反而被对方釜底抽薪,大清好不容易恢复些的人力物力国力,再度大损。 “杨凡!!!”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怒火攻心之际,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毫无征兆冲上头颅。 “呃……!” 皇太极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捂住鼻子,但已经晚了。 汹涌的鼻血如同决堤洪水,猛地从他鼻腔中喷涌而出,穿过指缝,瞬间染红了他捂住口鼻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皇上!!” “快传太医!!” 身边的代善、多尔衮、豪格以及一众侍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前来。 皇太极只觉得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那喷涌的鲜血带走,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肥大的身躯便在一片惊恐的呼喊声中,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盛京城下,焦土之上,混乱人群惊叫。 秋风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明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九,初九日夜半,皇太极暴崩于盛京,享年五十二岁,在位十七年。 皇太极猝死前未立储君,引发激烈权力斗争,主要竞争者为皇太极长子豪格、多尔衮。 双方相持不下,最终在外患危机压迫下,还是达成妥协。 大家共同拥立年仅六岁的皇太极第九子福临为帝,由睿亲王多尔衮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改明年为顺治元年。 崇德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六岁的爱新觉罗·福临在盛京笃恭殿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顺治元年。 此后初期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共同辅政,但之后被正式封为叔父摄政王,地位逐渐凌驾于济尔哈朗之上,成为实际统治者。 多尔衮掌握清国大权后,一改之前皇太极的积极策略。 转而在鸭绿江北岸宽奠至凤凰城一带修筑更多堡垒。 又因为清军水师已经全军覆没,故而多尔衮下达禁海令,不准沿海片板下海。 在辽南沿海带百里内制造军事净空区,只在旅顺金州等地预留预警部队,而把包衣和旗人全部收拢回内地,以此防止凯旋军再度登陆获得辎重。 另一方面,在杨凡得知皇太极暴毙后,立刻将斩首三千真奴的捷报和皇太极死讯一同传发京师。 京师朝堂议论纷纷,皆称捷报是真,但皇太极怕不是凯旋军所功。 崇祯最终仍然选择升镇东侯杨凡为东宁国公。 第563章 策反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 朝鲜平壤。 原本悬挂“镇东侯府”匾额的门楣,此刻已换成了更加尊崇的“东宁国公府”。 夜幕下的府邸,除了必要的亲兵来回巡逻走动,一片寂静。 府门裂开一道缝隙,镇抚司主官张攀与一名作商贾打扮的男子快步闪入,在他们前面领头带路的是石望。 三人并未任何对言,只顾着快步沿着游廊向府邸深处行去,耳旁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回响。 穿过几重院落,直至后花园。 园中水榭亭台在月色下轮廓朦胧,唯有中心一处小亭亮着一豆灯火。 石桌上,仅摆着两碟清淡小菜,杨凡正独自用餐,但似乎胃口不佳,小菜只缺了一筷子。 听到脚步声杨凡抬起头,目光扫过被石望同时带来的张攀与那商贾,眼神微微一凝。 他随即放下筷子,已知必有要事。 “都退下,百步之内,不得靠近。”石望走过来挥了挥手,侍立在周围的亲兵、下人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迅速退走。 杨凡默默站注视着两人,石望则负手走到亭边的栏杆旁,默默低头望着月色下泛着幽暗光晕的池水。 张攀与那商贾快步来到杨凡面前 那商贾打扮的谢三爽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哥,之前高层言论莫名遭泄露一事,镇抚司与听风处已有了结果,是许参将提供的消息……”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 杨凡接过,随后就着亭中灯火缓缓展开。 他目光在纸面上游动,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知道泄密给清军者必然身居高位。 但当那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时,他的眉头还是控制不住地挑动了一下。 卷宗下面,附着镇抚司严密的查证笔录、物证副本,以及听风处多方刺探、交叉验证后得出的铁证。 一条条,一款款,证据链完整,将对方行径勾勒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杨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 良久,他合上卷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随即他将卷宗随手放在石桌上,似乎对那上面的内容已经失去了所有兴趣,扭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池水。 