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东宫书吏不当,我要去种地》 第1章 入东宫为书吏 “快走!磨蹭什么!” 皮鞭抽破空气的尖啸在旁边炸开,一个走得稍慢的瘦弱男子惨叫一声,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张勤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里? 他想起了,他是刚登上老家附近的西天大顶,兼修药学、即将答辩的农学大学生,张勤,正在俯瞰大平原。 就在他手持登山杖当马鞭挥舞,内心涌起逐鹿中原,策马奔腾壮志之时,脚下风化的碎石毫无征兆地一松。 “卧槽——” 这是张勤来到这个地方前的最后记忆。 他看了看身上的装束,这也太惨了,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和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子挤在一处,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前行。 居然不是穿越成王公贵族。 是的,张勤已经接受自己穿越了的现实,这光天化日的,总不能是有人考斯普雷恶搞自己吧。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队伍被迫停下,骚动起来。 几名骑士簇拥着一人来至近前。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上下,锦衣华服,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居高临下的矜傲和审视,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年轻鹰隼。 负责押送的队正连忙躬身跑过去,谄媚地汇报:“太子殿下,这是新募的一批壮丁,正要送往营中…” 哇,太子,我可得展示自己才华,然后得太子赏识,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我大唐新立,岂能如此对待百姓,把他们身上的麻绳都解了吧。” “大家莫怕,进军营后,只要好好训练,学好了本事上了战场,有功者晋升。但若有人逃当了逃兵,严惩不贷!” 大唐新立,太子,我去,这是李建成。 李建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偏偏就在张勤这边顿住了。 哒哒哒,马儿走了过去,马鞭轻轻抬起,指向他。 “你,抬起头来。” 张勤动作稍停滞一下,旁边的骑士就立刻厉声喝道:“殿下让你抬头!” 张勤一哆嗦,缓缓抬头,眼神对上李建成。 李建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用马鞭虚点了一下他露在破旧袖口外的手。 “细皮嫩肉,指无茧痕,不像农户。读过书?” 张勤喉咙发干,第一次碰上这场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建成似乎来了点兴趣,又问:“何方人士?可知圣人典籍?” 穿越前看《贞观之治》《贞观长歌》《隋唐英雄传》学习到的那点隋唐历史知识在脑子里疯狂搅动。 张勤知道,现在不能撒谎,否则下场更惨。 他只得硬着头皮,尽量用半文不白、略带口音的话含糊应答:“小…小人略识几个字…” 李建成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那点兴趣变成了一种发现可用之物的浅淡笑意。 乱世之中,识文断字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既是读书人,充作寻常步卒可惜了。”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带回东宫,暂且充任书吏吧。” 张勤虽知大唐东宫不是易处之地,但好歹比当大头兵好些。 只是脱口而出却是:“殿下!小人…小人粗鄙,恐难当重任!求殿下…” 李建成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些不耐烦。 旁边的骑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粗暴地从壮丁队伍里架了出来,根本不容他再多说半个字。 “能入东宫效力,是你的造化。”李建成丢下这句话,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当夜,东宫分配给低级文吏的狭小居所内,油灯如豆。 张勤裹着单薄的被子,冷得牙齿打颤,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回过头来,他才慢慢想起,历史系的室友当年唾沫横飞讲述的玄武门之变,电视剧的情节此刻也慢慢浮现。 八百人就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城门下的伏击、兄弟相残、东宫是不是血洗、太子党羽是不是被连根拔起…记得一些,又记不得太多 不行!绝对不能卷进去! 他一个激灵坐起,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窗外,嘴里嘟囔着。 不随意站队,玄武门有危险。 念了数十遍后,仿佛把这几个字深深刻入脑子,方才躺下睡觉。 次日清晨,张勤照常醒来,准备起床去晨跑,可是浑身酸痛让他坐起来都费劲。 他甩甩头,感觉清醒了些,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身子要是进了军营,怕是九死一生啊,太子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可要说帮太子对抗李世民,那也是万万不敢的,好在还有几年呢,也许能有其他法子保住隐太子一命,这样来报恩吧。 至于李元吉,就算了。 片刻后,张勤回忆起来昨晚梦见的,这个身体之前的事情,原来这身体原主也叫张勤。 本是河东道一带小村子的书生,自小不事生产,只是一味的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是这乱世,中原地区兵乱不断,这张勤只能举家离开家乡,往西躲避祸乱。 只是这长路漫漫,张勤的家人和其他同村人陆陆续续的都死在了路上。 结果刚进了长安地界,幸存下来的人也被逮住要送去兵营。连日的赶路和抽鞭子,让这书生终究是没扛住,也噶了。 也是在这一刹那,脚滑跌落的张勤恰好就占据了这具身体。 兄弟,走好,你这身体我定当为你照顾好。 张勤咬牙强撑着让自己起来,到院中打了冷水简单洗漱下,就去了东宫正殿点卯。 而后自己站在角落听着东宫属官商量议事,当然能让他参与的会,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过了几天,李建成才第一次召见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启禀殿下,小的叫张勤,弓长张,勤劳的勤,河东人。” “河东离长安还挺远的,你怎么会被抓到要投入军营?” “小人一家为了躲避灾祸,故而离开家乡,一路向西而来,只是家父家母因长途跋涉终是体力不支离世。” “只剩小的侥幸活着来到长安,却被人告知要抓壮丁,因此便有了与殿下相遇的那一幕。请殿下明查。” “节哀,接下来你便暂且在东宫为孤办事,待你有所成就,衣锦还乡,或可带你家人落叶归根。” “待孤登基,定还有更大的封赏。” 【那怕是等不到了】张勤腹诽道。 “谢殿下关心,小的愿肝脑涂地,报殿下解救恩情。” “好好好,你身体可好些了?” 第2章 王率更,我这没空啊 “好好好,你身体可好些了?” “禀殿下,小的好多了,殿下有何差遣?” “日后你可以官身自称,现在各地方陆续上报了户籍粮册,你且去崇文馆跟他们一起抄录。” “臣遵旨!” 说罢,张勤便告退离开。 这些天在东宫参与议事,也清楚了崇文馆的位置,自不必找人询问。 走进崇文馆,找到崇文馆学士安排任务,只是侧殿书房内的位置不多了,张勤找了个最靠墙角的一张书案后,腰板挺得笔直。 开始了在大唐的第一份工作,文书抄录。 次日,张勤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背脊挺直,握笔稳健,每一个落在纸上的字都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笔锋或情绪,就是字终归不大好看。 他正在抄录一份关于河内郡桑蚕产量的报告,枯燥的数字和官样文章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一件事上,让自己融入这背景噪音。 屋里不算安静。 笔头划拉纸的声儿,翻页的声儿,偶尔还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两句。 斜对面那个姓赵的书吏把笔一搁,甩了甩手腕,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刘御史这回又撞南墙上了。状告秦王的人纵马踩了庄稼的折子,送上去就没声响了。” 对面年纪大点的孙书吏没抬头,从鼻子眼里哼出一声:“刘御史是太子殿下提上来的人,这下…脸上不好看喽。” 话头儿就这么滑到了最敏感的问题上,东宫和秦王府那点越来越不对付的事儿。 张勤手里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接着又往下写,速度一点没变,好像刚才那几句是窗户外头的鸟叫。 赵书吏好像觉得这话题有意思,声调又扬起来一点:“要我说,秦王近来是真风光。” “潼关打了胜仗,陛下赏秦王府的东西都快堆不下了。再看看咱们这儿,近来屁大点事都小心翼翼的,反倒…” “老赵!”孙书吏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也在张勤那埋头苦干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赵书吏干笑两声,有点没趣,可嘴闲不住,话头子冷不丁就扔到了角落里。 “张书吏,你来有些日子了。你说说,这当官儿的,是该猛冲猛打,还是该稳当点好?” 这话就是个坑,咋说都不对。 好几道眼光,一下子都瞄向了张勤。 张勤慢慢把笔搁在笔山上,没一点慌神。 他抬起头,脸上有点发懵,又带着点新人的客气,先冲赵、孙两位点点头。 “赵兄,孙兄,可别拿我逗乐子。我这才来几天,光跟这些数目字较劲就头大,生怕抄错一个,对不住上头。” 他手指头点着桌上那卷河内郡的文书,眉头拧着。 “就说这河内郡报上来的蚕丝数,跟去年底册子上的老对不上,我掰扯半天了,也没弄明白差头在哪儿,正想等会儿央求二位给瞧瞧呢。” 他一下就把那要命的话题,拽回到这磨人的鸡毛蒜皮里,态度还贼好,完全就是个新来的光顾着挠头学干活,别的啥也顾不上。 孙书吏一听,脸上那点兴趣立马没了。 “这有啥难,去找户部存档的对一下就成,值当琢磨。” “哎!是这么个理儿!多谢孙兄点拨!”张勤马上露出一副“我可真笨”的样子,赶紧拱手,扭头就扎回那堆纸里,抓起几个算筹。 他嘴里咕咕哝哝地念着数,全身心都扑了上去,好像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 赵书吏碰了一鼻子灰,看着张勤那油盐不进的木头样,张了张嘴,没词儿了,也只好悻悻地拿起笔。 屋里又只剩下笔头子擦纸的沙沙声。 张勤还保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姿势,可桌子底下,他搁在腿上的手,攥得死紧,微微颤抖。 这东宫的屋子,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过三遍。 他得当个哑巴,再当个瞎子,最好还得像个傻子。 他的活儿,就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他的本事,就是把这工工整整的字,和这些永远也算不完的破账,磨到地老天荒。 屋里刚静下来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掀,率更丞王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卷文书。 他目光在屋里一扫,直接落在了张勤身上。 “张书吏,手头的事先放放。”王晊把其中一份卷宗放到他桌上。 “太子殿下要一份去岁以来,东宫属官与亲王府属官往来公文记录的摘要…” “尤其留意涉及人员调度、物资调拨的争议之处。殿下晚间就要,你抓紧整理出来。” 王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勤一眼,转身走了。 那卷宗躺在桌上,像块刚出炉的烙铁,滋滋地冒着危险的热气。 整理这玩意儿?还要特意标出“争议之处”? 这分明就是要把东宫和秦王府不对付的证据直接捋出来,是要往火堆里添柴! 张勤感觉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玩意儿沾上手,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党争的泥潭,将来清算起来,跑不了第一个掉脑袋。 屋里安静得很,刚才还嘀咕的赵、孙二位都屏息听着,眼神往这边瞟。 张勤没碰那卷宗。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追上还没走远的王晊。 “王率更,”他压低声音,脸上堆起为难又急切的神色,“您吩咐的事,下官万万不敢耽搁。” “只是…只是方才冯主事派人来催,说司经局?那边急着调阅一批旧档…” “那边催得火急火燎,点明了要下官现在就去清点搬送。您看这…” 他搓着手,眼神恳切地看着王晊,“那边是早就定下的差事,耽搁了怕冯主事怪罪。” “殿下要的摘要…能否宽限一两个时辰?等下官搬完那些旧档,立马就办,绝不误了殿下的事!” 王晊皱起眉头。司经局?调旧档是琐碎又耗时的体力活,冯主事那人也确实不好说话。 比起那份需要“用心”整理的摘要,搬旧档这种粗活显然更不值当费心。 “罢了罢了,”王晊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去搬你的旧档。摘要的事…我另找人做。” 他嘀咕着“尽会添乱”,转身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个刚被派去核对军马账目的年轻书吏了。 张勤看着王晊走远,这才慢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点。 他转身回到屋里,在几位同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默默拿起门口放着的取档木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去弘文馆搬那又沉又脏的旧档,累得腰酸背痛,也比沾手那份要命的摘要强。 第3章 烫手的赏赐 过了两天,率更丞王晊又来了。 “河内郡的粮赋账本,殿下急着要,需一人抓紧梳理誊抄一遍。谁手头无事?” 王晊的声音不高,但是眼睛却只盯着张勤。 “记住,要分门别类整理好,免得殿下不好比对。” 张勤也没多想,顺手就干了。 他按以前做数据的习惯,把不同郡县的数目分了类,同一地方的历年数字给拎到一块儿比了比,弄得清清楚楚,自己看着也舒服。 完事了就交上去了,心说这总该挑不出错吧。 可坏就坏在这“清清楚楚”上。 这账目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太子中允王珪王大人手里。 王大人是个细致人,眼毒。 他就那么翻着,手指头忽然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河内郡旁边一个小县的数目,今年交的粮赋比往年略多了那么一点点,看着是好事,可王珪的眉头却皱起来了。 他让人把去岁、前岁甚至大前年的旧档都调来,铺在案上,手指点着那几个数字,来回地比,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东宫里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有小道消息悄悄传,说王中允从账本里揪出点东西,好像牵扯到地方上谁吃了空饷,又好像跟秦王府那边某个管粮草的参军能扯上点边边角角的关系。 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太子殿下正愁没这类东西呢。 过了晌午,张勤正埋头啃一块硬邦邦的胡饼。 上司冯主事亲自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宦官,一人手里捧着两匹绢帛,颜色还挺鲜亮。 “张勤!”冯主事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平时热络几分,“你小子走运了!” “你前几日整理的那账目,王中允看了,说是条理分明,帮了大忙!太子殿下知道了,很是高兴,特意赏你的!” 那几匹光滑的绢帛就这么递到了张勤眼前。旁边几个同僚都伸着脖子看,眼神复杂。 张勤嘴里那口饼瞬间就咽不下去了,卡在嗓子眼儿,噎得他差点背过气。 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接那绢帛。 “多、多谢殿下赏…多谢冯主事…”他舌头有点打结,脸上努力挤出点笑,比哭还难看。 冯主事凑近半步,压低了点声音,拍拍他胳膊:“好好干!殿下可是记住你了!” 这话听着是勉励,可落到张勤耳朵里,跟催命符差不多。 冯主事带着人走了。 张勤抱着那几匹绢,站在原地,感觉后脊梁上发凉,里衣都湿了。 …… 两仪殿内。 李渊斜靠在御榻上,看着底下两个儿子。 太子李建成捧着几卷账目,正侃侃而谈:“…父皇,账目在此,清晰可辨。” “河东道参军王裕,经手粮秣调拨,数目与此处入库记录明显有亏空。” “儿臣已查实,此人乃二弟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之妻弟。” “其间是否有勾连,儿臣不敢妄断,但杜淹御下不严,失察之责恐难推卸。” 秦王李世民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拱手道:“父皇,粮秣调拨涉及环节众多,仅凭账目差额恐难定论。王裕其人,儿臣并不熟悉。” “杜淹随儿臣日久,一向勤勉谨慎,若其确有失察,儿臣自当约束。然太子所言勾连之事,尚无实据,望父皇明鉴。” 李建成立刻道:“二弟此言差矣!无风不起浪。若非账目明晰,此事岂能发觉?杜淹身为秦王府属官,亲属犯事,他难辞其咎!” 李世民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建成:“太子殿下莫非以为,秦王府上下皆需为远方一小吏之失负责?” “若如此,天下州县官员何其多,是否但凡出纰漏,皆可归咎于朝中某位大员御下不严?” “你…”李建成一时语塞。 “够了!”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两人,揉了揉眉心。他近来愈发厌倦这些争吵。 “账目有差,查办那个王裕便是。杜淹…确有失察之过。”他顿了顿,看了李世民一眼。 “秦王,回去约束好你的人。御下不严,非统帅之道。罚杜淹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眼帘:“儿臣…遵旨。”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李建成脸上掠过一丝得色,躬身道:“父皇圣明。” …… 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心情颇佳,处理完政务,对下首的王珪笑道:“此次能揪出此獠,让世民吃个瘪,王中允功不可没。孤当重赏。” 王珪连忙起身,谦恭道:“殿下谬赞。” “此非臣之功,实是下面文书房一小吏,将账目整理得异常清晰,条目分明,历年对比一目了然,臣方能轻易发现其中蹊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张勤当时为了自己看着方便,随手画的简易表格,上面分门别类列着关键数据。 “哦?”李建成来了兴趣,接过那张纸。 只见上面用清晰的竖线隔开,郡县、年份、数额、增减多少,列得明明白白,一眼就能看到关键。 这比看着那些冗长繁琐的流水账不知舒服多少倍。 “这是…”李建成用手指点着那表格,眼中露出惊奇和赞赏,“此法甚妙!清晰直观,事半功倍!此乃何人所为?” “回殿下,正是此前从壮丁营中招入的书记,名叫张勤。”王珪答道。 “张勤…又是他。”李建成想起来了,脸上笑容更盛, “看来孤随手捡回来的,倒真是个心思灵巧之人。上次赏了几匹绢?看来是薄了。” “传孤的话,再赏他铜钱十贯,绢五匹。让他日后多用些心。” …… 文书房内。 赏赐再次送到时,张勤正在努力地把一份公文抄得歪歪扭扭。 听到宦官宣读太子令谕,又看到那比上次更丰厚的赏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同僚们的目光这次不再是复杂,而是明显带上了羡慕和嫉妒。 张勤白着脸,谢了恩,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和绢帛。 冯主事又过来,这次脸上的笑更热切了:“张勤啊,殿下可是又赏你了,还特意夸你心思灵巧!” “好小子,真给咱们长脸,往后更得用心当差,莫要辜负殿下看重!” 张勤低着头,含糊地应着,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层又一层。 完了。 这下彻底被记住了。 还是被太子亲手用赏赐钉在了东宫干吏的柱子上。 他好像已经看见玄武门那天下着雨,自己就因为这功劳被第一个拖出去砍了。 第4章 酒桌上的失言 自从赏赐后,张勤惶惶不安了几日,心态也慢慢的调整回来。 这几日里,率更丞王晊对张勤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 在一个休沐日的傍晚,王晊来找张勤喝酒。 王晊算起来比张勤这抄文书的书吏高一级,想着与他交好,自是有点好处的,便也答应了。 不过张勤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不知道这酒喝的是什么名堂。 就在东宫后面坊里一家小酒肆,油腻的矮桌,豆大的油灯,一壶浊酒,两碟盐豆。 几碗酒下肚,王晊话就多了。 先是骂娘,骂太子跟前那几个得势的近臣,说他们狗仗人势,屁大点官架子摆得比宰相还大,克扣用度,排挤老人。 “就说那姓韦的,什么东西!不过是会溜须拍马…” 王晊说得激动,唾沫星子喷到豆碟里。 张勤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低头夹另一盘的豆子吃,嚼得咯嘣响,不敢接话。 骂完了太子身边的人,王晊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眼神有点飘。 “唉,说起来…还是那边…秦王府里,规矩严,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倒是清爽…” 他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抹抹嘴。 “秦王殿下到底是带兵的人,手下能人也多…不像咱们这儿,哼,净会窝里横。” 啪嗒一声,张勤手里的筷子没拿住,掉在了桌面上。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这王晊是喝多了还是疯了? 他赶紧把筷子捡起来,手有点抖,不敢看王晊,端起自己的酒碗,也不碰杯,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猛灌。 那酒又烈又冲,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也顾不上,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灌迷糊。 “王、王兄…慎言,慎言啊…”他舌头开始变大,声音含糊。 “殿下…殿下英明…太子千岁…咱们…咱们都是给殿下办差的…” 他反复就念叨这几句,脑袋开始往桌面上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栽倒。 王晊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见张勤已经眼神发直,只会傻笑和念叨太子千岁,觉得无趣,自己也有些不胜酒力,这才晃晃悠悠地结了账,各自散去。 张勤几乎是爬回住处的,一夜没睡踏实,总觉得王晊那些话像毒蛇一样在耳边嘶嘶地响。 没过三天,出事了。 一大早,东宫的气氛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侍卫明显多了,眼神都带着冷光。 消息像阴风一样嗖嗖地传:率更丞王晊被拿了,罪名是“心怀怨怼,暗通秦王”! 听说太子在显德殿发了大火,砚台都摔了,下令严查,所有跟王晊有过往来的人,一个不漏! 张勤坐在文书房里,手里的笔捏得死紧,指尖发白。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过去,有低沉的呵斥声,还有被带走之人的哀求声。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果然,快晌午的时候,两个穿着太子府兵服饰的冷面汉子出现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他身上。 “张书吏?跟我们走一趟,问话。” 张勤站起来,腿肚子开始抽筋,软得差点没跪下。 他强迫自己稳住,跟着那两人走,脑子里飞快地过,不站队,不站队,不站队… 问话的地方是间空屋子,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面生的官员,眼神像钩子。 “王晊找你喝过酒?” “是前几日,休沐日,坊里小酒肆…”张勤声音发干。 “都说了什么?” “王、王大人喝多了,抱怨了几句…说…说差事难办…” 张勤眼神发直,看着地面,努力做出被吓傻的样子。 “抱怨?抱怨什么?有没有非议太子?有没有提及秦王?”官员的声音猛地严厉起来。 张勤猛地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应该没有!下官…下官当时也喝多了,脑袋晕得很,就记得王大人一直在说…说酒不好喝…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趴桌子上睡着了…” 他抬起脸,眼神茫然又惊恐,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书呆子。 “大人,王大人他…他到底怎么了?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官员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 但张勤那副魂不守舍、一问三不知的窝囊样,实在不像能掺和进这种事的人。 又盘问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醉了”、“记不清”、“不熟”,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滚蛋。 张勤几乎是挪出那屋子的,心头仿佛悬着把剑,随时落下。 后来听说,王晊没能熬过去。 和他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没了踪影。 这件事过去好几天,张勤晚上睡觉还老是惊醒。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地方,你想当个屁都不算的透明人,麻烦也会自己砸你头上。 王晊就是例子,他可能也就是发发牢骚,结果呢?死了。 自己差点就被卷进去陪葬。 没有靠山,就是草芥。 东宫和秦王府两头大象打架,踩死一只蚂蚁,谁会在意? “绝对中立,等于找死。”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把这个想法在脑中翻来覆去好几遍。 得变一变了。 他想起之前因为账目清楚被赏赐,又因为王晊差点掉脑袋。 有用招祸,没用更招祸。 那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有点用,但又没那么有用?还得让两边都觉得,从自己这儿能占到点小便宜,让他们互相掐着,自己才能在这缝里喘口气? 对,就这么干。 虽然是刀尖上跳舞,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强。 穿越者就要有穿越者的觉悟,岂能啥都不干,混吃等死,那不白瞎了,死了说不定就能穿越回去了。 从这天起,表面上张勤还是那个缩着脖子抄文书的书记官,但暗地里也悄摸地也开始盘算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5章 干回老本行 自打张勤想明白了之后,这几日就在思考着该干点什么有成效又不至于太惊人的事情,让太子和秦王都能得到好处,哪怕太子的好处更多些也无妨。 他想来想去,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点老本行上。 农学。 这玩意儿好,不直接碰刀把子,不直接碍着谁的眼。 种出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能多些老百姓吃得上饭,天下也能少几分乱象。 他琢磨着,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上面换了人坐,总不至于把会种地、能让粮食多收几分的人推出去砍头吧?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定了点。 下一个休沐日,他没像别人一样窝在屋里睡觉或是去城里闲逛,而是溜达着去了东宫后头的苑囿。 这片地方不小,除了花草林木,还真辟了几亩地种些瓜菜桑麻,有个老农带着俩半大小子伺候着。 老农姓韩,大家都叫他韩老头,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老核桃,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看见张勤这么个穿着干净吏服的生面孔溜达过来,他有点局促,拄着锄头直起身。 “这位…郎君,有事?” 张勤赶紧摇摇头,脸上挤出点笑,显得没什么架子。 “老伯,没事,随便看看。我是前面文书房的,姓张。” “整日对着笔墨,眼睛发涩,出来瞅瞅绿色养养眼。” 韩老头哦了一声,放松了些,又低头去锄草。 张勤就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忙活。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地头一堆胡乱堆着的草秸、烂叶和人粪尿混合物,像是随口问:“老伯,这些…就这么堆着?我看都快晒干了,不沤一下?” 韩老头头也不抬:“沤?咋沤?堆那儿到时候直接撒地里就是肥。” “哦…”张勤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我小时候在乡下,好像见老人弄过。挖个坑,把这些杂草、落叶、人畜粪尿都倒进去,搅和匀了,上头用泥巴糊严实了沤着。” “过一两个月挖开,又黑又烂,没臭味,肥得很,劲儿也长。比这么干放着强点好像。” 韩老头锄草的动作慢了下来,扭脸看了张勤一眼,眼神里有点惊奇:“郎君还懂这个?” “嗐,就小时候瞎看,记了点皮毛。”张勤憨笑一下,伸手捏了捏田埂上的土。 “这土有点发板,要是能多上点那种沤好的肥,估计能软和些,庄稼根扎得深。” 韩老头没说话,又低头锄了几下草,才嘟囔一句:“挖坑糊泥…是麻烦点…但要是真肥力足,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过了些日子,又到了休沐日,张勤又溜达过去。 看到韩老头正在选麦种,用的还是老法子,大概齐抓一把,看着饱满的就留下。 张勤蹲旁边看,指着簸箕里的麦种:“老伯,我看这些种子,大小不太一样哈。” “嗯,都这样,有好有赖。” “我瞎琢磨啊,”张勤搓起几颗特别饱满的麦粒。 “要是年年都把最饱满、最沉、没病没灾的种子单独留出来,第二年就专门种这些挑出来的。” “年复一年这么挑着种,会不会地里的庄稼,就慢慢都长得像这些好种子一样了?就跟…就跟挑牲口留种一个道理?” 韩老头的手停住了,眯着眼看张勤,看了好一会儿。 这理儿听起来简单,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但以前真没人这么较真地去想过留种的事。 “郎君这话…有点意思。” “我也是瞎说,瞎说。”张勤赶紧摆手,又指着旁边一小片长得稍显矮弱的苗,“像这些孬的,趁早拔了,省得占地力,还带坏了好种。” 看到韩老头在移栽菘菜(白菜),张勤又多了句嘴,说这菘菜叶子包得紧的,味道好像甜些,苦味淡。 要是专门找那些包心紧的留种,下一代是不是包心也都紧? 韩老头现在听张勤说话认真多了,他点点头:“嗯,是这么个理。挑着留,准没错。” 张勤不再多说,每次来就是看看,搭把手递个工具,偶尔“无意间”蹦出一两句看似乡下土法、细想却有点门道的话。 韩老头嘴上不说,却暗暗记下了。 而张勤,去苑囿越发得勤了。 他发现,韩老头竟真的选了单独的几亩地,找人一起单独挖坑沤了肥,也确实更上心地挑选颗粒饱满的种子,种在了这块地,甚至拔除了弱苗。 不禁感叹,这老农竟然懂得对照实验,竟然会搞试验田。 不过张勤也明白,光指着秋收多打那几斗粮食,动静太慢,风声很难立刻吹到秦王府那边去。 他得弄出点眼前就能看见、而且能往外传的“奇效”。 张勤依旧蹲在田埂上,他的目光在苑囿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几畦刚冒出稀稀拉拉嫩叶的菘菜(白菜)和葵菜上。长得慢,叶子也蔫蔫的。 “韩老伯,”他指着那几畦菜,“这菜苗看着没啥精神,地力是不是有点跟不上了?” 韩老头叹口气:“可不是嘛,这块地去年种得狠了,肥力没缓过来。” “啧,”张勤咂咂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老家那边,有种土法子,对付这种没劲的地,见效快。” “就是弄点腐熟的人粪尿,兑上十来倍的清水,搅匀了,直接浇到菜根边上。隔几天来一次。” “哦对了,要是能弄点榨油剩下的豆饼或者麻饼,砸碎了泡水沤烂,那玩意儿浇下去,更是绿油油地疯长,要不…试试?” 他说的这些,其实就是最原始的追肥和液肥,技术含量极低,但在当时,这种针对性强的速效肥土法并不普及。 韩老头将信将疑:“这…能成?别把苗烧死了。” “兑稀点,准成!”张勤拍着胸脯,一副我老家都这么干的笃定样子。 “挑几畦长势差的试试,不比不知道。” 韩老头琢磨着反正这几畦菜眼看也长不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真按张勤说的,小心翼翼兑了极稀的粪水,选了两畦菘菜、两畦葵菜浇了下去。 过了三五天,奇迹发生了。 那几畦被特殊照顾的菜苗,眼瞅着颜色就从黄不拉几变得油绿油绿,叶片支棱起来,明显比旁边没浇的粗壮了一圈。 这差别,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神了,真神了!”韩老头蹲在地头,摸着那变得厚实的菘菜叶子,嘴都合不拢。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稀奇事很快就在东宫苑囿的杂役、甚至一些低阶侍卫中小范围传开了。 连管苑囿的小官都特意跑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第6章 司稼所、司稼丞 紧接着,这消息就慢慢的传到东宫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子中允王珪。 王珪是个心思缜密的,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祥瑞,更是实打实的政绩,便又在李建成面前着实渲染了一番。 这种“太子仁德,感天动地,东宫苑囿蔬苗竞相勃发”的故事,简直是为太子殿下量身定做。 李建成听得眉梢扬起。 上次账目的事,这张勤就显出了几分机巧,这次又是立竿见影的农事新法?他心情正好,便吩咐道:“既有此能,窝在文书房抄写确是屈才了。传他来见。” 张勤被叫到显德殿偏殿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又是福是祸。 他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李建成看着底下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身影,语气倒是比平时温和些。 “张勤,孤听闻你于农事上颇有些巧思?那沃灌之法,效果显着。” “回、回殿下,”张勤声音发紧,“下官只是少时在乡野听得些土方,胡乱揣测,侥幸奏效,实不敢居功…” “土方也好,巧思也罢,能增产增收,便是好的。”李建成摆摆手。 “如今朝廷重农桑,东宫更应为天下表率。孤有意在辖下皇庄设一专事田亩改良之所,便由你总领其事。”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属官道:“前隋及本朝,皆有‘司稼’之职,掌谷物耕耘。虽非显职,却也紧要。” “便在东宫下设一司稼丞,秩…从九品下,专司粮种培育、田法改良之务。” “皇庄划出五亩…不,十亩上田,予他作为试验之用。原苑囿老农韩氏及其子在内,再调拨五人过去听他使唤。” 从九品下!这就算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了,虽然是最末流,但和他之前那个白丁书记的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而且有了实打实的试验田和人手! 张勤听得头皮发麻,这赏赐太重了,重得他心慌。 他赶紧叩头:“殿下厚恩!小人惶恐!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有负殿下所托…” “诶,”李建成打断他,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孤说你能当,你便能当。” “往后王中允便是你的上官,用心去做,做出成效。孤自有重赏。下去吧。” “是…是…谢殿下恩典…”张勤知道推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谢恩,退出来时,脚步都是飘的。 消息很快传开。 文书房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疏远。 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一步登天,虽然只是个末流小官,却也是太子亲口擢拔,不再是他们这群抄书吏了。 冯主事脸上堆着笑来道喜,话里话外却透着酸味:“张司稼,哦不,现在该叫张丞了!恭喜高升啊!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旧日同僚…” 张勤只能赔着笑,胡乱应付过去。 他赶紧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主要是几支笔和几卷没抄完的文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书房。 新的官衙就在皇庄一角,两间简陋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新刨光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东宫司稼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十亩试验田已经划好,黑黝黝的土地等着人伺候。 韩老头和他的俩半大小子早就等在那里了,看着张勤,又是激动又是局促。 “张…张丞…”韩老头搓着手,不知该怎么行礼。 张勤赶紧上前拦住:“韩老伯,快别这么叫。还是叫我张勤,或者小张都行!” “这地里的事,往后还得全靠您老掌舵,我就是出出馊主意。” 他这话说得诚恳,韩老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咧开嘴笑了,露出豁牙。 “哎哎,郎君…哦不,张丞放心。俺们爷俩别的不会,就会下力气。您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干。” 看着这简陋的衙门,望着眼前这十亩地和一脸朴实的韩家父子,张勤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对韩老头说:“老伯,咱们明天先把这十亩地分分。” “这几亩,还按老法子种,当对照。那几亩,咱们试试堆肥沤肥,再把挑出来的好种子种下去。 “那边两亩,试试我上次说的轮作,这茬豆子,下茬麦…” …… 东宫司稼所那木牌子挂上,张勤就算是在这皇庄里扎下根了。 两间土坯房,一间堆农具、放种子,一间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韩老头和他那俩小子韩铁柱、韩狗蛋,就在旁边搭了个草棚子住下。 天刚蒙蒙亮,张勤就爬起来了。 换上带来的粗布衣裳,脚上蹬双草鞋,看着跟庄户人家没啥两样。韩老头爷俩早就扛着锄头在田埂上等着了。 “张丞,咱今天干啥?”韩老头问。他还是不习惯叫“小张”。 张勤指着划好的十亩地:“老伯,咱得把这地分分。” “这一小片,还照您的老法子种,该咋弄咋弄。”他又指着一小片。 “这两亩,咱试试堆肥沤肥。就按我之前瞎说的,挖坑,把杂草、落叶、粪尿都倒进去搅和,拿泥封上。” “中!”韩老头干活麻利,立刻招呼栓柱去拿铁锹。 “还有这边,”张勤走到另一块地头,“这几亩,种子得挑挑。把去年收成里最饱沉、没虫眼的麦种和豆种都单独拣出来,咱就种这些。” “挑种俺懂!”栓柱年轻,对张勤这些“新奇”法子最是好奇,抢着去搬装种子的麻袋。 “剩下那边两亩,”张勤最后指了指,“咱不种麦子也不种豆,种点苜蓿草或者油菜。” 韩老头愣住了:“种草?那…那不是糟践好地吗?” “不糟践,”张勤解释,“这草能肥地。等长起来了,咱把它翻到土底下沤着,叫‘绿肥’。来年再种庄稼,地更有劲。” 韩老头将信将疑,但既然张丞说了,他也就照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张勤不再是那个伏案抄写的书记官,他天天泡在地里,手上很快磨出了新茧子,脸也晒黑了。 他跟着韩老头一起挖肥坑,臭气熏天也不在乎; 一起弯腰撅屁股地挑种子,眼睛都快看花了; 一起看着那几亩“绿肥”地里的苜蓿慢慢长高。 他没啥官架子,有啥想法就直接说。 第7章 对照实验 “老伯,您看这麦苗,是不是有点密?咱间间苗?稀一点,每棵苗能吃到的地力更足,长得壮实,说不定比密麻麻的收成还高。” “狗蛋,薅草得除根啊,别光揪叶子,回头又长出来。” “这沤肥的坑,得时不时翻一下,底下透透气,烂得快。” 有些法子韩老头一听就懂,觉得在理。 有些他挠头半天,觉得稀奇,但还是愿意试试。 反正那十亩地分成了好几块,有的用老法子,有的用新法子,比比看呗。 堆肥沤好了,挖出来黑黝黝、软乎乎的,没什么臭味。 撒到试验田里,那苗眼见着就比旁边老法子种的精神。 挑出来的好种子种下去,长出的苗齐刷刷的,看着就喜人。 那两亩“绿肥”地里的苜蓿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张勤让人割了,直接翻耕压到土里。 路过老农看了都摇头,说可惜了这好草料。 张勤不解释,只是看着,记着。 他弄了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哪块地用了啥肥,哪天间苗了,哪天浇了水,长得怎么样。 韩老头不识字,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这郎君做事真较真。 夏收的时候,是骡子是马就得拉出来遛遛了。 太子属官带着计吏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块地一块地地收割、称量。 结果明明白白。 用了堆肥、选了种的几亩地,打下的麦子豆子,比旁边老法子种的多出将近两成! 那两亩翻了绿肥的地,虽然今年没收成,但土质明显变得松软黝黑,懂行的老农抓一把土在手里捻捻,都点头说这地养好了,明年肯定是好收成。 数据报上去,李建成大喜。 这才是实实在在、拿得出手的政绩! 比什么虚无缥缈的祥瑞实在多了! 他立刻让人将“东宫司稼所亩产增两成”的消息大肆宣扬,并写成奏报,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呈给李渊看。 风声很快就传开了。 长安城里关注农事的官员都听说了,太子手下有个能人,用些不起眼的土法子,愣是让皇庄的田地多打了不少粮食。 消息自然也顺着风,刮进了秦王府。 李世民正在批阅军报,长史房玄龄在一旁陪着。 处理完紧急军务,房玄龄像是随口提起:“殿下,近日城中有些传闻,说东宫那边设了个‘司稼所’,专事农亩改良,其辖下田亩,今夏颇见成效,增产颇丰。” 李世民笔下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房玄龄继续道:“听闻主事者是个新擢拔的年轻人,叫张勤。” “原是个文书小吏,不知怎的被太子看中,专司此事。所用之法,也无非是精耕细作,堆肥选种之类,却卓有成效。” 李世民这才抬起眼,目光若有所思:“张勤?堆肥选种便能增产两成?倒是个会做事的人。” “玄龄,留意一下此人,看看他所用究竟是何等方法。” “是。”房玄龄躬身应下。 皇庄里,张勤看着新打下来的粮食入库,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听着韩老头和铁柱、狗蛋因为多打了粮食而高兴的念叨,看着他们黝黑脸上淳朴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卷入斗争的阴霾,也暂时被冲淡了些。 能让人多吃饱口饭,总是好事。 司稼所的日子,过得比文书房快多了。 眼一睁就是地里的活,眼一闭浑身酸疼倒头就睡。 张勤是真把这十亩地当回事了。 那本炭笔小册子越写越厚,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和图。 哪块地哪天浇的水,粪肥沤了多久,苗间距多少,长得咋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跟韩老头蹲在地头,啃着干饼子就咸菜,说的全是土疙瘩话。 “老伯,您瞅这垄麦子,靠水渠这边明显壮实,地头那边就稀拉。是不是浇水没浇匀?” 韩老头眯眼瞅瞅,点头:“是哩,水头流过地埂,渗得快,地尾吃水少。” “那咱下次把地埂再加高夯实点?或者开几条小浅沟,让水慢慢淌?”张勤比划着。 “中!俺下午就带铁柱弄!”韩老头现在对张勤的主意信服得很。 铁柱半大小子,干活有劲,就是对张勤那些“怪招”最好奇。 他指着那两亩翻了苜蓿当绿肥的地:“张丞,这地真能变肥?俺看别家地里都长庄稼,就咱这儿长草,路过的人都笑话。” 张勤抓一把那地的土,黑乎乎的,松软潮湿,手感确实不一样。 “让他们笑去。等明年这地里长出又高又壮的麦穗,看谁还笑。” “这叫养地,跟人吃饭一样,不能光让干活,不让歇息吃饭。”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 夏收过后,地不能闲着。 张勤琢磨着种点别的。 “老伯,咱种点豆子吧?豆子根瘤能固氮…呃,就是能肥地!收了豆子还能当粮食,豆秸还能喂牲口或者沤肥。” “豆子好是好,就是怕地薄,长不好。”韩老头有点犹豫。 “就种那两亩用了堆肥的地!肥足!”张勤拍板。 于是又忙着选豆种,点豆子。 张勤特意让狗蛋把豆种在根瘤菌多的老豆地里挖来的湿土里滚一圈再种,说是“沾沾福气”,其实是想增加根瘤菌。 韩老头看不懂,但照做了。 豆苗出来后,长势果然不错。 张勤又让间隔着种了几行胡瓜(黄瓜)和芋头,说是“间作”,能少生虫,充分利用地力。 韩老头看着地里高高低低、不同种类的苗混在一起,直嘬牙花子,觉得这地种得真是…花哨。 平日里,张勤也不光是守着自己这十亩地。 他没事就在皇庄里转悠,看别人家怎么种地,跟老农们搭话。 看见有老汉在给菘菜间苗,间下来的小苗随手扔掉,他凑过去。 “老丈,这间下来的苗,嫩着呢,焯下水拌拌,也好吃哩,扔了多可惜。” 老汉瞥他一眼:“哟,这不是司稼丞大人吗?这玩意喂鸡鸡都嫌涩!” 张勤也不恼,笑笑走开。 后来他真让铁柱把间下来的菜苗捡回来,焯水凉拌了,味道确实不咋样,但荒年也能顶饿。 他记在本子上:间苗菜蔬,可作应急口粮。 话说,是不是该改进下农具了。 第8章 曲辕犁 这天,张勤又在田间溜达。 他又看到有妇人在用一种笨重的直辕犁耕地,深浅不一,很费牛力。 他想起好像曲辕犁更好用,但具体结构他这农学研究生也没亲手打过铁啊。 只能含糊地跟韩老头比划:“老伯,你说这犁辕要是弯的,是不是拐弯省劲,入土也容易点?” 韩老头是伺候地的老把式,对农具门清,他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 “哎!是这个理!弯辕…好像前朝有人弄过,俺试试找铁匠琢磨琢磨!” 张勤赶紧说:“慢慢试,不着急,咱先把手头地种好。” 他就这样一点点磨,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零碎知识,掰开了揉碎了,变成韩老头和铁柱能听懂、能操作的“土法子”。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司稼所那十亩地又成了皇庄一景。 豆荚饱满,胡瓜水灵,芋头叶子撑得像小伞。 尤其是那两亩养了一季绿肥的地,黑得流油,看着就馋人。 称量的时候,豆子产量比寻常地里高出不少。 李建成那边又得了信,更是满意。 消息传得更广了。 连长安城酒肆里闲聊的人,都知道东宫皇庄里有个小官,种地很有一手,用的法子稀奇古怪,但就是能多打粮食。 …… 秦王府里。 房玄龄将一份更详细的简报放在李世民案头。 “殿下,打听清楚了。东宫那个司稼丞张勤,所用之法确实颇有效验。” “主要是精耕细作,堆肥沤肥极为得法,选种也苛刻。此外,似还在试种绿肥、豆类与瓜菜间作等法。今岁豆菽之收,亦比寻常高出近两成。” 李世民拿起简报扫了几眼,放下。 他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堆肥选种,间作绿肥…皆是费心费力之事,非一日之功。此人倒是个肯下苦功、做实事的。” “继续留意着。若有其法之详录,设法抄录一份。” “是。”房玄龄应道,顿了顿又说。 “听闻此人升任司稼丞前,曾在文书房因账目清晰受赏,亦因与罪官王晊饮酒而受牵连盘问,皆侥幸脱身。观其行止,似…颇知明哲保身之道。” 李世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这长安城里,懂得明哲保身,未必是坏事。去吧。” 皇庄里,张勤看着新收的豆子入了仓,心里盘算着明年那两亩肥地该种什么好麦种。 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秦王府的书房里被提到了两次。 他只觉得,这地里的活,真是越干越有意思。 …… 秋收过后,地闲下来了,韩老头还在忙活。 他整天蹲在地头,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有时又跑去皇庄的铁匠铺,跟那满身煤灰的铁匠嘀嘀咕咕,比划着犁头的形状。 张勤看他在琢磨曲辕犁的事,心里也跟着琢磨。 这玩意儿好是好,但真要弄出来,得用铁,得找工匠,不是他们这小小的司稼所能摆弄的。 得上面点头,拨钱拨料。 找太子?他不敢。想来想去,还是得找引荐过他的太子中允王珪王大人。 他挑了个王珪大概不当值的时候,揣着几分忐忑,摸到了王珪办公的廨舍外。 门口的小吏拦住了他。 “王中允正与魏洗马商议要事,吩咐了不见外客。”小吏面无表情。 魏洗马?那就是魏徵了。 张勤心里更打鼓了,这两位都是东宫的重臣。 他只好硬着头皮,尽量说得恳切:“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司稼丞张勤,有关于农具改良的要事求见王中允,只需片刻…” 小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脸色有点怪:“王中允正忙,他说…你若有事,可直接向魏洗马禀报。” 张勤头皮一麻,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屋里,王珪和魏徵正对坐着看一份文书。 魏徵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接刮在张勤脸上。 他这人向来严肃,不拘言笑。 “下官…司稼丞张勤,参见魏洗马,王中允。” 张勤赶紧行礼,头都不敢抬。 “何事?”魏徵的声音干脆利落,没半点废话。 张勤吸了口气,把事先想好的词倒出来。 “回魏洗马,下官与司稼所老农观察,现今所用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弯费力,入土深浅难控,耗牛亦耗人力。” “我等琢磨着,或许可将犁辕改为弯曲,配以可调节深浅的犁评,或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他说得有些磕巴,尽量用最朴实的语言。 魏徵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弯曲犁辕?可有图样?可知需用多少铁料?工匠能否打造?” “有粗略图样。” 张勤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和韩老头一起画的歪歪扭扭的草图,标明了弯曲的犁辕、可以活动的犁评等关键部件。 “铁料耗费应与旧犁相仿,只是形状改动。已与庄内铁匠初步商讨过,他说…应能打造。” 魏徵接过那几张纸,看得非常仔细。 他虽不是工匠,但于实务上极是精明。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问:“此法,老农如何说?” “司稼所老韩头极为赞成,言若成,必省力不少。庄内其他几位老把式看了草图,亦觉可行。” 魏徵不再多问,将图纸收起,对王珪道:“叔玠,此事若成,于农事大有裨益。” “我去寻几位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人再问问。”他又看向张勤,“你且回去等候消息。” “是,是…”张勤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 魏徵办事雷厉风行。 他真去找了退休的工部老匠人确认,老匠人看了图,琢磨半晌。 “魏大人,这弯辕犁,前朝好似有人提过,未曾推行。” “观此图,确有巧思,转弯省力,深浅可调,应是能用的。” 得了准信,魏徵直接去找了李建成。 他将图纸和询问结果一并呈上,言明此物若成,可提升耕作效率,利于太子宣扬重农之德。 李建成对具体农具不太懂,但听魏徵说好,又能增添政绩,便爽快地批了条子,让魏徵去找工部,拨付铁料工匠,先试制几架。 工部那边接到东宫批条,又是魏徵亲自来督办,自然不敢怠慢。 很快,几名工匠就照着张勤那粗糙的图纸,结合老匠人的经验,叮叮当当地打造起来。 第9章 向陛下请赏 几天后,三架崭新的曲辕犁送到了皇庄司稼所。 犁身还带着铁腥味,木辕打磨得光滑。 那向前弯曲的辕木,和可上下移动调节耕深的犁评,看着就与庄里其他直辕犁大不相同。 庄户们听说消息,都跑来看热闹,围着那几架新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说好的,有怀疑的,还有说怪模怪样肯定不好用的。 韩老头激动得手直抖,摸着那弯弯的犁辕,像摸什么宝贝。 “快!快套上牛试试!” 铁柱赶紧牵来最听话的老黄牛套上犁。 韩老头亲自把犁,鞭子轻轻一甩:“嘿——走!” 老黄牛发力向前。 只见那曲辕犁果然轻巧了许多,转弯时不再需要人大力扳动,扶着犁把的韩老头明显省力不少。 犁铧入土深度均匀,翻起的泥浪又深又整齐。 “好家伙!真轻省!”韩老头犁了一个来回,兴奋得满脸放光,朝着张勤大喊:“张丞!成了!这玩意儿真管用!比那直辕的强多了!” 张勤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很快,皇庄里就用上了这几架新式曲辕犁翻耕秋地。 省力增效是实实在在的,消息很快又传开了。 东宫自是又一番宣扬。 …… 秦王府。 房玄龄将一份新的简报放在李世民案头,这次他的表情更认真了些。 “殿下,东宫那边又出新事了。他们改进了犁具,制成一种曲辕犁,据皇庄试用,省力近半,耕作效率大增。” “此法仍是那个司稼丞张勤主导,据闻此次是魏徵亲自督办,工部打造的。” 李世民这次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简报仔细看了一遍。 “曲辕犁…魏玄成亲自督办?”他沉吟片刻。 “看来此人所图不小,并非只知一味逢迎。能做出此等实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于国于民终是有益。” “继续关注那张勤,若有新法,尽力获取。这曲辕犁之图样,设法弄来,可在我们庄子上也试试。” “是。臣已着人去办了。”房玄龄应道。 …… 显德殿内,李建成仔细整理着袖口,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卷精心誊写的奏报,还有一小捆质地粗糙的绢帛。 那是张勤呈上来的、画着各种图表和数据记录的“工作日志”。 “父皇近日心情尚可,正是时候。” 他自语一句,深吸了口气,对身旁内侍道,“备辇,入宫。” 两仪殿内,李渊半倚在御榻上,面带倦容,听着几个大臣回禀些不甚紧要的琐事。 见太子求见,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儿臣参见父皇。”李建成趋步入内,躬身行礼。 “平身吧。”李渊的声音带着些慵懒,“建成有何事?” 李建成起身,双手将那几卷奏报和那捆绢帛高举过顶。 “儿臣特来向父皇禀报东宫司稼所近日所获些许微末之功,或于农桑略有小补,恳请父皇御览。” 内侍接过,呈到李渊面前。 李渊随意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报,扫了几眼,是关于皇庄田亩增产的,数字倒是醒目。 他又拿起那捆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奇怪的表格,圈圈点点,标注着各种他看不太懂的符号和数字。 倒是旁边附着的简单文字说明还能看懂,写着堆肥沤肥之法、选种要点、曲辕犁省力几何等等。 “哦?增产近两成?这曲辕犁竟能省力如斯?”李渊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此皆东宫司稼所之功?主事者何人?” “回父皇,”李建成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 “主事者乃儿臣麾下司稼丞,张勤。此人原是一读书人,儿臣见其于农事颇有巧思,便让其专司此事。” “其人性情敦实,不尚空谈,终日只知埋头田亩,摸索出这些法子。” “增产省力,皆皇庄老农亲眼所见,亲手所量,并无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儿臣以为,农桑乃国之本。” “此等务实之法,若能量产曲辕犁,并将此种田之法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州县,令农官效仿,必能使耕者省力,田地增产,于稳固社稷、滋养万民大有裨益!” “此实乃父皇仁德感召,方有嘉禾瑞兆于东宫啊!” 李渊听着,手指在那粗糙的绢帛上摩挲了几下,又看了看奏报上实实在在的数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不尚空谈,专务实事,方是臣子本分。这张勤,倒是个肯用心做事的。他所献之法,确可一试推广。” 他沉吟片刻,对内侍道:“传旨:东宫司稼丞张勤,勤于王事,改良农法,卓有成效,赐绢百匹,钱五十贯。” “其所献农法,由太子负责,会同司农寺斟酌损益,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县,令农官参习推行。” “曲辕犁图样,发往工部及将作监,依式打造,分发官田及贫户使用。” “儿臣代张勤,谢父皇恩典!”李建成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彰显了自己治理东宫的功绩,又把张勤这个“祥瑞”推到了父皇面前,还拿到了推广的许可,这政绩可是实实在在的了。 “嗯,”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这些章程,你要用心办好。”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李建成再拜,这才小心地退出了两仪殿。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东宫,又更快地传到了秦王府。 李世民正在校场观看侍卫操练,房玄龄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擦拭弓弦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如水。 “父皇赏了?还要刊印推广?我大哥倒是好手段,借一个农事小吏,把‘重农’的文章做足了。” 房玄龄低声道:“殿下,那张勤…如今简在帝心,虽只是微末小官,却也不再是能轻易…” 李世民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我知道。继续留意便是。如此人才,不可轻易伤害。” …… 皇庄里,传旨的中官带着赏赐浩浩荡荡地来了。 张勤跪在田埂上,听着那文绉绉的圣旨,脑子里嗡嗡的。 百匹绢!五十贯钱!还要把他的“土法子”刊行天下? 韩老头一行人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与有荣焉。 中官念完旨意,笑眯眯地让张勤接旨谢恩。 张勤木然地照做,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清单,心里却像是压了块更沉的石头。 皇恩浩荡?他只觉得这赏赐烫手无比。 这下,全天下都知道他张勤是太子的人了,是东宫立起的“重农”招牌。 送走中官,他看着欢天喜地摸着赏绢的韩老头父子,再看看周围田地里那些羡慕、敬畏、甚至嫉妒的目光,只能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狗蛋,去…去割点肉,晚上…加菜。”他哑着嗓子吩咐道。 第10章 药草苗苗 圣旨的余波还没在皇庄里完全散去,新的风声又灌进了张勤的耳朵。 朝廷又要用兵了,这次好像是往东边去打窦建德旧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老规矩。 皇庄里气氛也跟着紧了些,上面来催缴粮秣的官吏脚步都匆忙了许多。 张勤蹲在刚翻耕过的试验田边上,捏着湿润的泥土,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打仗,是要死人的,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记得以前看资料,古代战场上,很多伤兵其实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后来的伤口溃烂和感染。 草药,尤其是金疮药,在这个时候比粮食还金贵。 好在,前世的他也兼修药学。 他知道一些消炎止血的常见草药,比如黄芩、地榆、茜草什么的,但这年头,草药多是野采,数量质量都不稳定,炮制方法也五花八门。 要是能自己种,统一采收炮制…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 这事比种粮食更敏感,直接牵扯到军资筹备,必须得上面点头,还得有懂行的人帮忙。 他再次硬着头皮去找王珪。 王珪廨舍里堆满了文书,显然也在为出征的事忙碌。 见到张勤,他揉了揉眉心:“张司稼?何事?若是曲辕犁推广之事,自有工部和司农寺操持。” “下官并非为犁具之事。”张勤赶紧躬身。 “下官是想到…朝廷即将用兵,军中必急需金疮药及各类疗伤药材。” “如今药材多靠野采,恐难保障。” “下官斗胆,想请王中允允准,在皇庄试验田旁,再辟一小块地,试种些如黄芩、地榆、三七等宜于止血生肌的药材。” 王珪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认真看向张勤:“试种药材?你懂药理?” “下官不敢说懂,”张勤把头埋得更低。 “只是少时翻阅过几本杂书,略识得几样草药形貌习性。但种植之法、采收时节、炮制手段,皆需专业人士指点。” “故而…故而还想恳请王中允,能否代为引荐药藏局之同僚?” “下官只想请教些种植炮制的基础之法,绝不敢窥探药方机密。” 王珪沉吟起来。这张勤,种粮食种出花样,搞农具搞出新名堂,现在又琢磨起种药了?倒是真能折腾。 不过,他说的确是实情,军中药草储备从来都是大事。 若真能摸索出稳定种植某些常用药材的法子,于国于军都是大功一件,于太子声望更是有益。 “嗯,你所虑,不无道理。试种药材之事,本官准了。” “皇庄地广,划出两亩与你试种。至于药藏局…” 他略一思忖。 “药藏郎蒋合为人还算务实,本官可为你修书一封,你持信去寻他。” “记住,只问种植炮制之法,切勿多言,更不可探听药方。” “是!是!多谢王中允!下官明白!绝不敢逾越!” 张勤大喜过望,连连保证。 拿着王珪的信,张勤心里有了底。 他先回皇庄,跟韩老头说了要划两亩地试种草药的事。 韩老头一听,又愣住了:“种药?张丞,那玩意儿娇贵得很呐!不比庄稼,伺候不好就死给你看!而且…那能当饭吃吗?” “老伯,这不是当饭吃的,”张勤解释,“是给前线将士救命的。咱们试着种,能成最好,不成也不亏啥。” 韩老头似懂非懂,但既然张丞说了,他还是点头:“成吧,反正地是朝廷的。俺让铁柱帮你整地。” 当天下午,张勤就揣着信,找到了东宫药藏局。 药藏局没有多么戒备森严,但也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通报之后,他见到了药藏郎蒋合。 蒋合是个精瘦男子,手指尖带着药渍,眼神锐利。 他看了王珪的信,又打量张勤:“张司稼想试种药材?想种何种?” 张勤报出几个名字:“黄芩、地榆、茜草,或许…还有三七。” 蒋合微微挑眉:“哦?张司稼还知三七?此物云贵所产,长安极难成活。” “下官只是从药书上见过,知其化瘀止血之效卓着,故想一试。” “亦知它喜阴畏寒,忌涝忌晒,土壤需疏松肥沃且偏酸…或许可尝试搭设荫棚,模仿其生境?” 蒋合原本平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种田的小官竟真能说出点门道,不是纯粹胡闹。 “看来张司稼确非全然门外汉。既如此,黄芩、地榆、茜草之法我可与你细说。” “三七…你若执意要试,某亦可提供些种子,但成败与否,休要怨我。” “岂敢!蒋药藏肯指点,下官已感激不尽!”张勤连忙道。 接下来,蒋合详细说了几种草药的习性、播种、管理、采收时节和初步炮制要点。 张勤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用的词虽不那么专业,但问题都切中要害,明显是懂行的。 “蒋药藏,这地榆炭炒存性,火候是否至关重要?过则失效,不及则止血力弱?” “黄芩采收是否以春秋两季为佳?取其根,是否以条粗、质硬、色黄者为上?” 蒋合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在张勤接连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后,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难得遇到一个非药藏局出身却真能聊到点子上的人,话也多了起来。 “看来张司稼于此道,并非略知皮毛啊。” 蒋合语气缓和了不少,“日后种植若遇疑难,可常来探讨。某亦对你这试种之事,颇感兴趣。” “一定一定!多谢蒋药藏!”张勤心中暗喜,能交好药藏局的人,这步棋走对了。 带着种子和更详细的指导,张勤赶回皇庄。 试验田旁边,韩老头和铁柱已经按要求整出了两亩稍微荫凉些的地。 张勤把从蒋合那听来的要点,简单易懂地讲给爷俩听。 哪样喜欢阳光,哪样怕晒,哪样要种在坡地排水好的地方… 新的活计又干起来了。 播种,浇水,搭荫棚…张勤更是亲自动手,检查土壤湿度,观察苗情。 他对这些草药苗苗,比对待庄稼还要小心几分。 有说张丞真是能人,什么都懂; 也有说瞎胡闹,药材是山神爷赏的,哪能种得活? 张勤不管这些,每天除了照看粮食作物,就是蹲在这两亩药田里,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弱不禁风的草药苗苗,心里盼着它们能快快长大。 他种下的不只是草药,更像是在种一份救命的希望。 同时,他记得以后会有长孙皇后,会有李承乾…… 第11章 统子统子 日子进了武德三年,关中的风里都带着股躁动。 消息终于敲实了,秦王李世民挂帅,统兵东出,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将领随军,讨伐在洛阳称帝的王世充,以及可能来援的窦建德旧部。 太子李建成率部做侧翼保障,齐王李元吉协助。 潼关道上,烟尘蔽日,旌旗招展,甲胄碰撞声和着沉重的脚步声,日夜不息。 这天,运送一批新打制的曲辕犁去军前效力的差事,落到了司稼所头上。 张勤带着韩铁柱和几个庄户,押着几辆牛车,到了大军集结地外围。 站在一处高坡上,张勤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战争机器。 只见下方平原上,营帐连绵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玄甲、赤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骑兵呼啸而过,马蹄声如滚雷; 步卒方阵整齐划一,长槊如林,随着号令移动,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让人心头发紧。 中军处,“李”字大旗和秦王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旗下甲士精悍,气象森严。 忽然,中军处一阵骚动,旗帜移动。 只见一队极其精悍的玄甲骑兵簇拥着一人驰出。 那人身披明光铠,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其身形挺拔,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 他并未纵马狂奔,只是勒马缓行,所过之处,军士无不挺直脊背,行注目礼,如同波开浪裂。 “唐军威武!” “唐军威武!” “唐军威武!” “大唐万岁!” “秦王!是秦王殿下!”旁边一个押运的老兵激动地低呼。 张勤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李世民!那就是李世民!活生生的天策上将,未来缔造贞观之治的天可汗,也是…将来玄武门之变的胜利者。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还是要惊呼,这就是七世纪最强人类的磅礴气场。 “天策府…玄甲军…”张勤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头顶。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现代阅兵的装备比这先进万倍。 但那种冷兵器时代特有的、成千上万人凝聚而成的原始力量和磅礴气势,是屏幕前根本无法体会的。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玄武门的恐惧,此刻竟被这铺天盖地的军威暂时冲散了。 胸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恨不得也投身其中,纵马挥戈。 但他很快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自己这点分量,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 “乖乖…这得多少人马啊…” 旁边的铁柱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 送完犁具回程的路上,那股豪气慢慢褪去,剩下的更多是震撼和…更深的谨慎。 乱世之中,个人太过渺小。 回到皇庄,气氛也不同往日。 张勤打听了一下,得知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等一批重要谋臣,此次都随秦王大军东征,显然是为东宫一系在中军前争取话语权和功绩。 而率更丞欧阳询(注:历史上欧阳询此时似应在李建成死后才入秦王府,此处为王晊死后,剧情需要稍作调整,可理解为另一东宫文官)等一批属官则留在长安,代表东宫处理日常政务。 至于张勤自己这小小的司稼丞,自然是留守人员,继续鼓捣他那十二亩地。 看着那十亩庄稼和两亩才刚冒出嫩芽的草药,张勤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战场他掺和不了,但多种出点粮食,多种活些草药,或许能间接救下几条命。 草药苗长得慢,军需却等不起。 张勤琢磨着,光靠种不够,还得去野外采集。 他想起之前和蒋合聊天时,对方提过附近秦岭一些山谷里,野生着不少好药材。 他找到韩老头:“老伯,我想带狗蛋和两个熟悉山路的,进山一趟,采些鲜药回来。庄子里的事,您多费心。” 韩老头有点担心:“张丞,山里路险,还有狼虫,可得当心啊!” “放心,我们不走远,就在近处山谷转转。”张勤安抚道。 …… 第二天,张勤带着狗蛋和两个老练的庄户,背着药篓、锄头进了山。 山里空气清新,草木繁茂。 张勤凭着记忆和蒋合的指点,还真找到了几丛黄芩,一些开着紫花的地榆,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长在阴湿处的三七苗,让他惊喜不已。 几人越走越深,收获颇丰。 正当张勤小心翼翼地挖掘一株老黄芩时,脚下一滑,又踩松了一块风化的石头。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沿着陡峭的山坡就滚了下去! “张丞!”狗蛋他们在上面吓得大叫。 张勤只觉得天旋地转,岩石、树根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剧痛传来。 最后一下重重撞在某块凸起的石头上,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一片冰冷的潮湿中悠悠转醒。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的山溪边,幸好被一堆厚厚的落叶和灌木丛拦住了,没直接摔进溪水里。 “嘶…”他动了一下,疼得直抽冷气。检查了一下,幸好没骨折,多是擦伤和淤青。 “真是…倒霉催的…”他苦笑,挣扎着想坐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强烈求生意志符合绑定条件…】 【‘开卷考’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本系统旨在让宿主有资料可查,以在乱世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功能加载:医药图书馆。收录自古至今医药学类书籍文献影像资料,可根据宿主意念进行检索查阅。】 【其他类别图书馆待解锁。】 【祝您生活愉快。】 声音消失了。 张勤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系统,开卷考系统?医药图书馆?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脑子里想着“《神农本草经》”。 霎时间,他眼前仿佛展开了一个无形的光屏,上面赫然是繁体字目录,清晰无比,还能随着他的意念翻页! 他甚至能“看”到旁边还有《本草纲目》、《千金方》甚至现代《药典》的选项! 他又试了试“曲辕犁结构图”、“唐代农作物栽培”、“基础火药配方”,都是查无结果… 好吧,这些不是医药学,果真查不到! 【系统系统】张勤在脑子里呼叫,没反应。 【开卷考系统】依旧没反应 【统子统子】还是没反应 【小开小开】【我在呢】 【其他类别要怎么解锁呀】【无权限告知】 我勒个去,啥情况,张勤极度郁闷。 即使如此,现在这惊喜已经足够冲散了疼痛和恐惧。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虽然只是个图书馆,没有神力没有系统商城,但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个医药界的知识库啊! 他瘫在落叶堆里,看着头顶一线天光,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笑了几声,他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开卷考系统…嗯,这名字起得真随意。 不过,现在得先找到出路才是王道啊。 第12章 山遇药王 张勤瘫在落叶堆里,正龇牙咧嘴地检查自己身上的擦伤,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图书馆。 溪水淙淙,林子里鸟叫得欢,更衬得他这儿凄凄惨惨戚戚。 “得想法子爬上去…”他嘀咕着,试着动动胳膊腿,还好,骨头应该没事。 正挣扎着要起身,旁边灌木丛一阵窸窣响动。 张勤心里一紧,别是野猪熊瞎子吧? 他赶紧抓起手边的药锄,紧张地盯着那丛灌木。 灌木分开,出来的却不是野兽,而是一个老者。 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头发胡须都有些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裤腿扎着,脚上一双磨得发旧的麻鞋,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篓,里面装满各种草根树皮,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药锄。 老者看到溪边狼狈不堪的张勤,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和善地问道:“后生,怎地摔到这山涧里来了?可伤着筋骨?” 张勤见是人,松了口气,放下药锄,苦着脸道:“多谢老丈关心,采药不小心脚下滑了,滚下来的。骨头没事,就是浑身疼,蹭破些皮。” 老者走近几步,放下药篓,仔细看了看张勤的气色和露在外面的伤处,点点头。 “嗯,面色无大碍,多是皮外伤。溪水寒凉,莫要久浸。” 他说着,从药篓里翻找出几片叶子,在溪水里洗了洗,又从一个粗瓷小瓶里倒出些粉末,混合在一起,递给张勤。 “嚼碎了,敷在破皮之处,能止痛敛疮。” 张勤接过那团糊糊,将信将疑地嗅了嗅,有股清凉辛辣的气味。 他依言嚼碎,只觉得味道极苦,敷在火辣辣的伤口上,果然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 “多谢老丈!您这药真灵!”张勤惊喜道,这才仔细打量对方。 见对方药篓里药材种类极多,处理得也干净利落,显然是个极有经验的采药人。 “老丈也是来采药的?对这山里很熟吧?” 老者微微一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老朽姓孙,确实常在这秦岭之中行走,采些药草,也顺便看看这山里百姓的疾苦。” “后生你看着面生,不是这山里的药农吧?怎么也来采药?还如此不小心。” 张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子姓张,在城外皇庄当差。庄里试种些药材,长势慢,就想着进山采些应急,没想到…”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药效,便请教道,“孙老丈,您刚才那药粉,是用什么配的?效果真好。” “不过是些寻常草药,地榆炭、蒲黄末,再加点冰片罢了,取其收敛止血之效。”老者随口答道,又看了看张勤药篓里采的药材。 “嗯,黄芩选得不错,都是多年生的老根。地榆也还行。” “哟,还找到几株三七?眼光可以。不过这三七性子娇贵,你这般胡乱挖取,根须断了不少,可惜了。” 张勤被说得脸一红,他的采药手艺确实粗糙。 他忍不住辩解道:“小子也只是从药书上见过些皮毛,实操确实生疏。老丈您真是行家!” “药书?”老者似乎来了点兴趣,“都看过哪些药书?” “呃…《神农本草经》、《桐君采药录》…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方子。” 张勤含糊道,赶紧在脑子里翻他的“图书馆”,生怕对方细问。 老者点点头:“看来也是读过些书的。不过,医药之道,贵在实践,须得亲眼辨认,亲手炮制,深知药性,方能活用。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老丈说的是!”张勤深以为然,这和他学农的感觉一样。 他看着老者篓里那些他不太认识的药材,好奇地问:“孙老丈,您采这些…都是治什么病的?” 老者也不藏私,拿起几样一一告诉他:“这是太白蓼,治痢疾;这是鬼臼,以毒攻毒,疗恶疮。;” “这些是准备炮制玉壶丸的,治霍乱吐利…关中这些年战乱不断,百姓流离,疠疾横行,这些药,都能救急。” 张勤听得肃然起敬。 这老药农不仅懂药,更有一颗仁心。 他想起之前和蒋合的交流,便把自己试种药材,尤其是对三七种植的困惑说了出来:“…总觉得湿度温度难把控,苗总长不旺。” 老者仔细听了,捻须道:“三七喜阴湿,却忌积水。你所选之地,排水未必佳。” “可尝试半地下窖藏之法,模仿其山间原生环境,或可一试。土壤需疏松,多加腐殖土…” 他说的法子比蒋合更细致,甚至涉及到一些模拟微环境的技巧。 张勤听得茅塞顿开,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采药老农能有的见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名,一个在唐代医药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心脏砰砰跳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孙老丈…您…您莫非就是…那位着有《千金方》、陛下数次征召都不应、一心只在民间行医的…孙思邈孙真人?”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涧中回荡。 “虚名而已,不足挂齿。老朽不过是个山野郎中,比不得后生你在皇庄为民试种药材,这才是务实之功。” “后生如何知道老朽正在撰写《千金方》?可还未成书呢” 真是孙思邈!药王孙思邈! 张勤仔细一看着作成书年份,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无奈挠了挠头。 “小子也是听说的,不禁脱口而出。” 张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忘了浑身疼痛。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孙思邈就躬身长揖:“小子张勤,不知是孙真人当面,方才失礼了!” “真人医道通神,仁心济世,小子仰慕已久!” “恳请真人收小子为徒,传授医药之道!” “不求能成名医,只求多识药性,多种活些药材,将来或能多救几人!” 孙思邈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勤,并未立刻答应,也不细究,只是温和地扶起他。 “后生不必多礼。医药之道,非为虚名,乃为实济。” “你有此心,已是难得。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须观其行,察其志。” “你既在皇庄试种药草,便是难得的实践。日后若有疑难,可来这山中寻我。” “若你能持之以恒,心诚志坚,你我自有师徒之缘。” 这虽未立刻答应,却已是给了极大的机会。 张勤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真人!小子一定用心!定不负真人期望!” 这时,上头传来了铁柱他们焦急的呼喊声。 孙思邈笑道:“你的同伴寻来了。快去吧。记住,采药制药,首要稳当,莫再如此毛躁了。” “这瓶金疮药你拿着,回去敷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递给张勤。 张勤再次谢过,在孙思邈的指点下,找到一条稍缓的小路,艰难地爬了上去。 第13章 回皇庄,行动起来 张勤几乎是挂着笑,一瘸一拐地被铁柱他们搀回皇庄的。 浑身疼,心里却热乎得像揣了个暖炉。 韩老头见他这狼狈样,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搀扶。连声问出了啥事。 张勤只含糊说采药滑了一跤,幸好遇到个老药农帮了一把,还指点了几句种药的窍门。 他没敢提孙思邈的名字,只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先生。 歇了一晚,身上还是酸疼,但张勤躺不住了。 脑子里那座“图书馆”清晰无比,孙思邈的指点言犹在耳。 他天不亮就爬起来,点上油灯,忍着疼,用炭笔在小本子上唰唰地记,有些记不得的便翻阅脑中《千金方》:三七,半地下窖藏,腐殖土,排水…黄芩,喜阳,忌连作…地榆,炭炒存性… 天蒙蒙亮,他就把韩老头和铁柱叫到那两亩药田边上。 “老伯,铁柱,咱得把这些苗挪挪窝。” 张勤指着那几片长势不太精神的草药苗。 “我昨儿个请教了那位老药农,他说咱这地方选得还是不太对。” “这几株三七,最是娇贵。” “得给它们挖个浅坑,四壁用石头垒上,底下铺一层碎石子沥水,上面再填厚厚的腐叶土和咱沤好的肥土混的土” “把它移进去,上头还得搭个草棚子遮阴,不能直接让日头晒着。” 韩老头听得认真,皱着脸琢磨:“这么麻烦?跟伺候祖宗似的…” “能活能长就是好祖宗!”张勤笑道。 “还有这些黄芩,得移到那边日照更足的高埂上去。地榆倒是问题不大,但旁边得除除草,它争不过野草。” 说干就干。 张勤亲自下手,按照脑子里“图书馆”的标准和孙思邈的经验,指挥着韩老头和铁柱小心翼翼地移栽。 该挖坑的挖坑,该垒石的垒石,该搭棚的搭棚。 又把从山里采回来的那些鲜药,挑出品相好的、根须完整的,也依样画葫芦种下去。 忙活完药田,又把这次进山采回来的药材全部摊开在司稼所门口的干净席子上。 种类还真不少:黄芩、地榆、茜草、三七、还有几株白头翁和紫花地丁。 “铁柱,去拿几个簸箕来,再找些细绳。” “咱们把这些药分分类,拾掇干净。” 他一边动手挑拣,一边教:“像这黄芩,得把芦头(根茎)和须根去掉,留下主根,晒干了才好入药。” “地榆呢,根和叶子都能用,但得分开放。” “茜草要取根,注意别弄断…对,就这样。” 他又特意挑出一些颗粒饱满的种子,小心地用旧布包好:“这些种子得留着,明年咱自己种。” 韩老头看着张勤熟练的动作和清晰的吩咐,啧啧称奇:“张丞,您这跌了一跤,倒像是把药王爷的学问跌进脑子里了?懂得比俺这老把式还细!” 张勤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嗨,还不是那位老药农指点得明白?再加上以前看的杂书,两下一凑,就清楚了些。” 花了大半天功夫,才把所有的药材分门别类处理好,该晾晒的晾晒,该收起的收起。 看着收拾好的几大捆药材,张勤心里琢磨开了。 这些药材,尤其是止血消炎的黄芩、地榆、三七,正是军前急需的。 放在自己这儿用处不大,送去药藏局,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也能再卖个人情。 他对铁柱说:“铁柱,你去套个车。把这些晾得差不多的黄芩、地榆、三七,还有那几捆茜草,都装上。” “我进城一趟,送去药藏局蒋大人那儿。” “好嘞!”铁柱答应着去了。 张勤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药材,确保没有混入杂草泥土,这才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坐上铁柱赶的牛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 到了药藏局,见到蒋合。 蒋合看着张勤送来这大批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药材,很是惊讶。 “张司稼?你这是…从哪弄来这许多好药材?还处理得如此妥当?” 尤其是那几块三七,虽然不大,但品相完整,十分难得。 张勤拱手道:“蒋大人,这些都是下官带人在附近山里采的,按您上次指点的法子粗略处理了一下。” “想着军前必然急需,留在下官那里也是无用,特送来给大人,或许能应应急。” 蒋合拿起一块地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点头赞道:“采的时节对,处理也得法,炮制火候稍欠,但已极难得了!张司稼真是有心了!” “如今军中确实极缺此类药材,你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我代前方将士,多谢你了!”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蒋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下官已在皇庄试种,若有所成,日后定再为大人送来。” “好!好!”蒋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对张勤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这个种田的小官,做事踏实,不居功,还懂分寸,真是难得。 送走张勤,蒋合立刻吩咐手下:“这些药材,赶紧按方配制,尤其是金疮药,加紧赶制,尽快送往前军!” 张勤坐在回程的牛车上,看着夕阳西下,心里踏实了不少。 药材送出去了,人情做到了,药田也按新法子整顿了。 有了图书馆和药王的指点,两大外挂,这种植草药怎么着也得走上正轨。 药王这条大腿,无论如何都得抱紧了。 …… 迈子不能步得太大。 就这样日复一日。 开春了,冻土化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儿。司稼所那十亩地里,宿麦开始返青,绿汪汪一片。 但张勤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另一种庄稼上——水稻。 关中之地,主粮是粟麦,但长安周边也有水田种植水稻,只是产量不高,种植也不甚普遍。 正巧,皇庄内也有种着水稻的田亩。 不过现在太子殿下和王中允、魏洗马都不在长安,还真没法找他们再划出试验田来给自己了。 “怎么办呢?” kkxs7.com 第14章 禾下乘凉梦 不管了。 先把知识点梳理起来吧。 张勤琢磨着,水稻种植,粮食增产是根本。 而水稻的增产潜力,可比粟麦大得多。 这次他不用外挂,外挂也没用。 因为准备答辩,他脑子里关于水稻栽培的资料浩如烟海,但他不敢一下子拿出太多惊世骇俗的东西。 得循序渐进,从最基础的做起。 虽然不能找太子殿下批准划拨试验田,但是直接找老农商量还是可以的。 于是张勤开始整理出来之前的知识,还画上了图,字呢就少写点,辅助而已。 这天,他找来韩老头和几个皇庄里负责种水田的老农,老样子,蹲在地头商量。 “几位老伯,今年咱打算研究一下子稻子,看能不能增加点产量呢,咱这些水田里,我想挪出三亩来做实验,你们看咋样?”张勤开门见山。 一个姓陈的老农嘬了下牙花子:“张丞,种稻子费水费工,咱这渠水时有时无的,怕是不稳妥。” “而且那稻子细高,风一吹就倒,一倒就减产,折腾半天,再增加收成也加不到哪里去啊。” “陈老伯说得在理。”张勤点点头,这不就是他想要解决的问题嘛。 “所以咱得想想法子。首先,这种子就得挑。不能啥种子都往地里撒。” 他让铁柱拿来两个簸箕,一个里面是寻常稻种,另一个是他之前筛选过的、相对矮壮些的稻种,虽然比不上现代品种,但株高确实有差异。 “各位老伯你们瞅,”张勤抓起两把稻种,“这把,秆子天生就矮一截,是不是?这种秆子矮壮的,根扎得稳,就不那么容易倒。” 老农们凑过来看,互相传递着掂量。 “咦?还真是,这撮掂着沉点,颗粒也饱点。” “秆矮是矮,可穗子小咋办?” “这就是第二个窍门了,”张勤继续道,“咱不能光看秆子高矮,还得看它结的穗子大不大,籽粒饱不饱实。” ”这就跟咱挑牲口一个理——好的公马配好的母马,生下来的小马驹,多半又壮实跑得又快。” “这种地也是一个理!” 他尽量用最朴实的比喻。 “咱年年种地,收粮食的时候,把那些长得最壮实、穗头最大、籽粒最沉、又不怕风吹的稻子,单独留出来当种子。” “第二年,就专门种这些好种子。年复一年这么挑着种,地里的稻子,是不是就慢慢都长得像这些好种子一样了?” 老农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韩老头捧哏:“这个理儿俺懂!就跟俺家那老母鸡,年年都挑最大的蛋孵小鸡,现在下的蛋就是比别家的大!” “对!就是韩老伯这个理!”张勤赶紧肯定,“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种出好苗。” “咱们以后留种,就得这么较真!” “那…张丞,你这矮秆种子,是这么挑出来的?”陈老农问。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张勤含糊道,“是我从别处淘换来的,据说就是年年挑壮实矮秆的留种,才变成这样的。” “今年咱就试试这个种,再看看咱自己地里,有没有更抗倒、穗更大的,也单独留种。” “那施肥浇水呢?”另一个老农问。 “水要足,但不能老是泡着,得有时让田土露露面,透透气,根才长得旺。” “肥也要足,咱那沤好的肥,下底肥时多上些。等稻子开始孕穗了,再追一次肥,就像人怀娃娃了得多吃点好的,穗子才鼓胀。” 张勤把前世学到的水稻栽培要点,用最土的话解释出来。 老农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新来的小官说的都在点子上,不是瞎指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方式。 划出的三亩水田精心平整,开挖水沟,保证灌溉。 张勤特意让人用盐水选了种(去掉瘪壳),又用温水浸种催芽。 下种那天,张勤又提出个新想法:“咱别撒播了,试试育苗,然后一株一株插秧到田里。” “啊?那得多费多少功夫?”韩老头首先就叫起来。 “是费功夫。” “但插秧能保证每棵苗间距一样,不挤占,通风好,都能晒到太阳,长得齐整,杂草也少。” “长远看,划算!” 他坚持,大家也就照做。 于是,司稼所的人又忙活着整出一块秧田,撒下催好芽的种子,小心照料。 等秧苗长到一拃高,张勤带头卷起裤腿,下到还有点凉意的水田里,示范如何拔秧、捆扎,又如何分株插到整好的大田里,株行距多少。 韩老头、铁柱和几个雇来的短工也跟着下水,弯腰撅屁股地干起来。 一开始笨手笨脚,慢慢也熟练了。 三亩水田,花了几天功夫才插完秧,虽然累,但看着一行行整齐的绿色秧苗立在水中,确实比撒播的顺眼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精心管水、施肥、除草。 张勤几乎天天泡在田边,观察记录。 …… 后来的一天傍晚,张勤又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稻田。 他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眼前这景象,和他前世在实验田里看到的,似乎重叠又截然不同。 那时候,站在田埂上的,是那位慈祥又执拗的老人,穿着旧衬衫,戴着草帽,皮肤黝黑,一辈子就围着这株稻子打转… “唉…” “袁老…若是能看到这千年前的稻田,不知道会怎么想? 韩老头扛着锄头走过来,准备放水晒田。 见张勤望着稻田发呆,便也蹲了下来。 “张丞,瞅啥呢?这稻子长得不赖啊,比旁边老陈头家那撒播的强多了!” “是啊,长得是挺好。就是…就是想起一位老人家。” “哦?啥老人家?也种稻子的?” “嗯,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老人家。我小时候…听过他的故事。” “他啊,一辈子就琢磨怎么让稻子多结穗,结大穗,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 “哟,那这可是活菩萨啊!咱庄户人家,就盼着这个!他琢磨出啥好法子了?” “他啊…他走遍天下,去找那种最特别、最厉害的野生稻子,就像…就像去找千里马一样。” “然后呢,想办法让这‘马王’稻和咱们家养的‘好马’稻配对,生出来的‘小马驹’稻,就又壮实,穗头又大,一亩地能多打好几百斤粮食!” “几百斤?乖乖!那不成神仙了?那他…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张勤语气肯定,带着深深的敬意,“他让好多好多人,再也不饿肚子了。” “真是神人…神人啊!咱要是能有那‘马王’稻的种子就好了…” “那种子,怕是难寻咯。那位老人家,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他用的道理,跟咱们现在做的差不多。” “就是得较真,年年挑最好的种子,好好伺候,地就不会亏待人。” “是这么个理!张丞,你懂得真多,连这种老神仙的故事都知道。” “咱就按你说的,年年挑,好好种!说不定哪天,咱这地里也能长出‘马王’稻那样的好种子!” “对,说不定哪天就有了。” 第15章 胡商带来的绿皮宝贝 天气渐渐热起来,田里的秧苗已经站稳了脚跟,绿油油地连成一片。 张勤得了半日闲,想起许久未进城采买些日用杂物,便叫上铁柱,赶着牛车去了西市。 西市里依旧热闹非凡,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除了中原的商贩,还有不少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商,守着摊位,售卖着来自遥远西域的稀奇物件。 色彩斑斓的玻璃器皿、带着异香的药材、造型奇特的银壶、还有各种干果香料。 张勤买好了需要的盐铁针线,正准备回去,目光忽然被一个胡商摊位角落里的几颗圆滚滚、带着浅绿色条纹的果实吸引住了。 那果实有小孩脑袋那么大,表皮光滑,绿底子上有着深绿色的波浪纹。 这模样…太熟悉了! 张勤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指着那绿皮瓜,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那胡商:“嘿朋友,此乃何物?” 胡商见有客问,操着生硬的汉语热情推销:“尊客好眼力!此乃‘寒瓜’,从极西之地,穿过大漠驼队带来的!甘甜多汁,夏日解渴圣品!您尝尝?” 说着拿起旁边一颗已经切开小半的瓜。 只见那瓜瓤是淡淡的粉红色,籽倒是黑色的,看起来水分很足。 西瓜,真是西瓜! 虽然和后世那些又大又甜、瓤红籽少的品种没法比,但这确是西瓜无疑! 张勤强压住激动,伸手掰了一小块瓜瓤放进嘴里。 味道只有些许甘味,反倒多带些酸味,甜度远不如现代西瓜,但那股独特的清爽滋味和充沛的水分,在这没有冰饮的古代夏天,绝对是稀世珍宝! “嗯,不错,解渴。”张勤点点头,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这寒瓜…种子多吗?怎么个卖法?” 胡商眼睛一亮,看来是个识货的主顾:“种子有!果实里的黑籽便是!” “尊客若要,这一颗瓜连籽带瓤,算您…五十文!若要更多,我还有些晒干的种子!” 五十文买一个瓜,在这年头算是奢侈品了。 但张勤毫不犹豫:“我要这颗瓜,再把你那些晒干的种子都拿来我看看。” 胡商喜滋滋地包起那颗完整的瓜,又从一个皮袋子里倒出一小把黑乎乎的瓜子。 张勤仔细看了看,籽粒饱满,是好的。 他付了钱,把瓜和种子小心地放进背篓,又状似无意地问。 “郎君下次何时再来?可还会带此寒瓜或其他新奇作物的种子?” 胡商数着钱,笑道:“约莫秋末再来。” “尊客还想要何种新奇之物?” 张勤想了想:“只要是中原少见的花草、瓜果、菜蔬种子,我都有兴趣。” “尤其是耐旱、耐寒、产量高、味道好的。” “你若带来,可到城外皇庄寻一个叫张勤的司稼丞,价钱好商量。” “司稼丞?”胡商打量了一下张勤朴素的衣着,态度更恭敬了些。 “原来是大唐的农官大人!小人记下了!定为您留意!” 买到了西瓜,张勤逛集市的心情大好,又仔细在其他胡商摊位上搜寻了一番。 可惜再没发现类似红薯、玉米、辣椒这种划时代的作物,多是些香料和药材种子,他略懂一些,但并非急需,便作罢了。 回皇庄的路上,铁柱看着背篓里那颗沉甸甸的绿皮瓜,好奇地问:“张丞,这瓜真那么好吃?值五十文?” “好吃还在其次,”张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关键是它能解暑,产量应该也不低。” “日后可以种出更加甘甜的,到时夏天咱们庄子里的人都能吃上口凉的,说不定还能给宫里贵人尝尝鲜。” 回到司稼所,张勤立刻忙活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水分足得很。他招呼韩老头和铁柱一起来吃。 “唔!味道略酸!但是真水灵!”韩老头啃着瓜,汁水顺着胡子往下流,啧啧称赞,“这胡人的东西就是稀奇!” “老伯,籽别扔,都吐到这个碗里。”张勤叮嘱着。 自己则仔细地把瓜瓤里的黑籽一颗颗抠出来,和那些晒干的种子放在一起。 吃完瓜,他立刻开始处理种子。 先用清水把种子表面的瓜瓤黏液搓洗干净,然后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晒。 “张丞,这种子咱明年种?”韩老头问。 “等不及明年,这瓜喜热,现在种下,秋凉前兴许能赶一茬。” 张勤说着,已抄起锄头,在试验田旁选了一处日照最足、地势稍高不积水的角落。 “就这儿,沙壤地,它喜欢。” 他挥锄深翻,把土块敲碎,又让铁柱担来几筐沤得发黑的堆肥,均匀掺进去。 韩老头看着那上好的肥被撒进这小片地,有点心疼,但没吱声。 地整平了,耙细了。 张勤又提来一桶水,泼湿了地面,这才回身拿起那些已半干的种子。 他挑出最饱满厚实的,放在一只瓦盆里,倒入微微烫手的温水。 “得泡一宿,催它醒醒神。”他对着好奇的韩老头和铁柱解释。 第二天一早,种子吸饱了水,有些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胚芽。张勤用筷子小心地将它们捞出来。 在地里,他用小锄头开出浅沟,浇透底水。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泥里按出一个小坑,间隔着约莫两步远一个。 每个坑里,点上两三粒露白的种子,再轻轻覆上一层细软的薄土,用手掌稍稍压实。 “不能埋深了,憋得慌,出不来苗。”他一边做一边说,“等地皮稍干,再细细洒一层水,不能冲,得慢着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小瓜田成了张勤的新心头肉。 他每天早晚都要来看,手指探探土表的湿度。 没几天,嫩绿带点黄的两片子叶顶着种壳,颤巍巍地破土而出。 “出苗了!”铁柱第一个发现,嚷嚷起来。 苗出得不齐,张勤也不急。又等了几日,待苗苗长出第一片真叶,他再次蹲下,间苗了。 拨开泥土,查看根系,挑选着最壮实的那一棵留下,手指轻轻一掐,将弱小的间去。 “每窝留一棵最虎实的,地方大,吃得足,才能长大瓜。”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浇水的活儿交给了最细心的铁柱,叮嘱他看天看地,土干了再浇,每次浇透,但不能积水沤了根。 张勤自己则时不时来看看藤蔓长势,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等再长长,就得打杈、压蔓,还得留意着授粉… 第16章 瓜事、粮事、军事 日头越来越毒,地里的活计也越发繁杂。 那十几窝西瓜苗像是铆足了劲,藤蔓一天能窜出一拃长,毛茸茸的卷须四处探索,想要抓住点什么。 张勤蹲在瓜田边,手指捏起一根侧生的藤蔓:“铁柱,瞧见没?这根,是从主蔓叶根处憋出来的杈子,光长蔓子不坐瓜,还抢主蔓的养分。” “得掐了它。”说着,手指甲在嫩杈基部一掐,绿汁冒出,那根侧蔓便软了下去。 “每棵留主蔓,再挑一两根最壮实的侧蔓留着开花结果就行,别的都是瞎忙活,尽数掐掉。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每一棵,将多余的侧芽嫩杈逐一剔除。 打完杈,又该压蔓了。 张勤让铁柱去和了些湿泥,搓成拳头大的泥块。 他小心地将拉抻开的西瓜主蔓和选留的侧蔓,每隔一段距离,用泥块稳稳地压在有节的地方,固定在畦面上。 “老伯,您看,这样压住,风刮不断,节上还能憋出更多须根,扎进土里多吃一份肥力,瓜才长得大。” 张勤对凑过来看的韩老头解释。 韩老头捻着胡子点头:“是这么个理!跟人一样,根脚稳当,身子骨才壮实!” 伺候完西瓜,张勤又直起腰,望向旁边那大片绿浪翻滚的麦田。 麦子已经开始抽穗灌浆,这是最要紧的关口。 “铁柱,下午牵上驴,再去把那压麦的石碾子拉一遍。” 张勤指着麦田道,“灌浆时候碾一碾,秆子更瓷实,不容易倒。 顺便看看有没有乌麦(黑粉病),见了立刻连根拔了拿远点烧掉,别传染开。” “哎!”铁柱应声。 张勤又走到水稻田边。 三亩水田,秧苗早已返青分蘖,长势旺盛,绿得发黑。 他弯腰拔起一丛稻苗,看了看根部,又捏了捏田泥。 “老伯,这水还得再放掉些,晒晒田。” “老泡着,根须发黑,扎不深,还容易烂根。” “晒得田面微微开裂,人踩上去不下陷,再灌上水,稻子长得更旺,穗头才沉。” “中!俺这就去把水口扒开些。”韩老头如今对张勤的话深信不疑。 几天后,西瓜蔓上开出了嫩黄的小花。 张勤更上心了,一大早就蹲在田里,盯着那些花看。 “铁柱,瞧见没?这花底下带个小瓜扭的是母花,能结瓜。” “光杆的是公花,只传粉不结瓜。蜜蜂蝴蝶少的时候,咱就得自己动手帮忙。” 他示范着,掐下一朵盛开的公花,撕掉花瓣,露出里面毛茸茸、沾满黄粉的花蕊。 再小心翼翼地将其上的花粉涂抹到母花中间那亮晶晶、带点黏性的柱头上。 “就这样,轻轻点几下就成。最好是清早,花刚开的时候做。” 铁柱看得新奇,也学着样子,笨手笨脚地给几朵花授了粉。 日子就在这忙碌中流过。 西瓜蔓上,几个被成功授粉的小瓜扭开始膨大,毛刺渐渐褪去,显露出青绿带纹的雏形。 麦田里,麦穗日渐饱满金黄,轻微地倾斜了些。 水稻也开始孕穗,田野里弥漫着一种庄稼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张勤每日在瓜田、麦地、稻田之间穿梭,查看长势,安排活计。 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却足, …… 麦子快黄梢的时候,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扑棱棱地飞进了皇庄。 先是驿马疾驰过官道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就有城里来的差役路过庄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句。 “大捷!洛阳快拿下了!” 接着,去城里送菜回来的庄户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说秦王殿下如何围城,如何打退了窦建德的援兵,说得唾沫横飞;。 最后,连管庄的小吏都得了准信,脸上带着光,说话声气都足了几分。 庄子里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一下子热闹起来。 田埂上、打谷场边、灶房外,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见面第一句都是“听说了吗?咱们又打胜仗了!” 晚饭时分,司稼所门口的矮墙边,张勤、韩老头、铁柱、狗蛋,还有几个相熟的庄户,各自端着粗瓷大碗,碗里是糊糊和麦饼,围坐在一起啃着,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桩大喜事。 “乖乖,秦王殿下真是这个!”一个黑脸庄户啃着饼,竖起大拇指。 “听说带着玄甲军,就这么冲,愣是把窦建德十几万大军给冲垮了!天神下凡啊!” 铁柱年轻,最是崇拜英雄,眼睛发亮:“俺要是能去当兵,也跟着秦王殿下冲杀一阵,那才叫带劲!” 韩老头比较持重,嘬了口糊糊,慢悠悠道:“冲杀是带劲,可打仗不光靠冲杀。没饭吃,再猛的兵也白搭。” “俺听说啊,这回咱们太子爷在后方,粮草辎重调派得那叫一个及时妥当,从来没让前头饿着肚子打仗!这功劳,也不小哩!” “是这么个理!” “俺家那远房侄子就在运粮队里,说太子爷的人催得紧,但也给得足,一路关卡顺畅得很。” “当兵的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抡刀枪不是?” 张勤听着,咬了一口饼。 “老伯们说得都对。秦王殿下善战,太子殿下善保粮道,这就叫…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咱们在后方多种出点粮食,也是给太子殿下分忧,给前线将士添力不是?” “张丞这话在理!”韩老头立刻赞同,“咱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就是给朝廷立了功!” “等打完了王世充,再收拾了别的几家,这天下是不是就该太平了?” “俺听人说,南边还有好几个皇帝哩?” “快了快了!”黑脸庄户乐观地说,“秦王殿下这么能打,一个个收拾过去,总有太平那天!” “到时候,咱这粮食就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还能给铁柱你说房媳妇哩!” 众人哄笑起来,铁柱闹了个大红脸。 张勤也笑着。 他几口扒完碗里的糊糊,站起身。 “行了,天快黑了,都早点歇着。明天麦地还得再去看一遍,估摸着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水稻也得追最后一次肥。” “铁柱,明天一早记得给西瓜地浇水,看着点那几个小瓜,别让田鼠啃了。” “哎!记下了!”铁柱响亮地应道。 众人说笑着散去,皇庄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欢呼声从长安城方向传来。 第17章 秋收发明 秋风一起,天就高了,云也淡了。 地里的颜色一天一个样,麦田黄澄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弯了腰,连那十几窝西瓜,也滚圆碧绿,敲着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皇庄里,空气都绷紧了,一年里最忙累、也最欢喜的时候到了。 开镰前,张勤盯着庄户们手里那些锈迹斑斑、刃口钝厚的旧镰刀,直皱眉头。 这玩意儿割麦子,得多费多少力气?他跑去铁匠铺,守着铁匠,连说带比划。 “老师傅,这镰刀弯弧能不能再大点?像月亮那样。” “刃口得薄,打出斜茬儿,要快!对,就这样开刃,磨石多过几遍,得锋利得能刮胡子!” 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 “还有这木柄,这里,这里,给我打磨圆润些,握着不硌手。” 铁匠照着他说的打了几把新镰刀。 一试,果然轻快省力,割麦子跟削草似的。 庄户们抢着用,老镰刀立马被嫌弃地扔到了一边。 收麦子是重头戏。男女老少齐上阵,弯着腰,挥舞着新镰刀,麦秆一片片倒下,捆成捆,码成堆。 打谷场上,石碾子被驴拉着吱呀呀转圈,麦粒噼里啪啦地脱落下来。 张勤也没闲着,他负责的那三亩水稻田,稻穗长得格外齐整硕大,引得不少老农来看稀奇。 他跟着一起下田收割,感受着沉甸甸的稻穗压手的喜悦。 忙完麦收和稻收,紧接着就是秋耕和准备种冬麦。 韩老头带着人赶着牛,拉着新制的曲辕犁翻地,果然省力不少,耕得也深。 地翻好了,要耙平碎土,才好播种。以往都是用那种沉重的“耙”,人站在上面,靠重量压碎土块,效率低,人也累。 这天,张勤蹲在地头,看着几只麻雀在刚翻过的地里跳来跳去,用细爪子灵巧地刨开土块,啄食里面的虫子和草籽。 他看得入了神。 “铁柱,你瞧那麻雀爪子,刨得多利索。”张勤忽然说。 铁柱正累得满头汗,闻言瞅了一眼:“嗯,是利索,咋了张丞?” “咱那耙,太笨了,要是能像这麻雀爪子似的…” 张勤喃喃自语,眼睛发亮。 他猛地站起身,跑回司稼所,翻找出几根柔韧性好的竹条和一些硬木片。 他比划着麻雀爪子的形状,把竹条烤弯,模仿爪子的弧度,前端削尖。 又把几根这样的“竹爪”并排固定在一根横木上,横木中间再安上一根长木柄。 “这是啥玩意儿?”韩老头和铁柱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怪模样的东西。 “试试看,叫…耘爪吧。”张勤也不太确定,他拿着这新工具走到地里,双手握着长柄,将那一排竹爪压进土里,然后向后用力一拉。 嗤啦一声,竹爪轻松地划拉开土壤,将大块的土坷垃耙碎,比那沉重的旧耙轻快多了! “嘿!这玩意儿好使!” 铁柱抢过来试了试,毫不费力就能操作。 “比那死沉死沉的耙强多了!就跟…就跟挠地似的!” 韩老头也试了试,连连点头:“巧!真巧!张丞你这脑子是咋长的?看个麻雀都能看出门道!” 张勤笑了:“就是看着麻雀刨食,瞎琢磨的。” “这玩意儿做起来简单,庄里谁家都能自己做几把,耙地碎土能省不少力气。” 很快,“耘爪”这新鲜玩意就在皇庄里传开了。 家家户户都学着样子,找竹条木棍制作,秋耕备播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虽然还是累,但终究是轻松了些。 张勤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耘爪,仿鸟爪制,碎土省力。 紧跟着就是磨人的脱粒。 麦子还好,用石碾子反复碾压,再用连枷敲打,虽然累,总算能对付。 可那三亩水稻收成太好,沉甸甸的稻穗堆成了小山,脱粒就成了大难题。 庄户们沿用老法子:双手紧握一大把稻秆,将穗头狠狠摔打在斜放的石板或木桶沿上,靠撞击力让谷粒脱落。 嘭!嘭!沉闷的响声不绝于耳,稻糠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一天下来,手臂酸麻抬不起来,效率却低得可怜。 看着金灿灿的稻谷还牢牢挂在穗上,韩老头急得嘴角起泡。 张勤也跟着摔打了几下,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效果却微乎其微。 他盯着那不断扬起又落下的稻把,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干太费人,得想个法子。 他想起以前在南方见过的传统农具,似乎有一种叫“稻斛”或“拌桶”的东西,专门用来给水稻脱粒。 原理似乎就是利用摔打和撞击。 他蹲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划拉。 一个大木桶…光摔打不行,得让它四面都能碰…里面最好再有点锯齿什么的增加摩擦… “狗蛋!”他喊来正甩着胳膊喘气的狗蛋。 “去找木匠老刘,让他搬几块厚实的木板过来,再找些结实的老竹子。” 木匠老刘扛着木板来了,听张勤比划着要做个四面带斜坡的大木斗,里面还要镶嵌带竹齿的横板,一脸茫然。 “张丞,这是要做啥?洗澡盆不像洗澡盆,米斗不像米斗。” “做个给稻子脱粒的家伙什儿,您先照我说的做。” 张勤也说不清,只能硬着头皮指挥。 老刘手艺不错,照着张勤的示意,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先用厚木板拼成一个上宽下窄、方中带圆的深斗,四面向内倾斜。 又在斗内侧相对的两面,各安装上一块可以抽换的、凿满了密密麻麻反向竹齿的木板,竹齿尖锐斜出。 另外两侧则是光板。 “这是啥怪模样?” 韩老头围着这个半人高的木斗转圈,看不明白。 张勤也很忐忑。 他让狗蛋抱来一捆稻谷,自己双手握住稻秆末端,将穗头部分对准木斗内壁嵌有竹齿的一面,用力摔打下去,然后迅速提起,让稻穗在竹齿上刮过。 嗤啦!一阵密集的轻响,只见金黄的稻粒簌簌落下,比单纯摔打石板的效率高了何止一倍! “哎哟!神了!这竹齿子厉害!刮得干净!” 张勤心里一喜,又换到光板的那面试了试,效果就差了不少。 “看来就得靠这竹齿!” 他来了劲,反复调整摔打的角度和力度,发现抓着稻秆中下部,利用腰力带动手臂,将稻穗甩进斗内,让谷粒在竹齿和木壁上充分撞击刮擦,效果最好。 “老伯,您试试!”他把位置让给韩老头。 韩老头学着样子,抡圆了胳膊一甩一拉,听着稻粒暴雨般落下的声音,笑得合不拢嘴。 “好用!真好用!胳膊省劲多了!这玩意儿叫啥?” 第18章 终南山拜师 “就叫…‘打谷斛’吧。”张勤随口起了个名。 “老刘,照这个样子,再多做几个!竹齿板多做些备着,磨秃了能换!” 很快,几个崭新的“打谷斛”放在了打谷场上。 庄户们好奇地围过来,学着使用。 一开始笨手笨脚,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只见人们双手挥动稻把,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地甩入斛中,唰啦唰啦,稻粒欢快地脱落,很快就在斛底积起厚厚一层。 效率大大提升,人的劳累却减轻了不少。 打谷场上不再是沉闷的嘭嘭声,而是唰啦唰啦的、富有节奏的悦耳声响,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 “张丞,你这脑子真是活络!看把这稻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张勤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松了口气。 他又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打谷斛,方斗,内嵌反向竹齿板,利用甩打刮擦脱粒,效宏省力。 田野里,打谷场上的麦粒堆成了小山,金灿灿的。 水稻也脱了粒,产量一称,果然比往年高出近两成,引得众人惊叹。 那十几窝西瓜也终于成熟,切开几个分给庄户们尝鲜,清甜水灵的滋味让所有人都笑开了花。 …… 秋收的忙碌劲儿过去,皇庄里算是喘了口气。 粮入了仓,地翻了土,就等着落雪冬闲了。 张勤心里惦记着山里那位老神仙,更惦记着那些刚种下、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寒冬的草药苗。 他跟韩老头交代了一声,说要进山再看看药材长势,顺便碰碰运气能不能再遇上那位孙老丈。 这次他只带了手脚麻利又嘴严的铁柱,背了些干粮和一小坛新酿的浊酒,再次进了终南山。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铁柱还算不错的认路本事,两人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总算找到了上次摔下去的那条山涧。 张勤试着沿着溪流往上走,希望能找到点人迹。 运气不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后,看见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外用竹篱笆围出个小院,院里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药香。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弓着腰在翻检簸箕里的药材。 “孙真人!”张勤惊喜地喊了一声。 孙思邈闻声回过头,看到是张勤,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是张小友啊。怎地又进山来了?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劳真人挂念,都好了。”张勤赶紧上前行礼,让铁柱把带来的酒和干粮奉上。 “秋收刚过,得些空闲,特来拜谢真人上次赠药救命之恩,也…也想再来向真人请教些草药过冬的法子。” 孙思邈也不推辞,笑着收了:“来得正好。老朽这几日刚采了些越冬的根茎药材,正在处理。进来坐吧。” 茅屋里很是简朴,除了一榻一桌,几卷竹简,最多的就是各种晾晒和炮制中的药材。 孙思邈给两人倒了碗清水。 张勤迫不及待地把皇庄试种草药的情况,尤其是对那几株三七过冬的担忧说了出来。 孙思邈听得仔细,捻须道:“三七畏寒,关中越冬确是难事。” “你所用半地下窖藏之法已是得当,入冬前可在其上再厚厚覆盖一层干草或落叶,仿山间积雪保温之效。” “若能寻到油布毡毯之类覆于其上,再压以土,则更稳妥。” 他又问了其他几种草药的长势,张勤一一回答,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悄悄在脑子里“图书馆”查一下,再结合实际情况说出来。 孙思邈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关键要点。 比如哪种药采收必须带露水,哪种药炮制忌铁器,哪种药配伍需谨慎。 聊着聊着,就到了晌午。 孙思邈生起个小泥炉,熬了一锅夹杂着野菌和药草的稀粥,三人就着张勤带来的干饼吃了。 下午,孙思邈带着张勤和铁柱在附近山林里辨识草药。 他边走边讲,随手指出一草一木,都能说出其名目、药性、采收时节和相使相畏之理。 张勤听得如痴如醉,脑子里那“图书馆”里的文字仿佛都活了过来。 他偶尔也能接上几句,提出些疑问,问出些让孙思邈也略作沉思的问题。 比如某种草药的有效成分是否会因采收时间不同而变化。 孙思邈对张勤的一点就通和偶尔提出的新奇角度颇为赞许。 “小友于医药之道,确有天赋灵性,所思所问,常能发人所未发。” 天色将晚,孙思邈留他们住下。夜里,山风呼啸,一灯如豆。 孙思邈摊开几卷发黄的竹简,上面是他手绘的草药图形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就着微弱的灯光,向张勤讲解脉象浮沉迟数与人身体阴阳寒热的关系,讲解一些常见病症的辨证思路。 张凝神静听,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浩瀚无垠的医学宇宙。 他越发觉得,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零碎知识,在这位身体力行的药王面前,是多么的浅薄。 第二日,孙思邈又带着他们去看了几处他发现的特殊药材生长地,讲解了不同环境对药性的影响。 第三日清晨,张勤知道该告辞了。 他帮着孙思邈把晾晒的药材收好,心里鼓足了勇气,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孙思邈,郑重地躬身长揖,额头几乎触地: “孙真人,小子张勤,蒙真人多次指点,受益无穷。” “小子深知医药之道博大精深,非虔诚笃行者不能窥其堂奥。” “小子恳请真人收我为徒!” “小子愿追随真人左右,学习岐黄之术,不为扬名,只求能略通医理,多识药性。” “他日或能以此济世活人,不负此生!” 这一次,他说的无比诚恳。 孙思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萦绕在茅屋周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 “医药者,乃性命相托之事,非志坚心诚者不可为。” “老朽观你数日,于农事、药草皆能躬行实践,心思灵巧却不失敦厚,更难得有此济世之心。” “然拜师之事,非同儿戏。你既有官身羁绊,老朽亦云游四方,随侍左右恐难如愿。” 第19章 双倍赏识 “但既你诚心向学,老朽便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此后你仍可于皇庄履职,得暇时便可来山中寻我。” “医道典籍、药性方剂、针灸砭石,老朽自当倾囊相授。” “你需谨记,‘大医精诚’四字,若他日以此道行欺瞒之事,或心生懈怠,你我师徒之缘便尽。” 张勤大喜过望,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张勤,拜见师父!” “弟子定当谨遵师训,刻苦研习,绝不敢有负师恩!” 孙思邈受了礼,弯腰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起来吧。今日起,你我便有师徒之名。” “这卷《千金方》雏稿,乃为师平日行医所思所录,尚未成书,你且拿去,细心研读,若有不解,下次来时再问。” 他从枕边取出几卷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绢帛,郑重地交给张勤。 张勤双手接过,只觉得这绢帛重逾千斤。 带着孙思邈赠予的医书和满满的收获,张勤和铁柱拜别师父,下山回庄。 路上,张勤摸着怀里那几卷医书,心里踏实而激动。 有了药王师父的指点,再加上脑子里的“图书馆”,他在这大唐乱世,似乎又多了几分“苟”下去的底气和意义。 而终南山深处,孙思邈望着弟子远去的背影,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期许。 或许这个心思奇巧、又肯扎根泥土的年轻人,真能将他的医术,以另一种方式发扬光大。 ……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悄然落下,给皇庄盖上了一层薄被。 农事渐歇,庄户们都窝在家里猫冬,司稼所也清闲了不少。 张勤正好借着这机会,白天揣着孙思邈给的医书研读,晚上则在自己那小屋里,就着油灯,在“图书馆”里疯狂汲取后世的医药学知识。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皇庄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从堆肥选种到曲辕犁、耘爪、打谷斛,再到试种药材、改良稻麦,甚至包括那次进山采药“偶遇”高人,都被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率更丞欧阳询留守长安,负责监察东宫部分事务,自然也包括这显眼的皇庄司稼所。 他为人严谨,将张勤的种种举措、成效,乃至庄户间的风评,都细细整理成文,通过驿道,送往了远在洛阳前线的东宫僚属处。 军帐之中,太子中允王珪和太子洗马魏徵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文书。 当看到关于司稼丞张勤的汇报时,两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军务,仔细阅读起来。 王珪抚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赏:“这个张勤,倒是屡有惊喜。” “农具改良,增产显着,如今竟还试种药草,心思颇巧,更难得是肯脚踏实地,于细微处用力。” 他想起张勤之前献上的账目之法和新式犁具图样,对此人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魏徵看问题更实际,他指着文书上的数据:“王中允你看,他所制新式农具,皆以省力增效为要,便于推广。” “所倡选种、堆肥之法,亦无需额外耗费,却能使亩产大增。” “此番又试种军需药材,无论成否,其心可嘉。” “此等务实干才,置于区区十亩试验田,未免大材小用。” 两人一番商议,都觉得张勤是个人才,其所作所为不仅切实提升了东宫辖下的农事产出,更是太子殿下仁德惠民、重视农耕的绝佳体现,值得大力扶持。 于是,由王珪执笔,魏徵附议,共同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连同欧阳询的汇报文书,一并呈送给坐镇后方的太子李建成。 信中详细列举了张勤一年来的功绩,尤其强调了其“于农事多有创见,所行之法简便易行,成效卓着,利于推广”,“试种药草,或解军需之急”。 因此最终建议:“臣等斗胆建言,殿下可酌情将皇庄旱田、水田各划拨十亩,菜地五亩,悉归司稼所张勤统筹管理” “专事农法改良与粮种培育,以其所能,广惠东宫乃至天下农桑,亦显殿下识才用人之明。” 几乎与此同时,洛阳前线,秦王府内。 李世民正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商议军机。 间隙,房玄龄将一份简报送上。 “殿下,长安又有消息传来。” “东宫那个司稼丞张勤,近日又弄出几件新农具,用于水稻脱粒及田间碎土,颇得庄户好评。” “其试种之稻麦,确比周边产量高出近两成。” “欧阳询将其事详报东宫,王珪、魏徵似已联名上书太子,建议扩大其职掌范围。” 李世民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随手将简报递给长孙无忌。 “这个张勤,倒真是个会琢磨事的人。”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种地能种出这许多花样,还能让王珪、魏徵同时为他说话,不简单。” 长孙无忌看完,沉吟道:“确是难得之务实干才。” “其所行之法,皆于国于民有利。” “如今太子对其愈发看重,若真让其扩大经营,将来恐更难…”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这样的人才,若是被东宫牢牢握在手里,对秦王并非好事。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深邃。 “王珪、魏徵是聪明人,他们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 “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事暂且搁下。待洛阳平定,凯旋之后…”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了敲,“此人,需设法一见。若能为我所用,自是最好。”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秦王这是起了爱才之心,也生出了招揽之意。 皇庄之内,张勤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对着医书上一种药草的炮制方法苦思冥想,又偷偷对照着“图书馆”里的现代药学知识,试图找出更优解。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他浑然不觉自己这个名字,已经悄然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圈层的视野之中,成为了两股巨大暗流都试图争取的一颗棋子。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种地、学医,在这盛世将启未启之时,努力地“苟”下去。 第20章 围炉取暖 雪越积越厚,这日不下雪了。 皇庄的管事就带着两个小吏,客客气气地找到了司稼所。 “张司稼,恭喜恭喜!” 管事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卷盖着东宫印信的文书。 “太子殿下有令,司稼丞张勤,勤勉王事,于农法多有创见,卓有成效。” “特擢升其为司稼少卿,增拨皇庄内上等旱田十亩、水田十亩、菜地五亩,归其统辖,专事农法改良及粮种培育之事。” “一应所需人力、物料,庄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张勤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文书。 展开一看,白纸黑字,印信鲜明,确实是真的。 旱田十亩、水田十亩、菜地五亩! 这几乎是把他之前那点试验田规模扩大了数倍! 太子的赏赐来得突然又厚重。 “这…多谢太子殿下恩典!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张勤压下心中的惊讶与一丝不安,连忙躬身道谢。 管事笑着扶起他:“张司稼…哦不,现在该叫张少卿了!年轻有为啊,殿下如此看重,日后前途无量。” 然后喊来身后的两个小吏:“你们两个留下,等会儿带张少卿去认认那几块田亩。” 接着又看向张勤:“张少卿,这两人留给你听用。庄子里的人手物料,您尽管支用,若有难处,直接寻我便是!” 消息很快传开。 韩老头和铁柱喜得合不拢嘴,围着张勤直转悠。 “张少卿!这下咱可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张勤心里明白,这肯定是王珪和魏徵的荐言起了作用。 能掌控更多资源,就能做更多试验,推广更多技术,这总归是好事。 他立刻带着韩老头和铁柱,跟着俩小吏去勘测新划拨的地块。 眼看天色渐晚,寒风又起,他忽然想起个念头。 “铁柱,去跟你爹说,晚上别开伙了。再叫上陈老伯、李叔他们几家,还有刚才那几亩地的吴老伯他们,带上碗筷,来咱司稼所院里。” 张勤对铁柱吩咐道,“我去弄点吃的。” 铁柱应声跑了。 张勤则去了趟仓库,找出个冬天取暖用的旧陶盆,又去厨房要了些姜、蒜、盐巴,割了一小块猪油。 最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些晒干的、颜色朴素的蘑菇。 这是上次从终南山回来时,在孙思邈指点下采摘并确认无毒的。 回到司稼所院里,他让铁柱搬来几块砖头,在院子避风处垒了个简易灶,架上陶盆。又让韩老头去抱些柴火。 韩老头和几家相熟的农户陆续来了,都有些纳闷:“张丞,这是要弄啥?天寒地冻的。” “弄个热乎的吃食,大家伙一起暖和暖和,也算…庆祝一下咱司稼所添了新地。” 张勤笑着,往陶盆里舀上清水,放入姜片、蒜瓣、猪油和盐巴,让铁柱生火。 水渐渐烧开,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带着简单的咸香味。 张勤把带来的干蘑菇撕成小块扔进去,又切了些冬储的萝卜、菘菜帮子下锅。 最后,他把厨房要来的一些薄肉片和杂碎也倒了进去。 “这叫…暖锅子。” 张勤一边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渐渐翻滚的食材,一边对围观的众人解释。 “天冷,围着热锅吃点儿,驱寒。” 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在这寒冷的冬夜,一团跳动的火焰,一盆咕嘟冒泡的热汤,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诱人。 “都别愣着,拿碗筷,捞着吃!锅里一直煮着,吃完再下!”张勤招呼着。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围拢过来,夹起锅里翻滚的肉片、菜蔬和蘑菇,吹着气往嘴里送。 “唔!烫烫烫!香!” “这蘑菇鲜!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 “这吃法好!暖和!舒坦!” 韩老头嚼着一块蘑菇,眯着眼。 “张丞,你这脑袋瓜里咋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好吃的法子?这暖锅子,比光啃冷饼子强多了!” 韩老头还没改口喊少卿。 张勤笑着给韩老头又夹了一筷子肉。 “瞎琢磨的。大家吃着暖和就好。” 他心里想的却是后世那红油翻滚、百味纷呈的火锅,眼前这简陋版,连个蘸料都没有,实在是差得太远。 但看大家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也就够了。 几碗热汤下肚,身子暖和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众人自然而然地又聊起了刚刚划分的新地。 “张丞,那十亩水田,明年真全种稻子?能成吗?” “放心,陈伯,咱有经验了。育苗、插秧、管水、施肥,一步步来,差不了。” “那旱田呢?还种麦?俺看您那选种的法子真管用,明年俺家的麦种也得挑挑。” “不光种麦,还得轮作,种茬豆子或者苜蓿肥肥地…” “药圃还得扩大吧?孙老神仙教的法子得用上…” “还有那胡商给的寒瓜种子,开春就得育上…” 大家七嘴八舌,围绕着土地和庄稼,有着说不完的话。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眼睛里都闪烁着对来年收成的期盼。 张勤听着,偶尔插几句,心里暖暖的。 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他们的愿望简单而纯粹——好的收成,吃饱穿暖,太平年月。 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用所知所学,帮他们实现这朴素的愿望。 也许,这就是他穿越千年,在这大唐皇庄里,所能找到的最真实的意义。 夜深了,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和弥漫不散的食物香气。 张勤看着夜空中的寒星,长长舒了口气。 …… 就在张勤忙于规划新田地时,千里之外的洛阳战场,血与火的厮杀正达到白热化。 此前,李世民为探明王世充军虚实,亲率一支轻骑前出至慈涧附近侦察。 不料遭遇王世充大军主力,被团团围困在一处狭小的河谷地带。 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遮天蔽日。 李世民身边仅有尉迟敬德、程咬金等数十骑亲卫,情况万分危急! “殿下!敌军左翼薄弱,末将愿为先锋,撕开缺口!”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手持长槊,浑身浴血,如同煞神。 第21章 冬至绿意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手持长槊,浑身浴血,如同煞神。 他刚用槊挑飞了一名冲得太前的郑军骑将。 “好!敬德开路!知节断后!诸军随我,突出去!”李世民毫无惧色,冷静下令。 他张弓搭箭,弓弦连响,每次必有敌军应声落马,箭无虚发! “得令!”程咬金哇呀呀怪叫,挥舞着两把八卦宣花斧,护在李世民侧后。 但凡有追兵靠近,便被他一斧连人带马劈翻,勇不可当! “龟孙子们!尝尝你程爷爷的斧头!” 尉迟敬德一马当先,长槊舞动如黑龙出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世民紧随其后,左右开弓,精准点杀试图合围的敌军军官。 敌军见这几人如此悍勇,心生惧意,阵脚稍乱。 但兵力悬殊,缺口眼看又要闭合。 危急关头,李世民忽然勒住战马,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小丘,立刻下令:“抢占土丘!依地形固守待援!” 他深知一味猛冲可能耗尽马力,必须利用地形。 数十骑死士立刻冲上土丘,结成圆阵。李世民下马,持弓立于阵中,目光锐利如鹰,继续狙杀威胁最大的敌人。 尉迟敬德和程咬金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死死挡住从坡下涌来的敌军。 血战持续,唐军虽勇,但人数越来越少,箭矢也即将用尽。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烟尘大作,战鼓擂响!唐军大将秦叔宝、屈突通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 “援军到了!杀出去!”李世民见状,翻身上马,剑指敌阵,再次发起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郑军大败溃逃。 李世民竟以数十骑硬生生拖住了王世充大军主力,等来了援军。 而皇庄内流传起这份捷报时,张勤反应特别的平淡,天策上将,不就该如此嘛,基操勿六。 …… 冬至快到了,白昼短得像是被人偷去了一截。 地里没啥活计,庄户们都窝在家里准备过节。 张勤惦记着新划拨的那五亩菜地,想着开春种点啥新鲜玩意,便又溜达着去了西市胡商聚集的地方。 天气冷,市集比往常清静些。 张勤在一个胡商摊位上,目光又被几样绿油油的菜种吸引住了。 一种是叶片皱巴巴、颜色深绿的种子,胡商称之为“波棱菜”; 另一种种子细小些,胡商比划着说长出来是“生叶”,极嫩。 波棱菜?生叶?张勤心里一动,拿起种子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莫非就是菠菜和生菜?他记得这两种蔬菜似乎是唐代传入的。 “这…波棱菜和生叶,耐寒否?如今下种可能活?”张勤问道。 胡商搓着手哈着白气:“能活能活!这东西不怕冷!雪地里都能长!就是长得慢些。” 张勤大喜过望,冬闲的菜地正愁没东西种,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 他立刻掏钱,把胡商摊位上这两种种子包圆了。 回到皇庄,他兴冲冲地找来韩老头和栓柱:“老伯,栓柱,快来!弄到好东西了!” “趁着地还没完全上冻,咱把那新菜地整出两畦来,把这‘波棱菜’和‘生叶’种下去!” “这时候种菜?”韩老头看着外面呵气成霜的天,直咧嘴,“能活吗?” “胡商说了,耐寒!试试!”张勤很是兴奋。 “就算长不大,开春也能早吃一茬嫩菜苗!” 说干就干。 三人挑了块向阳背风的菜地,深翻细耙,起好了畦。 张勤小心翼翼地将两种种子分别撒播下去,盖上薄土,又让人担来些草木灰均匀撒上。 “好了,就看它们的造化了。”张勤拍拍手上的土,心里充满期待。 冬天能吃上绿叶菜,这生活品质可是大大提升。 …… 冬至日,庄子里按习俗要祭祖吃馄饨。 张勤让厨房也给自己煮了一碗,其实就是面片汤,里面飘着些肉末和菘菜叶,热乎乎地吃下去,身上也暖和了些。 他有点怀念起前世的黑芝麻馅汤圆,但也只能是想想。 吃了馄饨,天色尚早。 张勤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空落和躁动。 来大唐这么久,终日不是种地就是看书,几乎忘了正常的娱乐生活是什么样。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那些文人墨客总爱去个什么楼啊阁啊的地方吟诗作对… 鬼使神差地,他换了身体面点的衣裳,揣上些铜钱,一个人溜达着进了城。 冬至夜,宵禁取消一天,且关城门的时辰往后推了。 朝着平康坊那片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也没啥目标,随意进了家看起来不算最扎眼但也颇雅致的青楼。 鸨母见他一表人才,虽然穿着不算顶华贵,热情地迎上来。 张勤含糊地说想听听曲,看看诗。 被引到一间暖阁坐下,点了壶普通的酒,几样干果。 很快,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进来,微微万福,坐在他对面。 女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些疏离的倦怠,但仪态举止却是不俗。 “奴家怜星,见过郎君。”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窗外的月光。 鸨母在一旁赔笑:“郎君,怜星姑娘可是我们这儿的头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张勤有点局促,点点头:“有劳姑娘唱支曲吧。” 怜星纤指拨动琵琶,轻启朱唇,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小调,嗓音婉转,技巧纯熟,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打动不了人。 一曲终了,阁内一时安静。怜星放下琵琶,默默斟了杯酒,推到张勤面前。 张勤为了打破尴尬,没话找话:“姑娘…似乎心事重重?” 怜星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道:“红尘中人,谁又能真正无忧无虑。” “不过是强颜欢笑,换取生计罢了。” 她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就像郎君您,此刻不在家与亲人团聚,却来此买醉,不也是有难以排遣的愁绪么?” 张勤被她一句话说中心事,一时哑然。 是啊,自己穿越千年,孤身在此,前途未卜,挣扎求生,这其中的孤寂和压力,又能与谁说? 他看着窗外寒月,又看看眼前这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女子,再想到自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有种想要宣泄的冲动。 “笔墨可有?”他问道。 第22章 青楼抄诗 “笔墨可有?”张勤问道。 怜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侍女取来笔墨纸砚。 张勤提起笔,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一首诗,一首极其应景,又能巧妙掩盖他此刻真实心境的诗。他蘸饱了墨,在纸上挥毫写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没有署名,只落了“冬至夜偶书”几个字。 怜星起初只是好奇地看着,但随着诗句一行行呈现,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慵懒和倦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痴迷。 她低声吟诵着诗句,手指微微颤抖。 “锦瑟…华年…沧海月明…”她反复品味着,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 “好…好诗!字字珠玑,句句含情…道尽世事无常,人生惘然…郎君大才!奴家…奴家失礼了。” 她站起身,对着张勤,郑重地行了一礼,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张勤放下笔,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随着诗句倾泻了出去,反而平静了。 “信手涂鸦,让姑娘见笑了。” “郎君过谦了。”怜星态度热情了许多,亲自为他斟酒。 “此诗意境高远,用典精妙,非寻常文人能及。不知郎君高姓大名?在何处高就?” 张勤笑了笑,只含糊道:“姓张,在城外替官府打理些田庄事务罢了。” “姑娘喜欢这诗,便送与姑娘吧。”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酒,听着怜星用更加真挚的情感弹唱了一曲,便起身告辞。 怜星一直将他送到门口,态度极为客气。 走在回庄的清冷街道上,寒风一吹,张勤彻底清醒了。 抄诗装逼,果然是要不得的…幸好没留真名。还是回去种地踏实。 …… 张勤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皇庄司稼所那间冷清的小屋,外头的寒意和几杯寡酒的后劲一起涌上来。 他和衣倒在冰冷的床铺上,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 梦里,却不是大唐的皇庄。 灯光明亮,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家里每年冬至祭祖时才有的香烛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老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摆在供桌最中央。 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祖宗保佑,保佑勤儿在外头平平安安,工作顺利…” 老爸戴着老花镜,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红纸上认真地写着祖先的名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旁边,那个小他十岁、总是叽叽喳喳的妹妹,正偷偷伸出手,想从供桌上的果盘里摸一块糖瓜,被母亲回头一眼瞪得缩回了手,冲他做了个鬼脸。 “哥哥,快过来拜拜,你先你先” “勤儿,来来来,你跟妹妹一起去搭纸钱,等会儿就可以烧给你爷爷奶奶和祖爷爷他们了。” “勤儿,快去洗手,来吃汤圆…” “勤儿,来来来,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衣服,等会儿去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妈妈,我也要,我也要跟哥哥一样的衣服……”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张勤感觉自己就站在他们身边,能感受到灯光的温度,能闻到食物的香气,能听到妹妹细微的偷笑声。 他喉咙发紧,鼻子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妹妹的头发,想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笔…。 温暖的光、家人的身影、熟悉的气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 身下是硬邦邦的板床,身上是单薄的唐被。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凄清的狗吠。 巨大的失落和孤寂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怔怔地躺着,一时竟分不清刚才那是梦,还是现在才是梦。 脸颊边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手摸了摸,全是水。 那是他在梦里没能流出的泪,此刻才终于决堤。 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不断滑落,很快浸湿了头下那半旧不新的布枕巾。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慢慢止住。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直到窗外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接下来的两天,张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照常去地里查看越冬的麦苗和刚播下去的菠菜、生菜种子,和韩老头他们商量开春的规划,只是话更少了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里,正因他那一夜的“信手涂鸦”,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波澜。 先是平康坊各家青楼乐坊之间悄然流传开一首惊才绝艳的诗。 乐师们争相传抄曲谱,试图为这绝妙的诗句配上最相宜的旋律。 “听说了吗?怜星姑娘那儿得了首新诗,绝了!” “《锦瑟》?可是‘此情可待成追忆’那首?哎呀!真是好!听得人心里发酸!” “不知是何方才子所作?落款只写了个‘冬至夜偶书’…” 很快,这诗就从秦楼楚馆传到了酒肆茶坊。 文人士子们聚在一起,少不了谈论诗词。 一个青衫文人在酒肆里拍着桌子:“…‘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等意象,精妙绝伦,非大才不能为!必是某位隐居的名士之作!” 旁边的人摇头晃脑地品着:“惘然…惘然…二字道尽多少心事。” “这才子,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听说最初是从怜星姑娘处传出的?莫非是某位恩客…” “怜星?可是‘环彩阁’那位冷美人?她的身价如今可了不得喽!” “现在想听她弹唱一曲这《锦瑟》,没有这个数——” 说话的人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下手指,引来一片啧啧惊叹。 “听说昨日有位富商,直接揣着银饼子去,就想见见怜星姑娘,听她亲口说说那作诗的才子是何模样,结果连门都没让进!” “啧啧,这下怜星姑娘可真是…因诗而贵了!” “环彩阁”内,鸨母脸上的粉都快笑裂了,对着来打听的客人不住地赔笑。 “哎哟,刘员外,不是妈妈我不让见,实在是怜星姑娘这几日乏了,不见客…对对对,就是那首《锦瑟》…才子?” “哎哟,那位郎君低调得很,没留名号,就说是城外种地的…谁信啊!定是位游戏风尘的名士…” 第23章 写书,种田的书 鸨母应付客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终于渐渐远去。 绣房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呜咽。 怜星独坐在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上那些新得的、光鲜亮丽的绢帛和珠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两句诗,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口某个她自己都快遗忘的角落。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自幼读的诗书、藏在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平日被她用冷漠和倦怠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此刻却被这十四个字轻易地挑破了。 什么游戏风尘的名士? 她回想起那夜那个年轻人,衣着普通,眉宇间甚至带着些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局促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 可他写下这些诗句时,那眼神里的专注和…惘然,却不似作伪。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张诗笺轻轻拿起,走到窗边的琵琶旁坐下。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诗笺和琵琶上。 纤长的手指搭上琴弦,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她试着拨动琴弦,想为这诗配上一段旋律,可平日里娴熟的技巧此刻却显得无比滞涩。 无论怎么弹,都觉得配不上诗中的意境。 那字句间的苍茫、华美背后的哀恸、以及最终归于无声的惘然,岂是凡俗音律所能承载? 她反复尝试着,调子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却总是不得其法。 指尖下的音符破碎又重组,勾勒出的却总是一片迷茫的雾气,抓不住那诗魂的核心。 “庄生晓梦…迷蝴蝶…”她低声吟诵着,手指在弦上滑过,带出一串恍惚的颤音。 “望帝春心…托杜鹃…”力度陡然加重,发出几声哀戚的短促悲鸣。 “…只是当时已惘然。”最后,所有的力道倏然散去,手指无力地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音。 只剩下空寂的弦微微震颤,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在寒冷的月光里慢慢消散。 她颓然放下琵琶,将微凉的手指收拢回袖中,久久地凝视着诗笺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最终没有再弹,只是将诗笺仔细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 冬至过后,日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得缓慢又安静。 地里没啥紧要活计,麦苗盖着雪被睡觉,菠菜和生菜刚冒出针尖似的绿芽,娇弱得需要人时时看顾,生怕被冻蔫巴了。 张勤得了空,就把自己关在司稼所那间还算暖和的小屋里,搬出他那宝贝似的炭笔小本子和几卷粗糙的麻纸。 炕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他要把这大半年来的东西好好理一理。 先是把那本快翻烂的小册子一页页摊开,上面全是鬼画符似的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录。 “堆肥,分层,秸秆、粪尿、黄土,翻三次,发热…” “稻种,盐水选,沉底者良…” “三七,忌涝,半阴…” “曲辕犁,弯度增一分,省力…” “耘爪,仿雀爪,竹三根,间距…” 看着这些零碎的记录,他挠挠头。 光自己明白不行,得让别人也能看懂,将来要是真有机会…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开个教人种地的学堂? 他抽出一张新麻纸,蘸了墨水(这回舍得用墨了),开始重新誊写,分门别类。 《粮作篇》 选种: 单列一栏,写下“穗选法”(择穗大粒饱者)、“盐水选法”(水浓盐至蛋浮则宜,沉底者良)。 育苗: 写下“水稻浸种催芽法”(温水浸一宿,露白即播)、“苗床整备”(肥土细耙,水足)。 栽种: 记录“水稻插秧法”(行距一尺,株距半尺)、“麦粟条播法”(开浅沟,匀撒,覆土)。 田间管理: 详细写“水稻烤田法”(晒田至微裂,促根)、 “麦田碾压法”(灌浆期石碾压,防倒)、“施肥要领”(底肥足,追肥适时)。 《农器篇》 曲辕犁: 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标注“辕曲、评活、深耕省力”。 耘爪: 画了麻雀爪子和耘爪的对比图,写“竹制,仿形,碎土省力”。 打谷斛: 画了个方斗,标注“内嵌反向竹齿板,甩打脱粒”。 《园圃篇》 瓜果: 记下“西瓜栽培法”(浸种、点播、压蔓、授粉、忌涝)。 菜蔬: 写下“越冬菠菜、生菜播种法”(向阳畦,薄土,草木灰)。 药草: 单独列了一卷,写上“常见草药习性及种植要点(师授)”,只简单记了黄芩、地榆等几种,更深的不敢多写。 《肥土篇》 堆肥: 详细写下材料配比、翻堆时机、腐熟标准。 绿肥: 记录“苜蓿肥田法”(生长盛期翻压入土)。 他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思考,补充细节。 这个过程,让他对自己这大半年的实践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发现了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厚厚一摞麻纸渐渐写满,虽然字迹不算好看,图也画得幼稚,但里面的内容,却是实实在在能增产饱肚子的学问。 正忙活着,狗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帽子上还沾着雪粒。 “张丞!张丞!您听说没?” “长安城里出了首老厉害的诗!叫什么…《锦瑟》!” “听说是个不留名的才子写的,都在传呢!” “连…连青楼里的姑娘唱一曲都贵得吓人!” 张勤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掉在刚写好的“绿肥”二字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拿起旁边的废纸小心地吸掉墨点. “哦?是么…什么诗这么厉害?” “俺也记不全,就听城里人念叨什么…” ‘一弦一柱思华年’…还有啥‘此情可待成追忆’…听着怪让人心里头发酸的。” 狗蛋挠着头,努力回想。“都说这诗写得绝了,猜是哪位大学士写的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眨着眼看着张勤:“哎?张丞,冬至那天晚上,您不是也进城了么?” “您没听说?说不定您刚好碰上了呢?”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故作随意地摆摆手。 “嗨,我就随便转了转,吃了碗馎饦就回来了。” “城里那么大,我上哪听说去?” “写诗那是文曲星下凡的秀才公们的事,咱们种地的,能把地种明白就不错了。” 他语气轻松,却暗自庆幸那晚没留真名。 狗蛋想想也是,嘿嘿一笑:“那倒是。种地实在。诶,张丞,您这又写又画的,弄啥呢?” 第24章 韩家的晚饭 “诶,张丞,您这又写又画的,弄啥呢?” “把咱这大半年琢磨出来的种地法子记下来,以后万一忘了,或者要教给别人,也有个凭据。” 张勤把话题引开,指着纸上那些图,“你看,这是不是比光用嘴说清楚?” 狗蛋凑过去看,虽然不识字,但对那些农具图很感兴趣。 “是清楚!一看就懂!张丞您真行!” 打发走了狗蛋,张勤看着纸上那团墨晕,轻轻叹了口气。 抄诗一时爽,差点就惹麻烦。 还是得低调,种地安全。 他收敛心神,继续埋头整理他的《田亩笔记》。 窗外天色渐暗,冰冷的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炭笔投入小火盆里发出的噼啪轻响。 那些诗句引起的波澜,终会平息。 而如何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才是这片土地上,最亘古不变的正经事。 他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宝贵的经验,尽可能完整地留下来。 …… 天擦黑的时候,寒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张勤刚把今天整理的《肥土篇》收尾,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热汤饼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铁柱探进个脑袋,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张丞!别弄了!俺娘让俺来叫您过去吃饭!家里炖了锅热乎的!” 张勤一愣:“这…怎么好意思老是打扰…” “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铁柱不由分说地进来拉他。 “俺爹说了,您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不如一起热闹!俺娘今天特意多下了面片儿!” 盛情难却,张勤只好放下笔,披上旧棉袍,跟着铁柱出了门。 韩老头家就在司稼所旁边不远,土坯房,低矮但收拾得干净。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面香、肉腥和柴火味的暖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推开木板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泥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面片汤,能看见里面沉浮着些菘菜叶、干菇和零星几点油花肉末。 韩大娘正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搅和,见他进来,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张丞来啦!快炕上坐!马上就好!” 韩老头盘腿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袋,看见张勤,点点头:“外头冷吧?炕上暖和。” 炕桌已经摆好了,几个粗瓷大碗,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酱。 铁柱的妹妹,那个才十来岁、总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小草,正乖乖地坐在炕沿,偷偷拿眼瞅张勤。 “又麻烦大娘了。”张勤脱鞋上了炕,坐在韩老头旁边,炕面烧得热乎乎的,立刻驱走了身上的寒气。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韩大娘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 “咱庄户人家,没啥好东西,就图个热乎实在。张丞您别嫌弃。” “哪儿能呢,闻着就香。”张勤接过碗,热气熏得眼前都起了雾。 吹了一口气,便看清碗里内容实在,面片厚实,汤水浓稠,虽然肉不多,但看着就顶饿。 “吃吃吃,都趁热吃!”韩老头发话,自己先吸溜了一大口。 张勤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菘菜吹了吹送进嘴里,又喝了口汤。 简单的味道,却因为那滚烫的温度和质朴的诚意,显得格外熨帖肠胃。 “咋样?咸淡咋样?”韩大娘关切地问。 “正好,大娘,真好吃。”张勤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韩大娘高兴了,又给张勤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这个,下饭!” 栓柱吃得呼哧带响,额头上都冒了汗。 小草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张勤,又低下头去。 “张丞,”韩老头放下碗,抹了把嘴,“开春那新划的二十五亩地,您心里有章程了没?俺们几个老伙计私下也琢磨了,都听您安排。” 张勤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想法了。水田还是主种稻,咱们有经验了。” “旱田我想拿出五亩试试轮作,种一季豆子养养地。” “菜地除了菠菜生菜,胡商那寒瓜种子也得育上…哦对了,还得辟出两亩专门做苗圃,培育些好苗子。” “中!都听您的!您脑子活,想的周全。俺们就出力气,您指哪儿咱打哪儿!” “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还得靠老伯你们多年的经验。” “以后有啥想法,咱们一起商量。” “哎!”韩老头重重应了一声,脸上是实实在在的信任。 一大家吸溜着面片汤,屋里就剩下咀嚼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韩大娘看着张勤,眼里带着慈和和一点好奇。 “张丞啊,看你这年纪,家里爹娘也该惦记着吧?” “你是…打南边来的?听口音有点怪,不像咱关中人。” 张勤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热汤的蒸汽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面片,声音轻了些:“嗯…算是南边吧。” “家里…有爹娘,还有个妹妹,比小草大不了几岁,调皮得很。” 他说的是前世的家,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思念。 “哟,那挺好,有妹子的孩子知道疼人。” 韩大娘笑得更慈祥了,“那…爹娘没给你说房媳妇?” “你这年纪,在俺们庄子里,娃娃都会跑了!” 旁边的狗蛋噗嗤笑出声,被韩老头瞪了一眼。 张勤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还没…以前光顾着读书,后来…后来就到处奔波,没顾上。” “哎哟,这可不行!”韩大娘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这如今也是官身了,虽说官儿不大,但吃皇粮的!” “要不…大娘帮你留意留意?咱庄子里、附近村里,也有好些手脚勤快、模样周正的姑娘…” “咳!”韩老头咳嗽一声,打断老伴的话,拿烟袋锅虚点了一下她。 “你这老婆子,尽瞎操心!张丞现在是官身,虽说咱这庄户人家的姑娘是好,可…可哪配得上?” “张丞将来那是要娶城里小姐的!” “啥配得上配不上的!”韩大娘不服气,“咱张丞是实在人,不像那些眼睛长头顶的官老爷!” “找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第25章 年关将近 “找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张勤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他赶紧开口:“韩大伯,大娘,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真不用麻烦。我现在…真没心思成家。就想着先把地种好,把司稼这摊子事弄明白。” “至于官身不官身的…就是个名头,糊口罢了。” “真要找,也得找个…能说得上话,不嫌弃我整天泥里打滚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韩老头和韩大娘对视一眼,也没再坚持。 韩大娘叹口气:“也是,你们读书人想法多。不急,不急,等你想找了,跟大娘说!” “哎,好,谢谢大娘。”张勤松了口气,赶紧岔开话题,问起开春地里具体的人手安排。 一顿饭吃得简单又热乎。饭后,韩大娘又给大家倒了碗热水。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炉火映着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神情。 张勤看着这一家子,心里那点因为思乡和孤独带来的寒意,也被这屋里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在这大唐,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回去的时候,韩大娘还硬塞给他两个刚烤好的、烫手的麦饼:“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张勤揣着热乎乎的麦饼,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 腊月的风,像裹着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皇庄里彻底闲了下来,庄户们大多窝在家里准备年货,缝补衣裳,等着过年。 官衙也放了印,各处都冷冷清清的。 只有司稼所那几畦地里,还有零星的绿色在寒风里顽强挺立着。 越冬的菠菜和生菜,还有那十几窝西瓜苗,虽然长得慢,但也没冻死。 张勤天天去看,像看护眼珠子似的。 眼看年关将近,他琢磨着,总不能把这些娇贵玩意儿一个人扔在庄子里过年。 他找到韩老伯。 “老伯,过年这几天,我得进城一趟。” “地里的这些菜苗…还得劳您老人家每天费心来看一眼,浇点水,别让冻着了,也别让鸟雀祸害了。” 张勤指着那几片绿色,有些不放心。 韩老头拍着胸脯:“张丞你放心去!包在俺身上!保证一天不落!这可是金贵东西,俺晓得轻重!” 安排好了地里的事,张勤原本打算去终南山里寻师父孙思邈,陪他老人家过个年。 没想到,还没等他动身,一封信托驿卒送到了皇庄。 信是孙思邈写的,字迹古朴有力。 信里说,他近日感应西南之地或有疠气萌发,需即刻动身前往云贵一带探查疫情、采集药草,归期未定。 让张勤勿念,安心履职,勤习医书,年后再寻机缘相见。 张勤看着信,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敬佩师父济世救人之心。 山里去不成了,皇庄又冷清,他想了想,索性收拾了个小包袱,决定去长安城里租个便宜客栈住几天,也顺便看看年下的市集。 他把几卷最重要的《田亩笔记》和医书仔细包好,塞进包袱,锁好司稼所的门,跟韩老头一家打了声招呼,便踩着积雪,一个人往长安城走去。 年根下的长安城,到底是不一样。 虽说天气寒冷,但街上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采买年货的,走亲访友的,熙熙攘攘。 各色店铺都挂出了喜庆的幌子,吆喝声也比平时响亮几分。 张勤找了家看起来干净又便宜的小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单间,放下包袱,掸了掸身上的雪沫。 他想着先去西市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年货或种子。 刚走下客栈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门口,还没想好往哪边走,就听见一个略带惊喜又小心翼翼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请问…可是…张郎君?” 张勤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棉袄、丫鬟打扮的少女,正站在客栈门廊的柱子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几分确认地看着他。这少女看着有几分眼熟。 “你是…”张勤一时没想起来。 那丫鬟见他没否认,脸上立刻露出笃定的神色,快步上前,福了一礼。 “张郎君安好!奴婢是‘环彩阁’怜星姑娘身边的侍女小禾。” “那晚…您来过我们阁里,奴婢给您斟过茶。”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怎么这么巧就被认出来了?他那天晚上可没留名没留姓啊!这丫鬟眼力也太毒了! 他强装镇定,含糊道:“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姑娘有事?” 小禾见他承认,更是激动,声音都压低了,带着恳求。 “真是您!郎君,求您帮帮忙!” “我家姑娘…我家怜星姑娘自从那晚得了您的诗,日日研读,茶饭不思,谱了无数曲调都觉得配不上诗境,人都清减了许多…” “她…她一直想再见见您,当面请教…不知郎君可否移步,随奴婢去一趟阁里?就一会儿功夫!” 张勤头皮发麻,赶紧摆手:“姑娘认错人了吧?什么诗?我…我一介田舍郎,哪里会写什么诗?” “那晚就是喝多了,胡乱听了曲儿就走了。定是误会,误会!” 他边说边想往外溜。 小禾却急了,一把拦住他,都快哭出来了。 “不会认错的!郎君您这身形、口音,还有…还有您这走路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那诗笺上的字迹也…也透着股不一样的力气,我家姑娘说绝不是寻常文人写的!” “郎君,您就发发慈悲吧!姑娘她…” 张勤一个头两个大,眼看街上有路人好奇地望过来,他更慌了。 这要是被坐实了,以后还怎么“苟”?他只想赶紧脱身。 “真不是我!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 ”他语气强硬起来,绕开小禾,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混入了街上的人流里,连西市也不敢去了,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心还砰砰直跳。 小禾看着他仓促消失的背影,跺了跺脚,眼圈红红地,却也无奈,只得转身回去禀报。 张勤躲在巷子里,喘了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抄诗有风险,进城需谨慎啊! 第26章 还是被堵住了 小禾急匆匆回到“环彩阁”,眼圈还红着,径直上了怜星的绣房。 怜星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面前的《锦瑟》诗笺被她摩挲得边角都有些起毛。 见小禾独自回来,她眼中那点微光瞬间黯了下去。 “姑娘…”小禾噗通一声跪坐下来,带着哭腔. “奴婢找到那位张郎君了!就在东街的‘悦来客栈’门口!” “可…可他不承认!说奴婢认错人了,扭头就跑,奴婢没拦住…” 怜星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诗笺,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妈妈呢?我去见妈妈。” 鸨母正在楼下拨弄算盘,核算着年节的用度。 见怜星主动下来,有些诧异:“哟,我的好女儿,怎么舍得下来了?可是想通了,愿意见客了?” 怜星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妈妈,求您帮女儿一次。派几个人,跟着小禾,再去寻一寻那位张郎君。” “他方才就在东街‘悦来客栈’出现,此刻定然还未走远。” “只需将他请来,无论成与不成,女儿…女儿年后愿全力配合妈妈安排。” 鸨母愣住了,打量着怜星。 这几日怜星为了那首诗和那个神秘客人神魂颠倒、拒不见客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既是心疼摇钱树憔悴,也是真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这冷美人迷成这样。 如今见怜星竟放下身段来求,心一软,再加上那“年后配合”的承诺实在诱人,便一拍大腿。 “行!妈妈就帮你这一回!我倒也要看看是那个没心肝的,让我女儿这般惦记!” 她立刻叫来两个机灵又腿脚麻利的龟奴,吩咐道:“跟着小禾姑娘,去东街那片寻一位姓张的年轻郎君。” “模样…小禾认得!客气些请回来!就说…就说怜星姑娘有请!” “是!妈妈!”龟奴应声。 小禾连忙带着两人又匆匆出了门。 另一边,张勤躲在小巷里平复了心跳,暗自庆幸溜得快。 他琢磨着,那丫鬟肯定回去了,自己换个地方住就是。 他在远离东街的南城找了家更不起眼的小客栈,重新安顿下来。 惊魂稍定,他那搞农业的老本行心思又活络起来。 来都来了,西市不能不去啊! 万一又有新种子呢?他存着侥幸心理,觉得那“环彩阁”的人总不能一直在街上堵他吧? 于是,他兜了个圈子,还是悄悄摸到了西市。 年节下的西市果然热闹,胡商的摊位也不少。 张勤很快又被那些稀奇古怪的种子吸引,忘了刚才的惊险。 他在一个相熟的胡商摊位上,果然又发现了那种深绿色的“波棱菜”种子和细小的“生叶”种子! “哟!张郎君!您又来了!这次要多要点?”胡商认出了他这位老主顾。 “都要了都要了!”张勤喜出望外,痛快地付钱,把新得的种子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心里盘算着开春又能多种两畦。 他心情大好,背着手在市集里逛得更起劲了,东看看西摸摸,完全把被认出来的事抛在了脑后。 他逛得忘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市的出入口。 就在他揣着宝贝种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又无比清晰的呼喊。 “张郎君!请您留步!” 张勤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叫小禾的丫鬟,正站在市口牌坊下,眼睛通红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壮实、穿着“环彩阁”号衣的龟奴,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小禾见他回头,像是怕他再跑,急急地说道:“张郎君!奴婢问过‘悦来客栈’的掌柜了,他说您打听了去西市怎么走!奴婢…奴婢只好在此等候!” “求您了!就见见我家姑娘吧!就说几句话!不然…不然奴婢没法交代…” 她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两个龟奴也上前一步,虽然脸上堆着笑,语气也算客气,但那架势却是不容拒绝。 “这位张郎君,怜星姑娘真心相邀,您就赏个光,移步去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啊。” 周围已有路人好奇地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张勤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得意忘形!真是得意忘形!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下好了,被堵个正着,众目睽睽之下,再跑就更可疑了。 他看着小禾那泫然欲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又看看那两个堵着路的龟奴,知道今天这关是混不过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道:“…罢了罢了。带路吧。” 小禾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擦擦眼睛:“多谢郎君!多谢郎君!这边请!” 两个龟奴也松了口气,一左一右“护送”着张勤,朝着平康坊方向走去。 张勤被“护送”着,一路收获了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再次踏入了“环彩阁”。 比起那夜的清冷,白日的环彩阁显得安静许多,只有几个小丫鬟在擦拭桌椅。 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留下的脂粉和酒气混合的暧昧味道。 鸨母早已得了信儿,等在厅堂,见到张勤,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张郎君了吧?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快请快请!怜星姑娘在楼上盼着呢!” 她嘴上热情,心里却在快速掂量。 衣着普通,气质倒不像寻常农夫,但也绝非豪奢之辈,怎就让怜星那般失态? 张勤勉强拱拱手,懒得应付,只盼着赶紧应付完走人。 小禾在前引路,将他带至怜星的绣房门前,轻轻叩门:“姑娘,张郎君请到了。” 门立刻从里面打开。怜星站在门内,依旧是素雅的妆容,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一丝紧张。 她看到张勤,先是飞快地行了一礼:“郎君。” 声音比那夜多了几分真切的热度。 第27章 闺内谈诗 张勤尴尬地回礼:“怜星姑娘。” 鸨母还想跟进去,怜星却微微侧身,挡在门口,对鸨母轻声道。 “妈妈,我与郎君有些…诗词上的疑问想私下请教,不便打扰。”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在“年后配合”的承诺上,还是干笑着点头。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妈妈我去让人送些好茶点来!” 说着,扭着腰走了,顺手还把探头探脑的小禾也拉走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绣房里温暖馨香,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琴案上,那张《锦瑟》诗笺被镇纸压着,旁边还有几张涂改过的曲谱。 还是怜星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琴案旁,手指轻轻拂过诗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勤。 不再是那晚的清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和恳切。 “郎君,冒昧将您请来,实是情非得已。” “奴家别无他意,只想请教,这首《锦瑟》,郎君作此诗时,心中所思‘华年’,究竟是何等光景?” “那‘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所指又是何种心境际遇?” 她语速稍快,显是这个问题在她心中萦绕已久。 “奴家试了诸多曲调,或悲切,或怅惘,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无法尽显诗中那苍茫悠远、惘然若失的神韵。” “郎君既是作者,必深知其味,万望不吝赐教。” 张勤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对艺术的执着和困惑,原本的警惕和尴尬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哪里敢说这是抄的?更不敢说什么真实“心境”。 他沉吟片刻,只好硬着头皮,尽量往虚无缥缈了说:“呃…诗词之道,贵在含蓄。” “所谓‘华年’,未必特指某事,或许是…是对时光流转、美好易逝的一种泛称。” “‘庄生梦蝶’,是虚是实?‘望帝托鹃’,是悔是怨?或许连我自身,当时也只是心有所感。” “一种…莫名的惘然袭上心头,提笔写下,过后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道得明。” 他顿了顿,看着怜星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瞎编。 “至于曲调…姑娘不必过于执着完全契合。诗无达诂,乐亦无定法。” “或许…用更空灵、更悠远些的调子,反而能留给听者更多品味的余地?强求一一对应,反倒落了下乘。” 怜星听得怔住了,喃喃重复着:“诗无达诂,乐亦无定法…空灵悠远,留人品味…” 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困顿许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条新路。 她快步走到琵琶旁,信手拨了几个音符,音色果然不再追求具体的悲喜,而是变得缥缈起来。 “郎君一言,真是点醒梦中人!” 她欣喜地看向张勤,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奴家钻牛角尖了,险些玷污了郎君佳作。” 张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姑娘言重了。诗既赠予姑娘,如何演绎,自是姑娘做主。” 这时,门外传来小禾送茶点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学术气氛被稍稍打断。 小禾放下茶点,好奇地偷偷瞄了两人一眼,又赶紧退了出去。 怜星亲自为张勤斟了杯热茶:“郎君请用茶。冬日严寒,暖暖身子。” 她态度自然了许多,不再那般紧绷。 张勤道谢接过,借着喝茶掩饰尴尬。 他瞥见妆台上那些显眼的绢帛首饰,想起铁柱说的“身价暴涨”,忍不住好奇问了句:“听闻…近来因这诗,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怜星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 “些许虚名浮利,过眼云烟罢了。倒是这诗本身,让奴家受益匪浅。” 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愿多谈那些,反而问道:“听小禾说,郎君在城外皇庄理事?竟不知郎君还精通农事?” 张勤正愁没话题,立刻接上:“略懂皮毛,混口饭吃。” “种地才是本行,诗词只是…偶尔遣兴,当不得真。” 两人一个有意避开诗词深究,一个乐于谈论本职,倒是就着农事、庄户生活等话题聊了起来。 怜星虽身处风尘,却也是读过书的,对张勤说的选种、堆肥等事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偶尔还能聊到这农事的关键处。 聊到庄户冬日生活艰苦,但一家人围炉取暖倒也温馨时,怜星的眼神黯了黯。 “天伦之乐,粗茶淡饭亦是暖。” “比起这雕梁画栋、却冷暖自知的牢笼,不知好上多少。” 她话一出口,似乎觉得失言,连忙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指尖却微微发颤。 张勤心里一动,脱口问道:“姑娘似乎…并非情愿留在此地?” 怜星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那层惯有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淡漠疏离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拉低了一点衣领,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并非光滑细腻,而是有一道淡淡的、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旧疤。 “三年前,家父获罪,家道中落。官卖至此的第一夜,我便以此明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见我性子烈,又确实识文断字能弹会唱,才许了我只卖艺。可这笼中雀,即便金丝编就,又岂是自愿入笼的?”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奴家本名…苏怡。家父原是…唉,不提也罢。” 她猛地停住,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迅速将衣领拉好,重新低下头。 “让郎君见笑了。” 苏怡。卧槽,与自己前世的女朋友一个名字吗。 “哪个苏,哪个怡?” “姑苏的苏,怡然自得的怡。” “嘶”。还真是一个名儿,前世没能给苏怡一个未来,或许这次是老天爷给了弥补的机会。 这次便动了这该死的恻隐之心罢。 张勤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花魁。 而是一个被命运狠狠捉弄、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尊严和才情的可怜人。 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子。 “苏怡姑娘,观你谈吐,应该不只会琴棋书画吧。” “公子明察秋毫,家父健在时,奴家会在自家院子里种些花果蔬菜,也跟着家中一位医师学习些医术。” “哦,那我问你…” 接着,张勤主动与苏怡提起一些简单的中医知识,竟发现她不再惆怅,而是信心满满的交流起来。 想来如今,她只能再这闺阁钻研诗词音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热爱。 更是因为那是她在这污浊环境中,唯一能紧紧抓住、证明自己并非玩物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想起自己的打算,接着一脸严肃地问了句:“苏姑娘,你可想离开这里?” 第28章 杏林伙伴 怜星…不,苏怡眼中立刻有了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但那光彩迅速又黯淡下去,化为一片苦涩。 “郎君好意,苏怡心领。只是…这赎身之资,并非小数。” “郎君为官清正,俸禄皆来自民脂民膏,苏怡岂敢…岂敢让郎君为此破费?” “更何况,离了此处,我一介罪官之女,又能去往何处?”她笑得凄然。 “天下之大,并无苏怡立锥之地。” 张勤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钱?他可以想办法!种地、搞发明、甚至…甚至厚着脸皮再“借鉴”点后世知识换个功劳赏赐! 至于去处…他的皇庄难道还多不了一个人吃饭吗? 教庄户的孩子认字读书也好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勤语气坚决。 “至于你的去处,我也明说了,你应该听过孙药王之名,在下是药王的记名弟子。” “我现在虽在皇庄理事,但将来还是会行医的。而姑娘你,懂些农事,又学过医。” “我呢,来到长安,只认识些庄里的同僚。所以我想请你当我将来杏林事业的伙伴。何况你的名字…” 张勤戛然而止,不再往后说。 “嗯?”苏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郎君。 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狎昵,只有纯粹的、近乎鲁莽的善意。 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迅速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仿佛怕惊醒了美梦般说道: “若…若真有那一天…苏怡…结草衔环,难报郎君恩德…” 张勤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中更加的坚定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他郑重道:“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来到大厅便找来鸨母,从行李中拿出自己最值钱的东西,那是原身张勤祖传的一串玉佩,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严声说道:“我观怜星姑娘身体不适,最近不适合弹曲儿,这是我家祖传玉佩,抵押在此,便当是这段时间买断怜星姑娘的钱了!” 鸨母拿过玉佩仔细端详,发现确实值不少钱,便也就答应了。 “我年后会再来为怜星姑娘探病。“张勤转向小禾说道:“你这段时间多照顾照顾她了。” “好的,小禾定当尽力。” 说罢,张勤就转身走出环彩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仓惶,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标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却如同囚笼的建筑,心里默默念道。 苏怡,等着。 我一定想办法替你赎身。 …… 离开环彩阁,寒风像冰碴子刮在脸上,张勤却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赎苏怡!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没回客栈,裹紧了棉袍,径直往崇文馆走去。 年节下的崇文馆比皇庄还冷清,只有一个老文书抱着个暖炉,靠在值房门口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文书睁开惺忪睡眼,看清是张勤,有些意外。 “哟,张司稼?您这大过年的,还不歇着?馆里都快没人了。” 张勤挤出个笑,拱手道:“老先生,叨扰了。想查点旧档。” “关于前隋大业末年到义宁年间,官员处置的一些卷宗,不知是否方便?” 老文书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起身:“旧档啊…都在后头库房里,灰大得很。“ ”张司稼要查哪方面的?可有具体人名官职?” “想查一位姓苏的官员,好像叫苏谭,曾任着作郎。”张勤尽量说得模糊。 “苏谭…”老文书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啥印象。那段时候乱的哟…档案也乱七八糟。” “罢了,你自己去翻吧,就在丙字库,靠东墙那几个架子。” “记得轻点,别把灰抖得到处都是。” 他嘟囔着取了钥匙,领着张勤往后院库房走去。 库房门一开,一股陈年霉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架子上堆满了落满厚灰的卷宗竹简。 老文书指了个大概方位,就揣着手回值房烤火去了。 张勤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故纸堆里。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手指很快变得乌黑。 翻了不知多久,就在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一卷格外破旧的文书。 抽出来,掸掉灰,展开一看,正是关于秘书省官员处置的汇总记录! 他屏住呼吸,一行行仔细查找,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 着作郎苏谭。 后面跟着寥寥数语:“…因撰文影射讥讽,心怀怨望…下狱…庾死…” 而指控者那一栏,赫然写着宇文化及之名! “果然是被诬告的…”张勤低声自语,心头一阵发紧。 他小心地将这卷文书的内容抄录下来,又将原卷放回原处。 走出库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老文书还在打盹,张勤也没惊动他,悄悄离开了。 案子清楚了,是政治陷害。 但这平反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急的还是钱。 