旁边的谢三爽见状,立刻补充道:“大哥,根据近期监视,他似乎有所察觉,行事愈发隐秘,听风处分析,极有可能……近期会选择北逃。” 北逃,自然是投奔盛京的建奴。 杨凡的身影在亭边凝滞了片刻。夜风吹过,拂动衣襟,带来深冬寒意。 他沉默着,园中只剩下风吹过枯荷的细微声响。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那开始吧。” 杨凡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对外,还是说暴病而亡,稳定军心为上。” “小弟明白。”谢三爽转身便要离去,执行清理。 “等等。”杨凡忽然又叫住了他。 谢三爽脚步一顿,回身恭敬问道:“大哥还有何吩咐?” 杨凡声音低沉了几分:“让周博文也去吧,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谢三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再次躬身:“明白。” 随即他不再停留,与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迅速转身,石望领着他们离开,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的曲折小径尽头。 半个时辰后。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杨凡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破虏营参将许平,行至杨凡身后五步之处,停住脚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拳行礼,而是直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响声。 “大人。”许平面目贴地,声音低沉。 杨凡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许平低垂面目上:“起来吧。” 许平却并未依言起身,而是自顾自地说:“前日有人暗中接触末将……” “是建奴的细作。他对末将说……末将的父亲,是死于大人之手。” 庭院内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杨凡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无被指控的恼怒,也无被拆穿秘密的惊慌,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许平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如何想?” 许平闻言,脸上忽地带上几分嘲讽:“末将在重庆时,便已心中存疑,早已暗中派人仔细查访,家父筹措好赎因后……乃是在离开四川遭遇流匪劫财害命,与大人无干!建奴此等拙劣离间之计,竟敢用到末将头上,反增其误,实在可笑!” 他将“可笑”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对清军伎俩的不屑与对自己判断的自信。 杨凡听完,只是微微颔首。 他没有去评价许平私下自己的调查,也没有对此事再做任何解释,只是淡淡道:“下去吧,稍后会有人,将关于你父亲的详细调查结果,送至你处。” 杨凡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如此,你之后亦可自行验对查证。” 这话语听起来平淡,却蕴含着极大的信任。 既给了许平一个明确的交代渠道,也暗示了杨凡对此事早已了然于胸,且问心无愧,甚至掌握着比许平自己所查更详尽的资料。 许平心中最后一丝细微涟漪,也彻底平复下去。 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包袱,他以头磕碰地,恭敬地叩首:“属下,谢大人!” 叩首之后,许平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朝着杨凡再次抱拳一礼,随后转身默默地退出了庭院。 杨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那丛翠竹,深邃难测。 亭中,又只剩下杨凡一人。 独立寒夜,望着那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水,久久未动。 石桌上,那两份几乎未动的小菜,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热气。 第564章 世才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 朝鲜宣川港附近一处荒凉无名的滩涂。 月光清冷,洒在潮湿的沙砾和嶙峋礁石上,映得海面泛着破碎的银光。 凯旋军赞画长盖世才带着身后几名心腹脚步匆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上赶路,每个人的呼吸都因紧张而显得有些粗重。 借着朦胧的月光,盖世才远远望见滩涂边缘的浅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有两艘小船的模糊轮廓若隐若现。 眼见接应者已到,他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快,就在前面。”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人加快脚步,迅速穿过岸边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礁石区。 他们逼近到距离小船约二十步的距离,盖世才却渐渐放缓了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那两艘船上竟然连一盏指引的灯火都没有,如同鬼船般起伏摇曳。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他强自镇定,从怀中取出一个牛角灯笼,用火折子点亮后高高举起,朝着小船的方向用力挥舞。 小船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空洞的“啪啪”声响。 盖世才心头不安愈发浓郁,正准备下令后退之时,可他才刚回过头。 便瞧见不知何时,身后的退路两侧的礁石阴影中,已是冒出来数十道沉默的黑影! 这些黑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空气让人窒息。 “盖赞画长,你来晚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盖世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如坠冰窟。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看清了说话之人,镇抚司,张攀! 而在张攀身侧,还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无比刺痛的身影,那就是周博文。 万念俱灰! 盖世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他身边的几名随从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下意识抽出腰间刀剑,背靠背围成一圈,试图做困兽之斗。 可在短暂的极致恐惧之后,盖世才平静下来,他挺直了脊背,淡淡地看着前方的张攀和周博文。 “没想到……如此周密的安排,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沙哑,“你们镇抚司,明枪易躲……但暗箭却是难防。我早就得知侯爷手下,必定还有一支连我也不知道名号的暗卫,专司这等阴私勾当……却始终未能窥得门径。” 张攀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两艘死寂的小船:“接应你们的建奴细作都躺在船底了,盖赞画长,你我都算是老相识了,不必撕破脸皮闹得太过难堪。给自己,也给我们,留一份体面吧。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盖世才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落寞讥诮的笑容。他没有去看张攀,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盯着他的周博文。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和文书。 这是他从军器局,费尽心思才弄到的最新制炮图纸,还有火药的精确配比、甚至每个零部件的尺寸公差……本想以此作为晋身之阶,献给大清…… 他忽然噗嗤一笑,随即手腕一抖,将那曾经视若性命的图纸文书抛向空中。 海风呼啸而来,纸张被吹得四散纷飞,如同无数白色蝴蝶,在冰冷的月光下飘凌,最终散落于黑暗的滩涂海浪之中。 盖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锵啷”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对张攀道,“来吧!回去也是一死,不如就在此地,让我领教一番你二人剑术!” 张攀眼中寒光一闪,长叹一口气,似是惋惜。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镇抚司宪兵缓缓逼近,他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准备亲自出手。 谁知身旁周博文却猛地一把拉住了张攀的手臂,他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盖世才,那目光中满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 周博文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盖世才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我们原本都只是重庆府不得志的穷酸秀才而已……向上无门,前途黯淡!是遇到了公爷,才得以跟随左右平步青云! 如今你我皆已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更身居首脑房高位!公爷对你我何等器重?我们本可并肩走得更远,辅佐公爷成就更大的功业!为什么你要去投靠那些鞑子?!”周博文几乎是吼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谁知,盖世才听了这番话,反而如同被点燃火药桶般勃然大怒。 “穷酸秀才?” “那是你!!你周家才是那个连祖宅都保不住,不得不搬到城南贱民区节省银钱的没落秀才!” 盖世才面容扭曲,“我盖家!虽不如祖上荣光,却也是书香门第,家底尚存!何曾像你周家这般窘迫过?!”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似乎终于彻底释放。周博文脸色白了白,却并没有动怒,只是默默看着他。 盖世才迎上那陌生的目光,忽然歇斯底里地冷笑了两声,开始倾泻他心中积郁已久的不平。 “为什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自投入大人麾下之前,我便与你说过大人绝非庸碌空耗之辈,而我盖世才!