赎一个当红清倌人,所需钱财绝非小数目。 怎么快速弄到一大笔钱?张勤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制药。 战争还没完全结束,军中对外伤药的需求极大。 他立刻回到客栈,关起门,意识沉入“图书馆”。 “检索:古代金创药配方,止血消炎,效果显着,材料唐代可得…” 信息涌现。 他锁定了几种常见药材:三七、黄芩、地榆、白及、冰片。 但关键在配比和炮制!他跑遍西市药铺,买齐了药材,又买了小秤、药臼、研钵,甚至弄来几个小陶罐用来炭炒。 接下来的几天,客栈房间里弥漫着浓重复杂的草药味。 张勤像着了魔一样,反复试验。 他先按“图书馆”里的一个基础比例,将三七、黄芩、地榆、白依、冰片按“5:3:2:1:0.5”的重量比称好,分别处理。 地榆切片炭炒至焦黑存性; 黄芩烘干; 三七捣碎; 白及研磨; 冰片单独研细。 然后混合所有药材,用力研磨成粉。 用小刀在买来的活鸡翅膀上划了道口子,撒上药粉。 血渐渐止住了,但速度不够快,伤口周围还有些发红。 第29章 献药 “不行,地榆炭炒火候可能不够,三七比例也许该再高点?” “冰片太少,止痛效果不明显…” 他记录下第一次失败。 重新调整比例。 这次加大了三七和冰片的量,改为“6:3:2:1:1”。 再次研磨,再次试验。 止血快了,但伤口愈合似乎慢了。 “三七化瘀强,但生肌略逊?白及收敛生肌,或许该增加?” 第三次调整:“5.5:3:2:1.5:1”。 他还改进了炮制,将部分黄芩也略微煅炒。 一次次称量,一次次炭炒研磨,一次次在鸡翅上留下小小的伤口,观察记录。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比例的药粉包和写满数据的纸。 客栈伙计来送饭时,都被那浓烈的药味和张勤熬得通红的眼睛吓到了。 直到第五天下午。 他用最新调整的比例“三七(生)5 : 黄芩(轻煅)3 : 地榆(炭)2 : 白及(生)1.5 : 冰片1”制成的药粉,均匀细腻,呈深褐色。 小心地在鸡翅上新旧伤口旁又划了一道。 药粉撒上,血流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减缓、止住! 过了两个时辰,伤口没有红肿,边缘开始有微微收敛的迹象! “成了!”张勤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小心地将这最终版的药粉分装进几个干净的小瓷瓶里,像捧着珍宝。 药成了,怎么献上去?太子、王珪、魏徵都在前线。 他在长安能搭上线的、又能直达天听的东宫要员,似乎只有…那位以书法闻名、留守长安的率更丞欧阳询了。 欧阳询虽不直接管他,但地位高,又是太子近臣,若能说动他,由他转呈药方和样品,最为稳妥。 他铺开纸,仔细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简要说明自己偶得一方,于止血生肌有奇效,特献于太子殿下,或于军旅有益。 附上一小瓶药粉和详细的配方、炮制方法。 然后,他带上信和药瓶,出门。 发现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一问才知道,已经大年初一了,这五日几乎不眠不休,时间都忘了。 当即返回客房,准备好拜年名刺(帖子),并去南市买一份不算贵重但颇雅致的松烟墨锭作为年礼。 欧阳询的府邸在长安城东南隅,不算特别豪奢,但门庭雅致。 张勤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显然来拜年的人不少。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门房处,递上名刺和礼单。 “劳烦通禀,皇庄司稼所张勤,特来给欧阳率更拜年贺岁。” 门房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整洁,态度也恭谨,便接了名刺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张司稼,率更公有请,正在花厅见客,您随我来。” 张勤跟着门房穿过庭院,来到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欧阳询正与几位客人寒暄。 他今日穿着常服,面带笑容,但那股文人的清癯气质依旧醒目。 看到张勤,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勤也不急,安静地站在角落等候。 直到前面几位客人都告辞了,欧阳询的目光才落在他身上。 “张司稼?新年伊始,不在庄中休沐,来老夫府上有事?” 他对这个近来名声渐起的年轻农官有点印象,尤其是曲辕犁和打谷斛的事。 张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拜年:“下官张勤,恭祝率更公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然后双手奉上那锭松烟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欧阳询是爱墨之人,接过看了看,点点头:“有心了。” 他让仆人给张勤看了座,上了杯热茶。 张勤没坐实,只沾了半边凳子,斟酌着开口:“率更公,下官今日冒昧前来,除却拜年,确有一事相禀。” “此事或关乎军中将士安危,下官人微言轻,不敢专擅,特来请率更公示下。” “哦?”欧阳询神色认真了些,“何事?” 张勤从怀里取出那个麻布小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信件和瓷瓶。 “去岁冬,下官因试种药草,偶得一方金创药。” “经反复试制,其止血生肌之效,似远超当下营中所用。” “下官不敢藏私,特将药方、炮制之法及些许成药封存于此,本想呈送太子殿下,奈何殿下远征未归。” “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率更公德高望重,又深得殿下信重,故冒昧请率更公代为转呈殿下御览。” “若此药果真于军旅有益,亦是殿下仁德,将士之福。” 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欧阳询手边的茶几上。 欧阳询听完,面色凝重起来。 他先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言辞恳切,只陈述药效与献药之心,并无浮夸邀功之语。 他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药味冲入鼻腔。 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只见药粉细腻均匀,色泽深褐。 “此药…你试过?”欧阳询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勤。 “回率更公,下官已用家禽反复试过多次,确认无毒,且止血愈合之效显着,方敢献上。” 张勤恭敬回答。 欧阳询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军中药务事关重大,岂能轻信一个农官之言? 但观张勤神色诚恳,所言之事又确实关乎前线将士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真的,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假的,自己代为转呈,最多落个失察之责。 他放下药瓶,沉声道:“此事确非同小可。” “若药效为真,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若有虚妄,你可知后果?” 张勤起身,再次躬身:“下官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一切皆为前线将士计,绝无半点私心!” 欧阳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老夫便替你走这一趟。军情紧急,不容耽搁。” 他立刻扬声唤来管家。 “去,即刻唤一名得力家将,备快马,持我手令。” “将此密函连同这两瓶药粉,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太子殿下行营!不得有误!” “是!老爷!”管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欧阳询飞快写好的手令和那个重新包好的麻布包,快步退下安排。 听着窗外很快响起的急促马蹄声远去,张勤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再次深深一揖:“多谢率更公!” 欧阳询摆摆手:“不必谢我。” “若此药真能活人无数,便是你的功德。” “年节期间,奔波劳顿,回去好生歇着吧。” 张勤告辞出来,走到寒冷的街上,听着远近传来的爆竹声和欢声笑语,长长地吁出了一口白气。 第30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洛阳以西,唐军太子行营。 虽只是围困洛阳,但扫清周边小谷敌军的战事仍在继续,小规模冲突和袭扰不断。 随军转运的伤兵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脓腥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但在这里,很少听到哭嚎。 多是咬着牙关的闷哼。 “医官,俺这胳膊啥时候能好?还能抡得动刀不?” “队正他们呢?啥时候再打?” “狗日的王世充残兵,老子还要去剁他几个!” 一个年轻医徒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老兵换药,手抖得厉害。 老兵额上全是冷汗,却咧嘴笑道。 “小崽子,怕个球!手稳点!弄好了爷还要回去杀敌!” 医徒眼圈发红,手下更是小心翼翼。 另一侧医官正在给一个腿部刀伤的兵士换药,撕开旧的、已经和脓血粘在一起的纱布,士兵疼得浑身抽搐。 医官看着那发黑翻卷的伤口,连连摇头。 而在临时充作医帐的大营里,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军医愁眉不展。 “王医官,金疮粉又用完了!后面送来的伤兵怎么办?”一个年轻医徒焦急地跑来汇报。 被称作王医官的老者叹了口气,看着手里见底的药罐。 “能怎么办?先用盐水冲洗,拿干净布包扎!再去催!问问后面的药材什么时候能到!” “催过了!说是路上不好走,还要三五日!”医徒带着哭腔,“可这些人等不了三五日啊!好多伤口都在恶化!” “这往常的金疮药,止血尚可,但消炎生肌太慢,遇上天气湿冷,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五六个就算不错了…” 太子李建成此刻正在主帐内听着后勤官的汇报,听到药材紧缺、伤兵亡率居高不下的情况,眉头紧锁。 他虽主要负责后方,但将士伤亡直接影响士气军心。 “传令下去,军中医官,无论何人,若能献上效验更着之金疮良方,孤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殿下,长安欧阳率更派家将疾驰而来,称有密件呈送!” “快传!”李建成精神一振。欧阳询此时派人来,必有要事。 风尘仆仆的家将进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尘土的麻布包裹。 “奉家主之命,六百里加急,呈送殿下!” “乃皇庄司稼丞张勤所献金创药方及成药,言其效验非凡,请殿下验看!” “张勤?”李建成愣了一下,想起那个会种地、会弄农具的小官,怎么又搞起药来了?他示意亲兵接过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欧阳询的简短说明信、张勤的献药信、详细药方炮制说明,以及两个小瓷瓶。 李建成先快速看了欧阳询的信,又展开张勤的信。 信中并无虚言,只客观描述了试药过程和效果。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药味冲出。 “宣医官!”李建成立刻下令。 很快,那位王医官被召来。 李建成将药瓶和药方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说是止血生肌有奇效。” 王医官将信将疑地接过,先是仔细看了药方,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三七、黄芩、地榆…配伍倒是有些新意,这炭炒存性、轻煅之法…似是精于药道之人所为。” 他又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捻搓,闻了闻:“药粉极细,炮制得法。” 但军中用药,岂敢轻忽?王医官极是谨慎。 “殿下,此药虽看似不凡,但终究未经验证。是否…先寻些受伤的战马试试?” 李建成虽心急,但也知有理:“准!立刻去办!” 营中便有在运输途中被流矢所伤的马匹,伤口溃烂,奄奄一息。 王医官亲自带人,为两匹伤马仔细清洗伤口后,撒上了新药粉。 众人紧张观察。 不过一炷香时间,马匹伤口渗血明显减缓! 半日后,伤口周围的红肿竟有消退迹象,伤马的精神头也好了些,甚至开始试图啃食草料! “奇效!确有奇效!”王医官激动不已,但仍未放心用于人身。 他旋即挑选了五名伤势沉重的伤兵,怀着极大的敬畏与谨慎,为他们用上了新药。 结果令人振奋! 五名伤兵,用药后皆迅速止血,疼痛大减,其中三人的高烧在当夜便开始消退! 虽仍有两人最终因伤势过重未能救回,但这存活率已远高于以往! “殿下!此药可用!大可用啊!” 王医官几乎是冲进主帐,老泪纵横。 “止血生肌,镇痛消炎,效验如神!请殿下速速下令制备!” 李建成闻言,长身而起,脸上尽是狂喜与决断。 “好!王大人,即刻去清点营中所有相关药材库存,由你统一调度。” “传令薛万彻将军,命他征调所有随军药师、略通药理的兵士,于营区东侧空地设立制药工坊,依方炮制,由王大人总责监督。” “制成之药,即刻分发各医帐使用,优先重伤!分发事宜由窦诞负责。” “快快快,都行动起来。” 命令一下,整个行营后勤系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药材被一车车拉倒东侧空地,垒成小山。 数十口大小铁锅、陶罐被支起,底下柴火熊熊。 王医官将人手分作数队。 有负责用铡刀将干草药铡成短节的。 核心的炭炒和煅制,这些就是经验丰富的药师紧盯火候,不停地翻炒着地榆、黄芩,空气中弥漫起特有的焦香和药香; 研磨,则是让壮实的兵士们轮流挥动沉重的药杵,在石臼中奋力研磨混合好的药材,直到成为细腻的深褐色粉末; 最后让手里有轻重的士卒和医师,将药粉按定量包成小包,送入医帐。 场面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就连一些轻伤员也主动要求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搬运和分装工作。 然而,还在清点药材库存的书吏捧着账本匆匆找到王医官。 “王大人,三七和白及存量本就不多,按此方配制,恐怕…支撑不了几日。冰片更是所剩无几!” 王医官眉头紧锁,立刻禀报李建成。 李建成毫不迟疑,再次下令。 “传令!着军中医师带领熟悉本地地形的向导和一队护卫,即刻前往洛阳周边山林。” “搜寻采摘三七、白及等所需草药!告知各处州县,有进献此类药材者,重赏!” 第31章 杀手锏,俗称留一手 “另派人去陕州城,告知城内魏洗马这边的情况,让他看看陕州的府库中有否药材,一并送来。” 很快,几支小小的采药队冒着严寒,离开了大营,向着附近的山岭进发。 伤兵营里,新药的效果持续显现。 呻吟声少了,换药时的痛楚减轻了,伤兵们眼中求生的光更亮了。 催促医官好快些治好自己的声音也更多了。 李建成站在稍高处,望着井然有序的制药工坊和气氛明显好转的伤兵营,心中畅快,再次拿起张勤那封信。 …… 次日,他特召太子中允王珪至帐中议事。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李建成将一份关于新药成效的简报推给王珪,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叔玠,你看看。这张勤,真乃福将也。” “先是农事,如今又是这救命的良药。” “此番献药,活人无数,提振军心,功劳不小。” 王珪仔细看完简报,亦是动容:“殿下所言极是。此药效验非凡,于我军实乃雪中送炭。” “张勤此人,确有其才,且于殿下可谓忠心耿耿。” “只是…此番功劳,该如何赏赐,却需斟酌。金银绢帛固然要赏,但似乎…不足显其功,亦难全其才。” 李建成颔首:“孤亦作此想。寻常赏赐,未免薄待。你可有良策?” 王珪抚须沉思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殿下,张勤虽出自田亩,然其才不拘一格。” “农事、工械、医药,皆能触类旁通,且心思缜密,肯务实功。” “如今其职司皇庄司稼,权责仍显局限。臣以为,或可擢升其官阶,增其权柄,使其能更展所长。” “哦?具体说说。”李建成颇感兴趣。 “可上奏陛下,请旨擢升其为司农寺丞(注:唐代司农寺设丞六人,从六品上,掌判寺事,职权远大于皇庄管理),但仍暂领皇庄事。将来事宜待凯旋回京安排。” “此职将来可掌天下仓廪、苑囿、薪炭、以及部分官田事务,与其所长契合。” “如此,其一可更有效地推广农法新器,惠及更多官田民亩,此亦殿下德政。” “其二,司农寺职权涉及物资调配,地位显着提升,于其日后行事更为便利。” “这三嘛,此乃实职升迁,非虚衔可比,足显殿下重才之心。” 李建成眼睛一亮:“司农寺丞…嗯,不错!既能使其才尽其用,又不至于升迁过速引人非议。” “赏职之外,金银亦不可少。此次功劳甚大,便赏绢五百匹,钱千贯!” “另,赐长安城内宅第一所,以便其居住行事。”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司农寺丞的职位有了实权,便于将来为苏父活动平反。 绢帛铜钱足够支付赎身之资。 长安宅第更是安身立命之所。 王珪的建言,可谓面面俱到,深谙用人之道。 “殿下圣明!”王珪躬身,“如此赏赐,必使张勤感恩戴德,更为殿下尽心效力。” “此外,关于其献药之功,臣建议明发谕令,嘉奖其功,亦可使天下人知殿下赏罚分明,激励更多人才来投。” “准!”李建成心情大悦,“此事便由你拟旨,用印后即刻发往长安!” …… 长安皇庄。 张勤对前线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到来的厚赏毫不知情。 他虽对药方有信心,但世事难料,欧阳询是否顺利转呈?太子是否会重视?药效在实战中是否真如预期?一切都是未知数。 等待最是煎熬。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献药之功不足以换取足够的赏银和平反的契机,该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足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换取主动权的筹码。 一个一旦拿出,就必须确保能换来绝对回报的杀手锏。 他想到了盐。 自古以来,盐铁官营,盐税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 而此时的食盐,多是粗盐,苦涩杂质多,提纯技术落后。 但这东西,比农具、比药方更敏感,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和朝廷赋税,绝不能轻易示人。 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能拿出来。 然而,有备无患。 他决定私下里,偷偷试验,掌握这门技术以备不时之需。 他自己去市集上买来了几斤最便宜、颜色灰黄、甚至带着些沙土和苦味的粗盐块。 又弄来一些敲碎的木炭颗粒、洗净的细河沙、几匹质地细密的普通白布。 还有一个新的、带盖的陶罐和一个小泥炉。 夜深人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把自己反锁在司稼所那间小屋里,用厚布挡住窗户缝隙,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实验开始了。 他先是取出一部分粗盐块,放在石臼里,用木杵仔细捣碎,越碎越好,这样更容易溶解。 然后,他将捣碎的盐末倒入一个宽口的陶盆中,缓缓加入烧开的滚水,一边加一边用木棒搅拌,直到盐末不再溶解,盆底还残留少许沉淀为止。 这就是饱和盐水了。盐水看起来十分浑浊,呈淡黄色。 接下来是过滤。 他找来一个底部钻了几个小孔的破旧瓦罐,倒扣在另一个空陶盆上。 在瓦罐内部,他自下而上依次铺上一层厚厚的洗净的细河沙、一层砸成小颗粒的木炭、再铺一层细沙,最后盖上一块叠了好几层的致密白布,形成一个简易的过滤层。 他小心翼翼地将浑浊的饱和盐水,一勺一勺地浇注到过滤层上。 浑浊的盐水透过白布,渗过滤料,一滴滴汇入下方的陶盆。 初始流出的液体依旧略带颜色,但随着过滤持续,下方陶盆里收集到的滤液逐渐变得清澈透明,几乎看不到杂质。 过滤完毕,他将得到的清澈滤液倒入那个带盖的干净陶罐中,放在小泥炉上,盖上盖子,只留一条细缝防止沸溅。点燃泥炉里的柴火,用文火慢慢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陶罐里的水分逐渐蒸发,罐壁内侧开始出现白色的盐晶。 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能让火太大,否则底部容易焦糊。 期间,他用一根干净的木片偶尔伸进去搅动一下,让水分蒸发更均匀。 第32章 沐浴天恩 终于。 罐里的水分几乎蒸干,底部析出了一层厚厚、洁白、细腻的结晶。 他熄灭火,用木片将那些雪白的结晶刮下来,摊在另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借着灯火仔细观看。 这些结晶与他买来的粗盐截然不同,色泽洁白,颗粒均匀,毫无杂质。 他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放入口中,只有纯粹、强烈的咸味。 之前粗盐中那股令人不快的苦涩味和土腥味完全消失了! “成了…” 张勤看着那一点点雪白的盐,眼神复杂,既有成功的喜悦,更有深深的忌惮。 这简易的方法,产出的盐量极少,效率低下,但证明了提纯的可行性。 他知道,若能设计出多级过滤、利用日光晒盐等更高效的流程,其产出将是惊人的。 但这东西,是真正的双刃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点宝贵的实验成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然后将所有实验痕迹,滤渣、废液、炭灰,都仔细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只是初步试验。 他还需要摸索更稳定、更高效的大规模生产方法。 但这张足以搅动风云的底牌,他已经初步握在了手里。 冰凉的盐粒仿佛在提醒他,这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风险。 他吹熄油灯,躺在天已经蒙蒙亮的灰黑中,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盘算着。 “前线,应该已经收到药了吧?结果,到底如何呢?但愿…这备用的杀手锏,永远不需要动用。” …… 洛阳前线的捷报和太子为张勤请功的奏章,几乎同时送到了长安皇宫两仪殿。 李渊看着儿子送来的战报和随附的关于新式金疮药显着降低伤亡、提振士气的详细说明,心情颇为舒畅。 待看到李建成为献药者请功的奏章时,他略感惊讶。 “张勤?”李渊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可是前番献上增产农法、曲辕犁的那个司稼丞?” 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回应:“大家圣明,正是此人。” “听闻其于东宫皇庄专司农事,颇多建树。” “哦?种地的好手,竟还通晓医药?能制出如此良方,活命无数,倒是个奇才。” “宣裴寂觐见,正要与他商议一番。” 一炷香后,裴寂来到。 李渊开门见山:“太子请旨,擢其为司农寺丞,赏绢帛宅邸,裴监,你以为如何?” 裴寂接过内侍转来的奏章,快速浏览一遍。 “陛下,太子殿下赏功之心殷切,所请擢升之职司农寺丞,倒也契合其才,并非虚衔。” “赏赐虽厚,然相较于其献药之功,于军于国之大益,亦属应当。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问。 “只是此子升迁似乎快了些。” “然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赏,方能激励天下才俊。” “老臣以为,太子所请,并无不妥。陛下或可再加恩旨,亲自召见嘉勉,以示天恩浩荡,亦可使才俊更感念陛下知遇之恩。” 裴寂老谋深算,既肯定了太子的建议,又把最终施恩的机会推给了皇帝。 李渊闻言,抚须点头:“裴监所言甚是。那就准太子所请。再加一道旨意,宣这个张勤,明日进宫觐见!朕倒要亲眼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奇才。” “陛下圣明!”裴寂躬身。 圣旨很快拟好用印。 一名身着绛袍的内侍领着两名小黄门,手持圣旨,出了皇城,径直往城外皇庄而去。 到了皇庄,却扑了个空。 司稼所门扉紧锁,庄户都说张丞进城去了,具体去哪却不知。 内侍皱眉,正打算让人在庄里等候,一个在旁边晒太阳的老农听见动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位贵人,可是寻张丞?” 内侍瞥了他一眼:“正是。陛下有旨宣召张勤,你可知他此刻在何处?” “陛…陛下?!”韩老头吓得差点跪下,舌头都有些打结。 “张丞…张丞他前几日说去城里客栈住几天,好像…好像是去了南城的‘悦来客栈’?” 内侍不再多言,立刻带着人转身回城,直奔南城“悦来客栈”。 询问掌柜,掌柜却说张郎君一早便出去了,似是在西市方向。、 侍一行人又追到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如何找寻? 一名小黄门机灵,低声道:“阿爷,那张勤既是官身,又有些才名,会不会去…平康坊那些文人雅士聚集之处?” 内侍觉得有理,便又带人转往平康坊。 一路打听“张勤”或“司稼丞”,却无人知晓。 正彷徨间,忽见一处装饰雅致的青楼“环彩阁”,想起近日长安传闻有神秘才子于此留下绝妙诗篇之事,心中一动,便走了过去。 此刻虽是下午,“环彩阁”内已有一些提早来的客人饮酒听曲。 鸨母正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忽见一位宫中内侍打扮的人带着黄门进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迎上。 “这…这位贵官,您这是…” 内侍尖着嗓子,面无表情:“咱家奉旨,寻皇庄司稼丞张勤。” “听闻此人曾在此地盘桓,可知其此刻是否在此?” “张…张勤?”鸨母一脸茫然,她哪记得客人名字,但“司稼丞”这官职似乎有点耳熟。 旁边的小禾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可是…可是那位作《锦瑟》的张郎君?!” 内侍目光一扫:“哦?你见过?可知他在何处?” 小禾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又慌忙摇头:“张郎君先前是来过,但此刻并不在此…” 话音未落,只见张勤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刚从西市买完东西回来,想着白日里鸨母和客人少,或许能悄悄再见苏怡一面,商量下赎身细节,没想正撞上! 内侍眼尖,见来人年纪衣着与描述相符,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问道:“来者可是皇庄司稼丞张勤?” 张勤一愣,看着眼前这明显是宫中内侍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应道:“正是下官…” 那内侍顿时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圣旨,朗声宣道:“张勤接旨!” 第33章 面圣陈情 一声高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环彩阁”! 原本丝竹声声、笑语晏晏的大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客人、歌姬、乐师、仆役,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鸨母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二楼廊间,听到动静刚推开房门的苏怡,闻声猛地停住脚步,手扶门框,惊愕地望向楼下。 在无数道震惊、疑惑、敬畏的目光聚焦下,张勤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撩起衣袍下摆,跪倒在地:“臣…臣张勤接旨!” 内侍朗声宣读:“门下:朕闻尔司稼丞张勤,敏而好学,于农事工械多有创见,今又献金疮良方于军前,活命甚众,功在社稷。” “太子嘉尔之功,奏请擢升。朕心甚慰,特旨…” “擢张勤为司农寺丞,仍领皇庄事,赏绢五百匹,钱千贯,长安宅第一所!” “另,着张勤即刻随内侍入宫觐见,朕欲亲闻其详!钦此!” 圣旨念毕,满堂死寂! 司农寺丞!从六品上!赏绢五百匹!钱千贯!宅第一所!还有…陛下亲召觐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鸨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机灵的小禾死死扶住。 她看着跪在那里的张勤,眼神里充满了无比的震惊、后悔和谄媚。 天爷啊!这哪是什么田舍郎!这分明是一步登天的贵人啊!自己之前居然还… 客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张勤?竟是那个作《锦瑟》的郎君?” “献药军前?陛下亲召!” “了不得!了不得!” 楼上的苏怡,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望着楼下那个跪接圣旨的身影,眼中水光流转。 是震惊,是欣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看到希望的悸动。 张勤跪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 药起效了!太子请功了!陛下召见了!赏赐远超预期!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深深叩首。 “臣张勤,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合上圣旨,递给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张司丞,快请起吧。这就随咱家进宫面圣,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张勤站起身,只觉得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与楼上苏怡的目光对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 鸨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凑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张…张大人!恭喜高升!贺喜大人!快!快里面请,换身衣裳,梳洗一下再进宫啊!” 张勤却摇摇头,对内侍道:“不敢让陛下久候,下官这就随公公前去。”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在一厅堂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跟着内侍,走出了环彩阁。 …… 张勤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行走在高大的宫墙之间。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息。 这与他后世参观故宫时那种游客心态截然不同。 此刻他是真切地走在大唐帝国的权力心脏,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威压。 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也有些冒汗。 引路的内侍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尖细的嗓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提点的意味。 “张司丞,放宽心。陛下今日心情尚可。” “待会儿进了两仪殿,跟着咱家行礼便是,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如实回话,不必惊慌。” “裴相爷也在殿内,你需多加礼敬。” “多谢公公提点。” 张勤连忙低声应道,心里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来到两仪殿外,经过通传,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暖融的、带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跟着内侍小步快走进入殿内。 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殿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巨大的梁柱雕龙画凤,灯火通明。 他不敢抬头乱看,走到殿中,按照内侍事先低声嘱咐的,站定,恭敬地行了叉手礼。 “臣…司农寺丞张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颤。 上方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 “免礼。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谢陛下。”张勤这才微微抬起头。 只见御榻上坐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略显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老者,正是唐高祖李渊。 下首一侧,坐着一位面带微笑、气度雍容的老臣,想必就是宰相裴寂了。 李渊打量了他几眼,笑了笑:“嗯,倒是年轻精神。不必拘谨。” “太子在军前奏报,说你献上的金疮药,于将士大有裨益,活命无数。” “更早前,于农事亦有建树。朕心甚慰。” “你一个司稼丞,如何懂得这医药之道?” 张勤心里紧张,但听到问及专业,稍微定了定神,躬身回道. “回陛下,臣…臣少时家中曾有长辈略通医理,臣耳濡目染,记下些皮毛。” “后于皇庄试种药草,便…便试着将所知之法用于实践,反复试制,侥幸成功,实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信任。” 李渊点点头:“不矜不伐,倒是踏实。太子奏请,擢你为司农寺丞,专司农事工械及药草培育推广,你可有信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厚望!”张勤赶紧表态。 裴寂在一旁笑着插话:“陛下,臣观这张司丞,虽年轻,却于实务颇有巧思,更难得是一片忠勤之心。将来必是我大唐栋梁之材。” 李渊显然心情不错,又随口问了些皇庄耕种、新式农具的事情,张勤都小心谨慎地回答了。 殿内气氛渐渐缓和。 聊了一会儿,李渊似乎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问。 “朕听闻,内侍是在平康坊寻到你的?年轻人,可是尚未成家?若有心仪之人,朕或可为你赐婚?” 张勤心脏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他再次行礼,这次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恳切。 “陛下垂询,臣…臣不敢隐瞒!臣今日前往平康坊,并非寻欢作乐,实是…实是为一位身世可怜的女子!” 第34章 在京城有房子啦 “哦?”李渊和裴寂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张勤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继续说道:“此女名苏怡,本乃前隋秘书省着作郎苏谭之女!” “其父苏谭,只因撰写祭文称颂故太子杨昭,便被逆贼宇文化及诬告影射讥讽,冤死狱中!” “家产抄没,妻女没入掖庭!苏怡小姐流落教坊,却坚守清白,只卖艺不卖身,更兼精通诗书,品行高洁!” “臣…臣偶识其才其品,更悯其冤其苦,故常去探望,绝无亵渎之意!”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陛下!苏谭大人乃直臣蒙冤,死于国贼之手!” “其女苏怡无辜受难,身陷泥淖却志节不改!” “臣斗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忠臣苏谭平反昭雪!” “若能如此,臣愿将陛下今日所赏之绢帛、宅邸,尽数献出,以充国用,只求能换得苏小姐一个自由清白之身!” 一番话说完,张勤重重叩首在地,殿内一片寂静。 李渊的脸色先是沉了下来。 前朝旧事,罪臣之女,这本是他不愿多提的。 但听到宇文化及之名,又涉及为杨昭说话而获罪,这性质便不同了。 宇文化及是公认的弑君逆贼,为他所害之臣,某种程度上反倒是忠臣。 裴寂见状,连忙开口缓和气氛,语气带着赞赏。 “陛下,臣竟不知还有此节。这张司丞,不仅于国事有功,更难得是有一副侠义心肠!” “不慕钱财,只求为直臣之后讨还公道,此等情义,实属难得!” 李渊看着身体微微发抖却态度坚决的张勤,心中的不悦渐渐消散。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宇文化及,国贼也。其所诬陷之臣,确需重新勘验。” “苏谭之事,朕略有耳闻,如今看来,确有冤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罢了!看在你献药有功,又确有几分古人之风的份上,朕便准你所请!” “着刑部复核苏谭旧案,若确系诬告,便予以平反昭雪,其女苏怡,赦免贱籍,恢复良民身份!” 张勤闻言,狂喜之情难以言表,连忙弯身再行叉手礼:“臣代苏怡,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摆摆手:“张卿不必如此。至于赏赐,朕金口已开,岂有收回之理?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如何用度,你自己斟酌便是。免礼吧。” “是!是!谢陛下!”张勤这才激动站直了身。 裴寂笑着打趣道:“张司丞,如今可是双喜临门啊!既得陛下擢升厚赏,又成全了一番英雄救美的心愿。” “日后可要更加勤勉王事,报效皇恩才是!” “裴相教诲的是!臣定当鞠躬尽瘁!”张勤连忙躬身应道。 李渊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也笑了笑:“今日你也受惊了。” “且先退下吧,赏赐和官职任命,稍后会有人送至你处。” “臣告退!”张勤再次行礼,这才在内侍的引导下,一步步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张勤几乎是飘着走出皇宫的。 引路的内侍脸上也带了笑,比来时客气了许多:“张司丞,不,现在该叫张寺丞了,真是简在帝心,前程无量啊。” “陛下赏赐的宅邸在西城延康坊,咱家这就让人引您过去先瞧瞧?” “稍后官凭告身和赏赐之物,都会直接送到那宅子里。” “有劳公公。”张勤连忙道谢。 一个小黄门上前,领着张勤穿街过巷,来到一处颇为清静的坊区,停在一座黑漆大门、门前有石狮镇守的宅院前。 门楣上暂时空着,显然是新赐下的。 小黄门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张寺丞,您请。这就是陛下赏赐的宅子,三进的院落,之前是一位致仕的御史大夫的宅子,一直由将作监管着,收拾得还算齐整。” 张勤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铺地,庭院宽敞,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虽然不像王府侯门那般极尽奢华,但也雕梁画栋,透着官宦之家的气派和底蕴。 比起他皇庄那间小土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一间间屋子看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正厅, 待客之用,得置办些像样的家具。 东厢房,做自己的卧室,要安静。 西厢房, 可以隔出两间。 一间做书房,正好摆放他那几大箱《田亩笔记》和农学医书; 一间做试验室,以后搞点小发明、试制药剂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后罩房和耳房,这些房间采光稍差,但面积不小,正好可以用来当仓库,存放粮食种子、农具模型、还有那些宝贝的试验器材。 后院, 居然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开辟出来做个小苗圃,试种些稀罕作物! 他越看越满意,这宅子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傍晚时分,宫里的赏赐果然送到了。 几个禁军押着几辆大车,浩浩荡荡。 五百匹绢帛堆得像小山,一千贯铜钱更是沉得需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抬进来。 负责交接的吏员还送上了崭新的司农寺丞的官凭、告身文书和一套绿色官服。 送走宫里的人,张勤看着满屋子的赏赐,兴奋劲儿过去后,开始发愁。 这宅子这么大,光打扫就是个大工程。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本想雇几个仆人,但转念一想,外人总不如知根知底的放心。 他立刻想到了韩老头一家。 韩老头老实本分,铁柱手脚麻利,韩大娘勤快,狗蛋、小草也乖巧。 让他们一家搬过来,韩老头可以帮着看看门,管管仓库。 铁柱年轻,可以学着当个管家,跑腿办事。 韩大娘和小狗蛋小草负责内务打扫做饭,再合适不过! 他立刻修书一封,让宫里留下的一个小黄门帮忙跑腿,速速送往皇庄,请韩老头一家明日就过来。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晚。 张勤看着空荡荡的大宅,心里却惦记着苏怡的事情。 陛下虽已口谕平反赦免,但旨意下达还需要时间,她此刻定然还在环彩阁中忐忑等待。 他必须去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揣了些银钱,昂首挺胸地走向平康坊。 刚一踏进环彩阁的门槛,眼尖的龟奴就认出了他。 “哎哟喂!张大人!您老人家来啦!” 第35章 很快就能离开了 龟奴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几乎是扑了过来,腰弯得极低。 “快请进!快请进!您能来,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堂里的客人、姑娘、乐师全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羡慕。 鸨母更是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里面弹射出来,脸上的粉笑得簌簌往下掉。 “张大人!哎哟我的张大人呐!您可算来了!” “白天可真是吓死妈妈我了!您快楼上雅间请!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呢!” “小禾!死丫头愣着干嘛!快去请怜星姑娘!就说张大人来了!” 她语无伦次,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几个丫鬟小厮也围了上来,端茶的,递热毛巾的,扇扇子的,忙成一团。 张勤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努力保持着镇定。 “妈妈不必如此客气。我…我来见怜星姑娘便可。” “应该的!应该的!您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司农寺的大丞!” 鸨母连声应着,亲自引着他往最好的雅间走。 “怜星姑娘这就来!这就来!您放心,从今儿起,怜星姑娘就是咱们阁里最清贵的姑娘,谁也不敢打扰!就等着您来接呢!” 张勤在众人瞩目下,简直是被人簇拥着上了楼。 他坐在雅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他的议论声,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即将获得新生的女子身边。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怡快步走了进来。 她亲眼所见的白天圣旨的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看到端坐其中的张勤,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随即上前,便要屈膝行礼。 “民女怜星,见过张…张大人。” 张勤赶紧起身虚扶。 “别打趣我了,快别多礼。坐下说话。” 他示意小禾先出去守在外面。 苏怡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抬头望着张勤,声音微颤。 “张大人…白天,宫里的旨意…” “是真的!”张勤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今日入宫,陛下问话,我便斗胆向陛下提出了苏伯父的案情。” 听到这里,苏怡突然抬头,双眼放出光芒,“我父亲的案子…能有转机吗?” “嗯,陛下已经准了我的请求,下令刑部复核苏伯父的案子!” “陛下亲口说了,宇文化及是国贼,他所诬陷之臣,必是忠良!” “平反昭雪,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你的贱籍就能赦免,恢复自由身!”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张勤确切的答复,苏怡的眼泪还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多年的委屈、隐忍、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勤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苏怡才渐渐止住哭泣,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道: “张大人…如此大恩…苏怡…苏怡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什么报答。”张勤摆摆手。 “苏伯父是直臣蒙冤,本该如此。我只是恰逢其会,说了该说的话而已。” “不过,虽说陛下有旨赦免,但鸨母这边,毕竟收留你多年…” “我想着,还是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免得日后多生事端,也好让你走得干干净净。你看如何?” 苏怡用力点头:“大人考虑周全,理应如此。只是…如此一来,又让大人破费…” “这点钱不算什么。”张勤笑了笑,“陛下赏赐颇丰,足够用了。” 接着一时无话,本来苏怡还在等张勤继续说。 无奈轻声唤道:“张大哥,你忘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日郎君说要我跟着你,做你那‘行医济世’的搭档。这话,还作数吗?” 张勤一愣,随即恍然。 他白天被圣旨和官职冲得有些晕乎,竟把这事暂时搁在脑后了,都忘了提了。 此刻被苏怡提起,他立刻点头:“作数!当然作数!” 苏怡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但随即又蹙起眉。 “只是…如今你这官身,医馆怕是暂时开不了吧?我…我都不知道能去哪里干等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想着,既然应了你做这搭档,总不好事事都等郎君安排妥当。” 张勤连忙应声道:“对对对,你也知道,我确实得了陛下赏赐的一处宅子,就在延康坊,地方还算宽敞。” “宅子里有独立的厢房院落,十分清静。” “我已打算请皇庄里相熟的韩老伯一家过来帮忙照看宅院。韩老伯一家都是极本分可靠的实在人。” “你可以单独住一个院子,绝无人打扰。” 他顿了顿,看着苏怡的眼睛:“苏姑娘精通诗书,见识不凡。我那里收集了不少农学、工技乃至医药方面的书籍笔记,杂乱无章。” “我平日又常需在外奔波于田亩之间,无暇整理。” “若姑娘不嫌弃,或许可暂时帮我整理分类这些书卷?也算…有个事情做。” “待医馆开张前,在帮忙负责些琐碎事。你看可好?” 她站起身,对着张勤,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张大人思虑周全,处处为苏怡着想。如此大恩,苏怡感激不尽。” “若大人不嫌苏怡愚钝,苏怡愿暂居贵府,为大人整理书卷,以待朝廷文书。” “太好了!”张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便这么说定了。待伯父的案子平反之日,我便让人送银钱过来与妈妈交割,再安排车驾来接你。” “宅子那边,我会让韩大娘先帮你把院子收拾出来。”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又闲聊了几句,张勤便起身告辞。 鸨母早已候在门外,热情的相送。 第36章 长安闲逛 第二天一早。 韩老头一家五口,穿着浆洗得最干净的衣服,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延康坊张宅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外。 铁柱上前叩响了门环,声音在安静的坊巷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张勤的笑脸:“韩老伯,大娘,铁柱,狗蛋,小草,快进来!外面冷!” 一家子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门槛,走进宽敞的庭院,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着青砖铺地、廊柱朱漆、窗明几净的屋舍,韩老头搓着手,喃喃道。 “这…这宅子也忒大了…张丞,哦不,张大人,您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韩大娘也拘谨地笑着:“是啊是啊,这宅子真好,真敞亮!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铁柱、狗蛋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廊下的柱子,又看看院子角落的石锁,满脸兴奋。 小草则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一切。 张勤笑着招呼他们到还没怎么布置的正厅里坐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张勤就行。” “这宅子是陛下赏的,我一个人哪住得过来?往后还得指望老伯和大娘你们帮我照看着。”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 “我是这么想的。” “铁柱年纪最大,人也稳重,就留在这宅子里,帮我做个管家,学着管管账目,接待下客人,支应门庭。” “狗蛋嘛,还小,可以先跟着他哥打打下手,跑跑腿,也得空认认字。” “小草就跟着大娘,帮着打扫收拾,做做饭。” “工钱我都按月给你们开,绝不让你们吃亏。” 韩老头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您赏我们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还要啥工钱!铁柱狗蛋能跟着您,是他们的造化!” “一码归一码,该给的必须给。”张勤态度很坚决,“不过,皇庄那边的地也不能荒了。” “老伯,你们白日里多数时候还得回皇庄那边照应着,尤其是那些越冬的菜苗和药圃,离不了你们。” “这边就让铁柱他们先顶着,晚上你们再过来住,或者隔三差五过来看看都行。” “两边的活儿,咱们兼顾着。我呢,还是要管着皇庄的那几片试验田。” 这个安排既给了韩家机会,又没耽误皇庄的正事,韩老头夫妇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连连点头。 “中!中!就按大人您说的办!庄子里您放心,俺们一定给您看得好好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勤心情很好,站起身。 “走!今天高兴,咱们不在家开火了,我请客,去西市酒肆,吃顿好的!” 一听下馆子,铁柱、狗蛋眼睛都亮了,小草也偷偷咽了下口水。 韩老头夫妇还想推辞,被张勤笑着拉走了。 在西市一家热闹的酒肆里,张勤点了几样硬菜。 整只的蒸鹅、烤得焦香的羊排、一大盆热腾腾的驼蹄羹,还有孩子们没吃过的胡饼和糖酪。 看着满桌的油荤,韩家大小都有些手足无措。 “吃!都放开吃!”张勤亲自给韩老头斟上一杯浊酒,又给铁柱狗蛋倒了点低度的甜酒酿,给小草夹了个最大的驼蹄。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韩老头脸膛泛红,话也多了,反复说着张勤有多本事,得多谢他提携。 铁柱狗蛋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小草小口小口地吃着糖酪,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张勤付了账,又打包了些肉食让韩老头带回去。 韩老头夫妇千恩万谢,决定先回皇庄住处,一来要收拾东西,二来也确实放心不下地里的苗苗。 铁柱和狗蛋则留下,开始熟悉新“家”。 小草看着父母要走,有点舍不得,但看着哥哥们和张大哥,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朝廷还未开印,张勤乐得清闲。 他便带着铁柱、狗蛋和小草在长安城里闲逛。 三个几乎从没进过城的农家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眼睛忙得像是看不过来。 刚出延康坊,看到坊门口那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狗蛋就“哇”了一声,绕着石狮子转圈,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张大哥,这石头狮子咋刻得这么凶?比里正家门口的土狗还吓人!” 走到朱雀大街上,看着能并排跑十几匹马的宽阔街道和两旁巍峨的官衙府邸,铁柱忍不住咂舌。 “这路真宽…这房子真高…得用多少砖瓦啊…” 小草则紧紧抓着张勤的衣角,小脑袋像个拨浪鼓,。 一会儿看左边高楼上精美的雕花窗棂,一会儿看右边骑着高头大马、佩着横刀走过的巡街武侯,大气都不敢喘。 进了西市,那更是像掉进了漩涡里。 摩肩接踵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各种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还有空气中混合着的香料、皮革、烤饼、牲畜的复杂气味,瞬间把三个孩子淹没了。 一个裹着头巾、深目高鼻的胡商正在摊位上叫卖色彩艳丽的玻璃器皿,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光芒。 狗蛋看得眼睛发直,差点撞到别人身上。 铁柱赶紧一把拉住他。 旁边一个摊子堆满了各种毛皮,散发着浓重的气味。 另一个摊子,胡姬当垆卖酒,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看得铁柱脸都红了,赶紧低下头。 “咕噜噜——” 一阵异响传来,只见一个胡人牵着一队双峰骆驼走过,骆驼背上驮着巨大的包裹,脖子下的驼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狗蛋和小草都看呆了,他们只在画上见过这种动物。 “张大哥,那是啥?背上长着山包的怪马?”狗蛋惊奇地问。 “那是骆驼,沙漠里的船,能驮很多东西走很远的路。”张勤笑着解释。 看到卖蒸饼胡饼的摊子,笼屉揭开,热气腾腾,面香扑鼻,狗蛋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 张勤笑着给每人买了一个刚出炉、撒了芝麻的胡饼:“尝尝,城里的味道。” 铁柱小心地捧着热乎乎的饼,先掰了一大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俺…俺留给爹娘晚上吃。”自己才小口吃剩下的一小半。 第37章 秧马 小草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嘴角沾满了芝麻,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张勤又看到卖糖葫芦的,那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买了三串,分给孩子们。 狗蛋接过来嗷呜就是一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含糊着说:“酸…酸掉牙了…可又真甜!” 铁柱则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小心地舔着糖壳,舍不得咬。 小草则是用门牙一点点地磕下小小的糖片,在嘴里含化了,笑得甜甜的。 逛到杂耍卖艺的地方,更是挪不动步。 一个壮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锤子落下,砰一声响,石头裂开,壮汉却拍拍胸口站起来,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狗蛋看得眼睛发直,拳头攥得紧紧的。 另一个艺人嘴里喷出熊熊火焰,吓得小草往后一缩,躲到张勤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张勤还特意带他们去东市转了转。 比起西市的喧嚣,东市更显高端,店铺规整,多是文房四宝、书籍古籍、乐器绸缎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在一个大大的书铺外,张勤指着里面林立的书架和卷轴。 “铁柱,狗蛋,以后得空,也得认字读书。认了字,才能看懂文书,才能当个好管家。” 铁柱郑重地点头。狗蛋则吐了吐舌头,显然对读书的兴趣远没有对看杂耍大。 最后,张勤还真走进一家文具店,给铁柱和狗蛋每人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毛笔、砚台和一沓麻纸,又给小草买了几根鲜艳的彩绳和一方小手帕。 抱着新得的东西,三个孩子脸上的兴奋和满足藏都藏不住。 夕阳西下,逛累了的他们跟着张勤往回走。 回望身后依旧喧嚣热闹、华灯初上的东西二市,再看看远处暮色中沉默雄壮的皇城轮廓。 铁柱忽然小声说:“张大哥,长安城真好,真大。” “就是…就是有点让人害怕。” 狗蛋难得没反驳哥哥,也点了点头。 小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包着彩绳和手帕的小包抱得更紧了。 张勤理解地拍拍他们的肩膀:“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在长安的家了。” 暮色中,四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了这座伟大城市的人间烟火气里。 ……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挂上,张勤带着三人在长安城里浪了几天,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开春后皇庄那大片水田。 插秧是个极累人的活,要一直弯着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他想起以前在资料里看过一种叫“秧马”的农具,专门用于水稻区插秧时乘坐,能省力不少。 说干就干。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麻纸,拿着炭笔开始画草图。 想着之前见过的简易图像,他画出一个大概。 一个有点像小船底座的木制坐具,两头翘起,底部光滑,便于在泥水里滑行。 前面有个小托架,可以放秧苗。 人坐在上面,可以双脚蹬泥前行,边滑边插秧。 画是画出来了,具体尺寸、弧度、承重怎么弄,他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带着草图,又跑去西市寻了几个老木匠请教。 木匠们看着这稀奇古怪的图样,都觉得新鲜。 一个老师傅捻着胡子:“这东西…坐着插秧?倒是头回听说。” “底子要光滑,最好包层铁皮,耐磨。” “不行,铁皮不值当,不包或者干脆用竹子?” “这翘头嘛,不能太高,太高了容易翻,太低又滑不动…” 老师傅拿着尺子比划,帮着调整了几个关键尺寸和角度。 张勤逐个记下,付了咨询钱,又买了好些木料和工具,甚至一小块铁皮,也找家店买了点竹子,让铁柱和狗蛋帮着扛回宅子。 就在后院那片空地上,他亲自抡起斧头、锯子、刨子,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铁柱和狗蛋好奇地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扶个木料。 折腾了两三天,手上磨出了几个新水泡,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模样的“秧马”总算做了出来。 张勤试着坐上去,在后院的泥地上蹬了蹬,感觉还挺顺溜。 “走!抬去皇庄试试!”张勤兴致勃勃。 到了皇庄,消息早就传开了。 庄户们见张勤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脸上都带着淳朴又敬畏的笑容。 “张大人来啦!” “恭喜张大人高升!” “俺们庄里出了真龙了!” 张勤被大家伙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都是托陛下洪福,大家伙帮衬。” “我还是我,咱们庄里的活计可不能落下。” 他让铁柱和狗蛋把那个怪模怪样的“秧马”抬过来。 庄户们都好奇地围上来看:“张大人,这又是个啥新奇家什?” “这叫秧马。”张勤拍拍那木架子,“开春插秧用的,人坐上面,不用老弯着腰,能省点力气。” “坐着插秧?”老把式陈老伯蹲下来,摸着那光滑的底部和翘起的头,将信将疑。 “这能行吗?别一屁股坐泥坑里去了?” 张勤笑道:“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劳烦几位,帮我把那边几根像秧苗的小棍子拿过来,再放点水进那边的小试验田。” 几个年轻庄户立刻忙活起来。 很快,一小块水田里放满了水,泥泞不堪。 张勤脱了鞋,挽起裤腿,把秧马放进田里,自己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脚踩在泥水里。 他试着往后一蹬,秧马果然带着他向前滑行了一小段。 他拿起一把秧苗,一边用脚蹬着泥保持秧马缓慢移动,一边弯腰插秧。 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确实不需要像以前那样长时间保持极度弯腰的姿势了。 “嘿!还真能滑着走!”岸上的狗蛋第一个叫起来。 “看着是省劲不少!”铁柱也点头。 陈老伯还是有点怀疑:“张大人,您这动作慢了点吧?” “而且老这么歪着身子插秧,胳膊不得劲啊。” 张勤从秧马上下来,笑道:“老伯说的是,头一回用,还不熟练。” “而且这尺寸和弧度可能还得调调。” “谁下来试试?找个会插秧的试试感觉?” 第38章 生查子·元夕 “谁下来试试?找个会插秧的试试感觉?” 一个叫大牛的年轻后生自告奋勇跳下田:“俺来试试!” 他学着张勤的样子坐上去,开始有点晃,但很快就掌握了用脚蹬泥控制的诀窍。 他插秧手法熟练,配合着秧马的滑动,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哎!有点意思!”大牛一边插一边喊,“腰是舒服多了!就是这放秧苗的架子有点矮,俺得够着拿,别扭!” “记下了!回头把架子改高些!”张勤赶紧记在本子上。 又换了两个庄户下去试,都觉得这东西省力是真省力,就是有些细节还得改进。 坐垫有点硬,硌屁股。 前面翘头要是再高一点点,泥水就不容易溅上来… 张勤记下,心里也有了数。 这秧马,有门! 试用完毕,庄户们围着那沾满泥水的秧马,议论纷纷,眼里都充满了期待。 如果真能弄成,以后插秧就能少受不少罪了! 张勤看着大家热情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他对陈老伯和韩老头说:“老伯,这秧马我拿回去再改改。开春前,争取多做几个出来,咱们庄先都用上!” “哎!好!好!”韩老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跟着张大人,俺们这庄稼汉,也总能沾点光,用上新家伙!” 秧马试用的兴奋劲儿过去,张勤又窝在宅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了几天。 根据庄户们的意见,把坐垫加厚包了层粗布,把放秧苗的托架调高了寸许,还把底部铁皮边缘打磨得更圆滑。 就等着开春,把这改进版的秧马拿去大显身手。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里早已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各坊各街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朱雀大街更是灯火如龙,游人如织,喧闹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张勤让铁柱和狗蛋带着小草,陪着韩老头夫妇一起去街上看热闹,自己则换了身寻常的青袍,信步又往平康坊走去。 苏怡虽然还未正式脱籍,但有张勤的打点,鸨母已不敢再让她见客,只等文书下来。 张勤想去看看她,顺便也感受下这上元节的氛围。 刚到环彩阁门口,就发现里面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堂里临时撤去了不少桌椅,空出一片地方,挂上了更多的彩灯。 许多文人墨客、富家子弟聚集于此,原来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上元诗会。 才子们摇头晃脑,对着悬挂的各式灯谜猜谜。 或是以“元夕”为题吟诗作对,歌姬们则在一旁弹唱助兴。 张勤乐得清静,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酒,几样干果,自顾自地看着热闹。 他先是看着几盏灯谜,尝试着对了几个字谜。 半青半紫曰素; 一半儿曰臼; 一夜又一夜曰多; 九十九曰白 …… 猜了一些后,就这么的,他倒是得了不少小礼品。 接着,他就专心看着那些才子们或绞尽脑汁、或故作潇洒地吟出些或工整、或艳俗的诗句,引得阵阵叫好或哄笑,觉得颇有意思。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咦?那位独坐角落的,看着好生面熟…” “莫不是前些时日作出《锦瑟》绝唱的那位张姓才子?”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顿时引起了几个人注意。 目光纷纷投向张勤这边。 一个穿着锦袍、略显轻浮的年轻士子打量了张勤几眼,见他衣着普通,独坐饮酒,便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走了过来,拱手。 “这位仁兄,可是作出‘此情可待成追忆’之句的张才子?” “今日上元佳会,群贤毕至,仁兄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瞻仰?” 张勤心里暗叫倒霉,连忙摆手谦逊道:“兄台认错人了。” “在下粗通文墨,岂敢在诸位才俊面前班门弄斧?” “诸位尽兴,尽兴就好。” 那士子却不依不饶,声音提高了几分:“哦?认错了?可我听闻那《锦瑟》作者,亦是位不慕虚名的隐逸才子,深居简出。” “仁兄如此推脱,莫非是瞧不上我等,还是说…”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那首《锦瑟》,本就非仁兄所作,不过是…侥幸得来,故而不敢示人?”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既是才子,何必藏拙?” “莫非真如刘兄所言,那诗是买的?或是…抄的?” “若是真才实学,何妨现作一首元夕诗,以正视听?” 冷嘲热讽之声渐起。 张勤皱起眉头,心中不悦,但依旧强压着火气,只想息事宁人:“诸位说笑了,在下确实才疏学浅,不敢…” 话音未落,只见苏怡不知何时已从楼上下来,正站在楼梯口,关切地望着他这边,眼中带着担忧。 她显然是听到了下面的争执。 “还是说那诗是怜星姑娘从哪拿到给你的,只是为了成全你的诗名,你俩有何不为人知目的呀。”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话,苏怡的眼神变得委屈。 张勤心里那股憋屈和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可以忍受别人质疑自己,但不能容忍因为自己而让苏怡也跟着受人非议和轻看。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勤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士子,最后落在苏怡身上,眼神变得坚定而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既然诸位如此盛情,在下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今日上元佳节,便以此词,应个景吧。” 他略一沉吟,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关于元宵的诗词,最终定格在一首极其应景又情感深挚的词上。 他缓缓踱步,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词吟罢,满场寂然。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真正的、由衷的赞叹! “好!好一个‘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真情实感,动人心魄!” 第39章 考虑不周了 “好!好一个‘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真情实感,动人心魄!” “这…这比方才那些堆砌词藻的,强出何止百倍!” “《锦瑟》之后,又有绝唱!张兄大才!我等服了!” 那几个起哄的士子,此刻面红耳赤,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苏怡站在楼梯口,痴痴地望着张勤,眼中水光潋滟。 而那句“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则是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 她觉得张勤心中有着一段缠绵悱恻、难以忘怀的过往。 张勤看到了苏怡的表情变化,就在一片赞誉声中,走到苏怡面前。, 用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说道:“苏姑娘莫要这般看我。” “实不相瞒,这首词,连同之前那首《锦瑟》,皆非我所作。” 众人又是一愣。 只见张勤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是我幼时,家门前常有过路的一位游方和尚,化缘之余,偶会吟诵些诗词与我听。” “我觉好听,便记下了。今日被诸位才子逼得没法,只好拿出来应急。” “至于是哪位高僧大作,我便不知了。” “惭愧,惭愧。” 说完,他对着众人拱拱手,不再理会那些惊愕、疑惑、或是恍然大悟的目光。 对苏怡微微点头示意,便拉着她的手上楼,钻进了她的闺阁。 留下一屋子人在那面面相觑,咀嚼着那首绝妙好词。 “真的是买的诗?” “仁兄,用脑子想想就不可能啊,如此好诗,又怎么会有过吟诵而没人知晓呢,还是两首。” ”那张兄又为何要怎么说呢?“ “自然是为了讽刺刚才那些出言嘲讽的才子咯。” “哦……原来如此” 片刻之后,方才出言讥讽的才子,向张勤离开的方向拱手,自嘲道。 “张兄,是小弟冒昧了,不该如此讥讽于你,张兄大才,小弟惭愧!” …… 张勤拉着苏怡,离开了喧嚣的大堂,沿着熟悉的楼梯,回到了苏怡那间清雅的绣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楼下的喧闹与议论。 苏怡点亮桌上的纱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她转过身,一双美眸灼灼地看着张勤,里面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倾慕。 “张…张大哥,你方才楼下所言,可是真的?那诗词,当真…当真是一位游方和尚所作?” 她实在难以相信,那般情深意切、字字珠玑的诗词,会出自一个化缘和尚之口。 张勤看着她的眼神,知道那套说辞骗骗外人还行,想骗过聪慧又精通诗词的苏怡,几乎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 “苏姑娘,”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实不相瞒,那和尚之说,是我信口胡诌,搪塞外人的。” 苏怡眼睛一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张勤语气诚恳,“诗词确是我所作,这点毋庸置疑。只是…” 他顿了顿,压住自己的丁点惭愧,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只是我作诗填词的方式,或许与常人不同。我并非那种能够七步成诗、倚马可待的捷才。” “我的心性,更接近于‘苦吟’一派,需得反复琢磨,字斟句酌。” “有时灵光一现,得了佳句,便如获至宝,记在心里,慢慢补全。” “有时心有所感,却词不达意,便需等待,等待心境与文字契合的那一瞬间。” “《锦瑟》是如此,那首《生查子》亦是如此。它们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我过往某时某刻,心潮起伏的凝结。” 苏怡听得入了神,柳眉微蹙,细细品味着他的话。 “需心境到了,方能成句…强求不得,亦快不得…” 她喃喃重复着张勤的话,眼中渐渐泛起理解和更深一层的赞赏。 “我明白了。”她抬眸,目光清亮。 “郎君的诗句,之所以动人心魄,正是因为字字皆由心血浸染,是真情与时光共同锤炼出的结晶,而非急就章式的炫耀才学。”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不等苏怡追问,随口吟诵道。 比如…‘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又或‘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还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还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譬如……有时独立于静夜,仰望星空,或会沉吟‘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刻意只念脍炙人口的名句,且混杂了唐诗宋词,不成篇章,却每一句都气象万千,意境高远。 苏怡本是极有诗词素养之人,细细品味这几句残篇,只觉得或孤高旷远。 或时光怅惘,或雄浑苍凉,皆是她闻所未闻的绝妙好句,每一句都足以撑起一首传世名篇! 这真是张勤平日苦吟积淀所得,那他的诗才与心境,简直深不可测! 她看向张勤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先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极度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惊叹所取代。 她拿出酒,往桌上的酒杯中倒了些,递了一杯给张勤,两人就这么喝着。 不多时,她喃喃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这是何等的孤寂与洒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郎君,你……你心中竟藏着如此浩瀚深沉的世界么?” 话语间充满了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酒意与兴奋而泛起红晕,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拉近了与张勤的距离,眼中闪烁着对文学极致之美的痴迷和对眼前之人深不可测才华的惊叹。 “张大哥,你可知你这般才华,若是…若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仰着头,眸光如水,望着张勤。 幽暗的灯光下,她仰起的脸庞白皙如玉,因激动而微喘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馨香。 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惊叹与倾慕,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攫住了张勤的心神。 眼前苏怡的脸也慢慢的与前世的那个她重叠了。 鬼使神差地,张勤抓起她的双手,“苏姑娘,你可愿意扬名。” “扬名?郎君是说这诗词,不不不,这可都是你的才华,奴家不能占为己有,不能,绝对不能!” 苏怡抽回双手,退了一步,先是惊慌下意识拒绝,而后坚定的摆手。 “郎君,日后奴家是要跟着行医的,这诗词之名并无用处,郎君还是留着,说不定会有更大价值的。” 张勤被她这一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眼下自己根基全无,贸然拿出这么多惊世之作,引来探究还是小事,若被有心人盯上,怕是祸非福。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苦笑一声:“苏姑娘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确实是惹祸的根苗。” 第40章 爸妈妹妹,你们还好吗 苏怡见他听劝,神色缓和下来,又给他斟了半杯酒,轻声应和。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过了片刻,苏怡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眼帘低垂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张大哥,你…你家中,可曾为你定下亲事了?” 张勤正想着诗词的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啊?亲事?还没……” 苏怡抬起头,眸光清亮地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着问道: “那……张大哥离家游历,家中父母可还安好?他们……不会挂念么?” 这话问得寻常,张勤心里却猛地一揪。 父母?那是另一个世界,再也触摸不到的牵挂了。 一股混杂着酸楚和茫然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骤然沉默、眼神瞬间空洞下去的样子,让苏怡吓了一跳。 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触到了他的伤心事,忙道:“张大哥,我…我不是有意…” “没事!”张勤出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那点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放下酒杯时,手竟微微有些抖。 “他们都还在,可是…可是我再也没法与他们相见了。”张勤喃喃道,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苏怡见状,赶紧伸手,接过要放下的酒壶。 “张大哥,你喝慢点,别喝得那么急,是我错了,我不该提起这事儿。”苏怡轻轻拍着张勤的后背。 片刻后,张勤慢慢抬起头望向她,眼神迷离。 “苏姑娘,是我冒昧了,我家中之事,日后会告诉你的,放心,你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的。” 说完,他就啪嗒趴在了桌上,发出微微的啜泣声。 苏怡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后,坐在旁边守着,并吩咐小禾去取些温粥来。 …… 张勤离开了平康坊,直到混入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那颗难以平复的心才稍缓下来。 而他的身体则是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渐渐的,眼前的街边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上元节!到处都是灯! 巨大的灯轮、灯树矗立街头,上面缀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人群,引来阵阵喝彩。 小贩们声嘶力竭地叫卖着糖人、面塑、花灯和各种小吃。 穿着新衣的孩童手里提着兔子灯、荷花灯,嬉笑着追逐打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油脂、糖稀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的,一种独属于节日的、喧嚣而温暖的味道。 看着这一切,张勤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前世。 他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小他十岁的小姑娘的手。 妹妹手里也提着个电子鲤鱼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非要他猜灯谜。 母亲跟在后面,不住地叮嘱:“勤儿,看好妹妹,别挤散了!” 父亲则拿着手机,笑着给他们拍照,镜头里是氤氲着热气和光晕的温暖画面… 甩甩头,再后来的元宵节,好像早就没了味道。 要么是在实习的公司里加班,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 要么是窝在学校的宿舍里刷手机,窗外是千篇一律的城市霓虹。 哪有这般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ヾ(′?w?`)ノ “张大哥!张大哥!”几声熟悉的呼喊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循声望去,只见韩老头一家正挤在一个卖糯米丸子的摊子前,狗蛋兴奋地朝他招手。 ヾ(′?w?`)ノ 铁柱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灯笼。 张勤笑着走过去:“逛着呢?好玩吗?” “好玩!太好看了!”狗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手里还举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小草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开心笑容。 韩大娘笑道:“大人也出来逛了?正好,这家的桂花糯米丸子甜酒酿,味道正得很!” “老板,给我们盛五碗…不,六碗!” “好嘞!”摊主麻利地舀起冒着热气的甜酒酿,里面浮着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撒上金黄的干桂花。 几人就站在摊子旁边,捧着粗瓷碗,吸溜着热腾腾、甜丝丝的酒酿。 寒夜里,这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吃完,张勤习惯性地要去掏钱袋,韩老头却一把按住他的手。 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恳,甚至带着点执拗。 “大人!这回说啥也得让俺老汉来!您帮衬俺们家这么多,请俺们住大宅子,给娃们找前程,俺们心里都记着呢。” “这碗甜酿,您就让俺们请一回!不然俺这心里,过意不去。” 看着韩老头认真的样子,又看看铁柱狗蛋在一旁猛点头。 张勤心里一暖,知道再推辞就伤感情了,便笑着收回手:“成!那就多谢老伯了。” 韩老头这才高兴起来,掏出几个铜板,仔细数给摊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才慢慢踱步回去。 …… 第二天,正月十六,朝廷复印开朝。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长安皇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肃穆。 而就在这天早朝,李渊皇帝陛下颁布了新年后的第一道正式旨意,内容迅速由快马通传各部衙署: “诏曰:隋末丧乱,奸佞当道。” “逆贼宇文化及等,弑君篡逆,祸国殃民,更构陷忠良,致使许多前隋直臣蒙受不白之冤。” “着刑部即刻牵头,联合大理寺、御史台,详加核查大业末年至义宁年间,凡被宇文化及及其党羽以‘心怀怨望’、‘影射讥讽’等莫须有名目构陷之官员案件。” “务求查明真相,还忠良以清白,抚恤其后人。钦此!” 第41章 新官上任 正月十六,清晨。 张勤身着司稼丞官袍,正站在吏部门前一侧,确认了下袖子里的任命文书和官凭,理了理衣领、袖子。 昂首挺胸的走进门,找到了司封司。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员外郎,态度十分客气。 “张寺丞,恭喜高升啊!”王员外郎验看文书无误,笑着拱手。 “陛下亲旨擢升,太子殿下又如此看重,张寺丞前途无量!” 他一边让胥吏去取崭新的绿色司农寺丞官袍、鱼符、腰带等一应物品,一边低声笑道, “听说张寺丞于军前献药,立了大功?真是文武全才!” 张勤连忙谦逊:“蒙陛下和太子殿下抬爱。王员外过奖了。本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接着,他又前往司农寺衙署点卯报到。 司农寺少卿郑大人接待了他,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些事项,特别强调。 “张寺丞,你原领的东宫皇庄试验田乃重中之重,太子殿下特意嘱咐…” “仍由你全权负责,一应事务皆可直接向殿下或东宫禀报,不必经寺内寻常流程。” 寺内若有事务,本官会再派人知会你。” 这正合张勤之意。 他恭敬应下后,郑少卿又唤来两名在司农寺任职多年的老令史,吩咐他们向张勤简要汇报情况。 一名令史捧来几卷账册:“张寺丞,这是去岁各地官田收成概要。” “关中之地还算平稳,但河南、河北诸道,因战事方歇,流民未复,许多官田荒芜或收成大减…唉,粮秣压力依然不小。” 另一名令史则面露难色。 “至于新式农器推广,您发明的曲辕犁、打谷斛等,虽成效显着…” “但各地州县反应,铁料工匠短缺,打造不易,且农户惯用旧器,改换新器意愿不高,除非上官强力推行,否则…否则推广甚是缓慢。” 张勤听着,眉头微蹙。 情况比他想的要复杂。 官场办事,层层叠叠,效率低下,远不如他在自己的皇庄一亩三分地里说干就干来得痛快。 他深知新技术推广的难点,绝非一纸公文就能解决。 他简单勉励了两位令史几句,让他们将重要文书定期送往延康坊宅邸便可,若有要事,可去皇庄寻他。 交代完毕,他便向郑少卿告退,言明要立即返回皇庄,督导春耕及试验田事宜。 郑少卿也知皇庄试验田是太子心头肉,自然无有不允。 脱下身上略显束缚的官袍,换回便于行动的常服,张勤顿觉轻松不少。 他骑上马,径直出了长安城,奔向皇庄。 他骑上马,径直出了长安城,奔向皇庄。 刚到庄口,就见原本的皇庄管事,那位姓钱的小吏,早已带着几个庄头候在那里了。 一见张勤骑马而来,钱管事立刻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老远就躬身行礼: “下官恭迎张寺丞!恭喜张大人高升!” “大人如今是司农寺的上官,还能惦记着咱们这小庄子,真是庄户们的福气!” 张勤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庄户,笑着虚扶了一下。 “钱管事太客气了。我虽在司农寺挂了职,但这皇庄的试验田仍是根本,往后还需钱管事和诸位多多帮衬。” 钱管事腰弯得更低了:“不敢不敢!张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庄子里一应事务,自然都以大人您马首是瞻!”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知道了张勤圣眷正浓,丝毫不敢怠慢。 张勤点点头,语气温和却明确:“钱管事言重了。” “庄子里原有的田地、农户、还有日常收支账目,仍由你掌管,一切如旧,按往年的章程办便是,不必事事问我。”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片试验田和更远的地方。 “只是这试验田,以及后续我打算用新法耕种的田地,需按我的法子来。” “人手、物料调配,到时还需钱管事行个方便。” “待新法验证有效,咱们再逐步推广至全庄,让大伙儿都能多打粮食,你看如何?” 钱管事一听自己权责未失,只是多了个需要极力配合的“上官”,心下大定,连忙表态。 “应当的!应当的!下官明白!全凭张大人安排!您指东,下官绝不往西!” 安抚好了钱管事,张勤便与钱管事一起走进庄。 庄户们见了他,依旧亲热地打招呼:“张丞回来啦!” 张勤顾不上歇息,先直奔那几畦越冬的菜地。 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年前种下的菠菜和生菜,果然如胡商所说,耐住了严寒,虽然长得慢,但叶片绿油油的,在冬日阳光下舒展着,看着就喜人。 尤其是那菠菜,叶片厚实,眼看就能采收了。 “好!真好!”张勤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菠菜叶片,心里盘算着这第一批反季节蔬菜该怎么处理,是送进宫里?还是… 他又去看药圃园那十几窝精心呵护的三七苗。 半地下窖藏的法子果然有效,苗苗虽然休眠着,但根系处的土壤保持着适宜的湿度和温度,并未受冻害,只等天气转暖就能重新萌发。 “老伯,这些苗子看得好!开春肯定旺!”张勤对闻讯赶来的韩老头笑道。 韩老头咧着嘴笑:“都是按您吩咐的法子弄的,俺们可不敢怠慢。” 查看完药圃菜地,张勤又去看了堆肥坑,询问了牲畜棚的情况。 看时辰差不多了,他让钱管事派人去将庄子里所有的小吏、庄头、以及能抽开身的农户都召集到打谷场上来。 很快,打谷场上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张勤,不知道这位已是京官的张大人要说什么。 张勤站上一个石碾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过年都歇够了吧?” 底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歇够了,咱们就得打起精神,准备春耕了!” 张勤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 “过去一年,辛苦大家了!” 第42章 冤狱平反 “过去一年,辛苦大家了!” “今年,咱们的担子更重,要种的田地更多,要试的新法子也更多!” “但我张勤在这儿跟大家保证,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把地种好,收成多了,大家的日子也一定能更好!” 他顿了顿,举起钱袋晃了晃,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诱人声响。 “开工大吉!我这儿备了些开年的喜钱,不多,就是个意思!” “每人二十文!讨个好彩头!愿咱们皇庄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着,他跳下石碾,开始亲自给排好队的庄户们发钱。 铁柱和狗蛋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分发铜钱。 庄户们又惊又喜,他们往年给官府种地,能不克扣工钱口粮就谢天谢地了。 哪见过上官反过来给他们发喜钱的? 一个个接过那串用红绳串好的二十文钱,脸上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道谢: “谢谢张大人!” “张大人真是活菩萨!” “您放心!今年俺们一定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干活!” “对!跟着张大人,有奔头!” 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二十文钱或许不多,但这份尊重和心意,却让这些朴实的庄稼人心里暖烘烘的,对新一年的劳作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发完喜钱,张勤也不再废话,扛起锄头,大手一挥:“走!下地!清沟渠,备春耕!” “噢!”众人轰然应诺,扛着各式农具,说笑着。 跟着他们的张大人,涌向了那片孕育着希望的田野。 皇庄的新一年,就在这务实而充满温情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正月十七,刑部衙署正堂内,三法司主官围坐案前。 案上堆叠着大业末年的卷宗,泛黄的纸页间还残留着墨渍晕染的痕迹。 刑部尚书刘政会手指叩击卷宗,沉声道:“首案当查前隋御史大夫裴蕴案。” “宇文化及,以暗通李密为由构陷,可卷宗内连份证供都无,显是冤案。”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郎楚之便摇头:“刘尚书此言差矣。” “裴蕴曾主持隋末户籍核查,得罪世家颇多,难保无私下勾连之事。” “依《唐律》,需先传讯当年狱卒与证人,方可定案。” 他素以谨慎闻名,当即命寺丞调取京兆府狱卒名录,拟次日提审。 一旁的御史台大夫皇甫无逸却面色凝重。 “郎卿只知律法,却忘了此案牵扯甚广。” “宇文化及党羽虽已伏诛,但其旧部仍有散落民间者,若贸然提审,恐打草惊蛇。” “某以为,当先遣御史暗访裴蕴故居,搜集其家人证词,再与卷宗互证。” 三人争执半日,终议定分工。 刑部负责梳理卷宗疑点,大理寺提审涉案人证,御史台暗访取证。 三日后,御史台监察御史崔万德自河东传回密报。 【裴蕴之子裴爽隐居蒲州,称其父遇害前曾密奏隋炀帝,揭露宇文化及克扣军粮之事,反被其倒打一耙。】 刘政会见报,即刻率刑部郎中崔善为赴大理寺,与郎楚之共同提审当年狱卒王阿三。 公堂之上,王阿三初时抵赖,称裴蕴确曾 “私送密信”。 郎楚之依律出示刑具,厉声道:“尔若再敢隐瞒,便依《唐律》治你‘故入人罪’之罪!” 王阿三见状魂飞魄散,忙招认是宇文化及心腹令狐行达逼迫他伪造证词,否则便要株连其家小。 案情初显眉目。 …… 有御史上报另一案。 苏谭因所着《隋室兴亡论》中有 “苛政猛于虎,民怨积如潮” 之句,被宇文化及党羽诬陷为 “影射讥讽炀帝,心怀怨望”,因此下狱赐死,家中男丁发配,女眷入奴籍。 “苏谭素有文名,其文多针砭时弊,却常怀忧国之心,怎会心怀怨望?” 刘政会翻看卷宗,眉头紧锁。 一旁的皇甫无逸接过话头。 “某曾与苏谭有过一面之缘,此人耿直敢言,当年之事恐有隐情。” “不如先传讯其家仆,再调取《隋室兴亡论》全文细究。” 曾经的苏府管家,手捧苏谭遗稿,红着眼眶道: “老爷着此书时,常对我言,为文者当以史为鉴,若因惧祸而缄口,何以为着作郎?” “宇文化及党羽曾派人威逼老爷删改文中字句,老爷不从,才遭诬陷。” 说着,他将一册泛黄的《隋室兴亡论》手稿递上。 郎楚之接过手稿,与卷宗中留存仔细比对。 发现原文 “苛政猛于虎,民怨积如潮” 后,还紧跟着 “然君若能革故鼎新,民心可回,社稷可安”。 显然是被刻意截断,断章取义。 “这便是关键!” 大理寺卿郎楚之拍案 “宇文化及党羽为构陷苏谭,竟篡改文章原意,此等手段何其卑劣!” 为进一步印证,皇甫无逸派御史台监察御史周范前往秘书省,调取苏谭当年任职时的文书档案。 周范在秘书省库房内翻查,终于找到一份苏谭当年呈给炀帝的《时政疏》。 疏中详细提出了减轻赋税、整饬吏治的建议,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之情。 更重要的是,《时政疏》的笔迹与《隋室兴亡论》手稿完全一致,足以证明两文皆为苏谭真心所作,绝非心怀怨望。 与此同时,刘政会也传讯了当年参与审理苏谭案的前隋刑部主事张达。 张达见如今唐朝已立,且三法司查案严谨,终是松了口。 “当年是宇文化及心腹、时任御史大夫裴虔通逼迫我等定案…” …… 正月末,经三法司合力追查,裴蕴、苏谭等多案真相大白。 这些人都是因得罪宇文化及而遭到诬陷,都是其宇文化及与其党羽令狐行达、马文举等人所为。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郎楚之、御史大夫皇甫无逸联名上奏,恳请为这些人人平反,并追赠官爵,抚恤家属。 …… 另一边。 皇庄的春耕准备热火朝天。张勤一边带着庄户们清理沟渠、翻整田地,一边脑子里也没闲着。 他琢磨着,播种后的田间管理,尤其是中耕除草,极其耗时耗力。 能不能弄个更高效的工具,代替人手跪在地里一点点薅草? 第43章 走,我们回家 他想起以前在资料里看过的耘耙,但觉得效率还能提升。 【一种类似钉耙但用于水田除草的工具,通常有多个铁齿,可在稻秧行间推拉,铲除杂草同时疏松泥土】 他结合曾经自己从参观博物馆里的一些近代农具的思路,开始构思一种更省力、效果更好的水田中耕器。 他找来庄里的铁匠和木匠,在地上画图。 “你看,咱们做个‘推荡杷’。主体是个木框,底下并排装上几排弯曲的铁齿,像梳子一样,但要更结实。” “上面装一根长木柄,人站着就能握住。” 他比划着。 “用的时候,人站在田埂上或者水田里,把这杷子推到稻秧行间的泥水里,来回推拉。” “这些铁齿就能把杂草给耙掉,连带把泥也搅松了,既除了草,又通了气,还不怎么伤秧苗。” “比弯腰跪地里一棵棵薅,快多了!” 铁匠看着图,琢磨着:“铁齿好打,这木框也简单。” “就是这铁齿的弯度和间距得琢磨,太密了容易卡泥伤苗,太疏了除草不干净。” “对!就是这个理!”张勤赞赏地点头。 “咱们先打几套不同齿距的,下田试试,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除了推荡杷,他还继续改进着秧马,根据试用反馈加高了秧苗架,加宽了滑板,让庄里手巧的妇人用旧棉絮做了几个厚垫子绑在坐板上。 就在他沉浸在农具改良中时,一道来自皇城的消息传遍吹遍了长安。 皇帝下旨,为前隋一批被宇文化及等逆贼构陷的官员平反昭雪! 名单公布,其中赫然包括前隋秘书省着作郎苏谭! 旨意明确,恢复其名誉,其家产当年已抄没者不再追还,但其直系亲属免罪,恢复良民身份。 消息传到张勤耳中,他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快马进城,直奔刑部衙门。 他如今是司农寺丞,又有献药之功在身,很顺利地找到了负责此案的一名刑部郎中。 “下官欲为苏谭大人之女办理赦免复籍手续,不知需要何种凭证?”张勤客气地询问。 那郎中查验了张勤的身份,又翻看了案卷,便开具了一份盖有刑部印信的赦免文书。 “查前隋着作郎苏谭一案,确系逆贼宇文化及构陷。” “依陛下旨意,予以昭雪。其直系亲属,着即赦免一切罪责,恢复良民身份。” 并附上了苏谭及其家眷的姓名。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张勤这才揣上早已备好的银钱,骑马直奔平康坊环彩阁。 一到环彩阁,鸨母依旧热情地迎上来。 “张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怜星姑娘可是日日盼着您呢!” 张勤屏退左右,直接将她引至一僻静处,神色严肃地取出那份刑部文书,递了过去:“妈妈,请看这个。” 鸨母疑惑地接过文书,她虽识字不多,但这文书的内容倒是都看懂了,脸色顿时一变,笑容僵在脸上。 “张…张大人,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怜星她…” “意思就是,苏怡姑娘已非罪眷,朝廷已为她父亲平反,她现在是自由身的良家女子。” 张勤盯着鸨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按大唐律,官奴婢遇赦或平反,主家不得阻挠其归良。” “妈妈经营多年,当知此律。” 鸨母的脸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 怜星是她的头牌清倌人,不知多少豪客为她一掷千金,是她最大的摇钱树。 她岂肯轻易放手? “这…这…”鸨母眼珠乱转,强笑道。 “大人,话虽如此…可…可怜星…哦不,苏怡姑娘在我这儿这么多年,我待她如同己出,请师傅教她技艺,锦衣玉食供养着,这花费…” 张勤不等她说完,直接将那张一百贯的飞钱和一小袋五十两的现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妈的心意,张某明白。这里是一百贯飞钱,外加五十两现银,算是对妈妈这些年耗费的补偿,也全了这段缘分。” “请妈妈将苏姑娘的籍契取出,咱们两清,日后也好相见。” 鸨母的目光瞬间被那飞钱和银两吸引,五百贯! 这远超正常赎身的价格,甚至够她再买好几个资质上佳的小姑娘从头培养了。 朝廷的赦令她不敢违抗,如今又有这巨额补偿… 她脸上立刻阴转晴,一把抓过钱票和钱袋,笑容重新堆满,只是略显僵硬。 “哎哟!张大人您真是…真是太客气了!太重情义了!” “能为苏姑娘寻得您这样的依靠,妈妈我也就放心了!我这就去取籍契!这就去!” 很快,鸨母取来了苏怡的乐籍文书。 张勤仔细验看无误后,就将这文书收好,等去官府正式换籍。 手续办完,张勤又道:“还有一事。” “苏姑娘的贴身侍女小禾,与她主仆情深,苏姑娘此去,身边也需个熟悉的人照料…” “我想一并为小禾赎身,妈妈开个价吧。” 鸨母此刻只想赶紧了结这事,何况一个小侍女也不值什么,便随口道:“那小禾丫头笨手笨脚的,既然张大人开口,就给十两银子吧。” 张勤爽快地又付了十两银子。 鸨母立刻让人把小禾的奴契也取了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苏怡也已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从楼上下来。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脸上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激动和一丝茫然。 小禾跟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苏怡走到张勤面前,看着桌上那被撕碎的籍契,眼圈瞬间红了,对着张勤深深一福,声音哽咽。 “张大哥…大恩…” “走吧,苏姑娘,小禾我也替你赎出来了。” 张勤温和地笑笑,将小禾的奴契也递给她。 “我们回家。” 苏怡惊讶地看向小禾,小禾立刻跪下。 “姑娘!张大人把奴婢也赎了!奴婢以后还能伺候您!” 苏怡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没有再多看那鸨母和环彩阁一眼,张勤接过苏怡轻飘飘的包袱,苏怡则拉着小禾的手,三人走出了这座困了她们主仆多年的华丽牢笼。 第44章 张大哥,你脸咋这么红啊 张勤领着苏怡和小禾,穿过延康坊略显清静的街道,停在了那座御赐的宅邸门前。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张宅。 张勤上前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狗蛋半个脑袋。 他一见是张勤,立刻咧嘴笑了,哗啦一下把门完全拉开:“张大哥!你回…咦?”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张勤身后那位素雅清丽的女子吸引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后面的话都忘了说。 紧接着,小草的小脑袋也从狗蛋身后探了出来,同样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怡,小嘴微微张着。 “这位是苏怡姐姐,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这是小禾姐姐。” 张勤侧身介绍道,又对苏怡说,“这是狗蛋,那是他妹妹小草,都是韩老伯家的孩子,如今帮我照看宅子。” 苏怡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懵懂又带着好奇的孩子,微微屈膝,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 “狗蛋,小草,你们好。”她的声音轻柔,笑容温暖。 狗蛋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足无措地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憋出一句。 “苏…苏姐姐好!你真…真好看!” 说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赶紧低下头去踢门槛。 小草则小声地、怯生生地跟着说:“苏姐姐好…小禾姐姐好…” 说完就害羞地把脸藏到了哥哥身后,又忍不住偷偷探头看。 小禾也被这淳朴的欢迎逗笑了,连忙回礼。 张勤笑着摇摇头,引着苏怡和小禾进门。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铁柱也快步从厢房出来。 见到苏怡,也是愣了一下,赶紧拱手行礼,比狗蛋稳重多了:“苏姑娘。” “这是铁柱,狗蛋的大哥,现在算是家里的管家。”张勤补充道。 苏怡也向铁柱回了礼。 张勤带着她们大致看了看宅子的格局,最后来到早已收拾好的东厢房院落。 这里相对独立,正房、耳房俱全,窗前还有一小片竹丛,十分清幽。 张勤推开东厢房正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晕。 “苏姑娘,你们主仆二人就先住这院里。” “正房给你住,旁边耳房小禾住,也方便照应。” “被褥用具都是新换的,看看还缺什么,就跟铁柱说,或者直接告诉我。” 说着,张勤侧身让苏怡和小禾进来。 苏怡走进房间,目光缓缓扫过这远比环彩阁绣房宽敞明亮、也更显朴质安稳的居所,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 “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多谢张大哥费心安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自由与新生的实感,此刻才真正落到了这砖瓦床榻之间。 小禾也欢喜地摸着光滑的桌面,眼里满是憧憬。 张勤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想起她过去的遭遇,心头一软,柔声道: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再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怡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深深望向他。 “张大哥…若无你,苏怡此生恐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此番恩情,我…” “别再说恩情的话了。” 张勤打断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 苏怡仰头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充满了感激、依赖。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勤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几乎是本能地,又向前倾了倾身。 他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把她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两颗脑袋靠在一起。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好奇打量一个瓷瓶的小禾无意间回过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惊呼:“呀!” 这声惊呼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醒了沉醉中的两人。 张勤和苏怡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各自后退半步,脸上都腾地一下烧得通红,眼神慌乱地避开对方,气氛尴尬又暧昧。 小禾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脸也唰地红了,结结巴巴的。 “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去收拾耳房!”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地逃出了正房,还贴心地砰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尴尬和暧昧的气氛更加浓烈了。 苏怡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张勤也是耳根发热,心里暗骂自己孟浪,却又忍不住回味方才那片刻的温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那个…苏姑娘,你…你先歇着。我…我去看看铁柱那边有没有要帮忙的。”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听着张勤远去的脚步声,苏怡才慢慢抬起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心依旧怦怦直跳,一种混杂着羞涩、甜蜜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充满了心间。 而逃到院子里的张勤,迎面撞上正扛着锄头准备去后院松土的铁柱。 铁柱看他脸色泛红,步履匆匆,好奇地问:“张大哥,你咋了?脸这么红?屋里很热吗?” “……闭嘴,干活去!” 第45章 三字经 待到傍晚,苏怡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 这时候韩老头夫妇从皇庄回来,自然又是一番相见。 这过程苏怡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张勤身上,略带娇嗔。 韩老头夫妇都是实在人,见苏怡气质不凡却毫无架子,小禾也乖巧,便也很快熟络起来。 晚饭后,张勤叫住了正准备去洗碗的韩大娘,又让铁柱把狗蛋和小草叫到跟前。 他对苏怡道:“苏姑娘,有件事想麻烦你。” “狗蛋和小草都是好孩子,如今铁柱跟着我,将来也要支应门庭,不认字不懂数不行。” “狗蛋年纪不小了,开蒙已有些晚,小草更是还没沾过笔墨。” “我想,能否请你有空时,先教他们兄妹俩认些简单的字,学学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基本的数算?” 他又看向一脸懵懂的狗蛋和小草。 “狗蛋,小草,苏姐姐可是读过很多书、很有学问的人。” “你们要好好跟苏姐姐学,认了字,将来才能有出息,知道吗?” 狗蛋一听要读书认字,脸顿时垮了一下,但看到张勤认真的表情,还是乖乖点头。 “哦…知道了张大哥。” 小草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跟苏姐姐学…” 苏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正愁不知如何报答张勤,又怕自己在此白吃白住心中不安,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是再好不过。 她立刻应承下来:“张大哥放心,此事便交给我。只怕我才疏学浅,教得不好。” “有你开蒙,是他们的福气。不急,慢慢来。” “明日我先让铁柱去市集买些《千字文》之类的启蒙书和纸笔回来。” 第二天,铁柱便买回了书籍和文具。 东厢房的外间便被临时布置成了学堂。 苏怡洗净手,铺开麻纸,磨好墨,先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了“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几个大字。 狗蛋和小草紧张又好奇地围在桌边,看着那神奇的墨笔在苏姐姐手下画出方方正正、无比复杂的图案。 “来,今天我们先学第一个字,‘天’。”苏怡的声音温柔而耐心,指着纸上的字,“ 抬头看,我们头顶上就是天。这个字,就是这样写的…” 狗蛋皱着眉头,努力模仿着握笔,毛笔在他手里像根不听话的棍子。 小草则趴在桌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虚描着字的轮廓,小脸满是认真。 …… 那日仓促一吻后的尴尬,在张勤刻意忙碌和苏怡沉浸在新环境的心情中,渐渐淡化了几分。 铁柱买回的《千字文》、《蒙求》等启蒙书,狗蛋和小草学起来颇为吃力,尤其是狗蛋,对着那些笔画繁复的字直挠头。 张勤看着,忽然想起那本流传更广、更朗朗上口的蒙学读物——《三字经》。 虽然后世所知《三字经》成书于宋,但其中大部分内容唐时已有雏形或可替代。 他琢磨着,与其让两个孩子啃硬骨头,不如自己“编”一本更合适的。 于是,他晚上点灯熬油,结合脑中记忆和唐代实际情况,动笔写起了《三字经》。 他保留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开篇,但将历史简述部分截止到隋朝一统:“隋文帝,兴隋室。传二世,隋祚毕。” 后面关于唐朝及之后的历史自然略去不提,而是增加了许多关于农事、自然、日常礼仪的简单三字句,更贴近庄户孩子的生活。 第二日,他将用工整楷书抄写好的几大张纸递给苏怡。 “苏姑娘,我看狗蛋他们学《千字文》有些吃力。” “这是我…呃,我根据一些前人蒙书和乡间谚语,胡乱编凑的三字句,或许更易上口。” “你先看看,若觉得还行,就用这个教他们试试?” 苏怡好奇地接过那厚厚一叠纸,轻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她越看眼睛越亮。 “这句式简短,对仗工整,含义却深远,朗朗上口,真是极好的启蒙教材!张大哥,这真是你…编的?” 张勤含糊道:“算是…集前人之大成吧。” 苏怡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看,大部分内容她都能理解且深以为然。 但看到几句时,她微微蹙起了秀眉,抬头疑惑地问:“张大哥,这‘廿二史,全在兹’…是何意?如今前朝加上本朝,正史似乎尚未有二十二部之数?”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疏忽! 光想着删掉宋以后,忘了“廿二史”这话本身也是宋以后的概念! 他急中生智,连忙解释。 “啊…这个‘廿二史’是泛指,意思是历代史书众多,学问都在其中,非实指二十二部。” “至于后面…当今陛下圣德,我大唐自当千秋万代。” 边说,边向天拱手。 “这些句子也是我从一些杂书中看来的,觉得顺口就用上了,未必精准。” 苏怡听他解释,虽觉得“廿二史”泛指的说法有些牵强,但后面关于止于本朝的说法倒合情合理。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张大哥考虑得是。是苏怡钻牛角尖了。” “这教材极好,比我见过的许多蒙书都更易懂易记,尤其后面这些”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更是贴近生活,孩子们定会喜欢。” 她看向张勤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与好奇。 这位张大哥,似乎总能拿出些看似平常却匠心独运的东西。 教材既定,苏怡的教学便顺利起来。 她每日上午固定一个时辰,在东厢房外间教狗蛋和小草认字。 从“人之初”开始,一字一句,耐心讲解。 狗蛋虽然坐不住,但三字经节奏感强,像顺口溜,他记起来反而比单个字快。 小草则更是学得认真,小手握着毛笔,努力在纸上描画。 张勤偶尔也会过来听听,看着苏怡耐心教导、两个孩子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宁和满足。 但皇庄的春耕不等人。 …… 在家待了两日,安排好启蒙之事后,张勤便又换上了便于劳作的旧衣裳,和铁柱骑着马返回了皇庄。 田地经过几日翻耕晾晒,已经变得松软。 庄户们正在抢抓农时播种。 张勤一到,立刻投入其中。 第46章 第一份奏表 张勤让人将改进后的秧马抬到水田边,亲自示范操作,讲解要点。 又盯着铁匠铺那边加紧打造“推荡杷”的铁齿部分。 “钱管事,春播之后,水田里的杂草长得快。” “等秧苗再长高些,就得用这新家伙下去推草了,省力!” 张勤指着刚刚做好的一个推荡杷木架对钱管事说。 钱管事现在对张勤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等家伙什全了,俺一定安排好人手,按您的法子办!” 张勤又去查看了越冬的菠菜和生菜,长势喜人,已经可以少量采摘了。 他吩咐人小心地割下最鲜嫩的一部分,用清水洗净,拿细绳捆扎好。 “铁柱,回头你回城一趟,把这些菜带回去,让家里也尝尝鲜。” “再送一些去…呃…”他顿了一下。 “送去东宫,就说是皇庄试种的新鲜冬菜,请他们尝尝。” “对了,还有,多送一些到欧阳率更府上,托他以太子府名义给宫中陛下送些。” 说罢,张勤回到房里拿了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菠菜、生菜的介绍和简单做法。 “哎!好嘞!”铁柱应下。 安排完这些,张勤自己也扛起锄头,和庄户们一起下了地。 播种、覆土、检查堆肥…汗水滴落在泥土里,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 当晚,李渊的御膳桌上就多了一碟清炒菠菜和一碟凉拌生菜丝。 在这万物凋零的初春,能看到如此新鲜的绿色,李渊顿时胃口大开。 尝了几口,只觉得清爽脆嫩,与以往冬春时节吃到的干菜腌菜截然不同。 “唔,好!这菜软嫩爽口!”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对侍膳的内侍道。 “这是什么菜呀,以前没吃过,御膳房这是从哪里寻到的?” “启禀陛下,这是东宫进献的。” “东宫,太子有心了,莫非是皇庄所产?” 内侍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欧阳率更递来的奏表确实是这么说的,言是太子殿下吩咐皇庄司稼丞张勤试种所得。” “张勤…又是这个张勤。”李渊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献药、献农法的小子。 “种地果然有一手,竟能在冬天种出这等鲜菜。” “太子能用此人,倒也是知人善任。” 皇帝吃得高兴,对太子的孝心也表示满意,随口对身旁一同用膳的裴寂道: “裴监,你看这冬菜如何?若官田都能在冬闲时种出些新鲜菜蔬,于军中、于宫中,倒也是件美事。” 裴寂笑着附和:“陛下圣明。这张勤于农事之上,确有其能。” “其所献曲辕犁、打谷斛等物,臣亦有所耳闻,据说省力增效,颇得农户好评。” “太子殿下慧眼识才,将其置于皇庄,如今已见成效。” “若其法果真利于农桑,或可酌情推广,亦显陛下重农恤民之德。” 李渊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嗯…裴监所言有理。总不能好处只让东宫皇庄占了去。” “这样,传朕旨意:着司农寺丞张勤,就其在皇庄所行之一应农法,包括但不限于选种、堆肥、新式农器、越冬菜蔬种植等,详加梳理,拟一份条陈奏表上来。” “要写明如何于关中官田及京畿屯田之处逐步推行,所需人力、物料几何,预期成效如何,可能遇到何种难处。” “朕要看看,此法是否真可大用。” “是,陛下。”内侍领命,立刻前去拟旨。 第二天下午,圣旨就传到了还在皇庄地里忙活的张勤手中。 听完旨意,张勤愣了片刻,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机会来了! 皇帝亲自下旨让他写推广方案,这意味着他的那些土法子有机会惠及更多土地和百姓。 但紧接着,压力也来了。 人生第一次,这奏表可不好写。 写得太空,显得无用。 写得太细,就不容易随机应变了。 推广步骤更要考虑周全,不能急于求成。 他立刻找来钱管事和几位老成的庄户,又让人快马回城,去司农寺取来相关官田、屯田的档案资料。 接下来的几天,张勤几乎泡在了皇庄的临时书房里。 他根据脑海中的知识和皇庄的实践数据,结合司农寺文书上记载的各地实际情况,开始埋头撰写奏表。 奏表开头,他先简要陈述了皇庄试行新法的成效,用数据说话。 亩产增加几何,人力节省几何,冬菜收获几许。 接着,他提出了“分批渐进,因地制宜”的推广原则。 第一批,先在京畿地区条件较好的官田和屯田试行。 优先推广见效最快、最易操作的曲辕犁和堆肥沤肥之法,由司农寺选派精干吏员至皇庄学习,然后分赴各点督导实施。 至于具体到哪些官田可以优先考虑原来产量就不错的。 而要挑选哪些吏员可就不是张勤能建议的,毕竟他也不认识哪些人。 第二批,待第一批初见成效后,再推广打谷斛、选种法及越冬蔬菜的有限种植,选择靠近水源、管理方便的田块,同时开始小范围试点秧马和推荡杷等水田管理农具。 第三批,则是综合评估前两批效果后,将成熟可靠的技术向整个关中地区的官田推广,并鼓励条件成熟的民田效仿。 他还详细估算了每一批推广可能需要增加的铁匠、木匠人工,农具打造的大致费用,以及派员督导的差旅开支。 最后,他也坦诚地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 如旧习惯阻力、部分农具初期打造质量参差不齐、各地土质气候差异等,并提出了相应的应对建议。 奏表用语恳切,数据详实,方案稳妥,既展现了巨大的潜力,又不显得冒进夸张。 “呼…” 第三天傍晚,张勤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口气。 写这奏表,一点也不比做ppt轻松。 就剩最后再誊写一遍,心累。 不过想起自己的字迹,张勤摇了摇头,带着这份涂涂改改的奏表,就准备出了皇庄往家里赶。 “韩老伯,我这奏表写完,就先回去找苏姑娘誊抄一遍。” “近日,我得专注在奏表上呈,还劳烦韩伯多担着些这皇庄里的事了。” 走出书房,张勤刚好碰上韩老伯,便打招呼道。 第47章 老管家 张勤将一叠奏表揣在怀里,骑马回了长安城。 到了延康坊宅邸门口,他像往常一样下马叩门。 就在这等着开门的片刻。 道路一侧走来一位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老者。 须发花白,但是面容清癯。 老者见到张勤,又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 随即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激动无比的光芒,声音颤抖。 “您…您可是张勤张大人?” 张勤有些诧异,点点头:“正是张某。老人家您是?” 确认了身份,那老者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张勤就要行叩拜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老奴苏福一拜!多谢恩公救我家小姐出苦海!” “多谢恩公为我家老爷洗刷冤屈!恩公大德,苏家没齿难忘!” 张勤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又上前一步用力将老人搀扶起来。 “老人家万万不可!快请起!您这是折煞我了!您说的苏家…莫非是…” “老奴原是苏谭苏老爷府上的管家,小姐…苏怡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老者苏福站起身,已是老泪纵横,用袖子不住地擦拭。 “老爷蒙冤去后,府邸被抄,下人们都散了。” “老奴无处可去,只能在城外找了个看坟的活儿勉强糊口,心里却日夜记挂着不知流落何方的小姐…” “前几日才听闻天大的好消息,说是老爷平反了,小姐被一位张大人救了出来…” “老奴多方打听,才知是您府上…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当面叩谢恩公!” “若是能见到小姐安然无恙,老奴…老奴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说着又要跪下。 张勤连忙紧紧扶住他,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苏管家不必如此!苏姑娘吉人天相,如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快里面请,里面说话。” 他将苏福让进前厅,正好听到动静的苏怡和小禾也从东厢院赶了过来。 苏怡见到老管家,也是又惊又喜,眼圈瞬间就红了:“福伯!真的是您!” 主仆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悲喜交加的叙旧。 张勤不便打扰,便先去书房放下东西。 过了一会儿,苏怡安抚好情绪激动的老管家,来到书房寻张勤,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张大哥,多谢你。福伯就像我的亲人一样,能再见到他,我真是…” 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大哥你回来可是要进宫递上奏表?” “哦,对。”张勤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是关于皇庄春耕的事,要呈报上去的。” “就是…你也知道,我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直接递上去,怕是会污了陛下的眼睛。” “苏姑娘,你字写得好,能不能…帮我誊抄一份?” 苏怡接过那奏表,只见上面字迹歪斜,墨迹浓淡不一,虽然比上次写诗时要好上些许,但仍…不甚雅观。 但她仔细看去,内容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农事要点说得明白透彻。 她忍不住抿嘴一笑。 “张大哥于经国济世之实务上的大才,何必拘泥于这雕虫小技。” “誊抄之事,交给苏怡便是。” 她当即就在书房铺开宣纸,磨墨润笔,端坐下来,开始一笔一画地认真誊写。 她的字清秀端庄,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风骨,与原文内容相得益彰。 张勤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 誊写完毕,墨迹干透,苏怡将工整漂亮的奏表交给张勤。张勤连连道谢。 这时,张勤想起一事,又来到前厅。 老管家苏福连忙起身,神态恭敬。 张勤请他坐下,问道:“苏管家,不知您日后有何打算?还在城外看坟吗?” 苏福叹了口气:“蒙恩公动问。” “那看坟的活儿也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如今老爷小姐沉冤得雪,老奴…老奴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或许…回老家寻个远房亲戚投靠吧。” 张勤沉吟片刻,开口道:“苏管家,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也看到了,我这宅子如今也算有了些规模,铁柱那孩子虽机灵,但年纪轻,许多事还不懂规矩。” “您是老府邸的管家,见过世面,懂规矩知礼数。” “若您不嫌弃,可否就留在我这宅子里,帮我打理庶务,也顺便提点教导一下铁柱?” 苏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激动。 “恩公…您…您愿意收留老奴?这…这如何使得?老奴一把年纪,只怕…” “苏管家经验丰富,正是我需要的人。” “而且苏姑娘也在此,您留下,也能时常见到她,彼此有个照应,岂不比回陌生老家更好?” 这话说到了苏福心坎里。 他看看一旁眼中带着期盼的苏怡,再无犹豫,起身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既蒙恩公不弃,老奴苏福,愿效犬马之劳!” “定当尽心竭力,为恩公打理好家宅,教导好铁柱那孩子!” “好!太好了!”张勤笑着扶起他,“那以后家里的事,就多劳苏管家费心了。铁柱!” 他扬声把正在后院忙活的铁柱叫来,“快来见过苏管家!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多向苏管家请教学习!” 铁柱虽然有点懵,但对张勤的话言听计从,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铁柱见过苏管家!” 苏福也连忙还礼,看着这虽显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后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次日,苏管家便去原来的东家那边辞去了糊口的营生,把一些行囊带来了张宅。 张勤则是在房间收拾一番,拿起奏表准备出门,前去东宫托欧阳率更呈报上去。 就在要踏出房门时,他忽然摸到了怀里那块玉牌,这才想起,陛下亲赐的玉牌,是允他必要时可直入宫门请见陛下的。 紧接着,他就换上了那身绿色的司农寺丞官袍,揣好玉牌和奏表,决定直接进宫! “见过将军,下官司农寺丞张勤,奉陛下旨意写得奏表,特来复旨。”来到宫门前,张勤递上玉牌,作揖道。 守卫的禁军验看玉牌后,果然未做阻拦,一人迅速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内侍匆匆出来,引着张勤再次前往两仪殿。 “张大人,这边请…” 第48章 终南山踏青 两仪殿内。 李渊正在批阅奏章,听说张勤持牌求见,想来是吩咐的奏表有了着落,便宣了进来。 “臣张勤,叩见陛下。”张勤进殿后,依礼参拜。 “平身吧。”李渊放下朱笔,看着他,“张卿持牌入宫,有何要事禀奏?” 张勤双手将奏表高高举起。 “陛下,今春播已毕,臣奉旨将去岁收成数据、新式农具试用情形及后续推广浅见,撰成奏表,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表,呈到御案上。 李渊展开,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文字部分,点了点头。 “亩产增近两成,曲辕犁省力过半,打谷斛效宏…嗯,不错。太子前番亦有提及。”他对具体数字还算满意。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几幅清晰的表格上时,不禁微微怔了一下。 只见奏表后面附着的纸上,用清晰的横竖线格成了许多小格子,上面标注着“作物种类”、“往年亩产(石)”、“去岁亩产(石)”、“增减产幅度”等项,下面则对应着密密麻麻却极有条理的数据。 另一张表格则是“农具名称”、“旧法耗时”、“新法耗时”、“省力几何”等。 这种呈现方式,比起纯粹的文字叙述,直观了何止数倍! 好坏优劣,一眼便知! 李渊用手指点着那表格,饶有兴趣地问:“张卿,这…此为何种写法?” “这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倒是新奇,看起来甚是明白。” 张勤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此乃臣为方便比对数据,自行琢磨的一种表格展示。” “将同类事项分门别类,填入格中,前后对比,高低立现,可免去冗长文字,便于快速查阅。” “列表格目…好!甚好!” 李渊显然对此十分赞赏,他又仔细看了几眼表格,尤其是那醒目的增产数据和节省的人力时间,龙颜大悦。 “如此写法,清晰直观,于处理繁杂数据大有裨益!” “看来张卿不仅于农事工械用心,于文书之道亦有其巧思。” 他抬头看向张勤,语气更温和了些。 “奏表中提及,新式农器推广仍存阻力,你有何具体想法?” 张勤便将之前对司农寺令史说的困难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臣以为,可先于京畿地区官田、以及朝廷掌控的屯田中,遴选数处作为示范,由司农寺派遣专人,携带工匠、图样乃至制好的农器,现场督造教导。” “待见到实效,周边农户自然效仿。” “同时,或可对率先改用新器的农户,给予些许赋税减免或良种优先兑换之激励。” 李渊听得认真,沉吟片刻后道:“言之有理。此事朕会谕令司农寺与户部商议,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你这表格之法,甚妙,日后司农寺、户部乃至兵部核算粮秣军需,或都可参酌此法。” “陛下圣明!” 张勤心中暗喜,看来这表格是送到皇帝心坎里了。 “嗯,”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皇庄试验田之事,你做得很好,继续用心去做。” “有何进展,可直接具表呈来。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臣告退!”张勤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走出皇宫,春风拂面,张勤长舒一口气。 好在陛下没有在安排新的事情,今天可以休息一下了。 想罢,张勤出宫回家。 …… 回到家,张勤第一时间就把官袍换成了常服,就来到苏怡的院子。 刚进院子,就看见苏怡正在院子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小禾在边上陪着。 “苏姑娘,今日天气不错,想不想去终南山看看?山里空气好,景色也宜人。” 张勤邀请道。 苏怡自是愿意。 她换了身便于出行的素净襦裙,戴了顶帷帽遮面。 张勤则准备了水囊、一些干粮,又让铁柱备好了马。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出了长安城,向着终南山方向行去。 苏怡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地接触自然,她微微掀起帷帽的轻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信马由缰,两人很快就到了终南山脚。 找了个隐蔽的空地,两人把马拴在树干上。 张勤和苏怡则是徒步上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山涧附近。 张勤看着眼熟,勒住马:“咦?这地方…好像离我上次遇到孙真人的地方不远了。” 正说着,只见前方山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药篓,弯腰采撷着什么。 不是孙思邈又是谁? “师父!”张勤惊喜地喊道,连忙下马。 孙思邈闻声直起身,看到张勤,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气质清雅的陌生女子,微微一愣。 随即抚须笑道:“是你这小子。怎么有空跑到这深山里来了?这位是?” 张勤赶紧介绍:“师父,这位是苏怡苏姑娘。” “苏姑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药王孙真人。” 苏怡连忙下马,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敬意:“民女苏怡,拜见孙真人。” 孙思邈目光如炬,打量了苏怡一下,似乎看出些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笑道。 “不必多礼。相逢即是有缘。” “贫道刚采了些新鲜的山菌,还打到一只撞晕在树上的傻麂子。” “正愁一人吃不完,你们来得正好,搭个伙如何?” 张勤和苏怡自然求之不得。 孙思邈的小茅屋就在不远处。 屋前空地上,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孙思邈熟练地将处理好的麂子肉割下几大块,穿在树枝上烤着,又将洗净的山菌扔进吊锅里和些野米一起煮粥。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 苏怡主动接过了翻转肉串的活儿,动作虽不熟练,却很是认真。 张勤则在一旁帮着添柴看火。 孙思邈看着两人,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随口问着张勤近况。 张勤便把献药得赏、去司农寺任职、以及推广新农具的事简单说了说。 孙思邈听得连连点头:“农事医药,皆是活人性命、滋养万民的根本。” “你能于此道用心,甚好。”他又看向苏怡,“苏姑娘也懂医药?” 苏怡微微摇头:“略识得几味草药,不敢说懂。” 第49章 数学图书馆 “家父…家父从前喜好读书,家中也有些医书,民女幼时翻看过些许。” 苏怡提及父亲,眼神微微一黯。 孙思邈也是看出来了,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一些草药习性趣闻,气氛融洽。 烤好的麂子肉外焦里嫩,山菌野米粥也鲜美异常。 三人围坐火堆旁,吃着简单的野味,喝着山泉煮的粗茶,闲聊着,倒是别有一番山间野趣。 苏怡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问孙思邈一些关于药草的问题。 饭后,孙思邈要继续进山采药。 张勤和苏怡便告辞离开。 或许是吃饱了有些食困,或许是山路本就难辨,两人走着走着,竟偏离了来路。 无意间爬到了一处地势颇高的山梁上。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依稀可见,脚下是起伏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海。 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飞扬。 张勤看着这壮阔景象,心中豪气顿生,又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幕。 他一时兴起,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指向远方,对苏怡笑道:“你看,这大好河山!逐鹿中原,想来便是如此景象!” 他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块风化的岩石承受不住他忽然前倾的重压,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松。 “啊!”张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山坡下滚落下去! “张大哥!”苏怡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惊叫着扑到崖边。 却只看到张勤的身影在树木岩石间翻滚碰撞,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中,张勤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剧痛,最后重重撞在一个树根,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生存危机…】 【核心生存辅助模块,数学图书馆权限强制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声音戛然而止。 张勤躺在乱石灌木中,浑身疼得浑身疼。 脑子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变得清醒。 他甚至能看到脑海里仿佛多了一块无形的光屏。 光屏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无数与数学相关的书籍资料,从《小学数学》到《初中数学》,再到数学博士论文… 这…摔一跤还把数学图书馆摔解锁了。 缓过来,感觉全身更痛了,张勤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他慢慢活动了下手脚,还好,没断。 但浑身上下就跟被车轮碾过似的,碰哪儿哪儿疼。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撩开破了好几处的衣襟,看到胸口、胳膊上已经浮现出大片青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真是倒霉,又摔了……”他嘟囔着,忍着痛楚,借着旁边一丛矮灌木的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都是陡坡和乱石树林,来时的路根本看不见了。 他试着挪动脚步,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倒抽一口气,但还能勉强支撑。 正当他琢磨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时,上方隐约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带着哭腔。 “张大哥!张大哥——你在哪儿啊?!” 是苏怡!张勤精神一振,赶紧扯着嗓子回应:“苏怡!我在这儿!下面!坡下面!” 上面的呼喊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是窸窸窣窣草木被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过了一会儿,苏怡的身影出现在上方坡沿,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泪痕,眼睛通红。 看到张勤还能站着,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眼泪却又冒了出来。 “张大哥!你……你吓死我了!” 她带着哭音,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来,坡太陡,她差点滑倒。 “你慢点!别急…找缓一点的地方,慢慢下来,小心别摔着!” 苏怡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滑下来,跑到张勤身边。 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没事,没事,”张勤忍着痛挤出个笑容,“就摔得有点狠,浑身疼,骨头应该没大事。” 苏怡看他脸色发白,站着都微微发抖,哪里肯信。 “你别逞强!”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和总是下意识按着的肋骨处,眼圈又红了。 “我们得赶紧找地方看看……天快黑了,这山里……” 她咬咬牙,瘦弱的肩膀努力撑起张勤的一条胳膊。 “来,你搭着我,咱们慢慢走,得先找到路……我记得孙大夫的草庐大概在那个方向。” 她指着一个林木稍稀疏的方向。 张勤确实也走不快,大半重量倚在苏怡身上。 苏怡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时不时紧张地问他:“这样行吗?扯到伤处没?”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林里笼起暮霭。 就在张勤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前方山坳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灯火。 “到了!是孙真人那儿!”苏怡惊喜道,几乎要哭出来,更加卖力地搀着张勤往那边挪。 孙思邈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两人这般狼狈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之前分别时还好好的,怎么半天功夫就弄成这样了? 他赶紧帮着苏怡把张勤扶进屋里,安置在简陋的床榻上。 “师父,我不小心从坡上滚下来了……”张勤龇牙咧嘴地解释。 孙思邈没多问,立刻点上更多的油灯,凑近仔细检查,轻轻的按了几个部位。 “万幸,没伤到根本,”他松了口气,语气沉稳,“多是皮肉挫伤和淤血,右脚踝扭了,左腿这里可能有些问题,得固定一下,好好养一阵子。” 他转身从里屋抱出几个瓶瓶罐罐和一卷干净的布,又出去找来几块平整的薄木板和麻绳。 “丫头,去打盆清水来。”他吩咐苏怡。 苏怡赶紧应了,跑去端来水。 孙思邈先是用清水给张勤清洗了伤口,然后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些深绿色的、气味清香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张勤的淤青和擦伤处。 第50章 阿拉伯数字 孙神医的药膏触体清凉,火辣辣的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着,孙思邈手法熟练地将张勤扭伤的脚踝用木板夹住,又用布条缠绕固定好。 处理可能骨裂的腿骨时,他让张勤深吸气,找到位置,也用木板和布条做了固定捆绑。 “好了,这两天别乱动,躺着静养。”孙思邈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药膏能活血散瘀,明日我再给你换一次。” “多谢师父。”张诚心道谢。 夜里,孙思邈去歇息了。 草庐里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 张勤躺在榻上,身上固定着木板,动弹不得。 张勤躺在榻上,身上固定着木板,动弹不得。 苏怡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守着。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张勤侧过头看她,“不然我今晚就得喂山里的狼了。” “快别胡说!”苏怡嗔怪地看他一眼,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都怪我,没看清路,也没能及时拉住你……” “这哪能怪你,是我自己得意忘形,乱指江山招来的报应。”张勤自嘲地笑笑。 “不过摔这一下,脑子里倒是好像真摔开了窍,以前好些想不明白的算学问题,忽然有点头绪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他想起了那个“数学图书馆”。 苏怡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安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先好好想着把伤养好吧。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点水?” “嗯,有点渴。” 苏怡起身,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张勤一点,慢慢喂他喝下。 动作轻柔又仔细,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喂完水,她也没坐回凳子,就靠在床边守着。 山里夜晚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张大哥,”过了一会儿,苏怡轻声开口,像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别总想着疼痛。 “你之前说‘逐鹿中原’……那是什么样子的?” 张勤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 他望着低矮的屋顶,想了想说:“就是……很多人,为了一个很大的目标,去争抢,去拼命。” “可能很英雄,也可能很惨烈。” “你呢?你小时候翻你爹的医书,都看懂了什么?” “开始也看不懂,”苏怡的声音柔和下来,“就看图,认得些草药样子。” “后来爹……没了,再看那些书,就好像能隔着书页听到他以前教我认字读方子的声音……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苏怡,”张勤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我伤好了,我教你算学吧?很有意思的,比你爹的医书不差。” 苏怡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笑了:“好啊。那你先赶紧好起来。” 夜更深了。 张勤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苏怡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依旧安静地守在床边黑暗中。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张勤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上固定的木板让他没法随意翻身,一动就牵扯着疼。 他侧过头,看见苏怡就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呼吸清浅。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盖着他腿的薄被上,显然是守了一夜。 张勤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晨光里,她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没太受伤的右手,极其轻缓地伸过去,想帮她把那缕头发捋到耳后。 指尖刚碰到发丝,苏怡就猛地惊醒了,倏地抬起头,眼里还有刚睡醒的茫然和警觉。 看到是张勤,她才松了口气,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张大哥,你醒了?身上还疼得厉害吗?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张勤收回手,也有点不自在。 “刚醒。看你睡得沉,没想吵醒你。你就这么趴了一夜?累坏了吧?” “我不累,”苏怡摇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碗水。” 她说着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碗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小心地扶着张勤,喂他喝了几口。 喝了水,张勤觉得嗓子舒服了些,想起件事。 “苏怡,得麻烦你个事。我这一摔,估计得在师父这儿养些日子。” “家里和皇庄那边怕是不知情况,时间久了该着急了。” “你得帮我写两封信,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好,你说,我写。” 苏怡立刻点头,去找孙思邈放的纸笔——几张微黄的麻纸和一支秃头的毛笔,还有半块墨锭。 她往陶碗底倒了点水,慢慢研起墨来。 张勤躺着,仔细想了想。 “一封是给家里苏管家。” “就说我采药时不慎摔了下,扭了脚,伤了筋骨,幸得山中农户救治…” “需在他草庐静养一段时日,并无大碍,让他们切勿挂念,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好了就回去。” “另一封写给皇庄的韩老伯。我那块试验田,让他帮我照看好了,按我之前吩咐的做,别让人乱动。” “也是同样的话,说我受伤了,得养一阵,叫他别担心。” 苏怡一一记下,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又问:“这信,怎么送出去稳妥?” 张勤想了想:“孙师父时常采药,或许认识常下山去城里的猎户或者药农?花几个钱,托人顺路送到地方就行。” “一封送去咱宅子,一封送去皇庄,跟送信人说清楚。” “嗯,我记下了,等下就去问问孙真人。”苏怡把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 这时,孙思邈也起来了,在外间收拾药篓,准备再去采些药。苏怡便先出去跟他打听送信的事。 过了一会儿,苏怡回来,说孙真人确实认得个经常往长安送山货的猎户,下午会路过,可以托他送信,已经说好了。 张勤放下心来。 他看到桌上的纸笔,忽然心里一动。 “苏怡,你过来,我教你点好玩的东西。” 苏怡疑惑地走近床边。 张勤让她把纸笔拿过来,就着趴卧的别扭姿势,用那支毛笔,在纸的空白处,慢慢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1、2、3、4、5、6、7、8、9、10。 第51章 从军行 “1、2、3、4、5、6、7、8、9、10” “喏,你看,这是另一种记数的方法,叫……叫‘算数字’吧,写起来简单多了。” 张勤指着这些阿拉伯数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苏怡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符号,跟着小声念:“一、二、三……” 她记忆力好,张勤念了两遍,她就差不多记住了大半。 正学着,孙思邈背着药篓路过门口,瞥见纸上的符号,脚步顿了一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咦?这些小勾勾圈圈的,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张勤心里一紧,忙问:“师父您见过?” 孙思邈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记不大清了,应该早年游历之时,在哪个胡商铺子里见到过,年头太久了。” “怎么,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张勤含糊道:“不是,也是……以前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觉得简便,就记下了。” “哦,”孙思邈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兴趣不大,只是随口一提,他的心思都在草药上。 “简便就好。你们玩吧,老夫进山去了,晌午回来。” “丫头,照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哎,知道了,孙真人。”苏怡连忙应声。 孙思邈摆摆手,背着药篓出门去了。 张勤松了口气,又指着纸上的“10”对苏怡说:“看,这个是十,一个一,一个零,合起来就是十。” 苏怡看着那简单的笔画,眼睛微微发亮,点了点头:“嗯,是省事多了。” 她拿起笔,学着张勤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摹写起这些陌生的“算数字”来。 张勤看她学得认真,身上虽然还疼,心里却有点高兴,便又说:“光学了新的数字之外,我再教你几个计算符号,相比于写字,这些符号会方便许多。” 他让苏怡把纸挪近些,又蘸了点墨,在数字下面慢慢画了五个符号:+、-、x、÷、=。 “前面四个符号分别表示加减乘除。”张勤指着符号说道,“最后一个符号表示等于,就是前后两个数字相等。” 他尽量说得简单,还给她举例子。 “比方说,你采了三株草药,我又采了两株,咱们一共采了多少?就是三加二,写成 3+2=5。” 苏怡听着,眼睛跟着他的笔尖转,时不时点点头。 晌午过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孙思邈采药回来了。 他放下沉甸甸的药篓,脸上却不止有奔波后的疲惫,还带着些兴奋的神采。 “山里听到信儿了!”他一边拿起葫芦瓢舀水喝,一边对屋里的两人说。 “大喜事!秦王殿下的大军在洛阳那边打了大胜仗!” “唐军把王世充围在洛阳城里好几个月,这回是真见真章了!” “听说窦建德又领着数万兵马来救,也被秦王殿下在虎牢关一带设伏,杀得大败,这次连窦建德本人都给生擒了!” “秦王殿下还把窦建德几人抓到洛阳城外给王世充示威。” “老夫想再不多时,洛阳城就该破了。” 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叹道:“了不得啊!这一下,河南河北两大股势力算是垮了。” “看来这天下归一,是真有望了!咱们老百姓,兴许真能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张勤和苏怡都听得愣住了。 虽然知道外面在打仗,但胜负消息如此真切地传到这深山草庐,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张勤躺在榻上,听着孙思邈的话,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金戈铁马、沙场征战的景象,又想起自己滚落山崖前那句“逐鹿中原”的戏言,一时心潮起伏。 他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一首诗。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诗一出,草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孙思邈扭头看他,眼神有点惊奇:“嗯?这诗……气势不小啊。铁骑绕龙城……倒是应景。” “你小子摔了一跤,还把诗才摔出来了?” 苏怡也看向张勤,一副我知道你秘密的神情。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顺口就把杨炯的《从军行》给秃噜出来了,这会儿离初唐四杰还早着呢。 他赶紧含糊道:“哪是什么诗才……” “就是以前不知在哪儿听来的残句,刚才听师父说大战得胜,心里头一热乎,不知怎么就顺嘴溜出来了。” “后面的……后面的我也记不得了。” 孙思邈捋着胡须,咂摸了一下:“铿锵有力,像是军中汉子口吻。” “看来这战事,确实牵动人心啊。” 他没再深究诗句来源,转而整理起药篓里的草药。 “天下大事,终究得靠秦王这般人物去争杀。” “我们呐,还是先顾好眼前,治伤采药要紧。” 苏怡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新奇的符号,默默拿起笔,在角落里一遍遍练习写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勤身上的伤在孙思邈的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 腿骨处的钝痛消失了,脚踝也能慢慢着力了。 孙思邈来给他拆掉固定木板的时候,仔细摸了摸之前的伤处,点点头。 “嗯,长得还算牢靠,但近些时日还是不可剧烈动作,负重攀爬也要避免。” 这些天躺着不能动,张勤也没闲着。 孙思邈捣药、配药时,他就在旁边看,时不时问上几句。 “师父,您这剂药里加了地黄,是为了滋补肾阴?” 他看着孙思邈将处理好的熟地黄切片称重,问道。 孙思邈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哦?你还认得地黄?说得不错。” “肾主骨生髓,你这次伤及筋骨,用这地黄,正是取其补益精血、强壮筋骨之效。” “这叫做‘欲疗疾,先察其源,先候病机’。” 又有一次,孙思邈在晾晒一些采集来的草药,其中有些带着小刺的植株。 张勤指着问:“师父,这像是蒺藜?它也能入药?” “眼力不错,”孙思邈点头,“蒺藜性温,能平肝解郁,活血祛风。” “别只看它带刺碍眼,用对了地方,便是良药。” “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大多有其用处,只是世人识与不识罢了。” “所谓‘大医精诚’,首先便要识得这天地万物之性。” 第52章 气疾 “所谓‘大医精诚’,首先便要识得这天地万物之性。” 张勤听得认真,这些来自《千金方》是孙思邈行医多年的实在道理,让他觉得比那些空洞的经义更有用处。 等到张勤能自己稳稳当当地在屋里屋外走动时,他便向孙思邈提出该回去了。 孙思邈就给张勤换最后一次药,也查看他身体情况,尤其是腿骨和脚踝的恢复。 手指按捏肋部间,张勤忍不住吸了口气,倒不是疼,而是孙思邈手指精准地按到了一处他平日没太在意、却隐隐有些发闷的位置。 “嗯?”孙思邈察觉到他细微的反应,手指又在那处周遭仔细探了探。 “这里还觉得闷胀?平日里可会莫名气短,尤其在晨起或季节变换之时?” 张勤回想了一下,确实偶尔有这种感觉,原先只当是伤后体虚,没太在意。 “是有点,师父,尤其前几日山里晨雾重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堵,吸口气不能到底似的。” 孙思邈松开手,示意他穿好衣服,沉吟道:“你这体质,看似康健,实则底子略虚,加之此次伤及胸肋,震荡了气机。” “若不好生调理,日后恐成‘气疾’之根,遇风寒、劳累、或情志不遂时便易发作。” “喘促、胸闷、咳嗽都会找上门。” 张勤一听气疾,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师父,这气疾该如何调理预防?总不能等发作了再治。” 孙思邈洗净手,坐到一旁,道: “治未病,先于治已病。预防之道,首重养慎。” “其一,便是避风寒。你年轻,或许觉得无所谓,但毛孔开张时,邪气最易入侵,尤需注意后背心肺所藏之处不可贪凉。” “其二,调饮食。勿过食生冷肥腻,以免碍脾胃,生痰湿,壅滞气机。粥养人,可常食。” “其三,和情志。思虑过重、喜怒不节,皆能耗伤气血,令气机逆乱。” 他顿了顿,接着说:“若觉稍有不适,微有气逆胸闷之感,可用些温和之药调理。” “譬如,可自备些橘皮,晾干后存用,感觉气不顺时,取几片泡水喝,能理气宽胸。” “若兼有微咳,可加几片生姜,一两颗大枣同煮。此乃寻常之物,却能见大效,正所谓‘食疗不愈,然后命药’。” 张勤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针灸之法,对此气疾可有用处?” “自然有用。”孙思邈点头。 “针灸之理,在于通其经脉,调其血气,令滞者得行,虚者得充。” “譬如,可按揉或艾灸‘膻中穴’,就在两乳连线中点,有宽胸理气之效。” “还有‘足三里’,在膝下三寸,胫骨外一横指处,此乃强壮要穴,常灸之能健脾益气,培土生金,从根本上固护肺气。” “但针灸之事,须精准辨经取穴,非熟手不可妄自施为,你若自学,先从认穴、按揉开始便可。” 他看向张勤,眼神里带着嘱托。 从他那堆满了书卷竹简的桌上,翻出一叠用麻绳粗略捆着的纸稿,递给张勤。 “医道精深,为师这些浅见,都散见于往日札记,如今正系统整理,便是先前给你的那《千金方》稿中,亦有涉及。” “你回去后,若有心,可慢慢翻阅,于养生祛病必有所得。切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不慎。” 张勤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郑重道:“多谢师父教诲,弟子一定谨记,回去后好好研读您的手稿,用心调理。” “叨扰师父多日,家里和皇庄那边虽送了信,终究还是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孙思邈也没多挽留,只是又给他包了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 “回去后自己隔三日换一次,贴在还显青紫的地方。” “饮食也清淡些,莫要急着大鱼大肉。” 苏怡也向孙思邈道了谢。两人告别了孙思邈,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张勤伤刚好,走得不快,苏怡便放慢脚步陪着他。 山路蜿蜒,比起当初上山时,似乎又熟悉又陌生。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当初他们系马的那片林子边。 可放眼望去,那两棵熟悉的树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马的影子?只有地上残留的一些杂乱蹄印和几坨早已干硬的马粪。 两人都愣住了。 “马……马不见了?”苏怡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 张勤皱紧眉头,沿着当初系马的树周围仔细查看。 缰绳是被利刃割断的,断口整齐,落在地上。 “不是自己挣脱的,”他捡起那截断掉的缰绳,叹了口气。 “是让人给偷走了。” 山林寂静,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那偷马贼怕是早就牵着马跑得没影了。 张勤把断绳扔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找不回来了。幸好咱们下山没带多少东西。” “看来,剩下的路,得靠咱们自己这两条腿走回去了。” 苏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张勤还没好利索的腿脚,有些担心。 “你的脚能行吗?要不……再歇歇?” “没事,”张勤活动了一下脚踝,“慢慢走,不碍事。” “总得在天黑前找到地方落脚。” “走吧,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两人相视苦笑一下,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徒步走去。 两人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勤虽没说,但额角已隐隐见汗,伤愈不久的脚踝也开始发酸。 正当苏怡想提议再歇歇脚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咕噜声。 回头一看,是一支不小的胡商队伍,十几头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还有几辆马车,车上堆着些皮货和捆扎好的货物。 几个高鼻深目、头戴毡帽的胡人骑着马走在前后照应。 苏怡鼓起勇气,上前用官话询问领头那位胡商,可否载他们一程去长安,愿意付些酬劳。 那胡商打量了一下他们,见两人不像歹人,尤其是张勤脸色还有些发白,便爽快地点头。 他指了指后面一辆堆货不多、勉强能坐人的马车。 “可以,上车吧。到长安城西市,收你们……五十文钱。” 第53章 胡萝卜 “五十文” 价格还算公道。 张勤谢过,由苏怡帮着,爬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坐在一堆散发着奇异气味的麻袋旁边。 苏怡也挨着他坐下,总算松了口气。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比步行快了不少,也省力得多。 张勤和那骑在马上的胡商头领搭话,闲聊间得知他们是从更西边的地方来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中途休息时,胡商们打开一些包裹整理货物。 张勤好奇地看着,目光忽然被一个筐子里些橙红色的根茎吸引。 那东西圆锥状,看着硬实,不像常见的芦菔(萝卜)。 他指着那东西问:“这位郎君,这是什么根块?颜色倒是鲜亮。” 那胡商头领看了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这个?我们叫‘胡萝卜’,甜,脆生。” “从老家那边带过来的,炖肉、生吃都不错。” “长安这边少见,想着试试看。” 张勤心里一动,这可是好东西。 他立刻说:“这胡萝卜新奇,卖我一些可好?连顶上那带籽的枯枝也给我一点。” 他看到了筐子里有些干枯的伞状花序,上面附着细小种子。 胡商很痛快,以不算太贵的价格,卖给了他一大捆橙红透亮的胡萝卜和几支带着种子的枯梗。 张勤小心地把种子收好,放进怀里,那捆萝卜则让苏怡拿着。 有了代步的车队,速度快了许多,下午时分,长安城延康坊的张宅便已在望。 付钱谢过胡商后,两人刚走到宅邸门口,就被正从里面出来的老管家苏福瞧见了。 老管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惊喜,朝着门内急声喊道。 “回来了!张大人回来了!苏小姐也回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里头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狗蛋和小草像两个小炮仗似的从门里冲出来,后面跟着快步走来的小禾。 “张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张大哥!你的腿好了吗?” “苏怡姐姐!” 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虽然之前送了信,但看到真人,担忧才真正放下。 苏管家仔细看着张勤的气色,连声问:“张大人,伤处可都大好了?” “看着是能走了,但脸色还是差些,快,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歇着!” 说着就和苏怡一左一右,几乎是搀着张勤的胳膊,把他扶进了门。 张勤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真能自己走了,就是路走多了有点乏。” 苏怡在一旁抿嘴笑,把手里的那捆胡萝卜递给小禾。 “拿去厨下吧,晚上看看怎么吃这个。” 来到厅堂坐下,小禾赶紧端上热水。 众人又是一番关切询问,张勤只好把摔下坡和孙思邈救治的情况简化了又说了一遍,听得大家一阵后怕。 等众人情绪稍定,张勤想起正事,对苏怡说:“把咱们这几天写的那几张纸拿出来吧。” 苏怡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和符号的麻纸。 张勤将纸递给老管家苏福:“苏伯,这几日我养伤时,跟苏怡琢磨出一种新的记数符号,写起来比汉字简便不少。” “我教你们都认认。” 他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念:“这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个是加,减,乘,除……” 苏管家接过纸,凑近了仔细看,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这……弯弯扭扭的,倒是新奇。” 狗蛋和小草也踮着脚看。 “开始是有点不惯,用顺了就好。”张勤笑道。 “从明日起,咱们宅里的日常流水账,比如买菜买米、炭火油盐这些小支出,就先试着用这些新数字来记。” “大项的再用汉字。苏伯你先学着,也让狗蛋、小草他们跟着认,以后记账就省力多了。” 苏管家虽然觉得这符号古怪,但郎君吩咐了,便认真点头。 “哎,老仆记下了。回头就照着这个比对练练。” 他又看了看那纸上的符号。 “写起来倒是真快当。” 这时候,张勤心里却已经转到了别处。 孙思邈师父关于气疾的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想着。 他起身对苏怡说:“帮我拿纸笔来,还得再记点东西。” 回到书房,张勤铺开纸,将孙思邈所说的关于气疾的养护、预防、以及那简单的橘皮生姜枣汤方子,还有膻中、足三里几个穴位的位置和按压艾灸之法,逐一仔细记录下来。 他写得格外认真,字迹工整,生怕漏掉一个字。 写完了,又吹干墨迹,单独折好,和苏怡带回的那叠《千金方》稿子放在一处。 “这东西得收好了,”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针对气疾的调理之法,或许将来能用来救某个极其重要的人。 比如…那位素有气疾缠身的长孙皇后?但这念头太飘渺,他摇摇头,暂且压下。 收好笔记,他走到院中。 夕阳余晖下,看着苏管家略显佝偻的背影,又想起自己这次受伤后的虚弱,以及孙思邈强调的“治未病”。 光靠吃药调理还不够,得让身体真正强健起来才行。 他拍拍手,把院里刚忙活完的众人都招呼过来。 “跟大家说个事,”张勤清了清嗓子。 “这次受伤,孙神医说我底子还是虚,得好好锻炼体魄。” “从明儿个起,咱们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没病没灾,天亮了就都到院里来,跟我一起做操练!” 狗蛋最是好奇,抢先问:“张大哥,做什么操练?是耍石锁还是练刀枪?” “都不是,”张勤笑笑。 “是一种叫‘五禽戏’的功夫,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老少皆宜。” “比石锁刀枪温和,但坚持练,效果不差。” 众人听了,都觉得新鲜,虽不明白具体是啥,但老爷发了话,自然都点头应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勤就把自己收拾利索,出了房门。 他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开始挨个敲门。 “苏伯!起了!” “狗蛋!小草!别睡了!” “韩老伯!活动筋骨了!” 第54章 五禽戏 一时间,宅子里响起一阵忙乱的动静。 等大家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聚到院子里时,张勤已经在那等着了。 “都站开些,跟着我的样子做。” 张勤说着,便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孙思邈提及的导引之术,摆开了架势。 “先学虎戏,要威猛,想象自己是山中之王,扑食!” 他做出扑跃的动作,虽然身上伤刚好,动作还有些收敛,但架势十足。 狗蛋和小草觉得好玩,立刻嘻嘻哈哈地学起来,动作歪歪扭扭。 苏福管家和韩老伯则有点不好意思,动作放不开,显得很是僵硬。 韩大娘和小禾、苏怡在一旁看着,抿嘴直笑。 “都认真点!”张勤故意板起脸。 “这不是玩闹,是正经营生。” “苏伯,您那胳膊得再伸直些……狗蛋!别光扑,下盘要稳!”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模仿虎扑、鹿奔、熊晃、猿攀、鸟飞……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引得众人时而发笑,时而较劲。 一开始还觉得别扭,但一套动作慢悠悠做下来,身上竟真的微微发热,筋骨也舒坦了不少。 结束后,张勤看着个个额头冒汗、脸色红润的家人。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从今往后,只要不下雨,咱们天天早上就来这么一回。” “坚持下去,保管吃饭香,睡觉沉,少生病!” 自此,延康坊张宅的清晨,便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左邻右舍偶尔早起,都能瞧见这一大家子人,在院里认认真真、却又难免有些笨拙地比划着那些模仿飞禽走兽的动作,成为坊间一桩小小的趣谈。 …… 洛阳城外,唐军营垒森严,旌旗招展,与城内死气沉沉的景象截然不同。 李世民身披明光铠,骑在高头骏马上,意气风发。 他身后,一群垂头丧气、衣衫破损的俘虏被唐军兵士押解着,推搡到阵前最显眼的地方。 其中两人最为醒目。 一个身材高大却面色灰败,正是夏王窦建德。 另一个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是此前王世充派去向窦建德求援、并带去那套耀眼铠甲的王琬。 李世民扬鞭,指向洛阳城头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声音洪亮,特意让风将话语送向城墙方向。 “王世充!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期盼的救星何在?你送出的精甲,如今穿在谁的身上?!” 城头上一阵骚动,隐约能看到守军兵士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李世民冷笑一声,下令:“把长孙安世带过来!” 不久,一个文官模样、吓得脸色惨白的中年人被带了过来,正是王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 他被俘后,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长孙安世,”李世民盯着他。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滚回洛阳城里去,亲口告诉王世充,虎牢关外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是如何灰飞烟灭的!” “告诉他,他最后的指望,已经没了!” 长孙安世腿肚子直哆嗦,连声应道:“是,是…秦王殿下…小人一定…一定把话带到…” 几个唐军士兵押着长孙安世,将他送到洛阳城的护城河边。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隙,长孙安世连滚爬爬地钻了进去。 洛阳皇宫(原隋朝宫殿)里,王世充正焦躁不安地踱步。 城外唐军的欢呼声和那清晰的喊话,让他心慌意乱。 突然,内侍惊慌来报:“陛下!长孙安世…长孙安世回来了!” 王世充猛地转身:“快!带他进来!” 长孙安世几乎是爬着进来的,一见王世充就涕泪交加,语无伦次。 “陛下!完了!全完了!” “夏王…窦建德他…他在虎牢关外中了埋伏,大军…大军全军覆没啊!” “夏王本人、王琬大人…还有好多将领,全都…全都被唐军生擒了!” “就在城外!臣亲眼所见!” 王世充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十…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建德兄也…被擒了?”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抓住长孙安世的衣襟,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你看清楚了?!真是窦建德?!不是李世民使的诈?!” “千真万确!陛下!就是夏王!还有王琬大人穿的那套铠甲,绝不会错!” 长孙安世哭喊着。 “唐军气势正盛,我们…我们…” 王世充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榻上,喃喃道:“怎么办…如今该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对殿内几名同样面色如土的心腹将领说道: “洛阳已成死地,守不住了!” “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趁夜突围而出,向南,南下襄阳!” “那里城坚粮足,尚有可为!” “对,去襄阳!” 他目光扫过将领们的脸,急切地寻求赞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将领们纷纷低下头,避开他期盼的目光,无人应声。 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有的干脆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疲惫。 仗打到这个地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军心早已涣散。 突围?城外李世民大军铁桶一般,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 南下襄阳?千里迢迢,一路上尽是唐军关卡,谈何容易! 王世充看着一片沉默的将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令人窒息。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瘫软在御座之上。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死寂在宫殿里弥漫了不知多久,烛火摇曳,将王世充失魂落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枯坐良久,目光扫过殿下那些低头不语、如泥雕木塑般的文武官员,最后又落回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长孙安世身上。 他终于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这一口气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罢了…罢了…” 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对长孙安世招了招手,那动作有气无力。 “安世…你…你再辛苦一趟吧。” 第55章 王世充乞降 听到王世充的话,长孙安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以为又要派他去做什么险事。 王世充闭上眼,似乎不忍说出后面的话,停顿了片刻,才艰难地继续道: “你,再去唐营一趟。去见秦王,就说…就说朕…不,就说我王世充…愿降。” “降”字一出,殿内似乎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但旋即又被更沉重的静默压下。 王世充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外的方向,一字一句地交代。 像是在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最后的交代。 “你去告诉秦王,洛阳军民久困,再也经不起战火了。” “我王世充…愿以一身,换取满城百姓免遭涂炭。”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若秦王应允,便约定…便约定于五月十一日” “我会…我会亲自率领洛阳城内文武百官,除去戎装,身着素服,开城门,前往他的军营大门前…请降。”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又萎顿下去,挥了挥手,示意长孙安世快去。 长孙安世这次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叩头:“是!是!臣…臣这就去!一定将陛下…将您的话带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大殿,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再次来到唐军营门前,长孙安世的心态已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惊惧的俘虏,这一次是卑微的请降使者。 他高举着临时写就的降表,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谦恭,向着守营的唐军将领呼喊。 “洛阳使臣长孙安世!奉郑王…奉王公之命,特来呈递降表!求见秦王殿下!求见秦王殿下啊!” 很快,他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 比起上次的威压,此刻端坐帐中的李世民更多了几分肃穆。 长孙安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降表举过头顶,涕泪横流地将王世充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世民接过降表,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放下降表,看着跪伏在地的长孙安世,沉声道:“王世充能识天命,知进退,免去洛阳城一场兵灾,也算一桩功德。” “本王准了。便依他所请,五月十一日,于军门前受降。”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放心,本王必约束将士,不惊扰洛阳百姓。” “是!是!谢秦王殿下!谢秦王殿下天恩!” 长孙安世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这才被军士引着,再次返回那座即将改换旗号的洛阳城。 长孙安世几乎是踉跄着奔回洛阳皇宫的,这一去一回,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扑倒在王世充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急切。 “陛下!秦王…秦王他准了!准了我们的请降!” “他说…说依您所请,五月十一日,军门前受降,必不惊扰百姓!” 王世充坐在御榻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无力地挥挥手。 “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他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口,望着这座他经营多年、如今却即将拱手让人的宫城,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侍卫和远处死寂的街巷。 他召来几名最核心的文武官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都安排下去吧。十一日那日,打开所有城门,守军解除武装,退入营中,不得有任何挑衅举动。” “库府、图册,务必清点封存,等待唐军接收。” 一名老臣颤声问:“陛下…那宫中的…” 王世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宫中一切,皆属大唐了。让他们…好生看管,不得损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告诉太子和家眷,收拾些随身细软即可,莫要…莫要带太多东西。” 众人领命,神色复杂地退下。 …… 张勤在家又歇了两天后,便惦记起皇庄的那块试验田和怀里的胡萝卜种子。 这日天气晴好,他骑了家里新买的驮马,慢悠悠地往城外皇庄去。 刚到庄口,正在田埂边忙碌的韩老伯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刻放下锄头,快步迎了上来。 虽然也住在张宅,韩老伯也没想到张勤今天就会过来。 “哎呦!大人!您怎么这就来了?伤都大好了?得多歇歇才是啊!” 他这一喊,附近田里忙活的农户们也都直起腰望过来,其他几户人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张大人,您身子没事了吧?” “听说您从山上摔下来了,可吓人了!” “看着是清减了些,脸色倒还红润。” 张勤下了马,笑着摆摆手。 “没事了,没事了,山中医师亲手给治的,好利索了。” “躺了那么多天,骨头都僵了,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韩老伯不放心,又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确认他走路稳妥,这才稍稍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您可是咱们庄子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有事。” 寒暄了一阵,张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着的小布包,在田埂边蹲下。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 张勤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细小种子。 “这次从山里回来,碰巧得了点新种子,叫‘胡萝卜’,是一种菜蔬,听说耐寒好长,味道甘甜。” “咱们试着种一种。” “胡萝卜?”韩老伯捏起几粒种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这名儿没听过,长得也怪,这么小点?咋种?” 张勤走向旁边一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 “就种这儿吧。地要深耕细作,弄得松软些,起浅垄。” “这种子小,不能埋深了,撒下去后,薄薄盖一层细土就行,用手稍微压实一点,让种子和土贴紧。”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松软的地上示范如何浅播、覆土、轻压。 “出苗前,土不能干,得时常看着点,轻轻洒水。等苗长到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就得间苗,把太密的、弱的小苗拔掉一些,留出足够的空儿,不然长不大。” “留下的苗,隔这么远一棵。”他又用手丈量了一下株距。 第56章 乾儿,雀儿 韩老伯和农户们听得认真,虽然对这种没见过的作物心里没底,但司农丞大人之前弄的堆肥、新式犁具都让大家得了好处,他的话,大家是信的。 “成!就按大人说的办!”韩老伯接过种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我亲自来弄这块地,保准给您伺候好了!” 也有几个年轻农户也凑过来看稀奇,纷纷表示会帮着浇水看护。 张勤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这种子不多,先试着种这一小片。” “长成了,留好的当菜吃,剩下的留种,明年就能多种些了。” “若是真成了,也是庄子里一桩进项。” …… 在皇庄播下胡萝卜种子后,又过了几日。 张勤见韩老伯他们将那片地照料得仔细,浇水、看护都十分上心,便也放下心来。 这日清晨练完五禽戏,他见日头挺好,想着试验田里还缺几样趁手的小农具,便对苏怡道: “整日闷着也无趣,不如去西市逛逛?顺道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锄铲。” 苏怡自然点头。 两人也没叫马车,就沿着坊间的街道,慢慢往西市走去。 西市里依旧人流如织,胡商的摊子前围着不少看新奇的人。 张勤在一个商铺子前停下,挑拣着几把轻便的玩意儿,正和伙计讨价还价。 苏怡在一旁看着摊子上挂着的各式铜铃,觉得有趣。 这时,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张勤耳尖,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衣着素雅、气质非凡的年轻娘子正微微侧身,用一方素帕轻掩着口鼻,肩头轻颤,似是极力想止住咳意。 她身旁跟着两个年纪很小的男孩,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正踮着脚想够旁边摊子上色彩鲜艳的布老虎。 另一个更小些,约莫两岁左右,被一个侍女小心牵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娘子缓过气,放下帕子,脸色似乎比常人苍白些许。 她先是弯腰,轻轻拉住那个大点男孩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点轻喘:“乾儿,慢些,仔细摔着。” 说着,又伸手将那个小些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指尖怜爱地拂过他软乎乎的脸颊。 “雀儿,可是看中了什么?” 那小名唤作雀儿的幼童立刻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 那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娘,糖!要那个!” 他奶声奶气地嚷着,小身子也跟着往前倾。 而那被叫做乾儿的男孩闻言,也眼巴巴地望过去,咽了口口水,却没像弟弟那样吵闹,只是小声说。 “阿娘,糖葫芦甜。” 娘子看着两个儿子渴望的小模样,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方才那点不适似乎也淡了些。 她柔声道:“好,好,阿娘给你们买。” 说着便示意侍女去叫住那小贩。 侍女很快买回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娘子接过来,先递了一串给眼巴巴望着的雀儿。 “雀儿,拿好了,慢慢吃,别噎着。” 他立刻欢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亮晶晶的糖壳,满足地眯起了眼。 另一串,娘子则弯腰,递向乾儿:“乾儿,这是你的。” 