自问耗尽所有心智,殚精竭虑为其赞画军务,出谋划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人身边竟变成了你战略谋划,高高在上,而我却只能就战役指挥,困于具体军务!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甘和愤懑:“大人明明更偏袒你!可论诗词歌赋,你不如我!论谋略机变,你也不如我!凭什么你能更得青睐!” 周博文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只剩下深深的悲哀和失望,他缓缓摇头:“就这些?所以你就要去投建奴?!你真是疯魔了!” “哈哈哈!”盖世才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滩涂上显得格外刺耳凄凉。 “大清找了我多次,最后许诺与我!只要我将这些图纸带去,便许我封王之位!封王啊! 周博文!你听到了吗?!哈哈哈……奈何,奈何!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他狂笑过后,忽地低下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短暂停顿后手中剑影一闪,已是率先冲出。 --------------------- 注释1: 后金自建立之初便擅长通过精准利用敌人内部矛盾、许诺高官厚禄、善待降将等策略策反明朝核心将领。 比如后金初立,明朝仍处巅峰的1616年,后金当时仅控制建州女真故地。而明朝正值万历后期,辽东都还在明军手中,且有重兵布防。 后金通过策反让抚顺游击李永芳权衡后开城投降,(抚顺也是明朝首个被后金攻破的重要城池),成为后金历史上第一位明朝降将。 第565章 渗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绚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汉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募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幕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脱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夺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拷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从赤贫到雄掌天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阅军 王承恩和李凤翔两人殷勤地搬来一张椅子,崇祯坐下后,温和示意众将:“诸位将军也请落座。” 诸将诺了一声,这才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但依旧拘谨腰背挺直。 周博文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先指向朝鲜部分:“启禀陛下,根据东宁国公指示,赞画房拟定的总体战略,代号为‘螳雀’!” 门口的沈器远和林庆业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这个代号和内容都充满了好奇。 其实他们虽然已经和凯旋军诸将很熟悉,但却也是第一次参加对方军议,之前朝鲜协从军都是听令行事罢了。 周博文道:“计划第一步,将由朝鲜协从军兵马节度使林庆业大人发动,于鸭绿江南岸多个要点,发起大规模渡江佯攻,摆出主力北进姿态,以此吸引、麻痹清军注意力,使清军误判我军主攻方向。” “而自宣川港建奴细作破坏我东江水师大半运输船后,建奴肯定误以为我等无法再组织大规模渡海投送,赞画房认为,第二阶段将……” 一个时辰后,周博文汇报完毕。 崇祯听得十分专注,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还时而忍不住追问。 当他听完整个计划框架,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兴奋潮红。 随之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最终扭头看向身旁的杨凡,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杨卿,计划甚好……朕,想再看看杨卿的凯旋军,也想出去散散心。” 杨凡躬身称是。 于是杨凡领着崇祯、王承恩、李凤翔、皇太子朱慈烺等人走出赞画房,身后群将默默跟随。 周博文、沈器远、林庆业等人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在了大队伍后面。 此时,平壤城外大营已经接到了高层下达的命令。号炮三响,在平壤外的部队开始紧急集合列队。 杨凡陪着崇祯登上校场点将台,只见入目所及,台下密密麻麻数千大军正在以极快速度集结。 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口令声混杂在一起,却有条不紊,丝毫不显混乱。 不多时,数千人组成的方阵便已整齐列队完毕,一时间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一股肃杀之气沉沉而起。 崇祯看着台下这支军容鼎盛,令行禁止的雄师,眼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有感慨,也有唏嘘。 这种高效的动员和凛然杀气,是他在遗以往大明任何一支军队身上都未曾见过的,而京营与之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杨凡本以为崇祯只是想要检阅一下军容便会结束,却没想到,皇帝竟还提出要下到军阵之中近距离观看。 杨凡只得应允,随后陪同崇祯,在一众高阶将领、太监和朝鲜官员的簇拥下,走下点将台,沿着军阵缓缓沿途检阅。 十六岁的皇太子朱慈烺安静随在父皇身后,沿途随紧张地绷着脸,但眼见却好奇地睁得极大。 他自幼长于深宫,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士兵如同沉默山峦。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无数道锐利坚定的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难以抗衡的窒息,却在同时,又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安全感。 而崇祯的心情则更为复杂。 上一次见到凯旋军时,还是杨凡乐陵大捷后,当时的崇祯意气风发,在京师郊外犒军。 那时流寇平寂、建奴损兵折将,他本认为中兴在即。 岂料短短五年,乾坤颠倒,自己已是一无所有,更是看尽了文武百官、勋贵太监的人性丑恶与背叛。 在杨凡的沿途简要讲解下,一行人依次检阅了身披重甲的燧发火铳手,以及布面甲的燧发火铳手,长枪手这一兵种似乎已经消失不见。 此后是精悍矫健的军情司夜不收、人马带甲气势汹汹的骑兵营、灵活袭扰的散兵司、以及作为中坚力量、甲胄最为精良的中军标营重步兵。 最后,他们来到了火炮阵地。 只见数百门各式火炮整齐排列,从轻型速射炮再到主力步战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散发着金属幽暗的威慑力。 崇祯注意到有些火炮他从未见过,就算之前京师犒军时,似乎也是未见过。 “杨卿,这些是?” 杨凡脸上露出自信笑容,解释道:“陛下,此乃我军器局最新研发的成果,可根据不同战况使用。” 崇祯半知半解地点了头,明白这里头门门道道比较多,一时半会怕是没法子说清楚,于是他也并未再深入追问具体细节,这反而让准备详细解释的杨凡如鲠在喉。 检阅完平壤部队,一行人再次回到点将台上,杨凡也带着那乌泱泱一群文武官员,跟在崇祯身后重新回到高台。 第575章 狂澜 凯旋军众将心中都认为检阅结束,皇帝接下来应当是要去参加平壤城内接风宴席,然后便要歇息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时候,崇祯皇帝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站到了点将台的最前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扫过台下数千肃立的将士,随后回望身后一众文武,他用尽全身力气,亲自高声道:“东宁国公杨凡,听旨!!!” 杨凡闻言一惊,不敢怠慢,立刻快步来到崇祯面前,撩衣跪倒,沉声道:“臣在!” 随着杨凡一人跪下,点将台上所有凯旋军核心将领,全都齐刷刷地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 一时间,点将台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只余下崇祯皇帝、皇太子,以及王承恩和李凤翔还依旧站着。 台下数千凯旋军将士也察觉到了点将台上似乎将有大事发生,整个校场亦是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交织聚焦于高台之上,翘首以盼。 崇祯注视着跪倒在面前的杨凡和凯旋军诸将,随后再次抬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万丈目光,他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扬声道: “东宁国公杨凡,护驾勤王,忠勇可嘉,其功厥伟!朕心甚慰,特加殊恩,晋封杨凡为东平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封王…… 听到皇帝这段话,跪了满地的凯旋军诸将心中皆是并不意外,这也是每个人都能猜到的事情。 但朗声说完这句话后的崇祯却是呼吸急促,似乎在这短短瞬息间,他脑子里千头万绪正在激烈碰撞。 自崇祯九年京畿之战后,面前此人便横空出世,出现在崇祯的视野中,崇祯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中兴岳武穆,之后更是不断火箭提拔。 为此,他更是铁了心的要在朝堂之上护下对方周全,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朝堂之上对杨凡弹劾与非议铺天盖地,崇祯仍倔犟坚持要以一人之力弹压,从未责备、处罚过对方半句。 这是因为,杨凡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哪怕后来凯旋军势力逐渐与京师离心离德,崇祯也自认为是自己与文武百官先出尔反尔、还断了对方军饷,自然也是自己有错在先。 但崇祯也不傻,从杨凡在京师种种布局来看,此人也并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纯臣。 所以崇祯知道,现在的自己已是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海内更是乱臣贼子群起,大明国运已然断裂。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一是自甘沦为军阀傀儡,二是现在就撕破脸宁死不屈。 但这两条路,都无法保证大明国运,更无法保证他们这一家老小的安危。 或许,还有第三个选择。 下定决心的崇祯目光一凛,他抬头后目光如刀,高声道: “朕已决意!