乾儿却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弟弟吃得正香,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小声说: “阿娘,我…我这份给阿娘吃。阿娘刚才咳嗽了,吃了甜的就不咳了。” 娘子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融化的蜜糖。 她蹲下身,平视着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乾儿真乖,知道心疼阿娘了。阿娘不吃,这是给你买的。你和雀儿一人一串。” 她将糖葫芦塞进他们手里,“阿娘看着你们吃,心里就比吃了糖还甜。” 乾儿这才接过糖葫芦,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学着弟弟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面脆甜的糖衣。 正是这温馨的一幕过后,娘子起身时,气息微促,又轻轻掩唇低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 张勤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这娘子咳声虽轻,气息却似乎不够绵长,面色也缺些血气。 倒像是师父提过的,先天元气稍弱、易感风邪的体质,虽不似急症,但若不好生将养,也易成痼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带着的旧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他自个儿晒的橘皮丝。 这还是拜师孙神医后养成的习惯,身上总会带点应急之物 他上前两步,保持距离,语气诚恳地对那妇人道:“这位夫人,冒昧打扰。” “方才听闻您似乎有些气逆?我这儿有些自家晒的橘皮,您若是不介意,取一点含在口中,或能理气舒缓些。” 那娘子闻言,抬眼看向张勤,目光中有一丝讶异。 但见张勤神色坦荡,并无冒犯之意,又看了看那寻常的橘皮,微微颔首。 “多谢郎君好意。” 旁边的侍女机灵,上前接过纸包,取了一点递给妇人。 那娘子含入口中,那股清辛味道散开,喉间不适似乎缓解了些。 她缓了缓,向张勤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感觉好些了。多谢郎君。” “这般小物,郎君竟随身带着?” 张勤拱手道:“在下姓张。不过是些粗浅的养生见识,觉得橘皮理气宽胸,便常备着些。” 他见娘子态度温和,便又多说了两句,语气十分恳切。 “夫人,请恕在下多嘴。方才观您气息,似有不足之感。” “春日风邪最易侵扰,尤其早晚风寒露重之时,您还需格外留意背部保暖,切勿贪凉。” “再者,饮食之上,也需温和,生冷瓜果及油腻之物,暂且少用些为佳,以免损伤脾胃,滋生痰湿,更碍气机顺畅。” “这些都是听一位老医者说的浅显道理,望夫人莫怪在下唐突。” 那娘子听得很认真,眼中讶色更深,却并无不悦,反而轻轻颔首。 “张公子有心了。避风寒,节饮食…确是养生正理。多谢郎君提点,我记下了。” 她说话间,气息似乎又平稳了些。 第57章 胡饼,杏花簪 这时本来还在旁边专心舔糖葫芦的的两个孩子走了过来,一左一右,都用一只手抱着阿娘的腿,抬头好奇的看着张勤。 那娘子温柔地抚了抚他们俩的的头,对张勤道: “让张郎君见笑了。这是犬子乾儿与青雀。” 她又对两个孩子轻声道,“要谢谢这位张先生。” 两个孩子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懵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含混不清地说:“谢先生。” 张勤和苏怡连忙还礼。 张勤见这母子三人气度不凡,却也不便多问。 “夫人与二位小郎君无事便好。在下还需去买些物件,便不打扰了。” 娘子再次颔首致谢,目光温和:“有劳张郎君挂心。愿郎君安康。” 张勤和苏怡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苏怡才小声说:“那位夫人瞧着真和善,待孩子也极有耐心。 就是身子似乎单薄了些,郎君方才提醒得是。” “嗯,”张勤回头望了一眼,那娘子正细心地将小儿子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些,仿佛将他刚才“避风寒”的话听了进去。 “但愿能于她有些微末益处。” 张勤和苏怡继续在西市的喧闹人流中穿行。 张勤心里还琢磨着刚才那娘子气弱的样子,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售卖农具的区域走去。 西市靠里边的一片,多是铁匠铺和木匠摊子,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热铁和新鲜木屑的味道。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拉锯刨木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勤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崭新的锄头、镰刀和耙子。 他拿起一把宽刃锄,手指掂量着重量,又摸了摸木柄与铁头连接的榫卯处。 “老丈,这锄头刃口是不是薄了些?遇上硬点的土坷垃,容易卷刃吧?” 摊主是个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匠人,正叼着烟斗,闻言眯眼看了看。 “郎君是庄户人?眼力毒!这批货用的铁是软了点,价也便宜。” “要好铁口,得定做,加五十文,保你用三年不卷刃!” 张勤摇摇头,放下锄头。 价贵且不说,这锄头的样式几十年没变过,入土的角度全靠蛮力。 他又走到一家专卖各式耙子的铺面。 有平整土地用的长齿耙,也有搂草用的竹耙、铁齿耙。 他拿起一个用来碎土保墒的“劳”(一种用树枝编成的无齿耙),翻来覆去地看它的编织方式。 “苏怡,你说这‘劳’要是把树枝换成窄一点的木条,排得密些,碎土是不是更匀细?” “还能把土里的碎石子搂出来些。” 苏怡凑近看了看那粗糙的树枝耙。 “现在这样是容易挂草根。要是木条光滑些,确实能省不少清理的功夫。” 旁边一个正在挑选镰刀的老农听了,插话道: “后生说得轻巧!木条细了不耐用,编得密了分量重,拖着费劲!” “还是这老样式实在!” 张勤笑笑,没争辩。 他知道老农说的在理,改进不是凭空想象,得考虑材料和实用性。 他的目光又被角落里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吸引。 走过去一看,是些胡商带来的西域物件。 有个带木轮和凹槽的木斗,摊主比划着说是用来播撒种子的。 还有个带着长木杆和皮质囊袋的玩意儿,据说能吸水喷水。 张勤蹲下来,仔细看那播种的木斗。 斗下有孔,连着凹槽,摇动把手,种子就能顺着凹槽均匀漏出。 “这想法倒巧,”他对苏怡低声道。 “就是做得太糙,孔大小不一,摇起来卡顿,种子容易堵住。” “要是能把孔眼弄匀称,里面加个能调节的小活板控制流量,下种不就又匀又快?比手撒强多了。” 苏怡看着那粗糙的胡播器,点点头:“嗯,手撒总是有的密有的稀,苗出不齐。” 他又研究了一下那皮囊汲水器,原理类似后来的唧筒,但密封不好,费力又漏水。 “这东西要是用更好的皮子,接口处用铜箍扎紧,再做个脚踏的连杆……”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力学结构。 直到日头偏西,市集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张勤才直起身,捶了捶有点发酸的腰。 他今天没买一件新农具,脑子里却塞满了各种木斗、皮囊、铁口、榫卯的影像。 它们破碎又重组,隐约指向一些更省力、更高效的可能。 “走吧,”他对苏怡说,“看的差不多了。 回头得找韩老伯和铁柱他们仔细聊聊,光看不练假把式,好些想法得在田里试试才知成不成。” 苏怡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 离开那些叮当作响的铁器铺和木匠摊,西市的喧闹仿佛换了一种味道。 空气里飘起了食物炙烤的香气、香料隐约的辛香,还有丝帛店铺里传来的淡淡熏香。 张勤见苏怡的目光被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吸引,那胡商正把沾满芝麻的面饼贴在炽热的馕坑壁上,烤得焦香酥脆。 “饿了吧…”张勤侧头问她,“尝尝这胡饼,看着挺香。” 苏怡微微点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走了这半天,是有些饿了。” 张勤便上前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烫得他左手倒右手,才递了一个给苏怡。 “小心烫着。” 金黄的饼子上芝麻密布,咬一口,外皮咔哧作响,里面却软韧咸香。 两人就站在路边,也不顾什么形象,吃得嘴角都沾了芝麻粒。 “慢点吃,别噎着。”张勤看她吃得急,忍不住笑道,又很自然地从袖袋里掏出自己的旧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苏怡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帕子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张勤的干净皂角味,她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吃完饼,两人顺着人流慢慢逛。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子,多是些木簪、绒花、便宜的珠串。 苏怡的目光在一支雕成杏花样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那簪子做工不算顶好,但花瓣形态憨拙可爱。 她没说什么,很快移开了目光。 张勤却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拿起那支杏花簪,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妇人:“郎君好眼光,三十文。” 张勤也没还价,数出铜钱递过去,接过簪子,转身就递到苏怡面前:“喏,给你。” 第58章 播种机,三视图 张勤把簪子递给了苏怡。 苏怡愣了一下,脸上蓦地飞起红霞,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一支木簪子嘛,”张勤直接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瞧着你刚才多看了两眼。” “你应该会喜欢的。”他说得随意,眼神却看向别处。 苏怡握着这支还带着些许温度的木簪,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谢谢张大哥。”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把簪子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 又逛到一个卖布匹绸缎的店铺前,五彩斑斓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怡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一匹水青色的细棉布,料子不算名贵,但颜色清爽干净。 张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记下了这颜色和料子,嘴上却只说:“这颜色倒是耐看。” 盘算着等下找个借口折回来,扯上几尺,让苏怡自己做件夏衣。 她身上的旧衣裳,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日头渐渐西斜,逛得也有些腿酸。 张勤看到路边有个卖饮子的摊子,支着几张矮桌胡凳,便说:“去坐会儿,喝碗酸梅饮子解解渴?” 两人在摊子角落坐下,要了两碗冰镇的酸梅汤。 酸酸甜甜的汁水带着凉意灌下去,通体舒畅。 苏怡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喝着,看着街上依旧熙攘的人流,忽然轻声说:“以前…很少这样出来闲逛。” 张勤看着她:“以后得了空,常出来走走。老闷在家里也没趣。” “嗯。”苏怡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喝完饮子,身上的疲乏也消了些。 张勤站起身:“差不多了,该往回走了。还得去把之前看中的那小锄头定下。”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甜食的摊子,张勤又买了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龙须糖,塞给苏怡。 “带回去给狗蛋小草他们分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长安城青石板的路面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市集见闻,家里琐事,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融洽气氛流淌其间。 苏怡偶尔侧头看一眼走在身旁的张勤,觉得这喧闹的长安西市,似乎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些。 回到延康坊的张宅,日头已经西沉。 苏怡自去将龙须糖分给眼巴巴等着的狗蛋和小草,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张勤则径直进了书房,点亮油灯。 接下来闭关两天。 他将今日在西市的所见,尤其是那胡人的粗糙播种器和皮囊汲水器,在脑中反复回味。 铺开一张质地稍韧的麻纸,拿起那支秃头毛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以往画些农具样子,多是画个大概轮廓,匠人能看懂个七八分便也罢了。 可这次他想画的播种器,里头有调节流量的活板,有引导种子的凹槽,单画一个外面样子,铁匠木匠看了定然抓瞎。 他盯着灯焰,努力回想。 前世零星见过的机械图纸碎片在脑中浮现。 不是一张图,而是好几张图,从不同方向看过去…… 想着,他便在脑子里翻起了《小学数学》记得是五年级的教材,有三视图的说明,还有初中的也有。 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先在那麻纸的上方,端端正正地画下播种木斗的正面。 画得仔细,连木板拼接的缝隙都勾勒出来。 接着,在这正视图的右侧,他空开一段距离,开始画侧面。 这次,他试图表现出木斗的厚度,以及那个他设想中、用来调节开口大小的拨片是如何微微凸出的。 画到这儿,他停住了。 最关键的东西,里面的活板、连杆、还有种子流动的通道,在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忽然,他提起笔,在那幅侧视图上,沿着木斗中间的位置,轻轻画了一条笔直的虚线。 然后,在这条虚线的右侧,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笔锋一转,不再画完整的外壳,而是开始画出内部的结构。 那块可以左右移动、用以控制开口大小的活板。 那根连接活板与外部拨片的细直连杆。 还有斗底那条光滑的、微微向下倾斜好让种子能自行滑出的凹槽…… 他画得极其专注,遇到活板与连杆如何榫接的关键处,他就在图纸下方的空白处,单独把这个小部件放大画出来。 还在旁边标注:“活板与连杆连接详图”。 画完播种器,他已有些心得。 接着画那皮囊汲水器时,他更加大胆。 他先画了汲水器的整体外形,然后在旁边并列画了另一幅图。 在这幅新图里,他直接用水波状的虚线画出了皮囊的外轮廓。 仿佛它是透明的一般,而将内部的皮阀、连杆、进出水的小孔等结构,用实线清晰地画在原本被外壳遮挡的位置上。 他还特意在虚线旁用小字注解:“此线乃设想剖开之界”。 画到那精巧的、只允许水单向流动的皮阀时,他觉得单靠画难以说明其工作原理,便又在图纸边缘空白处,画了皮阀闭合和张开两种状态的小图,并用箭头标明水流方向。 等到两幅图初步画完,已是第三晚的月上中天。 他吹干墨迹,看着纸上那三幅一组、带有虚线、实线、标注和局部放大详图的设计图。 虽然笔法稚拙,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精确感,仿佛将脑子里想的那些机括结构,硬生生掏出来摊在了纸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琢磨着,这或许仍然可以叫做“三视图”? 次日,张勤也是想起了一件心事。 自从那日解锁了“数学图书馆”,他便觉得推广那套简便的数字和符号,或许比改进农具更为根本。 但他一介司农丞,人微言轻,这事得找有学问、有名望的人牵头才好。 他又想起了欧阳率更。 欧阳率更不仅书法冠绝天下,学问也极为渊博,与各色文人学者都有交往,或许知道当今天下谁在算学一道上最有建树。 他备了份简单的拜帖和一份用新数字写就的简单算题,亲自去了东宫属官办公的廨署求见。 等待片刻后,被引了进去。 欧阳询正伏案疾书,见到张勤,放下笔,笑道:“张司农今日怎得空来这里?可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农具还是良药了?” 第59章 李淳风 欧阳询与张勤几次接触下来,他对这个屡有巧思的年轻人印象颇佳。 张勤行礼后,恭敬道:“欧阳大人,晚辈今日来,并非为农事,是想向您请教一下学问上的事。” “哦?”欧阳询捋须,颇有兴趣,“但说无妨。” “晚辈近日翻阅一些前代算经,深感其中记数、运算颇为繁琐。” “偶然从一些西域杂书中,见得一套与众不同的数字符号,写起来简便,计算也快捷。” 说着,他拿出那张写满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符号的纸,以及几道示范性的竖式计算题,双手呈上。 “晚辈想,若能将此简捷算法于我大唐推广开来,于国于民,或许都有裨益。” “只是晚辈才疏学浅,人微言轻,不知该从何做起。” “故特来请教欧阳大人,当今天下,可有专精于算学、且思想开明、乐于接纳新知的大家?” “晚辈想去拜会请教,或许能得其指点一二。” 欧阳询接过那张纸,起初目光随意,但看着那些古怪符号和从未见过的计算方式,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拿起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晌,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那几个数字符号。 “这些符号…确是从未见过。”他沉吟道,“运算符号也颇为奇特,看似形状独特…却又有其条理。” “你说它简便,倒非虚言。”他抬头看向张勤,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你欲推广此术,志向不小。论及当世算学能手……” 他沉吟片刻。 “秦王府的记室参军,李淳风,你可听过?” “此人年少成名,精于历算,善推步日月。” “其父李播亦是道士,精通天文。如今他正参与修订历法,于算学一道,可谓当世俊杰。” “且他年纪虽轻,却非迂腐之辈,或可与你论道。” “李淳风…”张勤记下这个名字,“多谢欧阳大人指点!” 欧阳询又将那纸看了几眼,才递还给他,意味深长。 “新法虽好,然欲改旧习,非一日之功。” “你若真有心,不妨先将其理阐释透彻,做出几件令人信服的实际功用来。去见李淳风时,也好有的放矢。” “晚辈谨记欧阳大人教诲!”张勤郑重行礼。 …… 从欧阳询处得了指点,张勤回到家中,便开始认真准备拜访李淳风的事宜。 他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实实在在、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铺开纸,先写下数字、符号与字母,并写明含义。 接着,再从一些经典的算学题目入手。 比如那《孙子算经》里的“鸡兔同笼”问题。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若是用传统方法,需假设、置换,颇为绕口。张勤提笔,在纸上写出列方程求解的过程。 他不仅写出过程,还在一旁用小字注解每一步的依据和好处: “此法名曰‘方程’,设立未知之数,直接依题意列式,条理清晰,无需巧思猜测,按步演算,必得答案。” 他又选了“物不知数”等几个难题,都用类似的代数符号和方程思想给出简洁解法,并与传统术文并排列出,对比其优劣。 他还特意准备了几道涉及复杂计算的应用题,用阿拉伯数字列出竖式,演示乘除和开方的简便计算过程。 准备了厚厚一叠写满新符号、新算式、新解法的纸张后,张勤觉得差不多了。 他挑了个休沐日,仔细整理好衣冠,用布包好那叠心血,一路打听,来到了李淳风在长安城的居所。 此时李淳风尚未如历史上那般显达,仅是秦王府的一名记室参军,住处颇为简朴。 门房通传后,张勤被引入一间书房。 屋内堆满书卷,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却透着聪慧与沉静的青年迎了上来。 他衣着朴素,举止却从容有度。 “在下李淳风,不知张司农莅临,有失远迎。” 青年拱手道,声音清朗,略带些许腼腆,却并无怯场之感。 张勤连忙回礼:“李记室客气了,是张某冒昧打扰。” “蒙欧阳信本公指点,言记室虽年少,却于历算之道已有深研,故特来请教。” 李淳风听到欧阳询之名,神色更显郑重。 “欧阳公谬赞了。淳风不过略知皮毛,岂敢称深研。张司农快请坐。” 他引张勤入座,目光好奇地落在张勤带来的布包上。 小童奉上茶水。寒暄几句后,李淳风便主动问道:“不知张司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勤解开布包,取出那叠纸张,诚恳道: “张某偶得一些西域算法符号,自觉简便异常,又尝试用以阐释一些古算题,颇觉顺畅。” “然心中始终惴惴,不知是否理解有误,或乃旁门左道。” “久闻李记室精于此道,特来请教,望不吝赐教。” 他将手稿双手奉上。 李淳风接过纸张,起初神色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审慎,但目光一落到那些“0、1、2、3…”符号和奇怪的算式上,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嘴唇微动,似在默算。 尤其是在那“鸡兔同笼”的方程解法处,他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又仔细看了那些竖式计算过程,速度极快地浏览了其他几个题目的新式解法。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勤,目光灼灼,之前的些许腼腆已被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取代。 “张司农,这…这些符号及其运算法则,还有这‘立天元一’(他下意识用了当时对设未知数的称呼)列方程之术,实在…实在奇妙!” “其思路之清晰,远超筹算!尤其是这列式演算之法,步步皆有依据,不易出错!” “请问,此法源自何处?” 张勤依前说辞解释道:“乃是从一些零散的西域算书残页中得来,原书已不可考。” “张某亦是摸索许久,才粗通皮毛,今日特来求证于李记室。” 李淳风年轻人心性,遇到新奇学问,顿时有些迫不及待:“求证不敢当,互相切磋!张司农,我且试你一题?” 第60章 学霸太吃身体了 李淳风随即口述了一道需要用到勾股术进行复杂计算的题目。 张勤凝神倾听,略一思索,便拿起纸笔,用阿拉伯数字快速列出算式和竖式,一步步演算,很快得出结果: “可是五步又一百四十四分步之六十一?”(注:依当时习惯表述,即,5又61\/144步) 李淳风自己心中默算的速度竟未能快过张勤的纸笔演算,他稍加复核,答案完全正确。 而且整个过程在纸上一目了然。 他看着张勤那几乎不假思索的演算过程,尤其是清晰保留的演算步骤,脸上露出又是震惊又是兴奋的神色,忍不住抚掌。 “妙极!妙极!竟如此迅捷明了!” “此术若用于历法推步、工程核计,省时省力何止十倍!” “张司农,你这些手稿,能否容我细细拜读?” “这其中许多规则,淳风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万望指教!” 他语气热烈,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仿佛遇到了难得的同道。 张勤心中大喜,知道找对了人,忙道:“李记室过谦了!张某正欲与记室探讨。” “这些手稿但凭记室翻阅。若有谬误,还请务必指出。” 书房内,一灯如豆,两人隔案而坐,很快就沉浸在那奇妙的数字与符号之中。 年轻的李淳风问题不断,思维敏捷,常常举一反三。 张勤则凭借着前世的数学底子以及现查图书馆的方式,尽力解答引导。 窗外月色渐明,这场跨越时空的数学交流,却方兴未艾。 而两人这一番探讨,竟是忘了时辰。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鱼肚白,麻雀在枝头叽喳叫了起来。 书房内的油灯早已添过几次油,灯芯也剪了好几回,案几上铺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纸。 李淳风终于从一堆凌乱的算草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脸上却毫无倦意,反而泛着一种亢奋的红光。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夜吸纳的惊人知识好好消化一番,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 “妙…真是太妙了!这‘方程’之术,直指核心,这竖式计算,清晰快捷…” “张兄,你所言这‘数学’之道,实乃天地至理另一种显现,其简洁之美,竟不输易象!” 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淳风这才恍然惊觉,看了眼窗外小亮的天光,顿时有些赧然。 “啊呀!竟…竟叨扰了张兄一整夜!实在是…” “淳风见到如此妙法,一时忘形,竟忘了时辰,万望恕罪!” 张勤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笑道:“李兄说哪里话,能与你如此畅快论道,是我之幸也。” 他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两人相视,不禁莞尔。 李淳风起身道:“已是早食时分,寒舍简陋,唯有清粥小菜,若张兄不弃,一同用些如何?” “那就叨扰了。”张勤确实也饿了,便爽快答应。 李淳风唤来老仆,吩咐去煮些粥来。 不多时,老仆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咸菹(酸菜),一碟胡麻盐。 粥熬得米花烂开,甚是暖胃。 两人就着简单的小菜,唏哩呼噜地喝起粥来。 经过一夜酣畅淋漓的头脑交锋,这简单的饭食也显得格外香甜。 吃着粥,张勤神色认真起来,放下碗筷。 “李兄,这些算法符号,虽源自西域残篇,然小弟以为,其简便实用,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 “无论是丈田亩、计赋税、修水利、研历法,乃至市井交易,若能用此算法,必能事半功倍。” “小弟人微言轻,见识浅薄,唯有将此术呈于记室这般慧眼之人,望李兄能详加研究,厘清其理…” “若觉其果真有用,他日或可推广开来,使我大唐学子、官吏,能多一柄利器。” 李淳风闻言,也放下粥碗,面色肃然。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厚厚一叠手稿,郑重道:“张兄放心!此术之妙,淳风深有体会,绝非虚言。” “其价值,恐不下于一部新算经!” “此事包在淳风身上,我定当细细推演,将其法则原理一一阐明。只是…” 他顿了顿,诚恳道,“其中尚有诸多疑难,恐还需时常向张兄请教。”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李兄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延康坊寻我。或是约定时日,我再上门叨扰亦可。” “如此甚好!”李淳风眼中一亮,“那便说定了,下次休沐,若张兄得空,淳风必扫榻相迎!” 粥毕,天色已大亮。 张勤起身告辞。 李淳风亲自将他送至门口,犹自有些激动地拉着他的手。 “张兄,一夜长谈,胜读十年书!下次,下次定要与你细论那‘开方’新法!” “一定一定!”张勤拱手告别。 走在清晨的坊街上,空气清冷,张勤却觉得心头火热。 终于,张勤拖着痛并快乐着的身子回到延康坊张宅时,日头已经升得蛮高了。 坊门内的空地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只见老管家苏福领着头,韩老伯一家,正排得不算太整齐,一板一眼地比划着五禽戏的动作。 苏怡和小禾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动作明显更柔和舒缓些。 一个个做得额头冒汗,倒也像模像样。 狗蛋眼尖,第一个瞧见张勤过来,立刻就叫开了。 “阿兄!阿兄回来啦!” 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抻着脖子看。 众人闻声都望过来。 苏福管家一边保持着“熊晃”的姿势,一边喘着气问: “郎君,您这一大早是去哪了?老仆还想着您今日是不是身体不适,起晚了些。” 张勤走过去,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都在认真练着他教的玩意儿。 心里头那点因为熬夜带来的疲惫顿时被一股暖烘烘的情绪取代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冲着大家咧嘴一笑,故意拱了拱手,做出告饶的架势: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 “昨天出门办事,熬了一夜,回来晚了,误了咱家的晨课!我认罚,我认罚!” 第61章 东征凯旋 “今日特向苏伯和各位告个假,准我回屋补个觉,明日一定准时出操,绝不缺席!” 张勤这话说得俏皮,众人都笑了起来。 韩老伯一边擦汗一边笑道:“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忙正事要紧!” 狗蛋和小草跑过来,围着张勤转:“阿兄,你吃早餐了没?” “阿兄,你看我学老虎像不像?”说着就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扑食的动作。 苏怡也走了过来,她细心,看出张勤眉眼间的倦色,轻声道: “张大哥,你脸色有些疲累,莫非一夜没合眼?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张勤心里一暖,摆摆手。 “不用忙了,在李…在朋友处用过早食了。就是熬了夜,有点困。” “你们继续练,练完了也歇歇,我先进去躺会儿。” 他又对苏福管家道:“苏伯,我带回来那些图纸和稿子,先放我屋里桌上,别让人动哈。” “哎,老仆晓得,郎君快去歇着吧。”苏福连忙应下。 张勤这才对众人又笑了笑,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自己屋子走去。 身后很快又传来了苏福管家督促大家继续练功的声音,还有狗蛋模仿猿猴攀登时故意的吱哇叫声。 阳光洒在院子里,空气里带着晨练后的活泛气息。 张勤推开自己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他把那叠宝贵的数学手稿小心放在桌上,也顾不上脱外衣,只踢掉了鞋子,便一头倒在了床榻上。 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枕头,浓厚的睡意就席卷而来。 外面隐约传来的家人活动声,反而显得格外安宁。 他嘴角还带着一丝与李淳风畅谈后的满足笑意,眼皮沉沉合上,很快就睡得熟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张勤才被肚子里空落落的感觉饿醒。 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正遇上端着一盆洗净衣裳的小禾。 “郎君醒啦?灶上一直给您温着粥和蒸饼呢,苏怡姐姐说您怕是睡不了到夜里,果然这就醒了。” 张勤不好意思地笑笑,肚子又咕噜叫了两声,忙去厨下胡乱吃了些东西,肚子里有了底,精神也回来了。 …… 时间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洛阳城破、王世充投降的消息也已传遍长安。 这一日,大唐朝廷颁下明诏,公告天下对郑夏降臣的处理。 诏书由官吏在东西两市及各主要坊门宣读,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张勤也站在延康坊的人群里,听着那吏员朗声宣读: “门下:逆贼王世充,僭号称尊,负固河洛……然念其终系归降,免其一死,废为庶人,徙与其族暂居蜀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对于这位折腾了中原好几年的枭雄,如此结局,让人既觉理所当然,又有些意外竟保住了性命,皆称皇帝陛下仁心。 吏员的声音继续响起,念到一众核心党羽的处置,语气转为严厉。 “……崔弘丹、薛德音等,顽抗王师,罪在不赦,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几个名字念过,意味着人头落地。 “……其余文武官员,如张镇周、郭庆、杨公卿等,量才录用,分授散官……” 而当念到窦建德时,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夏王窦建德,本已归降,然其旧部复叛,虽非其直接所指,然其名尚存,终为祸根……着即处斩,传首四方!” 最后一句,带着冰冷的杀意,让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片刻。 一代枭雄窦建德,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又过了些时日,更大的喧闹笼罩了长安。 东征大军真正凯旋了! 这一日,天未亮,长安城自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的御道两旁,早已被金吾卫清道戒严,但允许百姓在警戒线外观礼。 城内万人空巷,士农工商皆涌上街头,翘首以盼。 张勤作为司农寺从六品上的官员,亦有资格穿着浅绿色的官袍,跟随本寺长官,在皇城外指定的区域列队等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兴奋和期待。 辰时过后,只听得城外号角长鸣,鼓乐喧天。 前面是精锐的骑兵仪仗开路,甲胄鲜明,旗帜如林。 紧随其后的,便是此次东征的统帅与主要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入城。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并辔而行,位于队伍的最前方。 李建成面容端肃,保持着储君的威仪。 李世民则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疲惫而自信的笑意。 他们身后,是李元吉、李积、屈突通、尉迟恭等一众声名赫赫的将领,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征尘与功勋。 再之后,是浩浩荡荡的得胜之师。 士兵们虽然面带疲色,但步伐整齐,斗志昂扬,枪戟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队伍中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受伤被抬着的军士,更引得两旁百姓唏嘘赞叹,纷纷将准备好的酒水果蔬抛献给将士。 欢呼声、赞叹声、小儿的惊叫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凯旋队伍最终抵达承天门前。 皇帝李渊早已登上城楼,接受献俘与将士们的朝拜。 那场面盛大庄严,距离太远,张勤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听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他站在官员队列后部,虽然隔得远,但是看着眼前这浩大喧嚣的场面,看着那些曾经在史书上见过的名字如今变成鲜活的人从眼前经过,心中亦不免波澜起伏。 盛大的欢迎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 直到晚间,张勤才拖着站得发酸的腿回到延康坊的家中,脑子里还回响着白日的鼓乐与欢呼。 …… 凯旋庆祝的喧嚣余音未绝,长安城内又掀起新的波澜。 此番东征,秦王李世民功勋太过显赫,已非寻常官爵所能酬赏。 不过数日,皇帝李渊的又一道旨意便颁行天下,再次引得朝野震动。 那日朝会,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静得能听见殿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作响。 当内侍监用那特有的尖亮嗓音,逐字逐句读出诏书中那些石破天惊的封赏时,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次日清晨,张勤路过皇城,只见告示墙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引颈张望,议论纷纷。 他挤在外围,听着前面识字的人大声念出那黄帛上的诏书内容: “……秦王李世民,功参历数,义格寰宇……” 第62章 天策上将 “……秦王李世民,功参历数,义格寰宇……” “特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通前三万户……” “另,许在洛阳开天策上将府,置官属,自置长史、司马以下文武官属……”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 天策上将,前所未有的头衔! 王公之上,这是何等的尊荣! 更让人咋舌的是“开府”之权。 这意味着秦王可以如同一个小朝廷般,自行招募任命属官,建立一套独立于朝廷官僚体系之外的幕府班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而是几乎将李世民推到了与东宫并立的权力极峰。 人群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沸反盈天。 “天策上将?这是个什么官?从来没听过!” “蠢!没听明白吗?是陛下特为秦王新设的,比所有王爷公爵都大!” “开府!自个儿设衙门,自己招官!这……这简直……” “啧啧,打下洛阳、生擒双王,这份功劳,封什么都不为过!” “只是……东宫那边……”也有人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子殿下怕是……夜里难安枕咯……” 张勤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深知历史走向,明白“天策府”这三个字在未来将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贞观名臣的摇篮,也是未来夺嫡风暴的核心。 此刻,它就像一个刚刚被正式授予名分的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大唐的政治版图上,其投下的阴影,足以让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大唐都为之侧目。 没过两日,关于天策府选址、招募贤才的消息便开始在坊间流传。 据说秦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地才学之士、武功之将,皆以能入天策府为荣。 而东宫这几天都是灯火通明,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拜访朝中大臣更是频繁了。 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凯旋的盛况,更多了“谁谁被天策府征辟了”、“天策府某曹某参军是何等要职”之类的话题。 …… 六月中旬的一天晌午,张勤正琢磨着下午再去皇庄亲眼看看各庄稼蔬菜的情况,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老管家苏福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浅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那文士态度谦和,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请问,此处可是司农丞张勤张大人家?”文士拱手问道。 苏福连忙回礼:“正是。请问您是……” “在下太子洗马魏徵,”文士微笑道,“奉太子教令,特来拜会张司农,有要事相商。” 太子洗马?魏徵?张勤在屋内听得清楚,心里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亲自找到自己这里来?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 “下官张勤,不知魏洗马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魏徵打量了一下张勤,笑容温和:“张司农不必多礼,是魏某冒昧打扰。可否入内一叙?” “快请进,快请进!”张勤连忙将魏徵请进正厅,吩咐小禾上茶。 分宾主落座后,魏徵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张司农,魏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闻张司农不仅精于农事,于算学一道亦有新奇见解,甚至曾得欧阳信本公赞誉?”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福是祸,谨慎答道:“欧阳公谬赞了。” “下官只是偶得一些西域算法残篇,略知皮毛,实不敢当‘精深’二字。” “张司农过谦了。实不相瞒,乃是太子殿下听闻此事。” “殿下有二子,长曰承宗,次曰承道,年虽幼,已开蒙读书。” “殿下素重实学,尤觉算学乃经世济用之根基,不可不察。然现今宫中教授,多循旧例,以算筹为重,颇觉繁琐迟缓。” “殿下听闻张司农有简便新法,心生好奇,又兼……”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又兼次子承道,于经义诵读上稍显迟滞,却唯独对数字机关之物颇感兴趣。” “故殿下之意,想请张司农闲暇时,能往东宫偏殿,以那新奇算法,为两位小郎君做些启蒙讲解,或能寓教于乐,激发其向学之心。” “不知张司农意下如何?” 张勤听完,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是给太子的儿子当“数学启蒙老师”? 这差事听起来似乎远离朝堂争斗,却又实实在在是接触未来权力核心的途径,须得万分谨慎。 但这也是一个推广新算法的绝佳机会,而且对象是孩童,阻力或许较小。 不过他习惯性的想要回绝,恭敬回道:“承蒙太子殿下与魏洗马看重,下官惶恐。能为两位皇孙启蒙,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下官所学浅薄,恐有负殿下期望。且那西域算法符号与中土迥异,初看或许怪异……” 魏徵笑道:“无妨。殿下之意,正在于取其简便新奇之处,破一破沉闷之气。” “张司农只管依你之法讲授,若能引得小郎君兴趣,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朝堂规制,目前仅是在东宫内苑做些许尝试,不必多虑。每五日讲授一次即可” 话已至此,张勤便不再推辞,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下官遵命。必当竭尽所能。” “好!”魏徵满意地点点头,“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初,会有东宫马车来张宅外等候,接张司农入宫。” “首次不必讲授过深,只需让两位小郎君见识一番即可。” 送走魏徵,张勤站在院中,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与李淳风的交流,竟通过欧阳询,以这种方式引起了东宫的注意。 他转身回屋,心里琢磨着。 明天,该从哪儿开始讲起呢?或许,该从那些好玩的数字故事开始? 给皇孙讲课,自然不能像对李淳风那样满纸鬼画符,也不能干巴巴地念口诀。 得让孩童觉得有趣,愿意去学,还得看得明白。 张勤想了想自己小时候的数学课堂,他首先想到了黑板和粉笔。 现在自然没有店铺有这些玩意儿,但他有土法子。 他找来苏管家,描述了一番。 “要一块表面尽可能光滑的木板,越大越好,再找些质地细腻的白土,和上胶水,给我把那木板正面厚厚地刷上一层,要刷得平整,晾干后能当纸用。” kkxs7.com 第63章 一年级数学 苏管家虽不明白张勤要这怪东西干嘛,还是依言去办了。 很快,一块刷了白土、表面还算光洁的“白板”立在了张勤书房里。 笔也好办,他让狗蛋和小草去找些质地松脆、颜色深黑的木炭条来,削尖了,便是现成的“炭笔”。 写上去能看清,用湿布一抹就掉,正好反复使用。 张勤又用硬纸片做了些小卡片,上面用毛笔端正地写上阿拉伯数字1到10,背后则画上相应数量的圆圈点点,以及算筹计数。 但他想到,要让孩子真正学会写字,还得有专门用来练习的纸。 于是就唤来苏怡和小禾,比划着说:“找些厚实些的麻纸来,裁成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个巴掌大的方块。 “关键是在上面,用针刺或者用淡墨,打出密密麻麻的格子,一个格子大概……嗯,有指甲盖大小就行。” “每个格子再轻轻点上四个点,就像那个‘日’字里面的结构一样,帮助定位笔画。” 苏怡心思巧,立刻明白了。 “郎君是说,让皇孙们在格子里写字,好比把字框在格子里,笔画就不容易散乱跑偏?”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勤点头。 也让苏管家再找些光滑细直的小竹棍,截成一般长短,每根约莫一指长,准备了一小捆。 至于教学内容,张勤打定主意,第一天绝不多教,只攻五个数字:1,2,3,4,5。 多了孩子记不住,反而生厌。 准备停当,次日巳时,东宫马车准时到来。 张勤抱着白板、一匣子炭笔、一捆竹棍、硬纸片和一叠特制的“日子格”纸,入了东宫偏殿。 在东宫侍从的引导下,他来到一处雅致安静的偏殿。 太子李建成并未露面,只有魏徵和原来给皇孙讲授算学的博士在一旁作陪。 两位小皇孙,约莫六七岁的承宗和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承道,已经端坐在小案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先生。 承宗坐得端正,有些拘谨。 承道则明显好动,小脑袋转来转去。 张勤放下东西,先向魏徵和王博士行了礼,然后走到两位小皇孙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张勤放下东西,先行礼,然后笑着对两位小皇孙说: “今日我们不读经,不背书,就来玩一个‘画道道’的游戏,好不好?” “画道道?”承道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他先拿出白板,接着将那捆小竹棍倒在两位小皇孙面前的案几上。 “小郎君,你们可见过这种小棍子?”张勤笑着问。 承宗看了看竹棍,点了点头道:“见过的,王博士摆弄过,说是算筹。”说着也看向了在旁的博士 “对啦!”张勤拿起一根小竹棍,平放在案上,“这样放一根,就表示一。” 同时,张勤拿起炭笔,在白板光滑的白色涂层上,从上到下,“唰”地画了笔直的一道,“你们看,这像什么?” 承宗犹豫着说:“像……像根筷子?” 承道抢着喊:“像根小棍子!” “都对!”张勤笑道,“在我们今天的游戏里,它就叫一。” 他在旁边端正地写下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 接着,他又拿起两根竹棍,也在白板画了并排的两道:“那这个呢?” “两根棍子!” “它叫二!”张勤写下数字“2”。 然后是三道,“这个就是‘3’!” 他反复展示了几遍,让皇孙跟着念。 然后,他拿出准备好的实物:一根筷子,两只小巧的玉貔貅,三块温润的鹅卵石…… 张勤指着实物,让皇孙找出对应的数字卡片,或者在白板上画出相应的道道。 “承宗小郎君,请你拿起‘1’的卡片,放在筷子旁边。” “承道小郎君,你能在白板上画出代表这三块石头的道道吗?” 游戏的方式让两个孩子都参与了进来。 尤其是承道,对能亲手用炭笔在白板上画道道充满了兴趣,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乐此不疲。 等他们对1、2、3的样子和含义有了初步印象后,张勤才拿出了最后的“法宝”。 那叠“日子格”纸和削好的小炭笔。 “现在,我们要请这三位新朋友,住进它们自己的小房间里。” 张勤示范着,在日子格里,沿着四个点的定位,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1”。 “看,这个格子就是‘1’的家,要写得稳稳的。” 他把纸和炭笔分给两位皇孙:“来,我们也试试,请1、2、3都到它们的格子里去住下。” 承宗学得认真,一笔一画,虽然稚嫩,但努力照着样子写。 承道则更需要手把手地引导,张勤便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 带着他在格子里画出一道、两道、三道……,一边画一边念:“这是1,这是2,这是3……” 魏徵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张勤并不急于求成,巧妙地将新符号与皇孙可能见过的算筹联系起来。 然后用游戏、图画、亲手练习的方式,让两位皇孙,特别是活泼好动的承道,竟然都能专注地摆弄了将近半个时辰,心中暗暗称奇。 他看到张勤握着承道的小手练习时那份耐心,看到承道成功后脸上洋溢的成就感,不禁微微颔首。 结束时,张勤给两位皇孙都发了几张空白的硬纸片和一小段炭笔。 “这是今天的功课,回去可以自己画几个喜欢的东西,用这算筹把它有几个写出来。” “然后也用我们的新数字把数量写下来在格子里,下次带来给我看好不好?” “好!”承道抢着答应,小心地收拾自己的宝贝。 承宗也恭敬行礼:“学生记下了,多谢先生。” 离开东宫时,魏徵和王博士亲自将张勤送到殿外。 王博士用比方才授课时更加真诚的敬意向张勤说道: “张司农考虑周详,由筹及数,贴合旧知,循序渐进。” “此法于蒙童启蒙,确有奇效。王佩服。” 这是魏徵也在旁补充:“两位小郎君也甚是喜欢,有劳先生费心了。” 张勤谦逊回礼:“魏大人、王大人过奖,不过是些引导孩童的小把戏罢了。” 说罢,张勤提着两束肉脯,便与魏徵和王博士分别,坐着东宫的马车回去了。 第64章 天花 七月流火。 这日,张勤给东宫两位皇孙上完了课,看着他们在格子里歪歪扭扭却认真地将“8”和“9”与算筹对应起来,心中稍慰。 告辞出来,乘坐东宫的马车往回走。 行至朱雀大街附近,马车却慢了下来。 张勤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前面竟有些拥堵,好几辆简陋的驴车或牛车混在行人中,车上坐着些背着药箱、面色凝重的人,看打扮都是郎中大夫。 他们大多朝着城门方向去,像是约好了一般。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这许多医者出城?” 张勤心下奇怪,便吩咐车夫稍停,自己下车,走向一位正在路边茶摊上匆匆喝着水、准备赶路的老大夫。 他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先生请了,晚辈看今日众多医家同行出城,可是城外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老大夫放下水碗,擦了把汗,眉头紧锁着。 “唉,郎君有所不知,是坏事!长安县下头的杜曲里,好几个村子突然闹起了痘疮(天花),病倒的人不少,还多是娃娃!” “村里、乡里都慌了神,报到长安县,县衙的医官人手不够,这才急慌慌向城里求援,召集我等前去会诊防控。” “这痘疮之疾,凶险无比,一旦蔓延开来,可是要命的大事!” 张勤心里咯噔一沉。 天花!还是多个村庄爆发!这比单家庄户出事要严重得多。 他忙问:“情况很严重吗?是哪几个村子?” 老大夫摇摇头:“听说杜曲里靠近终南山的那一片,王家庄、郑村好几个地方都有了。” “发热、出红疹的已有二三十例,还在增加。这病过人(传染)厉害,得赶紧把人隔开,想法子控制住才行。” “不跟郎君多说了,老夫得赶紧去县衙集合,听候调派。” 说完,老大夫拱拱手,急匆匆走了。 张勤心情沉重地回到车上。 “师傅,送我出城一趟吧,我要去下皇庄。” 张勤对车夫吩咐道,改了目的地。 马车继续前行,他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想到那正在城外肆虐的瘟疫,以及可能因此夭折的生命,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年头的医疗条件,面对天花,大多只能听天由命。 马车驶出繁华区域,靠近城郊时,经过一片草场。 几个牧童正在放牛。 张勤无意中瞥见一头母牛的乳房上,长着些明显的脓疱。 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会在意,但此刻刚听闻天花的噩耗,看到这牛身上的疹子,他心中猛地一动,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立刻叫停车夫,快步走向草场上那位正在照料牛群的老牧人。 “老丈,打扰了。请问这牛身上的疹子,是咋回事?” 老牧人见是一位衣着体面的郎君询问,忙答道:“回郎君,这是牛痘,不得事,过些天自己就好了。” “牛痘?”张勤仔细看着,“这人要是碰了,会过病吗?” “偶尔有挤奶的丫头手上沾了脓水,也会起几个小疱,有点低热,但三两日便好,连疤都不明显。” 老牧人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咱们这儿老辈人都有个说法,说是沾过这牛痘的,往后就不容易得那吓人的‘痘疮’(天花)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挤奶的姑娘们确实少得那病。” 挤奶女工不易感染天花……牛痘……轻微症状……张勤的心跳骤然加快! 牧人无意间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那个念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对了,牛痘能预防天花! 他强压激动,又仔细询问了牛痘的详细症状、病程和安全性。 老牧人见他问得恳切,也知无不言。 “师傅,快,送我回张宅。” 回到家中,张勤立刻翻出孙思邈的《千金方》手稿,找到关于“痘疮”的记载。 那“夭札者众”的描述更让他坚定了做点什么的决心。 他铺开纸,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牧人关于牛痘可能预防天花的说法,详实记录。 接着,他开始列出后续计划…… 他看着纸上写下的“接种”二字,感到重任在肩。 张勤深吸一口气,尝试集中精神,唤醒“医药图书馆”。 【小开小开】【我在】 他心中默念:“天花” 意念一动,光屏上便出现了天花有关的书籍。 他首先看到了现代的天花疫苗,那是经过复杂工艺提纯、减毒的病毒株,直接排除。 然后是近代的人痘接种术,取天花患者痘痂研粉吹入鼻腔,或划破皮肤植入,风险极高,但确实是历史上曾用过的方法。 最后,他重点关注到了“牛痘接种”。 资料显示,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抗原性高度相似,但对人体致病性极弱。 接种牛痘后,人体会产生对两种病毒都有效的免疫力。 关键在于,如何安全地获取和接种牛痘病毒。 他仔细“翻阅”着关于牛痘接种具体操作的记载。 通常取自感染牛痘的母牛乳房上的脓疱浆液,用针尖沾取,在人体上臂外侧多次划刺接种……储存条件要求低温,活性保持时间短…… “不行,”张勤暗自摇头。 “直接取脓液,在唐代环境下污染风险太高,而且剂量难以精确控制,容易引起过度反应或无效。” 他继续搜索更原始、更稳妥的方法。 终于,在一些古老的医学笔记中,他找到了线索。 有人曾尝试将牛痘的痘痂,也就是结痂后的硬壳,干燥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使用时用少量液体调和,再进行接种。 干燥的痂粉比液态浆液更易于保存和运输,活性虽可能有所下降,但若来源可靠,方法得当,或许能降低细菌污染的风险,且剂量相对容易掌握。 “就是这个方向!”张勤心中一定。 将脑海中那套基于牛痘痂粉的接种方法反复推敲、确认其原理在当前条件下具有可行性后,张勤并未立刻付诸行动。 他深知,此事关乎人命,且前所未有,绝不能凭一己之念鲁莽行事。 必须找到一个稳妥的渠道,借助朝廷力量,才能进行有效的验证和推广。 他想到了东宫。 通过东宫,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太医署的资源,进行专业的准备和操作。 接下来是梳理成奏章上报。 第65章 牛痘 张勤并未急于求成,而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仔细将想法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议。 奏议中,他绝口不提什么“病毒”、“免疫”等超越时代的概念,而是着重描述现象。 他引述了民间诸如牧人所言,及《千金方》等医书中关于“牛痘”症状轻微、且挤奶工罕患天花的观察,强调此乃“古已有之,民间得验”。 接着,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接触牛痘者能免于天花之烈,是否可主动取牛痘之微恙,种于人身,以诱发轻微症状,从而使人获得抵御天花之能力? 他将其类比为“以毒攻毒”之理,但强调所用之“毒”乃牛痘之弱毒,远逊于人痘之烈。 然后,他谨慎地提出了一个“初步的验看之法”。 建议由太医署选派精干医官,首先严格确认牛痘来源之安全,然后参照古法处理疮毒之原则,对取材、制粉、施种等环节拟定极其洁净稳妥的规程。 最后,可选择自愿的死囚或那几个村庄里的自愿的健康者,在严密监护下进行小规模尝试,详细记录反应,并与未种者对比,以观其效。 奏议的末尾,他言辞恳切地写下: “此法乃臣偶得于民间旧闻,参酌医理,虽觉或有万一之效,然事体重大,关乎人命,臣不敢专断。” “伏请殿下明鉴,可否下敕太医署,召集良医,共同参详此议?” “若果有可行之处,循稳妥之法逐步验看,或能于将来抗疫救民,开辟一新途。” 他将这份奏议仔细誊写清楚,便出门前往东宫,求见了太子洗马魏徵。 “魏大人,”张勤将奏议双手呈上,神色凝重。 “近日京畿痘疮之疫,下官深为忧心。” “偶思得一或许可行之预防设想,然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兹将陋见书于纸上,恳请魏公过目。” “若觉其中有毫厘可取之处,万望转呈太子殿下圣览。” “一切皆需赖太医署诸位国手详加斟酌,非下官所能妄议。” 魏徵见他说得郑重,接过奏议,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面色平静,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看到提出“种牛痘以预防”的设想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并未打断,而是继续看完。 合上奏议,他沉吟良久,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勤。 “张司农,此议…着实惊世骇俗。你可知其中风险?” “下官深知!”张勤躬身道,“正因风险巨大,下官才不敢隐匿,亦不敢私试。” “唯有借重朝廷之力,由太医署诸位精通疡科、疫病之道的大家,以最稳妥、最严谨之法,逐步验看,方有可能辨其真伪,取其利而避其害。” “下官愿将此议全权呈报,绝不敢干预后续任何事宜。” 魏徵看着张勤诚恳而谨慎的态度,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条理清晰、将大胆设想与谨慎操作结合起来的奏议,缓缓点头。 “嗯。你考虑得周详。” “此事若成,功在千秋;若败,则干系非小。的确非你我一介臣子可轻率决定。” “此议,我会即刻面呈太子殿下。如何决断,须由殿下圣裁。” “多谢魏公!”张勤深深一揖。 数日后,张勤去东宫给皇孙讲学时,与魏徵交流后得知。 太子李建成览奏后,对此议颇为重视,认为虽属奇想,但依据的民间经验与医理推敲并非空穴来风。 何况张勤所请的“由太医署严谨验看”之法亦属稳妥。 太子已上报李渊,并下令将此事移交太医署,命署令召集相关精干医官,秘密研讨此“牛痘接种”之议的可行性。 立即着手制定详细的查验牛痘源、制备材料及后续可能进行的小规模试验方案,一切需严格保密,谨慎推进。 张勤得知这消息,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他张勤心里清楚,此事已非自己所能主导,唯有等待太医署的试验结果。 但他并未闲着,杜曲里的疫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到,即便牛痘之法将来可行,远水也难解近渴。 面对当下的疫情,或许有些更基础的、能被当下理解和实施的防疫手段,可以减少伤亡。 他再次沉入脑海中的“医药图书馆”,不过这次搜索的关键词是“传染病防控”、“公共卫生”、“隔离”。 找到了现代防疫知识涌现出来。 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他将这些内容与唐代的实际情况对照处理,剔除掉那些需要现代科技支撑的部分,专注于眼下能做到的。 他铺开纸墨,决定编写一份《疫区防护手册》,不署名,只记录方法。 他用的全是当下能理解的词语和能操作的手段。 首先,一旦发现发热、出疹者,立即单独安置,与他人居所远离。照料者需固定专人,且需身体健康。 病者衣物、用具皆需单独煮沸曝晒。 病者排泄物需以生石灰覆盖深埋。 其次,疫区之人,皆需常用皂角或草木灰水洗手,尤在饭前便后。 饮水务必煮沸。 居所勤洒扫,通风透气,可用苍术、艾叶等草药烟熏驱避秽气。 疫病流行时,集市、社戏等聚众之事宜暂停。 村民尽量减少串门走动。 再者,注意饮食,不过劳,保全精神。 可酌情服用一些清热解毒、扶助正气的寻常草药汤剂 他还列举了几味如金银花、板蓝根、甘草等常见草药,并注明需遵医嘱,避免滥用。 他将这些要点清晰列出,语言平实,力求任何一个识字的里正或乡医都能看懂照做。 写完后,他仔细收好。 “苏伯,帮忙把这一份手册送到东宫去这是我的玉牌,去吧。” 张勤准备把这手册给到东宫散发出去,多少起些作用。 处理完防疫指南的事,张勤便动身去了皇庄。 庄子里因为附近闹天花的事,气氛也有些压抑。 张勤先宽慰了韩老伯和众农户几句,嘱咐他们近期也注意清洁,少去外村走动。 他便如往常一样,挽起袖子,下到田里。 他先去看那片胡萝卜地,苗已经出得齐整,绿油油一片。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间距,对跟在旁边的韩老伯说:“老伯,你看,这苗有些地方还是太密,得再间一次。” 第66章 这两个宝贝都给忘了 “留出拳头这么宽的距离,苗才能长得粗壮。” 张勤亲手示范,拔掉一些弱小的苗。 然后又去看麦田、稻田的长势,查看是否有病虫害的迹象。 接着是那片他试着引种的草药,长势都还不错。 他叮嘱负责照看的农户注意除草和排水。 一圈巡视下来,张勤发现,这段时间他少来皇庄,但是韩老伯对庄子里各项农事的安排已是井井有条。 哪个时节该做什么,哪块地该种什么,人手如何调配,韩老伯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账,甚至比他自己想得还周到。 农户们对韩老伯也十分信服。 忙活完,坐在田埂上歇息喝水时,张勤对韩老伯说。 “老伯,这庄子里的活计,如今您打理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我看啊,以后这日常的耕种、管理,就全权交给您来主张,我放心。” “我只管偶尔来看看,琢磨点新种子、新法子试试。” 韩老伯一听,连忙摆手:“郎君,这怎么行!我就是个干活出力的,大事还得您拿主意。” 张勤笑道:“您就是这庄子里的定盘星。种地的事,您比我懂得多。” “就这么定了,往后春耕秋收、日常安排,您说了算。” “我只当个甩手掌柜,也好腾出心思琢磨点别的。” 他指了指长安城方向,“你也知道,城里还有些别的差事,怕是以后来庄子的时日会少些。” 韩老伯见张勤说得诚恳,知道这是郎君对自己的信任,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责任重大,便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郎君既信得过我,我一定尽心尽力,把庄子给您管好!” 夕阳西下,张勤骑马回城。 看着韩老伯站在庄口送别的身影,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 从皇庄回来,张勤在书房整理东西时,一摞纸张从书架高处滑落下来。 他捡起一看,正是之前画的播种机和改良汲水器的“三视图”和“剖视图”,上面还落了些灰尘。 他拍了拍纸面,自嘲地笑了笑:“忙活别的事,差点把这两个宝贝给忘了。” 图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虚实的结合、局部放大详图,此刻看来依然觉得思路明确。 既然想法已经有了,放着也是无用,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农具。 他想起工部下属有将作监,专管各类器物制作,里面应该有不少手艺精湛的木匠和铁匠。 第二天,张勤便带上图纸,去了皇城西南角的工部衙署。 他找到负责百工营造的郎中,说明来意,自称司农丞,有些新式农具的构想,想请将作监的匠人看看能否打造。 那郎中接过图纸,初看那些奇怪的视图和符号,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困惑。 “张司农,你这画的是何物?为何一个物件要画好几面?这些虚虚实实的线条又是何意?” 张勤早有准备,耐心解释道: “郎中请看,这是为了让人能把物件里外都看明白。” “比如这个播种斗,” 他指着播种器的剖视图。 “这虚线就好比把它从中间劈开,这样就能看到里面控制种子流量的活板是怎么安装的,连杆又是如何连到外面这个拨片上的。” “旁边这个小的,是把这个关键地方单独放大画出来,方便匠人打造时把握尺寸。” 他又指着汲水器的图。 “这个也是,虚线表示想象中皮囊的外壳,里面用实线画出皮阀和连杆的位置。” “这样匠人就知道里面该做成什么样子。” 郎中听他这么一解释,凑近了仔细看,渐渐明白了过来,啧啧称奇。 “妙啊!这般画法,确实比只看个外头样子清楚多了!” “尤其是这‘剖开’的法子,里面机关一目了然。” 他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 “张司农稍坐,我这就去请将作监里最好的几位木匠和铁匠头儿过来。” 不一会儿,进来三位老师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一位手掌粗大的铁匠,还有一位看着像是负责统筹的匠头。 郎中把图纸递给他们,三人围在一起看,开始时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张勤便又上前,用同样的方法,指着图纸给他们讲解。 “几位老师傅,咱们先看这个播种斗。您看,这是正面,这是侧面。” “关键是这里,我设想里面有一块活板,可以左右移动,来控制底下开口的大小,从而控制种子漏得快慢。” “这活板由一根小连杆连着外面的拨片……” 老木匠听得最认真,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榫卯的位置。 “郎君的意思是,这活板要在斗里面严丝合缝地滑动,又不能卡住?” “这木料得选硬实且不易变形的,接口处还得打磨得极光滑才行。” “老师傅说得对!”张勤点头。 “正是这个难点。还有这连杆与活板的连接,既要牢固,又不能妨碍滑动。” 铁匠则更关注那汲水器。 “郎君这皮囊吸水喷水的想法巧是巧,但这皮子与木筒、还有这几个进水出水口的连接,密封是大问题。” “漏气了就吸不上水。得用上好的软皮,接口处恐怕得用铜环箍紧,再涂上鱼鳔胶。” 匠头看着图纸上的尺寸标注和局部放大图,大为感叹。 “有了郎君这‘放大详图’,各个部件的尺寸厚薄就清楚多了,省得我们反复琢磨试做。” 几人就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越来越热烈。 张勤一边回答他们的疑问,一边也虚心请教唐代工艺能做到的极限在哪里。 比如,他原本设想汲水器的阀门用轻巧的金属片,铁匠直言以现在的技术难以打造得既薄又弹性十足。 建议先用打磨光滑的硬木片或韧性好的薄皮子试试。 不知不觉就讨论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匠头拍板道:“张司农,您这图画得明白,法子也新奇。” “我们这就按图先试着做一套出来看看。” “木工部分由陈师傅牵头,铁件和皮件由王师傅负责。” “有什么改动,我们再随时请教您。” 张勤心中欢喜,拱手道:“有劳诸位老师傅了!这毕竟是试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尽管改。” “做成之后,我先拿到皇庄去试用,看看效果如何。” 离开工部时,张勤脚步轻快。 第67章 在下李德謇 从工部出来,张勤心里还琢磨着刚才和匠人们讨论的榫卯细节。 正走着,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前面可是张勤张司农?” 张勤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浅青色武官常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面容俊朗,步履生风。 张勤觉得面生,拱手道:“正是下官。不知阁下是……” 那年轻武官爽朗一笑,抱拳还礼:“在下李德謇,现于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冒昧打扰了。” 李德謇?貌似是李靖的儿子! 天策府的人!张勤心中警铃微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 “原来是李参军,失敬。不知参军有何见教?” “不知张司农现在可有空,与我一同去饮杯酒。” 张勤本想拒绝,但是想想他的态度挺好,不好随意驳人面子。 两人并肩向听松院走去,路上闲聊着。 到了听松院,李德謇直直奔着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豪爽喊道:“小二,跟往常一样,好酒好菜上来。” 片刻后,酒菜上齐,李德謇一阵寒暄后,就说出了正事。 李德謇语气随和:“我是听淳风兄提起你的。他前几日与我饮酒时,对张司农你推崇备至。” “说你所授的那套西域算法,于计算军械、粮秣乃至排兵布阵之数,皆有奇效。听得我心痒难耐。” 张勤心中飞快盘算。 李淳风推荐,这是技术层面的欣赏。 但李德謇代表的是天策府,是秦王势力。 自己不仅是东宫属官出身,历次高升还都是太子举荐。 更何况眼下还挂着东宫皇孙师的名头。 若是与天策府交往过密,极易引人误解,甚至可能同时开罪两方。 心里想起了之前王晊的下场。 他必须谨慎应对,既要保持距离,又不能显得无礼或刻意疏远,毕竟天策府势大,且李德謇本人态度友善。 “李兄过誉了。”张勤语气谦逊而平淡。 “不过是些便于计算的符号法门,用于日常庶务或可省些力气,至于军国大事,恐力有未逮。” “下官现任司农丞,本职在于农事,偶为皇孙启蒙,亦只是讲解数字游戏,实不敢当此盛名。” 他刻意点明自己的差事,意在划清界限,表明自己志不在此,也无意介入更深。 李德謇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或者说并不在意,依旧热情。 “张司农过谦了。简便算法于军务亦是大有裨益。” “方才我见你从工部出来,可是又在琢磨什么利国利民的新奇器物?” 张勤心道,此事倒可大方承认,农具改良是本职工作,与派系无关。 “确是画了两件农具的图样,请将作监的匠人参详。” “皆是些便于耕种汲水的小玩意儿,若能成,或可稍省民力。” 他话题一转,又回到算学上,但将范围限定在基础普及层面。 “至于算学之法,偶然所得,若天下士子吏员皆能掌握此简便之术,于处理日常文书、计算田亩赋税,想必能提升效率。” “然而下官人微言轻,只能尽己所能,做些推广的小尝试罢了。” 张勤这番话,既回应了李德謇,又明确表示自己所谓只是针对大众基础应用,无意服务于天策府的军务。 李德謇是聪明人,似乎品出了些味道,但他性格爽朗,并未强求,只是笑道: “张司农志在民生,令人敬佩。既如此,我也不便强邀。” “日后若张司农有何利于国计民生的巧思妙想,需要助力,天策府门庭开阔,随时欢迎交流。” 他这话说得颇有气度,并未以势压人。 张勤微微躬身。 “李参军雅量,下官感佩。若有所得,自当以求有益于天下为先。” 两人又客套着,直到酒菜吃喝差不多了,两人拱手作别。 李德謇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与李德謇的这次偶遇,也是提醒了他。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司农丞,因着那些“新奇”的知识,已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不同势力的注意。 天策府固然势大,前景广阔,但与之牵连过深,风险也极高。 尤其自己眼下还是东宫的人,极易被卷入夺嫡的漩涡中心,那是他极力想要避免的。 “必须明确自己的位置,找个稳妥的依靠。”张勤在心中暗暗思忖。 这个依靠,首先,地位足够,能在必要时提供一定的庇护或建言。 其次,其自身立场相对稳妥,不至于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轻易倾覆。 再者,最好是能理解并认可自己那些想法的人。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魏徵的身影,他也只认识魏徵这个依靠了。 魏徵现在是太子洗马,是东宫属官。 但张勤知道,这位历史上着名的直臣,未来将会成为贞观朝的中流砥柱。 其人品刚正,眼光长远,并非迂腐之辈,从他能够接受并推荐自己用新法教导皇孙就能看出。 而且,正是魏徵主动来邀请自己,这本身就是一个善意的信号。 “魏徵……”张勤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选择与魏徵走近,意味着在旁人眼中,他会更偏向东宫体系。 但这或许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 一方面,可以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我张勤感念太子知遇之恩,专心做事,并无二心。 这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来自天策府或其他势力的过度拉拢。 另一方面,与魏徵这样的智者交往,本身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或许还能通过他,将自己的一些利国利民的想法,以更稳妥的方式上达。 更重要的是,魏徵的未来是光明的。 与他建立良好的关系,是一种长远的投资。 即便将来东宫有变,以魏徵的品行和能力,也大概率能得以保全甚至获得重用,届时这份香火情或许还能有所延续。 下定决心后,张勤便开始琢磨如何自然地与魏徵拉近关系。 不能显得过于急功近利,最好是从学问或公务入手。 想罢,张勤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天,长吁后,转身走向司农寺,还是先去好好结识自己的同僚和上官。 第68章 太医署丞 下一次去东宫授课前,张勤好好了解一些水利农桑之事。 那天,讲课结束,张勤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告辞,而是等到魏徵送他出来时,故作沉吟状,拱手道: “魏公,近日下官在研读一些前代农书和地理志,心中有些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徵闻言,停下脚步,和颜悦色道:“张司农但说无妨。” “下官发现,历代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其成效往往与当地吏治清明、政策延续息息相关。” “然如何能将一地之良法,推广于天下?又如何确保良法在执行中不走样?这些道理,非下官所长。” “久闻魏公博览群书,深通经史治道,不知可否指点迷津?或推荐些典籍,让下官能略窥门径?” 张勤态度十分诚恳,问题也提得切实,与他司农丞的身份相符。 魏徵果然对此类关乎国计民生的话题很感兴趣,他捻须沉吟片刻。 “张司农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 ”欲究其理,除《史记》、《汉书》中《河渠书》、《沟洫志》等专篇外,更须参详《管子》、《盐铁论》中经济民生之论,尤重其‘与民休息’、‘因地制宜’之要义。“ ”至于政策推行,则需考究历代典章制度之得失……” 他便站在殿廊下,娓娓道来,引经据典,又结合当下时政,分析得深入浅出。 张勤认真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疑问,显得求知若渴。 一番交谈下来,魏徵对这位年轻司农丞的好感又增几分,觉得他不仅有点巧思。 更难得的是有心探讨实务根本,是个可造之材。 临别时,魏徵主动道:“张司农若有兴趣,他日得闲,可再来寻我讨论。” “我处亦有几卷前人关于漕运、屯田的札记,或可借你一观。” 张勤心中暗喜,知道这第一步走对了。 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魏公指点!能得魏公教诲,是下官之幸。他日定当再来请教。”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客气, 而是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师徒之谊。 …… 时间又过去半月。 这期间,张勤依旧按时去东宫授课,与魏徵的交流也渐渐多了些。 除了学问,偶尔也会谈及些不涉机要的时政见闻。 他从魏徵含蓄的言语中,隐约感觉到太医署那边关于“牛痘”的验证,似乎有了积极的进展。 这日,张勤刚给两位皇孙讲完“+”和“-”的写法。 课程结束,魏徵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送他出殿,而是神色郑重地对他低声道:“张司农,请留步。” “太子殿下欲见你。” 张勤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魏徵来到东宫一处更为正式的书斋。 太子李建成端坐于案后,面色比平日更显和煦,案上还放着几卷文书。 “臣张勤,参见太子殿下。”张勤躬身行礼。 “张卿平身。”李建成虚扶一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赏之色。 “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于你。” “你前番所呈‘牛痘接种’之议,太医署历经月余谨慎验看,先在死囚及疫区边缘健康自愿者身上小规模试行,确认此法果然有效!” “接种者仅出现轻微不适,而后即便接触痘疮病患,亦大多安然无恙!” “父皇闻奏,龙心大悦,已下敕命,由孤牵头,组织太医署人手,即日起赴杜曲里等疫区,优先为孩童及未患病者施行接种,以控疫情!”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张勤仍是心潮澎湃,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此乃陛下圣明,殿下督导有力,太医署诸位国手辛劳之功!臣不过转述民间旧闻,岂敢居功。” 李建成摆了摆手,笑道:“张卿不必过谦。” “若非你独具慧眼,将此民间良法整理上奏,并坚持需由太医署严谨验看,焉有今日之效?” “何况你还提出了防疫之手册,作用甚大。” “此皆活人无数之大功德!有功必赏,此乃朝廷制度。” “孤与魏洗马等商议,你本任司农丞,精通农事,然此次献策,显露出你对医药疫病之理亦有深究。” “司农寺虽亦有药园种植之事,但终非专攻医药。”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文书,道:“故此,孤已请得父皇旨意,暂授你‘太医署丞,参赞医事’之职,仍领司农丞原俸。” “此职非常设,乃特设以便你参议医药之事,无需日常至太医署点卯应卯。” “但有疑难疫症、或如牛痘接种般新奇之法,你可随时与太医署诸医官研讨参详,提供见解。” “待杜曲里等处推行效果传来,还有重赏。你意下如何?” 张勤听得明白,这是一个类似“顾问参谋”的虚职,品级可能不高(署丞通常为从八品下或正九品上),但意义重大。 这既是对他此次功劳的认可和赏赐,又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介入医药领域的身份。 同时还不影响他司农丞的本职和东宫授课的差事,自由度很高。 他立刻躬身应道:“臣谢殿下隆恩!殿下如此安排,周全妥帖,臣感激不尽。” “臣定当竭尽所能,于医药之事,多听、多学、多思,若有愚见,必及时禀报,以供采择。” 李建成满意地点点头:“甚好。魏卿,” 他转向魏徵,“稍后你带张卿去太医署,与署令及诸位医官见个面,熟悉一下。” “后续牛痘接种推行之事,张卿若有建言,亦可直接与太医署沟通。” “臣遵命。”魏徵领命,看向张勤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欣慰。 退出书斋,魏徵领着张勤,离开东宫,穿过重重宫阙,往太医署所在的衙署方向走去。 沿途宫墙肃穆,檐角高耸,与宫外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魏徵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着张勤,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轻叹一声,语气诚挚地说道:“张司农,你这防治天花之法,可是泼天之功,只给你太医署丞之职,是否会觉得太子轻视于你?” 第69章 是,老师 张勤闻言,急忙拱手,诚恳道:“魏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提出来一个想法,出力的还是太医署诸位同僚。” “无妨,太医署之职,也只是对你懂得医学的认可,期望你还能有奇思。重赏还在后头,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初欧阳信本公向我举荐你,只道你于算学上有新奇见解,可启童蒙。” “未料你不仅于此,更能由农事而观民生,由民间旧闻而察防疫大道。” “这‘牛痘接种’一议,看似奇想,实则根植于细微观察与大胆求证。” “更难得的是,你深知此事体大,不矜功,不冒进,坚持交由太医署严谨验看。” “此等见识、胸襟与沉稳,远非寻常年轻官吏所能及。”魏徵大为感叹。 张勤忙谦逊道:“魏公谬赞了,下官只是侥幸有所闻,不敢贪天之功。” 魏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目光变得更为深远。 “我在东宫多年,见过不少青年才俊,或锐意进取,或谨小慎微。” “然如你这般,既能脚踏实地于农事工巧,又能仰望星空于医道防疫,更难得的是心怀悲悯,以惠民为本者,实属凤毛麟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面对张勤,语气格外郑重。 “张司农,老夫虚长你些年岁,于这经史子集、为官之道,也算有些心得。” “今日见你为国为民立此大功,却依旧谦冲自牧,老夫心中甚是欣慰,亦起爱才之念。” “不知…你可愿拜在老夫门下,日后你我以师生相称?” “老夫虽不才,必当倾囊相授,于这朝堂风云、经世济民之学,或可为你指引一二。” 张勤闻言,心中一震。 魏徵竟要收他为弟子!这无疑是极大的认可和抬举。 一旦成为魏徵的门生,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在东宫体系内的位置,都将更加稳固。 这层关系,比单纯的上下级或合作者要紧密得多,是一张极有分量的护身符。 他立刻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恭敬:“魏公青眼,晚辈…学生张勉之(张勤,字勉之),感激不尽!” “公之高风亮节、学识渊博,学生早已心向往之。” “能得公不弃,收入门墙,实乃学生三生有幸!只是…” 他略作迟疑,坦诚道,“学生才疏学浅,恐有辱师门。” “且学生志趣多在实务,于经义文章一道,根基尚浅,还需老师日后多多教诲鞭策。” 魏徵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一步虚扶起他。 “好好好!根基浅不打紧,有心向学便好。为师看重的,正是你这份不尚空谈、注重实务的赤子之心。” “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师生相称。在外人面前,礼仪如常即可,私下里,不必过于拘束。” “是,老师!”张勤再次行礼,这一次,称呼已然改变。 魏徵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随为师去太医署。” “你既兼了这参赞医事的职责,日后与太医署打交道的时候还多。有这层身份在,许多事情也更便宜些。”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关系已然不同。 张勤跟在魏徵身后半步,看着老师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安定不少。 师徒二人行至太医署衙门外,早有得到消息的署令与几位主要医官在门口等候。 署令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身着深绿色官袍,见到魏徵,连忙上前拱手。 “魏洗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魏徵还礼笑道:“周署令客气了。今日老夫是专程带一位新任同僚来与诸位相识。” 说着,侧身引见张勤,“这位便是新授的太医署丞,参赞医事的张勤张署丞。” “想必牛痘接种之法,诸位都已熟知,此法最初便是由张署农洞察民间智慧,整理上奏的。” 那周署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钦佩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就握住了张勤的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原来您就是张署丞!久仰久仰!不,是该说佩服,佩服啊!” 他身后几位医官,有掌管瘟疫方剂的太医博士,有精于疮疡的医监,也都围了上来,纷纷向张勤拱手致意,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意。 “张署丞,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太医署,不,是帮了天下百姓一个大忙啊!” 周署令语气激动,“不瞒您说,当初接到东宫转来的那份议状,我等初看之下,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将信将疑。” “但依您所言,谨慎验看,先在可控之人身上小规模试种,结果……结果真是神乎其技!” “接种者反应轻微,而后面对痘疮毒疫,竟真的大多安然无恙!此乃活人无数之功德!” 那位太医博士也接口道:“正是!署丞之法,不仅有效,更难得的是思路清奇,由牛及人,避重就轻,实开防疫之新径!” “下官等以往只知被动应对,消杀隔离,从未想过竟可主动‘预病’以免疫!” “真是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呀” 精于疮疡的医监则更关注技术细节。 “张署丞,您提议的取痂制粉、划痕接种之法,比直接取用脓液确实稳妥得多,大大降低了邪毒入侵的风险。” “只是这痂粉活性的把握、接种深浅的尺度,还需在实践中不断摸索优化,日后还望署丞多多指点。” 面对众位专业医官如此热情的肯定和请教,张勤心中温暖,更是谦逊,连连拱手。 “诸位前辈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此法乃民间智慧结晶,下官不过转述。能成今日之功,全赖陛下、太子殿下圣明决断,魏公鼎力支持,更是诸位太医署同仁不辞辛劳、严谨验证之功!” “下官于医道实是门外汉,此番蒙殿下恩典,忝居此位,正是要向诸位前辈多多请教学习。” “日后有关疫病防治、医药革新之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我们一同参详。” 他这番话既把功劳归予众人,又摆正了自己学习者的位置,态度诚恳,顿时让周署令等人好感倍增。 周署令笑道:“张署丞过谦了!您这‘门外汉’的一个想法,可抵我等皓首穷经啊!” “来来来,快请进署内叙话。” 第70章 束修拜师 周署令热情地引着魏徵和张勤入内,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医署的各曹各司。 也重点介绍了下正在全力推进的牛痘接种事宜的安排。 太医署内其他官吏和医士见到署令等人如此礼遇一位如此年轻的新任署丞,又听闻此人便是提出那神奇牛痘法的正主,无不投来好奇和敬佩的目光。 魏徵在一旁看着张勤与太医署同僚迅速打成一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快夕阳西下,张勤略表歉意的向众人告退。 “诸位同僚,今日来得晚了些,这天都要黑了,我和魏公就先回去了,待后日,我定当早点来向各位前辈请教,告辞。”张勤对着周署令和其他同僚都拱了拱手。 “是嘞,那张署丞慢走,我们也得继续牛痘接种的准备了。”周署令也回了个礼,对其他太医挥挥手, “散了散了,都快去准备,杜曲里的百姓们可等不了,张大人下次来我们再交流。” 张勤就跟魏徵一同离开了太医署,出了宫门,他也向老师行礼告退,各回各家了。 而当天晚上,张勤就激动得失眠了,第二天休沐,张勤一早便起身准备。 他深知拜师是件郑重的事,虽昨日在宫中魏徵已口头应允,但传统的礼仪不可废。 在苏怡的指导下,他备下了六礼束修,一束用蒲草扎好的、色泽深浓的干肉脯(十条),寓意谢师恩。 还有芹菜(寓业精于勤)、莲子(苦心教学)、红豆(鸿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这几样象征吉兆的干果菜蔬,都用干净的布袋装好。 礼物不算丰厚,但合乎礼数,重在心意。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提着礼物,一路打听,来到了位于长安城永乐坊的魏徵府邸。 站在府门前,张勤略感意外。 与他想象中太子洗马、当朝重臣的府邸不同,魏府门庭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于简朴。 门楣上的漆色有些斑驳,两扇木门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只安静地站着一名老苍头。 通报之后,老苍头引着张勤入内。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些青苔,打扫得却十分干净。 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 正堂的布置更是简单,几张陈旧的漆木案几和坐榻,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的是“清慎勤”三字,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和墨汁的味道。 魏徵闻讯从书房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常服。 见到张勤手中提着的束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了就好,何必如此多礼。” 张勤将礼物奉上,郑重地躬身长揖:“学生张勤,今日特备薄礼,前来行拜师之礼。” “还请老师不嫌简陋,受学生一拜。”说着,便要按照古礼下拜。 魏徵待张勤拜下后,便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扶起来,力道沉稳。 “心意到了即可。你我师生,重在传道授业解惑,不在这些虚礼。” “来,坐下说话。”他引张勤在客位坐下,吩咐老苍头:“去沏两碗茶来。” 老苍头端上来的茶汤,也是寻常的煎茶,并无特别之处。 张勤环顾四周,心中对这位老师的清廉自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诚恳道:“老师居所简朴,更显高洁。学生敬佩。” 魏徵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有屋遮顶,有书可读,有粥果腹,足矣。” “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即可,多了反是负累。”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勤。 “倒是你,如今身兼司农、太医两署之职,虽都是参赞性质,不掌实权…” “但接触面广了,更需谨言慎行,守住本心。尤其太医署那边,关乎人命,尤需慎之又慎。”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正色道,“定当以实务为本,以惠民为要,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非分之想。” “嗯。”魏徵点点头,拿起张勤带来的那束干肉脯,解开看了看,笑道: “这肉脯选得不错,正好佐粥。今日午食,你便留下,陪为师用些清淡斋饭,也算全了这拜师之仪了。” 张勤心中暖流涌动,忙起身应道:“是,多谢老师。” 午饭果然简单,一碟酱菜,一盆粟米粥,加上张勤带来的肉脯切了一盘。 师生二人就在这清简的堂中,一边用餐,一边谈论些经史典故、为官之道。 拜师礼成,张勤与魏徵的师生名分就此定下。 之后几日,张勤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他依旧每日清晨带着家人练习五禽戏,然后去司农寺应卯,处理些公文,或是琢磨农具改进的细节。 定期前往东宫为两位皇孙讲授算学,课程循序渐进,孩子们对新数字也掌握得愈发熟练。 偶尔也去太医署转转,与周署令等人探讨牛痘接种推行中的具体问题,但他谨记魏徵教诲,多以倾听学习为主,不轻易指手画脚。 日子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这期间,他也去魏府请教过几次,魏徵总是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却又总能将道理落于实处。 师生二人对坐清谈,一盏粗茶,便能消磨半日,张勤自觉获益良多。 这日,张勤从皇庄查看春耕情况回来,身上还带着田野间的泥土气息。 他正打算将几样新采集的土样分类放好,却听得坊间似乎比平日嘈杂些,隐约有马蹄声和议论声传来。 他并未十分在意,直到次日,张勤照常前往东宫授课。 课毕,他正欲告退,却见魏徵神色凝重地从太子李建成处理政务的偏殿方向走来。 张勤正欲上前行礼,魏徵先招了招手,示意他稍候。 “老师,可是有何事?”张勤上前问道。 魏徵捻须沉吟片刻,低声道:“北边不太平。” “稽胡酋帅刘仚成,拥数万之众,寇掠边境,州县告急的文书昨夜送到了陛下案头。” 张勤貌似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段内容。他安静听着。 魏徵继续道:“今日朝会,殿下主动向陛下请旨,欲率兵前往平叛。” 第71章 蓝田县子 听闻太子请旨出征平叛,张勤心中微动。 太子亲征,这可是树立军威、巩固地位的好机会。 但他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秦王李世民及其天策府将领军功赫赫,太子若要独立领兵,将领从何而来? 魏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向陛下陈情,言道天策府中多有善战之将,如今四方未靖,正当人尽其才。” “故奏请陛下,调天策府数员将领随军辅佐,如李靖、程知节、李世积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殿下特意言明,秦王殿下麾下如尉迟敬德、秦叔宝等核心宿将,需留守京师,以备不虞,不便调动。” “陛下准了?”张勤问。 “嗯。”魏徵点点头,“陛下已准其所请。任命殿下为行军元帅,不日即将点兵出发。” “此番出征,关系重大啊。”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显然,作为东宫谋臣,他既希望太子能借此立威,又担心军事行动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但愿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张勤只能如此说道。 魏徵叹了口气,摆摆手:“此事你知晓便可,勿要外传。去吧,太医署那边,牛痘接种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京畿安稳,亦是重中之重。” “学生明白。”张勤躬身告退。 从东宫出来,晚风带着凉意。 坊间的路灯已经点亮,偶有巡逻的金吾卫脚步声整齐划过。 张勤抬头望了望皇城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寂静的威严,但他知道,有些决定已经做出,有些人马,即将开拔。 …… 近几日,牛痘接种之法在杜曲里等疫区的推行初见成效,疫情得到有效控制的捷报频频传入宫中。 一道更加正式的封赏诏书下达至司农寺,并传谕张勤接旨。 这日午后,张勤正在司农寺的廨房里整理农书,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寺丞神色匆匆地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内侍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小黄门。 而这内侍,也是张勤第一次入宫面圣时的那位。 “张司农,快,宫中有旨意!”寺丞连忙提醒。 张勤心中一凛,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廨房外的小院中,拂衣跪下。 那内侍站定,展开一卷黄绢,声音清亮地念道: “敕曰:司农丞张勤,献策防疫,活民甚众,功在社稷。” “朕心嘉悦,特赐爵蓝田县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赐永业田八百亩于蓝田县玉山乡。” “咨尔勤,其敬承朕命,永续忠勤。” “钦此!” 内侍念完,合上敕书,笑眯眯地递过来:“蓝田县子,接旨谢恩吧。” 张勤深吸一口气,双手过头,接过那沉甸甸的敕书,叩首道:“臣张勤,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接着从袖中那种些许银两放在内侍手中,低声道:“有劳公公了,一些茶水钱,不成敬意。 内侍满意的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收起了钱,从小黄门手中取过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子,里面是象征县子身份的金鱼袋和一份地契文书。 “县子,这是您的鱼袋和玉山乡八百亩永业田的契书,您收好。日后按制,还有相应的俸料、职田。” 张勤再次谢过,将东西接过。 送走内侍后,他捧着敕书和木匣,正欲回到廨房,感觉像踩在云里。 周围的同僚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贺。 寺丞拍着张勤的肩膀,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张县子!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 同僚们的贺喜声还在耳边,这就算是提升阶层了。 下值后,他径直去了魏徵府上。 魏徵正在书房练字,见他来了,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腰间新佩的金鱼袋上,微微一笑:“勉之来了,旨意下来了?” “是,老师。”张勤将敕书和地契递给魏徵过目。 “学生心中……甚是惶恐。” 魏徵仔细看了,点点头,语气平和。 “蓝田县子,玉山乡八百亩,陛下此番赏赐,不谓不厚。这是你应得的。然,”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福兮祸之所伏。爵位越高,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日后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这八百亩田,是产业,亦是考验。” “需寻得力可靠之人打理,切记莫成盘剥乡里之劣绅。” “学生明白。”张勤郑重应道,“定当谨记老师教诲,田产之事,必以不扰民、不荒废为先。” 从魏徵府上出来,张勤又去了皇庄,找到韩老伯。 他将地契给韩老伯看,韩老伯识字不多,但“八百亩”、“永业田”还是认得,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郎君…不,县子大人!这……这是皇恩浩荡啊!” 张勤扶住他:“老伯,快别这么叫,还是叫郎君自在。” “这田在蓝田玉山乡,离庄子有些路程。我思来想去,这管理田产、招募佃户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您在这边庄子带出几个得力帮手,日后两边照应。” “宗旨只有一条,租子按公道收,绝不加赋;待佃户要宽厚,莫起争执。” “咱们不缺这点租米过日子,要紧的是田不能荒,人心不能失。” “还有,陆续的,咱们这庄子的粮食、果蔬,也一样的要在咱自己的田上种植种植” 韩老伯见张勤得了偌大恩赏,首先想到的仍是田亩和农户,心中感佩,重重应下。 “郎君放心!老仆一定把这事办妥帖,绝不给郎君脸上抹黑!” 晚上回到张宅,苏怡早已听说了消息,带着小禾、狗蛋、小草在门口迎他。 而张勤在门口抬头望着牌匾,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换个更大气点的。 甩甩头,把想法甩出去。他就在她们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桌上摆了几样比平日丰盛的小菜,算是庆贺。 狗蛋围着张勤转圈,好奇地摸他腰间的金鱼袋:“阿兄,这是啥?亮晶晶的!” 小草也仰着脸:“阿兄当大官了吗?” 张勤摸了摸他们的头,对苏怡笑了笑:“就是个名头,日子还照旧过。” 苏怡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道:“做了县子,怕是以后……事更多,人更忙了。” 第72章 有自己的田了呀 张勤在饭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事再多,饭也得吃,觉也得睡。咱们这个家,还是老样子。” 今晚的饭菜,众人都吃得格外得香 话虽这么说,但夜里躺在床上,张勤看着窗外月色,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次日,张勤向司农寺告了一日假。 他想着那八百亩永业田和五百户食邑既是恩赏,也是责任,总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踏实。 他叫上苏怡,又让韩老伯从庄子上过来,带上狗蛋和小草,算是张宅一家子都出动,租了两辆马车,往蓝田县方向行去。 蓝田县离长安城不算太远,但马车颠簸,也走了大半日才到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有些斑驳,透着股安逸气息。张勤没急着去田里,先让车夫赶着车到了县衙门口。 蓝田县衙外。 张勤让苏怡她们在车上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衙门口。 他对值守的差役递上名刺和那份盖着官印的地契文书,平和地说: “劳烦通禀县尊,蓝田县子张勤,前来拜会,并欲查看陛下所赐之永业田。” 那差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接过名刺一看,态度立马变得无比恭敬,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县子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没过多久,县衙中门大开。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官员带着几个属吏急匆匆迎了出来,老远就拱手笑道: “下官蓝田县令周明,不知县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勤忙还礼:“周明府客气了,是张某冒昧打扰。” 周县令热情地将张勤一行人请进二堂看茶,言语间十分周到。 寒暄几句后,便主动提及正事: “县子的永业田就在城西玉山乡,都是上好的水浇地,下官已着户曹吏员将田亩册籍、四至边界都整理清楚了。 食邑的五百户,也分布在玉山乡及邻近几个村子,名录在此。 ”说着,便让户曹吏呈上几本厚厚的册子。 张勤谢过,略翻了翻,只见田亩记载清晰,食邑户名录也罗列详细。 他放下册子,对周县令说:“有劳周明府费心。” “今日前来,主要是想亲眼去看看田地,也顺便认认路。” “应当的,应当的!”周县令连连点头,立刻吩咐道。 “王户曹,你亲自陪县子大人去玉山乡一趟,把田亩、边界还有那些食邑户的村老都指引明白,务必详尽!” “是,县令!”那姓王的户曹吏躬身领命。 于是,张勤一家又坐上马车,由王户曹骑马在前引路,出了县城,往西边的玉山乡而去。 路上,王户曹指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仔细介绍着玉山乡的风土人情。 狗蛋和小草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成片的麦田和劳作的农人,觉得新鲜极了。 到了玉山乡地界,王户曹找来当地的乡长和几个村老。 乡长是个黑瘦精干的老汉,听说来的就是新封的县子、这片田地的主人,显得有些拘谨,但还是利落地带着众人沿着田埂查看。 八百亩地连成一片,视野开阔。 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长势不错。 王户曹指着田边的界石,逐一说明哪块是哪块。 韩老伯是行家,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点头低声道:“郎君,确实是好地,底肥也足。” 张勤看着这片如今属于自己名下的土地,心中并无太多拥有者的喜悦,反而觉得责任重大。 他问那乡长:“这些田,如今是哪些佃户在种?租子几何?” 乡长忙答道:“回县子大人,都是乡里的老户在种,租子按往年惯例,是四六分,他们得六。” 张勤沉吟一下,对韩老伯和乡长说:“往后还照旧,佃户不变,租子也先按老规矩来。” “只要他们用心种地,不荒废田亩,租子绝不会涨。若遇荒年,还可酌情减免。” 他又对韩老伯交代,“老伯,这边田地日常打理,以后还得您多操心。” “和乡长、村老们商量着来,总要以不误农时、不起纠纷为上。” 乡长和旁边的村老们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连声道谢。 他们最怕的就是换了个新主人,加租夺佃。 粗略看完了田地,又去食邑的几个村子转了转。 张勤并没有摆架子,只是和遇到的村民简单打个招呼,问问收成如何,日子可还过得去。 村民们见这位年轻的县子说话和气,并不像有些官老爷那般盛气凌人,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日落西山前,张勤准备动身回城。 临行前,他特意对陪同的王户曹和乡长提出:“王户曹,乡长,我这八百亩永业田的亩数、边界……” “还有目前承佃的农户名册,可否誊抄一份给我?我也好做到心中有数,日后规划起来方便。” 他特意强调了“永业田”和“承佃农户”,与那五百户食邑区分开来。 “应当的,应当的!”王户曹连忙答应。 “下官回到县衙,立刻让人将田亩鱼鳞册和佃户名录清晰誊抄一份,尽快给县子大人送到府上。” 乡长也补充道:“大人放心,永业田这边的小事,小老儿都清楚。” 回城的马车里,狗蛋和小草玩累了,睡得东倒西歪。苏怡小心地护着他们。 张勤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细细分辨这其中的差别。 那五百户食邑,是陛下赐予的封户,这些农户依然耕种着他们自己的口分田和永业田。 但原本上缴给朝廷的租庸调中的一部分(主要是租,即粮食),现在会转为他这个县子的收入,由官府代为征收转交。 蓝田县子可无权直接管理这些食邑户,更不可能去动他们的田地。 而这八百亩永业田,则是实实在在划归到他名下的土地,可以传之子孙。 这些田目前由官府招徕的佃户耕种,向他缴纳地租,他对这些佃户和土地有直接的管理权。 还得盘算那八百亩地的事儿……今年还是保持现状,明年想办法增产,多种植经济作物。 几天后,蓝田县衙派人送来了誊抄好的册籍。 张勤特意先翻看了永业田佃户的名录和租契副本,确认了租额和佃户情况。 第73章 永业田改革 张勤等韩老伯从皇庄回来,也把苏怡叫到书房。 他将永业田的册子推到韩老伯面前。 “老伯,蓝田那八百亩永业田,往后就托付给您打理了。” “这些是眼下承佃的农户和租契。咱们得先盘算清楚,这八百亩地,需要添置哪些公用的农具,比如犁、耙之类,各要多少。” “佃户自家的小农具,他们自己会备,咱们不用管。” 韩老伯明白了重点,仔细看了看册子上的田亩分布,沉吟道:“郎君,这八百亩地虽连片,但伺候起来,大型农具得备足。” “光是犁地,就算用咱们的曲辕犁,也得至少添置八张好犁铧,木辕部分可以找当地木匠做。”“好,犁铧八张。”张勤对苏怡示意。 苏怡铺开纸,用炭笔在上方画了个简易犁形,旁边写上阿拉伯数字“8”。 韩老伯继续:“耙地的耙子,大的得四把,小的六把应该够了。” 苏怡画耙子符号,分别标注“4”和“6”。 “还有些公用的,比如晾晒粮食的大席子、运输的大车,也得备上两套。” “锄头、镰刀这些,佃户都自备,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韩老伯考虑得很实际。 张勤点点头,又问:“那种子、肥料呢?” 韩老伯答道:“种子一般是佃户自备,或者收成时扣除。” “肥料也多是自己积攒。咱们要是想统一换种新品,或者额外施加肥料,那就是另算的支出了,得单独谋划。” 张勤记下这点。 苏怡则飞快地记录着,纸上很快列出了永业田所需公用农具的清晰数目。 统计完毕,张勤对韩老伯说:“老伯,这事儿就辛苦您了。” “先紧着这些公用农具去置办,务必结实耐用。钱从我这里支取。” 他又拿起那本食邑户的名册,轻轻放在一边。 “至于这五百户食邑,他们的田亩、农事,咱们不便过问,只等官府按制将租税转来即可。” 韩老伯郑重点头:“俺明白,管好咱自家的永业田和佃户是正理,食邑户那边不乱插手。” 韩老伯去张罗后,张勤看着苏怡记录的清单,对她说: “你看,这永业田是咱们能着手改进的地方。先从农具开始,以后或许还能试着推广些新种子、新种法。” 苏怡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轻声道:“嗯,管好这八百亩,就是根基。” 张勤目光沉静。 这蓝田县子的恩赏,清晰地分成了两部分。 食邑是稳定的钱粮来源,而永业田及依附其上的佃户,则是他可以施展拳脚、实践想法的实验田。 这份根基,得好好经营。 …… 韩老伯拿着清单去置办农具后,张勤独自在书房里,又翻开了那本蓝田永业田的佃户名册和租契。 看着上面约定的“遇丰年不加,遇荒年酌减”的四六分成租制,他陷入了沉思。 这种分成租,佃户收成好,自己能多得,但遇上灾年,佃户可能连口粮都留不下,风险很大。 重点是,各家种各家的,田地肥瘦、种植品类都难统一安排,不利于推广他想尝试的新作物或新方法。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天,他把韩老伯和苏怡又叫到书房。 韩老伯还以为郎君要问农具置办得如何了,却见张勤指着名册,说出一番让他愣住的话。 “老伯,苏怡,我琢磨着,咱们这八百亩永业田,今年的租子还是按老规矩来,不动。” “但我想从明年开始,换种法子。” 韩老伯疑惑:“郎君的意思是…加租?这可不敢,要坏名声的。” “不是加租,”张勤摇摇头,指着名册上一户佃户的名字。 “我是想,不再按收成分成了。咱们改成给这些佃户发固定的……嗯,就叫‘月俸’吧。” “月俸?”韩老伯更糊涂了,“像给官府当差那样发工钱?”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张勤解释道。 “比如,一户佃户,原本租种十亩地,丰年能得十几石粮,歉年可能只有几石。” “咱们算个平均数,就按一年能净得十五石粟米来算。” “把这十五石粮,折成钱,或者就直接说好每月发给他们家多少粮食,作为他们帮咱们种地的工钱。” 苏怡反应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样一来,不管年景好坏,佃户家里每月都有固定的进项,不怕饿肚子了?” “正是!”张勤点头,“风险咱们来担。” “他们不用再担心天不下雨、地不长苗,只需要按照咱们的要求,用心把地种好就行。” “比如,咱们决定这块地统一种麦子,那块地种新来的胡萝卜,他们都照做。” “农具、种子、肥料,如果需要统一调配,也由咱们来出。” 韩老伯听得睁大了眼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过这种法子! 他磕巴着说:“这……这能行吗?万一……” “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颗粒无收,咱们岂不是不仅要亏掉种子肥料,还得白付一整年的‘月俸’?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是大了,”张勤承认,“但好处也明显。” “佃户没了后顾之忧,会更安心、更精细地伺候田地。咱们可以统一规划,好的地种粮,差的地或许能试着种些药材、果树。” “长远看,如果田地产出增加了,哪怕付了固定月俸,咱们的剩余可能比分成租时还多。” “就算平年,咱们也就是少赚些,图个稳妥和人心。” 他看向韩老伯:“老伯,您觉得,要是您是个佃户,是愿意守着看天吃饭的分成租,还是愿意拿这旱涝保收的‘月俸’?” 韩老伯设身处地一想,喃喃道:“那…那肯定是月俸踏实啊!谁不想图个安稳?” “这就是了。”张勤道,“今年剩下的时间,咱们先把农具置办齐,把地界、水道都理清楚。” “等秋收后,咱们就找这些佃户们商量,自愿选择。” “愿意继续分成租的,咱们也不强迫。愿意转成月俸的,咱们就签新的契约,把待遇、责任都写明白。” 苏怡在一旁用炭笔快速记下了张勤话里的要点。 韩老伯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想法,虽然觉得冒险,但看着张勤笃定的神色,又想到这对佃户确是好事,便重重一点头: “成!郎君既然想得这么周全,我就跟着干!” “今年先把基础打牢,明年开春前,一定把这事办妥帖!” 第74章 香皂 定下了永业田改革的方向,张勤心里清楚,这等于把收成的风险大半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是风调雨顺还好,万一遇上大灾年,田里颗粒无收,他不仅要负担佃户的固定“月俸”,还得照常向朝廷缴纳田亩税。 光靠司农丞和县子那点俸禄,是绝对撑不住的。 “得有个旱涝保收的进项才行。” 张勤在书房里踱着步,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种成本不高、制作不难,但又是市面上稀罕、能卖上价钱的东西。 很快,他想到了香皂。这玩意儿清洁效果好,比起时下常用的皂荚或澡豆,优势明显,而且制作原理相对简单。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化学实验课的内容,想想土法制作香皂的关键。 油脂和碱。 油脂好办,猪油、植物油都可以。 碱稍微麻烦点,需要从草木灰里提取。 说干就干。 他先找来韩老伯,问道:“老伯,庄子上或者附近,能不能弄到大量干净的草木灰?最好是烧硬木留下的。” 韩老伯虽然纳闷郎君要灰干嘛,还是答道:“有,灶膛里、烧荒的地里,都有的是。郎君要多少?” “先弄几大筐来,要细细筛过的,不要杂质。”张勤比划着。 接着,他又让小禾去市集买了几大块上好的猪板油回来。 东西备齐,张勤撸起袖子,就在宅子后院的角落里搭起个简易灶台,准备开工。 苏怡和小禾好奇地在一旁看着,不知道郎君又要捣鼓什么。 张勤先指挥韩老伯把筛好的草木灰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入清水,不断搅拌,制成浑浊的灰水。 “这叫淋灰水,”他解释道,“里面含着碱,是去油污的关键。” 然后,他把猪板油切成小块,在锅里熬煮出油,滤掉油渣。 等热油稍凉,他小心翼翼地将澄清的猪油缓缓倒入那缸灰水中,一边倒一边用木棍使劲搅拌。 油和水起初泾渭分明,但在张勤不停的搅拌下,慢慢开始乳化,颜色变得浑浊起来。 他记得好像还要加点盐,好在自己之前有提取了一些细盐,便又撒了一把盐进去继续搅。 几个人轮流搅拌了快半个时辰,大家的手臂都酸了,缸里的混合物似乎浓稠了些,但离他想象中能凝固成块的香皂还差得远。 他让苏怡去找来几个敞口的浅陶盆,将缸里的混合物舀进去,放在阴凉处静置。 “这就能变成澡豆那样的东西?” 小禾看着盆里糊糊状的东西,表示怀疑。 张勤心里也没底。 “得等几天看看。成了,就是去污的好东西。不成,就当喂了地了。” 接下来几天,张勤每天下值回来都要去看那几个陶盆。 混合物慢慢分层,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东西,下面则是浑浊的水。 他试着用手指沾了点上面的膏状物,在水里搓了搓,果然起了一些细小的泡沫,有滑腻感,但离理想的香皂还差得远。 “碱量可能不够,或者纯度不行,反应不完全。” 张勤琢磨着。 他又让韩老伯找来更多不同种类的草木灰,比如松木灰、豆秸灰,分别试验。 还尝试调整油和灰水的比例,甚至试着加入一点面粉或者捣碎的皂荚粉看看能不能改善质地。 后院简直成了个小作坊,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 苏怡和小禾也帮着记录每次试验用的材料配比和结果。 失败了好几次,不是太软不成型,就是碱性太强刺手。 直到有一天,用一批烧得特别透的枣木灰制成的浓灰水,与精心熬炼的猪油按特定比例混合。 这次充分搅拌后静置了数日,终于得到了一批质地相对坚硬、颜色微黄的块状物。 张勤取下一小块,沾水搓揉,产生了丰富而细腻的泡沫,去污力也很强。 “成了!”张勤看着手里这块粗糙但可用的土法制香皂,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外观远不如后世工业品,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清洁利器了。 他对苏怡和韩老伯说:“这东西,我管它叫‘香皂’。” “清洗衣物、沐浴洁身,都比皂荚、澡豆强得多。” “等咱们再把这法子琢磨稳定些,或许就能变成一门不错的营生。” 张勤边说着,边挑了几块品相好的香皂,两两放入垫了软布的木盒,唤来铁柱。 让他将木盒送往几个府衙,并再三叮嘱:“送到门房即可,只说是我自家试做的一点小玩意,供诸位大人盥洗试用,不必多言。” 魏徵府上。 铁柱将木盒交给门房的老苍头,照吩咐说了。 老苍头接过,道了谢,顺手将盒子搁在门房窗下的杂物架上,与几包未拆的药材、一卷旧麻绳挤在一起。 傍晚,魏徵回府,一脸疲惫。 老苍头一边帮他卸下官袍,一边顺口道:“阿郎,今日张公子派人送了份礼来,说是自家做的小玩意,给您试用。” 魏徵揉了揉眉心,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去了书房。 那木盒在杂物架上静静躺了一夜。 次日清晨,魏徵夫人卢氏起身梳洗。 侍女阿芸像往常一样去取澡豆,却发现陶罐已快见底,只剩下些沾了潮气的碎末。 “夫人,澡豆没了,新的还未买来。”阿芸有些为难。 卢氏皱了皱眉:“且用清水略洗洗罢。” 阿芸正要去打水,目光扫过门房昨日送来的那个木盒,想起老苍头的话。 “夫人,昨日张公子送来了东西,说是试用,要不…看看是何物?” 卢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阿芸打开木盒,见是两块方正、微黄的东西,捏了捏,有些硬,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油味和草木灰似的味道。 “这是何物?” 她嘀咕着,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小刀削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放入铜盆的热水中。 那东西遇热渐渐软化,阿芸用手指捻了捻,竟起了许多细密洁白的泡沫,手感滑腻。 她惊奇地试了试水温,端到卢氏面前:“夫人,您试试这个,竟会起沫子!” 卢氏将信将疑地就着泡沫净面,温水滑过,感觉面上的油脂污垢随之而去。 洗后皮肤洁净,却不像用有些澡豆后那般紧绷发干。 “咦?”卢氏对着铜镜看了看,“倒是清爽。这是张公子送的?可知是何物?” 第75章 天家私房钱入股 卢氏对着铜镜,问道:“可知是何物?” 阿芸摇头:“送来的人只说叫‘香皂’,盥洗用的。” “香皂……名字虽俗,东西倒实用。” 卢氏用布巾拭干脸,吩咐道,“且收好,晚间沐浴时再用用看。” 晚间,魏徵处理完公务,准备沐浴解乏。 卢氏想起那香皂,便让阿芸取了一块送去浴室。 魏徵浸在热水中,依言用了那香皂,浑身搓洗一番,起来后只觉通体舒坦,往日沐浴后皮肤常有的涩感竟减轻不少。 他披上衣袍,回到内室,对卢氏道:“夫人,今日那‘香皂’倒是新奇,洗后颇觉爽利,比澡豆似乎更去垢。” 卢氏笑道:“正是呢,妾身晨起用了,也觉得好。这张公子,心思总是巧的。” 魏徵捻须沉吟:“勉之这孩子,于格物之道,确有天赋。先是农具算学,如今连这盥洗之物也能别出心裁,难得。” 与此同时,送往东宫、秦王府、李靖、王珪等府上的香皂,也经历了类似的“发现”过程。 或是由浆洗的婢女偶然试用,发现去污奇效。 或是由好奇的子弟率先尝试,觉其沐浴舒适。 不过一两天功夫,“香皂”其名其效,便在几家府邸的内宅和仆役间悄然传开,引得各家管事纷纷暗中打听来源。 在香皂送往魏府等的时候,张勤也特意选出五块成型最好、颜色最匀净的肥皂,用更精致的檀木小盒装了。 又铺开一卷奏表,提笔斟酌字句。 他在表中先叩谢陛下赐爵蓝田县子、授永业田之恩,言辞恳切。 “臣每念天恩,惶悚无地,唯思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接着,才似不经意地提及“臣近日偶检杂书,得见一古时盥洗之法,试制为‘香皂’小物,似较澡豆略堪使用”, 并强调“此微末小技,本不足呈于御前,然念及或可稍解宫人浣洗之劳,故冒昧献上,伏乞陛下及后宫一笑”。 通篇未提任何进献目的或功劳,姿态放得极低。 他让来福将奏表与木盒一同送往宫中通事舍人处,依例呈递。 木盒与奏表先到了内侍省。 负责查验的宦官按例试用,确认无害且去污有效后,依程序将东西呈送御前,但每日此类进献之物不少,并未引起李渊特别注意。 那盒香皂便被收入内库,与其他贡品放在一处。 几日后,尹德妃身边一名得宠的小宦官,在与其他宫人闲聊时,听闻宫外几家显赫府邸近来都用上了一种叫“香皂”的新奇物件,盥洗效果极佳,连东宫和李靖将军府上都在用。 【尹德妃,就是两个致力于要害死李世民的妃子之一,另一个张婕妤】 这小宦官心思活络,想起前日内库入库记录中,似乎有蓝田县子张勤进献的名为“香皂”之物,便悄悄去内库查证,果然找到那檀木盒。 他寻了个机会,在伺候尹德妃梳妆时,故作无意地提起。 “娘娘,奴婢听闻宫外近来时兴一种叫‘香皂’的物事,沐浴净面甚是爽利,连太子洗马魏徵府上、李靖将军府都在用呢。” 尹德妃正对镜描眉,随口道:“哦?又是哪家弄出的新奇玩意儿?” 小宦官压低声音:“巧的是,前儿正好有位新晋的蓝田县子张勤,进献了几块进宫,说是自家试做的。” “奴婢查过,东西就收在内库。” 尹德妃来了兴趣:“既是宫外都说好,取来本宫瞧瞧。” 小宦官连忙取来香皂。 尹德妃试用后,觉其泡沫细腻,洗后肌肤光滑,果然比寻常澡豆舒适,心中欢喜。 当晚服侍李渊时,就对李渊提起。 “陛下,今日用了那张勤进献的‘香皂’,倒是别致好用。 听闻宫外诸勋贵府邸都已用上了,都夸好呢。” 李渊这才想起前几日似乎是有这么个奏表,当时未及细看。 他轻抚着尹德妃的肌肤,笑道:“爱妃既觉得好,便多用些。那张勤…可是献牛痘法的那个司农丞?” “正是他。”尹德妃道,“这孩子倒是个有巧思的,弄出的东西都实在。” 李渊点点头,那晚倒是对尹德妃更加宠幸。 次日,李渊便命内侍将张勤的奏表找出来细看。 见文中只谢恩、献物,并无半句请赏或邀功之言,心下更觉满意。 更是听闻城中对着香皂议论纷纷,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倒是稍闲,召张勤明日未时两仪殿见驾。” 接着,张勤恭敬入殿,行礼如仪。 李渊看着阶下这位年轻的县子,语气平和。 “张县子,你所献香皂,朕与贵妃试过了,确有其效。此皂可还有多余?可能再进献些来。” 张勤心中一动,恭敬回道:“承蒙陛下与娘娘不弃,臣感激不尽!眼下此物仍是臣与家人小锅试制,所出有限。” “臣正打算近日觅一处小院,招募三五个可靠人手,建个小工坊,稍扩产量。” “待工坊产出稳定,臣定当优先、足量供应宫中用度,绝不敢有误。” 李渊听了,笑道:“你小子,倒是个实在性子,没说大话。你奏表中言,此物乃依古法所制?” 张勤躬身道:“回陛下,臣确是从些散佚杂记中见得只言片语,反复试制方成。” “此物取材寻常,不过是油脂、草木灰等,胜在去污便捷。” “臣以为,若能量产,或可惠及更多官民。” 李渊颔首:“朕亦有此意。这工坊,还需你来张罗。” “然朕觉此物甚好,愿从内帑拨些钱帛,算作入股工坊。” “你放心去办,产出之物,宫中所得,照价付之。” “所得利钱,朕的内帑,按股分红便是。” 张勤再次躬身道:“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将工坊办好。” “一切但凭陛下旨意,臣定当详细拟定章程,将工坊账目,一一列明,呈报陛下御览。 李渊见他态度恭顺,满意地捋须微笑。 他捻须沉吟片刻,又想到一个具体问题,便开口问道: “张卿,既由朝廷来办这香皂工坊,依你之见,此物该如何定价,方能既惠及百姓,又不亏本?” 张勤早有腹案,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恭敬地反问: “陛下圣明,虑事周详。臣斗胆请问陛下,您试用此皂时,觉其与寻常澡豆相比,价值几何?” 第76章 初见李世民 听闻张勤反问,李渊想了想,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澡豆品类繁多,价有高低。” “然朕观此皂,去污爽利,一块恐抵得上数盒寻常澡豆之效。若论价值,自是远胜。” “陛下明鉴。”张勤顺势接过话头。 “然臣以为,此香皂,却非必需之物,若统一定价,恐有不妥。” “富家大户不介意多花些银钱用上好物,但寻常百姓,锱铢必较。” “故臣有一愚见,或可将香皂分作不同档次,区别定价。” “哦?细细说来。”李渊表现出兴趣。 “臣设想,可制作两种香皂。”张勤解释道。 “一种为‘精皂’。选用上等油脂,加以香料,如桂花、麝香,制作时工艺更精,成型更美,或以模具压出吉祥纹样,用锦盒盛装。” “此等精皂,专供宫中、各衙署及世家富户。其价可定得高些,譬如,一块可售百文甚至更高。” “百文?”李渊微微挑眉,这个价格远超普通澡豆。 张勤不慌不忙地说:“陛下,对于官宦富家而言,所用之物,不仅求其好用,更重其体面,也多追求风尚。” “精皂价高,正显其稀有珍贵。用之,不仅洁身,亦是身份彰显。” “况且,宫中用度、官员俸禄中,本就列有澡豆之费,以此替代,品质更优,实则并未多增开销,反显天家气度。” 他见李渊若有所思,继续道:“另一种则为‘常皂’。用料可稍次,无需香料点缀,只求去污之本效。形制朴素,以油纸包裹即可。” “此等常皂,定价务求低廉,譬如十文、二十文一块,务使坊间平民、军中士卒皆能用得起。” “如此,富者得其精,贫者得其用,各取所需。” 李渊听着,眼中渐露赞许之色。 他踱了两步,缓缓道:“卿言甚善。‘精皂’之价,非因其本值,实因其‘贵’,使得用之者觉其‘贵’……嗯,此法颇合情理。”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勤:“便依卿所议。工坊后,即按此‘精’、‘常’二等制备。” “具体售价,你可自行核定。” “张卿,你不仅通晓制法,于这货殖之道,亦有其才啊。” 张勤连忙躬身:“陛下过奖。” 李渊点点头:“此事朕知晓了。你退下吧,好生将工坊办妥。” “臣遵旨,告退。”张勤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张勤从两仪殿出来,心中正琢磨着香皂工坊的事,沿着宫道低头往外走。 刚拐过一处殿角,忽见前方一行人马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色常服、英武不凡的男子迎面而来。 那人龙行虎步,气度迫人,不是天策上将李世民又是谁?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退到道旁,垂首躬身让路。 李世民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略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旁边一位随从低声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竟主动停下脚步,开口道:“这位可是新晋的蓝田县子张司农?” 张勤忙深施一礼:“下官张勤,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虚扶一下,语气颇为随和:“张县子不必多礼。” “孤常听人提起你,先是献牛痘免疫之法,活人无数。” “今日又闻你制出香皂新物,甚得父皇嘉许。” “张县子年纪轻轻,便如此精于实务,惠及民生,实乃我大唐之幸。” 张勤听得后背微微冒汗,秦王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稳住心神,不仅谦逊回应,更顺势表达了对李世民的敬佩。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皆是陛下洪福,太子殿下督导有力,下官不过尽些本分,偶有些许微末之得,实不足挂齿。”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由衷的钦佩,“倒是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虎牢一战定鼎中原,生擒双王,扬我大唐国威。” “此等不世之功,方是真正的社稷之幸,天下传颂!” “下官虽未亲见,然心向往之,每每思及,唯有敬佩!”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但笑容依旧爽朗。 “张县子过誉了。破贼克敌,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孤何敢自专?” “倒是张县子这般脚踏实地,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民生中创实利,更显难得。” 他话锋一转,发出邀请,“孤的天策府中,正需似你这般善于格物创新之士。” “不知张县子明日可得闲?过府一叙,也让孤麾下那些粗莽汉子,见识见识我大唐才俊的风采。” 张勤心中咯噔一下。 李世民亲自开口相邀,这是明显的拉拢之意! 若贸然前去,落在东宫眼中,不知会作何想。 他心念电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敬,躬身道: “蒙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方才陛下吩咐,要下官尽快将香皂制法细则整理出来,办妥工坊筹备事宜。陛下交代的差事,下官不敢有丝毫延误。” “可否容下官先将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妥?待下官休沐之日,定当备帖,亲往秦王府拜谒殿下,聆听教诲。”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之意? 但他却毫不在意,面上丝毫不露愠色,反而哈哈一笑:“倒是孤唐突了!自然是父皇交办的差事要紧。” “既然如此,孤便在秦王府静候张县子佳音。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府中坐坐。” 李世民正要迈步离开,似又想起什么,状若随意地回头问道:“县子,父皇可是要工部筹办香皂工坊?” 面对天策上将,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殿下,陛下并无此意。陛下言此物堪用,愿以内帑入股,令臣惶恐不已。”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 “好事啊!父皇既然都开了金口,可见此物前景大好。” “如此利国利民又能生财的好事,岂能少了孤这一份?” 张勤额角渗出细汗,心思急转。 他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受宠若惊。 “殿下如此看重,下官…下官何德何能!只是…陛下内帑入股,已是殊恩…” 第77章 苏老板 “若殿下再以秦王府公帑入股,这…这工坊虽小,恐惹朝野过多注目,反为不美。” 张勤偷眼瞧了瞧李世民神色,见其笑容未减,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若果真觉得此物尚有可为,下官斗胆建言,或可由殿下指派一两位信得过的妥当人,以私人名义,参上一股?” “如此,既全了殿下之意,于外界看来,也仅是寻常商事,不至引人妄加揣测。不知…殿下以为可否?”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张勤的顾虑和其中蕴含的妥协。 他欣赏的也有张勤这份谨慎。 私人名义入股,虽不如秦王府公帑入股来得威风,但实质并无区别,反而更低调稳妥。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好!就依张县子所言!还是你想得周到。” “回头孤让德謇去与你接洽具体事宜。你放心去办,孤与父皇一样,只分出息,不问细务。” 听到派来接洽的是已有过接触、性格相对爽朗的李德謇,而非其他更核心的幕僚,张勤心下稍安,知道秦王此举也算留了余地。 他连忙拱手:“殿下英明,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嗯,去吧,办好父皇交代的差事要紧。”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张勤站在原地,久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苦笑的摇头,出宫往延康坊走去。 张勤从宫中回来,推开宅门,额角还带着细汗。 小禾正坐在院中井边浣洗衣物。 苏怡则是在照看着院中晾晒的书本,见他神色不同往常,便放下手中书站起身。 “张大哥,宫里召见,可是为那香皂的事?”苏怡递过一碗凉茶,关切地问。 张勤接过碗一口气饮尽,用袖子擦了擦嘴,长吁一口气。 “是,见了陛下,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他拉着苏怡到院中石凳坐下,将面圣及偶遇秦王的事细细说与苏怡听,尤其提到陛下和秦王都要入股时,苏怡惊得掩住了口。 说完这些,他看向苏怡,目光郑重。 “苏怡,这担子更重了。工坊的事,我分身乏术,必须托付给你。” “你心思缜密,带着小禾,帮我把这最要紧的生产环节管起来,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可愿意?” 苏怡看着张勤眼中沉重的托付和信任,原本的忐忑渐渐化为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大哥,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 “好!”张勤见她应下,眉头舒展,便领着苏怡去书房,讲纸笔铺在桌上。 “来,咱们一起把工坊的事捋清楚。”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方块代表工坊。 “首先,这工坊里的人,不能让人学了全套手艺去。得把活儿拆开来,每人只做一段。” 苏怡立刻明白了:“就像织绸缎,缫丝的、织造的、染色的,都是分开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张勤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纸上画出一条线,分成几段。 “咱们也这么办。比如,第一段,备料。” “专设一组人,只管收油脂、选草木灰。油脂要熬得纯,渣子滤净。” “草木灰定下只用枣木、柞木几种,别的不要。” 他在段落下写上“专人专料”。 “第二段,制碱水。”张勤画了第二个格子。 “这组人只管按定好的分量,比如一斗灰配三桶水,搅拌、静置,只取上面清亮的水用。他们不用知道这水拿去做什么。” “第三段,最要紧的化合。”张勤点了点第三个格子。 “这组人,只在单独的屋子里干活。” “他们按方子,将定量的热油和定量的碱水混合,朝着一个方向,用特制的长木棍不停搅拌,搅多久都有规定,直到锅里变得粘稠。” “完了就把锅交给下一段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弄。” 苏怡若有所思:“这样,就算有人被收买,也只能知道一段的工序。” “没错!不过还得再加个防范,到时跟他们都签个契约,让他们务必保密。” 张勤点头,补充了句,然后继续画,“第四段,入模。他们只管把搅好的皂液倒进刷了油的木模子里,刮平。” “第五段,风干切块。模子送到风干房,他们定时翻动,记录日子,硬了以后按尺寸切块。” “最后一段,刻印包装。尤其是精皂,用特制的铜印,蘸上颜料,压上标记,再装盒。” 说到标记,苏怡眼睛一亮:“张大哥,说到标记,我正想提。” “咱们这香皂,尤其是精皂,是不是该有个独特的印记?好比官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正宗的好东西,不是外边能仿的。” 张勤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苏怡,你这心思太巧了!这印记一打,就是咱们的招牌!” “对,得设计个独特的,既要好看,又要难仿制!这事得记下,重中之重!” 接着,张勤拿过算盘和一叠旧账本背面:“工序定了,咱们再摸摸成本。” 他拨拉着算盘珠子,算了猪板油、草木灰,还有香料贵些,桂花、麝香。 模具、燃料、人工伙食……林林总总,一方精皂的本钱,粗粗算下,何况还有工坊选址也得琢磨 苏怡在一旁认真看着,偶尔提出疑问:“张大哥,这香料能否减些?或者寻些价廉但清香的替代?” “可以琢磨,”张勤记下,“常皂就不加香料。精皂的香味,也是卖点之一,得把握好分寸。”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一个算,一个问,将工坊的框架、工序、成本一点点勾勒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小禾进来点亮了油灯。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苏怡长舒一口气,眼神却愈发坚定。 “张大哥,我心里有些底了。就像打理一个大厨房,每道菜谁洗、谁切、谁炒都有规矩,料用多少、火候几成都有定数,最后出锅还要摆好盘。” “我会和小禾一起,把这道‘菜’做好。” 张勤欣慰地看着她:“有你掌勺,我放心。” “明日我便去寻合适的院子,找可靠的匠人。” “这工坊,就靠你了。苏老板。” 第78章 雕者,藏鹰也 第二日一早,张勤便将老管家苏福和铁柱叫到书房。 苏福经验老道,铁柱年轻力壮又可靠,正是办事的人选。 “苏伯,铁柱,”张勤铺开一张长安城坊市的简图。 “有件要紧事交给你们去办。咱们要找个合适的院子,用来做香皂工坊。” 苏福凑近看了看图:“郎君,这院子有啥讲究?” “第一,地方要僻静些,最好在城边坊里,免得扰民,也省得人多眼杂。” 张勤用手指在图纸外缘划了一圈。 “第二,院子得宽敞,至少要有五六间房,还得有个大点的空地。” “第三,最关键,附近得有水源,最好是活水,用水方便。” 铁柱挠挠头:“郎君,要那么大空地干啥?” “要建晾皂的房子,还要堆柴火、放原料。”张勤解释完,又补充道。 “找到合适的,先别急着定,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看看。价钱上好说,但要稳妥,契据要清楚。” “明白了,郎君放心,老仆这就和铁柱去寻。”苏福郑重应下,带着铁柱就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张勤也没闲着,下值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根据之前试验的经验,画起了工具图纸。 有搅拌皂液用的大木桶和带刮板的特长柄木桨。 有给香皂压印的铜印模子,他特意设计了一个简笔的雕,也就是藏鹰图案,取卫生清道夫之意,可去除污渍。 还有切皂用的带卡尺的木架子,保证每块香皂大小一致。 还有工坊所需使用的文书印章。 画好了图,他亲自跑去西市,找到相熟的木匠铺和铁匠铺,把图纸交给老师傅,详细解释每个部件的用途和要求。 “老师傅,这木桨头要光滑,不能有毛刺…这铜印,花纹一定要清晰,深浅一致…” 与此同时,苏福和铁柱跑遍了长安城西南角的几个偏坊,看了好几处院子。 最终在怀德坊找到一处符合要求的旧宅,原主人是个小商人,举家南迁了。 院子有七八间房,还有个荒废的后园,靠近漕渠支流,取水方便。 张勤亲自去看过,觉得满意,便由苏福出面,谈妥价格,立了契书。 院子定下,张勤又让苏福和铁柱负责招工的事。 “要招十来个人,首要的是老实本分,手脚干净。” “最好是家里有老小在长安的,有牵绊,不易生事。工钱可以比市面高出一成。” 他还特意嘱咐,“分开招,做前期收拾院子的、日后负责不同工序的,分开谈,别让他们互相通气。” 招工并不顺利,起初来的多是些浮浪子弟或想偷奸耍滑的,都被苏福凭着眼力挡了回去。 后来还是韩老伯从皇庄介绍来几个知根知底的佃户子弟,又通过牙人寻了些背景清白的妇人,才算凑齐了初步的人手。 这边院子收拾着,工具打着,张勤开始处理最敏感的资金问题。 张勤仔细撰写了一份奏表,言辞恭谨,先谢陛下信重,再附上一份简明的工坊筹建预算。 包括院落租赁修葺、工具制作、首批原料采购及人工费用等大项,最后恳请陛下准予支取内帑资金。 他用端楷誊写清楚,密封好,亲自送至通事舍人处,依规矩递入宫中。 两日后,一名身着浅绯袍、面色白净的内侍省官员带着两名小黄门来到司农寺张勤的廨房。 那官员态度不算热情,但一板一眼,透着宫中的规矩。 “张县子,陛下阅过你的奏表了。”官员展开一份公文,语调平稳。 “陛下口谕:准其所请。内帑拨付白银一千两,助尔成此工坊,望尔善加经营,勿负朕望。” 说罢,将一份盖有内侍省印信的凭条递给张勤,“凭此条,可至太府寺左藏库支取。” 张勤双手接过凭条,躬身道:“臣张勤,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迟疑了一下,又小心问道,“这位公公,不知陛下还有无其他训示?” 那官员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只吩咐,此乃内帑私股,非朝廷公帑,尔需心中有数,账目清楚即可。” 这话意思明确,这是皇帝的私人投资,不走朝廷明面,要低调处理。 “下官明白,多谢公公提点。”张勤会意,再次道谢,悄悄塞过去一小块准备好的银角子。 那官员面色不变,袖袍一拂,银角子便不见了踪影,随即带人离去。 张勤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凭条,立刻动身前往太府寺。 办好手续,看着一千两雪花银被装入木箱,贴上封条,由雇来的力士抬回宅中,他这才松了口气。 处理完宫中的款项,张勤才寻了个由头,派人给李德謇送去一张便笺,未提具体事宜,只问“参军近日可否得闲一晤”。 次日傍晚,李德謇的一名贴身随从悄然来到张宅,对张勤低声道:“张县子,我家参军请您过府一叙,马车已在坊外等候。” 张勤会意,知是私下会面,便换了常服,随来人出门。 马车并未驶向皇城附近的秦王府衙署,而是拐入了离秦王府不远的永兴坊,在一处看似寻常、但门禁森严的宅邸前停下。 这是李德謇的一处私宅。 李德謇已在书房等候,身着便袍,见张勤进来,笑着起身相迎:“张兄来了,快请坐。”屏退了左右。 “李参军。”张勤拱手行礼,坐下后也不多寒暄。 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未署名、只列了各项开支数目的预算单,推了过去。 “参军请看,这是工坊筹建的大致用度。陛下内帑那边,已按一千两一成的例,准了。” 李德謇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放下单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随和却带着了然。 “嗯,陛下既已定例,我这私股,自然也按此数。一千两,一成。” 他笑了笑,看着张勤,“不过张兄,这钱,可不能从秦王府的公账上走。” “那是殿下的公帑,动用起来诸多不便,也惹眼。” 张勤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参军以私人名义参股,自是私财往来。” “正是此理。”李德謇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里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放到张勤面前,打开。 第79章 东市兰蔻 李德謇打开张勤面前的紫檀木小匣。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和些银饼,光芒流转。 “这里是一千两,折色足额。你点点。” 张勤没有客气,跟武将就不藏着掖着,大咧咧地清点验看成色后,将木匣盖上。 “数目、成色都对,谢过参军。” 李德謇摆摆手,神色轻松了些。 “钱你收好。日后工坊账目,你单独列一本私账,届时利润分红,也按此例便是。” “对外,尤其在东宫那边,不必提及我名,只当是寻常商人入股即可。” 他这话点得明白,既要获利,也要避嫌。 张勤郑重应下:“参军放心,勤晓得轻重。账目必定清晰,往来亦会谨慎。” “好,你办事,我放心。”李德謇亲自给张勤斟了杯茶,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张兄,如今你这工坊,可是牵动了上下。办好它,于你前程大有裨益。” “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此寻我,官面上的事,或许能帮上一二。” “多谢参军关照!”张勤举杯示意。 离开李德謇私宅,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张勤走在夜色渐浓的坊街上。 夜深人静,张勤在书房里对着那本新立的工坊私账。 他看着“陛下内帑股”和“李参军私股”两项下各一千两的记载,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想起太子李建成,虽然太子并未主动提及,甚至可能尚未知晓此事。 自己能有机会献上牛痘法、进而有今日,东宫的引荐和皇孙师的身份是开端。 若工坊获利,独独漏了东宫,将来恐生嫌隙。 他铺开一张信纸,斟酌着字句,并未写给太子本人,而是以呈报东宫属官的口吻,拟了一份文书。 文中先简要禀报了香皂工坊筹建进展,然后笔锋一转,写道: “……此坊得蒙天恩,初具雏形。臣感念太子殿下昔日提携教诲之恩,无以为报。” “兹特于工坊净利之中,划出一成分子,专列为‘东宫份例’。” “日后工坊有所出息,此份例当随首次分红,一并敬献东宫,聊表臣区区寸心,伏乞哂纳。” 他刻意用了“份例”而非“股”,显得更像是臣下的孝敬,而非平等的合伙关系。 写完后,他将这份文书小心收起,与那本私账放在一处,预备待工坊第一次分红时,再随银钱一同秘密送往东宫。如此,既全了心意,又不至于在工坊未成时过于张扬。 处理完这桩心事,张勤又将目光投向了销售环节。 光有作坊生产不行,得有个门面。 次日,他便叫上苏福,两人在长安城东西两市转悠起来。 他理想的铺面,不必在最繁华的街口,但需干净整齐,附近最好是居住着官宦富户的里坊。 最终,他们在东市附近一条相对安静但车马不难通行的街面上,看中了一间铺子。 原主人是个经营绸缎的老年商人,欲回乡养老,正欲盘出。 张勤进去看了看,铺面不大,但进深足够,后头还有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可以存放货物,甚至将来让一两个伙计居住。 他与老商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笔合适的价钱买下了这间铺面,并去市署办理了过户手续。 拿到地契房契,张勤对苏福说:“苏伯,这铺子先简单收拾一下,门脸刷上新漆,挂个匾额,就叫‘兰蔻’。” “里头打几个货架,要清爽利落。先预备着,等工坊的香皂出来了,就在此发售。” 苏福问道:“郎君,这铺子日后谁来看管?是雇个掌柜还是?” 张勤早有打算:“先从我名下食邑户上找个机灵识数、嘴皮子利索的年轻伙计过来。” “让苏怡先带着,熟悉香皂的品类、价钱。苏怡主要还是管工坊生产,这边售卖的事,她定期过来查看账目,指点伙计就行。” “等日后生意上路了,再物色专门的掌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工坊筹建妥当,人手经过苏怡和小禾一番培训,渐渐熟练起来。 这日,张勤得空,便骑马前往怀德坊的工坊查看。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却不难闻。 苏怡正站在晾皂房门口,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一副干练的模样,见张勤来了,迎上来。 “张大哥,你来得正好,第一批皂差不多可以查验了。” 张勤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晾皂房。 只见里面搭着数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切成方块的香皂,颜色微黄,质地看起来已经颇为坚实。 他随手拿起一块“常皂”,入手沉实,表面光滑,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纯粹的皂角清气。 他又拿起旁边一块“精皂”,这块明显更细腻些,颜色也更匀净,隐隐透出一股桂花香气。 表面还压着那个他亲自设计的、简笔画的雕的印记,清晰精美。 “试试看。”张勤对苏怡说。 苏怡早已准备好一盆清水和一块沾了油污的布。 张勤将那块常皂浸水搓揉,立刻泛起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用泡沫搓洗油布,几下便干净了,手上也不觉紧绷。 “好!”张勤脸上露出笑意,“这去污力,比预想的还好。” 他又试了试精皂,泡沫更绵密,留香也更持久。 “不错,这常皂、精皂,区分得明明白白。精皂这印记,压得也好,旁人想仿也难。” 他仔细查看了各道工序的记录,询问了原料消耗和成品率。 苏怡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张勤心中甚慰,知道苏怡将这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批皂,品质很稳。”张勤沉吟一下,对苏怡说, “各样都给我包上一些,常皂二十块,精皂三十块。我另有用处。照价记账” 回到宅中,张勤便着手准备。 他让苏怡找来些素雅但不失体面的锦盒,将精皂每两块一盒装好。 常皂则用干净的厚油纸包裹。 他拟了一份名单:恩师魏徵府上,自然要送,且要送双份精皂; 东宫和东宫属官中几位相熟或位高者,如太子中允、舍人等; 太医署的周署令和几位医官; 欧阳询、李淳风等亦师亦友的学者; …… 甚至连仅有数面之缘但位高权重的裴相府上,也都备了一份。 至于陛下和秦王处,他早已预留了品相最佳的一批,届时直接送入宫中与秦王府,不在此次赠送之列。 第80章 三十文一块,五十文两块 张勤整理好要赠送的各府名单后。 便吩咐来福(新来的家丁)和苏伯,挨家挨户送去,并附上他亲笔写的短笺,措辞谦恭。 “新制盥洗微物,奉上试用,敬请哂纳”、“拙作初成,聊表敬意”之类,落款一律是“蓝田县子张勉之敬赠”。 他特意叮嘱来福:“送去时,若门房或主家问起,便说此物乃自家工坊所出,名为‘香皂’,不日将在东市‘兰蔻’发卖。其余不必多言。” 不过一两日功夫,长安城不少勋贵官宦的府邸,都收到了蓝田县子张勤送来的这份“薄礼”。 早已听闻香皂此物的他们,一经试用,其效立显。 尤其是那带着独特印记、散发着幽香的精皂,很快便成了官家女眷们谈论的新鲜话题。 当然,光是勋贵官家还不够。 这日,他找来狗蛋和小草,吩咐道:“你们俩拿上几十块常皂,去西市、延康坊附近这些市井街巷,看见那些在井边浆洗的妇人、在街角做活的匠人,就随机送上一块。” “只说是新出的洗濯之物,请她们试用,不必提价钱,更不必说铺子的事。” 俩小孩依言提着个小篮子,装着几十块用干净粗纸包好的常皂出去了。 他们专挑那些看起来就是寻常过日子的人家送。 在西市附近一条巷子的公用水井旁,几个妇人正围着石槽用力搓洗衣物,皂荚沫子混着灰黑色的污水淌了一地。 小草走过去,笑眯眯地拿出一块常皂,递给一个正埋头苦洗的壮实妇人。 “姨,试试这个?新出的香皂,去污比皂荚得劲。” 那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个小孩,表情变得和蔼,又看了看那块微黄的物事,手上还沾着皂荚的黏液:“娃儿,这是啥?贵不贵?” “不要钱,送您试用。”小草把皂塞到她手里,“沾水搓搓看。”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把皂在湿衣服上抹了抹,又沾了点水一搓,手上立刻涌起一团细密的白沫。 “咦?”她惊讶地叫了一声,旁边几个妇人也好奇地围过来看。 她用这泡沫搓洗衣领的污渍,几下就淡了不少,手上也没有黏腻感。 “哎呦,这玩意好!比皂荚出沫多,还不蛰手!”妇人惊喜道,连忙问,“小娃儿,这哪儿买的?多少钱?” 小草只摆摆手,笑着又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妇人一人分了一块。 “姨,这个叫香皂,你们先试用,先试用。过几天你们就知道啦。” 说完俩人便提着篮子溜达着去了别处。 在另一个街角,一个老皮匠正在收拾工具,手上满是污渍和矿物染料。 狗蛋也递过去一块。 老皮匠用来洗手,看着满手的污垢在丰富的泡沫下渐渐溶解,冲洗干净后,手上虽然皱纹依旧,却显得清爽了许多。 他咂咂嘴:“好东西,洗得干净,还不像碱块那么烧手。” 类似的情景在好几处市井街巷上演。 这些平日里为生计精打细算的普通百姓,突然得了这么一块不要钱、效果还出奇好的“香皂”,自然是又惊又喜。 用过了,觉得好,自然就会跟左邻右舍念叨。 “井边王婶子得了个新鲜物事,叫香皂,洗衣裳可干净了!” “听说不要钱白送的?” “是啊,俩小娃娃送的,说是试用,也不知哪儿有卖……” 不过两三日功夫,“有一种叫香皂的东西很好用,还白送过”的消息,就在部分坊间渐渐传开了… 这种来自市井的真实好评,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 眼看着宣传效果起了作用,张勤和苏怡两人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和算盘,商议最终定价。 张勤拨拉着算盘珠子,对苏怡说:“咱们来算算,这一块皂,到底本钱多少。” 他一项项数着:“油脂、草木灰、香料、人工、柴火,还有工坊和商铺,虽然已购下,但还是要按租金分摊进去……” “粗粗算下来,一块常皂的本钱,不到两文。精皂因加了香料,做工也细,本钱大概在三文左右。” 苏怡看着算盘上的数字,点点头:“本钱倒是不高。那张大哥觉得,该卖什么价钱?” 张勤沉吟道:“这价钱,得让人既觉得东西好,值这个价,又不能让大多数人觉得高不可攀。” “尤其是常皂,咱们的本意是让寻常百姓也能用上。”他想了想,说: “我看,常皂就定十文一块。若是买两块,就收十八文,让人感觉多买划算些。” “十文钱……”苏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比起皂荚是贵了不少,但比好些澡豆便宜,而且一块能用很久,寻常人家省一省,或许也愿意试试。”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勤点头,接着说起精皂。 “精皂嘛,用料好,有香味,还有独门印记,面向的是官宦富户。” “这价钱就不能定低了,定低了反而显不出好。”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一块。买两块的话,五十文。另外,若是想要那锦盒包装,再加一文钱。” “三十文一块?”苏怡微微吸了口气,“这可比常皂贵出两倍了。” “要的就是这个差距。”张勤解释道,“用精皂的人,图的不仅是干净,更是体面和身份。” “价钱定在这里,他们才会觉得是好东西。而且咱们之前送出去的那些,已经让这些人知道它的好了,不愁卖。” 苏怡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嗯,分开档次,各取所需。那咱们这铺子,是叫‘兰蔻’?” 张勤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对,就叫‘兰蔻’。听起来更雅致些,也容易记。” “兰蔻……”苏怡念了一遍,点点头,“是挺好听的。” 价格既定,张勤便让苏怡去准备一些简单的传单。 他口述,让苏怡用端正的楷书写在裁好的黄麻纸上: “东市新张【兰蔻】铺子 精皂:三十文一块,五十文两块。 常皂:十文一块,十八文两块。 购得两块,赠送常规礼盒,亦可加一文,赠精美礼盒。” 第81章 开门营业第一天 “洁面沐浴,盥洗衣物,清爽留香,阖家适用。 八月十五,开业在即,敬请期待。 中秋佳节,全场减价两成,早买早享受。” 传单内容简洁明了,还按此拿去书肆安排了不少张。 第二天,张勤让铁柱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半大小子,到东市几个入口处,向来往的行人发放这些传单。 在这过程中,偶尔就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香皂?是不是前几日白送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叫这名儿,东市‘兰蔻’铺子要卖了!” “十文钱一块?嗯……是比皂荚贵不少,可确实好用啊,洗得干净还不伤手,买一块试试也成。” “精皂要三十文呢!啧啧,那是给老爷夫人们用的吧…” “还是中秋佳节开业,当天有减价,可得去看看…” 张勤和苏怡听着大家带回来的这些市井反馈,嘴角露出了掩不住的笑容。 …… 八月十五,“兰蔻”商铺正式开张。 张勤一家子早早都到了店里帮忙。 红绸揭开,黑底金字的“兰蔻”匾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新打的货架漆色鲜亮。 最显眼的是,店铺左右分明。 左边货架上陈列着用锦盒盛放、或单独摆放在丝绒垫上的精皂,右边货架上则是一摞摞用厚实油纸包好的常皂。 开业鞭炮未响之时,便有众多客人在门口等待着。 鞭炮响毕,客人便蜂拥进门了。 果然如张勤所料,两边的情形截然不同。 精皂这边,来的多是些穿着体面、举止有度的管家或仆役模样的人。 他们进门后,目光扫过常皂区,便径直走向左边,说话也客气。 一位身着绸衫、像是某府管事的男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精皂边缘。 又拿起一块凑近鼻尖细闻桂花香,对负责这边的苏怡拱手道: “这位娘子,这香皂的香气倒是清雅。听说与蓝田县子府上有些渊源?” 苏怡微笑着还礼,避重就轻:“客人好眼力,此皂确是精心研制。” “单买三十文一块,若买两块是五十文。加一文就可精美礼盒包装。今日可减价两成呢” 那管事会意地点头,从袖中取出钱袋:“要二十块,都用锦盒装好。” “府上夫人小姐们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他仔细看着小禾将皂块装入锦盒,还特意检查了盒扣是否牢固。 另一位官员家仆役模样的年轻人,指着皂上的印记低声问:“这花纹甚是别致,不知......” 苏怡含笑答道:“是我们特意请人设计的独门标记,别处再无分号。” 那仆役这才放心地掏出荷包:“那来十块,我家少夫人指定要这个。” 也有个比较细的声音从中响起:“东家在哪里,我这边要五十块,都给我装好了…” 听到这声音,张勤赶忙找寻,将这人引到一旁,打招呼道:“公公可是从宫中而来?” 那人拱手道:“正是,杂家是服侍尹德妃的,拜见县子。县子叫我小邓子就好。” “好说好说,邓公公,来,我这边亲自为你包装。” …… 而常皂这边,则热闹多了,挤挤攘攘的多是穿着棉布衣裳的普通市民。 韩老伯拿着块常皂,大声吆喝着。 “各位街坊,这就是前几日送过试用的香皂!十文一块,十八文两块…” “今天只要一块只要八文钱,买两块只要十四文!” “洗衣裳、洗手脸,比皂荚好用得多嘞!”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从旧荷包里数出八枚铜钱,一个个摆在柜台上。 “先来一块试试,前日邻居给的小半块,洗衣裳确实爽利。” “我先买一块试试!要是真像传的那么好,下回再来买两块!” 她身后一个匠人打扮的汉子等不及,直接掏出十四文钱拍在柜台上。 “给我来两块的!这玩意洗手不伤皮肤,比皂荚强多了!” 他拿起油纸包好的皂块,还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旁边有个老丈犹豫不决,“八文钱…能买不少皂荚了…” 旁边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劝道:“老李头,就试试呗!过了今天可就要十文了。” “洗完了手不皱巴,我天天沾水的人最清楚不过了!” 张勤穿着寻常细布长衫,在店里帮忙照应。 他倒是注意到有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先在精皂区驻足,看了看价格。 又踱到常皂区,拿起常皂仔细比较,最后竟要了两块常皂:“老夫自己用,实在些的好。” 日头渐高,店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带过来的三千块常皂不到午时就售罄,韩老伯赶紧打发铁柱回工坊补货。 精皂也卖出了近两千块,苏怡忙着登记几个大户人家管事的长期订购需求。 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张勤站在柜台后轻轻舒了口气。 他注意到不同客人的选择。 有锦衣的公子哥儿随手买走几块精皂当新鲜玩意儿; 有精明的妇人反复比较后还是选了常皂; 还有几个看似书生的年轻人凑钱合买一块精皂,说是要“见识见识”。 这小小的店铺,仿佛长安城的一个缩影。 而“兰蔻”这个名字,正随着各式各样的客人,悄然走进千家万户。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兰蔻”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韩老伯和铁柱累得直接坐在了门槛上,小禾揉着发酸的胳膊,狗蛋和小草早就趴在柜台边睡着了。 张勤亲自上门板,苏怡则开始清点柜台里那几个沉甸甸的钱匣和一堆散乱铜钱。 回到宅中,简单用过晚饭,张勤和苏怡便钻进了书房。 桌上摊开着账本,旁边堆着好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和许多散钱,像座小山。 “开始算吧。”张勤拿起算盘,苏怡则翻开了记录销售数量的草纸。 “常皂,”苏怡念道,“零卖出去的大概300来块,按8文算,是2400多文。” “更多的是按两块14文卖的,我记着…差不多卖了2300多‘对’,这就是……”她有点算不过来了。 张勤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两块14文,2300对……就是三万两千二百文。” 他记下一笔。 “这么多?”苏怡有些惊讶,继续念。 第82章 这些借给你们用 苏怡继续对着账簿念着。 “精皂这边,零卖二十四文一块的,约莫四百块,是九千六百文。” “按四十文两块卖的,大概有两千‘对’,这就是八万文。” “还有些加了锦盒的,零星收入一千文。” 张勤再次拨动算盘,将精皂的收入加上:“精皂这边,总共是九万六百文,加上常皂的三万四千四百文…” 算珠最后定格,他抬起头,看着苏怡,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去掉那些零头,今天一天,毛收入差不多是十二万五千文,将近一百二十五贯钱。” “一百二十五贯……”苏怡看着桌上那堆铜钱,也怔住了。 她知道生意会不错,但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有这么多进项。 一百多贯,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好几年了。 张勤放下算盘,走到那堆钱前,拿起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啦的声响。 “看来,咱们这香皂,是真的戳中大家的痒处了。”他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精皂比预想的卖得还好,看来那些达官贵人,比咱们想的更舍得在这上花钱。常皂也不差,走的是量。” 苏怡也松了口气,笑道:“今天还有好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说要长期订货呢。” “就是……明天得让工坊加紧生产了,常皂下午就断货了。” “嗯,明天一早就让韩老伯去跟工坊说,加人手,三班倒,务必把产量提上来……对了,月钱也给他们加一半。” 张勤看着账本上初步核算出的一百二十多贯数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第一步,不仅迈出去了,还迈得又稳又狠。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持续,但至少这开门红,给了他和所有人极大的信心。 “走吧,”张勤收起账本,“今天大家都累坏了,早点歇着。明天,还有的忙呢。”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月光,映着那堆象征着第一天战果的铜钱,泛着沉静的微光。 “兰蔻”开业火爆了几日后,人流渐渐趋于平稳,不再有第一天那般拥挤抢购的景象,但店铺里从早到晚依旧客人不断,络绎不绝。 精皂稳住了官宦富户的回头客,常皂则在市井百姓中打开了销路,口碑慢慢传开,陆续的有长安城周边的商客前来采购。 苏怡和小禾经过这些天的历练,对铺子里的大小事务已然上手。 苏怡负责招呼精皂区的客人、记录大宗订货,小禾则能麻利地应对常皂区的街坊,算账、打包毫不含糊。 韩老伯和铁柱主要帮着搬运货物、维持秩序。 张勤观察了几天,见她们处理得井井有条,便彻底放下心来,将铺子和工坊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苏怡打理。 …… 进入八月下旬,天气转凉,田里的粟米渐渐泛黄。 皇庄已经不用自己在意了,个把月送些新物什过去也就是了。 张勤的心思便转到了蓝田那边的永业田上。 这日,他叫来韩老伯,问道:“老伯,庄子上和蓝田那边,秋收的家伙什都备齐了吗?尤其是耘草、脱粒的家什。” 韩老伯答道:“回郎君,常用的锄头、镰刀、连枷都检修过了。” “只是这精细耘草和打谷,还是老法子,费时费力。” 张勤点点头,他想起了皇庄在用的那几件农具,便对韩老伯说:“咱们皇庄去年就开始用的那‘耘爪’和‘打谷斛’” “你把这些家什,每样带上七八套,送去蓝田庄子。” “跟咱们的那些佃户说清楚,这是主家借给他们秋收试用的,不收钱。” “让他们拿去用用看,若是好用,往后主家可以统一添置,租给他们用。” “若是觉得不好用,或是用坏了,送回来便是,不叫他们赔。” 他特意强调:“一定说是‘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放心尝试。” “等秋收完了,你仔细问问他们,用着顺不顺手,哪里好,哪里不好,都记下来。” “哎,好!郎君这法子稳妥!”韩老伯明白了张勤的用意。“我明天就去办,一定跟佃户们说清楚。” 第二天,韩老伯套了辆驴车,从皇庄库房里拉着几套耘爪和一台打谷斛,吱呀吱呀地又来到了蓝田县玉山乡。 他在这一带跑得勤,不少佃户都认得他。 到了地头,正赶上几个佃户在田埂边歇晌喝水。 看见韩老伯,一个叫赵大的黑瘦汉子站起身招呼:“韩老伯,您又来啦!这次是啥事?” 韩老伯停下驴车,抹了把汗,笑着从车上拿起一个耘爪,冲着赵大和其他围过来的佃户晃了晃。 “各位乡亲,东家念着大家秋收辛苦,让老朽送几样新物什过来,给大家伙儿试试,看能不能省把力气。” “新物什?”众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赵大接过那带着几个弯曲铁齿的竹套子,翻来覆去地看。 “老伯,这是啥玩意儿?咋用?” 韩老伯把耘爪套在自己手上,走到旁边的田埂边。 跪下身子,把手往粟米苗的根部一插,然后模仿着往前爬行的动作,那铁齿便刮拉着泥土和杂草。 “瞧见没?就这么着,跪着或蹲着往前挪,就能把草除了,还伤不着苗根。” “比你们整天弯着腰抡锄头,是不是轻省点?” 一个老佃户眯着眼看了半天,咂咂嘴:“看着是巧……就不知道这铁齿经不经用,别两下就断了。” “东家说了,就是借给大家试用的!”韩老伯提高嗓门。 “放心用!用坏了,不叫你们赔!觉得好用,往后东家可以统一置办,租给大家用。” “觉得不趁手,秋收完了原样拿回来就成!” 接着,他又指着车上那个像个带围栏大木斗的打谷斛。 “还有这个,叫打谷斛。” 他让两个小伙子帮忙把斛抬下来,拿起一把带穗的粟杆示范。 “看好了,把这粟穗放进去,抓住这木把手,这么一转…” 他用力摇动把手,里面的木滚子跟着转动,碾压着粟穗,金黄的谷粒簌簌地掉落在斛底。 “瞧见没?谷粒这就下来了!比你们用连枷一下一下砸,是不是快多了?谷粒还不会蹦得到处都是,好收拾!” 第83章 老师,学生准备给佃户月俸 赵大看着这打谷斛,眼睛发亮,搓着手道:“嘿!这东西好!” “往年打谷,满场院乱蹦,可没少糟蹋粮食!老伯,这个也能借我们用?” “能!都能!”韩老伯指着车上的几套耘爪和这台打谷斛。 “东西就这几件,谁家想先试试,就拿去用。” “用完了,跟左右邻居说道说道,是好是孬,都给个准话。” “东家等着听回音呢!” 佃户们围着这几件新奇的家什,议论纷纷。 有年轻人跃跃欲试,也有老成持重的表示要先看看效果。 最终,赵大和另外两户关系好的人家,商量着先借走了耘爪和打谷斛,打算在自家地里先试试看。 韩老伯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地把家什搬走,心里琢磨着,这永业田的改革是否能行。 从农家出身来说,这种改变自然是极好,但是站在郎君角度来看,却也觉得很是冒险,但这个中细节又想不明白。 …… 八月的最后几日,张勤就在东宫、太医署、司农寺轮流度过。 九月初一这天。 张勤从东宫授课出来,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魏徵的公廨。 魏徵刚处理完公文,见他来了,便让人上了两杯清茶。 “老师,”张勤接过茶盏,斟酌着开口。 “学生近日在琢磨蓝田那八百亩永业田的事。如今还是四六分成的老法子,学生想着,明年是不是能改一改?” 魏徵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他:“哦?你想如何改?” “学生想,不再按收成分成了。”张勤放下茶盏,比划着说。 “老师您也知道,学生之前在皇庄便会尝试新作物,想着也在我那田里推广起来。” “而只有改变雇佣佃户的法子,才好推行。所以学生想…” 魏徵点了点头,示意张勤继续讲。 “学生想,改成给佃户发固定的月俸。比如,一户佃户,原本租种二十亩地,丰年能得三十石粮,歉年可能只有不到十石。照四六分成,他们最多能得十八石” “咱们以丰年为基数,再适当减价,一年给他家相当于十五石粟米的钱或粮,按月发下去。” “这样,不管年景好坏,他们家里每月都有个指望,不怕饿肚子。风险,咱们主家来担。” 魏徵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问道: “你这想法,听着是对佃户极好。只是,你给他们是吃了定心丸…” “可他们若因此懈怠,出工不出力,田地荒废了,你当如何?这月俸岂不白给了?” 张勤答道:“学生想过此事。月俸只保底,做得好,年底还可再给些奖赏。” “更重要的是,田地如何种,种什么,得由咱们统一安排。他们只需按吩咐,用心把活干好就行。” “若有人偷奸耍滑,自然有管事依照规矩处置,屡教不改者,也可不再雇用。” 魏徵点点头,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即便佃户尽力,若天时不协,大旱大涝,田里收成大减,甚至绝收。” “你不仅要照付月俸,朝廷的田亩税却是一文不能少的。” “这双重的亏空,你那香皂生意虽好,可能填得上?需知,商利终有竟时,田赋却是年年都要缴的。”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张勤沉默了一下,香皂生意虽收入不菲,但确实不可能无限扩张。 他沉思良久,抬头道:“老师所虑极是。所以学生还在想,不能光指着田里那点原粮和香皂。” “或许……可以在粮食本身上再做些文章。” “哦?”魏徵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粮食如何做文章?” “学生观察,如今市面上的粟米,多是脱壳即售,烹煮费时,口感也粗粝。” 张勤边想边说,“咱们能否自己建个磨坊,将收上来的粟米,细细研磨,筛去粗麸,得出更精细的粟米粉?” “或者,将新收的麦子,烘炒后磨成炒面?这些东西,易于储存,食用方便,城里讲究些的人家,或许都愿意多花些钱购买。” “如此,同样的粮食,经过咱们的手,价值便能提升一些,多少能贴补些风险。” 魏徵捻须沉吟:“将粮食精工细作,提升其值……这倒是一条路子。” “只是这磨坊、人工,又是一笔开销,且这等精粮,销路如何,尚未可知。” “学生明白。”张勤道, 听了魏徵的提醒,张勤的思路反而更活泛了些,他顺着刚才的话头。 “老师,学生方才想到,这粮食精加工,或许还不止于磨粉。譬如军中或远行所用干粮,若是做得好了,也是一条路子。” “军粮?”魏徵挑眉,“如今军中多是携带粟米,埋锅造饭,或是捣碎了做糗糒,既重且硬,滋味更谈不上。” “学生曾在杂书中见过一种‘光饼’的制法,”张勤回忆着描述。 “取麦粉,加少许盐,揉制成团,擀成薄饼,中心穿孔,先蒸后烤,使其水分尽去,坚脆耐存。” “这种饼极干极硬,但不易腐坏,携带轻便,食用时以水或汤泡软即可,甚为便利。” “若在配方中略加些胡麻、饴糖,滋味更佳,不仅可供军用,商旅远行之人想必也愿意购置。” 魏徵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若真能制出这等耐存便携之食,于军旅、行商确是福音。” “只是…这制法听起来虽不繁复,火候掌握却需经验,大规模制作恐非易事。” “再者,此法军中可以自行制作,想要让其在外直接购买,几无可能。” “学生明白。”张勤点头,“此事与那香皂不同,牵扯更广。学生只是先有此念,具体能否成行,还需仔细参详。” “或许可先在自家田庄小规模试制一些,除了光饼,也可试试将粟米、豆类炒熟磨粉,混合些干果碎、盐,用热水一冲便能食用,或许也能行得通。” 他顿了顿。 “总之,学生的想法是,不能只盯着田里收多少原粮,得想办法让这些粮食经过咱们的手,变成更耐存、更方便、甚至更好吃的东西,价值才能上去。” “如此,就算推行月俸遇上灾年,有了这几样进项,也能多几分扛风险的底气。” “香皂之利虽好,终是妆奁之物,这粮食根本,才是长久之计。” 第84章 半月收入不菲 魏徵看着张勤,见他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确实在层层深入地思考,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由田亩而思及军国实用,格局见长。自古以来,便常忧漕运艰难,关中若遇饥荒,调粮不易。” “若真有便于储运之食,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你既有此心,便先小范围试之,摸索经验,厘清成本。待有所成,再图其他。” “是,多谢老师指点!”张勤心中豁然开朗。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核算。只是觉得,不能光守着旧法,总得试试看,给田庄找条更稳妥的出路。” “月俸之法,学生也知冒险,但觉得值得一试,至少能让依附于我的农户,日子过得安稳些。” 魏徵看着眼前这个敢于不断尝试新事物的学生,眼中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最终缓缓道:“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只是需牢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月俸的额度、奖罚的规矩、精加工的本钱与销路,都要反复推敲,谋定而后动。” “切莫因一时顺遂,便失了谨慎。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起身,郑重行礼。 这佃租更改一事谈罢,魏徵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 “北边的战事,近日有军报传回。太子殿下率军兵贵神速,在鄜州大破稽胡。” “刘仚成主力溃散,只带着少量残部遁入山林,覆灭已是迟早之事。殿下不日将凯旋。”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太子此次出征,目的已达,不仅立了军功,想必也借机笼络了些天策府的将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敬道:“殿下英武,此乃社稷之福。” 魏徵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似乎这只是随口告知的一桩寻常政务。 从魏徵处出来,太子凯旋的消息在张勤脑中转了一圈,便暂且放下。 他如今更需专注的是自己的“实业”根基。 粮食精加工的想法已在心中生根,他一边走,一边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光饼、炒面之类,虽便于储存携带,终究是干粮,难以作为日常主营。”他琢磨着。 “若要打开精制粮食的销路,或许……该有个门面,让人能亲眼见到、尝到好处。” 一个念头闪过,开一间酒楼。 不,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酒楼。 他想起前世那些精致的糕点铺子。 “或许,可以先从一间专营糕饼、面点的食铺入手?”他思忖着。 自己磨的细麦粉、粟米粉,加上糖、蜂蜜、干果,制作些造型精巧、口感细腻的糕饼。 这东西,无论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还是市井中稍有盈余的百姓,都会喜欢。 通过这食铺,既能赚钱,又能让‘精制粮食’的概念深入人心,为日后推广其他精加工粮食铺路。 要制作上好的糕饼,猪油是极佳的起酥油脂。 想到猪油,张勤自然而然想到了养猪。 如今市面上的猪肉,大多有股腥臊气,富贵人家是不太碰的。 他记起前世所知,这腥臊味多半源于未阉割的公猪。 回到家中,他立刻找来刚从蓝田县回来的韩老伯,问道: “老伯,咱们庄子上,或者蓝田那边,有养猪的人家吗?” 韩老伯答道:“有倒是有几户,多是养了过年自家宰杀,或是卖些猪肉贴补家用。郎君问这个作甚?” 张勤沉吟道:“我想咱们自己养些猪。不过,养法得改改。” “除了留作种猪的,其余的公猪仔,生下来个把月,就得找个手艺好的骟匠,把它们骟了。” “骟了?”韩老伯一愣,他自然知道骟猪,但通常只骟那些不留种的母猪,公猪多是直接养大了宰杀。 “郎君,这公猪骟了作甚?费那功夫。” “老伯您有所不知,”张勤解释道, “这公猪若不骟,长到后来,肉味极腥臊,难以下咽。” “骟了之后,性子变温顺,肯长膘,肉质也会变得细嫩肥美,没有那股子怪味。” “这样的猪肉,无论是咱们自己酒楼用,还是拿去市上卖,都能卖出好价钱。” “酒楼?郎君准备开酒楼么?”韩老伯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的,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骟猪这事儿确实可以试试。” 韩老伯将信将疑:“还有这种说法?老仆倒是头回听说。只是…这骟过的猪,真能长得更好?” “定然如此。”张勤笃定道。 “您先去找找可靠的骟匠,跟庄子上养牲口的老把式们也说道说道。” “咱们先试着养一批看看。种猪也要挑好的留,其他的公猪仔,一律按这法子办。” “成!”韩老伯见张勤说得肯定,便应承下来。 “我明日就去打听骟匠,再跟庄子上的农户说说看。就怕一开始,大家不太敢信这新法子。” “无妨,咱们自己先做起来。去忙吧。”张勤道,“等养出的猪确实又肥又没臊气,大家自然就跟着学了。” 送走韩老伯,张勤站在院中,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 这时听见宅门响动,接着是苏怡和小禾略显疲惫却带着轻快的说话声。 苏怡走进院子见到他,脸上露出笑容,一边解下沾了些尘土的披风,一边对张勤说: “张大哥,我和小禾刚盘完这半个月的账,正想跟你说说。” “正好,我也听听。”张勤引她们到厅堂坐下,让小禾去倒些热茶来。 苏怡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到最近几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算是稳下来了。虽然没有开业头几天那么多人抢着买,但每天从开门到打烊,客人就没断过线。” 她仔细说道:“常皂卖得最多,这半个月每日卖出去约莫4000块,大部分都是按两块18文卖的,零散单卖的少些,加起来收入有500多贯。 【2000x18x14=文=504贯】 “精皂这边,每日卖了3000多块,多是按50文两块走的,加上些零卖和锦盒的钱,收入差不多1050多贯。” 【1500x50x14=文=1050贯】 张勤在心里快速算了算,加上第一天的125贯,这开业半个月毛收入就超过了1700贯,足足1700两。 第85章 骟公猪?没干过 张勤看着这半个月来的收入,点点头:“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些。看来这口碑是慢慢传开了。” “是啊,”小禾端着茶进来,插话道,“现在好些都是回头客,还有隔几条街专门找过来的。” “精皂那边,又有十来家府上的管事来定了长期的量,说按月送府上去。” 苏怡喝了口热茶,继续道: “我和小禾算了算,扣除掉工坊这个月的原料、人工、铺租这些成本,这半个月净落下的利,差不多有……” 她翻到账册最后汇总的那页,指给张勤看,“1400贯,相当于1400两银子,这还只是在长安城开了商铺.” 这半个月的收入,可比张勤预想的还要可观。 他看着账册上清晰的数字,心中踏实。 香皂生意这条财路,算是彻底走通了,而且后劲十足。 “辛苦你们了。”张勤对苏怡和小禾说道,“这铺子和工坊,有你们看着,我是一百个放心。” 他沉吟片刻,又说,“这笔利润,先留出三成,作为工坊和铺子的周转,防备不时之需。剩下的,我另有用处。” 苏怡点点头,合上账册。 她知道,张勤又要开始谋划新的、更大的事情了。 而这源源不断的香皂利润,正是他所有谋划的底气。 第二天。 韩老伯领了张勤的吩咐,先在蓝田县里转悠着打听养猪的人家。 他找到县城西头有名的郑屠户,郑屠户正光着膀子在肉案前剁骨头。 “郑屠户,我是老韩头,跟你打听个事儿,”韩老伯凑近问道,“你这儿收的猪,可有人家是把公猪仔给骟了再养的?” 郑屠户停下刀,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诧异地看向韩老伯。 “骟猪?老韩头,你问这做甚?母猪骟了不长胞宫(卵巢),能专心长肉,这俺知道。” “公猪骟它干啥?费那劲!养到年头一刀宰了就是,有点臊气也正常,谁家猪肉不沾点味儿?” 他摇摇头,“没听说过专门骟公猪的,骟匠也未必肯接这活儿,怕坏了名声。” 韩老伯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相熟的骟匠。 果然,那些骟匠一听是要骟公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韩哥,不是俺不帮你,这公猪骟了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俺手艺不精,净干些稀奇古怪的营生。” 一个老骟匠更是直接拒绝了。 碰了几次壁,韩老伯只好先把这事记下,打算回去禀报张勤,看看是否从皇宫里找人手自己试着来。 接着,他便去了玉山乡。 时近秋收,田里的粟穗沉甸甸地低垂着,一片金黄。 他走到赵大负责的那片地头,这片地已经收成好了。 看见赵大正跪在田里,手上套着那个耘爪,正“唰唰”地往前挪动着除草,动作看起来比旁边弯腰挥锄的人轻松不少。 “老赵,这东西咋样?”韩老伯高声问道。 赵大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晃了晃手上的耘爪:“嘿!韩老伯,您来得正好!这东西真不赖!” “跪着干活,腰是不咋酸了,就是膝盖有点磨得慌。” “不过这草除得是真干净,还不伤苗!比抡锄头强!” 韩老伯又转到打谷场,那台打谷斛正被几户人家轮流使用。 只见一个汉子把一捆粟穗塞进斛里,用力摇动把手,里面的木滚子轰隆隆转起来。 金黄的谷粒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落在斛底,旁边拿扫帚的人轻松地把溅出来的少量谷粒扫回去。 “好家伙!这东西真省事!”一个老佃户看着斛里越积越多的谷粒,啧啧赞叹。 “往年这时候,满场院都是抡连枷的,灰土扬尘,谷粒蹦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赢!” “用了这个,快当多了,也干净!” 韩老伯见新农具得到认可,心里高兴。 他寻了个空,跟赵大和另外几个相熟的佃户蹲在田埂边闲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诶,你们说,要是主家不按收成分成了,改成每月固定给你们发钱发米,就像城里做工拿月钱一样,旱涝保收,你们觉得咋样?” 几个佃户一听,都愣住了。 赵大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那敢情好啊!管它年景好坏,家里每月都有进项,娃娃饿不着肚子,这谁不乐意?” 旁边一个中年佃户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分成租看着收成好能多拿点,可遇上灾年,真是欲哭无泪。要是月月有固定的,心里踏实!” 但也有年纪大些的老佃户皱着眉头,吧嗒着旱烟袋,忧心忡忡地说: “韩老伯,不是俺们不信主家。这……这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颗粒无收,主家还得照常给咱们发月钱?” “那他图个啥?这亏空可不小啊!主家能扛得住?别到时候…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怕这好政策长久不了,或者主家扛不住风险又改回去,空欢喜一场。 韩老伯听着,心里有了底。 大部分佃户是欢迎月俸制的,但也有对主家承担风险能力的担忧。 他把这些反应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张勤。 他就还是蹲在田埂上,听着佃户们对月俸制又期盼又担忧的议论。 他想起张勤之前还提过朝廷似乎颁发过劝农文书,提倡过一些增产法子,便又起了个话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说起来,前阵子好像听人念叨,朝廷发过文书,说了些让地里多打粮食的新法子?你们这儿,有人试过没?” 还是蹲在一旁的赵大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第一个搭话。 “老伯,您说的是那个什么‘沤肥’、‘代田’还是‘区种’的法子吧?听是听说过,里正也来念过两句。可……没人敢试啊。”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佃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接话道: “唉,韩老伯,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前头那主家…” “就是后来因为跟窦建德那边牵扯不清被朝廷处置了的那个…” “那时候,赋税收得紧,打仗嘛,朝廷要钱要粮。” 第86章 第一年免税的 田埂上。 “那主家就怕地里收成少了,交不上租子,惹来祸事,恨不得咱们年年都按老法子种,一步不许错,生怕有点闪失。” 又有另一个佃户插话:“是啊,谁敢谁敢拿全家老小的口粮和主家的租子去试那些没把握的新花样?” 另一个中年佃户也附和着:“是啊,老伯。这地里的营生,看着简单,实则关乎性命。” “老法子虽然收成未必多,但稳妥,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心里有底。” “朝廷说的新法子,听着是好,万一不成,一季庄稼可就耽误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前主家那会儿,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 韩老伯听着,默默点头。 他明白了,不是这些农户顽固不化,实在是前些年的动荡和严苛的租税,让他们形成了保守想法,不敢越雷池一步。 任何改变,在他们看来都伴随着难以承受的风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众人道:“大伙儿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东家也是想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些,这才问问。往后咋样,东家自有主张。” 回去的路上,韩老伯心里沉甸甸的。 他得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郎君。 韩老伯回到城中宅子,已经夕阳西下。 他问了苏福得知张勤下值回来就在书房,就径直去书房寻张勤。 张勤正对着一幅简易的田庄地图比划着什么,见韩老伯进来,便放下笔,笑道: “老伯回来了?玉山乡那边情形如何?” “郎君,”韩老伯接过小禾递来的温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便一五一十地说开了。 他从佃户们对耘爪、打谷斛的称赞,说到提起月俸制时,赵大那几个年轻些的欣喜,以及老佃户们的担忧。 “…他们主要是怕,郎君您这好心肠,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收不上来,您还得白白贴钱粮,怕是…怕是长久不了。” 韩老伯说得实在,也不避讳。 张勤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并未动气,反而点了点头。 “有此担忧,才是常理。他们是被这些年的光景和之前那主家吓怕了,求个稳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向韩老伯,眼神清亮。 “看来,永业田这边,是时候动一动了。这月俸,我琢磨着,就定为半粮半钱。” “粮食,可以让他们家里灶房不断炊,银钱,手头也好有个方便。” 韩老伯仔细听着:“那这分成租……” “改掉,”张勤语气果断,“往后,没有主家和佃户,就是东家和农工的关系。他们给我种地,我按月给他们发工钱米粮。就像工坊里的匠人一般。” 他走到桌边,拿起刚才画的那张纸,指着上面划分开的一块块田地。 “光有月俸还不够,得让大伙儿有个奔头。” “我寻思着,每年开春,根据每块地的肥瘦,定个大概的产量。” “比如,赵大管的那二十亩上田,年初就估个粟米十五石的数。” 韩老伯凑近些:“郎君的意思是?” “到秋收后,盘算总账。”张勤解释道。 “若是实打收上来了十六石,多出的这一石,就将其中两成折算成银钱或粮食,额外奖励给赵大。” “这叫‘超产奖’。反过来,若是只收了十四石,差了定额,那当月月钱,便要扣减一些,小作惩处。” “当然,这得刨除天灾的影响,若是遇上旱涝,收成大减,那便不能怪到农工头上,须得另行核计,甚至要动用预留的周转钱粮帮扶。” 韩老伯眼睛渐渐亮了,他一拍大腿。 “这法子好!干得多,拿得多!心里有本明白账,大伙儿伺候田地,自然更上心!” “比那干说不练的劝农文书管用多了!” “正是这个理儿。”张勤笑道,“这章程,趁着现在秋收时间,咱们最近一个月把它给落实了。” “到时老伯你再跟赵大他们细细分说清楚。务必让每个人都听懂,心甘情愿。” “若有不愿的,也不强求,暂定再允许其照老办法承租一年观察。” “成!郎君放心,这事包在老汉身上!”韩老伯干劲十足,随即又想起一事。 “对了,郎君,那骟公猪的事,问了一圈,郑屠户和几个骟匠都摇头,说没这规矩,怕坏了名声。您看……” 张勤沉吟道:“无妨,既然外人不愿做,咱们就自己来。” “我回头去将作监或司农寺寻个懂行的老手,请教一下门道,总归是能解决的。” “你先将永业田改制的事办好,这才是眼下根基。” “哎!”韩老伯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又转身出去了。 他得赶紧琢磨琢磨,怎么跟赵大那些佃户们说清这月俸加奖惩的新规矩。 张勤看着韩老伯的背影,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田庄图上。 想着就开始写永业田雇佣规章。 先参照前世的实习公司的规章作为大致的模板。 …… 又过了两日,张勤依例去东宫为皇孙们讲授算学。 现如今,两位殿下已经掌握了百以内的阿拉伯数字,并且两位数的加减已经游刃有余了, 下次来就是乘法了,比如三个盘子,每个盘子有8个水果,一共有多少水果。 课后,他特意绕到魏徵处理公务的偏殿。 魏徵正伏案批阅文书,现在太子平叛未归,就只能累着魏徵和王珪这两位了。 魏徵见他来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今日课业结束了?” “是,老师。”张勤行了一礼,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顺手给魏徵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热水。 “方才测验了些百以内的加减,两位小殿下已经很是熟练了。” 魏徵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口,抬眼看他:“嗯,小殿下自是聪慧,可以再上点难度了。” “你那‘兰蔻’商铺,如今在长安城的女眷中,名头可是响亮的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张勤笑了笑,没接这话头,转而问道:“老师,学生正有一事想请教。学生那玉山乡的八百亩永业田,今年这田赋……” 魏徵对这些章程门清,他略一沉吟便道:“你这蓝田县子乃是今岁新封,按制,恩赐的永业田,可免一年税赋。今岁你的田亩,无需向朝廷缴纳粟米绢帛。” 第87章 师父来信 听到这,张勤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些轻松神色:“原来如此,多谢老师解惑。这下,学生手头便能更宽裕些了。” 魏徵何等精明,目光在他脸上一扫,淡淡道:“宽裕?你又琢磨何事?” “莫非前些天你想的那粮食精加工之事有着落了?” 张勤也不隐瞒:“是的老师,学生想着能在长安城里,开一家酒肆,做些新奇的吃食。” “酒肆?”魏徵眉头微蹙,随即又展开,但是慎重的说, “你如今身兼司农、太医两署官职,又有爵位在身,行事须有分寸,莫要过于招摇,授人以柄。切记‘度’字。” “学生明白,谢老师提点。”张勤知道魏徵这是默许了,便恭敬告退。 从东宫出来,想着今年永业田不用缴税,等于平白多了一笔收入,这开酒楼的本钱就更足了。 他也没回宅子,在长安东西两市转悠起来,尤其留意那些规模不小、地段又好的酒楼。 连续看了几家,情况却不如预想顺利。 西市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三层酒楼,位置极佳,正是张勤理想中的模样。 他走进去,假意品尝了几样菜式,味道只能算中规中矩。 结账时,张勤状似随意地向掌柜打听:“贵店生意兴隆,不知东家可有意愿将这铺面盘出?” 那胖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张勤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华丽却气度不凡,才慢悠悠道: “郎君说笑了。咱这‘醉仙居’在此地经营二十多年,乃是祖产,生意稳当,并无出让的打算。” 语气虽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又打听了几家看得上眼的,要么是世代经营的家业,绝不肯卖。 要么虽有意转让,但位置偏僻,或是房屋破旧,不合张勤心意。 这日晚间,张勤与苏怡、小禾一同用饭,说起此事,微微皱眉。 “好地段的酒楼,都是会下金蛋的母鸡,等闲不肯放手。剩下的,又难堪大用。” 苏怡替他盛了碗汤,轻声道:“郎君既觉着合适的难买,可否换个法子?” “譬如,寻一家生意寻常但底子还不错的,咱们投些钱进去,占些股份,也能参与经营。” “如此,既省了从头张罗的辛苦,也能借其原有的招牌和客源。” 张勤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苏怡,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倒是个法子!我们出主意,先试验试验新奇的菜品。”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此,明日我便让韩老伯去打听,看有没有这类生意陷入困顿,东家又愿意引入新本钱合伙的酒楼。” 又过了两三日,苏福还真打听到一家。 位于东市靠近春明门大街的“云来楼”,两层楼阁,店面宽敞,后厨、仓房一应俱全。 原来的东家姓胡,因年老体衰,儿孙又无意经营,酒楼生意这几年渐渐清淡。 只有一些老顾客的光顾勉强维持着,但是又不愿盘出去,正有心寻个有力的合伙人。 张勤在太医署给大家以通俗易懂的说法,简单讲了一波细菌致病的概念。 想着让他们先消化消化,便约定明日再继续,就提前离开,亲自到“云来楼”瞧了一回。 地段确实不错,楼里陈设稍显旧了些,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点了几个菜,味道平平,伙计们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他请苏福约了胡东家在二楼的雅间见面。 胡东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有些萎靡,但言语间还透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双方寒暄落座,张勤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胡老丈,贵宝号地段是极好的。听闻老丈有意寻人合伙,不知晚辈可否参上一股?” 胡东家叹了口气:“不瞒张郎君,老夫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这酒楼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实在不忍见它关门。” “若郎君真有诚意,投入一笔本钱,将这酒楼重新整顿起来,老夫愿让出四成股子,郎君意下如何?” 张勤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成股子,晚辈投入的银钱怕是不菲。” “既要投钱,晚辈自然也有些经营上的想法。若只能占四成,说话做不得主,许多事情便难施展。” “依晚辈看,不如这样…晚辈出资将这个店面盘活,占六成股…” “老丈您以这楼坊折价,占四成。日常经营由晚辈派人打理,但大事必与老丈商议。” “年底分红,绝不让老丈吃亏。您看如何?” 胡东家沉吟良久,看着张勤年轻却沉静的脸庞,又想到如今酒楼半死不活的样子,最终重重一点头。 “成!就依郎君!只盼郎君能让我这‘云来楼’重现往日风光。” “老丈放心。”张勤笑着举杯,“合作愉快,过两天晚辈会托苏伯送来银钱和契约。” 旁边的苏福在张勤的示意下,点了点头应下来。 从云来楼出来,已是午后。 两人从云来楼回到宅中,已是申时。 张勤刚在堂屋坐下,小禾就捧着一封信进来。 “郎君,下午有个过路的小道童送来的,说是孙真人给您的信。” 张勤一听是师父来信,连忙接过。 信纸是常见的黄麻纸,上面的字迹清瘦道劲,正是孙思邈的手笔。他展开细看: “勤儿如晤:为师西南之行已毕,见闻颇丰,尤于瘴疠之防治,略有新得。” “不日将归终南草庐。闻你进献牛痘之法,活人无数,此乃大功德,我心甚慰。” “重阳休沐之日,可来山中小聚,详谈种种。” “前次见你身边苏姓女子,颇通药性,心性亦佳,此次可携之同来。师思邈手书。” 张勤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心里一阵暖意。 师父云游归来,首先惦记的便是这牛痘之事,还要他带上苏怡,看来是对苏怡上了心。 他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小禾道:“去请苏姑娘过来一趟。” 不多时,苏怡款步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许皂角的清香气,想必是刚从工坊那边忙完回来。 “郎君寻我?” 张勤将信递给她:“师父来信了,说他已从西南回来,让我们重阳节去终南山一趟。” 第88章 王公公,请您出山 苏怡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时,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孙真人还记得我……” “师父说你颇通药性,心性亦佳。”张勤笑道,“这是看重你。” “重阳那日我正好休沐,我们一早便出发。你准备一下,工坊的事,这两日先安排好。” “嗯,我晓得了。”苏怡点头,将信递还给张勤,想了想又问,“可要备些什么礼物?孙真人他……” “师父不重这些俗礼。”张勤摆摆手。 “不过,山中秋深,寒气重。你可以准备些扎实的糕饼,再带上一些咱们自家铺子里新出的、桂花味的精皂,给师父净手用。意思到了就行。” “好,我这就去安排。”苏怡应下,转身出去了。 张勤摩挲着信纸,心里琢磨着。 师父特意提及牛痘和西南瘴疠,想必是有深意。 此去终南,除了聆听教诲,或许还能从师父的游历见闻中,得到些新的启发。 他看向窗外,秋意渐浓,重阳登高访师,倒正是时候。 离重阳节还有两日,张勤心里还惦记着骟猪的事。 这日从司农寺下值回来,他没直接回宅子,而是绕道去了趟李府。 运气不错,正碰上李德謇骑马回府。 见到张勤,李德謇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张兄,今日怎得空过来?” “德謇兄,有件小事想打听一下。”张勤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可知,宫里净事房那些年迈出宫的老太监,多半安置在何处?” 李德謇一愣,随即恍然,也压低嗓音:“张兄,你莫不是想找会那手艺的人……去骟猪?” 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想笑又强忍着。 张勤奇怪他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事儿,也只能苦笑点点头: “正是。外间的骟匠不愿接这活,只好从宫里出来的老师傅里寻寻门路。” 李德謇想了想,说道:“这些人出了宫,大多聚在城南归义坊那一带,有些给大户人家看祠堂,有些就凑合着搭个窝棚度日。” “领头的是个姓王的老太监,好像叫王西,听说在净事房当过差头,手艺是顶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 “归义坊,王西王太监。”张勤记下,“多谢德謇兄指点。” “小事一桩。”李德謇摆摆手,又忍不住好奇,“张兄,这猪骟了,真能去掉臊气?” “十有八九。”张勤笑道,“等养出来,第一批好肉,先送府上尝尝鲜。” “那敢情好!我等着!”李德謇哈哈一笑,拱手别过。 得了消息,张勤回到宅子,立刻把韩老伯和铁柱都叫到跟前。 他先对韩老伯说:“老伯,骟匠的事有眉目了。” “明日你带上一份厚礼,去城南归义坊寻一位姓王的太监,曾是宫里净事房的差头。” “就说咱们蓝田县子要养些肉猪,想请老师傅出手,酬劳必定从厚。务必客气些。” 韩老伯连忙应下:“老汉明白,定把礼数做周全。” 张勤又转向铁柱,这娃子如今是越发沉稳了。 “铁柱,有件要紧事交给你办。你明日就去玉山乡,在咱们永业田靠近河滩的那片闲地上,寻个合适的位置,筹建一个养猪场。”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画了个大概的格局:“圈舍要建得宽敞,坐北朝南,地面用石板铺,留出排水沟。” “旁边还得盖几间存放饲料和住人的屋子。” “你先带几个人,把地方清理出来,材料备齐,等韩老伯请来了师傅,咱们就开工。” 铁柱凑近看了看草图,用力点头:“郎君放心,垒猪圈我在行!保准弄得结实干净!” 张勤拍拍他肩膀:“这养猪场是长远之计,你多费心。” “先期不用贪多,建能养三五十头猪的规模就成。” “猪仔我去寻摸,等王师傅请到,咱们就先买十来头小猪试试手。” “成!”铁柱瓮声应道,眼里闪着光。 他喜欢干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 安排妥当,张勤心里又踏实一分。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便提着备好的四色礼盒。 两匹细棉布、一包上等果脯、一封腊肉,还有用红纸封着的两贯钱,雇了辆驴车,往城南归义坊去了。 归义坊一带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显得有些破败。 韩老伯打听了好一阵,才在坊角一个僻静处,找到王西住的独门小院。 院墙塌了半截,勉强用树枝扎着。 韩老伯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等了半晌,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浑浊中带着警惕。 “找谁?”声音尖细沙哑。 韩老伯忙堆起笑,拱手道:“您老是王公公吧?小老儿姓韩,是司农丞张府上的管事。特来拜会您老。” “司农丞?”王西眼皮抬了抬,打量了一下韩老伯和他手中的礼物,才慢慢把门拉开些,“进来吧。”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只是空荡荡的。 王西自顾自走到院中石凳坐下,也不让茶,直接问道:“韩管事找咱家,有何贵干?” 韩老伯把礼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赔着小心道:“听闻王公公手艺高超,我家主人想请您出山,帮个小忙。” “哦?”王西耷拉着眼皮,用长指甲剔着石缝里的青苔,“咱家老了,早不沾那些血糊淋拉的事了。” 韩老伯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不是…不是宫里的活计。是想请您,帮忙骟几只小公猪。” “什么?”王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骟猪?你让咱家去干那乡下骟匠的腌臜活儿?”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出去!带着你的东西,给咱家出去!” “咱家伺候的是皇城里的贵人,不是那圈里的畜生!” 韩老伯早有预料,也不慌,依旧陪着笑脸:“王公公息怒,息怒。” “实在是外间的骟匠不敢接这活,我家主人又笃定这骟过的猪肉质更好,这才斗胆来请您出手的。” 他顿了顿,亮出底牌:“我家主人,也是陛下亲封的蓝田县子,现任太医署丞。绝不会亏待了您。” “只要您肯出手,酬劳好说。”说着,他把那用红纸包着的两贯钱往王西面前推了推。 第89章 这边有个院子欸 王西瞥了一眼那厚厚的钱封,怒气稍减,但脸色依旧难看,哼了一声。 “县子爷又如何?司农寺也管不到咱家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咱家以后在这归义坊,还怎么抬头做人?” 韩老伯听他松了口,叹口气道:“王公公,不瞒您说,这骟猪之法若成了,往后百姓都能吃上不臊的猪肉,也是积德的好事。” “您这手艺,在宫里是伺候贵人,在宫外,一样能造福百姓不是?” “再者,此事隐秘进行,绝不会有损您的清誉。” “除了酬金,米粮肉食,我们府上每月都给您送一份来。” 王西沉默下来,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出宫后,日子清苦,全靠一点微薄的恩赏和给人看看祠堂过活。 两贯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了,还有长远的米粮供给…… 他抬眼看了看韩老伯诚恳的脸,又看了看那封钱,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罢了,看在县子爷为民着想的份上…咱家就破例一回。” “不过,话可说在前头,一应器具需你们备齐,要最利的小刀,烧酒、干净布匹、草灰一样不能少。” “还有,只能在你们庄子上做,咱家绝不进城。” 韩老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躬身:“哎哟,多谢王公公!” “您放心,一应物件必定准备得妥妥当当!日子定下了,小老儿亲自赶车来接您!” 王西挥挥手,示意韩老伯可以离开了。 从小院出来,韩老伯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趟差事,总算没办砸。 他得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告诉郎君,也让铁柱那边抓紧准备起来。 同一天,得了吩咐的铁柱,一早就快马赶往玉山乡。 他围着永业田靠近河滩的那片地转悠了半天,拿着张勤画的草图比划。 要新建一个像样的养猪场,平整地基、垒墙盖顶,确实得花上不少功夫,没半个月下不来。 他皱着眉四下张望,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土坯院子,原是前主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空着。 院子不大,但围墙还算完整,里头有两间破旧的瓦房,稍微修缮一下,一间能关猪,一间能住人。 院子角落还有个塌了半边的草棚,正好能堆放猪食。 铁柱心里有了主意,赶紧去找赵大商量。 赵大过来一看,拍着大腿说:“这地方行!收拾收拾就能用,比现盖快多了!” “先买十来头小猪崽子试手,足够宽敞了!” 铁柱当下就带着几个佃户动手清理起来,把院里的杂草碎石清出去,修补破损的屋顶和围墙。 他盘算着,等韩老伯请来师傅,这边临时猪场也能凑合着用了,不耽误事。 另一边,韩老伯赶回城里,已是午后。 他从苏福口中知道郎君已经从太医署回来,就径直去书房向张勤回话。 “郎君,王公公那边,总算说通了。”韩老伯面露欣喜的继续说道,“起初是死活不乐意,觉得辱没了他身份。” “老奴好说歹说,亮出您的名号,又许了重金和往后的米粮供给,他才勉强点头。” “不过,老人家规矩多,要咱们备齐利刃、烧酒、干净布和草灰,还说只肯去庄子上动手,绝不进城。” 张勤听了,点头笑道:“规矩多不怕,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他肯答应就好。” “一应器具,你务必按他要求的备好,挑最好的准备。”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既然王公公这边定了,猪崽就得赶紧备下。” “猪场还没盖起来,但只是小猪,也可以先养着。我这就去西市和东市转转,寻摸些好的猪崽子。” 说完,张勤便带着韩老伯出了门。 两人先奔西市的牲口市,又去了东市相关的摊位。 张勤也不急着买,背着手在各个卖猪崽的摊子前转悠,仔细打量。 他看的门道和旁人不同,不光看个头大小,还凑近了看猪崽的眼睛是否清亮有神,毛色是否顺滑。 更要伸手捏捏猪崽的腰板和四肢,挑那骨架匀称、四肢粗壮、跑动起来灵活有力的。 一个卖猪的汉子见张勤这般挑剔,笑道:“郎君,买猪崽看个活泛就成,您这摸来摸去的,是选牲口还是选女婿呢?” 张勤不嘻嘻,随即便也觉得这汉子无心之言,转而笑道:“老哥,这猪崽好比树苗,底子好,往后才能长得壮实,出肉多。” 他指着其中一头精神抖擞、哼哧哼哧拱食的小公猪,“像这头,嘴筒短,额头宽,背线平直,后臀丰满,就是好胚子。” 那汉子一听,竖起大拇指:“郎君是个行家!这几头,是俺家那头上好的母猪下的,吃奶最凶,长得最快!” 张勤依着自己的标准,连着走了几家,精挑细选了二十多头健壮活泼的小公猪,都是刚断奶不久的年纪。 谈好了价钱,便付了订金,并与这几家约定,让韩老伯明日雇辆板车,小心地将这些猪崽运回玉山乡,找个地方先将养着。 稍晚些,天色擦黑,铁柱才风尘仆仆地从玉山乡赶回张宅。 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在前院寻到了正在查看桂花树的张勤,瓮声禀报道: “郎君,地方寻着了!就在河滩地那头,有个旧院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 “围墙都还结实,两间瓦房顶子漏了点,补补就能用!比咱们现盖能省下至少十来天工夫!” 张勤闻言,略一思索,拍了拍手上的灰:“哦?你说的可是靠东头,院里有棵老槐树那个院子?” “对对对!就是那儿!”铁柱连连点头。 张勤想起来了,上次去勘测永业田时确实见过那个荒废的院子,当时只觉得位置尚可,没多想。 “那院子倒是正好,收拾出来先应应急足够。你明日就带人着手修缮,抓紧些。” “哎!保准弄得利利索索!”铁柱响快地应下。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和铁柱便分头行动。 铁柱自去玉山乡带着佃户们继续清理修缮那个旧院子,好欢迎小猪崽子入住。 韩老伯则揣着钱,先去西市寻昨日定下猪崽的那几家摊主。 见到韩老伯,那卖猪的汉子笑道:“老丈,您家郎君真是爽快人,昨日挑了十头,今日这是还要添些?” 第90章 羊肠手套 韩老伯摆摆手:“就按昨日我家郎君挑好的那些,一样标准的,再添上十头健壮的小公猪,凑个二十头,一并运走。” “好嘞!”那汉子喜笑颜开,连忙招呼帮手从圈里逮猪崽。 韩老伯依着张勤交代的标准,又仔细验看了一遍,确认都是精神头足、骨架匀称的好苗子,这才付了钱。 而其他几家就没再多买。 接着,他又按王西的要求,去铁匠铺买了几把新打制的、刃口雪亮的小巧尖刀。 去药铺称了上好的烧酒,扯了干净的白棉布,又弄来一袋子细腻的草灰。 东西备齐,雇的两辆板车也到了,车上放着临时找来的几个旧竹筐,垫上了干草。 三十多头小猪崽被小心地装进筐里,韩老伯和车夫一路照应着,出了春明门,往玉山乡而去。 到了地方,铁柱带着人已经将院子大致清理了一遍,屋顶漏处用茅草暂补了,地面也垫了层干土。 见到猪崽运到,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竹筐抬进较完整的那间瓦房,把小猪崽放出来。 小家伙们到了新环境,惊慌地挤作一团,哼哧个不停。 铁柱搓着手笑道:“先让它们歇两天,熟悉熟悉地方。” “等这边食槽、水坑都弄妥帖了,猪崽子也定定性了,再去请那位王公公来施展手艺。” 韩老伯把置办的工具一样样拿出来交代清楚:“这可是宫里老师傅要用的家伙什,仔细收好,别磕碰了。” 看着佃户们七手八脚地帮着安顿猪崽,韩老伯心里琢磨着郎君之前的交代,便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 “大伙儿辛苦。这猪场办起来,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各位搭把手。” “另外呢,郎君还有个打算,跟大伙儿说说。” 众人都停下活计,望了过来。 韩老伯继续道:“各家平日里淘米洗菜的泔水、摘下来的烂菜叶、还有刷锅水什么的,别随手泼了。” “郎君说了,都可以收集起来,送到这猪场。” “我们按桶算,一桶给一文钱,或是折成等价的杂粮。” 这话一出,佃户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赵大咧着嘴笑:“嘿,这倒是好事!那些汤汤水水的,往常不是喂鸡就是泼掉,还能换几个铜子?” 韩老伯点点头,又道:“等秋收完了,地里那些打下来的粟米糠麸、豆子榨完油剩下的豆渣,若是自家吃用不完,猪场也收。” “价钱嘛,肯定比卖去城里粮店划算。”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佃户,姓钱,皱着眉头插话了:“老韩头,不是俺多嘴啊。” “这……这好好的粮食,糠麸也好,豆渣也好,人俭省点也能对付着吃,拿去喂猪……是不是有点糟践东西了?” 他这话,引得几个老成持重的佃户也微微点头,面露疑虑。 韩老伯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老钱哥,你的顾虑在理。可郎君说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着猪圈里那些哼哼唧唧的小猪崽。 “你想想,这些麸皮豆渣,人吃,不过是填填肚子,没多少滋养。” “可喂给猪,猪吃了长膘,一斤膘就是一斤肉!这肉卖出去,是多少钱?” 他顿了顿,让大伙儿消化一下,接着道:“再说了,猪粪可是顶好的肥料,沤熟了上到地里,比啥都强,来年咱的粟米豆子能长得更壮实。”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东西转一圈,最后还是壮了咱们自己的地力,长了咱们自己的收成。里外里,是赚的,不亏!” 老钱头听着,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吧嗒了下嘴。 “照您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儿。猪长肉,地长粮,是这么个循环…” 赵大在一旁哈哈一笑:“钱叔,您就放心吧!郎君是啥人?” “司农寺的官!还能算不过这笔账?咱们啊,就按郎君说的办,准没错!” 见大伙儿都明白了,韩老伯便道:“成,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下。” “具体怎么收,啥价钱,等铁柱这边安顿好了,再跟大伙儿细说。” 正说着,铁柱从临时灶间那边探出头喊道:“爹,您来看看,这煮猪食的大锅,支在这个位置成不?” 韩老伯应了一声,又对佃户们招呼了几句,便朝灶间走去。 院子里,佃户们一边继续干活,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收泔水、换杂粮的新鲜事。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太医署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勤与周署令对坐在值房内,中间的矮几上摊着几卷医书,还放着个白瓷盆,里面盛着清水。 “张丞上次所言,这创伤溃烂、痈疽发作,皆因有微不可见的‘病气’由创口侵入所致,” 周署令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此说虽与《内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理相通,但终究…有些玄虚,难以实证啊。” 张勤知道这观念一时难以扭转,便指着那盆清水道:“署令,可否借银针一用?” 周署令从针囊中取出一枚常用的三棱银针递过。 张勤接过,并未消毒,直接用手摸了摸针身,然后才将针尖浸入清水中搅动了几下。 “署令请看,若晚辈手上沾有那微不可见的‘病气’,此刻便可能沾染针上,又混入这清水之中。若以此水清洗创口…” 周署令是医道大家,一点就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等疗伤施针之手,器物,乃至清水,若不够洁净,本身就可能成为…传播病邪之媒介?” “正是此理!”张勤点头,“故晚辈以为,凡处理创伤、施行针灸或小型疮痈切开之前,医者双手务必以皂角或烧酒仔细清洗,亦或以火烤之。” “所用刀针器具,最好能以火焰灼烧,或以高浓度烧酒擦拭。” “包裹伤口的布帛,也需沸水煮过,烈日暴晒,方可最大程度避免‘病气’传入。” 他顿了顿,想起孙思邈信中所提西南见闻,又道:“尤其军中士卒受伤,往往数人同帐,相互照应间,若卫生不洁,一人染毒,极易蔓延。” “若能严加注意,或可大大减少伤亡。” 周署令沉思良久,缓缓道:“此言…确有几分道理。依你之见,若遇需切开皮肉之症,又当如何更稳妥?” 张勤想起后世的外科手套,灵机一动:“署令可曾见过厨下灌制香肠?” “那清洗干净的羊肠衣,薄而坚韧。” “若能将此类肠衣加工,制成能套在手上的薄膜,施术时隔绝医者之手与创口,或可更为安全。” 第91章 酒精 “羊肠衣做手套?”周署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虽闻所未闻,细细想来,倒非痴人说梦。只是制作起来,恐怕不易。” “总需试过方知。”张勤笑道。 “晚辈也只是个设想。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将这注重洁净的习惯,先在太医署和伤患多的营中推行开来。” 周署令应下:“好,此事老夫会仔细斟酌,寻机在署内先行倡导。” 见周署令对自己的提议似有触动,张勤趁热打铁,又进一步提到酒精。 “署令,方才提到以烧酒擦拭器具,其实也是取其中‘酒气’杀灭病邪之意。” “只是寻常烧酒,力道或许还欠些火候。” 周署令抬眼看他:“哦?莫非张丞还有更好的法子?” 张勤斟酌着用词:“晚辈所想,可经由特殊器具,反复蒸煮提纯,得其最烈最纯之性,称之为酒精。” “此物杀灭细菌…额,清除病气之效,远胜寻常烧酒十倍。” “反复蒸煮提纯?”周署令是懂药性的,立刻抓住了关键,“如同炼丹术中之‘抽汞’、‘飞升’一般,取其精粹?” “原理或有相通之处。”张勤点头。 “只是目的并非炼丹长生,而是为得这消毒防疫之物。” “若能制成,用于擦拭创口、清洗医者双手乃至洁净手术环境,当有奇效。”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此物性子极为暴烈,遇火即燃,其焰迅猛,甚于油脂。” “故而制作、存放、取用之时,务必远离灶火、灯烛。” “需以厚实陶罐或铜器密封,置于阴凉稳妥之处,万万不可大意。” 周署令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那蒸馏器具的模样。 他行医多年,深知创伤溃烂、痈疽扩散之苦,若真有此等强效洁净之物,无疑是杏林一大福音。 但听到那“遇火即燃”的特性,又不免凛然。 “性子如此酷烈,确是双刃之剑。”周署令沉吟道。 “不过,若真能制出,于金疮痢、痈疽疡科,乃至战时救治,意义重大。只是这制作之法……” 张勤知道不能说得太细,便道:“晚辈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或许可寻技艺精湛的酿酒匠人或炼丹师一同参详。” “眼下,咱们还是先尽力推广以现有烧酒洁净之法,亦是善举。” 周署令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张勤,目光复杂。 “张丞每每所言,虽初闻惊世骇俗,细思却皆有其理。这酒精之事,老夫记下了,容我慢慢寻访琢磨。” “至于洁净之法,便先从太医署和京畿各营医官开始劝导试行吧。” 看看日头偏西,值房里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张勤将话题转到了天花的事上。 “署令,前些时日推进的牛痘接种,如今情形如何了?尤其是最早试种的杜曲里那几个庄子,可还安稳?” 周署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捋了捋胡须。 “此事倒是顺利。杜曲里及周边几个村庄,自接种后,再无新发天花病例。” “先前那几个出过花的,如今也成了现成的‘苗源’,取浆接种,乡民抗拒之心大减。” 他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继续道:“如今这接种之法,已从京畿诸县开始,逐步向长安城内推行。” “太医署派出多路医官,分片督导,由坊正、里正配合,先在孩童中施行。” “虽仍有少数愚夫愚妇心存疑虑,但眼见为实,见到接种者不过臂上起几个痘疹。” “发热一两日便无恙,比之天花横行时的十室九空,如今这般,已是天壤之别,故而响应者日渐增多。” 张勤仔细听着,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牛痘接种能顺利推开,比香皂赚了多少钱都让他感到踏实。 他点头道:“如此便好。此法能多救一人,便是功德一件。” 周署令看着张勤,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此乃活人无数之大功德。” “张丞献此良法,功在千秋。陛下亦时常问起进展,颇多嘉许。” 张勤谦逊地摆摆手:“晚辈只是侥幸知之,全赖署令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尽心竭力,方能推行开来,惠及百姓。” 他又与周署令商讨了几句接种中需注意的细节,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走出太医署,秋日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清爽的气息。 张勤想着杜曲里那些如今已免于天花威胁的孩童,心头暖融融的。 这牛痘之事,总算没有辜负穿越这一遭。 明日便是重阳,该带上苏怡,去终南山向师父好好禀报这一切了。 …… 重阳节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宅里便有了动静。 堂屋里,苏怡将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清点,放入一个竹编的提篮。 两包用油纸包得扎实的重阳糕,一坛韩老伯自酿的菊花酒,还有两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乳白的常皂和十块透着淡淡桂花香气的精皂,都用软纸隔开着。 她拿起一块精皂闻了闻,对刚走进来的张勤说:“张大哥,这桂花味的,孙真人应该会喜欢吧?” “上次他好像提过一句山居清气有余,而暖香不足。” 张勤接过看了看,点头笑道:“师父性喜简朴,但这日常洁净之物,他当不会推拒。” “常皂留给他洗手沐浴,精皂可置于书斋净手,祛祛墨香也好。” 收拾停当,两人出门。 门口已套好一辆青布马车,苏福特意选了个稳重的老车夫。 张勤对迎出来的苏福和小禾交代:“苏伯,铺子和工坊就劳你和小禾多看顾一日。” “郎君、小姐放心,一切有我们在。”两人拱手应道。 张勤和苏怡上了马车。 车厢比骑马颠簸些,但确实稳妥不少。 张勤想起上次那两匹被顺手牵走的马,摇头失笑:“也不知道上次两匹马如今在何处?” 苏怡也抿嘴一笑:“朗朗乾坤,岂知竟有偷马之贼。” 马车辘辘,出了长安城,直奔终南山而去。 第92章 见过师兄、师姐 长安城外。 秋深了,路边的草啊树啊都黄了大半,头顶上的天却蓝得透亮,云也疏疏淡淡的。 这天气,正是爬山的好时候。 快到晌午,马车在那片老地方停稳当。 张勤和苏怡先后下了车,把几个装得满满的提篮拎下来。 张勤摸出些铜钱递给老车夫:“老人家,后天辰时初,还在这儿碰头。” 老车夫接过钱,朴实地笑了笑:“郎君娘子放心,小老儿记牢了,后天一准儿到。” 看着马车掉头走远了,张勤提起沉甸甸的竹篮,对苏怡说:“走罢,师父该等急了。” 山道弯弯曲曲的,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朝着半山腰孙思邈那间草庐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总算瞧见那间熟悉的草庐了。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听着不止师父一个。 张勤和苏怡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弟子张勤带着苏怡来看您了。” 吱呀一声,开门的却不是孙思邈,而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 她穿着朴素的布裙,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模样清秀,眼神很静。 她身后还站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黑黝黝的,一看就是常在外头跑的人。 孙思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勤儿啊?快进来。” 张勤和苏怡走进屋里,看见师父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矮桌上摊着一卷书稿。 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看来这趟西南之行很有收获。 “弟子拜见师父。”张勤赶紧躬身行礼,苏怡也跟着轻轻一拜。 “不用这么多礼数。”孙思邈笑着抬抬手,转头看向开门的两人。 “勤儿,苏姑娘,这两个是我早年收的徒弟,算是你们的师兄师姐。” 他先指了指那黑脸汉子:“这是你们二师兄,刘神威,常年跟着我在外头行医,对岭南那边的瘴气、毒虫咬伤尤为在行。” 又指向那布裙女子:“这是你们大师姐,林素问,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症,平常多在关中这一带的乡间走动。” 刘神威冲着张勤咧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 “老听师父念叨,说收了个不得了的小师弟,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林素问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在张勤和苏怡脸上温和地扫过:“师弟,苏姑娘。” 她多看苏怡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好感。 张勤和苏怡忙又向师兄师姐行礼。 孙思邈让大家坐下,对张勤说:“你大师兄和二师姐这回是特地跟我一起回来的。” “他们在路上听说了你献牛痘方子的事,都惊奇得不行,非要回来亲眼看看你这个小师弟,问个明白。” 刘神威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眼睛发亮:“是啊师弟!” “师父信里说得简单,你快给师兄仔细讲讲,那牛痘到底是个啥东西?怎么就能防住天花了?” “我们在外头行医,最怕碰上痘疫,一死就是一村子人啊!” 林素问虽然没说话,也专注地看着张勤,显然对这事很上心。 张勤这才明白,原来师兄师姐是为牛痘来的。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细细讲起牛痘的来龙去脉、防病的道理,还有具体怎么种。 草庐里飘着茶香,话说了一茬又一茬。 眼看日头快到头顶了,孙思邈看了眼窗外,笑道: “医理说不完,肚子可不能饿着。阿威,你去把早上逮的那两只山鸡收拾了。勤儿,给你师兄搭把手。” “好嘞!”刘神威爽快应着,起身从门后提出两只肥嘟嘟的灰毛山鸡。 张勤赶紧跟着师兄到外边溪水旁去了。 屋里,林素问对苏怡温和地说:“苏姑娘,跟我去灶房看看吧,看看师父这儿有什么菜能做的。” 苏怡应了声“听师姐的”,就跟着她去了旁边搭出来的小灶房。 两个人一个从屋檐下挂着的干蘑菇串上摘些下来泡着,一个清洗刚从屋后小菜地里拔来的几棵青菜,配合得还挺默契。 灶房里,林素问从瓦罐里舀出小米,苏怡坐在小凳上,低头仔细地摘着一把嫩绿的荠菜。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溪水哗哗流的声音,和屋外隐约传来的男人说话声。 林素问把米淘好下锅,盖上木锅盖,擦了擦手,像是随口问苏怡:“苏姑娘,我看着,你和勤儿师弟挺合得来的。” 苏怡摘菜的手停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轻声说:“师姐笑话我了。” “郎君救过我的命,我……我就是在他府上帮忙做些杂事,报答恩情。” 林素问是过来人,看她这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拿起一个蒜头慢慢剥着,话音放得更轻了些:“师姐看得出来。只是…姑娘你的出身,好像不是普通人家?” 她问得小心,眼神里却带着一些仔细和关心。 苏怡沉默了一会儿,把摘好的菜叶放进盆里,才低声说:“不敢瞒师姐。” “我父亲…原来是前隋的着作郎苏谭。”她声音有点发颤。 “后来…被宇文化及陷害丢了性命,家里就败落了,我才…流落到那环彩阁。”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时候只求一死保住清白,幸好鸨母怕闹出人命,没敢太逼我。” “后来是郎君向皇上陈情,全力证明我父亲的冤屈,这才得以平反。” 林素问剥蒜的手停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文静姑娘身世这么苦。 她放下蒜头,轻轻握住苏怡有点凉的手,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苏怡心里一暖。她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 “都过去了。现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已经很知足了。”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佩。 “倒是师姐,跟着真人到处走,救死扶伤,才真让人佩服。郎君常说,医者父母心,师姐就是这样的人。” 林素问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救死扶伤,是当大夫的本分。” “倒是勤儿师弟,这次献出牛痘的法子,才是能救无数人的大功德。你能在他身边帮忙,也是好缘分。” 这时候,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起来。 第93章 用上大棚呢 林素问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白蒙蒙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她的脸都遮得有些模糊了。 她拿着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像是随口说道:“师弟是个有主意的,心也善。” “只是师弟在朝为官,这官场沉浮,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又能分忧的人,总是好的。” 苏怡没有接话,只默默将摘好的荠菜拿到水盆边冲洗,耳根却悄悄红了。 屋外溪边,刘神威手法利落地给山鸡放血、褪毛,张勤在一旁帮着打水冲洗。 弄完这些,手上不免沾了血污和羽毛。 张勤想起带来的东西,便对刘神威说:“师兄稍等,我带了点城里新弄的小玩意儿,正好洁手。” 他快步回屋,从提篮里取出那油纸包的重阳糕和菊花酒放在几上。 接着打开一个木匣,拿出两块常皂,一块自己拿着,一块递给跟过来的刘神威。 “师兄,用这个,沾点水搓搓看。” 刘神威接过那乳白色的方块,好奇地看了看,依言沾了溪水一搓,立时起了满手细密滑腻的泡沫。 他手上的血污很快便被洗净,还留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嘿!这东西好!比皂角和草木灰得劲多了,还不糙手!”刘神威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啧啧称奇。 屋内的孙思邈和林素问也被惊动,走了出来。 张勤又拿了两块,递给师父和师姐试用。 孙思邈仔细搓洗着手指,感受着那顺滑的触感和泡沫,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此物洁净之效,确实远超寻常。勤儿,这便是你那香皂?” “是,师父。这是常皂,去污力强,适合日常盥洗。” “还有种加了香料的精皂,沐浴后留香更持久些。”张勤解释道。 见师父师兄师姐都感兴趣,他便顺势往下说:“弟子与太医署周署令探讨时也曾提及。” “许多创伤溃烂、疫病流传,或许皆因有些肉眼难见的微小污物,弟子称为细菌,通过不洁之手、器物传播。” “故而日常用餐之前,若能以此类皂品彻底清洁,或可减少病邪侵入之机。”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如何用皂沫仔细揉搓手指缝和甲缘。 刘神威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 “我在岭南时见那些土人处理蛇伤,必用某种树汁反复搓手!原是为了祛除这看不见的‘病气’!” 林素问也若有所思,轻声道:“妇人产后,婴孩脐风,往往因污秽而起…若人人皆知此理,注重洁净,或能活人不少。” 孙思邈缓缓点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皂,目光深邃:“小处见真章。眼睛看不见,道理却可能是对的。” “勤儿这个法子,看着平常,其实暗合了‘治未病’的医理。洁净总是没错的。” 阳光下,几人手上的水珠未干,心中想着日后行医要多加注意。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灶房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没过多久,饭菜都摆上了桌。 山鸡炖得烂熟,与干菇的鲜香融为一锅。 清炒的荠菜碧绿可人。 另有一碟酱瓜,一盆金黄的小米粥。 虽只四五样菜,在这山野之中,却显得格外丰盛暖心。 孙思邈在上首蒲团坐下,挥袖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随意坐吧。” 刘神威哈哈一笑,挨着师父右手边坐了,张勤便坐在师兄下首。 林素问拉着苏怡,坐在了左侧。几人围着一张旧木几,倒也宽敞。 刘神威拍开那坛菊花酒的泥封,给师父斟满,又给张勤和自己倒上,笑道: “重阳佳节,岂可无酒?师弟,苏姑娘,师姐,都少来一点驱驱寒。” 张勤端起酒碗,想起一事,便道:“说起这酒,弟子前日与太医署周署令也曾聊到。” “要是把这酒反复蒸煮,提炼出最烈的部分,叫它‘酒精’,用来擦洗伤口、清洁大夫的手,防病的效果说不定比普通酒水强得多。” 刘神威听得新奇,咂咂嘴:“反复蒸煮?那得烈成啥样?” “不过若真有用,倒是值得一试!” 林素问细眉微蹙:“只是制法想必不易,且如此烈物,存放使用须得万分小心。” 孙思邈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原理近似炼丹提萃,重在火候与控制。此事可容后慢慢参详。” 饭至半酣,林素问起身,从自己行囊中取出几个小布包和几株带着泥土的幼苗,递给张勤。 “师弟,这是我与你师兄沿途采集的一些药材,如这天麻苗,关中少见。” “你带回蓝田试着种一种,若成,也是一桩功德。” 张勤接过,仔细看了看那些鲜活的苗株,心中感激。 “多谢师姐、师兄!就是…南北水土差得多,这些南方药材直接种在关中,怕是不好活。” 刘神威塞了一嘴鸡肉,含糊道:“是啊,我们在岭南见的不少好药材,一到北方就蔫了,头疼得很。” 张勤望着窗外已带凉意的山色,沉吟道:“弟子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像冬天大家都晓得在屋里生火取暖。” “要是在田地上搭个棚子,盖上苇席或者油布,白天让日头照进来升温,晚上盖上草帘保温。” “这样人造出个小暖和地方,是不是就能挡挡寒气,让怕冷的药材甚至蔬菜在冬天也能长?可以管它叫‘暖棚’。” 孙思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勤,目光中露出深思。 “顺应四季是天理。你这‘暖棚’的想法,是用人力改变小气候,差不多是逆天而行了…” “…不过要是只为试种药材,小范围试试,倒也是个路子。就是花费怕是不小。” 林素问也若有所思:“若真能成,冬日里或可见青绿,于病家调养亦是好事。” 刘神威最是干脆,大手一挥:“我看行!师弟你脑子活,先弄个小点的试试!需要搭把手,言语一声!” “那我肯定不跟师兄客气。”张勤笑着拱手。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山里的午后格外悠闲。 刘神威是个坐不住的,喝了口茶,又接上刚才的话头。 “要说稀奇事,这回跟师父在西南山里真碰上一桩。” 他压低了些声音:“有个寨子,好几户的壮年男人,本来好好的…” “一两年里肚子就胀得像鼓,面黄肌瘦的,最后都没力气干活,活活耗死了。寨子里都传是中了蛊。” 第94章 忆山东兄弟 林素问微微蹙眉,苏怡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刘神威继续道:“师父去看了,发现那些人家都住在山溪下游,惯喝生水。” “师父便让他们将水煮滚了再喝,又用了一种长在溪边的草药煎水给他们祛湿消肿。” “说来也怪,依言照做的人,那‘蛊毒’竟真的慢慢消了,人也精神起来。” 孙思邈接口道:“非是蛊毒,实乃溪水中有微虫,肉眼难见,入腹为患。沸水可杀之。” 他语气平淡,却让张勤心中一动,这莫非是寄生虫? 林素问也想起一桩旧事,轻声道:“我前年在陇右,遇一妇人,产后血崩不止,面白如纸,气息奄奄。” “当地郎中都言气血已竭,准备后事了。我见其小腹硬满,按之痛甚,疑是瘀血未净,阻隔新血归经。” “便冒险用了一剂重药,破瘀下行。当夜下黑血块斗余,妇人竟缓过气来,日后慢慢调养,也好了。” “这药方我这刚好写有,给你们一份。”她转头找出药方,递给了三位,“若事不可为,或可一试。” 她虽说得平淡,但在场几人都知这其中凶险。 刘神威赞道:“师姐这手决断,我是佩服的!换了我,未必敢用那虎狼之药。” 孙思邈颔首:“素问此症,切中要害。妇人科病,往往虚实夹杂,最需细心体察。” 张勤也说起一桩听闻的轶事。 “弟子在司农寺翻看旧档,见前朝笔记有载,北地边军多有士卒,入夜则视物不清,如同雀盲。” “后来发现,若军中伙食常备些动物肝肚,此症便少发。” “想来是某种精气(维生素)匮乏所致。” “哦?还有这等事?”刘神威大感兴趣,“怪不得岭南兵卒少有这毛病,他们倒是常吃些杂碎下水。” 孙思邈抚须沉吟:“肝,开窍于目。以形补形,以脏补脏,民间虽有其说,然这军中大样本佐证,倒更显其实。”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奥妙无穷啊。” 夕阳西斜,将草庐染上一层暖金色。 几人饮茶闲谈,从奇症异闻说到药理探究,时而惊叹,时而沉思。 饮尽杯中残茶,孙思邈便起身道:“重阳登高,不可废了礼数。随我上山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师父虽年事最长,但常年在山野间行走,脚步甚是稳健,出了草庐,便沿着屋后一条小径,龙行虎步般向上行去。 林素问和苏怡见状,连忙跟上,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不时指着路旁的野花药草。 张勤和刘神威坠在最后。 刘神威与张勤继续说着沿途见过的各地风土人情,嗓门洪亮,惊起几只山雀。 接连行至一处山坡,一处山梁,张勤都觉得似曾相识,略一思考,方才想起正是他两次滚落的地方,也是在那山坡,第一次遇见了师父。 刘神威见他驻足,顺着目光看去,笑道:“这山涧有啥好看的?险得很,师弟你可当心点,别靠太近。” 张勤收回目光,笑了笑:“师兄说的是,此地确实险峻。” 心中却是一番感慨,若非那两次意外,又何来今日种种。 刘神威浑没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师弟,有句话师兄得嘱咐你。” “师兄请讲。” “你看,我和师姐,常年跟着师父在外头跑,这终南山,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趟。” 刘神威回头望了望走在前面、身影依旧挺拔的师父,低声道: “师父年纪大了,虽说身子骨硬朗,终究是老人家。你如今在长安为官,离得近。” “往后,若得知师父在山上,没出门云游,得了空,就多上来看看,陪师父说说话,下盘棋也好。” 他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力道不小:“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们的。” “尤其是你,小师弟,师父没少夸你心思活络,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咱们不在跟前,师父跟前,就劳你多尽尽心。” 张勤感受到师兄话语里的诚挚与嘱托,重重点头。 “师兄放心,只要得空,我必定常来探望师父。师姐师兄在外,也请多多保重。” “哈哈,好!有你这句就行!”刘神威又恢复了爽朗,大手一挥。 “走,快跟上,看师父他们都走到前头那片松林子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张勤最后看了一眼那山梁,转身大步跟上师兄的脚步。 几人继续向上,山路渐陡。 眼看快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群山连绵,秋色斑斓。 张勤望着这壮阔景象,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爱用倒装句说话的山东室友,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怀念,脱口而出。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华山以东的辽阔天地,继续念诗。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吟诗毕,山风拂面,一时无人说话。 孙思邈抚须沉吟,微微颔首,未置一词,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 苏怡则是眼眸微亮,默默将这几句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格外贴合此刻远眺的心境。 “嘿!”刘神威最先打破沉默,大巴掌重重拍在张勤背上,力道大得让张勤踉跄半步。 “没看出来啊师弟!你还有这手?这诗做得…做得真不赖!” “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又想家了吧?” 林素问也侧过头,略显惊讶地看向张勤,语气温和中带着赞许。 “遍插茱萸少一人,此句尤妙,平白如话,却将佳节思亲之情道尽。师弟倒是深藏不露。” 张勤被师兄拍得龇牙咧嘴,忙摆手道:“师兄师姐谬赞了,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几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心下暗汗,这可是王维的名篇,自己不过是借来应景。 孙思邈此时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诗以言志,歌以咏怀。信口而来,反倒真切。勤儿此诗,情真意切,是好的。” 刘神威犹自兴奋,扯着大嗓门。 “回头得把这诗写下来!让我也学学,以后走南闯北,想家了也好念道念道!” 说笑间,众人已登至峰顶。 第95章 亲传弟子 到了山顶,有一方平整的巨石。 孙思邈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三炷线香,就着山风点燃,插在石缝间,对着莽莽群山躬身一拜,算是祭过山神。 众人也随着肃立片刻。 极目远眺,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暮霭初起,天地间一片苍茫静穆。 几人未多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登临绝顶的片刻安宁。 眼看日头西沉,山风渐凉,孙思邈便道:“下山吧,夜路难行。” 下山时,刘神威眼尖,顺手用随身带的绳套逮住了两只肥硕的山鼠。 又惊起一窝野雀,张勤也手快,用弹弓打落了两只。 回到草庐,天色已黑。 刘神威兴致极高,嚷嚷着:“今日重阳,又登了高,合该打打牙祭!师弟,搭把手,咱们把这野味烤了吃!” 说着,他便利落地将山鼠、野雀剥皮去毛,掏出内脏,拿到溪边冲洗干净。 张勤则去屋后搬来几块合适的石头,在庐前空地上垒了个简易的灶坑,又寻来些粗树枝,搭起一个三角支架。 林素问和苏怡从屋里找出些盐巴和野蜂蜜,又将中午剩下的几个饼子拿来。 孙思邈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忙碌,自去屋后抱了一小捆干柴过来。 火生起来了,枯枝噼啪作响,映得几人脸上红彤彤的。 刘神威用削尖的细树枝将收拾好的山鼠、野雀串好,架在火上翻烤。 不一会儿,油脂便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诱人的肉香混合着松木的烟气弥漫开来。 “师姐,劳烦把盐和蜂蜜递我。”刘神威一边转动着树枝,一边招呼。 林素问将东西递过去,看他熟练地在肉上撒盐、涂抹蜂蜜。 苏怡则小心地看着火,不时添根柴火。 张勤坐在她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和师兄专注烤肉的侧影,只觉得这山野之间的粗犷滋味,比城里任何珍馐都来得真切痛快。 “好了!先尝尝这雀儿!”刘神威撕下一只烤得金黄焦脆的野雀,先递给师父,又给师姐、苏怡和张勤各分了一只。 肉虽不多,却极为鲜香。 众人围坐火堆旁,就着饼子,吃着烤野味,喝着粗茶,山间的夜晚,因这团篝火和食物的热气,也变得温暖而惬意起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篝火渐熄,夜色已浓,山间寒气升起。 众人将余烬用土掩好,回到草庐内。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温暖的脸庞。 孙思邈在蒲团上坐定,神色比平日更显庄重。 他目光扫过张勤和苏怡,缓缓开口:“勤儿,苏姑娘。你二人,一者颖悟,一者坚忍,皆具仁心。” “先前收勤儿为记名弟子,是观其行。如今时日虽短,然所见所行,已堪雕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今日,趁你师兄师姐皆在,老夫欲正式收你二人入我门墙,为亲传弟子。” “你二人,可愿意?” 张勤与苏怡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郑重。 两人齐齐起身,来到孙思邈面前,撩衣便欲跪下行大礼。 “且慢。”孙思邈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刘神威和林素问,“阿威,素问,你二人也为师门长者,一同受礼。” 刘神威和林素问闻言,立刻整了整衣冠,肃容走到孙思邈身侧站定。 张勤与苏怡不再迟疑,并肩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勤道:“弟子张勤,愿入师父门下,谨遵师训,研习医道,济世救人。” 苏怡亦道:“弟子苏怡,愿入师父门下,潜心向学,不负师恩。” 孙思邈面露欣慰之色,受了大礼,沉声道:“好,起来吧。既入我门,当时刻谨记,大医精诚四字。” “精于医术,诚于病家。勿以贫富论亲疏,勿以贵贱分彼此。” “你二人,可能做到?”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张勤与苏怡齐声应道,这才起身。 刘神威哈哈一笑,显得比张勤还高兴。 他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解开来,里面竟是几把形状各异、寒光闪闪的小刀,有弯有直,有尖有钩。 他拿起其中一把刃口异常纤薄锐利的小刀,递给张勤。 “师弟,恭喜!这是师兄我在西南那边,从一个善治外伤的土人巫医那里换来的。” “据说是用陨铁打的,锋利无比,最适合切开痈疽、处理细微创伤,送给你了!好好用!” 张勤接过,只觉入手沉甸,刃口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心知不是凡品,连忙道谢:“多谢师兄!此刀正合我用!” 林素问也微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打开后,里面衬着软缎,并排躺着三枚长短不一的纤细金针,针尾还缀着细微的彩色丝线以作区分。 她将木盒递给苏怡,柔声道:“师妹,恭喜。这套金针,是家传之物,比寻常银针更软,需以巧劲运用,适于调理气血、安神定惊,于妇人小儿之症尤有奇效。” “你心细,赠予你正合适。盼你勤加练习,能以之解人疾苦。” 苏怡双手接过,只觉那金针虽细,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知道这是师姐极为珍视之物,眼中含泪,深深一福。 “师姐厚赠,苏怡定不负所望,苦心研习。” 孙思邈看着眼前师徒相得、兄友弟恭的景象,捻须微笑。 他示意张勤和苏怡重新坐下,自己则起身,从靠墙的一个旧竹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沓用麻绳捆好的厚厚稿本。 纸色微黄,上面的字迹清瘦而密麻。 他将稿本分别递给张勤和苏怡,神色郑重:“此为老夫此次西南之行归来后,新近整理誊抄的《千金药方》部分稿本。” “内中添补了许多应对瘴疠、虫毒以及南方常见疾疫的方剂与见解。” “你二人既入我门,当潜心研读,莫负光阴。” 张勤和苏怡双手接过,只觉得这稿本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其中承载的心血与期望。 “多谢师父!弟子定当日夜诵读,仔细揣摩。”张勤肃然道。 苏怡也将稿本紧紧抱在胸前,用力点头。 孙思邈颔首,沉吟片刻,又道:“医道一途,贵在践行。闭门苦读,终是纸上谈兵。” “你二人在长安,便利甚多。为师有个想法,说与你二人听听。” 第96章 下山,回城 师父目光扫过两位新弟子:“可在长安城中,找一合适铺面,开一间医馆。不必追求规模,重在踏实。” “初期,为师会邀两位相熟的稳妥医师坐堂应诊。” “你二人需常去馆中,从抓药、协助问诊做起,慢慢熟悉各类病症。”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勤和苏怡,眼中带着期望:“待根基稍稳,你二人,尤其是勤儿,需尝试亲自坐堂。” “莫怕,凡事总有第一次。为师若在终南,未外出云游,每月可择三四日,进城至医馆坐堂。” “届时,你二人须在旁随诊,为师会结合具体病例,亲自点拨。” 他又看了眼刘神威和林素问:“你们师兄师姐,日后若行脚至长安,也可去医馆坐镇些时日。” “如此,这医馆便不只是个营生,更是我等切磋医术、惠及百姓的一个落脚处。你二人觉得如何?” 张勤听得心潮澎湃,这正与他之前一些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当即应道: “师父考虑周全!此事大有可为。弟子回去便着手寻觅铺面,定然办好!” 苏怡也轻声道:“弟子虽学识浅薄,愿从细微处做起,尽心竭力。” 刘神威一拍大腿:“好主意!以后我到了长安城,也有个地方歇脚,顺便活动活动手脚!” 林素问微笑颔首:“有师父亲临指点,又有长安地利,确是师弟师妹难得的机缘。师姐若过长安,定来相助。” 孙思邈见众人皆无异议,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如此便好。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医馆之名,可暂定为杏林堂,取杏林春满之意罢。” 接着,他望向刘神威和林素问:“阿威、素问,也联系下你们其他的师弟师妹,告知为师收徒,以及长安城医馆之事。” “好的,师父。我们这就办。” …… 夜色渐深,山中寒气透过柴扉缝隙渗进来。 孙思邈轻轻捶了捶膝盖,显出一丝疲态,温声道:山中夜寒,都早些歇着吧。 众人用带来的青盐擦了牙,以溪水净了面,便各自准备安歇。 刘神威利索地将外间的药材筐挪到墙角,边抱来干草铺地边说: 师弟,今晚咱哥俩挤挤!这干草铺厚实点,保准暖和! 他手脚麻利地铺好两个地铺,又把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当枕头,来来,你睡这边,靠墙风小。 张勤帮忙拉着铺角,笑道:有劳师兄。正好我还有些西南见闻想请教。 内间帘子掀起,林素问探出身,对苏怡招手。 师妹,里头小榻我已经收拾好了,铺了层新絮,虽窄些,但避风。” “你来与我同住,夜里也好说说话。 苏怡忙应了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轻手轻脚走进去。 见那张靠墙的小榻果然收拾得整洁,还细心地多铺了层粗布。 她感激道:多谢师姐费心。 顺手的事。林素问浅浅一笑,吹熄了油灯。 外间,刘神威已经脱了外衣躺下,却还兴致勃勃地侧身对着张勤。 师弟,你可知南边有种乌梢蛇,咬伤后伤口不发黑反泛白... 夜深了,草庐里渐渐响起刘神威轻微的鼾声。 张勤望着窗隙漏进的月光,听着内间师姐妹细微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第二日鸡鸣时分,众人便都醒了。 简单就着咸菜喝了碗热粥,张勤和苏怡便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孙思邈执意送到庐外老松树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勤。 这是为师配的避瘴丸,山间晨露重,带着防身。 又对苏怡温言道:丫头,回去将稿本中妇人调经篇先看熟。 弟子记住了。张勤和苏怡齐齐躬身。 刘神威一个箭步上前,先用力抱了抱张勤,又小心地拍了拍苏怡的肩。 可得空就上山来看看!下回师兄给你带岭南的蜜渍黄皮!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塞给张勤。 差点忘了,这是驱蛇药粉,洒在宅院四周管用。 林素问则细心替苏怡理了理鬓角和帷帽,将个绣着草药的香囊系在她腰间。 里头是安神的合欢花,夜里放在枕边。” 说着,师姐又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入苏怡手中,里面是她昨夜绘好的一些施针要领草图。 “金针的指法图样我夹在稿本第三册了,平日多看多学… 片刻后,两人就辞别师父师兄姐。 山径被晨露打得湿滑,张勤扶着抱着稿本的苏怡一同缓步下山。 再经过那处山涧,只见一道小彩虹正横在水雾间。 山脚下,老车夫果然早已候着,正拿着草料喂马。 见二人下山,忙擦手迎上来:郎君娘子可算下来了,小老儿怕误了时辰,天没亮就等着哩! 回程路上,苏怡小心地将稿本和金针收进竹箱,轻声道:师姐给的图样,我过两日就开始练。 马车先将苏怡送回张宅。 小禾早就在门口张望,见状连忙回头喊:苏伯,郎君和姑娘回来啦! 苏福管家快步迎出,接过两人手中的竹箱:灶上一直温着羹汤,小姐先暖暖身子。 “郎君,我回去了。”苏怡轻声道。 “嗯,稿本收好,自己也歇息片刻。”张勤点头。 苏怡临进门又回头,朝张勤浅浅一笑:郎君快去东宫吧,莫误了时辰。 看着苏怡进了宅门,张勤才对车夫道:“走,转去东宫。”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张勤闭目揉了揉太阳穴。 忽听得车外传来孩童嬉闹声,睁眼望去,正是几个半大孩子举着茱萸枝追逐而过。 他微微一愣,才想起重阳虽过,节余尚在。 张勤的马车在东宫侧门刚停稳,他正撩起衣袍下车,便瞧见另一辆更为简朴的青幔马车也恰好驶到近前。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太子洗马魏徵,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色官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肃然。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中允王珪,面容清癯,神情倒比魏徵温和些。 今天刚好王中允的马车受损,便顺路搭乘魏征的马车而来。 张勤连忙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下官见过王中允。”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沾了些尘土的袍角和略带倦色的脸上扫过:“一早从城外回来?” 王珪也笑着还礼:“张丞倒是勤勉,这般时辰便到了。” 三人便一同往宫门内走去。 第97章 可以考虑分店了 东宫,清晨的宫道寂静。 魏徵边走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师长的关切:“重阳登高,是去了终南山?见着孙真人了?” 张勤略落后半步,恭敬答道:“回老师,正是去拜见了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云游方归,精神矍铄。” 他顿了顿,觉得此事无需隐瞒,便如实相告。 “师父念弟子些许向学之心,昨日已正式收录弟子与苏怡姑娘为亲传弟子。” 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魏徵脚步倏然一顿,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孙药王收你为亲传弟子?” 连一旁总是神色从容的王珪,也骤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徵上下打量着张勤,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一般,半晌才缓缓道: “孙真人眼界极高,一生逍遥,不慕权贵,竟肯收你入门……你这机缘,着实不凡。” 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感慨。 王珪也抚掌叹道:“了不得,了不得!孙药王乃当世活神仙,能入其门墙,张丞之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半开玩笑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日后老夫若有个头疼脑热,说不得真要来叨扰张丞,请你这药王高徒给瞧瞧脉象了!” 魏徵虽未如王珪这般说笑,却也微微颔首,看着张勤道: “既得此机缘,更当时时自省,莫坠了师门清誉。医道如此,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张勤忙躬身道:“老师教诲,学生谨记。” “王中允说笑了,晚辈学识浅薄,尚需苦读,若真有效劳之处,定当尽力。” 此时已行至东宫偏殿前,两位小皇孙的伴读已在外等候。 魏徵与王珪需先去与同僚议会,便与张勤别过。 张勤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偏殿内走去。 …… 张宅。 苏怡小口喝完小禾端上的热羹汤,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她没急着歇息,而是将师父师姐给的手稿在书房案头小心放好,便让小禾去请苏福管家过来。 苏福很快便到了,躬身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苏怡请他坐下,自己也端坐在椅上,语气温和却清晰。 “苏伯,有件事要劳烦您去办。郎君与我商议,打算在城里开一间医馆。” 苏福闻言,脸上露出些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了,认真听着。 “这医馆,不图排场,首要的是地段妥当,屋子敞亮干净。” 苏怡细细交代,“最好能临街,但也不必是东西两市那般最喧闹的地段。” “左右邻里,若是清静人家更好。铺面大小,能隔出问诊、抓药、稍作休憩的三处地方便好。” “您近日若得空,便在城里多转转,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出让或租赁。” 苏福仔细记下,想了想问道:“小姐,这医馆打算用何名号?老仆好多留意。” 苏怡沉吟道:“师父赐名‘杏林堂’。您打听时,不必急着亮出郎君和我的名号,免得引人注目,价钱上反而不美。” “老仆明白了。”苏福点头,“小姐放心,我明日便开始去各坊市转转,定寻个合宜的所在。” 苏怡露出些许笑意:“有劳苏伯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 “寻到几处合适的,先记下位置情形,回头再请郎君一同定夺。” “是,小姐考虑周全。”苏福应下,见苏怡面露倦色,便知趣地告退。 “小姐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老仆这就去张罗。” 看着苏福退出房门,苏怡轻轻舒了口气。 歇过午觉,苏怡觉得身上松快了些。 她唤来小禾:“随我去工坊和铺子看看。” 两人也没叫车,就沿着坊间的青石板路走着。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人身上很舒服。 先到了怀德坊的工坊。 还没进门,就闻到熟悉的皂角混合着花香的清冽气味。 管事的老陈正在院里指挥两个伙计翻晒新制的皂胚,见苏怡来了,忙迎上来。 “东家您来了?今日刚出了一锅桂花味的,正晾着呢。” 苏怡点点头,走进工棚里转了转。 只见七八个工人正低头忙活着,有的在搅拌皂液,有的在将凝好的皂块从模子里磕出来,动作麻利,井然有序。 她拿起一块刚出模的常皂,摸了摸边缘,又凑近闻了闻,问道:“陈管事,这锅的火候看来正好。原料可还充足?” 老陈忙道:“姑娘放心,前日才送来的新料,堆了半屋子,够用一两个月的。” 苏怡又去仓房看了看存货,见各类香皂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心里有了数。 叮嘱了老陈几句注意防火、保持洁净的话,便带着小禾往东市的“兰蔻”铺子去。 铺子这边,生意瞧着比工坊那边更热闹些。 虽不是最拥挤的时段,柜台前也总有不少女客在挑选。 掌柜的认得苏怡,见她进来,隔着柜台点头示意,手上还在忙着给一位夫人包好两块精皂。 苏怡也不打扰,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只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显然是熟客,直接对伙计说: “老规矩,常皂五块,精皂要那茉莉香的,再来两块。” 伙计利落地装盒,嘴里还说着:“嬷嬷您拿好,用好了下次再来!” 另一位年轻些的小娘子,则拿着精皂和常皂反复比较,犹豫不决。 旁边的女伙计便笑着介绍:“小娘子,这常皂洗濯衣物、净手都好,实惠。” “精皂沐浴更衣后用着,留香持久,浑身都舒坦。您不如都带一块试试?” 苏怡看了一会儿,见掌柜的得空,才走过去。 掌柜的笑着低声道:“苏姑娘,这个月,账目都平稳,回头客是越来越多了。我们问了下,长安周围县城的也来得越来越多了。” 苏怡翻看着这半月的账本,进项确实稳定,与张勤之前估算的相差无几。 她合上账本,对掌柜的道:“辛苦诸位了。眼下长安城里的生意算是稳住了。” “我琢磨着,下一步,该看看其他州府了,能不能也把铺子开过去。” 掌柜的眼睛一亮:“姑娘好眼光!咱们这香皂,长安的贵人们都用得,别的州府定然也稀罕!” “只是…这人手和货运,可得仔细筹划。” “是这个理儿。”苏怡点头,“你先留心打听着这些地方的消息,等郎君空了,再细细商议章程。” 从铺子里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小禾跟在苏怡身后,小声说:“姑娘,我看咱们这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了。” 苏怡望着熙熙攘攘的东市,轻轻“嗯”了一声。 …… 当天晚上,秦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刚批阅完来自洛阳天策府的几份军报,揉了揉眉心。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薄薄的笺纸放在案头。 第98章 殿下,有杏林堂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薄薄的笺纸放在案头。 “殿下,司农寺张丞的消息。”房玄龄声音平和。 李世民拿起笺纸,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寥寥数语,先是报了张勤与苏怡被孙思邈正式收为亲传弟子。 接着提及张宅管家苏福今日正在东西两市附近寻访合适铺面,似有意开设医馆,馆号“杏林堂”。 他放下笺纸,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房玄龄听。 “孙真人超凡脱俗,竟肯为他破例…这张勤,倒是屡有际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房玄龄,又似自言自语状:“入秋后,观音婢的气疾似有反复,夜间偶有咳嗽…” 房玄龄微微躬身:“臣还听闻,太医署虽常请脉,总未见根除。”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是啊,观音婢这病,根子还是弱了些,常年操劳所致。” 他再次看向那张笺纸,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杏林堂…若是张勤主持,背后又有孙真人亲自指点,或与寻常医家不同。”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停下吩咐道:“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待那医馆真个开张,看看情形。若张勤果真坐堂,或孙真人有亲临之时…” “你再安排稳妥人手,请王妃悄默声地去瞧瞧。莫要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以秦王府名义。” “臣明白。”房玄龄心领神会。 殿下这是既想为王妃寻访良医,又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免得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嗯。”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阳那边,关于漕粮转运的新章程,天策府递上来了,你也看看。” 房玄龄接过文书,不再多言。 …… 又过了两日,玉山乡那边传来消息,临时猪场已收拾妥当,买来的三十多头小公猪也适应了新环境。 韩老伯不敢耽搁,一早便套了车,带上备齐的烧酒、新布、草灰和那几把锋利小刀,再次前往城南归义坊请王西。 到了那僻静小院,韩老伯叩响柴扉,高声笑道:“王公公,小老儿来接您老了!一应物件都备齐啦!”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西今日换了身略干净的灰布袍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扫了眼韩老伯身后的马车,尖着嗓子道:“东西都带齐了?可别到了地头缺东少西,让咱家白跑一趟。” “齐了齐了!您老放心,都是按您吩咐置办的上等货色!” 韩老伯忙不迭保证,又小心搀扶王西上车。 马车出了城,往玉山乡去。 王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到了河滩地那头,远远就看见铁柱和赵大已在临时猪场外等候。 王西下了车,先不急着进院,而是站在门口,用那挑剔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院子打扫得干净,猪圈里铺了干草,三十多头半大的猪崽正哼哼唧唧地挤在一起。 他皱了皱鼻子:“嗯,还算齐整,没什么冲鼻的秽气。” 铁柱忙上前引路:“王公公,您看是在院里动手,还是……” “就在院里,敞亮!”王西说着,指挥道,“先去弄盆温盐水来。再搬个条凳,要高些的,省得咱家老是弯腰。” 赵大赶紧跑去准备。 王西这才慢悠悠地打开韩老伯带来的布包,取出那几把新打的小刀。 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似乎还算满意。 他拿起那把最纤薄的尖刀,用干净布蘸了烧酒,细细擦拭起来。 “猪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铁柱连忙从圈里抱出一只最肥壮的小公猪。 那猪崽吓得吱哇乱叫,四蹄乱蹬。 “按住了!”王西吩咐。 铁柱和另一个壮实佃户连忙将猪崽侧身按在条凳上。 王西又对韩老伯道:“把那坛子酒糟拿来,喂它几口。” 韩老伯依言,用木勺舀了些浓稠的酒糟,掰开猪嘴塞了进去。 那猪崽起初还挣扎,咂摸了几下,没过多久,哼哧的声音就小了下去,蹬腿的力气也明显弱了,眼神变得迷迷瞪瞪。 “这土法子,能让它少受些罪。”王西淡淡说了一句,算是解释。 他看火候差不多了,用烧酒再次擦了擦手和刀尖,又抓了把草灰放在手边。 只见他左手在猪崽后腹一摸,找准位置,右手刀光一闪,迅捷地划开一个小口,手指探入,轻轻一勾一捻,两个小小的“腰子”(睾丸)便被挤了出来。 他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几乎没怎么出血,就用早准备好的、蘸了草灰的干净布条一按一裹,打了个结。 “下一个。”王西将布包扔进旁边一个空木桶,又用烧酒擦净刀和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铁柱和赵大都看呆了,这才明白为何郎君非要请这位宫里的老太监出手。 “还愣着干什么?抱猪!”王西瞥了他们一眼。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又抱来一头猪崽。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就顺利多了。 王西手法娴熟,几乎不出血,每骟完一头,都用烧酒擦拭刀具和双手,极为讲究。 不到两个时辰,三十多头小公猪便都处理完毕,个个都迷迷糊糊地躺在干草上,伤口处只有布条上渗出些许暗色。 王西洗净手,看着那一桶“收获”,哼了一声:“也就是看在县子爷和你们诚心的份上。” “往后这猪,好生喂养,保管没那股子骚筋味,长得也肥。” 韩老伯连忙递上准备好的酬劳和一个食盒。 “多谢王公公!辛苦您老了!这是一点心意,还有庄子上新收的米粮,您老带回去尝尝鲜。” 王西也没推辞,接过揣进怀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成了,事儿办完了,下次还有需要就直接着我过来。” “送咱家回去吧。这乡下地方,风硬。” 韩老伯和铁柱千恩万谢地送王西上了马车。 看着远去的车影,回到院里看着那些安稳下来的猪崽,铁柱搓着手,对韩老伯咧嘴笑道:“老爹,这下好了!就等着它们蹭蹭长膘了!” 第99章 齐王,狗都不跟 这天,张勤从司农寺下值回来,天色尚早。 他刚拐进自家宅邸所在的坊门,便见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马车停在巷口。 走近看,车旁站着两名身形健硕、眼神精悍的扈从,不似寻常家仆。 张勤正觉诧异,马车帘子一掀,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却让他心头一凛。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也算端正,但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正是齐王李元吉。 “前面可是张司农?”李元吉坐在车上,并未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招呼道,嘴角挂着一丝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笑意。 张勤忙上前几步,依礼躬身:“下官张勤,见过齐王殿下。” “不必多礼。”李元吉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张勤身上扫了扫。 “孤近日听闻,张司农颇有些本事。孤今日恰巧路过,特来相邀,往醉仙居小酌几杯,叙叙话。” 他竟屈尊降贵,亲自堵门来请,姿态做得十足,却更显其强势。 张勤心下凛然,忙拱手:“劳动殿下大驾亲临,下官愧不敢当。只是今日寺中杂务冗繁,下官…” “诶~”李元吉拖长了调子,打断他的话,“张司农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连大哥都常夸你。” “怎的,连孤这点薄面都不给了?莫非是嫌孤这齐王府的门槛,配不上你张司农?” 这话夹枪带棒,张勤知难以推脱,只得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岂敢。既蒙殿下不弃,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对嘛!”李元吉哈哈一笑,示意张勤上车,“来,与孤同乘,路上也好说话。” 马车内熏香浓郁,李元吉慵懒地靠着软垫,看似随意地问道:“张司农,你看我这几位兄长如何?” 他不等张勤回答,自顾自说道,“大哥仁厚,二哥善战,都是人杰。” “不过嘛…这天下,终究是能者居之,父皇当年也是如此。”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野望。 “孤虽不才,却也愿效仿父皇,做一番事业。张司农你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跟着孤,日后未必不能封侯拜相,强过在司农寺终日与泥土粮秣打交道。” 张勤背脊发凉,垂眸斟酌词句:“殿下雄才大略,下官钦佩。” “只是下官一介微末小吏,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实无参与大事之能。” “且太子殿下对下官有知遇之恩,秦王殿下亦…” “哼!”李元吉冷哼一声,靠回垫子,语气转淡。 “知遇之恩?张司农,竟如此懂得知恩图报…” 他瞥了张勤一眼,未尽之言透着寒意。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醉仙居到了。 李元吉率先下车,又恢复了那副矜贵亲和的姿态,仿佛方才车内的对话从未发生。 雅间内,案上已摆满珍馐,两名美婢在一旁执壶侍立。 李元吉挥退左右,亲自执起酒壶,为张勤斟了一杯,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审视。 “听闻张司农近来颇得圣心,那香皂的生意,连宫里的尹德妃都赞不绝口,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了几句?真是好手段。” 张勤忙举杯欠身:“殿下言重了,皆是陛下圣明,下官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居功。” 李元吉呵呵一笑,饮尽杯中酒,话锋一转:“孤是个直性子,就直说了。” “大哥时常夸你办事稳妥,孤也觉着你是个人才。” “在这司农寺,终是辛苦,不如来我齐王府做个司马,品级虽未必高多少,但清闲实惠,也免得你分心去操持那些商贾之事,辱没了身份。” 他话语间,将太子抬出,又隐隐贬低张勤的香皂生意,恩威并施。 张勤放下酒杯,神色恭敬却坚定:“殿下厚爱,下官感激涕零。” “只是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与太子信重,委以农事、医教之职,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实不敢再有他图。” “且香皂微末之技,亦是为贴补用度,不敢懈怠正业。” “殿下美意,下官…实难承受。” 李元吉把玩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微冷。 “张司农,孤可是看在大哥面上,才好意相邀。” “这长安城里,多一份助力,总好过多一堵墙。你可要想明白了。” 张勤起身,深深一揖:“殿下恕罪。下官愚钝,只知恪尽职守,为陛下、为朝廷效力,不敢稍有旁骛。” “殿下今日盛情,下官永记于心。” 开玩笑,投效齐王,玄武门之变后岂不必死无疑。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市井隐约的喧闹。 李元吉盯着张勤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张司农既然心意已决,孤也不便强求。只是望你记住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他放下酒杯,力道稍重,发出一声脆响。 “孤,最不喜的,便是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之人。” “孤今日把话搁这儿,你若识趣,齐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 “来人,送客。”李元吉未再送张勤,只由仆人引他出店。 “下官告退。”张勤再揖,故作从容退出了雅间。 直到走出醉仙居,秋风吹拂,他才感觉打了个哆嗦。 今日虽勉强推脱过去,但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从醉仙居回来,张勤一夜未曾安睡。 李元吉那看似随和实则阴鸷的眼神,以及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芒刺在背。 他深知这位齐王的性子,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日自己当面拒了他的招揽,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需得早作打算。 次日一早,张勤便将苏福管家唤到书房,掩上门窗。 “苏伯,坐。”张勤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昨日齐王宴请,我与他闹得不愉快。我担心,日后或有些不便。” 苏福是老人精,立刻明白了,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 “郎君是怕…齐王殿下那边,会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张勤点点头:“不得不防。明面手段我倒是不怕,就怕咱们那工坊、铺子,都是明面上的产业,容易被人暗中。” “宅邸这里,虽有您和来福看顾,但终究缺些硬手。我想着,得聘几位可靠的武人回来。” 第100章 秦王暗中保护 苏福沉吟道:“郎君考虑的是。只是…这武人来源须得清白,最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这样知根知底,手脚也干净。若是从市井里胡乱招揽,怕反而引狼入室。” “正是此理。”张勤道,“苏伯你在长安人面熟,可否悄悄打听一下,有无此类稳妥之人?” “最好是拖家带口、求个安稳的。不需他们好勇斗狠,关键是忠心、警觉。” “工坊和铺子那边,每处夜间需得两人值守,宅子里也得添两个机灵的在门房和巡夜。月钱不妨给得厚些。” 苏福记在心里:“成,老仆这就去办。西市那边有些车马店,常有过路的退伍老军歇脚,我去寻相熟的牙人悄悄问问。定寻那背景干净、手脚利落的。” “有劳苏伯了。”张勤稍稍松了口气。 “此事不宜声张,悄悄进行便是。对外只说是扩充护卫,免得惹人注目。” “老仆省得。”苏福应下,便匆匆出去了。 过了两日,苏福带回消息,说寻到了十来个个人选,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而且曾在边军效力,因伤或年限到了退下来,在长安寻些零活养家,身家还算清白。 张勤让苏福安排了个时间,在宅子后院悄悄见了见。 他也没考较武艺,只细细问了各人家乡、军中经历、为何来长安,又观察其言行举止。 最终挑了八个看着最为沉稳老练的,两个安排去香皂工坊,两个去兰蔻铺子,两个留在宅中。 一个平日就跟着自己了,还有一个女护卫就让她跟着苏怡出入。 言明月钱比市价高出三成,但要求务必尽心,若发现可疑人等靠近,立刻警示,但绝不可主动生事。 几人见主家和气,报酬也厚,都感激地应下。 苏福又与他们立了规矩,画了押。 自此,张宅、工坊和铺子外松内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张勤虽稍感安心,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 秦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刚批完一份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 “殿下,”房玄龄声音平稳,“齐王李元吉,昨日亲自去了张勤宅邸,邀其往醉仙居赴宴。” 李世民抬起眼,脸上带着点疑惑:“哦?元吉竟会屈尊降贵。席间说了什么?” 房玄龄道:“齐王先是提及张勤受陛下赏识、太子信重,随后便直言招揽,许以齐王府司马之职。” “言语间…颇有暗示,不甘人下之意。” 李世民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倒是心急。那张勤如何应对?” “张勤以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太子知遇为由,婉言谢绝了。”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了然。 “元吉跋扈,却无甚城府。张勤此举,倒是清醒。他知道,此刻若投向元吉,无异于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语气微缓,“不过,他能念着大哥的举荐之恩,倒也算有几分骨气。” 房玄龄点头:“正是。只是以齐王性情,遭此拒绝,恐生事端。” “张勤的香皂工坊与商铺,皆在明处,易受侵扰。” 李世民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张勤此人,农事、医道、商事皆通,又得孙思邈青睐,是个人才。” “不能让他折在元吉这等蠢物手里。”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挑几个稳妥的生面孔,扮作寻常伙计或帮工,混入他那工坊和铺子。” “平日只做分内事,暗中留意即可。若有不妥,相机行事,或及时通传。” “臣明白。”房玄龄应道,“会做得干净,绝不令张勤察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孙无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脚步轻缓。 “殿下,夜深了,喝碗姜茶驱驱寒吧。” 她将茶碗轻轻放在李世民手边,声音温柔,却忍不住微微蹙眉,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李世民立刻放下密报,关切地看向她。 “观音婢,你这气疾又犯了?夜里风大,不该亲自过来。” 他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才递给房玄龄一个眼色。 房玄龄会意,躬身道:“殿下,王妃,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待房玄龄退出,李世民拉过长孙无垢微凉的手,眉头紧锁。 “太医署的药,吃着可还见效?看你脸色,比前两日又差了些。” 长孙无垢微微摇头,勉力一笑:“老毛病了,入秋便如此,二郎不必过于忧心。歇息片刻便好。” 说着,又是一阵轻咳。 李世民看着她羸弱的模样,心中忧虑,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放柔了些。 “对了,你可记得我提过的那位张勤?他如今拜在孙思邈真人门下为亲传弟子。” “听闻他们不日将在长安城开设一间医馆,名为杏林堂。”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过几日,待医馆开张,我陪你悄悄去一趟。” “让孙真人的高徒为你仔细瞧瞧,或能寻到更好的调理法子。总比一味依赖太医署那些温吞方子强。” 长孙无垢眼中露出一丝暖意,柔顺地点点头:“但凭二郎安排。只是莫要太过兴师动众,免得引人注目。”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世民看着她喝了几口姜茶,脸色稍霁,才稍稍安心。 心中却已定下主意,那张勤的杏林堂,于公于私,都需多几分留意了。 第二天午后,兰蔻铺子的掌柜老周正拨拉着算盘,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巷口蹲着两个生面孔的汉子。 也不买东西,就缩在那儿,时不时朝铺子这边瞟几眼。 他心下觉得古怪,便留了意。 等到傍晚快打烊时,那两人还磨蹭着没走。 老周便悄悄唤来新聘的护卫老赵,正是张勤请来的退伍老兵之一,低声道: “赵兄弟,你瞧对面巷口那俩人,晃悠一下午了,瞧着不像善茬。” 老赵是行伍出身,眼神毒辣,只装作整理门板,斜眼一瞄,便沉声道: “是有些鬼祟。周掌柜你照常关门,我绕后街跟一跟。” 老周依言落下门板。 老赵则从铺子后门溜出,借着暮色掩护,远远缀在那两人身后。 第101章 碱水喷雾 那俩汉子在街上七拐八绕,最后竟钻进了离齐王府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老赵记下位置,未敢久留,迅速返回。 立马就来到张宅,将此事禀报了张勤和苏怡。 “郎君,东家,”老赵压低声音,“昨日盯梢的人,小的跟到了地头,是齐王府外围一处暗桩。” “看来,齐王殿下那边,确实盯上咱们的铺子了。” 张勤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齐王府的人…看来,那日醉仙居一别,殿下终究是意难平。” 苏怡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郎君,这可如何是好?齐王势大,若他存心找茬,咱们这生意怕是难做。” 张勤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叶,语气有些无奈。 “眼下我们势单力薄,除了加强戒备,暂无他法。总不能为此事去惊动太子,那更是引火烧身。” 他转身对老赵道:“赵大哥,辛苦你了。” “回去告诉周掌柜和各位兄弟,近日务必加倍小心。” “铺子里进出货物仔细查验,夜间值守更要警醒。” “若再见可疑之人,只需留意其动向,记下特征,切勿与之冲突,一切以保全自身和店铺为上。” 老赵抱拳道:“郎君放心,小的明白。咱们这些老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几分眼力和警惕还是有的。” “有劳诸位了。”张勤点点头,又对苏怡道,“苏怡,工坊和宅子这边,也需多提醒大家留神。” “你来往多注意些,非常时期,谨慎些总没错。” 苏怡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齐王殿下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时日便淡忘了。” 张勤未再言语,心中却清楚,李元吉绝非轻易罢休之人。 …… 第二天,张勤白日里去衙门点卯,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总是不安稳。 他知道,光靠官家请来的那几个退伍老兵看家护院,要是齐王真发了狠,派些亡命之徒上门,怕是顶不了大用。 得有个能贴身藏着、关键时候能吓住人甚至放倒人的家伙事儿才行。 忽然,他想起前些天去工坊时,有一个工匠,把一块还没完全皂化好的、碱性子特别烈的皂胚掉进了铜盆里。 没过一会儿,盆底就锈出几个小麻点。 他心里一动。 “强碱……腐蚀……”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就把意识潜入脑中找寻。 他想起在师父孙思邈的《千金药方》稿本里,好像提过一嘴。 说是某些地方采得的“石碱”,或是用特定草木烧灰淋出的“灰汁”,性子酷烈,能蚀腐皮肉,入药时须万分小心。 还有本之前翻找其他时,有瞄到过一本讲炼丹的残卷,也模糊提到过“碱水灼肤,立起白糜”。 他赶紧把这几卷书找出来,将涉及其中的内容摘抄出来。 他心思活络起来,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慢慢画。 能不能做个像吹箭筒那样的细长管子,里头藏个鱼鳔或者薄羊皮缝的小囊,灌上特制的强碱水? 管口用蜡封死,用的时候,用指甲抠破蜡封,使劲一捏那皮囊,碱水就能滋出去一丈远。 要是喷到人脸上,尤其是眼睛里,任他是谁都够呛。 可难点不少。 碱水得够浓,寻常淋灰水力道差得远,还容易馊。 他想起香皂工坊里,提纯皂角液时,锅底会结一层碱性子特别凶的“碱卤”,那个或许能当底子。 光碱水还怕不够狠,是不是再加点别的东西? 比如把最辣的那种秦椒,晒干了磨成极细的粉末,混进去? 那玩意儿呛鼻子辣眼睛,沾上就够受的。 想得容易,做起来难。 那皮囊的缝线处怎么才能不漏水?挤压的力道怎么传过去才顺畅?这都得找手艺顶好的精细工匠。 还有,这东西凶险,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漏到自己身上可就坏了。 当天回去后,张勤就叫来苏福,没直接说缘由,只递过去一张单子。 “苏伯,这几样东西,你悄悄去寻摸来,要最好的。” 苏福接过单子,眯着眼念:“上好的天然石碱块…秦椒,要最辣的,磨成粉,越细越好…” “弹性好的大鱼鳔,或者初生小羊的脊背皮…” “还要寻个手艺好、嘴巴严的老匠人,最好是会做水器、喷筒这类精巧物件的。” 他念完,抬头看着张勤,脸上带着疑惑:“郎君,这是要…” 张勤把他拉到窗边,压低声音:“苏伯,齐王那边,咱们不能不做防备。” “我琢磨着,得弄点能随身带着防身的东西,关键时候能顶一下。” “你想办法,东西要悄悄弄来,工匠更要找靠得住的,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苏福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重重点头。 “老汉明白了。郎君放心,西市有几个老手艺人,祖传就是做这些精细水器、机关消息的,嘴都严实。” “我找个由头去请,只说是为了皇庄农具。” “好,一切小心。”张勤拍拍苏管家的胳膊。 又过了几日,苏福悄悄领着一个干瘦的老工匠从后门进了张宅。 老工匠姓鲁,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手指粗糙,眼神却透着精明。 张勤将他引到后院僻静处。 鲁工匠打开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八支约莫小臂长短的竹筒。 竹筒打磨得光滑,一头用软木塞封死,另一头则嵌着一个黄铜打造的精致喷嘴,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压杆。 “郎君请看,”鲁工匠拿起一支,指着喷嘴解释道。 “这竹筒内胆,按您的吩咐,用的是处理过的厚实鱼鳔,缝线处用生漆混着胶反复涂抹,确保不漏。” “灌入您配好的药液后,用这软木塞蜡封,能存许久。”他又指了指压杆。 “用的时候,拔掉这个销子,拇指用力按下这压杆,里头的机括会挤压鱼鳔,药水便能从这铜嘴滋出去,力道尚可,三五步内能及远。” 张勤接过一支,入手沉甸甸的。 他仔细检查了蜡封和机关,又轻轻按了按压杆,感觉阻力适中。 他点点头,对鲁工匠的手艺很满意:“鲁师傅好手艺!正是我要的样子。” “这些我都要了,工钱苏管家会与你结算,另外,还请师傅务必守口如瓶。” 第102章 专家号、普通号 鲁工匠听闻张勤此话,连连躬身。 “郎君放心,咱这行祖训在那,小老儿晓得轻重,绝不敢在外多言半句。” 送走鲁工匠,待到晚上,张勤让苏福将众人都唤到书房。 他将竹筒一人一支分下去,神色严肃。 张勤先是多给韩老伯一支,向韩老伯交代:“韩老伯,这支留给铁柱,你过几日去玉山乡时带给他。” “这东西,我叫它‘防身筒’。”他再拿起一支,示范着操作。 “里面灌的是强碱水,混了极辣的秦椒粉,性子酷烈,万一溅到眼里,顷刻便能让人失去反抗之力。” “非到性命攸关、万不得已时,绝不可轻用。” 他特别叮嘱:“使用时,切记喷嘴要尽量对准歹人面门,尤其眼鼻方向,按下后立刻后退,切勿让对方近身。” “更要小心,莫要对着自己人或迎风使用,万一误伤,后果不堪设想。”“ 平日里,务必妥善收藏,莫让孩童触碰。” 苏怡接过竹筒,握在手里,感觉冰凉沉重。 她小心拔开压杆旁的销子看了看,又轻轻推回去,抬头对张勤道:“郎君,这机关倒是巧妙,只是用时需果断。” 张勤点头:“正是,犹豫不得。你们平日随身携带,或放在枕边、柜台下顺手处,以备不测。” 他又看向那四个护卫,“赵大哥,你们经验老道,更需明白此物厉害,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以免徒惹祸端。” 老赵接过竹筒,掂量了一下,沉声道:“郎君放心,我等晓得分寸。” “这东西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不到刀架脖子,绝不敢乱来。” 见众人都明白了,张勤才稍稍安心。 …… 九月十六这天,苏怡带来了医馆选址的回音。 这日傍晚,张勤刚从东宫回来,苏怡便迎上来,脸上带着些轻快。 “郎君,苏伯说在崇仁坊寻着一处铺面,原是家书肆,主家要回洛阳老家,正急着出手。” “听着地段和格局都还合适,郎君明日若有空,我们一同去看看?” 张勤正惦记着医馆的事,闻言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告个假,咱们同去。” 次日清晨,张勤让韩老伯去司农寺递了话,便与苏怡坐了马车,由苏福引着,往崇仁坊去。 马车在坊门内不远的一处十字路口停下,苏福指着路北一栋带着小院的二层瓦房道:“郎君,小姐,就是这儿了。” 张勤下车打量,只见这铺面坐北朝南,门前还算开阔,离皇城不远不近。 四周多是些住户和小本经营的铺子,环境清静,确实是个开医馆的好地段。 原书肆的招牌已经摘下,门板虚掩着。 苏福上前叩门,一个老苍头出来,认得苏福,便引着三人进去。 屋内宽敞,因是书肆,原本就收拾得整齐,只是书架搬空后显得有些空旷。 地面是青砖铺就,还算平整。靠里有一道木楼梯通向上层。 张勤里外转了一圈,又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稍矮些,但光线不错,隔成了两间,原先大概是存放书籍和伙计住处。 苏怡则更留心细节,她走到后门,推开一看,后面竟带着个不大的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干净。 天井另一边连着两间低矮些的平房,像是原先的仓房和灶间。 “郎君,”苏怡指着天井对走下楼的张勤说,“你看这后院,有井水。” “那两间房收拾出来,一间可作煎药房,一间存放药材,倒是方便。” 张勤点点头,心里已有了盘算。 他走到临街的正屋中间,比划着对苏怡和苏福说:“我看这格局,可以这般安排…” “这进门最敞亮的一间,设作候诊的堂屋,摆上些干净的长凳,让病家有个歇脚等候的地方。” 他指着靠里侧用屏风隐约隔开的一块,“这里可设作诊室,放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务求安静。” “诊室旁,就依着这面墙,打造一排药柜,设抓药结算的柜台。” 他又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重病号或需施针静养的,可从后门引到后院那两间平房,稍作休憩。” “楼上两间,一间可作书房和休憩处,另一间存放些珍贵药材或医书。” 苏福仔细听着,插话道:“郎君这安排妥当。” “这铺面后面还有个小门通着另一条小巷,运送药材货物也便宜,不扰前堂病家。” 苏怡也补充道:“煎药房设在院中,一来免得烟气熏扰前堂,二来井水取用方便。” “只是这地面、墙壁还需重新粉刷一遍,务求洁净。” 张勤见二人都觉得合适,便对苏福道:“苏伯,看来就是这里了。你去与主家谈价,尽快定下契约。” “收拾修缮的事,也劳你多费心,一应用料务必扎实洁净。” “老仆晓得。”苏福躬身应下。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些修缮的细节,如药柜需打多少格、诊室需备何种器物,直至午时方才离开。 三人回了张宅,带上狗蛋、小草和张福他们,找了家酒楼吃了午饭后。 张勤和苏怡便分头忙活起来。 张勤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揣着韩老伯事先打听到的几位老医师的住址,先去了位于安仁坊的杜老先生家。 杜老曾在太医署任职多年,如今年事已高,在家颐养,偶尔给街坊邻里看看病。 敲开门,杜老的家人引张勤到堂屋。 杜老正靠在榻上翻看医书,见张勤进来,微微颔首。 张勤恭敬行礼,说明来意:“杜老,晚辈张勤,任太医署丞。” “如今欲在崇仁坊开设‘杏林堂’,晚辈资历浅薄,周署令推荐,因此前来。” “想请老前辈这样的杏林宿儒,至馆中坐堂,专看些疑难杂症。” “一来惠及病家,二来也为晚辈等后学树立楷模。” 杜老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张署丞,莫非是周署令说过的的,提出牛痘接种的那位?” 张勤忙道:“正是晚辈。” 得到确定的回答,杜老显露出更加郑重地表情,问道:“嗯…你那杏林堂,打算如何安排?” 张勤忙道:“晚辈所想,您这样的大医,每月拨冗三两日坐堂,诊金可比寻常高出三成。” “可提前三日预约,也可有急症前来。” “如此,既不至劳累前辈,也能让真正有疑难的患者得到精心诊治。” 第103章 还记得那年轻夫人么 杜老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无需每日坐堂,可预约而诊…这法子倒新鲜,听着还算稳妥。” “也罢,看在你真心为民份上,老夫每月逢二、逢七的六天,可去你馆中一日。” “多谢杜老成全!”张勤连忙道谢。 从杜老家出来,张勤又去了另一位以儿科见长的刘医师处。 刘医师年纪轻些,听闻张勤是周署令推荐而来,又听得这“专家坐堂”的规矩。 觉得既体面又不至太绑身子,也爽快应下了每月逢三、逢八去坐诊一日。 与此同时,苏怡则带着小禾,去了太医署附近几条专住着普通医士的巷子。 她寻了几位口碑不错、但家境寻常的医士,如擅长针灸的吴郎中、精通伤科的赵医士等。 苏怡说话温和实在:“吴郎中,我们杏林堂需常驻的坐堂医师,诊金按例分成。” “药材由馆中统一采买,您只需专心问诊。不知您可有意?” 吴郎中家里孩子多,正愁营生,见苏怡态度诚恳,条件也公道,略一思量便应承下来。 “承蒙苏姑娘看得起,吴某愿往。” 另一边,苏管家也没闲着,拿着单子走访药材商。 他在一家老字号“仁济堂”里,仔细捻看黄芪的成色,与掌柜的商量。 “掌柜的,这黄芪若是长期供应,每月的量不小,价钱上能否再让一分利?我们馆里用药,定挑好的。” 那掌柜见是大主顾,便笑道:“苏老伯放心,价钱好说,药材必定给您挑上等的。” 遇到几味稀罕的,如品质上好的川贝母,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个…货源确实紧俏。” 苏福便记下来,打算回去让张勤看看能否通过司农寺的路子,从官营的药圃想想办法。 忙活了一整天,傍晚几人在宅中书院碰头,互相说了进展。 最后,张勤应下这几日再去找东宫药藏局的药藏郎蒋合聊聊。 片刻后,苏怡铺开一张素笺,张勤在一旁研墨。 张勤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师父尊前:弟子张勤、苏怡谨禀。重阳别后,倏忽旬日,山中清寒,伏惟师父道体康泰。” “弟子等回长安后,未敢懈怠,医馆之事已有眉目。于崇仁坊十字街北,觅得一处带院二层铺面。” “原为书肆,格局尚可,已着手修葺改造,拟分设候诊、诊室、药局、煎药及休憩之所,力求洁净安妥。”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延请医师一事,亦略有进展。” “已拜会杜老先生、刘医师等几位城中前辈,蒙其应允,每月定数日来馆坐堂,专司疑难杂症。” “另邀得吴郎中、赵医士等数位医士,可为常驻。药材采买,正与‘仁济堂’等老号商洽常供之约,然如川贝母等珍稀之品,货源仍紧,弟子正另寻门路。” “医馆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弟子等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师恩,恳请师父得便时,修书推介几位品行端方、医术扎实之同道来馆相助,以壮声势。” “馆中具体章程,待整理妥当,再行奉闻。秋深露重,万乞师父保重。” “弟子张勤、苏怡再拜谨上。”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递给张勤看。 张勤仔细读过,点头道:“将事情说得清楚,又不忘请师父保重,很是妥当。” 封好信,交给苏福明日派人送上山后,两人并未立刻歇息。 苏怡从案头翻出师父给的手稿,指着其中一页对张勤道。 “郎君,我近日重读师父关于喘嗽、气逆的论述,尤其是这气疾之症,多见于体弱妇人或年幼孩童,症见呼吸促迫,喉中痰鸣,甚则唇甲青紫。” “师父提过,此症多本虚标实,或因外感引动,或因情志不遂,治疗须辨寒热虚实,攻补兼施,尤重平时调摄,避风寒,节饮食,舒情志。” 张勤凑近看了看,接口道:“正是。” “我观此症,与某些先天不足或久病耗损所致之疾颇有相通之处。” 他险些说出“哮喘”一词,及时收住。 “预防确为关键。若能如牛痘防天花一般,于未病之时便强其根本,或可减少发作。” “只是这调养之法,非一日之功,需医者耐心,病家坚持。” 苏怡叹道:“是啊,遇有重症发作,见病家痛苦之状,只恨自己学艺不精。” “但愿杏林堂开起来后,能多帮到一些这样的人。” 张勤听着,眼前却浮现出几个月前在西市见到的那位年轻娘子的身影。 他想起她微微侧身,用素帕掩着口鼻轻咳的模样,想起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起身时气息微促的样子。 他当时就觉得,那并非寻常风寒,更像是师父所说的,先天元气稍弱、易感风邪的气疾之症。 “说起这气疾,”张勤若有所思地对苏怡道。 “还记得前几月在西市,咱俩曾偶遇一位带着两个幼子的年轻夫人么?” “看她咳喘的模样,面色也缺些血气,便与此症颇为相似。” “当时我随身带了些橘皮丝,给了她一点含服,又嘱咐了些避风寒、节饮食的浅显道理。” “她倒是听进去了,还道了谢。也不知如今她身子可好些了。” 苏怡闻言,关切地问:对,我也想起来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张勤摇摇头:“萍水相逢,怎好唐突相问。” “只记得她气质不凡,两个孩子也教养得极好。” “想来应是长安城中哪户体面人家的女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期盼。 “待咱们杏林堂开张,名声传出去,若她仍有不适,或许会来就诊。” “届时,有师父的方子和咱们的用心调理,或许真能帮她缓解这痼疾。” 苏怡点头:“若能帮到这位夫人,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这气疾缠绵,需得病家自己肯耐心调养才好。” 夜色渐深,书房里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怡将师父手稿中关于“气疾”的几页仔细摊开在案头,张勤则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师父这里提到,‘气疾’发作时,急则治其标,宜用麻黄、杏仁宣肺平喘,苏子、白芥子降气化痰。” 第104章 蒋药藏安好 “师父这里提到,气疾发作时,急则治其标,宜用麻黄、杏仁宣肺平喘,苏子、白芥子降气化痰。” 苏怡指着一段蝇头小楷说道,“但师父又强调,此症根在脾肾,缓则治其本…” “需用黄芪、白术健脾益气,熟地、山茱萸固肾纳气,长期调理方能见效。” 张勤点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在脑中那个“医药学图书馆”中查询,无数相关的书本片段开始浮现、组合。 他看到后世的医书中,对此类病症更为精细的论述。 尤其是关于某些特定组配,能显着缓解气道痉挛、减轻炎症反应。 “苏怡,”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记不记得,师父手稿里,有没有提过一种叫‘地龙’的药材?” 苏怡闻言,忙在稿本中翻找,片刻后指着一处。 “有的,在这里。师父说,地龙咸寒,善清热定惊,通络平喘,但用量需谨慎,多用于热咳惊风。” “对,就是它。”张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在想,若是将地龙与麻黄相配,麻黄宣散之力强,地龙通络解痉之效着…” “一宣一弛,或可更有效地缓解气道紧迫。” “再佐以五味子,其酸收之性可防麻黄过于发散,耗伤肺气,又能敛肺止咳。”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麻黄、杏仁、地龙、五味子、甘草。 又在一旁标注了大致剂量和煎服之法。 苏怡凑近看着,若有所思:“这配伍…似乎比单用麻黄、杏仁更周全些。” “只是地龙性子寒凉,若遇虚寒体质的病家,是否需加些温中之品,比如干姜?” “正是!”张勤赞赏地看了苏怡一眼,“需得辨证加减。” “虚寒者可佐干姜、细辛温化寒饮。” “痰热明显者,可加黄芩、桑白皮清泄肺热。”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而苏怡,她的思绪则是在施针上。 她回想师父手稿中提及的穴位:肺俞、定喘、膻中、尺泽、足三里。 她指着纸上的穴位图对张勤说:“师姐精于针法…” “你看,若在发作时,先取孔最、定喘二穴,浅刺得气后,轻轻捻转,留针一刻钟以上,是否更能迅速平喘?” “缓解期,则重灸肺俞、足三里,培土生金,固本培元。” 张勤仔细看着苏怡画的简易经络图,手指虚点着那几个穴位,沉吟道: “孔最穴…师父手稿中提及不多,但据其位置,确是肺经郄穴,主治急症。” “与定喘穴相配,一远一近,思路新奇,或可一试。这灸法固本,更是稳妥。” 两人就着这初步形成的药方和针法方案,又反复推敲了许久。 结合师父的手稿和其他医书,以及张勤脑中那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灵感”,不断调整细节。 案上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苏怡放下炭笔,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方案,长长舒了口气。 “这方子与针法,虽还需在实践中验证调整,但总算有了个大致方向。” “待杏林堂开张,若再遇类似病家,或有成效。” 苏怡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声道:“但愿能有效验,帮病家减轻些苦楚。” 夜色沉沉,书房内的灯火终于在四更天前熄灭。 …… 次日,张勤趁着在给皇孙上课之余,便去了趟东宫药藏局。 药藏局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蒋合正伏在案上,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核对着什么,见张勤进来,搁下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张司农来了?可是那药田有了新动静?” 张勤拱手行礼:“蒋药藏安好。药苗才刚冒头,长势尚可,今日来是另有事想请教。” “哦?但说无妨。”蒋合示意他坐下,顺手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粗茶。 张勤接过茶杯,暖了暖手,说道:“不瞒蒋药藏,张某蒙师父孙药王允可,打算在崇仁坊开一间医馆,名为‘杏林堂’。” 是的,昨晚又思虑了一番,为了防止李元吉背后出刀,张勤决定自己这药王弟子的身份不再做隐瞒了。 蒋合闻言,眉毛微挑,打量了张勤一眼。 “开医馆?你这司农寺的官身,又得孙真人亲传,倒是路子广。” “这是好事,长安城里多一间正经医馆,总是百姓之福。” “蒋药藏过奖了。”张勤谦逊一句,转入正题。 “只是这医馆开起来,药材供应是头等大事。寻常药材好说…” “但一些品相上乘、尤其是宫中御药房也常采买的珍稀药材,货源却紧俏。” “张某想着,蒋药藏执掌东宫药藏,定然熟悉各家药商底细,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哪些商号信誉好、药材道地?” 蒋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沉吟片刻才道:“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长安城里,能常年给宫里供药的,拢共也就那么三四家老字号。” “像永济堂的川贝、德仁生的藏红花、福寿堂的野山参,品质确是上乘,宫里几位贵人也常用他们的药。”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不过,张司农,某得提醒你一句。” “这几家,说是药商,实则背后都与宗室、勋贵有些牵连,他们的药材,优先供应的都是宫中和各王府。” “你若想从他们那里稳定拿货,尤其是品相最好的那部分,光有银钱恐怕不够。” 张勤神色一凛,坐直了些:“请蒋药藏明示。” 蒋合压低了声音:“你得先拿到陛下的许可,或者至少是主管宫市、药采的衙门一道明文。” “表明你这杏林堂非同一般,有资格采买贡药等级的药材。” “否则,你贸然去找他们,他们未必敢卖给你,就算卖了,也可能以次充好,或者价格虚高。” “这里头牵扯的规矩和忌讳,多着呢。” 他见张勤听得认真,又补充道:“某在药藏局这些年,深知其中关窍。” “你若真心想把这医馆办好,药材这一关,必须走得稳妥。” “不如…你先通过司农寺或太医署的渠道,上个条陈,将孙真人坐镇、惠及百姓的宗旨说明白。” 第105章 臣,太医署丞张勤,谨奏 蒋合继续说着。 “不如…你先通过司农寺或太医署的渠道,上个条陈,将孙真人坐镇、惠及百姓的宗旨说明白。” “恳请陛下恩准杏林堂可比照官药局,采买上等药材。” “有了这道护身符,再去跟那些大药商谈,方才名正言顺。” 张勤听完,起身深深一揖:“多谢蒋药藏指点迷津!此言如拨云见日,解了下官心中大惑。” “否则,下官贸然行事,只怕要碰一鼻子灰,甚至惹来麻烦。” 蒋合摆摆手:“不必多礼。某也是看你确有心做事,才多嘴几句。” “开医馆是积德之事,盼你能成。日后药材上若有疑难,依旧可来寻某。” “一定!蒋药藏今日之恩,张勤铭记于心。”张勤再次道谢。 从东宫药藏局回来,张勤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太医署。 周署令正在灯下核对一卷药典,见他进来,放下书册,揉了揉眉心:“张丞来了?坐。” 张勤在对面坐下,小吏端上茶水。 他喝了口茶,开口道:“署令,有件事想跟您念叨念叨。我不是打算开个医馆么,叫‘杏林堂’。” 周署令点点头:“嗯,听你提过。孙真人坐镇,是好事。” “馆子开起来,药材是大事。”张勤身子往前倾了倾。 “寻常的还好说,可有些紧俏的上等货,比如川贝、藏红花这些,市面上难找,听说都是紧着宫里先用。” “我就想问问,咱们太医署平日里,这些药材都是从哪儿采办?规矩大不大?” 周署令闻言,看了张勤一眼,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你这是问到根子上了。太医署用药,自有定例。” “像川贝、藏红花这类,确实由固定的几家老字号供应,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关系,品质、价钱都有章程。”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商家,背后水都深,跟各王府、宫里采办都有些牵扯。” “你若是想以私人名义去大量采购上等货,难。价钱是一回事,人家未必肯卖给你,怕坏了规矩。” 张勤心里一沉,跟蒋合说的一样。 他试探着问:“那…若是咱们太医署,能不能在城里设个对外的诊堂?就用署里的名义和药材渠道?” 周署令立刻摇头,语气肯定:“这不成。” “太医署是伺候宫里的,岂能公然在外设馆行医?僭越了。除非…”他拖长了音,看着张勤。 “除非有陛下的特旨。你若真有心,倒不如以你太医署丞和孙真人弟子的身份,上个奏表…” “陈明开设医馆、惠及百姓的意愿,恳请陛下恩准,允许你比照官药局的例,采买些上等药材。若有这道旨意,那些药商自然不敢怠慢。” 张勤默默记下这话。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日署里的杂务,也谈到了太医署最近对那羊肠手套的制作有了进展,不日就可一观。 “哦,那等做出来了,还望周署令及时招呼下官过来一看。”张勤也甚是惊奇这速度。 “那是自然,这可是张丞你提出来的。酒精之物也是,放心。”周署令当即答应。 过了片刻,张勤见天色不早,方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苏怡正和小禾在灶间忙着晚饭,见张勤回来,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郎君回来了?署里事忙?” 张勤摇摇头,和她一起走进书房。 小禾端来热水和布巾,张勤擦了把脸,感觉松快了些。 苏怡盛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放在他面前,又摆上一碟酱瓜。 张勤没急着吃,把今天去太医署和药藏局的情况,以及周署令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跟苏怡说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看来,想顺顺当把医馆开起来,尤其是用好药材,不上奏陛下是不行了。” “可这奏表一上,咱这医馆可就是官家身份了,我担心…”张勤犹豫着没说出来。 苏怡静静听着,用筷子给他夹了块酱瓜,轻声接道:“蒋药藏和周署令都这么说,想必是实情。” “咱们开这医馆,本就不是为牟利,若能得朝廷些许支持,用上好的药材,才能真正帮到病家。” 张勤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沉吟道:“也对,招摇是难免的。” “但反过来想,若得了陛下明旨,齐王那边也要顾忌几分,不敢明着使绊子。” “这事,风险大,可能的机会也大。我想试试。” 苏怡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坚定:“郎君既已想清楚,便去做吧。我信郎君的决断。” 张勤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好。那我明日就起草奏表。咱们把缘由说清楚,姿态放低些,成不成,看天意吧。” 饭后,张勤便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思索良久,提笔写道: “臣太医署丞张勤谨奏:为恳请圣恩,准设杏林堂以弘医道、惠黎庶事。” “臣本微末,蒙陛下不弃,擢司农事,兼领太医署务。” “又幸得药王孙思邈真人垂青,收录臣与苏谭之女苏怡为亲传弟子。” “师恩深重,常感于心。真人尝言,医者当以济世为怀。臣等不揣冒昧,欲于长安城内创设医馆‘杏林堂’。” “一则为践行师训,普惠百姓;二则亦可集四方医者,切磋医术,教学相长。” 接着,笔锋一转。 “然医者用药,犹如将帅用兵。药材之优劣,关乎疗效之成败。” “臣访查市井,得知如川贝母、藏红花、上品野参等珍稀药材,多为宫市采办,民间难得其精。” “杏林堂若欲诊治疑难重症,非此等良药不可。伏念陛下仁心泽被苍生,恳请天恩…” “特许杏林堂可比照官药局旧例,酌情采买贡药等级之材,俾使病家得沾实惠,医术得展其长。” 最后,他表明心迹与承诺。 “臣自知此请或涉逾矩,然拳拳之心,唯天可鉴。” “杏林堂所得,除维持馆舍、药师薪俸外,盈余皆用于购置药材,施药济贫。” “臣与弟子苏怡,必当恪尽职守,精研医术,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谨此奏闻,伏乞圣裁。” 写罢,他长长舒了口气,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 第106章 上早朝 次日一早,张勤便揣着那份连夜誊抄工整的奏表,前往太医署。 他先寻到周署令,将奏表递上,说明了缘由。 周署令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嗯,写得还算稳妥,不卑不亢。既是如此,便按规程递上去吧。” 他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将此奏表附上太医署的呈文,递送门下省,转呈陛下御览。” 书吏应声,将奏表小心地放入一个专用的青布函套中,捧着出去了。 奏表经由门下省,当日午后便送到了太极宫两仪殿的御案上。 李渊刚批阅完几份秦王审阅过的军报,正有些倦怠,内侍轻声禀报有太医署丞张勤的奏表。 他闭眼休憩片刻后,示意呈上。 展开奏表,李渊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看完奏表后,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 这张勤如今拜在孙思邈门下,想开医馆,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这涉及宫中用药规制,不可轻率决定。 思忖片刻,李渊对内侍吩咐道:“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召太医署丞张勤、太医署令周乾一同上殿奏对。” “遵旨。”内侍躬身退下,立刻派人分头传旨。 消息传到张宅时,已是傍晚。 一名小黄门骑马而至,在院子高声宣旨。 张勤忙整衣出迎,跪听口谕。 听到要明日早朝上殿奏对,他心里想到了是奏表有了回应。 送走黄门,张勤回到屋内,苏怡已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张勤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旨,明日早朝,让我与周署令一同上殿,奏对杏林堂之事。” 苏怡闻言,脸上也露出紧张神色,但很快镇定下来。 “既是陛下亲自召见,便是机会。郎君需得好生准备。” 她立刻转身吩咐小禾:“快去烧热水,让郎君沐浴解乏。再将那套浅青色的官袍找出来,仔细熨烫平整。” 这一晚,张宅灯火比平日熄得晚了许多。 苏怡亲自检查官袍,连冠带的系扣都反复试过,确保明日不会出任何纰漏。 她又将官靴擦得光亮,将牙牌、鱼袋等一应配件准备齐全。 张勤则坐在书房,将奏表的内容反复默记,又设想明日陛下和朝臣们可能问及的问题,该如何应答才得体。 他深知,明日朝堂之上,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郎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苏怡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轻声道。 张勤接过汤碗,看着烛光下苏怡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辛苦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苏怡浅浅一笑,“明日我早些起来,给你准备些爽口的朝食,空着肚子上朝可不行。” 四更天刚过,张宅便有了动静。 苏怡和小禾早已起身,灶间亮起灯火,传来轻轻的忙碌声。 张勤也醒了,在榻上又默想了一遍奏对之辞,方才起身。 苏怡伺候他换上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青色官袍,系好冠带,佩上牙牌鱼袋。 又端来温水让他净面,递上一小杯浓茶让他醒神。 桌上已摆好一碗清粥,几样小菜,都是清淡易克化的。 “都妥当了。”苏怡最后替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轻声道,“郎君放心去,家里有我。” 张勤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外面天色未明,苏管家已备好马车等在门口。 马车辘辘而行,终于到了皇城朱雀门外。 他下了车,随着等候入朝的官员人流,验过牙牌,走进宫门。 巨大的广场上,已有不少官员按品级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张勤这身浅青色官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他这张生面孔,还是引来了几道探寻的目光。 他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张勤?” 张勤回头,见是魏徵。他忙躬身行礼:“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这一身崭新的朝服:“今日奉诏上朝?” “是,陛下召见,为杏林堂一事奏对。”张勤低声答道。 魏徵了然,便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重臣附近。 有人见魏徵领着个年轻官员过来,便笑问:“玄成,这位是?” 魏徵平静介绍道:“此乃新任司农寺丞、太医署丞张勤,亦是陛下亲封的蓝田县子。” “前番牛痘接种之法,便是他所献。”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大臣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牛痘之事他们早有耳闻。 立刻便有人拱手笑道:“原来是张县子,少年英才,久仰久仰。” “魏公高足,果然不凡。” 张勤连忙一一还礼,口称“不敢”,心中却明白,这是老师有意在为他引路,让他在朝堂上不至于太过孤立。 时辰到,钟鼓鸣响,百官依序步入太极殿。 殿内庄严肃穆,张勤按品级站在靠后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御座上的李渊,以及前排秦王、齐王等人的背影。 朝议开始,先处理了几件军政要务和各地奏报,气氛颇为凝重。 张勤垂手静立,手心微微出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内议题稍歇,御座上的李渊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太医署丞张勤可在?” 张勤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行礼:“臣张勤在。”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尤其冷冽,来自齐王李元吉的方向。 “卿日前所奏,欲设杏林堂,惠及百姓,其志可嘉。”李渊的声音平和。 “然奏中提及,欲比照官药局例,采买上等药材。此事关乎规制,朕想听听卿当面陈情,也请诸卿一同议议。” “臣遵旨。”张勤稳住心神,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清晰道出,语气恳切。 “陛下,臣蒙孙师收录,深感师恩,愿在长安设一医馆,名为杏林堂。” “一则践行师门济世之愿,二则亦可集四方医者切磋医术。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诊治重症,非上等药材不可。” “如今市面珍稀药材,多为宫市优先采办,杏林堂若欲成事,恳请陛下天恩…” “准臣馆比照官药局旧例,酌情采买部分贡药等级药材,价格臣愿照宫中定价支付,绝不敢损公肥私。” “如此,病家得实惠,医术得施展,臣等亦不负陛下与师恩。” 他话音刚落,齐王李元吉便冷哼一声,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第107章 朕允了 “官药规制,乃国之成法,岂可因一医馆而轻易更张?若今日准了张勤,明日他人效仿,又如何处置?” “再者,宫中用药,关乎陛下及各位贵人安康,若药材分流,品质如何保证?” “张勤虽有心,然其馆终究是私设,与国制有碍!” 他语气咄咄,目光锐利地扫向张勤。 这时,秦王李世民迈步出列,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元吉所言虽有其理,但未免过于拘泥。” “张勤献牛痘活人无数,今又得药王真传,其设馆行医,本意是惠及黎庶,此乃仁政。” “若因其私设而拒之,恐寒了天下医者济世之心。” “至于药材,可定下章程,杏林堂采买须经太医署核验,数量、品类皆有定数。” “如此,不得影响宫中使用,价照官价,于朝廷并无损失,反显陛下仁德。” 李渊听出了两个儿子的针锋相对,便看向裴寂。 裴寂接到指示一般,出列开口道:“陛下,秦王殿下所言在理。” “孙真人乃当世医圣,然其为人淡然,不能为太医署效力,现其弟子设馆,若能规范管理,于民有利。” “可令太医署严加监管,既成全其志,亦不坏规矩。”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发言,有支持者认为可彰显朝廷重医惠民之心,也有反对者担忧开此先例,日后难以管理。 李渊静静听着,未露声色。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署令:“周卿,你掌太医署,于此有何见解?” 周署令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与裴相所言甚是。” “张丞所请,核心在于药材渠道。若陛下恩准,臣可拟定细则,杏林堂所需珍稀药材,须提前报太医署审核…” “由署中指定官药商供应,数量严格控制,价格等同宫市采买价,且所用药材须记录在案,以备核查。” “如此,既可助其成事,亦不致扰乱规制。” 李渊听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张勤身上:“张卿。” “臣在。” “尔师孙真人,悬壶济世,朕素来敬重。尔既有此心,朕便准你所请。” 李渊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准杏林堂经太医署核验后,按需采买部分官用药材,价格照宫中定价,不得有误。” “太医署需拟定详细章程,严加监管。” “臣,谢陛下隆恩!”张勤心中大石落地,深深叩拜。 李渊顿了顿,又道:“另,闻卿之前在东宫皇庄试种药材。朕允你在蓝田永业田上试种药材,包括官用珍惜药材。” “若有所成,品质上乘者,宫中可按市价采买。望卿善用其地,莫负朕望。”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张勤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退下吧。” “臣告退。”张勤躬身,一步步退回班列。 他能感觉到齐王李元吉投来的目光更加冰冷,但此刻,他心中已经不那么怕了。 待殿中又商讨定下迎接太子凯旋后,内侍就高呼退朝。 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张勤刚随着人流走到殿外廊下,一名内侍便快步上前,低声道: “张司农请留步,陛下召您与周署令至两仪殿偏殿奏对。” 张勤心中一凛,忙应了是,与同样被唤住的周署令对视一眼,两人便跟着内侍,转向另一条通往内廷的宫道。 偏殿内,李渊已换下朝会时的冕服,着一身常服,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榻上,正端着一杯热茶。 见二人进来行礼,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张勤和周署令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 李渊呷了口茶,目光先落在周署令身上。 “周卿,今日朝议,杏林堂之事既已定下,具体如何施行,太医署需有个章程。” 周署令忙躬身道:“臣遵旨。臣回去便拟定细则,首要便是这珍稀药材的采买与核验。” “嗯。”李渊点点头,又看向张勤,“张卿,朕准你杏林堂用药,是念你师承孙真人,亦有济世之心。” “但朝廷规制,不可废弛。朕有个想法,说与你二人听听。” 他放下茶盏,缓声道:“太医署每日轮派两名医官,至你杏林堂坐诊一日。” “一则,可惠及更多百姓,显朝廷仁政;二则…”他目光微凝。 “当日坐诊之医官,须负责核查杏林堂当日所用官用药材的入库、处方与存量,登记在册,按月报太医署备案。” “如此,既全了你用药之需,亦不失监管。你意下如何?” 张勤心中念头急转,这分明是既给了支持,又套上了紧箍咒。 但他立刻起身,恭敬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解了杏林堂医师不足之困,更使药材往来有据可查,杜绝流弊,臣感激不尽,定当遵从!” 周署令也附和道:“陛下思虑周详。臣署中医官,本就常需历练,此举可谓两全其美。”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便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取笔墨来。” 内侍连忙奉上早已备好的宣纸、御墨。李渊挽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毫写下四个大字。 “杏林春暖”。 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写罢,他搁下笔,对张勤道:“张卿,这匾额,朕先替你写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 张勤和周署令都微微一怔。 李渊看着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张卿,朕给你这道恩典,是看你之前的作为和孙真人的面子。” “但这杏林堂,最终能否在长安立足,靠的是真本事,是百姓的口碑。” “待你将这杏林堂做出些名堂,真正惠及了黎民,朕再派人将这匾额给你送去,悬挂于门楣之上。” “周卿,你今日便做个见证。” 周署令忙躬身:“臣谨记。” 张勤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良苦用心,臣铭感五内!”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望!必使杏林堂名副其实,方敢悬此御笔!” “好,朕拭目以待。”李渊挥挥手,“去吧,好生做事。” “臣等告退。”张勤与周署令躬身退出偏殿。 第108章 老师放心,学生记下了 张勤与周署令并肩走出宫门,晌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刚迈下台阶,便瞧见魏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魏徵本人正负手立在车旁,似乎在等人。 周署令见状,立刻识趣地对张勤拱手道:“张丞,署中尚有杂务,老夫先行一步。” 又对魏徵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张勤忙快步走到魏徵面前,躬身行礼:“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虽略带疲惫,却无惊惶之色,便道:“上车说吧。”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颇为简朴。 魏徵示意张勤坐下,马车缓缓启动。 “今日朝堂之上,应对得尚可。”魏徵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陛下既已恩准,杏林堂便算是过了明路。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药材采买、账目往来,务必清晰,授人以柄。” “学生明白,定当小心。”张勤恭敬应道。 魏徵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转过头,看着张勤,声音压低了些。 “今日寻你,另有一事,算是私事。” 张勤坐直了些:“老师请讲。” 魏徵轻轻吁了口气,才道:“你师母…与我成婚多年,一直…未曾有孕。” “早年间也寻过几位太医署的先生瞧过,用药调理,总不见显效。如今她年岁渐长,心中愈发郁结。” “我知你师承孙真人,于医道已有根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 “可否…请你,得空时,为你师母诊看一番?” 张勤心中一动,没想到老师会为此事开口。 他立刻郑重应道:“老师放心,此事学生记下了。” “学生有一师姐精于此道,且心细如发。她现在这关中地区行医,学生派人去寻,让她尽快来长安一趟,再亲自请她为师母仔细诊脉。不过…” 他略一沉吟,又道:“师姐行踪不定,或许还需些时日。在此之前,若老师不弃…” “可让学生师妹苏怡,先过府拜见师母,陪师母说说话,问问日常饮食起居的细处。” “苏怡虽年轻,但也颇通药性,心性沉稳,或能先了解些情况,等师姐来时,也好有的放矢。” 魏徵闻言,问道:“苏怡,可是你那府中姑娘?” 张勤点了点头。 魏徵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师母性子静,有苏姑娘这般稳妥的人去陪她说说话,也是好事。” “那便有劳你们费心了。时间由你们定,不必拘礼。” “学生遵命。”张勤应道,“待回去与苏怡商量,定下日子,便来禀告老师。”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张宅附近的巷口。 魏徵让车夫停下,对张勤道:“便送到这里吧。杏林堂之事,稳步推进即可,勿要急躁。”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下车,躬身相送。 看着魏徵的马车远去,张勤站在巷口,心中感慨,即便是老师这般严谨刚直之人,亦有寻常人家的牵挂。 他转身走回家,进了院,推开书房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草药气味扑面而来。 苏怡正坐在窗边的案几前,就着晌午明亮的天光,仔细翻阅着师姐给的手稿,不时用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下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张勤,脸上露出浅笑:“郎君回来了?朝堂上一切可还顺利?” 张勤走到她身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才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没出岔子,陛下准了。” 他将朝堂上的经过,以及后来被单独召见、魏徵拦车相托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苏怡听得认真,听到魏徵为子嗣之事烦恼时,她放下笔,轻声道:“魏公与夫人伉俪情深,此事确是心病。” “魏夫人心中郁结,于调理更是不利。” 张勤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所以我对老师说,可否请你先过府去看看师母,陪她说说话,了解些日常情形。” 苏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这是应当的。我明日便去拜访。需得准备些什么?总不能空手上门。” “老样子,带些咱们铺子里新制的、气味清雅的桂花精皂吧,就说是净手用的小玩意儿,不显刻意。” “主要是陪师母说说话,问问她平日饮食、睡眠、月事可还规律,有无畏寒怕冷或是心烦燥热之感。” “这些细微处,往往比脉象更能显露出根源。”张勤叮嘱道,他对苏怡的细心很是放心。 “我晓得。”苏怡记在心里,又想起一事,“若要请师姐出手,得尽快寻到她。” “师姐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根本,有她来看,把握更大些。” 张勤拍了拍额头:“正是!我光顾着高兴陛下准奏,差点忘了这要紧事。” 他努力回忆着重阳节在山上的谈话。 “师姐那日好像提过一嘴,说接下来一阵子,会在关中一带行医,具体是…哪个县来着?” 苏怡凝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 “师姐是说,她打算去栎阳县待上一两个月,那边有几个相熟的产妇需要定期探视,顺带也为乡民看看寻常病症。” “对,对!就是栎阳!”张勤也想起来了,“从长安过去,快马大半日就能到。”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得赶紧派人去寻师姐。” “让来福跑一趟吧,他办事稳妥。” 他快速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大意是弟子张勤拜上师姐,有紧要之事相求,恳请师姐得暇速来长安一叙。 写罢,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又另取一张小纸条,写下师姐林素问的样貌特征。 【师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常作荆钗布裙打扮,容貌清秀,眼神沉静,身边应带着药箱。与人说话时语气温和,但涉及医道,言辞极为精准。】 写好后,张勤唤来在门外候着的来福,将信和纸条交给他,仔细交代。 “你明日一早出发,骑马去栎阳县。到了地方,多向当地的药铺、医馆或者稳婆打听。” “按这纸上说的模样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她手上。” 第109章 农工章程 “按这纸上说的模样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她手上。” “若寻不到,便在县城找个客栈住下,多打听几日,务必找到师姐。” 来福接过信件和纸条,小心收好,躬身道:“郎君放心,小的一定把信送到林医师手中。” 看着来福退出书房,张勤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苏怡轻声道:“但愿师姐尚未离开栎阳。” “尽人事,听天命吧。”张勤握住她的手。 “明日你去魏府,也要多加小心,莫要紧张,就像寻常晚辈拜见长辈便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书房映得一片暖黄。 苏怡将明日去魏府要带的桂花精皂用软纸包好,放在一旁,又拿起医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沉思的张勤,轻声道:“郎君,有件事,我想着也该议一议了。” 张勤从思绪中回过神:“嗯?你说。” “兰蔻铺子这半个月,进项都稳在三百贯上下,长安城里的生意,算是立住了脚跟。” 苏怡语气平和,“我在想,下一步,是不是该琢磨着,往洛阳、太原这些大城也开起分号来?” “总不能一直困在长安一地。” 张勤听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你的想法是对的,香皂生意要做大,必然要走出去。只是……” 他微微蹙眉,“眼下杏林堂刚刚得了陛下允准,千头万绪都要张罗,从修缮铺面、定制药柜,到与太医署对接章程,哪一件都离不开人。” “你我又都分身乏术,此时若再分心去外地开新店,只怕两头都顾不上,反而坏事。” 他看向苏怡,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向外扩张的事,先放一放,等杏林堂这边理顺了,再腾出手来办。” “不过,工坊那边倒可以先行一步,让韩老伯寻个宽敞地方,再招些可靠的人手,把产量提上去,多备些存货。” “将来真要往外铺货,手里有货,心里才不慌。” 苏怡仔细听着,点了点头:“郎君考虑得周全。是我想得急了。” “那就依郎君的意思,先紧着杏林堂和工坊扩产这两桩事来办。” 这时,小禾在门外唤道:“郎君,姑娘,晚饭备好了。” 两人便起身往饭厅去。 饭厅里,一张大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家常菜。 一盆粟米粥,一碟蒸咸鱼,一盘炒菘菜,还有一钵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韩老伯一家、小禾、苏管家、来福都已坐定,见他们进来,都笑着招呼。 张宅规矩不严,用饭时并不分主仆,大家围坐一桌。 张勤和苏怡自然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小禾便起身给众人盛粥。 狗蛋机灵好动,一向坐在张勤边上,他咬了一口咸鱼,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对张勤说: “郎君,你这几天脸色瞧着没前阵子红润了,是不是衙门里事太多,累着了?” 小草才六岁,梳着两个小揪揪,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 “苏姐姐也是,眼睛下面有点青了。娘说,睡不好觉就会这样。” 童言无忌,却说得真切。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都有些失笑。 张勤伸手揉了揉狗蛋的脑袋。 “嘿,你小子观察得还挺仔细!是有些忙,不过不打紧。” “谢谢狗蛋、小草关心,哥哥姐姐记下了,往后早些歇息。” 韩老伯在一旁呵斥道:“没大没小!郎君和姑娘是做大事的人,劳心费力是常事,要你们小孩子多嘴!” 张勤摆摆手:“老伯,无妨。狗蛋和小草这是懂事,知道心疼人。” 他夹了块咸鱼放到狗蛋碗里,又给小草舀了勺嫩菜心,沉吟片刻,对韩老伯道: “老伯,狗蛋和小草也到了年纪了。” “我寻思着,等过了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就送他们去坊里的义学认字读书,你看如何?” 韩老伯和韩大娘一听,愣住了,两个人端着碗的手都有些抖。 他世代为佃户,自己大字不识一个,从未想过儿女能有读书的机会。 本来苏姑娘帮忙蒙学就不错了,没想到郎君还要送去学堂。 韩老伯嘴唇嚅动了几下,才颤声道:“郎君……这,这怎么使得!上学堂花费不小,怎好让郎君破费……” “老伯说哪里话。”张勤打断他,语气诚恳。 “狗蛋机灵,小草乖巧,都是好苗子。认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将来无论做什么,路都能宽些。” “这事就这么定了,开春我便去安排。” 苏怡也柔声道:“是啊,韩老伯,让孩子们读书是正事。开销您不必担心。” 韩老伯眼圈微红,放下碗筷,就要起身行礼,被张勤走过去按住:“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 韩老伯只是感叹,多幸运,自己那天能碰见来田里的郎君啊。 用过晚饭,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各自散去。 张勤和苏怡回到书房,油灯早已点上。 张勤又让韩老伯也进来,三人围坐在书案旁。 “老伯,坐。”张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趁着今晚有空,咱们把永业田改制的事,再细细捋一捋章程。” 韩老伯应声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半截炭笔和几张裁好的糙纸。 “老汉听着,郎君姑娘尽管吩咐。” 张勤铺开一张大纸,苏怡在一旁研墨。 张勤提笔,在纸顶端写下“永业田农工章程”几个字。 接着他望向二人。 “改制的根本,咱们之前就定了,是把佃户变农工,按月发工钱米粮,让他们心里踏实。”张勤开口。 “上次咱们有提到年初定额,按秋收产量核定奖罚。” 韩老伯点头:“是这个理儿。可这田里的收成,既看人勤快,还得看田地好坏、老天爷脸色,咋个算法才算公平?” “所以得定个规矩。”张勤用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咱们先把所有田亩,按土质好坏、水源远近,分成上、中、下三等。” “比如,上等田,十亩地,年初就估个粟米二十石的产量,这叫定额。中等田估十六石,下等田估十二石。” “其他作物也是如此定额,至于那些新作物,则定额不太重要,还要结合农工的积极性,以确定奖惩。” “这个数,得让管这块地的农工心里有数,也认这个数。”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每年种植哪片地、每块地种植什么作物,都得听我们的安排。当然,他们可以提建议。” 第110章 这数,是东家定的? 苏怡接话道:“对,当然这个定额得定得合情合理,不能太高,让人怎么干也够不着。也不能太低,失了激励的意思。” “最好参考往年风调雨顺时的平均收成,再稍微减一点。” “姑娘说得在理。”韩老伯拿出炭笔,在自己的糙纸上记下。 “老汉回头就去查查往年的旧账,跟赵大他们几个老把式合计合计,定个差不离的数。” 张勤接着往下说:“等秋收后,盘总账。实收的粮食,超过了年初定的定额,超出的部分,就是超产。” 接着举了例子,比如赵大管的那十亩上田,定额是二十石,要是他实打实收上来二十五石,多出的这五石,就是超产。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超产的五石粮食,咱们不能全要。” “我的想法是,拿出其中两成,折算成银钱或者粮食,额外奖励给赵大。这叫超产奖。” 韩老伯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五石的两成,就是一石粮,按市价能换不少铜钱呢。 这要是传出去,大伙儿伺候田地,肯定更舍得下力气。 “正是要这个效果。”张勤点头,“反过来,要是年底盘账,收成比定额少了。” “比如只收了十八石,差了二石。那当月月钱,就要按比例扣减一些,小作惩处。” 当然,这得刨除天灾的影响,若是遇上台风、大旱,颗粒无收,那便不能怪到农工头上,按照天灾影响情况适当缩减定额。 苏怡补充道:“奖惩的细则还得再细些。比如…” “连续三年都能超产的,年终是不是再额外给份奖赏?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屡教不改的,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都得事先写明,让大家心服口服。” “对,对!”韩老伯连连点头。 规矩立在明处,好事坏事都有个说法,人才有干劲。 “老汉觉着,郎君这法子,比那死板的分成租强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划分田等、如何核定定额、如何计算超产奖励和欠产惩罚、如何考量天灾影响… 以及日常考勤、工具维护等琐碎事项,都逐一讨论,记在纸上,只差具体数额。 油灯的光晕下,纸张渐渐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填满。 直到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韩老伯才揉揉发涩的眼睛,小心地将那张写着只自己看得懂的纸折好收起来。 “郎君,姑娘,章程大致齐了。老汉明日就去玉山乡,找赵大他们几个说道说道,听听他们的想法,再最后定数。” “有劳老伯了。”张勤也松了口气,“这事关乎大伙儿的生计,务必稳妥,要让大家心甘情愿才行。” 送走韩老伯,书房里只剩下张勤和苏怡。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映出几分疲惫。 张勤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苏怡。 灯下,她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意,却依旧沉静。 他心中一动,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苏怡的手微凉,指尖还沾着些许墨迹。 “这些日子,为了医馆的事,你跟着我四处奔波,还要研读师父的手稿,实在辛苦了。” 张勤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瞧你,眼底都有些发青了。” 苏怡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她抬眼看向张勤,见他眼中满是关切,心里一暖,低声道: “郎君不也是一样?朝堂、署衙、田庄,哪一处不需你劳心费力。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那不一样。”张勤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又松开。 “你明日还要去魏府看望师母,那是细致活,需得精神头足些。今晚就别再熬夜看书了,早些歇息。” 苏怡点点头,将案上摊开的医书和笔记小心收拢。 “嗯,我晓得。魏夫人的事要紧,我明日会仔细些。”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郎君也早些安歇,莫要再熬了。” “好,我收拾一下便睡。”张勤也站起身,送她到书房门口。 苏怡提着裙角迈过门槛,又回头轻声道:“郎君,明日我去魏府,若魏夫人问起医馆,我该如何说?” 张勤想了想,道:“便照实说,医馆筹备顺利。让师母宽心,也请她保重身体,待师姐来了,再好生调理。” “我记下了。”苏怡浅浅一笑,转身走入廊下的夜色中。 张勤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轻轻掩上门。 而自己则是又坐回去,拿起了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便揣着那张糙纸,雇了辆驴车,往玉山乡去了。 到了地方,他没急着进庄子,先在地头转了一圈。 秋收已过,田里收拾得干净,几个佃户正忙着给冬小麦追肥。 赵大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他,放下锄头就迎了上来:“韩老伯!您老今日咋得空来了?” 韩老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找你们几个管事的,有要紧事商量。” 赵大连忙招呼另外两个平日里主事的佃户老钱头和年轻些的李三,一起跟着韩老伯进了临时用作账房的那间旧瓦房。 屋里,几人围着张破旧木桌坐下。 韩老伯也没绕弯子,直接把那张糙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细细说给三人听。 从怎么分田等、定产量,到超产怎么奖、欠产怎么罚,连遇上灾年咋办,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大几个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老伯,这每十亩,上等田定二十石,中田十六石,下田十二石……这数,是东家定的?”赵大挠着头问。 “是郎君和姑娘定的章程,但具体数目,郎君说了,让你们这些老把式参详参详,看合不合适。”韩老伯道。 老钱头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按往年风调雨顺的光景,这数定得实在,蹦一蹦能够着,不是瞎要价。” 李三更关心奖励:“老伯,这超产两成归自个儿,是现钱还是粮食?” “郎君说了,按市价折成现钱,或者直接要粮食,都成,随大伙儿方便。”韩老伯答道。 听完所有章程,赵大和另外两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些激动。 赵大搓着手,先开了口:“老伯,不瞒您说,前阵子咱们就听说,县子爷献了那牛痘的法子…” 第111章 但凭夫人做主 赵大继续说道:“县子爷献了那牛痘的法子…救了好些娃娃的命,大伙儿心里都念着东家的好呢!” “如今东家又为咱们佃户想得这么周到…改这月俸制,还给超产奖,这是天大的恩情!” “咱们还有啥不乐意的?这章程,我们认!” 老钱头也瓮声瓮气地说着东家仁义!往年遇上灾年,他求爷爷告奶奶,日子难熬。 如今东家连灾年咋办都想好了,还肯动用周转钱粮帮衬,他们心里踏实多了。 真遇上那样的年景,他们也不能全指着东家,工钱该减就减,大伙儿勒紧裤腰带,跟东家一起扛过去。 李三也咧嘴笑道:“有这超产奖吊着,谁还不拼命干?老伯您放心,回去跟大伙儿一说,保准没人不乐意!” 韩老伯见几人这般表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大伙儿能明白东家的苦心就好!郎君也说了,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既如此,咱们就按这章程办。我回去禀报郎君,把各块田的等级和定额最后定下来,开春前,跟大家伙儿一一画押确认。” “成!都听东家和老伯的安排!”赵大响快地应道。 从玉山乡回来,韩老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话分两头。 苏怡这边略作收拾,换上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用锦盒装了五块桂花精皂,便带着小禾,乘了马车前往魏府。 魏府门庭简单,但透着清雅肃静。 门房通传后,一名年长的嬷嬷引着苏怡和小禾入内。 魏夫人裴氏已在花厅等候,她年约四旬,衣着朴素,面容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见苏怡进来,她起身相迎,语气温和:“苏姑娘来了,快请坐。” 苏怡敛衽行礼:“晚辈苏怡,拜见夫人。”又将带来的锦盒奉上。 “这是铺子里新制的桂花皂,气味清雅,供夫人净手玩赏。” 裴氏接过,道了谢,便请苏怡坐下,让小丫鬟奉上茶点。 寒暄几句后,裴氏轻轻叹了口气:“劳姑娘走这一趟,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 苏怡放下茶盏,柔声道:“夫人切勿忧心。能否让晚辈先为您诊看一番?” 裴氏点点头,伸出手腕。 苏怡指尖搭上脉门,凝神细察,又仔细问了平日起居、饮食、月事等情形。 诊罢,她沉吟片刻,方道:“夫人,依晚辈浅见,您这症候,并非急症,乃是长期思虑、体质偏于虚寒所致。” “胞宫失于温煦,故而难以成孕。眼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精心调养。” 她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饮食上,须得温补。 平日常用些红枣、桂圆熬粥,羊肉汤亦可适量进补,但切忌生冷瓜果。 每日午后,可于院中缓行片刻,晒晒太阳,活动筋骨,但勿要劳累。 夜晚务必早睡,睡前可用热水泡脚,至微微出汗为度。 裴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苏怡又道:“此外,夫人或许不知,这子嗣之事,亦与魏公相关。” 她脸色微红,但仍继续说道,“魏公平日操劳国事,案牍劳形,亦需保养。” “请夫人劝劝魏公,公务之余,务必早些歇息,少饮烈酒,饮食亦需清淡温和。” “夫妇同治,方能事半功倍。” 裴氏眼中露出讶异和感激:“姑娘年纪轻轻,竟懂得这般多,思虑又如此周全。真是多谢你了!” “夫人过奖了。”苏怡谦逊道,“待寻到师姐林素问,她医术精湛,尤擅此道,届时请她为夫人仔细调理,把握更大。”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不少。 裴氏让丫鬟换了新茶,与苏怡闲话家常。 她看着苏怡娴静秀雅的模样,忽然问道: “苏姑娘,你与张勤那孩子,如今同在张宅,彼此照应…他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想过终身大事?” 苏怡没料到裴氏会问得如此直接,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垂下眼睫,低声道: “夫人…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我心中自然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但那份情意却已明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倾慕,也有理智。 “只是,郎君如今诸事缠身,杏林堂、永业田、香皂生意,千头万绪,正是奋力向前之时。” “我…我不能因私情而误了他的正事。眼下这般,能在他身边帮衬些许,我已心满意足。” 裴氏是过来人,见她这般情态,心中已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苏怡的手背,叹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张勤能得你相伴,是他的福气。” “只是这终身大事,也不能总拖着。这样吧,我让他老师寻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总得知道他是怎么个想法,你们年轻人也好有个计较。” 苏怡闻言,心中又是羞怯又是期盼,只低低道:“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裴氏亲切的拉着苏怡的手轻拍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长安城里的家常琐事,魏夫人也问了些香皂铺子的经营情形。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魏夫人吩咐好厨房备饭,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帘子一掀,魏徵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张勤。 魏夫人有些意外,起身笑道:“今日倒是巧了,勤儿也来了。” 张勤忙上前行礼:“师母安好。学生刚从太医署出来,在门口遇着老师,便被老师拉来了,叨扰师母了。” 魏徵摆摆手:“正好赶上饭时,添双筷子的事,说什么叨扰。都坐吧。” 裴氏便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让他随自己往屏风后说些话。 魏徵微微颔首,对张勤道:“勤儿稍坐。” 便随裴氏走到花厅一侧的屏风后。 张勤在椅子上坐下,见苏怡安静地坐在对面,便轻声询问师母身子如何?早上诊看,可有什么说法? 苏怡抬起眼,目光与张勤一触即闪开,低声道: “郎君放心。夫人只是思虑稍重,体质偏寒,需好生调养。” “我已将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细细交代了,也说了魏公也需一同调理。”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语气虽平稳,却透着一丝心不在焉。 张勤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间有些异样,不似平日从容,便关切地问: “你怎么了?可是累了?或是师母说了什么…” 第112章 等我 苏怡连忙摇头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 “只是…只是有些挂心师姐何时能到长安。”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屏风后,裴氏压低声音对魏徵说起,早上自己与苏姑娘说话,发现那孩子对勤儿,是有些心意的。 “我问她勤儿可曾考虑成家,她虽羞,话里话外却都是替勤儿着想,说怕误了他的正事。我看那情意,是真切的。” 魏徵捻须听着,微微点头:“我观他二人平日相处,倒也和睦。” “勤儿是个重情义的,苏姑娘性子也好。既如此,待会儿用饭时,我便顺势提一提,探探勤儿的口风。” “正是此意。”裴氏轻叹,“只是我看苏姑娘她还是有些在意自己的身份,担心配不上勤儿。” 魏徵沉吟片刻,就提出想法,考虑到苏姑娘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其父遭了构陷。 “这样,若是他们有意,咱们就收她为义女,日后以此身份嫁给勤儿,便没什么问题了。” 裴氏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倒是挺好,我也挺喜欢这姑娘的。” “你待会儿探口风,莫要太过直白,免得两个孩子难为情。” “我晓得分寸。”魏徵应道。 两人说完,便从屏风后转出。 魏徵神色如常地回到主位坐下,裴氏也笑着招呼丫鬟布菜。 张勤虽与苏怡说着话,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屏风方向。 见老师师母出来,便止住话头。 厨房很快添了碗筷,四人便围坐在圆桌旁。 饭菜简单,一盆粟米饭,一碟清蒸鲈鱼,一盘菘菜豆腐,还有一钵羊肉汤,但热气腾腾,透着家常的温馨。 裴氏亲自给张勤夹了块鱼腹肉,柔声道:“勤儿,多吃些。” “瞧你这些时日奔波,人都清减了些。医馆和田庄的事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 张勤连忙欠身:“谢师母关心,学生晓得的。” 裴氏又盛了碗羊肉汤放在他面前,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起来,勤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如今也是县子了,这终身大事,可有计较了?”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轻轻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怡。 张勤正端起汤碗,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坐在对面的苏怡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苏怡便飞快地垂下了眼睫,耳根微微泛红。 张勤放下汤碗,略一沉吟,才谨慎答道:“师母挂心了。” “只是…眼下杏林堂初立,永业田改制也才开了个头,诸事繁杂。” “成家之事,想着…等这些事都有了眉目,再作打算不迟。” 魏徵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呷了口汤,放下汤匙,缓缓开口道: “勤儿,此言差矣。成家立业,未必不能并行。” “你师母说得在理,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方能心无旁骛,专注事业。况且…”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张勤,又瞥了一眼苏怡, “身边若有知冷知热、又能分忧解难之人,更是事半功倍。” “我看苏姑娘品性温良,处事稳妥,与你一同经营张宅和那兰蔻,打理事务,甚是相得。” 魏徵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十分明白。 桌上一时静默下来,只听见汤钵里细微的沸腾声。 张勤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再次飞快地看了苏怡一眼,见她头垂得更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心中悸动,深吸一口气,对着魏徵和魏夫人拱手道:“老师、师母教诲的是。” “学生…学生并非无心,只是…只是怕委屈了…” 他话未说尽,但目光中的情意和顾虑已流露无疑。 魏夫人见状,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转了话题,又给张勤夹了一筷子菜。 “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凉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这顿饭的后半程,张勤和苏怡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目光相遇,便迅速避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 魏徵夫妇只作不见,依旧闲话家常,但心中都已了然。 饭毕,张勤和魏徵便起身,准备一同前往东宫。 苏怡也向裴氏告辞。 裴氏拉着苏怡的手,送到花厅门口。 苏怡停下脚步,转身又仔细叮嘱道:“夫人,方才说的那些,您务必记在心上。” “饮食要温热,午间定要歇息片刻,晚间泡脚莫要省事。” “待我寻到师姐,便立刻请她来为您仔细调理。” 裴氏连连点头,眼中带着慈爱和感激:“姑娘放心,我都记下了。今日劳你费心,路上慢些。” 魏徵已走到院中,见张勤还站在廊下,便道:“勤儿,我在门口等你。” 说罢,先行一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张勤走到苏怡面前,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苏怡,见她眼睫微垂,脸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怡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怡儿,”张勤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方才老师师母的话,我都听在耳里。” 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等我忙过这阵子,杏林堂开了张,永业田的章程也落定了。” “来年开春,我便正式向你提亲。定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苏怡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有惊讶,有羞怯,更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张勤心中软成一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嗯,等我。” “还有,刚才老师跟我说,他和师母想要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张勤看着她这般模样,又接着说道。 “我…我自然愿意,多谢魏公和夫人了,也…多谢郎君。” 苏怡自然明白魏公是为她着想,再次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 门外传来魏徵轻微的咳嗽声。 张勤松开手,低声道:“我会回复老师的,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当心。” “嗯,郎君…也当心。”苏怡的声音细若蚊蚋。 第113章 工坊遭袭 张勤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苏怡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轻轻吁了口气。 脸上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这才唤上小禾,登上回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魏徵闭目靠在厢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勤儿。” “学生在。”张勤端正坐姿。 魏徵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分量:“苏姑娘是个好孩子。” “你既已心中有数,便要担起责任来。男子汉大丈夫,立业成家,皆是担当。莫要辜负了人家。” 张勤心中一凛,郑重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绝不敢忘。” “嗯。至于收女之事,不可简单而为,待我与你师母准备准备。” “好的,老师,学生在此多谢老师了。”张勤郑重地拱手道。 魏徵只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重新归于沉默。张勤也放松身体,靠在另一侧,闭上眼睛。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动和街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两人都在闭目养神,积蓄着下午处理公务的精神。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 两人下车,径直往魏徵处理公务的偏殿走去。 殿内已有书吏在整理文书。 魏徵挥退左右,与张勤在窗边的矮榻上相对坐下,有小吏奉上茶水。 魏徵抿了口茶,说起了刚收到的军报,太子殿下率军平定河北刘黑闼之乱,大获全胜,已班师回朝。 算算日程,后日晌午前后,便可抵达长安。 张勤闻言,神色一肃:“殿下凯旋,乃社稷之福。届时城中定然要有迎候庆典。” “嗯,礼部已在筹备。”魏徵点点头,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另外,天策府那边,李淳风近日动静不小。” 张勤抬眼看向魏徵。 “听说他依着你前番与他探讨的那些新算法,正在太史局和算学馆里推行一套新的算学课程,颇有些反响。不过…” 魏徵手指轻轻敲着榻几,“他们都在传这些是你提出的,李淳风只是代劳,而秦王对此事,似乎颇为支持。” 张勤心中明了,李淳风是念着自己的,并没有将其占为己有,可不像某些棒子。 他谨慎答道:“淳风兄他聪慧过人,于算学一道也确有天赋。” “学生这些新玩意儿,能被他发扬光大,亦是好事。” 魏徵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新学推行,总是利弊相随。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罢,便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 张勤在旁帮着整理一些司农寺送来的关于今年各道粮仓储量的文书。 一边看,一边听魏徵偶尔点评几句户部核算的关窍,倒也获益匪浅。 殿内安静,只闻书页翻动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约莫申时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门口的书吏进来禀报。 张勤府上的苏管家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张勤心中一紧,立刻起身。 魏徵也放下笔,点了点头。 苏福快步走进殿内,额上带着汗,神色惶急,见到张勤和魏徵,连忙躬身行礼。 “郎君!魏公!不好了,西市的香皂工坊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张勤稳住心神问道。 苏福喘了口气,急声道:“就在半个时辰前,突然闯进来七八个手持棍棒的蒙面汉子,见东西就砸,还打伤了两个拦阻的伙计!” “咱们请的那两个护卫老哥拼力抵挡,也挨了几下,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张勤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呢?” “就在这当口!”苏福语气带着后怕和惊奇。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过路的侠客,看身形极为魁梧,隔着面巾似乎还留着络腮胡,出手快如闪电。 三拳两脚就把那帮贼人打得东倒西歪,个个筋断骨折,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咱们的人趁机一拥而上,用绳子把他们全捆了,现在已经扭送到大理寺去了!” “侠客?”张勤和魏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 魏徵沉吟道:“可看清那侠客模样?事后去了何处?” 苏福摇头:“那侠客戴着斗笠,遮着脸,看不真切。” “他打倒贼人后,一句话也没说,等咱们的人围上来,他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巷口了,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工坊的伙计们都说,怕是遇上路见不平的真侠士了!” 张勤心中念头急转,估摸着就是齐王的报复。 他不敢深想,立刻对魏徵道:“老师,学生需即刻去大理寺和工坊看看。” 魏徵面色凝重,点头道:“速去!此事非同小可,需查个水落石出。” “大理寺那边,若有为难之处,可来寻我。” “谢老师!”张勤拱手一礼,也顾不上礼仪,带着苏福便快步冲出偏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魏徵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张勤带着苏福快步走出东宫,径直往大理寺方向赶去。 路上,他边走边对苏福交代,让他立刻回去工坊那边,安抚伙计们。 尤其是受伤的伙计,请最好的郎中诊治,药费全由府里出。 而对今日所有出手阻拦贼人的伙计,每人赏一贯钱,这个月月钱加倍。 还有就是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表扬他们,就说东家记着他们的忠心! “老仆明白!这就去办!”苏福连忙应下,转身匆匆往西市方向去了。 张勤独自一人,脚步不停,很快来到大理寺衙门口。 刚踏上台阶,就见另一侧也匆匆走来一人,身着天策府参军的服色,正是李靖之子李德謇。 李德謇见到张勤,立刻拱手招呼,脸上带着关切。 “张兄,我刚听闻香皂工坊出事,秦王殿下便命我即刻过来,看看情形如何。” 张勤还礼:“有劳德謇兄挂心,也代我谢过秦王殿下。所幸有惊无险,贼人已被拿下,送进去了。” 他指了指大理寺衙门。 李德謇点点头,压低声音:“殿下吩咐,此事需严查。” “这些贼人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背后必有主使。” “我已与寺丞打过招呼,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揪出幕后之人!” 张勤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德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幕后之人,不必查了。” 李德謇一愣:“张兄何出此言?莫非…” 第114章 勤儿,干得不错 张勤抬眼看了看大理寺威严的门楣,声音平静无波。 “我心里有数。只是眼下,无凭无据,查下去,反而徒增纷扰。” “此事,到此为止吧。不过这伙贼人不可轻易放过。” 李德謇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张勤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选择隐忍的考量。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勤的肩膀。 “既如此,我便让大理寺严惩,绝不让这些宵小好过。” “多谢。”张勤拱手。 他看着李德謇,心中忽然一动,想起苏福描述的那位出手相助的侠客。 形魁梧,络腮胡,武功高强,来去如风。 李德謇之父李靖,与那位神秘的虬髯客乃是至交… 莫非今日之事,秦王殿下不仅派了李德謇来明着交涉,还暗中请动了那位高人出手相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勤没有说破,只是对李德謇道谢。 “还请转告秦王殿下,张勤心中有数,定不负殿下维护之意。” 李德謇会意一笑:“张兄客气,分内之事。那我便先进去与寺丞交代几句。” 看着李德謇走进大理寺的背影,张勤站在石阶上,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等到李德謇从大理寺出来,张勤得知他已交代好事情,便与他作别。 他站在街口,犹豫了片刻。 天色已近黄昏,但他还是转身,又向东宫走去。 有些事,瞒不过老师,也不该瞒。 回到偏殿时,魏徵还在批阅文书,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勤儿?事情处置妥当了?” 张勤躬身行礼:“老师,学生已去过大理寺。贼人按律处置便是。只是…有件事,需向老师禀明。” 魏徵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讲。” 张勤在榻上坐下,斟酌着词句:“方才在大理寺,遇见了天策府参军李德謇。” “他是奉秦王殿下之命,前去过问工坊被砸之事的。” 魏徵闻言,眉头立刻皱起,声音沉了下来:“勤儿,为师早与你说过,秦王虽雄才大略,然其势已成,与东宫…” “你当谨守本分,莫要与之牵涉过深!今日之事,他遣人过问,你当婉拒才是!” 张勤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魏徵:“老师教诲,学生时刻铭记在心。” “只是…这香皂工坊一事,其中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再瞒老师。” 魏徵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什么隐情?” 张勤先是说了之前齐王李元吉的招揽,而自己婉言相拒之事,又提了之前老赵发现齐王府之人暗中盯梢兰蔻店铺。 “因此学生怀疑这次贼人所为是那齐王所派。” 魏徵听闻眉头微蹙。 “而工坊初立之时,为求稳妥,学生…曾让出两成份子。”张勤语速放缓,继续说道。 其中一成,是以陛下内帑名义参股,另一成,则是以李德謇之名,实为秦王殿下所占。 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此事,陛下亦是默许的。” 魏徵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竟露出几分笑意。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道:“好小子!你倒是……误打误撞,走了步好棋!” 张勤一愣,没料到老师是这个反应。 魏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你这工坊,有了陛下和秦王的份子,等于是有了两道护身符!” “齐王今日之举,看似凶悍,实则愚蠢!他若知晓内情,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将这层关系摆到了明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 若非如此,今日工坊被砸,即便闹到御前,也不过是寻常治安案件,最终多半是不了了之。 如今牵扯到陛下和秦王的利益,性质便截然不同了!大理寺那边,必定会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你这香皂生意,往后反而更稳当了!” 张勤这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顺势跟老师讲明了自己开办工坊时,就已经私下给太子殿下预留了一成份子。 “这一成,无需殿下出资,只算学生一点心意。” 魏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脸上笑意更深。 “预留得好!如此一来,东宫亦在其中,三方制衡,你这小小工坊,反倒成了最安稳不过的地方!” “勤儿啊勤儿,为师方才还担心你卷入纷争,现在看来,你这一步,走得虽是险棋,却也是妙棋!” “如此,为师倒是可以放心几分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太子殿下那一成,等殿下回京,为师会为你提及,暂时不必声张。” “与秦王那边,日后往来也需把握好分寸,明面上公事公办即可。如今这局面,不可卷入太深。” “学生明白!定当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起身,深深一揖。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自保的无奈之举,在老师眼中竟是这般巧妙的布局。 魏徵挥挥手,让他忙去了,只是再次交代诸事要小心,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 张勤退出偏殿,走在暮色沉沉的宫道上,晚风吹来,竟觉得比来时舒畅了许多。 离开东宫,张勤径直赶往西市的香皂工坊。 远远便瞧见工坊外围着些街坊,指指点点。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只见工坊大门虚掩,门板上还有几处新鲜的砸痕。 推门进去,院子里,苏怡正和苏福管家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地上散落着些破损的模子和原料,两个伙计正拿着扫帚清理。 苏怡一抬头看见张勤,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未褪的忧色:“郎君,你来了。” 张勤见她眼圈微微发红,想必是吓着了,又强自镇定,便温声道: “没事了,人已经送到大理寺,自有国法处置。你和苏伯没伤着吧?” “我和苏伯来时,贼人已经被打跑了。”苏怡摇摇头,看向院子里,“只是砸坏了些东西,幸亏没伤到人。” 苏福也上前禀报:“郎君,都按您的吩咐,受伤的伙计已请了郎中瞧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老仆也跟他们说了,这个月月钱都给大伙儿加倍。” 张勤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伙计们,最后落在苏福身上。 吩咐苏福把今日最先冲上去拦阻贼人的那两位兄弟叫来,他想见见。 第115章 萝卜丝虾仁炒蛋 “苏伯,把今日最先冲上去拦阻贼人的那两位兄弟叫来,我见见。” 苏福应声后,就转身朝里间喊了两声。 不一会儿,两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走了过来,身形都比寻常伙计魁梧些,穿着统一的粗布工服,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郎君,就是他俩,赵四和钱五。”苏福介绍道。 张勤打量过去。 这两人乍一看只是壮实,但站姿挺拔,双手骨节粗大,尤其是那个叫赵四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张勤心中一动,这模样气质,与韩老伯请来的护卫老赵他们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行伍里打磨过的痕迹。 他想起李德謇的出现,想起那神秘侠客,再看着眼前这两人… 秦王殿下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要快,还要周全。 这工坊里,恐怕早已布下了他的人。 张勤面上不动声色,露出赞许的笑容,对赵四和钱五拱手道: “二位兄弟,今日多亏你们挺身而出,护住了工坊,张某感激不尽!” 赵四和钱五忙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东家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张勤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两个小银锭,各约五两重,分别塞到两人手中。 “这是一点心意,二位务必收下。日后工坊的安危,还要多仰仗二位。” 两人推辞不过,相视之后,只得收下,连声道谢。 张勤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让苏福带着大家继续收拾。 他走到苏怡身边,低声道:“吓着了吧?我们先回去。” 苏怡点点头,跟着张勤走出工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齐王府书房。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刺耳,茶水茶叶溅了一地。 李元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垂手站在下首的一名心腹管事低吼道: “废物!一群废物!七八个人,连个破工坊都砸不利索,还被人生擒活捉,送到大理寺去了!” “本王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那管事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武功极高的虬髯汉子…” “三下两下就把咱们的人全放倒了…后来,后来天策府的李德謇又赶到了大理寺,强硬要求严惩……” “李德謇?”