重开大都督府!总揽天下军政!兹封东平王杨凡为兵马大都督,节制海内诸军,统管天下兵马,凡一应军政要务,皆由东平王裁决,文武百官悉听调遣,不得有违!” 此言一出,点将台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杨凡身后的许平、阎宗盛、张攀等人更是呼吸急促,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不由自主地斜眼去看杨凡的反应。 却见对方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正处于极度的挣扎与权衡之中。 大都督作为全国军事最高长官,总领全国军队,拥有绝对的统兵权和调兵权,也是唯一能同时掌握这两项军权者。 节制中外诸军事,领导全国卫所和都司系统,掌控军队编制和部署。还拥有所有武官任免权、武官的选拔、升迁和黜陟,包括各级卫所军官的袭替和任命。不仅武官迁选,连军事机构中官吏亦是由大都督府直接任命。 还掌握军饷供应、武器装备、屯田、军籍管理等军事行政权力。还可审核地方上报的各类军事册籍,如兵员、粮饷、装备等。 简单说便是最高军事机构,大都督集统兵、调兵与军事行政大权于一身,是名副其实的全国最高军事统帅。 此职在洪武中期后被拆分,此刻重启,并赋予“所有一应军政诸事”之权。 至此,军事方面,权力将再无其上者。 凯旋军诸将还未从这个重磅消息中完全回过神来,崇祯再次语出惊人,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加决绝: “朕以菲薄之德承继大统,却未能匡扶社稷、安抚黎元,致使中原板荡,寇氛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社稷危在旦夕!此皆朕之过也,罪在朕躬! 今国势颓危……朕心力交瘁,已难负重托。为保全宗庙社稷,庇佑天下苍生,朕决意即刻退位!传位于皇太子,着其即日登基,承继大明正统,以续宗庙血食!” 台上众人再度混乱,皇太子朱慈烺吓得跪下哀求父皇收回成命。 崇祯却丝毫未看一眼苦苦哀求的皇长子,只是目光灼灼紧紧盯住跪在面前的杨凡,一字一句地继续宣告: “皇太子即位后,将由东平王、大都督杨凡,出任———监国!!!” “监国”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高台中炸响! 这一次,连杨凡的身形都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许平等劝进派更是骇然失色! 就连一直站在崇祯省的王承恩和李凤翔,也终于从惊涛骇浪中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纷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哀声劝阻: “皇上!不可啊!万万不可啊!请皇上三思!!” 监国权力极大,以“辅佐新君”为名,实则拥有政务决策、文官人事任免建议、外交礼制主导、财政民生处置等近乎皇帝之权力。 崇祯此举,无异于在名义上保留朱氏皇统的同时,将实际的所有文武大权,毫无保留地全部托付给了杨凡! 病入膏肓需下猛药,亦非浴火而不可重生,此乃乐陵战后,京师犒军之时,杨凡对崇祯所进言。 面对王承恩和李凤翔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崇祯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从未移动,此刻如同两道炽热火焰,穿越了丛丛跪伏的众人,紧紧地锁在杨凡脸上。 那目光中,有着赌徒孤注一掷的期盼。 “凡军国重务、内外政务,皆由监国大都督裁决,文武百官悉听节制,辅佐新君,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杨卿……” “请接旨。” 第576章 借兵 四月中旬,吴三桂军行至永平府时,得知京师家产被大顺军抄没,父亲吴襄被关押,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霸占。 吴三桂怒而回师,击败驻守山海关的唐通部,重新控制山海关,并传檄天下,宣布“复君父之仇”,公开叛离大顺。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在京师的李自成得知吴三桂突然反悔拒绝投降,还回军打跑唐通、夺回山海关时,异常震怒,立即召集大顺文武大臣紧急商议对策。 面对这一变故,新生大顺朝廷迅速做出三项决策: 一是亲征山海关,即刻亲自率领六万精锐大顺军,号称十万,向东征讨吴三桂。 二是挟人质以战,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带在军中作为人质,试图在心理上震慑吴三桂。 三是命令唐通、白广恩率二万骑兵从山海关西北的一片石包抄吴三桂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随后李自成在途中仍软硬兼施的不断进行招降尝试。 一面大军浩浩荡荡,军容整肃,展现出志在必得的气势,还沿途张贴檄文,宣称吴三桂“背信弃义,要引狼入室”,将其定性为叛逆。 一面怀柔招降,归还吴三桂家族府邸和财产,以示诚意。 并派使者持亲笔信前往吴三桂军中,承诺既往不咎,仍封其为平西侯,甚至暗示可裂土封王。 还让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写下家书,劝诫儿子“迷途知返”,不要与大顺为敌。 …… 崇祯十七年,四月中旬,朝鲜平壤附近乡间。 一座依山傍水、亭台楼阁俱全的朝鲜式阔宅,安静地坐落在初春的绿意之中。 此处原是朝鲜国王李倧的一处别苑,朝鲜国王在觐见上国皇帝与新君朱慈烺后,便献出此处作为大明皇室在朝鲜的临时驻跸之所。 宫内一应宫女、内侍、下人配置齐全,竭力维持着上国天家应有的体面。 