李元吉瞳孔一缩,“他怎么会插手这种小事?” “小的…小的刚打听到,”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那香皂工坊…里头有陛下的内帑参股,还…还有秦王殿下的一成份子!李德謇就是奉秦王之命去的!” “什么?!”李元吉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管事。 “你再说一遍?!父皇和二哥…都掺和在这小小的香皂生意里?”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瞒殿下!”管事以头触地,“据说陛下是默许的,秦王殿下是以李德謇的名义占股。” “如今这事闹到大理寺,牵扯到两位…两位的利益,寺丞恐怕不敢不严办啊!” 李元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坐回椅中,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本只当张勤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司农小官,想捏就捏,却没料到这小小的香皂背后,竟藏着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 父皇的内帑,二哥的势力…还有那张勤,还是药王孙思邈的亲传弟子!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那管事滚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沉默良久,李元吉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另一个心腹道: “传令下去,之前派出去,准备找那张勤其他麻烦的人,都撤回来。暂时…不要再动他了。” 那心腹低声应下,还问起了工坊的事儿。 “工坊?”李元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不甘,“有父皇和二哥的份子在,那就是个马蜂窝!” “现在去碰,是自找麻烦!先让他逍遥几天…等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捏紧了扶手。 张勤…看来还真不能小觑了。 这次算是踢到铁板,折了人手又丢了面子。 … 张勤和苏怡离开西市的工坊,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秋风带着凉意,吹起路边的落叶。 苏怡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脚步比平日慢些,显得有些沉默。 张勤侧头看她,见她仍皱着眉,便缓下步子,与她并行,温声道:“还在想工坊的事?”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明目张胆。” “树大招风,难免的。”张勤语气平静,“好在人都没事,东西砸了可以再做。经此一事,往后反而更安稳些。” 苏怡抬眼看了看他沉静的侧脸,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回张宅。 推开院门,小禾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郎君,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粥呢。” 张勤让苏怡先去歇会儿,喝口热茶定定神。 “你们都吃过了么?”他转头看向小禾。 见到小禾应了是,他继续说道:“那今晚我来张罗一道菜,我们简单吃点。” 苏怡忙道:“这怎么行,还是我来…” “听我的。”张勤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今日受惊了,歇着便是。” 说着,便挽起袖子往灶间走去。 苏怡看着他径直走向厨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没再坚持,跟着小禾先去堂屋坐下。 张勤进了灶间,见韩大娘正在收拾柴火,便道:“大娘,今晚我来弄点吃的,您也歇着吧。” 韩大娘有些惊讶,但见张勤神色认真,便笑着应了声,退到一旁帮着生火。 张勤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吩咐小禾去地窖取两个胡萝卜,再拿几个鸡蛋来。 小禾应声去了。 张勤又问韩大娘:“大娘,前日买的河虾还在盆里养着吧?” “在呢在呢,活蹦乱跳的!”韩大娘连忙指指角落的水盆。 张勤捞出一小碗青壳河虾,这时小禾也拿着萝卜和鸡蛋回来了。 他利落地将萝卜切成细丝,打了鸡蛋搅匀。 灶台上有小半罐猪油,他挖了一勺放入热锅。 油热后,先将萝卜丝倒入翻炒至软,再倒入蛋液,煎成一张金黄的蛋饼,用锅铲划成块盛出。 就着锅里的余油,他将那碗小河虾快速爆炒,虾壳瞬间变红,香气扑鼻。 最后将炒好的萝卜丝蛋块重新倒入锅中,与虾仁混合,撒上一小撮盐,滴了几滴醋,翻炒几下便出锅装盘。 一道热气腾腾、色彩分明的“萝卜丝虾仁炒蛋”就做好了。 第116章 作价三成 一道热气腾腾、色彩分明的“萝卜丝虾仁炒蛋”出锅。 蛋块金黄,萝卜丝晶莹,虾仁粉红,香气诱人。 张勤将菜端到堂屋的小桌上,又盛了两碗粟米饭,对坐在那里的苏怡笑道:“来,尝尝看。这菜要趁热吃。” 苏怡看着桌上这盘从未见过的菜式,眼中露出惊奇,依言坐下,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萝卜丝的清甜,鸡蛋的嫩滑,河虾的鲜香,混合着淡淡的醋味,口感层次丰富。 她抬头看向张勤,眼中带着暖意:“郎君…何时学会的这般手艺?” 张勤也坐下,扒了口饭。 “之前就琢磨的。觉得这几样东西搭在一起应该不错。” 他自然不会说这是前世食堂里常见的家常菜。 两人就着这一盘简单的炒菜,默默吃着饭。 屋外秋风渐起,屋内却因这饭菜的热气和彼此的陪伴,显得格外安宁。 吃过饭,苏怡脸上的忧色终于散去了大半。 她帮着张勤收拾碗筷,轻声道:“谢谢郎君。” 张勤看着她,笑了笑:“谢什么。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 “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和你们一起扛着。” 苏怡没有接话,只低头抿嘴一笑,手脚麻利地洗起碗来。 第二天晌午,韩老伯风尘仆仆地从玉山乡赶了回来。 一进书房,便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糙纸,脸上带着笑。 “郎君,好消息!赵大他们几个,听了这改制的章程,没一个不乐意的!” 张勤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哦?他们怎么说?” 韩老伯坐下,接过小禾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赵大说了,东家仁义,想得周全!大伙儿都愿意转为农工,按月领钱粮,心里踏实。” “至于那年初定额,赵大拍着胸脯说,一切听东家安排,东家定多少就是多少,他们绝无二话!” “老钱头还特意提了,万一真遇上灾年,收成不好,大伙儿也绝不会让东家独自承担,工钱该减就减,定要陪着东家一起扛过去!” 张勤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大伙儿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既然人心齐,咱们下一步就得把地规划起来。” 他铺开一张永业田的简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区块对韩老伯道:“老伯,你熟悉田地情况。” “我琢磨着,秋收之后,就先划出两百亩地来试试新法子。” “拿出一百亩,专种各样时令菜蔬,比如菘菜、胡萝卜、韭菜、葱蒜、菠菜这些,供应长安城里。” “另外一百亩,试着种些常用的药材,像板蓝根、黄芩、地黄之类,为杏林堂备着。日后我也会送去些官用珍稀药材种子。” 韩老伯凑近图纸仔细看着,点头道:“老汉晓得。靠近水源、土质肥的那片向阳坡地,种菜最好。” “靠山脚那片地,稍微荫凉些,排水也好,种药材倒是合适。” “正是这个理儿。”张勤用笔在图上点了点,“还有一桩,我想试试‘暖棚’。” 他见韩老伯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就是在田地上头,用竹木搭起棚架,覆上油布或者厚实的苇席,白日里掀开晒太阳增温,夜里盖上保温,人为造出个小暖春来。” “这样,说不定冬天也能长出些鲜嫩菜蔬,或者让些怕冷的药材苗安全过冬。” 韩老伯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将信将疑:“这…这能成吗?听着倒是新鲜!” “成不成,试过才知。”张勤笑道,“先划出三十亩弄点试试,花费不了多少。” “这事也劳老伯费心,看看哪块地合适,需要哪些材料,咱们尽早备下。” “成!老汉回头就去琢磨!”韩老伯干劲十足地应下。 正说着,苏福管家也从外面进来,禀报道:“郎君,崇仁坊那边的铺面,泥瓦匠说月底前就能全部粉刷收拾利索。” 张勤想了想,道:“好。那就定在十月初一,杏林堂正式开张。” “苏伯,你提前准备起来,知会杜老、刘医师他们开张那日务必到场坐堂。后面再按约定日子到位即可。” “有些药材采买,要按周署令定的章程,提前报太医署核验。” “开张当日,不必敲锣打鼓,只在门口挂上匾额,静悄悄地开门便是。” “咱们是医馆,重在治病救人,不搞那些虚热闹。” “老仆明白,这就去办。”苏福躬身应下,转身出去了。 韩老伯也收好图纸,道:“郎君,那老汉先琢磨琢磨怎么分田,过两日再去田庄上,跟赵大他们商讨。” 书房里又剩下张勤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始泛黄的树叶。 …… 午后,张勤便往太医署去寻周署令。 周署令正在值房里对着几卷文书斟酌,见他来了,从案头拿起一份写满字的笺纸递过来。 “张丞,你来得正好。这是老夫草拟的,关于杏林堂采买官用药材的核验细则,你看看,可还有疏漏之处?” 张勤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条条框框列得清楚。 杏林堂每月需提前五日,将所需珍稀药材的品类、数量报太医署审核; 核准后,由署中指定“永济堂”、“德仁生”等三家官药商供应,价格按宫市采买价的三成结算; 药材送达后,须由当日轮值的太医署医官验明品质、核对数量,签字画押后方可入库; 每旬需将用药记录副本送太医署备案。 文书最后还附上了珍稀药材的品类库。 条款细致,甚至有些严苛,但确实堵住了可能的漏洞。 张勤看到采买价格时,疑惑地问了周署令:“这里的价格怎么与之前说的不一样呢?” 周署令神情如常,似乎知道张勤会有这么一问,解释道:“这还要多亏秦王提议,陛下恩准。” “这些珍稀药材若是按照宫中价格采买,怕是没什么百姓负担的起,那便有违开杏林堂的初衷了。” “何况即使作价三成,那些药商也不会亏的,张丞放心。” 张勤不由得感叹皇家这俩父子的胸怀,心悦诚服地拱手:“这价格,学生就代百姓谢过陛下和殿下了。” 他顿了下,继续道:“如此章程,署令思虑周详,学生觉得甚为妥当。” “既全了学生用药之需,亦免了署令监管之忧。” 第117章 臣弟佩服之至! 周署令见他通情达理,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捋须道: “既如此,老夫便按此细则,拟一道正式呈文,今日就递送门下省,转呈陛下御批。” “只要陛下朱笔一划,此事便算彻底落定了。” “有劳署令费心。”张勤再次道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日后太医署医官轮值坐诊的安排,气氛颇为融洽。 张勤明白,与周署令这位太医署的实际掌舵者打好关系,对杏林堂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 谈完正事,张勤告辞出来。 刚走出太医署大门,便瞧见署衙门口的告示墙前围了几名官员,正指着墙上新贴的一份布告议论。 张勤走近一看,是礼部与吏部联署的公文。 公文要求各衙门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明日巳时初(上午九点)皆需至明德门外,依班序列队,恭迎太子殿下凯旋銮驾。 张勤这才恍然想起老师昨日提及的太子归期。 自己身为司农寺丞,虽品级不高,但属东宫出身,这等场合是必定要到的。 他正看着布告,旁边一位身着绿袍的官员认出他,拱手笑道: “张丞,明日迎候,我等怕是都要站后头些,你可是东宫近臣,或许能靠前些,沾沾殿下的凯旋喜气!” 张勤忙谦逊还礼:“李主事说笑了,下官人微言轻,依制站班便是。” 心中却想,明日那等场合,秦王、齐王乃至文武重臣皆在,自己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出了差错才好。 他记下时辰地点,便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明日该穿哪件官服,需得提前准备妥当。 从太医署出来,张勤没急着回东宫,先拐回了张宅。 进了院门,就见苏怡正在廊下翻晒前几日采买的药材,小心地将有些潮气的草药摊在竹匾里。 张勤唤了一声,苏怡闻声抬头,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郎君回来了?署里事忙完了?” 她注意到张勤神色轻松,便问:“看郎君脸色,事情可是顺利?” “嗯,刚和周署令谈妥了。”张勤和她一起走到廊下的石凳坐下,小禾端上两碗温茶。 张勤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太医署那边,关于杏林堂用药的章程,定下来了。” 苏怡专注地听着:“署令怎么说?” “规矩定得细,但也算公道。”张勤将周署令拟定的条款大致说了一遍。 每月需提前报备用药种类数量,由署里指定的三家官药商供应,价格会低些。 药材送到后,还得由当日坐诊的太医署医官验看签字才能入库。每旬还要把用药记录抄送一份去署里备案。 苏怡仔细听着,思索片刻。 听着是繁琐些,可这样一来,药材来路正,用量清,旁人也就抓不到错处了。 接着点头道补充:“只是…这每日验看入库,咱们馆里也得有专人负责对接,账目更要记得清清楚楚。” “是这么个理儿。”张勤赞同道,“这事开馆前就得定好人选,立好规矩。” “周署令说,今日就把呈文递上去,等陛下朱批下来,咱们就能按章办事了。” 苏怡脸上露出些笑意,等章程正式下来,这就着手整理药材名录,把常用和珍稀的分列清楚,也好提前报备。 张勤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轻声的说了辛苦,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顿了顿,拿出周署令多给的一份监管药材名录,递给了苏怡。 话锋一转,他提及了刚才在署衙门口看到的布告,明日巳时,太子殿下凯旋,百官需至明德门外迎候。 自己身为东宫属官,也得去。 苏怡闻言,忙道:“这是大事,郎君明日早些起身,官服我让小禾再熨烫一遍。” 她想起什么,又问:“迎候礼仪可繁琐?要站许久吧?今日郎君早些歇息才好。” “无妨,站班而已。”张勤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一声,明日我恐怕要晚些回来。” “我省得了。”苏怡点头,“灶上会温着羹汤。” 又说了一会儿医馆筹备的琐事,张勤见日头偏西,便起身道别。 “我再去东宫点个卯,把今日之事回禀老师。你忙完也早些歇着,别累着了。” “郎君自去忙,我晓得。”苏怡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到廊下,继续整理那些药材。 次日巳时初,明德门外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李渊身着衮冕,端坐于御辇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气氛庄重而热烈。 张勤这次的位置比上次擒双王回京可靠前了不少,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段,能清晰地看到御辇和前排的亲王重臣。 远处烟尘扬起,蹄声如雷,太子李建成亲率的凯旋之师终于出现了。 队伍渐行渐近,盔甲鲜明,刀枪耀目,军容鼎盛。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李建成,一身戎装,意气风发。 而队伍的后方,则用绳索串连着数十名垂头丧气的俘虏,为首一人披头散发,身着残破将领服饰,正是叛将刘仚成及其主要部属。 銮驾行至御前百步,李建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儿臣奉旨平叛,幸不辱命,今已荡平逆寇,献俘阙下!吾皇万岁!” 身后将士齐声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李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虚扶:“皇儿辛苦了,平身。” 接着,一名内侍上前,展开黄绫敕书,高声宣读:“制曰:逆贼刘仚成等,悖逆天道,祸乱河东……” “今既成擒,着即投入战俘营,罚作苦役,以儆效尤!” “此番出征将士,阵亡者从优抚恤,家属免赋三年。” “生还者论功行赏,一应封赐,由兵部、吏部会同太子府核议施行!” 敕令宣读完毕,将士再次欢呼。 刘仚成等人被军士押解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劳役生涯。 隆重的迎师仪式后,圣驾与凯旋军队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进入长安城。 城内早已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不绝于耳。 当晚,太极宫内大摆庆功宴席。 张勤作为东宫属官,亦有幸列席,虽位置靠后,但也能感受到殿内洋溢的喜庆与荣耀之气。 御座之下,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等同坐一席,看似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李世民举杯向李建成敬酒,声音清朗,带着由衷的赞叹。 “大哥此番用兵,真如雷霆电掣,迅疾无比!” “自出兵至平定,不过两月,堪称经典之战!弟佩服之至!” 第118章 儿科、内科… 李世民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李建成此次战术指挥确实可圈可点。 齐王李元吉更是满脸堆笑,几乎要将谄媚写在脸上,他亲自为李建成斟满酒,声音洪亮。 “大哥神武!小弟在长安日日翘首以盼,就知大哥定能马到成功!” “这杯酒,小弟敬大哥,为我大唐又立不世之功!”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 李建成志得意满,含笑饮尽,放下酒杯时微微蹙眉。 “二弟、三弟过誉。说来这刘仚成,不过是跳梁小丑。” “倒是河北那边,窦建德旧部刘黑闼,近来似有异动。”他目光扫过李世民。 “听闻他收拢王世充残部,在漳南一带颇为活跃。二弟常年经略河北,可知其虚实?” 李世民执箸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 “大哥消息灵通。刘黑闼确在蠢蠢欲动,此人骁勇,又得窦建德旧部拥戴,恐成心腹之患。” 他话锋一转,“不过大哥今番迅捷平定刘仚成,已震慑宵小。” “若刘黑闼敢妄动,朝廷王师再出,必如雷霆扫穴。” 齐王李元吉立即接话,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 “大哥神武!有二哥坐镇河北,那些残余逆贼何足道哉!” “小弟敬大哥一杯,祝大哥再建新功!”说罢仰头饮尽。 李渊高坐御榻,听着儿子们对话,抚须微笑不语。 张勤在后排默默观察,这兄友弟恭的,低头抿了口酒,只觉御酿甚醇。 他目光却不时落在前排那几位声名赫赫的将领身上。 太子李建成身侧,坐着的是此次出征的主将李靖,他面容清癯,神色沉静,偶尔与身旁的太子低语几句,并无太多得色。 旁边那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正是程知节,他正举着大觥与同袍畅饮,笑声爽朗。 稍远些,李世积则显得较为内敛,默默饮酒,眼神锐利。 张勤默默观察着大人物,心中虽有些许结交的念头,但也仅仅只是念头。 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此刻贸然上前,徒惹猜疑。 正思忖间,程知节恰好转头,目光扫过张勤这边,似乎停留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豪迈的笑容,遥遥举了举酒杯。 张勤忙起身,恭敬地执杯回礼,一饮而尽,并未多言。 程知节见状,哈哈一笑,便又转头与他人谈笑去了。 李靖与李世积则始终未曾看向他这个方向。 宴席直至亥时末方散。 宫中早已安排妥当,一队队金吾卫士卒执着灯笼火把,分别护送各位重臣、勋贵回府。 张勤品级不高,也与几位东宫同僚一道,由一小队金吾卫护送,步行离开皇城。 回到张宅时,已是夜深人静。 院门虚掩着,门房老仆还在等候。 张勤让他去歇了,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院。 却见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苏怡正靠在榻边就着灯火看书,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苏怡放下书卷,站起身。 闻到张勤身上淡淡的酒气,她微微蹙眉。 “饮了不少酒吧?灶上温着醒酒汤,我去端来。” 张勤确实有些头晕,便在榻上坐下:“有劳你了。” 苏怡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汤羹,汤色清亮,散发着葛花、豆蔻等药材的清香。 张勤接过,慢慢喝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头脑的昏沉顿时减轻了不少。 “是葛花解酲汤?”张勤问道,他知道这是师父手稿里记载的解酒方子。 “嗯,按师父书里的方子配的,加了点陈皮和蜂蜜。” 苏怡接过空碗,又递上一杯温茶,“感觉可好些了?” “好多了。”张勤舒了口气,看着苏怡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么晚还等着我。” “左右也无事。”苏怡淡淡应了一句,收拾着碗勺,“宴席上…可还顺利?” “嗯,就是寻常应酬。”张勤揉了揉额角,“见到了李药师、程知节几位将军,远远看了几眼,并未交谈。” 苏怡点点头,没有多问:“顺利就好。时辰不早了,郎君今晚就在书房歇下吧。” 说着扶着张勤慢慢躺下,吹熄了书案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小灯,便退了出去。 张勤躺在榻上,酒意渐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不多时,那小灯熄灭,屋外的月牙升了又落。 日出东方,张勤估摸着太子殿下刚凯旋回朝,应该还不会理事,便没急着过去。 他和苏怡简单用过早饭,便一同出门,往崇仁坊的杏林堂走去。 到了地方,铺面的粉刷已经完工,匠人们正在安装新做的门窗。 苏福管家正拿着图纸,在院子里指挥几个伙计搬运药柜。 “郎君,姑娘,你们来了。”苏福见他们进门,忙迎上来。 “苏伯辛苦。”张勤点点头,和苏怡一起里外看了看。 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空气里还飘着新刷桐油和石灰的味道。 三人走进正堂。 张勤指着宽敞的迎门大厅对苏怡说: “苏怡,你看这里,我打算设作候诊的堂屋,多摆些长凳,让病家有个歇脚等候的地方。” 他又指向大厅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几个小间:“这几处,可作不同的诊室。” 比如,杜老先生擅长内科杂症,可在此坐堂;刘医师精于小儿科,他的诊室可设在靠里安静些的位置。 吴郎中善用针灸,他的诊室需光线充足;还有赵医士,擅长跌打损伤正骨,他的诊室空间需稍大些,方便检查。 苏怡仔细听着,补充道:“郎君考虑得周到。” “不如在堂屋进门处设一张长案,派个识字的伙计值守,算是‘问讯处’。” “病家来了,先在此说明病症概况,由伙计指引到相应的诊室,也免得他们自己寻摸,乱了次序。” “这个主意好!”张勤赞道,“就这么办。另外,靠墙这一排,全部打造成药柜,设抓药结算的柜台。” 他又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重病号需施针用药后观察的,或是远道而来需暂歇的,可从后门引到后院那两间平房。” 苏怡走到后院看了看,回来指出后院那两间,一间可作煎药房,另一间设几张简易床榻,供人休憩。” “只是被褥需常换洗,保持洁净。正好,咱们的那常皂用得上。” 张勤颔首:“这些细节,你来安排便是。”他又对苏福道:“苏伯,工期抓紧些,五日后,也就是十月初一开张,务求一切妥当。” 药柜、桌椅的样式,都按之前定的来,务必扎实耐用。 “郎君放心,老仆这几天就在此盯着,误不了事。”苏福连忙保证。 两人在尚未完全布置好的医馆里又商议了许久。 第119章 皮蛋 午后,张勤没急着去东宫,先与苏怡拐去了东市那家他占着份子的“云来楼”。 这些日子忙着杏林堂和永业田的事,对这酒楼倒是疏于过问了。 掌柜的姓钱,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东家来了,忙迎上来:“张东家,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张勤点点头,里外看了一圈。 酒楼里客人三三两两,不算冷清,但也绝谈不上热闹。 他走到柜台后,翻了翻近一个月的流水账本,进项确实平平,与之前没什么起色。 “钱掌柜,”张勤合上账本,问道,“眼下店里,客人点得最多的菜式是哪些?” 钱掌柜如数家珍:“回东家,还是老三样:炖羊肉、炙鹿肉、醋芹。” “再就是些时令的鱼鲙、菘菜羹。咱们店里的酒水倒是有些口碑,自酿的米酒和从江南来的黄酒,卖得不错。” 张勤沉吟片刻。 这些菜式,长安城里十家酒楼有八家都在卖,确实没什么新奇。 他想起自己那还在玉山乡猪场里哼哼唧唧的小猪,要等它们长大出栏,做出新颖的猪肉菜式,还得大半年光景。 这期间,总得想点法子,让生意活络些。 他走到后厨,看了看现有的食材。 鸡鸭鱼肉、时蔬豆腐,都是寻常之物。 角落里堆着几筐鸭蛋和鸡蛋。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方吃过的一种皮蛋,用石灰、草木灰裹了鸭蛋腌制而成,风味独特。 这法子用料简单,唐代应该也能试出来。 “钱掌柜,”张勤指着那几筐蛋说,“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按我说的法子,试试腌制一种新吃食。” 他详细说了如何用生石灰、草木灰、盐和茶水调成泥浆,均匀裹在鸭蛋上,再放入坛中密封,置于阴凉处。 先腌上两坛试试,约莫一个月后开封看看成效。若能成,这东西佐酒、凉拌,都是好物。 钱掌柜听得新奇,连连点头:“东家这法子听着新鲜,小的记下了,这就去办。” 张勤又想了想,对钱掌柜道:“光靠一样新吃食还不够。” 从明日起,咱们酒楼每日推出一道‘特价菜’,比如今日特价是‘葱爆羊杂’,价钱比平日便宜三成,限量二十份,先到先得。 每隔五日,再推一道全新的菜式,用料不必名贵,但要别致。 再比如,把这寻常的豆腐,用鸡汤煨透了,再淋上茱萸、花椒调的辣油,取名‘鸡汁辣豆腐’。 或者用现捞的河虾,掐头去尾,只留虾仁,与嫩韭黄同炒,叫个‘韭黄虾仁’。 “你先让灶上的师傅试着做做看,味道妥当了,再挂出水牌。” 钱掌柜眼睛一亮:“东家这主意好!特价菜引客,新菜式留客!” “小的回头就跟灶上师傅合计,定把菜式琢磨妥当了。” 张勤又叮嘱了几句用料要新鲜、分量要足的老话,见钱掌柜一一应下,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酒楼生意要红火,非一日之功,但总得不断有些新意,才能在这长安西市立足。 眼下先靠这些小改动维持着,待日后猪肉菜式推出,或许才能真正打出名堂。 两人离开酒楼时,日头已偏西。 张勤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还得去东宫,将那件要紧事禀明太子殿下。 …… 次日早上。 张勤洗漱用过早餐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从一处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文书内容简单,正是之前那份言明自愿将香皂工坊一成份例,赠予东宫,以报太子殿下知遇之恩。 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和日期,正是工坊初立之时。 他将文书小心收好,对今天打算去兰蔻,但还没出发的苏怡道:“苏怡,我这就去东宫一趟。此事宜早不宜迟。” 苏怡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袍:“郎君早去早回。” 张勤出了宅门,乘车来到东宫。 他先寻到魏徵的值房,将那份文书呈上,低声道:“老师,学生今日打算将此事正式禀明殿下。” 魏徵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神色平静,只叮嘱道:“嗯,此事你思虑已久,如今时机倒也合适。” “殿下刚凯旋,心情正好。你且记住,呈报时只言报恩,莫提其他,态度务必恭谨。” “学生谨记。”张勤应道。 “走吧,随我去见殿下。”魏徵起身,带着张勤往太子书房走去。 两人来到太子书房外,内侍通传后,躬身请他们进去。 李建成身着一身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见魏徵和张勤进来,放下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玄成,张卿,来了?坐。” 二人谢座后,魏徵先开口道:“殿下,张勤有事禀奏。”说罢,示意张勤。 张勤起身,躬身将那份文书双手奉上:“殿下凯旋归来,臣无以为敬。” “此前工坊初立时,臣私心为东宫预留了一成份例,聊表臣一点心意,万望殿下不弃。” 李建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看罢,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欣慰。 “张卿,你有此心,孤心甚慰!难怪玄成常夸你知恩图义,是个实心任事之人。” “当初孤举荐你,果然没有看错。”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温和:“这份例,孤收下了。不仅是因为这些许利银,更是看重你这份忠心。”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你近日筹备杏林堂,又忙于永业田改制,诸事繁杂,若有难处,可随时来禀报于孤。” “臣谢殿下厚爱!”张勤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待年后工坊结算,第一笔红利,臣便差人送至东宫。” 李建成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张勤几句,这才让二人退下。 退出书房,走在东宫的廊道上,魏徵看了张勤一眼,低声道:“此事你做得稳妥。” “殿下收了这份心意,日后在东宫,你的根基便更稳一分。只是,切记戒骄戒躁,谨守本分。” 张勤恭敬应声,学生知道了。 第120章 栎阳县 栎阳县。 来福离开长安,骑着马,赶了大半日的路,在当天午后时分进了县城。 他牵着马,沿着不算宽敞的街道慢慢走着,眼睛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尤其是药铺和医馆。 按照郎君的吩咐,他先去了县城里看着最体面的两家客栈打听。 掌柜的听了他的描述,三十上下、荆钗布裙、带着药箱的女医士,都摇头说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客常住。 来福心里有些着急,抹了把汗,又走进第三家看起来寻常些的“悦来客栈”。 这客栈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晒太阳。 来福上前,照样问了一遍。 那伙计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哎!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 “前几日是有位娘子来住过,模样跟你说的差不多,挺沉稳的一个人,是背着个药箱子。” “不过她不常住在店里,白天总往外跑,说是去给人瞧病。” 来福心中一喜,忙问:“小哥可知她今日去了何处?” 伙计想了想:“早上好像听她问过城西周秀才家的住处,说是去给周秀才的娘子诊脉。” “周秀才家就住在城西槐树胡同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得很。” 来福连忙道谢,塞了几个铜钱给伙计,转身就牵着马往城西赶。 找到槐树胡同,果然看见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口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来福整了整衣裳,轻轻叩门。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带焦急却又透着几分喜色的年轻书生开了门。 这书生见来福面生,疑惑地询问兄台找哪位。 来福拱手道:“打扰了。请问可是周秀才家?小的是从长安来的,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听闻她在此处。”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书生脸上顿时绽开极大的笑容,连声道: “在的在的!林神医刚给我家娘子接生完,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他连忙侧身让来福进来,“快请进,林神医正在里头收拾。” 来福跟着书生走进堂屋,只见里间门帘掀着,一个布裙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在盆里洗手,旁边还有个婆子抱着个襁褓,轻声哄着。 那女子转过身来,用布巾擦着手,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正是郎君描述的林素问师姐。 林素问看到来福,也有些意外。 来福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的来福,奉我家主人张勤郎君之命,特来栎阳寻林娘子。” “有紧要书信呈上。”说着,从怀中取出张勤那封亲笔信,双手奉上。 周秀才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插话道:“林神医!真是多谢您了!” “要不是您上月来给内人诊脉,开了那调理的方子,又叮嘱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内人这胎象也不会如此安稳!” “今日更是劳您辛苦,救了他们母子!您真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说着,就要躬身行礼。 林素问微微侧身避过,温和道:“周秀才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尊夫人身子底子好,又肯遵医嘱,方能顺利生产。往后好生将养便是。”她这才接过信,拆开细看。 来福站在一旁,看着这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农家小院,听着书生由衷的感激,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姐,也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林素问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张勤那特立独行的字迹。 信中言简意赅,提及杏林堂已得陛下允准,即将开张,恳请师姐来长安一观,还提及自己老师家有些妇人科疑难之症需她出手。 她看完,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眼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来福,语气平和。 “有劳你跑这一趟。信我看了,师弟那边的事,我已知晓。” 她顿了顿,指了指里屋。 “只是,栎阳这边,我还有几户约好的病家需去复诊,周娘子这里也需观察两日,确保产后无恙。” “算算日子,最快也要月底才能动身前往长安。” 来福闻言,略一思忖,便拱手道:“林娘子既然还需几日,小的若是此刻独自返回,郎君问起详情,小的也说不周全。” “不如让小的留下,等娘子忙完这边的事,再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素问看了看他,问道:“你留在栎阳,这几日作何打算?” 来福忙道:“小的虽不懂医术,但手脚还算利索。” 林娘子出诊时,他可以帮着背背药箱,跑跑腿,传个话。 若是遇到需要力气活,或是维持秩序的事,还能搭把手。 再者说了,郎君的医馆眼看就要开张,他想趁这机会,跟在神医身边,看看是如何问诊、如何与病家打交道。 回去也好跟郎君和苏姑娘说说,心里有个底,日后要是在杏林堂里帮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林素问听他说得实在,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点头。 “你既有此心,也好。那这几日,你便随我同行。只是乡间行医,不比城里安逸,需得吃苦。” “小的不怕吃苦!”来福挺直腰板答道。 这时,周秀才端着两碗热茶过来,连声道谢:“林神医,还有这位小哥,辛苦你们了!喝碗粗茶歇歇脚。” 林素问接过茶碗,对周秀才道:“周相公不必客气。令郎平安降生,是大喜事。” “这两日我会每日过来看看尊夫人和孩儿的情况,你按我开的方子去抓药,给尊夫人调理便是。” “一定一定!全听神医吩咐!”周秀才连连点头。 林素问又转向来福,看这天色已晚,让来福先去就近寻个客栈住下,安顿好马匹。 明日辰时,还在此处汇合,两人再一同前往城北李家庄看诊。 “小的明白!”来福躬身应下,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辞别林素问和周秀才,牵着马,转身去找附近投宿的地方了。 第121章 天圆地方x 从东宫回来,将那份预留份例的文书正式呈交太子后,张勤心里绷着的一根弦似乎松了些。 杏林堂的开业筹备有条不紊,永业田改制的章程也已与佃户们说定,连那恼人的齐王也暂时没了动静。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竟难得地清闲下来。 于是,他便和苏怡整日待在书房里,除了处理些必要的庶务,便是埋头研读师父孙思邈的手稿。 或是讨论医案,为即将开张的杏林堂做着最后的准备。 两人一个讲解,一个提问,一个记录,一个查证,倒也充实自在。 然而这清净日子只过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张勤正与苏怡讨论一味药材的炮制火候,门房来报,天策府记室参军丞李淳风来访。 张勤有些意外,忙起身相迎。 李淳风依旧是一身道袍,步履从容,见到张勤便拱手笑道:“张兄,冒昧打扰了。” “李兄客气,快请进。”张勤将他引入书房,苏怡见状,便起身要去备茶,李淳风却摆手道、 “苏姑娘不必麻烦,贫道与张兄说几句话便走。”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 李淳风开门见山:“今日前来,一是特来致谢。” “张兄前番提及那新式算法与数字,贫道略加推演,用于修订历法、测算天象,果然便捷精准许多,已初见成效。秦王殿下亦对此颇为赞赏。” 张勤谦逊道:“李兄过誉,不过是些粗浅见解,能得太史发扬光大,是它们的造化。” 李淳风摇摇头,神色认真:“张兄过谦了。此乃实学,非虚言也。”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今日其二,便是想再与张兄探讨一番天象之理。贫道近日推演戊寅元历,于日月星辰运行轨迹,常有些未解之惑。” “张兄学识渊博,每每有惊人之见,不知对这天地形态、日月升沉,可有何高论?” 张勤心知这是躲不过的交流,好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苏怡也是信得过的。 他沉吟片刻,决定谨慎地抛出一些概念。 他先拿起案上的一颗苹果,又拿起一盏油灯,将苹果稍离灯焰,缓缓转动。 “李兄,你看此果,若我等居于其上,远望海面来船,是否总是先见桅杆,后见船身?” “此或可推测,我等所立之地,并非平坦无际,而是一巨大球体。” 李淳风目光一凝,盯着那转动的苹果,若有所思。 “先见桅杆…确有此说!张兄此喻,倒是新奇!若地为球体…那我们所处何地? 张勤拿起一支笔,在苹果上部的表面位置一点,约莫是自己所知的西安所在位置。 “在这,我们就在这球体上面,至于为何不会掉下,李兄,可有见过树上果实成熟后,为何会落向地面,而非往上。” 李淳风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又感觉有点道理,又提出疑问:“那日月星辰…” 张勤将苹果靠近油灯,让其一侧被照亮:“若以此灯为日,此果为地。” “地既为球,且能自转,则向日之面为昼,背日之面为夜。而地又并非静止,或许…亦是环绕此‘日’缓缓运行。” “倘若此苹果是斜着的,而我们是在其表面,则绕行时,有这光直射和斜射区别,冷热不一,如此一年一周,故有四季寒暑交替。” 他点到即止,用笃定的口吻向李淳风解释着。 李淳风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圆圈,喃喃道: “地动?绕日而行?这…这与古籍所载‘天圆地方’、‘天动地静’之说,大相径庭啊!张兄此论,依据何在?” 张勤放下苹果,又道:“我所推测,当是差不离,至于依据,还需诸君共勉寻之。” “再说月之光,李兄可曾细观?月有圆缺盈亏,其表面明暗斑驳,似山似谷。” “或许,月本身并不发光,乃反射日光而明。” “故当日、地、月三者运行至特定位置,地影遮蔽月光,便为月食。月影落于地上,则为日食。” 他尽量用简单的现象和逻辑来解释,避免涉及万有引力等更深奥的概念。 苏怡在一旁静静听着,虽觉惊奇,却并未插话。 李淳风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张兄今日之言,虽闻所未闻,然逻辑自洽,解释诸多天象,远胜旧说之牵强!” “贫道需回去细细推演,以观天象印证。若此论成立,则我辈以往所观之天,皆需重新审视矣。” “若淳风研究有成,定当附上张兄之名。”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也顾不上再多寒暄,匆匆告辞离去。 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验证张勤提出的这些设想了。 送走李淳风,张勤回到书房,见苏怡正望着那苹果和油灯出神,不由苦笑。 随口说了些胡思乱想,怕是又要搅得李兄不得安宁了。 苏怡却轻声道:“郎君所言,虽听着惊世骇俗,细想却颇有道理。” “天地之大,或许本就不是我们坐井观天所能窥尽。” 张勤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微暖。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与李淳风谈论天地日月,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记忆中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和沙漠,以及那些在马背上呼啸来去的游牧铁骑。 大唐如今虽日渐强盛,但北疆、西域,始终是心腹之患。 “火器…大炮…”他脑中闪过这些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眼下大唐的炼铁炼钢之术,连打造精良的横刀铠甲都尚且费力,更别提那些需要极高工艺和材料的火器了。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司农寺丞,若贸然触碰这等军国重器,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练习用的普通角弓上。 弓,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和资料里见过的复合弓结构,用多种材料复合而成,力道强劲,射程远非此时军中普遍使用的长弓可比。 若能造出来,不需太多,装备给精锐斥候或边军小队,在关键时刻或能起到奇效。 想到这里,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苏怡见状,默契地过来帮他准备炭笔。 张勤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闭目凝神,努力回忆着复合弓的构造。 那独特的双曲弓臂,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滑轮组,或者用更简单的偏心轮替代,以及弓身各部位不同材料的搭配… 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但基本原理和大致模样还记得。 他睁开眼,开始用炭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第122章 师姐一家子 张勤先画出一个大致的人字形弓架轮廓,然后在弓臂两端标注出需要安装转轮的位置。 他画得很简略,没有标注具体尺寸。 许多关键结构,比如弓弦的缠绕方式、转轮内部棘齿的细节,他都刻意省略或只用符号表示。 “郎君,这是…新式的弓?”苏怡在一旁看着,轻声问道。 “嗯,”张勤没有抬头,继续画着,“一种想法,或许能让弓射得更远,更省力。只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点,“这东西,眼下还不能让外人知晓。待我日后完善完善,再视情况而定” 苏怡会意,不再多问,只静静地看着。 张勤画完大致结构图,又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几行注释,列出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 韧性好的柘木或桑木做弓胎,牛角片叠加增加弹性,筋腱胶合增强拉力,鱼鳔胶或皮胶做粘合剂… 名目写得含糊,有些还用了别的词代替。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仔细端详着这张简陋的草图。 他知道,凭这张图,任何一个熟练的弓匠也造不出真正的复合弓,但是自己在旁指出关键处,便能很快攻克。 而这张图,以及他脑中的知识,将成为他一个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小心地将图纸卷起,用细绳捆好,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旧书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略微松动的砖。 他撬开砖,将图纸塞进墙洞深处,再将砖块恢复原状,书箱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怡道:“今日画的这些东西,你只当没见过。” 苏怡点头:“我明白。”她看着张勤,眼中有一丝担忧,“郎君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张勤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轻声道:“有备无患罢。” 接下来的两日,张勤果然没再出门,和苏怡一起在书房里,继续研读着师父孙思邈的手稿,重点揣摩那些关于妇人科和气疾调理的篇章。 晌午时分,他便让小禾去西市云来楼买几样新推出的菜式回来尝尝。 这日中午,小厮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郎君,姑娘,钱掌柜听说是我来买,特意多给盛了些。” “还说这几日生意好了不少,好些客人都是冲着新菜和特价菜来的。” 张勤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盘韭黄虾仁,一盘鸡汁辣豆腐,还有一碗羊杂汤。 他尝了尝,虾仁鲜嫩,韭黄爽口; 豆腐吸饱了鸡汤,又带着花椒的麻和茱萸的辣,味道确实新颖; 羊杂汤也炖得浓郁。他点点头:“味道不错,火候也到位了。看来钱掌柜是用心了。” 苏怡也夹了一筷子豆腐,轻声道:“这辣油调得香而不燥,寻常人家怕是做不出来。酒楼生意能好转,总是好事。” “嗯,”张勤扒了口饭,“先让他们这么经营着,稳扎稳打。等日后咱们自己的猪肉出来了,再添些硬菜。” …… 转眼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 午后,张勤正和苏怡核对杏林堂开张最后所需的药材清单,就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话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嗓音。 紧接着,门房老仆快步进来禀报:“郎君,姑娘,来福回来了!还…还带着林娘子一家子!”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来福风尘仆仆,正从一辆雇来的马车上往下搬行李。 车旁站着林素问,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裙,神色平和。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半旧军士常服、面容黝黑精悍的汉子。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腰间还挂着一个皮质的药囊,想必就是师姐的丈夫了。 汉子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姐!”张勤和苏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林素问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师弟,师妹,叨扰了。” 她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家郎君,姓周,名毅山,在军中任医官。” “这次随太子殿下凯旋,蒙恩休沐一月。孩子一直想来长安看看,便顺道接上他们一同来了。” 她又对那汉子道:“毅山,这就是我给你提起的张勤师弟和苏怡师妹。” 周毅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爽朗。 “张师弟,苏师妹,常听内子提起二位,今日得见,幸会!”他举止干脆利落,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那男孩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周小虎见过张师叔,苏师姑!” 张勤忙还礼:“周师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苏怡也笑着招呼小虎:“小虎真乖,路上累不累呀?” 来福在一旁卸完行李,抹了把汗,对张勤道:“郎君,林娘子在栎阳又诊治了几家病患,一切都妥当了。” “周郎君正好休沐,便一同来了。” 张勤拍拍来福的肩膀:“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随即热情地将周毅山一家让进院内,吩咐小禾快去收拾客房,准备热水饭菜。 看着师姐一家安然抵达,张勤心里答应老师的事情也算有了着落。 当晚,张宅的饭厅里比平日热闹许多。 饭菜也丰盛了些,除了常吃的几样,还添了盘炙羊肉和一壶米酒。 张勤、苏怡与林素问一家围坐一桌。 周毅山虽是军旅之人,但言谈并不粗豪,反而因通晓医理,与张勤、苏怡聊起药材、病症来,颇为投机。 话题自然转到了军中伤病上。 周毅山抿了一口米酒,放下酒杯,看向张勤,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师弟,说起来,去年征讨王世充时,军中曾得人献上一剂金疮药的方子,止血生肌的效果极佳,救了不少弟兄的性命。” “听闻献方之人姓张,官居司农丞,大伙儿都称他张丞…”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勤,“莫非…就是师弟你?” 张勤没想到姐夫会提起这事,略一沉吟,便坦然点头。 “正是小弟。当时机缘巧合,得此药方,想着或能有助于将士,便托人献了上去。能派上用场,便是万幸。” 他话音刚落,周毅山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果真是师弟!周某代军中那些受过此药恩惠的弟兄,谢过师弟活命之恩!”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挚。 第123章 杏林堂开业 张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虚扶住周毅山的手臂。 “周师兄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小弟万万当不起如此大礼!不过是尽一份心力罢了。” 周毅山却执意不肯起,坚持道:“师弟有所不知,那药在战场上,快一步止血,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说是活命之恩,绝不为过!” 一旁林素问也轻声道:“毅山在军中见过太多伤亡,对此药感受尤深。” “师弟便让他行这一礼吧,也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张勤见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半礼,才赶紧将周毅山扶回座位。 “师兄言重了。药能救人,便是它最大的用处。师兄和师姐此番能来长安相助,才是帮了小弟大忙。” 周毅山坐下,重重拍了拍张勤的肩膀,感慨道: “好!师弟不仅医术通晓,更有济世之心!难怪你师姐常夸你。” “来,师兄敬你一杯!”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勤也忙举杯饮尽。 经过这一番,席间气氛更加融洽。 苏怡安静地听着,眼中带着对张勤的钦佩。 林素问看着丈夫与师弟相处和睦,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顿接风宴,吃得格外暖心。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崇仁坊“杏林堂”门前便已收拾停当。 新制的黑底金字匾额用红绸覆盖着,静静悬挂在门楣之上。 门前没有鼓乐喧天,只摆了两盆青翠的松柏。 辰时初刻,张勤和苏怡便陪着林素问、周毅山一同来到医馆。 馆内灯火通明,几位受邀的坐堂医师也已到了。 擅长内科杂症的杜老先生,精于儿科的刘医师,通晓针灸的吴郎中,以及专治跌打损伤的赵医士,都已在自己的诊室坐定。 苏福管家安排的几个识字的伙计,也已守在门口的问讯长案后。 张勤正与几位医师寒暄,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位年约四旬、身形精干、步履沉稳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药童。 男子目光扫过馆内,见到张勤,便拱手道:“这位可是张勤张司农?” “在下陈远志,奉孙思邈真人之命,特来杏林堂效力。” 张勤闻言大喜,忙迎上前行礼:“原来是陈医师!师父信中提及前辈精于骨科正复之术,晚辈盼之久矣!快请进!” 陈远志神色平和,还礼道:“张丞客气。真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听闻你在此悬壶济世,远志自当略尽绵力。” 他说话间,目光已扫过馆内布局,微微颔首,“馆舍清雅,格局井然,师弟费心了。” 张勤引他来到预留的一间诊室,空间稍大,便于施展手法。 这里就是他坐堂的“骨科专诊”,每月逢三、逢七、逢九,共计九日,每日只看十位疑难病患,需提前三日预约,诊金略高。 “平日若有急症,亦可随时应诊。前辈意下如何?” 陈远志点头:“安排甚妥,就依此例。” 此时,门外已有百姓闻讯而来,在伙计的引导下,于候诊堂屋等候。 问讯处的伙计仔细询问病情,然后引着一位老妇走向杜老先生的诊室,又带着一个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去找刘医师。 张勤与苏怡对视一眼,走到门口,与苏福一同轻轻拉下匾额上的红绸。 “杏林堂”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医馆便这样静悄悄地开了张。 馆内很快忙碌起来。 杜老先生诊室里,他正为老妇诊脉,低声询问症状。 刘医师那边,他拿着个布制的小玩偶逗弄着孩子,一边温和地向孩子母亲询问病情。 吴郎中的针灸室里,已有一位病人褪去外衣,露出肩背,吴郎中正选取银针。 赵医士则在为一位扭伤脚踝的汉子检查肿胀的脚踝。 陈远志的诊室暂时无人,他便在馆内四处看了看,偶尔与张勤交流几句药材存放、病案记录之事,言语简洁,却句句在点子上。 林素问和周毅山也没闲着,帮着核对刚送来的第一批官用药材,检查品质,登记入库。 周毅山军旅出身,做事雷厉风行,清点药材又快又准。 林素问心细如发,对药材的成色、干燥程度要求极为严格。 张勤看着馆内井井有条的景象,心中踏实。 他走到问讯处,对负责的伙计低声道:“告诉大家,耐心些,莫要催促医师。若有重症急症,立刻来报我。” “是,郎君。”伙计连忙应下。 晌午刚过,杏林堂内的病患渐渐稀疏了些。 张勤正与陈远志在药柜前核对几味新到药材的成色,苏怡和林素问在里间整理病案。 周毅山则帮着伙计将晾晒好的药材收拢入库。 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 前头是一位身着靛蓝布袍、头戴幞头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寻常,但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身形略显纤弱的女子,帽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二人衣着朴素,像是寻常的殷实人家。 守在问讯处的伙计忙迎上前:“二位是看诊吗?不知是哪位不适?” 那布袍男子声音平和:“内子素有喘疾,近来天气转凉,又有些不适,想请先生瞧瞧。” 伙计点头:“喘症可去内科杜老先生处。二位这边请。” 便引着他们往杜老先生的诊室走去。 二人穿过堂屋时,正巧周毅山抱着一筐刚收的柴胡从后院进来。 他与那布袍男子擦肩而过,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侧脸和身形,脚步猛地一顿。 他常年随军在秦王麾下,对李世民的身形步态再熟悉不过。 虽然对方刻意穿着布衣,改变了发式,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周毅山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药柜前的张勤。 张勤正与陈远志说话,见周毅山匆匆走来,神色有异,便问:“师兄,何事?” 周毅山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师弟,方才进去那两位,男的是秦王殿下,女的估计是秦王妃。他们去了杜老那儿。” 第124章 药王弟子共诊 张勤心中一震,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对陈远志道:“前辈,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又对周毅山低声道:“师兄勿要声张,一切如常。” 他快步走到通往诊室的廊道口,并未进去,只站在帘外阴影处观望。 只见杜老先生的诊室门虚掩着,那布袍男子守在门外,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张勤确认了周毅山的判断。 他略一思忖,转身回到堂屋,对问讯处的伙计低声吩咐。 “杜老诊室那两位是贵客,好生伺候,莫要让人打扰。他们若问起我,便带他们来找我吧。” 伙计虽不明所以,但见张勤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应下。 张勤又找到苏怡,简短告知情况。 苏怡也是一惊,随即会意:“我晓得了,馆里一切照旧,我让师姐和小禾多留意些。” 安排妥当,张勤便回到药柜旁,继续与陈远志讨论药材,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诊室方向。 诊室内,杜老先生仔细为长孙无垢诊了脉,又问了平日发作时的情形。 沉吟良久,方开了个温肺化痰、顺气平喘的方子,语气和缓地对李世民道: “尊夫人此症,乃积年旧疾,根深蒂固。” “老朽此方,可暂缓当下不适,然欲求根治,非朝夕之功,需长期调理,避风寒,节饮食,舒情志,尤为重要。” 李世民听着,眉头微蹙。 杜老的诊断与以往太医所言大同小异,方子也是温吞保守,显然无法令他满意。 他耐着性子道了谢,让随行的侍卫去抓药。 自己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招来候在外面的伙计,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请你们东家张司农过来一见。” 伙计早已得了张勤吩咐,忙躬身道:“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请。”说罢快步走向药柜。 张勤正与陈远志说话,见伙计过来使眼色,心知肚明。 他整了整衣袍,便跟着伙计走向杜老诊室。 到了门口,张勤故作不知,面带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躬身行礼,声音略微提高,以确保诊室内外都能听见。 “不知秦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杜老年高德劭,医术自是好的。” “只是王妃这旧疾,缠绵多年,寻常方药难见大效。张卿,你既得孙真人真传,可有更妥善的法子?” 张勤面露难色,谨慎答道:“殿下,杜老所言乃是正理,气疾之症,调理为本。” “下官才疏学浅,岂敢妄言超越前辈?不过……” 他略一沉吟,“下官师姐林素问精于妇人科调理,或可请她与下官一同为王妃再行诊视,集思广益,或能觅得更适合的调理之策。” 李世民闻言,脸色稍霁:“既如此,便有劳张卿安排。” “殿下请随下官来。”张勤引着李世民走出杜老诊室,来到一间空闲的诊室。 他先请李世民稍坐,自己快步找到正在整理药方的林素问和一旁的苏怡,低语几句。 林素问闻言,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笔。 苏怡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默默去准备洁净的布巾、温水等物。 三人一同回到诊室。 张勤对李世民道:“殿下,这位便是下官师姐林氏。师姐,这位是秦王殿下。” 林素问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妇林氏,拜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打量了她一眼,见其气度沉静,心下先有了两分认可,抬手道: “林娘子不必多礼。王妃之疾,烦请娘子与张卿一同费心。” 这时,长孙无垢也在侍女的搀扶下,从杜老诊室移步过来。 张勤对苏怡道:“怡儿,你在一旁协助师姐。” 苏怡应了声,上前扶长孙无垢在诊榻坐下。 长孙无垢在苏怡的搀扶下轻轻摘下帷帽,露出略显苍白却依旧温婉的面容。 张勤和苏怡都微微一愣。 这张脸,他们数月前在西市见过! 张勤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原来是夫人您!昔日西市匆匆一别,不想今日竟在医馆重逢。” “夫人近来可好?那两位小郎君(指李承乾和李泰)想必又长高了不少,甚是活泼可爱吧?” 长孙无垢闻言,也有些讶异,仔细看了看张勤和苏怡,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原来是公子和姑娘。真是巧了。乾儿和雀儿都很好,劳公子挂念。” 她想起当日张勤赠橘皮、细心叮嘱的情形,心中对这年轻医者的观感本就不错,此刻更多了几分信任。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言,只道:“既是有缘,二位更需尽心为王妃诊治。” “下官(民妇)定当竭尽全力。”张勤和林素问齐声应道。 诊脉问询继续。 林素问细细诊过脉象,又结合方才长孙无垢描述的症状。 入秋易发,呼吸促迫,喉间有痰鸣,畏风怕冷,月事量少色淡等,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判断。 她与张勤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勤会意,这才开口,语气沉稳了许多。 “殿下,夫人,结合师姐诊脉与方才所问,下官与师姐均认为,夫人此症,确属本虚标实之证。” “根本在于先天元气不足,加之长期思虑操劳,导致脾肾两虚,温煦无力,痰湿内蕴。” “一旦外感风寒,或情志波动,便易引动伏痰,气道挛急,发为喘嗽。” 他这番话,将之前与苏怡探讨过的“气疾”机理,用更符合中医理论的语言阐述出来,既专业又易懂。 长孙无垢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比以往太医说的更贴合自己的感受。 林素问接口解释道着。 故而调理之法,急则治其标,缓则图其本。 发作时,需用宣肺平喘、化痰降逆之药迅速缓解。 平日不发作时,则重在温补脾肾,固本培元,兼以祛除体内宿痰。 尤需注意避风寒,节饮食,畅情志。 苏怡补充道:“我与师姐商议,或可尝试一种新的针药结合之法。” 第125章 下官必尽心 用药方面,在师姐指导下,选用一些药性平和却针对性强的方剂。 如含有麻黄、杏仁宣肺,苏子、白芥子化痰,又佐以黄芪、白术健脾,熟地、山茱萸固肾的方子,攻补兼施。 同时,配合师姐独特的针刺手法,选取肺俞、定喘、足三里等穴位,调节经络气血,以期达到更好的缓急效果。 苏怡将那晚两人研讨的方案,以更成熟、更具体的形式提了出来。 李世民听着,虽然有些术语不甚明了,见药王弟子分析条理清晰,方案既有传承又有新意。 他不由得微微颔首,眼中的期待之色更浓。 长孙无垢也轻声道:“二位所言,句句在理。一切但凭安排。” 张勤拱手道:“殿下、夫人放心,我们必当精心拟定方案,循序渐进为夫人调理。” “只是此症日久,需有耐心,绝非旦夕可愈。” 李世民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较为轻松的表情。 “好,本王信得过你们。需要何种药材,尽管开口。” 方案大致定下后,张勤便对李世民拱手道:“殿下,下官这就去为夫人配药煎制。” 又劳烦林素问和苏怡为长孙无垢施针。 李世民看了一眼诊室内已准备施针的林素问和苏怡,便起身道:“本王随你去看看。” 张勤略感意外,但未多言,只躬身道:“殿下请随下官来。” 二人来到医馆后院的煎药房。 张勤从药柜中取出麻黄、杏仁、苏子、黄芪等几味药,按分量称好,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 他又从水缸里舀了清水注入罐中,水量不多不少,刚好没过药材一指。 接着,他将陶罐坐在一个小泥炉上,引燃炭火。 李世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张勤熟练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张卿,你与本王说实话,王妃这病,究竟有几分把握?” 张勤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控制着火势,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肯定:“殿下,医者不敢妄言十分把握。” “但夫人此症,根源明晰,师姐与下官商议的针药之法,亦是针对病根而设。” “只要夫人能遵医嘱,耐心调理,避风寒,节劳碌,假以时日,病情定有起色,至少可保发作次数减少,程度减轻。”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李世民盯着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又道:“王妃自生育承乾、青雀后,身子便一直偏弱,可是与此有关?” 张勤扇火的手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殿下明鉴。” 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最耗气血元气。 若产后调理不当,或休养不足,极易落下病根。 “夫人体质本偏虚寒,接连生育,加之操劳,元气受损,外邪便易乘虚而入,诱发痼疾。” 故而,女子产后,务必静养百日,饮食温补,避风忌寒,尤为紧要。 李世民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张勤一眼,未再追问,只道:“本王知道了。王妃的调理,便托付给你们了。”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张勤应道,见药罐已微滚,便减小了火势,转为文火慢煎。 与此同时,诊室内,长孙无垢已褪去外衫,俯卧在诊榻上,背部盖着一方洁净的白布。 林素问净手后,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稍灼消毒。 苏怡在一旁端着针盘,递上所需的针具。 林素问手法沉稳,先取肺俞、定喘二穴,寻准位置,银针轻捻浅刺,得气后留针。 又取足三里、脾俞等穴,依次施针。 她下针精准,力度柔和,长孙无垢只觉微微酸麻,并无痛楚。 苏怡在一旁仔细观察,不时递上新的针具,或用软布轻轻拭去长孙无垢额角细微的汗珠。 约莫两刻钟后,林素问逐一将针取出。 她边收针边对长孙无垢温言道:“夫人感觉如何?此次行针,意在疏通肺络,健脾益气。” “日后需定期施针,配合汤药,方能见效。” 长孙无垢缓缓坐起,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胸中似开阔了些,呼吸也顺畅不少,点头道:“有劳林娘子,感觉松快了些。” 这时,张勤也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药汁浓黑,散发着淡淡的苦味。他将药碗递给苏怡,苏怡试了试温度,才奉给长孙无垢。 “夫人,药温刚好,请用药。” 长孙无垢接过药碗,慢慢饮下。 秦王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垢将最后一口汤药饮下,苏怡适时递上一杯温水给她漱口。 他起身,对张勤他们道:“今日有劳三位。王妃的调理,便按方才议定的章程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日后,若无特殊情况,王妃会定期来医馆接受针灸汤药。” “若遇天气不佳,或府中事务缠身,不便前来…” 他目光转向苏怡和林素问,“本王会提前遣人告知苏姑娘或林姑娘,届时烦请二位过府行针。” “一应所需药材,王府会按方备齐。” 张勤闻言,心中明了这是秦王给予的极大信任,也是为了方便王妃治疗。 他忙躬身应道:“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妥善安排。无论馆内府上,必尽心竭力。” 苏怡、林素问也微微欠身:“民妇遵命。” 长孙无垢此时气息比来时平稳了些,轻声道:“有劳张司农和林娘子费心。” “妾身会遵医嘱,好生调养。”她又对苏怡浅浅一笑:“也多谢苏姑娘方才照料。” 苏怡忙敛衽回礼:“夫人客气,此乃分内之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随行侍卫示意。 侍卫上前,将张勤早已备好、按疗程分装的几包药材小心收好。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医馆内井然有序的景象,对张勤道:“杏林堂初开,便有如此气象,张卿用心了。” “好生经营,莫负孙真人期望。” “下官谨记殿下教诲。”张勤恭敬答道。 李世民不再多言,携着长孙无垢的手臂,缓步向医馆外走去,三人送至门口,躬身相送。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李世民扶着长孙无垢登上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张勤一眼,目光深邃,随即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崇仁坊。 看着马车远去,张勤轻轻舒了口气。 苏怡在一旁低声道:“秦王殿下对王妃,甚是关切。” 林素问也道:“病情虽缠绵,但若能持之以恒,配合针药,确有转机。” “殿下对王妃之情,说是情比金坚也不为过。为此情意,我们也当尽力。” 张勤也接了句,便一同转身回到馆内。 第126章 一月便可见效 傍晚时分,杏林堂内的病患渐渐散去。 杜老先生、刘医师等几位坐堂医师诊治完最后的病人,与张勤打过招呼后,便各自收拾药箱离去。 陈远志也完成了今日的接诊,他对张勤道:“东家,馆中今日运作顺畅,病家反应尚可。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住处了。” 张勤拱手:“有劳前辈今日辛苦。前辈请便。” 送走所有医师,张勤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诊室和药柜,确认无误后,对留下来值守的伙计赵四叮嘱道。 “夜间警醒些,门户小心,若有急事,速来宅中报信。” 赵四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张勤这才和苏怡、林素问、周毅山夫妇一同离开医馆,返回张宅。 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忙碌了一整天,大家都有些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开业顺利的欣慰。 回到张宅,小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晚饭。 众人草草用过饭后,周毅山带着有些困倦的小虎先去客房休息。 张勤、苏怡和林素问则坐在堂屋喝茶歇息。 张勤喝了口热茶,驱散了些许倦意,说道:“师姐师兄,今日辛苦你了。” 林素问摇摇头:“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王妃之症,确需费些心思。” 张勤点点头,放下茶碗,看向苏怡,又转向林素问,正色道:“师姐,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他顿了顿,“太子洗马魏徵魏老师,是我的授业恩师。师母裴夫人,与魏师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心中郁结。” “前些时日,怡儿曾去探望过,回来言及师母体质虚寒,似有宫冷之症。” “师姐精于妇人科,不知明日可否劳你与怡儿一同过府,为师母仔细诊看一番?” 林素问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道:“魏夫人此前可曾延医诊治?用过何药?效果如何?” 苏怡在一旁接口道:“师姐,我前次去,听师母言道,早年也请过几位太医署的先生瞧过…” “多用温补之剂,初时似有好转,但总难根治,月事依旧不调,畏寒之症也未明显改善。” 林素问沉吟片刻,便也谈及宫寒不孕,缘由复杂,非单纯温补可解。 需辨明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损耗,或兼有瘀滞。 “既然师弟相托,我明日便随苏姑娘去一趟魏府,为魏夫人仔细诊看一番。” 张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多谢师姐!魏师于我恩重,师母之事,我一直挂心。有师姐出手,或可见转机。” 他又对苏怡道:“怡儿,你明日陪师姐同去。师母性子静,你多与她说说话,宽宽心。” 苏怡应道:“郎君放心,我晓得。” 事情说定,三人又说了会儿今日医馆的琐事,见夜色已深,便各自回房歇息。 张勤躺在床上,想着明日师姐去魏府诊病,又想着秦王妃的调理,迷迷糊糊就入睡了。 次日一早,苏怡便陪着林素问,乘车前往魏府。 魏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她们到来,连忙引了进去。 裴氏正在花厅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却难掩憔悴的笑容。 “苏姑娘来了,这位便是林娘子吧?劳烦二位走这一趟。” 苏怡敛衽行礼:“师母安好。这位正是我师姐林素问,精于妇人科调理。” 林素问也上前行礼:“民妇林氏,见过魏夫人。” 裴氏忙请二人坐下,丫鬟奉上茶点。寒暄几句后,裴氏轻叹一声:“我这身子不争气,让二位费心了。” 林素问神色平和:“夫人不必忧心,容民妇先为您诊看。” 她仔细为裴氏诊了脉,又观其舌苔,问了月事周期、经量颜色、平日畏寒怕冷、腰膝酸软等情形,问得十分详尽。 诊罢,林素问沉吟片刻,方道:“夫人之症,确属宫寒血瘀,冲任失调。阳虚不能温煦胞宫,寒凝血滞,故难以成孕。” “此前所用温补之剂,方向虽对,但或药力未达病所,或兼有瘀滞未通,故难见显效。” 裴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只觉得林娘子所言极是,自己正是这般感觉。 林素问继续道:“民妇以为,调理需针药并用,攻补兼施。先以温经散寒、活血化瘀之药,打通瘀滞…” 再辅以艾灸、针刺特定穴位,如关元、气海、子宫、三阴交等,以暖宫散寒,调补冲任。 待胞宫温暖,气血通畅,月事调顺,根基稳固,自然易於受孕。 她见裴氏眼中露出希望,便道:“若夫人得闲,民妇今日便可为夫人施针一次,并开一剂汤药。” “往后,每隔五日,民妇或苏姑娘会来府上为夫人行针一次,汤药需每日一剂,连服一月。” “一月之后,再看情形调整方药。依民妇浅见,若能坚持调理,夫人体质当有显着改善,受孕之机,亦将大增。” 裴氏闻言,激动得眼圈微红,握住林素问的手:“若能如此,林娘子便是我的大恩人!一切但凭娘子安排!” 林素问温言道:“夫人言重了,医者本分。” 她当即取出银针,在裴氏腹部的关元、气海等穴,以及腿部的三阴交穴,仔细消毒后,行针施灸。 手法轻柔精准,裴氏只觉穴位处传来阵阵温热酸胀之感,颇为舒适。 行针约两刻钟后,林素问收针。 又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内有艾叶、吴茱萸、肉桂、当归、川芎、赤芍等药,注明煎服之法。 她将方子交给裴氏身边的侍女,叮嘱道:“按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 “服药期间,忌食生冷瓜果、油腻之物,注意保暖,尤需护住腰腹。” 裴氏一一记下,再三道谢。 又对苏怡道:“怡儿,日后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常来走动。” 苏怡连声应下,让师母放心,这是应当做的。 林素问最后嘱咐裴氏,调养需有耐心,不可操之过急。心情舒畅,亦是良药。 待一切交代妥当,苏怡和林素问才告辞离开魏府。 马车驶出巷口,苏怡轻声道:“师姐,师母这病,真有把握么?” 林素问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却笃定:“宫寒之症,只要辨证准确,用药施针得法,耐心调理,十之七八可愈。” “魏夫人年岁尚可,又无其他痼疾,一月调理,可见成效。” “后续能否有孕,还需些机缘,但身子骨健旺起来,总是好的。” 苏怡点点头,便只与师姐说些闺中之语。 第127章 大丰收 又过了两日,韩老伯从玉山乡赶回张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径直来到书房,见张勤和苏怡都在,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递给张勤。 “郎君,姑娘,秋收的账盘算清楚了!”韩老伯声音洪亮。 “咱们永业田那八百亩上好的水浇地,今年风调雨顺,加上赵大他们伺候得精心,拢共收上来会超过一千七百石小麦。” “算下来,每亩地合二石还多!这可是少见的大丰收啊!” 张勤接过账册,翻开细看。上面详细记录着各块田的产量以及佃户的姓名。 他点点头:“好!收成确实不错。按四六分成,咱们应得六百八十石。加上咱们自己留种和储备的部分,实际入库多少?” 韩老伯指着账册最后一页的总数。 “回郎君,扣除该分给赵大他们的,再留出明年要用的种子和备荒粮,咱们实际入库的新麦,是六百石整!” “都已晒干扬净,存入庄上的粮仓了,这是入库的明细和仓单。” 他又递上一张盖着红印的仓单。 张勤仔细核对了仓单和账册,确认无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辛苦老伯了!也辛苦赵大他们!大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老汉晓得,绝不敢克扣!”韩老伯连连保证。 张勤合上账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 “六百石新麦…除了日常用度和必要储备,倒是可以拿出一些,做些别的用处。” 苏怡在一旁问道:“郎君是打算…酿酒?” “正是。”张勤看向她。 云来楼的酒水虽说有些口碑,但终究是寻常米酒、黄酒。是应该试着酿些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琢磨着,用这新麦,或许能酿出更烈、更醇的酒来。” 韩老伯有些疑惑:“更烈的酒?郎君是说…像三勒浆那种西域来的烧酒?” “类似,但或许能更纯些。”张勤没有细说蒸馏原理,只道:“我想试试一套新的法子。” “老伯,你回头去找几个手艺好的陶匠,按我说的样子,烧制几口特制的陶甑和冷凝管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蒸馏器的示意图,重点标出甑锅、导气管和冷凝池的结构。 “关键是这接口要严密,导气管要长,冷凝池要能持续换凉水。你先按这个思路去寻人做,尺寸我回头再细定。” 韩老伯虽看不懂全部奥妙,但见张勤说得肯定,便记下要求:“成,老汉明日就去西市找那几家老陶坊问问。” 张勤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若这烈酒能成,取其最精华、最烈性的部分,或许……可作医用。” “医用?”苏怡和韩老伯都看向他。 “对。”张勤解释道,“极高浓度的酒,有杀菌消毒之效。” “用于清洗伤口、擦拭针具、或是高热病人擦身降温,或许比寻常的酒效果更好。” “这东西,咱们杏林堂能用…”他点到即止,未敢多言酒精的广阔用途。 韩老伯似懂非懂,只觉是大事,郑重应下,一定把这事办稳妥。 张勤点点头:“此事不急,先一步步来。老伯你先去筹备陶甑,等器具齐备了,咱们再试酿。” “切记,此事暂勿外传。” 韩老伯躬身应下,便匆匆出去张罗了。 书房里剩下张勤和苏怡。 苏怡轻声道:“郎君是想用这新得的粮食,既为酒楼添新酒,又为医馆备良药?” 张勤看着她,微微一笑:“一举两得,岂不更好?这长安城里的生意和人情,光靠一样可不够。” “咱们手里多几分别人没有的东西,立足才能更稳。” 苏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勤送走韩老伯后,沉吟片刻,又让小禾去请苏福管家过来。 苏福很快来到书房:“郎君有何吩咐?” 张勤示意他坐下,道:“苏伯,方才与韩老伯议定,要试酿新酒。” 这酿酒之事,工序繁杂,且有烟气异味,放在城里或庄上都不太妥当。 于是吩咐他这两天,要去长安城外,沿着漕河或沣水一带,寻一处僻静些的旧工坊,或是能改建的院落。 地方不需太大,但需有水源,交通也要便利,便于日后运送粮食和酒水。 苏福仔细听着,问道:“郎君,这工坊是要买下还是租用?” “先租用为宜。”张勤道,“你去看时,留意院墙是否完整,有无现成的灶间、库房。” 若是合用,便与主家谈个长租的价钱,先定下三年五载。银钱方面,从香皂铺子的进项里支取。 “老仆明白了。”苏福点头,“明日我便带人去城外转转,沿河寻访,定找个合用的地方。” “有劳苏伯。”张勤点点头。 待苏福离去,张勤又和苏怡谈起了秋收已毕,接下来冬闲的安排,也需早些定下。 不一会儿,韩老伯又折返回来。 张勤铺开田庄的地图,指着上面划分好的区块道:“老伯,秋粮入库,地不能闲着。” “我寻思着,这八百亩地,需分头安排。”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 那靠近水源、土质最肥的两百亩上等田,入冬前翻耕一遍,施足底肥,种上越冬的菘菜、萝卜、冬葵。 另外,划出三十亩向阳的坡地,按我之前说的,试着搭建暖棚。 用竹木做架,覆上厚实的油布或苇席,里头试着种些耐寒的韭黄、豌豆苗,若是可行,冬日里也能有些新鲜菜蔬。 韩老伯凑近看着地图,沉吟道:“种冬菜老汉晓得,往年也种些。” “只是这暖棚…郎君,搭棚子费工费料,冬日里还得专人看守,添火保温,成本可不低啊。” “我知道。”张勤道,“所以先试三十亩。成败且不论,总要试试。” “若真能成,冬日里反季的菜蔬,价钱能翻几番。这事你多费心,需要哪些材料、人工,尽快报个数目上来。” “成!郎君有魄力,老汉就跟着干!”韩老伯应下,又指着剩下的田地,“那其余这五百多亩地……” 其余的地,今年不休耕。全部深翻一遍,将秸秆、杂草、人畜粪肥一并沤入土中,此为绿肥。 第128章 香水、口脂 张勤接着交代韩老伯,可以让赵大他们多备些粪肥,均匀撒到田里,翻耕入土,沤上一冬。 来年春耕时,地力便能更足些。 韩老伯是种地的老把式,一听就明白,直夸郎君这法子好,沤肥养地,比白闲着强。 只是这沤肥需水量大,还得看老天爷是否赏脸,下几场透雨。 “尽力而为便是。”张勤道,“你回去便与赵大他们安排下去,抓紧农时。” 而冬菜播种、暖棚搭建、沤肥翻耕,三件事同时进行,人手若不够,可再雇些短工。 韩老伯记下要点,就要回去先安排陶制的事情,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苏怡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道:“郎君这般安排,冬闲变冬忙,投入不小。” “若暖棚不成,或是冬菜市价不佳,只怕要亏些银钱。” 张勤笑了笑。 做事哪能只算眼前盈亏。试新法,总得交些学费。 即便暖棚不成,沤肥养地总是实打实的好处。 再者,让庄户们冬日也有活计,有进项,人心才稳。 这比省下几贯钱要紧。 苏怡闻言,点头道:“郎君思虑的是。” “那工坊和冬耕的事,我帮着苏伯和韩老伯一同盯着,账目上也清晰些。” “好,有你把关,我放心。”张勤舒了口气。 午后,张勤翻看着小禾送来的香皂铺子近三个月的账本。 进项虽还稳定,但增长已明显放缓。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进项数字虽然依旧可观,但增长的曲线已经明显平缓下来。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整理药材的苏怡,将账本推了过去。 “怡儿,你看看。长安城里的香皂买卖,怕是快到顶了。” 苏怡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黄芪,接过账本仔细翻看。 页面上墨迹清晰的数目,印证了张勤的判断。 她点点头,将账本轻轻放回桌面。 是了。该用香皂的人家,差不多都备上了。 往后若无新花样,大抵就是些日常补货的散客,难有大进益。 张勤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沉吟道: “往外州府开分号,是迟早的事。” 但眼下杏林堂刚起步,千头万绪。 永业田改制也才开了个头,需要时时盯着。 自己人手精力都有限,若此时急着铺摊子,怕两头都顾不上,反而坏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关于古代妆品和香料的杂记上,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我在想,与其急着往外走,不如先在长安城里,静下心来琢磨点新东西出来。” “等新货成了,带着独一份的玩意儿去开分号,底气才足,路子才更稳当。” 苏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郎君是想……再做出些像香皂那样的新鲜物事?” “对。”张勤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几本边角有些磨损的杂记和药典,摊在书案上。 他指着一处关于“蔷薇水”的模糊记载。 这书上说,前朝宫中有大食商人贡过一种‘蔷薇水’,以鲜花蒸取,香气馥郁持久,极受贵妇追捧,但其法秘而不宣。” “我想着,咱们大唐的桂花、茉莉、梅花,香气皆属上乘,未必不能试着自己蒸取花露。” “若能成,便是独一份的香水。” 他又翻到另一页,讲述胭脂口脂的制作。 还有这面脂、口脂,古法多用动物油脂调和矿粉,天热易融,色泽也欠鲜活。 或许可用蜂蜡、精心炼过的植物油,调以更细腻的色粉,设法做成便于携带、涂抹的膏体,取名或许可叫… 口红?总要试试,看能否比现有的更好些。 苏怡听着,眼中泛起兴趣的光彩,但随即微微蹙眉。 想法是极好的。只是这蒸取花露,需特制的密封器具,火候把握更是关键。 调制新式口脂,用料配比、软硬浓淡,也需反复尝试。都不是容易事。 “我知道难。”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所以不急着求成,咱们慢慢试。” 器具让韩老伯去寻西市那些手艺精巧的铜匠、琉璃匠人,依着想法慢慢琢磨、打制。 试方子的事,就要他们两人亲自来把握了。 左右用料无非是四季花草、常见的油脂、蜂蜡、还有那些可作颜料的矿物细粉,长安城里总能寻到。” “一次不成,就试十次,百次,总有摸到门路的时候。” 他看向苏怡,目光温和而充满信任:“怡儿,你心思细巧,对颜色、气味的感知也敏锐,这事少不了你帮手。” “咱们不急,就当是个长远的念想,闲暇时便琢磨一点。” “等杏林堂和永业田都稳当了,或许这东西也就水到渠成了。” 苏怡迎着他的目光,感受到那份信任与期待,心中暖意涌动,点头应下 左右平日也要炮制药材,辨识药性,顺带试试这些,也不费事。 届时就先去西市几家大的香药铺和胭脂铺转转,看看有哪些品质好的花材、色粉和基底油料可用。 “好。”张勤脸上露出笑意,“咱们一步一步来。香皂是立身之本,稳住现有生意即可。” “这新物件,是锦上添花,成了是惊喜,能多开一条路;不成,也长了见识,无伤根本。” 他心中清楚,在唐代的技术条件下,要复制后世的化妆品确非易事,但尝试本身就有价值。 即便最终只能做出更为精巧、实用的古代妆品变体,在这个时代也足以形成新的优势。 接下来数日,张勤只是听着韩老伯找的那些工具的制作情况,苏管家找的工坊进展,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 其余时间就是和苏怡泡在杏林堂,或坐堂诊病,或随着诸位前辈学习。 十月中旬刚到,张勤抽空去了趟西市。 他没去自家的香皂铺子,而是径直走向胡商聚集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和异域酒水的混合气味,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相熟的波斯胡商阿布的店铺。 阿布正指挥伙计整理刚到的一批地毯,见张勤进来,满是络腮胡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招呼:“张东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看看新到的宝石?” 第129章 重金悬赏 张勤笑着摆摆手,在铺子里的矮榻上坐下,接过阿布递来的葡萄酿,抿了一口才道: “阿布,今日来,是想托你和你那些走南闯北的同乡帮个忙。” 阿布眼睛一亮,凑近些:“张东家尽管吩咐!” 张勤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我想寻些稀罕物事,不一定是珍宝。” “主要是些咱们大唐少见,或是压根没有的作物种子、幼苗,或是能入口的稀奇果子、根茎之类。” 他见阿布有些疑惑,便解释着。 阿布家乡波斯(伊朗),或是更西边的大食(阿拉伯)、南边的天竺(印度)。 有没有那种叶子深绿、肥厚,根是红色细长,吃起来有点甜味的? 或者,有没有一种豆子,个头不大,形状像鸟头,煮烂了可以磨成泥做吃食? 阿布听得仔细,努力回忆着,掰着手指头数。 “红根的菜…哦!您说的莫非是‘斯凡那利’(甜菜根)?我们那边有!” “大食人有时用它熬糖!像鸟头的豆子…是不是这种?” 他转身从货架角落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淡黄色、形状奇特的豆子。 “这个叫‘胡姆姆斯’(鹰嘴豆),炖肉煮汤都好!” 张勤接过豆子仔细看了看,心中暗喜,知道找对了方向。 他压住激动,又追问:“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一种开紫色小花,花心里有三根红色细丝,特别珍贵的香料?” “或者一种树,果子小小的,晒干了外皮是黑的,里头核是白的,味道很冲?” 阿布瞪大眼睛:“您说的是‘柴夫兰’(藏红花)吧?那可是价比黄金!” “还有那黑皮白核的……是‘菲勒菲勒’(黑胡椒)?” “张东家,您要的这些东西,可都是稀罕物,路途遥远,难带得很啊!” 张勤正色道:“正是这类东西!阿布,你帮我传话给相熟的商队,无论他们从何处来…” “只要带回大唐没有的新奇作物种子、苗木,或是能种植的根块,只要确认能活,我愿出高价收购!” “尤其是刚刚提到的那几样,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是谁能带来连我都未曾听闻、却又确实有用的新作物,我另付重金酬谢!这是定金。” 说着,他从钱袋里取出两枚金饼,推到阿布面前。 阿布看着黄澄澄的金饼,呼吸都急促了些,连忙保证。 张勤也比较放心,这话阿布肯定会带给那些跑船跑骆驼的,折价收购,谁会不想多挣份外快。 至于阿布在西市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保准能把消息传遍! 这些种苗,看他也都记下了。 张勤点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东西到手,直接送去我家,银钱绝不会少。” 他又补充道,“记住,首要的是种子要新鲜,能种活。若是些稀奇的花草树木种子,也可一并带来。” 离开阿布的铺子,张勤又在西市转了一圈。 同样的话,又对几个来自不同地域、信誉较好的胡商首领说了一遍,都留下了定金和承诺。 做完这些回到张宅,恰好可以吃午后。 从西市回来后的第三天,张勤抽空去了趟玉山乡的庄子。 秋收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韩大娘正带着赵大等人在晒场上翻晒最后一批麦粒。 铁柱则刚忙完猪圈的活计,提着桶从那边过来。 张勤先看了看晾晒的麦子,颗粒饱满,成色确实不错。 他赞了几句,然后对韩大娘说:“大娘,前年咱们种过一批胡瓜(西瓜),留下的种子咱们庄上应该也有吧。” 韩大娘停下手中的木锨,想了会儿,才想起来,那种子有是有,收在仓房那个旧陶罐里,一直没动。 只是那瓜味道寡淡,费地力,后来就没再种。 “找出来我看看。”张勤道。 韩大娘便引着张勤和跟过来的铁柱进了仓房,从一个角落搬出个落满灰的陶罐。 打开封口的油布,里面果然有小半罐黑褐色的瓜子。 张勤抓起一把看了看,瓜子干瘪,个头也小。 他捻起几颗,对凑过来看的铁柱说: “铁柱,猪场那边现在都顺当了吧?” 铁柱用粗布擦了把手,点头道:“顺当着呢郎君!按您说的法子,猪崽子都骟过了,长得快,也不闹腾。” “几个伙计都上手了,日常喂食清扫出不了岔子。” “那好。”张勤把瓜子放回罐子,“有件新差事交给你。带着两个细心的伙计,专门琢磨怎么把这种瓜种得更好。” 铁柱愣了一下,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瓜籽,有些不解。 “郎君,这瓜……有啥好琢磨的?往年种出来,也就解个渴,味儿还淡。” 张勤把陶罐塞到铁柱手里,领着他走到仓房门口,借着日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这种瓜,是个坯子。”张勤边画边说,“你听我讲几个法子,你们试着来,每年都记下来。” 他用树枝点着地。 第一,选种,往后结瓜时,盯着点。 专挑那些长得最圆正、个头最大、掰开看瓤色相对而言最红、尝起来味道好些的瓜,单独把它的籽留出来。 第二年,就只种这些好瓜的后代。 第二,开花的时候,仔细看。 瓜藤上有的花后面带着个小瓜纽,那是母花;有的花后面光秃秃的,是公花。 找根软毛笔,轻轻扫扫公花,把沾上的黄粉(花粉),点到母花中间那根小柱子上。 这样,结的瓜就更像咱们选中的好瓜。 第三 ,留瓜。一根藤上,别贪多。 看到小瓜长出来,留一两个位置周正、瓜纽粗壮的,其他歪的、小的都掐掉,让养分紧着这一个长。 第四,地要松软,排水好。上足底肥,用沤熟的畜粪。快结果时,在根周围撒点草木灰。 铁柱听得半懂不懂,眼睛瞪得老大。 “郎君,这……这给瓜‘点花’?还得掐瓜娃子?这法子可从来没听过……” 张勤把树枝一扔:“没听过就试试。找块向阳的好地,搭上棚架防鸟,就当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几棵瓜。” 每做一步,啥时候播种、开花、点粉、留瓜,最后结的瓜啥样,甜不甜,都让识字的伙计记下来。 一年不成,就两年,三年。 第130章 恩公!受小老儿一拜 正好,上次提的那个暖棚也可以试着用上,这胡瓜,冬天不可种,约莫开春的那种天气。 铁柱看着郎君认真的神色,又看看手里的陶罐,虽然心里没底,还是用力点头: “成!郎君既然吩咐了,铁柱就照着做!一定当个正经事来办!” 韩大娘在一旁也道:“郎君既然有这心思,我也帮着盯着。” 张勤拍拍铁柱结实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种子虽小,用心伺候,说不定真能种出惊喜来。” 他望着晒场上金黄的麦浪,心想,改良作物非一日之功。 张勤正和韩大娘、铁柱说着瓜种的事,晒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他抬头望去,只见赵大领着十几个庄户,正快步朝仓房这边走来。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朴实的笑容,还有些局促。 他们还没靠近就停下脚步,朝着张勤这边躬身作揖,七嘴八舌地喊着:“东家!”“张司农!” 韩大娘见状,忙对张勤低声道:“郎君,大伙儿听说您来了,都想过来见见,道声谢。” “今年收成好,又准备改了新章程,家家都能过个肥年,心里都念着您的好呢。” 张勤点点头,正要上前说话,人群后面忽然挤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扑到张勤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二话不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 “张神医!恩公!小老儿是杜曲里的王老五!谢神医活命之恩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都愣住了。 张勤也吃了一惊,杜曲里,想必跟那天花有关,连忙弯腰去扶:“老丈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那王老五却不肯起,抬起的脸上老泪纵横,指着身后几个同样眼含热泪的妇人、汉子。 王老五哽咽说出了实情,却原来是,今年七月的那痘疮,太医带着众多医师们,给全村人种了那‘牛痘’。 医师们遵照旨意,在村子里并不隐瞒,这就是司农寺张丞提出的注意。 而王老五家周边几家邻居都染上了,若不是这牛痘,怕是自己的老婆子、两个小孙子都染上了。 而他身后的几位,也都是家里有人因为牛痘活下来的。 “您是我们杜曲村的大恩人啊!” 王老五这一说,旁边几个杜曲村来的佃户也激动起来,纷纷附和: “是啊东家!我家小子要不是种了痘,也悬乎!” “我娘也是托了东家的福才挺过来的!” 场面一时有些哽咽。 张勤心中震动,用力将王老五搀起来,看着眼前这些劫后余生的面孔,语气诚恳。 “老丈,各位乡亲,快别这么说!那牛痘之法,能推行开来,活人无数,全赖当今陛下圣明,体恤百姓疾苦,下旨推广!” “张某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要谢,当谢陛下天恩!” 王老五用袖子抹着泪,连连点头:“陛下是明君!陛下是明君!” “可要不是张司农您献出这法子,我们这些泥腿子,哪能沾上这天大的恩典。” “陛下和您,还有那些医师,都是我们杜曲里的再生父母!” 其他庄户也围上来,说着感激的话,有的还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新收的芋头、鸡蛋,非要塞给张勤。 张勤推辞不过,让韩大娘和铁柱帮着收下,又对众人道: “大家的心意,张某领了。如今大家成了这庄子上的农工,更是自家人。” “往后只要咱们齐心,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红火,就是最好的报答。” “眼看入冬了,大家按新章程,下个月起,该领月钱领月钱,明年,该得奖励得奖励,把家小安顿好,暖暖和和过个冬!”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踏实和期盼的笑容,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在韩大娘的劝说下,慢慢散去。 张勤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铁柱在一旁憨厚地笑道:“郎君,您在杜曲村那些人心里,可真成了活菩萨了。” 张勤摇摇头,低声道:“什么菩萨,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看到他们能好好活着,这地种得才有意义。” 他转身,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走吧,带我去猪场看看那些骟过的小猪长得怎么样了。” …… 从猪场出来,张勤对铁柱养的那些骟过的猪还算满意,猪崽子确实长得快,毛色也光亮。 他让铁柱安排伙计们继续按章程喂养,自己则叫上赵大,往庄子东头那片坡地走去。 那片划出来试建暖棚的三十亩地,已经搭起了十几个高低不一的竹木架子,上面覆着厚厚的草帘和少量油布。 几个庄户正在棚间忙碌,有的在加固支架,有的在掀开部分草帘透气。 赵大指着其中一个已经覆好的棚子说:“东家,您看这个。” “按您说的,北面墙用土坯垒厚实了,朝南这边全用木框撑起来,覆上草帘。” “白日里太阳好,就卷起帘子晒;太阳偏西,就赶紧放下帘子保温。” 张勤弯腰钻进棚里,立刻感到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暖和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棚里的泥土,也是温热的。 地上已经划出几行浅沟,撒了些菜籽,冒出点点嫩绿。 “夜里棚内温度能比外面高多少?”张勤问。 赵大从怀里掏出个粗糙的皮囊,倒出几根刻了度的木签:“这是按您说的法子做的‘寒暑签’,棚里棚外各插一根。” “这几日夜里霜重,外面签子上的水印子能冻到这儿,”他指着木签上一道刻痕。 “棚里这根,水印子只到这儿,差着这么一截呢。”他用手比划出两三寸的距离。 “确实能保温。”张勤点点头,又指着棚顶和四周。 但这热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草帘缝隙大,保不住热。 夜里若不起火盆,怕是难熬过深冬。 “东家说得是。”赵大搓着手,“我们也琢磨呢。” 光靠太阳晒,白日棚里热得跟蒸笼似的,菜苗都蔫了。 太阳一落山,热气嗖嗖就跑了。 这几日他们也正试着,看什么时候卷帘子,卷多高,什么时候盖严实。 还想找些旧毡子、厚苇席,把缝隙堵一堵。 就是这火盆点多了怕熏着苗,点少了不顶事,还得慢慢试。 张勤走出棚子,看了看天色:“不急,这才刚入冬。” “你们先记着,每日什么时辰卷帘、盖帘,棚里棚外温度差多少,菜苗长势如何。” 试错了不怕,记下来就是经验。 火盆的事,也试试看,夜里什么时辰点,点多久,离苗多远合适。 慢慢摸出个章程来。 赵大认真记下:“成!东家放心,我们一定仔细试,仔细记。” 这暖棚要是真成了,冬天也能见着绿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张勤拍拍他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材料,跟韩大娘或者韩老伯说。” 他望着这一排排雏形的暖棚,还得慢慢来。 第131章 香水、口红 张勤从玉山乡回到长安城张宅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刚进院门,小禾就迎上来禀报:“郎君,您回来得正好。” “下午韩老伯差人送来了几口新打的铜锅和琉璃瓶,还有几包您要的花材、色粉,都放在书房了。” 张勤点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只见靠墙的矮榻上摆着几件新器具。 一口带盖的双层铜甑,几个细颈琉璃瓶,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铜勺、玉杵。 旁边的案几上堆着几个布包,散发出混合的花香和药草气味。 苏怡正站在案前,小心地解开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玫瑰花瓣和桂花。 “郎君回来了?”苏怡听到脚步声,回头见他,脸上露出些笑意。 “韩老伯送来的这些东西,看着倒是精巧。这铜甑,可是按郎君画的图样打的?” 张勤走上前,拿起那铜甑仔细看了看。 甑体分两层,中间有带细孔的隔板,盖子上还留了个出气的小嘴,工艺确实不错。 “是这意思。”他放下铜甑,又翻开其他布包。 里面有研磨好紫草根末,还有一小罐蜂蜡和几瓶清亮的杏仁油、茶油。 “今日庄上事都安排妥了?”苏怡一边将干花分门别类,一边问道。 “嗯,冬种和暖棚的事都多交代了些东西下去了。”张勤洗了手,挽起袖子。 “趁今日有空,咱们先试试这蒸花露的法子。” 他让苏怡取来一个小炭炉,放在书房通风的窗下。 将铜甑架好,下层注入清水,上层铺满一层湿润的玫瑰花瓣,盖紧盖子。 点燃炭火后,他指着盖子上的小嘴对苏怡说:“待会水沸了,蒸汽透过花瓣,带着花香从这小嘴出来。” “用琉璃瓶接着,冷凝下来,便是花露。” 苏怡好奇地看着:“这法子,倒似炼丹术里的‘升露’。” “原理相近。”张勤小心控制着火候。 不多时,甑盖小嘴开始冒出淡淡白气,带着玫瑰香气。 苏怡忙将琉璃瓶口对准,只见瓶壁上渐渐凝结出细密的水珠,汇聚成淡粉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瓶底。 “成了!”苏怡欣喜道,小心晃了晃瓶子。 “只是这露水,闻着香,却不如胡商带来的蔷薇水浓烈。” “这是头道露,香气自然淡些。”张勤解释,“需反复蒸馏提纯,或换用更香的花材。” “明日试试用茉莉,香气或许更清幽。”他撤下炭火,又道:“来,再试试口红。” 他取来一个小铜碗,放在温水上隔水加热。 用铜勺舀出半勺蜂蜡,放入碗中,待蜡融化,又加入等量的杏仁油,用玉杵缓缓搅匀。 “颜色似乎太艳了。”苏怡看着那鲜红的膏体,轻声道。 张勤点点头,又加入一点蜂蜡调淡颜色,最后滴入两滴先前蒸得的玫瑰露。 “如此,既有颜色,又有香气,还能润泽口唇。”他将调好的膏液倒入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管内,待其自然冷却凝固。 半个时辰后,膏体凝固。 张勤小心推出一点,涂在手背上试了试。 颜色是柔和的粉红,带着淡淡香气,涂抹也顺滑。 “效果尚可。”他评价道,“只是蜂蜡比例或许高了少许,天冷时可能偏硬。 油蜡比例、色粉粗细,都需反复调试。” 苏怡也蘸了一点试在唇上,对着铜镜看了看:“颜色倒是自然,只是不知能保持多久。” “正是此理。”张勤将竹管收好,“今日只是试个路子。选材、配比、火候、器具,样样都需摸索。” “往后得空,咱们便试一种花,调一种色。次数多了,总能找到最佳配比。” 夜深了,书房里还飘着淡淡花香。 接下来的五天,张勤和苏怡几乎都泡在书房里。 案几上摆满了各式琉璃瓶、铜碗、玉杵,以及分门别类装好的干花、色粉、油脂和蜂蜡。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混合的花香与药草气味。 他们反复调试着蒸取花露的法子。 玫瑰露香气馥郁但留香短,桂花露甜润却略显厚重,最终发现茉莉花蒸出的露水清雅悠长,最合时下贵妇的喜好。 苏怡又试着将少量磨碎的沉香末掺入茉莉露中一同蒸馏,得了一种香气更为沉静持久的“御香露”。 口红的试制更是繁琐。朱砂色虽正,但过于艳丽。 苏怡试着加入少许紫草根粉和蜂蜡调和,得出一种更柔和的“海棠红”。 她又用茜草汁混合油脂,反复调整比例,制出一种浅淡的“樱草粉”。 每调出一种颜色,苏怡都会在细麻布上试色,与当下流行的胭脂色比对,确保不逾矩却又别致。 到了第五日傍晚,案上已整齐摆着五六种不同香气的小琉璃瓶,以及七八管不同色泽的口红膏体。 张勤拿起一个装着茉莉沉香露的琉璃瓶,拔下原先的软木塞,换上一个带细长铜管的特殊盖子。 这盖子是他之前为制作碱水喷雾时,让匠人特制的,内部有个小巧的活塞结构。 他轻轻按压盖顶,瓶口立刻喷出细密均匀的香雾。 “这个好!”苏怡惊喜道,“比直接涂抹省得多,香气也散得匀。” 张勤点点头,又拿起一管竹制口红。 他旋开竹管底部的机关,这是仿照前世旋转口红的结构,让匠人用黄铜精心打制的微型螺旋杆。 轻轻转动底座,膏体便缓缓从管口推出,用量可控,也不会弄脏手。 “这两样东西,配上这精巧机关,应当能让人眼前一亮。” 张勤将试制的样品归拢到一处。 “不过,不能一次全推出去。” 苏怡会意:“郎君是想分两次上市?” “对。”张勤沉吟道,“先推出口红。这东西类似胭脂,妇人容易接受。” “就说是我工坊使用花卉提炼制成,色泽独特,润泽持久。” 过半个月,待口红有了口碑,再推出这带喷雾的香水。 提神醒脑,留香清雅。 他指着那些琉璃瓶和口红管,包装也要区分。 口红用素雅锦盒,每盒配两色,主打实用。 香水则用更精美的竹青琉璃瓶,单独售卖,突出珍稀。 苏怡仔细记下:“那我明日就去铺子里,和钱掌柜商量陈列和说辞。” “先备上五十盒口红,试卖三日看看反响。” “好。”张勤将最后一点茉莉露倒入瓶中,“记住,对外只说是试制的新品,数量有限。” 看看那些老主顾怎么说,再决定后续产量。 暮色渐沉,书房里却因这些即将面世的新品而透着几分暖意。 第132章 二两一支 十月十五,兰蔻铺子门口挂出了一块新水牌,上面用朱砂写着: “新到口红,色正润泽,精巧便携,试售几日,二两一支。” 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几个打开的锦盒。 盒内铺着软绸,并列放着两支竹管,一管是“海棠红”,一管是“樱草粉”。 旁边还摆着几个小瓷碟,里面是刮下来的一点口红膏体,供人试用。 钱掌柜特意安排了两个口齿伶俐的伙计在柜台前招呼。 辰时刚过,铺子才开门,就有几位常来的夫人带着婢女进门。 一位穿着绛紫襦裙的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新货,好奇地问伙计:“这口红,和寻常胭脂有何不同?” 伙计忙拿起一支竹管,熟练地旋开底部,推出一点膏体给夫人展示。 这膏体软硬适中,用这竹管装着,旋开即用,不脏手。 颜色也是东家特调的,您试试这海棠红,最衬气色。 说着,用小银勺从试色碟里舀了一点,请夫人试用。 那夫人在手背上抹开,看了看颜色,又对着柜台上的铜镜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些,左右端详,眼中露出喜色。 “咦?这颜色确实鲜亮,还不易掉色。这竹管也巧,带着方便。多少钱一支?” “二两银子一支。”伙计答道,“今日试售,买两支还送一个锦绣荷包。” “倒是不便宜……”那夫人沉吟一下,但看着镜中效果,还是对婢女道,“这海棠红和樱草粉各要一支。” 她这一买,旁边几位观望的夫人也围了上来,纷纷试用。 试用装的小碟子很快见了底。 有夸颜色别致的,有赞竹管精巧的,更有性急的,直接让伙计包起来。 “给我也来两支海棠红!” “我要樱草粉,再来一支海棠红!” “这荷包还有吗?我也要两支!” 钱掌柜在柜台后看着,原本从容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色。 才一刻钟的功夫,准备好的五十支口红膏就卖出去大半。 他赶紧让伙计去后堂又取来二十支备货,可没等伙计回来,柜台前就传来一阵懊恼的声音。 “什么?没了?我才试好颜色!” “掌柜的,这就卖完了?明日可还有?” 钱掌柜忙出来拱手:“各位夫人小姐,对不住,对不住!今日试售,备货不多。已让人去取了,明日一定多备些!” 一位听到消息才来得稍晚的年轻娘子没买到,拉着钱掌柜的袖子不依。 “掌柜的,我可是老主顾了!您得给我留两支,我明日一早就让下人来取!” “一定一定!给您记下了!”钱掌柜一边安抚,一边让伙计赶紧记下这些预定的名字。 不到半个时辰,连后备的二十支也卖光了。 钱掌柜看着空了大半的柜台和那一叠预定的名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伙计叹道: “快去张宅,禀报两位东家,口红膏…一刻钟就卖空了,还有好些人没买到,等着预定呢。” 伙计应声跑出铺子。钱掌柜看着熙攘散去的人群,心里盘算着。 这一两银子一支的价钱,原以为要卖些时日,没想到…他摇摇头,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东家这新玩意儿,看来是成了。 兰蔻铺子的伙计一路小跑赶到张宅时,张勤正和苏怡在书房里核对新一批香皂的配料单。 听到伙计气喘吁吁地禀报口红膏快速售罄的消息,张勤放下手中的笔,与苏怡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张勤语气平静,让那伙计回去告诉钱掌柜,安抚好未买到的客人,登记清楚预定的名册。 明日照常开业,东家自有安排。 苏怡轻声道:“幸好郎君前几日已让韩老伯加紧了器皿的打制,又吩咐苏伯扩建了工坊。” 张勤点点头,对着伙计说:“走,我们去工坊看看。” 三人乘车来到西市的香皂工坊。 原本的院落旁,新搭起了一排瓦房,里面砌了数个新灶台,正是苏福按张勤要求,隔出的香水、口红制作区。 韩老伯订制的第三批铜甑、琉璃瓶和口红竹管也刚送到,堆在墙角。 十几个新招的伙计正在苏福的指挥下,熟悉清洗器具、分装材料的流程。 见张勤来了,苏福忙迎上来:“郎君,姑娘,新灶台都已烘干,器具也齐备了。” “按您的吩咐,新来的伙计都签了活契,言明手艺不得外传。” 张勤扫了一眼忙碌的工坊,问:“现有材料到明天能做出多少支口红?” 苏福心里默算一下,蜂蜡、杏仁油、色粉都足备,新打的竹管也有三百多支。 若是连夜赶工,到明日晌午,做出两百支应不成问题。 “好。”张勤当即吩咐,“苏伯,你亲自带几个熟手,连夜赶制两百支。” “还是老规矩,海棠红和樱草粉各半。” “用料、火候务必精细,不可因求快而减了品质。” 他又对一旁候着的铺子伙计道:“你明日一早去铺子里,告诉钱掌柜,明日只售两百支,售完即止。” “后日方可不限量供应。若有客人问起,便说新法制作不易,需保证品质,故限量发售。” 苏福有些不解:“郎君,既然好卖,为何不多做些?铺子那边怕是供不应求。” 张勤摇摇头,物以稀为贵。头三日限量,正是要吊足胃口,让这‘兰蔻口红’的名声传得更广。 若是一下子堆满货架,反倒不稀奇了。 再者,新伙计手艺尚生,骤然加大产量,容易出错。 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苏怡在一旁补充道:“苏伯,郎君说得是。” “这两日您多费心,盯着新伙计们熟悉流程,确保每支口红膏体细腻,色泽均匀,竹管旋动顺滑。品质才是根本。” “老汉明白了!”苏福恍然大悟,连忙应下,“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赶工,绝不敢马虎!” 张勤又巡视了一圈新工坊,看了看材料储备,对苏福道: “后续材料采买也要跟上,尤其是蜂蜡和上好色粉,务必寻稳定的货源。” “产量可逐步增加,但品质一丝也不能降。” 安排妥当,张勤和苏怡才离开工坊。 回去的马车上,苏怡轻声道:“看来这口红一炮打响了。接下来,那花露水…” “嗯。”张勤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等口红的风头稳一稳,半月后,便可推出花露水了。一步一步来。” 次日,兰蔻铺子果然只摆出了两百支口红,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次售罄。 钱掌柜按张勤的吩咐,对未能买到的客人再三致歉,并保证后日必有充足货源。 这番限量发售,反倒让“兰蔻口红”的名声在长安城的贵夫人圈中传得更快了。 第133章 蒸馏酒 口红的热销势头刚稳下来,张勤便着手推进另一件要紧事。 酿酒。 苏福管家办事利落,已在长安城外漕河畔寻到一处废弃的染坊,院落宽敞,水源便利,谈妥了五年的租约。 韩老伯那边,也按张勤画的简图,找铜匠打制了几套特制的蒸馏器具。 大口径的铜甑锅,带螺旋凹槽的纯铜冷凝管,以及配套的木制冷却水箱。 这日一早,张勤带着苏怡乘车出城,来到新收拾出的工坊。 院子里,新砌的灶台已经烘干,那几套亮澄澄的蒸馏器具也已安装到位。 苏福领着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汉子候在院里,见张勤下车,忙迎上来。 “郎君,姑娘,这位是城西刘记酒坊的刘大掌缸,酿了三十年的酒;这位是他徒弟,赵师傅。” “都是老汉托人寻来的好手,签了长契的。”苏福介绍道。 刘大掌缸约莫五十岁年纪,手掌粗大,面色红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糟气,有着酒糟鼻子。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东家安好!小老儿刘三,蒙东家看重,定当尽心效力!” 他徒弟赵师傅也忙跟着行礼。 张勤还了礼,直接走到那套蒸馏器前,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铜甑。 “刘师傅,赵师傅,今日请二位来,是要试制一种新酒。法子与寻常酿酒不同,需用这器物。” 刘三看着那奇特的铜甑和弯弯曲曲的冷凝管,眼中露出困惑。 “东家,这器物……小老儿从未见过,不知如何用法?” “我来演示。”张勤让人抬来一坛早已备好的、酒精度数较高的米酒基酒,倒入甑锅中,约莫七分满。 他指着甑锅解释道:“寻常酿酒,发酵后便得酒水。此法,是将酒水加热,取其蒸汽。” 他让人在灶下生起文火,慢慢加热甑锅。 不久,锅沿开始冒出丝丝白气,带着浓烈的酒香。 张勤指引刘三将冷凝管一端的喇叭口对准甑锅出气口,另一端接入盛满凉水的木箱中。 “蒸汽遇冷,便会凝成酒液,从这管口流出。” 张勤话音未落,只见冷凝管末端果然开始滴出清澈透明的液体,落入下面接酒的陶瓮中,滴滴答答,声音清脆。 刘三瞪大了眼睛,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脸上满是惊异。 这酒…好生凛冽。入口如刀,酒气冲鼻。 “东家,这…这是何道理?” “此乃‘蒸馏’之法。”张勤道,“酒水加热,酒精比水更易化为蒸汽,遇冷凝结,便得此高度酒液。” “初次所得,称为‘酒头’,酒精度最高,但杂味也重,一般舍弃不用。” 他见陶瓮接了约莫一小碗的量,便让人换上一个新瓮。 “现在接的,才是正流,酒质清冽,度数高。” 张勤一边观察火候,一边对刘三师徒详细讲解。 “火候是关键,需文火慢蒸,不能让酒液沸腾过猛,否则易带出水汽,影响酒质。” “接酒时,需根据酒花(液面气泡)大小、消散快慢,判断酒精度数,分段接取。” 他让刘三亲自操作,控制火势,观察酒花。 刘三毕竟是老手,很快摸到门道,能根据气泡判断接酒时机。 接满一瓮后,张勤又让人换瓮,继续接取度数较低的酒尾。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蒸完一坛基酒,得了小半瓮清澈如水的烈酒,以及一瓮酒尾。 张勤取来一个小杯,舀了少许烈酒,递给刘三:“刘师傅再尝尝这个。” 刘三小心抿了一口,顿时辣得眯起眼,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惊叹道: “厉害!这酒怕是有寻常酒的三四倍烈!东家,这法子神了!” 张勤点点头:“这烈酒,可作商品售卖,亦可作医用。” 他取来一个更小的琉璃瓶,将最初接的那一小碗“酒头”倒入其中,标签上写下“类酒精”几个字。 “此物浓度极高,可用于清洗伤口、擦拭器具,杀菌消毒效果极佳,将来杏林堂有大用。” 他看向刘三师徒:“往后,这工坊便交由二位负责。” 先以米酒、麦酒为基,反复练习蒸馏技法,务必熟练掌握火候、接酒的要领。 待技艺纯熟,再试以其他谷物酿酒蒸馏。 “所需粮食、柴薪,苏伯会按时供给。” 刘三激动地搓着手:“东家放心!小老儿定把这手艺吃透!只是…这烈酒,该叫个什么名头?” 张勤略一思索:“便暂叫‘烧春’吧。取其性烈如火,饮之如春。” 他顿了顿,又道,“制法乃机密,二位需谨守,不得外传。稍后我会雇用一些伙计,届时还要刘老教一教了。” “老汉晓得轻重!”刘三连忙保证。 安排妥当,张勤和苏怡才离开工坊。 回程的马车上,苏怡轻声道:“这烧春若成,于酒楼是一大助力。” “那酒精于医馆,更是救命之物。” “嗯。”张勤望着车窗外流淌的漕河水。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让刘师傅他们练熟手艺,做出稳定的酒品。” “后续如何用,再慢慢计较。” 他知道,这蒸馏酒的技术,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突然,张勤想起了什么,又特意折返回去,对正在收拾器具的刘三师徒叮嘱了几句。 “刘师傅,这蒸馏之法,有一桩要紧事需谨记。”张勤指着那冒着热气的铜甑。 “加热酒水时,蒸汽遇火即燃,且气味浓烈,闻久了易头晕目眩。” “往后操作时,务必注意安全,灶台周边不可堆放柴草。” “蒸酒时,工坊门窗需敞开通风,你二人最好用湿布掩住口鼻,轮换着歇息,切莫长时间守在灶前。” 刘三闻言,神色一凛,忙道:“东家提醒的是!小老儿记下了!定会小心火烛,也会让伙计们注意换气。” 张勤又对一旁的苏福交代,回头准备些厚实的麻布,浸了碱水晾干,给他们做几个面罩。 再备几桶河沙放在墙角,万一有火星溅出,可及时扑灭。 苏福连忙应下。 安排妥这些安全事宜,张勤才和苏怡登车返回长安城。 回到张宅时,已是申时末。 二人刚进院门,就见林素问正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也有几分轻松之色。 “师姐回来了?”张勤迎上前,“今日去秦王府,一切可还顺利?” 第134章 延寿十来年 林素问点点头,三人一同走进堂屋坐下。 小禾端上热茶,林素问喝了一口,才缓声道:“秦王殿下和王妃都在。” 今日行针,王妃气色比前次又好些,自述夜间喘促减轻,能安睡三四个时辰了。 师姐调整了方子,加重了补益脾肾的药材。 她放下茶盏,看向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的笃定。 依脉象和症状看,王妃这痼疾,只要坚持当前针药调理,避风寒,节劳心,再辅以饮食将养,病情可控。 “若未这段时间调理,秦王妃年寿不过四十,如今调理得当,延寿十至十五年,应有七成把握。”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松。 若能如此,真是万幸。 张勤沉吟片刻,问起秦王殿下的态度。 林素问答道:“殿下今日神色缓和许多,仔细问了饮食禁忌和日常调护之法,还吩咐府中管事,一切用度皆按我的要求备办。” “临行时,殿下特意说,有劳我费心,日后王妃调理,全凭我主张。” 张勤点点头,心中明了。 秦王妃病情的切实好转,无疑让秦王对杏林堂,乃至对他张勤的信任加深了一层。 “师姐辛苦了。”张勤郑重道,“王妃的调理,还请师姐多费心。所需药材,若有珍稀难寻的,尽管开口。” “分内之事。”林素问淡淡应道,又提起另一事。 今日在王府,师姐偶遇为秦王诊脉的太医署王博士,言谈间提及张勤献上的牛痘之法,已在军中推行,成效显着。 王博士对张勤颇为赞许。 张勤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想,这牛痘法的善缘,可不仅仅是个县子的爵位。 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 林素问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回去看看小虎的功课。明日还需去魏府为裴夫人行针。” 送走师姐,张勤和苏怡回到书房。 烛光下,张勤轻声道:“秦王妃病情好转,于我们而言,是好事。” 苏怡点头:“我明白。师姐医术精湛,是我们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道,“酿酒工坊那边,郎君考虑得周全,安全确是首要。” “嗯。”张勤望着跳动的灯花。 夜色渐深,张宅内一片宁静。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勤和苏怡大多时间都待在杏林堂。 医馆的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每日来求诊的病患络绎不绝。 张勤主要在前堂协调,处理些疑难杂症。 苏怡则协助林素问打理妇人科和药房事务。 周毅山也常来帮忙,他军旅出身,处理外伤清创手法利落。 几人各司其职,倒也忙而不乱。 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明显转冷,早晚已有霜冻。 这日傍晚,医馆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张勤正和苏怡、林素问在堂内核对当日的病案记录。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医馆门口停下。 不一会儿,便见魏徵身着官服,风尘仆仆地迈步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老师?”张勤忙起身相迎,“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魏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堂内几人,沉声道:“刚下朝,路过,有几句话跟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河北传来急报,刘黑闼在贝州(今河北清河)僭称汉东王,聚众十余万,连克数州,兵锋甚锐。 河东、山东之地,亦有骚动。 张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局势竟恶化至此?” “嗯。”魏徵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无稽之谈,说什么‘刘氏当王’,‘金刀之谶’,蛊惑人心。”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已露口风,开春之后,恐要再次用兵。” 一旁的林素问和周毅山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神色肃然。 苏怡轻轻放下手中的药匙,眼中流露出担忧。 张勤沉吟片刻,问道:“老师,朝廷…属意由哪位殿下挂帅?”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此事尚在议中。但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一旦开战,粮秣、药材、民夫,皆是大事。” “你身为司农寺丞,又掌太医署部分事务,需早作思量。”他语气沉重。 “尤其是伤药、防疫之事,要预先筹措。” “学生明白。”张勤郑重应道,“定当未雨绸缪。” 魏徵又交代了几句朝中动向,便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回东宫与太子议事。 送走魏徵,医馆内一时寂静。 周毅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率。 “刘黑闼此人,骁勇善战,又得窦建德旧部拥戴,确实是个劲敌。若开战,必是一场恶战。” 林素问轻叹一声:“战端一开,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要马革裹尸。” 苏怡看向张勤,低声道:“郎君,若真要用兵,咱们医馆……怕是也要早做准备。” 张勤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翻涌。 刘黑闼的势力膨胀速度超出他的预期,而“金刀之谶”的流言古来有之,背后恐怕另有推手。 朝廷开春用兵,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挂帅,都意味着两位殿下的声势会有所变。 他转过身,对几人道:“师姐,师兄,怡儿,此事暂且放在心里,对外莫要议论。” “医馆一切照常,但伤药、止血散、麻沸散这些,可酌情多备一些。” “永业田那边,明年的春耕也要抓紧,粮草是根本。”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左右。” “我们只需守好本分,治病救人,安稳生产。真到需要我等出力之时,尽力而为便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 但空气中,已弥漫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魏徵带来的消息没过两天,便有了回响。 这日清晨,张宅门房刚卸下门板,一骑快马便踏着晨露疾驰而至。 马上军士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兵部急递火漆的文书交给门房,言明速交周毅山。 周毅山正在院中活动筋骨,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凝重。 第135章 县子税租到了 周毅山快步走进内院,找到正在帮小虎整理书箱的林素问。 “素问,兵部急令,命我即刻归营,赴河东道听调。” 林素问手中动作一顿,放下书卷,面色平静询问何时动身。 “即刻。”周毅山沉声道,“军情紧急,刘黑闼部势头甚猛,军中医官需早做准备。 林素问没再多言,转身回房,利落地收拾起行囊。 她将几套换洗衣物叠好,又拿出自己配制的金疮药、止血散,仔细包好塞进包袱。 周毅山也在一旁检查自己的药囊,补充刀伤药和麻沸散。 张勤和苏怡闻讯赶来。 张勤见周毅山已披上军士常服,问道:“师兄,此行往何处?” “先去河东大营。”周毅山系紧包袱,“具体去向,需到营中听令。” 张勤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周毅山。 这是城外酒坊新制的‘烧春’,性子极烈。 清洗伤口比寻常酒水更去秽,带上,或许有用。 用法与普通酒同,但效力强数倍,省着些用。 周毅山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腔,他眼中露出讶色,郑重收好。 “多谢师弟!此物或可救急。” 林素问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丈夫,轻声道:“战场凶险,万事小心。遇重伤者,先保命,再图救治。莫要逞强。” 周毅山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晓得。家中和小虎,劳你多看顾。” 他又对张勤拱手:“师弟,医馆和家中,有劳照应。” “师兄保重!”张勤和苏怡齐声道。 周毅山不再多言,背上行囊,大步出门,翻身上马,朝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周毅山,张勤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对苏怡道:“我去一趟太医署。” 太医署值房内,周署令正对着一卷药材清单皱眉,见张勤进来,示意他坐下:“张丞来了?是为河北军务之事?” “正是。”张勤开门见山,“署令,下官近日在城外试制出一种高度酒液,名为‘烧春’,其性极烈。下官试过,用于清洗创口,洁净去秽之效,远胜寻常酒醋。” 周署令抬起眼,有些疑惑:“高度酒液?清洗创口?” “是。”张勤解释道。 “此酒乃用秘法蒸馏提纯所得,酒精度数极高,可杀灭许多肉眼不可见的微秽之物,防止创口溃烂化脓。” “下官已在杏林堂小范围试用,效果颇佳。” 如今河北战事将起,军中伤患必多。 若能将此酒大量制备,供军中医官使用,或可减少将士因伤溃烂而亡者。 张勤打算继续在杏林堂先行试验,记录效用,同时令城外工坊加紧制备。 待试验有成,备足数量,下官便以太医署丞名义,上书朝廷,陈明此物于军医之利,请旨配发军中。 周署令捻着胡须,沉吟良久:“张丞此心,是为国为民。” “只是…此物既为新制,效用虽佳,却需确凿实证,方好向上呈报。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虚言。” “下官明白。”张勤恭敬道,“故需先行试验,由杏林堂坐堂的太医在旁记录在案。制备之事,下官自行筹措,不费署中钱粮。” “只待时机成熟,再请署令一同具名上奏。” 周署令看着张勤,见他神色恳切,思及他此前献牛痘法的功劳,终于点头。 “既如此,你便先试之。所需手续,署中可酌情行个方便。但切记,务求稳妥,数据详实。” “谢署令!”张勤起身行礼,“下官定当谨慎行事。” 离开太医署,张勤心中稍定。有了周署令的默许,他便可放手准备。 接下来,便是争分夺秒,在开春大军出征前,尽可能多地制备出合格的“酒精”,并积累足够的临床证据。 十月底的一天,张宅门口来了几辆牛车,由蓝田县衙的税吏领着,车上满载着麻袋和布匹。 税吏递上一份盖着县印的清单,对闻讯出来的张勤拱手道。 “张县子,这是您今年食邑五百户的租税,请您过目核收。” 张勤接过清单细看:粟米两千石,绢两千丈,锦三千两。 他点点头,让苏福带人清点入库。 苏福指挥着张宅的仆役和庄子上跟来的赵大等人,先将一袋袋粟米搬进后院仓房。 张勤在一旁看着,安排着这些税租。 这两千石粟,留一千四百石在张宅仓房备用。 剩下的六百石,分作三份,每份两百石,分别送到西市香皂工坊、漕河边酿酒工坊和云来酒楼的后厨,按市价记账,算作正常采买。 苏福一边记下,一边问道:“郎君,送往工坊和酒楼的粟米,也要折价入账?” “要入账。”张勤肯定道,“虽是自家产业,账目也要清晰。” “日后核算成本、利润,才有依据。” “老汉明白了。”苏福应下,转身去安排车辆分运。 接着是绢和锦。 税吏带来的绢帛色泽匀净,锦缎花纹繁复,质地都不错。 张勤让苏怡带着小禾清点数目,检查品质。 清点无误后,全部收入张宅内院的库房妥善存放。 苏怡看着堆满半间库房的绢锦,轻声询问这些绢锦数量不少,是留着自家用度,还是寻机发卖。 张勤摇摇头:“暂且存放。绢帛硬通货,战时更是紧要物资。” “眼下局势不明,多存些布匹在手,总不是坏事。” “日后或赏赐仆役,或打通关节,都用得着。” 安排完这些,张勤站在院中,看着仆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稍定。 这两千石粮食和大量绢锦的入库,多了十足的底气。 兰蔻铺子的钱掌柜急匆匆地赶到张宅,额上带着细汗,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兵部印信的文书。 “东家!姑娘!”钱掌柜顾不上喝茶,将文书递给张勤。 兵部来人,下了个大单子,军中之物。 要兰蔻铺子的香皂,从下月起,到明年三月,每月供二十万块! 张勤接过文书细看,上面清楚列着数量、规格和交付期限,确是兵部采办的正式公文。 他眉头微蹙:“每月二十万块?咱们工坊眼下全力开工,月产也不过十二万块出头。” 第136章 真人,请留步 “兵部可知我们的产能?”张勤疑惑呢喃着。 钱掌柜擦擦汗:“来人说知道咱们产量有限,但军需紧急,让咱们想办法扩产。” “价钱按市价结算,预付三成定金。还说…这是秦王殿下亲自过问的军务。” 一旁的苏怡闻言,轻声道:“既是军需,又涉及秦王,怕是推脱不得。” 张勤沉吟片刻,对钱掌柜道:“你回复兵部来人,就说我们接下了。” “但每月二十万块实在力有未逮,需扩建工坊、增募人手,首批交货量恐难足数,后续方能逐步跟上。” “我明天会去兵部一趟,请他们派员来工坊核验产能,商定一个切实可行的交付章程。” “是,东家!”钱掌柜连忙应下,“我这就去回复。” 送走钱掌柜,张勤对苏怡苦笑道:“看来,城外那新工坊的扩建,得提前了。” 正当张勤为军需订单和工坊扩建忙得焦头烂额时,门房老仆忽然来报。 说门外有位老道长求见,自称姓孙。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皆是一惊,连忙快步迎出大门。 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负手立于阶下,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小道童,不是孙思邈又是谁? “师父!”张勤和苏怡疾步上前,躬身行礼,“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孙思邈拂须一笑,目光清亮,言道自己云游路过长安城,想起了上次提及的杏林堂,便来看看。 他打量了一下张勤和苏怡,点头道:“嗯,气色尚可,没把为师教的医术丢下。” 两人忙将师父请进宅内,奉上热茶。 孙思邈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听说杏林堂已经接诊不少病人?带为师去看看。” 一行人便来到崇仁坊医馆。 时近午时,馆内病患不多,林素问正在堂内整理药方,见师父突然到来,又惊又喜,忙上前拜见。 孙思邈在馆内慢慢踱步,看了看药柜的陈列,翻了翻病案记录,又询问了几句日常接诊的情况。 林素问一一作答。 孙思邈听完,微微颔首,格局清整,药材地道,病案记录也详尽。 不错。 这时,恰巧有伙计从后堂搬出一坛新到的“烧春”烈酒,准备分装。 孙思邈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此酒气味凛冽,非同寻常,是何物?” 张勤忙上前解释:“师父,这就是弟子之前说的,用蒸馏提纯所得的高度酒,名为‘烧春’。” “其性极烈,弟子试过,用于清洗创口,防腐去秽之效远胜寻常酒醋。正欲用于医馆,并备军需。” 孙思邈接过张勤递上的一小杯,沾了一点尝了尝,又闻了闻。 酒气如此酷烈,确非凡品。“用于金疮消毒,或有意想不到之效。你且仔细记录效用,莫要轻忽。” 张勤恭敬应下:“弟子谨记。” 在医馆盘桓约半个时辰,孙思邈便欲离去。 张勤和苏怡再三挽留,孙思邈摆摆手:“云游之人,随性而行。” “见你们安好,医馆亦有模有样,为师便放心了。只是… ”他看向张勤,目光深邃,“勤儿,你如今涉世渐深,朝堂市井,皆需步步为营。医术济世为本,莫要迷失其中。” 张勤心中一凛,躬身道:“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 孙思邈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道童飘然而去。 送走师父,张勤站在医馆门口,心中感慨。 孙思邈带着小道童,刚走出崇仁坊,正要往南城门方向去,却被两名身着宫中服色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位年长些的内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敢问可是孙思邈孙真人?陛下有旨,请真人入宫一见。” 孙思邈脚步一顿,面色平静如常,还礼道:“贫道正是孙思邈。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陛下听闻真人云游至京,心慕已久,特请真人入宫一叙,并无他意。 “请真人随咱家入宫。” 孙思邈略一沉吟,心知推脱不得,便对身后有些紧张的小道童道:“你且在宫外等候。” 随即对那内侍点点头:“有劳中官引路。” 内侍引着孙思邈,并未走百官上朝的丹凤门,而是从侧面的延喜门进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偏殿。 殿内陈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奢华,李渊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一张软榻上翻阅奏章,见孙思邈进来,便放下手中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孙真人,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李渊并未起身,但语气颇为客气,抬手示意,“真人请坐。” 孙思邈不卑不亢,行了个道家稽首礼:“山野之人孙思邈,拜见陛下。” “真人不必多礼。”李渊让内侍给孙思邈看了座,奉上清茶,这才缓缓道。 “朕早年便听闻真人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有‘药王’之誉。” “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知真人恰在长安,便冒昧请来一叙,还望真人勿怪。” 孙思邈道:“陛下言重了。贫道不过略通岐黄之术,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当‘药王’之称。” 李渊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人过谦了。朕这些年,操劳国事,渐觉精力不如从前。” “有时夜不能寐,或感头晕目眩,太医署的先生们虽也尽心调理,总觉收效甚微。” “今日请真人来,也是存了私心,想请真人这位当世神医,为朕诊看一番,看看这身子骨,可还有调理之法?” 他说得颇为恳切,目光中带着期待。 孙思邈闻言,神色依旧平和,微微颔首:“陛下为天下操劳,龙体安康乃社稷之福。贫道愿为陛下诊视。” 李渊伸出手腕,放在榻边的软枕上。 孙思邈净手后,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察,又请李渊伸舌看了舌苔,仔细问了平日起居、饮食睡眠等情状。 李渊陛下脉象,总体尚属平和,然细察之,确有劳心过度、肝血略亏、心脾两虚之象。 此乃思虑繁重,耗伤心神所致。非重疾,然需静养调理,非药石所能速效。 第137章 真酒精 李渊听得认真,问道:“真人可有良方?” 孙思邈道:“陛下之症,重在调养,而非猛药。” 首要者,需清心寡欲,减少思虑,尤其夜间,需早歇息,勿再批阅奏章至深夜。 饮食宜清淡温和,少食肥甘厚味,可常食些莲子、百合、山药熬的粥羹,以养心脾。 午后若能小憩片刻,养养精神,更为有益。 说着,他写下一剂温和的养心健脾方,以酸枣仁、远志、茯神为主,佐以黄芪、白术,帮助安神定志,补益中气。 此方仅为辅助,关键还在于李渊的自身将息。 李渊仔细听着,缓缓点头:“真人所言,句句在理,与朕自身感受相合。” “只是这国事繁杂,欲求清静,谈何容易啊。” 他苦笑一下,随即正色道:“真人之言,朕记下了。日后定当尽力遵从。” 他又与孙思邈聊了些养生之道和各地见闻,态度始终谦和敬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命内侍取来些宫中珍藏的药材和一卷御赐的《道德经》注疏赠与孙思邈。 李渊与孙思邈又闲聊了几句养生之道,话题渐渐转到太医院和各地医政。 李渊似是无意间提起:“朕听闻,真人的高足张勤,如今也在太医署任职。” “前番献上牛痘之法,活人无数,近日又开了间杏林堂,颇受百姓称道。真人教徒有方啊。” 孙思邈闻言,神色平静,拂须道:“陛下过誉。张勤那孩子,于医道确有几分天赋,心性也纯良,常怀济世之念。” “牛痘之法,乃其机缘巧合所得,能献于朝廷,惠及黎民,是他的造化。” “至于杏林堂,不过是年轻人想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李渊点头:“张卿年轻有为,又不失仁心,确是难得。朕已准他杏林堂酌用官药,也是盼其能更好地施医赠药。” 孙思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渊,目光清澈而坦然。 “陛下,贫道乃方外之人,本不该过问世事。但张勤既是贫道弟子,贫道便斗胆多言一句。” “此子于医道一途,颇有灵性,若能潜心钻研,假以时日,或可成一代良医,于陛下,于天下苍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却并不卑微。 只是,长安城乃是非之地,张勤年少,涉世未深。 孙思邈恳请陛下,若有可能,闲暇时稍加看顾。 莫让这等有心为民的医者,因朝堂纷纭而横遭无妄之灾,折损了医术传承的苗子 此非为私情,实为医道延续计,为百姓安康计。 李渊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榻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然听得出孙思邈话中的深意,也明白这位超然物外的真人,为了弟子,已是破例开口。 他沉默片刻,方缓声应下。 “张卿是朝廷官员,更是难得的人才,朕自有分寸。只要他谨守本分,一心为公,朕必不会亏待于他。” 孙思邈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贫道代小徒,谢过陛下。” 李渊虚扶一下:“真人不必多礼。朕亦希望,我大唐能多出几位像真人这般,又像张卿这般,既有仁心,又有实学的良医。” 至此,这个话题便轻轻揭过。、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孙思邈便起身告辞。李渊命内侍依礼相送,并赐下些药材经卷。 孙思邈离开皇宫时,夕阳已西斜。 …… 漕河边酿酒工坊的刘三派了个小伙计急匆匆赶到张宅,说是有要紧事请东家过去一趟。 张勤正在书房核对杏林堂的药材账目,闻言立刻放下笔,和苏怡说了一声,便骑马出城。 赶到工坊时,只见刘三正守在那套蒸馏器具旁,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些掩不住的兴奋。 他脚边放着两个陶瓮,都用油布封着口。 “东家!您可来了!”刘三见到张勤,忙迎上来,搓着手道。 “小老儿按您说的法子,反复试了几次接酒的时辰和火候,您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个陶瓮,“这是按老法子接的‘烧春’,烈是烈,但总带点粮食的浊气。” 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个明显小一些的陶瓮,揭开油布一角:“您再闻闻这个!” 张勤凑近一闻,一股极其凛冽、几乎刺鼻的纯正酒精气味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酒精的味道极为接近! 他心中一震,忙道:“倒一点出来我看看。” 刘三取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小心地倾倒。 流出的液体完全透明,如水一般,毫无杂质。 张勤用手指蘸了一点,触感冰凉,挥发极快,放在鼻尖再闻,只有纯粹的烈性气味。 “点火!”张勤立刻道。 刘三忙用火折子点燃一根细木枝,凑近刚盛出来的小碗碗口。 只见那液体“噗”地一下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几乎没有烟。 张勤盯着那蓝色火焰,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问刘三:“这瓮酒,你是如何接的?” 刘三见东家神色严肃,连忙详细禀报。 刘三按照张勤指点,舍弃了酒头后,用新瓮接正流。 但这次,他特意控制了火候,比平日更文火慢蒸,接酒时专挑那酒花细密如粟、久久不散的那一段接取,只接了约莫原先三成多的量,便换了瓮接酒尾。 得了这小小一瓮。 他尝了一点,入口如烧红的刀子,差点喘不上气,但回味却极净,没有半点杂味。 “就是这个!”张勤猛地一拍手,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刘师傅,你立大功了!此物已非寻常烈酒,可称之为酒精!其性极烈,纯度极高,正是我想要的!” 他拿起那瓮酒精,如获至宝,对刘三道:“立刻记下这次的火候、接酒时辰、酒花形态所有的细节!” “往后,就按这个标准来制备此物!务必保证都是这个品质!” 刘三虽不太明白酒精具体何用,但见东家如此重视,也知是了不得的东西,连忙保证。 “东家放心!小老儿一定把这道工序摸熟、守住!” 张勤看着手中这瓮清澈的液体,心潮澎湃。 有了高纯度酒精,外伤处理、器械消毒水平将直接跃升一个时代! 这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意义非凡。 第138章 再上奏章 张勤带着那一小瓮高纯度酒精回到杏林堂时,已是午后。 他径直走进处理外伤的诊室,陈志远正在给一个摔伤腿脚的匠人清洗伤口。 案几上摆着常用的清水、盐水和一壶寻常的烧酒。 张勤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取来两个干净的白瓷碗。 一个碗里倒入平日用的烧酒,另一个碗里则小心地倒入少许新得的酒精。 酒精一倒出,那股凛冽纯粹的气味便弥漫开来。 连那龇牙咧嘴的匠人都抽了抽鼻子,含糊道:“这酒…劲儿真冲!” 张勤用新煮过的棉布,分别蘸取两种酒液,先在匠人伤口周围一处较浅的擦伤上,用烧酒擦拭。 匠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勤仔细观察擦拭后的皮肤。 接着,他又用另一块干净棉布,蘸取酒精,擦拭旁边另一处类似的擦伤。 匠人同样疼得一缩,但张勤注意到,酒精挥发极快,擦拭处迅速干爽,而烧酒擦拭处则略显湿黏。 随后几日,张勤交代几位医师有意识地开始对比使用两种酒液。 一次,有个切伤手指的厨娘来诊。 林素问用酒精为其清洗创口后,发现创缘红肿消退的速度,比以往用烧酒时快了些许。 苏怡在记录病案时,特意备注:“十月廿三,右食指刀伤,以新制‘精酒’清创,次日红肿渐退,无脓。” 又一日,馆内需煮沸消毒一批银针。 张勤将一部分针具放入酒精中浸泡片刻后再煮沸,另一部分则按老法子直接煮沸。 事后林素问使用时针时,隐约觉得经酒精浸泡过的针具,施针时患者反应似更平和。 推测可能是酒精预先杀灭了更多微秽之物。 还有位发热的小儿,苏怡用蘸了酒精的布巾为其擦拭腋下、额头辅助降温。 发现酒精挥发带走热量的速度明显快于温水,患儿躁动有所缓解。 其母还疑惑道:“这酒擦身,凉飕飕的,倒是比凉水舒服些。” 几日下来,虽无精密仪器测量,但通过一次次具体的病例观察和记录,张勤几人心中都已明了。 这新得的“酒精”,在清创消毒、器械灭菌乃至物理降温方面,效果确比寻常酒液胜出一筹,尤其是其挥发快、残留少的特性,尤为实用。 张勤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仔细整理成册,对苏怡和林素问道。 “看来这酒精确有大用。尤其对于战阵创伤,清洁创口、防止溃烂,或能救下不少性命。” “待工坊产量再稳定些,便可将此物列为馆中常备。” 观察记录了酒精的效用近十日后,张勤觉得时机已成熟。 他仔细整理了这些时日的病案记录和对比结果。 又去工坊与刘三确认了酒精的制备流程和大致产量。 然后带着写好的奏章草稿,前往太医署求见周署令。 周署令正在值房批阅文书,见张勤来了,示意他坐下。 张勤将草稿呈上:“署令,下官已将新制酒精的效用试验记录整理成册,并拟了份奏章草稿,想请署令过目。” “若署令觉得妥当,下官愿与署令联名上奏,将此物进献朝廷,以备军国之用。” 周署令接过厚厚一叠文稿,先看了病案记录部分。 上面详细记载了酒精与普通烧酒在清创、消毒、降温等方面的对比情况,数据详实。 他微微颔首,又拿起奏章草稿细读。 张勤在旁解释道。 其一,此‘酒精’乃用古法蒸馏提纯所得,性极烈,去秽防腐之效远胜寻常酒醋,尤适于军前疗伤,可大幅降低创口溃烂之险。 其二,此物可根据用途调配不同浓度,如七五分浓度可用于清洗创口,九五分浓度可用于擦拭器具、降温,各有其用。 其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此物极易引火,储运须远离火星,置于阴凉处,操作时需格外谨慎,此乃重中之重,必须明示。” 周署令听到此处,眉头微蹙,指着稿中关于易燃的段落。 “此节…是否需如此直白?恐引起不必要的顾虑。” 张勤正色道:“署令,下官以为,必须直言。此物效用虽大,风险亦高。” “若因隐瞒其性,致储运使用不当,引发火灾,反为不美。如实陈明,并附上安全章程,方显稳妥。” “陛下与兵部诸公,自会权衡利弊。” 周署令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虑甚是。军国利器,安危并重,确应坦诚。” 他又将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处措辞上稍作修改,使其更合官方文书体例。 最后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官职姓名。 “如此便妥了。”周署令将改定的奏章递给张勤。 “你誊抄清楚,附上试验记录,明日我便与你一同递入宫中。” “谢署令!”张勤接过奏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周署令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张丞,你献牛痘法在前,今又制此酒精,于军于民,皆是大功。” “陛下圣明,必不吝赏赐。只是…” 他略一停顿,“此物既涉及军需,后续制备、调配、分发,恐需与兵部、将作监等多有交道,你需心中有数。” 张勤躬身道:“下官明白。一切但凭朝廷安排,下官只求此物能物尽其用,减少将士伤亡。” 离开太医署,张勤看着手中这份即将呈递的奏章,心情复杂。 张勤与周署令联名的奏章,依制经由尚书省、门下省流转,最终摆在了李渊的御案上。 随同呈上的,还有张勤整理的酒精效用记录和制备说明。 奏章在流转过程中,已有几位相关官员附上了批语。 户部一位侍郎在关于“大量制备需增拨粮秣”的条目旁,批注【新物虽佳,然耗粮甚巨,值此备战之际,须慎核其用】 将作监的官员则在“储运须远离火源、阴凉存放”处朱笔圈出,旁注【此物性烈易燃,军中仓储、运输皆需特制器具,所费不赀,安保尤重。】 兵部一位郎中则批道【疗伤奇效若属实,于军旅确为大利,然易燃之性亦是大患,需详定章程,严防不测】 李渊仔细阅罢奏章及附议,又将那叠记录酒精对比试验的病案一页页翻看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次日早朝后,他命内侍单独召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至两仪殿偏殿议事。 二人进殿行礼后,李渊将那份奏章递给他们:“你们先看看这个。” 第139章 如此人才 李建成和李世民接过,轮流细看。 李建成看完,率先提出,此‘酒精’之物,若真如太医署所奏,有如此奇效,于军中伤患自是福音。 只是…这易燃易爆之性,确实令人担忧。 “大军开拔,粮草辎重浩繁,若因储运不慎引发火灾,后果不堪设想。儿臣以为,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则道:“父皇,儿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将士负伤后,多因创口溃烂不治而亡。” “若此物真能有效防止溃烂,实乃活命利器!” “至于其性易燃,儿臣以为,任何军械粮秣皆有风险,关键在于制定严密章程,专人专管,严格操作。不能因噎废食。” “可先于小范围内试用,譬如儿臣麾下玄甲军中,择一营为试点,严格管控,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李渊听着两个儿子的意见,未置可否,反而问道:“这献上酒精的张勤,你二人如何看?” 李建成先声而言,张勤乃东宫属官出身,观其平日勤勉任事,于农事、医道确有实学。 牛痘之法,已见大效。 此次献这酒精,想必也是出于公心。 李世民接话道:“父皇,张勤此人,儿臣接触不多,但闻其开办杏林堂,观音婢经其师姐调理,病情确有起色。” “可见其于医术一道,并非虚言。此次献法,章奏中对其弊亦不讳言,显是坦诚之人。” 李渊微微颔首,沉思片刻,方道:“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此物利大,险亦大。这样吧,” 他做出决断,准太医署所奏,命张勤于其杏林堂及城外工坊,先行小规模制备此‘酒精’。 由兵部、太医署、将作监共同拟定储运、使用之安全章程,务求详尽。 待章程完备后,先拨付秦王所部玄甲军一营试用,由军中医官记录效用、风险,定期禀报。 若试用果有奇效而风险可控,再逐步推广至各军。 他看向二人,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关乎将士性命,亦关乎军资安危,务必稳妥。” 建成,你寻个东宫长官参与进去,协理好章程拟定。” 世民,你军中试用,定要严格把关,不得有失。” “儿臣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退出两仪殿,李建成与李世民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身后远远跟着几名内侍。 沉默片刻后,李建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这张勤,倒真是个能做实事的。” “牛痘、酒精,皆是于国于民有益的实在东西。难得他心思缜密,献物之时,不避其弊,坦诚以告。” 李世民点头,目光望着前方宫墙的飞檐。 “确实。此等人才,重在用其长,使其能安心钻研,多出些像牛痘、酒精这般有用的东西。于朝廷,于百姓,才是真正的福祉。” 李建成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二弟,你我兄弟,如今各司其职,为国效力。有些事,心照不宣。” 但像张勤这等有真才实学、又能做出实绩的臣子,无论将来如何,都不该让他卷进那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平白折损了。 “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李建成,神色平静却郑重:“大哥所言,正合我意。” “张勤此人,所长在农事、医道,于朝堂权谋并非其志。” “无论你我兄弟日后如何,此等能臣,当护其专心任事,使其才学得以施展,造福社稷。” “二弟在此,可与大哥约定,绝不以党争之事相扰。” “好!”李建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拍了拍李世民的臂膀,如此,便说定了。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缓和了不少。 快到宫门时,李世民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前些时日,似乎听闻四弟也曾有意招揽张勤,许了些好处,不过被张勤婉拒了。 四弟性子急,有时行事…欠些斟酌。 李建成闻言,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淡淡道:“元吉年轻气盛,有时是莽撞些。” “此事我知晓了,回头我会寻个机会,与他分说一二。张勤既是东宫属官,自有我为他把持分寸,不劳旁人费心。” 李世民点点头,有大哥出面,自是稳妥。 行至宫门,二人拱手作别,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暮色中,两位大唐最有权势的皇子,在这短暂的同行中,达成了一个的默契。 李建成回到东宫,立刻召来魏徵,将两仪殿中议定之事告知,并嘱咐酒精此物,效用虽大,风险亦高。 陛下命兵部、太医署、将作监共拟管理章程,东宫主持。 而魏徵熟知典章制度,又是张勤的老师,便由他出面代表东宫,协理此事,务必周全。 魏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酒精?殿下是说…勉之又制出了新物?”他显然尚未得知此事。 李建成将那份奏章副本递给魏徵:“正是。此物乃高度酒液提纯所得,于疗伤有奇效,然极易引火。” “章程拟定,关系重大,你需用心。” 魏徵快速浏览奏章,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待看到张勤与周署令的联名签署时,更是眉头紧锁。 他放下奏章,对李建成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力,拟定详章。” “只是…臣需先去杏林堂一趟,向张勤问明此物详情,方好参议。” “可。”李建成点头,“速去速回。” 魏徵得了准许,片刻不停,出了东宫便径直赶往崇仁坊杏林堂。 他心中既为弟子又立新功感到些许欣慰,更多却是对此物风险及其可能将张勤卷入更深漩涡的担忧,脚步不由又快了几分。 魏徵刚到杏林堂门口,却见另一辆装饰朴雅却透着贵气,还有些熟悉的马车也已停驻。 车辕旁站着两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随从,一看便知非寻常家仆。 魏徵脚步微顿,心中已有猜测。 他正要迈步进门,恰见一人从堂内走出,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儒雅,气度沉静,正是秦王李世民的内兄、天策府重要属臣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到魏徵,似乎也有些意外,但立刻面露笑容,拱手施礼:“玄成公,巧遇。” 魏徵还礼:“辅机兄,怎的今日有暇来此?” 长孙无忌笑容温和,语气自然。 第140章 魏徵、长孙无忌 “听闻杏林堂有新制良药,于金疮有奇效,秦王殿下关切将士,特命某前来探问一二,看看能否为军中所用。” 长孙无忌话语滴水不漏,还点明了秦王的关注。 魏徵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道:“原来如此。” “此间主人张勤,乃魏某学生,魏某也正是为此新药之事而来,欲问其详。” 长孙无忌含笑点头:“既如此,玄成公请便。” “在下已与张署丞谈过,这便回去向秦王殿下复命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举止从容。 魏徵回了个叉手礼:“辅机兄慢走。” 二人揖让一番,长孙无忌登车离去。 魏徵站在杏林堂门口,看着那马车远去,眉头微蹙。 其实,在魏徵抵达杏林堂之前约一刻钟,长孙无忌的马车便已来到了医馆门口。 长孙无忌独自一人步入堂内,正在给病人医治的张勤,听到伙计来报,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 在细心给病人诊脉、写好药方,嘱咐好注意事项后,才让伙计把长孙无忌请进隔间。 张勤见到长孙无忌,上前行礼相迎:“长孙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长孙无忌还礼,神色温和中带着郑重:“张署丞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一是为私,二是为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前番舍妹在贵馆诊治,承蒙诸位神医悉心调理,近日气色大好,病情亦见起色。” “辅机在此,代舍妹谢过神医活命之恩。” 说罢,微微躬身。 张勤连忙侧身避让,连称不敢:“长孙公言重了!救治病患,乃医者本分。” “王妃凤体安康,是社稷之福,下官与师姐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长孙无忌直起身,颔首道:“署丞过谦了。” 他话锋一转,步入正题。 这其二,乃是奉秦王殿下之命而来。 秦王从陛下那里听闻署丞新制出一种名为酒精之物,于军前疗伤有奇效,极为关切。 不知此物眼下制备情形如何?若用于军中,首批约需多少数量,方可满足一营军医旬月之用? 张勤心知正题来了,引长孙无忌到一旁静室坐下,方谨慎答道: “回长孙公,酒精目前仍在试制阶段,城外工坊日产约可得高纯度酒精十斤左右。” “若专供军前,下官估算,一营(约五百人)军医,用于清创消毒,旬月之需,约需纯净酒精五十斤上下。” “然此物极易引火,储运、使用须有严格章程,下官已将此节详陈于奏章之中。” 长孙无忌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五十斤…产量确实有限。” “殿下之意,是希望先于玄甲军中择一精锐营队试用,验证其效,积累经验。” “若果然奏效,再图扩大制备。不知署丞这边,首批供应五十斤,需多少时日可备齐?” 张勤略一思忖:“集中工坊现有之力,加紧制备,剔除次品,确保品质,约需五至七日。” “好。”长孙无忌点头,“那便请署丞尽快备齐五十斤合格酒精,密封妥当。” 待兵部与太医署共拟的章程下达,秦王便会派人来取。 试用期间,还需张勤派遣熟谙此物性情之人,至军中指导医官使用,以防不测。 “下官明白。”张勤应道,“届时下官或遣得力工匠随行,讲解用法禁忌。” “如此甚妥。”长孙无忌面露赞许之色,起身道,“那便有劳署丞了。” “殿下对署丞屡献利国利民之策,深为嘉许。此事若成,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张勤谦逊道,将长孙无忌送至门口。 正当长孙无忌准备登车离去时,恰见魏徵的马车也到了门口。 这才有了二人门口相遇的那一幕。 送走长孙无忌,张勤刚转身回到堂内,便见魏徵已迈步进来,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 张勤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扫了一眼堂内,见并无闲杂人等,便低声让张勤跟来,径直走向平日用作商议要事的那间静室。 张勤心知老师必有要事,忙跟了进去,掩上房门。 魏徵在案前坐下,并未让张勤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勤儿,你如今行事,是愈发有主张了。这‘酒精’之事,关乎军国要务,你竟事先不与为师通个气…” “便径直与周署令联名上奏?若非今日太子殿下召见,为师还蒙在鼓里!” 张勤垂下头,恭敬答道:“老师息怒。此事……学生确有考量。” “酒精之物,效用未明,风险甚大,学生原想待试验确凿、章程初备之后,再禀明老师。” “贸然惊动,反为不美。且周署令乃上官,学生循例禀报,亦是本分。” 魏徵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缓,叹了口气:“你呀…心思是缜密了,却也生分了。” “为师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此物利大险大,你独自担着,可知其中利害?” “今日若非太子殿下与秦王极力主张试用,朝中诸公对此物易燃之性颇有微词,你可知险些酿成风波?” 张勤心中凛然,忙道:“学生思虑不周,让老师费心了。” “罢了。”魏徵摆摆手,“为师并非责怪,下次不可对为师如此见外。眼下最要紧的,是拟定出周全的管理章程,堵住悠悠众口,也让此物能真正派上用场。” 他语气转为严肃。 陛下已命兵部、将作监与太医署共议此事,太子殿下命魏征协理。 如今张勤对这酒精性情最熟,章程条款,须得张勤来拿个主脉。 张勤闻言,正色道:“学生遵命。”他略一思忖,便道:“依学生试验所得,章程首要在于‘防’字。” 一防储运之险:须用厚壁陶罐密封盛装,远离火源、热源,存放于阴凉通风库房。 运输时车辆需加防震垫,专人押运。 二防使用之误:须明确告知医官,此物仅限外用,严禁内服; 清创时需远离明火,用后即刻盖紧;空罐需以水冲洗干净方可处置。 三防滥用之祸:须定量配发,专人登记,余量回收,严禁私藏挪作他用。” 魏徵仔细听着,不时点头,提笔在随身带来的纸笺上快速记录。 “还有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第141章 所得之利,便是奖赏 “其次在于‘训’字。”张勤继续道。 须编订详细操典,图文并茂,载明用途、用法、禁忌。 首批使用前,须由熟知此物之人,对军中医官进行训导,确保人人知晓利害。 自然,张勤也会遣酒坊熟手随军指导数日。 再者,需定‘验’之规。”张勤沉吟道。 酒精品质须有标准,可设‘点火验纯’之法,火焰呈纯蓝色、无烟者为上品。 每批出货、入库、领用,皆需验明正身,记录在案。” 魏徵停下笔,抬头看着张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条理清晰,思虑周详。不错。” 他放下笔,将记录推给张勤:“你按此思路,草拟一份详章出来,明日送至署中。” “为师会据此与兵部、将作监诸公商议,增补细则。待章程初稿拟定,再请你过来一同参详决断。” “学生明白,定当尽快拟就。”张勤躬身应下。 魏徵站起身,拍了拍张勤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勤儿,你有才学,能做事,为师欣慰。” “但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凡事需谋定而后动,多方权衡。” “日后若有此等大事,还需提前知会为师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诚恳道。 魏徵与张勤商议完酒精章程的要点,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静室门口,他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脸上严肃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对了,勤儿,你师母的身子,自打你师姐和林娘子悉心调理以来,近来是大好了。” “气色红润,饮食睡眠也安稳了许多,夜里不再轻易咳嗽,精神头足了不少。” 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你师母心中感激,常念叨着要好好谢谢你们。” 他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待这酒精的章程大致定下,诸事稍缓,让张勤带上苏姑娘和林师姐,去家里吃顿便饭。 裴氏说要亲自下厨,炖只羊羔,再开一坛她娘家送来的新酿米酒,大家好好聚聚,也让她当面谢谢林娘子的恩情。 张勤闻言,心中暖流涌动,忙躬身道:“老师言重了!师姐能为师母调理,是分内之事,师母安康,学生与有荣焉。” “待章程事了,学生定当携怡儿和师姐前去拜见师母。”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魏徵点点头,又叮嘱一句。 “章程的事,你抓紧拟个细稿送来。”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静室。 张勤送至医馆门口,看着老师的马车远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师母病情好转,老师心情舒畅,这顿家宴的邀请,既是长辈的关怀,也透着一种更亲近的认可。 在这纷繁的事务中,这份师徒情谊和家常温暖,显得尤为珍贵。 他转身回到堂内,心中想着,过些日子,就能带着苏怡和师姐,去老师府上好好坐坐了。 送走魏徵,张勤独自在静室中沉思。 他铺开纸笔,开始仔细斟酌章程的每一项条款。 …… 张勤连夜将酒精管理的细则草拟完毕,次日一早便送至东宫交予魏徵。 魏徵仔细审阅后,又结合兵部、将作监的意见,增补了若干关于军前配发、仓储防火的条款,形成了一份详尽的章程草案,经由东宫呈报。 不过五六日,一份盖有尚书省、兵部、工部及太医署大印的正式公文便下达至各相关衙门,并抄送张勤处。 公文开篇明确了“酒精”为军需特供物资,随后列出了一整套从制备、检验、储存、运输到军前使用的严格规程。 章程送达杏林堂时,张勤正与苏怡核对账目。 他展开那卷黄麻纸公文,细细阅读。 酒精工坊须与酿酒工坊彻底分离,另择僻静处设立,严禁烟火。 所有容器必须为厚壁陶罐,以蜡密封。 仓储需建地下阴凉石室,由双锁看管。 陆路运输须用特制减震马车,由军士押运。 营中使用须有医官在场,远离粮草辎重区等等。 条款细致,惩罚严厉。 正看着,魏徵便身着官服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 张勤忙起身让座。魏徵摆摆手,直接道:“章程你看过了?陛下已朱批准奏。另有口谕…” 酒精制备事关军国利器,仍由你张勤负责监制,但工坊须独立设置,朝廷将派一队金吾卫,专职驻守工坊,负责安保。 制备所需粮秣,由户部按需拨付,工坊按加采购。 而军中采买酒精,也是一律按定价采买,此中所得之利,便是朝廷对张勤进献此物的奖赏。 至于酒精为百姓所用,则是先允许杏林堂民间医用,后续会逐步放开民用。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他躬身道:“学生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依章程办事。” 魏徵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向张勤言明。 陛下此举,也是为安全考量。此物风险甚大,由朝廷派兵驻守,明为监管,实为保护。 既可防宵小窥伺,亦可堵朝中非议之口。 “你专心制备,安保之事,交由金吾卫,你我也都安心。” “老师思虑周全。”张勤道,“学生这就去选址,筹建新工坊,尽快投产。” “嗯。”魏徵沉吟片刻,又道,“首批五十斤酒精,秦王那边催得紧。玄甲军试点在即,你需抓紧在原酒坊制作。” “此外,工坊建成后,一应账目、产出、损耗,需另立册簿,定期报兵部与太医署核查。” “此乃常例,你需习惯。” “学生记下了。” 送走魏徵,苏怡在旁轻声道:“朝廷派兵驻守,虽是约束,却也显重视。郎君按章办事便是。” 张勤点点头。 …… 张勤安排好新酒精工坊的选址和筹建事宜。 时间就来到了冬至这天。 便依约带着苏怡、林素问和周小虎,乘车前往魏府。 马车在积了薄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周小虎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沿途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桃符和新换的窗纸。 魏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内院。 裴氏亲自在二门等候,她身着簇新的绛色襦裙,面色红润,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勤儿,怡儿,林娘子,快请进!这位便是小虎吧?长得真精神!” 裴氏笑着招呼,又摸了摸周小虎的头。 众人被引入温暖的花厅,案几上已摆好了几碟果脯和热茶。 魏徵也从书房过来,见了张勤等人,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今日冬至,都随意些,只当是自家聚会。” 第142章 魏公,有喜了 寒暄几句后,裴氏拉着苏怡和林素问的手,感激道: “多亏了二位娘子这些时日的调理,我这身子松快多了,夜里也能安睡到天亮了。” 苏怡微笑道:“师母气色大好,是您自身福泽深厚。” 她说着,习惯性地轻轻搭上裴氏的手腕,“怡儿再为您请个平安脉。” 裴氏含笑应允。 苏怡凝神细察片刻,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讶异。 她收回手,对林素问道:“师姐,您也来看看,弟子觉得师母这脉象…似有些不同往常。” 林素问闻言,也上前为裴氏诊脉。 她诊得更为仔细,左右手交替诊察,又轻声问了裴氏近月的月事情况。 诊罢,她与苏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林素问转向面露关切的魏徵和裴氏,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魏公,夫人,依脉象看,滑利如珠,应指圆滑,似是…喜脉之象。” “只是月份尚浅,还需静养观察,方能确凿。” 花厅内霎时一静。 魏徵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看向裴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裴氏更是怔住,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颊泛起红晕,声音微颤:“真…真的?林娘子,您没看错?” 苏怡在一旁肯定道:“师母,我与师姐反复诊察,脉象确是如此。” “只是头三月最是要紧,需格外静养,避风寒,节劳碌,饮食也需更加精心。” 魏徵回过神来,激动得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连声道:“好!好!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他走到裴氏身边,握住她的手,眼中竟有些湿润。 裴氏亦是喜极,忙对林素问和苏怡道:“多谢二位!若不是你们悉心调理,哪有今日之喜!” 这时,裴氏看到安静坐在一旁、有些懵懂的周小虎。 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红绸系着的银锞子,塞到小虎手里,慈爱道: “好孩子,今日你第一次来魏爷爷家,这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买糖吃!” 周小虎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向母亲。 林素问柔声道:“长者赐,不可辞。快谢谢魏奶奶。” 周小虎这才接过,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小虎谢魏奶奶赏!” 这番举动,更添了厅中的喜庆气氛。 原本寻常的家宴,因这意外的喜讯,顿时变得格外不同。 晚宴时,菜肴虽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温热,裴氏更是频频为林素问和苏怡布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魏徵也难得地多饮了几杯,与张勤谈论朝政时,语气也较平日温和许多。 宴毕,魏徵和裴氏亲自将张勤一行人送至府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四周一片澄澈。 裴氏拉着林素问和苏怡的手,再三叮嘱她们常来走动。 魏徵也对张勤道:“勤儿,你师母之事,多亏了你师姐和怡儿。这份情谊,为师记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周小虎玩着那枚银锞子,很快便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张勤、苏怡和林素问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而家宴后,魏徵与裴氏在内室说话。 裴氏抚着小腹,轻声道:“玄成,我这身子…若真是有了,按礼数,满三月后方好对外言明。” “若在咱们的喜讯传出之前,就收怡儿为义女,便名正言顺地抬高了她的身份。” “日后她行走于各府邸之间,与勤儿成婚,旁人也需更加高看一眼。此举,于她,于勤儿,皆是好事。” 裴氏连连点头:“正是此理!我也有此意。只是这收女之事,需得郑重些方好。” 魏徵捻须思忖片刻:“不宜大张旗鼓,免得引人猜疑。但也不能过于草率。” “这样,腊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请太子中允王珪兄来主持仪式。” “他德高望重,又与张勤有同僚之谊,由他见证,最为妥当。” “再请几位相熟的东宫属官同僚观礼即可。” “如此甚好。”裴氏展颜笑道,“我这就去准备给义女的见面礼。” 腊月初一这天,魏府中堂简单布置了一番,燃着檀香,气氛庄重而不失温馨。 受邀前来的王珪和几位东宫属官已到场,张勤、林素问也陪同苏怡一早便到了。 苏怡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襦裙,略施粉黛,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吉时一到,王珪走到堂中主位,朗声道: “今日魏公玄成,感念苏氏女怡,秉性贤淑,通晓医理,仁心济世,愿收为义女,以全缘分。” “请魏公、魏夫人上坐。” 魏徵与裴氏依言在正位坐下。 王珪又道:“请苏怡上前,行拜见之礼。” 苏怡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声音清亮。 “女儿苏怡,拜见父亲、母亲!” 魏徵含笑点头,温声道:“好,起来吧。” 裴氏更是眼眶微红,起身亲手将苏怡扶起,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系在她腰间,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好孩子,这是为娘给你的见面礼,日后常来家中走动。” 苏怡再次敛衽行礼:“谢爹、娘厚爱,女儿定当谨记教诲,孝顺双亲。” 王珪在一旁扬声道:“礼成!恭喜魏公、魏夫人喜得佳女!恭喜苏姑娘!” 观礼的几位同僚也纷纷上前道贺。 仪式简洁庄重,前后不过两刻钟便结束了。 魏徵并未设盛大宴席,只备了清茶果点和几样精致小菜,与众人小聚片刻,宾客便陆续告辞。 送走宾客后,魏徵对留下来的张勤、苏怡和林素说着话:“今日之后,怡儿便是我魏家女儿…” “勤儿,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啊?”魏徵促狭的笑问。 张勤和苏怡两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而林师姐则在旁也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张勤并未纠结,应了下来,“学生来年便来提亲,到时还需老师同意。” 魏徵手捋胡须,点点头,并未说话。 反倒是裴氏在边上附和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师母可就掐着日子算着了。” 再一番唠嗑后,张勤几人就躬身告辞。 离开魏府时,苏怡腰间玉佩温润,手中锦囊沉实,心中更是暖意融融。 第143章 世民感激不尽 腊月初十这日,林素问和苏怡照例乘车前往秦王府,为长孙无垢行最后一次针。 自十月至今,两个月多的精心调理,已近尾声。 入了王府内院,长孙无垢已在暖阁等候。 她今日气色红润,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见二人进来,含笑起身相迎: “林娘子,苏姑娘,今日又要劳烦二位了。” 声音清亮平稳,再无往日那细微的喘息声。 李世民也在一旁,见礼后便安静坐在稍远处的屏风旁看书,以示避嫌,却也显见对此次诊治的重视。 林素问净手后,仔细为长孙无垢诊了脉,又观其舌苔,询问了这两日的饮食起居。 脉象和缓有力,舌苔薄白润泽。 她收回手,温言道:“王妃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旧疾痼痰已化,根基渐固。” “今日行针后,汤药可停,往后只需饮食调养,避风寒,节思虑,便可无虞。” 长孙无垢闻言,眼中露出欣喜,轻声道:“全赖二位娘子妙手回春。” “这两个月,夜间能安睡至天明,再无憋闷之感,便是冬日寒风,亦不觉难耐了。” 苏怡在一旁补充道:“王妃日后饮食,仍宜清淡温补,可常食些山药粥、百合羹。” “晨起可缓行片刻,活络气血。切记莫要过于劳神。” 说话间,林素问已取针消毒,为长孙无垢施了最后一次针,选取肺俞、足三里等穴,手法轻柔,意在巩固根本。 行针约两刻钟后,缓缓起针。 治疗完毕,长孙无垢起身活动了一下,感觉周身舒畅。 李世民此时也放下书卷,走了过来,对林素问和苏怡郑重地拱手一揖。 “二位娘子仁心妙术,治愈王妃沉疴,世民感激不尽!此恩,世民与王妃铭记于心!” 林素问和苏怡忙侧身避礼,林素问道:“秦王殿下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王妃凤体康健,是社稷之福。” 长孙无垢也道:“日后还需谨记二位娘子叮嘱,好生将养。” 她又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将备好的谢礼取来。” 片刻后,几名侍女捧上几个锦盒。 长孙无垢亲自打开,里面是几盒上好的野山参、灵芝,还有数匹宫内赏赐的蜀锦和越罗,以及一套精美的官窑茶具。 她温和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万望二位娘子收下。” 林素问和苏怡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李世民又道:“稍后,本王会命府中管事,再备一份厚礼,送至张宅,酬谢张卿举荐之功。” 又寒暄几句,林素问和苏怡便告辞出来。 王府管事亲自将她们送至二门,安排马车送回。 回到张宅时,已是午后。 二人刚下车,便见秦王府的几辆马车也已抵达,仆役们正将一箱箱绸缎、药材和几坛御酒搬入府中。 管事上前递上礼单,对迎出来的张勤道:“张署丞,这是殿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答谢署丞开设杏林堂,治愈王妃顽疾。” 张勤接过礼单,客气一番,让苏福收下礼物,厚赏了王府来人。 送走秦王府的人,张勤与苏怡、林素问回到堂内。 看着堆满角落的贵重谢礼,张勤轻声道:“秦王妃痊愈,于我们而言,是一桩大人情,也是一重保障。” “师姐,怡儿,这两个月,辛苦你们了。” 林素问淡淡道:“医者本分而已。” 苏怡在旁附和着:“王妃能康复,我们心里也高兴。” 张勤点点头。 腊月十二,年关越来越近。 张勤将城中诸事安排妥当。 香皂工坊由苏福盯着,按订单平稳生产。 杏林堂有几位坐堂医师和伙计照常应诊。 酒精新工坊也已开工生产。 他决定趁这段相对闲暇的时日,外出走走。 晚饭时,闲聊之余,提到了医馆和工坊已稳定,因此打算往东边洛阳、汴州几处转转。 看看能否寻到合适的地方,将来开兰蔻分号。 沿途也可行医问诊,历练医术。 “这一去,大概要二十天光景,年前未必能赶回。你们可愿同去?” 苏怡闻言,眼中一亮:“我自然同去。正好沿途可多见识些病例药材。” 林素问却微微蹙眉:“洛阳?听闻那边去年才经大战,王世充虽平,但民生未复,路途恐不太平。” 张勤点头:“师姐所虑甚是。故而此行我们只走官道,沿途大城驿馆歇脚,不去偏僻之处。” “主要看看洛阳、郑州、汴州这几处通衢大邑的市面情形。” 第二日,张勤去了吏部告假,才要返回张宅,可是到门口时,却发现东宫派了人来。 一名东宫属官带来太子口信,原来是太子听闻张勤欲往洛阳一带考察,甚是赞许。 然而河南道新附未久,流民散兵偶有滋扰,路途不甚安宁。 特遣东宫侍卫五名,皆精于骑射,熟悉东路情形,沿途护卫,以策万全。 张勤心中明了,太子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彰显其对东部新附之地的控制力。 他拱手道:“下官谢殿下厚爱!有劳诸位侍卫兄弟辛苦一趟。” 午后,张勤依例去太医署告假备案,恰遇秦王李世民过署巡查。 寒暄间,李世民问及张勤年节安排,张勤便简略提及了东行考察之事。 李世民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张卿勤于任事,年节亦不忘公务,实为楷模。” “洛阳一带,去岁方定,百废待兴,张卿此行正好体察民情。” “既已有东宫侍卫随行护卫,本王便放心了。愿张卿此行顺利,多有收获。” 他语气温和,并未提出再加派人手,言下之意似是认可太子对东路事务的安排。 张勤恭敬答道:“谢殿下吉言,下官定当谨慎行事。” 回到张宅,张勤将情况告知苏怡和林素问。 苏怡听闻有东宫侍卫同行,神色稍缓:“有熟悉路况的护卫随行,倒是稳妥些。” 林素问则轻声道:“太子殿下考虑得周全,只是劳师动众了。”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 三辆马车候在张宅门口。 第144章 果蝇 张宅门口。 那五名东宫侍卫皆着便于行动的戎服,外罩普通棉袍,骑着健马,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弓囊,一看便是精锐。 为首一名队正上前向张勤行礼:“卑职赵安,奉太子令,率弟兄四人护卫司农东行。司农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张勤还礼,交代了大致行程和沿途注意事项,特别强调。 此行以察访为主,非公务巡行,沿途若遇盘查,还需赵队正代为周旋。 赵安抱拳道:“司农放心,卑职明白。东路各关隘,弟兄们都熟。” 车队缓缓启动,出了长安东门,沿着通往潼关的官道向东而行。 车内,苏怡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轻声道: “这一路,不知会遇见怎样的病人,看到怎样的风土。”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随缘而行吧。能帮则帮,能看则看。医术、商道,皆是学问,不在急在一时。” 他心中却想,此行不仅要考察商机,更要亲眼看看这新定之地的真实情形。 车辙碾过,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一次看似寻常的年关出行,因目的地的特殊和太子派出的护卫,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车队沿着官道东行。 这日晌午,众人在一处驿亭歇脚用饭。 张勤下车活动筋骨,信步走到亭边几棵光秃秃的枣树下。 时值寒冬,草木凋零,地上落满枯叶。 张勤无意间瞥见几片半腐的枣叶下,似乎有细小之物蠕动。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落叶,只见几只红眼、灰翅的小飞虫正在那里爬行. 个头比寻常家蝇小得多,行动却颇为敏捷。 “果蝇…”张勤心中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生物课本中的那果蝇。 他想起果蝇繁殖快、变异易观察的特点,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在这纯自然的唐代,若能将此虫豢养起来,观察其代代繁衍。 即便没有现代诱导手段,纯粹靠自然选择积累,或许也能提前发现白眼果蝇的诞生。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回马车,从行李中翻出几个原本用来装药材的小巧竹筒和一小块细纱布。 又返回树下,小心翼翼地用细树枝将那几只果蝇驱赶进竹筒,迅速用纱布蒙住筒口,用细绳扎紧。 苏怡见他蹲在树下半晌,又匆匆回来取竹筒,好奇地走过来:“郎君,你在做什么?” 张勤将竹筒递给她看,筒内几只虫子正慌乱地爬动。 “怡儿,你看这种小虫,名为果蝇。它们生得极快,十数日便可繁衍一代。” “我想试着养一养,看看它们子子孙孙的模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苏怡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这虫子有何稀奇?各地皆有,夏秋时瓜果摊上尤多。” 张勤不好明说遗传学实验,只道:“我观此虫体小灵巧,或可借以观察些微末变化。” “你帮我一起找些熟透的野果或烂枣来,放入筒中,给它们作食。” 苏怡虽不解其深意,但见张勤兴致勃勃,便随张勤一起去附近。 寻了些被鸟啄过的残枣和几颗落地腐烂的山楂,小心地从纱布缝隙塞入竹筒。 张勤将竹筒置于马车内避风温暖处,对让苏怡也帮忙提醒着。 往后路上,若遇到瓜果摊或腐烂果实处,留意还有无此种小虫,可多捉几只,分筒饲养。 每日记得添些果肉,保持筒内湿润即可。 车队继续前行。 此后数日,每至歇脚处,张勤便留意寻找果蝇踪迹,又陆续捉了十几只,分装在三四个竹筒中。 夜间投宿驿馆,他也会将竹筒放在窗前,观察片刻。 苏怡见他对此事颇为上心,虽觉古怪,却也细心帮他照料,添换果食。 林素问一次见到,只当是张勤的奇趣,并未多问。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一处较大的驿站。 张勤将几个竹筒并排放在客房窗台上,借着夕阳余晖仔细观察。 只见最早那筒中的果蝇已产下些许微小的卵,附着在腐烂的枣肉上。 他心中暗忖:这观察变异之事,耗时漫长,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下只是随手为之,留个念想。 他轻轻盖好纱布,将竹筒收回行囊。 窗外,暮色渐沉,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而这东行当中,每至一处稍大的集镇,张勤便会吩咐停留一日。 他让赵安等侍卫在镇中寻一处宽敞些的街口或祠堂前空地,支起一个简易的布棚。 挂上一块事先备好的布幡,上书“杏林义诊”四个大字。 苏怡和林素问在棚下设下桌案,摆开脉枕和常用药箱,为前来求诊的乡民看诊。 这日,车队抵达郑州治下一个名为“白沙镇”的集镇。 照例摆开义诊摊子,很快便有乡民围拢过来。 张勤主要负责处理些外伤和疑难杂症,苏怡和林素问则看诊妇人科和儿科。 忙碌间隙,张勤会与等候看诊的乡民闲聊几句,问些当地风土人情。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老丈,我看贵地民风淳朴,想必乡里乡亲,结亲联姻的也多吧?” “可有那表亲之间,亲上加亲的佳话?” 一位等着给孙子看咳嗽的老汉闻言,捋须着说。 他们这乡下地方,也讲究个知根知底。 表兄妹、表姐弟成亲的,可不少见。 他那侄女,就是嫁给了她姑姑家的表哥,两家知根知底,走动也方便。 张勤点点头,顺势问道:“那是好事。不知这般结亲的人家,所生的娃儿,身子骨可都健壮?可有那…” “…瞧着比别家娃儿瘦弱些,或是不太灵光的?” 老汉想了想:“说来奇怪,村东头李老四家,就是表兄妹成亲,生了三个娃,老大早夭…” “老二打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病,老三嘛…唉,都快十岁了,话还说不利索,脑子也慢半拍。” 张勤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现在说出来也没人信,且让这些人这么地吧。 只道:“孩童体弱智迟,缘由复杂,倒未必全因姻亲。老人家且宽心。” 他转头对正在记录药方的苏怡递了个眼色。 苏怡会意,待那老汉的孙子诊完病,她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温和地问那老汉。 第145章 表亲联姻x 待那老汉的孙子诊完病,苏怡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温和地问那老汉。 “老伯,方才听您说起表亲结亲之事,倒让我想起医书上有些记载。” “不知您可还知道镇上有哪些类似的人家?我们行医的,也好多留意些此类情形,积累些见识。” 老汉见这女医士和气,便又说了几户他知道的表亲通婚人家的情况。 苏怡仔细听着,在药方笺纸的背面,用蝇头小楷简单记下。 李四,表兄妹婚,三子,次子体弱,三子迟语;王庄周氏,表姐弟婚,二子皆夭;镇西赵家…… 一日义诊下来,苏怡的笺纸背面已记了七八户的情况。 晚间回到客栈,她将日间记录整理到一本专门的册子上,分门别类:某地、某姓、表亲关系、子嗣数量及健康状况。 张勤翻看着册子,对苏怡道:“此事咱们沿途慢慢积累。记录务必详实,但莫要惊扰乡民,只作寻常问询便可。” 苏怡点头:“我明白。只说是医家好奇,积累见闻,不会多言其他。” 此后数日,每至一处义诊,张勤和苏怡、林师姐便会依此法,在行医问诊之余,旁敲侧击地了解当地近亲婚配的情况,并悄悄记录。 车队一路东行,越靠近洛阳,沿途的城镇便显得越发凋敝。 张勤在每处停留义诊时,都会特意观察当地百姓的日用之物。 他注意到,即便是在稍显富庶的集镇,寻常人家洗漱,多用皂角或草木灰,偶有富裕些的商户女眷,用的也是本地作坊产的粗劣胰子。 问及“香皂”,乡民大多一脸茫然,或以为是长安贵人用的稀罕物。 可见香皂的销路,确实还未真正铺开到这远离京畿的东方州县。 腊月廿八这天午后,车队终于抵达了洛阳城。 城郭依旧雄伟,但城门口盘查的兵士神色警惕,往来行人车马也比长安稀疏许多,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萧索。 城内街市虽也有些年节气象,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但许多铺面关着门,行人步履匆匆,难掩几分惶然。 张勤吩咐赵安在城中寻了一处中等档次的客栈,名为“悦来居”,院落还算整洁。 安顿好车马行李后,张勤对众人道:“眼看就是除夕,路上奔波了这些时日,大家也辛苦了。” “我们便在此处过年,休整几日。兰蔻分号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待过了年,仔细看过市面再说。” 苏怡和林素问都点头称是。 连日赶路,确实需要歇息。 周小虎更是兴奋,趴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古城。 放下行李,张勤便带着苏怡、林素问和小虎,由两名侍卫跟着,信步走上洛阳街头。 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许多铺子已提前打了烊。 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着,张勤留意观察着两旁的商铺,绸缎庄、米铺、药铺、杂货店… …种类还算齐全,但客流稀疏,生意显得清淡。 路过一家较大的杂货铺时,张勤特意进去转了转。 货架上摆着各式日用杂货,他走到售卖洗漱用品的柜台前。 只见上面摆着几种本地产的胰子,色泽暗淡,形状粗糙,价格倒也便宜。 他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碱味和腥气。 “掌柜的,这胰子销路如何?”张勤随口问道。 那掌柜的见张勤衣着气度不凡,忙陪笑道:“客官,这都是本地老字号产的,便宜耐用,乡里乡亲都用这个。” “您要是想用更好的,小店也有从江南来的香胰,就是价钱贵些。” 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几块做工稍细的香胰。 张勤看了看,摇摇头:“不必了。” 心中已有计较,洛阳市场,对高端香皂的需求,确实存在,但绝非长安那般迫切。 在此开店,需得从长计议。 走出杂货铺,天色已暗,街边零星亮起灯火。 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爆竹响,算是有了点年味。 张勤对苏怡商量道:“看来,这洛阳城,百废待兴。咱们的香皂,在此地算是新鲜物事,不宜操之过急。” 苏怡点头:“嗯,先看看情形。过年这几日,正好多走走看看。” 回到客栈,店家已备好了简单的晚餐。 虽不如长安丰盛,但热汤热菜,也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饭后,张勤站在客房窗前,望着洛阳城稀疏的灯火,心中盘算着年后的计划。 他手指无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到一块冰凉的铜牌。 那是临行前,秦王李世民私下交给他的。 牌子上刻着“天策”二字,背面有秦王府的印记。 当时秦王对他说:“张卿此去洛阳,若遇难处,可持此牌往天策府寻长孙无忌。” “他在洛阳主理府中事务,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张勤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心中思量。 长孙无忌确实在洛阳,但他此次东行,名义上是考察商铺、行医历练,又有东宫侍卫随行。 若此刻贸然持秦王令牌登门,消息传回长安,落在太子耳中,恐生不必要的猜疑。 他轻轻将令牌放回怀中。 眼下刚到洛阳,诸事未明,还是先凭自己之力观察打探为好。 这令牌,是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怡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郎君,店家送了点面来,趁热吃些吧。” 张勤转身接过碗,热气氤氲中,随口问道:“怡儿,你觉得这洛阳城如何?” 苏怡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街上行人挺多的,铺面开得不少,看着比长安冷清点。” “不过,既然是天策府所在,想必也有其繁华之处,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还未见到。” 张勤点点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是啊,初来乍到,多看少动。” “明日除夕,我们就在城里随意走走,买点年货,也看看风土人情。” 苏怡会意,轻声道:“我明白。咱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看清实情,不急在一时。” 正说着,隔壁客房传来周小虎和林素问的说笑声,似乎在玩着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窗外,又零星响起几声爆竹和孩童的欢呼声。 张勤吃完面,将空碗放在桌上。 第146章 张世叔台鉴(童声) 大年三十,洛阳城里的年味比前一日浓了不少。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但不少掌柜和伙计已心不在焉,忙着收拾铺面,准备打烊过年。 行人多是匆匆采买最后些年货的百姓,提着鸡鸭、抱着酒坛,脸上带着节日的期盼。 张勤几人吃过早饭,便信步走上街头。 他们没去最热闹的北市,而是沿着几条主要的街巷慢慢走。 张勤边走边看,留意着两旁铺面的种类、位置和客流。 苏怡和林素问则更多看着沿街叫卖的年货。 买了些洛阳特色的芝麻糖、炸焦圈,还给周小虎扯了几尺新布准备做年衣。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张勤停下脚步。 这里算是城西一处稍显繁华的地段,路北有家绸缎庄,门面不小,几个妇人正在里面挑选布料。 路南是家老字号药铺,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歇业。 路口东南角却有一家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吉铺招租”的红纸。 张勤打量那关着的铺面,位置不错,正在路口,又紧邻绸缎庄和药铺。他走近看了看,铺面不算大,但门脸敞亮。 苏怡也走过来,轻声道:“这位置倒是不错,只是今日除夕,也问不了详情。” 林素问牵着周小虎,看了看周围:“洛阳毕竟经了战乱,虽然并未直接攻城,但人气还需时日恢复。在此开店,需得仔细掂量。” 张勤点点头:“师姐说得是。年后再仔细打听吧。” 他看到对面一家脂粉铺子还在营业,便借口买些润面的香脂,进去转了转。 铺子里卖的多是本地产的寻常胭脂,价钱便宜。 掌柜见张勤气度不凡,推荐了一款贵些的江南货,但成色普通。 走出脂粉铺,张勤对苏怡低声道:“高端妆品在此地,确有缺口,但客源得精挑。” 逛到晌午,街上行人渐稀,许多铺子已上了门板。 几人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食铺,吃了碗热腾腾的羊肉馎饦。 张勤一边吃,一边对苏怡和林素问道:“今日看下来,开分号之事,年后再议。眼下先过个好年。” 饭后,几人买了些爆竹、香烛等守岁之物,便回了客栈。 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已贴好了春联,挂起了红灯,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 张勤站在客房窗前,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心中清楚,在这洛阳城扎根,绝非一日之功。 大年初一清早,张勤几人刚在客栈堂屋用过简单的早饭,正商量着今日去何处走走。 客栈掌柜便引着一名身着天策府服色的年轻仆从走了进来。 那仆从举止恭谨,双手奉上一份拜帖。 拜帖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笺,字迹却带着几分稚气,内容也简单。 【张世叔台鉴:侄长孙冲,新春拜贺。 闻世叔携友同游东都,侄心向往之。 欲邀世叔门下小友周小虎同游南市,观百戏,食糖饴。 望世叔允准。侄冲顿首。】 张勤接过拜帖,看了看,心中了然。 这显然是长孙无忌的安排,借着六岁嫡长子长孙冲的名义,以孩童交往为由,行亲近之实,既不显突兀,又表达了善意。 他抬头对那仆从道:“有劳回禀长孙公与小郎君,张勤多谢盛情。周小虎就在此处,稍后便随贵府来人同去。” 仆从躬身道:“张司农客气。我家小郎君的车驾已在客栈外等候。” 张勤让苏怡去唤周小虎过来。 周小虎今日穿了新做的棉袍,听说有同龄小友邀他出去玩,眼睛一亮,但又有些拘谨地看向母亲林素问。 林素问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道:“去吧,跟着天策府的哥哥们,莫要淘气,听人安排。” 又对那仆从道:“有劳贵府照看小儿。” 张勤也叮嘱赵安派两名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不多时,周小虎便跟着那天策府仆从出了客栈。 门外停着一辆不算奢华却十分结实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的男童,正是长孙冲。 他见到周小虎,笑嘻嘻地招手:“你就是小虎?快上来!我带了桂花糖和芝麻饼!” 周小虎见对方热情,也放松了些,爬上车去。 两个孩童很快便叽叽喳喳说笑起来,马车缓缓启动,朝南市方向驶去。 张勤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对身旁的苏怡和林素问低声道: “长孙公此举,心思巧妙。让孩子们先玩到一处,日后往来便自然多了。” 苏怡点头:“冲儿年纪虽小,倒是活泼大方,与小虎投缘也好。” 林素问神色平静:“孩童之交,纯真为本。大人之事,莫要影响了孩子便是。” 张勤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知道,这看似单纯的孩童嬉游,背后是洛阳城中微妙关系的又一次互动。 有长孙冲与周小虎这层玩伴关系,他与天策府之间的联系,便又多了一条不易引人注目的纽带。 这天,洛阳城里的年节气氛还未散尽,但一些商铺已陆续开门。 张勤几人用过早饭,便径直去了昨日看中的那几处贴着“吉铺招租”的铺面。 他们先去了城西十字路口那家关着门的铺子。 敲开门,出来的是个面带愁容的中年掌柜。 张勤说明来意,掌柜忙将他们让进店内。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后头连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可作仓储和伙计住处。 “掌柜的,这铺子为何要租?”张勤四下看了看,问道。 掌柜叹气道:“不瞒客官,去年战事紧时,铺子损了些货物,生意也淡了。” ”老汉年纪大了,儿子又在外地,想着把铺子租出去,收些租金养老。” 张勤又问了些租金、租期的事。 掌柜开价不算高,但要求一次付清一年租金。 张勤沉吟片刻,道:“租金可依你,但租契需签三年,每年一付。” “另外,我需将铺面稍作改造,添些货架、柜台,费用自理,掌柜不得干涉。” 掌柜见张勤爽快,又听说是长安来的客商,便点头应下:“成!就依郎君!” 张勤让苏怡取出随身带的笔墨和空白契纸,当场拟了租契,写明租期、租金、双方权责。 双方画押按了手印,张勤付了定金,约定正月十五后正式交接。 第147章 玄甲军 这一处契约签订,张勤等人又去看了另外两处铺面。 一处位置稍偏,但铺面宽敞。 另一处临近市集,但租金偏高。 张勤权衡后,对苏怡道:“城西那处虽不算顶好,但胜在稳妥。” “路口位置,客流尚可,又近绸缎庄、药铺,适合咱们做精细生意。” “另两处,或偏或贵,暂且不作考虑。” 苏怡点头:“郎君说的是。那处后带小院,也方便存货和伙计居住。” 林素问也道:“开局不求大,稳妥为上。” 事情定下,几人回到客栈。 张勤对苏怡道:“怡儿,你回头画个铺面改造的图样,货架如何摆,柜台设在哪里,门脸如何装饰,都标清楚。” “我让赵安去寻本地的木匠泥瓦匠,年后便动工。” 他又想了想。 货品方面,首批不宜多。 主打口脂、花露水和少量精品香皂,配些长安带来的新奇小物件,试试水。 掌柜和伙计,也从长安调两个熟手过来,再在本地雇个伶俐的帮工。” 苏怡一一记下:“我明白。图样我这两日就画出来。” 傍晚时分,周小虎也被天策府的马车送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个新得的布老虎,显然玩得尽兴。 他兴奋地对林素问说:“娘!冲哥哥带我去看了猴戏,还吃了糖人!他说过两日还找我玩!” 林素问替他擦擦汗,淡淡一笑:“玩得开心就好。” 张勤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忖。 铺面已定,与天策府的关系也借由孩童有了良好开端。 这洛阳分号之事,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年后,便要抓紧筹备开张了。 大年初二一早,张勤几人刚在客栈堂屋坐下,准备商议铺面改造的细节,天策府那名仆从又来了。 这次他递上的是一份更为正式的请柬,落款是长孙无忌。 “张署丞,我家主人长孙公,请署丞今日巳时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仆从恭敬道。 张勤接过请柬,猜测这要事多半与酒精有关。 他点头道:“有劳回禀长孙公,张勤准时赴约。” 巳时初刻,张勤带着苏怡,由赵安等两名侍卫随行,乘车来到天策府。 府邸位于洛阳城东,门庭森严。 长孙无忌已在二门处相迎,寒暄几句后,便引他们入内。 在书房落座,奉茶后,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张署丞,今日相请,实为军务。秦王殿下对署丞所献酒精一事,极为重视。” “玄甲军一营已奉命集结,不日将开拔赴河北前线,作为试点,首批配发酒精。” “然军中医官对此物尚不熟悉,殿下之意,想请署丞今日亲往军营,为医官们讲解用法。” “并察看伤兵营房,指点如何布设,方能最大限度发挥此物效用,规避风险。” 张勤闻言,神色一肃:“此乃分内之事,下官义不容辞。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怡和门外的赵安。 “下官此行带有东宫侍卫,若径直前往军营,恐有不便。”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署丞所虑甚是。此事殿下已有安排。” “今日之请,乃是以天策府咨议军医庶务之名,署丞乃太医署丞,前来指导,名正言顺。” “东宫侍卫可在营外等候,不入营区。苏姑娘若愿同往,以医者身份协助,亦无不可。” 张勤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甚妥。下官与苏怡同去。” 计议已定,长孙无忌便与张勤、苏怡同乘一车,由一队天策府亲兵护卫,出城往玄甲军驻地而去。 赵安等侍卫则骑马远远跟随。 军营设在城北十里一处依山傍水的平地上,辕门戒备森严。 验过腰牌,马车直入营中。 长孙无忌先引张勤二人去了中军大帐附近一处临时设下的医官帐。 帐内已有十余名军中医官等候,见长孙无忌陪同张勤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长孙无忌简单说明来意,便对张勤道:“张署丞,请。” 张勤走到帐中,也不多客套,直接让苏怡取出随身带的几小瓶不同浓度的酒精样本和棉布等物。 他拿起一瓶,开门见山:“诸位同袍,此物名为‘酒精’,性极烈,远超寻常烧酒。其用在于…” 他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如何用棉布蘸取酒精清创,如何辨别酒花以判断浓度,如何安全储存,尤其反复强调远离火源、密封存放等要点。 苏怡在一旁协助,分发样本让医官们传看、嗅闻。 医官们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问:“张署丞,此物用于箭疮冲洗,与盐水相比,优劣如何?” “若遇大面积创伤,用量几何?” “存放时与金疮药可否同置?” 张勤一一详细解答,并结合在杏林堂的试用记录,说明其预防溃烂的效用。 讲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随后,长孙无忌又带张勤二人巡视了正在搭建的伤兵营区。 张勤仔细查看了营房的布局、通风、排水情况,对负责的医官提出建议。 安置重伤员的营帐,需与其他帐篷保持距离,地面垫高,铺干草,定期洒石灰。 酒精等物,需设专帐存放,由专人看管,帐外备沙土水桶…… 巡视完毕,已近午时。 长孙无忌对张勤拱手道:“今日有劳署丞悉心指点,诸医官受益匪浅。待酒精运抵,便按此章程办理。” 返回天策府的马车上,长孙无忌语气诚恳:“署丞此举,于前线将士,功莫大焉。秦王殿下让我转达谢意。” 张勤谦逊道:“分所当为。只愿此物真能助将士减少伤亡。”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张勤将今日军营之行大致告知林素问,略去了些细节。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秦王势力的关联又深了一层。 但这酒精若能救人性命,便是万幸。 大年初二,张勤随长孙无忌前往玄甲军大营。 在指点完医官、巡视过伤兵营后,长孙无忌又引他来到校场一侧的高台,观阅一营玄甲军的日常操练。 时值寒冬,校场上却热气蒸腾。 数百名玄甲军士身披玄色重甲,列成整齐方阵,随着校尉的号令,演练着劈砍、格挡、突刺等基础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军阵又变换为冲锋阵型,骑兵策马奔驰,步卒紧随其后,进退有据,尘土飞扬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勤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这支精锐之师,心中震动。 第148章 表亲,关乎世家联姻 他虽不通武艺,却也看得出这些军士个个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难怪秦王李世民能屡战屡胜,麾下有此等虎狼之师,确是可畏。 看着军士们演练器械格斗、负重奔跑、攀爬障碍,张勤的思绪不禁飘远,想起了前世在影视资料和书籍中见过的现代军事训练场景。 那些系统化、科学化的训练器械和方法,与眼前这依靠个人勇武和简单器械的训练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中暗忖。 若能将后世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器械和团队协作训练的法子,稍加改动。 使其符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或许也能提升士卒的训练效率和整体战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未深想,眼下绝非提出此等惊世骇俗建议的时机。 但他默默将几种简单有效的训练器械模样记在心里。 比如用于锻炼臂力和协调性的简易攀爬架、训练团队协作的搬运重物设施、增强核心力量的负重器械雏形…… 想着日后若有闲暇,或可画出简图,以备不时之需。 长孙无忌在一旁观察着张勤的神色,见他目光专注,似有所思,便开口道: “玄甲儿郎,皆是百战精锐。平日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让张署丞见笑了。” 张勤收回思绪,由衷赞道:“长孙公过谦了。” “下官虽不谙军事,亦能看出贵部将士训练有方,纪律严明,真乃虎贲之师!” “秦王殿下统兵有方,令人敬佩。”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并未再多言。 观摩约半个时辰后,张勤便与长孙无忌一同离开了校场。 回程的马车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军营景象,心中那份关于训练器械的草图雏形,已被他悄然归入“长远储备”之列。 眼下,酒精之事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其他,还需静待时机。 从玄甲军大营返回天策府的马车上,长孙无忌与张勤闲聊起沿途见闻。 张勤想起这几日与苏怡在洛阳周边义诊时记录的表亲婚配情况,便似无意间提起。 “长孙公,此番东来,沿途义诊,倒见着些有趣的风俗。” “此地乡间,表亲之间结为姻亲的,似乎比关中更为常见些。” 长孙无忌闻言,略感意外,侧头看了张勤一眼,随口道: “哦?张署丞还留意到此节?乡野之地,讲究亲上加亲,图个知根知底,也是常情。” “我长孙一族早年居于洛阳时,族中亦有此类旧例。” 他语气平淡,显然并未将此话题放在心上。 张勤点点头,顺着话头道:“确是常情。下官只是行医时偶有感触,见些人家子嗣繁盛,也有些孩童体弱多病,便胡思乱想,是否与这血脉远近有些关联。” “不过是医家妄自揣测,当不得真。” 长孙无忌笑了笑,不以为意:“张署丞钻研医道,自是心细。” “不过民间嫁娶,自有其道理,多是权衡利弊,门户相当最为紧要。” “子嗣康健与否,怕还是与父母调养、家境贫富关联更大些。” 他显然认为张勤只是医者的职业习惯使然,并未深究。 张勤见长孙无忌兴趣不大,便也顺势将话题引开:“长孙公所言极是。是下官想岔了。” “说起来,这洛阳城经此战乱,民生恢复,还需时日啊…” 两人便转而谈论起洛阳城的重建与市面情况。 张勤心中清楚,关于近亲婚配可能带来的隐患,在这个时代提出为时尚早。 且极易影响世家联姻之举,只能作为自己私下观察记录的课题,尚不可轻易与人深论。 今日对长孙无忌提起,也不过是投石问路,见对方反应平淡,便知此事需更加隐秘地进行。 他将这个念头再次压回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交谈。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行驶,车厢内,长孙无忌与张勤的谈话仍在继续。 提起孩子,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冲儿昨日回来,直说与小虎弟弟玩得投缘,约好今日还要去南市看皮影戏。” “孩童心性,纯真烂漫,倒是难得。” 张勤也笑了笑:“小虎也是,一早便盼着冲哥哥来寻他。” “孩子们能玩到一处,是他们的缘分。咱们大人,顺其自然便好。” 长孙无忌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张勤,话锋微转,语气依然随意,却多了几分深意。 “是啊,孩童之交,贵在自然。不过,张署丞,你我也知,这世间事,往往身不由己。” “以署丞之才,若只囿于太医署一方天地,或沉于商贾琐事,未免可惜。” “秦王殿下常赞署丞实心任事,屡献良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殿下求贤若渴,若署丞有心,天策府中,当有更能施展抱负之位。”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这是长孙无忌代表秦王,再次递出橄榄枝了。 他沉吟片刻,神色恭敬却坚定:“长孙公厚爱,殿下赏识,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所长不过些许医农杂术,能于太医署、司农寺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力,已是幸事。” “且下官现为东宫属官,职责在身,未敢他念。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下官只想本分做事,专心于医道、农事,以求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掠过的枯树,声音平和。 至于孩子们的交情,便让他们自在相处吧。 大人的事,不该影响了孩子的天真。 长孙无忌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淡然一笑。 “署丞志趣高洁,令人钦佩。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殿下亦知署丞性情,必不会相强。” “日后署丞若有所需,天策府之门,仍为署丞敞开。” “下官谢过殿下,谢过长孙公。”张勤拱手道。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 “别的且不论,单凭署丞的杏林堂救了舍妹一事,就足以让长孙家欠署丞一个人情,此人情无价!” 长孙无忌打破沉默,慎重的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长孙无忌对李世民的重视、对秦王夫妇感情的坚信。 第149章 必要时也可动刀兵 大年初六,在洛阳盘桓了七八日后,张勤决定启程返回长安。 原本计划中考察汴州等地的行程,他思量再三,觉得眼下并非最佳时机。 一来年节气氛尚浓,各地商铺未完全恢复正常。 二来洛阳分号之事已定下基调,需先集中精力落实。 三来河北军情日紧,长安城中恐有变故,宜早归。 早饭后,张勤对苏怡和林素问道:“洛阳这边,铺面已租下,改造图样也画好了,后续事宜可交由苏伯派来的掌柜打理。” “我们今日便动身回长安吧。其他州县,待日后生意稳当了,再派人去查看不迟。” 苏怡点头:“也好。出来这些时日,长安那边也不知如何了,是该回去了。” 林素问也道:“小虎与冲儿玩得虽好,终究是客居,早回为宜。” 几人便动手收拾行李。 张勤将画好的铺面改造图纸和写给苏福的信封好,交给一名侍卫。 令其快马先行送回长安,交代苏福着手安排匠人和货品。 周小虎听说要回去,虽有些不舍,但也懂事地帮着母亲整理自己的小包裹。 临行前,张勤让赵安去天策府递了份辞帖。 不多时,长孙无忌便派人送来回帖,并附上些洛阳土仪作为程敬。 帖中言辞客气,预祝一路顺风。 马车备好,众人正要登车,却见长孙无忌亲自带着长孙冲来了客栈。 长孙冲跑到周小虎面前,塞给他一个精致的九连环玩具,拉着他的手道: “小虎弟弟,这个给你玩!等你再来洛阳,我还带你去逛!” 周小虎接过玩具,也把自己心爱的布老虎递给长孙冲:“冲哥哥,这个送你!我回去会想你的!”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话别,惹得大人们会心一笑。 长孙无忌与张勤走到一旁,拱手道:“张司农此行匆匆,未能尽地主之谊,还望海涵。” 张勤还礼:“长孙公客气了。此番多有叨扰,承蒙照拂,感激不尽。” 长孙无忌颔首,低声道:“司农回去,代向魏公问好。河北军务,朝廷已有部署,不日或将用兵。” 张勤神色一肃,郑重道:“下官谨记。愿我将士旗开得胜,早日荡平宵小,凯旋还朝!” “借司农吉言。”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送走长孙父子,张勤一行人终于登车启程。 车队出了洛阳城,沿着来路,向西而行。 张勤坐在车内,回望渐渐远去的洛阳城郭,心中清楚,这次东都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首要就是敲定了分号,也亲身感受到了那玄甲兵的威力,不愧是天策上将。 车队西行返回长安,离洛阳渐远,沿途的景象也愈发荒凉。 这日午后,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前方探路的侍卫忽然策马奔回,神色凝重地向赵安禀报。 “队正,前方山坳里聚了百十号人,看衣着像是逃难的饥民,堵住了去路!” 赵安立刻示意车队放缓速度,加强戒备。 张勤闻声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不远处山坳的避风处,黑压压地聚着一群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男有女,还有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他们看到车队,眼中先是露出希冀的光,随即又转为麻木和警惕,一些人缓缓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车队装载行李的马车。 张勤心中一沉。 他深知,饥寒交迫的人群,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对赵安低声道:“赵队正,让兄弟们戒备,护住车队,但切勿主动驱赶,必要时也可动刀兵。” 赵安会意,立刻下令。 五名东宫侍卫迅速散开,手按刀柄,将三辆马车护在中间,形成一道屏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人群。 饥民们见侍卫拔刀,出现一阵骚动,有些人下意识后退,也有人眼中露出绝望和凶狠的神色,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示意苏怡和林素问照顾好小虎,不要下车。 他自己则站到车辕上,提高声音,对着那群饥民喊道: “各位乡亲!我等是过路的客商,并非官府赈济之人!” “车上所载,亦是有限,若分与诸位,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得饥渴,反可能引来争抢,徒增伤亡!” 他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饥民中有人躁动,想要冲过来,但被侍卫凌厉的目光和隐隐出鞘的刀锋逼住。 张勤继续喊道:“但我知诸位求生不易!若信得过我张勤一言,愿给诸位指一条活路。” “从此处往西,沿着官道,步行约莫十日,便可到长安城。” “我乃长安司农寺丞张勤,在城外玉山乡有田庄工坊!” “若有哪位乡亲,能凭自身气力走到长安,寻到玉山乡张氏田庄,道明是我张勤今日所言,庄上必给一碗热饭,一件暖衣,安排一份力所能及的活计,让你等有口饭吃,有处安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怀疑的脸,加重语气。 “此言既出,绝不食言!但前提是,需靠你们自己走到长安。” “是坐以待毙,还是拼一线生机,诸位自行抉择。” 喊完这番话,张勤不再多言,对赵安使了个眼色。 赵安会意,指挥车队缓缓前行,侍卫们紧握刀柄,警惕地注视着两侧。 饥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侍卫的威慑镇住,大多呆立原地,交头接耳,目送车队从旁边小心翼翼地通过,并未发生冲击。 直到车队驶出山坳,将那群饥民远远抛在身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赵安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对张勤道:“张司农,方才好险。您许下这话,若真有人到了长安……” 张勤坐回车内,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 能走到长安的,必是身强力壮、意志坚定之人。 庄上正缺劳力,香皂工坊、酒坊、田庄,总有他们一口饭吃。 这既是给他们一条生路,也是为咱们自己积攒些人力。 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毙,或沦为流寇要好。 苏怡轻声道:“只是…能走到长安的,恐怕十不存一。” 张勤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乱世之中,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车队继续西行,张勤坐在车内,回想着方才那群饥民的模样,心中难以平静。 第150章 拜个晚年 张勤颔首:“有劳了。” 他此举,既是尽臣子本分,向主管民政的太子示警,也是表明自己行事坦荡,遇事不瞒。 至于太子如何处置,那便是东宫的事了。 又行数日,长安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时近黄昏,车队抵达春明门外,却见城门处戒备比平日森严许多。 一队队兵士正在调动,车马行人排起了长队等候查验。 张勤正觉诧异,忽见城门内驶出一支精锐骑兵,约百余人,人人玄甲玄盔,鞍鞯齐整,刀弓耀眼,旗号正是秦王府的。 队伍前方,一员大将金甲红袍,身姿挺拔,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 张忙命车队靠边停下,与苏怡、林素问一同下车,在道旁肃立等候。 李世民的车驾行至近前,也放缓了速度。 他显然也看到了张勤一行,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过来,微笑道: “张司农,洛阳之行可还顺利?这么快便回来了?” 张勤躬身行礼:“托殿下洪福,此行诸事还算顺遂。下官见过殿下。殿下这是要出城?” 李世民颔首,目光扫过张勤身后的车队,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肃杀 :“嗯,赴洛阳整军。刘黑闼猖獗,河北局势不容再拖。朝廷已决意用兵,月底前,大军必须开拔。” 张勤心中一震,知道大战将至,肃然道:“殿下辛苦。愿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克定叛乱,凯旋还朝!” 李世民笑了笑,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 “借张卿吉言。军前诸事,还需仰仗如张卿这般能臣干吏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张卿所献酒精,已按章程配发试点营队,效果颇佳。” “此战,或能救下不少将士性命。此功,本王记下了。” 张勤忙谦逊道:“殿下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李世民不再多言,一拱手:“时辰不早,军务紧急,本王先行一步。” “张卿一路劳顿,也早些回城歇息吧。”说罢,调转马头,回到队伍中。” “玄甲骑兵簇拥着他,蹄声隆隆,向东疾驰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张勤站在道旁,目送秦王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暮色中,才轻轻舒了口气。 苏怡在一旁低声道:“秦王殿下这就出征了…” 张勤点点头,神色凝重:“大战将起,长安城,怕是也要动起来了。我们回去,需早作准备。”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入春明门。 回到长安张宅的第二天,张勤便换了官服,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李建成。 东宫内,李建成正在批阅文书,见张勤来了,放下笔,含笑问道:“张卿回来了?洛阳之行如何?” 张勤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托殿下洪福,此行尚算顺利。” 他简要禀报了在洛阳的见闻。 洛阳城经战乱,民生凋敝,百业待兴。 他考察了市面,已初步选定城西一处铺面,预备开设兰蔻分号,主打口脂、花露水等精细之物,试水当地市场。 具体事宜,已交由家中掌柜操办。 李建成点点头:“开设分号,谨慎些好。洛阳乃东部重镇,慢慢经营,或有可为。” 张勤顿了顿,又道:“此外,臣在洛阳期间,应天策府长孙公之邀,曾往玄甲军大营一行。” “为军中医官讲解新制‘酒精’之用法,并察看了伤兵营房布置。” 李建成闻言,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哦?酒精之事,兵部已有章程,试点试用亦是常理。” “张卿精通此道,前去指点,也是分内之事。”他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依张卿所见,玄甲军士气如何?” 张勤谨慎答道:“臣观玄甲军操练,军容整肃,号令严明,确为精锐。秦王殿下治军有方。” 李建成“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道:“张卿此行辛苦。年节刚过,司农寺事务想必繁多,卿且先去忙吧。” “臣告退。”张勤行礼退出东宫。 他知道,太子对他在洛阳与天策府的接触心知肚明,但既然自己主动禀报,且言语中规中矩,太子便不会当场发作。 这微妙的平衡,需要时时把握。 离开东宫,张勤又转道去了魏徵府上。 魏徵正在书房,见张勤来了,露出笑意:“勤儿来了?洛阳之行可还顺当?” 张勤行过弟子礼,笑道:“托老师洪福,一切安好。学生特来给老师、师母拜个晚年。” 他关切问道:“师母近日凤体可还安康?” 魏徵捻须笑道:“好,好得很!自打你师姐和苏姑娘调理后,胃口好了,睡眠也安稳,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你师母常念叨,要好好谢谢你们呢。” 张勤放下心来:“师母安康,便是最大的喜事。学生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又道:“老师,苏怡今日也想来府上给义母请安,不知是否方便?” 魏徵闻言,笑容更盛:“方便,自然方便!你师母昨日还提起苏姑娘,说这孩子贴心。她若来了,正好让你师母也松快松快,说说话。” 正说着,仆役来报,苏姑娘到了。 魏徵忙让人请进来。 苏怡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襦裙,进门先向魏徵行礼,又关切地问起裴氏。 魏徵笑道:“你娘在里间歇着呢,知道你今日来,一早便盼着了。” “快进去吧,陪她说说话,也帮她瞧瞧脉象。” 苏怡应了声,便由丫鬟引着去了内院。 魏徵看着苏怡的背影,对张勤感叹道: “苏怡这孩子,心地纯善,医术也日渐精进。你师母认她做义女,是桩好事。” 张勤点头:“怡儿性子好,又肯用心,师母疼她,是她的福气。” 师生二人又在书房说了会儿朝中趣闻和洛阳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怡从内院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爹,郎君,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精神头很好。” “方才还与我商量着,过几日要亲手做糕饼给我们吃呢。” 魏徵抚掌笑道:“好!好!她心情舒畅,便是最好的安胎药。” 张勤和苏怡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开魏府,走在回张宅的路上,苏怡轻声道:“娘的身子确实大好,人也开朗了许多。” 张勤点点头,心中欣慰。 师母安好,老师心情舒畅,他在朝中行事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这长安城中的丝丝缕缕,都需要他用心维系。 而即将到来的战事,更让这份平静显得珍贵。 第151章 请师父为弟子主持婚礼 从魏府回来后的第二日,张勤对苏怡和林素问道: “年节已过,诸事渐稳,我想趁着眼下还算清闲,去终南山一趟,拜见师父。一来给师父拜个晚年,二来…” 他看向苏怡,语气温和却郑重,“我想当面请师父来主持我与怡儿的婚礼。” 苏怡闻言,脸颊微红,低头抿嘴一笑。 林素问点头道:“是该如此。师父若知你二人好事将近,定然欢喜。” 张勤又道:“师姐和小虎也一同去吧。师父许久未见小虎,定是想念。” 林素问略一沉吟,便应下,山中清静,也让小虎去沾沾仙气。 计议已定,次日一早,四人便乘车出了长安城南门,往终南山方向而去。 山路崎岖,马车行至山脚便无法前进,四人下车步行。 周小虎倒是兴致勃勃,在山路上跑前跑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一片松林,便见山腰处有几间依山而建的简陋草庐,炊烟袅袅。 一个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的小道童见到他们,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孙思邈便拄着竹杖,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师父!”张勤、苏怡、林素问齐声行礼,周小虎也像模像样地跟着作揖。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张勤和苏怡脸上停留片刻,拂须笑道: “都来了?好,好!山中清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草庐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药香弥漫。 众人围坐在蒲团上,小道童奉上热腾腾的山茶。 孙思邈看向张勤:“勤儿,年前长安匆匆一别,你如今气色更见沉稳。此番携众人前来,不只是给为师拜年吧?” 张勤放下茶碗,正色道:“师父明鉴。弟子与怡儿,相伴数载,心意相通,欲结为夫妇。” “弟子想请师父出山,为弟子主持婚礼。” 孙思邈闻言,眼中露出欣慰笑意,看向苏怡:“怡儿,你的意思呢?” 苏怡起身,恭敬行礼:“师父,弟子愿意。全凭师父与郎君做主。” “好!好!”孙思邈连连点头,笑容舒展,“你二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乃是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为师允了,也定然要去喝这杯喜酒!” 他又对林素问道:“素问,你为师姐,此事你也多费心。” 林素问欠身道:“弟子分内之事。” 孙思邈又问:“婚期可曾定下?” 张勤打算这个月底,便依礼去魏老师府上正式提亲。 “婚礼,想定在三月初,春暖花开之时,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孙思邈掐指略算,三月初,惊蛰之后,万物复苏,是个好时节。 来得及准备。 “提亲之事,魏玄成是你授业恩师,理当如此。需备何礼,你可有计较?” 张勤道:“弟子已让苏伯备下雁鹅、锦缎、茶饼等物,依古礼而行。” “嗯,礼数周全便好。” 孙思邈沉吟片刻,又道:“婚礼不必过于奢靡,重在心意。” “你二人皆非俗流,仪式可庄重雅洁些。地点可选在你那杏林堂后院,或是在为师这山中草庐,亦无不可。” 苏怡轻声道:“弟子觉得,杏林堂是郎君心血所在,在那里行礼,更有意义。” 张勤点头:“怡儿所言甚是。” 孙思邈笑道:“如此甚好。到时为师提前下山,为你二人证婚。” 他又对周小虎招招手:“小虎,过来。到时你可要给你张师叔和苏姑姑牵衣角呢!” 周小虎懵懂地点头,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山居半日,孙思邈问了张勤和苏怡近来医馆、工坊诸事,又考较了周小虎几句《汤头歌诀》,气氛温馨。 午后,四人辞别师父,下山返城。 回程的马车上,张勤对苏怡道:“月底提亲,三月初成婚。时间虽紧,但诸事都已有了眉目,来得及准备。” 苏怡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有师父主持,有师姐帮忙,我什么都不怕。” 山林寂静,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婚事定下,前路似乎也更加清晰起来。 原本计划当日下山,但孙思邈留他们多住两日,说山中清静,正好切磋医术。 张勤几人便留了下来。 第二日早饭后,师徒几人在草庐前的石桌旁坐下,晒着太阳讨论医案。 张勤想起洛阳之行记录的近亲婚配情况,便问道: “师父,弟子此番东行,见乡间表亲通婚者甚多。” “行医时留意到,此类人家子嗣,似有体弱智迟者,比例较寻常人家为高。不知师父可曾留意此节?” 孙思邈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沉吟片刻:“此事…为师云游四方,亦偶有察觉。” “只是民间视为常情,多归咎于命数或冲犯,未曾深究。” 他看向张勤,“你既留意,可有所得?” 张勤从行囊中取出苏怡记录的那本册子,递给师父:“弟子与怡儿沿途粗略记下些案例,虽不周全,或可窥一二。” 孙思邈接过册子,一页页仔细翻看,手指在某些记录上轻轻点过。 林素问也凑近看了看,也说起自己往日行医,亦觉此类人家孩童,先天不足之症似多些,尤以痴傻、体弱为甚。 孙思邈沉思良久,方道:“你二人所察,非虚。” 依老夫浅见,或可作此想:人之血气禀赋,源于父母。 若父母血脉本就相近,犹如同一水源分流而出,再汇于一处。” 他拿起两根相近的草药梗,比划着。 其清浊、厚薄,易趋一致。 若源清质优,合流后或更澄澈。 若源本有浊滞,合流则浊滞愈显,甚或生出新的淤塞。 他放下草梗,继续道:“故表亲婚配,若两家祖上皆强健无隐疾,子嗣或无异状,甚或更显父母优点。” 然若族中本有弱症隐疾,则此弱症易叠加显现于子嗣之身,尤以心智、根骨为甚。 此或可解释为何同是表亲婚配,结果却有天壤之别。 张勤听着,心中震动。 师父这番,水源合流的比喻,虽未提基因、遗传等词,却已触及近亲繁殖危害的核心原理。 第152章 小姐请回府 张勤忍不住追问:“师父之意,可是说这表亲血脉太近,族中若有暗疾,便易在子女身上显出来?” 孙思邈颔首:“可作此解。譬如一株树,若本就易生某病,取其相近枝条嫁接,新苗便更易染此疾。” “人体亦然,所谓‘禀赋’,亦有传承。” 他叹道:“此理虽可推演,然涉及人伦宗法,不可轻言。” 医者能做的,便是遇此类病家,多从调养先天、固本培元入手,尽力而为。 苏怡在一旁轻声道:“师父,那是否可劝世人,避此婚配?” 孙思邈摇摇头:“难。亲上加亲,乃千年习俗,关乎财产、宗族,非医者一言可改。” “唯有遇人咨询时,可委婉提示,若族中有弱智、痼疾者,结亲宜更审慎。” “然切记,不可强劝,徒惹纷争。” 张勤将师父的话默默记下。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已是极具前瞻性的认知。 他郑重道:“弟子明白。此事弟子会继续留心记录,只作医理探究,绝不外传生事。” 孙思邈欣慰地点点头,又将话题引回具体医案,讨论起如何调理先天不足的孩童。 山风拂过,药香弥漫,师徒几人在这静谧山居中,进行着一场超越时代的医学探讨。 在终南山又盘桓两日后,张勤几人向孙思邈辞行。 下山前,林素问对张勤道:“师弟,我打算顺道去终南山西麓几个村落走走,听说那边有几味草药长得特别好。小虎……就劳烦你带回长安。” 张勤点头:“师姐放心,小虎交给我便是。”他看向周小虎:“小虎,跟师叔回长安,和韩其、韩芸他们一起上学堂,可好?” 周小虎扯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娘,你去多久?” 林素问摸摸他的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便回。” “你在长安要听师叔和姑姑的话,好好念书。” 周小虎点点头,松开手,站到张勤身边。 孙思邈送他们到松林边,对林素问道:“山中行路,多加小心。采药时辨清方位,莫入深险之处。” 又对张勤道:“勤儿,照顾好小虎。开学堂是好事,孩子该读书明理。” 众人拜别师父,下山乘车返回长安。 回到张宅,张勤先让苏怡带周小虎去安顿。 次日,他便叫来韩老伯,问道:“老伯,韩其和韩芸(张勤给狗蛋和小草起的名)这段时间在家学认字,进展如何?” 韩老伯忙道:“回郎君,那两个孩子倒是肯学,每日跟着账房先生认字、写字,已识得三四百字了,简单的账目也能看个大概。” 张勤点点头:“开春了,该让他们正经进学堂了。你去找找,看崇仁坊附近有没有合适的蒙馆,要先生严厉些的。让韩其、韩芸,还有小虎,三人一同去上学。” 韩老伯应下:“老汉这就去打听。” 过了两日,韩老伯来回话,说在光德坊找到一家蒙馆,先生是个老秀才,教学颇严。 张勤便让苏怡给三个孩子各准备了一套新笔墨、一方砚台和几本蒙书。 正月廿二这天早上,张勤亲自看着韩其、韩芸和周小虎换上干净衣裳,背上书囊。 韩其十二岁,个子最高,牵着妹妹韩芸的手。 周小虎八岁,紧紧挨着韩其。 张勤对三个孩子道:“去学堂,要尊敬先生,用心读书。” “韩其,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妹妹和小虎。” 又对周小虎说:“小虎,你娘亲让你读书明理,莫要贪玩。” 三个孩子齐声应了。 韩老伯领着他们出了门,往光德坊走去。 张勤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对身旁的苏怡道:“开了春,事情一桩接一桩。等提了亲,办了婚事,这家里就更喜庆了。” 苏怡轻声道:“孩子们有书读,是好事。” 几日后,蒙馆先生托韩老伯带回话,说三个孩子都还算安稳,尤其是韩其,读书颇为用功。 周小虎偶尔想娘亲,哭过两回,但被韩其哄着也就好了。 张勤听了,心下稍安。 此时长安城中的积雪渐消,柳枝已冒出嫩芽。 张勤知道,忙碌的春天,真的要开始了。 而师姐林素问,此刻应已走在终南山的某条小径上,采着她的药草。 …… 正月廿五午后,张勤和苏怡正在杏林堂后院核对新一批药材的账目,魏府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丫鬟来了。 老管家先向张勤行了礼,又对苏怡躬身道:“苏姑娘,夫人让老奴来接姑娘回府住些时日。” “夫人说,小姐与郎君的婚期已说定,按礼数,成亲前这段日子,小姐娘该在娘家备嫁。” “夫人已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一应物件都备齐了。” 苏怡闻言,手上记账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 张勤放下账本,对老管家点点头:“有劳管家跑一趟。师母考虑得周全,是该如此。” 他转向苏怡,语气平和:“怡儿,你随管家回去住吧。左右不过月余工夫,正好陪师母说说话。”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请管家稍坐,自己便和小禾回去张宅收拾下衣物。 张勤陪老管家在前堂喝茶。 老管家道:“夫人特意吩咐,姑娘日常用的医书、药箱都带上,在府里闷了也好解闷。” “还说请司农放心,定将姑娘照顾周全。” 约莫两刻钟后,苏怡提着个小包袱出来,身后小禾抱着她的医箱和几卷书。 张勤起身送他们到门口,魏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临上车前,张勤对苏怡低声道:“提亲的礼单我再看一遍,月底便去老师府上。” “你在那边安心住着,有事让小禾递话。” 苏怡点头:“我晓得。郎君也保重。”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杏林堂的钥匙递给张勤:“账本在书房第二个柜子里。” 看着马车驶出巷口,张勤转身回到院内。 方才还两人对坐的账房,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拿起苏怡未记完的账本看了看,墨迹还未干透。 当晚,张宅用晚饭时,桌上少了苏怡,周小虎扒着饭,小声问:“张师叔,苏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张勤给他夹了块肉,道:“等师叔去魏爷爷家提了亲,办喜事的时候,苏姑姑就回来了。” 饭后,张勤独自在书房,将提亲要用的雁鹅、锦缎、茶饼等礼单又核对了一遍,用红纸重新誊写清楚。 窗外月色清明。 第153章 门下:赐婚 正月廿七傍晚,孙思邈带着小道童来到了张宅。 院中已备好提亲之礼。 一对活雁用红绸系着脚,几匹色泽鲜亮的锦缎叠放整齐,另有装满茶饼的漆盒和几匣名贵药材。 孙思邈检视一番,点头道:“雁礼周全,色正品佳,甚好。” 第二天蒙蒙亮,孙思邈看看天色,“辰时初刻吉时,动身吧。” 张勤躬身应下,让韩老伯带着两名仆役抬着礼盒,随师父出门。 一行人步行前往不远处的魏府。 魏府中门早已敞开,魏徵身着深色常服,与裴氏一同在正堂等候。 见孙思邈与张勤到来,魏徵迎至阶下,拱手道:“孙真人亲临,蓬荜生辉。” 孙思邈还礼笑道:“魏公,今日老夫携小徒前来,是为求取贵府义女苏怡,结秦晋之好。” 说罢侧身示意。 张勤上前一步,向魏徵和裴氏行大礼,郑重道:“学生张勤,恳请老师、师母允准,迎娶苏怡为妻。” 魏徵肃容抬手:“勤儿请起。”裴氏在旁微笑颔首。 众人入堂落座。 孙思邈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婚书,递给魏徵:“此乃聘书,请魏公过目。” 魏徵展开细看,上书张勤籍贯官职、聘礼明细,并言明三月初六迎娶。 他点点头,将婚书转交裴氏收好。 随后,韩老伯带人将聘礼一一抬入堂中展示。 那对活雁尤其醒目,扑棱着翅膀,引得侍立廊下的丫鬟们悄悄张望。 魏徵依礼道:“小女粗陋,蒙张司农不弃,老夫岂有不准之理?” 便示意管家收下聘礼。 礼成后,魏徵请孙思邈移步书房用茶。 裴氏则对张勤温言道:“怡儿在后院,你去见见她吧。”张勤躬身谢过,由丫鬟引着穿过回廊。 后院西厢房前,苏怡正站在一株初绽的玉兰树下。 见张勤来了,她微微一笑。 张勤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这是师父给的银针,给你傍身。” 苏怡接过,轻声道:“婚期定了?” “三月初六。”张勤点头,“张宅后院不日就开始布置。” 前院传来孙思邈与魏徵的说笑声。 阳光透过玉兰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张勤与苏怡正式定亲后没两日,张宅的家丁们便开始往各府投递婚宴请柬。 这日午后,张勤正在书房核对宾客名单,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苏管家引着一位穿着粗布棉袍、满面风霜的老汉进来,正是杜曲村的里正王老五。 王老五一见张勤,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张神医!小老儿冒昧打扰了!” “村里乡亲们听说您要办喜事,都高兴得紧!大伙儿商量着,想沾沾您的喜气,派小老儿来问问,能不能讨几张请柬回去?” “咱杜曲村虽穷,礼数绝不短,定凑份厚厚的贺仪!” 张勤忙扶住他:“王里正快请起。乡亲们的心意,张某心领了。只是婚宴设在我这后院,地方有限,恐招待不周。” 王老五连连摆手:“神医放心!咱乡下人不在乎排场!在院外搭个棚子摆几桌也成,要么让咱送完贺礼就走,瞧新郎官一眼就心满意足!” “去年要不是您种牛痘救了一村人,哪有今日?这喜酒,说啥也得喝上一口!”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几位乡民,有提着一篮鸡蛋的妇人,有抱着粗布包袱的汉子,都是杜曲村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 “张神医,俺家小子命是您救的!” “俺娘能下地干活了,全托您的福!” “让俺们表表心意吧!” 张勤见推辞不过,沉吟片刻,便决定,便请里正代收乡亲贺仪,婚宴当日,在张宅外街口设流水席,请乡亲们吃杯水酒。 “只是院内宾客众多,恐难一一招呼,还望见谅。” 王老五喜得直搓手:“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流水席好,热闹!神医放心,贺仪清单小老儿亲自列明,绝不让您亏空!” 张勤让伙计取来一叠红纸,写上“杜曲村乡亲席”字样,交给王老五:“此乃凭证,届时凭此入席。有劳里正安排。” 王老五珍重接过红纸,带着乡民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管家在一旁低声道:“郎君,这流水席怕是要添不少开销…” 张勤望着乡民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银钱事小。乡亲们这份情谊,比贺礼厚重。” 几日后,杜曲村提前送来贺礼清单。 凑份子的铜钱用红绳串着,另有几十只活鸡、几筐鸡蛋、几匹农家自织的土布,礼单上按满了村民的红手印。 张勤让苏管家仔细收好,吩咐婚宴当日定要备足酒菜。 消息传开,长安城中一些受过杏林堂恩惠的平民百姓也托人来说项。 张勤索性让伙计在杏林堂外贴了告示:婚宴当日,另设百姓流水席,贺仪随心,不拘多少。 如此一来,原本计划中的婚宴,倒添了几分民间节庆般的热闹。 张勤看着日渐增多的贺礼清单,心中感慨,这婚礼,貌似已不只是他与苏怡的喜事。 而最重磅的合理在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来了。 张勤正在自家后院查看婚宴场地的布置,忽闻前堂一阵喧哗。 伙计快步来报:“东家,宫里有内侍来传旨!” 张勤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堂。 只见一名身着绛色圆领袍的内侍手持黄卷,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抬着朱漆礼盒。 堂内众人早已跪伏在地。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司农寺丞、太医署丞、蓝田县子张勤,克勤职守,献痘法活民,制酒精利军,功在社稷。 闻尔与魏门义女苏氏怡,两情相洽,择吉婚配。 朕心甚慰,特赐婚成礼,以示嘉勉。 赐锦缎百匹,玉璧一双,钱五百贯,助妆奁之资。 钦此。 张勤叩首谢恩:“臣张勤,谢陛下隆恩!” 双手接过圣旨。 内侍令小黄门将赏赐抬入堂中,锦缎流光,玉璧温润,钱贯沉重。 礼毕,内侍对张勤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张县子,借一步说话。” 第154章 药王问诊 内侍借了一步。 张勤会意,引他至偏厅。 内侍注意着左右,方压低声音道:“县子可知,此番赐婚,乃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联名向陛下举荐所致。” “殿下们言,张县子乃国之干才,婚事当显朝廷恩荣。” 张勤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有劳中官提点。下官感激两位殿下厚爱,更谢中官奔波。” 隐秘处,张勤塞给了他一小锭银子,小小敬意,望中官笑纳。 内侍微微一笑:“县子是明白人。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此别过。”说罢拱手离去。 送走内侍,张勤回到堂中。 韩老伯正带人清点赏赐,见张勤进来,喜道:“郎君,陛下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张勤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的锦缎玉璧,太子与秦王此番联手请旨,得此殊荣,幸甚至哉。 他吩咐韩老伯:“将赏赐登记造册,妥善收存。婚宴那日,陛下的赏赐需摆在显眼处。” 回到书房,张勤铺纸研墨,先给魏徵写了简信,禀明赐婚之事。 又另备两份谢恩奏折,一份呈东宫,一份送秦王府,措辞恭敬,感念殿下请旨之恩。 写完信,他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春阳正好,张宅院中的柳树已抽出新芽。 第二天,张勤就备好两份措辞恭敬的谢恩书信,分别送往东宫和秦王府。 午后,他独自在书房沉思。 圣恩不可辞,但是为臣者当投桃报李。 他想起前世看新闻见到过的风风火火的军训场景,尤其是那广西校长组织的。 士兵们匍匐爬行、翻越障碍、团队协作… 虽不谙军事,但这些基础训练方法,或可借鉴。 他铺开纸,用炭笔勾勒起来。 先画一列军士俯身贴地,四肢并用前行,旁注“低姿爬行,避箭矢”; 又画几人协作攀爬一道矮土墙,注“翻越障隘,需托举接力”; 再画一组人抬圆木奔跑,注“负重协同,练气力与默契”。 他尽量用现有的器械和场景来呈现:草人靶、矮墙、绳索、沙袋。 草图初成,他唤来韩老伯:“老伯,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按此图做几件小模型,要精巧,两日内完成。” 韩老伯领命而去。 两日后,一套微缩训练器械模型摆在案头。 可活动的草人靶、可拆解的矮墙构件、编结的绳梯、填充沙粒的小麻袋。 张勤将模型与绘有演练步骤的绢布一并放入锦盒。 次日,他先携盒求见魏徵。 书房内,张勤打开锦盒:“老师,弟子前番在洛阳观玄甲军操练,见将士们骁勇,心有所感。” “回到长安后琢磨了些粗浅想法,或可补益日常练兵。” “此事关乎军务,弟子人微言轻,想请老师一同参详,若觉可行,不如由老师与弟子联名上奏,献于陛下,以报天恩。” 魏徵仔细看了模型与图示,沉吟道:“匍匐避箭,协作越障,这些法子确能锤炼士卒筋骨与默契。你欲直接奏呈陛下?” 练兵之法乃国之公器,献于陛下最为妥当。 且不久前蒙赐婚隆恩,正可借此聊表忠心。 奏章中只提洛阳观操之感,及感念圣恩欲献绵力,不必涉及东宫或秦王府。 魏徵捻须颔首:“如此甚妥。避开门户之见,直呈天听,方显公心。你我便联名具奏。” 二人当即斟酌词句,共同草拟奏章。 文中先陈陛下赐婚之恩,再述张勤洛阳见闻引发思索。 继而说明所献练兵之法旨在提升单兵素质与小队协同,附上模型图样,末了恳请陛下敕下有司参考试行。 奏章写就,魏徵用了自己的官印,张勤副署。 魏徵道:“明日早朝,我便将此奏呈上。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次日,魏徵依例将奏章呈递。 数日后,门下省批回文书,皇帝朱批“览奏甚慰,所陈练兵之法着兵部会同十六卫议奏”。 消息传回,张勤对魏徵道:“有老师主持,此事方得稳妥。” 魏徵淡然道:“分内之事。你日后行事,亦当如此,持身以正,献策为公。” 张勤心中明白,这番操作,既回应了赐婚恩典,又将练兵之法的归属置于皇帝麾下。 避免了献于太子还是秦王的两难抉择,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正月底以来,杏林堂里少了苏怡和林素问两位坐堂医师,前来求诊的病患却不见少。 张勤正要找人商量是否要临时聘请几位医师,孙思邈却带着小道童来了医馆。 “勤儿,怡儿备嫁,素问游历,堂中缺人手。为师这几日得闲,便来帮你坐堂几日。” 孙思邈拂须笑道。 张勤又惊又喜,忙将师父迎入内堂:“有劳师父!只是辛苦师父了。” 孙思邈摆摆手:“行医济世,何谈辛苦。你去忙婚事筹备,前堂有为师照应。” 第二日,孙思邈便在杏林堂正堂设案坐诊。 这种消息哪里捂得了几天,药王亲临杏林堂问诊,长安城中顿时轰动。 不仅寻常百姓蜂拥而至,不少朝中官员也闻讯而来。 这日清晨,医馆刚开门,便有数辆装饰简朴却显贵气的马车停在门口。 先是太子詹事宇文士及带着老母前来诊治咳疾,接着中书舍人李百药也来请平安脉。 孙思邈一一细心诊看,开方讲解,毫不怠慢。 张勤侍立一旁,递笔捧砚,观摩学习。 午后又来了几位官员,有御史台的,有六部的,甚至还有两位身着戎装的卫府将军。 诊室内一时冠盖云集。孙思邈神色如常,对每位病患都耐心询问,切脉细致。 有位老将军患腿疾多年,孙思邈仔细按压其膝踝后。 乃旧伤瘀滞,兼受寒湿。针药可缓,然需常做‘燕翔势’活动筋腱。 说罢亲自示范了几个舒缓动作。 老将军连连称谢。 张勤在旁默默观察,发现师父不仅医术精湛,应对各色人物也极有分寸。 对位高者不卑不亢,对平民耐心细致,谈及病情深入浅出,开方用药务求价廉效显。 一位吏部官员想开些名贵补药,孙思邈直言: “尊驾脉象只是思虑过度,夜寐不安,用些合欢皮、酸枣仁便可,不必服参茸。” 晚间闭馆后,孙思邈对张勤道:“今日来的几位大人,观其气色脉象,多有心脾两虚、肝郁化火之症。” “朝堂劳心,可见一斑。” 张勤点头:“弟子观他们言语间,亦多提及河北战事、春闱大选等朝务,确似心事重重。” 第155章 盐的再提纯 如此数日,孙思邈坐堂问诊,杏林堂门庭若市。 张勤白日侍奉师父,记录医案,晚间则筹备婚事。 他发觉,这医馆在这段时间竟成了观察朝中动向的一扇窗口。 而孙思邈的坐镇,不仅稳住了杏林堂的运转,更进一步提升了医馆的声誉。 这日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孙思邈边净手边对张勤道:“再过十日便是你大婚之期,这几日为师多坐堂,你可专心准备。” 张勤躬身:“谢师父体恤。有师父在此,弟子安心。” 二月中下旬,杏林堂有孙思邈坐镇,张勤得以抽身,将更多精力放在婚事筹备和那件隐秘之事上。 他决定重拾起细盐的提纯。 上次初步实验,效果仍有极大的改善空间。 这日午后,他借故离开医馆,独自来到西市后巷一处僻静的租赁小院。 这里是他前些时日悄悄租下的,除自己外,无人知晓。 院内杂物间里,摆放着几袋从不同盐场买来的粗盐,色泽灰黄,颗粒不均,有的还夹杂着沙土。 另有几筐洗净的细沙、砸成小块的木炭、几卷致密的麻布和几个带盖的陶瓮。 张勤闩好院门,挽起袖子,先开始像上次一样的步骤。 他先取一盆粗盐,用石臼仔细捣碎,倒入大陶瓮中,加入温水搅拌至饱和,瓮底沉淀下不少泥沙。 接着,他取来一个底部钻有细孔的瓦罐,在罐内自下而上依次铺上厚厚一层细沙、一层木炭粒、再一层细沙。 最上面覆盖几层叠好的麻布。 他将浑浊的盐水缓缓倒入瓦罐,看着浑浊的液体透过麻布,经过炭沙层过滤,汇入陶盆。 初始流出的水仍带淡黄,随着过滤持续,盆中的水渐渐变得清亮透明。 张勤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刺口的苦涩味淡了许多。 他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一个浅口宽沿的陶盆中,置于院中阳光充足处晾晒。 时近二月末,春日暖阳已有几分力道。 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查看水分蒸发情况,并用竹片轻轻搅动,防止结块。 晒了两日,盆底析出层层白色结晶。 张勤小心地将这些结晶刮下,收入另一个陶罐。 得到的盐比粗盐洁白细腻许多,但仍有少许杂质。 他并不满意,想起了“淋卤法”的原理。 第三日,他改进了步骤。 将新得的盐再次用少量清水溶解,得到更浓的卤水,然后取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撒入卤水中搅拌。 静置片刻后,可见灰中吸附了些许杂质沉淀。 他再次用麻布过滤卤水,然后将滤液置于陶盆中,用小火缓缓煎熬,小心控制火候,避免焦糊。 待水分蒸干,罐底留下的盐结晶雪白细腻,颗粒均匀。 张勤取少许置于掌心观察,又拈了一点放入口中,只有纯粹的咸味,苦涩异味极淡。 他轻轻舒了口气。 他将这罐精盐仔细密封,藏于院中水缸下的暗格里。 回到张宅书房,他翻开《盐铁论》和本朝《盐法疏议》,眉头微蹙。 盐利关乎国本,技术虽成,却是一把双刃剑。 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 但握有此技,便多了一份应对变局的底气。 他铺纸研墨,画了几张改进过滤装置和晾晒池的草图,标注了些要点,随后将纸卷起,用蜡封好,与那包精盐藏于一处。 窗外月上柳梢头,张勤知道,无论是即将到来的婚礼,还是未知的朝堂封赏,亦或这隐秘的制盐技术,都需他步步为营。 …… 三月初四,张宅后院已搭起了喜棚,挂上了红绸。 张勤站在院中,看着韩老伯指挥伙计们摆放桌椅、悬挂灯笼,心中有些茫然。 他前世参加过几次同学的婚礼,无非是酒店迎宾、交换戒指、敬酒闹洞房,可对这唐代婚礼的规矩,实在是一窍不通。 韩老伯拿着一卷红纸清单过来:“郎君,婚宴的菜式、酒水都定下了,您过目?” 张勤摆摆手:“老伯定夺便是,我不懂这些。” 孙思邈从诊室出来,见张勤站着发愣,笑道:“勤儿,可是心中没底?莫慌,婚礼自有礼法规程,依着来便是。” “后日迎亲、拜堂,为师与你魏老师都会在场提点。” 张勤苦笑:“师父,弟子确实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呀,”孙思邈捋须,“新郎官只需依礼行事便可。明日吉时,你备好雁礼,随我去魏府迎亲。” “后日拜天地时,听候赞礼官唱喏;宴席上敬酒答谢。其余琐事,有管家、傧相操持。” 正说着,魏府派了个老成仆妇过来,递上一份礼单:“张司农,我家夫人让老奴送来,这是明日亲迎需备的物件,请司农核对。” 张勤接过一看,密密麻麻列着。 奠雁一双、合欢铃一对、同心结四枚、红绢百尺… 他转头看向韩老伯。韩老伯忙道:“郎君放心,都已备齐,放在东厢房了。” 而早在上月,宫中就送来两匹御赐的红锦,说是给新人做礼服之用。 当时张勤谢恩收下,交给苏怡的陪嫁丫鬟拿去裁剪。 周小虎跑过来,扯着张勤的衣袖问:“张师叔,新娘子什么时候来呀?我能去接新娘子吗?” 张勤摸摸他的头:“后天就能见到了。接亲是大人的事,你在家等着吃喜糖就好。” 林素问虽在外游历,也托人捎回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张勤将贺礼登记在册,心中感慨,这婚礼虽不由他主导,却牵动着许多人的心意。 直到三月初五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喜棚内桌椅齐整,红烛高燃。 新房布置妥当,铺着百子千孙被。 厨房飘出蒸糕的甜香。 孙思邈检查了一遍流程,对张勤道:“勤儿,早些歇息,明日辰时便要动身。” 张勤回到房中,看着架上叠放整齐的绛纱公服,心想:穿越至今,种种谋划挣扎,竟真要在这大唐成家立业了。 明日之后,他与苏怡,便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这陌生的婚礼仪式,这家眷,或许正是他融入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见证。 他吹熄灯,躺下休息。 窗外,隐约传来韩老伯最后一遍清点物品的脚步声。 第156章 大婚 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张宅内外已是一片忙碌。 张勤换上绛纱公服,腰间系着大红锦带,由韩老伯和傧相帮着整理衣冠。 院门外,迎亲的车马仪仗早已备齐,领头是一匹披红挂彩的白马。 辰时初刻,孙思邈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来到正堂。 林素问和刘神威也赶了回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张勤:“师弟,师姐游历偶得,这是一对百年老山参,给新人补气养元,算是我们众师姐师兄的一点心意。” 孙思邈颔首:“时辰已到,勤儿出发吧。” 鼓乐声起,张勤翻身上马,傧相在前引路,仪仗队伍抬着雁鹅、锦盒等聘礼,一路吹吹打打往魏府而去。 街坊邻里纷纷出门围观,孩童们追着队伍跑跳,争抢撒出的喜钱。 到了魏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三支桃木箭,窗棂塞着麻束,井口覆着草席。 正是驱邪避祟的古礼。 魏府管家在门前拱手笑道:“请新郎官赋诗一首,催新妇出阁!” 张勤早有准备,在马上朗声诵道:“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这是前朝传下的催妆诗,意在请新娘早些梳妆完毕。 诗声刚落,魏府大门缓缓开启。 魏徵与裴氏站在正堂阶前,面带笑意。张勤下马,奉上雁礼。魏徵依礼训诫几句“夫妻和睦,勤俭持家”的话。 这时,身着青绿钗钿礼衣、头覆红纱的苏怡由林素问和几位魏府女眷陪着,从闺房走出。 行至院中,早已设好一座马鞍。 林素问轻声道:“师妹,跨过这鞍,一路平安。” 苏怡微提裙摆,稳步跨过马鞍。 新人一前一后,牵着红绸走出魏府。 鞭炮声中,苏怡登上花轿。 迎亲队伍行至半途,早有魏府管家带着一众街坊拦在道中,笑着喊着障车文。 张勤笑着让傧相撒出几串铜钱,众人哄抢一番,方才让开通路。 队伍回到张宅时时,堂院内红烛高烧,宾客云集。 正堂红烛高烧,宾客盈门。 傍晚时分。 孙思邈端坐主位,魏徵与裴氏居左,林素问带着周小虎站在一旁。 赞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新人行沃盥礼!” 侍者奉上铜匜与陶盆。张勤与苏怡各执匜勺,互相为对方缓缓浇水净手。 水流淅沥,二人手指在盆中轻触即分。赞礼官唱:“沃盥礼成,净手同心!” 新人入席相对而坐。 苏怡始终以团扇遮面。 赞礼官示意张勤赋诗。 张勤略一沉吟,望着扇面上绣的合欢花纹,朗声道:“团扇团团合欢枝,玉手纤纤却扇时。莫道春深花事晚,杏林新叶正参差。” 诗毕,苏怡微微颔首,将团扇递给身旁的林素问,露出含羞带笑的面容。 堂上宾客纷纷叫好。 侍者端上漆案,置着两碗粟米饭、一碟蒸豚肉、一碟腌菜。 赞礼官唱:“行同牢礼!”侍者将豚肉分夹至二人碗中。 张勤与苏怡举箸互揖,各自食肉一口,又交换饭碗各食一勺。 孙思邈抚须道:“同牢共食,甘苦与共。” 接着奉上合卺酒。 侍者将一枚剖开的匏瓜盛满酒浆,以红丝线系柄。 张勤与苏怡各执一半,交臂而饮。 饮毕,侍者将两半匏瓜合起,用红线牢牢捆扎,置于锦盒中。 魏徵笑道:“合卺而酳,永结同心。” 最后是结发礼。 张勤解开苏怡发髻上一缕绾发的红缨,林素问递上银剪。 二人各剪下对方一小绺头发,苏怡灵巧地将两缕青丝编成合髻,装入绣囊系紧。 周小虎好奇地踮脚张望,被林素问轻轻按住。 赞礼官高唱:“礼成!新人拜客!” 张勤与苏怡向孙思邈、魏徵夫妇行大礼,又转身向满堂宾客躬身揖拜。 宾客纷纷还礼,韩老伯带着人向空中抛洒系着彩绦的开元通宝,铜钱如雨落下,孩童们欢笑争抢。 礼毕,新人被送入新房。 孙思邈对魏徵叹道:“少年夫妻,佳偶天成。” 魏徵点头:“今日之礼,古风犹存。” 院中喜宴开席,流水席也同步款待街坊乡邻。 张勤与苏怡稍作休息后,便出来向众宾客敬酒。 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渐散。 新房内红烛摇曳,张勤掀开苏怡的盖头,见她脸颊微红,轻声道:“忙了一日,累了吧?” 苏怡摇摇头,从枕下取出一个香囊:“这是我缝的,里面放了安神的合欢皮。”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二更的梆子声。 长安城渐渐沉寂,而后院的这间新房内,红烛彻夜长明。 话说屋内红烛高照,锦被铺陈,合卺酒具还摆在案上。 因二人早已相熟,傧相和女眷们只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并未如俗礼那般闹洞房。 房门轻轻合上,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张勤走到案前,将两只合卺葫芦小心收进锦盒。 苏怡坐在床沿,低头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张勤转身看她,轻声道:“忙了一日,乏了吧?我帮你卸了这钗冠。” 苏怡微微点头。 张勤走到她身后,小心解开繁复的钗环。 青丝披散下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苏怡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低声道:“这冠子沉得很。” 张勤将钗环放入妆匣,又倒了两杯温茶:“喝口茶润润喉。” 两人对坐在案前,一时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红烛的光晕在苏怡脸上轻轻晃动。 苏怡从袖中取出那个绣着合欢花的香囊,放在案上:“里头加了安神的合欢皮,你放在枕边。” 张勤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你手巧。” 他顿了顿,“今日行礼时,你跨马鞍很稳。” 苏怡浅笑:“师姐提前教过我,说不能慌。” 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 张勤起身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前一盏烛台。 苏怡褪下厚重的外袍,露出里面绯色的中衣。 张勤帮她将嫁衣仔细叠好,放在衣架上。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苏怡伸手摸了摸锦被上绣的百子图,轻声道:“这被子是师母带着丫鬟们赶工绣的。” 张勤“嗯”了一声,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怡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指尖触到她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是师母给的陪嫁。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散尽的喧哗声,更显得屋内静谧。 第157章 回门 春宵一刻值千金。 三月初七,日头已升得老高,新房内红帐低垂。 张勤先醒过来,见苏怡还闭眼睡着,呼吸匀长,便没惊动她。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投下细碎光斑。 又过了一刻钟,苏怡才轻轻动了动,睁开眼,正对上张勤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脸:“什么时辰了?” 张勤起身撩开帐子看了看日头:“怕是已近午时了。” 因无需向公婆请安,两人便不急着起身。 苏怡坐起来,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拿起枕边的木梳,慢慢梳理着。 张勤看着她,忽然道:“我帮你绾发试试?” 苏怡抿嘴一笑,将梳子递给他。 张勤笨拙地拢起她的长发,试了几次都绾不紧,发丝总是滑落。 苏怡也不催促,只静静坐着。 最后勉强绾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张勤松了口气:“手生得很。” 苏怡对镜照了照,轻声道:“绾得挺好。” 两人梳洗完毕,已近晌午。 刚走出房门,就见苏管家领着全宅仆役丫鬟整齐站在院中。 师父和师姐师兄则是在边上笑吟吟的看着。 见他们出来,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给郎君、夫人请安!” 苏福上前一步,捧上一本名册:“夫人,这是宅中上下人等名册,请夫人过目。” 这名册之前张勤也不管,只是交在苏福手中。 苏怡接过名册,略一翻看,温声道:“有劳福伯。” “今日是我进门头一天,给大家备了些见面礼。” 她示意身后丫鬟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红封,按等差包着铜钱。 张勤在一旁道:“夫人既进门,往后家中琐事,皆由夫人掌管。你等需尽心侍奉。” 仆役们依次上前领赏,个个喜形于色。 厨娘王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夫人赏!老奴这就去备午饭,做了夫人爱吃的笋蕨羹。” 周小虎也跑过来,有模有样地行礼:“小虎给叔叔婶婶请安!” 苏怡笑着摸摸他的头,另塞给他一包芝麻糖。 午饭摆在后院花厅。 席间,苏福将家中账本、钥匙一一呈给苏怡过目。 苏怡仔细问了日常用度、仆役分工,又吩咐将库房绢布取出几匹,给众人添置春衣。 日后还是苏福掌管这些账目,只是多了个张夫人把关而已,而这张夫人和郎君还是都主外。 饭后,张勤对苏怡道:“医馆那边,师姐回来会多待几天,刘师兄也来了,这几日你还是将养着,明日我随你回魏府。” 苏怡点头:“我下午便去瞧瞧。药材账目还需核对。”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花厅。 张宅上下因这位新主母的到来,显得格外井然有序,虽然本来也是井然有序。 这座宅子,从此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三月初八一早,张勤和苏怡收拾停当,准备回门。 苏管家早已备好回门礼:两坛新酿的米酒、四只风干的腊鹅、几匹鲜亮的绸缎,还有一盒杏林堂自制的安神香丸。 两人乘车往魏府去。 马车刚到魏府门口,就见几个眼尖的小丫鬟跑进去报信。 “小姐和姑爷回来啦!”不一会儿,魏府中门大开,管家带着一众仆役丫鬟在门前迎候,个个脸上带笑。 张勤先下车,又转身扶苏怡下来。 两人刚站定,管家就领着众人齐声贺道:“恭迎姑爷、小姐回门!”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丫鬟就嬉笑着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姑爷小姐百年好合!” “姑爷,讨个红封沾沾喜气!”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苏怡抿嘴一笑,从随身带的绣囊里抓出一把用红绳串好的铜钱,分给众人。 张勤也让来福抬过一筐新蒸的枣糕,分给府中下人。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道谢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裴氏闻声从内院出来,见这情景,笑道:“这帮小猢狲,就等着讨你们红封呢!” 她拉着苏怡的手仔细端详,“怡儿,这两天睡得可好?姑爷可还体贴?” 苏怡脸颊微红,低声道:“义母放心,一切都好。” 魏徵也从书房出来,对张勤道:“进来坐吧,别在门口站着。” 众人到正堂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裴氏关切地问了些婚礼细节,又对张勤道:“怡儿性子静,往后还需你多担待。” 张勤恭敬道:“师母放心,弟子定当好好待怡儿。” 午间,魏府备了丰盛的家宴。 席间,裴氏不住地给苏怡夹菜:“这是你爱吃的笋蕨羹,多吃些。” 又对张勤道:“听闻你献的练兵之法,陛下已交兵部议处,这是好事。” 宴毕,裴氏将苏怡单独叫到内室,塞给她一个小锦盒。 “这是娘给你的体己,好生收着。” 苏怡打开一看,是几件精致的金玉头面。 日落时分,张勤和苏怡告辞回府。 魏府管家又带着众人送到门口,齐声道:“恭送姑爷小姐,常回来看看!” 回程的马车上,苏怡靠着张勤肩膀,轻声道:“娘给了我一盒首饰,说是她的嫁妆里分的。” 张勤点头:“师母是真心疼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月初十,张勤准备去司农寺和太医署走一趟。 成婚这几日告假,也该去点个卯,给同僚们发些喜饼。 虽然平时也极少去坐班,尤其是杏林堂开业以来。 苏怡点头:“是该去。我让厨房多备些枣糕,你用食盒装好带去。” 早饭后,张勤带着韩老伯提了两大食盒新蒸的枣糕,先往司农寺去。 进了衙门,值房里的主簿、录事们见他来了,都笑着起身拱手。 “张丞大喜!听说新夫人是魏公义女,真是郎才女貌!” 张勤让韩老伯打开食盒,给每人分了两块用红纸包着的枣糕,笑道: “一点心意,沾沾喜气。这几日寺中可有事务?” 主簿接过枣糕,道:“眼下春耕,各州报来的粮种调配文书多了些,不过都按旧例处置了。” 临近晌午,从司农寺出来,张勤又转道太医署。 署中医官、博士见了他,也都道贺。 周署令捻须笑道:“张丞新婚燕尔,本该多歇几日。” “你献上的练兵章程,听说兵部已下文让各卫所参详,这是你的功劳。” 张勤照样分了枣糕。 一位老博士打趣道:“张丞如今成了家,往后试制新药,可有贤内助帮手了!” 第158章 四个月,三万五千两 张勤笑着应酬几句,去值房寻当值的医官核对近日杏林堂呈送的病案记录。 恰巧遇到太医署正在分派春季防疫药材,一位医官问道:“张丞,您看今年这避瘟散的方子,可要调整?” 张勤看了看药材清单:“紫苏、苍术可多加两成,薄荷减一成。今年春寒,当以驱寒燥湿为重。” 那医官连忙记下。 在太医署盘桓半个时辰,与大家交流了一番心得。 临走时,几位相熟的医官送他到门口,玩笑道:“下次张丞再来,可要带红蛋了!” 回到杏林堂,已是午后。 苏怡正在堂内整理药材账目,见张勤回来,问道:“署中一切可好?” 张勤脱下官袍,挂在一旁:“都好。同僚们收了喜饼,都问张夫人你好。周署令还提了练兵法的事,说是兵部已在议了。” 苏怡递过一杯热茶,那就好,自己郎君懂得挺多。 张勤坐下喝茶,看着堂前来往的病患,轻声道:“成了家,这日子反倒更踏实了。” 三月十二午后。 张勤在后院书房,叫来兰蔻铺子的钱掌柜和管家苏福。 苏怡也在旁坐着,手里翻着医案。 钱掌柜捧着一本蓝皮账册,恭敬呈上。 “东家,夫人,这是去岁八月开张到腊月底的总账,请您过目。” 张勤接过账册,苏福在一旁补充道:“郎君,老汉与钱掌柜核对过三遍,出入账都清楚了。” 总账册上用蝇头小楷列着主要进项。 常皂售出五十万块,得银五千两。 精皂售出二十七万块,得银七千两。 口红售出五千余支,得银一万两; 香水售出九千小瓶,得银一万八千两。 另有各色礼盒、香囊等零散进项。 扣除工料、铺租、工钱等开销,净利三万五千整。 张勤指着总数道:“三万五千两……比预想的多些。”他看向钱掌柜:“腊月里口脂卖得最好?” 钱掌柜忙点头:“是,东家。口脂膏精巧便携,价钱适中,年节时各家夫人小姐都爱买,腊月就卖出近两千支。” 苏怡放下医案,轻声道:“香水价高,但是胜在男女皆能用,竟然比口红买的更好,也算不错了。” 这生意能成,靠的是物品新奇,也有一些宫中默许和市面太平的缘由。 按当初议定的,该按照陛下和两位殿下的占股给他们分成了。 苏福道:“老仆算过了,一成是三千五百两。已兑成金锭,装在三个樟木箱里,随时可送入各处。 张勤沉吟片刻:“这样,钱掌柜,你明日去将市面新到的南洋珍珠选十颗,苏伯备些上等阿胶、鹿茸,与金锭一并装箱。” “我写个谢恩折子,说明此乃去岁兰蔻铺子红利,感念天恩浩荡,献上以充内帑。” 钱掌柜和苏福齐声应下。张勤又道:“剩余银钱,留六千两作铺子周转和工坊扩建,余下两万两入库。今年接下来的洛阳分号要用钱。” 二人退下后,苏怡感叹道:“这一个工坊加一个商铺竟有如此之利。” 次日,张勤带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进宫进献。 傍晚回来禀报,说内侍监收了礼单,陛下有口谕“张卿忠心可嘉”。 此事办妥,张勤心中稍安。 …… 过了几天,韩玉(张勤给韩铁柱起的名)匆匆从玉山乡庄子赶回张宅,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他见到张勤便道:“郎君,庄上来了二十多号人,说是按您年前在路上许的话,从洛阳那边一路讨饭过来的饥民!” “领头的叫赵石,说见过您的车驾。” 张勤放下手中的账本:“来了多少人?情形如何?” 韩玉道:“共二十三人,大多是青壮汉子,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看着虽瘦,筋骨倒结实。” “庄上按您的吩咐,先给了热粥窝头,让他们在旧仓房歇下了。” 问下来,里头有七八个是木匠、铁匠,还有会烧窑的、编竹器的,剩下的也都是种田好手。 张勤闻言,眼中一亮:“有手艺的工匠?这倒难得。” 他起身对苏怡道:“怡儿,我去庄子一趟。这些人能活着走到长安,都是硬骨头,得好生安置。” 苏怡点头:“郎君带上些伤药和姜糖,他们一路辛苦,怕是多有不适。” 张勤当即让铁柱备车,又装上一筐炊饼和几包常用药材,直奔玉山乡。 到了庄子,韩玉引他到旧仓房。 只见二十多人或坐或卧,虽衣衫褴褛,但眼神都还清亮。 领头的中年汉子赵石见张勤来了,忙带着众人跪下:“恩公!小人们按您指的路,总算活着到了!” 张勤扶起他们:“都起来说话。这一路受苦了。” 他仔细看了看这些人,手脚粗大,确实多是做惯活计的。 他问赵石:“你说你们中有匠人?” 赵石连忙指着一个黑脸汉子:“这是王木匠,会做桌椅门窗。” 又指一个精瘦汉子:“李铁匠,能打农具。” 还有个老汉:“孙窑头,烧过砖瓦。” 张勤心中盘算,这些工匠正可大用。 于是先安排他们洗澡换衣,有伤病的让庄上郎中瞧瞧。 晚饭加餐,每人先发一身干净衣裳。 又对赵石等人道:“你们既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会手艺的,往后在庄上做工。” “会种地的,跟着赵大春耕。工钱伙食按庄上规矩来,绝不亏待。” 众人连连叩谢。 张勤将韩玉叫到一旁,低声道:“庄后山坳里那片旧砖窑,你带人收拾出来。” “我要在那儿建个工坊,专做精细物件。” “王木匠、李铁匠这些人,先别派重活,养好身子,我另有用处。” 韩玉应下:“那片窑洞僻静,离庄子也近,收拾起来快。” 张勤又去看望了工匠们,问了各人手艺深浅。 王木匠说会做榫卯,李铁匠能打精铁小件,孙窑头懂控火候。 张勤心中暗喜,这些人正是他筹建秘密实验室所需的基础人手。 当晚,张勤在庄上住下,与韩玉详细商议了工坊修建事宜。 次日离开前,他对赵石道:“好生将养,过几日我来安排活计。你们有一技之长,往后有的是用武之地。” 回城路上,张勤盘算着。 有了这批工匠,许多之前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设想,或可逐步尝试。 那处山坳工坊,正好用来试验些新的技术。 第159章 白眼果蝇 张勤当天收集好众人的家乡户籍后,就去蓝田县衙办了大家的通关文书。 回来后,他将韩玉叫到书房。 韩玉刚汇报完猪场春繁的情况,身上还带着些草料味。 张勤递给他一本名册:“玉山乡新来的工匠,你接手管。猪场的事,交给你副手赵二狗。” 韩玉接过名册翻看:“郎君,这些人底细清楚吗?” 张勤道:“都是从河南道逃难来的,手艺实在。你带他们去后山坳工坊,日后我只与你单线联络,工坊里的事不外传。以后这工坊就叫格物坊。” 韩玉点头:“明白。猪场那边二狗能顶上,他管了半年配种的事,稳当。” 三日后,韩玉安排妥当,张勤随他去了玉山乡。 在格物坊的草棚里,八名选出的工匠站成一排。张勤让韩玉发给每人一个蓝布包。 “打开看看。”张勤道。 工匠们解开布包,里面是十两雪花银和一张地契。王木匠手一抖:“郎君,这……” 张勤道:“银钱是安家费。地契是庄口那排新盖土房的,每户一间。” “家眷在身边的,接来住;逃散了的,给你们一个月假,带着银钱去寻人。若家人已不在……” 他顿了顿,“这钱就当抚恤,回去立个衣冠冢,尽份心。” 李铁匠噗通跪下,声音发哽:“郎君,我老娘和闺女…去年在偃师走散了…” 张勤扶起他:“十两够你沿途打听。找着了接回来,找不着…也算了桩心事。” 孙窑头老泪纵横:“小老儿两个儿子都死在乱军里了…这钱,我给他们修个坟头。” 张勤对韩玉道:“记下要寻亲的,发通关文书。一个月后,看有多少人回来。” 韩玉掏出册子逐一登记。 王木匠要回汴州找妻儿,李铁匠去偃师,另有三人要回乡寻亲。 剩下几人亲属已殁,默默收好银钱。 张勤又道:“留下的人,明日开工。工钱比市面高五成,但有三条…” 一不准问做何物,二不准私带工料出入,三不准与外间人论工坊事。 他看向韩玉:“违规者,你来处置。” 韩玉沉声道:“诸位兄弟,郎君待咱们厚道,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我韩玉把话放这儿,守规矩的,吃肉喝酒;坏规矩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笔杆子,“我们这就不留他了。” 工匠们纷纷应声:“听郎君和韩头安排!” 一个月后,寻亲的工匠陆续返回。 王木匠接回了瘦骨嶙峋的妻儿,李铁匠没找到亲人,背回一包故乡的土。 韩玉帮他们安顿家小,格物坊即将运转。 张勤定下,会让韩玉每月初五送来一些新图纸,届时大家就全心全意研究这些新物什。 当然,这是后话了。 …… 三月底,张宅饭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韩其扒着饭,忽然抬头对张勤说:“郎君,今天我给小虫罐子添烂梨时。” “看见一只怪虫,别的虫眼睛都是红的,就它眼睛是白的,像沾了石灰!” 张勤筷子一顿:“白眼虫?你看真切了?” 韩其用力点头:“真真的!我还用草棍拨了它几下,它爬得慢吞吞的。” 苏怡放下汤碗:“可是喂食不净,害了病?” 张勤起身道:“我去看看。”他快步走进书房,韩其举着油灯跟过去。 窗台上摆着四个竹筒,都用纱布蒙着口。 张勤小心揭开最早那筒的纱布,凑着灯光细看。 果蝇在腐烂的果肉上爬动,大多红眼闪亮。 他轻轻拨开几只,果然在角落发现一只行动迟缓的白眼果蝇。 “取个新竹筒来。”张勤声音有些紧。 韩其忙递上空筒。 张勤用细竹签小心地将那只白眼果蝇引入新筒,重新蒙好纱布。 他盯着筒壁看了半晌,对韩其道:“这事先别声张。明日你帮我做个记号。” “红眼虫用朱砂点筒身,白眼虫用白垩点。” 晚饭后,张勤对苏怡低声道:“怡儿,那白眼虫不是病,是变异——好比一窝狗崽里突然出了只白毛的。” 他铺纸研墨,画了张简图:“你瞧,红眼变白眼,这等性状突变,正是验证遗传规律的契机。” “若这白眼能传给后代…” 苏怡虽不完全明白,但见丈夫神色郑重,便道:“可要另辟静室饲养?” 张勤摇头:“仍在书房,但需更仔细。你帮我盯着韩其记本册子,每日喂食时辰、果蝇数量、眼色变化,都记下。” 而其实,就在刚才,就在他看清那只迟缓白眼的瞬间,脑中“嗡”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观测到神奇的现象…】 【核心生存强化模块,生物图书馆权限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他僵在原地,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眼前不再是书房墙壁,而是又一面光屏,光屏上呈现着各种书籍,烫金封皮,书名闪烁不定。 《遗传学导论》《微生物图谱》《光学仪器精要》…… 甚至还有《玻璃工艺大全》《水晶熔炼技法》这样的工具书。 “郎君?”韩其见他不动,小声唤道。 张勤猛地回神,书架的幻象消退,但那些知识却像刻进脑子里一般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对韩其道:“去睡吧,明日再记。” 声音有些发干。 待韩其离开,张勤闩上房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些书上记录着,有如何用石英砂、纯碱烧制透明玻璃的配方。 有打磨透镜组合成显微镜的步骤。 甚至详细记载了十七世纪列文虎克那些原始显微镜的构造。 他铺开纸,炭笔自动画出双凸透镜的弧线计算公式,旁边浮现出搭建简易熔窑的草图。 笔尖一顿,又勾勒出多片透镜组配的光路图——这正是复合显微镜的核心原理。 张勤想起来了,那孙窑头,曾经提过自己烧过琉璃瓦,给大慈恩寺烧过琉璃构件。 或许可试制些透明器皿,用于观察细微之物。 到时要问问孙师傅,可否用石英砂混草木灰,高温熔炼。 而下一次要给到他们研制的新物什就是这玻璃了。 第160章 自行车 次日,张勤叫来韩其和周小虎,给了他们一叠裁好的麻纸和炭笔。 “往后你俩轮班喂虫,每三日清点各筒虫数,红眼多少、白眼多少,记在纸上交给我。” 又叮嘱:“手要洗净,竹筒轻拿轻放。”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见张勤严肃,都认真应下。 从此,书房窗台上多了本记录册,韩其和周小虎常凑在筒前嘀嘀咕咕。 “今日三号筒红眼一百零七只,白眼…咦,好像又多了一只?” 苏怡晚间整理册子时,轻声道:“这月白眼虫竟繁育出十余只了。” 张勤点头:“白眼性状确能遗传。” “待数量再多些,或可试让红白二色交配,观其子代眼色分布。” 他望着跳动的灯花,这白眼果蝇竟提前千年被发现。 …… 四月初,韩玉提着灯笼,引张勤走进玉山乡后山坳的格物坊。 这是第一次,张勤觉得要自己来一趟。 工匠们早已候在屋内,油灯下摆着几张新打的木工台。 张勤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在台上铺开。 纸上用炭笔画着个两轮车的图样,结构古怪。 前有木轮带杈,后有稍小木轮,中间连着根弯梁,梁上装着个马鞍似的坐垫,轮子间还有链条似的铁环相连。 “诸位看看这个。”张勤指着图纸。 “这叫自走车。人坐在这鞍上,双脚蹬动前轮杈子,借链条带动后轮,便能前行。” 钱木匠凑近细看,手指在车架连接处点了点:“郎君,这前后梁用榫卯咬死怕不稳当,得加铁箍套牢。” “前轮这杈子…用硬木削成?” 吴铁匠盯着那链条皱起眉:“这铁环一环扣一环,打制费工。还得算准尺寸,差一丝就卡不住。” 料子都用现成的,车架用硬木,轮圈用竹条烘弯,链条用熟铁打制。 坐垫裹熟皮,里头塞麻絮。 他顿了顿,“难点在链条和轮轴咬合,需做得滑顺不卡。” 孙窑头插话:“轮轴孔得镶铜套,磨光了才转得溜。俺窑上能烧铜水浇铸。” 张勤又抽出几张分图:“这是车轮辐条排法,这是鞍座绑绳的打结式样。” 他看向众人,“这车做成,平地比步行快,且省力。但眼下只是雏形,需各位试制改良。” 钱木匠搓搓手:“明日俺先打个车架试试榫口。” 钱铁匠道:“俺带徒弟打铁环,先串一尺长的链子试试力道。” 张勤卷起图纸:“此事不急,三个月内出个能跑的样车便好。用料工钱照旧,做坏了不计较。” 他看向韩玉:“韩玉,你协调用料,每旬报一次进度。” 韩玉应下,明日就去订青冈木和熟铁。 离了格物坊,山风清冷。 张勤知道,这自行车即便制成,造价不菲,怕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但是哪怕为了日后考古人员的一声惊叹也值得了。 何况也能让工匠们钻研精工,积累经验,这才是长远之计。 …… 自打让韩其、小虎观察果蝇,大约过了二十天。 差不多产了两代了。 杏林堂后院的小书房里,张勤将几个果蝇竹筒摆在案上,孙思邈、苏怡和林素问围坐一旁。 张勤用细毛笔在麻纸上画出示意图:“师父请看,这红眼与白眼之变,有点规律。” “红眼雄蝇与白眼雌蝇交配,子代皆红眼。” “反之,则不尽然。子代有红眼也有白眼” “但若使这些红眼子代相互交配,孙辈中红眼与白眼竟成三比一之数。” 他特意指出,“且白眼多为雄蝇。” 孙思邈观察果蝇的眼色后,沉吟道:“红白相替,似有定数。犹若祖辈隐疾,传女不传男,或传男不传女?” 张勤点头:“正是此理。这眼色遗传,似与雌雄相关。” 他翻开病例册,“观表亲通婚之家,子嗣患痴傻、体弱之症者,亦多见男丁受累或女眷遭殃,似有特定路数。” 林素问比对病例。 赵庄表兄妹婚,三子中独次女健全。 周村表姐弟婚,两子皆夭,独女体弱…症状传承似有偏好。 苏怡指着果蝇:“若人体隐疾传承亦循此道,医者或可预判病症走向。” 孙思邈取笔蘸墨,在纸上画分叉溪流:“譬如浊流有特定径道,非漫溢全境。” “表亲血脉相近,若恰逢浊道重叠,则隐患必显。”他在两条溪流交汇处着重一点。 张勤补充:“故近亲婚配之险,在于隐疾传承路径叠加。” “若族中痴傻多传男,而两家皆有此趋势,结亲后子嗣患症之险倍增。” 孙思邈拂须颔首:“此理可融入医道。然需更多病例验证,眼下仅作医者间参详。” 他指向果蝇竹筒,“此虫虽小,天道昭昭。” 此后数月,张勤带着韩其更精细记录果蝇交配数据,甚至找来李淳风见证推演具体猜想。 当然,这所谓的猜想,也只是张勤想要循序渐进的引出那些遗传规律,而不是一蹴而就。 另一方面,细究这种规律,永业田才能真正的用起来,去不断地产生新作物、好作物。 这也是后话了。 而这几日,总是能见到,张勤常待在书房,苏怡在旁陪着。 面前摊着果蝇交配记录册和那本近亲婚配病例汇编。 油灯下,他时而用算筹在沙盘上排列组合,时而在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那是他翻阅孟德尔豌豆实验图示。 没办法,前世的张勤,高中选的是物化地,某种机缘巧合才到了农学专业。 这夜,他盯着沙盘上红白两色算筹的排列规律,忽然用炭笔在纸边写下:“性状分显隐,传承循定数。” 又另起一行注道:“雄雌有别,传递路径或异。” 这是他从果蝇白眼遗传中悟出的伴性遗传雏形。 次日孙思邈来访,见沙盘上红白算筹成对排列,问道:“勤儿又在推演果蝇之数?” 张勤用竹签拨动算筹:“师父请看,若将红眼视为‘强质’,白眼视为‘弱质’,强质易显,弱质易隐。” “但强弱相遇,子代仅显强质,弱质却未消,仍可传于孙辈。” 他摆出三组算筹,“此或可解为何表亲婚配,祖上隐疾会隔代再现。” 孙思邈拈起一枚白色算筹:“犹如药材配伍,主药之势猛,副药性虽存而不显。然若主副皆弱,药性难彰。” “正是此理。”张勤又用朱砂在纸上点出红点,白粉点出白点,以箭头相连。 第161章 豌豆杂交、玻璃 “若将父母血脉比作两条溪流,清浊各异。” “子嗣血脉各承半流,浊流相遇则病显,清浊相抵则病隐。” 张勤指着病例册中一例表兄妹婚配连生三痴儿的记录。 “此家祖上必有痴傻浊流,表亲结合,浊流叠加,故病症必显。” 苏怡端茶进来,见沙盘图案,轻声道:“这倒似针灸配穴,主穴配辅穴,疗效各异。” 张勤点头:“怡儿比喻精当。医者诊病,若能知患者祖辈病症传承路径,或可预判疾患风险。” 他翻到一页记录某官员家族痛风症的病例。 “譬如此症,祖孙三代皆患,显是浊流强盛。若此类家族结亲,当提示其留意。” 孙思邈沉思良久:“然浊流清流肉眼难辨,如之奈何?” 张勤取出一盘绿豆与红豆:“可借物喻理。红豆代强质,绿豆代弱质。” 他抓取豆粒模拟交配。 “让医官们以豆粒推演,可见遗传大略。待日后显微技艺精进,或能直观测血脉传承之迹。” 此后数月,张勤常与杏林堂医师用豆粒、彩线演示遗传规律。 虽未提“基因”“染色体”等词,但“强质弱质”“清流浊流”之说渐被接受。 有医官接诊时,会私下提醒有家族痼疾者:“尊驾祖上有此症,结亲宜择血脉相远者。” 这悄然的认知转变,如春雨润物,正为后世优生学埋下种子。 而张勤深知,在唐代提出禁止近亲婚配为时尚早,但让医者意识到遗传风险,已是进步。 紧接着,张勤在书房铺开一卷新宣纸,开始撰写《豌豆杂交录》。 他先用炭笔勾勒出实验步骤草图。 选高茎与矮茎豌豆为父母本,花蕾期去雄、套袋、授粉、标记,收获后按性状分类计数。 写至关键处,他停笔沉思。 也不再思虑,直接写出【显性】【隐性】等超越时代的词汇。 他在卷首写道:“草木繁衍,其形质传承或有定数。今以豌豆为试,观其高矮、圆皱之变,或可窥天道一斑。” 张勤让苏管家安排人在张宅后院菜地东头清出一块三分见方的空地。 他亲自用石灰粉划出十几个小畦,再搭个暖棚,种些豌豆做实验。 苏福带着两个仆役,按张勤画的图样,用竹竿搭起一人高的棚架,顶上覆着浸过桐油的厚麻布,四周围上草帘。 棚内垒了三个砖灶,灶膛通着陶管,冬日可烧炭保温。 同时,张勤从西市种子铺买来两袋豌豆种:一袋粒大圆润,一袋粒小带皱。 他叫来韩其和小虎,在棚内指着畦田道:“你们学堂回来空闲之余,这一小块地也安排给你们打理了。” “这畦种圆粒为父代,邻畦种皱粒。花开前需去雄套袋,异株授粉。” 他将演示如何用薄绸袋罩住花蕾,如何用毛笔尖蘸取花粉。 小虎好奇:“师叔,给豌豆花配种作甚?” 张勤道:“观其子嗣形貌变化,可推演血脉传承之理。” 苏怡会意:“可是与医道中病症遗传相关?” 张勤点头:“正是。若此法成,此为基础,或可探究某些疾患传承路径。” 豌豆之安排定下后,接下来便是玻璃的研制该提上日程了。 既可售卖玻璃制品,又能为后面放大镜、望远镜甚至于显微镜打基础。 于是四月中旬的几个晚上,在张勤入睡前,总是在书房铺开一张厚麻纸,就着油灯,用细炭笔勾勒着。 苏怡则是在旁继续研究着医书,这里面还有一些张勤从图书馆誊抄出来的跨时代的书籍,比如本草纲目。 他先画出一座馒头状的土窑,标注“窑膛深五尺,烟道斜上”。 又画出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等原料的堆放比例。 最后详细绘制了吹制玻璃用的铁管、滚料铁板等工具图样。 次日清晨,他唤来韩玉,将图纸卷好递过去:“格物坊的新活计。” “你带孙窑头他们按此图垒窑,原料我会让韩老伯采买。” 韩玉展开图纸细看,指着吹管问:“郎君,这铁管头带凹槽,是作甚用?” “熔化的玻璃液粘附管端,吹气成型。”张勤取过一根竹管,蘸水在桌上画了个瓶状。 “如同孩童吹皂角水,但需高温熔炼。” 韩玉点头:“明白了。孙窑头烧过琉璃瓦,垒窑在行。” 三日后,韩老伯运回几车原料。 白如雪的石英砂、碱坊出的纯碱、青灰色的石灰石,还有孙窑头点名要的方解石粉。 张勤验过砂子成色,对韩玉道:“石英砂需水淘七遍,除去黏土杂质。” 玉山乡后山坳里,孙窑头带着工匠们按图垒窑。 先用青砖砌出窑基,内膛糊上耐火泥,烟道斜插山壁。 王木匠则按尺寸打造吹管、铁钳等工具,李铁匠负责打制铁管头部的特制凹槽。 五月初,第一窑点火。 孙窑头蹲在窑口,透过观火孔盯着焰色:“先文火烤窑十二时辰,去潮气。” 张勤站在一旁,见窑膛渐红,吩咐道:“投料时先铺石英砂,再撒碱粉,最后加石灰石。” “温度需烧到砂粒熔化成水。” 次日午时,窑温已高。 孙窑头用长铁锹投入配好的料,窑内顿时腾起白烟。 工匠们轮班添柴,李铁匠不断用陶棒探看熔液状态。 直到傍晚,孙窑头喊道:“出料!” 王木匠用铁管蘸起一团橙红粘液,迅速在铁板上滚动塑形,对准管口吹气。 那粘液渐渐胀成个歪扭的气泡,冷却后成了个半透明的疙瘩。 韩玉拿起这坨粗糙的玻璃疙瘩,对着日光看:“有气泡,颜色发绿,但总算成了形。” 他敲了敲疙瘩,“硬度尚可。下次减些石灰石,多加碱,试试能否更透亮。” 孙窑头抹了把汗:“火候难控,俺再调调通风。” 如此反复试了七八窑,终于烧出些巴掌大、淡绿色的透明玻璃片。 王木匠用这些玻璃片镶成个小窗,装在工坊门上。 日光透过时,屋内亮堂不少。 工匠们围着啧啧称奇:“真能透光不见风!” 张勤又让李铁匠打制几副圆铁模,教王木匠吹制瓶罐。 最初吹出的瓶子厚薄不均,常炸裂。 直到五月底,才得了个完整的玻璃瓶。 张勤灌水进去,见瓶壁仍有气泡,但对韩玉道:“此物若能纯净如水晶,可制镜片、器皿,大有可为。” 他私下对苏怡说:“玻璃通透,可助观细微。待工艺成熟,或能制出显微镜片,助医者观察细微病菌。” 第162章 张宅有喜了 五月底,苏怡在梳妆时忽觉一阵恶心,忙扶住案几。 张勤正系着衣带,见状递过一杯温水:“可是昨夜受凉了?” 而他又想起半个月前,当时苏怡也是在对着镜子梳头时,忽然停下木梳,转头对正在系腰带的张勤说。 “郎君,我的月事…这个月迟了五六日还没来。” 张勤系带的手顿了顿,走到她身边:“可是这些日子操劳了?”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腕脉,但月份太浅,脉象还不明显。 他取过本黄麻纸钉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记下一行小字:“五月十八,月事未至。” 苏怡看着册子上往日规整的日期记录,轻声道:“上回这般迟延,还是去年病重时。” 张勤合上册子:“且再等几日。若十日后仍无动静,我请师父来诊诊。” 他语气平静,但收册子时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此后几日,张勤晨起总会先看苏怡气色,用膳时也多留意她胃口。 苏怡照常去杏林堂坐诊,但抓药时会不自觉避开麝香、红花等物。 有次煎安神茶,原本要放枳实,她手一顿换成了温和的陈皮。 这次,苏怡缓了口气,伸手搭在自己腕上,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又换另一手细诊,抬头对张勤轻声道:“郎君,脉象滑利如珠,似是…喜脉。” 张勤手中梳子一顿,忙坐到她身旁:“当真?我看看。” 他三指轻按苏怡腕间,果然触到流利圆滑的搏动。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扬了起来。 早饭时,张勤跟孙思邈提起了这件事。 不多时,孙思邈回房拿了药箱过来,见二人神色,笑道:“可是有喜事了?” 苏怡伸出手腕,孙思邈诊罢,颔首道:“确是喜脉,约有一个月多。胎气稳健,怡儿底子好。” 张勤问道:“师父,饮食可要调整?” 孙思邈提笔写下几味药:“头三月需安胎。可常饮些黄芩汤,忌食生冷。怡儿平日仍可坐诊,但莫要劳累。” 又对张勤道:“你医理通晓,寻常事宜自当留意。” 孙思邈走后,张勤对苏福道:“苏伯,往后厨房采买,多备些鲜鱼、鸡蛋。夫人有孕,膳食要精细些。” 苏福连连应下:“老汉这就去西市挑活鱼,再订些羊乳。” 另外,还让苏福给家中大伙加些俸银,大家干活都尽心些。 午间厨房端上饭菜,明显丰盛许多。 清蒸鲈鱼、韭黄炒蛋、山药排骨汤,另有一碟新腌的梅子。 是嘞,玉山乡养的猪也是派上用场了,而云来楼已经上新菜品了,食客也多了许多。 苏怡尝了口梅子,酸得眯起眼,却道:“这个倒爽口。” 周小虎扒着饭问:“姑姑,小弟弟什么时候来呀?” 苏怡笑着给他夹了块鱼:“要等明年呢。” 此后几日,张宅伙食悄然变化。 早饭添了牛乳粥,午间必有炖汤,晚膳常备时鲜果蔬。 苏福每日清早亲自去市集挑拣,还专程从终南山庄户家订来新鲜蜂蜜。 之后,杏林堂伙计们得知消息,凑钱打了对银锁片等小郎君或小娘子出生再送上。 张勤得知此事后,倒是先给每人发了红封。 还对苏怡道:“今日起,堂里要事交给林师姐,你每日坐诊两个时辰便好。” 苏怡抚着小腹轻笑:“才两个月,哪里就娇贵了。倒是郎君近日总盯着我喝补汤。” 傍晚微风习习,两人在院中散步。 厨房飘出当归鸡汤的香气,仆役们路过时都放轻脚步。 张宅里这份细致的忙碌,比成亲时更多了绵长的暖意。 五月廿九,张勤依例每旬一次去太医署点卯。 署中医正们正围着一卷刚到的军报议论,见他进来,忙招呼道:“张丞来得正好,河北捷报到了!” 张勤凑近一看,是兵部抄送的战报简文:“四月廿二,秦王破刘黑闼于洺水,斩溺贼众万五,黑闼北遁。” 署丞指着地图道:“秦王这仗打得巧,先断粮道,后决河水。” 却道是,四月洺水北岸,李世民正勒马高坡,望着脚下狼藉的战场。 连月对峙,唐军营垒始终紧闭。 今晨探马报,刘黑闼营中炊烟渐稀,他料定敌军粮尽,便对身旁的程咬金道:“传令,上游可决堤了。” 程咬金皱眉:“殿下,此刻才辰时,贼兵尚未出营。” 李世民马鞭指向对岸:“你看,贼营人马躁动,必是欲作最后一搏。待其半渡,放水不迟。” 果然,巳时未到,刘黑闼亲率两万步骑涌出营门。 唐军阵前,尉迟恭令旗一挥,弓弩齐发。 贼兵刚冲至河心,忽听上游闷雷般巨响,浑浊的洪水裹着泥沙奔腾而下。 正在渡河的贼兵瞬间被卷走,对岸的后续部队进退不得。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令玄甲军截其归路。” 千余玄甲铁骑如利刃切入敌阵,将溃兵往河心驱赶。 河水愈涨愈急,溺毙者塞流。刘黑闼见大势已去,带着范愿等千余人拼死突围,往北遁去。 战后清点,洺水浮尸蔽江。李世民巡视战场时,见一被俘贼将跪地求饶,问道:“你营中断粮几日了?” 那将哭道:“已三日粒米未进,马匹宰尽。” 李世民令军士给俘虏发饼,对左右叹道:“饥兵必败,古之常理。” 太医署内,张勤细读战报附带的医官呈文:“此役伤患多溺毙,创口溃烂反少,酒精清创见效。” 他抬头对署丞道:“战后防疫需紧,阵亡者宜深埋,活口饮水分营。” 回宅后,张勤对苏怡说起战事:“秦王善用地利,洺水一决,少折多少将士。” 苏怡轻抚小腹:“但愿天下早定,孩儿出生时再无战乱。” 窗外暮色渐沉,河北捷报也已传遍长安街市。 …… 第二日张勤带着一卷新图纸来到格物坊。 孙窑头正带人出窑,新烧的玻璃片在日光下泛着淡绿色。 张勤招手叫来王木匠和李铁匠,在石台上摊开图纸。 “这回试制此物。” 张勤指着一面铜镜图样,但镜面处标着“玻璃”二字。 “将玻璃一面磨平,背面覆上锡箔,再浇水银,可得明镜。” 李铁匠凑近细看:“锡箔易得,水银药铺有售。只是这玻璃磨平…王老哥的木工刨能用否?” 王木匠摇头:“玻璃脆硬,刨刀易崩。得用磨石蘸细砂,手工打磨。” 第163章 拍卖玻璃镜子 他取来一块废料,在青石上淋水磨试,沙沙声中玻璃渐平。 孙窑头挑出几块最平的玻璃片:“先试巴掌大的,厚薄要匀。” 张勤补充道:“关键在锡箔要贴得无隙。水银有毒,操作时需戴口罩布,工棚要通风。” 一日后,工棚内设起木架。 王木匠将磨好的玻璃片固定,李铁匠用鹿皮蘸杏仁油,把锡箔轻轻推平贴实。 孙窑头则用陶勺小心滴注水银,银亮液珠在锡箔上缓缓铺开。 首次试验时,水银未能均匀附着,结成斑驳银块。 李铁匠皱眉:“怕是锡箔未贴紧,有气泡。” 王木匠改进方法:先在玻璃上薄涂一层树胶,再贴锡箔,用石辊缓缓碾平。 五日后,第三批试制品就成功。 当水银完全浸润锡箔后,玻璃背面呈现出清晰的银亮层。 王木匠将镜子举到日光下,镜面映出人影须发可见,比铜镜更亮。 工匠们围过来啧啧称奇:“真能照清眉毛!” 张勤用布裹手拿起镜子,叮嘱道:“水银镜面脆,需镶木框保护。边缘要用腻子封严,防毒气泄漏。” 他又画了带手柄的妆镜图样,“可做小镜供闺阁使用,大镜则装于屏风。” 三天后,首批十面手镜制成。 张勤带一面回宅给苏怡试用。 苏怡对镜理鬓,惊讶道:“比铜镜亮三成,耳坠细纹都照得清。” 张勤笑道:“此物,可替代昏聩的铜镜。只是水银贵重,暂难普及。” 工坊自此添了新活计。 王木匠专司磨镜,李铁匠打制镜框,孙窑头烧制更纯净的玻璃料。 张勤将格物坊制成的十面玻璃镜摆上书房长案。 最大的一面镶紫檀木框,照人全身无遗;中等三面配雕花梨木托,宜置妆台;最小的六面是手持圆镜,柄上缠着丝绦。 张勤唤来韩老伯:“这面大镜明日送进宫,呈献陛下。这两面中等镜,一面送东宫,一面送秦王府。小的这面给魏府师母用。” 他指着剩余五面小镜:“这些拿到兰蔻铺子,三日后拍卖,价高者得。” 韩老伯迟疑:“郎君,宫里的礼要不要加些锦缎配着?” 张勤摇头:“此物稀罕,独献反显珍贵。” “给东宫和秦王府的,让钱掌柜亲自送,就说新制明镜,聊表敬意。” 又补充,“魏府那面,让怡儿送去,说是女儿孝敬义母的。” 次日,韩老伯带着用黄绸包裹的大镜进宫。 内侍监验看后啧啧称奇,当即呈送御前。钱掌柜则乘车先赴东宫,再转秦王府。 送镜时特意说明:“此镜照影清晰尤胜铜镜,敝号仅得数面,特献殿下赏鉴。”两家管事收下后,都回赠了谢仪。 苏怡带着手镜回魏府,裴氏对镜理鬓时惊叹:“这竟照得清耳坠上的缠枝纹!” 魏徵捋须道:“勤儿巧思,总出奇物。” 次日一早,兰蔻铺子门前挂出告示。 【玻璃宝镜,照之发丝亦清晰可见,后日未时竞价】 当天未到晌午,不时地有富贵人家小娘子带着丫鬟前来查看展示的一面镜子,那清晰的感觉,竟引得口红的生意都变好了 而到后日未时前,铺前已停满马车。 钱掌柜在堂内设了高台,五面小镜用锦垫托着陈列。 未时整,钱掌柜敲响铜磬:“首镜起价五十贯!” 底下立即有人喊“六十贯”。 几位富商夫人争相举牌,最终被盐商赵夫人以一百二十贯购得。 第二镜竞价更烈,长安绸缎庄的刘掌柜直接喊到二百贯,满场哗然。 拍到第四镜时,忽有仆役挤进来递帖给钱掌柜。 钱掌柜展开一看,朗声道:“现有平阳公主府出价三百贯!” 满座寂静,此镜归公主府所有。 最后一镜被太原王氏的管事以二百八十贯拿下。 拍卖毕,钱掌柜对张勤禀报:“五镜共得钱一千一百贯,抵得上铺子半月营收。” 张勤道:“所得钱财,三成备料扩产,两成赏工匠,余下入库。” 此后半月,长安贵戚圈皆以拥有玻璃镜为风尚。 魏府宴客时,裴氏妆镜成女眷热议之物。 秦王妃长孙氏亦在赏花会中对镜理妆,引得众命妇询问出处。 张勤却对韩玉道:“工坊加紧烧制第二批,镜框样式要多变,半月后推出新货,继续拍卖。” 另一边,格物坊的王木匠和李铁匠围着个古怪物件忙碌着。 两个大木轮一前一后,中间架着硬木车架,前轮轴上装着带杈的木踏板,后轮轴连着铁链和齿轮。 这便是按张勤图纸造出的首辆自行车。 王木匠用刨子打磨着车把。 车架用枣木,轮圈烘竹条,倒是结实,就是沉得很。 李铁匠正调整铁链与齿轮的咬合 这链节打起来费劲,稍差半分就卡轮子。 张勤过来验看时,李铁匠递过一壶桐油:“郎君试试,齿轮上多抹油才滑溜。” 张勤踩上木踏板,链条嘎吱作响,车子晃悠悠向前挪了丈余。 周小虎在一旁拍手:“张师叔,这木马自己会走!” 立马张勤就骑上车在永业田土路上试车。 车轮压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他紧握车把保持平衡,脚踏板带动后轮吱呀转动。 田里劳作的庄户们停锄张望,赵大提着水桶追来看稀奇:“郎君,这不吃草的木驴子能跑多快?” 张勤抹把汗:“比步行快些,但费腿力。若有好路,半个时辰能跑十里。”他指着链条对赵大说:“关键在这铁链传力,比直轴轻巧。” 试完车,张勤对韩玉道:“挑两辆扎实的,用麻布裹好装车,明日运回长安。” 又嘱咐:“车轮轴孔要加铜套,路上防震。” 次日,韩玉驾马车载着两辆自行车回城。进张宅时,仆役们围着卸车。 韩其好奇摸车轮:“这木轮子能自己跑?” 张勤拆开麻布演示,前院顿时聚满了人。 苏怡扶着门框笑:“郎君骑这车,倒像孩童玩竹马。” 一辆放后院,张勤准备自己有空琢磨改进。 另一辆送到兰蔻铺子,摆在柜上当新奇物事。 张勤又对韩玉说:“告诉工坊,第二批试制减重,轮辐改细,车架用空心竹。” 很快,长安有人传闻兰蔻铺子摆着个“自走木驴”,引得富家子弟争相围观,竟连工部侍郎也惊动了。 而张勤在后院骑车时,已在琢磨如何用牛皮做简易刹车片,以及改进齿轮比省力。 第164章 反光阵 河北唐军大营。 李世民刚巡营归来,亲兵呈上一封长安来的军报。 他拆开火漆,先扫过粮草调度诸事,末尾附页有秦王府长史随手添的几行琐事。 “…长安新现玻璃镜,张县子所制,照影清澈胜过铜镜甚,尤善反光,日曜之下不可逼视…” 李世民读到反光二字时,手指在纸面上顿了顿。 他起身从案头取过日常用的缠枝纹铜镜,走到帐外西侧空地。 时近申时,日头偏西,他举起铜镜对准阳光,镜面只映出团昏黄光斑,落在草地上模糊不清 回到帐中,他将信纸推给正在整理文书的房玄龄。 克明,信中提及玻璃镜反光之能,玄龄以为虚实几何? 房玄龄扶正幞头,细读后沉吟道:铜镜磨光至此,映日尚如萤火。其反光当胜铜镜十倍。 他取炭笔在兵策草稿背面画起阵图。 昔年汉将李陵以铜镜为信号,今若得此物,或可布光阵。” “择西晒强烈时,令轻骑分持小镜侧翼游走,主攻趁敌目眩时突进。 李世民摇头:然军中仅有铜镜。且此说未经实证,未可轻用。 他唤来亲兵校尉,去军械营取三面新磨的铜盾,再带一队弓手到西坡试演。 半时辰后,西坡草地上,十名弓手持铜盾列阵。 夕阳斜照,盾面反光虽比铜镜亮些,但散乱无力。 李世民命弓手齐举盾面反射,二十步外的草靶毫无灼痕,观者仅觉微眩。 房玄龄叹道:铜质晦涩,果不堪大用。 李世民用马鞭轻敲盾面:待日后得玻璃镜,方知克明所言虚实。眼下且记下,来日验证。 他回帐在青笺纸末尾批红:镜光战术可存录,待实物至日再议。 秦王府的信使带着李世民的密信回到长安后,长孙氏在府中拆阅。 信上除了军务,还特意提道。 玻璃镜于战阵或有奇效。 可遣人以王府名义,重金向张宅工坊定制两百面马首小镜,务求牢固。 制成后交由东宫,请太子殿下在禁军中先行试演。 长孙氏会意,次日便吩咐备车,径直前往张宅。 门房见秦王妃车驾到,急忙通报。 苏怡迎至二门,长孙氏执了她的手笑道:“今日唐突来访,实是有事相托。” 两人入花厅坐下后,长孙氏取出信笺一角示意:“王爷军中需一批特制小镜,欲请府上工坊定制。” 苏怡细问要求,长孙氏道:“须巴掌大小,木框要耐颠簸,背面设皮扣可缚于马额。” “王爷特意嘱咐,按工本加倍付银钱,断不叫府上吃亏。” 说着让侍女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黄金二十两,“此为定钱。” 苏怡知是军务,也不推辞,只道:“妾身即刻让外子安排。只是镜面易碎,需特制防震框体。” 她唤来苏福,让他速去杏林堂传话。 张勤得知后,派人给韩玉道:“此乃军需,务求扎实。框体用檀木,镜背加铁板,皮扣用双股牛皮。” 又嘱咐,工匠们近日专司此物。 工坊里连夜赶工。 孙窑头精选最透亮的玻璃料,王木匠将木框内侧刻出凹槽,垫上软鹿皮。 李铁匠打制的铁皮背板边缘卷起,正好卡住玻璃。 每完成一面,工匠便用绒布擦拭镜面,检查无误方装入铺了稻草的木箱。 十日后,两百面小镜制成。 张勤亲自验货,见镜框扎实,反光果然锐利,点头道:“可矣。” 秦王府派车来取时,按约付清余款,共结钱四千贯。 长孙氏随即遣长史将镜子送至东宫,并附秦王手书。 太子李建成闻报,颇感兴趣,命右卫率在城北禁军演武场试演。 择一晴日,百骑额缚小镜冲锋,日光反射如利剑,观者皆称奇。 演练后,太子对属官道:“此物确可扰敌。可将演练结果录档,发往秦王军前。” 又对秦王府长史笑道,“二郎慧眼,张勤巧思。” 而格物坊里,本就打算进行拍卖的第二批镜子也已经出炉,正在运往长安兰蔻铺。 兰蔻铺子门前再次挂出醒目的水牌。 “新到玻璃宝镜,可照影全身二百面,手镜三百面,后日未时竞价。” 消息一出,长安各府邸的管事们早早便派人来打听。 拍卖当日,铺子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钱掌柜站在高台上,先令人抬出一面等人高的镶螺钿紫檀框大镜,朗声道:“此镜照人毫发毕现,起价二百贯!” 台下立即有人举牌:“二百五十贯!” 众人望去,竟是上回拍得手镜的盐商赵夫人。 她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夫人,上月买的那面手镜,小郎君玩耍时摔碎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上次参与竞价的平阳公主府管事、太原王氏的采买等人竟都在场。 几位熟客还互相拱手寒暄:“王管事也来添置?”“府上老夫人嫌铜镜昏花,非要这玻璃镜不可。” 当拍卖到第一百面手镜时,绸缎庄刘掌柜直接喊出“一百八十贯”。 对身旁人道:“上月拍的那面,转手卖给江南客商,竟赚了三成利!” 钱掌柜在台上看得分明,悄声对伙计道:“去记下那几位熟客,看他们最终拍得多少。” 伙计回来禀报:“赵夫人拍得大镜一面、手镜五面;平阳公主府要了十面手镜;上次买镜的七八家,最少也补了两面。” 日落时分,五百面镜子售罄。 钱掌柜核账时发现,此次拍卖总额竟是上回的十倍有余。 他对张勤禀报时疑惑道:“东家,那些熟客像是约好了似的,倒像是来抢货囤积。” 张勤翻着账册道:“镜子易碎,富户本就会多备。且此物稀罕,转手便能获利,有人囤货也不稀奇。” 他吩咐钱掌柜,“下批镜子暂缓拍卖,先供秦王府军需。待风头过了,再放货市面。” 伙计清扫铺面时,拾到一枚平阳公主府的腰牌。 钱掌柜若有所思:“连公主府都派人挤在人群里抢购,这镜子怕是真要成硬通货了。” 第165章 月事带 这天,张勤在书房翻看骑兵镜的订单记录,觉得秦王府此次定制二百面,东宫演练后恐还有追加。 格物坊规模太小,需另建专坊量产。 他铺开长安近郊地图,对着渭水南岸一处标记。 这片河滩地僻静,取沙方便,离官道不远。 便打算在此建新工坊,专司玻璃烧制。 又取出一张清单,需建三座大窑,雇三十名窑工,另设料场、库房。 次日,张勤叫来韩老伯和韩玉:“你二人去河滩地勘察,测土质是否耐烧,探水源是否充足。” 韩玉当日就回报:“郎君,河滩砂土黏性足,挖井三丈见水。离官道仅二里,运料便利。” 张勤点头:“明日便雇人平整地基,先建围墙。” 他特意嘱咐,工匠从外地招,莫用长安熟手。工钱给足,但需签保契,三年内不得离坊。 很快,河滩工坊动工。 张勤让韩老伯监工,按军需作坊规格筑墙,墙高一丈二,四角设哨楼,仅开南北两门。 孙窑头被调来临时总管窑务,他看着新砌的窑基。 “郎君,这窑膛比玉山乡的大三倍,一炉能出玻璃料五百斤。” 张勤道:“正是要量产。你拟个章程:第一窑专烧镜料,第二窑烧器皿料,第三窑试制透光瓦。” 又对王木匠说,“你带徒弟专做镜框,按军中的制式,尺寸误差不得超过半分。” 李铁匠则负责打造标准化工具:统一尺寸的铁管、铁钳、模具。 张勤检视他打的吹管时说:“管头凹槽要刻刻度线,方便窑工控制蘸料量。” 短短半月,新工坊初具规模。 三座窑炉日夜不息,砂料堆成小山,三十名窑工分班作业。 出料时,孙窑头按新规验收,镜料需透光无泡,器皿料需色泽均匀,劣品回炉重炼。 张勤每月朔望来巡查,见库房已堆满成品,对韩玉道: “此后格物坊专攻新品试制,河滩工坊负责量产。骑兵镜的订单,全数转至此地完成。” 首批军镜出厂时,秦王府派人验收,见镜框统一、镜面澄亮,当即又订五百面。 张勤对苏怡道:“此坊建成,玻璃器物可渐入寻常百姓家。但军需为先,民用次之。” 河滩上的烟火昼夜不熄,这座新工坊正悄然成为张勤实业布局的基石。 而批量生产的玻璃,即将照亮更多角落。 …… 另一边,苏怡在杏林堂整理医案时,注意到几位女患者皆因月事不调引发带下之症。 她仔细询问后,发现多是因月事布浆洗不净所致。 晚间回宅,她与张勤对坐用饭时,轻声道:“郎君,今日见几位妇人因月事布不洁染疾。” “我想着,若能制些用后即弃的洁净布带,或可减此病痛。” 张勤放下筷子:“怡儿是说,做一次性的月事带?” 苏怡点头:“外层用软麻布,内衬吸水的草纸或碎布,中间夹层防渗。虽费料,却省去浆洗之劳,更利康健。 ”她取来纸笔,画了个长条布囊的草样,“形制需小巧,便于携带。两端设细带,可系牢。” 张勤细看图纸:“内衬用煅烧过的草木灰如何?既能吸湿,又可祛味。外层麻布先蒸煮消毒。” 他又想了想,“每十条装一木匣,附赠艾草香囊,价格嘛,保本就行,寻常女子也能用得起。” 次日,苏怡叫来两个府中的婆子,在后院厢房试制。 她亲自挑选细软的白麻布,教婆子先以沸水蒸煮,晾干后裁成三指宽的长条。 内层垫上细纱包裹的桑木灰,中间夹了层刷过桐油的薄纸防渗,最后密缝边角。 制成后,布带轻软,捏在手中沙沙作响。 苏怡试用了初版,对张勤道:“带身略厚,行动不便。灰粒易从纱缝渗出,需改夹层为油布。” 张勤让婆子改进:减薄填充,内衬改用浸过桐油的厚纸,外层染成青灰色避人耳目。 很快,首批百盒制成。 苏怡让钱掌柜在兰蔻铺内室设专柜,只由女伙计向熟客悄声推介。 平阳公主府的嬷嬷来买时疑惑:“此物用一次便弃,岂不奢费?” 女伙计按苏怡教的解释:“嬷嬷您想,浆洗旧布费柴费工,还易染病。这新带算下来反更划算。” 未出几日,慕名而来的女客渐多。 有夫人派丫鬟来买时特意嘱咐:“要那日用着不痒的。” 苏怡得知,令婆子将麻布蒸煮时加艾叶,填充灰料用细绢包裹。 至月底,月事带已售出二百余盒。 苏怡对张勤道:“虽利薄,却真能减女子病痛。来年可试制婴孩尿布,用更廉价的草纸为芯。” 秋风渐起,兰蔻铺后院婆子们赶制新货时,总见马车载着蒙面女客来去。 钱掌柜向苏怡禀报:“东家,这半月已售出四百余盒,众府皆定期来取货。现有存货恐撑不过月余。” 苏怡与张勤商议,需求既稳,可设专坊量产。须寻些可靠女工,在僻静处作业。 苏怡道:“永业田庄后有两间旧粮仓,略加修整便可作工坊。女工可从庄户妻女中选,我亲自教她们制法。” 至于距离远,则每三日运送一次过来。 于是,韩老伯带人将粮仓粉刷干净,辟出裁布、填料、缝纫三区。 苏怡从庄中选出十名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是熟识的佃户家眷。 开工那日,她亲自演示,将蒸煮过的细麻布铺在案上,用木尺量出统一尺寸,剪刀裁边。 填料区备好纱网包裹的草木灰、压平的韧皮纸。 缝纫区设十台纺车,针线皆用沸水烫过。 苏怡对女工们道:“此物关乎女子康健,针脚需密,灰袋需匀。每日下工前,用具皆要蒸煮。” 她定下规矩,工钱日结,每人每日需完成三十条,入坊前需净手,坊内不得喧哗。 渐渐地,工坊运转渐熟。 女工们手法熟练,最快者一日可缝五十条。 张勤来看时,见成品按“日用”“夜用”分装木匣,每匣十条附赠艾草包。 他问苏怡:“可能再减些成本?价低方可惠及平民。” 第166章 放大镜 苏怡试将内衬改为廉价的芦花纸,外层用次等麻布,价降三成。 新制简易版先送医馆,由女医推荐给贫寒病患。 未几日,有稳婆来问:“可能单卖内衬?产妇用得上。” 渐渐地,工坊女工增至五十人,分两班作业。 苏怡设下质检规矩:每十条抽检一条,浸水半刻钟不渗不漏方合格。 有次发现一批布带针脚疏漏,她当即令返工,对女工道:“此物贴肤所用,万不能省工。” 没几日,兰蔻铺子月事带销量已逾千盒。 有江南客商来谈批售,张勤只允限量外销,对苏怡道:“长安需求未满,不可贪多。” 他令韩老伯在邻州设分仓,由可靠仆役定期送货。 工坊檐下,女工们边缝带边闲话家常,偶有年轻媳妇红着脸讨教用法。 …… 六月初,河北急报传至长安. 刘黑闼借突厥骑兵卷土重来,连破数州。 金刀之谶似有反反复复。 朝廷下诏征调军粮,各衙署纷纷响应。 这日张勤从司农寺回来,与苏怡商量。 “山东战事又起,朝廷正在筹粮。我打算从家中粮仓调五百石粟米,通过东宫献于军前。” 苏怡点头:“该当如此。取五百石不影响庄户口粮,何况马上就又要秋收了。” 张勤唤来管家苏福:“老伯,你带人去永业田粮仓,清点五百石新粟,装车待运。” “另备二十坛腌菜、十担干柴,一并送去。”又嘱咐,“粮食需晒过三遍,防潮防霉。” 苏福应下,当日便赶往玉山乡。 庄头赵大闻讯,便带着庄户们开仓验粮。 新收的粟米金黄饱满,用风车扬去杂质后,一斗斗装入麻袋。 赵大对苏福道:“这些是优等粟,颗粒最实。已晒足七日,咬起来嘎嘣响。” 三日后,十辆牛车满载粮袋驶入长安。 张勤让苏福直接运往东宫署衙。 属官验粮时,抓把粟米在掌心搓了搓,点头道:“张司农家的粮干燥无杂,是好粮。” 当即出具收讫文书,注明“司农寺丞、蓝田县子张勤捐粟五百石,腌菜二十坛”。 东宫长史特意来见张勤,拱手道:“张县子心系国事,殿下甚慰。这批粮草后日便随军需队发往河北。” 张勤还礼:“分内之事。前线将士辛苦,略尽绵力而已。” 事后,张勤对苏怡道:“此次捐粮走东宫渠道,是为避嫌。若直送秦王府,恐招非议。” 苏怡轻声道:“郎君思虑周全。只是不知这战事何时能了。” “快了快了,天策上将之名,可是十足十的名副其实。” 永业田庄户们得知粮食运往前线,纷纷道:“咱们的粮能喂饱将士,也是功德。” 赵大更是带着庄户多垦了十亩荒地,言道:“多种些粟,备着军需。” 而粮车驶出长安时,谁也不知这批粮食将会在洺水畔的哪口军锅里翻腾。 …… 张宅后院。 豌豆植株开始结蕾。 张勤发现有花蕾呈淡黄色,也有花蕾带紫晕。 他叫来苏怡:“怡儿你看,花未开而色已显,正宜做授粉。” 接下来十日,张勤带着韩其和小虎,每日清晨进棚操作。 张勤用银镊小心剥开母本花蕾去雄,小虎则在旁递上绸袋套好,韩其则在竹牌上刻记:“六月初五,高x矮组授粉三朵”。 午时再用新毛笔进行异交授粉。 而此时渭水河滩的玻璃工坊,随着工艺日渐纯熟,也出产了一批透亮无泡的玻璃料块。 坊长送来一部分,张勤拣选其中最纯净的几块带回书房,取炭笔在麻纸上画了个圆片图样,中央厚、边缘薄,形似扁豆。 过了几日,韩玉就过来定期汇报情况,顺带来取张勤的图纸。 而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韩玉也基本掌握的孙李王的一些理论知识。 张勤指着图样,对韩玉说道: “你这次回去就让他们试制此物,单面凸起的圆玻璃片,径约两寸,须磨得弧面匀整。” 而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韩玉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思考了片刻,皱眉提出想法:“铁具难雕弧面,不如铸铜模。或者先车个木胎,覆湿泥塑形,烧硬后作磨具。” 张勤点头:“具体工艺你们商量着来,交给你,我很放心。” 韩玉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去格物坊,拿出图纸,告知了三人郎君的打算。 很快,工坊内设起打磨台。 王木匠旋出柏木圆模,李铁匠熔铜浇出带凹槽的基座。 孙窑头精选玻璃料,切成半指厚圆片。 工匠将玻璃片压在铜模上,蘸细河沙打磨。 初时不得法,磨出的弧面歪斜不平。 韩玉取过一片半成品对光查看,见弧面有凹凸,便提及郎君交代时说过的话,磨时需常转方向,力要匀。 他挽袖示范,双手压住玻璃片在沙盘上划八字旋转。 磨了半刻,对光一看,弧面果然平滑些许。 孙窑头恍然:“得像磨玉般悠着劲!” 没过几日,首片有效果的凸透镜制成。 韩玉亲自送来张宅郎君手中,只见厚处三分,薄处如纸,对光可见景物扭曲。 张勤令韩其捉来活果蝇,用细针固定在软木上。 他将镜片悬于果蝇上方半寸,缓缓调整距离。 忽见蝇眼在镜下竟大了许多,无数个六边形小眼密如蜂巢,映出点点光影。 韩其凑近一看,惊得后退半步:“蝇眼竟似镶满碎宝石!” 张勤又取一缕蚕丝置镜下,丝上绒毛根根可辨。 苏怡试看后,也甚是惊奇。 王木匠挠头:“早前磨镜时光觉着晃眼,原来真能放大!” 此后半月,工匠们改进工艺。 先用粗砂定形,再换细砂岩粉抛光,最后用麂皮蘸清水精磨。 磨出的镜片可放大十倍,张勤令人镶上梨木手柄,称为“放大镜”。 杏林堂几位医师试用后,连称可察疮口细状。 这单枚凸透镜虽简陋,却让众人感受放大细微处的玄妙。 而张勤已知,若将两片镜片组合,能有多大的奇迹。 第167章 变个戏法 韩其好奇地凑近:“郎君,这玻璃片片能变出什么?” 周小虎和韩芸踮脚盯着石凳:“是要照出树叶影子吗?” 张勤将镜片对准日头,调整角度,镜片下渐渐聚起个刺眼的光斑。 光斑落在枯叶上,不一会儿冒出缕青烟,叶面现出个焦黑小点。 周小虎“呀”地叫出声:“叶子烧着了!”韩其忙吹气灭火,捏起焦叶细看:“这琉璃片竟能引火?” 张勤把镜片递给韩其:“你试试。镜片要对准日头,慢慢挪动,找到最亮的那点。” 韩其笨拙地举着镜片,光斑在叶面上乱晃。 周小虎急得指手画脚:“往左些!亮斑聚不拢!” 试了几次,终于聚出个晃动的光点,枯叶又冒起烟来。 周小虎扯住张勤衣袖:“张师叔,为啥琉璃片能点火?平常日头晒半天叶子也不焦啊!” 张勤取过镜片,指着弧面道:“你瞧,日头光是散着照的。这凸镜像只浅碗,能把散光兜住,往一处聚。” 他捡起几根草屑撒在石面上,用镜片聚光,“看,光斑里的草屑先焦,外围的却无恙。” 韩其恍然大悟:“就像用漏斗灌水!散水聚成一股,劲儿就大了。” 周小虎仍歪着头:“可光又不是水……” 张勤笑道:“光是暖的,聚多了就烫手。军营里用铜镜取火也是这个理,只是铜镜暗,不如玻璃镜亮。” 他又让两个孩子用镜片照手心,“是不是聚光处特别烫?” 韩其烫得一缩手,周小虎却兴奋地举着镜片满院跑,追着蚂蚁照。 张勤叮嘱:“莫照人眼,伤目力。” 回头见苏怡站在廊下微笑,便道:“改日医馆也试试,灼疮消毒或有用处。” 之后,韩其和小虎二人常揣着镜片在院里试验,烧枯草、点纸屑,还发现深色布比浅色布易焦。 而这一些仿佛勾起了俩孩子的兴趣。 这天张勤正陪着苏怡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 就听得门房通传,西域胡商萨比尔带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囊再次来到张宅。 张勤在花厅接待了他。 萨比尔解开皮囊,一股混合着土腥和果香的气味散开。 “张官人,”萨比尔操着生硬的官话,先捧出几根弯如新月的黄色干果。 “这是‘芭蕉果’,产自南方湿热之地。果肉软甜,但极难保鲜。” “小的是带了些果皮里藏的黑色小籽,还有几株用湿泥裹着根须的幼苗。” 他又指着一包扁平的乳白色种子,“此物叫‘南瓜’,藤蔓能爬满架,结瓜大如盆,可存数月不坏。” 最后取出些边缘带瘤凸的棕褐色种子,“这是‘苦瓜’,解暑良品,但味苦如药。” 张勤拈起一颗南瓜籽细看:“此物耐寒否?” 萨比尔摇头:“需暖地长日晒。但小人见过北方农人搭草棚种活过。” 张勤又查看芭蕉幼苗:“岭南至长安路远,幼苗如何存活?” “用湿苔裹根,隔日洒水。但十株里仅三株能活。”萨比尔老实答道。 张勤让韩老伯取来一贯钱作定钱,对萨比尔道:“种子我收下试种。若成功,下次给你双倍价。” 又吩咐,“往后遇新种子,不论酸甜苦辣,都带来。” 次日,张勤亲自在自家后院忙活。 他先划出向阳的沙壤地,让家丁一起挖坑埋入南瓜籽,株距留足五尺。 “此物藤蔓疯长,需宽敞地界。” 又在田边搭起草棚,地上铺马粪增温,将芭蕉幼苗栽入。 若是冬日需覆草帘防冻。 苦瓜则种在篱笆旁,由其攀篱,果悬风中日晒。 这些便等着开花结果了。 六月廿八夜,张勤在书房灯下给苏怡请平安脉。 手指按在腕上片刻,他眉头微皱,又换到另一侧细探。 苏怡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可是胎气不稳?” 张勤摇头:“脉象滑利洪大,与寻常喜脉不同。右手脉如滚珠连串,左手脉竟似有两股滑流交错。” 他取来医案册子,翻到前朝关于双胎的记载。 “怡儿,你近日可觉腹围增长较速?” 苏怡抚了抚小腹:“这几日腰带确是紧得快些。” 张勤沉吟道:“我拿不准,明日请林师姐来复诊一趟。” 当夜他在医案上记下:“妊四月,双脉并流,疑为双胎。” 次早,林素问便被请到房中,在苏怡腕上,凝神诊了半刻钟,又让苏怡躺下轻按腹部。 忽然抬头对张勤笑道:“师弟,你这是当局者迷。左手脉如双鲤逐浪,腹部横宽如覆双钵,这分明是双胎之象。” 张勤一怔:“真是双胎?” 林素问点头:“我随师父行医时,见过几例双胎脉象。寻常滑脉如珠走盘,双胎脉则似两股溪流交汇,强弱交替。” 她又在苏怡腹部分区轻按,“你看,上腹饱满,下腹圆实,正是双胎各占宫腔一侧之状。” 苏怡闻言,手轻轻按在腹上:“难怪近日总觉两边同时胎动。” 张勤舒了口气,笑道:“原是我学艺不精,倒虚惊一场。”他取笔在医案上补记:“双脉确认,胎位左右分踞。需增营养,防早产。” 林素问开出处方:“可常饮些双参汤,安胎固元。平日行动要缓,忌久站久坐。” 又对张勤打趣,“师弟这下要备双份襁褓了。” 消息传开,苏福乐得直搓手:“老仆到时可得记得去订双份婴孩衣物!” 周小虎好奇地问苏怡:“姑姑,是两个小弟弟一起玩吗?” “也可能是两个小妹妹呀,小虎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都行,要是弟弟,小虎就教他爬树,是妹妹,那就教她…教她…”他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教妹妹读书写字。”林素问在旁边笑呵地补充道。 “对对对,教教妹妹读书写字。” 晚膳时,厨房特意炖了双份的鲫鱼汤。 张勤给苏怡夹菜时轻声道:“双胎辛苦,往后我每日陪你散步两回。” 苏怡抿嘴一笑:“也好,让他们自幼相伴。” 此后张勤诊脉时格外留意双脉变化,发现左右脉象果真此强彼弱,如两鱼嬉戏。 他在医案中详录双胎脉象特征,心想,此例难得,将来或可增补妊脉医典。 夏夜微风穿堂,灯下夫妻二人对着医案细语。 第168章 剖腹产 张勤翻看医案中双胎难产的记载,眉头越皱越紧。 而苏怡在旁一直安慰着,却感觉无济于事,这种担忧没法轻易消除。 如今之法,唯有做好一切准备。 这夜他坐在书房,铺纸画起器械图样。 先画了把柳叶形薄刃,旁注“精铁打制,刃长三寸”。 又画了根带弯钩的细针,针眼需穿得进麻线。 最后画了条浸泡药液的羊肠线图样。 次日他紧急唤来韩玉:“去工坊找李铁匠,按此图打十把薄刃小刀,要刀刃利而刀背厚。” 又吩咐,“再让王木匠车几根竹针,针鼻得透光。” 李铁匠见到图纸时疑惑:“郎君,这刀形似鱼鳞刮,太轻巧了吧?” 张勤道:“此乃医者剖疮用,需精准下刀,故刃薄柄短。” 他取来块猪皮示范,“你看,刃利则切口齐,不伤周肉。” 王木匠车竹针时,张勤要求:“针尖微弯,便于挑线;针鼻钻成细孔,莫留毛刺。” 他取羊肠线试穿,连试三根才成。 孙窑头提议:“羊肠线用明矾水浸过更韧。” 熟能生巧,现在李铁匠配合张勤的图纸打造器件真是信手拈来。 很快,首批器械制成。 张勤将刀具在磨石上精磨,刃口能断发方止。 羊肠线用药汁浸泡三日,取出阴干。 这日他请林素问到宅,将器械铺在白布上:“师姐看此物可堪用否?” 林素问拈起柳叶刀在猪皮上轻划,切口平整。 又穿针引线缝合,点头道:“针刃皆精于市面医具。只是双胎若需剖腹,光有器械不足,还需止血良药。” 张勤取出一瓶高度酒精:“此物清创可防溃烂。另已让药坊配止血散,用白及、三七研末,战时验过有效。” 为试器械,张勤让韩玉买来活兔。 同时,自己也去太医署找周署令 林素问执刀剖开兔腹模拟手术,张勤递器械、拭血迹。 缝合时羊肠线柔韧不易断,但针脚仍显粗疏。 林素问叹道:“手法生疏,还需多练。” 恰逢韩其爬树摔伤手臂,创口深可见骨。 张勤果断用新制刀具清创,羊肠线缝合七针。 十日后拆线,创口愈合平整。 韩其举臂道:“结痂比往年薄得多!” 孙思邈全程都在旁记录,将此事记入《千金方》:“器械验于临创,刃利线韧,然施术者技为重。” 他让林素问要常练习缝合猪皮,又嘱药坊加大止血散产量。 苏怡见器械日臻完善,轻抚腹部道:“有这些预备,我心稍安。” 张勤握她手道:“但愿永不用上。然有备无患,方为医家本分。” 秋风渐起,张宅书房的白布上,柳叶刀映着冷光。 这套为护佑妻儿才想起来打造的器械,就这么诞生了。 而这当中,张勤也去到太医署求购羊肠手套。 周署令正在值房核对药材账册,见张勤来了,放下算盘笑道:“张丞今日怎得空来?” 张勤拱手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下官想向署里求购些羊肠手套,备在家中急用。” 他解开布包,露出两双用油纸包好的薄透手套。 “听闻署中制此物工艺最精。” 周署令拈起一只手套对光查看,羊肠膜薄如蝉翼:“此物是去年按张丞献的法子所制,多用于疡科诊治。” “张丞府上需要多少?” 张勤略作沉吟:“欲购二十双。另…下官内子有孕,当是双胎。” 他声音稍低,“双胎生产凶险,下官想备些手套,万一需动手助产,也好防秽防染。” 周署令神色一肃:“原来如此。双胎确需万全准备。”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木匣,内装数十双羊肠手套。 “这些手套用药汁浸过,可防皴裂。张丞尽可取用,不必言购。” 张勤谢过,仔细检视手套,指节处缝线细密,腕口束带可调松紧。 他问道:“此物可能久存?” “需置阴凉处,每月晒一次防潮。若发硬,可涂些蜂蜡软化。” 周署令又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助产手法图示,张丞可参详。” 张勤将手套收入药箱,低声道:“此事还望署令暂勿声张,免内子忧心。” 周署令颔首:“老夫省得。若有需太医署相助处,尽管开口。” 临别时又补了句,“张夫人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回程车上,张勤打开帛书,见上面绘着各种难产时的胎位矫正手法。 他将手套匣放在膝头,指尖轻触滑润的肠膜。 车过西市时,他特意让韩老伯停车,买了包苏怡爱吃的蜜枣。 到家后,张勤将手套藏于书房暗格,帛书收进医案匣。 苏怡正在院中晒太阳,见他回来笑问:“署中事务可忙?” 张勤递上蜜枣:“恰路过西市,给你带些零嘴。” 秋阳透过窗棂,照得手套匣泛着微光。 而冥冥之中,有人命不该绝。 当时张宅已熄了灯火。 忽闻前院传来急促拍门声,门房提灯开门,见杏林堂值夜的伙计满头大汗,身后跟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张神医救命!我家娘子难产一日一夜,稳婆说…说胎横了,再拖要出人命!” 张勤披衣起身,见那汉子是西市皮货行的陈掌柜,忙问: “可请过医师?”陈掌柜哭道:“请了两位,都说手转不动胎位。听闻杏林堂林娘子有妙手,这才冒死来求!” 张勤立即让门房备车,又唤醒西厢的林素问。 林素问检查药箱时,手指在柳叶刀上顿了顿,对张勤低声道: “若转胎不成,或需剖腹取子。” 张勤深吸一口气:“器械都备着,但凭师姐决断。” 临出门时,孙思邈也走出了屋,当即便穿好衣物,随两位弟子出门。 马车冲到陈宅时,产房已一片死寂。 稳婆哭着掀帘:“没声息了,血水盆都接满三回!” 林素问探身查看,见产妇面如金纸,腹部仍见胎动。 她猛地转身对陈掌柜道:“胎儿还活,但产妇脉微。寻常手法已无效,唯有一试剖腹取子…” “然此法九死一生,你需速决!” 陈掌柜瘫坐在地,双手发抖。 此时榻上产妇忽然嘶声惨叫,手指抠进床板。 他扑到榻前握住妻子的手,回头嘶喊:“剖!求林娘子救我夫人!” 林素问立即令稳婆烧滚水,取新布蒸煮。 第169章 动刀,复盘 林素问将柳叶刀浸入烧酒,对张勤道:“师弟执灯近些,我说药名你便递。” 又对师父说道:“还要麻烦师父帮忙陈掌柜取三支老参煎浓汤,备着吊气。” 孙思邈当即领着陈掌柜出去煎药去。 烛火摇曳下,林素问用烧酒擦过产妇腹部,刀尖轻划。 张勤在旁帮忙,见师姐额角汗珠滚落,却手下稳准。 剖至宫壁时,羊水混血涌出,林素问迅速伸手探入,托出青紫婴儿。 稳婆倒提婴孩拍背,良久才闻微弱啼哭。 此时产妇血流如注,林素问疾呼:“止血散!” 张勤递上药瓶,她将药粉厚厚敷在创口,穿针引线缝合。 羊肠线过处,血流渐缓。 至五更天,血终于止住。 林素问用蒸布包扎创口,哑声道:“能否熬过三日,看造化。” 晨光透窗时,母子气息虽弱,却都活着。 陈掌柜跪地磕头,林素问扶起他:“每日换药需用烧酒洗创,七日内只能饮米汤。” 回程时,孙思邈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望着两个弟子笑道: “昨夜观你二人配合,素问下刀稳准,勤儿递械及时。” 车帘晃动间,他语气转为凝重,“然剖腹取子终是险招,今夜侥幸成功,实因产妇年轻体健。” “若遇气血两虚者,万不可轻试。” 林素问捏着仍带血渍的袖口:“弟子明白。当时实无他法,只得搏命一试。” 张勤补充道:“器械虽利,终不及顺产安稳。” 孙思邈颔首:“你二人所长互补,素问善巧手,勤儿精器物。将来或可共着《产科急症录》,惠泽后世。” 马车驶过朱雀门时,他望着渐亮的天色叹道,“医道之进,正是这般生死间摸索而来。” 此刻宅中,张勤刚换下染血的外袍,苏怡已端着粥碗进来。 她目光扫过案上未收的医箱,轻声道:“昨夜……很凶险吧?” 张勤接过粥碗,将她扶到窗边坐下:“陈掌柜夫人胎横血崩,师姐不得已动了刀。”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好在器械趁手,新制的羊肠线止住了血。” 苏怡抚着隆起的腹部:“若是我生产时…” “莫多想。”张勤放下粥碗,取出脉枕,“你胎象稳健,与那危症不同。” “况且如今师姐已有了经验,我相信师姐,也相信两个小家伙。” 他三指轻按妻子腕间,忽而微笑,“今早脉象更见有力,两个小家伙安分得很。” 苏怡望向窗外忙碌的仆役:“师姐现在何处?” “在后厢沐浴更衣。我让她今日歇息。” 张勤收起脉枕,从柜中取出一包枣泥糕,“你近日嗜酸,这是新做的。” 晨光透过窗棂,粥碗上升起淡淡热气。 稍晚些,张勤在清洗方才用过的柳叶刀。 刀刃映着烛光,他忽然想起夜里的场景。 林素问俯身手术时,烛影随动作摇晃,几次刀尖险些偏斜。 他放下刀,铺纸画起草图。 他唤来苏福:“去西市找个铺子,说我要制个多烛灯台。” 又补充,“需能悬在头顶,四面透光。” 很快,苏管家请来了一位铁匠和木匠。 接着,张勤对找来的工匠,指着草图解释:“此灯台要八臂,每臂装烛台。中央设铁钩,可悬于梁下。” 木匠疑惑:“寻常灯台四臂足矣,八臂岂不费蜡?” 张勤取来一块猪皮,在单烛下演示:“你看,独烛照物,背面阴影浓重。” 又点燃三烛分置三角,“三烛同照,阴影便淡了。手术时需照亮创口每处细节,故需多烛消影。” 铁匠恍然大悟:“好比月夜无影,是因月光漫洒。郎君是要造个‘人工月’?” 他提议,“烛台用铜盘盛蜡泪,防滴落。八臂可折叠,便收纳。” 傍晚,林素问才推开厢房门。 她换了身干净布裙,发梢还带着水汽,眼底泛着倦色。 周小虎跑过去牵住母亲衣角:“娘睡了一整天!” 张勤从书房出来:“师姐先用饭,稍后有事商议。” 晚饭时,众人默默吃着。 苏怡给林素问盛了碗鸡汤:“师姐辛苦,多补补气力。” 林素问接过汤碗,手指还有些微颤。 饭后,张勤将医案铺在花厅长案上。 孙思邈坐在主位,苏怡在旁。 韩其和周小虎搬来小凳也坐在角落。 张勤先开口:“昨夜凶险,幸得师姐决断。我记下几处关节,请大家参详。” 他指着案上草图,“其一,柳叶刀切入时,遇筋肉阻滞。是否可将刃尖改弯三分,便于挑开筋膜?” 林素问用竹签比划:“直刃易伤肠腹。若刃尖微弧,可贴宫壁滑入。” 她取块猪皮演示,“昨夜第二刀偏了半厘,就是因烛影晃动。” 孙思邈捻须道:“可试双弧刃:上弧破肤,下弧分离。然需防刺穿脏腑。” 张勤记下,又提起羊肠线:“此线遇血发胀,止血效佳。但缝合时易打结,可否在线尾缀小珠,防滑脱?” 林素问从针线篮找出颗米粒大的珊瑚珠试穿,果然顺手许多。 韩其忽然插话:“林师姑动刀时,我在旁递器械。发现药瓶形状相似,夜半易拿错。” 他拿出几个陶瓶,“若在瓶腹刻凸痕,摸黑便知是止血散还是麻沸散。” 孙思邈点头赞许:“小童眼尖。医者夜诊,常靠触觉辨物。” 张勤当即让韩其在药瓶刻上条纹记号。 谈到无影灯,林素问指灯下银针:“八烛虽亮,但热气灼人。昨夜我额汗滴入创口,险生纰漏。” 张勤沉吟:“或可加琉璃罩隔热,罩顶开孔散烟。” 直至亥时,众人将手术步骤拆解细究。 孙思邈最后道:“剖腹取子终是不得已之法。你二人当精研转胎手法,减少动刀之机。” 他让周小虎取来铜人,“老朽演示几式推宫手法,或可化解横胎。” 夜深时,医案添了十数条批注。 林素问收针线时轻声道:“经此一议,心定不少。” 张勤望着灯下交谈的师徒三人,心想:这些用命换来的经验,终将照亮后来者的路。 三日后,首架八臂灯制成。 黄杨木支架可伸缩,铜臂末端各托小铜盏。 第170章 “外科手术” 首架八臂灯制成。 张勤悬灯于梁下,点燃八烛,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他伸手在灯下晃动,果见影子极淡。 林素问来看时,惊讶道:“这般亮堂,穿针引线不费眼。” 张勤递过柳叶刀:“师姐试试在灯下剖猪皮。” 林素问执刀划下,刃下纹理清晰可见,连筋膜层次都分明。 她点头:“确比烛台强十倍。只是八烛耗蜡甚巨。” 张勤改进设计,将八臂改为六臂,烛盏加深防风的。 又让孙窑头烧制半透明玻璃灯罩,罩在烛盏外增亮。试装后,光色更匀,耗蜡减三成。 而之后林素问至陈宅复查时,就带着这灯。 林素问为产妇换药时,悬灯照创口,缝合处愈合情况一目了然。 陈掌柜啧啧称奇:“这亮堂劲儿,赶上日头了!” 张勤在医案中记下:“多烛灯消影,利于夜诊及手术。然需防热灼伤,悬灯距人三尺为宜。” 他令工坊制了十架,分送太医署和杏林堂。 秋夜,张宅书房梁下悬着新灯。 苏怡在灯下绣花,笑道:“这灯下穿针,竟不眼花。” 张勤望着灯影暗想,若将来能制出电灯,手术室当如白昼。 自有此案后,孙思邈也更放心了杏林堂有两位弟子坐镇即可。 于是两日后的清晨,孙思邈便要返回钟南山草庐,收拾一番后,便当再去游历。 而张勤与林素问则是相送,也是许久未再去山上了。 考虑到苏怡的身子,此番就不亲自相送师父。 四人人在草堂坐定后,张勤取出一卷连夜整理的医案,双手奉与师父。 “那夜剖腹取子一案,弟子以为当载入《千金要方》,以惠后世。” 孙思邈展开医案细看,见上面详细记录了胎横血崩的症候、剖腹手法、器械用法及术后调理。 他抬眼看向林素问:“素问之意如何?” 林素问躬身道:“此案虽险,然器械手法皆可复验。若载入方书,或可救急难产妇。” 孙思邈颔首,取来笔墨在案头《千金要方》草稿上添页,笔锋稳健地写下。 “妇人心腹篇补遗——唐武德五年七月,贫道大弟子林氏素问诊陈妇横胎案。” 他边写边问:“入刀处距肚脐几寸?” 林素问答:“下腹横纹下两指,切口长三寸。” 孙思邈录下,又问:“羊肠线缝了几针?” “内外各七针,创口呈鱼口状。”张勤补充,“术后用艾灰混止血散外敷。” 孙思邈记毕,对二人道:“此案当增补胎产急症章。然需注明‘非万不得已勿用’,免庸医轻试。” 他特意在名字上点了点,“医者留名,责重于山。” 张勤又道:“弟子尚在试制助产器械。待产钳、胎头吸引器成型后,还请师父一并录验。” 林素问从药囊取出几包药材:“术后调理药方亦经改良。生化汤中加了益母草、山楂,促恶露排出。” 孙思邈将药方添入附录,忽问:“可曾量过产妇宫缩间隔?” 张勤答:“每刻钟三阵,用燃香计时。” 孙思邈赞许:“时辰记录精细,后学可参。” 午时,孙思邈将新稿示于二人:“已增千余言,配器械图五幅。待刻版时,素问之名当同列。” 林素问郑重行礼:“弟子必谨守医道,不负师名。” 临别时,张勤见师父案头墨迹未干,轻声道:“他日若得显微镜,观得微菌,或可再补新知。” 孙思邈拂须一笑:“医道如积薪,后来者居上。你二人同心,必成大事。” 归途马车上,林素问抚着医案副本:“不曾想,名字真能入方书。” 张勤望窗外麦浪:“师姐搏来的经验,该当传世。”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淡淡尘烟。 回来后的几天,张勤在坐诊之余,都会在一叠麻纸上,系统整理手术所需物件的图纸。 他先画纱布,标出“宽三寸,长一丈,棉纱二十层叠缝,蒸煮后备用”。 又画胶带,“阔两指,细麻布浸桐油与松脂,背衬油纸防粘。” 接着绘制各类钳具。 止血钳形如鹤嘴,齿纹细密。 组织钳弯如鱼钩,尖端带槽。 持针钳竹节状,柄缠防滑麻绳。 手术刀则分三式:柳叶刀削薄,圆刃刀剖深,钩刀挑筋膜。 每样皆注明尺寸、用料及淬火要求。 次日,他派人将需要炼制的部分送往格物坊,并转告韩玉。 格物坊依此打制全套。 止血钳用精铁,钳口需咬合无隙; 胶带松脂要滤净杂质。 而纱布则交由那些女工缝制,用新棉,每寸经纬十六线; 韩玉细看图纸后问李铁匠,这持针钳的竹节纹,模具恐难雕准。 李铁匠取根竹筷比划:“可用刻刀手工修出防滑纹。” “关键在钳嘴咬合力,需能夹紧最小绣花针。” 他又指胶带制法,“桐油与松脂比例七比三,煮沸时不断搅拌,浸布要匀。” 三日后,工坊开始试制。 李铁匠打钳具时,先用泥塑试形,再浇铸铁胎。 王木匠车出持针钳粗胚,用锉刀细修竹节纹。 而女工这边则是带人蒸煮纱布,晾干后以石辊压平。 首批样品送来时,张勤一一检验。 用止血钳夹猪皮血管,见钳口不留隙。 试胶带粘性,撕下时不残胶。 持针钳夹绣花针挥舞,针不滑脱。 唯纱布稍厚,他令减为十二层:“过厚吸血多,反不利止血。” 没几日,整套器械渐齐。 张勤特意定制了分层药箱,上层放刀剪钳具,中层置纱布胶带,下层藏羊肠线及药瓶。 箱盖内镶镜子,便于清点物品。 林素问来看新器械时,试了试组织钳的弯度,点头道:“此钳探深创甚便。” 她指出持针钳可加长半寸,“逢肥胖者,短钳易脱手。” 张勤又令制了便携小炉:铜制可折叠,燃酒精膏,用于急时消毒。 孙窑头烧制了专用陶罐,盛放高度酒精,罐口用软木塞密封。 最后,这一系列手术器械备齐三套。 张勤在医案中详录每物用法,并绘分解图。 此套器物虽简,却仅有那夜经验之谈。 暂为私用,不轻易视于人。 但愿永无用武之地,然备则无患。 还是要几人先从小动物继续研究为好。 小白兔、小白鼠,抱歉了。 秋风渐起,药箱中的刀钳泛着冷光。 第171章 出征 七月初,韩玉照例来取图纸之物时。 张勤将韩玉唤至书房,指着案上堆积的图纸道: “眼下格物坊的活计越发多了。光靠现有几位老师傅,怕是以后越发的捉襟见肘了。” 韩玉点头:“确实。王木匠带两个徒弟,李铁匠手下三人,忙起来常要挑灯夜战。” 张勤取过一本空册子:“你去周边州县暗访,寻些十到十五岁的孤贫少年,要身世清白、手脚灵巧的。” “先带回二十人,让老师傅们瞧瞧天分。” 韩玉问:“如何甄选?” “首要查清来历,清白人家。”张勤蘸墨写下几条。 试其耐心,令穿针引线,观其手稳与否; 试巧思,给七巧板,看能否拼出新样,说着也拿出自己制作的七巧板。 试记性,教认工具名,半日后复述。 三日后,韩玉带人前往渭南。 在慈幼局见到十几个少年,多是战乱失怙的。 他让局丞召集少年,摆出针线、木块、铁器等物。 有个叫石头的十四岁少年,穿针又快又准,还能用废铁片弯出小鸟形状。 韩玉记下名字。 又访了几处粥棚,见有个哑少年默默帮人修木桶,榫卯对得极准。 韩玉比划着问可否随行,少年点头。 十日后,韩玉带回二十三个少年。 在格物坊院中设案,让王木匠、李铁匠、孙窑头分坐三处考核。 王木匠给每个少年一块木头、一把刻刀:“削出方榫头。” 大多少年削得歪斜,唯石头削得方正,榫角分明。 王木匠对张勤道:“此子手稳,可学细木工。” 李铁匠让少年们敲打铁片。 哑少年抡锤节奏均匀,打出的铁片厚薄一致。 李铁匠比划着问:“可愿学打铁?”哑少年重重点头。 孙窑头试的是辨色。他拿出几种矿料,有个叫竹生的少年能准确分出青灰、赤褐。 孙窑头喜道:“这孩子眼毒,适合看火候。” 考核毕,韩玉将少年分派,十二人留格物坊学艺,九人送长安铺子当学徒,余下两人安排在张宅做杂役。 对几人道:“留坊者签活契,工钱日结。学成后,优者可升匠师。” 三日后,格物坊里新添了生气。 晚间,少年们睡在坊中新辟的通铺,韩玉亲自教他们认字算数。 月余后,张勤探访格物坊时,韩玉提及他们学有所成:“石头已能独立打磨镜片,哑巴打的钳具毛刺少…” “这些孩子吃得苦,比寻常学徒用心。” 张勤见坊中效率确提高不少,日后每半年添一批人,优者留,劣者汰,便成了既定之规。 张勤在书房画创可贴的图样:三指宽的麻布条,中间垫块药棉,背涂鱼鳔胶。 他叫来韩老伯:“去西市买细麻布十匹、药棉五斤,再购些鱼鳔熬胶。” 次日材料备齐,张勤让手工坊的两个婆子试制。 先裁麻布成条,药棉剪成方片,鱼鳔胶加水熬成粘汁。 婆子将药棉粘在布条中央,布背涂胶,覆上油纸防粘。 初版做得厚硬,张勤捏了捏道:“布要再薄些,胶涂匀即可,莫过厚。” 改进后,创可贴变得软薄。 张勤取一片贴在自己手背试粘性,揭下时不留胶痕。 他又让韩其故意划破指尖,贴创可贴止血。 半刻钟后揭开,血已止住,伤口未红肿。 韩其嚷道:“比裹布条方便!” 张勤令批量制作:每十片装一油纸包,纸包印“杏林堂急用贴”。 首批做了五百包,送杏林堂试售。 钱掌柜将小包摆在柜台显眼处,标价五文一包。 头三日买者寥寥。 第四日有个菜贩切伤手指,血滴不止。 伙计递上一包,菜贩贴后血立止,惊喜道:“这小玩意顶用!” 回头便买走十包。 渐有主妇买来备家用,工匠上工也揣两包。 有次孩童玩耍磕破膝,其母从荷包掏出创可贴贴上,对邻人夸:“比撕衣角省事,还不得脏。” 于是,杏林堂日售百包。 张勤让手工坊增产,并添新种,药棉浸三七粉的“速效贴”,加艾草汁的“防脓贴”。 苏怡建议:“可送些给义庄的孤寡老人。” 遂令伙计每月捐二百包。 秋日某天,张勤见周小虎爬树擦伤,自己从书包摸出创可贴贴上,不禁微笑。 …… 消息来得突然。 一队禁军骑马至张宅门前。 为首校尉手持黄绫卷轴,高声道:“太医署丞张勤接旨!” 张勤整衣出迎,跪听宣诏。 旨意言明刘黑闼复起,命淮阳王李道玄为行军总管讨逆,特调张勤以医官身份随军。 诏书末尾盖有中书省印,并附东宫、天策府联合批红。 张勤接旨后,校尉低声道:“此乃秦王殿下力荐,太子殿下也是同意的。军情紧急,请张丞两日内至兵部报到。” 说罢递上兵部文书,注明行军路线及粮草调度事项。 回房后,张勤将圣旨置于案上。 苏怡轻抚孕腹:“此去河北山东,路途凶险。” 张勤展开地图:“李道玄年轻气盛,史万宝老成持重。” “我军医官匮乏,秦王荐我,是为酒精与新法疗伤之事。” “或许也有给我挣点军功之意。” 他当即唤来苏福:“备两车精粮,装百斤酒精、五十卷纱布、三十盒止血散。这算是我献给咱们唐军的。” 又对苏怡道:“我走后,你搬去魏府小住,有师母照应。” 苏怡从柜中取出新缝的护心镜:“带上这个。师姐教的止血针法,莫要忘了。” 次日,张勤先赴东宫谢恩。 太子属官嘱咐:“殿下有谕,张丞精于医道,当以救治伤员为重,莫涉军务。” 转至秦王府,长史则言:“殿下盼张丞施展新法,减将士伤亡。已命军医署拨十人听卿调遣。” 张勤又访太医署,领了医官符牌,借走《军中医方集要》。 周署令赠他一套银针:“战场金疮,针灸可镇痛。” 七月十九拂晓,张宅门前车马齐备。 韩玉率两名仆役押运药材车,张勤与苏怡话别。 苏怡将一包配好的避瘟香囊塞入行囊:“沿途疫气重,时时佩戴。” 张勤轻按她手腕:“双脉平稳,我必在孩子出生前归来。” 第172章 行军 张宅门口。 张勤侧身向林师姐行叉手礼:“师姐,怡儿他就拜托你了,多照顾好她。” “还用你说,师妹自有我好好陪着。你自己在外多保重,去了军营,可以找你姐夫会熟悉些。” 张勤应下。 车出长安东门,与李道玄大军汇合。 张勤见军中医帐简陋,遂令韩玉架起特制手术架,悬好无影灯。 史万宝巡营时见状,捻须道:“闻张署丞善疗伤,此番有劳了。” 风儿卷起营旗,张勤打开医箱,将柳叶刀、羊肠线一一排列。 很快,全军出发,没有誓师。 大军出潼关东行。 张勤随医官营日行六十里,马蹄扬尘,铠甲铿锵。 他虽平日骑马往来长安各处,但连日急行军仍觉腰背酸僵。 夜宿营时,他见随军郎中多有腿股磨破者,暗自庆幸自己常练五禽戏,多有晨跑,腿力尚足。 这日扎营漳水畔,亲兵来医帐传话:“淮阳王请张司农中军帐议事。” 张勤整了整医官青袍,随兵前往。 李道玄的军帐设在山坡背风处,帐内悬着牛皮地图。 这位年轻郡王身着明光铠,见张勤进来,摆手免礼,指着案上一面玻璃小镜笑道。 “张署丞,此物可是你铺中所出?本王母妃甚爱此镜,说照鬓角比铜镜清楚。” 张勤躬身:“正是下官工坊所制。殿下军中竟携此物?” “母妃硬塞进行囊的。”李道玄拿起镜柄把玩。 “长安皆传张署丞善制奇物,香水香皂本王帐中也有。”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二哥秦王常夸你心思巧,酒精疗伤法便是你所献?” 张勤答:“下官偶得古方,略加改良。此次随军,特备酒精百斤、止血散五十盒,新制羊肠线亦可缝合创口。” 李道玄点头:“好。史老将军嘱咐,医营要前设三十里,便于抢治伤兵。你既带新法,可专设一帐试之。” 忽又压低声音,“听闻你会制爆火之物?” 张勤心头一凛,谨慎道:“下官只通医农杂术,火器之事未曾涉猎。” 李道玄轻笑:“不必紧张。待战事毕,本王想讨个新鲜。听说你有会自走的木驴车?” 见张勤诧异,他解释,“上月赴东宫宴,见皇孙案头摆着个小木车模,说是你所献。” 张勤松口气:“那是试制的自行车,尚未成熟。若殿下有兴趣,战后可送一辆至府上试骑。” “就这么说定了!”李道玄击掌,又正色道。 “明日即入敌境,医营调度你与史将军商议。若有需,可直报本王。” 回医帐途中,斜阳映得铠甲泛金。 张勤心想,这位少年郡王看似纨绔,实则心思细密。 他索要自行车,恐非玩物那么简单。 大军沿官道东进。 史万宝令前锋每三十里设斥候,择高地扎营。 这日驻马荥阳东郊,营盘依山傍水,医帐设于溪流下风处,距中军帐仅百步。 张勤观察营地布局,见辎重车环列外围,医营毗邻水源,暗赞老将周到。 李道玄召张勤至中军帐时,正与参军商议次日行军序列。 见张勤来,郡王指着地图道:“张司农请看,明日过汴水后需疾行八十里至曹州。” “医营需跟紧步卒队,你那些精贵器械莫颠坏了。” 张勤禀道:“下官备有防震药箱,酒精罐皆用软木塞封口。” “另有一事恳请,沿途若遇屠户,可否购些猪羊心肺?下官需练习缝合技法。” 李道玄挑眉:“练手?准了!”当即撕张纸条画押。 “持此令向火头军支钱,每日可购畜脏一副。” 忽而笑道,“二哥说你痴迷医道,果不其然。” 正说着,帐帘掀动,史万宝带着斥候文书进来,见张勤在场略顿。 李道玄摆手:“老将军不必避忌,太子有谕,张司农可参议军机。” 史万宝遂铺开山东地形图:“刘黑闼残部收缩至洺水一带。我军需在恒州补给箭矢,张司农看这弩机卡榫可有利器改进?” 张勤细看弩机图样,指扳机扣环:“铜簧易疲,可改熟铁淬火。箭槽内壁宜刻线防滑。” 又提议,“酒精可浸麻布裹箭,遇敌时点燃发射。” 史万宝颔首:“有理。明日拨匠户试制。” 忽有斥候急报入帐:“洺水前线军报!敌骑劫我粮道,伤三十余人!” 李道玄拍案:“速派轻骑接应!张司农即刻准备救治!” 张疾步出帐,暮色中见炊烟未散。 他边跑边对韩玉喊:“手术帐加挂油毡!酒精纱布备双份!” 溪边医帐已悬起八烛灯,柳叶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粮道遇袭的伤兵陆续抬到医营。 张勤令在溪边搭起三顶手术帐,每帐悬八烛灯。 首名伤兵左肩嵌着倒钩箭,军医陈老试着拔箭,箭头带出血肉,伤兵惨叫不止。 张勤上前查看:“箭镞有倒刺,硬拔会撕裂伤口。” 他让韩玉递来酒精淋洗创口,用柳叶刀沿箭杆划开皮肉,露出镞尾。 再用止血钳夹住镞尾,巧劲一旋一抽,箭簇带着小块碎骨完整取出。 伤兵满头冷汗,却只闷哼一声。 陈老惊道:“此法利落!”张勤边用羊肠线缝合肌肉层边解释:“先分离肌理,可免大血管破裂。” 又对围观军医道,“谁愿试缝表皮?” 年轻医官孙七上前,手抖着穿针。 张勤握他手腕示范:“针距均匀,打外科结。” 三针后,孙七已能独立缝合。 另一帐内,伤兵大腿被马刀劈开深口。 张勤用纱布蘸酒精清创,发现筋腱断裂。 他令学徒按住伤兵,用弯钩针穿羊肠线缝合筋腱。 围观的军医窃语:“筋腱也能缝?” 待包扎完毕,伤兵竟能微微屈膝。 老医官叹:“往日这等伤必残,今竟可保腿!” 至子时,三十余名伤兵处理完毕。 伤兵营里飘着药酒味,裹着纱布的士卒们靠在草垫上闲聊。 一个络腮胡老兵拍着刚缝合的胳膊笑骂: “狗日的刘黑闼,箭头淬了粪!亏得张医官用那酒精,不然老子这膀子得烂掉!” 旁边少年兵龇牙咧嘴地显摆腹部的缝合线:“瞧这针脚比俺娘绣花还齐整!” 孙七提着药壶巡营,老兵招呼他:“孙郎中,再来勺止痛散!你这手艺快赶上张医官了。” 孙七赧然:“早间连针都拿不稳,是张署丞手把手教的。” 第173章 邢州城 晨曦微露时,张勤查房见伤员皆无发热,对陈老道:“酒精清创确能防溃脓。” 陈老翻看医册:“昨夜缝合二十七处,仅两处渗血。若用旧法,至少残五人。” 溪水潺潺中,伤兵营响起鼾声。 几个医官围坐磨针,孙七缝着猪皮练习。 张勤望见辕门处李道玄遥遥点头,便也点头示意。 次日,大军行至邢州郊外休整,准备攻城。 张勤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绸布包,里面是两片用软鹿皮隔开的透镜。 这是他离京前让工坊精心磨制的。 大的一片厚如铜钱,边缘磨成浅弧。 小的一片薄如指甲,微微凸起。 他找来军中木匠班头老周。 老周正带人修辎车,见张勤摊开的图纸上画着套接的竹筒,挠头道: “张司农,这竹筒要能严丝合缝地抽拉,得选五年以上的毛竹。” 两人在辎重营翻找半天,选中一根碗口粗的紫竹。 老周将竹节打通,用烧红的铁条烫内壁防裂。 张勤则用细砂石打磨透镜边缘,直到能卡进竹筒不松不紧。 “大镜片固定在这头,”张勤比划着粗竹筒端口。 小镜片嵌在细筒末端。细筒要能前后滑动三寸许。 老周用刮刀修整细筒外壁,试了十几次才达到松紧适宜。 黄昏时,首具竹制望远镜成型。 张勤走到坡顶试看,远处邢州城楼模糊一片。 他缓缓抽动细筒,当听到“咔”的轻响时,城楼瓦片突然清晰,连旌旗摆动都看得分明,只是影像头下脚上。 恰逢李道玄巡营经过,见张勤举着竹筒远眺,打马近前。 “张司农又捣鼓何物?”张勤递上竹筒:“将军试观邢州城。” 李道玄凑眼一看,惊得竹筒微颤:“守卒鼻目皆见!” 身后亲兵纷纷探头。 史万宝闻讯赶来,对着城楼观察半晌,突然道:“不好!敌楼新增弩车两架!” 他急召斥候队长:“速查城西敌营可有异动。” 又对张勤拱手,“此物若早备,前些日子不致中伏。” 当夜,老周带人赶制出五具望远镜。 张勤教斥候校准焦距时,有个年轻斥候发现竹筒反光,灵机一动用锅底灰混桐油涂黑筒身。 子夜测试时,竟能借月光看清两里外游骑数量。 五日后,唐军凭望远镜识破敌军诈退之计,反设埋伏大胜。 从而一举攻入邢州。 城内,庆功宴上,李道玄特赐张勤一杯酒:“此镜之功,不亚于万骑,张县子当记大功。” 张勤谢饮时,瞥见史万宝正用望远镜观察星象,低声对老周说:“若得无色玻璃,可见月上嫦娥。” 老周茫然挠头,只当是酒后怪话。 晚上回去,张勤回想起这两日攻城战的情况,心里甚不是滋味。 第一天,唐军列阵邢州城下。 张勤站在医营前的土坡上,从望远镜里看着攻城槌一下下撞击城门。 云梯架起时,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不断有兵卒从半空栽落。 一个年轻士卒刚爬上城垛,就被守军长矛捅穿腹部,惨叫着跌落。 尸体砸在城墙根,发出闷响。 张勤手指抠进掌心,想起上月这少年还来医营换药,咧嘴说等打完仗回岐山娶媳妇。 攻城槌终于撞开城门,唐军潮水般涌入。 张勤看见史万宝的副将冲在最前,突然被滚油浇中,整个人变成火团翻滚。 焦糊味随风飘来,几个医官忍不住干呕。 很快,第一批伤兵抬到医营。 有个伍长左肩嵌着碎砖,见张勤过来还咧嘴笑: “张署丞,俺这伤比上次箭疮轻多了!” 话音未落就昏死过去。张勤剪开他战袍,发现肋骨断茬已戳破肺叶。 最惨的是个烧焦的士兵,整张脸糊在一起,只能从牙判断年龄。 韩玉递剪刀时手抖得厉害,张勤接过发现自己也满手汗。 他默默用酒精清洗创面。 黄昏清点,今日折损三百余人。 李道玄巡营时,有个断腿的校尉还在问:“殿下,城门夺下没?” 张勤包扎他伤口时,发现这人怀里揣着块杏花糕,早被血浸透了。 夜里伤兵营呻吟不断,张勤巡诊时,听见两个老兵在黑暗里闲聊: “王老三今日赚了,挨刀痛快,比上次肚破肠流舒坦。” “可不是,俺宁要碗口大的疤,不要针尖大的痨。” 回到医帐,张勤对着烛火发怔。 韩玉小声说:“郎君,今日救回四十七人。” 张勤看着案上带血的柳叶刀,想起现代医院的无影灯。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史书总把“殁于王事”写得那么轻描淡写。 因为真实的沉重,根本写不出来。 将士们在邢州休整了三日后。 出发前,中军帐内火药味浓。 李道玄一拳砸在河北地图上:“刘黑闼残部龟缩洺水,当从巨鹿疾进,断其归路!” 羊皮地图被指甲划出深痕。 史万宝花白的胡子直抖:“殿下!巨鹿路险,易中埋伏。当走邯郸平原,稳扎稳打!”老将军的佩刀磕到案角,哐当作响。 张勤本在帐角记录药材消耗,见状搁下笔。 李道玄突然转头问他:“张署丞可读兵书,你看哪路妥当?” 帐中静下来。 张勤走到地图前,手指沿漳水划过:“末将以为,可分兵两路。史将军主力走邯郸牵制,殿下率轻骑绕道巨鹿。” 他蘸茶水在案上画简图,“如医者治病,正面温补,奇穴下针。” 史万宝冷笑:“分兵?粮草如何补给?” “洺水至巨鹿间有隋朝旧仓。”张勤点着地图角落小字。 “前日斥候报,当地乡绅私存粮草。轻骑携十日干粮,至巨鹿可就地补给。” 李道玄眼睛一亮:“可是前朝永济仓旧址?” “正是。”张勤取行军册。 “邢州战后缴获账本载,巨鹿县存陈粟三千石。且...” 他指太行余脉,“此段山道虽险,却可俯瞰洺水敌营。若配望远镜,敌动向尽收眼底。” 史万宝抓起望远镜细看地形,忽然道:“若走巨鹿,需过黑风隘。此地一夫当关......” “隘口守将是原窦建德部将王伏宝。”张勤翻出降将名册,“此人月前暗递降书,可诈称运粮队通过。” 李道玄拍案:“好!史老将军领步卒走邯郸,本王率玄甲骑取巨鹿!” 又对张勤道,“你随中军行动,医营分设两处。” 史万宝沉默片刻,突然劈手夺过张勤手中地形图:“小子,你怎知隋仓位置?” 第174章 侯君集 史万宝沉默片刻,突然劈手夺过张勤手中地形图:“小子,你怎知隋仓位置?” 张勤从容道:“下官整理司农寺旧档,见大业七年漕运图。此番北行特地带了副本。” 他从医箱底层抽出泛黄绢图。 老将军对照新旧地图,终于捻须:“便依此议。但医营需备双份金疮药!” 帐外忽报查获敌探。 李道玄冷笑:“正好将计就计,不可惊扰,露个纰漏,放他回去报假讯!” 张勤补充:“可令医营大锅煎药,炊烟十里,示敌以久驻之象。” 暮色中,唐军分兵两路。 张勤望着史万宝所部远去的尘烟,心想:这仗若胜,半靠地图半靠演。 八月十四午后,李道玄率领的五千轻骑率先抵达下博城南二十里的洺水拐弯处。 大军隐入白桦林时,惊起漫天飞鸟。 张勤随军医营驻扎在林间空地,眼见骑兵们沉默地卸鞍喂马,长槊插地成排,如一片突然生长的铁森林。 斥候队长张五猫腰钻出树丛,将望远镜递给李道玄时,手指还在微颤:“将军,敌营规模不对。” 他指向河对岸,“帐篷延绵三里,按灶眼估算不少于八千人。” “更奇的是,西南坡后有新掘的土坑,埋锅痕迹深陷,像是埋过大量灶灰。” 李道玄举镜观察,镜片里掠过一连串细节。 营寨外围设三重拒马,尖木桩上缠着铁蒺藜。 河滩上有密集马蹄印,部分马蹄铁带燕尾纹。 这是刘黑闼亲卫营的特制马掌。 更远处有辎重车辙,车轴印宽达两尺,分明是运载攻城器的重型车辆。 张勤借过望远镜细看,发现中军帐前晾着几件猩红战袍,正是去岁洛阳战报中描述的刘黑闼仪仗服制。 忽然一阵风起,掀开某顶帐篷一角,露出堆叠的云梯构件。 “看北坡。”李道玄压低声音。 张勤调整焦距,见山坡背面有数百人正在练习阵型,刀盾手进退时踏起尘土,组成诡异的蛇形图案,这正是刘黑闼部善用的阵型。 黄昏时分,敌营升起十九处炊烟。 军需官凑近低报:“按唐军制,一灶供五十人。此规模当有九千五百人以上。” 此时河面漂来些许碎木屑,张勤用镊子夹起观察:“是新削的箭杆余料,敌营在赶制箭矢。” 夜幕降临后,李道玄派三组斥候携望远镜潜伏。 子时初,一组斥候带回关键情报。 敌营有批战马佩着鸾铃,而刘黑闼素以铃声传令。 几乎同时,白桦林外突然响起马蹄声,李道玄派往史万宝部的信使应该没这么快。 众人一阵战备。 亲兵急报:“将军!东南方向来了一支轻骑,打的是天策府赤旗!” 李道玄疾步出帐,只见晨雾中冲来百余骑,为首将领玄甲黑袍,马鞍旁挂着制式独特的狼牙箭壶。 那人勒马时,面甲下露出侯君集那张刀削般的脸。 “淮阳王,”侯君集马鞭指了指洺水对岸。 “秦王殿下料你分兵冒险,特遣某带骁果营来援。” 他扫了眼林中军阵,“敌情如何?” 李道玄简要说明敌营规模,侯君集突然夺过旁边斥候的望远镜,单眼瞄向河对岸。 看罢冷笑:“营帐排布合九宫数,是刘黑闼惯用疑兵阵。但西南角尘土...” 他甩鞭指向,“炊烟数目对不上兵力,恐是虚设空帐。” 张勤正带着医官抬药箱经过,侯君集余光扫到他腰牌:“医官?过来。” 待张勤近前,他随手将望远镜抛回,“收好你这千里眼。稍后战起,伤兵送东面缓坡,别挡骑兵突击路线。” 李道玄欲介绍:“侯将军,这位是...” 侯君集已转身部署兵力:“骁果营分三队楔形切入,你部弓手压住河岸。辰时末发动总攻。” 他完全没留意张勤,只对副将下令,“遇红袍者留活口,某要亲验是不是刘黑闼本尊。” 辰时三刻,战鼓骤起。 侯君集率骑兵如尖刀刺入敌阵时,张勤在医营看见他马槊点倒三名敌将,招式狠辣精准。 有伤兵抬回时嘶喊:“侯将军挑飞了敌军帅旗!” 张勤缝合伤口时暗忖:这员悍将后来位列凌烟阁,果然名不虚传。 午时战息,侯君集拎着颗首级扔到李道玄面前:“假的,是个替身。” 他瞥见张勤在给伤员止血,突然道: “那个医官,金疮药多撒些,省得浪费担架。” 说完纵马而去,玄甲上血未擦。 张勤继续包扎伤口,心想,侯君集此刻眼中只有战功,自然不会留意小小医官。 倒是李道玄战后悄悄过来问:“方才侯将军可曾为难你?” 得知无事才松口气。 这场遭遇让张勤再度清晰感受到,在这大唐军中,医术再精,仍难入一些武将视野。 他默默记下侯君集的用兵特点,盘算着将来或可写入《军医备要》。 傍晚,李道玄巡视医营时,见张勤正在整理器械,便对亲兵道:“取把六斗弓来,再配二十支箭。” 又指着一捆短矛,“这些也给张署丞防身。” 亲兵奉上制式角弓和柳叶矛。 张勤试了试弓弦,摇头道:“殿下厚意,只是此弓力道稍欠。” 他转身从医箱底层取出个长布包,解开后露出一把形制奇特的弓。 弓臂由竹木叠合,中间夹着薄铜片,弓弦较寻常角弓细密。 李道玄挑眉:“此弓形制甚异。” 张勤引弓虚拉,弓身弯如满月,此乃某的师父所传复合弓。 竹为背,木为腹,铜片增韧。 虽只五斗力,借机括可发七斗之劲。” 他指弓臂中央的浅槽,“此处嵌有鹿角,可稳箭道。” 侯君集恰巧路过,瞥见嗤笑:“医官弄巧,战场岂是玩器之地?” 张勤不答,取箭搭弦,对准百步外柳枝。箭离弦时声如裂帛,咔嚓一声将指粗柳枝断为两截。 李道玄惊道:“竟比制式弓远十步!” 他细看箭杆入木深度,“劲道也足。” 张勤抚弓道:“师父言此弓宜守不宜攻,最适远处精准射击。” “他老人家平日采药防身,偶射狐兔,从未想过阵前使用。” 第175章 刘黑闼 侯君集本已走开,闻言回头打量几眼,突然道:“弓借我一试。” 他连发三箭,箭箭穿透柳树皮,点头道:“机括灵巧,倒是夜袭哨探的利器。” 将弓抛还张勤,“好生收着,莫被贼兵缴了。” 当夜,张勤在灯下保养此弓。 韩玉见弓臂刻着“穿杨”二字,好奇问来历。 张勤道:“这是我研制的复合弓。穿杨则取百步穿杨之一,其实…” 他轻扣铜片,“此弓真正妙处在箭速快过寻常弓三成,只是从未与人言。” 静候五日后下博大战。 黎明,洺水东岸薄雾未散。 侯君集将三百玄甲骑兵列成锥形阵,马鞍两侧各挂三袋箭,槊尖统一朝下避免反光。 他对李道玄简短交代:“某先撕开口子,殿下率步卒压上。” 辰时战鼓响起,太阳正从河面升起。 侯君集的三百玄甲骑兵列锥形阵冲锋时,恰好迎着朝阳。 张勤在医营高处看见,骑兵冲入敌阵的刹那,数百面镜子突然反射出刺目金光,整个骑队仿佛裹着火焰突进。 侯君集马槊前指,骑兵如楔子插入敌阵。 刘军前排士卒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有人举盾遮挡,阵型顿时散乱。 侯君集的马槊趁势挑翻旗手,玄甲骑兵如热刀切油般撕开缺口。 有个刘军裨将试图组织长枪阵,却被镜光晃得连连后退,侯君集亲兵一箭射穿其咽喉。 张勤在医营高处看见,玄甲骑兵冲过时专挑旗手砍杀,刘军令旗接二连三倒下。 刘黑闼本人在强光下始终低头伏鞍,显是做了防备。 但当这队骑兵转向西北突围时,晨光恰好从侧翼射来,一面镜子突然将阳光折射到刘黑闼坐骑眼睛上。 战马惊嘶立起,险些把主帅掀落 李道玄在后方望见镜光战术奏效,立即令步卒压上。 弩手们发现敌军眯眼躲光,索性专射那些抬手遮眼的目标。 混战中,刘军树支骑兵刚冲出,马首镜光齐转,照得他们阵脚大乱。 不到半个时辰,刘军前阵已乱。 突然敌阵中冲出一支红袍骑兵,为首者挥着九环大刀,直扑侯君集侧翼,正是刘黑闼的亲卫队。 李道玄急令弓手齐射阻截,箭雨却被精钢盾牌弹开。 混战中,刘黑闼突然拨马转向,率数十亲兵往西北角突围。 侯君集欲追,却被残兵缠住,怒喝:“截住红袍贼!” 李道玄的步兵合围稍慢半步,眼睁睁看那队骑兵撞开缺口。 张勤正在包扎伤兵,忽见西北烟尘大作。 他下意识取下背上复合弓,搭箭试了试风向。 韩玉急喊:“郎君!流箭危险!” 张勤却眯眼望向那片渐远的烟尘,约莫二百步外,几个红点正在移动。 他本欲收弓,忽然想起昨夜校弓时发现的异常,这弓挺有准头,寻常弓早该飘了。 手指无意识擦过箭羽,箭杆上“穿杨”二字微微烙手。 午时清点战场,侯君集拎着颗首级扔在地上:“斩了刘黑闼帐下都督,正主跑了。” 李道玄叹气:“西北多歧路,追不及了。” 没人留意到,医营角落那个试弓的医官,正默默将三支箭插回箭囊。 而此时,刘黑闼残部已经退守下博城西三十里的老君庙。 王小胡清点人马后报:“还剩骑兵八百,步卒千余,粮草只够三日。” 刘黑闼盯着油灯映在墙上的地图影子,突然一拳砸在供桌上:“李道玄欺我太甚!今夜劫营,烧其粮草!” 王小胡急劝:“唐军新胜,戒备正严。不如北走洺州,汇合曹湛部再战。” “等不及了!”刘黑闼扯下庙中幔布铺地,蘸香灰画简图。 “探子报唐军明日移营,今夜必松懈。你带步卒攻东门放火,某率骑队冲中军帐。” 他踢了踢墙角鼾睡的斥候,“再去探!看唐军辎重车是否装车?” 子时末,斥候带露水滚进庙门:“将军!唐营正在捆扎帐篷,粮车已套马!” 刘黑闼狞笑:“果然要挪窝!传令:人衔枚,马裹蹄,三更动手!” 此时唐营中,张勤正在医帐清点药材。 韩玉指着外面喧闹声:“郎君,辎重营在装车,说是明日要移营洺州。” 张勤见士卒们忙着拆帐,对韩玉道:“把手术器械装箱,酒精罐用稻草隔开。” 他顺手将复合弓挂在帐柱上,这几日巡营都带着它。 三更梆响时,刘黑闼的骑兵已潜至唐营一里外。 王小胡的步卒队背着柴草,沿沟壑摸向东栅门。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唐营巡哨的火把在远处晃动。 突然,唐营西北角响起警锣。 原是侯君集的哨骑发现沟中反光,刘军刀剑不慎露出。 李道玄急令弓手上寨墙时,东门已燃起大火。 刘黑闼红袍一闪,率骑队撞开木栅,直扑中军帐! 混战中,张勤被韩玉推醒:“贼兵闯营!” 他抓过药箱冲出,见火光里红袍骑兵正与玄甲兵厮杀。 混乱中无人留意,医帐角落那把复合弓的弓弦,正微微映着火光。 张勤刚把重伤员转移到医帐后沟,忽闻马蹄声踏破营区,夹杂着河北口音的吼叫。 韩玉扯他衣袖:“郎君!红袍骑队冲伤兵营来了!” 张勤扭头看见十余骑正突破鹿砦,为首红袍将挥刀砍翻担架兵,正是刘黑闼亲卫队。 他猫腰钻回医帐,从角落抓起复合弓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片机括。 帐外惨叫声逼近,张勤深吸口气,搭箭拉弦。 第一箭朝火光中人影射去,箭矢没入黑暗,只听见钉入木栅的闷响。 第二箭稍抬弓角,掠过马首惊起嘶鸣。 他屏息再搭第三箭,凭记忆里红袍飘动的位置,弓弦震响时指尖发麻。 箭离弦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马匹惊厥的嘶鸣,接着是重物坠地声。 韩玉急拉张勤蹲下:“坠马了!快躲!” 两人缩进药材箱堆成的掩体后,听见骑兵呼喝着往坠马处聚集。 三十步外,刘黑闼突然身子一僵,手中大刀坠地。 亲兵惊呼:“大王中箭!”几人慌忙下马搀扶。 第176章 生擒逆首 此时李道玄正率亲兵从侧翼杀到,见状高喝:“擒红袍者赏千金!” 玄甲骑从后方冲入敌阵。 混战中,李道玄马槊挑翻两个亲兵,直扑刘黑闼。 见敌帅肩窝插着箭矢正挣扎上马,他反手用槊杆扫中其膝窝。 刘黑闼跪倒时,几个唐兵一拥而上将其捆缚。 张勤在医帐掩体后窥见全程,手心全是汗。 韩玉低语:“郎君那箭竟中了!” 忽闻李道玄大喝:“医官!速来验伤!” 张勤从药箱后跑出来,见刘黑闼肩头箭杆刻着细纹,正是他特制的箭。 李道玄踢了踢箭杆:“谁人所射?” 张勤躬身:“夜色昏茫,流矢纷飞,难辨来源。” 侯君集赶来验明正身,冷笑道:“管他谁射的,活捉刘黑闼是大功!” 令军医拔箭时,张勤默默递上止血散。 黎明时分,唐营欢腾。 张勤回到医帐,将复合弓收进布套。 韩玉发现他指尖有拉弦的血痕。 黎明,洺水西岸唐营像炸开的蚁巢。 天蒙蒙亮时,哨塔突然敲响急锣。 当!当!当!连敲九下,这是擒获敌酋的信号。 “刘黑闼就缚!” 吼声从营门波浪般传开。 正在拆帐篷的士卒扔下绳索,煮早饭的火头军踹翻汤锅,伤兵营里拄拐的都蹦跳起来。 几个玄甲骑兵疯狂敲打盾牌,铁片声震得帐篷布簌簌抖动。 李道玄的中军帐前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侯君集的亲兵队勉强围出人墙,百姓出身的辅兵们挤在前面跺脚,有人把皮盔抛向半空。 当刘黑闼被铁链拖过泥地时,有个断臂的老兵突然哭喊:“狗日的!你砍我胳膊的账清了!” 辎重营有个书办爬上粮车,抖着嗓子念起露布文书:“洺水大捷,生擒逆首...” 念到一半就被欢呼声淹没。 骑兵们索性策马绕营狂奔,把消息带到每个角落。 西营弓手队集体对空放箭,箭雨像蝗虫般掠过头顶——这是唐军大胜的古老仪式。 医营这边,伤员们挣扎着要去看敌酋。 张勤正给个腹部中箭的士卒换药,忽见帐外天空被火把映红。 原是士兵们把破帐篷、断枪杆堆成柴山点燃。 火光里,李道玄的帅旗被插上最高点,旗面猎猎作响。 侯君集拎着酒坛跳上弹药箱,灌了口烧刀子吼道:“儿郎们!这仗打完能赶上回家过年了!” 底下万人齐吼:“万胜!” 声浪惊得战马扬蹄。 有个火头军抬出腌菜桶,把咸菜分给路过的人,仿佛在发喜糖。 张勤蹲在药箱旁清点纱布,韩玉挤回来兴奋地比划:“郎君!他们把你的箭插在帅旗下了!” 只见那支带血的箭杆真的绑在旗杆顶端,三圈螺旋刻痕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几个年轻医官围着张勤追问射箭细节,他只摇头:“碰巧,碰巧。” 直到日上三竿,营中还在杀猪宰羊。 李道玄派快马往长安报捷时,特意在露布上加了一句“医官张勤箭创敌酋”。 而当事人正在伤兵营缝针,对外面的喧闹恍若未闻。 只是药箱里那把复合弓的弦,不知被谁系上了红布条。 另一边,李世民的大营刚升起晨炊的烟,一骑快马踏碎薄雾直冲中军帐。 信使滚鞍下马时,怀里露布卷角的“八百里加急”朱印还在滴水,是昨夜骤雨溅上的。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着沙盘推演青州地形,拆开绢报读到“下博大捷”时,眉峰一动。 待看到“医官张勤以异弓射伤刘黑闼”这句,他指尖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传令:李道玄部东进聊城断其归路,史万宝部北取临朐,本王亲剿淄青残寇!” 帐下顿时哗然。程咬金抢过战报横看竖看:“张司农?那个制酒精的文官?” 他扭头问尉迟恭,“你上月不是试过他献的伤药?” 尉迟恭摩挲着刀柄冷笑:“弓马倒是藏得深。”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东宫属官立此军功,东朝必有封赏。” 房玄龄细看战报附页的箭伤记录,沉吟道:“箭入肩胛三寸,恰避要害。若说误中,未免太巧。” 他转向李世民,“殿下,这张勤屡献奇技,今又立军功,当如何封赏?” 李世民卷起地图:“战后再议。当下三路合围要紧。” “传令各军,凡遇刘部残敌,降者不杀。” 又对书记官道,“露布抄送东宫时,将‘医官张勤’二字改为‘随军太医署丞’。” 军令传出后,秦琼拉着程咬金低语:“在长安时,我便见过张勤行李中有长布囊,原以为是医具。” 程咬金拍腿:“早知该逼他亮出来瞧瞧!” 文官堆里,杜如晦对房玄龄叹道:“他本是太子属官,今又立奇功,东宫更要重用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张勤收到李世民特赐的明光铠。 侯君集路过医营时,丢下句:“太子倒是捡到宝。” 李道玄却认真求教:“张署丞,那弓可能量产?” 张勤只答:“家传旧物,机括已损,不堪复用。” 当唐军三路旗号掠过淄州城头时,张勤正在医帐擦拭复合弓。 韩玉发现弓臂内侧刻着“武德四年制”小字,而远在长安的苏怡,也看着军报。 将安胎药碗搁在了东宫刚送来的礼单上。 ...... 魏府西厢房里,苏怡正跟着裴氏学绣婴孩肚兜。 魏徵踱进院门,扬了扬手中的军报抄件:“怡儿,河北捷报来了。” 苏怡放下针线,见义父眉眼舒展,心先松了三分。 接过绢报时,裴氏也凑近来看。 读到“张司农百步外箭伤刘黑闼”时,裴氏轻呼:“勤儿还有这本事?” 魏徵捻须笑道:“朝中同僚见了军报,都道司农丞乃文武全才。太子殿下甚悦,说要重赏。” 苏怡指尖抚过“夜间行营遭袭”几个字,轻声问:“他可受伤?” “毫发无伤。”魏徵指指末尾. “大军现下正清扫山东残敌,最迟腊月前也能班师。” 裴氏拍拍苏怡的手:“这下可安心了?早说勤儿是个有福的。” 第177章 曲周、棣州 午后林素问来给裴氏和苏怡把脉,听闻消息后蹙眉:“师弟怎去前线动弓矢?” 她搭着苏怡的腕脉又道,“你肝火稍旺,近日定是思虑过度。” 从药囊取出安神香,“这是我新配的,睡前燃一炷。” 苏怡轻叹:“师姐知道他那性子,见着新奇物件总要试手。” “那复合弓我见过,”林素问摇头,“机括虽巧,终非医者本业。待他回来,我须说说他。” 又对裴氏道,“师母,怡儿胎象平稳,只是需少忧心。” 晚膳时,魏徵特意吩咐厨下炖了安神汤。 苏怡小口喝着,忽听周小虎在院里嚷:“张师叔成了神射手!” 裴氏笑斥:“莫吵你姑姑用饭。” 苏怡却怔怔望着汤碗里晃动的倒影,想起张勤离家前夜,还对着油灯调试弓弦机括。 夜深人静时,苏怡将绢报收进妆匣,又取出张勤留的医案笔记翻看。 看到外伤缝合篇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忽然明白,自家郎君苦练箭术,许是为在乱世多添分自保之力。 次日清晨,她让丫鬟找来软皮料,比着张勤旧衣尺寸裁剪。 裴氏见了问:“这是作甚?”苏怡低头缝针:“给他做件贴身的软甲衬里。” 针脚细密如她此刻心绪。 战功虽好,远不及平安归来时,能摸到实实在在的体温。 河北山东。 唐军押着刘黑闼扫荡山东残敌。 李道玄令士卒高擎“刘”字帅旗开路,所到州县多见城头悬白幡。 唐军前锋抵达曲周县城下时,城头已悬起白幡。 城门缓缓开启,走出十余名乡绅,为首的老县令双手捧着县印和粮册,身后跟着个抱账本的青袍文士。 正是卢彦,时任曲周县主簿,范阳卢氏旁支。 李道玄勒马问道:“城内守军何在?” 老县令颤巍巍跪倒:“将军明鉴,刘黑闼所部三日前已遁走。本县皆胁从百姓,愿献粮五千石、草料万担赎罪。” 卢彦上前一步,展开粮册细报:“官仓存粟六千石,民仓可凑两千石。另备肥猪百头、腌菜千斤犒军。”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唐军阵型,见旗甲整齐,暗自点头。 侯君集打马上前,马鞭指向城楼:“既言归顺,可敢让我军入城验看?” 老县令冷汗直流,卢彦却拱手道:“将军请便。只是百姓惊惶,可否先派小队入城?某可作保。” 李道玄令一队斥候随卢彦入城。 经过城门时,卢彦指着瓮城角落的焦痕低语:“去岁刘部在此焚杀抗命者,县衙柱上刀痕犹在。” 斥候队长查验粮仓时,见粟米堆中混着糠麸,卢彦叹道:“乱世粮贵,此乃百姓口粮,望将军体恤。” 半时辰后,斥候回报:“城内无伏兵,守军器械已收拢县衙。” 李道玄这才下令大军入城。 卢彦忙前忙后清点粮草,特意提醒:“南仓粟米受潮,需先食用。” 黄昏时分,唐军在县衙前接收粮草。 卢彦悄悄找到书记官,递上本册子:“此乃周边州县兵力布防图,某暗中绘制久矣。” 又低声道,“馆陶守将性烈,劝降恐需以人质相胁。” 当晚卢彦在家中对老妻道:“唐军律严,不掠民宅,或可托付。” 他取出准备留给以后孙儿的启蒙课本,在扉页记下:“武德五年九月初三,王师克复曲周。” 这份笔记后来被卢照邻写进《长安古意》。 次日唐军开拔时,老县令率众相送。 卢彦站在人群里,看张勤的医营车队经过,特意记下那些奇特的玻璃药瓶。 三个月后,他在给长安友人的信里提到“唐营有医官善制琉璃器”。 城头更换旗号时,谁也没留意这个默默记账的文士。 但唐军至馆陶县时,情况突变。 城头守军竟向下射箭,箭矢上绑着血书:“唐廷无信,誓死不降!” 被俘的刘部校尉苦笑:“此城守将是刘黑闼堂侄,去岁全家被官军所杀。” 李道玄令投石机发劝降书,石弹裹着绢信落入城中。 隔日巡骑捡到回射的箭,箭杆刻着“叔可降,侄不可降”。侯君集冷笑:“那就打!” 攻城战惨烈。 唐军架云梯时,城头浇下热油。 撞门车抵近时,守军抛下檑木。 苦战两日,馆陶南墙才被投石机砸出缺口。 破城那日,守将自焚在县衙,灰烬里找到半截烧焦的族谱。 与此相反,途经清河县时,当地豪强直接绑了刘部监军出降。 乡老抬着酒肉犒军:“本县三年遭五波兵灾,但求太平!” 侯君集收下降书却令士卒城外扎营:“防有诈。” 最棘手的是棣州。 在唐军到达棣州的前几天。 棣州城守将高惠义在府衙接到探马急报时,正擦拭着刘黑闼所赐的弯刀。 绢帛上的几个消息都让他指节发白。 他召来心腹校尉王琮,将帛书掷在案上:“你怎么看?” 王琮拾起帛书细看,低声道:“将军,唐军势大,硬拼恐难守。不如...” 他做了个诈降的低语,“效仿当年诈窦建德之计?” 高惠义冷笑:“史万宝老道,非窦建德那般莽夫。需做得更真。” 他令书记官伪造粮册,将城中老弱充作精兵数目,又让工匠连夜赶制唐军旗号。 布置停当后,他特意在城南暗埋布置从哪里得来的火药桶,对王琮道: “若唐将入瓮城,就炸他个茄子的。同时刀斧手埋伏四周。” 待唐军来到,高惠义派使者携降书至唐营。 李道玄展信见“愿献粮万石,举城归顺”之语,转头问史万宝:“老将军可信?” 史万宝捻须:“高惠义昔年诈降窦建德,便是瓮城设伏。需探虚实。” 李道玄遂选一精干斥候,令其扮作行军司马前往受降。 临行前,侯君集在斥候鞍袋暗藏铜镜,嘱咐:“入城时借反光窥探门洞。” 次日午时,“假司马”率十骑至棣州城南门。 高惠义亲迎,却见来者非主将,心下生疑。 入瓮城时,假司马佯装整理鞍鞯,借铜镜瞥见门洞阴影中寒光闪烁,正是伏兵刀锋! 假司马不动声色,随高惠义至府衙验粮。 第178章 班师 假司马见粮仓仅半满,他故作恼怒:“将军所言万石何在?” 高惠义忙道:“余粮在城北仓。” 假司马拂袖而去,临出城时记下伏兵约三百人,多藏于瓮城两侧马道。 当夜唐营中,李道玄听罢禀报,令侯君集率死士五百,携钩索趁黑攀城。 三更时分,城头守军忽见南门火起。 原是假司马出城前,遵照张署丞提出的建议,在门轴暗涂磷粉,遇风自燃! 高惠义急调伏兵救火时,侯君集已从东墙缺口突入。 混战中,王琮欲点燃火药引线,被唐军神箭手射杀。 高惠义退守县衙,见梁上悬着刘黑闼所赐“忠勇”匾,横刀自刎。 此战唐军伤亡仅三十余人,缴获的诈降信后被收入兵部档案。 破城后,张勤在医营救治伤员时,发现守军多患脚气,原是粮仓霉米所致。 他暗叹:若高惠义真开仓济民,何至众叛亲离? 而那堆未爆的火药桶,后来被工匠拆解,其配方竟推动了唐军火器改良。 九月底,山东大半已平。 唐军主力进抵胶州城下时,发现城头悬着十余只木笼,每笼关着两三百姓,守军持刀在旁吆喝。 “唐军敢近,立斩人质!”李世民令全军后退三里扎营,召众将商议。 房玄龄查勘城防后禀报:“殿下,此城护城河引弥河水,宽三丈余。” “守将田留安乃刘黑闼姻亲,去岁其子被官军所杀,恐难劝降。” 李世民沉吟片刻:“强攻必伤及人质。可联系城中细作,令其策反守军。” 次日,李世民接见了早前安插在城内的细作头目,扮作布商的钱老三。 这次收到唐军密信,钱老三从暗道出城。 此人已在青州经营绸缎庄三年,暗中织就一张情报网。 田留安将粮草集中在府衙后院,守西门的是其族弟田续,此人性贪。 钱老三跪禀时,从鞋底抽出一卷绢图。 北门校尉赵虔是原唐将,因家眷被扣被迫从贼。其部下多怀二心。 李世民令钱老三携金饼潜入城中,通过绸缎庄伙计联络赵虔。 三日后深夜,钱老三的学徒假借送缎匹,将密信藏于布卷中带给赵虔。 信中承诺:献城之日,保尔全家平安,官升三级。 这夜,赵虔派心腹缒城而出,带来守军布防图及暗号:子时三刻,北门举火为号。 李世民遂令秦琼率精兵伏于北门外芦苇丛中。 子时,北门箭楼突然火起。 赵虔亲兵斩杀田续,放下吊桥。 秦琼部队冲入时,赵虔部倒戈相向,高呼降者不杀!。 田留安从梦中惊醒,见大势已去,率亲兵三百人奔东门码头,乘预置的海鹘船逃走。 张勤随军进城时,在码头捡到田留安仓皇遗落的航海图,上有经卑沙城往新罗的朱批。 李世民查看后冷笑:贼子欲投高句丽余孽。 遂令书记官录下船舶特征、逃亡方向,备存水师档案。 此战唐军伤亡不足百人,细作钱老三获赏金百两,仍隐于市井。 而那张沾了海水的航海图,被张勤悄悄拓印收藏。 肃清残敌时,张勤在医营统计伤亡:降城百姓多轻伤,死守之城伤亡倍之。 他注意到,凡主动归顺的州县,伤兵创口较整洁。 而顽抗之城,多见毒箭溃烂之症。 十月中旬,最后一股残敌在莱州湾被剿灭。 侯君集清点战利品时,对李道玄道:“降城献粮十五万石,顽抗之城损兵折将,最后粮仓还烧个精光。” 史万宝叹:“早知如此,何必顽抗。” 唐军班师那日,城中百姓跪送十里。 行至山东道边境。 李世民在营中召见新任的山东道安抚使,将一卷盖有玉玺的黄绫诏书铺在案上。 “传令各州:河北、山东遭战乱州县,免赋税两年。荒田任民开垦,官府贷给粮种。” 安抚使躬身道:“殿下,各县府库空虚,农具多毁于兵燹。” 李世民提笔在诏书附件上批注:“命军器监分铸铁犁、锄头三万件,由折冲府配发乡里。” 又对张勤道,“张司农熟知农事,你拟个农具规制。” 张勤取出随身册子:“殿下,河北多地沙壤,宜造宽面犁。山东丘陵需短柄锄。” 他画了几式图样,“可将缴获的残刃熔铸为犁头,旧盾改作耧车挡板。” 十日后,诏书张贴各州县。 魏州城门口,老农摸着告示问书吏:“真不用交皇粮?” 书吏敲着铜锣喊:“县老爷说了,今年明年的税全免!衙门还白给种子哩!” 在洺州,县衙带着衙役抬出铁匠新打的农具。 有个寡妇领着半大孩子领到把锄头,都尉特意嘱咐:“这锄刃加了钢,耐用。开荒时遇碎石莫硬撬。” 张勤随巡视队伍到棣州时,见田间已有百姓清理烧焦的麦秸。 老农扶着他参与改良的曲辕犁试耕,惊喜道:“这犁吃土深,还不费牛劲!” 当地刺史报告:“上月发放粮种三千石,已垦复荒地四百顷。” 队伍行至洛阳郊外时,李世民与张勤并骑行在军中。 秋日阳光下,士卒们的铠甲映着金光,马蹄踏过落叶沙沙作响。 秦王用马鞭轻点张勤胸前:此次东征,你献镜制弓,箭伤敌酋,功不可没。朝廷论功行赏,你可有想要之物? 张勤勒马稍缓:全凭朝廷安排。下官本职在司农寺,研制器械本为分内之事。 李世民微微一笑,从鞍袋取出一封信函:太子前日来信,提及你此次功绩。” “东宫拟奏请陛下,晋你为开国县公,食邑增至一千五百户,永业田增至两千五百亩,新增两天在渭水旁,你那工坊附近。 他顿了顿,至于爵号,仍以蓝田县为名。 张勤拱手:殿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 他望了望队伍中的医营,如此赏赐足矣,下官更愿现在太医署丞和司农丞的职位,便于研制医农事。 准了。秦王颔首,职位上,不会让你有变动,仍领太医署和司农寺旧职。 第179章 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张夫人有孕在身?待你回长安,孤的秦王府也会遣女官送份贺礼。 队伍路过一片收割后的麦田,几个农人停锄观望军容。 张勤轻声道:下官只想早日回长安,看看家中情形。 快了。秦王扬鞭指向前方。 再过十日便到长安。你那些新鲜物事,镜子、酒精、复合弓,兵部都要收录造册。 他似笑非笑,不过下次出征,可莫再亲自挽弓了。神医的手,该用在救人上。 夕阳西下时,军中开始传唱《秦王破阵乐》。 张勤望着蜿蜒前行的队伍,心想这开国县公的爵位,或许让他在长安的位置越来越稳当了。 而远在长安的苏怡,应该已经收到了军报。 他摸了摸鞍袋里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嘴角泛起笑意。 十月廿八辰时三刻,长安城春明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工部差役连夜用黄土垫高三尺的御道两侧,金瓜斧钺的禁军从城门排到五里亭。 礼部尚书手持静鞭反复演练仪程时,忽见远处烟尘漫卷,急令太常寺鼓乐列队。 李渊的玉辂驶抵彩棚时,太子李建成正为三省长官整理笏板顺序。 裴寂的紫袍与萧瑀的玉带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辰时正,官道尽头浮现玄甲军的黑龙旗。 先锋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颤。 当李世民的金漆明光铠出现在二百步外,司礼监突然挥动静鞭,三声脆响压过一切喧哗。 李渊扶着内侍的手起身那刻,刘黑闼被铁链拖着跪倒在御道中央,锁链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这位曾被河北民谣传唱赤旗所指唐军溃的枭雄,此刻战袍襟口还沾着一路上的泥点。 献俘... 唱礼声穿云裂石。 八名金吾卫按着刘黑闼的肩胛骨迫使其叩首时,李建成展开黄绫诏书宣旨。 “门下:逆首刘黑闼,押解弘义宫别院。无朕手谕,禁绝出入,严限探视。其部众按籍拆分,补军卫充役。” 当念到弘义宫别院时,跪着的败将突然昂头,嘶声打断:李某可杀不可辱! 话音未落就被禁军用刀鞘击在后颈,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兵部郎中们捧着尺余厚的名册开始分流降兵。 有个独眼校尉突然嘶喊:“某愿为前锋讨突厥!” 侯君集马鞭直指其面:“押往左骁卫马场,终身养马。” 李世民补充:“凡铁匠、医工专长者,另册录用。” 左骁卫马场缺个铡草的!史万宝补录的朱笔在擅骑射旁画圈时,太医署令正在查验降兵医士的双手。 老医正捏着某个降军郎中食指的茧子点头:确是常持针的手。 犒军酒的香气混着血腥味飘散时,李世民玻璃盏中的葡萄酒泛起涟漪。 他目光扫过医官队列里的张勤,太子立即抚掌笑道:张卿百步穿杨,当饮胜! 仪式毕,李渊赐犒军酒。 李世民举盏时目光扫过张勤,太子会意笑道:“张司农此番箭定乾坤,父皇已拟旨晋爵。” 此刻刘黑闼正被拖往西内苑,铁链在地上撞出火星。 经过张勤身旁时,败将突然用幽州土话嘶吼:穿杨箭! 押解禁军的靴底立刻碾住他后颈。 暮色渐沉,弘义宫别院新换的铜锁重三斤十二两。 守夜校尉交接鱼符时,听见屋内传来锯链般的咳嗽。 而禁军营房里,原刘部弩手王三对着唐军红巾发呆。 去岁今日,他正将同样的红巾系在洺水唐军浮尸的腕上作计数。 申时,太极宫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渊御座前设紫檀长案,太子与秦王分坐东西首席。 内侍省掌膳令指挥宫人呈上九道大菜时,太常寺乐师琵琶忽转《破阵乐》。 曲至激昂处,有个穿葛布长衫的说书人执醒木上前。 此人名周铁口,曾随军记战。 他先向御座叩首。 诸位公卿且听...他展开泛黄的笔记。 ...秦王殿下在洺水大营见鹊鸟南飞,忽掷棋下令,侯君集率骁骑三百,即刻驰援下博! 醒木啪地敲在沙盘边缘,此去二百里路,侯将军马不停蹄,终在淮阳王与刘黑闼遭遇前赶到! 