皇太子朱慈烺已留在平壤,由杨凡及少数在场文武见证下,举行了简单的即位仪式。 但因崇祯身边并无文武百官,连礼部的官员都一个没有,正式的登基大典只能暂且押后,待局势稳定再议。 今日阳光和煦,春风拂面。 园中几株晚开的樱花树缀满粉白,池塘碧波粼粼,景致颇为怡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此刻却无暇欣赏这异国春色,他脚步匆匆地从宅院外快步走入,穿过曲折的回廊和精心修剪的园林。 最终,他在后花园的一处空地上找到了已宣布退位的朱由检。 只见朱由检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的铁疙瘩,那是监军太监李凤翔献宝似的呈上来的玩意儿。 李凤翔此刻正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讲解着:“皇爷您瞧,这东西别看个头不大,威力可是十分骇人!乐陵那一仗,咱家便亲眼瞧着,就靠这玩意儿,轰隆隆一片,建奴那是个人仰马翻,一次性少说也放倒了成百上千!而且这名字,还是老奴当年给取的呢!” 卸下了皇帝的重担,朱由检仿佛变了一个人,眉宇间常年凝聚的忧色淡去了许多,此刻脸上满是纯粹的新奇感。 他这些日子与东平王杨凡畅谈了两日军国大事,又出去骑马射猎散心,见识了朝鲜境内虽不富足却充满生机的民生,以及凯旋军那蓬勃昂扬的士气。 在他卸下曾经最看重之物的同时,他也终于走出了困兽之斗的死局,心情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将刚即位的朱慈烺留在杨凡身边,自己则真正过上了闲适生活。 朱由检掂量着手中的“无敌雷”,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入手冰凉的触感,兴趣盎然。 李凤翔瞧出朱由检脸上表情,立刻讨好地凑上前:“皇爷,光瞧着多没劲,要不……老奴教您试试?找个空旷地儿……” 他话未说完,刚赶到的王承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厉声吼道:“大胆狗奴才李凤翔!皇爷万金之躯,安危重于泰山!你竟敢撺掇皇爷碰此等凶险之物!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随即,他便是对李凤翔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 李凤翔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反驳。 朱由检摆了摆手,制止了王承恩:“大伴不必如此,此物虽险却也新奇,的确可好生把玩。” 他随之放下手中的“无敌雷”,转向王承恩:“看你行色匆匆,可是有何要事?说吧,我还约了皇后去海边园子赏青。” 王承恩这才压下火气,想起正事,连忙躬身禀报:“皇爷,是有两件事。其一,那贼寇李自成派了劝降使者到了朝鲜,面见东平王……” 朱由检眉头皱起:“所为何来?” “贼使许诺,若东平王愿归顺,便封他为辽王,许他专征伐清之权。” 王承恩语气带着不屑,很快接着道:“不过,东平王当场便严词拒绝了。” 朱由检闻言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尽管知道杨凡大概率不会接受,但亲耳听到确认,心中还是安稳了不少。 “还有一事,也是喜事!” 王承恩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山海关的平西伯吴三桂,再次传檄天下,宣布要‘复君父之仇’,已公开叛离顺贼了!” 听到这个消息,朱由检眼中猛地爆出一抹精光,但随即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些。 他沉默片刻,问道:“东平王可知此事?” “东平王已然知晓。”王承恩回道,“但东平王说,平西伯此举实乃‘引狼入室’。王爷府上此刻已是灯火通明,正在紧急筹划大军出征事宜。老奴过来时,听说郑成功游击借调来的福建水师,也已抵达港口,正在卸载物资。” 谁知,朱由检在得知杨凡即将出征后,非但没有继续闲谈的意思,反而立刻站起身来,之前的闲适慵懒瞬间消失不见。 “走!”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承恩一愣:“皇爷,去……去哪儿?” 朱由检目光投向平壤城的方向。 “我们去见东平王。” …… 四月中旬至四月二十日。 吴三桂夺回山海关后,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如今他西有李自成亲率的十万大顺精锐逼近,东有多尔衮辽东清军虎视眈眈,他深知仅凭四万辽镇关宁军根本无法同时对抗两方。 于是吴三桂反正之初,便已提前派亲信前往东江镇联络杨凡,请求凯旋军支援,但东江镇反馈消极。 无果后,他只能派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为使者,星夜前往沈阳联络清军多尔衮,请求清军“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与臣协心同力,誓灭逆贼”,承诺“裂地以酬”。 但吴三桂此时的核心想法,却非是要投降最上不得台面的建奴,而是想利用清军的力量击败大顺军,夺回京师,再扶持明朝宗室复立。 毕竟他身为明朝总兵、平西伯,“复君父之仇”的檄文已传天下,若直接降清,不仅会背负千古骂名,麾下将士也可能直接哗变。 所以吴三桂派人向多尔衮递上的书信字字恳切。 “三桂受国厚恩,欲兴师问罪,奈何力单,愿借贵国兵以破贼,事成之后,裂土以酬,永结盟好。” 信中刻意回避“降清”二字,只提“借兵”“助明讨贼”,甚至隐晦表示会以财物和土地作为回报,试图将清军定位为“临时盟友”,其实只是想要利用清军与顺军对杀,好让自己能收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