周铁口取两枚铜钱代表两军,在案上划出洺水与下博的地理位置。 当是时也,淮阳王年少兵少,而秦王远在百里外竟如亲临... 他模仿李世民执棋姿势,殿下言:下博城低壕浅,然驿道交汇,失之则断我军咽喉! 裴寂捻须问:闻说侯将军驰援时携奇镜? 周铁口立即从布袋掏出面玻璃镜,此乃秦王授意所制!三百骑胸前悬镜,晨光乍现时直射敌目... 说到胶州围城时,周铁口压低嗓音:秦王殿下命细作携三色烟火为号,红焰起时内应开城。 他点燃特制烟花,青烟袅袅中突然拍案,果然子时火起,田留安焚图而逃! 李渊抚掌问世民:二郎如何算准时机? 秦王欠身:儿臣观天象,择无月夜行险招。 周铁口立即接话:正是!殿下还令史老将军在侧门佯攻,牵制敌军! 宴至亥时,周铁口献上焦旗时特意指出。 旗角焚痕呈锯齿状,乃火药延时所致,此亦秦王授计,伪作粮仓起火诱敌! 李渊赐金帛时,程咬金大笑:老周明日来玄甲营,说说殿下怎用麻雀送信的! 月光漫过殿阶时,张勤看见那面焦旗被收入武库。 裴寂抚须问:闻说下博夜战有神射? 周铁口醒木重拍:且说那夜伤兵营外,流矢如蝗! 他忽从袖中抽出一支刻纹箭,但见黑暗中一箭西来,正中敌酋肩井... 箭镞指处,烛花爆响。 李建成举杯问李世民:二弟,那箭果真是张卿所发? 他随口问,他随口答。 秦王捻着酒杯:弓是复合弓,箭有穿杨纹。 席间目光聚向末座的张勤。 他正用银箸给太医署同僚比划伤口缝合角度。 周铁口又讲青州策反,摹仿细作暗语时声如蚊蚋。 讲到田留安焚毁水师图卷逃亡时,李渊突然掷杯:高句丽余孽安敢纳叛! 内侍忙呈上新杯。 酉时三刻,说书至唐军班师。 第180章 宴席散,回家 周铁口最后展示一面焦旗:此乃馆陶城头残帜,今献陛下。 李渊令内侍赐金帛,忽问张勤:张卿可知旗上焦痕为何呈蛛网状? 张勤躬身:火药焚燎之迹。若遇此伤,当用蛋清混石灰敷治。 太医署令连连颔首,提笔记录。 戌时二刻,李渊扶案起身时,殿内霎时静默。 掌膳内侍撤下残羹,换上醒酒汤。 李渊执玉盏环视群臣:“此番平乱,太子坐镇长安,督运粮草七十万石,调拨箭矢百万支。” 他指向殿角堆积的文书,“兵部昨夜呈报,河北道今秋税粮已入库者,较战前反增三成。” 太子李建成离席躬身:“儿臣谨遵父皇训导,唯督饬有司尽本分而已。” 裴寂立即接口:“去岁关中旱蝗,太子令太仓拨粮二十万石赈济,方保征伐无后顾之忧。” 李渊颔首,目光转向李世民:“二郎前线鏖战,长兄后勤稳若磐石,方成此功。” 程咬金在席间嘟囔:“可不是!俺在河北啃的胡饼,比长安西市的还酥!” 引得众将低笑。 “赏功罚过,明日朝会议定。” 李渊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众卿且尽兴,朕先歇了。” 内侍高呼起驾时,皇帝特意拍了拍李建成的肩,又对李世民点头示意。 待御驾转入屏风后,殿内气氛顿时松快。 太子对秦王举杯:“二弟辛苦,河北百姓当立生祠。” 李世民回敬:“全赖兄长运筹帷幄。” 亥时宫门落锁前,张勤踏月出宫。 见承天门值房灯还亮着,书记官正在誊录宴间所述战功。 韩玉候在门外低语:“郎君,东宫刚送来两车绸缎,说是给未出世小郎君的贺礼。” 张勤望了望太极殿方向,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 身后程咬金大嗓门嚷。 老周!明日来我军营,给我手下将士们讲一番。 ...... 张勤看见李靖的青篷马车停在丹墀下。 车帘掀起,李靖招手道:“张县子辛苦,可愿同乘一程?” 张勤对韩玉吩咐:“你先回宅,告知夫人我稍晚便归。” 马车驶过承天门时,李靖从屉中取出温好的酒壶:“今日说书人讲到县子神射,某在席间听得真切。” 张勤接过陶杯:“李将军见笑,实属侥幸。” 车轮碾过御街石板,张勤忽问:“今日庆功宴,怎未见齐王殿下?” 李靖执壶的手顿了顿:“元吉近日闭门谢客。” 他压低声音,“上月有人告发他强占民田修猎场,太子查实后令其禁足一月。” 见张勤沉吟,李靖补充道:“就在终南山脚,圈了三百亩良田。百姓告到京兆府,太子亲自勘验,田契上竟盖着齐王府印。” 马车经过平康坊时,他指指窗外,“那猎场原是该坊商户的祖坟地。” 张勤恍然道:“难怪听说太子月前调走了将作监的匠户。” 李靖颔首:“齐王此次闹得过了。陛下虽未明言,但庆功宴独缺齐王,已是表态。” 行至朱雀街拐角,李靖忽将酒杯轻放:“靖有一事相托。” 他掀开车帘望了望空荡的街面,“次子德奖性喜医卜杂学,常逃了兵法课去太医院偷师。” “县子若得闲,望能指点一二。” 张勤酒盏微倾:“李将军言重!二公子乃将门之后,下官何德何能...” 李靖摆手打断:“莫论虚礼。那孩子前些日子翻阅古籍,竟用泥巴捏出个人偶练针灸。” 他从袖中取出个泥人,膻中穴处还插着根银针,“县子看这可像样?” 张勤细看泥人穴位标注,指着一处:“肩井穴偏了半寸。” 又叹道,“二公子有天分,何不荐入太医署?” 李靖摇头:“他母亲盼其读些诗书,可这孩子就爱摆弄药碾子。” 马车至延康坊,张勤下车时长揖:“若蒙不弃,二公子可常来杏林堂。下官有一套前朝铜人,正好助我验穴。” 李靖在车内还礼:“如此,有劳了。” 车帘落下时,又飘出一句,“元吉之事,莫对外人言。” 张勤会意:“下官省得。” 张勤站在坊门下,看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韩玉提灯迎来时,他轻声道:“明日去西市,买套好些的文房四宝。” 心想李靖这等名将,竟也为幼子的“不务正业”操心,倒是出乎意料。 张勤走进张宅,门廊下悬的灯笼还亮着。 小禾提着裙角跑出来,见张勤下车忙道:“郎君回来了!夫人让灶上温着葛花醒酒汤,奴婢这就去端。” 张勤踏进院门,见正房窗纸透出鹅黄色光晕。 帘子一动,苏怡扶着门框走出来,松绿襦裙下腹部微隆。 她快走两步到廊前,伸手轻轻环住张勤的腰,侧脸贴在他肩甲上时小心避开了肚子。 “可算回来了。”她声音闷在衣料里。 张勤抬手抚她后背,指尖触到鬓角有些潮意。 小禾端着陶碗站在台阶下,蒸腾的热气带着葛根香味。 苏怡退后半步,就着廊灯细看张勤面容:“瘦了。军中饮食粗糙吧?” 她手指轻按他腕脉,“肝火稍旺,明日需服些蒲公英茶。” 张勤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碗底沉着几粒枳椇子。 他伸手轻覆在苏怡腹上:“孩子可闹你?” 掌心感觉到轻微的顶动,苏怡抿嘴笑:“前日林师姐诊脉,说胎象稳健,像是两个淘气包。” 小禾收碗时提醒:“夫人熬到三更天呢,郎君快劝她歇息。” 张勤揽着苏怡往屋里走,见榻边矮几上摊着未缝完的婴儿襁褓,旁边还搁着把他常用的裁纸刀。 “魏师母白日送来些软棉布,说给孩子做尿片最好。” 苏怡指着箩筐,“我裁了些,你摸摸可够软?” 张勤捻了捻布角,想起日间宴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叙说,忽然觉得指尖的棉絮比什么功勋都实在。 烛火摇曳中,夫妻俩对坐榻沿。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苏怡忽然道:“前日宫里赐了冰绡帐,我让福伯收在东厢了。” 张勤点头:“明日我看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好好将养。” 晨光微露时,两人倚在窗前。 苏怡握着张勤的手按在自己腹侧,轻声道:“今早胎动特别欢实,许是知道阿耶要回来了。” 第181章 进爵二等,蓝田县公 卧房内烛花轻爆。 苏怡替张勤解下外袍时,手指在他肩甲磨痕处顿了顿:“郎君奔波数月,今夜...” 她话音未落,张勤已握住她手腕:“你双身子的人,莫要劳神。” 苏怡转身从柜中取出套干净中衣:“那让小禾伺候梳洗?那丫头今年十七了,做事稳妥。” 她理着衣领轻声说,“若郎君觉得妥当,收她做妾室也好。” 张勤摇头,自己系上衣带:“小禾服侍你尽心,该当寻个正经人家嫁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见厢房灯还亮着,“韩玉的年纪到时跟小禾差不多,我过几天跟韩老伯商量商量...” 苏怡拨亮灯芯:“妾身是想着,郎君如今爵位在身,院里该有个伺候笔墨的。” 她递过温热的帕子,“小禾手巧,绣的香囊连魏师母都夸。” “无妨。”张勤擦着脸,“若是小禾与韩玉能成,小禾便还在张宅。倒是你临盆在即,需得力人手照应。” 他忽然想起什么,“明日让韩老伯去西市,挑个经验足的稳婆先备着。” 窗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小禾端着安神茶停在帘外。 张勤提高声音:“小禾,明日我还要早起,你便也先歇下吧。” 帘外茶盘轻响,小禾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苏怡吹熄床帐旁的灯,黑暗中轻叹:“郎君总是为人想得周全。” 张勤给她掖好被角:“这世道,女子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晨光微熹时,小禾照常送来洗脸水,眼角有些红。 张勤梳头时对镜道:“你女红好,得空给未出世的小郎君做几件肚兜。” 小禾低头应了声,针线筐里的红丝线微微发亮。 ...... 寅时三刻,张宅正房已亮起烛火。 苏怡撑着腰,指点小禾将熨烫平整的深青色朝服铺在榻上。 小禾用香熏过玉带,低声问:“夫人,这梁冠上的貂蝉可要重缀?” 苏怡验看冠饰:“不必,前日才教坊司新换的。” 她转身从匣中取出银鱼袋,“这个系在右侧。” 张勤梳洗毕,站在铜镜前由二人整理衣冠。 小禾为他套上官靴,鞋底新钉的云纹银钉在灯下微闪。 卯时正,承天门外钟鼓齐鸣。 张勤随百官序列步入太极殿时,见御阶下已摆好缴获的刘黑闼帅旗。 李渊临朝后,内侍省太监展开黄绫诏书。 淮阳王李道玄,加实封三百户,赐绢千匹。 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各赐金银器百事。 司农丞张勤晋蓝田县公,食邑千五百户,永业田二千五百亩。 阵亡将校抚恤翻倍,子孙荫补...... 当念到蓝田县公时,前列的程咬金回头冲张勤咧嘴一笑。 张勤躬身谢恩时,瞥见吏部尚书正往象牙笏上记录爵位变更。 从此他每月可多领六十石禄米。 退朝后,房玄龄拦住张勤:“张县公留步,兵部要录你复合弓的制式。” 王珪凑近低语:“太子让你未时去东宫,说要商量永业田选址。” 另一边秦琼拍他肩膀:“小子不错!明日来我军营,教教那帮兔崽子射箭!” 张勤刚出朱雀门,便见魏徵立在石狮旁。这位太子詹事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勤儿,”魏徵招手让他到槐树下,“这两日你忙于应酬,为师未便叨扰。” 他解开纸包,露出几枚红蛋,“上月底,你师母产下一子,过两日正满月。” 张勤一愣,忙拱手:“恭喜老师!弟子竟不知师母临盆,实在疏忽。” 他想起苏怡前日还念叨魏府许久没送新绣样,原是因这事。 魏徵递过红蛋:“你师母说,满月酒定在初八。” “她念着怡儿有孕不便,嘱你夫妇莫备重礼,人来吃杯酒便好。” 又从袖中取出请柬,“席设在我宅中,只请三五亲近人家。” 张勤接过染着朱砂的请柬,见上面工楷写着“魏门弄璋之喜”。 他忽然想起:“师母产后可安好?弟子铺里有新制的参汤。” “母子平安。”魏徵眼角笑纹深了些。 “乳娘奶水足,孩子重七斤八两。”他压低声音。 “太子妃赐了长命锁,秦王那边送了对银镯。” 正说着,程咬金骑马经过,扯嗓门问:“老魏!听说你得了个大胖小子?” 魏徵拱手笑应:“程将军届时来吃酒!” 转头对张勤道,“你如今爵位在身,宴席上难免有人敬酒。怡儿那边,我让你师母备了酸梅汤。” 张勤记起库房有支老山参:“弟子明日送些补品给师母调养。” 魏徵摆手:“莫兴师动众。倒是满月那日,你帮着招呼下太医署同僚,周太医他们都要来。” 说罢,两人便散去。 张勤找到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的韩玉。 车厢里搁着新制的县公印匣,紫檀木上雕着公侯规制的螭纹。 他掀帘对韩玉道:“先去西市胡商处,买些上等的安息香。” 苏怡近日夜寐不安,需自配新方。 马车经过务本坊时,见礼部官员正在张贴新爵公示。 百姓围观议论:“蓝田县公?可是献农具的那位张司农?” 到家见苏怡正在整理婴孩衣物,便道:“师母上月生了儿子,初六满月酒。” 苏怡放下小袄:“怪我昨日忘记告诉你了!我这也准备给孩子做顶虎头帽。” 吃点心时,张勤对苏福说:“初六备车,多铺层软垫。” 又吩咐小禾,“去库房取那坛三年陈的米酒,贴上红纸作贺礼。” 他窝进书房,他翻着医书盘算:该配些温和的洗浴药草,给新生儿祛胎毒。 过了片刻,张勤在书房铺开宣纸,反倒用炭笔画起尿裤图样。 标注【内衬吸湿棉纸,外覆细软葛布】。 又画了条可调节的布带,旁注“腰际设黏贴物,防脱落”。 苏怡进来送茶时,张勤指着图样解释:“此物比寻常尿布便利,吸水不透外,用完即弃。” 他特别在夹层处画了波浪线,“这里填草木灰粉,可祛异味。” 午后,张勤亲自去了趟手工坊。 坊正王娘子正带着女工缝制月事带,见东家来,忙起身相迎。 张勤递上图样:“试做此物二十条,裆部要加厚,布带用松紧绳。” 王娘子细看后道:“葛布透气却易渗,不如夹层垫层油纸?” 张勤点头:“可。但油纸需打细孔,免闷着孩子。” 又嘱咐,“针脚要密,边角磨圆,莫磨伤皮肉。” 第182章 尿不湿 三日后,首批尿裤制成。 王娘子送来样品时,特意演示用法。 拉开腰侧纽绊,将夹层对准婴孩下身,束带可随腰围调节。 她禀报:“试过注水,半刻钟内不漏。葛布染成了淡青和藕色,男女婴皆宜。” 张勤验看时发现腰绊略硬,令改用绸布包边。 又让女工在裤脚绣上松竹纹样:“师母好风雅,添些纹饰更衬心意。” 满月宴那日,巳时,魏府门前车马络绎。 张勤携苏怡下车时,韩老伯一家捧着礼盒跟在后面,林素问牵着周小虎,小禾提着装满尿裤的包袱。 门房高声唱名:“蓝田县公到......” 魏徵亲自迎至二门,忙道:“怡儿有孕在身,快请内堂歇息。” 张勤领家人行过礼,裴氏便将苏怡她们接进内室。 林素问带着周小虎去看新生儿,韩老伯自去厢房与魏府管家交接贺礼。 苏怡接过小禾手中包袱。 而小禾则跟在丫鬟后头,去偏厅登记礼单。 内堂中,苏怡说是贺礼中特意添了这包尿裤,另附上使用简图。 裴氏打开时惊喜:“这比尿布精巧许多!” 当场给小叔玉换上。 而这边的魏徵先是引张勤前往书房谈了一会儿话。 然后对张勤说道:“太子殿下比你先到片刻,正在花厅用茶。” 说着就带着他穿过回廊时,见太子洗马王珪、中书舍人李百药等东宫属官已在园中赏菊。 太子李建成坐在紫藤架下,正拿着柄玉如意逗弄着怀中的小叔玉。 见张勤来,太子笑道:“正说张卿该到了,孤刚瞧了那尿裤,倒是巧思。” 太子指着石案上的锦盒对张勤道:“孤赐了孩儿一对金铃铛,你这尿裤倒是更实惠。” 王珪凑趣:“听闻县公工坊新制此物,可否让东宫采买些赐给宗室?” 忽闻门房又唱:“秦王府程知节到!” 只见程咬金提着两坛酒大步进来,嗓门洪亮:“老魏!俺抱抱娃儿!” 见到太子忙行礼,又捶张勤肩膀:“你小子封了公爷,酒量可不能减!” 魏徵忙令仆人添座。 宴开时,太子居主位,亲手给婴儿眉间点朱砂。 午时,魏府花厅内设八仙桌,太子李建成居主位。 侍从敲响云板后,太子执玉如意轻点案面:“今日魏卿弄璋之喜,孤特赐银鎏金项圈一副。” 他转向魏徵笑道,“玄成年过不惑得子,当再添新喜。” 魏徵起身执银壶,先斟满太子酒盏,又自取一杯。 “蒙天眷顾,犬子满月,承蒙殿下与诸公莅临。” 他转向西席女眷桌,对林素问举杯,“首盏敬林医正,去岁荆妻把得喜脉,全仗金针调养之术。” 林素问离席还礼:“魏公言重。尊夫人本元充实,我不过尽医者本分。” 饮罢,太医署周正低声对同僚道:“林娘子施针时,连用三天艾灸稳胎。” 魏徵又斟第二杯,朝苏怡颔首:“次盏敬小女怡儿。自收你为义女,荆妻常展欢颜,方得此孕。” 苏怡扶着腰欲起身,被魏夫人按下。 太子笑道:“此乃佳话,义女带来弟运。” 程咬金插话:“老魏!俺送你那对虎头鞋可合脚?” 魏徵指墙角礼堆:“程公所赠之物,已着乳娘给孩儿试穿。” 满堂哄笑中,王珪举杯:“当贺魏氏双喜,既得麟儿,又添良医义女!” 宴至申时,侍者呈上雕胡饭、鲫鱼汤。 太子尝了口新笋,对魏徵道:“闻说玄成欲为幼子取名‘叔玉’?” 魏徵答:“犬子行四,取礼记‘玉帛昭德’之意。” 程咬金嚷道:“不如叫铁锤!你看俺家三郎这名多结实!” 乳母抱着孩子接受众人祝福时,那尿裤的淡青色在锦缎襁褓间若隐若现。 程咬金指着尿裤大笑:“这物事好!俺家儿砸昨日尿湿三身衣裳!” 席间,太子问张勤:“闻说县公在试制新农具?” 魏徵接话:“他近日画了水车新样,欲在蓝田封邑试建。” 太子颔首:“有成时,可奏请推广天下。” 申时散席,太子在离开前再赐下宫制长命锁,魏徵亲自送驾至府门。 张勤离席前,见林素问正与太医署同僚讨论产后调理方,苏怡被魏夫人留着试穿新裁的婴孩衣裳。 程咬金临行塞给张勤一包蜜枣:“给你家孕妇甜嘴!” 暮色中,魏府仆人开始撤席。 乳母抱着熟睡的婴儿经过廊下,襁褓里露出淡青尿裤一角。 魏徵对张勤叹道:“寻常百姓得一子尚且欢欣,况我年逾四十。” 他望着庭中残席,“这些杯盘狼藉,倒比朝堂奏对更令人心安。” 接着特意对张勤道:“你师母说尿裤甚好,欲送几条给裴监丞家新添的孙儿。” “也可多制些送有新生儿的亲友。” 张勤笑道:“已让手工坊备料,月内可出千条。” 程咬金在旁听见,扯嗓门喊:“给俺留二十条!明日遣人去你铺子取!” 因为小叔玉自换上那纸尿裤后,果然整宴未渗漏。 ...... 十月初九巳时,张勤回到杏林堂坐诊。 张勤刚踏进杏林堂门槛,抓药的老主顾们就围了上来。 卖菜的王婆子扔下秤杆,扯住他袖子上下打量: “张先生可算回来了!河北那刀枪无眼的,没伤着吧?” 正在让林素问针灸的老寒腿菜贩撑起身子:“前日听说官军遭了埋伏,俺们天天念着先生平安...” 张勤拱手谢过众人,王婆子突然捏他胳膊:“瘦了!定是军营伙食糙。” 她转身从菜篮掏出俩鸡蛋,“今早新下的,给先生补补。” 柜台前抓药的老兵撩起裤腿:“张司农瞧,俺这旧伤用您留的方子,入秋没犯!” 他压低声音,“听说您一箭射翻刘黑闼?真给咱长安郎君长脸!” 林素问分开人群,递上热毛巾:“师弟先歇口气。今早已有三拨人问您归期。” 张勤擦脸时,药童挤过来禀报:“先生,西市布庄掌柜送来自绢两匹,说谢您去岁救他老母。” 话音未落,陶匠老孙头提着壶酒进来:“张先生!这杏花春给您洗尘!” 说着又是一阵寒暄。 第183章 开设夜诊 林素问接待完临时病人后,见张勤这边没人了,这才走过来,指了指西侧,“周大夫正在给昨夜急诊的孩童复诊。” 张勤这才注意到,堂内西侧新辟出一片区域,挂着“夜诊”木牌,桌上摆着铜灯盏和一套银针。 不多时,那位四十上下、面容精干的郎中走了过来。 林素问向张勤介绍道:“这位就是周慎行周大夫,昨夜刚接诊完。今天过来整理下记录,下午便回去歇着了。” 又对周大夫说,“这便是张勤郎君,杏林堂东家。” 周慎行拱手:“昨夜某值夜,接诊三例。” 一例小儿惊风,施针后已平复。 一例醉汉跌伤,缝了七针。 还有位老妪心绞痛,用硝石方缓解。 他递上夜诊记录册,墨迹尚新。 张勤翻看记录,见最后一例标注“子时三刻,由金吾卫赵队正送来”。 林素问解释道:“上月通过魏师呈请太子,获准夜诊。” “现与金吾卫约定,若夜禁遇急症,可敲响杏林堂特制铜铃。若是路遇金吾卫,则会护送过来。” 她看向门廊下新挂的铜铃,铃绳系着红绸。 “每夜有两位大夫轮值,堂内备有止血散、安神丸等急用药材。 金吾卫各坊哨点皆知晓此事。” 午间歇诊时,周大夫说起夜诊情形。 前夜怀远坊有产妇血崩,金吾卫骑马护送稳婆来取药。 昨夜巡更兵送来个发热孩童,其父是更夫,无钱诊金,记了账。 张勤查看药柜,见夜诊专用格里,酒精、纱布等物单独存放。 墙角添了张小床,供值夜大夫歇息。 账房先生禀报:“夜诊半月来,记账未付者十一例,皆贫苦人家。” 次日清晨,张勤遇见金吾卫巡街。 队正下马道:“张公,昨宵延康坊有老翁昏厥,已送贵堂救治。” 张勤塞给他一包薄荷糖:“弟兄们辛苦,此物可提神。” 这月以来,十天时间,夜诊已收治二十七人。 周大夫记录,子时后多为急症,外伤与高热居多。 有次救治坊丁时,发现其伤口感染,用酒精清创后转危为安。 没过几天,张勤留堂查阅医案,忽闻铜铃急响。 开门见金吾卫扶着个腹痛商人,周大夫切脉后断为肠痈,施针用药,至寅时方缓解。 商人翌日赠匾:“杏林夜明”。 至月底,太医院派人来观摩夜诊流程,以作留档记录。 烛光下,那面铜铃的红绸在夜风中轻晃,传导着夜里的救命希望。 张勤照例到魏府学习书法。 魏徵正在书房临《兰亭序》,见他来了,笔尖未停。 “十日后日本遣唐使抵长安,鸿胪寺已备下四方馆。” 张勤磨墨的手顿了顿:“听闻此次使团携僧侣、医师百余人?” 魏徵蘸墨:“正是。使主高向玄理曾入隋求学,通汉文。” 他搁笔审视字迹,“你问此作甚?” “弟子想向太子请命,随鸿胪寺参与接待。” 张勤递上新铺的宣纸,“日本国医道尚待开化,或可交流疡科之术。” 他指间墨渍未干,“且其地盛产硫磺,于火药、医药皆有大用。” 魏徵挑眉:“你怎知硫磺之事?” 张勤从容应道:“昔年随师采药,见《海药本草》载‘倭硫磺质纯’。” 实际是想起前世所知日本火山资源。 午时东宫谒见,太子李建成正在批阅鸿胪寺条陈。 听闻张勤请求,太子轻笑:“魏卿门下果无俗士。然则四夷馆接待繁琐,你县公之身恐有不便。” 张勤呈上早已备好的手本:“臣只求参与医道切磋。日本医师善治瘴疠,或可补我方书所缺。” 他特意补充,“闻其国《医心方》载有温泉疗法,于妇人科尤善。” 太子沉吟片刻,朱批“准”字。 “既如此,你以太医署特使身份参与,每日辰巳二时到馆。” 又叮嘱,“使团贡礼中有套金针,你代太医署验收。” 三日后鸿胪寺报备,张勤被列入接伴使名单。 魏徵得知后叹道:“你倒是会抓时机。日本使团年年来朝,唯此次携医官众多。” 他取出前朝《倭国风土记》。 “其地多地震,伤科当有独到处。” 使团抵京前日,张勤令工坊赶制一套人体经络模型,以作交流之用。 鸿胪寺四方馆内,日本遣唐使医师难波三成捧出《医心方》手卷时,张勤正用银针示范穴位。 他看似随意问道:“闻贵国博多湾产硫磺,于金疮消毒颇效?” 难波躬身:“敝国硫磺色白质纯,然提炼之术粗陋。” 张勤捻动针尾:“大唐硝石配硫磺可制火药,未知贵国可有用途?”难波眼神微闪:“只作驱蛇药。” 午间歇息时,张勤与鸿胪寺录事对坐抄录药方。 他状似无意道:“使团海船吃水颇深,可是载有铜铁?” 录事翻看货物单:“贡品中有砂铁三十斤,其国似乏冶铁术。” 三日后太医署交流,张勤展示烈酒时,难波追问:“此物可存几时?” 张勤答:“密封可存三年。贵国船队远航,或需此物防腐。” 难波叹道:“敝国船只难抗风浪,常需泊岛修葺。” 夜间整理笔录,张勤在《海国杂记》册上添注: “倭医针法稚嫩,然善用海藻治瘿瘤。 其国硫磺丰却乏提炼术,铁器依赖输入。 海船畏风浪,水手多患湿痹。 使团副使言及‘虾夷地有银矿’,然开采无力。” 十月初一,使团参观将作监。 张勤见日本工匠对水车齿轮甚感兴趣,便对少府监丞道:“可赠其简式翻车图,观其仿制能力。” 私下却记下:“倭人于机巧之物极为敏锐,尤重军工。” 临别宴上,难波赠张勤一套倭刀。 张勤抚刀问:“此刀韧劲非常,可是反复锻打所致?” 难波得意道:“敝国秘法,需折锻廿次。” 张勤敬酒时暗忖:此等技术,若用于军械,必成隐患。 第184章 海东有患,不可不防 张勤送走日本使团后,回宅便闭门谢客。 苏怡见丈夫面色不善,忙问:“郎君可是抱恙?” 张勤只摆手:“需静思数日,莫让人扰。” 转身进了书房,落栓声惊飞檐下麻雀。 方才在四方馆,当那个叫难波三成的倭医躬身递上倭刀时,张勤一度想要怒气而斩其头颅。 那时脑中一阵清气吹过。 【检测到宿主心绪大幅度波动...】 【核心生存强化模块,地理图书馆权限解锁...】 【海工图书馆权限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他克制住情绪变化,伸手接过来,抚刀继续交谈。 张勤忍住不去查看那新的图书馆,直到此刻。 他扶案喘息,眼前浮现两面光屏,光屏正上方显示着一“地理”,一“海工”。 细看地理光屏,首页便是基本《初中地理》《高中地理》。 意识内翻页,当即便展示出张勤最想知道的内容,《日本地理大全》。 他再看向海工的光屏,展示出来的就是各类海洋工程大全、船舶制作大全。 他不急着动手,而是先花一天时间快速浏览想要的书。 到了第二天,张勤安抚好苏怡几人紧张的情绪后,又进入书房。 他铺纸急绘,炭笔勾勒出奇异船型:首尾翘起如新月,帆索纵横如蛛网。 笔尖不由自主标注“【安宅船水密隔舱制法】,手腕竟“自动”写出【肋材曲度需合三分流水】。 怔忡间,又画出一座岛屿简图,墨点标出“石见银山”“别子铜矿”,位置精确无误。 黄昏时小禾叩门送饭,见满地散落图纸。 有张画着三层巨舰,旁注“千斤巨弩射程二百步”。 另一张绘列岛地形,鹿儿岛湾处朱笔圈注“可设伏兵”。 韩老伯收碗时瞥见,嘀咕道:“郎君怎知倭国山峦走向?” 连续三昼夜,书房烛火未熄。 张勤发现每当忆及倭使言行,脑中便涌出新知:见其佩刀想起“玉钢折叠锻打法”,闻其口音触发《倭语通译》记忆。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画出一张海流图,标注“黑潮暖流可速达难波津”。 苏怡忧心忡忡煮了安神汤,却见丈夫开门走出,眼底血丝密布,手中攥着厚厚一册《东瀛方略》。 首页绘着巨舰破浪图,题跋小字:“倭地多山少田,必谋海运。其民悍不畏死,宜慑以天威。” 当夜魏徵来访,见书房壁上钉满海图,最醒目处朱笔画圈。 本州岛最窄处标着“可凿运河分断”。 张勤沙哑道:“老师,倭国银矿丰沛,然其刀已堪破竹。” 魏徵凝视运河图良久,叹道:“且将此册藏于《医典》夹层。” 几日后,张勤向太子呈交《倭国风土医方考》,其中夹页密陈: “其国医道未精,然好学若渴。 硫磺、砂铁诸产丰沛,然工艺滞后。 船舰畏远海,水军暂不足虑。 然其民坚忍,重刀剑,宜早防。” 太子阅后朱批:“后,医道少授,军工勿泄。” 张勤收旨时,望向东海方向。 那卷《倭国风土医方考》的最后一页,绘着倭国诸岛地形与矿脉分布图,墨色犹新。 旬日后,杏林堂新收学徒发现,东家诊室多了一座地球仪。 倭国所在岛屿被朱砂淡淡勾勒,似血痕初凝。 而张勤将满案海图卷起时,手指触到倭国地形图的朱砂轮廓,忽然顿住。 他推开窗,寒风吹散满室墨臭。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 “怡儿,”他转身对榻上醒着的苏怡道,“取绢丝来。” 苏怡披衣下床,从樟木箱捧出绢本若干。 张勤研墨濡笔,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 “武德五年冬,倭使来朝。吾观其国,岛狭民悍,银矿丰而刀兵利。后世子孙当记:海东有患,不可不防。” 笔尖在“防”字上顿了顿,又添小注: “若力能及,造坚船利炮,绝其祸源。若时不待,亦需传此训于子嗣。” 苏怡轻抚腹部:“郎君欲以此训示儿孙?” 张勤收笔:“非为寻仇,实乃除患。然我辈或难亲见,当如愚公移山。” 他将族谱放回箱底,与那册《东瀛方略》并置。 次日,张勤令工坊改制水车齿轮时,特意让学徒记录尺寸公差。 韩玉不解:“此等细务,何须载入工册?” 张勤道:“工艺积累如筑塔,一砖一石皆根基。” 他指着新绘的船图,“他日若造海船,这些刻度都用得上。” 张勤在张宅添了条新规:凡宅中子弟年满十二,需学《海疆图志》。 周小虎懵懂问:“师叔,学这个作甚?” 张勤将倭国地图折成纸鸢:“知海,方能守土。” 。。。。。。 十一月下旬,天落细雪。 张勤从杏林堂回来,见周小虎和韩其兄妹正在廊下温书。 三个孩子围坐火盆边,韩芸在沙盘上写字,周小虎抓着毛笔打哈欠。 《千字文》背到哪了?张勤拍掉肩头雪粒,拿起韩其的功课本。 上面抄着天地玄黄,字迹工整,但的字少了一竖。 韩其忙站直:回郎君,背到寒来暑往 周小虎偷偷把袖子里藏的蛐蛐罐往身后藏,被张勤瞥见:昨日教的金疮止血方,背来听听。 白及、三七等分研末,外敷需清创... 周小虎卡壳了,韩芸小声接:加冰片半钱止疼。 张勤点头,抽过周小虎的毛笔:握笔如持针,要稳。 “师叔我呀,以前写字不好看的,你瞧瞧,现在也是有模有样了吧。” 他握着孩子的手写下秋收冬藏,笔锋带钩。 韩芸递上自己的绣样:夫人教的松鹤图,说练针法。 绷子上鹤眼用抢针绣得活灵活现。 张勤看了看:明日拿给你林师姑,让她教你人迎穴的位置。 晚膳后,张勤查功课。 韩其的算学最好,一斤十六两的换算题全对。 周小虎的《草药歌诀》背得烂熟,但写二字歪扭如蚯蚓。 张勤罚他抄二十遍,又对韩其道:明日去药库,认十种矿物药。 睡前,张勤见周小虎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在海咸河淡海字上洇开墨团。 他给孩子披上棉袄,收起作业本,上面有孩子歪歪扭扭的注脚:海东有倭国。 是那日讲《海疆图志》时随口提的。 次日雪晴,张勤带三个孩子去西市认药材。 韩其盯着倭商摊上的硫磺块发呆,周小虎却拉着妹妹看杂耍。 张勤买下硫磺时心想:种子既已撒下,且待岁月浇灌。 第185章 林士弘 长安刚下过大雪。 张勤在太医署整理脉案。 驿卒快马驰过朱雀街,马蹄溅起雪泥。 少顷,兵部衙门传来三声炮响…这是六百里加急抵京的信号。 未时,魏徵派人唤张勤过府。 书房炭盆边,太子洗马递来军报抄件:“林士弘之弟林药师败了。 张勤展卷细读:十一月十五,林药师二万兵围循州,刺史杨略开城诈败,诱敌深入瓮城。 林部抢粮时,伏兵断其归路,杨略亲射火箭焚敌粮车。 林药师突围时坠马,被乱箭射杀。 王戎降了。魏徵指着后页。 此人原是隋朝南昌司马,见林药师死,当夜携州印出降。 他拨弄炭火,林士弘已遣使送降表,正在来京路上。 三日后大朝,李渊令黄门侍郎宣读林士弘降表。 当念到愿献荆南四十二州时,程咬金在武官队列里嗤笑: 这厮当年占鄱阳湖称帝,如今倒乖觉! 腊月初八,林士弘使者抵京。 献降礼时,张勤见贡品中有批荆南特产药材,太医署正验看品质。 忽有驿丞奔入:报!林士弘暴病身亡! 满殿哗然。 原来林士弘上表后,其部将疑唐廷不肯赦免,发生内讧。 混战中林士弘中箭,拖了三日身亡。 副使伏地泣告:我等实愿归降,奈何部众猜疑... 李渊令尉迟恭率兵五千南下接收。 临行前夜,张勤送来自制金疮药:荆南多瘴疠,此药可防伤口溃烂。 又低声道,若遇林部医官,可探问当地治瘴药方。 次年开春,荆南平定。 张勤在太医署档案中添入荆南药材录,特别标注:豫章产三七,质优可代辽东参。 而林士弘那封未及用印的降表,后来被收入唐史,墨迹旁沾着一点暗红,似是血渍。 腊月初,张勤在书房铺开草纸,用炭笔画了个方框,上书“文告”二字。 他对韩玉道:“走,今天我跟你一起去格物坊,有事商议。” 长安城呵出口气都能结成白雾。 张勤搓着双手指推开格物坊的门。 王木匠正对着盏油灯修补刻坏的《千金方》印版,木屑落了满膝。 王师傅,您说这版印完《千金方》,下回印《伤寒论》又得重头刻一遍? 张勤哈着白气蹲到火盆边,炭火爆出个火星子。 王木匠举着刻刀在灯下比划:可不是?光这套版就刻了三个月,您看这的字,刻坏三回才成。 张勤从柴堆里拣了块松木,用小刀削出几个小方块。 要是每个字单独刻成小方块,用的时候排兵布阵似的拼起来呢? 他顺手把三字排开,倒上点融化的蜂蜡固定。 这法子灵!李铁匠刚进院就瞥见,棉袍肩头还沾着雪粒。 不过蜂蜡遇热就化,得用铁盘衬底。 他解下皮囊灌了口烧刀子。 俺打铁时见铜钱范儿,背面留个榫头就好固定。 三人连夜忙活起来。 王木匠刻出阳文反字模时,鸡都叫头遍了。 李铁匠调瓷土浆浇铸,头一窑烧出的字在出窑时地裂成两半。瓷性太脆。 张勤捻着碎片,掺些石英砂试试。 五日之后,首套活字终于烧成。 试印时松脂粘牢了铁盘,急得王木匠直跺脚。 还是来送灶糖的自家丫头提醒:蜂蜡混石灰,娘亲补锅就这么用。 这一试果然灵验。 又五日后,张勤来格物坊验收。 看着油墨未干的《新春农谚》,他指着五谷丰登谷字直皱眉。 这字糊得象打翻的墨盆。 当晚李铁匠就把字模全重铸成微凸的曲面,王木匠拿女儿绣花的绸布细细打磨字面。 腊月中旬,天色阴沉,长安城飘着细雪。 张勤在书房写罢奏章,用镇纸压平纸角,对韩玉道:“即刻递中书省,标‘太医署丞密奏’六字。” 次日戌时,金吾卫中郎将叩响张宅门环,铁甲凝霜。 “陛下宣张县公即刻入宫。” 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御道,张勤怀揣棉布包裹的字块,听见巡夜梆子声。 两仪殿地龙烧得暖,李渊披着狐裘在翻医案。 见张勤进来,指指炭盆旁锦墩:“卿奏章言‘撼世家根基’,所指何物?” 张勤解开布包,将活字印的《千字文》《伤寒论序》铺在御案上。 文章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略歪斜,但胜在清晰。 李渊拿起一张《千字文》,指尖摩挲纸面:“此非手抄?” “是臣以活字排版所印。” 张勤演示将字块放入铁范,刷墨覆纸,轻揭后纸上显出“民可使由之”。 他补了句,“一套字块,可排万千文章。” 李渊突然站起,抓起那页《千字文》走到窗边细看。 阳光透过窗纸,照见字迹边缘的墨渍。他转身时,袖口带翻了茶盏:“一套字块成本几何?” “陶字约需十贯,若用木活字,三贯足矣。”张勤答。 “一版可印百张,每张成本不足两文。” 张勤又排了句“耕读传家”,印出递给李渊。 李渊盯着案上字块,沉默良久。 他忽然唤内侍:“取《氏族志》来。” 翻到山东崔氏条目,指着一行小字对张勤道:“你看,博陵崔氏藏书万卷,寒门子弟欲借阅,需为其佣耕三年。” 他抓起一把字块,任其从指缝洒落。 “若天下州县皆有此物,蒙童习字,何须仰士族鼻息?” 又抽出一张《伤寒论序》,“太医署抄医书,二十人缮写一月方得百本。有此物,三日可成。” 李渊盯着这些纸张和字块沉默良久。 殿外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 他忽然唤史官:“录:武德五年腊月十九,太医丞张勤献活字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等等,此事暂秘密记录,万不可明说是张卿所为。” 子时,两仪殿烛火依旧通明。 李渊捏着刚印好的几张纸笺,指尖仍然微微发颤。 他突然对内侍道:“速召太子、秦王即刻入宫!” 侍从踏着积雪跑出殿门时,披风卷起的寒风扑灭了廊下一盏宫灯。 第186章 活字印刷 太子李建成先到,狐裘肩头还沾着雪粒。 他拾起案上字块端详:“此物若行,天下蒙童皆可有书。” 话音未落,李世民裹着铁甲进来,发髻带着操练后的汗气。 他拈起“民可使由之”的印样凝目片刻,突然道:“清河崔氏藏书楼,怕是没那么重要了。” 李渊将一沓试印纸推过去:“你二人算算,寒门子弟备齐四书要多少银钱?” 太子掐指:“往日手抄需二十贯,有此物…不过三贯?” 秦王用剑鞘在地上划痕:“若各州设官印局,秀才可省去佣书之劳。” 皇帝把字块哗啦倒进铜盘:“明日大朝,你二人携此物示百官。” 他特意捡出“士”字递给太子。 “山东士族必阻,东宫需有对策。” 又拈起“武”字给秦王,“军中亦可印操典,莫让文人专美。” 更鼓响过四声时,三人仍对坐议事。 张勤在殿角添炭,听见太子说可先印《氏族志》广发州县,秦王答不如先印农书惠及黎庶。 临走时,李世民顺手将“兵”字块纳入袖中。 时过五更,李渊方才让大家散去。 张勤出宫时,金吾卫递来手炉。 他回头望见两仪殿烛火仍亮,似有翻书声。 腊月二十寅时,张宅还笼在夜色里,小禾轻叩房门:“郎君,该起身了。” 张勤披衣推窗,见漫天细雪飘洒,朱雀大街方向隐约传来官员车马的轱辘声。 他重新掩上窗:“今日我不必上朝。” 转身对小禾道,“去灶房看看醒酒汤可还温着,给夫人送来。” 此时太极殿前,百官正在雪中候朝。 程咬金搓着手对身旁的秦琼嘀咕:“今日太子与秦王同台,怕是有好戏看。” 殿门开启时,檐角冰凌被震落,碎在丹墀上。 朝议进行到一半,李建成命内侍抬上案几,李世民亲手将字块排成“大唐永昌”四字。 墨刷划过字面时,裴寂伸长脖子观望。 此时已近辰时,张勤在太医署整理药典,听见承天门方向传来三通鼓声。 他继续校对《本草纲》手稿,窗外雪光映着未干的墨迹。 此刻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将活字排成四海归一四字。 当宣纸揭起时,侍中陈叔达突然出列:陛下!此物若行,坊间滥印谤书,如何禁绝? 礼部尚书郑元璹紧接着奏:手抄经籍方显圣贤之道,机械印制恐失文脉真意! 范阳卢氏的代表跪禀:乡间蒙童若皆可廉价得书,长幼尊卑之序何以维系? 山东崔氏官员更直言:活字若传,寒门易生非分之想! 太子微笑:“崔公多虑,官印局用字皆登记在册。” “臣以为不妥!”御史中丞萧瑀突然出列。 “活字若流传,恐有恶徒私印逆书,惑乱民心!” 他转身指向殿外,“前隋杨玄感便是私印檄文煽动叛乱!” 萧瑀梗着脖子:“刀剑尚能私铸,何况泥块?若有人效仿此术印伪地契,民间田产纠纷恐增十倍!” 户部尚书陈叔达紧接着奏道:“臣查过往卷宗,手抄本笔迹可辨真伪。若用活字,契约文书如何验明正身?” 他指着案上字块,“此物虽利教化,却坏法度。” 秦王冷笑:“依陈公之言,因噎废食乎?” 此时侍中宇文士及出列打圆场:“不若先印《武德律》,使民知法守法。” 李渊静听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他起身踱至丹墀边缘,玄色龙袍扫过青砖:朕记得,武德二年王世充据洛阳时,用官印私刻檄文。 他拾起一枚字活字,如今四海将定,莫非诸卿还怕几枚陶土烧的字块? 太子李建成适时呈上父皇提前交给他的黄绫圣旨。 李渊提朱笔添改数字,递还道: 太子展卷朗声:敕令:将作监设长安书局,即刻雕造活字,首印《论语》三千部,定价不得过百文。 旨意宣毕,裴寂的笏板地落在金砖上。 李世民此时将活字重排成广育英才四字,墨迹未干的新印样,由太监逐席传阅。 河北袁氏家主接过时,双手微颤,他族中藏书楼号称十万卷,而今看来不过百贯陶土的价值。 退朝钟响时,雪已积尺厚,张勤刚校完《本草纲》卷一章一。 内侍送来赏赐:一方歙砚,一盒新墨,以及书局的两成分股诏书。 张勤研磨试墨,心想这黑沉沉的墨汁,怕要染透好些人的好梦了。 试墨完,他边收拾东西准备往家里去了。 路过宫门时,见秦王府属官匆匆赶来:“殿下请张署丞过府一叙。” 他跟随属官踏进王府花厅时,见太子李建成正与李世民对弈,炭盆上温着酒。 “张卿来了。” 李世民推开棋盘,用匕首扎起块烤羊肉递过来。 “今日朝上活字术,把五姓七望的脸色吓得不轻。” 太子抿了口酒:“孤才听二弟说起,这才知道,环彩阁留的《锦瑟》《生查子元夕》便是张卿所做。” 张勤接肉的手顿了顿。 李世民大笑:“莫慌!今日请你来,是要给新设的书局添位总纂。” 他拍案上活字印的试刊本,“你掌审稿权,天下书生诗词皆过你眼,取精华刊印成集。” 太子补了句:“司农自己的医书农经,亦可借书局印发。只是需经秘书监核验。” 他指指案头张勤之前写就的稿本,“譬如此书,太医院批红即可刊行。” 李世民忽然倾身:“你那锦瑟,若收入《武德诗选》,可要署真名?” 张勤拱手:“下官志在医道,诗词不过游戏。” “由不得你推辞。”太子掷下令牌,“正月十五,书局开张。在这之前,活字块及配套制具都从你工坊里采买。” “切记,这些东西暂不可给他人使用。” “还有,你每月需审诗稿百篇,另可自撰两卷书。”李世民补充着。 “凡涉及器械、地舆者,需送工部过目。涉及医事,则有太医署把握。” “至于农事,司农寺负责” 临行时,秦王塞来一包蜜饯:“带给尊夫人。” 太子却道:“魏公托孤带话,让你将倭国风土记整理成册。” 张勤踏雪归家时,怀里揣着书局铜印,心想这总纂之职,倒是传播新知的好跳板。 第187章 猴子的故事 张勤揣着油纸包回到张宅已经是酉时了。 苏怡正教小禾剪窗花,见他进门便笑:“秦王府的蜜饯?闻着是杏脯味儿。” 张勤解了外袍:“秦王妃赏的,说是西域贡品。” 又对厨下喊,“今晚添道炙羊肉,开坛新酿的米酒。” 晚膳时,炙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 张勤给众人斟酒:“年节后,我领了书局编纂的差事。” 韩老伯盛汤的手停住:“郎君要去做文墨事?” 周小虎塞着满嘴肉含糊道:“师叔又当官了?” “不算官,是替朝廷选刊书文。”张勤夹了筷荠菜给苏怡。 “你们若听过有趣的故事,说与我记下。好比前日韩其说的狐仙嫁女,就能写成话本。” 小禾突然抬头:“奴婢老家有个故事!说隋炀帝修运河时,河工见过丈长的金鲤鱼...” 周小虎抢话:“我爹说过潼关夜战!瓦岗军在地道里摸到前朝宝藏!” 韩老伯沉吟:“老汉倒知道长安县一桩奇案,大业十四年...” 突然改口,“是武德元年,有商人暴毙,结果是他家狸猫作祟。” 苏怡抿嘴笑:“这案子我听过,最后是猫偷吃了毒鼠的药。” 张勤取出随身小本记了几笔:“这些故事好,百姓爱看。开春我让书局刻个征稿榜,市井传闻、奇症偏方皆可收录。” 他见小禾悄悄在桌下扯周小虎袖子,补了句,“供稿者署真名,发稿酬。” 饭后,小禾边收拾碗筷边哼小曲。 周小虎缠着韩其要去书铺买纸笔。 张勤在灯下整理笔记时,苏怡轻声道:“这差事倒好,能听尽长安悲欢。” 夜深,月上树梢。 张勤洗漱完毕,见苏怡正靠在榻上揉腰。 他凑近那隆起的腹部轻声道:“今日给孩儿说只石猴的故事。” 烛火摇曳中,他学着说书人的腔调。 “海外有座花果山,顶上仙石迸出个石猴。那猴子为求长生,扎木筏漂过西海,来到灵台方寸山。” 苏怡噗嗤笑了:“猴子还修仙?” “斜月三星洞有位菩提祖师。” 张勤用手指在妻子腹上画了个八卦。 “石猴跪在洞前七日七夜,祖师问:‘你姓什么?’猴子答:‘我无姓,人骂石头里蹦出的野种。’” 苏怡忽然按住腹部:“孩儿踢了一下!” 张勤继续道:“祖师便赐姓孙,取名悟空。半夜三更传他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他手指轻旋,模拟筋斗云翻飞。 窗外北风卷雪,屋内暖意融融。 张勤压低声音:“那猴子学会本事,临别时祖师说。此去定生不良,任凭你闯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徒弟。” 苏怡迷糊间嘟囔:“这祖师好不负责...” 张勤吹熄蜡烛,在黑暗里轻语:“后来猴子大闹天宫,那是后话了。” 他感觉掌心下胎动渐缓,似那小生命已随石猴同游仙境去了。 更鼓声穿过雪夜,张勤想起自己当年看西游记光注意那只猴子了。 次日清晨,张勤携苏怡乘车往魏府。 车上装着新制的棉布尿裤、两盒杏林堂安神香,另有一对系红绳的拨浪鼓,是给新生儿魏叔玉的常规礼物。 魏府门房见是小姐归宁,忙迎入内堂。 魏徵正抱着襁褓在廊下晒太阳,见苏怡腹部隆起,笑道: “你老师如今抱孩子的架势,可比抱笏板熟练多了。” 张勤递上礼盒:“小叔玉近日可安好?” 魏徵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张红润小脸:“昨夜闹到三更,乳娘都熬红了眼。” 苏怡接过孩子轻拍,手法熟稔。 裴氏从卧室出来,见张勤正试婴儿额温,捋须道:“你这师兄倒比乳母还仔细。” 乳娘端来蛋羹时,张勤从医囊取出小小脉枕:“学生给小郎君请个平安脉。” 他三指轻按婴儿腕部,裴氏紧张道:“前日打喷嚏,可是着凉?” 张勤摇头:“胎火旺,用些淡竹叶水即可。”又对魏徵说,“师弟哭声洪亮,肺气足。” 午膳时,魏叔玉突然啼哭。 张勤取银匙蘸蜂蜜点在他唇上,婴孩立刻止哭吮吸。 魏徵叹道:“你这手法,比太医署的儿科博士还老道。” 苏怡笑言:“郎君近日研习儿科,连《颅囟经》都翻烂了。” 【颅囟经,我国最早的儿科着作,据考证是成书于唐朝中后期,这里便往前提了。】 未时,魏府仆役抱来洗儿用的艾草汤。 张勤试过水温,添了勺自己配的防风药粉。 裴氏将孩子放入盆中时,魏叔玉竟咧嘴笑出声。 魏徵大喜:“此子与师哥有眼缘!” 临行前,张勤将银铃系在婴孩腕上:“待师弟周岁,送他套针灸铜人玩耍。” 魏徵送他们至二门,望着怀中婴孩道:“且待弱冠之年,就由勤儿你来取表字。” 暮色中,小叔玉的啼哭穿透庭院,似在应答这约定。 回去路上,马车碾过长安街积雪。 苏怡靠着软垫,忽然问:“郎君可曾想过孩儿名字?” 张勤正望着窗外枯柳,闻言一怔。 “咱家没有族谱。”他转回身,手指在膝上虚划。 “我这一支是寒门,祖父逃难时连家谱都烧了。” 苏怡轻抚腹部:“双胎若是一男一女,或两男两女,总得备四个名。” 张勤从车厢暗格取出记事簿,炭笔悬在半空:“男名当有筋骨。‘怀舟’如何?取‘舟行万里’意。” 苏怡摇头:“太漂泊。不如‘继业’,承你医农之志。” “女名要柔韧。” 张勤写下“疏影”二字,随即脱口而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名不错,莫非郎君又有新作了。”苏怡抿嘴笑:“水清浅,月黄昏,这应该是整首的中间罢。” 张勤作势沉吟片刻,吟出了整首:“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苏怡听着,仍旧觉得一开始的那句最为动人,写尽了梅花神清骨秀,幽独超逸。 第188章 年终博饼 车轮轧过冰棱,张勤忽道:“还得备不肖之名。若孩儿愚钝,叫‘守拙’也罢。” 苏怡嗔道:“尽胡说!郎君的儿子,岂会愚钝?” 行至坊口,张勤合上簿子:“其实最盼他们平安。‘长安’‘永宁’这类名,虽俗却吉。” 苏怡靠在他肩头:“不如请魏师赐名?他通晓典籍。” 暮色中到家,张勤将写满名字的纸页收进医箱。 苏管家迎出来时,听见郎君对夫人低语:“名号终是外物。” “要紧的是教他们分得清善恶忠奸,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腊月廿六清晨,太医署院里铺着草席,上面晾着新收的防风、羌活。 张勤踏进院门时,周署令正拿着小铜秤称药,见他来了便拍打着手上的药渣。 来得正好,秦王府刚送来批西域血竭,你来看看成色。 张勤从袖中取出告假文书。 署令,年节后想告假一月。但有吩咐,我还是会来的,只是平日便不来了。 周署令接过文书,指尖在落款处按了按:为着尊夫人双胎的事?该当的。” “前日林医正来取艾绒时还说起,尊夫人脉象稳健得很。 专治跌打的赵三七正在碾药,闻言插话:张司农放心,我那日送金疮药去府上,见尊夫人在院里散步,脚步稳当着呢! 管药库的孙婆婆抱着一筐新晒的枸杞过来:双生胎可得当心,老婆子库里有上好的老参,要不要切两片备着? 周署令从柜台取出个蓝布包:正好,昨日高丽进贡的红参到了,给你留了支须子完整的。 他压低声音,秦王府那边进献了个新的方子,等你回来一起参详参详。 张勤接过参包,见赵三七凑过来悄声道: 署丞,我新得个接骨方子,用蛋清调山萸肉粉,比寻常膏药见效快。 孙婆婆在一旁絮叨:记得让尊夫人常喝点山药粥,最是养胎... 周署令送他到署门口,忽然正色:若有急症,随时来唤。太医署存着紫河车,应急时用得着。 去司农寺的路上,张勤揣着那包红参,想起赵三七塞给他的接骨方子还带着药碾的温度。 这些同僚,你递我一味药,我传你一个方,倒比那些朝堂虚礼更让人心安。 张勤到了司农寺,主簿周明德正在院里晒麦种,见他来了便拍着布袋笑: 张丞来得正好,正要寻你说新农具的事。 田曹参军赵诚从账册堆里抬头:您出征前给的踏犁图样,渭南县报来说省三成畜力。 他翻开册子指给张勤看,河南府试用了,妇人也能操作。 最妙的是那耧车。周主簿抓了把麦粒让张勤看,凤翔府报称,一日能播二十亩,顶五个壮劳力。 仓部令史插话:就是齿轮易卡,已让将作监加铁箍了。 张勤递上告假文书时,赵诚打趣:县公这是要回家试新式摇篮? 满堂笑声中,周主簿正色道:您那秧马图,湖南观察使刚送来谢帖,说水田插秧快了两倍。 司农卿踱进院来,闻言接话:张县公的粪耧更是了得。京兆府报,今秋麦田追肥省了一半工。 他指着墙角模型,就是车斗易锈,已让工匠改刷桐油。 张勤查看各地呈文时,发现幽州农官在耧车旁批注:此物宜加挡板,防北风扬种。 他取出炭笔在图样上添了几笔:加个活动插板便可。 告假事毕,周主簿送他出门时低声道:东宫过问了几次农具推广的事,等您回来详议。 张勤点头,想起那些改良农具正在大唐疆域里扎下根来,心头微暖。 回去后,张勤心里想着今年是永业田改革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得办个年会犒劳大家。 表演节目啥的,这年代也没有合适的歌舞,遑论小品。 纠结了没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在东南沿海求学时,导员组织那叫博饼的游戏。 于是,张勤在书房铺开麻纸,先用炭笔画了几个各自,左边写着名号,中间是俗称,右边则稍宽点,约莫可以画下六个骰子,再右边行头则是奖励。 第一行,就是状元,而且是最大的通吃,状元插金花,他画出六面骰子,四个四点,两个一点,奖励100文 苏怡端着安胎药进来时,见他纸上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郎君这是要行酒令?苏怡凑近看纸上的、字样。 张勤拉她坐下,抓了六颗骰子演示:你看,若掷出独个四点,便是一秀,可得一文钱。 骰子在案上滚出个四点,也只有一个,他笑着推过一文钱。 周小虎闻声跑来,张勤让他试掷。 孩子抓起骰子撒出去,竟有两颗露出凹痕。 二举!张勤拍案,递过两文钱。 这彩头可对?小禾在门口探头,被苏怡唤来当帮手。 张勤又指了指四进:四颗相同点数,但又不是四点。 比如四个二,能得十文钱。 他让小禾取来灶房新腌的肉条示范。 韩老伯送茶时插嘴:这可比掷铜钱有趣,老汉也要试手! 晚膳后全家围坐,张勤用陶碗扣住六颗真骰子摇晃。 一声响,骰子滚出三个四点,! 他指着规则图解释:这能得一小袋盐包。 苏怡忽然掷出全顺子,惊喜道:这便是对堂? 烛火摇曳中,小禾嘀咕:这比秋收分粮还热闹! 窗外更鼓声起,屋内仍在嘻嘻哈哈着。 经过众人商谈,除了状元之间竞争的最后赢家外,其他奖励都是用现钱,摇出即得。 而最后的赢家奖品则是香水、口红、香皂、大小镜子套装的兑换券,随时可兑,无时间限制。 一切定了下来,字写的还行的几人都誊抄了几份定版下来的博饼规则,然后交给韩老伯。 “老伯,明早你先行一步,带上这些规则,去玉田乡,找些对每家熟悉的挨家挨户通知下,也让他们相互转告。” 第189章 你小子,赶紧成个家 “明天下午未时三刻,开始博饼游戏,每户人家出一人掷骰子,其他人也都一起观看,热闹热闹。” 张勤也吩咐韩老伯,通知的时候也顺带讲讲规则。 不过也没事儿,实在不行,教会几个机灵的也可。 管你听没听懂,看就完了。 第二天清晨,张勤让苏福管家开库房多取些铜钱,加带上自己加盖了兰蔻印章的兑换券,就在韩老伯晚了估摸两个时辰出发了。 苏福套车时嘀咕:“郎君,今年这彩头比去岁厚三成。” 未时马车抵玉田乡,晒谷场已摆开十张方桌。 农工们围着彩头议论,格物坊王木匠拿起规则纸片解答着:“这叫四进,得四个相同点数...不不不,四个四点不能叫四进,那是状元...” “对,状元是有机会拿最后大奖的...” 说着话,这时候韩玉拿出简易版的大声公,大家看着这新奇的物品很是奇怪,直到:“喂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吧。” 声音一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被吓了好几跳,纷纷捂住耳朵。 “啧啧啧,这玩意儿居然能让人讲话变这么大声。” “大家好,我韩玉在这给大伙拜个早年了,过年好。”说着,韩玉向大家行了个叉手礼,众人也回了个礼。 “咱们东家到了,这次东家为了让大伙开心过大年,才想出了这个游戏。” “让我们热烈掌声有请东家讲两句话。” 张勤接过韩玉递过来的大声公:“乡亲们,今年咱们这田收成大大超出年初的估算,因此大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但除此之外,我这游戏是让大家都讨个好彩头。”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自己分成几桌,每桌十个人。” 韩老伯把几个机灵的,已经吃透规则的人分开,安排在了各桌一个,是为组长。 同时张勤让赵大找了几人从那车上搬下来铜钱,刚好一桌一份。 一组组长领走骰子,把骰子哗啦倒进陶碗:“一秀一文钱,二举二文钱,其他的大家可以看这张纸片...” 直到自己桌的五千文铜钱分完,就结束了。这时候投出过状元的之间比较大小,若是一样,就加赛。 “大家听懂了吗?不清楚也无妨,玩几下就会了。开始...” 这样差不多的对话也在其他五桌上演着。 张勤也在几桌之间徘徊,看着每家都是一人在前面掷骰子,家人们也是在身后,时而欢呼,时而叹气。 一时间,晒谷场沸反盈天。 赵石媳妇盯着“状元插金花”的图样比划:“要掷出四个四点加两个幺点?” 她男人挽袖试手,骰子转出“一秀”,得了一文钱。 最热闹是格物坊那桌。 李铁匠连掷出“五子登科”,欢天喜地拿走五十文钱。 孙窑头一直摇不出来,急了眼,把骰子焐在掌心呵气:“俺就不信掷不出状元!” 结果骰子这次攒了个大的,滚出“顺子对堂”,取走二十文。 另一桌有个叫朱五四的小子手气旺,连得两次“四进”。 他娘攥着新得的铜板喜极而泣:“开春正好做点煎饼!” 那赵大慢悠悠掷出“状元”,得了五十文,却分了十文钱给刚生娃的邻居:“来,当哥的包个红包,给小崽子扯尿布!” 哗啦啦,铜板就这么时快时慢的进去每个人的口袋,不过一个多时辰后,几乎每桌的铜钱就分完了。 最后几乎每桌都出了个状元插金花,第三组则是出了两个,于是临时加赛,七个人再组一局。 这一局观众更多了,几乎所有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桌前。 这一局,每个人都可以摇三次骰子,决定大赢家的归属。 第一轮,李家的闺女李月摇出来一个五红加五点,其他人都没能得状元,李一夫妇欢呼雀跃。 第二轮,这次是郑秋摇出了一个五红加六点,刚刚好压李家一头,一时笑容便转移了。 第三轮,忽然地白热化了。 先是第二座次的范顺摇出来六个六的六杯黑,暂列第一。 可这第一还没当一会儿。 第三座次的吴三就摇出来六个一点的遍地锦,再次反超。 第四第五运气差点,只得了普通的四红。 第六座次的李月再次摇出了六个四点的六杯红,重夺第一。 最后一把,胡家晓晓,拿起碗使劲摇了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掀开上面的碗,其中的骰子还在旋转、碰撞。 先是停下来四个四点,接着是再一个一点,见分晓的最后一个骰子,感觉旋转了许久方才停下。 “一点,嘶...”旁观者都吸了口冷气,没想到最后一把才决出大赢家。 胡晓晓摇出了状元插金花,成了大赢家,获得了套装兑换券。 可问题又来了,胡晓晓还没成家,家中也无父母姐妹。 这一下子,周边的婆子就凑上来。 “晓晓,有看上谁家小娘子,或许我认识么,给你说说媒...” 而另一边,小李月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李一在旁耐心安慰着。 “我家小李月已经很厉害了...下次阿爷还是让你来好不好...” “看,小李月已经赢得了这么多铜钱了...”李一拿出铜钱串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响着。 傍晚,张勤再次拿出大声公:“恭喜大赢家,胡晓晓。晓晓,你也赶紧成家,这样口红镜子之物才用得上呢。” 众人皆笑出了声。 胡晓晓闹红了脸,眼睛瞟了旁边的一个小娘子一眼。 张勤瞬间就明白了,但也没点破。 他再次愉悦的跟乡亲们拜了个年,就让大家散去。众人也自觉留下了几个人收拾好桌子。 看着大伙有说有笑的回家去,张勤也带着韩老伯他们一起回长安去了。 路上,望着窗外夕阳,心想来年或可添些书本、农具作彩头。 而那套骰子还被李一讨了去,说要去哄哄自家闺女,也让她常练手,明天博个更好的饼。 第190章 五子棋 酉时,张勤的马车驶近春明门,正遇金吾卫换岗。 带队校尉举着火把近前,认出车辕上的张宅标志,抱拳道:“张县公这般晚归?” 张勤掀帘递出一包炒栗子:“赵校尉辛苦,今日去玉田乡散年货,耽搁了时辰。” 赵校尉派一队兵士持戟护卫,自己骑马随在车旁。 马车碾过宵禁的街道,张勤从袖中取出博饼规则图:“今日乡民玩的游戏,赵兄瞧瞧。” 火把摇曳,纸上骰子图案忽明忽暗。 赵校尉借着光念:“一秀,二举,状元插金花,这说法倒是比掷骰赌钱雅致!” 张勤用骰子在车板上摆点数:“若掷出四个四,叫四进,能得条腊肉。” 赵校尉笑道:“明日我让营里弟兄也试试这彩头,总比赌钱强!” 他仔细折好纸片塞进护腕,“过几日轮休,正好教家里小子们玩。” 到张宅门口,赵校尉回马告辞。 张勤让韩老伯取来包腊肉递去:“赵兄拿去试手气。” 火光中,那校尉揣着肉和纸片走远,规则图一角露出“状元插金花”的红点印记。 更鼓声里,张勤望着金吾卫的火把消失在街角。 腊月廿八清晨,张勤让苏管家、小禾和韩老伯分别去召集大家。 杏林堂的医师伙计、兰蔻铺的掌柜伙计、香皂坊的工匠以及手工坊的绣娘等聚了满院,足有百八十人。 来福几人抬出装满彩头的箩筐,新裁的粗布、油纸包的饴糖在晨光里堆成小山。 这次规则与玉田乡不同,每人十次投掷,可获得相应实物奖励。 张勤站在石阶上展开规则图:今日按规矩博饼,掷骰子领年货。 他抓了把木骰子示范,骰子在青石板上滚出:比如这样,能得针线包并半斤盐。 林素问补充:杏林堂留了两人值守,今日工钱加倍。有急症可来寻我。 钱掌柜接话:兰蔻铺也留个伙计看店,其余人痛快玩! 香皂坊管事笑嚷:我徒弟主动要看坊,说晚半晌来掷两把就行。 众人分坐八张方桌,陶碗骰子声叮当乱响。 杏林堂的药童第一把掷出,欢天喜地抱走条腊肉。 手工坊的绣娘手气旺,连得两次,攒的彩线够给闺女缝新衣。 午时炊饼就羊肉汤下肚,场面更热闹。 香皂坊的赵三掷出状元插金花,全场喝彩。 申时末,值守的伙计换班来试手。 杏林堂守铺的学徒掷出五子登科,赢走整套银针。 张勤见人堆里混着几个左邻右舍的孩子,特意抓把饴糖让他们试掷,有个总角小儿竟掷出。 暮色渐沉时,韩老伯清点剩余:腊肉剩三条,粗布已空。 张勤让给值守的额外包了羊肉馅饼。 回屋见苏怡在灯下缝制状元红封,留着过年夜给家中孩子们发压岁钱。 腊月廿九清晨,新雪初霁。 张勤从书房取出楸木棋枰,苏怡正倚在窗边绣肚兜,见他摆开黑白两匣棋子,笑问:今日要教孩儿下围棋? 张勤拈起白子落在天元:咱们玩个新花样。不拘星位走势,只要横竖斜连成五子便胜。 他连续布下四颗白子,你看,这般便叫四连,再落一子就赢了。 苏怡执黑子试探着挡在白子尽头:这般倒是简单明了。 她忽然在角落斜插三子,可是这般斜线也算? 聪明!张勤拍案,黑子截断斜线,不过需防我这般阻你。 两人你来我往,炭盆爆出火星时,苏怡突然在边线连成五星。 她抚掌笑道:这比围棋爽利,倒像小时候玩的游戏。 张勤重摆棋局教她识破三三禁手。 你看,若同时出现两个三连,便算违规。 苏怡很快举一反三,用黑子织出双三阵势。 有回她佯攻左上,实则暗藏右下杀招,竟赢了张勤一局。 巳时小禾送汤药来,见棋盘战况正酣。 苏怡喝完药忽道:此戏唤作何名? 张勤将五颗白子排成十字:叫五子棋如何? 他心想这游戏将来或可传出,比投壶更宜养生。 巳时末,苏怡已能识破多数陷阱。 她最后落子成五,笑着按了按腹部:孩儿今日胎动特别欢,许是也在学棋。 张勤收棋入匣时,在楸木枰背面刻下武德五年腊月制,预备留给未出世的孩子。 午后,苏怡扶着腰唤齐宅中众人:韩老伯一家、周小虎、小禾并厨娘杂役二十余口围拢过来。 张勤在正厅铺开四张楸木棋枰,黑白棋子分装陶瓮。 张勤执黑子在天元位落定:此戏名五子棋,横竖斜连成五子即胜。 他连布四子演示,冲四,需即刻堵截。 苏怡执白子截断黑棋,柔声道:莫学围棋围地,只消盯紧连线。 她让周小虎与韩其对阵,见少年欲落子时提醒:细看,韩哥儿暗藏三三之势。 老伯拍腿:原来要防人暗渡陈仓! 厨娘与杂役对弈时,粗手捏棋子总带油星。 张勤笑着递布巾:慢无妨,看准再落。 忽闻厨娘嚷:俺连成咧! 却是斜线五子被杂役提前截断。 苏怡指点:可佯攻左上,实取右下。 至申时,众人已能识破双三禁手。 小禾与韩芸战得精彩,少女用花月局布阵,竟逼得对方投子认负。 张勤在青砖地画棋谱记录妙手,韩老伯捻须道:此戏颇合兵法虚实之道。 暮色染窗时,周小虎已能连胜三局。 张勤见庖厨婆子们仍在灶边用石子演练,对苏怡笑道:这棋可比围棋简单多了。 晚饭后,苏怡端着盛棋子的陶瓮宣布:今日赛五子棋,五局三胜者晋级。 张宅第一届五子棋争霸赛正式开始。 周小虎抢着抓了把黑子:我先战韩其哥! 两人蹲在炭盆边对弈,不出十步就因偷子争执起来。 张勤过来调解,指着棋盘道:落子无悔,瞧,韩其这斜三子已成势。 韩老伯与韩大娘对局时步步谨慎,捏着白子沉吟半响。 第191章 大年三十 韩大娘急得拍腿:“老爷子,俺还要赶晚炊呢!” 老伯这才慢悠悠堵住她的四连阵。 小禾与韩芸对阵时,少女们指尖轻巧。 小禾忽用双三棋局取胜,得意道:“这招是早上夫人教的!” 苏怡在旁微笑颔首。 至戌时决出四强:周小虎鬼灵精怪,韩老伯老谋深算,小禾心思缜密,林素问以稳取胜。 夜已深,四强战和决赛,经大家一致决定,留作明晚守岁之时继续。 腊月三十卯时末,张宅厨房飘出麦粉的焦香。 张勤系着围裙站在灶前,用大勺子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浆糊。 韩老伯提着新割的猪肉进门,见状奇道:“郎君这是作甚?” “贴桃符的糨糊。”张勤撒了把盐进锅。 “要黏得牢,得加一点点的盐防霉。” 他指指案上那叠丹砂染的红纸,今年咱们写春联。 天蒙蒙亮时,周小虎搬来长案。 张勤将红纸裁成一掌宽的长条,韩老伯研墨嘀咕:“往昔都是挂桃木人,这红纸能驱邪?” “桃符费工,红纸人人用得。”张勤提笔蘸饱墨汁,在大门上联写下“人旺气旺身体旺”,下联书“财旺福旺运道旺”。 小禾踩着木架子,微微踮着脚刷浆糊,苏怡扶着腰指点:左边高半指。 刚贴完大门,隔壁孙郎中探头:张司农这红联鲜亮! 张勤递过裁剩的红纸:孙兄也写一副?我这儿有现成糨糊。 孙郎中不客气的接过红纸和一些,就匆匆往屋里走去,想是找人商量写点什么好。 接着,院门贴了五谷丰登六畜旺,灶台贴了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韩老伯对着仓库的仓廪实而知礼节点头:这话实在! 午饭后,左邻右舍都来看稀奇。 成衣铺李掌柜搓手问:张先生,这‘生意兴隆通四海’可能写小些?我这门框窄了些。 张勤当场裁纸,添了“财源茂盛达三江”。 最热闹是写杏林堂对联。 林素问要求:要体现医道! 张勤挥毫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围观者纷纷叫好。 春联送去杏林堂,在值守的药童们抢着刷浆糊,结果第一下字还贴歪了,惹得围观者欢笑。 未时,东宫和秦王府小厮前后脚地都来讨对联。 消息传得还挺快。 张勤写的尽都是些吉利话。 江山锦绣春常在,岁月静好福自来,横批:和顺致祥。 春风吹起幸福来,福满门庭喜气扬。 骏马奔腾辞旧岁,灵羊欢跃报新春。 马岁事事合民意,羊年处处沐春风 ...... 诸如此类,他有意避免一些步步高、更上一层楼这种话。 两位殿下都给了十六副的春联,尽不相同。 卷好,扎好后,两位小厮分别塞来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殿下说,给府上娃娃压岁。 暮色四合时,张宅二十余道门扉全换了新联。 周小虎、韩其和韩芸都数着忙活得到的赏钱,异口同声乐道:今日挣了二十文钱! 韩老伯却发现郎君独留书房门框门扉不贴,张勤笑答:此处留白要贴孩儿开蒙后的第一副对联。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房,不必驱邪,不必求吉利。 除夕夜鞭炮声中,长安百姓发现满街红联如霞。 更夫敲梆过张宅时,院里飘出刚出锅的饺子香。 决赛时周小虎对阵韩老伯,少年虚晃一枪诱敌深入,老伯竟识破陷阱,反用四连阵锁定胜局。 张勤给前四名发奖:头名得铜手炉,次名获羊皮护膝,三四名各得包蜜枣。 周小虎嚼着枣子嘟囔:明年定要赢韩爷爷! 窗外雪花纷飞,棋枰上纵横的线格,映着满堂暖融融的灯火。 戌时,张宅堂屋撤了年夜饭的杯盘,一张棋枰在炭盆旁摆开。 周小虎和小禾对坐在首张枰前,观战的人们挤了半屋子,韩老伯特意把太师椅让给苏怡坐。 张勤抓把黑白子混在陶碗里:“猜先。” 小虎摸出三颗白子,小禾却以两颗黑子应答,噘嘴道:“又是他先手。” 苏怡笑着把暖手炉递给她:“执黑后行,反倒能瞧清路数。” 首局小虎落子如飞,五步就布出斜三阵。 小禾不慌不忙在咽喉处下子,不料小虎虚晃一枪,第七子突然在边线成活三。 观战的林素问徒弟惊呼时,小禾已发现左右皆被锁死,推枰认输:“这招毒辣!” 次局小禾执先,稳扎稳打筑起四方阵。 小虎贪攻心切,第十一手强冲时漏出破绽。 小禾立刻双三连线,赢得满堂喝彩。 厨娘抓把瓜子塞给小虎:“慢些下,又不管饭点!” 决胜局两人都绷紧了。 小虎刚摆出梅花阵就被小禾识破,改走“一子双杀”。 中盘时棋盘填了大半,小禾捏着黑子悬在半空半刻钟,额角沁汗。 正当她要落子时,小虎突然喊:“且慢!你这步要成双三禁手!” 张勤俯身细看,果然黑子落下会形成两个活三,判为违例。 小禾懊恼拍腿,最终小虎以半子优势险胜。 另一张枰前,韩老伯与林素问的对局却快如闪电。 韩老伯首局用“瑞星阵”开局,二十步内逼得林素问弃子。 次局林素问抢攻,韩老伯不紧不慢守成铁壁,突然第二十手斜刺里杀出四连。 林素问苦笑:“姜还是老的辣。” 全程不过一炷香功夫。 决赛定在子时守岁。 小虎揉着酸胀的手腕对韩老伯咧嘴:“您老可得让着我点!” 韩老伯慢悠悠摆正棋枰:“娃娃,棋场无长幼哟。” 窗外传来守岁爆竹声,新的战局即将开始。 子时更鼓敲响时,决赛正式开始。 周小虎执黑先手,啪地落子天元位。 韩老伯不紧不慢在白棋上方小目应了一手,围观的钱掌柜嘀咕:老爷子这是要磨性子。 首局小虎攻势猛,第七手就做出双活三的架势。 眼看胜券在握,韩老伯突然在边角投了颗闲子。 待小虎得意地连成四子时,韩老伯的白子轻轻一挡,反手做成个一子双杀。 小虎盯着棋盘愣了半晌,挠头认输。 第192章 拜年 次局小虎改变策略,稳扎稳打。 中盘时两人在右上角缠斗,黑棋一度占优。 但韩老伯诱使小虎在第二十八手落下双三禁手。 张勤验看后判负,小虎急得跳脚:我这是活三带冲四! 仔细一看果真是禁手,只得气鼓鼓推枰。 连输两局的小虎有些急躁,第三局落子飞快。 韩老伯在左下角布下陷阱,小虎果然中计。 危急时他灵机一动,做了个假活三诱骗老仆。 韩老伯防守过当,反被小虎逆转。 赢下这局后,小虎兴奋地直拍大腿。 第四局进入胶着状态。 棋盘渐渐填满,两人都下得极谨慎。 韩老伯突然变招,小虎一时不察陷入苦战。 但在收官阶段,他敏锐发现白棋破绽,硬生生扳回劣势。 最终以半子优势险胜,将大比分追平。 决胜局开始前,韩老伯要了碗热茶慢慢啜着。 小虎坐立不安,不停摆弄黑子。 对局伊始,老仆就取得微弱优势。 中盘时小虎顽强追赶,多次化解危机。 战至第一百二十余手,棋盘几乎填了大半,胜负仍在毫厘之间。 关键时刻,韩老伯看似随意的落子,实则是精心设计,既化解黑棋攻势,又为四连做准备,还暗设禁手陷阱。 小虎长考半刻钟,额头见汗。 最终他冒险强行做活,却因气不够而落败。 少年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老爷子厉害!我服了! 张勤宣布赛果时,守岁的夜宵刚好出锅。 韩老伯把赢来的澄泥砚推给小虎:娃娃有灵性,好生读书。 小虎却把张勤赏的狼毫笔塞给老仆:韩玉大哥管的事情多,就让老伯转交了。 满堂笑声中,新年的月光透窗而入。 武德六年正月初一寅时,张勤乘着青篷马车往东宫去。 车辕上堆着红绸包裹的礼盒,给太子的是一套活字印的《诗经》,给太子妃备了杏林堂新制的养颜膏,另有给两位皇孙的锦袋装着九连环和鲁班锁。 东宫门房见是蓝田县公车驾,忙开侧门迎入。 太子李建成与太子妃郑氏正坐在暖阁里,见张勤进来,太子妃先笑道:“张县公来得早,张夫人身子可好?” 张勤躬身递上礼盒:“托殿下洪福,内子胎象平稳。” 太子令内侍看座,指着那套活字《诗经》道:“前日父皇还夸此法大善。你兼领书局编纂后,先印些蒙书试点。” 太子妃接过养颜膏细看时,忽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位皇孙李承宗、李承道穿着新制的绛纱袍进来,齐齐向张勤行揖礼:“学生给先生拜年。” 张勤忙起身还礼,从袖中取出两个红锦囊。 给李承道的装着一百文钱,给李承宗的则是五枚小小的金瓜子,按制,皇孙师长的年赏不得过百文。 泰儿捏着金瓜子好奇地问:“先生,这能买西市的糖人么?” 太子妃轻斥:“没规矩!” 张勤笑答:“够买二十个糖人,但需分十日吃。” 承宗忽然从怀中掏出本《论语节选》:“先生,上月教的,二弟已能背了。” 张勤翻开书页,见“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处有朱笔批注,竟是太子笔迹。 太子见状解释:“那日偶见承宗温书,随手点了两句。” 离宫时,太子妃让侍女捧出个螺钿匣子:“这是给未出世孩儿的长命锁,另有些小衣料子,带给张夫人。” 太子送至殿门,忽低声道:“元吉禁足期满,今日也会入宫,你且避着些。” 张勤的马车刚出重明门,果见齐王府仪仗往太极宫去。 车帘晃动间,他捏了捏袖中剩的红封,那是备给魏府师弟的压岁钱。 辰时,张勤的马车转进永兴坊秦王府。 门房见是熟客,直接引至二进院。 秦王李世民正在院中指点亲兵练槊,见张勤下车,把长槊掷给侍从。 “张卿来得正好,承乾他们刚念着你跟淳风提出的那些地球之说。”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长孙王妃靠着隐囊在绣墩上,即使是深冬,脸色也已不弱于常人。 张勤呈上礼盒:“娘娘,这是杏林堂新配的八珍膏,可用黄酒化服。” 又取出个香囊,“睡前置枕边,茱萸、佩兰可安神。” 李世民抓起八珍膏闻了闻:“前日太医署也进过类似的,味儿没这个清透。” 长孙氏轻咳两声:“有劳张卿费心,旧年产后落下的症候,开春总反复。” 张勤近前细观她指甲色淡,低声道:“娘娘需禁生冷,可常饮红枣桂圆茶。” 正说着,李承乾拉着弟弟妹妹们进来拜年。 五岁的李泰直接扑向礼盒:“张先生带了好玩的没?” 张勤笑着分发红锦囊,给承乾、李泰的与东宫相同,另给三位郡主备了镶珍珠的绢花。 长女凑近闻香囊:“有娘喝的药味儿!” 李世民忽然唤侍从抬进口木箱:“高句丽贡的人参,你拿些给尊夫人补身。” 开箱见参须密如蛛网,张勤捻断一根在舌尖尝过:“上品,可配当归炖鸡。”长孙氏让女官记下配伍之法。 临行时,李世民送至仪门,忽指西厢新房:“开春要添个演武厅,你那个活字术,可否印些兵械图样?” 张勤会意:“待书局开,下官安排试制一些兵器械的样式。” 马蹄声远时,秦王府正门缓缓合拢,门缝里还飘着孩童争夺九连环的嬉闹声。 巳时,张勤的马车停在魏府门前。 门房老仆边卸门槛边笑道:“郎君来得巧,老爷刚出门游玩回来。” 魏徵穿着家常的棉袍正在院里剪梅,见张勤提着礼盒进来,指指书房。 “你师母在灶房盯着蒸糕,先进屋喝杯热茶。” 书房炭盆边摆着新糊的窗纸,魏夫人端着枣泥糕进来时。 见张勤带来的礼盒里既有给婴儿的虎头鞋,又有给老师的狼毫笔,嗔道:“又乱花钱!怡儿怎么没同来?” 张勤解释已派人去接,正说着,门外车马响,竟是苏怡独自到了。 第193章 扑克将、后、皇 kkxs7.com 魏夫人搀苏怡坐下:“怡儿,怎么就你来了,素问他们呢?” 苏怡抚着腹部笑答:“林师姐带小虎他们去曲江池踏青了,说是要采什么迎春蕊入药。” 午膳摆在暖阁,四碟八碗却透着家常味。 魏夫人不停给苏怡夹菜:“这是阿娘的拿手菜,最是开胃。” 魏徵抿着酒问张勤:“闻说你弄出个新的下棋游戏?” 张勤从袖中掏出布袋倒出棋子,在茶几上画出格子:“规则简单,五子连珠即胜。” 饭后师生对弈。 魏徵执黑先手,落子沉稳:“比围棋爽利,蒙童半日可学会。” 张勤的白子刻意避让,成三即转守。 战至中途,魏徵突然笑道:“你小子留手了。” 一子落下竟成双三。 苏怡旁观指出:“老师这步似堵非堵,倒是精妙。” 第三局魏徵攻势骤紧,黑子如长蛇盘踞。 张勤的白子左支右绌时,苏怡忽然轻咳。 张勤会意,在边角布下暗阵。 魏徵拈须沉思良久,终是投子认负:“后生可畏!此戏可入蒙学。” 暮色初临时分,魏夫人包好一食盒糕点让苏怡带上。 魏徵送至门廊,忽道:“书局编纂一事,稳妥些便好。” “学生明白,学生告辞。”张勤行了个礼就与苏怡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行过朱雀街时,苏怡靠着软垫轻笑:“老师最后那局,分明是让你赢的。” 张勤望着窗外渐亮的灯笼,老师不愧将是天可汗的镜子,看得明白。 正月初二,张勤在书房铺开一沓厚麻纸,让苏福取来裁纸刀。 他先比着铜钱大小在纸上画方框,统共画出五十二个格子。周小虎趴在案边好奇:“师叔要玩叶子戏?” “做个新玩意。”张勤用朱砂在头四张纸片上画心形,“这叫红桃。” 又用墨画矛头状,“这是黑桃。” 画菱形为方块,三叶草为梅花。 苏怡端着安神茶进来时,见他正用蝇头小楷在牌角写“一”到“十”。 写到人物牌时,张勤笔尖顿了顿。 他先画将军牌:白起持剑、韩信执旗、卫青骑马、霍去病张弓,每张右下角标“将”字。 皇后牌选了执团扇的卫子夫、抱幼子的许平君、采桑的阴丽华与抚琴的独孤皇后,注“后”字。 皇帝牌最费神,秦始皇绘冕旒,汉文帝持农具,汉武帝展地图,隋文帝执秤锤,皆标“皇”字。 小虎指着韩信牌问:“这将军怎没佩刀?” 张勤解释:“兵仙用兵如神,何需利刃?” 画到独孤皇后时,苏怡轻声道:“这位是本朝太穆皇后之姑,是否避讳?” 张勤遂在独孤氏衣襟添朵牡丹:“便说是前朝贤后。” 至晚炊时分,牌面将成。 张勤用米汤调赭石、石青给衣饰上色,小虎抢着研朱砂。 苏怡见秦始皇袍服染错,取笔修改:“玄衣纁裳,色不可乱。” 忽闻前院人声,原是林素问踏青归来,带回一篓新采的茜草可制红色。 晌午,张勤用桐油刷牌防污。 韩老伯见牌上汉文帝执耒耜,捋须道:“这倒合陛下重农之策。” 午后试牌时,小虎连抽到三张“将”牌,嚷着要比大小。 暮色中,新制的扑克摊满书案。 张勤将牌按花色理齐,心想这副囊括千年帝后的纸牌,或许比活字更易传入寻常百姓家。 而窗外渐起的爆竹声里,武德六年的正月初二,正随着五十二张纸牌悄然翻页。 正月初三清晨。 张勤对着昨夜制成的五十二张扑克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新纸。 他蘸金粉先画黄帝轩辕氏:冕旒垂十二玉藻,手持龟甲洛书,腰佩轩辕剑。 周小虎凑过来看时,张勤解释道:此乃人文始祖,可压过一切皇牌。 苏怡递来朱砂笔,张勤续画炎帝神农氏:披叶衣持耒耜,身旁绘嘉禾九穗。 画到药锄时,他特意添了几株草药,对苏怡笑言:这位尝百草,正合咱家本行。 两张帝牌背面也用靛蓝绘云雷纹,与其它牌保持一致。 午饭后,张勤召集全家在堂屋试新戏。 “首先,我来讲讲这游戏牌的大小,这游戏,两张帝牌最大,且黄帝大于炎帝。” “二次之,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再接下来就是皇、后、将,后面的就是十到三。” “其次,能出牌的牌型有这么几种,单张、对子也就是两张数字一样的、三张一样的,而出三张的时候,可以带着出一张单或者一对。” 接下来又介绍了顺子、连对、炸弹、飞行的出法,以及最大的炎黄大帝,也就是王炸。 他先将五十四张牌洗了几遍,随缘从中挑了一张翻开,再混入牌堆。 然后给每人发十七张牌示范:此戏名斗地主,三人为局,各先得十七张牌,留三张作为底牌。 摸得这翻开的牌者,先决定自己是不是当地主。 若要当,那三张底牌就属于他,要不然就逆时针轮到下一个人决定当不当地主,要是三人都不当,那就重新洗牌发牌。 韩老伯捏着牌嘀咕:这比叶子戏复杂。 不难不难,玩几局就熟悉了。 张勤让苏怡、林素问和自己先玩着,其他人在旁琢磨。 林素问排牌时总把牌按尊卑顺序理放。 首局张勤当地主,起手连出三到七的顺子。 林素问急着压上四到八,张勤再管上,却被苏怡用到顶的顺子压住。 ...... 三局后,规则渐熟。 林素问发现四个五可作炸弹,炸翻了小虎的一对皇。 苏怡摸出规律:出单牌需防着别人拆对子。 有局打到残局,林素问手握牌,竟舍不得出:祖宗牌哪能随便打? 半个时辰后,战况愈演愈烈。 林素问摸到黄帝、炎帝双鬼,学张勤叫地主。 不料苏怡手握四个九,张勤有捌到拾顺子,两人配合默契。 林师姐鬼牌刚落,就被炸得片甲不留,气鼓鼓地洗牌:下回我当农民! 掌灯时分,新戏已成宅内新宠。 张勤见小禾偷偷用眉笔在牌角记点数,韩老伯与林素问讨论炸弹的时机,苏怡则已能算出各人剩牌。 他添灯油时心想,这副带着先贤印记的纸牌,或许比经史更易传扬算术之道。 户外渐起的北风里,五十四张纸牌的游戏还在继续。 第194章 袁天罡 正月初四,张宅堂屋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小虎和韩老伯在东南角棋枰上战得正酣,小虎捏着黑子悬在半空,嘴里嘟囔:“老爷子这手双三防得死紧!” 韩老伯慢悠悠啜着茶:“娃娃,棋要慢下。” 西窗下,小禾带着两个丫鬟练骰子。 陶碗叮当响处,杏林堂的药童阿椿紧盯碗里转动的骨骰,口中念念有词:“状元...状元...” 忽然骰子定住,露出三个四点,她急得跺脚:“差一点!” 暖阁里牌局最热闹。 林素问、韩大娘和厨娘三人在斗地主。 厨娘攥着满手牌汗津津的,突然甩出“四个六”炸了钱掌柜的顺子。 林素问轻笑:“姐姐这炸弹留得妙。” 钱掌柜懊恼地拍腿:“早知该先出对子!” 张勤携苏怡坐在北面软榻上,背后垫着新絮的靠枕。 他抓了把杏仁在炕桌上摆阵:“上回说到那猴子偷吃蟠桃,今日讲他大闹天宫。” 苏怡捻着针线篮里的红丝线,忽然腹中胎动,轻呼:“孩儿踢得欢,准是爱听热闹段子。” “七仙女来摘桃时,猴子变作苍蝇叮在篮沿...” 张勤边说边用杏仁摆出南天门阵势。 那厢牌局突然爆响,原是钱掌柜打出炎黄双鬼,厨娘惊得针扎了手。 苏怡分神望去时,张勤笑指棋盘:“你看韩老伯这招,倒像太白金星哄猴王赴宴的套路。” 小虎突然跳起来:“赢了!” 原来他佯攻左上,暗渡陈仓成了五连珠。 韩老伯捻须认输:“娃娃这手声东击西,颇有为帅者风范。” 众人哄笑间,苏怡忽道:“那猴王后来如何?” 张勤便说猴王盗仙丹、斗雷部,说到蹬倒八卦炉时,顺手打翻茶盏当炼丹炉。 水渍在炕桌漫开,恰似火焰山景象。 苏怡听得入神,针线活搁在膝头忘了动。 胎动又起,她抚腹轻笑:“这个小猴儿也在翻筋斗呢!” 日头越升越高,牌局棋局散场,林素问赢走三串铜钱。 小虎则缠着韩老伯来日再战。 张勤扶苏怡回房时,檐下冰棱正融化近半。 晌午,张宅门房来报太史局李淳风携客到访。 张勤迎至中庭,见青袍道人袁天罡正仰观日晷,手中罗盘指针微颤。 李淳风拱手道:“冒昧叨扰,袁师兄闻张县公通晓天地运行之理,特来请教。” 茶室坐定,袁天罡从袖中取出绢本星图。 “去岁县公言地如球,贫道夜观北辰,果见极星有岁差。” 他指图上紫微垣,“然《周髀算经》言天如盖笠,张掖郡实测晷影与洛阳差三寸七分,若地为球,此差何解?” 说着取算筹现场推演,筹码翻飞间已列出晷影差算式。 张勤取茶壶演示:“天如卵白,地似卵黄。前辈可试观海船桅杆,远舟先见帆顶后见船身。” 袁天罡击掌:“去岁随驾东海,确见此象!袁师曾用勾股法算船距,与实测误差不过丈许。” 袁天罡却蹙眉取铜钱投壶,钱落壶口旋而不入:“依浑天说,日月附气而行。” “若地为球,何以《灵宪》言‘天运如磨盘’?” 忽闻隔壁骰子声,李淳风笑指:“闻县公制新戏,可是暗合易数?” 张勤笑笑,将错就错,不多解释。 三人转至书房,张勤出示阿拉伯数字演算纸。 袁天罡见“0”字惊问:“此空圈何意?《九章算术》唯以空位表零。” 随即取笔补画算图,“然用此符演交食周期,确比算筹简捷三成。” 李淳风俯身细看数字,附和道:“妙哉!去岁修《戊寅历》,若为原法,为算岁差得用尽三车竹筹。” “幸而某早得此符,太史局省数月之功!” 他指着纸上算式,“县公这地轴倾角算法,比何承天的调日法更近实测。” 袁天罡持纸的手微颤,忽从怀中取出铜晷:“贫道制此游仪三十载,终难解分至点偏移。” “今观县公算法,方知当以黄赤交角重算。” 他旋动晷盘演示,铜针投影正映在张勤画的公转图上。 李淳风叹道:“袁师此晷曾测准贞观三年日食,今得县公新法,如虎添翼。” 暮色初合时,袁天罡郑重卷起算纸:“贫道欲重修《天文志》,乞县公助校勘。” 临行雪中,他忽指太极宫方向:“他日若制浑天新仪,当请县公协助监造。” 李淳风落后半步,低声对张勤道:“袁师素不轻许人,今称县公‘算法通幽’,实为罕见。” 马车远去后,张勤见石阶积雪上留有足印。 袁天罡的步痕深而直,李淳风的脚印急却稳,恰似两位术数大家的求索轨迹。 次日,张勤闭门制作地球仪。 他令韩老伯取来楸木车成圆球,又让周小虎熬制鱼胶裱糊桑皮纸。 苏怡见他在球面画线,奇道:郎君要制新式浑天仪? 此物名地球仪。张勤用炭笔在球面勾画。 需标经纬网,每三十度一道。 他先划赤道,再标南北回归线。 林素问来送安胎药时,见球上现出弧形网线,讶然:这比《海内华夷图》更合天圆地方古说。 裱糊三遍后,张勤调赭石绘大陆轮廓。 他先画出神洲形状,特意将辽东标朱砂色,旁注高句丽三字。 绘至东海时,笔锋一顿,将倭国四岛染作暗红,岛形绘得如断剑横陈。 韩老伯递刻刀时嘀咕:这夷地画得似条虫子。 标注大洋时,张勤用靛青写,至倭国以东处,凝墨重书必征之海四字。 小禾来添灯油,见球体转动时高句丽与倭国总是夺人瞩目,不由道:这两处老在眼前打转。 未时,淳风天罡二人再来访,见地球仪惊呼:县公竟将浑天说具象至此! 他手抚经纬线,有此法,演算晷影差可精确到分。 袁天罡细看黄赤交角标注,忽指倭国位置:此地舆图较《扶桑记》偏南三分,可是依新式海图标定? 张勤转动球体示教:倭国正处地震带,多硫磺矿。 第195章 倭患图 张勤刻意将球停在长安与高句丽同面向大家的方位。 前隋三征此地,皆因冬雪封路。若改在春汛用兵,可借辽水漕运。 袁天罡捻须沉吟:然则倭国悬海外,征之需巨舰。 三人研讨至暮。 暮色中,那枚暗红色的岛屿在球面上微微反光,似一滴未干的血迹。 二位请看。张勤思虑片刻,决定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转动球体,指着一片最大的海域。 此谓太平洋,广袤十倍于东海。倭国在此弹丸之地。他取尺量取,四岛总和不及江南一道,且多火山地震。 袁天罡抚须道:闻倭使常言其国八百万神 张勤冷笑:山崩海啸频仍,故崇鬼神。去岁遣唐使贡刀,鞘镶螺钿三十余种,可谓极尽精巧。 他突然拍向倭国位置,然其武士剖腹,谓之色道,此知小礼而无大义! 李淳风翻检案头文书:前隋年间,倭国献《天皇纪》,自称日出之处。 张勤指向球面:孤悬海外,坐井观天。其民见唐人衣冠则跪拜,遇新罗商船则劫掠,此畏威而不怀德之性也。 他转动地球仪,露出西域诸国:对比波斯商队,交易明码标价。” “倭商却以次等砂金充数,被市舶司查获便切指谢罪,看似刚烈,实为掩饰欺诈。 袁天罡忽道:昔年倭王致隋炀帝国书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何其狂悖! 张勤点头:强时寇盗,弱时臣服。若大唐海船稍弱,其必与我有一战。 三人行至院中,张勤指着一株盆景松:倭人修剪盆栽可费十载功夫,却纵容浪人掠我沿海。” “此重末节而轻廉耻之证。 他取水瓢浇灌石榴树,如这石榴,需植根沃土方能结果。倭国地瘠民贫,虽难成器,却如疥藓之患。 夜色中,地球仪在架上投下长影。 李淳风临行时道:当奏请陛下,于鸿胪寺展此仪,使万邦使节知天朝疆域之广。 袁天罡则指倭国位置:可令将作监制沙盘,标出对马、儋罗等要冲。 窗外渐起的晚风里,那抹暗红色的岛影在球面上微微颤动,似在感知到来自大陆的审视。 当夜,晚餐,张勤寥寥几口对付了事。 他在书房铺开素绢,墨锭在砚台上重重研磨。 韩老伯添灯油时,见郎君面色沉郁,悄声掩门退出。 笔锋落绢,先写标题。 【倭患图】 基于倭国之所处,倭民之所为,特写此推背图。 开篇就是白江口海战图。 战船烈火中,张勤以小楷注:“龙朔三年,倭军四百舟犯唐,刘仁轨焚其舰。” 墨迹未干,又续画明朝港湾,倭寇刀光闪烁,旁书:“某年,倭寇掠东南,戚姓战将率军斩首二千。” 画至甲午年,笔锋骤烈。 一幅铁甲舰沉没图,题“某年,倭舰袭北洋,我多舰以邓姓英雄为首皆殉国”。 接着绘都里镇(今旅顺)废墟,血色漫卷绢面,旁注:“某年冬,倭军屠都里镇,全城两万余人仅存三十六名埋尸者。” 最惊心是南京卷。 张勤笔颤难抑,先画煤炭港万人坑,骸骨叠压如丘,书“大同煤峪口,万人坑”。 再绘长江浮尸图,题“江宁三十万冤魂”。 最后作婴儿刺刀挑泣血日旗,墨点洒落如血泪。 忽闻叩门声,李淳风携星图来访。 见案上血绢惊问:“县公此画何意?” 张勤沉声:“此乃倭患千年推背。” 指白江口图,“此獠今虽臣服,然其性畏威不怀德。” 又点都里镇图,“待中原稍弱,必露獠牙。” 袁天罡细观南京图,拂袖叹:“如此惨烈,可属实?” 张勤掷笔:“倭人重小礼而失大义,届时伪善鞠躬,实则屠城。” 他卷起血绢,“请二位作证,此卷亦封存一份于太史局。若后世倭使再言同文同种,当展此示之。” 三更鼓响,张勤独对残灯。 忽取匕首划指,血滴入砚,重绘最后一幅:唐军战舰劈波斩浪,炮指富士山。 题曰:“若欲绝后患,当效卫霍灭匈奴。” 两日后,血绢装入铁匣,蜡封烙“武德六年张氏警世图”。 张勤将绘制的《倭患图》与奏章封入铁匣,寅时便候在玄武门外。 待宫门开启,他径往东宫求见太子。 李建成披着晨露在偏殿接见,展图时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请看此处。张勤指着图中遣唐使章节。 去岁倭使难波三成入太医署,表面抄录《千金方》,实则暗绘长安城防图。 他呈上证据,从倭使废纸篓拾得的草图,上面竟标注了玄武门换岗时辰。 太子拍案:岂有此理! 张勤又翻到鸿胪寺记录:倭使每次入京,必重金贿赂书吏,抄录将作监兵器图样。” “去年更试图用珊瑚换取弩机匠户。 次日李建成带着张勤今太极殿面见圣驾,张勤陈奏。 他先展示倭国贡礼清单:表面进献琥珀玛瑙,实则每次使团携回典籍百卷、匠人十名。 又呈上太史监观测记录:倭使常借观星之名,登高绘制漕运图。 李渊召令刑部尚书亲自查验。 不过半日,刑部报来:倭使团译语人曾高价收购《海运图》,鸿胪寺主簿收受金饼为其遮掩。 更查出有倭商假借贸易,测量登州水道深度。 张勤最后呈上倭国《风土记》抄本:其书自称日出之国,将大唐写作日落之邦。” “且倭王给州县文书皆用字,俨然与陛下并列。 李渊沉吟良久,忽问:依卿之见,当如何? 张勤答:可效汉武帝制匈奴之策。一面准许其求学,一面严控军技外传。” “另需加强沿海水师,以慑其心。 次日,朝廷颁布新规:遣唐使活动范围限四方馆,严禁测绘地图; 匠作技艺传授需经三省核准。 而张勤那卷《倭患图》,被李渊命人记入起居录,日后君王要重视。 暮色中,张勤走出承天门。 第196章 书局开张 张勤望着朱雀大街上来往的倭国留下的一些学僧,心知这番谏言虽未能根除隐患,至少为大唐树起了一道藩篱。 对于朝廷将倭国列为必征之国,现在还不抱希望。 或许等到白江口之战爆发,届时朝廷能相信倭患图。 而此刻的太极殿内,李渊父子三人正对着倭国进贡的鎏金佛龛沉思。 素来有见识的张勤,为何对这倭国审慎至此,莫非这倭人真藏着怎样的一个民族野心? 正月初十,年假还有几天。 张勤在书房铺开一沓硬黄纸,用镇纸压平四角。 他取来工笔小楷,先画一个大圆环,接着是两个圆环...直至最多的九个圆环,三三排列。 又画竹节似的竖条,从一条到九条,而其中最简单的一条是一只小鸡模样。 最后写楷体字“一万”到“九万”。 画到第四套牌时,他添上朱砂绘的“中”字,四周描金边。 “韩老伯,去找个没休息的木匠来。”张勤将画样递出。 “按此图雕版,每样刻四块,用楸木料。” 寻来的木匠端详画样:“这圆环套圆环的,倒像铜钱串儿。” 三日后,首副麻将制成。一百三十六块木牌盛在紫檀盒里,碰撞声清脆。 周小虎抓起一把牌:“师叔,这比叶子戏牌厚实!” 张勤在案上铺开绒布:“今日学新戏,名‘麻将’。” 他先教理牌。 苏怡将“万”牌按顺序排好,林素问却把“条子”按竹节数量排列。 小禾摸到红中牌好奇:“这红牌有何用?” 张勤笑答:“此牌百搭,可顶任意牌。” 首局试玩,张勤边发牌边讲解:“同花色三张连号是顺子,三张相同是刻子。” 韩老伯凑起“二三四筒”时眉开眼笑,周小虎却抓着一把一三五的间隔牌发愁。 苏怡突然推倒手中的牌:“这‘一二三万’‘四五六条’加上红中顶来的‘七八九筒’,加上这两个幺鸡,可算成牌?” 一日后,麻将已成张宅新宠。 厨娘们趁备膳之余时常摸两圈,院中常闻“碰!”“杠!”“胡!”之声。 有日林素问用红中凑成“七小对”,赢走小虎半月例钱。 韩老伯更创出“清一色”打法,满手筒牌如叠罗汉。 暮春某夜,麻将声惊动邻舍。 孙郎中叩门来看,片刻便坐下摸牌。 不出三日,麻将传遍延康坊。 张勤见院中海棠树下常设牌局,心想这戏法倒比经书传得快。 而那副初代麻将,被苏怡收在房中,说是留着教孩儿识数用。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 张勤年前虽从太医署和司农寺告了假,然而长安书局的编纂之事则不容有失。 正月十五,长安城尚沉浸在年节余韵中,新设的长安书局在朱雀大街西侧悄然开张。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漆光。 张勤辰时三刻到书局点卯时,东宫派来的王珪和秦王府遣来的杜如晦已等在值房。 “张编纂来得正好。”赵德推过一叠空白册页,“殿下吩咐,首印书目由您定夺。” 孙恒补充道:“活字库现有三万七千字,松烟墨备了二百斤。” 张勤从袖中取出两卷手稿。 先展开的是官版《千字文》,又在旁铺开自己编的《三字经》。 王珪捻须细看:“这《三字经》句式新奇,不知出处?” 张勤答:“前些年教庄户孩童时编的,这次准备呈过陛下审阅。” 巳时三刻,三人一同进宫面圣。 两仪殿里炭火暖融,李渊正批阅元宵灯会的奏章。 张勤将两本书稿并呈:“《千字文》可习字,《三字经》宜蒙训。” 李渊命赵内侍接过大声朗读。 等听到“唐高祖,起义师”处停住:“唐高祖?莫非是朕将来的谥号。” “微臣糊涂,请陛下赐罪。”张勤恍然大悟,立即躬身行礼。 “无妨,张卿这想的谥号倒是合朕心意,然而朕尚在世,这高祖之说,不吉利。” “微臣明白,那便改成‘武德爷,起义师’如何?”张勤赶紧弥补道。 “善。” 李渊令内侍继续试读。 当念到“蚕吐丝,蜂酿蜜”时,皇帝颔首:“比《急就篇》更近民生。” 但看到“廿二史”处蹙眉,张勤立即解释:“此乃虚指历代史鉴。” 最终朱批“可刊”,另在页脚添注“幼学须正音律”,指“教不严”句需协韵。 回到书局,工匠们连夜赶工。 王木匠带人排活字时发现“稷”字缺模,张勤当场刻了陶字补上。 首印那日,墨香弥漫整条街坊。 长安书局设在西市的售书铺刚卸下门板,就有个穿短褐的工匠在门口探头。 伙计周小三正摆出青布包裹的新书,那工匠指着《三字经》问:“这册子多少钱?” “三百文。”周小三答。工匠瞪圆眼:“往常蒙书不都要三贯钱么?”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给我拿一本...不,两本!家里大小子开蒙,小的也能沾光。” 巳时未到,铺子前聚起七八个人。 有个卖胡饼的妇人攥着钱袋犹豫:“掌柜的,这书能翻看否?” 得到允许后,她小心翻开《千字文》,指尖避着墨迹细看,忽然对旁人说:“王婶,这字比蒙馆先生写得还齐整!” 两人各买了一本,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午时,国子监的生员来采买,见铺前排起长队诧异:“今日怎这般热闹?” 排在前头的染坊帮工回头道:“这书便宜!咱攒半年钱就买得起。” 未时三刻,铺里《三字经》售罄。 周小三急奔书局报信,张勤正在库房验看新到的竹纸。 听闻消息,他令工匠连夜赶工加印。 翌日清晨,队伍排到了街口。 有个老丈牵着孙儿来,掏出串麻钱一枚枚数:“差二十文,掌柜通融否?” 周小三见孩子眼巴巴望着书,垫钱卖了。 老人走出几步又折回,塞来十来个蒸饼:“自家做的,抵那二十文。” 至午,秦王府派人采买百部《三字经》分发属官子弟。 车马堵了半条街,引得更多百姓围观。 绸缎庄伙计议论:“王府都买,定是好书!” 第197章 百家姓 长安皇家书铺。 当日加印的五百册又告罄。 张勤在书局账房核数时,发现《三字经》销量竟是《千字文》三倍。 他召来蒙馆先生询问,得知三字句更利童蒙记诵。 遂令工匠补刻“稻粱菽”等农事词字,预备专印农桑书册。 未出一旬,国子监请求加印三千册。 有御史弹劾《三字经》“俚俗不典”,太子却命将书送入掖庭教宫女识字。 最令张勤意外的是,西域胡商竟来采购百部,说龟兹童子爱其韵节。 也有陇右客商贩书西行,言说沙州孩童亦诵“人之初”。 暮春某日,张勤路过务本坊,听见蒙童朗朗诵着“人之初,性本善”。 私塾先生见他驻足,拱手道:“此书句短意长,幼童旬日可背百句。” 而此刻书局库房里,《百家姓》活字板正在桐油中浸泡,准备开启下一轮知识传播。 时间回到三字经开售的第三天,太极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李渊将一叠辞呈掷在案上,盯着下首的五姓七望代表:“诸位真要为一套活字,弃朝廷于不顾?”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垂首:“陛下,寒门稚子三日可诵《三字经》,蒙馆先生已辞退过半。” “长此以往,士族子弟与白丁何异?” 清河崔氏紧接着奏请:“恳请废止活字,重归手抄传承。” 两侧的太子与秦王对了个眼色。 太子李建成出列:“不如由朝廷颁定《百家姓》,以正伦序。” 秦王李世民补充:“活字照用,但需明尊卑。” 李渊颔首,令中书省拟姓谱。 三日后东宫议政堂,七姓十一家代表与三省长官对坐。 崔弘度先发难:“若刊《百家姓》,崔氏当列三甲。” 陇西李氏代表冷笑:“皇姓之下,当以李姓为尊!” 赵郡李氏立即反驳:“同是李姓,岂分彼此?” 争吵至午时,侍中陈叔达拍案:“按《氏族志》定序!” 众人翻开武德四年修订的志书,见皇族李姓居首,随后是崔、卢、郑、王、谢。 太原王氏忽然道:“谢氏南渡已久,岂能居北地之上?” 最终定下“李崔卢郑王”为前五。 轮到具体字序时又起争执。 荥阳郑氏要求“郑”字需用正楷,范阳卢氏则要加大字号。 李世民令将作监取来活字样本,各姓代表围看字模。 崔弘度指着“崔”字:“此字山字头需高过其他字三分。” 工匠当场修模,木屑纷飞。 张勤在书局后院验看新到的桑皮纸。 王木匠捧着刚刻好的“崔”字檀木模过来。 “东家您瞧,崔家要求山字头高出寻常三分,这得单独开模。” 张勤接过字模,指尖抚过凸起的笔画。 他想起前世史书上那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更容易的黄巢,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忽在耳边响起。 嘴角不由弯了弯,忙低头假作咳嗽掩饰。 “按他们说的刻便是。”他将字模递还,“记得‘张’字就用寻常梨木,不必特别加粗。” 王木匠嘟囔:“可其他家都...” 张勤摆摆手:“我张氏本非五姓七望,排在《百家姓》第十一页足够。何况...” “何况我张氏可是不免贵的,这等才是真正的贵姓。”说起此话,他的嘴角抖动,有点难压。 午后,陇西李氏派人送来自家字模样本,金丝楠木上“李”字描着朱砂。 周小三啧啧称奇:“这模子够买十石米了!” 张勤却将样本收入柜中,取出套普通楸木字模:“用这个,印出来的墨色才均匀。” 未时三刻,崔府管家亲来监工。 见工匠正在排“赵钱孙李”的版,皱眉道:“我家主人吩咐,‘崔’字需单独换墨。” 张勤取来松烟墨锭:“都是同一窑出的墨,何分贵贱?” 管家悻悻而去后,周小三悄声问:“东家不怕得罪人?” 张勤指向院外排队买书的蒙童:“你瞧那些孩子,谁在乎‘崔’字比‘李’字淡半分?” 正说着,有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攥着《百家姓》出来,喜滋滋对同伴道:“快看!咱老王家排第六!” 暮色中,张勤锁书局门时,见几个世家仆役仍在街角比对各家姓氏的墨色深浅。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手写的《农桑辑要》,其中的“稻麦黍稷”等字才是弥足珍贵。 那些争排位的世家大姓,在这些关乎民生的字面前,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正月底,首版《百家姓》付印。 活字库特意将前十字用檀木雕刻,印出墨色格外黝黑。 书局发售那日,五姓七望各家遣仆役抢购,甚至于免费发放给城中百姓。 崔家仆人发现“崔”字比“李”字略小,回府禀报后,崔弘度当即进宫面圣。 李渊令工匠重刻字模,却暗中嘱咐:“墨汁调淡些,肉眼难辨即可。” 再版发行时,真假百姓挤满西市书铺。 有蒙童朗声念道:“李崔卢郑王,周吴刘陈张...” 人群中的世家仆役侧耳细听,终觉“崔”字声韵未被压过,这才满意归去。 二月初,长安城积雪化水,西市石板路湿漉漉反着光。 张勤踏着水洼走进萨比尔的香料铺时,胡商正对着账本摇头。 见张勤来,萨比尔抓了把发霉的豆子摊在柜上:“张公,今年商队没带回新种子。” “去年那支往北走的队伍,到现在没音讯。” 张勤捻起颗干瘪的豆荚:“往北走了多远?” 萨比尔比划着羊皮地图:“过了黠戛斯部,说是要找什么白毛兽皮。” “领头的粟特人说那儿夜里有半年长,雪能埋了骆驼。” 他翻出块画着长毛象的骨片,“他们用三十匹绢换了这个。” “极北之地...”张勤想起前世地图上那道狭窄的海峡。 他指骨片上的图案:“这兽可像巨象?” 萨比尔瞪大眼:“您怎知道?商队说在冰原上见过冻住的巨兽,牙比人还长!” 第198章 科学,玄学 正说着,铺帘掀动,几个裹着狼皮的汉子带进股寒气。 为首的脸上冻疮结痂,哑声道:“萨比尔掌柜,我们要五十斤盐巴。” 萨比尔低声对张勤道:“这就是去年往北的向导。” 张勤递过一囊烧酒:“老哥可见过能通对岸的海峡?” 向导灌了口酒,眼睛发亮:“再往东走十天,有个叫‘楚科奇’的地方。” “当地人说冬天海面冻硬,能走到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掏出口袋倒出几块彩色石头,“对岸部落用这个换铁器。” 张勤捡起块蓝纹石细看——像是阿拉斯加的玉髓。 他状若随意地问:“开春还能去么?” 向导摇头:“得等明年冰封。今年要带商队走西域,北边死了三头骆驼,不值当。” 离开铺子时,张勤买了那袋发霉的种子。 萨比尔追出来塞给他一块画着海象的皮子:“商队说对岸的人乘皮筏猎海兽,您要是感兴趣,我明年组队再去。” 张勤捏着皮子,心想若真有人走过白令海峡,或许千百年后,会有黠戛斯商队带回玉米的消息。 回程路上,他特意绕到太医署查《西域记》。 书载“北海有夜叉国,岁半为昼”,与极北描述吻合。 当夜他在书房对着地图勾勒,在库页岛位置画了个问号。 窗外春雨渐沥,或许某个时空里,真有胡商正踩着冰封的海峡,把作物的命运带向另一片大陆。 ...... 晚膳时分,张宅堂屋弥漫着当归鸡汤的香气。 林素问替苏怡把完脉,眉头微蹙:“脉象滑而略数,产期就在这三五日内。” 她转头对张勤道,“虽有那些手术利器,到底双生凶险。” 张勤捏着竹筷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起身走到廊下,唤来正要收拾灶房的韩大娘:“明日您去趟大兴善寺,请两道平安符。” 老仆诧异:“郎君平日不信这些...” 张勤截住话头:“要开过光的,用红绸包好。” 次日清晨,韩大娘带回两道黄纸符。 一道绘着催生娘娘像,一道写着“六甲安胎”梵文。 张勤亲自将符箓压在产床席垫下,又取铜钱压住四角。 周小虎嘀咕:“师叔昨儿还说产钳要蒸满三刻呢,今儿就信符咒了?” 午时太医署送来新制的止血散,张勤清点时忽然问送药吏。 “听说平康坊的送子观音灵验?” 吏员愣怔片刻答:“是有这说法...香火挺旺。” 张勤默然包了串铜钱,令小禾速去请尊开光小像。 傍晚林素问查房时,见窗台新供了尊白瓷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安息香。 她挑眉看向张勤:“师弟连房间通风都要合《千金方》规制,怎信起这些?” 张勤正调整产床角度,头也不抬:“科学玄学,能保平安的都是好学问。” 苏怡扶着腰进来,见观音像前供着新鲜枇杷,轻笑: “郎君这是要把诸路神仙都请遍?” 张勤将她扶坐床边,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药王庙求的,装着十三味安胎药渣,贴身戴着。” 然而此法终究只是求个心安,该准备的还是得好好准备,科学才是硬道理。 虽说张勤前世曾随老爸去过产房见自己老妈和那刚出世的皱巴巴的妹妹。 但是印象却已散去,遑论产房细节。 不过张勤有那图书馆,当即在脑中光屏上搜索翻看书籍,如此这般半天后。 张宅开始将东厢房的窗纸全换了新桑皮纸,透光比寻常麻纸亮三成。 张勤踩着梯子检查窗棂缝隙,对下面的苏福道:“用桐油灰把每道缝都嵌实,不能漏风。” 苏福仰头问:“郎君,产房要这般严实作甚?” “防邪风入袭。”张勤爬下梯子,指着一筐新烧的青砖。 “地上铺两层砖,层间夹炭灰吸潮。”周小虎正带人抬砖,嘀咕道:“这比老夫人当年的产房还讲究。” 林素问抱着蒸煮过的白布进来时,见张勤在墙角砌灶台,奇道:“师弟怎连泥瓦活都会?” 张勤抹了把汗:“灶台得砌成曲形,让烟从后墙走,免得熏着产妇。” 他量着尺寸,“灶眼要对准铜壶底,火候才匀。” 最费神的是产床。 张勤画了图样,王木匠挠头:“这床腿要高五寸,床头还带抓手?” 张勤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弧:“产妇仰卧时,腰需垫空两指,防血瘀。” 又指床头横杠,“疼狠了能抓握,比咬帕子强。” 韩老伯从库房找出张紫檀榻,张勤却摇头:“硬木太凉,用桐木,上面铺三指厚的软藤。” 他亲自试躺,让林素问按压腰部,“师姐你摸,这儿是不是该挖个凹槽?” 墙角药柜分九格。 止血散用陶罐密封,参片裹在油纸里。 张勤特意制了酒精喷雾器,猪尿泡接竹管,按压能喷细雾。 周小虎试喷时呛得咳嗽:“这烧酒味真冲!” 照明也有巧思。 张勤挂起四面铜镜,窗外设可调角度的薄纱屏。 正午日光经三次折射,满屋亮堂却无直射。 林素问笑称:“夜里接生怎办?” 张勤指指梁上悬的六盏油灯:“都加琉璃罩,防烟防爆。” 五日来的连轴转,产房终完工。 张勤最后检查通风口,见纱网密得连蚊蚋都难入。 林素问试坐产床,忽然道:“床头该系个铃铛,产妇摇铃比喊人省力。” 张勤当即令铁匠打制铜铃,铃绳缠上软绸。 暮色中,张勤锁上产房门。 窗台上新摆的菖蒲盆泛着青气,那是按《千金方》驱秽的古法。 他心想,虽不及前世产房百分之一,在这武德六年的大唐,应能护得妻儿周全。 是夜,张勤独自在书房对账。 烛光下,产房开支列得明明白白:青砖二百文、桐木床一贯、羊肠手套八十文... 最后添了行小字:“大兴善寺香火钱二百文,药王庙供果五十文。” 他吹熄烛火时,窗外月光正照在案头《产科心法》上,书页间露出半截黄符纸角。 第199章 向前辈取经 新式产房改造完成,张勤心中仍然惆怅紧张。 卯时末,张勤至东宫求见。 太子李建成刚晨议罢,正于偏殿批阅春耕奏章。 见内侍引张勤入,搁下朱笔笑道: 张县公来得正好,承道今晨习字时还问起《三字经》后续。 李建成指案上参汤让坐,张勤躬身谢过。 李建成抚着螭纹玉佩道:武德二年承道降生时,孤在晋阳,闻讯连夜驰归三百里。 他示意内侍取来暖炉,产房外候着时,握此玉佩默诵《孝经》,指节都捏白了。 忽闻廊下脚步声,李承道持书卷入内行礼。 李建成招手让承道近前,对张勤道:那夜稳婆三出三进,孤面上镇定,实则里衣尽湿。 他轻拍承道肩头,直至闻得婴啼,方觉膝软难立。 内侍呈上新贡的暹罗棉,李建成捻布质示意:产妇临盆时,夫君须作定海针。” “孤当时令膳房备参汤,亲自试温三遍。 忽记起什么,召史官取《皇室玉牒》,查武德二年世子诞辰记录。 指其中一行与张勤看,承道生于寅时三刻,切记双胎更需准时辰进食。 李建成起身至殿角屏风,取下一柄错金匕首:此物随孤平刘仚成,今赠于卿。” “产房外若心焦,可削此桃木为算筹。当年孤,便是削筹百根时闻婴啼。 见张勤欲谢,摆手道,男子为父,当如山岳。慌在肚里,稳在面上。 临行时,李建成忽唤住张勤,自案头取《尚书》注本。 翻至《无逸》篇指文王寝膳昔文王胎教,坐不偏席。尔通医理,当知孕妇心安胜良药。 又嘱,三日后让承道的乳母过府,她调理过双生胎。 张勤出宫时,见东宫典膳监正备参茸。 内侍低语:殿下昨日特命减政事,说要空出今日接待张县公。 暮色中,太子所赠匕首在怀中微温,鞘上螭纹映着宫灯,恍若看见六年前那个在产房外强自镇定的储君身影。 午时,张勤转至李世民府。 方入仪门,便闻庭中破空声。 李世民正赤膊练槊,马槊点地时青砖迸裂。 见张勤来,他收势掷槊,亲兵递上布巾。 “为产妇事?”李世民抹着汗笑问,引张勤径往兵器库走。 “承乾出生那夜,某在廊下劈碎三根木桩。” 他拍着槊柄,“男人焦虑,不如使力气。” 库内刀戟森列。 李世民取下一柄乌鞘匕首:“此物随孤平窦建德,刃口崩处是格挡窦建德马槊所致。” 他忽将匕首插进木柱,入木三分,“产房外若心乱,便削木屑。削满一斗,孩儿必降。” 张勤细看匕首血槽,见残留暗褐。 李世民道:“莫学文官焚香祷告。当年在洛阳,军医帐外堆的断箭,比香灰实在。” 忽唤亲兵抬来鞍鞯,“此鞍垫软牛皮,产妇靠坐比瓷枕舒坦。” 转至马厩,李世民抚着拳毛騧马鬃:“马产驹时尚需人守夜,况乎妇人?” 他抓把豆料撒入槽,“青雀降生时,某在院中刷马。刷到第三匹,产婆报母子平安。” 忽有校尉呈军报至。 李世民展阅时指帐册:“瞧这粮草计数,与候产同理。” “备足十分,用其七分,余三分安人心。” 他卷起军报拍掌,“你通医理,当知热水、布巾、药材须较常例多备三成。” 临行,李世民塞来一包肉脯:“玄武门值夜吃的,扛饿。” 又指西厢,“已令匠作监打制双婴摇床,卯榫都磨圆了。” 张勤辞谢时,李世民大笑:“非为赠你,是为大唐将来多添两位良才。” 说罢,李世民也让张勤留下一起用午膳。 饭后两人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诸如孩子懂事之类的。 直至未时中,出府时,见亲兵正将新劈的木柴码齐。 李世民在身后扬声道:“削够百斤柴,保准孩儿落地!” 张勤摸着怀中匕首的崩口,心想这位殿下镇抚焦虑的法子,倒与攻城略地同出一辙。 张勤又去叩响魏府门环。 魏徵亲自开门,棉袍肩头沾着墨渍,见是学生便叹:“来得正好,叔玉今早吐奶,正欲遣人问你可有良方。” 师生二人穿过堆满书卷的廊道,见魏夫人正抱着婴儿轻拍。 魏徵指案上散落的医书:“翻遍医书,未得婴孩吐奶速效之法。” 张勤试了试孩子额温:“或为喂乳过急,可竖抱轻抚背脊。” 魏夫人依言试行,婴果止啼。 魏徵引张勤至书房,梁上悬的算盘沾着灰。 他苦笑道:“去岁你师母临盆,为师在此核算漕运账目。” 指算珠上一处磨损,“那夜拨错三档,核出粮船超载的笑话。” 忽从书架底层抽出《汉书》,“后改抄霍光传,字越写越小,产房每声唤,笔尖便抖。” 张勤见砚台边有张未写完的《谏征高丽疏》,墨迹深浅不一。 魏徵讪讪卷起:“那夜写废十余纸,总觉词不达意。” 他拉开抽屉,露出半罐酸梅,“你师母产前嗜酸,为师尝遍西市腌果,方觅得此物。” 窗外传来婴儿啼哭,魏徵疾步而出,片刻抱回襁褓示范拍嗝手法。 “中年得子,如履薄冰。每声啼哭皆惊心。” 他指自己鬓角,“上月叔玉夜啼,为师抱行整夜,平添白发数根。” 魏夫人端茶入内,插话道:“莫听你师夸口。” “他当年候产时,将旧时批注涂改十七遍。” 魏徵赧然:“终究比闯产房添乱强。你通医理,更该信稳婆手段。若实在焦虑...” 他取出本《盐铁论》,“便校勘此书,错字愈多,心反愈静。” 暮色渐沉时,魏徵执意送学生至坊门。 临别塞来布包:“内有安神香方,你师母月子里所用。” 又低声道,“中年得子者,忧思倍于常人。然父爱如山,慌在肚里,稳在面上。” 此话竟与太子殿下差不离。 张勤归途摩挲布包,嗅得沉香混着奶香。 想起书房那盘拨乱的算珠,忽觉严师亦有柔肠。 而此刻魏府窗内,魏徵正就烛光翻看医书,纸角隐约可见婴孩踹出的墨脚印。 归途遇雨,张勤在马车里摩挲秦王所赠匕首。 刃身刻着“玄武”二字,血槽残留暗痕。 他忽想起太子玉佩螭纹的温润,老师算珠的噼啪声。 三种法子皆非医书所载,却透着最朴素的应对智慧。 至宅门下轿,见林素问正指导医童蒸煮布巾。 张勤突然道:“师姐,产房再加盏灯吧。” 他比划着,“要玻璃罩防烟,灯油掺些檀香...闻着心安。” 雨幕中,新糊的产房窗纸透出暖黄光晕,似已预备好承接所有焦虑与希望。 第200章 密谈,云来楼 未时,长安西市云来楼雅间“听雪阁”门窗紧闭。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将活字版《三字经》掷在紫檀案上。 纸页敞开,烛光照耀着“蚕吐丝”等字。 “诸位可曾想过,这般贱价售书,十年后寒门子弟皆可开蒙,我等世家何以立身?” 荥阳郑氏代表郑元璺捏碎手中核桃。 “太医署那位张县公,近来风头过盛。” “他那兰蔻铺子,上月新出的‘蔷薇露’,一盒抵得上农户半年收成。” 他指着案上活字版《千字文》。 “这印书之术,与那铺子推陈出新的路数,倒有几分相似。” “此话有理。”赵郡李氏的李慎转着茶盏。 “兰蔻铺香皂、镜子、月事带,件件都是巧思。” “如今市面骤然出现这等印书奇术,岂能不令人起疑?” 他蘸茶在桌面画了个“张”字。 “听闻此人精通格物,东宫属官出身。” 太原王氏的王珪拍案:“是了!他那杏林堂售卖的‘止血棉’,用法与这活字印书一般,皆是化繁为简的路数。” 他取出一方棉帕,“此物造价不及绢布三成,与这贱价书籍岂非异曲同工?” 清河崔氏的崔明远冷笑。 “即便如此,也无真凭实据。说不定是将作监哪位不出世的老工匠所为。” 他环视众人,“不过...那张勤确实值得好生查探。” “他那兰蔻铺日进斗金,若再掌控印书之术...” “日后还不知会造出何物掘我等根基。” 此时阁外,云来楼伙计赵十五正假意擦拭栏杆。 他耳朵贴近板壁,断断续续听得“活字...张县公...兰蔻铺...”等词。 见跑堂送酒来,他急忙闪身下楼,从后门抄近路往永兴坊奔去。 张宅书房里,张勤正在校勘《农桑辑要》。 赵十五气喘吁吁叩门而入:“东家!崔家郑家在密议,说活字术可能与您有关!” “他们特别提到兰蔻铺推陈出新的事...” 张勤搁下校勘笔,取过一枚“张”字活字模在指间翻转。 “他们可提及具体证据?” 赵十五抹汗道:“只说您铺子里新物频出,与活字术的路子相似。” “李慎约了后日申时在平康坊翠微阁再聚,说要细查此事。” 暮色渐沉时,张勤唤来韩老伯:“让格物坊的王木匠带徒弟去终南山庄子暂避。” “新制的三号活字模全部熔了重铸。” 又对赵十五道:“你且回酒楼,一切照旧,就当不知道此事,记住,不许跟任何人再提起。” 说着,塞给了他一两银子。 是夜,张勤在书房做注《尔雅》,用于书局印刷。 窗外更鼓声里,他想起魏徵日前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而云来楼后厨,赵十五正往崔家预定的酒坛里多撒了把盐,这是他对付讨厌客人的老法子。 申时,张勤疾步至东宫求见。 内侍引至偏殿时,见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正对沙盘议事。 沙盘上插着数面小旗,雁门关以北皆插黑旗,马邑位置斜插折断的唐军赤旗。 “来得正好。”太子扔下手中军报,“高开道这厮,去岁诈降罗艺,今又助突厥破我马邑。” 秦王以马鞭指沙盘上幽州方向:“探马来报,此贼新制攻城云梯,可攀三丈城墙。” 张勤近前细看沙盘,见马邑周边标有突厥骑兵符号。 秦王甲胄未卸,肩吞兽首沾着尘土:“颉利可汗赐高开道金狼头符,许其统辖妫州等地。” 太子冷笑:“一个铁匠出身的叛将,也敢称燕王!” “其攻城械确需防范。”秦王抽箭在沙盘画图。 “新制云梯带铁钩,可扣女墙。抛车能掷百斤石。” 张勤禀道:“将作监可制铁网缠梯,热油掺硫磺破其钩爪。” 太子令史官取《武经总要》:“需制重型床弩破其云梯。” 秦王点算粮草:“需备三万军三月之粮。” 张勤呈上簿册:“河东仓存粟二十万石,然输粮需防劫道。” 太子以朱笔点太原至幽州路线:“派小股玄甲军护粮,每三十里设烽燧。” 忽有军报至,言高开道部正打造冲车。 三人遂定策:秦王督军械改良,太子统筹粮草,张勤协调整改守城器具。 暮色渐沉时,张勤出宫,见玄武门外新卒操练陌刀。 寒风中,他想起沙盘上马邑的断旗,心知这场征战或将改变北疆格局。 酉时,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沙盘上的军旗尚未收起,张勤忽然对太子与秦王行长揖大礼。 “臣今日得报,五姓七望疑臣献活字术,已在密查。臣...臣恐祸及妻儿。” 太子执茶壶的手顿了顿:“细细道来。” 张勤从袖中取出云来楼伙计的密报:“崔氏今日在酒肆聚议,说兰蔻铺新物频出,与活字术路数相似。” 秦王突然冷笑:“世家手段,孤最清楚。” “去岁有人弹劾程知节侵占民田,便是范阳卢氏的手笔。” 他甲胄铿锵地走近,“你且说,要孤如何相助?” “臣不敢求荣华,只求保命。”张勤又揖。 “臣妻临盆在即,细细想来,那日见崔氏仆役在杏林堂外徘徊...” 他故意让声音发颤,“他们若知活字出自臣手,恐怕...” 太子与秦王对视一眼。 太子缓缓道:“明日调一队金吾卫,以护卫书局编纂之名暗中驻你宅左。” 秦王更直接:“孤派两个玄甲伤兵给你看门,都是百战余生的老手。” 又补了句,“他们认刀不认人。” 张勤暗松半口气,又添一把火:“臣愿将活字术尽数进献将作监,此后只司农医二事。”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工艺图,“所有模具、配方在此,臣再不沾手。” 秦王抓过图纸扫视,忽然拍他肩膀:“你倒是乖觉!放心,有孤在,世家动不了你。” 太子沉吟片刻:“兰蔻铺照开,明日让东宫采买些香膏,外人便知你受孤庇护。” “必要时,父皇与我们入股之事也无需保密,张卿便是我皇家之人。” 暮鼓声中,张勤躬身退出。 走过重玄门时,他听见秦王对太子道:“这小子滑头,却知进退。” 太子答:“正是这般人,用着才放心不是。” 第201章 动之,则万民唾 戌时,东宫偏殿烛火摇曳。 太子李建成望着张勤远去的背影,指尖轻叩案上密报。 “二郎,你以为崔氏真敢动朝廷钦封的县公?” 秦王李世民解下佩刀掷在沙盘边:“他们不敢明着来。” “去岁郑元璺之子强占民田,御史弹劾三日便不了了之——这些世家最善阴损手段。” 他抓起代表崔氏的黑旗插进范阳,“不如我明日遣人给崔弘度递话?” “不妥。”李建成提笔在《百家姓》副本上画圈,“此时警告反显朝廷心虚。不若...” 他忽然停顿,转头问詹事,“去岁博陵崔氏有几个子弟参加科举?” 詹事呈上名册:“进士科两人,明经科五人,皆在候补。” 太子轻笑:“让吏部压着他们的铨选。崔弘度是聪明人,自会明白。” 詹事摇头:“这般太温吞!不如让将士带兵‘操练’,‘误闯’崔家在终南山的别院。” “就说追捕逃奴,吓破他们的胆!” “胡闹!”太子皱眉。 “你要让天下人说朝廷纵兵欺压士族?” 他取过张勤留下的活字工艺图。 “不如将此物抄送秘书监,昭告天下此术乃朝廷所创。” 秦王忽然正色:“大哥,孤倒觉得暂不宜声张。” “且看他们查到哪步...若只到将作监便罢,若真摸到张勤身上...” 他拇指在刀鞘一推,露出半寸寒光,“孤的玄甲军,正缺个巡营的由头。” 更鼓声起,太子最终拍板:“先观其变。让百骑司盯紧崔郑两家的动静。” 他指詹事,“今日之事,你也保密,不得胡言。” 又接着道,“明日奏请父皇,调张勤兼修国史馆,赐出入宫禁令牌。孤倒要看看,谁敢动父皇近臣。” 当夜,一骑快马驰出朱雀门。 而崔府书房里,崔弘度正对烛火端详一方新墨,忽见墨锭上刻着细如蚊足的小字。 “农医利民,兰蔻便民。动之,则万民唾。” 他手一颤,墨锭落案碎成数截。 ...... 张勤踏着夜露回府。 韩老伯提着灯笼候在门廊,见他面色如常才松口气:“郎君,东宫可派了护卫?” 张勤解下披风:“明日有金吾卫过来,说是护卫书局编修。” 他径直往东厢产房去,见林素问陪同着苏怡正对灯缝制婴孩衣裳。 苏怡见丈夫归来时长舒一口气,便知那副精心表演的惶恐,已然奏效。 产床头新悬了枚鎏金铃铛,铃绳缠着红绸。 “师姐,酒精还够用否?” 张勤打开药柜清点,“参片需再切薄些,产妇含服不噎喉。” 林素问指墙角陶瓮:“按你说的,烈酒蒸过三遍。孙婆婆今早送来的老参,已切成蝉翼薄。” 她忽然压低声音,“午后有辆青篷马车在街口转了两圈,车帘绣着博陵崔氏的缠枝纹。” 张勤面不改色地继续摆弄银针:“无妨,太子赐了出入宫禁的腰牌。” 他取出一套新磨的柳叶刀,“若遇难产,用此刀剖宫。” “刀刃用蒜汁泡过,比煮烫更防脓。” 更鼓响时,苏怡扶着腰进来,见丈夫在灯下校验婴儿秤。 “郎君今日回来得晚。”她指着秤盘上的铜码,“这秤星刻得细,稳婆说能称清双胞胎的份量。” 张勤调整着秤杆:“明日让铁匠打副小镊子,取脐带结扎用。” 夜深人静,张勤独坐书房。 他拉开暗格,取出个紫檀匣。 里面是火药的配方、火铳及其各部零件的图纸以及淬毒的银针。 指腹摩挲着纸张,终究原样放回。 转而铺纸研墨,开始画可拆合的双婴摇篮图。 次日清晨,秦王派的两个玄甲老兵准时到来。 脸上带疤的那个叫赵鼎,巡视时总捏着三枚铁蒺藜。 另一个独眼的老钱,蹲在厨房宰鸡的手法比稳婆还利落。 张勤给他们各备了套书局杂役的灰布衫。 午时太医署送药来,多出两包安神散。 送药吏低声说:“周署令让加的,说孕妇忌忧思。” 张勤会意,将药混入产房常备药材中。 他特意让韩老伯在院墙四周种上带刺的作物,说是给孕妇补血,其实枝条能绊夜行人。 二月春光里,张宅表面平静如常。 仆役照常晒制药材,苏怡每日在廊下散步,林素问带着医女演练接生流程。 只有夜深人静时,张勤会轻触窗棂上暗设的铜铃,铃绳连着他枕下的短刃。 这日他随师姐检查时,忽对师姐和苏怡笑言:“若孩儿出生那日,有一丁点难产迹象,你们就摇这金铃。” 他指着产床头的铃铛,“铃响三声,我就进来协助师姐,动刀子。” 苏怡抚着高耸的腹部浅笑:“那妾身可得盼着生得顺利,你进来,对你不吉利。” “胡说,我可不信这些有的没的,怡儿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 平康坊,翠微阁,顶层。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从袖中取出锦盒,推至紫檀案中央。 盒中黑绒衬底上卧着块断成两截的松烟墨,断裂处露出细如蚊足的刻字。 “昨日夜里,东宫赐墨。”崔弘度指尖点着“农医利民,活字泽世”八字。 “墨锭在掌中无故自裂,现出此谶。” 荥阳郑氏郑元璺倾身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太子笔迹?” 赵郡李氏的李慎用银簪轻拨墨块:“‘动之,则万民唾’,好毒的言语。” 他抬头环视众人,“不必查了。纵活字真是张勤所献,此人动不得。” 太原王氏王珪突然拍案:“那日前脚刚议及深查,后脚东宫便递来警告。诸位不觉得太巧?”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七人,“在座中,恐有传话的雀儿。” 清河崔氏的崔明远指节叩桌:“当日云来楼聚会,除我五姓七望,唯有跑堂杂役出入。然则他们又岂会传话至东宫。” 他忽然盯住李慎,“德昭兄,听闻你家族弟近日补了东宫典膳丞?” 李慎冷笑:“明远兄何不先查自家?你崔氏三房的女婿,现就在秦王府任录事参军!” 郑元璺忙打圆场:“莫要内讧!说不定是那张勤自己察觉...” “不可能。”崔弘度截断话头,将墨锭碎屑扫入香炉。 “那日聚会前后,我派人盯了张宅三日。只见太医往来,未见异动。” 炉灰腾起青烟,他幽幽道,“问题出在咱们中间。” 众人一时寂然。 第202章 母女、母子平安 窗外忽传来琵琶声。 崔弘度摆手:“小卒不足虑。倒是今日聚会...” 他忽然压低声音,“诸位可曾留意,从进门至今,翠微阁掌柜添了三次茶?” 暮色渐沉时,七姓代表各怀心思散去。 崔弘度最后离席,将一锭银子塞进掌柜手中:“今日的洞庭春茶,滋味甚好。” 是夜,崔府书房灯烛通明。 崔弘度对新婚的孙婿叹道:“明日你便辞了秦王府录事参军之职。” “从今往后,崔氏子弟不得再议活字之事。” 年轻人大惑不解:“祖父,难道就此放过张勤?” 老族长望向窗外太极宫方向:“不是放过,是暂避。你当东宫赐墨,真是为保个医官?” 他吹熄烛火,“那墨上刻的,是太子要借寒门之力,敲打世家百年的根基啊。” 寅时三刻,苏怡在睡梦中忽觉腿间温热。 睁眼见褥子湿了碗口大的一片,忙推醒床边的张勤:“郎君,胞浆破了。” 张勤翻身下床,边系衣带边朝外唤:“韩老伯,摇铃儿!师姐,破水了!” 整个宅院瞬间苏醒。 周小虎赤脚奔去灶房烧水,小禾准备蒸煮过的白布。 林素问裹着外袍冲进时,见苏怡已按产训侧卧蜷身,臀下垫着熏蒸过的软枕。 羊水仍断续渗出,在青砖地积成亮洼。 “莫慌,胞浆清亮是好事。”林素问探手轻按产妇小腹。 “宫缩可规律?”苏怡咬牙摇头:“腰酸得紧,似有钝锤在敲...” 话音未落突然抽气,指甲掐进张勤臂膀:“来了!像有绳绞肚子...” 张勤瞥向漏刻,沙粒刚漏完一格。 他取银针消毒:“师姐,我先扎三阴交镇痛。” 针尖入肤时,苏怡闷哼一声,宫缩竟缓下来。 林素问趁机查探:“宫口才开一指,胎头还高着。” 辰时初,阵痛加密。 苏怡从侧卧改跪姿,双手撑住产床抓手。 每次宫缩来时,她额顶抵着木栏轻喘,汗珠沿脊柱沟滑落。 小禾不停更换她腿间的棉帕,见羊水渐混血丝,急看林素问。 女医官点头:“见红是好事,产门在开。” 已时正,苏怡痛极仰倒。 林素问再探,眉头骤紧:“宫口卡在三指,右胎横位顶住产道。” 她唤张勤:“可能要动刀了!先取镇疼散来!” 张勤递药时手微颤,见妻子唇色发白,忽然抽走药碗:“用针麻,散剂伤胎。” 银针扎入合谷穴时,苏怡突然剧颤:“坠...坠得慌...” 产房内血气弥漫。 林素问见苏怡宫口停滞在三指,胎心渐弱,果断执刀划向产妇下腹。 张勤立即用铜吸管清理创口涌出的鲜血,同时递上浸过麻沸散的布巾让妻子咬住。 “刀口沿腹白线竖切,避血脉。” 林素问刀刃稳而准,切开皮层时遇黄脂,改用弯剪分离。 张勤以银钳夹住出血点,烫红的烙铁轻触即止。 当见到紫红色子宫时,林素问刀锋转横:“避胞宫大脉。” 切开子宫壁的刹那,羊水混血喷溅。 林素问迅速伸手探入,摸到胎儿脚踝:“倒生!先取足。” 张勤立即用铜管吸净羊水,见婴儿小腿青紫。 林素问巧劲旋转胎体,当胎头娩出时,张勤立即以芦苇管吸净口鼻黏液。 首胎女婴无声。 林素问倒提婴儿轻拍脚心,三下后终闻微弱啼哭。 此时苏怡因失血昏厥,张急灌参汤,林素问已伸手探查次胎。 “横位!需速取!”她刀扩切口,徒手复位胎儿,揪住腋下提出男婴。 此子脐带缠颈,张勤秒剪缠绕,口对口度气十余次,方得喘息。 缝合时,林素问用弯针穿羊肠线,分层缝合。 张勤以银簪蘸蜂蜡涂切口防粘连。 最外皮层用桑皮线连续缝合,针距均匀如绣纹。 期间苏怡苏醒痛呼,林素问厉声:“灌镇疼散!莫让她挣裂伤口!” 末了清创,张勤以蒜汁调石灰粉敷切口,覆以蒸煮过的细麻布。 林素问探产妇脉象:“气血两亏,需连服三七汤十日。” 此时漏刻显示手术历时三刻,而窗外金吾卫的梆子声正报午时。 当双胞胎并排置于暖毯时,林素问瘫坐椅中,染血的手微颤。 张勤将特制软枕垫入妻子腰下,忽见师姐缝合处竟隐现现代外科的褥式缝线雏形。 他轻触妻子冷汗浸湿的额角,憋了一天的紧张气息终于吐了出来。 是夜,张宅东厢烛火通明。 张勤与林素问隔榻对坐,中间矮几上摆着参汤药炉。 子时更鼓响时,林素问探苏怡脉息:“气血仍弱,但脉象渐稳。” 她掀被查看腹间纱布,“无渗血,苍术熏蒸见效了。” 张勤用银匙蘸参汤润湿妻子嘴唇。 寅时林素问换班,他转到隔间看婴孩。 小禾正用艾草水给女婴擦身,奶娘正抱着男婴喂奶。 见张勤来,老嬷嬷低声道:“小子吃奶急,丫头吮吸力弱些。” 黎明时分,苏怡喉间轻响。 张勤扶她侧卧,喂下半盏米油。 她眼皮微颤,唇间漏出气音:“孩儿...” 林素问立即扎针人中穴,苏怡终于睁眼,目光涣散地巡睃。 “小禾,抱孩子来。”张勤声音发紧。 片刻后,两个襁褓并排枕边。 女婴忽然啼哭,苏怡手指微动。 张勤引她指尖轻触婴孩面颊:“是姐弟俩。姐姐四斤半,弟弟轻六钱。” 苏怡目光渐凝,吃力地转头看孩子。 见女婴胎发浓密,男婴瘦小些却舞动手脚,她眼角渗泪。 林素问忙拭泪提醒:“莫激动,恐裂伤口。” 张勤将男婴轻放在妻子臂弯,女婴搁在里侧。 辰时日光透窗时,苏怡已能轻抚孩子胎发。 她忽然虚弱地比划胸口,小禾会意:“夫人要喂奶?” 林素问摇头:“怡儿虚弱,三日内由奶娘喂养就行。” 却见苏怡执意解衣,只得扶女婴凑近。 婴儿本能含乳,吮得苏怡蹙眉却带笑。 午间皇宫遣女官送长命锁时,苏怡正由张勤扶着喝药。 见金锁刻“双安”二字,她忽对丈夫浅笑:“郎君,该给孩儿取名了。” 张勤指窗外杏花:“姐叫张杏儿,至于弟弟...” 此时,隔壁突然传来双胎齐啼,声震屋瓦。 第203章 杏儿、林儿 苏怡枕边并排摆着两个襁褓,问起自家郎君要给孩儿起名字了。 张勤望向窗外:“姐叫杏儿,至于弟弟...就叫林儿,取杏林春满之意。” 苏怡虚弱地点头,指尖轻触儿女脸颊。 林素问端着陶罐进屋时,见张勤正伏案记录婴事簿。 她揭开罐盖,褐色药汁冒着热气:“生化汤得趁热喝,你先试温。” 张勤取过勺,舀半匙吹凉,舌尖轻点:“当归味重,可添红枣缓涩。” 林素问挑眉:“产后首周忌甘腻。” 张勤取笔在簿上添注:“少佐饴糖可护胃。” 自此,张勤成了月子餐的试食人。 辰时小米粥端来,他先啜一口:“火候过,米油未熬出。” 厨娘重熬后,他添勺红糖,对苏怡道:“此物补血,然每日不过三钱。” 午间鲫鱼汤上桌,张勤撇净浮油,又撒把撕碎的紫苏叶。 韩老伯见笑道:“郎君这般试菜,脸都圆润了。” 张勤摸腮苦笑:“师姐说产妇忌咸,我替她多尝些,免她口淡。” 最费神是晚间的酒酿蛋。张勤令厨娘用甜酒酿替代黄酒,蛋煮至溏心即起。 某日他翻《食医心鉴》,忽令加勺藕粉勾芡:“此物止血化瘀,正合产后。” 苏怡喝时讶道:“今日的羹格外滑爽。” 七日后的午膳,厨娘呈上当归生姜羊肉汤。 张勤试后摇头:“羊肉老韧,不利产妇克化。” 他亲去厨房,将肉切薄片涮烫,佐以煨烂的淮山。 林素问来看时惊叹:“这般做法,倒暗合仲景当归生姜羊肉汤的精髓。” 满月前日,张勤试新炖的猪脚姜醋。 他夹起块姜咀嚼:“醋劲太猛,伤胃。” 遂添入红枣、枸杞同熬。 韩老伯偷尝后咂嘴:“这般滋味,老朽也想坐月子了。” 这些日子,张勤的婴事簿渐成医食笔记。 某页记着:“产后三日,小米粥配山楂丝消食。” “七日,鲫鱼汤加通草下奶。” “半月,酒酿蛋补气血。” 字迹旁还画着食材图样。 苏怡能下地那日,张勤下厨炖了黄芪鸡汤。 他撇油时对妻子笑:“今日这餐,总算不用我先试了。” 窗外杏花纷飞,灶上汤锅咕嘟作响。 倒像把这坐月子的酸甜苦辣都熬进了浓汤里。 前几夜,杏儿啼哭不止。 张勤披衣起身,按林素问教的法子,竖抱轻拍背脊。 走至三更,孩儿打嗝方止。 他取温水蘸棉帕,给杏儿擦吐奶的衣襟。 窗外打更声里,忽见苏怡醒着,正借月光凝望他哄孩的身影。 这日子时,张宅东厢响起细弱啼哭。 张勤掀被坐起,摸黑抓过床尾布巾。 这是林素问嘱咐备的吐奶布。 他点亮油灯,见杏儿在摇篮里涨红脸蹬腿,忙按师姐教的法子竖抱起来。 孩子的小脑袋耷拉在肩头,哭声变成打嗝般的抽气。 张勤三指并拢轻拍其背,节奏如更鼓。 走了两圈不见效,他想起医书载“足三里穴顺气”,便坐榻沿屈指轻按婴孩膝下。 杏儿突然打个响嗝,吐出口酸奶。 苏怡在帐里轻声问:“可要喂温水?” 张勤摇头,指尖试孩子后颈:“汗黏,是吃急呛着了。” 他取铜壶倒温水,棉帕蘸湿擦杏儿嘴角。 孩子咂摸着帕角,渐渐止啼。 三更梆响时,张勤换边抱孩,发现左肩衣襟已湿透。 他单手解衣,露出结痂的箭伤——那是去年征刘黑闼留下的。 杏儿的小手忽然抓上伤疤,温热掌心贴来时,他想起林素问说的“婴啼寻体暖”。 窗外月色透窗,将父女身影投在墙上。 张勤哼起前世母亲教的摇篮曲,调子夹着腔调。 杏儿眼皮打架时,他感觉颈侧一热,孩子尿了。 正换尿布时,忽察觉帐缝有目光。 转头见苏怡支肘望着,月光映着她嘴角笑纹。 她轻声道:“郎君拍嗝的手法,比乳母还老道。” 张勤将睡熟的杏儿放回摇篮,盖好虎头被,才发觉自己赤脚踩地已半个时辰。 五更鸡鸣前,杏儿又醒。 这次张勤冲了半勺麦芽糖水,滴在指尖喂她。 孩子吮着指头再睡时,晨光已染窗纸。 他瘫坐椅中,看着案上没校完的书册苦笑,这夜可真累。 苏怡递来参茶时,他忽然说:“该制个拍嗝用的靠垫。” 蘸茶在案面画斜坡形状,“垫头倾三分,防吐奶。” 此时杏儿在梦中咧嘴,露出无牙的牙龈。 而这些日子,林儿夜醒也不遑多让。 书房油灯捻得只剩豆大光。 张勤正校勘新书册版式,忽闻隔间传来细弱啼哭。 他搁下朱笔,起身时带翻竹榻边沿的陶罐。 那是专盛林儿夜奶的。 疾步至东厢,见林儿在摇篮里扭成张弓。 张勤探手摸尿布,湿漉漉沾了满掌。 他单手解下浸透的葛布,取案头备好的软棉布更换。 孩子腿蹬得急,系带时总滑脱。 三次才捆妥帖,额角已见汗。 冲奶更费周章。 铜壶水需兑井水降温,指节试温嫌糙,改用手腕内侧。 奶汁滴腕,觉微烫,又添凉水。 喂时林儿呛咳,奶渍溅上书册批注稿纸,字晕开墨团。 张勤苦笑,扯袖角拭纸,反糊得更花。 子时更鼓响,林儿再度哭闹。 这次是打嗝不止。 张勤竖抱他踱步,掌心空叩背心。 想起林素问教的托颈拍膈法,三指并拢轻震。 孩子嗝出酸气,吐奶浇湿他前襟。 夜风穿窗,湿衣凉透,他索性解袍裹住婴孩。 丑时三刻,林儿第三次醒。 张勤困得眼涩,冲奶时错将砚水当清水。 幸而嗅到墨味惊觉,重换水壶。 喂罢拍嗝,孩儿蜷在他颈窝酣睡,他瘫坐竹榻,校稿朱笔还捏在左手,竟就这般盹着。 晨光熹微时,苏怡推门见丈夫伏案酣眠。 林儿在他臂弯里吮指头,案上书稿渍着奶痕尿迹。 她取薄衾覆上,见张勤睫羽沾着奶星子,襟前干涸的乳渍硬如铠甲。 砚台边搁着半碗冷奶,碗底沉着未化开的糖霜。 窗外杏枝拂窗,张勤惊醒。 见妻子正蘸水擦稿上污痕,赧然道:这页重抄便是。 苏怡指墨团间新增的朱批:你昨夜困极,竟在尿渍旁注此字宜用颜体 两人对视,笑纹漾开晨光里。 第204章 出月子 满月前的夜里。 张宅灶房蒸汽氤氲。 张勤试了试木盆水温,腕内侧皮肤微红。 这是按前人记载的汤液法,水温以腕耐为度。 他往盆中撒了把菖蒲艾草,转头对乳母道:杏儿先洗,林儿候着。 杏儿刚入水就攥紧小拳头,喉咙里发出细弱呜咽。 张勤左手托住婴儿颈背,右手撩水轻拍胸脯。 孩子突然啼哭,腿脚乱蹬溅起水花。 他哼起前世母亲教的童谣:月亮圆圆,囡囡洗白白... 音调古怪却有效,杏儿渐渐止啼,睁圆眼盯着父亲翕动的嘴唇。 换洗林儿时情形迥异。 这小家伙一沾水就兴奋,肉乎乎的手掌拍得水珠四溅。 张勤不得不侧头避让,却见孩子咧嘴露出光秃的牙床。 他单手舀水冲洗胎垢,指腹轻擦腋下褶皱,那里因汗渍有些发红。 林儿忽然抓住父亲拇指,力道意外地大。 苏怡扶着门框看时,张勤正用软刷清理杏儿指缝。 婴儿五指紧握,他得逐根掰开细洗。 轮到林儿时,孩子竟主动张开手掌,任由父亲用棉签清洁掌纹。 水渐凉时,张勤喊乳母添热水,自己用布巾裹住杏儿轻拍:莫急,阿耶给你唱小老鼠上灯台 浴罢,张勤取来熏蒸过的新棉布。 先包杏儿像裹春卷,只露张红扑扑的小脸。 林儿却不安分,蹬腿扯开襁褓。 苏怡轻笑:郎君这手法,比乳娘还利落。 张勤将林儿举高端详:师姐说多抱能壮骨,你看这小子脚劲多足。 婴儿在空中踢腾,带起淡淡奶香。 乳母收拾澡盆时,发现盆底沉着几茎胎发。 张勤捻起细看,忽对妻子道:明日剃头礼,该用金银针压枕。 暮色透过窗棂,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晃动着,像幅会动的《婴戏图》。 满月前夜。 张勤在书房整理散落的纸页。 婴事簿已攒了半指厚,页角卷起处可见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提笔蘸墨,在“产后三日”栏添注:“小米粥配山楂丝,山楂须去核切片,粥沸后下,滚三息即熄火。” 旁侧用细毫勾勒出山楂剖面图,果核位置画了个叉。 翻至第七日记录,他停顿片刻。 原记鲫鱼汤加通草处,补了行小字。 “通草取中段,棉线扎捆,汤成即弃。鱼鳞需刮净,否则汤浊。” 画了个鲫鱼简图,腮部特意标红,旁注去腮除腥。 最费神的是半月期食谱。 “酒酿蛋”三字下面,密密麻麻添了细则:“甜酒酿滤渣,蛋打散入碗,隔水蒸。” “见蛋面起蜂窝眼为老,凝如绢帛为嫩。” 旁绘蒸笼剖面,标出水位线。 苏怡扶门进来时,正见他用尺子量图样:“郎君这笔记,快赶上太医署的《食疗本草》了。” 自打苏怡能下地行走。 张勤清晨便钻进灶房,取黄芪二两、母鸡一只。 他令厨娘烧柴灶,自己持刀卸鸡块。 刀尖顺骨缝走,嚓嚓声里,鸡架已分作八块。 焯水时撇净血沫,捞出用井水激过。 炖汤时他守着小火,见黄芪在汤里翻滚舒展,用筷尖戳试软硬。 韩老伯探头笑道:“郎君这般精细,比药铺伙计还讲究。” 张勤撒把枸杞入锅:“《肘后备急方》载,黄芪须炖至芯透,药力方尽释。” 午时汤成,他舀半碗先尝。 舌尖抿过,眉头微展:“火候正好。”递碗给苏怡时,汤面油花已撇净,澄黄如琥珀。 妻子小口啜饮,他忽然道:“今日未先试咸淡。” 苏怡抬眼,见窗外杏瓣落进灶台,正飘在空置的试味勺里。 收拾灶台时,张勤将婴事簿新页压上盐罐。 墨迹未干的“满月餐”条目下,画着黄芪须根详图,标注“陇西产者佳”。 锅底余汤咕嘟作响,氤氲水汽模糊了纸上的药材素描,倒像把三十日的酸甜苦辣都熬成了这一锅澄澈。 ...... 三月廿二清晨,张杏儿、张林儿姐弟的满月酒。 张宅门庭若市。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车驾并排停门口,引得邻舍探头张望。 门房韩老伯捧着红纸名册唱喏:“东宫赐鎏金银锁一对!秦王府赐雕玉如意一柄!” 院内设八仙桌十张,太医署同僚围坐东首。 周署令抱着杏儿量头围,对林素问笑道:“双生子头围差半指,倒是少见。” 司农寺主簿送来新麦编的长命绳,正给林儿腕上系结时,孩子尿湿了他的官袍。 巳时行“剃头礼”。 林素问持银刀为双胞胎落发,胎发用红绸包好系上桂枝。 杏儿安静任人摆布,林儿却扭动哭闹,乳母忙轻轻稳住他的身子。 秦王笑道:“这小子脾性,日后也是个上树下河的顽皮之人。” 午宴前,魏徵作为师长辈,将《急就章》刻本置于锦垫。 杏儿小手无意识扫过书页,林儿却抓住太子佩剑的流苏不放。 太子莞尔。 最热闹是“走百病”仪式。 太医署女医抱双胎迈过门槛三巡,每过一道门便唱:“过一门,百病消!” 过中门时林儿突然尿湿周署令官袍,众人哄笑中,张勤熟练递上备好的尿布。 裴氏瞧见张勤当众换纸尿裤,讶然道:“勤儿手法竟比乳母娴熟!” 张勤用棉布蘸温水拭婴臀,撒上三七粉,裹襁褓的动作行云流水。 秦王对太子低语:“去岁阵前射敌酋,今朝掌中理秽布,真异人也。” 太医署女医官们围看双生胎,议论纷纷:“杏儿瞳色略浅,似其母;林儿耳垂厚实,类父。” 周署令掏出脉枕,竟当场给婴儿请脉:“脉象滑利,中气充足。张县公调理得法。” 宴至酣处,秦王令亲兵抬上事先根据张勤图纸打造的特制双婴车。 车身柚木打造,可拆分为二,雕着“杏林春暖”与“永业丰登”字样。 太子则赐下两方田黄石印胚:“待孩儿启蒙,刻名章用。” 第205章 银杏树 暮色渐合时,张勤在廊下记婴事簿。 魏徵踱来看见“吾腰带宽两指”句,捻须道:“该添句‘双鬓添霜数茎’。” 忽闻内院喧哗,原是林儿吐奶弄脏秦王赐的锦袍。 李世民却浑不在意,反用袍角给孩子擦嘴:“战甲血污尚不惧,况乎童涎?” 海棠树下,苏怡抱着熟睡的杏儿轻摇。 花瓣落满襁褓时,太子妃郑氏将东宫令牌塞入布兜。 “此子满月得见储君与亲王,福泽绵长。” 而张勤望着喧闹庭院,心想这份天家眷顾,或许比长命锁更护得孩儿周全。 ...... 宴席散后,秦王府寝殿烛火摇曳。 李世民解下佩剑时,带落案头一叠军报。 长孙无垢正对镜卸簪,从镜子里见他盯着虚空发怔,轻问:“二郎今日在张府饮多了?” “非是酒醉。”秦王拾起散落的公文。 “你看张勤那家伙,胖了整一圈,眼底乌青却遮不住。” 他忽然转身按住长孙无垢肩头,“观音婢为孤生多子女,而孤却未做到张卿所为。” 长孙无垢拔簪的手顿了顿:“那是战时岂同平日。何况妾身产青雀时,殿下三日疾驰回京...” 话未说完,李世民已掀开床帐一角。 锦被下露出小女儿踹开的肚兜,他伸手替小女拉好衣襟,动作略显笨拙。 “今日见张勤当众拍嗝,手法老道得很。”秦王模仿着日间所见手势,掌心虚叩空气。 “孤抱承乾时,总怕捏碎他。” 他忽从匣中取出块和田玉,“明日让匠人雕个长命锁,你产后畏寒,镶些温血的琥珀。” 长孙氏轻笑:“殿下今日怎学起医官腔调?” 李世民却正色:“非是玩笑。张勤道父亲多抱孩儿筋骨壮,有医理为证。” 他唤侍女取来《肘后备急方》,翻至小儿卷,“此书记‘婴儿夜啼,父抱可安’,从前只当虚言。” 五更鼓响时,秦王忽从榻上坐起。 他秉烛至偏殿,见乳母正给小女喂夜奶。 接过孩子时,婴孩啼哭不止,他僵着手臂学张勤竖抱姿势。 乳母暗笑:“殿下,要托住腰臀。” 试了三次,孩儿竟在李世民肩头打嗝睡去。 晨起议政前,李世民特意吩咐长史:“日后酉时后不接军报,除非突厥犯边。” 经过厨房时,他驻足看厨娘炖药膳,忽道:“给王妃的当归汤,以后每旬加二钱南枣。” 厨娘诧异抬头,见秦王耳根微红:“张县公说,此物最养气血。” 后东宫夜宴,太子见弟弟给孩子擦嘴的手法娴熟,打趣道:“二郎近来颇通育儿经?” 李世民正色:“为人父者,岂可分内外。” 他袖中露出半卷《颅囟经》,书页间还夹着张勤手绘的拍嗝姿势图。 而几日后,张宅里,张勤忽接秦王府赐下的西域毛毯。 礼单附言:“闻尊夫人畏寒,此物铺地可护婴孩爬行。” 他抚毯失笑,想起那日满月宴秦王抱孩的僵硬姿态。 原来天家贵胄学做父亲,也与寻常百姓无二。 秦王府后园新辟的花圃旁,张勤正蹲身捏验土壤。 李世民卷着袖管立在一边,看这位司农丞将土块捻碎在掌心。 “殿下选的雌株没错,只是终南山黏土偏酸,需掺些石灰。” 长孙无垢扶着竹帘时,见张勤指导秦王用黄杨木铲修坑。 “深二尺半,底铺碎石透水。” 李世民依言挖坑,额角汗珠滚落,忽然问:“闻你家庭院杏树繁茂,可有什么诀窍?” 张勤接过亲兵递的银杏苗,指尖触到根须时猛地一怔。 这触感竟与前世在大慈恩寺摸过的千年古银杏如出一辙。 他恍惚见眼前浮现出游客如织的景象。 金黄落叶覆满古刹庭院,导游正说“此树植于唐时”。 “张卿?”秦王唤声拉回他心神。 张勤忙敛容,将苗放入坑中:“须使根须舒展,不可蜷曲。” 他帮秦王扶正树苗,培土时特意留出浅洼,“浇水沿洼边缓渗,莫直冲根颈。” 长孙氏递来汗巾,张勤谢过却转呈秦王:“殿下,银杏耐寒,然新移栽需防春霜。” 他解下腰间小囊,“此乃硫磺粉,撒于根周防蚁。” 动作间忽想起大慈恩寺那棵古银杏的铭牌。 唐贞观年间植。 李世民培土至半,停铲问道:“依你看来,此树可能活千年?” 张勤指尖无意识摩挲树苗表皮,眼前又闪过千年后古树虬枝遮天的画面,低声道:“若植得法,或可见证百代沧桑。” 待定根水浇下,水面艾叶打旋时,张勤忽然取银针扎破指尖,滴血入土。 秦王诧异,他却道:“乡间古法,以血饲苗可通灵性。” 实则想起前世见古树系满祈愿红绸的模样。 临行时,张勤回头见夕阳为银杏苗镀金。 李世民正对观音婢笑言:“不知可否见到,此树亭亭如盖之时。” 而张勤心中暗叹,这苗却将见证千年香火。 他仿佛已看见,这株幼苗与记忆里大慈恩寺的参天古银杏渐渐重叠。 是夜。 张勤在书局值房对灯独坐。 案头摊着校勘一半的《艺文类聚》,墨迹未干的“亭亭如盖”四字洇湿纸背。 他忽将笔一搁,从暗格取出私册,扉页题《项脊轩志》。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笔尖悬在“迨诸父异爨”处顿住。 他想起日间秦王执铲培土时,银杏苗在暮色中投下的细影,终将“诸父”改为“族亲”。 写至“庭有枇杷树”时,笔锋一转改为“银杏”,墨点恰似落叶。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一句,他连涂改三次。 最后竟撕页重写,作“吾妻产子之年所同植”,另添小注“秦王与妃植银杏于西庭”。 夜风穿堂,灯花爆响,他恍惚见归有光青衫执卷而立,忙以袖掩面。 五更鼓响时,文章已成。 张勤用欧体誊写,刻意在“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旁滴蜡伪作蛀痕。 临了署名“佚名”,附言“武德六年见秦王府银杏有感,震川先生,借君文章续段唐缘。” 第206章 牛奶,奶粉 东宫文学馆内香烟袅袅。 太子舍人王珪手持《项脊轩志》文稿,指尖在“庭阶寂寂”四字上轻叩。 “此文气韵沉郁,有建安风骨。” 他忽抬眼看张勤,“然‘偃仰啸歌’句,似非本朝体格。” 张勤垂袖立于青石地砖上,晨光透过棂格映出他半侧面影。 “下官前日协助秦王殿下种植银杏树有感,凭记忆录得此篇,并加以修改。” “原作者名归有光,号震川先生,是下官曾经忘年好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若干誊写文稿。 馆内众学士传阅时,侍读学士薛收忽拍案:“‘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此等白描,直追陶元亮!” 国子监博士陆德明却拈须沉吟:“老朽观‘诸父异烁’之语,倒似江东口吻。” 午时秦王李世民踏进文学馆,抓起文稿速览。 读到“桂影斑驳”时突然大笑:“昨夜孤巡王府,见月光穿银杏枝,投在粉墙上正是如此!” 他转向张勤,“这位震川先生,莫非是前朝隐逸?” 张勤躬身:“先生晚年避乱会稽,此文似是忆旧之作。” 他刻意将“庭有枇杷树”改为“银杏”,在页脚添小字注:“见秦王栽树有感而录”。 王珪命书吏取来《文选》比对,摇头晃脑道:“比之《闲居赋》,更多烟火气。” 忽指“娘以指叩门扉”句,“此等细节,非亲历不能道。” 暮鼓时分,此文抄入《武德文萃》。 张勤特意在“今已亭亭如盖矣”句后,添绘银杏叶脉插图。 校书郎疑惑:“此文不类今体,可要删改?” 张勤摇头:“调虽寡和,自有知音。” 张勤低头斟酒,见琥珀光里,自己青袍与记忆中课本上的归有光的身影渐渐重叠。 窗外银杏叶沙沙,似应答,似叹息。 ...... 西市牲畜区。 飘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混合气味。 张勤在围栏前站定时,几个粟特商人正用胡语吆喝着驱赶羊群。 他拦住个戴卷檐帽的贩子:“可有产奶的牦牛?” 那商人抹着汗打量他:“郎君要西域骆驼奶?昨日刚到两峰孕驼。” 张勤摇头:“要温顺的,给婴孩饮。” 旁边有个龟兹老头插话:“我这儿有头秦川牛,刚下崽半月。” 转到市集深处,见个高鼻深目的突厥人正给黑白花牛刷毛。 那牛体型较中原黄牛大一圈,乳房饱满如布袋。 张勤用马鞭轻点牛臀,奶牛温顺地甩尾。突厥人生硬道:“吐谷浑来的,每日出奶十斤。” “可试过蹄?”张勤蹲下捏牛蹄缝。 突厥人愣住,眼见这汉人竟掰开蹄甲查验:“蹄裂易生瘸,奶带腥气。” 又探手摸乳房淋巴结,“此牛左乳有硬块,恐是乳痈。” 突厥人脸色变了,突然压低声音:“后棚还有三头康居牛,郎君随我来。” 棚里母牛毛色油亮,个小却结实。 张勤取银针扎饲料尝味:“喂的苜蓿?掺了多少麸皮?” 突厥人终于掏心窝:“您是个懂行的!这牛原是供鸿胪寺胡贡的,每日饮豆汁。” 谈价时,张勤拍出一块金饼:“连那突厥奴一并要了,他会挤奶。” 指棚角正在拌料的老牧人。 突厥商瞪大眼:“这奴养牛二十年...” 张勤又添匹绢:“他教我的人驯牛,三个月后还你自由身。” 黄昏时分,三头奶牛牵回延康坊。 张勤令在后园搭棚,地面铺石灰防潮。 老牧人阿史那用胡语哼着歌挤奶,银桶接住的乳汁泛着淡黄。 周小虎好奇舔勺沿,皱眉:“腥得很!” 张勤取纱布过滤:“煮滚加杏仁便去腥。” 而后,秦王府送来对犀角杯。 张勤试奶时,见杏儿吮吸有力,林儿却总吐奶。 他令在奶中兑少许米汤,慢慢将俩孩养得脸蛋圆润。 而阿史那已成为府上红人,甚至教会厨娘用奶渣做胡饼。 某夜张勤查棚,见老牧人给牛蹄抹酥油防裂,忽想起前世超市的利乐包。 月光下奶牛反刍的剪影,与记忆里牧场宣传画重叠。 他轻拍牛颈:“好生产奶,将来让你子孙遍地。” 牛哞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皇城方向。 没过几日,张宅后院支起三口陶灶。 张勤令阿史那挤来新鲜牛奶,盆子接满时泛着腥气。 他舀半瓢奶滴在腕内侧试温,对林素问道:“婴孩肠胃弱,鲜奶易泻,需制乳霜。” 首道工序是滤杂。 张勤取细麻布四层叠作滤袋,悬在梨木架上。 奶液缓缓渗下时,他指盆底渣渍:“此乃毛絮草料,婴饮则生痰。” 滤净的奶倒入宽口陶釜,灶下燃松枝文火。 “火候最要紧。”张勤执竹勺不停搅动。 “沸则结膜,欠则生菌。” 待奶面起细泡,他撒入杏仁粉:“此物解腥毒,兼防乳痢。” 林素问凑近嗅闻:“确比鲜奶气清。” 熬至奶液粘勺时,张勤令撤火。趁热舀入浅腹铜盘,置通风处晾晒。 周小虎蹲在一旁看铜盘结出奶皮,好奇戳破,被张勤轻斥:“皮锁油膜,破则走味。” 三日后,奶块干裂如碎玉。 张勤用石臼研磨,筛出细粉。 阿史那尝了点粉末咂嘴:“似我族乳饼,却更细滑。” 张勤又制双层棉纸袋,每袋装一两粉,以蜡封口。 试食那日,杏儿饮乳霜兑的奶后不再吐泻。 林素问验尿布后称奇:“果比鲜奶易克化。” 张勤在《婴事簿》添新页:“乳霜法:滤、熬、晒、研四步。每斤鲜奶得霜二两。” 几日后,东宫和秦王府听闻消息,遣人来学。 张勤演示时特意指出:“铜器易生绿锈,改陶甑更安。” 又教在晒场支纱帐防蝇。 太子妃闻讯,索去十袋赏给皇孙。 很快,张宅继续购买奶牛,渐渐的,库房已有不少蜡封乳霜袋。 有日暴雨淹灶,张勤急令搬奶进堂屋。 竟发现受潮结块的乳霜用温水化开,反更易溶。 自此改良工艺,添“潮发”一步。 暮色中,张勤看着杏儿抱着奶瓶酣睡,瓶壁已不起水珠。 这是乳霜完全溶解的迹象。 他忽想起前世超市货架上的奶粉罐,轻笑摇头。 而此刻阿史那正按新法,将今日第十批乳霜撒入竹筛,任晚风带走最后的水汽。 第207章 太史馆监候 太极殿内龙涎香烧得闷人。 李渊将倭国国书掷在御案上,绢纸滚落展开。 愿效刘琨嫁妹故事几字刺眼。 弹丸岛酋,安敢求尚天潢! 皇帝指尖叩得金案震响,丹墀下群臣垂首。 太子李建成拾起国书细看:倭使递书时,可提献何物? 鸿胪寺卿颤声答:仅呈蛤蜊珠十斛,言其国主慕华风。 秦王李世民突然冷笑:去岁献刀刻扶桑雪刃,今岁便想娶大唐之女? 朕记得...李渊忽眯眼。 张县公曾绘过《倭患图》? 黄门侍郎急从文牍堆翻出卷轴。 当白江口焚船图展开时,户部尚书指着倭军旗惊呼: 此倭舰形制,与今春劫新罗贡船者无异! 巳时二刻,张勤被急召入宫。 他趋行过龙尾道时,见宦官正撤下砸碎的茶盏。 李渊点着《倭患图》上的神功掠百济章节:卿前载所绘,今竟验矣! 秦王补充:倭使称其天皇乃太阳神裔,欲与大唐并尊。 张勤跪奏:臣闻倭国称日出处天子非止本朝。隋大业三年,其国书亦用此僭号。 他展图指元寇侵朝鲜彼族惯以和亲窥虚实,昔年求娶新罗公主未果,转岁即发兵。 李渊令内侍抬来沙盘。 张勤以箸点对马岛:倭船据此岛,三日可达登州。若得婚姻之名,便可借勘我海防。 日头偏西之时,皇帝朱批绝其妄念四字。 又令张勤增绘《倭国风土志》,将山川险要、港口深浅俱录分明。 临出殿时,秦王塞来一枚鱼符:可调水师旧档,闻卿通海图? 而皇城暗处,数骑信使正携密令驰往登州。 水寨的烽燧台当夜添了三倍守兵。 张勤在宫门稍候片刻,太极殿便传出旨意: “授张勤兼太史局监候,领倭国风土考录事。” 宣旨太监特意低声补充:“陛下口谕,许卿调阅兵部海疆图。且...” “...与倭国一切事宜,卿可便宜行事,后再报与陛下即可。” 张勤接旨后绕道鸿胪寺,见鸿胪寺正在驱逐倭使团。 那使者怀抱被退回的蛤蜊珠,绢衣在夜风中飘如丧幡。 他上前执平礼:“闻贵使明日返程,特来请教扶桑风物。” 难波警惕地按住腰间短刀,见张勤未佩剑,方松手还礼。 二人至西市胡姬酒肆对坐。 张勤取波斯玻璃杯斟酒:“尝闻贵国圣德太子兴佛,不知现今寺院几何?” 难波抿酒答:“法隆寺金堂方成,僧侣三千。” 袖口露出半截斑驳的念珠。 “闻天皇居飞鸟京?”张勤状若无意。 难波指尖蘸酒画简图:“宫室以桧皮葺顶,殿柱皆不施漆。” 忽警觉停手,“张大人何故问此?” 张勤笑指窗外运炭车:“欲知贵国如何御寒。唐宫用地龙,扶桑可有用炕?” 难波松口气:“平民掘地炉,贵族拥熏笼。” 他腰间的铜手炉忽掉落,露出内胆粗陶质地,竟是仿中原而未成的残次品。 未时雨骤至,难波收伞时露出伞骨竹节。 张勤忽问:“贵国竹材可丰?”难波得意道:“吉野山三日可伐千竿。” 此话出方觉失言,忙补:“然不及中土楠木坚直。” 临别时,张勤赠一包藕粉:“此物疗饥,宜航海。” 难波回赠海图复印件,以示诚意,也刻意隐去对马岛水寨标记。 张勤佯装不识,反指图上一处:“此岛形似蟾蜍,可有趣名?” 难波脱口:“呼为蛤蟆岛...”旋即掩口。 暮鼓声中,张勤目送倭使登车。 他袖中攥着刚得的情报:倭国缺漆器、竹材过剩、皇权未稳。 而难波在车上疾书密信:“唐官通海事。宜速报筑紫都督府加强海船建设。” 是夜,张勤在太史局灯下简绘《倭国物产图》。 在“竹材”项旁朱批:“可制箭杆百万”,在“缺漆”处注:“海船易腐”。 窗外忽闻夜枭啼鸣,他想起难波腰间的破旧手炉,那点未竟的仿唐工艺,正昭示着岛国学习之心。 次日,张勤便不出门,又在书房闭关了。 张勤铺开宣纸,脑中翻阅地理图书馆的日本部分内容。 他先以炭条勾出本州岛轮廓,笔锋在富士山位置顿住,这该称作“不二山”还是“富岳”? 最终落笔“蓬莱山”,旁注“其形如扇,地火频发”。 绘至矿脉时,他改用朱砂。 在石见国位置重重一点,批注“银脉如织,可采百年”。 又于佐渡岛标金矿符号,想起前世见过的金山坑道图,添上“砂金冲积”四字。 笔尖扫过别子铜山时,他刻意将矿区范围画大三分。 既是要警醒大唐,不妨稍作夸张。 风土篇最费斟酌。 写“多地震”时,他找到《日本书纪》记载的白凤地震,遂引典故:“允恭天皇时,地裂泉涌。” 记火山时,特绘出樱岛与浅间山,批“灰烟蔽日,三年不绝”。 气候栏则参考遣唐使笔记:“季风狂暴,舟楫难行。” 民生部分,他结合难波三成透露的信息:在“缺漆”项旁画了艘船,标注“船板三年必腐”; 于“竹材丰”处绘弓矢图样,写“三日可成箭千支”。 忽想起鉴真东渡旧事,在医疗栏补“少良医,痈疽多毙”。 最敏感是军事要地。 张勤用黛青绘濑户内海,在淡路岛与关门海峡标上锚符号。 迟疑片刻,还是在难波津(大阪)旁细字注:“潮汐落差四丈,暗礁密布”。 这是后世登陆战的血泪教训。 接着,他开始制作附录。 撕下《倭国风土记》空白页,绘出三种倭刀形制:太刀、打刀、胁差,分别注明“刃长三尺”“可破铁甲”“近身险器”。 三日后,三十六页图册已成。 张勤用紫檀木匣装好,匣面刻“扶桑舆地考”。 他特意在扉页添了句:“闻其国崇《孙子兵法》,然海岛狭促,徒知风林火山,未悟上兵伐谋。” 辰时三刻,他将木匣交给苏福:“福伯,送通事舍人转呈中书省。” 回身见案头废稿,忽取火折焚之。 灰烟中浮现出难波三成腰间的破手炉,想起那倭使曾说“天皇居所不施漆”。 他轻笑摇头,在一张随手草稿背面写下:“其国重形而轻质,慕华而乏本。如镜中花,虽美难采。” 第208章 高句丽风土 闭关多日,书册转呈中书省后的几日,张勤暂搁公务,终日守在妻儿身旁。 晨起他亲试米粥温度,指腹贴碗沿良久,才递与苏怡. “比体温略高即可,免烫喉。” 杏儿咿呀伸手抓勺,他顺势教孩子握勺姿势,掌心托住婴孩小手,在粥碗里划圈。 午后日头暖时,他抱林儿在院中认花草。 指尖轻触海棠瓣:“此花名海棠。” 婴儿小手乱挥,揪落花瓣塞嘴。 张勤忙俯身,以指探入取出残瓣,袖口沾了花汁。 苏怡倚窗见这幕,轻笑:“郎君初为人父,倒真是仔细。” 某日见杏儿爬行时膝头磨红,他连夜画“护膝图”。 用软羊皮剪成半月形,内衬细棉,带子用布绳系。 韩老伯端详图样:“这物事精巧,韩玉几人幼时爬地,膝头常破皮。” 张勤又添画“腹围”,椭圆布片填絮,护住婴儿肚脐防凉。 最费神是设计摇铃。 他令格物坊熔铜钱铸小铃,铃舌包软布,铃柄缠丝线防滑。 试音时,林素问捂耳:“声太锐!” 他改调锡铅比例,终得闷响。 串铃铛时突发奇想,间隔穿上木珠,成可咬的磨牙棒。 五月十五,他画“拖拉鸭车”。 鸭身掏空放卵石,拉动哗啦响。 周小虎试做时,鸭嘴总磕地。 张勤改图纸,将轮轴抬高三分。 成品那日,杏儿趴地追鸭车,竟向前挪了半尺。 苏怡缝布偶时,张勤添创意:“塞些晒干的茉莉花。” 布熊缝成,清香扑鼻。 林儿抱着啃咬,涎水浸湿熊耳。 他又画“识图卡”,用硬纸板绘果蔬图形,边缘磨圆防割手。 暮色中,夫妻并坐廊下。 苏怡绣着虎头鞋,张勤削木马鬃毛。 忽闻内室啼哭,他疾步入内,原是林儿踢被。 掖被角时,指尖触到孩子温热脚心,他怔住。 这鲜活体温,比任何朝堂功勋都真实。 格物坊交来最后一批玩具那日,张勤正教杏儿玩积木。 方木块按他画的榫卯结构,可搭出小桥。 海棠影里,婴儿的笑声如铃,竟比《倭国风土记》得御批更令他心安。 歇了几日。 张宅书房的地板上铺开半亩见方的油布。 张勤令韩老伯从窑场取来七种黏土,按色泽深浅分置陶盆。 苏怡和小禾抱着杏林姐弟在边上看着,俩小孩眼睛瞪得不小,目不转睛的。 他挽起袖管,对照《倭国风土记》手稿,先用木炭在油布勾出列岛轮廓。 “北海道的雪线该用白膏土...” 他喃喃着揉捏黏土,忽想起此时虾夷地尚未归化,遂改捏成未开化形态。 几个孩子从学堂回到家,便也蹲在一旁筛黏土,见郎君将本州捏成弓形,奇道:“这岛怎像把弯刀?” 最费神是山脉塑造。 张勤以竹片为骨,覆黏土捏出富士山锥形峰。 忆及书中的地壳板块图,他在关东平原下埋入铜丝作“地震带”。 捏到濑户内海时,特意将淡路岛与四国间的海峡捏窄三分。 这是将来水军可利用的潮汐通道。 午时林素问送来茶点,见师弟正用绣花针刻画河川。 只见他以针尖犁出信浓川流域,忽停手问:“师姐可猜猜倭国雨量?” 苏怡怔住:“你何时通晓东瀛水文?” 张勤忙掩饰:“前日阅遣唐使舟船志,见其帆樯多补丁,料是常遇暴风。” 三日后,地形初具规模。 张勤调靛青染九州火山群,用赭石涂关东平原。 阿史那贡献出鞣皮用的明矾,混入黏土使濑户内海泛出实景般的青灰色。 最难是标注城池:难波京的位置插上牙签小旗,奈良盆地则撒金粉示王畿。 第五日深夜,模型将成。 张勤用米浆调朱砂,在石见国位置点出矿脉。 忽闻更鼓,他取银簪在富士山腰划出浅痕。 这是留给千年后考古队的“时间胶囊”,暗合前世所见火山喷发层。 晨光中,众人推门惊呆。 黏土塑成的列岛在朝阳下泛着微光,山脉投下蓝色阴影,仿佛真有一片国土凝结在地板上。 张勤正用鸦羽笔蘸墨,忽听门外马蹄声急。 宫使叩响张宅门环。 内侍压低嗓音对披衣开门的张勤道:“高句丽袭营州,陛下急召。” 马蹄踏过晨雾弥漫的朱雀街时,内侍又补了句:“听闻泉盖苏文换了新式云梯。” 太极殿内弥漫着紧张气氛。 李渊将战报掷在沙盘边缘:“五千骑兵破我辽西戍堡,劫走粮车三百辆。” 兵部尚书指着辽东地图:“高句丽借百济船只,沿大同江运兵。” 张勤闻听圣意时,眼角瞥见沙盘上标红的安市城位置。 李渊沉声道:“卿前呈倭国风土颇详,今高句丽猖獗,可速制其山川险要图。” 侍中陈叔达补充:“需载明百济、新罗水道,水师要用。” 退至偏殿,秦王李世民摊开绢图:“泉氏家族控哪几座城?” 张勤以朱笔圈出平壤、汉城:“高氏以平壤为都,但泉盖苏文实控汉江流域。” 他忽在鸭绿江口画三角,“此处暗礁密,宜火攻。” 午时众臣争论粮道时,张勤默写高句丽城防特点。 写到“安市城垣高三丈”时,太子洗马王珪探头问:“闻该城多用夯土?” 张勤添注:“外砌石条,内实黏土,炮石难破。” 又另纸绘出辽东丘陵地貌,标出可伏兵的山谷。 未时秦王唤他至军械库。 指着新缴获的高句丽铠甲:“此铁片缀成,箭矢易透。” 张勤用匕首撬开甲片连接处:“牛皮筋遇潮易腐,可制湿箭攻之。” 他画出行军灶图:“高句丽军食粟米团,需久煮。若断其柴薪...” 暮鼓声中,李渊赐下兵部通行符节:“许卿调阅前隋征辽档案。” 张勤捧符退出时,见殿角堆着破损的唐军盾牌,边缘有斧劈深痕,正是高句丽特有的半月斧所致。 他摸了摸袖中刚绘的辽东雪线图,心想这份风土志,或能少葬送些大唐儿郎。 第1章 入东宫为书吏 “快走!磨蹭什么!” 皮鞭抽破空气的尖啸在旁边炸开,一个走得稍慢的瘦弱男子惨叫一声,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张勤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里? 他想起了,他是刚登上老家附近的西天大顶,兼修药学、即将答辩的农学大学生,张勤,正在俯瞰大平原。 就在他手持登山杖当马鞭挥舞,内心涌起逐鹿中原,策马奔腾壮志之时,脚下风化的碎石毫无征兆地一松。 “卧槽——” 这是张勤来到这个地方前的最后记忆。 他看了看身上的装束,这也太惨了,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和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子挤在一处,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前行。 居然不是穿越成王公贵族。 是的,张勤已经接受自己穿越了的现实,这光天化日的,总不能是有人考斯普雷恶搞自己吧。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队伍被迫停下,骚动起来。 几名骑士簇拥着一人来至近前。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上下,锦衣华服,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居高临下的矜傲和审视,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年轻鹰隼。 负责押送的队正连忙躬身跑过去,谄媚地汇报:“太子殿下,这是新募的一批壮丁,正要送往营中…” 哇,太子,我可得展示自己才华,然后得太子赏识,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我大唐新立,岂能如此对待百姓,把他们身上的麻绳都解了吧。” “大家莫怕,进军营后,只要好好训练,学好了本事上了战场,有功者晋升。但若有人逃当了逃兵,严惩不贷!” 大唐新立,太子,我去,这是李建成。 李建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偏偏就在张勤这边顿住了。 哒哒哒,马儿走了过去,马鞭轻轻抬起,指向他。 “你,抬起头来。” 张勤动作稍停滞一下,旁边的骑士就立刻厉声喝道:“殿下让你抬头!” 张勤一哆嗦,缓缓抬头,眼神对上李建成。 李建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用马鞭虚点了一下他露在破旧袖口外的手。 “细皮嫩肉,指无茧痕,不像农户。读过书?” 张勤喉咙发干,第一次碰上这场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建成似乎来了点兴趣,又问:“何方人士?可知圣人典籍?” 穿越前看《贞观之治》《贞观长歌》《隋唐英雄传》学习到的那点隋唐历史知识在脑子里疯狂搅动。 张勤知道,现在不能撒谎,否则下场更惨。 他只得硬着头皮,尽量用半文不白、略带口音的话含糊应答:“小…小人略识几个字…” 李建成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那点兴趣变成了一种发现可用之物的浅淡笑意。 乱世之中,识文断字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既是读书人,充作寻常步卒可惜了。”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带回东宫,暂且充任书吏吧。” 张勤虽知大唐东宫不是易处之地,但好歹比当大头兵好些。 只是脱口而出却是:“殿下!小人…小人粗鄙,恐难当重任!求殿下…” 李建成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些不耐烦。 旁边的骑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粗暴地从壮丁队伍里架了出来,根本不容他再多说半个字。 “能入东宫效力,是你的造化。”李建成丢下这句话,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当夜,东宫分配给低级文吏的狭小居所内,油灯如豆。 张勤裹着单薄的被子,冷得牙齿打颤,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回过头来,他才慢慢想起,历史系的室友当年唾沫横飞讲述的玄武门之变,电视剧的情节此刻也慢慢浮现。 八百人就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城门下的伏击、兄弟相残、东宫是不是血洗、太子党羽是不是被连根拔起…记得一些,又记不得太多 不行!绝对不能卷进去! 他一个激灵坐起,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窗外,嘴里嘟囔着。 不随意站队,玄武门有危险。 念了数十遍后,仿佛把这几个字深深刻入脑子,方才躺下睡觉。 次日清晨,张勤照常醒来,准备起床去晨跑,可是浑身酸痛让他坐起来都费劲。 他甩甩头,感觉清醒了些,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身子要是进了军营,怕是九死一生啊,太子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可要说帮太子对抗李世民,那也是万万不敢的,好在还有几年呢,也许能有其他法子保住隐太子一命,这样来报恩吧。 至于李元吉,就算了。 片刻后,张勤回忆起来昨晚梦见的,这个身体之前的事情,原来这身体原主也叫张勤。 本是河东道一带小村子的书生,自小不事生产,只是一味的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是这乱世,中原地区兵乱不断,这张勤只能举家离开家乡,往西躲避祸乱。 只是这长路漫漫,张勤的家人和其他同村人陆陆续续的都死在了路上。 结果刚进了长安地界,幸存下来的人也被逮住要送去兵营。连日的赶路和抽鞭子,让这书生终究是没扛住,也噶了。 也是在这一刹那,脚滑跌落的张勤恰好就占据了这具身体。 兄弟,走好,你这身体我定当为你照顾好。 张勤咬牙强撑着让自己起来,到院中打了冷水简单洗漱下,就去了东宫正殿点卯。 而后自己站在角落听着东宫属官商量议事,当然能让他参与的会,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这样按部就班的过了几天,李建成才第一次召见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启禀殿下,小的叫张勤,弓长张,勤劳的勤,河东人。” “河东离长安还挺远的,你怎么会被抓到要投入军营?” “小人一家为了躲避灾祸,故而离开家乡,一路向西而来,只是家父家母因长途跋涉终是体力不支离世。” “只剩小的侥幸活着来到长安,却被人告知要抓壮丁,因此便有了与殿下相遇的那一幕。请殿下明查。” “节哀,接下来你便暂且在东宫为孤办事,待你有所成就,衣锦还乡,或可带你家人落叶归根。” “待孤登基,定还有更大的封赏。” 【那怕是等不到了】张勤腹诽道。 “谢殿下关心,小的愿肝脑涂地,报殿下解救恩情。” “好好好,你身体可好些了?” 第2章 王率更,我这没空啊 “好好好,你身体可好些了?” “禀殿下,小的好多了,殿下有何差遣?” “日后你可以官身自称,现在各地方陆续上报了户籍粮册,你且去崇文馆跟他们一起抄录。” “臣遵旨!” 说罢,张勤便告退离开。 这些天在东宫参与议事,也清楚了崇文馆的位置,自不必找人询问。 走进崇文馆,找到崇文馆学士安排任务,只是侧殿书房内的位置不多了,张勤找了个最靠墙角的一张书案后,腰板挺得笔直。 开始了在大唐的第一份工作,文书抄录。 次日,张勤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背脊挺直,握笔稳健,每一个落在纸上的字都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笔锋或情绪,就是字终归不大好看。 他正在抄录一份关于河内郡桑蚕产量的报告,枯燥的数字和官样文章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一件事上,让自己融入这背景噪音。 屋里不算安静。 笔头划拉纸的声儿,翻页的声儿,偶尔还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两句。 斜对面那个姓赵的书吏把笔一搁,甩了甩手腕,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刘御史这回又撞南墙上了。状告秦王的人纵马踩了庄稼的折子,送上去就没声响了。” 对面年纪大点的孙书吏没抬头,从鼻子眼里哼出一声:“刘御史是太子殿下提上来的人,这下…脸上不好看喽。” 话头儿就这么滑到了最敏感的问题上,东宫和秦王府那点越来越不对付的事儿。 张勤手里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接着又往下写,速度一点没变,好像刚才那几句是窗户外头的鸟叫。 赵书吏好像觉得这话题有意思,声调又扬起来一点:“要我说,秦王近来是真风光。” “潼关打了胜仗,陛下赏秦王府的东西都快堆不下了。再看看咱们这儿,近来屁大点事都小心翼翼的,反倒…” “老赵!”孙书吏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也在张勤那埋头苦干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赵书吏干笑两声,有点没趣,可嘴闲不住,话头子冷不丁就扔到了角落里。 “张书吏,你来有些日子了。你说说,这当官儿的,是该猛冲猛打,还是该稳当点好?” 这话就是个坑,咋说都不对。 好几道眼光,一下子都瞄向了张勤。 张勤慢慢把笔搁在笔山上,没一点慌神。 他抬起头,脸上有点发懵,又带着点新人的客气,先冲赵、孙两位点点头。 “赵兄,孙兄,可别拿我逗乐子。我这才来几天,光跟这些数目字较劲就头大,生怕抄错一个,对不住上头。” 他手指头点着桌上那卷河内郡的文书,眉头拧着。 “就说这河内郡报上来的蚕丝数,跟去年底册子上的老对不上,我掰扯半天了,也没弄明白差头在哪儿,正想等会儿央求二位给瞧瞧呢。” 他一下就把那要命的话题,拽回到这磨人的鸡毛蒜皮里,态度还贼好,完全就是个新来的光顾着挠头学干活,别的啥也顾不上。 孙书吏一听,脸上那点兴趣立马没了。 “这有啥难,去找户部存档的对一下就成,值当琢磨。” “哎!是这么个理儿!多谢孙兄点拨!”张勤马上露出一副“我可真笨”的样子,赶紧拱手,扭头就扎回那堆纸里,抓起几个算筹。 他嘴里咕咕哝哝地念着数,全身心都扑了上去,好像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 赵书吏碰了一鼻子灰,看着张勤那油盐不进的木头样,张了张嘴,没词儿了,也只好悻悻地拿起笔。 屋里又只剩下笔头子擦纸的沙沙声。 张勤还保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姿势,可桌子底下,他搁在腿上的手,攥得死紧,微微颤抖。 这东宫的屋子,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过三遍。 他得当个哑巴,再当个瞎子,最好还得像个傻子。 他的活儿,就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他的本事,就是把这工工整整的字,和这些永远也算不完的破账,磨到地老天荒。 屋里刚静下来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掀,率更丞王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卷文书。 他目光在屋里一扫,直接落在了张勤身上。 “张书吏,手头的事先放放。”王晊把其中一份卷宗放到他桌上。 “太子殿下要一份去岁以来,东宫属官与亲王府属官往来公文记录的摘要…” “尤其留意涉及人员调度、物资调拨的争议之处。殿下晚间就要,你抓紧整理出来。” 王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勤一眼,转身走了。 那卷宗躺在桌上,像块刚出炉的烙铁,滋滋地冒着危险的热气。 整理这玩意儿?还要特意标出“争议之处”? 这分明就是要把东宫和秦王府不对付的证据直接捋出来,是要往火堆里添柴! 张勤感觉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玩意儿沾上手,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党争的泥潭,将来清算起来,跑不了第一个掉脑袋。 屋里安静得很,刚才还嘀咕的赵、孙二位都屏息听着,眼神往这边瞟。 张勤没碰那卷宗。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追上还没走远的王晊。 “王率更,”他压低声音,脸上堆起为难又急切的神色,“您吩咐的事,下官万万不敢耽搁。” “只是…只是方才冯主事派人来催,说司经局?那边急着调阅一批旧档…” “那边催得火急火燎,点明了要下官现在就去清点搬送。您看这…” 他搓着手,眼神恳切地看着王晊,“那边是早就定下的差事,耽搁了怕冯主事怪罪。” “殿下要的摘要…能否宽限一两个时辰?等下官搬完那些旧档,立马就办,绝不误了殿下的事!” 王晊皱起眉头。司经局?调旧档是琐碎又耗时的体力活,冯主事那人也确实不好说话。 比起那份需要“用心”整理的摘要,搬旧档这种粗活显然更不值当费心。 “罢了罢了,”王晊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去搬你的旧档。摘要的事…我另找人做。” 他嘀咕着“尽会添乱”,转身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个刚被派去核对军马账目的年轻书吏了。 张勤看着王晊走远,这才慢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点。 他转身回到屋里,在几位同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默默拿起门口放着的取档木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去弘文馆搬那又沉又脏的旧档,累得腰酸背痛,也比沾手那份要命的摘要强。 第3章 烫手的赏赐 过了两天,率更丞王晊又来了。 “河内郡的粮赋账本,殿下急着要,需一人抓紧梳理誊抄一遍。谁手头无事?” 王晊的声音不高,但是眼睛却只盯着张勤。 “记住,要分门别类整理好,免得殿下不好比对。” 张勤也没多想,顺手就干了。 他按以前做数据的习惯,把不同郡县的数目分了类,同一地方的历年数字给拎到一块儿比了比,弄得清清楚楚,自己看着也舒服。 完事了就交上去了,心说这总该挑不出错吧。 可坏就坏在这“清清楚楚”上。 这账目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太子中允王珪王大人手里。 王大人是个细致人,眼毒。 他就那么翻着,手指头忽然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河内郡旁边一个小县的数目,今年交的粮赋比往年略多了那么一点点,看着是好事,可王珪的眉头却皱起来了。 他让人把去岁、前岁甚至大前年的旧档都调来,铺在案上,手指点着那几个数字,来回地比,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东宫里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有小道消息悄悄传,说王中允从账本里揪出点东西,好像牵扯到地方上谁吃了空饷,又好像跟秦王府那边某个管粮草的参军能扯上点边边角角的关系。 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太子殿下正愁没这类东西呢。 过了晌午,张勤正埋头啃一块硬邦邦的胡饼。 上司冯主事亲自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宦官,一人手里捧着两匹绢帛,颜色还挺鲜亮。 “张勤!”冯主事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平时热络几分,“你小子走运了!” “你前几日整理的那账目,王中允看了,说是条理分明,帮了大忙!太子殿下知道了,很是高兴,特意赏你的!” 那几匹光滑的绢帛就这么递到了张勤眼前。旁边几个同僚都伸着脖子看,眼神复杂。 张勤嘴里那口饼瞬间就咽不下去了,卡在嗓子眼儿,噎得他差点背过气。 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接那绢帛。 “多、多谢殿下赏…多谢冯主事…”他舌头有点打结,脸上努力挤出点笑,比哭还难看。 冯主事凑近半步,压低了点声音,拍拍他胳膊:“好好干!殿下可是记住你了!” 这话听着是勉励,可落到张勤耳朵里,跟催命符差不多。 冯主事带着人走了。 张勤抱着那几匹绢,站在原地,感觉后脊梁上发凉,里衣都湿了。 …… 两仪殿内。 李渊斜靠在御榻上,看着底下两个儿子。 太子李建成捧着几卷账目,正侃侃而谈:“…父皇,账目在此,清晰可辨。” “河东道参军王裕,经手粮秣调拨,数目与此处入库记录明显有亏空。” “儿臣已查实,此人乃二弟天策府记室参军杜淹之妻弟。” “其间是否有勾连,儿臣不敢妄断,但杜淹御下不严,失察之责恐难推卸。” 秦王李世民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拱手道:“父皇,粮秣调拨涉及环节众多,仅凭账目差额恐难定论。王裕其人,儿臣并不熟悉。” “杜淹随儿臣日久,一向勤勉谨慎,若其确有失察,儿臣自当约束。然太子所言勾连之事,尚无实据,望父皇明鉴。” 李建成立刻道:“二弟此言差矣!无风不起浪。若非账目明晰,此事岂能发觉?杜淹身为秦王府属官,亲属犯事,他难辞其咎!” 李世民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建成:“太子殿下莫非以为,秦王府上下皆需为远方一小吏之失负责?” “若如此,天下州县官员何其多,是否但凡出纰漏,皆可归咎于朝中某位大员御下不严?” “你…”李建成一时语塞。 “够了!”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两人,揉了揉眉心。他近来愈发厌倦这些争吵。 “账目有差,查办那个王裕便是。杜淹…确有失察之过。”他顿了顿,看了李世民一眼。 “秦王,回去约束好你的人。御下不严,非统帅之道。罚杜淹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眼帘:“儿臣…遵旨。”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李建成脸上掠过一丝得色,躬身道:“父皇圣明。” …… 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心情颇佳,处理完政务,对下首的王珪笑道:“此次能揪出此獠,让世民吃个瘪,王中允功不可没。孤当重赏。” 王珪连忙起身,谦恭道:“殿下谬赞。” “此非臣之功,实是下面文书房一小吏,将账目整理得异常清晰,条目分明,历年对比一目了然,臣方能轻易发现其中蹊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张勤当时为了自己看着方便,随手画的简易表格,上面分门别类列着关键数据。 “哦?”李建成来了兴趣,接过那张纸。 只见上面用清晰的竖线隔开,郡县、年份、数额、增减多少,列得明明白白,一眼就能看到关键。 这比看着那些冗长繁琐的流水账不知舒服多少倍。 “这是…”李建成用手指点着那表格,眼中露出惊奇和赞赏,“此法甚妙!清晰直观,事半功倍!此乃何人所为?” “回殿下,正是此前从壮丁营中招入的书记,名叫张勤。”王珪答道。 “张勤…又是他。”李建成想起来了,脸上笑容更盛, “看来孤随手捡回来的,倒真是个心思灵巧之人。上次赏了几匹绢?看来是薄了。” “传孤的话,再赏他铜钱十贯,绢五匹。让他日后多用些心。” …… 文书房内。 赏赐再次送到时,张勤正在努力地把一份公文抄得歪歪扭扭。 听到宦官宣读太子令谕,又看到那比上次更丰厚的赏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同僚们的目光这次不再是复杂,而是明显带上了羡慕和嫉妒。 张勤白着脸,谢了恩,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和绢帛。 冯主事又过来,这次脸上的笑更热切了:“张勤啊,殿下可是又赏你了,还特意夸你心思灵巧!” “好小子,真给咱们长脸,往后更得用心当差,莫要辜负殿下看重!” 张勤低着头,含糊地应着,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层又一层。 完了。 这下彻底被记住了。 还是被太子亲手用赏赐钉在了东宫干吏的柱子上。 他好像已经看见玄武门那天下着雨,自己就因为这功劳被第一个拖出去砍了。 第4章 酒桌上的失言 自从赏赐后,张勤惶惶不安了几日,心态也慢慢的调整回来。 这几日里,率更丞王晊对张勤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 在一个休沐日的傍晚,王晊来找张勤喝酒。 王晊算起来比张勤这抄文书的书吏高一级,想着与他交好,自是有点好处的,便也答应了。 不过张勤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不知道这酒喝的是什么名堂。 就在东宫后面坊里一家小酒肆,油腻的矮桌,豆大的油灯,一壶浊酒,两碟盐豆。 几碗酒下肚,王晊话就多了。 先是骂娘,骂太子跟前那几个得势的近臣,说他们狗仗人势,屁大点官架子摆得比宰相还大,克扣用度,排挤老人。 “就说那姓韦的,什么东西!不过是会溜须拍马…” 王晊说得激动,唾沫星子喷到豆碟里。 张勤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低头夹另一盘的豆子吃,嚼得咯嘣响,不敢接话。 骂完了太子身边的人,王晊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眼神有点飘。 “唉,说起来…还是那边…秦王府里,规矩严,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倒是清爽…” 他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抹抹嘴。 “秦王殿下到底是带兵的人,手下能人也多…不像咱们这儿,哼,净会窝里横。” 啪嗒一声,张勤手里的筷子没拿住,掉在了桌面上。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这王晊是喝多了还是疯了? 他赶紧把筷子捡起来,手有点抖,不敢看王晊,端起自己的酒碗,也不碰杯,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猛灌。 那酒又烈又冲,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也顾不上,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灌迷糊。 “王、王兄…慎言,慎言啊…”他舌头开始变大,声音含糊。 “殿下…殿下英明…太子千岁…咱们…咱们都是给殿下办差的…” 他反复就念叨这几句,脑袋开始往桌面上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栽倒。 王晊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见张勤已经眼神发直,只会傻笑和念叨太子千岁,觉得无趣,自己也有些不胜酒力,这才晃晃悠悠地结了账,各自散去。 张勤几乎是爬回住处的,一夜没睡踏实,总觉得王晊那些话像毒蛇一样在耳边嘶嘶地响。 没过三天,出事了。 一大早,东宫的气氛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侍卫明显多了,眼神都带着冷光。 消息像阴风一样嗖嗖地传:率更丞王晊被拿了,罪名是“心怀怨怼,暗通秦王”! 听说太子在显德殿发了大火,砚台都摔了,下令严查,所有跟王晊有过往来的人,一个不漏! 张勤坐在文书房里,手里的笔捏得死紧,指尖发白。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过去,有低沉的呵斥声,还有被带走之人的哀求声。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果然,快晌午的时候,两个穿着太子府兵服饰的冷面汉子出现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他身上。 “张书吏?跟我们走一趟,问话。” 张勤站起来,腿肚子开始抽筋,软得差点没跪下。 他强迫自己稳住,跟着那两人走,脑子里飞快地过,不站队,不站队,不站队… 问话的地方是间空屋子,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面生的官员,眼神像钩子。 “王晊找你喝过酒?” “是前几日,休沐日,坊里小酒肆…”张勤声音发干。 “都说了什么?” “王、王大人喝多了,抱怨了几句…说…说差事难办…” 张勤眼神发直,看着地面,努力做出被吓傻的样子。 “抱怨?抱怨什么?有没有非议太子?有没有提及秦王?”官员的声音猛地严厉起来。 张勤猛地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应该没有!下官…下官当时也喝多了,脑袋晕得很,就记得王大人一直在说…说酒不好喝…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趴桌子上睡着了…” 他抬起脸,眼神茫然又惊恐,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书呆子。 “大人,王大人他…他到底怎么了?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官员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 但张勤那副魂不守舍、一问三不知的窝囊样,实在不像能掺和进这种事的人。 又盘问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醉了”、“记不清”、“不熟”,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滚蛋。 张勤几乎是挪出那屋子的,心头仿佛悬着把剑,随时落下。 后来听说,王晊没能熬过去。 和他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没了踪影。 这件事过去好几天,张勤晚上睡觉还老是惊醒。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地方,你想当个屁都不算的透明人,麻烦也会自己砸你头上。 王晊就是例子,他可能也就是发发牢骚,结果呢?死了。 自己差点就被卷进去陪葬。 没有靠山,就是草芥。 东宫和秦王府两头大象打架,踩死一只蚂蚁,谁会在意? “绝对中立,等于找死。”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把这个想法在脑中翻来覆去好几遍。 得变一变了。 他想起之前因为账目清楚被赏赐,又因为王晊差点掉脑袋。 有用招祸,没用更招祸。 那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有点用,但又没那么有用?还得让两边都觉得,从自己这儿能占到点小便宜,让他们互相掐着,自己才能在这缝里喘口气? 对,就这么干。 虽然是刀尖上跳舞,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强。 穿越者就要有穿越者的觉悟,岂能啥都不干,混吃等死,那不白瞎了,死了说不定就能穿越回去了。 从这天起,表面上张勤还是那个缩着脖子抄文书的书记官,但暗地里也悄摸地也开始盘算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5章 干回老本行 自打张勤想明白了之后,这几日就在思考着该干点什么有成效又不至于太惊人的事情,让太子和秦王都能得到好处,哪怕太子的好处更多些也无妨。 他想来想去,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点老本行上。 农学。 这玩意儿好,不直接碰刀把子,不直接碍着谁的眼。 种出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能多些老百姓吃得上饭,天下也能少几分乱象。 他琢磨着,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上面换了人坐,总不至于把会种地、能让粮食多收几分的人推出去砍头吧?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定了点。 下一个休沐日,他没像别人一样窝在屋里睡觉或是去城里闲逛,而是溜达着去了东宫后头的苑囿。 这片地方不小,除了花草林木,还真辟了几亩地种些瓜菜桑麻,有个老农带着俩半大小子伺候着。 老农姓韩,大家都叫他韩老头,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老核桃,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看见张勤这么个穿着干净吏服的生面孔溜达过来,他有点局促,拄着锄头直起身。 “这位…郎君,有事?” 张勤赶紧摇摇头,脸上挤出点笑,显得没什么架子。 “老伯,没事,随便看看。我是前面文书房的,姓张。” “整日对着笔墨,眼睛发涩,出来瞅瞅绿色养养眼。” 韩老头哦了一声,放松了些,又低头去锄草。 张勤就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忙活。 看了一会儿,他指着地头一堆胡乱堆着的草秸、烂叶和人粪尿混合物,像是随口问:“老伯,这些…就这么堆着?我看都快晒干了,不沤一下?” 韩老头头也不抬:“沤?咋沤?堆那儿到时候直接撒地里就是肥。” “哦…”张勤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我小时候在乡下,好像见老人弄过。挖个坑,把这些杂草、落叶、人畜粪尿都倒进去,搅和匀了,上头用泥巴糊严实了沤着。” “过一两个月挖开,又黑又烂,没臭味,肥得很,劲儿也长。比这么干放着强点好像。” 韩老头锄草的动作慢了下来,扭脸看了张勤一眼,眼神里有点惊奇:“郎君还懂这个?” “嗐,就小时候瞎看,记了点皮毛。”张勤憨笑一下,伸手捏了捏田埂上的土。 “这土有点发板,要是能多上点那种沤好的肥,估计能软和些,庄稼根扎得深。” 韩老头没说话,又低头锄了几下草,才嘟囔一句:“挖坑糊泥…是麻烦点…但要是真肥力足,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过了些日子,又到了休沐日,张勤又溜达过去。 看到韩老头正在选麦种,用的还是老法子,大概齐抓一把,看着饱满的就留下。 张勤蹲旁边看,指着簸箕里的麦种:“老伯,我看这些种子,大小不太一样哈。” “嗯,都这样,有好有赖。” “我瞎琢磨啊,”张勤搓起几颗特别饱满的麦粒。 “要是年年都把最饱满、最沉、没病没灾的种子单独留出来,第二年就专门种这些挑出来的。” “年复一年这么挑着种,会不会地里的庄稼,就慢慢都长得像这些好种子一样了?就跟…就跟挑牲口留种一个道理?” 韩老头的手停住了,眯着眼看张勤,看了好一会儿。 这理儿听起来简单,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但以前真没人这么较真地去想过留种的事。 “郎君这话…有点意思。” “我也是瞎说,瞎说。”张勤赶紧摆手,又指着旁边一小片长得稍显矮弱的苗,“像这些孬的,趁早拔了,省得占地力,还带坏了好种。” 看到韩老头在移栽菘菜(白菜),张勤又多了句嘴,说这菘菜叶子包得紧的,味道好像甜些,苦味淡。 要是专门找那些包心紧的留种,下一代是不是包心也都紧? 韩老头现在听张勤说话认真多了,他点点头:“嗯,是这么个理。挑着留,准没错。” 张勤不再多说,每次来就是看看,搭把手递个工具,偶尔“无意间”蹦出一两句看似乡下土法、细想却有点门道的话。 韩老头嘴上不说,却暗暗记下了。 而张勤,去苑囿越发得勤了。 他发现,韩老头竟真的选了单独的几亩地,找人一起单独挖坑沤了肥,也确实更上心地挑选颗粒饱满的种子,种在了这块地,甚至拔除了弱苗。 不禁感叹,这老农竟然懂得对照实验,竟然会搞试验田。 不过张勤也明白,光指着秋收多打那几斗粮食,动静太慢,风声很难立刻吹到秦王府那边去。 他得弄出点眼前就能看见、而且能往外传的“奇效”。 张勤依旧蹲在田埂上,他的目光在苑囿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几畦刚冒出稀稀拉拉嫩叶的菘菜(白菜)和葵菜上。长得慢,叶子也蔫蔫的。 “韩老伯,”他指着那几畦菜,“这菜苗看着没啥精神,地力是不是有点跟不上了?” 韩老头叹口气:“可不是嘛,这块地去年种得狠了,肥力没缓过来。” “啧,”张勤咂咂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老家那边,有种土法子,对付这种没劲的地,见效快。” “就是弄点腐熟的人粪尿,兑上十来倍的清水,搅匀了,直接浇到菜根边上。隔几天来一次。” “哦对了,要是能弄点榨油剩下的豆饼或者麻饼,砸碎了泡水沤烂,那玩意儿浇下去,更是绿油油地疯长,要不…试试?” 他说的这些,其实就是最原始的追肥和液肥,技术含量极低,但在当时,这种针对性强的速效肥土法并不普及。 韩老头将信将疑:“这…能成?别把苗烧死了。” “兑稀点,准成!”张勤拍着胸脯,一副我老家都这么干的笃定样子。 “挑几畦长势差的试试,不比不知道。” 韩老头琢磨着反正这几畦菜眼看也长不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真按张勤说的,小心翼翼兑了极稀的粪水,选了两畦菘菜、两畦葵菜浇了下去。 过了三五天,奇迹发生了。 那几畦被特殊照顾的菜苗,眼瞅着颜色就从黄不拉几变得油绿油绿,叶片支棱起来,明显比旁边没浇的粗壮了一圈。 这差别,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神了,真神了!”韩老头蹲在地头,摸着那变得厚实的菘菜叶子,嘴都合不拢。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稀奇事很快就在东宫苑囿的杂役、甚至一些低阶侍卫中小范围传开了。 连管苑囿的小官都特意跑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第6章 司稼所、司稼丞 紧接着,这消息就慢慢的传到东宫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子中允王珪。 王珪是个心思缜密的,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祥瑞,更是实打实的政绩,便又在李建成面前着实渲染了一番。 这种“太子仁德,感天动地,东宫苑囿蔬苗竞相勃发”的故事,简直是为太子殿下量身定做。 李建成听得眉梢扬起。 上次账目的事,这张勤就显出了几分机巧,这次又是立竿见影的农事新法?他心情正好,便吩咐道:“既有此能,窝在文书房抄写确是屈才了。传他来见。” 张勤被叫到显德殿偏殿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又是福是祸。 他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李建成看着底下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身影,语气倒是比平时温和些。 “张勤,孤听闻你于农事上颇有些巧思?那沃灌之法,效果显着。” “回、回殿下,”张勤声音发紧,“下官只是少时在乡野听得些土方,胡乱揣测,侥幸奏效,实不敢居功…” “土方也好,巧思也罢,能增产增收,便是好的。”李建成摆摆手。 “如今朝廷重农桑,东宫更应为天下表率。孤有意在辖下皇庄设一专事田亩改良之所,便由你总领其事。”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属官道:“前隋及本朝,皆有‘司稼’之职,掌谷物耕耘。虽非显职,却也紧要。” “便在东宫下设一司稼丞,秩…从九品下,专司粮种培育、田法改良之务。” “皇庄划出五亩…不,十亩上田,予他作为试验之用。原苑囿老农韩氏及其子在内,再调拨五人过去听他使唤。” 从九品下!这就算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了,虽然是最末流,但和他之前那个白丁书记的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而且有了实打实的试验田和人手! 张勤听得头皮发麻,这赏赐太重了,重得他心慌。 他赶紧叩头:“殿下厚恩!小人惶恐!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有负殿下所托…” “诶,”李建成打断他,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孤说你能当,你便能当。” “往后王中允便是你的上官,用心去做,做出成效。孤自有重赏。下去吧。” “是…是…谢殿下恩典…”张勤知道推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谢恩,退出来时,脚步都是飘的。 消息很快传开。 文书房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疏远。 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一步登天,虽然只是个末流小官,却也是太子亲口擢拔,不再是他们这群抄书吏了。 冯主事脸上堆着笑来道喜,话里话外却透着酸味:“张司稼,哦不,现在该叫张丞了!恭喜高升啊!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旧日同僚…” 张勤只能赔着笑,胡乱应付过去。 他赶紧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主要是几支笔和几卷没抄完的文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书房。 新的官衙就在皇庄一角,两间简陋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新刨光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东宫司稼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十亩试验田已经划好,黑黝黝的土地等着人伺候。 韩老头和他的俩半大小子早就等在那里了,看着张勤,又是激动又是局促。 “张…张丞…”韩老头搓着手,不知该怎么行礼。 张勤赶紧上前拦住:“韩老伯,快别这么叫。还是叫我张勤,或者小张都行!” “这地里的事,往后还得全靠您老掌舵,我就是出出馊主意。” 他这话说得诚恳,韩老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咧开嘴笑了,露出豁牙。 “哎哎,郎君…哦不,张丞放心。俺们爷俩别的不会,就会下力气。您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干。” 看着这简陋的衙门,望着眼前这十亩地和一脸朴实的韩家父子,张勤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对韩老头说:“老伯,咱们明天先把这十亩地分分。” “这几亩,还按老法子种,当对照。那几亩,咱们试试堆肥沤肥,再把挑出来的好种子种下去。 “那边两亩,试试我上次说的轮作,这茬豆子,下茬麦…” …… 东宫司稼所那木牌子挂上,张勤就算是在这皇庄里扎下根了。 两间土坯房,一间堆农具、放种子,一间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窝。 韩老头和他那俩小子韩铁柱、韩狗蛋,就在旁边搭了个草棚子住下。 天刚蒙蒙亮,张勤就爬起来了。 换上带来的粗布衣裳,脚上蹬双草鞋,看着跟庄户人家没啥两样。韩老头爷俩早就扛着锄头在田埂上等着了。 “张丞,咱今天干啥?”韩老头问。他还是不习惯叫“小张”。 张勤指着划好的十亩地:“老伯,咱得把这地分分。” “这一小片,还照您的老法子种,该咋弄咋弄。”他又指着一小片。 “这两亩,咱试试堆肥沤肥。就按我之前瞎说的,挖坑,把杂草、落叶、粪尿都倒进去搅和,拿泥封上。” “中!”韩老头干活麻利,立刻招呼栓柱去拿铁锹。 “还有这边,”张勤走到另一块地头,“这几亩,种子得挑挑。把去年收成里最饱沉、没虫眼的麦种和豆种都单独拣出来,咱就种这些。” “挑种俺懂!”栓柱年轻,对张勤这些“新奇”法子最是好奇,抢着去搬装种子的麻袋。 “剩下那边两亩,”张勤最后指了指,“咱不种麦子也不种豆,种点苜蓿草或者油菜。” 韩老头愣住了:“种草?那…那不是糟践好地吗?” “不糟践,”张勤解释,“这草能肥地。等长起来了,咱把它翻到土底下沤着,叫‘绿肥’。来年再种庄稼,地更有劲。” 韩老头将信将疑,但既然张丞说了,他也就照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张勤不再是那个伏案抄写的书记官,他天天泡在地里,手上很快磨出了新茧子,脸也晒黑了。 他跟着韩老头一起挖肥坑,臭气熏天也不在乎; 一起弯腰撅屁股地挑种子,眼睛都快看花了; 一起看着那几亩“绿肥”地里的苜蓿慢慢长高。 他没啥官架子,有啥想法就直接说。 第7章 对照实验 “老伯,您看这麦苗,是不是有点密?咱间间苗?稀一点,每棵苗能吃到的地力更足,长得壮实,说不定比密麻麻的收成还高。” “狗蛋,薅草得除根啊,别光揪叶子,回头又长出来。” “这沤肥的坑,得时不时翻一下,底下透透气,烂得快。” 有些法子韩老头一听就懂,觉得在理。 有些他挠头半天,觉得稀奇,但还是愿意试试。 反正那十亩地分成了好几块,有的用老法子,有的用新法子,比比看呗。 堆肥沤好了,挖出来黑黝黝、软乎乎的,没什么臭味。 撒到试验田里,那苗眼见着就比旁边老法子种的精神。 挑出来的好种子种下去,长出的苗齐刷刷的,看着就喜人。 那两亩“绿肥”地里的苜蓿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张勤让人割了,直接翻耕压到土里。 路过老农看了都摇头,说可惜了这好草料。 张勤不解释,只是看着,记着。 他弄了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哪块地用了啥肥,哪天间苗了,哪天浇了水,长得怎么样。 韩老头不识字,就在旁边看着,觉得这郎君做事真较真。 夏收的时候,是骡子是马就得拉出来遛遛了。 太子属官带着计吏下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块地一块地地收割、称量。 结果明明白白。 用了堆肥、选了种的几亩地,打下的麦子豆子,比旁边老法子种的多出将近两成! 那两亩翻了绿肥的地,虽然今年没收成,但土质明显变得松软黝黑,懂行的老农抓一把土在手里捻捻,都点头说这地养好了,明年肯定是好收成。 数据报上去,李建成大喜。 这才是实实在在、拿得出手的政绩! 比什么虚无缥缈的祥瑞实在多了! 他立刻让人将“东宫司稼所亩产增两成”的消息大肆宣扬,并写成奏报,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呈给李渊看。 风声很快就传开了。 长安城里关注农事的官员都听说了,太子手下有个能人,用些不起眼的土法子,愣是让皇庄的田地多打了不少粮食。 消息自然也顺着风,刮进了秦王府。 李世民正在批阅军报,长史房玄龄在一旁陪着。 处理完紧急军务,房玄龄像是随口提起:“殿下,近日城中有些传闻,说东宫那边设了个‘司稼所’,专事农亩改良,其辖下田亩,今夏颇见成效,增产颇丰。” 李世民笔下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房玄龄继续道:“听闻主事者是个新擢拔的年轻人,叫张勤。” “原是个文书小吏,不知怎的被太子看中,专司此事。所用之法,也无非是精耕细作,堆肥选种之类,却卓有成效。” 李世民这才抬起眼,目光若有所思:“张勤?堆肥选种便能增产两成?倒是个会做事的人。” “玄龄,留意一下此人,看看他所用究竟是何等方法。” “是。”房玄龄躬身应下。 皇庄里,张勤看着新打下来的粮食入库,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听着韩老头和铁柱、狗蛋因为多打了粮食而高兴的念叨,看着他们黝黑脸上淳朴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卷入斗争的阴霾,也暂时被冲淡了些。 能让人多吃饱口饭,总是好事。 司稼所的日子,过得比文书房快多了。 眼一睁就是地里的活,眼一闭浑身酸疼倒头就睡。 张勤是真把这十亩地当回事了。 那本炭笔小册子越写越厚,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和图。 哪块地哪天浇的水,粪肥沤了多久,苗间距多少,长得咋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跟韩老头蹲在地头,啃着干饼子就咸菜,说的全是土疙瘩话。 “老伯,您瞅这垄麦子,靠水渠这边明显壮实,地头那边就稀拉。是不是浇水没浇匀?” 韩老头眯眼瞅瞅,点头:“是哩,水头流过地埂,渗得快,地尾吃水少。” “那咱下次把地埂再加高夯实点?或者开几条小浅沟,让水慢慢淌?”张勤比划着。 “中!俺下午就带铁柱弄!”韩老头现在对张勤的主意信服得很。 铁柱半大小子,干活有劲,就是对张勤那些“怪招”最好奇。 他指着那两亩翻了苜蓿当绿肥的地:“张丞,这地真能变肥?俺看别家地里都长庄稼,就咱这儿长草,路过的人都笑话。” 张勤抓一把那地的土,黑乎乎的,松软潮湿,手感确实不一样。 “让他们笑去。等明年这地里长出又高又壮的麦穗,看谁还笑。” “这叫养地,跟人吃饭一样,不能光让干活,不让歇息吃饭。”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 夏收过后,地不能闲着。 张勤琢磨着种点别的。 “老伯,咱种点豆子吧?豆子根瘤能固氮…呃,就是能肥地!收了豆子还能当粮食,豆秸还能喂牲口或者沤肥。” “豆子好是好,就是怕地薄,长不好。”韩老头有点犹豫。 “就种那两亩用了堆肥的地!肥足!”张勤拍板。 于是又忙着选豆种,点豆子。 张勤特意让狗蛋把豆种在根瘤菌多的老豆地里挖来的湿土里滚一圈再种,说是“沾沾福气”,其实是想增加根瘤菌。 韩老头看不懂,但照做了。 豆苗出来后,长势果然不错。 张勤又让间隔着种了几行胡瓜(黄瓜)和芋头,说是“间作”,能少生虫,充分利用地力。 韩老头看着地里高高低低、不同种类的苗混在一起,直嘬牙花子,觉得这地种得真是…花哨。 平日里,张勤也不光是守着自己这十亩地。 他没事就在皇庄里转悠,看别人家怎么种地,跟老农们搭话。 看见有老汉在给菘菜间苗,间下来的小苗随手扔掉,他凑过去。 “老丈,这间下来的苗,嫩着呢,焯下水拌拌,也好吃哩,扔了多可惜。” 老汉瞥他一眼:“哟,这不是司稼丞大人吗?这玩意喂鸡鸡都嫌涩!” 张勤也不恼,笑笑走开。 后来他真让铁柱把间下来的菜苗捡回来,焯水凉拌了,味道确实不咋样,但荒年也能顶饿。 他记在本子上:间苗菜蔬,可作应急口粮。 话说,是不是该改进下农具了。 第8章 曲辕犁 这天,张勤又在田间溜达。 他又看到有妇人在用一种笨重的直辕犁耕地,深浅不一,很费牛力。 他想起好像曲辕犁更好用,但具体结构他这农学研究生也没亲手打过铁啊。 只能含糊地跟韩老头比划:“老伯,你说这犁辕要是弯的,是不是拐弯省劲,入土也容易点?” 韩老头是伺候地的老把式,对农具门清,他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 “哎!是这个理!弯辕…好像前朝有人弄过,俺试试找铁匠琢磨琢磨!” 张勤赶紧说:“慢慢试,不着急,咱先把手头地种好。” 他就这样一点点磨,把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零碎知识,掰开了揉碎了,变成韩老头和铁柱能听懂、能操作的“土法子”。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司稼所那十亩地又成了皇庄一景。 豆荚饱满,胡瓜水灵,芋头叶子撑得像小伞。 尤其是那两亩养了一季绿肥的地,黑得流油,看着就馋人。 称量的时候,豆子产量比寻常地里高出不少。 李建成那边又得了信,更是满意。 消息传得更广了。 连长安城酒肆里闲聊的人,都知道东宫皇庄里有个小官,种地很有一手,用的法子稀奇古怪,但就是能多打粮食。 …… 秦王府里。 房玄龄将一份更详细的简报放在李世民案头。 “殿下,打听清楚了。东宫那个司稼丞张勤,所用之法确实颇有效验。” “主要是精耕细作,堆肥沤肥极为得法,选种也苛刻。此外,似还在试种绿肥、豆类与瓜菜间作等法。今岁豆菽之收,亦比寻常高出近两成。” 李世民拿起简报扫了几眼,放下。 他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堆肥选种,间作绿肥…皆是费心费力之事,非一日之功。此人倒是个肯下苦功、做实事的。” “继续留意着。若有其法之详录,设法抄录一份。” “是。”房玄龄应道,顿了顿又说。 “听闻此人升任司稼丞前,曾在文书房因账目清晰受赏,亦因与罪官王晊饮酒而受牵连盘问,皆侥幸脱身。观其行止,似…颇知明哲保身之道。” 李世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这长安城里,懂得明哲保身,未必是坏事。去吧。” 皇庄里,张勤看着新收的豆子入了仓,心里盘算着明年那两亩肥地该种什么好麦种。 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秦王府的书房里被提到了两次。 他只觉得,这地里的活,真是越干越有意思。 …… 秋收过后,地闲下来了,韩老头还在忙活。 他整天蹲在地头,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 有时又跑去皇庄的铁匠铺,跟那满身煤灰的铁匠嘀嘀咕咕,比划着犁头的形状。 张勤看他在琢磨曲辕犁的事,心里也跟着琢磨。 这玩意儿好是好,但真要弄出来,得用铁,得找工匠,不是他们这小小的司稼所能摆弄的。 得上面点头,拨钱拨料。 找太子?他不敢。想来想去,还是得找引荐过他的太子中允王珪王大人。 他挑了个王珪大概不当值的时候,揣着几分忐忑,摸到了王珪办公的廨舍外。 门口的小吏拦住了他。 “王中允正与魏洗马商议要事,吩咐了不见外客。”小吏面无表情。 魏洗马?那就是魏徵了。 张勤心里更打鼓了,这两位都是东宫的重臣。 他只好硬着头皮,尽量说得恳切:“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司稼丞张勤,有关于农具改良的要事求见王中允,只需片刻…” 小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脸色有点怪:“王中允正忙,他说…你若有事,可直接向魏洗马禀报。” 张勤头皮一麻,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屋里,王珪和魏徵正对坐着看一份文书。 魏徵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接刮在张勤脸上。 他这人向来严肃,不拘言笑。 “下官…司稼丞张勤,参见魏洗马,王中允。” 张勤赶紧行礼,头都不敢抬。 “何事?”魏徵的声音干脆利落,没半点废话。 张勤吸了口气,把事先想好的词倒出来。 “回魏洗马,下官与司稼所老农观察,现今所用直辕犁,犁身笨重,转弯费力,入土深浅难控,耗牛亦耗人力。” “我等琢磨着,或许可将犁辕改为弯曲,配以可调节深浅的犁评,或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他说得有些磕巴,尽量用最朴实的语言。 魏徵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弯曲犁辕?可有图样?可知需用多少铁料?工匠能否打造?” “有粗略图样。” 张勤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和韩老头一起画的歪歪扭扭的草图,标明了弯曲的犁辕、可以活动的犁评等关键部件。 “铁料耗费应与旧犁相仿,只是形状改动。已与庄内铁匠初步商讨过,他说…应能打造。” 魏徵接过那几张纸,看得非常仔细。 他虽不是工匠,但于实务上极是精明。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问:“此法,老农如何说?” “司稼所老韩头极为赞成,言若成,必省力不少。庄内其他几位老把式看了草图,亦觉可行。” 魏徵不再多问,将图纸收起,对王珪道:“叔玠,此事若成,于农事大有裨益。” “我去寻几位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人再问问。”他又看向张勤,“你且回去等候消息。” “是,是…”张勤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 魏徵办事雷厉风行。 他真去找了退休的工部老匠人确认,老匠人看了图,琢磨半晌。 “魏大人,这弯辕犁,前朝好似有人提过,未曾推行。” “观此图,确有巧思,转弯省力,深浅可调,应是能用的。” 得了准信,魏徵直接去找了李建成。 他将图纸和询问结果一并呈上,言明此物若成,可提升耕作效率,利于太子宣扬重农之德。 李建成对具体农具不太懂,但听魏徵说好,又能增添政绩,便爽快地批了条子,让魏徵去找工部,拨付铁料工匠,先试制几架。 工部那边接到东宫批条,又是魏徵亲自来督办,自然不敢怠慢。 很快,几名工匠就照着张勤那粗糙的图纸,结合老匠人的经验,叮叮当当地打造起来。 第9章 向陛下请赏 几天后,三架崭新的曲辕犁送到了皇庄司稼所。 犁身还带着铁腥味,木辕打磨得光滑。 那向前弯曲的辕木,和可上下移动调节耕深的犁评,看着就与庄里其他直辕犁大不相同。 庄户们听说消息,都跑来看热闹,围着那几架新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说好的,有怀疑的,还有说怪模怪样肯定不好用的。 韩老头激动得手直抖,摸着那弯弯的犁辕,像摸什么宝贝。 “快!快套上牛试试!” 铁柱赶紧牵来最听话的老黄牛套上犁。 韩老头亲自把犁,鞭子轻轻一甩:“嘿——走!” 老黄牛发力向前。 只见那曲辕犁果然轻巧了许多,转弯时不再需要人大力扳动,扶着犁把的韩老头明显省力不少。 犁铧入土深度均匀,翻起的泥浪又深又整齐。 “好家伙!真轻省!”韩老头犁了一个来回,兴奋得满脸放光,朝着张勤大喊:“张丞!成了!这玩意儿真管用!比那直辕的强多了!” 张勤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很快,皇庄里就用上了这几架新式曲辕犁翻耕秋地。 省力增效是实实在在的,消息很快又传开了。 东宫自是又一番宣扬。 …… 秦王府。 房玄龄将一份新的简报放在李世民案头,这次他的表情更认真了些。 “殿下,东宫那边又出新事了。他们改进了犁具,制成一种曲辕犁,据皇庄试用,省力近半,耕作效率大增。” “此法仍是那个司稼丞张勤主导,据闻此次是魏徵亲自督办,工部打造的。” 李世民这次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简报仔细看了一遍。 “曲辕犁…魏玄成亲自督办?”他沉吟片刻。 “看来此人所图不小,并非只知一味逢迎。能做出此等实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于国于民终是有益。” “继续关注那张勤,若有新法,尽力获取。这曲辕犁之图样,设法弄来,可在我们庄子上也试试。” “是。臣已着人去办了。”房玄龄应道。 …… 显德殿内,李建成仔细整理着袖口,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卷精心誊写的奏报,还有一小捆质地粗糙的绢帛。 那是张勤呈上来的、画着各种图表和数据记录的“工作日志”。 “父皇近日心情尚可,正是时候。” 他自语一句,深吸了口气,对身旁内侍道,“备辇,入宫。” 两仪殿内,李渊半倚在御榻上,面带倦容,听着几个大臣回禀些不甚紧要的琐事。 见太子求见,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儿臣参见父皇。”李建成趋步入内,躬身行礼。 “平身吧。”李渊的声音带着些慵懒,“建成有何事?” 李建成起身,双手将那几卷奏报和那捆绢帛高举过顶。 “儿臣特来向父皇禀报东宫司稼所近日所获些许微末之功,或于农桑略有小补,恳请父皇御览。” 内侍接过,呈到李渊面前。 李渊随意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报,扫了几眼,是关于皇庄田亩增产的,数字倒是醒目。 他又拿起那捆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奇怪的表格,圈圈点点,标注着各种他看不太懂的符号和数字。 倒是旁边附着的简单文字说明还能看懂,写着堆肥沤肥之法、选种要点、曲辕犁省力几何等等。 “哦?增产近两成?这曲辕犁竟能省力如斯?”李渊稍稍坐直了些身子,“此皆东宫司稼所之功?主事者何人?” “回父皇,”李建成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 “主事者乃儿臣麾下司稼丞,张勤。此人原是一读书人,儿臣见其于农事颇有巧思,便让其专司此事。” “其人性情敦实,不尚空谈,终日只知埋头田亩,摸索出这些法子。” “增产省力,皆皇庄老农亲眼所见,亲手所量,并无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儿臣以为,农桑乃国之本。” “此等务实之法,若能量产曲辕犁,并将此种田之法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州县,令农官效仿,必能使耕者省力,田地增产,于稳固社稷、滋养万民大有裨益!” “此实乃父皇仁德感召,方有嘉禾瑞兆于东宫啊!” 李渊听着,手指在那粗糙的绢帛上摩挲了几下,又看了看奏报上实实在在的数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不尚空谈,专务实事,方是臣子本分。这张勤,倒是个肯用心做事的。他所献之法,确可一试推广。” 他沉吟片刻,对内侍道:“传旨:东宫司稼丞张勤,勤于王事,改良农法,卓有成效,赐绢百匹,钱五十贯。” “其所献农法,由太子负责,会同司农寺斟酌损益,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县,令农官参习推行。” “曲辕犁图样,发往工部及将作监,依式打造,分发官田及贫户使用。” “儿臣代张勤,谢父皇恩典!”李建成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彰显了自己治理东宫的功绩,又把张勤这个“祥瑞”推到了父皇面前,还拿到了推广的许可,这政绩可是实实在在的了。 “嗯,”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这些章程,你要用心办好。”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李建成再拜,这才小心地退出了两仪殿。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东宫,又更快地传到了秦王府。 李世民正在校场观看侍卫操练,房玄龄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擦拭弓弦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如水。 “父皇赏了?还要刊印推广?我大哥倒是好手段,借一个农事小吏,把‘重农’的文章做足了。” 房玄龄低声道:“殿下,那张勤…如今简在帝心,虽只是微末小官,却也不再是能轻易…” 李世民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我知道。继续留意便是。如此人才,不可轻易伤害。” …… 皇庄里,传旨的中官带着赏赐浩浩荡荡地来了。 张勤跪在田埂上,听着那文绉绉的圣旨,脑子里嗡嗡的。 百匹绢!五十贯钱!还要把他的“土法子”刊行天下? 韩老头一行人在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与有荣焉。 中官念完旨意,笑眯眯地让张勤接旨谢恩。 张勤木然地照做,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清单,心里却像是压了块更沉的石头。 皇恩浩荡?他只觉得这赏赐烫手无比。 这下,全天下都知道他张勤是太子的人了,是东宫立起的“重农”招牌。 送走中官,他看着欢天喜地摸着赏绢的韩老头父子,再看看周围田地里那些羡慕、敬畏、甚至嫉妒的目光,只能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狗蛋,去…去割点肉,晚上…加菜。”他哑着嗓子吩咐道。 第10章 药草苗苗 圣旨的余波还没在皇庄里完全散去,新的风声又灌进了张勤的耳朵。 朝廷又要用兵了,这次好像是往东边去打窦建德旧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老规矩。 皇庄里气氛也跟着紧了些,上面来催缴粮秣的官吏脚步都匆忙了许多。 张勤蹲在刚翻耕过的试验田边上,捏着湿润的泥土,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打仗,是要死人的,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记得以前看资料,古代战场上,很多伤兵其实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后来的伤口溃烂和感染。 草药,尤其是金疮药,在这个时候比粮食还金贵。 好在,前世的他也兼修药学。 他知道一些消炎止血的常见草药,比如黄芩、地榆、茜草什么的,但这年头,草药多是野采,数量质量都不稳定,炮制方法也五花八门。 要是能自己种,统一采收炮制…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 这事比种粮食更敏感,直接牵扯到军资筹备,必须得上面点头,还得有懂行的人帮忙。 他再次硬着头皮去找王珪。 王珪廨舍里堆满了文书,显然也在为出征的事忙碌。 见到张勤,他揉了揉眉心:“张司稼?何事?若是曲辕犁推广之事,自有工部和司农寺操持。” “下官并非为犁具之事。”张勤赶紧躬身。 “下官是想到…朝廷即将用兵,军中必急需金疮药及各类疗伤药材。” “如今药材多靠野采,恐难保障。” “下官斗胆,想请王中允允准,在皇庄试验田旁,再辟一小块地,试种些如黄芩、地榆、三七等宜于止血生肌的药材。” 王珪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认真看向张勤:“试种药材?你懂药理?” “下官不敢说懂,”张勤把头埋得更低。 “只是少时翻阅过几本杂书,略识得几样草药形貌习性。但种植之法、采收时节、炮制手段,皆需专业人士指点。” “故而…故而还想恳请王中允,能否代为引荐药藏局之同僚?” “下官只想请教些种植炮制的基础之法,绝不敢窥探药方机密。” 王珪沉吟起来。这张勤,种粮食种出花样,搞农具搞出新名堂,现在又琢磨起种药了?倒是真能折腾。 不过,他说的确是实情,军中药草储备从来都是大事。 若真能摸索出稳定种植某些常用药材的法子,于国于军都是大功一件,于太子声望更是有益。 “嗯,你所虑,不无道理。试种药材之事,本官准了。” “皇庄地广,划出两亩与你试种。至于药藏局…” 他略一思忖。 “药藏郎蒋合为人还算务实,本官可为你修书一封,你持信去寻他。” “记住,只问种植炮制之法,切勿多言,更不可探听药方。” “是!是!多谢王中允!下官明白!绝不敢逾越!” 张勤大喜过望,连连保证。 拿着王珪的信,张勤心里有了底。 他先回皇庄,跟韩老头说了要划两亩地试种草药的事。 韩老头一听,又愣住了:“种药?张丞,那玩意儿娇贵得很呐!不比庄稼,伺候不好就死给你看!而且…那能当饭吃吗?” “老伯,这不是当饭吃的,”张勤解释,“是给前线将士救命的。咱们试着种,能成最好,不成也不亏啥。” 韩老头似懂非懂,但既然张丞说了,他还是点头:“成吧,反正地是朝廷的。俺让铁柱帮你整地。” 当天下午,张勤就揣着信,找到了东宫药藏局。 药藏局没有多么戒备森严,但也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通报之后,他见到了药藏郎蒋合。 蒋合是个精瘦男子,手指尖带着药渍,眼神锐利。 他看了王珪的信,又打量张勤:“张司稼想试种药材?想种何种?” 张勤报出几个名字:“黄芩、地榆、茜草,或许…还有三七。” 蒋合微微挑眉:“哦?张司稼还知三七?此物云贵所产,长安极难成活。” “下官只是从药书上见过,知其化瘀止血之效卓着,故想一试。” “亦知它喜阴畏寒,忌涝忌晒,土壤需疏松肥沃且偏酸…或许可尝试搭设荫棚,模仿其生境?” 蒋合原本平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种田的小官竟真能说出点门道,不是纯粹胡闹。 “看来张司稼确非全然门外汉。既如此,黄芩、地榆、茜草之法我可与你细说。” “三七…你若执意要试,某亦可提供些种子,但成败与否,休要怨我。” “岂敢!蒋药藏肯指点,下官已感激不尽!”张勤连忙道。 接下来,蒋合详细说了几种草药的习性、播种、管理、采收时节和初步炮制要点。 张勤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用的词虽不那么专业,但问题都切中要害,明显是懂行的。 “蒋药藏,这地榆炭炒存性,火候是否至关重要?过则失效,不及则止血力弱?” “黄芩采收是否以春秋两季为佳?取其根,是否以条粗、质硬、色黄者为上?” 蒋合原本公事公办的态度,在张勤接连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后,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难得遇到一个非药藏局出身却真能聊到点子上的人,话也多了起来。 “看来张司稼于此道,并非略知皮毛啊。” 蒋合语气缓和了不少,“日后种植若遇疑难,可常来探讨。某亦对你这试种之事,颇感兴趣。” “一定一定!多谢蒋药藏!”张勤心中暗喜,能交好药藏局的人,这步棋走对了。 带着种子和更详细的指导,张勤赶回皇庄。 试验田旁边,韩老头和铁柱已经按要求整出了两亩稍微荫凉些的地。 张勤把从蒋合那听来的要点,简单易懂地讲给爷俩听。 哪样喜欢阳光,哪样怕晒,哪样要种在坡地排水好的地方… 新的活计又干起来了。 播种,浇水,搭荫棚…张勤更是亲自动手,检查土壤湿度,观察苗情。 他对这些草药苗苗,比对待庄稼还要小心几分。 有说张丞真是能人,什么都懂; 也有说瞎胡闹,药材是山神爷赏的,哪能种得活? 张勤不管这些,每天除了照看粮食作物,就是蹲在这两亩药田里,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弱不禁风的草药苗苗,心里盼着它们能快快长大。 他种下的不只是草药,更像是在种一份救命的希望。 同时,他记得以后会有长孙皇后,会有李承乾…… 第11章 统子统子 日子进了武德三年,关中的风里都带着股躁动。 消息终于敲实了,秦王李世民挂帅,统兵东出,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将领随军,讨伐在洛阳称帝的王世充,以及可能来援的窦建德旧部。 太子李建成率部做侧翼保障,齐王李元吉协助。 潼关道上,烟尘蔽日,旌旗招展,甲胄碰撞声和着沉重的脚步声,日夜不息。 这天,运送一批新打制的曲辕犁去军前效力的差事,落到了司稼所头上。 张勤带着韩铁柱和几个庄户,押着几辆牛车,到了大军集结地外围。 站在一处高坡上,张勤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战争机器。 只见下方平原上,营帐连绵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玄甲、赤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骑兵呼啸而过,马蹄声如滚雷; 步卒方阵整齐划一,长槊如林,随着号令移动,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让人心头发紧。 中军处,“李”字大旗和秦王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旗下甲士精悍,气象森严。 忽然,中军处一阵骚动,旗帜移动。 只见一队极其精悍的玄甲骑兵簇拥着一人驰出。 那人身披明光铠,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其身形挺拔,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 他并未纵马狂奔,只是勒马缓行,所过之处,军士无不挺直脊背,行注目礼,如同波开浪裂。 “唐军威武!” “唐军威武!” “唐军威武!” “大唐万岁!” “秦王!是秦王殿下!”旁边一个押运的老兵激动地低呼。 张勤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李世民!那就是李世民!活生生的天策上将,未来缔造贞观之治的天可汗,也是…将来玄武门之变的胜利者。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还是要惊呼,这就是七世纪最强人类的磅礴气场。 “天策府…玄甲军…”张勤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头顶。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现代阅兵的装备比这先进万倍。 但那种冷兵器时代特有的、成千上万人凝聚而成的原始力量和磅礴气势,是屏幕前根本无法体会的。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玄武门的恐惧,此刻竟被这铺天盖地的军威暂时冲散了。 胸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恨不得也投身其中,纵马挥戈。 但他很快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自己这点分量,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 “乖乖…这得多少人马啊…” 旁边的铁柱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 送完犁具回程的路上,那股豪气慢慢褪去,剩下的更多是震撼和…更深的谨慎。 乱世之中,个人太过渺小。 回到皇庄,气氛也不同往日。 张勤打听了一下,得知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等一批重要谋臣,此次都随秦王大军东征,显然是为东宫一系在中军前争取话语权和功绩。 而率更丞欧阳询(注:历史上欧阳询此时似应在李建成死后才入秦王府,此处为王晊死后,剧情需要稍作调整,可理解为另一东宫文官)等一批属官则留在长安,代表东宫处理日常政务。 至于张勤自己这小小的司稼丞,自然是留守人员,继续鼓捣他那十二亩地。 看着那十亩庄稼和两亩才刚冒出嫩芽的草药,张勤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战场他掺和不了,但多种出点粮食,多种活些草药,或许能间接救下几条命。 草药苗长得慢,军需却等不起。 张勤琢磨着,光靠种不够,还得去野外采集。 他想起之前和蒋合聊天时,对方提过附近秦岭一些山谷里,野生着不少好药材。 他找到韩老头:“老伯,我想带狗蛋和两个熟悉山路的,进山一趟,采些鲜药回来。庄子里的事,您多费心。” 韩老头有点担心:“张丞,山里路险,还有狼虫,可得当心啊!” “放心,我们不走远,就在近处山谷转转。”张勤安抚道。 …… 第二天,张勤带着狗蛋和两个老练的庄户,背着药篓、锄头进了山。 山里空气清新,草木繁茂。 张勤凭着记忆和蒋合的指点,还真找到了几丛黄芩,一些开着紫花的地榆,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长在阴湿处的三七苗,让他惊喜不已。 几人越走越深,收获颇丰。 正当张勤小心翼翼地挖掘一株老黄芩时,脚下一滑,又踩松了一块风化的石头。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沿着陡峭的山坡就滚了下去! “张丞!”狗蛋他们在上面吓得大叫。 张勤只觉得天旋地转,岩石、树根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剧痛传来。 最后一下重重撞在某块凸起的石头上,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一片冰冷的潮湿中悠悠转醒。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的山溪边,幸好被一堆厚厚的落叶和灌木丛拦住了,没直接摔进溪水里。 “嘶…”他动了一下,疼得直抽冷气。检查了一下,幸好没骨折,多是擦伤和淤青。 “真是…倒霉催的…”他苦笑,挣扎着想坐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强烈求生意志符合绑定条件…】 【‘开卷考’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本系统旨在让宿主有资料可查,以在乱世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功能加载:医药图书馆。收录自古至今医药学类书籍文献影像资料,可根据宿主意念进行检索查阅。】 【其他类别图书馆待解锁。】 【祝您生活愉快。】 声音消失了。 张勤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系统,开卷考系统?医药图书馆?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脑子里想着“《神农本草经》”。 霎时间,他眼前仿佛展开了一个无形的光屏,上面赫然是繁体字目录,清晰无比,还能随着他的意念翻页! 他甚至能“看”到旁边还有《本草纲目》、《千金方》甚至现代《药典》的选项! 他又试了试“曲辕犁结构图”、“唐代农作物栽培”、“基础火药配方”,都是查无结果… 好吧,这些不是医药学,果真查不到! 【系统系统】张勤在脑子里呼叫,没反应。 【开卷考系统】依旧没反应 【统子统子】还是没反应 【小开小开】【我在呢】 【其他类别要怎么解锁呀】【无权限告知】 我勒个去,啥情况,张勤极度郁闷。 即使如此,现在这惊喜已经足够冲散了疼痛和恐惧。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虽然只是个图书馆,没有神力没有系统商城,但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个医药界的知识库啊! 他瘫在落叶堆里,看着头顶一线天光,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笑了几声,他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开卷考系统…嗯,这名字起得真随意。 不过,现在得先找到出路才是王道啊。 第12章 山遇药王 张勤瘫在落叶堆里,正龇牙咧嘴地检查自己身上的擦伤,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图书馆。 溪水淙淙,林子里鸟叫得欢,更衬得他这儿凄凄惨惨戚戚。 “得想法子爬上去…”他嘀咕着,试着动动胳膊腿,还好,骨头应该没事。 正挣扎着要起身,旁边灌木丛一阵窸窣响动。 张勤心里一紧,别是野猪熊瞎子吧? 他赶紧抓起手边的药锄,紧张地盯着那丛灌木。 灌木分开,出来的却不是野兽,而是一个老者。 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头发胡须都有些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裤腿扎着,脚上一双磨得发旧的麻鞋,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篓,里面装满各种草根树皮,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药锄。 老者看到溪边狼狈不堪的张勤,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和善地问道:“后生,怎地摔到这山涧里来了?可伤着筋骨?” 张勤见是人,松了口气,放下药锄,苦着脸道:“多谢老丈关心,采药不小心脚下滑了,滚下来的。骨头没事,就是浑身疼,蹭破些皮。” 老者走近几步,放下药篓,仔细看了看张勤的气色和露在外面的伤处,点点头。 “嗯,面色无大碍,多是皮外伤。溪水寒凉,莫要久浸。” 他说着,从药篓里翻找出几片叶子,在溪水里洗了洗,又从一个粗瓷小瓶里倒出些粉末,混合在一起,递给张勤。 “嚼碎了,敷在破皮之处,能止痛敛疮。” 张勤接过那团糊糊,将信将疑地嗅了嗅,有股清凉辛辣的气味。 他依言嚼碎,只觉得味道极苦,敷在火辣辣的伤口上,果然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 “多谢老丈!您这药真灵!”张勤惊喜道,这才仔细打量对方。 见对方药篓里药材种类极多,处理得也干净利落,显然是个极有经验的采药人。 “老丈也是来采药的?对这山里很熟吧?” 老者微微一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老朽姓孙,确实常在这秦岭之中行走,采些药草,也顺便看看这山里百姓的疾苦。” “后生你看着面生,不是这山里的药农吧?怎么也来采药?还如此不小心。” 张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子姓张,在城外皇庄当差。庄里试种些药材,长势慢,就想着进山采些应急,没想到…”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药效,便请教道,“孙老丈,您刚才那药粉,是用什么配的?效果真好。” “不过是些寻常草药,地榆炭、蒲黄末,再加点冰片罢了,取其收敛止血之效。”老者随口答道,又看了看张勤药篓里采的药材。 “嗯,黄芩选得不错,都是多年生的老根。地榆也还行。” “哟,还找到几株三七?眼光可以。不过这三七性子娇贵,你这般胡乱挖取,根须断了不少,可惜了。” 张勤被说得脸一红,他的采药手艺确实粗糙。 他忍不住辩解道:“小子也只是从药书上见过些皮毛,实操确实生疏。老丈您真是行家!” “药书?”老者似乎来了点兴趣,“都看过哪些药书?” “呃…《神农本草经》、《桐君采药录》…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方子。” 张勤含糊道,赶紧在脑子里翻他的“图书馆”,生怕对方细问。 老者点点头:“看来也是读过些书的。不过,医药之道,贵在实践,须得亲眼辨认,亲手炮制,深知药性,方能活用。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老丈说的是!”张勤深以为然,这和他学农的感觉一样。 他看着老者篓里那些他不太认识的药材,好奇地问:“孙老丈,您采这些…都是治什么病的?” 老者也不藏私,拿起几样一一告诉他:“这是太白蓼,治痢疾;这是鬼臼,以毒攻毒,疗恶疮。;” “这些是准备炮制玉壶丸的,治霍乱吐利…关中这些年战乱不断,百姓流离,疠疾横行,这些药,都能救急。” 张勤听得肃然起敬。 这老药农不仅懂药,更有一颗仁心。 他想起之前和蒋合的交流,便把自己试种药材,尤其是对三七种植的困惑说了出来:“…总觉得湿度温度难把控,苗总长不旺。” 老者仔细听了,捻须道:“三七喜阴湿,却忌积水。你所选之地,排水未必佳。” “可尝试半地下窖藏之法,模仿其山间原生环境,或可一试。土壤需疏松,多加腐殖土…” 他说的法子比蒋合更细致,甚至涉及到一些模拟微环境的技巧。 张勤听得茅塞顿开,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采药老农能有的见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名,一个在唐代医药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心脏砰砰跳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脑海。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孙老丈…您…您莫非就是…那位着有《千金方》、陛下数次征召都不应、一心只在民间行医的…孙思邈孙真人?”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涧中回荡。 “虚名而已,不足挂齿。老朽不过是个山野郎中,比不得后生你在皇庄为民试种药材,这才是务实之功。” “后生如何知道老朽正在撰写《千金方》?可还未成书呢” 真是孙思邈!药王孙思邈! 张勤仔细一看着作成书年份,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无奈挠了挠头。 “小子也是听说的,不禁脱口而出。” 张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忘了浑身疼痛。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孙思邈就躬身长揖:“小子张勤,不知是孙真人当面,方才失礼了!” “真人医道通神,仁心济世,小子仰慕已久!” “恳请真人收小子为徒,传授医药之道!” “不求能成名医,只求多识药性,多种活些药材,将来或能多救几人!” 孙思邈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勤,并未立刻答应,也不细究,只是温和地扶起他。 “后生不必多礼。医药之道,非为虚名,乃为实济。” “你有此心,已是难得。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须观其行,察其志。” “你既在皇庄试种药草,便是难得的实践。日后若有疑难,可来这山中寻我。” “若你能持之以恒,心诚志坚,你我自有师徒之缘。” 这虽未立刻答应,却已是给了极大的机会。 张勤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真人!小子一定用心!定不负真人期望!” 这时,上头传来了铁柱他们焦急的呼喊声。 孙思邈笑道:“你的同伴寻来了。快去吧。记住,采药制药,首要稳当,莫再如此毛躁了。” “这瓶金疮药你拿着,回去敷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递给张勤。 张勤再次谢过,在孙思邈的指点下,找到一条稍缓的小路,艰难地爬了上去。 第13章 回皇庄,行动起来 张勤几乎是挂着笑,一瘸一拐地被铁柱他们搀回皇庄的。 浑身疼,心里却热乎得像揣了个暖炉。 韩老头见他这狼狈样,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搀扶。连声问出了啥事。 张勤只含糊说采药滑了一跤,幸好遇到个老药农帮了一把,还指点了几句种药的窍门。 他没敢提孙思邈的名字,只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先生。 歇了一晚,身上还是酸疼,但张勤躺不住了。 脑子里那座“图书馆”清晰无比,孙思邈的指点言犹在耳。 他天不亮就爬起来,点上油灯,忍着疼,用炭笔在小本子上唰唰地记,有些记不得的便翻阅脑中《千金方》:三七,半地下窖藏,腐殖土,排水…黄芩,喜阳,忌连作…地榆,炭炒存性… 天蒙蒙亮,他就把韩老头和铁柱叫到那两亩药田边上。 “老伯,铁柱,咱得把这些苗挪挪窝。” 张勤指着那几片长势不太精神的草药苗。 “我昨儿个请教了那位老药农,他说咱这地方选得还是不太对。” “这几株三七,最是娇贵。” “得给它们挖个浅坑,四壁用石头垒上,底下铺一层碎石子沥水,上面再填厚厚的腐叶土和咱沤好的肥土混的土” “把它移进去,上头还得搭个草棚子遮阴,不能直接让日头晒着。” 韩老头听得认真,皱着脸琢磨:“这么麻烦?跟伺候祖宗似的…” “能活能长就是好祖宗!”张勤笑道。 “还有这些黄芩,得移到那边日照更足的高埂上去。地榆倒是问题不大,但旁边得除除草,它争不过野草。” 说干就干。 张勤亲自下手,按照脑子里“图书馆”的标准和孙思邈的经验,指挥着韩老头和铁柱小心翼翼地移栽。 该挖坑的挖坑,该垒石的垒石,该搭棚的搭棚。 又把从山里采回来的那些鲜药,挑出品相好的、根须完整的,也依样画葫芦种下去。 忙活完药田,又把这次进山采回来的药材全部摊开在司稼所门口的干净席子上。 种类还真不少:黄芩、地榆、茜草、三七、还有几株白头翁和紫花地丁。 “铁柱,去拿几个簸箕来,再找些细绳。” “咱们把这些药分分类,拾掇干净。” 他一边动手挑拣,一边教:“像这黄芩,得把芦头(根茎)和须根去掉,留下主根,晒干了才好入药。” “地榆呢,根和叶子都能用,但得分开放。” “茜草要取根,注意别弄断…对,就这样。” 他又特意挑出一些颗粒饱满的种子,小心地用旧布包好:“这些种子得留着,明年咱自己种。” 韩老头看着张勤熟练的动作和清晰的吩咐,啧啧称奇:“张丞,您这跌了一跤,倒像是把药王爷的学问跌进脑子里了?懂得比俺这老把式还细!” 张勤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嗨,还不是那位老药农指点得明白?再加上以前看的杂书,两下一凑,就清楚了些。” 花了大半天功夫,才把所有的药材分门别类处理好,该晾晒的晾晒,该收起的收起。 看着收拾好的几大捆药材,张勤心里琢磨开了。 这些药材,尤其是止血消炎的黄芩、地榆、三七,正是军前急需的。 放在自己这儿用处不大,送去药藏局,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也能再卖个人情。 他对铁柱说:“铁柱,你去套个车。把这些晾得差不多的黄芩、地榆、三七,还有那几捆茜草,都装上。” “我进城一趟,送去药藏局蒋大人那儿。” “好嘞!”铁柱答应着去了。 张勤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药材,确保没有混入杂草泥土,这才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坐上铁柱赶的牛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 到了药藏局,见到蒋合。 蒋合看着张勤送来这大批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药材,很是惊讶。 “张司稼?你这是…从哪弄来这许多好药材?还处理得如此妥当?” 尤其是那几块三七,虽然不大,但品相完整,十分难得。 张勤拱手道:“蒋大人,这些都是下官带人在附近山里采的,按您上次指点的法子粗略处理了一下。” “想着军前必然急需,留在下官那里也是无用,特送来给大人,或许能应应急。” 蒋合拿起一块地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点头赞道:“采的时节对,处理也得法,炮制火候稍欠,但已极难得了!张司稼真是有心了!” “如今军中确实极缺此类药材,你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我代前方将士,多谢你了!”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蒋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下官已在皇庄试种,若有所成,日后定再为大人送来。” “好!好!”蒋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对张勤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这个种田的小官,做事踏实,不居功,还懂分寸,真是难得。 送走张勤,蒋合立刻吩咐手下:“这些药材,赶紧按方配制,尤其是金疮药,加紧赶制,尽快送往前军!” 张勤坐在回程的牛车上,看着夕阳西下,心里踏实了不少。 药材送出去了,人情做到了,药田也按新法子整顿了。 有了图书馆和药王的指点,两大外挂,这种植草药怎么着也得走上正轨。 药王这条大腿,无论如何都得抱紧了。 …… 迈子不能步得太大。 就这样日复一日。 开春了,冻土化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儿。司稼所那十亩地里,宿麦开始返青,绿汪汪一片。 但张勤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另一种庄稼上——水稻。 关中之地,主粮是粟麦,但长安周边也有水田种植水稻,只是产量不高,种植也不甚普遍。 正巧,皇庄内也有种着水稻的田亩。 不过现在太子殿下和王中允、魏洗马都不在长安,还真没法找他们再划出试验田来给自己了。 “怎么办呢?” 第14章 禾下乘凉梦 不管了。 先把知识点梳理起来吧。 张勤琢磨着,水稻种植,粮食增产是根本。 而水稻的增产潜力,可比粟麦大得多。 这次他不用外挂,外挂也没用。 因为准备答辩,他脑子里关于水稻栽培的资料浩如烟海,但他不敢一下子拿出太多惊世骇俗的东西。 得循序渐进,从最基础的做起。 虽然不能找太子殿下批准划拨试验田,但是直接找老农商量还是可以的。 于是张勤开始整理出来之前的知识,还画上了图,字呢就少写点,辅助而已。 这天,他找来韩老头和几个皇庄里负责种水田的老农,老样子,蹲在地头商量。 “几位老伯,今年咱打算研究一下子稻子,看能不能增加点产量呢,咱这些水田里,我想挪出三亩来做实验,你们看咋样?”张勤开门见山。 一个姓陈的老农嘬了下牙花子:“张丞,种稻子费水费工,咱这渠水时有时无的,怕是不稳妥。” “而且那稻子细高,风一吹就倒,一倒就减产,折腾半天,再增加收成也加不到哪里去啊。” “陈老伯说得在理。”张勤点点头,这不就是他想要解决的问题嘛。 “所以咱得想想法子。首先,这种子就得挑。不能啥种子都往地里撒。” 他让铁柱拿来两个簸箕,一个里面是寻常稻种,另一个是他之前筛选过的、相对矮壮些的稻种,虽然比不上现代品种,但株高确实有差异。 “各位老伯你们瞅,”张勤抓起两把稻种,“这把,秆子天生就矮一截,是不是?这种秆子矮壮的,根扎得稳,就不那么容易倒。” 老农们凑过来看,互相传递着掂量。 “咦?还真是,这撮掂着沉点,颗粒也饱点。” “秆矮是矮,可穗子小咋办?” “这就是第二个窍门了,”张勤继续道,“咱不能光看秆子高矮,还得看它结的穗子大不大,籽粒饱不饱实。” ”这就跟咱挑牲口一个理——好的公马配好的母马,生下来的小马驹,多半又壮实跑得又快。” “这种地也是一个理!” 他尽量用最朴实的比喻。 “咱年年种地,收粮食的时候,把那些长得最壮实、穗头最大、籽粒最沉、又不怕风吹的稻子,单独留出来当种子。” “第二年,就专门种这些好种子。年复一年这么挑着种,地里的稻子,是不是就慢慢都长得像这些好种子一样了?” 老农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韩老头捧哏:“这个理儿俺懂!就跟俺家那老母鸡,年年都挑最大的蛋孵小鸡,现在下的蛋就是比别家的大!” “对!就是韩老伯这个理!”张勤赶紧肯定,“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种出好苗。” “咱们以后留种,就得这么较真!” “那…张丞,你这矮秆种子,是这么挑出来的?”陈老农问。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张勤含糊道,“是我从别处淘换来的,据说就是年年挑壮实矮秆的留种,才变成这样的。” “今年咱就试试这个种,再看看咱自己地里,有没有更抗倒、穗更大的,也单独留种。” “那施肥浇水呢?”另一个老农问。 “水要足,但不能老是泡着,得有时让田土露露面,透透气,根才长得旺。” “肥也要足,咱那沤好的肥,下底肥时多上些。等稻子开始孕穗了,再追一次肥,就像人怀娃娃了得多吃点好的,穗子才鼓胀。” 张勤把前世学到的水稻栽培要点,用最土的话解释出来。 老农们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新来的小官说的都在点子上,不是瞎指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方式。 划出的三亩水田精心平整,开挖水沟,保证灌溉。 张勤特意让人用盐水选了种(去掉瘪壳),又用温水浸种催芽。 下种那天,张勤又提出个新想法:“咱别撒播了,试试育苗,然后一株一株插秧到田里。” “啊?那得多费多少功夫?”韩老头首先就叫起来。 “是费功夫。” “但插秧能保证每棵苗间距一样,不挤占,通风好,都能晒到太阳,长得齐整,杂草也少。” “长远看,划算!” 他坚持,大家也就照做。 于是,司稼所的人又忙活着整出一块秧田,撒下催好芽的种子,小心照料。 等秧苗长到一拃高,张勤带头卷起裤腿,下到还有点凉意的水田里,示范如何拔秧、捆扎,又如何分株插到整好的大田里,株行距多少。 韩老头、铁柱和几个雇来的短工也跟着下水,弯腰撅屁股地干起来。 一开始笨手笨脚,慢慢也熟练了。 三亩水田,花了几天功夫才插完秧,虽然累,但看着一行行整齐的绿色秧苗立在水中,确实比撒播的顺眼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精心管水、施肥、除草。 张勤几乎天天泡在田边,观察记录。 …… 后来的一天傍晚,张勤又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稻田。 他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眼前这景象,和他前世在实验田里看到的,似乎重叠又截然不同。 那时候,站在田埂上的,是那位慈祥又执拗的老人,穿着旧衬衫,戴着草帽,皮肤黝黑,一辈子就围着这株稻子打转… “唉…” “袁老…若是能看到这千年前的稻田,不知道会怎么想? 韩老头扛着锄头走过来,准备放水晒田。 见张勤望着稻田发呆,便也蹲了下来。 “张丞,瞅啥呢?这稻子长得不赖啊,比旁边老陈头家那撒播的强多了!” “是啊,长得是挺好。就是…就是想起一位老人家。” “哦?啥老人家?也种稻子的?” “嗯,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老人家。我小时候…听过他的故事。” “他啊,一辈子就琢磨怎么让稻子多结穗,结大穗,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 “哟,那这可是活菩萨啊!咱庄户人家,就盼着这个!他琢磨出啥好法子了?” “他啊…他走遍天下,去找那种最特别、最厉害的野生稻子,就像…就像去找千里马一样。” “然后呢,想办法让这‘马王’稻和咱们家养的‘好马’稻配对,生出来的‘小马驹’稻,就又壮实,穗头又大,一亩地能多打好几百斤粮食!” “几百斤?乖乖!那不成神仙了?那他…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张勤语气肯定,带着深深的敬意,“他让好多好多人,再也不饿肚子了。” “真是神人…神人啊!咱要是能有那‘马王’稻的种子就好了…” “那种子,怕是难寻咯。那位老人家,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他用的道理,跟咱们现在做的差不多。” “就是得较真,年年挑最好的种子,好好伺候,地就不会亏待人。” “是这么个理!张丞,你懂得真多,连这种老神仙的故事都知道。” “咱就按你说的,年年挑,好好种!说不定哪天,咱这地里也能长出‘马王’稻那样的好种子!” “对,说不定哪天就有了。” 第15章 胡商带来的绿皮宝贝 天气渐渐热起来,田里的秧苗已经站稳了脚跟,绿油油地连成一片。 张勤得了半日闲,想起许久未进城采买些日用杂物,便叫上铁柱,赶着牛车去了西市。 西市里依旧热闹非凡,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除了中原的商贩,还有不少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胡商,守着摊位,售卖着来自遥远西域的稀奇物件。 色彩斑斓的玻璃器皿、带着异香的药材、造型奇特的银壶、还有各种干果香料。 张勤买好了需要的盐铁针线,正准备回去,目光忽然被一个胡商摊位角落里的几颗圆滚滚、带着浅绿色条纹的果实吸引住了。 那果实有小孩脑袋那么大,表皮光滑,绿底子上有着深绿色的波浪纹。 这模样…太熟悉了! 张勤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指着那绿皮瓜,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那胡商:“嘿朋友,此乃何物?” 胡商见有客问,操着生硬的汉语热情推销:“尊客好眼力!此乃‘寒瓜’,从极西之地,穿过大漠驼队带来的!甘甜多汁,夏日解渴圣品!您尝尝?” 说着拿起旁边一颗已经切开小半的瓜。 只见那瓜瓤是淡淡的粉红色,籽倒是黑色的,看起来水分很足。 西瓜,真是西瓜! 虽然和后世那些又大又甜、瓤红籽少的品种没法比,但这确是西瓜无疑! 张勤强压住激动,伸手掰了一小块瓜瓤放进嘴里。 味道只有些许甘味,反倒多带些酸味,甜度远不如现代西瓜,但那股独特的清爽滋味和充沛的水分,在这没有冰饮的古代夏天,绝对是稀世珍宝! “嗯,不错,解渴。”张勤点点头,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这寒瓜…种子多吗?怎么个卖法?” 胡商眼睛一亮,看来是个识货的主顾:“种子有!果实里的黑籽便是!” “尊客若要,这一颗瓜连籽带瓤,算您…五十文!若要更多,我还有些晒干的种子!” 五十文买一个瓜,在这年头算是奢侈品了。 但张勤毫不犹豫:“我要这颗瓜,再把你那些晒干的种子都拿来我看看。” 胡商喜滋滋地包起那颗完整的瓜,又从一个皮袋子里倒出一小把黑乎乎的瓜子。 张勤仔细看了看,籽粒饱满,是好的。 他付了钱,把瓜和种子小心地放进背篓,又状似无意地问。 “郎君下次何时再来?可还会带此寒瓜或其他新奇作物的种子?” 胡商数着钱,笑道:“约莫秋末再来。” “尊客还想要何种新奇之物?” 张勤想了想:“只要是中原少见的花草、瓜果、菜蔬种子,我都有兴趣。” “尤其是耐旱、耐寒、产量高、味道好的。” “你若带来,可到城外皇庄寻一个叫张勤的司稼丞,价钱好商量。” “司稼丞?”胡商打量了一下张勤朴素的衣着,态度更恭敬了些。 “原来是大唐的农官大人!小人记下了!定为您留意!” 买到了西瓜,张勤逛集市的心情大好,又仔细在其他胡商摊位上搜寻了一番。 可惜再没发现类似红薯、玉米、辣椒这种划时代的作物,多是些香料和药材种子,他略懂一些,但并非急需,便作罢了。 回皇庄的路上,铁柱看着背篓里那颗沉甸甸的绿皮瓜,好奇地问:“张丞,这瓜真那么好吃?值五十文?” “好吃还在其次,”张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关键是它能解暑,产量应该也不低。” “日后可以种出更加甘甜的,到时夏天咱们庄子里的人都能吃上口凉的,说不定还能给宫里贵人尝尝鲜。” 回到司稼所,张勤立刻忙活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水分足得很。他招呼韩老头和铁柱一起来吃。 “唔!味道略酸!但是真水灵!”韩老头啃着瓜,汁水顺着胡子往下流,啧啧称赞,“这胡人的东西就是稀奇!” “老伯,籽别扔,都吐到这个碗里。”张勤叮嘱着。 自己则仔细地把瓜瓤里的黑籽一颗颗抠出来,和那些晒干的种子放在一起。 吃完瓜,他立刻开始处理种子。 先用清水把种子表面的瓜瓤黏液搓洗干净,然后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晒。 “张丞,这种子咱明年种?”韩老头问。 “等不及明年,这瓜喜热,现在种下,秋凉前兴许能赶一茬。” 张勤说着,已抄起锄头,在试验田旁选了一处日照最足、地势稍高不积水的角落。 “就这儿,沙壤地,它喜欢。” 他挥锄深翻,把土块敲碎,又让铁柱担来几筐沤得发黑的堆肥,均匀掺进去。 韩老头看着那上好的肥被撒进这小片地,有点心疼,但没吱声。 地整平了,耙细了。 张勤又提来一桶水,泼湿了地面,这才回身拿起那些已半干的种子。 他挑出最饱满厚实的,放在一只瓦盆里,倒入微微烫手的温水。 “得泡一宿,催它醒醒神。”他对着好奇的韩老头和铁柱解释。 第二天一早,种子吸饱了水,有些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胚芽。张勤用筷子小心地将它们捞出来。 在地里,他用小锄头开出浅沟,浇透底水。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泥里按出一个小坑,间隔着约莫两步远一个。 每个坑里,点上两三粒露白的种子,再轻轻覆上一层细软的薄土,用手掌稍稍压实。 “不能埋深了,憋得慌,出不来苗。”他一边做一边说,“等地皮稍干,再细细洒一层水,不能冲,得慢着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小瓜田成了张勤的新心头肉。 他每天早晚都要来看,手指探探土表的湿度。 没几天,嫩绿带点黄的两片子叶顶着种壳,颤巍巍地破土而出。 “出苗了!”铁柱第一个发现,嚷嚷起来。 苗出得不齐,张勤也不急。又等了几日,待苗苗长出第一片真叶,他再次蹲下,间苗了。 拨开泥土,查看根系,挑选着最壮实的那一棵留下,手指轻轻一掐,将弱小的间去。 “每窝留一棵最虎实的,地方大,吃得足,才能长大瓜。”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浇水的活儿交给了最细心的铁柱,叮嘱他看天看地,土干了再浇,每次浇透,但不能积水沤了根。 张勤自己则时不时来看看藤蔓长势,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等再长长,就得打杈、压蔓,还得留意着授粉… 第16章 瓜事、粮事、军事 日头越来越毒,地里的活计也越发繁杂。 那十几窝西瓜苗像是铆足了劲,藤蔓一天能窜出一拃长,毛茸茸的卷须四处探索,想要抓住点什么。 张勤蹲在瓜田边,手指捏起一根侧生的藤蔓:“铁柱,瞧见没?这根,是从主蔓叶根处憋出来的杈子,光长蔓子不坐瓜,还抢主蔓的养分。” “得掐了它。”说着,手指甲在嫩杈基部一掐,绿汁冒出,那根侧蔓便软了下去。 “每棵留主蔓,再挑一两根最壮实的侧蔓留着开花结果就行,别的都是瞎忙活,尽数掐掉。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检查每一棵,将多余的侧芽嫩杈逐一剔除。 打完杈,又该压蔓了。 张勤让铁柱去和了些湿泥,搓成拳头大的泥块。 他小心地将拉抻开的西瓜主蔓和选留的侧蔓,每隔一段距离,用泥块稳稳地压在有节的地方,固定在畦面上。 “老伯,您看,这样压住,风刮不断,节上还能憋出更多须根,扎进土里多吃一份肥力,瓜才长得大。” 张勤对凑过来看的韩老头解释。 韩老头捻着胡子点头:“是这么个理!跟人一样,根脚稳当,身子骨才壮实!” 伺候完西瓜,张勤又直起腰,望向旁边那大片绿浪翻滚的麦田。 麦子已经开始抽穗灌浆,这是最要紧的关口。 “铁柱,下午牵上驴,再去把那压麦的石碾子拉一遍。” 张勤指着麦田道,“灌浆时候碾一碾,秆子更瓷实,不容易倒。 顺便看看有没有乌麦(黑粉病),见了立刻连根拔了拿远点烧掉,别传染开。” “哎!”铁柱应声。 张勤又走到水稻田边。 三亩水田,秧苗早已返青分蘖,长势旺盛,绿得发黑。 他弯腰拔起一丛稻苗,看了看根部,又捏了捏田泥。 “老伯,这水还得再放掉些,晒晒田。” “老泡着,根须发黑,扎不深,还容易烂根。” “晒得田面微微开裂,人踩上去不下陷,再灌上水,稻子长得更旺,穗头才沉。” “中!俺这就去把水口扒开些。”韩老头如今对张勤的话深信不疑。 几天后,西瓜蔓上开出了嫩黄的小花。 张勤更上心了,一大早就蹲在田里,盯着那些花看。 “铁柱,瞧见没?这花底下带个小瓜扭的是母花,能结瓜。” “光杆的是公花,只传粉不结瓜。蜜蜂蝴蝶少的时候,咱就得自己动手帮忙。” 他示范着,掐下一朵盛开的公花,撕掉花瓣,露出里面毛茸茸、沾满黄粉的花蕊。 再小心翼翼地将其上的花粉涂抹到母花中间那亮晶晶、带点黏性的柱头上。 “就这样,轻轻点几下就成。最好是清早,花刚开的时候做。” 铁柱看得新奇,也学着样子,笨手笨脚地给几朵花授了粉。 日子就在这忙碌中流过。 西瓜蔓上,几个被成功授粉的小瓜扭开始膨大,毛刺渐渐褪去,显露出青绿带纹的雏形。 麦田里,麦穗日渐饱满金黄,轻微地倾斜了些。 水稻也开始孕穗,田野里弥漫着一种庄稼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张勤每日在瓜田、麦地、稻田之间穿梭,查看长势,安排活计。 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却足, …… 麦子快黄梢的时候,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扑棱棱地飞进了皇庄。 先是驿马疾驰过官道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就有城里来的差役路过庄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句。 “大捷!洛阳快拿下了!” 接着,去城里送菜回来的庄户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说秦王殿下如何围城,如何打退了窦建德的援兵,说得唾沫横飞;。 最后,连管庄的小吏都得了准信,脸上带着光,说话声气都足了几分。 庄子里顿时像开了锅的水,一下子热闹起来。 田埂上、打谷场边、灶房外,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见面第一句都是“听说了吗?咱们又打胜仗了!” 晚饭时分,司稼所门口的矮墙边,张勤、韩老头、铁柱、狗蛋,还有几个相熟的庄户,各自端着粗瓷大碗,碗里是糊糊和麦饼,围坐在一起啃着,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桩大喜事。 “乖乖,秦王殿下真是这个!”一个黑脸庄户啃着饼,竖起大拇指。 “听说带着玄甲军,就这么冲,愣是把窦建德十几万大军给冲垮了!天神下凡啊!” 铁柱年轻,最是崇拜英雄,眼睛发亮:“俺要是能去当兵,也跟着秦王殿下冲杀一阵,那才叫带劲!” 韩老头比较持重,嘬了口糊糊,慢悠悠道:“冲杀是带劲,可打仗不光靠冲杀。没饭吃,再猛的兵也白搭。” “俺听说啊,这回咱们太子爷在后方,粮草辎重调派得那叫一个及时妥当,从来没让前头饿着肚子打仗!这功劳,也不小哩!” “是这么个理!” “俺家那远房侄子就在运粮队里,说太子爷的人催得紧,但也给得足,一路关卡顺畅得很。” “当兵的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抡刀枪不是?” 张勤听着,咬了一口饼。 “老伯们说得都对。秦王殿下善战,太子殿下善保粮道,这就叫…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咱们在后方多种出点粮食,也是给太子殿下分忧,给前线将士添力不是?” “张丞这话在理!”韩老头立刻赞同,“咱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就是给朝廷立了功!” “等打完了王世充,再收拾了别的几家,这天下是不是就该太平了?” “俺听人说,南边还有好几个皇帝哩?” “快了快了!”黑脸庄户乐观地说,“秦王殿下这么能打,一个个收拾过去,总有太平那天!” “到时候,咱这粮食就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还能给铁柱你说房媳妇哩!” 众人哄笑起来,铁柱闹了个大红脸。 张勤也笑着。 他几口扒完碗里的糊糊,站起身。 “行了,天快黑了,都早点歇着。明天麦地还得再去看一遍,估摸着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水稻也得追最后一次肥。” “铁柱,明天一早记得给西瓜地浇水,看着点那几个小瓜,别让田鼠啃了。” “哎!记下了!”铁柱响亮地应道。 众人说笑着散去,皇庄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欢呼声从长安城方向传来。 第17章 秋收发明 秋风一起,天就高了,云也淡了。 地里的颜色一天一个样,麦田黄澄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弯了腰,连那十几窝西瓜,也滚圆碧绿,敲着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皇庄里,空气都绷紧了,一年里最忙累、也最欢喜的时候到了。 开镰前,张勤盯着庄户们手里那些锈迹斑斑、刃口钝厚的旧镰刀,直皱眉头。 这玩意儿割麦子,得多费多少力气?他跑去铁匠铺,守着铁匠,连说带比划。 “老师傅,这镰刀弯弧能不能再大点?像月亮那样。” “刃口得薄,打出斜茬儿,要快!对,就这样开刃,磨石多过几遍,得锋利得能刮胡子!” 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 “还有这木柄,这里,这里,给我打磨圆润些,握着不硌手。” 铁匠照着他说的打了几把新镰刀。 一试,果然轻快省力,割麦子跟削草似的。 庄户们抢着用,老镰刀立马被嫌弃地扔到了一边。 收麦子是重头戏。男女老少齐上阵,弯着腰,挥舞着新镰刀,麦秆一片片倒下,捆成捆,码成堆。 打谷场上,石碾子被驴拉着吱呀呀转圈,麦粒噼里啪啦地脱落下来。 张勤也没闲着,他负责的那三亩水稻田,稻穗长得格外齐整硕大,引得不少老农来看稀奇。 他跟着一起下田收割,感受着沉甸甸的稻穗压手的喜悦。 忙完麦收和稻收,紧接着就是秋耕和准备种冬麦。 韩老头带着人赶着牛,拉着新制的曲辕犁翻地,果然省力不少,耕得也深。 地翻好了,要耙平碎土,才好播种。以往都是用那种沉重的“耙”,人站在上面,靠重量压碎土块,效率低,人也累。 这天,张勤蹲在地头,看着几只麻雀在刚翻过的地里跳来跳去,用细爪子灵巧地刨开土块,啄食里面的虫子和草籽。 他看得入了神。 “铁柱,你瞧那麻雀爪子,刨得多利索。”张勤忽然说。 铁柱正累得满头汗,闻言瞅了一眼:“嗯,是利索,咋了张丞?” “咱那耙,太笨了,要是能像这麻雀爪子似的…” 张勤喃喃自语,眼睛发亮。 他猛地站起身,跑回司稼所,翻找出几根柔韧性好的竹条和一些硬木片。 他比划着麻雀爪子的形状,把竹条烤弯,模仿爪子的弧度,前端削尖。 又把几根这样的“竹爪”并排固定在一根横木上,横木中间再安上一根长木柄。 “这是啥玩意儿?”韩老头和铁柱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怪模样的东西。 “试试看,叫…耘爪吧。”张勤也不太确定,他拿着这新工具走到地里,双手握着长柄,将那一排竹爪压进土里,然后向后用力一拉。 嗤啦一声,竹爪轻松地划拉开土壤,将大块的土坷垃耙碎,比那沉重的旧耙轻快多了! “嘿!这玩意儿好使!” 铁柱抢过来试了试,毫不费力就能操作。 “比那死沉死沉的耙强多了!就跟…就跟挠地似的!” 韩老头也试了试,连连点头:“巧!真巧!张丞你这脑子是咋长的?看个麻雀都能看出门道!” 张勤笑了:“就是看着麻雀刨食,瞎琢磨的。” “这玩意儿做起来简单,庄里谁家都能自己做几把,耙地碎土能省不少力气。” 很快,“耘爪”这新鲜玩意就在皇庄里传开了。 家家户户都学着样子,找竹条木棍制作,秋耕备播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虽然还是累,但终究是轻松了些。 张勤看着这丰收的景象,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耘爪,仿鸟爪制,碎土省力。 紧跟着就是磨人的脱粒。 麦子还好,用石碾子反复碾压,再用连枷敲打,虽然累,总算能对付。 可那三亩水稻收成太好,沉甸甸的稻穗堆成了小山,脱粒就成了大难题。 庄户们沿用老法子:双手紧握一大把稻秆,将穗头狠狠摔打在斜放的石板或木桶沿上,靠撞击力让谷粒脱落。 嘭!嘭!沉闷的响声不绝于耳,稻糠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一天下来,手臂酸麻抬不起来,效率却低得可怜。 看着金灿灿的稻谷还牢牢挂在穗上,韩老头急得嘴角起泡。 张勤也跟着摔打了几下,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效果却微乎其微。 他盯着那不断扬起又落下的稻把,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干太费人,得想个法子。 他想起以前在南方见过的传统农具,似乎有一种叫“稻斛”或“拌桶”的东西,专门用来给水稻脱粒。 原理似乎就是利用摔打和撞击。 他蹲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划拉。 一个大木桶…光摔打不行,得让它四面都能碰…里面最好再有点锯齿什么的增加摩擦… “狗蛋!”他喊来正甩着胳膊喘气的狗蛋。 “去找木匠老刘,让他搬几块厚实的木板过来,再找些结实的老竹子。” 木匠老刘扛着木板来了,听张勤比划着要做个四面带斜坡的大木斗,里面还要镶嵌带竹齿的横板,一脸茫然。 “张丞,这是要做啥?洗澡盆不像洗澡盆,米斗不像米斗。” “做个给稻子脱粒的家伙什儿,您先照我说的做。” 张勤也说不清,只能硬着头皮指挥。 老刘手艺不错,照着张勤的示意,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先用厚木板拼成一个上宽下窄、方中带圆的深斗,四面向内倾斜。 又在斗内侧相对的两面,各安装上一块可以抽换的、凿满了密密麻麻反向竹齿的木板,竹齿尖锐斜出。 另外两侧则是光板。 “这是啥怪模样?” 韩老头围着这个半人高的木斗转圈,看不明白。 张勤也很忐忑。 他让狗蛋抱来一捆稻谷,自己双手握住稻秆末端,将穗头部分对准木斗内壁嵌有竹齿的一面,用力摔打下去,然后迅速提起,让稻穗在竹齿上刮过。 嗤啦!一阵密集的轻响,只见金黄的稻粒簌簌落下,比单纯摔打石板的效率高了何止一倍! “哎哟!神了!这竹齿子厉害!刮得干净!” 张勤心里一喜,又换到光板的那面试了试,效果就差了不少。 “看来就得靠这竹齿!” 他来了劲,反复调整摔打的角度和力度,发现抓着稻秆中下部,利用腰力带动手臂,将稻穗甩进斗内,让谷粒在竹齿和木壁上充分撞击刮擦,效果最好。 “老伯,您试试!”他把位置让给韩老头。 韩老头学着样子,抡圆了胳膊一甩一拉,听着稻粒暴雨般落下的声音,笑得合不拢嘴。 “好用!真好用!胳膊省劲多了!这玩意儿叫啥?” 第18章 终南山拜师 “就叫…‘打谷斛’吧。”张勤随口起了个名。 “老刘,照这个样子,再多做几个!竹齿板多做些备着,磨秃了能换!” 很快,几个崭新的“打谷斛”放在了打谷场上。 庄户们好奇地围过来,学着使用。 一开始笨手笨脚,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只见人们双手挥动稻把,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地甩入斛中,唰啦唰啦,稻粒欢快地脱落,很快就在斛底积起厚厚一层。 效率大大提升,人的劳累却减轻了不少。 打谷场上不再是沉闷的嘭嘭声,而是唰啦唰啦的、富有节奏的悦耳声响,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 “张丞,你这脑子真是活络!看把这稻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张勤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松了口气。 他又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打谷斛,方斗,内嵌反向竹齿板,利用甩打刮擦脱粒,效宏省力。 田野里,打谷场上的麦粒堆成了小山,金灿灿的。 水稻也脱了粒,产量一称,果然比往年高出近两成,引得众人惊叹。 那十几窝西瓜也终于成熟,切开几个分给庄户们尝鲜,清甜水灵的滋味让所有人都笑开了花。 …… 秋收的忙碌劲儿过去,皇庄里算是喘了口气。 粮入了仓,地翻了土,就等着落雪冬闲了。 张勤心里惦记着山里那位老神仙,更惦记着那些刚种下、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寒冬的草药苗。 他跟韩老头交代了一声,说要进山再看看药材长势,顺便碰碰运气能不能再遇上那位孙老丈。 这次他只带了手脚麻利又嘴严的铁柱,背了些干粮和一小坛新酿的浊酒,再次进了终南山。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铁柱还算不错的认路本事,两人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总算找到了上次摔下去的那条山涧。 张勤试着沿着溪流往上走,希望能找到点人迹。 运气不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后,看见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外用竹篱笆围出个小院,院里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药香。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弓着腰在翻检簸箕里的药材。 “孙真人!”张勤惊喜地喊了一声。 孙思邈闻声回过头,看到是张勤,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是张小友啊。怎地又进山来了?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劳真人挂念,都好了。”张勤赶紧上前行礼,让铁柱把带来的酒和干粮奉上。 “秋收刚过,得些空闲,特来拜谢真人上次赠药救命之恩,也…也想再来向真人请教些草药过冬的法子。” 孙思邈也不推辞,笑着收了:“来得正好。老朽这几日刚采了些越冬的根茎药材,正在处理。进来坐吧。” 茅屋里很是简朴,除了一榻一桌,几卷竹简,最多的就是各种晾晒和炮制中的药材。 孙思邈给两人倒了碗清水。 张勤迫不及待地把皇庄试种草药的情况,尤其是对那几株三七过冬的担忧说了出来。 孙思邈听得仔细,捻须道:“三七畏寒,关中越冬确是难事。” “你所用半地下窖藏之法已是得当,入冬前可在其上再厚厚覆盖一层干草或落叶,仿山间积雪保温之效。” “若能寻到油布毡毯之类覆于其上,再压以土,则更稳妥。” 他又问了其他几种草药的长势,张勤一一回答,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悄悄在脑子里“图书馆”查一下,再结合实际情况说出来。 孙思邈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关键要点。 比如哪种药采收必须带露水,哪种药炮制忌铁器,哪种药配伍需谨慎。 聊着聊着,就到了晌午。 孙思邈生起个小泥炉,熬了一锅夹杂着野菌和药草的稀粥,三人就着张勤带来的干饼吃了。 下午,孙思邈带着张勤和铁柱在附近山林里辨识草药。 他边走边讲,随手指出一草一木,都能说出其名目、药性、采收时节和相使相畏之理。 张勤听得如痴如醉,脑子里那“图书馆”里的文字仿佛都活了过来。 他偶尔也能接上几句,提出些疑问,问出些让孙思邈也略作沉思的问题。 比如某种草药的有效成分是否会因采收时间不同而变化。 孙思邈对张勤的一点就通和偶尔提出的新奇角度颇为赞许。 “小友于医药之道,确有天赋灵性,所思所问,常能发人所未发。” 天色将晚,孙思邈留他们住下。夜里,山风呼啸,一灯如豆。 孙思邈摊开几卷发黄的竹简,上面是他手绘的草药图形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就着微弱的灯光,向张勤讲解脉象浮沉迟数与人身体阴阳寒热的关系,讲解一些常见病症的辨证思路。 张凝神静听,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浩瀚无垠的医学宇宙。 他越发觉得,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零碎知识,在这位身体力行的药王面前,是多么的浅薄。 第二日,孙思邈又带着他们去看了几处他发现的特殊药材生长地,讲解了不同环境对药性的影响。 第三日清晨,张勤知道该告辞了。 他帮着孙思邈把晾晒的药材收好,心里鼓足了勇气,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孙思邈,郑重地躬身长揖,额头几乎触地: “孙真人,小子张勤,蒙真人多次指点,受益无穷。” “小子深知医药之道博大精深,非虔诚笃行者不能窥其堂奥。” “小子恳请真人收我为徒!” “小子愿追随真人左右,学习岐黄之术,不为扬名,只求能略通医理,多识药性。” “他日或能以此济世活人,不负此生!” 这一次,他说的无比诚恳。 孙思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萦绕在茅屋周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 “医药者,乃性命相托之事,非志坚心诚者不可为。” “老朽观你数日,于农事、药草皆能躬行实践,心思灵巧却不失敦厚,更难得有此济世之心。” “然拜师之事,非同儿戏。你既有官身羁绊,老朽亦云游四方,随侍左右恐难如愿。” 第19章 双倍赏识 “但既你诚心向学,老朽便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此后你仍可于皇庄履职,得暇时便可来山中寻我。” “医道典籍、药性方剂、针灸砭石,老朽自当倾囊相授。” “你需谨记,‘大医精诚’四字,若他日以此道行欺瞒之事,或心生懈怠,你我师徒之缘便尽。” 张勤大喜过望,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张勤,拜见师父!” “弟子定当谨遵师训,刻苦研习,绝不敢有负师恩!” 孙思邈受了礼,弯腰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起来吧。今日起,你我便有师徒之名。” “这卷《千金方》雏稿,乃为师平日行医所思所录,尚未成书,你且拿去,细心研读,若有不解,下次来时再问。” 他从枕边取出几卷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绢帛,郑重地交给张勤。 张勤双手接过,只觉得这绢帛重逾千斤。 带着孙思邈赠予的医书和满满的收获,张勤和铁柱拜别师父,下山回庄。 路上,张勤摸着怀里那几卷医书,心里踏实而激动。 有了药王师父的指点,再加上脑子里的“图书馆”,他在这大唐乱世,似乎又多了几分“苟”下去的底气和意义。 而终南山深处,孙思邈望着弟子远去的背影,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期许。 或许这个心思奇巧、又肯扎根泥土的年轻人,真能将他的医术,以另一种方式发扬光大。 ……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悄然落下,给皇庄盖上了一层薄被。 农事渐歇,庄户们都窝在家里猫冬,司稼所也清闲了不少。 张勤正好借着这机会,白天揣着孙思邈给的医书研读,晚上则在自己那小屋里,就着油灯,在“图书馆”里疯狂汲取后世的医药学知识。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皇庄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从堆肥选种到曲辕犁、耘爪、打谷斛,再到试种药材、改良稻麦,甚至包括那次进山采药“偶遇”高人,都被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率更丞欧阳询留守长安,负责监察东宫部分事务,自然也包括这显眼的皇庄司稼所。 他为人严谨,将张勤的种种举措、成效,乃至庄户间的风评,都细细整理成文,通过驿道,送往了远在洛阳前线的东宫僚属处。 军帐之中,太子中允王珪和太子洗马魏徵收到了来自长安的文书。 当看到关于司稼丞张勤的汇报时,两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军务,仔细阅读起来。 王珪抚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赏:“这个张勤,倒是屡有惊喜。” “农具改良,增产显着,如今竟还试种药草,心思颇巧,更难得是肯脚踏实地,于细微处用力。” 他想起张勤之前献上的账目之法和新式犁具图样,对此人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魏徵看问题更实际,他指着文书上的数据:“王中允你看,他所制新式农具,皆以省力增效为要,便于推广。” “所倡选种、堆肥之法,亦无需额外耗费,却能使亩产大增。” “此番又试种军需药材,无论成否,其心可嘉。” “此等务实干才,置于区区十亩试验田,未免大材小用。” 两人一番商议,都觉得张勤是个人才,其所作所为不仅切实提升了东宫辖下的农事产出,更是太子殿下仁德惠民、重视农耕的绝佳体现,值得大力扶持。 于是,由王珪执笔,魏徵附议,共同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连同欧阳询的汇报文书,一并呈送给坐镇后方的太子李建成。 信中详细列举了张勤一年来的功绩,尤其强调了其“于农事多有创见,所行之法简便易行,成效卓着,利于推广”,“试种药草,或解军需之急”。 因此最终建议:“臣等斗胆建言,殿下可酌情将皇庄旱田、水田各划拨十亩,菜地五亩,悉归司稼所张勤统筹管理” “专事农法改良与粮种培育,以其所能,广惠东宫乃至天下农桑,亦显殿下识才用人之明。” 几乎与此同时,洛阳前线,秦王府内。 李世民正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商议军机。 间隙,房玄龄将一份简报送上。 “殿下,长安又有消息传来。” “东宫那个司稼丞张勤,近日又弄出几件新农具,用于水稻脱粒及田间碎土,颇得庄户好评。” “其试种之稻麦,确比周边产量高出近两成。” “欧阳询将其事详报东宫,王珪、魏徵似已联名上书太子,建议扩大其职掌范围。” 李世民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随手将简报递给长孙无忌。 “这个张勤,倒真是个会琢磨事的人。”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种地能种出这许多花样,还能让王珪、魏徵同时为他说话,不简单。” 长孙无忌看完,沉吟道:“确是难得之务实干才。” “其所行之法,皆于国于民有利。” “如今太子对其愈发看重,若真让其扩大经营,将来恐更难…”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这样的人才,若是被东宫牢牢握在手里,对秦王并非好事。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深邃。 “王珪、魏徵是聪明人,他们看中的人,自然不会差。” “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事暂且搁下。待洛阳平定,凯旋之后…”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了敲,“此人,需设法一见。若能为我所用,自是最好。”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秦王这是起了爱才之心,也生出了招揽之意。 皇庄之内,张勤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对着医书上一种药草的炮制方法苦思冥想,又偷偷对照着“图书馆”里的现代药学知识,试图找出更优解。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他浑然不觉自己这个名字,已经悄然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圈层的视野之中,成为了两股巨大暗流都试图争取的一颗棋子。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种地、学医,在这盛世将启未启之时,努力地“苟”下去。 第20章 围炉取暖 雪越积越厚,这日不下雪了。 皇庄的管事就带着两个小吏,客客气气地找到了司稼所。 “张司稼,恭喜恭喜!” 管事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卷盖着东宫印信的文书。 “太子殿下有令,司稼丞张勤,勤勉王事,于农法多有创见,卓有成效。” “特擢升其为司稼少卿,增拨皇庄内上等旱田十亩、水田十亩、菜地五亩,归其统辖,专事农法改良及粮种培育之事。” “一应所需人力、物料,庄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张勤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文书。 展开一看,白纸黑字,印信鲜明,确实是真的。 旱田十亩、水田十亩、菜地五亩! 这几乎是把他之前那点试验田规模扩大了数倍! 太子的赏赐来得突然又厚重。 “这…多谢太子殿下恩典!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张勤压下心中的惊讶与一丝不安,连忙躬身道谢。 管事笑着扶起他:“张司稼…哦不,现在该叫张少卿了!年轻有为啊,殿下如此看重,日后前途无量。” 然后喊来身后的两个小吏:“你们两个留下,等会儿带张少卿去认认那几块田亩。” 接着又看向张勤:“张少卿,这两人留给你听用。庄子里的人手物料,您尽管支用,若有难处,直接寻我便是!” 消息很快传开。 韩老头和铁柱喜得合不拢嘴,围着张勤直转悠。 “张少卿!这下咱可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张勤心里明白,这肯定是王珪和魏徵的荐言起了作用。 能掌控更多资源,就能做更多试验,推广更多技术,这总归是好事。 他立刻带着韩老头和铁柱,跟着俩小吏去勘测新划拨的地块。 眼看天色渐晚,寒风又起,他忽然想起个念头。 “铁柱,去跟你爹说,晚上别开伙了。再叫上陈老伯、李叔他们几家,还有刚才那几亩地的吴老伯他们,带上碗筷,来咱司稼所院里。” 张勤对铁柱吩咐道,“我去弄点吃的。” 铁柱应声跑了。 张勤则去了趟仓库,找出个冬天取暖用的旧陶盆,又去厨房要了些姜、蒜、盐巴,割了一小块猪油。 最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些晒干的、颜色朴素的蘑菇。 这是上次从终南山回来时,在孙思邈指点下采摘并确认无毒的。 回到司稼所院里,他让铁柱搬来几块砖头,在院子避风处垒了个简易灶,架上陶盆。又让韩老头去抱些柴火。 韩老头和几家相熟的农户陆续来了,都有些纳闷:“张丞,这是要弄啥?天寒地冻的。” “弄个热乎的吃食,大家伙一起暖和暖和,也算…庆祝一下咱司稼所添了新地。” 张勤笑着,往陶盆里舀上清水,放入姜片、蒜瓣、猪油和盐巴,让铁柱生火。 水渐渐烧开,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带着简单的咸香味。 张勤把带来的干蘑菇撕成小块扔进去,又切了些冬储的萝卜、菘菜帮子下锅。 最后,他把厨房要来的一些薄肉片和杂碎也倒了进去。 “这叫…暖锅子。” 张勤一边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渐渐翻滚的食材,一边对围观的众人解释。 “天冷,围着热锅吃点儿,驱寒。” 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在这寒冷的冬夜,一团跳动的火焰,一盆咕嘟冒泡的热汤,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诱人。 “都别愣着,拿碗筷,捞着吃!锅里一直煮着,吃完再下!”张勤招呼着。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围拢过来,夹起锅里翻滚的肉片、菜蔬和蘑菇,吹着气往嘴里送。 “唔!烫烫烫!香!” “这蘑菇鲜!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 “这吃法好!暖和!舒坦!” 韩老头嚼着一块蘑菇,眯着眼。 “张丞,你这脑袋瓜里咋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好吃的法子?这暖锅子,比光啃冷饼子强多了!” 韩老头还没改口喊少卿。 张勤笑着给韩老头又夹了一筷子肉。 “瞎琢磨的。大家吃着暖和就好。” 他心里想的却是后世那红油翻滚、百味纷呈的火锅,眼前这简陋版,连个蘸料都没有,实在是差得太远。 但看大家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也就够了。 几碗热汤下肚,身子暖和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众人自然而然地又聊起了刚刚划分的新地。 “张丞,那十亩水田,明年真全种稻子?能成吗?” “放心,陈伯,咱有经验了。育苗、插秧、管水、施肥,一步步来,差不了。” “那旱田呢?还种麦?俺看您那选种的法子真管用,明年俺家的麦种也得挑挑。” “不光种麦,还得轮作,种茬豆子或者苜蓿肥肥地…” “药圃还得扩大吧?孙老神仙教的法子得用上…” “还有那胡商给的寒瓜种子,开春就得育上…” 大家七嘴八舌,围绕着土地和庄稼,有着说不完的话。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的、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眼睛里都闪烁着对来年收成的期盼。 张勤听着,偶尔插几句,心里暖暖的。 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他们的愿望简单而纯粹——好的收成,吃饱穿暖,太平年月。 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用所知所学,帮他们实现这朴素的愿望。 也许,这就是他穿越千年,在这大唐皇庄里,所能找到的最真实的意义。 夜深了,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和弥漫不散的食物香气。 张勤看着夜空中的寒星,长长舒了口气。 …… 就在张勤忙于规划新田地时,千里之外的洛阳战场,血与火的厮杀正达到白热化。 此前,李世民为探明王世充军虚实,亲率一支轻骑前出至慈涧附近侦察。 不料遭遇王世充大军主力,被团团围困在一处狭小的河谷地带。 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遮天蔽日。 李世民身边仅有尉迟敬德、程咬金等数十骑亲卫,情况万分危急! “殿下!敌军左翼薄弱,末将愿为先锋,撕开缺口!”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手持长槊,浑身浴血,如同煞神。 第21章 冬至绿意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手持长槊,浑身浴血,如同煞神。 他刚用槊挑飞了一名冲得太前的郑军骑将。 “好!敬德开路!知节断后!诸军随我,突出去!”李世民毫无惧色,冷静下令。 他张弓搭箭,弓弦连响,每次必有敌军应声落马,箭无虚发! “得令!”程咬金哇呀呀怪叫,挥舞着两把八卦宣花斧,护在李世民侧后。 但凡有追兵靠近,便被他一斧连人带马劈翻,勇不可当! “龟孙子们!尝尝你程爷爷的斧头!” 尉迟敬德一马当先,长槊舞动如黑龙出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世民紧随其后,左右开弓,精准点杀试图合围的敌军军官。 敌军见这几人如此悍勇,心生惧意,阵脚稍乱。 但兵力悬殊,缺口眼看又要闭合。 危急关头,李世民忽然勒住战马,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小丘,立刻下令:“抢占土丘!依地形固守待援!” 他深知一味猛冲可能耗尽马力,必须利用地形。 数十骑死士立刻冲上土丘,结成圆阵。李世民下马,持弓立于阵中,目光锐利如鹰,继续狙杀威胁最大的敌人。 尉迟敬德和程咬金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死死挡住从坡下涌来的敌军。 血战持续,唐军虽勇,但人数越来越少,箭矢也即将用尽。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烟尘大作,战鼓擂响!唐军大将秦叔宝、屈突通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 “援军到了!杀出去!”李世民见状,翻身上马,剑指敌阵,再次发起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郑军大败溃逃。 李世民竟以数十骑硬生生拖住了王世充大军主力,等来了援军。 而皇庄内流传起这份捷报时,张勤反应特别的平淡,天策上将,不就该如此嘛,基操勿六。 …… 冬至快到了,白昼短得像是被人偷去了一截。 地里没啥活计,庄户们都窝在家里准备过节。 张勤惦记着新划拨的那五亩菜地,想着开春种点啥新鲜玩意,便又溜达着去了西市胡商聚集的地方。 天气冷,市集比往常清静些。 张勤在一个胡商摊位上,目光又被几样绿油油的菜种吸引住了。 一种是叶片皱巴巴、颜色深绿的种子,胡商称之为“波棱菜”; 另一种种子细小些,胡商比划着说长出来是“生叶”,极嫩。 波棱菜?生叶?张勤心里一动,拿起种子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莫非就是菠菜和生菜?他记得这两种蔬菜似乎是唐代传入的。 “这…波棱菜和生叶,耐寒否?如今下种可能活?”张勤问道。 胡商搓着手哈着白气:“能活能活!这东西不怕冷!雪地里都能长!就是长得慢些。” 张勤大喜过望,冬闲的菜地正愁没东西种,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 他立刻掏钱,把胡商摊位上这两种种子包圆了。 回到皇庄,他兴冲冲地找来韩老头和栓柱:“老伯,栓柱,快来!弄到好东西了!” “趁着地还没完全上冻,咱把那新菜地整出两畦来,把这‘波棱菜’和‘生叶’种下去!” “这时候种菜?”韩老头看着外面呵气成霜的天,直咧嘴,“能活吗?” “胡商说了,耐寒!试试!”张勤很是兴奋。 “就算长不大,开春也能早吃一茬嫩菜苗!” 说干就干。 三人挑了块向阳背风的菜地,深翻细耙,起好了畦。 张勤小心翼翼地将两种种子分别撒播下去,盖上薄土,又让人担来些草木灰均匀撒上。 “好了,就看它们的造化了。”张勤拍拍手上的土,心里充满期待。 冬天能吃上绿叶菜,这生活品质可是大大提升。 …… 冬至日,庄子里按习俗要祭祖吃馄饨。 张勤让厨房也给自己煮了一碗,其实就是面片汤,里面飘着些肉末和菘菜叶,热乎乎地吃下去,身上也暖和了些。 他有点怀念起前世的黑芝麻馅汤圆,但也只能是想想。 吃了馄饨,天色尚早。 张勤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空落和躁动。 来大唐这么久,终日不是种地就是看书,几乎忘了正常的娱乐生活是什么样。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那些文人墨客总爱去个什么楼啊阁啊的地方吟诗作对… 鬼使神差地,他换了身体面点的衣裳,揣上些铜钱,一个人溜达着进了城。 冬至夜,宵禁取消一天,且关城门的时辰往后推了。 朝着平康坊那片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也没啥目标,随意进了家看起来不算最扎眼但也颇雅致的青楼。 鸨母见他一表人才,虽然穿着不算顶华贵,热情地迎上来。 张勤含糊地说想听听曲,看看诗。 被引到一间暖阁坐下,点了壶普通的酒,几样干果。 很快,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进来,微微万福,坐在他对面。 女子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些疏离的倦怠,但仪态举止却是不俗。 “奴家怜星,见过郎君。”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窗外的月光。 鸨母在一旁赔笑:“郎君,怜星姑娘可是我们这儿的头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张勤有点局促,点点头:“有劳姑娘唱支曲吧。” 怜星纤指拨动琵琶,轻启朱唇,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小调,嗓音婉转,技巧纯熟,但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打动不了人。 一曲终了,阁内一时安静。怜星放下琵琶,默默斟了杯酒,推到张勤面前。 张勤为了打破尴尬,没话找话:“姑娘…似乎心事重重?” 怜星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道:“红尘中人,谁又能真正无忧无虑。” “不过是强颜欢笑,换取生计罢了。” 她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就像郎君您,此刻不在家与亲人团聚,却来此买醉,不也是有难以排遣的愁绪么?” 张勤被她一句话说中心事,一时哑然。 是啊,自己穿越千年,孤身在此,前途未卜,挣扎求生,这其中的孤寂和压力,又能与谁说? 他看着窗外寒月,又看看眼前这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女子,再想到自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有种想要宣泄的冲动。 “笔墨可有?”他问道。 第22章 青楼抄诗 “笔墨可有?”张勤问道。 怜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侍女取来笔墨纸砚。 张勤提起笔,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一首诗,一首极其应景,又能巧妙掩盖他此刻真实心境的诗。他蘸饱了墨,在纸上挥毫写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没有署名,只落了“冬至夜偶书”几个字。 怜星起初只是好奇地看着,但随着诗句一行行呈现,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慵懒和倦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痴迷。 她低声吟诵着诗句,手指微微颤抖。 “锦瑟…华年…沧海月明…”她反复品味着,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 “好…好诗!字字珠玑,句句含情…道尽世事无常,人生惘然…郎君大才!奴家…奴家失礼了。” 她站起身,对着张勤,郑重地行了一礼,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张勤放下笔,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随着诗句倾泻了出去,反而平静了。 “信手涂鸦,让姑娘见笑了。” “郎君过谦了。”怜星态度热情了许多,亲自为他斟酒。 “此诗意境高远,用典精妙,非寻常文人能及。不知郎君高姓大名?在何处高就?” 张勤笑了笑,只含糊道:“姓张,在城外替官府打理些田庄事务罢了。” “姑娘喜欢这诗,便送与姑娘吧。”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酒,听着怜星用更加真挚的情感弹唱了一曲,便起身告辞。 怜星一直将他送到门口,态度极为客气。 走在回庄的清冷街道上,寒风一吹,张勤彻底清醒了。 抄诗装逼,果然是要不得的…幸好没留真名。还是回去种地踏实。 …… 张勤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皇庄司稼所那间冷清的小屋,外头的寒意和几杯寡酒的后劲一起涌上来。 他和衣倒在冰冷的床铺上,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乡。 梦里,却不是大唐的皇庄。 灯光明亮,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家里每年冬至祭祖时才有的香烛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老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摆在供桌最中央。 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祖宗保佑,保佑勤儿在外头平平安安,工作顺利…” 老爸戴着老花镜,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红纸上认真地写着祖先的名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旁边,那个小他十岁、总是叽叽喳喳的妹妹,正偷偷伸出手,想从供桌上的果盘里摸一块糖瓜,被母亲回头一眼瞪得缩回了手,冲他做了个鬼脸。 “哥哥,快过来拜拜,你先你先” “勤儿,来来来,你跟妹妹一起去搭纸钱,等会儿就可以烧给你爷爷奶奶和祖爷爷他们了。” “勤儿,快去洗手,来吃汤圆…” “勤儿,来来来,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衣服,等会儿去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妈妈,我也要,我也要跟哥哥一样的衣服……”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张勤感觉自己就站在他们身边,能感受到灯光的温度,能闻到食物的香气,能听到妹妹细微的偷笑声。 他喉咙发紧,鼻子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妹妹的头发,想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笔…。 温暖的光、家人的身影、熟悉的气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 身下是硬邦邦的板床,身上是单薄的唐被。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凄清的狗吠。 巨大的失落和孤寂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怔怔地躺着,一时竟分不清刚才那是梦,还是现在才是梦。 脸颊边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手摸了摸,全是水。 那是他在梦里没能流出的泪,此刻才终于决堤。 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不断滑落,很快浸湿了头下那半旧不新的布枕巾。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慢慢止住。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直到窗外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接下来的两天,张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照常去地里查看越冬的麦苗和刚播下去的菠菜、生菜种子,和韩老头他们商量开春的规划,只是话更少了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里,正因他那一夜的“信手涂鸦”,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波澜。 先是平康坊各家青楼乐坊之间悄然流传开一首惊才绝艳的诗。 乐师们争相传抄曲谱,试图为这绝妙的诗句配上最相宜的旋律。 “听说了吗?怜星姑娘那儿得了首新诗,绝了!” “《锦瑟》?可是‘此情可待成追忆’那首?哎呀!真是好!听得人心里发酸!” “不知是何方才子所作?落款只写了个‘冬至夜偶书’…” 很快,这诗就从秦楼楚馆传到了酒肆茶坊。 文人士子们聚在一起,少不了谈论诗词。 一个青衫文人在酒肆里拍着桌子:“…‘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等意象,精妙绝伦,非大才不能为!必是某位隐居的名士之作!” 旁边的人摇头晃脑地品着:“惘然…惘然…二字道尽多少心事。” “这才子,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听说最初是从怜星姑娘处传出的?莫非是某位恩客…” “怜星?可是‘环彩阁’那位冷美人?她的身价如今可了不得喽!” “现在想听她弹唱一曲这《锦瑟》,没有这个数——” 说话的人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下手指,引来一片啧啧惊叹。 “听说昨日有位富商,直接揣着银饼子去,就想见见怜星姑娘,听她亲口说说那作诗的才子是何模样,结果连门都没让进!” “啧啧,这下怜星姑娘可真是…因诗而贵了!” “环彩阁”内,鸨母脸上的粉都快笑裂了,对着来打听的客人不住地赔笑。 “哎哟,刘员外,不是妈妈我不让见,实在是怜星姑娘这几日乏了,不见客…对对对,就是那首《锦瑟》…才子?” “哎哟,那位郎君低调得很,没留名号,就说是城外种地的…谁信啊!定是位游戏风尘的名士…” 第23章 写书,种田的书 鸨母应付客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终于渐渐远去。 绣房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呜咽。 怜星独坐在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上那些新得的、光鲜亮丽的绢帛和珠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两句诗,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口某个她自己都快遗忘的角落。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自幼读的诗书、藏在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平日被她用冷漠和倦怠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此刻却被这十四个字轻易地挑破了。 什么游戏风尘的名士? 她回想起那夜那个年轻人,衣着普通,眉宇间甚至带着些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局促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 可他写下这些诗句时,那眼神里的专注和…惘然,却不似作伪。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张诗笺轻轻拿起,走到窗边的琵琶旁坐下。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诗笺和琵琶上。 纤长的手指搭上琴弦,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她试着拨动琴弦,想为这诗配上一段旋律,可平日里娴熟的技巧此刻却显得无比滞涩。 无论怎么弹,都觉得配不上诗中的意境。 那字句间的苍茫、华美背后的哀恸、以及最终归于无声的惘然,岂是凡俗音律所能承载? 她反复尝试着,调子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却总是不得其法。 指尖下的音符破碎又重组,勾勒出的却总是一片迷茫的雾气,抓不住那诗魂的核心。 “庄生晓梦…迷蝴蝶…”她低声吟诵着,手指在弦上滑过,带出一串恍惚的颤音。 “望帝春心…托杜鹃…”力度陡然加重,发出几声哀戚的短促悲鸣。 “…只是当时已惘然。”最后,所有的力道倏然散去,手指无力地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音。 只剩下空寂的弦微微震颤,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在寒冷的月光里慢慢消散。 她颓然放下琵琶,将微凉的手指收拢回袖中,久久地凝视着诗笺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最终没有再弹,只是将诗笺仔细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 冬至过后,日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得缓慢又安静。 地里没啥紧要活计,麦苗盖着雪被睡觉,菠菜和生菜刚冒出针尖似的绿芽,娇弱得需要人时时看顾,生怕被冻蔫巴了。 张勤得了空,就把自己关在司稼所那间还算暖和的小屋里,搬出他那宝贝似的炭笔小本子和几卷粗糙的麻纸。 炕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他要把这大半年来的东西好好理一理。 先是把那本快翻烂的小册子一页页摊开,上面全是鬼画符似的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录。 “堆肥,分层,秸秆、粪尿、黄土,翻三次,发热…” “稻种,盐水选,沉底者良…” “三七,忌涝,半阴…” “曲辕犁,弯度增一分,省力…” “耘爪,仿雀爪,竹三根,间距…” 看着这些零碎的记录,他挠挠头。 光自己明白不行,得让别人也能看懂,将来要是真有机会…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开个教人种地的学堂? 他抽出一张新麻纸,蘸了墨水(这回舍得用墨了),开始重新誊写,分门别类。 《粮作篇》 选种: 单列一栏,写下“穗选法”(择穗大粒饱者)、“盐水选法”(水浓盐至蛋浮则宜,沉底者良)。 育苗: 写下“水稻浸种催芽法”(温水浸一宿,露白即播)、“苗床整备”(肥土细耙,水足)。 栽种: 记录“水稻插秧法”(行距一尺,株距半尺)、“麦粟条播法”(开浅沟,匀撒,覆土)。 田间管理: 详细写“水稻烤田法”(晒田至微裂,促根)、 “麦田碾压法”(灌浆期石碾压,防倒)、“施肥要领”(底肥足,追肥适时)。 《农器篇》 曲辕犁: 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标注“辕曲、评活、深耕省力”。 耘爪: 画了麻雀爪子和耘爪的对比图,写“竹制,仿形,碎土省力”。 打谷斛: 画了个方斗,标注“内嵌反向竹齿板,甩打脱粒”。 《园圃篇》 瓜果: 记下“西瓜栽培法”(浸种、点播、压蔓、授粉、忌涝)。 菜蔬: 写下“越冬菠菜、生菜播种法”(向阳畦,薄土,草木灰)。 药草: 单独列了一卷,写上“常见草药习性及种植要点(师授)”,只简单记了黄芩、地榆等几种,更深的不敢多写。 《肥土篇》 堆肥: 详细写下材料配比、翻堆时机、腐熟标准。 绿肥: 记录“苜蓿肥田法”(生长盛期翻压入土)。 他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思考,补充细节。 这个过程,让他对自己这大半年的实践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发现了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厚厚一摞麻纸渐渐写满,虽然字迹不算好看,图也画得幼稚,但里面的内容,却是实实在在能增产饱肚子的学问。 正忙活着,狗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帽子上还沾着雪粒。 “张丞!张丞!您听说没?” “长安城里出了首老厉害的诗!叫什么…《锦瑟》!” “听说是个不留名的才子写的,都在传呢!” “连…连青楼里的姑娘唱一曲都贵得吓人!” 张勤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掉在刚写好的“绿肥”二字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拿起旁边的废纸小心地吸掉墨点. “哦?是么…什么诗这么厉害?” “俺也记不全,就听城里人念叨什么…” ‘一弦一柱思华年’…还有啥‘此情可待成追忆’…听着怪让人心里头发酸的。” 狗蛋挠着头,努力回想。“都说这诗写得绝了,猜是哪位大学士写的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眨着眼看着张勤:“哎?张丞,冬至那天晚上,您不是也进城了么?” “您没听说?说不定您刚好碰上了呢?”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故作随意地摆摆手。 “嗨,我就随便转了转,吃了碗馎饦就回来了。” “城里那么大,我上哪听说去?” “写诗那是文曲星下凡的秀才公们的事,咱们种地的,能把地种明白就不错了。” 他语气轻松,却暗自庆幸那晚没留真名。 狗蛋想想也是,嘿嘿一笑:“那倒是。种地实在。诶,张丞,您这又写又画的,弄啥呢?” 第24章 韩家的晚饭 “诶,张丞,您这又写又画的,弄啥呢?” “把咱这大半年琢磨出来的种地法子记下来,以后万一忘了,或者要教给别人,也有个凭据。” 张勤把话题引开,指着纸上那些图,“你看,这是不是比光用嘴说清楚?” 狗蛋凑过去看,虽然不识字,但对那些农具图很感兴趣。 “是清楚!一看就懂!张丞您真行!” 打发走了狗蛋,张勤看着纸上那团墨晕,轻轻叹了口气。 抄诗一时爽,差点就惹麻烦。 还是得低调,种地安全。 他收敛心神,继续埋头整理他的《田亩笔记》。 窗外天色渐暗,冰冷的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炭笔投入小火盆里发出的噼啪轻响。 那些诗句引起的波澜,终会平息。 而如何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才是这片土地上,最亘古不变的正经事。 他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宝贵的经验,尽可能完整地留下来。 …… 天擦黑的时候,寒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张勤刚把今天整理的《肥土篇》收尾,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热汤饼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铁柱探进个脑袋,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张丞!别弄了!俺娘让俺来叫您过去吃饭!家里炖了锅热乎的!” 张勤一愣:“这…怎么好意思老是打扰…” “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铁柱不由分说地进来拉他。 “俺爹说了,您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不如一起热闹!俺娘今天特意多下了面片儿!” 盛情难却,张勤只好放下笔,披上旧棉袍,跟着铁柱出了门。 韩老头家就在司稼所旁边不远,土坯房,低矮但收拾得干净。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面香、肉腥和柴火味的暖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推开木板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泥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面片汤,能看见里面沉浮着些菘菜叶、干菇和零星几点油花肉末。 韩大娘正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搅和,见他进来,脸上笑出深深的皱纹:“张丞来啦!快炕上坐!马上就好!” 韩老头盘腿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袋,看见张勤,点点头:“外头冷吧?炕上暖和。” 炕桌已经摆好了,几个粗瓷大碗,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酱。 铁柱的妹妹,那个才十来岁、总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小草,正乖乖地坐在炕沿,偷偷拿眼瞅张勤。 “又麻烦大娘了。”张勤脱鞋上了炕,坐在韩老头旁边,炕面烧得热乎乎的,立刻驱走了身上的寒气。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韩大娘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 “咱庄户人家,没啥好东西,就图个热乎实在。张丞您别嫌弃。” “哪儿能呢,闻着就香。”张勤接过碗,热气熏得眼前都起了雾。 吹了一口气,便看清碗里内容实在,面片厚实,汤水浓稠,虽然肉不多,但看着就顶饿。 “吃吃吃,都趁热吃!”韩老头发话,自己先吸溜了一大口。 张勤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菘菜吹了吹送进嘴里,又喝了口汤。 简单的味道,却因为那滚烫的温度和质朴的诚意,显得格外熨帖肠胃。 “咋样?咸淡咋样?”韩大娘关切地问。 “正好,大娘,真好吃。”张勤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韩大娘高兴了,又给张勤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这个,下饭!” 栓柱吃得呼哧带响,额头上都冒了汗。 小草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飞快地看一眼张勤,又低下头去。 “张丞,”韩老头放下碗,抹了把嘴,“开春那新划的二十五亩地,您心里有章程了没?俺们几个老伙计私下也琢磨了,都听您安排。” 张勤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想法了。水田还是主种稻,咱们有经验了。” “旱田我想拿出五亩试试轮作,种一季豆子养养地。” “菜地除了菠菜生菜,胡商那寒瓜种子也得育上…哦对了,还得辟出两亩专门做苗圃,培育些好苗子。” “中!都听您的!您脑子活,想的周全。俺们就出力气,您指哪儿咱打哪儿!” “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还得靠老伯你们多年的经验。” “以后有啥想法,咱们一起商量。” “哎!”韩老头重重应了一声,脸上是实实在在的信任。 一大家吸溜着面片汤,屋里就剩下咀嚼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韩大娘看着张勤,眼里带着慈和和一点好奇。 “张丞啊,看你这年纪,家里爹娘也该惦记着吧?” “你是…打南边来的?听口音有点怪,不像咱关中人。” 张勤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热汤的蒸汽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面片,声音轻了些:“嗯…算是南边吧。” “家里…有爹娘,还有个妹妹,比小草大不了几岁,调皮得很。” 他说的是前世的家,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思念。 “哟,那挺好,有妹子的孩子知道疼人。” 韩大娘笑得更慈祥了,“那…爹娘没给你说房媳妇?” “你这年纪,在俺们庄子里,娃娃都会跑了!” 旁边的狗蛋噗嗤笑出声,被韩老头瞪了一眼。 张勤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还没…以前光顾着读书,后来…后来就到处奔波,没顾上。” “哎哟,这可不行!”韩大娘来了精神,放下筷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这如今也是官身了,虽说官儿不大,但吃皇粮的!” “要不…大娘帮你留意留意?咱庄子里、附近村里,也有好些手脚勤快、模样周正的姑娘…” “咳!”韩老头咳嗽一声,打断老伴的话,拿烟袋锅虚点了一下她。 “你这老婆子,尽瞎操心!张丞现在是官身,虽说咱这庄户人家的姑娘是好,可…可哪配得上?” “张丞将来那是要娶城里小姐的!” “啥配得上配不上的!”韩大娘不服气,“咱张丞是实在人,不像那些眼睛长头顶的官老爷!” “找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第25章 年关将近 “找个知冷知热、会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张勤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他赶紧开口:“韩大伯,大娘,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真不用麻烦。我现在…真没心思成家。就想着先把地种好,把司稼这摊子事弄明白。” “至于官身不官身的…就是个名头,糊口罢了。” “真要找,也得找个…能说得上话,不嫌弃我整天泥里打滚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韩老头和韩大娘对视一眼,也没再坚持。 韩大娘叹口气:“也是,你们读书人想法多。不急,不急,等你想找了,跟大娘说!” “哎,好,谢谢大娘。”张勤松了口气,赶紧岔开话题,问起开春地里具体的人手安排。 一顿饭吃得简单又热乎。饭后,韩大娘又给大家倒了碗热水。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炉火映着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神情。 张勤看着这一家子,心里那点因为思乡和孤独带来的寒意,也被这屋里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在这大唐,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回去的时候,韩大娘还硬塞给他两个刚烤好的、烫手的麦饼:“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张勤揣着热乎乎的麦饼,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 腊月的风,像裹着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皇庄里彻底闲了下来,庄户们大多窝在家里准备年货,缝补衣裳,等着过年。 官衙也放了印,各处都冷冷清清的。 只有司稼所那几畦地里,还有零星的绿色在寒风里顽强挺立着。 越冬的菠菜和生菜,还有那十几窝西瓜苗,虽然长得慢,但也没冻死。 张勤天天去看,像看护眼珠子似的。 眼看年关将近,他琢磨着,总不能把这些娇贵玩意儿一个人扔在庄子里过年。 他找到韩老伯。 “老伯,过年这几天,我得进城一趟。” “地里的这些菜苗…还得劳您老人家每天费心来看一眼,浇点水,别让冻着了,也别让鸟雀祸害了。” 张勤指着那几片绿色,有些不放心。 韩老头拍着胸脯:“张丞你放心去!包在俺身上!保证一天不落!这可是金贵东西,俺晓得轻重!” 安排好了地里的事,张勤原本打算去终南山里寻师父孙思邈,陪他老人家过个年。 没想到,还没等他动身,一封信托驿卒送到了皇庄。 信是孙思邈写的,字迹古朴有力。 信里说,他近日感应西南之地或有疠气萌发,需即刻动身前往云贵一带探查疫情、采集药草,归期未定。 让张勤勿念,安心履职,勤习医书,年后再寻机缘相见。 张勤看着信,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敬佩师父济世救人之心。 山里去不成了,皇庄又冷清,他想了想,索性收拾了个小包袱,决定去长安城里租个便宜客栈住几天,也顺便看看年下的市集。 他把几卷最重要的《田亩笔记》和医书仔细包好,塞进包袱,锁好司稼所的门,跟韩老头一家打了声招呼,便踩着积雪,一个人往长安城走去。 年根下的长安城,到底是不一样。 虽说天气寒冷,但街上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采买年货的,走亲访友的,熙熙攘攘。 各色店铺都挂出了喜庆的幌子,吆喝声也比平时响亮几分。 张勤找了家看起来干净又便宜的小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单间,放下包袱,掸了掸身上的雪沫。 他想着先去西市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年货或种子。 刚走下客栈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门口,还没想好往哪边走,就听见一个略带惊喜又小心翼翼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请问…可是…张郎君?” 张勤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棉袄、丫鬟打扮的少女,正站在客栈门廊的柱子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几分确认地看着他。这少女看着有几分眼熟。 “你是…”张勤一时没想起来。 那丫鬟见他没否认,脸上立刻露出笃定的神色,快步上前,福了一礼。 “张郎君安好!奴婢是‘环彩阁’怜星姑娘身边的侍女小禾。” “那晚…您来过我们阁里,奴婢给您斟过茶。”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怎么这么巧就被认出来了?他那天晚上可没留名没留姓啊!这丫鬟眼力也太毒了! 他强装镇定,含糊道:“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姑娘有事?” 小禾见他承认,更是激动,声音都压低了,带着恳求。 “真是您!郎君,求您帮帮忙!” “我家姑娘…我家怜星姑娘自从那晚得了您的诗,日日研读,茶饭不思,谱了无数曲调都觉得配不上诗境,人都清减了许多…” “她…她一直想再见见您,当面请教…不知郎君可否移步,随奴婢去一趟阁里?就一会儿功夫!” 张勤头皮发麻,赶紧摆手:“姑娘认错人了吧?什么诗?我…我一介田舍郎,哪里会写什么诗?” “那晚就是喝多了,胡乱听了曲儿就走了。定是误会,误会!” 他边说边想往外溜。 小禾却急了,一把拦住他,都快哭出来了。 “不会认错的!郎君您这身形、口音,还有…还有您这走路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那诗笺上的字迹也…也透着股不一样的力气,我家姑娘说绝不是寻常文人写的!” “郎君,您就发发慈悲吧!姑娘她…” 张勤一个头两个大,眼看街上有路人好奇地望过来,他更慌了。 这要是被坐实了,以后还怎么“苟”?他只想赶紧脱身。 “真不是我!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 ”他语气强硬起来,绕开小禾,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混入了街上的人流里,连西市也不敢去了,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心还砰砰直跳。 小禾看着他仓促消失的背影,跺了跺脚,眼圈红红地,却也无奈,只得转身回去禀报。 张勤躲在巷子里,喘了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抄诗有风险,进城需谨慎啊! 第26章 还是被堵住了 小禾急匆匆回到“环彩阁”,眼圈还红着,径直上了怜星的绣房。 怜星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面前的《锦瑟》诗笺被她摩挲得边角都有些起毛。 见小禾独自回来,她眼中那点微光瞬间黯了下去。 “姑娘…”小禾噗通一声跪坐下来,带着哭腔. “奴婢找到那位张郎君了!就在东街的‘悦来客栈’门口!” “可…可他不承认!说奴婢认错人了,扭头就跑,奴婢没拦住…” 怜星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诗笺,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妈妈呢?我去见妈妈。” 鸨母正在楼下拨弄算盘,核算着年节的用度。 见怜星主动下来,有些诧异:“哟,我的好女儿,怎么舍得下来了?可是想通了,愿意见客了?” 怜星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妈妈,求您帮女儿一次。派几个人,跟着小禾,再去寻一寻那位张郎君。” “他方才就在东街‘悦来客栈’出现,此刻定然还未走远。” “只需将他请来,无论成与不成,女儿…女儿年后愿全力配合妈妈安排。” 鸨母愣住了,打量着怜星。 这几日怜星为了那首诗和那个神秘客人神魂颠倒、拒不见客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 既是心疼摇钱树憔悴,也是真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这冷美人迷成这样。 如今见怜星竟放下身段来求,心一软,再加上那“年后配合”的承诺实在诱人,便一拍大腿。 “行!妈妈就帮你这一回!我倒也要看看是那个没心肝的,让我女儿这般惦记!” 她立刻叫来两个机灵又腿脚麻利的龟奴,吩咐道:“跟着小禾姑娘,去东街那片寻一位姓张的年轻郎君。” “模样…小禾认得!客气些请回来!就说…就说怜星姑娘有请!” “是!妈妈!”龟奴应声。 小禾连忙带着两人又匆匆出了门。 另一边,张勤躲在小巷里平复了心跳,暗自庆幸溜得快。 他琢磨着,那丫鬟肯定回去了,自己换个地方住就是。 他在远离东街的南城找了家更不起眼的小客栈,重新安顿下来。 惊魂稍定,他那搞农业的老本行心思又活络起来。 来都来了,西市不能不去啊! 万一又有新种子呢?他存着侥幸心理,觉得那“环彩阁”的人总不能一直在街上堵他吧? 于是,他兜了个圈子,还是悄悄摸到了西市。 年节下的西市果然热闹,胡商的摊位也不少。 张勤很快又被那些稀奇古怪的种子吸引,忘了刚才的惊险。 他在一个相熟的胡商摊位上,果然又发现了那种深绿色的“波棱菜”种子和细小的“生叶”种子! “哟!张郎君!您又来了!这次要多要点?”胡商认出了他这位老主顾。 “都要了都要了!”张勤喜出望外,痛快地付钱,把新得的种子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心里盘算着开春又能多种两畦。 他心情大好,背着手在市集里逛得更起劲了,东看看西摸摸,完全把被认出来的事抛在了脑后。 他逛得忘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市的出入口。 就在他揣着宝贝种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又无比清晰的呼喊。 “张郎君!请您留步!” 张勤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叫小禾的丫鬟,正站在市口牌坊下,眼睛通红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壮实、穿着“环彩阁”号衣的龟奴,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小禾见他回头,像是怕他再跑,急急地说道:“张郎君!奴婢问过‘悦来客栈’的掌柜了,他说您打听了去西市怎么走!奴婢…奴婢只好在此等候!” “求您了!就见见我家姑娘吧!就说几句话!不然…不然奴婢没法交代…” 她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两个龟奴也上前一步,虽然脸上堆着笑,语气也算客气,但那架势却是不容拒绝。 “这位张郎君,怜星姑娘真心相邀,您就赏个光,移步去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啊。” 周围已有路人好奇地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张勤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得意忘形!真是得意忘形!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下好了,被堵个正着,众目睽睽之下,再跑就更可疑了。 他看着小禾那泫然欲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又看看那两个堵着路的龟奴,知道今天这关是混不过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道:“…罢了罢了。带路吧。” 小禾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擦擦眼睛:“多谢郎君!多谢郎君!这边请!” 两个龟奴也松了口气,一左一右“护送”着张勤,朝着平康坊方向走去。 张勤被“护送”着,一路收获了不少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再次踏入了“环彩阁”。 比起那夜的清冷,白日的环彩阁显得安静许多,只有几个小丫鬟在擦拭桌椅。 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留下的脂粉和酒气混合的暧昧味道。 鸨母早已得了信儿,等在厅堂,见到张勤,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张郎君了吧?果然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快请快请!怜星姑娘在楼上盼着呢!” 她嘴上热情,心里却在快速掂量。 衣着普通,气质倒不像寻常农夫,但也绝非豪奢之辈,怎就让怜星那般失态? 张勤勉强拱拱手,懒得应付,只盼着赶紧应付完走人。 小禾在前引路,将他带至怜星的绣房门前,轻轻叩门:“姑娘,张郎君请到了。” 门立刻从里面打开。怜星站在门内,依旧是素雅的妆容,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一丝紧张。 她看到张勤,先是飞快地行了一礼:“郎君。” 声音比那夜多了几分真切的热度。 第27章 闺内谈诗 张勤尴尬地回礼:“怜星姑娘。” 鸨母还想跟进去,怜星却微微侧身,挡在门口,对鸨母轻声道。 “妈妈,我与郎君有些…诗词上的疑问想私下请教,不便打扰。”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在“年后配合”的承诺上,还是干笑着点头。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妈妈我去让人送些好茶点来!” 说着,扭着腰走了,顺手还把探头探脑的小禾也拉走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绣房里温暖馨香,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琴案上,那张《锦瑟》诗笺被镇纸压着,旁边还有几张涂改过的曲谱。 还是怜星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琴案旁,手指轻轻拂过诗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勤。 不再是那晚的清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和恳切。 “郎君,冒昧将您请来,实是情非得已。” “奴家别无他意,只想请教,这首《锦瑟》,郎君作此诗时,心中所思‘华年’,究竟是何等光景?” “那‘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所指又是何种心境际遇?” 她语速稍快,显是这个问题在她心中萦绕已久。 “奴家试了诸多曲调,或悲切,或怅惘,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无法尽显诗中那苍茫悠远、惘然若失的神韵。” “郎君既是作者,必深知其味,万望不吝赐教。” 张勤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对艺术的执着和困惑,原本的警惕和尴尬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哪里敢说这是抄的?更不敢说什么真实“心境”。 他沉吟片刻,只好硬着头皮,尽量往虚无缥缈了说:“呃…诗词之道,贵在含蓄。” “所谓‘华年’,未必特指某事,或许是…是对时光流转、美好易逝的一种泛称。” “‘庄生梦蝶’,是虚是实?‘望帝托鹃’,是悔是怨?或许连我自身,当时也只是心有所感。” “一种…莫名的惘然袭上心头,提笔写下,过后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道得明。” 他顿了顿,看着怜星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瞎编。 “至于曲调…姑娘不必过于执着完全契合。诗无达诂,乐亦无定法。” “或许…用更空灵、更悠远些的调子,反而能留给听者更多品味的余地?强求一一对应,反倒落了下乘。” 怜星听得怔住了,喃喃重复着:“诗无达诂,乐亦无定法…空灵悠远,留人品味…” 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困顿许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条新路。 她快步走到琵琶旁,信手拨了几个音符,音色果然不再追求具体的悲喜,而是变得缥缈起来。 “郎君一言,真是点醒梦中人!” 她欣喜地看向张勤,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奴家钻牛角尖了,险些玷污了郎君佳作。” 张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姑娘言重了。诗既赠予姑娘,如何演绎,自是姑娘做主。” 这时,门外传来小禾送茶点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学术气氛被稍稍打断。 小禾放下茶点,好奇地偷偷瞄了两人一眼,又赶紧退了出去。 怜星亲自为张勤斟了杯热茶:“郎君请用茶。冬日严寒,暖暖身子。” 她态度自然了许多,不再那般紧绷。 张勤道谢接过,借着喝茶掩饰尴尬。 他瞥见妆台上那些显眼的绢帛首饰,想起铁柱说的“身价暴涨”,忍不住好奇问了句:“听闻…近来因这诗,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怜星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 “些许虚名浮利,过眼云烟罢了。倒是这诗本身,让奴家受益匪浅。” 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愿多谈那些,反而问道:“听小禾说,郎君在城外皇庄理事?竟不知郎君还精通农事?” 张勤正愁没话题,立刻接上:“略懂皮毛,混口饭吃。” “种地才是本行,诗词只是…偶尔遣兴,当不得真。” 两人一个有意避开诗词深究,一个乐于谈论本职,倒是就着农事、庄户生活等话题聊了起来。 怜星虽身处风尘,却也是读过书的,对张勤说的选种、堆肥等事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偶尔还能聊到这农事的关键处。 聊到庄户冬日生活艰苦,但一家人围炉取暖倒也温馨时,怜星的眼神黯了黯。 “天伦之乐,粗茶淡饭亦是暖。” “比起这雕梁画栋、却冷暖自知的牢笼,不知好上多少。” 她话一出口,似乎觉得失言,连忙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指尖却微微发颤。 张勤心里一动,脱口问道:“姑娘似乎…并非情愿留在此地?” 怜星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那层惯有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淡漠疏离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拉低了一点衣领,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并非光滑细腻,而是有一道淡淡的、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旧疤。 “三年前,家父获罪,家道中落。官卖至此的第一夜,我便以此明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妈妈见我性子烈,又确实识文断字能弹会唱,才许了我只卖艺。可这笼中雀,即便金丝编就,又岂是自愿入笼的?”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奴家本名…苏怡。家父原是…唉,不提也罢。” 她猛地停住,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迅速将衣领拉好,重新低下头。 “让郎君见笑了。” 苏怡。卧槽,与自己前世的女朋友一个名字吗。 “哪个苏,哪个怡?” “姑苏的苏,怡然自得的怡。” “嘶”。还真是一个名儿,前世没能给苏怡一个未来,或许这次是老天爷给了弥补的机会。 这次便动了这该死的恻隐之心罢。 张勤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花魁。 而是一个被命运狠狠捉弄、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尊严和才情的可怜人。 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子。 “苏怡姑娘,观你谈吐,应该不只会琴棋书画吧。” “公子明察秋毫,家父健在时,奴家会在自家院子里种些花果蔬菜,也跟着家中一位医师学习些医术。” “哦,那我问你…” 接着,张勤主动与苏怡提起一些简单的中医知识,竟发现她不再惆怅,而是信心满满的交流起来。 想来如今,她只能再这闺阁钻研诗词音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热爱。 更是因为那是她在这污浊环境中,唯一能紧紧抓住、证明自己并非玩物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想起自己的打算,接着一脸严肃地问了句:“苏姑娘,你可想离开这里?” 第28章 杏林伙伴 怜星…不,苏怡眼中立刻有了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但那光彩迅速又黯淡下去,化为一片苦涩。 “郎君好意,苏怡心领。只是…这赎身之资,并非小数。” “郎君为官清正,俸禄皆来自民脂民膏,苏怡岂敢…岂敢让郎君为此破费?” “更何况,离了此处,我一介罪官之女,又能去往何处?”她笑得凄然。 “天下之大,并无苏怡立锥之地。” 张勤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钱?他可以想办法!种地、搞发明、甚至…甚至厚着脸皮再“借鉴”点后世知识换个功劳赏赐! 至于去处…他的皇庄难道还多不了一个人吃饭吗? 教庄户的孩子认字读书也好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勤语气坚决。 “至于你的去处,我也明说了,你应该听过孙药王之名,在下是药王的记名弟子。” “我现在虽在皇庄理事,但将来还是会行医的。而姑娘你,懂些农事,又学过医。” “我呢,来到长安,只认识些庄里的同僚。所以我想请你当我将来杏林事业的伙伴。何况你的名字…” 张勤戛然而止,不再往后说。 “嗯?”苏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郎君。 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狎昵,只有纯粹的、近乎鲁莽的善意。 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迅速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仿佛怕惊醒了美梦般说道: “若…若真有那一天…苏怡…结草衔环,难报郎君恩德…” 张勤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中更加的坚定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他郑重道:“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来到大厅便找来鸨母,从行李中拿出自己最值钱的东西,那是原身张勤祖传的一串玉佩,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严声说道:“我观怜星姑娘身体不适,最近不适合弹曲儿,这是我家祖传玉佩,抵押在此,便当是这段时间买断怜星姑娘的钱了!” 鸨母拿过玉佩仔细端详,发现确实值不少钱,便也就答应了。 “我年后会再来为怜星姑娘探病。“张勤转向小禾说道:“你这段时间多照顾照顾她了。” “好的,小禾定当尽力。” 说罢,张勤就转身走出环彩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仓惶,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标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却如同囚笼的建筑,心里默默念道。 苏怡,等着。 我一定想办法替你赎身。 …… 离开环彩阁,寒风像冰碴子刮在脸上,张勤却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赎苏怡!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没回客栈,裹紧了棉袍,径直往崇文馆走去。 年节下的崇文馆比皇庄还冷清,只有一个老文书抱着个暖炉,靠在值房门口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文书睁开惺忪睡眼,看清是张勤,有些意外。 “哟,张司稼?您这大过年的,还不歇着?馆里都快没人了。” 张勤挤出个笑,拱手道:“老先生,叨扰了。想查点旧档。” “关于前隋大业末年到义宁年间,官员处置的一些卷宗,不知是否方便?” 老文书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起身:“旧档啊…都在后头库房里,灰大得很。“ ”张司稼要查哪方面的?可有具体人名官职?” “想查一位姓苏的官员,好像叫苏谭,曾任着作郎。”张勤尽量说得模糊。 “苏谭…”老文书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啥印象。那段时候乱的哟…档案也乱七八糟。” “罢了,你自己去翻吧,就在丙字库,靠东墙那几个架子。” “记得轻点,别把灰抖得到处都是。” 他嘟囔着取了钥匙,领着张勤往后院库房走去。 库房门一开,一股陈年霉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架子上堆满了落满厚灰的卷宗竹简。 老文书指了个大概方位,就揣着手回值房烤火去了。 张勤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故纸堆里。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手指很快变得乌黑。 翻了不知多久,就在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一卷格外破旧的文书。 抽出来,掸掉灰,展开一看,正是关于秘书省官员处置的汇总记录! 他屏住呼吸,一行行仔细查找,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 着作郎苏谭。 后面跟着寥寥数语:“…因撰文影射讥讽,心怀怨望…下狱…庾死…” 而指控者那一栏,赫然写着宇文化及之名! “果然是被诬告的…”张勤低声自语,心头一阵发紧。 他小心地将这卷文书的内容抄录下来,又将原卷放回原处。 走出库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老文书还在打盹,张勤也没惊动他,悄悄离开了。 案子清楚了,是政治陷害。 但这平反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急的还是钱。 赎一个当红清倌人,所需钱财绝非小数目。 怎么快速弄到一大笔钱?张勤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制药。 战争还没完全结束,军中对外伤药的需求极大。 他立刻回到客栈,关起门,意识沉入“图书馆”。 “检索:古代金创药配方,止血消炎,效果显着,材料唐代可得…” 信息涌现。 他锁定了几种常见药材:三七、黄芩、地榆、白及、冰片。 但关键在配比和炮制!他跑遍西市药铺,买齐了药材,又买了小秤、药臼、研钵,甚至弄来几个小陶罐用来炭炒。 接下来的几天,客栈房间里弥漫着浓重复杂的草药味。 张勤像着了魔一样,反复试验。 他先按“图书馆”里的一个基础比例,将三七、黄芩、地榆、白依、冰片按“5:3:2:1:0.5”的重量比称好,分别处理。 地榆切片炭炒至焦黑存性; 黄芩烘干; 三七捣碎; 白及研磨; 冰片单独研细。 然后混合所有药材,用力研磨成粉。 用小刀在买来的活鸡翅膀上划了道口子,撒上药粉。 血渐渐止住了,但速度不够快,伤口周围还有些发红。 kkxs7.com 第29章 献药 “不行,地榆炭炒火候可能不够,三七比例也许该再高点?” “冰片太少,止痛效果不明显…” 他记录下第一次失败。 重新调整比例。 这次加大了三七和冰片的量,改为“6:3:2:1:1”。 再次研磨,再次试验。 止血快了,但伤口愈合似乎慢了。 “三七化瘀强,但生肌略逊?白及收敛生肌,或许该增加?” 第三次调整:“5.5:3:2:1.5:1”。 他还改进了炮制,将部分黄芩也略微煅炒。 一次次称量,一次次炭炒研磨,一次次在鸡翅上留下小小的伤口,观察记录。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比例的药粉包和写满数据的纸。 客栈伙计来送饭时,都被那浓烈的药味和张勤熬得通红的眼睛吓到了。 直到第五天下午。 他用最新调整的比例“三七(生)5 : 黄芩(轻煅)3 : 地榆(炭)2 : 白及(生)1.5 : 冰片1”制成的药粉,均匀细腻,呈深褐色。 小心地在鸡翅上新旧伤口旁又划了一道。 药粉撒上,血流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减缓、止住! 过了两个时辰,伤口没有红肿,边缘开始有微微收敛的迹象! “成了!”张勤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他小心地将这最终版的药粉分装进几个干净的小瓷瓶里,像捧着珍宝。 药成了,怎么献上去?太子、王珪、魏徵都在前线。 他在长安能搭上线的、又能直达天听的东宫要员,似乎只有…那位以书法闻名、留守长安的率更丞欧阳询了。 欧阳询虽不直接管他,但地位高,又是太子近臣,若能说动他,由他转呈药方和样品,最为稳妥。 他铺开纸,仔细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简要说明自己偶得一方,于止血生肌有奇效,特献于太子殿下,或于军旅有益。 附上一小瓶药粉和详细的配方、炮制方法。 然后,他带上信和药瓶,出门。 发现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一问才知道,已经大年初一了,这五日几乎不眠不休,时间都忘了。 当即返回客房,准备好拜年名刺(帖子),并去南市买一份不算贵重但颇雅致的松烟墨锭作为年礼。 欧阳询的府邸在长安城东南隅,不算特别豪奢,但门庭雅致。 张勤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显然来拜年的人不少。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门房处,递上名刺和礼单。 “劳烦通禀,皇庄司稼所张勤,特来给欧阳率更拜年贺岁。” 门房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整洁,态度也恭谨,便接了名刺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张司稼,率更公有请,正在花厅见客,您随我来。” 张勤跟着门房穿过庭院,来到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欧阳询正与几位客人寒暄。 他今日穿着常服,面带笑容,但那股文人的清癯气质依旧醒目。 看到张勤,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勤也不急,安静地站在角落等候。 直到前面几位客人都告辞了,欧阳询的目光才落在他身上。 “张司稼?新年伊始,不在庄中休沐,来老夫府上有事?” 他对这个近来名声渐起的年轻农官有点印象,尤其是曲辕犁和打谷斛的事。 张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拜年:“下官张勤,恭祝率更公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然后双手奉上那锭松烟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欧阳询是爱墨之人,接过看了看,点点头:“有心了。” 他让仆人给张勤看了座,上了杯热茶。 张勤没坐实,只沾了半边凳子,斟酌着开口:“率更公,下官今日冒昧前来,除却拜年,确有一事相禀。” “此事或关乎军中将士安危,下官人微言轻,不敢专擅,特来请率更公示下。” “哦?”欧阳询神色认真了些,“何事?” 张勤从怀里取出那个麻布小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信件和瓷瓶。 “去岁冬,下官因试种药草,偶得一方金创药。” “经反复试制,其止血生肌之效,似远超当下营中所用。” “下官不敢藏私,特将药方、炮制之法及些许成药封存于此,本想呈送太子殿下,奈何殿下远征未归。” “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率更公德高望重,又深得殿下信重,故冒昧请率更公代为转呈殿下御览。” “若此药果真于军旅有益,亦是殿下仁德,将士之福。” 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欧阳询手边的茶几上。 欧阳询听完,面色凝重起来。 他先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言辞恳切,只陈述药效与献药之心,并无浮夸邀功之语。 他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药味冲入鼻腔。 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只见药粉细腻均匀,色泽深褐。 “此药…你试过?”欧阳询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勤。 “回率更公,下官已用家禽反复试过多次,确认无毒,且止血愈合之效显着,方敢献上。” 张勤恭敬回答。 欧阳询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军中药务事关重大,岂能轻信一个农官之言? 但观张勤神色诚恳,所言之事又确实关乎前线将士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真的,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假的,自己代为转呈,最多落个失察之责。 他放下药瓶,沉声道:“此事确非同小可。” “若药效为真,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若有虚妄,你可知后果?” 张勤起身,再次躬身:“下官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一切皆为前线将士计,绝无半点私心!” 欧阳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老夫便替你走这一趟。军情紧急,不容耽搁。” 他立刻扬声唤来管家。 “去,即刻唤一名得力家将,备快马,持我手令。” “将此密函连同这两瓶药粉,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太子殿下行营!不得有误!” “是!老爷!”管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欧阳询飞快写好的手令和那个重新包好的麻布包,快步退下安排。 听着窗外很快响起的急促马蹄声远去,张勤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再次深深一揖:“多谢率更公!” 欧阳询摆摆手:“不必谢我。” “若此药真能活人无数,便是你的功德。” “年节期间,奔波劳顿,回去好生歇着吧。” 张勤告辞出来,走到寒冷的街上,听着远近传来的爆竹声和欢声笑语,长长地吁出了一口白气。 第30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洛阳以西,唐军太子行营。 虽只是围困洛阳,但扫清周边小谷敌军的战事仍在继续,小规模冲突和袭扰不断。 随军转运的伤兵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脓腥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但在这里,很少听到哭嚎。 多是咬着牙关的闷哼。 “医官,俺这胳膊啥时候能好?还能抡得动刀不?” “队正他们呢?啥时候再打?” “狗日的王世充残兵,老子还要去剁他几个!” 一个年轻医徒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老兵换药,手抖得厉害。 老兵额上全是冷汗,却咧嘴笑道。 “小崽子,怕个球!手稳点!弄好了爷还要回去杀敌!” 医徒眼圈发红,手下更是小心翼翼。 另一侧医官正在给一个腿部刀伤的兵士换药,撕开旧的、已经和脓血粘在一起的纱布,士兵疼得浑身抽搐。 医官看着那发黑翻卷的伤口,连连摇头。 而在临时充作医帐的大营里,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军医愁眉不展。 “王医官,金疮粉又用完了!后面送来的伤兵怎么办?”一个年轻医徒焦急地跑来汇报。 被称作王医官的老者叹了口气,看着手里见底的药罐。 “能怎么办?先用盐水冲洗,拿干净布包扎!再去催!问问后面的药材什么时候能到!” “催过了!说是路上不好走,还要三五日!”医徒带着哭腔,“可这些人等不了三五日啊!好多伤口都在恶化!” “这往常的金疮药,止血尚可,但消炎生肌太慢,遇上天气湿冷,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五六个就算不错了…” 太子李建成此刻正在主帐内听着后勤官的汇报,听到药材紧缺、伤兵亡率居高不下的情况,眉头紧锁。 他虽主要负责后方,但将士伤亡直接影响士气军心。 “传令下去,军中医官,无论何人,若能献上效验更着之金疮良方,孤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殿下,长安欧阳率更派家将疾驰而来,称有密件呈送!” “快传!”李建成精神一振。欧阳询此时派人来,必有要事。 风尘仆仆的家将进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尘土的麻布包裹。 “奉家主之命,六百里加急,呈送殿下!” “乃皇庄司稼丞张勤所献金创药方及成药,言其效验非凡,请殿下验看!” “张勤?”李建成愣了一下,想起那个会种地、会弄农具的小官,怎么又搞起药来了?他示意亲兵接过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欧阳询的简短说明信、张勤的献药信、详细药方炮制说明,以及两个小瓷瓶。 李建成先快速看了欧阳询的信,又展开张勤的信。 信中并无虚言,只客观描述了试药过程和效果。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药味冲出。 “宣医官!”李建成立刻下令。 很快,那位王医官被召来。 李建成将药瓶和药方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说是止血生肌有奇效。” 王医官将信将疑地接过,先是仔细看了药方,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三七、黄芩、地榆…配伍倒是有些新意,这炭炒存性、轻煅之法…似是精于药道之人所为。” 他又倒出一点药粉在指尖捻搓,闻了闻:“药粉极细,炮制得法。” 但军中用药,岂敢轻忽?王医官极是谨慎。 “殿下,此药虽看似不凡,但终究未经验证。是否…先寻些受伤的战马试试?” 李建成虽心急,但也知有理:“准!立刻去办!” 营中便有在运输途中被流矢所伤的马匹,伤口溃烂,奄奄一息。 王医官亲自带人,为两匹伤马仔细清洗伤口后,撒上了新药粉。 众人紧张观察。 不过一炷香时间,马匹伤口渗血明显减缓! 半日后,伤口周围的红肿竟有消退迹象,伤马的精神头也好了些,甚至开始试图啃食草料! “奇效!确有奇效!”王医官激动不已,但仍未放心用于人身。 他旋即挑选了五名伤势沉重的伤兵,怀着极大的敬畏与谨慎,为他们用上了新药。 结果令人振奋! 五名伤兵,用药后皆迅速止血,疼痛大减,其中三人的高烧在当夜便开始消退! 虽仍有两人最终因伤势过重未能救回,但这存活率已远高于以往! “殿下!此药可用!大可用啊!” 王医官几乎是冲进主帐,老泪纵横。 “止血生肌,镇痛消炎,效验如神!请殿下速速下令制备!” 李建成闻言,长身而起,脸上尽是狂喜与决断。 “好!王大人,即刻去清点营中所有相关药材库存,由你统一调度。” “传令薛万彻将军,命他征调所有随军药师、略通药理的兵士,于营区东侧空地设立制药工坊,依方炮制,由王大人总责监督。” “制成之药,即刻分发各医帐使用,优先重伤!分发事宜由窦诞负责。” “快快快,都行动起来。” 命令一下,整个行营后勤系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药材被一车车拉倒东侧空地,垒成小山。 数十口大小铁锅、陶罐被支起,底下柴火熊熊。 王医官将人手分作数队。 有负责用铡刀将干草药铡成短节的。 核心的炭炒和煅制,这些就是经验丰富的药师紧盯火候,不停地翻炒着地榆、黄芩,空气中弥漫起特有的焦香和药香; 研磨,则是让壮实的兵士们轮流挥动沉重的药杵,在石臼中奋力研磨混合好的药材,直到成为细腻的深褐色粉末; 最后让手里有轻重的士卒和医师,将药粉按定量包成小包,送入医帐。 场面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就连一些轻伤员也主动要求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搬运和分装工作。 然而,还在清点药材库存的书吏捧着账本匆匆找到王医官。 “王大人,三七和白及存量本就不多,按此方配制,恐怕…支撑不了几日。冰片更是所剩无几!” 王医官眉头紧锁,立刻禀报李建成。 李建成毫不迟疑,再次下令。 “传令!着军中医师带领熟悉本地地形的向导和一队护卫,即刻前往洛阳周边山林。” “搜寻采摘三七、白及等所需草药!告知各处州县,有进献此类药材者,重赏!” 第31章 杀手锏,俗称留一手 “另派人去陕州城,告知城内魏洗马这边的情况,让他看看陕州的府库中有否药材,一并送来。” 很快,几支小小的采药队冒着严寒,离开了大营,向着附近的山岭进发。 伤兵营里,新药的效果持续显现。 呻吟声少了,换药时的痛楚减轻了,伤兵们眼中求生的光更亮了。 催促医官好快些治好自己的声音也更多了。 李建成站在稍高处,望着井然有序的制药工坊和气氛明显好转的伤兵营,心中畅快,再次拿起张勤那封信。 …… 次日,他特召太子中允王珪至帐中议事。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李建成将一份关于新药成效的简报推给王珪,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叔玠,你看看。这张勤,真乃福将也。” “先是农事,如今又是这救命的良药。” “此番献药,活人无数,提振军心,功劳不小。” 王珪仔细看完简报,亦是动容:“殿下所言极是。此药效验非凡,于我军实乃雪中送炭。” “张勤此人,确有其才,且于殿下可谓忠心耿耿。” “只是…此番功劳,该如何赏赐,却需斟酌。金银绢帛固然要赏,但似乎…不足显其功,亦难全其才。” 李建成颔首:“孤亦作此想。寻常赏赐,未免薄待。你可有良策?” 王珪抚须沉思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殿下,张勤虽出自田亩,然其才不拘一格。” “农事、工械、医药,皆能触类旁通,且心思缜密,肯务实功。” “如今其职司皇庄司稼,权责仍显局限。臣以为,或可擢升其官阶,增其权柄,使其能更展所长。” “哦?具体说说。”李建成颇感兴趣。 “可上奏陛下,请旨擢升其为司农寺丞(注:唐代司农寺设丞六人,从六品上,掌判寺事,职权远大于皇庄管理),但仍暂领皇庄事。将来事宜待凯旋回京安排。” “此职将来可掌天下仓廪、苑囿、薪炭、以及部分官田事务,与其所长契合。” “如此,其一可更有效地推广农法新器,惠及更多官田民亩,此亦殿下德政。” “其二,司农寺职权涉及物资调配,地位显着提升,于其日后行事更为便利。” “这三嘛,此乃实职升迁,非虚衔可比,足显殿下重才之心。” 李建成眼睛一亮:“司农寺丞…嗯,不错!既能使其才尽其用,又不至于升迁过速引人非议。” “赏职之外,金银亦不可少。此次功劳甚大,便赏绢五百匹,钱千贯!” “另,赐长安城内宅第一所,以便其居住行事。”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司农寺丞的职位有了实权,便于将来为苏父活动平反。 绢帛铜钱足够支付赎身之资。 长安宅第更是安身立命之所。 王珪的建言,可谓面面俱到,深谙用人之道。 “殿下圣明!”王珪躬身,“如此赏赐,必使张勤感恩戴德,更为殿下尽心效力。” “此外,关于其献药之功,臣建议明发谕令,嘉奖其功,亦可使天下人知殿下赏罚分明,激励更多人才来投。” “准!”李建成心情大悦,“此事便由你拟旨,用印后即刻发往长安!” …… 长安皇庄。 张勤对前线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到来的厚赏毫不知情。 他虽对药方有信心,但世事难料,欧阳询是否顺利转呈?太子是否会重视?药效在实战中是否真如预期?一切都是未知数。 等待最是煎熬。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献药之功不足以换取足够的赏银和平反的契机,该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足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换取主动权的筹码。 一个一旦拿出,就必须确保能换来绝对回报的杀手锏。 他想到了盐。 自古以来,盐铁官营,盐税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 而此时的食盐,多是粗盐,苦涩杂质多,提纯技术落后。 但这东西,比农具、比药方更敏感,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和朝廷赋税,绝不能轻易示人。 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能拿出来。 然而,有备无患。 他决定私下里,偷偷试验,掌握这门技术以备不时之需。 他自己去市集上买来了几斤最便宜、颜色灰黄、甚至带着些沙土和苦味的粗盐块。 又弄来一些敲碎的木炭颗粒、洗净的细河沙、几匹质地细密的普通白布。 还有一个新的、带盖的陶罐和一个小泥炉。 夜深人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把自己反锁在司稼所那间小屋里,用厚布挡住窗户缝隙,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实验开始了。 他先是取出一部分粗盐块,放在石臼里,用木杵仔细捣碎,越碎越好,这样更容易溶解。 然后,他将捣碎的盐末倒入一个宽口的陶盆中,缓缓加入烧开的滚水,一边加一边用木棒搅拌,直到盐末不再溶解,盆底还残留少许沉淀为止。 这就是饱和盐水了。盐水看起来十分浑浊,呈淡黄色。 接下来是过滤。 他找来一个底部钻了几个小孔的破旧瓦罐,倒扣在另一个空陶盆上。 在瓦罐内部,他自下而上依次铺上一层厚厚的洗净的细河沙、一层砸成小颗粒的木炭、再铺一层细沙,最后盖上一块叠了好几层的致密白布,形成一个简易的过滤层。 他小心翼翼地将浑浊的饱和盐水,一勺一勺地浇注到过滤层上。 浑浊的盐水透过白布,渗过滤料,一滴滴汇入下方的陶盆。 初始流出的液体依旧略带颜色,但随着过滤持续,下方陶盆里收集到的滤液逐渐变得清澈透明,几乎看不到杂质。 过滤完毕,他将得到的清澈滤液倒入那个带盖的干净陶罐中,放在小泥炉上,盖上盖子,只留一条细缝防止沸溅。点燃泥炉里的柴火,用文火慢慢煎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陶罐里的水分逐渐蒸发,罐壁内侧开始出现白色的盐晶。 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能让火太大,否则底部容易焦糊。 期间,他用一根干净的木片偶尔伸进去搅动一下,让水分蒸发更均匀。 第32章 沐浴天恩 终于。 罐里的水分几乎蒸干,底部析出了一层厚厚、洁白、细腻的结晶。 他熄灭火,用木片将那些雪白的结晶刮下来,摊在另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借着灯火仔细观看。 这些结晶与他买来的粗盐截然不同,色泽洁白,颗粒均匀,毫无杂质。 他忍不住用手指蘸了一点点,放入口中,只有纯粹、强烈的咸味。 之前粗盐中那股令人不快的苦涩味和土腥味完全消失了! “成了…” 张勤看着那一点点雪白的盐,眼神复杂,既有成功的喜悦,更有深深的忌惮。 这简易的方法,产出的盐量极少,效率低下,但证明了提纯的可行性。 他知道,若能设计出多级过滤、利用日光晒盐等更高效的流程,其产出将是惊人的。 但这东西,是真正的双刃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点宝贵的实验成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然后将所有实验痕迹,滤渣、废液、炭灰,都仔细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这只是初步试验。 他还需要摸索更稳定、更高效的大规模生产方法。 但这张足以搅动风云的底牌,他已经初步握在了手里。 冰凉的盐粒仿佛在提醒他,这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风险。 他吹熄油灯,躺在天已经蒙蒙亮的灰黑中,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里盘算着。 “前线,应该已经收到药了吧?结果,到底如何呢?但愿…这备用的杀手锏,永远不需要动用。” …… 洛阳前线的捷报和太子为张勤请功的奏章,几乎同时送到了长安皇宫两仪殿。 李渊看着儿子送来的战报和随附的关于新式金疮药显着降低伤亡、提振士气的详细说明,心情颇为舒畅。 待看到李建成为献药者请功的奏章时,他略感惊讶。 “张勤?”李渊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可是前番献上增产农法、曲辕犁的那个司稼丞?” 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回应:“大家圣明,正是此人。” “听闻其于东宫皇庄专司农事,颇多建树。” “哦?种地的好手,竟还通晓医药?能制出如此良方,活命无数,倒是个奇才。” “宣裴寂觐见,正要与他商议一番。” 一炷香后,裴寂来到。 李渊开门见山:“太子请旨,擢其为司农寺丞,赏绢帛宅邸,裴监,你以为如何?” 裴寂接过内侍转来的奏章,快速浏览一遍。 “陛下,太子殿下赏功之心殷切,所请擢升之职司农寺丞,倒也契合其才,并非虚衔。” “赏赐虽厚,然相较于其献药之功,于军于国之大益,亦属应当。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问。 “只是此子升迁似乎快了些。” “然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赏,方能激励天下才俊。” “老臣以为,太子所请,并无不妥。陛下或可再加恩旨,亲自召见嘉勉,以示天恩浩荡,亦可使才俊更感念陛下知遇之恩。” 裴寂老谋深算,既肯定了太子的建议,又把最终施恩的机会推给了皇帝。 李渊闻言,抚须点头:“裴监所言甚是。那就准太子所请。再加一道旨意,宣这个张勤,明日进宫觐见!朕倒要亲眼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奇才。” “陛下圣明!”裴寂躬身。 圣旨很快拟好用印。 一名身着绛袍的内侍领着两名小黄门,手持圣旨,出了皇城,径直往城外皇庄而去。 到了皇庄,却扑了个空。 司稼所门扉紧锁,庄户都说张丞进城去了,具体去哪却不知。 内侍皱眉,正打算让人在庄里等候,一个在旁边晒太阳的老农听见动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位贵人,可是寻张丞?” 内侍瞥了他一眼:“正是。陛下有旨宣召张勤,你可知他此刻在何处?” “陛…陛下?!”韩老头吓得差点跪下,舌头都有些打结。 “张丞…张丞他前几日说去城里客栈住几天,好像…好像是去了南城的‘悦来客栈’?” 内侍不再多言,立刻带着人转身回城,直奔南城“悦来客栈”。 询问掌柜,掌柜却说张郎君一早便出去了,似是在西市方向。、 侍一行人又追到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如何找寻? 一名小黄门机灵,低声道:“阿爷,那张勤既是官身,又有些才名,会不会去…平康坊那些文人雅士聚集之处?” 内侍觉得有理,便又带人转往平康坊。 一路打听“张勤”或“司稼丞”,却无人知晓。 正彷徨间,忽见一处装饰雅致的青楼“环彩阁”,想起近日长安传闻有神秘才子于此留下绝妙诗篇之事,心中一动,便走了过去。 此刻虽是下午,“环彩阁”内已有一些提早来的客人饮酒听曲。 鸨母正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忽见一位宫中内侍打扮的人带着黄门进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迎上。 “这…这位贵官,您这是…” 内侍尖着嗓子,面无表情:“咱家奉旨,寻皇庄司稼丞张勤。” “听闻此人曾在此地盘桓,可知其此刻是否在此?” “张…张勤?”鸨母一脸茫然,她哪记得客人名字,但“司稼丞”这官职似乎有点耳熟。 旁边的小禾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可是…可是那位作《锦瑟》的张郎君?!” 内侍目光一扫:“哦?你见过?可知他在何处?” 小禾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又慌忙摇头:“张郎君先前是来过,但此刻并不在此…” 话音未落,只见张勤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刚从西市买完东西回来,想着白日里鸨母和客人少,或许能悄悄再见苏怡一面,商量下赎身细节,没想正撞上! 内侍眼尖,见来人年纪衣着与描述相符,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问道:“来者可是皇庄司稼丞张勤?” 张勤一愣,看着眼前这明显是宫中内侍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应道:“正是下官…” 那内侍顿时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圣旨,朗声宣道:“张勤接旨!” 第33章 面圣陈情 一声高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环彩阁”! 原本丝竹声声、笑语晏晏的大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客人、歌姬、乐师、仆役,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鸨母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二楼廊间,听到动静刚推开房门的苏怡,闻声猛地停住脚步,手扶门框,惊愕地望向楼下。 在无数道震惊、疑惑、敬畏的目光聚焦下,张勤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撩起衣袍下摆,跪倒在地:“臣…臣张勤接旨!” 内侍朗声宣读:“门下:朕闻尔司稼丞张勤,敏而好学,于农事工械多有创见,今又献金疮良方于军前,活命甚众,功在社稷。” “太子嘉尔之功,奏请擢升。朕心甚慰,特旨…” “擢张勤为司农寺丞,仍领皇庄事,赏绢五百匹,钱千贯,长安宅第一所!” “另,着张勤即刻随内侍入宫觐见,朕欲亲闻其详!钦此!” 圣旨念毕,满堂死寂! 司农寺丞!从六品上!赏绢五百匹!钱千贯!宅第一所!还有…陛下亲召觐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鸨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机灵的小禾死死扶住。 她看着跪在那里的张勤,眼神里充满了无比的震惊、后悔和谄媚。 天爷啊!这哪是什么田舍郎!这分明是一步登天的贵人啊!自己之前居然还… 客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张勤?竟是那个作《锦瑟》的郎君?” “献药军前?陛下亲召!” “了不得!了不得!” 楼上的苏怡,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望着楼下那个跪接圣旨的身影,眼中水光流转。 是震惊,是欣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看到希望的悸动。 张勤跪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 药起效了!太子请功了!陛下召见了!赏赐远超预期!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深深叩首。 “臣张勤,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合上圣旨,递给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张司丞,快请起吧。这就随咱家进宫面圣,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张勤站起身,只觉得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与楼上苏怡的目光对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 鸨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凑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张…张大人!恭喜高升!贺喜大人!快!快里面请,换身衣裳,梳洗一下再进宫啊!” 张勤却摇摇头,对内侍道:“不敢让陛下久候,下官这就随公公前去。”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在一厅堂复杂无比的目光注视下,跟着内侍,走出了环彩阁。 …… 张勤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行走在高大的宫墙之间。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气息。 这与他后世参观故宫时那种游客心态截然不同。 此刻他是真切地走在大唐帝国的权力心脏,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威压。 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心也有些冒汗。 引路的内侍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尖细的嗓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提点的意味。 “张司丞,放宽心。陛下今日心情尚可。” “待会儿进了两仪殿,跟着咱家行礼便是,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如实回话,不必惊慌。” “裴相爷也在殿内,你需多加礼敬。” “多谢公公提点。” 张勤连忙低声应道,心里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来到两仪殿外,经过通传,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暖融的、带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跟着内侍小步快走进入殿内。 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殿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巨大的梁柱雕龙画凤,灯火通明。 他不敢抬头乱看,走到殿中,按照内侍事先低声嘱咐的,站定,恭敬地行了叉手礼。 “臣…司农寺丞张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颤。 上方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 “免礼。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谢陛下。”张勤这才微微抬起头。 只见御榻上坐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略显疲惫却目光炯炯的老者,正是唐高祖李渊。 下首一侧,坐着一位面带微笑、气度雍容的老臣,想必就是宰相裴寂了。 李渊打量了他几眼,笑了笑:“嗯,倒是年轻精神。不必拘谨。” “太子在军前奏报,说你献上的金疮药,于将士大有裨益,活命无数。” “更早前,于农事亦有建树。朕心甚慰。” “你一个司稼丞,如何懂得这医药之道?” 张勤心里紧张,但听到问及专业,稍微定了定神,躬身回道. “回陛下,臣…臣少时家中曾有长辈略通医理,臣耳濡目染,记下些皮毛。” “后于皇庄试种药草,便…便试着将所知之法用于实践,反复试制,侥幸成功,实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信任。” 李渊点点头:“不矜不伐,倒是踏实。太子奏请,擢你为司农寺丞,专司农事工械及药草培育推广,你可有信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厚望!”张勤赶紧表态。 裴寂在一旁笑着插话:“陛下,臣观这张司丞,虽年轻,却于实务颇有巧思,更难得是一片忠勤之心。将来必是我大唐栋梁之材。” 李渊显然心情不错,又随口问了些皇庄耕种、新式农具的事情,张勤都小心谨慎地回答了。 殿内气氛渐渐缓和。 聊了一会儿,李渊似乎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问。 “朕听闻,内侍是在平康坊寻到你的?年轻人,可是尚未成家?若有心仪之人,朕或可为你赐婚?” 张勤心脏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他再次行礼,这次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恳切。 “陛下垂询,臣…臣不敢隐瞒!臣今日前往平康坊,并非寻欢作乐,实是…实是为一位身世可怜的女子!” 第34章 在京城有房子啦 “哦?”李渊和裴寂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张勤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继续说道:“此女名苏怡,本乃前隋秘书省着作郎苏谭之女!” “其父苏谭,只因撰写祭文称颂故太子杨昭,便被逆贼宇文化及诬告影射讥讽,冤死狱中!” “家产抄没,妻女没入掖庭!苏怡小姐流落教坊,却坚守清白,只卖艺不卖身,更兼精通诗书,品行高洁!” “臣…臣偶识其才其品,更悯其冤其苦,故常去探望,绝无亵渎之意!”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陛下!苏谭大人乃直臣蒙冤,死于国贼之手!” “其女苏怡无辜受难,身陷泥淖却志节不改!” “臣斗胆,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忠臣苏谭平反昭雪!” “若能如此,臣愿将陛下今日所赏之绢帛、宅邸,尽数献出,以充国用,只求能换得苏小姐一个自由清白之身!” 一番话说完,张勤重重叩首在地,殿内一片寂静。 李渊的脸色先是沉了下来。 前朝旧事,罪臣之女,这本是他不愿多提的。 但听到宇文化及之名,又涉及为杨昭说话而获罪,这性质便不同了。 宇文化及是公认的弑君逆贼,为他所害之臣,某种程度上反倒是忠臣。 裴寂见状,连忙开口缓和气氛,语气带着赞赏。 “陛下,臣竟不知还有此节。这张司丞,不仅于国事有功,更难得是有一副侠义心肠!” “不慕钱财,只求为直臣之后讨还公道,此等情义,实属难得!” 李渊看着身体微微发抖却态度坚决的张勤,心中的不悦渐渐消散。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宇文化及,国贼也。其所诬陷之臣,确需重新勘验。” “苏谭之事,朕略有耳闻,如今看来,确有冤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罢了!看在你献药有功,又确有几分古人之风的份上,朕便准你所请!” “着刑部复核苏谭旧案,若确系诬告,便予以平反昭雪,其女苏怡,赦免贱籍,恢复良民身份!” 张勤闻言,狂喜之情难以言表,连忙弯身再行叉手礼:“臣代苏怡,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摆摆手:“张卿不必如此。至于赏赐,朕金口已开,岂有收回之理?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如何用度,你自己斟酌便是。免礼吧。” “是!是!谢陛下!”张勤这才激动站直了身。 裴寂笑着打趣道:“张司丞,如今可是双喜临门啊!既得陛下擢升厚赏,又成全了一番英雄救美的心愿。” “日后可要更加勤勉王事,报效皇恩才是!” “裴相教诲的是!臣定当鞠躬尽瘁!”张勤连忙躬身应道。 李渊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也笑了笑:“今日你也受惊了。” “且先退下吧,赏赐和官职任命,稍后会有人送至你处。” “臣告退!”张勤再次行礼,这才在内侍的引导下,一步步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张勤几乎是飘着走出皇宫的。 引路的内侍脸上也带了笑,比来时客气了许多:“张司丞,不,现在该叫张寺丞了,真是简在帝心,前程无量啊。” “陛下赏赐的宅邸在西城延康坊,咱家这就让人引您过去先瞧瞧?” “稍后官凭告身和赏赐之物,都会直接送到那宅子里。” “有劳公公。”张勤连忙道谢。 一个小黄门上前,领着张勤穿街过巷,来到一处颇为清静的坊区,停在一座黑漆大门、门前有石狮镇守的宅院前。 门楣上暂时空着,显然是新赐下的。 小黄门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张寺丞,您请。这就是陛下赏赐的宅子,三进的院落,之前是一位致仕的御史大夫的宅子,一直由将作监管着,收拾得还算齐整。” 张勤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铺地,庭院宽敞,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虽然不像王府侯门那般极尽奢华,但也雕梁画栋,透着官宦之家的气派和底蕴。 比起他皇庄那间小土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一间间屋子看过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正厅, 待客之用,得置办些像样的家具。 东厢房,做自己的卧室,要安静。 西厢房, 可以隔出两间。 一间做书房,正好摆放他那几大箱《田亩笔记》和农学医书; 一间做试验室,以后搞点小发明、试制药剂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后罩房和耳房,这些房间采光稍差,但面积不小,正好可以用来当仓库,存放粮食种子、农具模型、还有那些宝贝的试验器材。 后院, 居然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开辟出来做个小苗圃,试种些稀罕作物! 他越看越满意,这宅子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傍晚时分,宫里的赏赐果然送到了。 几个禁军押着几辆大车,浩浩荡荡。 五百匹绢帛堆得像小山,一千贯铜钱更是沉得需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抬进来。 负责交接的吏员还送上了崭新的司农寺丞的官凭、告身文书和一套绿色官服。 送走宫里的人,张勤看着满屋子的赏赐,兴奋劲儿过去后,开始发愁。 这宅子这么大,光打扫就是个大工程。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本想雇几个仆人,但转念一想,外人总不如知根知底的放心。 他立刻想到了韩老头一家。 韩老头老实本分,铁柱手脚麻利,韩大娘勤快,狗蛋、小草也乖巧。 让他们一家搬过来,韩老头可以帮着看看门,管管仓库。 铁柱年轻,可以学着当个管家,跑腿办事。 韩大娘和小狗蛋小草负责内务打扫做饭,再合适不过! 他立刻修书一封,让宫里留下的一个小黄门帮忙跑腿,速速送往皇庄,请韩老头一家明日就过来。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晚。 张勤看着空荡荡的大宅,心里却惦记着苏怡的事情。 陛下虽已口谕平反赦免,但旨意下达还需要时间,她此刻定然还在环彩阁中忐忑等待。 他必须去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揣了些银钱,昂首挺胸地走向平康坊。 刚一踏进环彩阁的门槛,眼尖的龟奴就认出了他。 “哎哟喂!张大人!您老人家来啦!” 第35章 很快就能离开了 龟奴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几乎是扑了过来,腰弯得极低。 “快请进!快请进!您能来,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堂里的客人、姑娘、乐师全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羡慕。 鸨母更是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里面弹射出来,脸上的粉笑得簌簌往下掉。 “张大人!哎哟我的张大人呐!您可算来了!” “白天可真是吓死妈妈我了!您快楼上雅间请!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呢!” “小禾!死丫头愣着干嘛!快去请怜星姑娘!就说张大人来了!” 她语无伦次,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几个丫鬟小厮也围了上来,端茶的,递热毛巾的,扇扇子的,忙成一团。 张勤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努力保持着镇定。 “妈妈不必如此客气。我…我来见怜星姑娘便可。” “应该的!应该的!您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司农寺的大丞!” 鸨母连声应着,亲自引着他往最好的雅间走。 “怜星姑娘这就来!这就来!您放心,从今儿起,怜星姑娘就是咱们阁里最清贵的姑娘,谁也不敢打扰!就等着您来接呢!” 张勤在众人瞩目下,简直是被人簇拥着上了楼。 他坐在雅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他的议论声,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即将获得新生的女子身边。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怡快步走了进来。 她亲眼所见的白天圣旨的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看到端坐其中的张勤,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随即上前,便要屈膝行礼。 “民女怜星,见过张…张大人。” 张勤赶紧起身虚扶。 “别打趣我了,快别多礼。坐下说话。” 他示意小禾先出去守在外面。 苏怡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抬头望着张勤,声音微颤。 “张大人…白天,宫里的旨意…” “是真的!”张勤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今日入宫,陛下问话,我便斗胆向陛下提出了苏伯父的案情。” 听到这里,苏怡突然抬头,双眼放出光芒,“我父亲的案子…能有转机吗?” “嗯,陛下已经准了我的请求,下令刑部复核苏伯父的案子!” “陛下亲口说了,宇文化及是国贼,他所诬陷之臣,必是忠良!” “平反昭雪,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你的贱籍就能赦免,恢复自由身!”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张勤确切的答复,苏怡的眼泪还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多年的委屈、隐忍、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张勤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苏怡才渐渐止住哭泣,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道: “张大人…如此大恩…苏怡…苏怡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什么报答。”张勤摆摆手。 “苏伯父是直臣蒙冤,本该如此。我只是恰逢其会,说了该说的话而已。” “不过,虽说陛下有旨赦免,但鸨母这边,毕竟收留你多年…” “我想着,还是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免得日后多生事端,也好让你走得干干净净。你看如何?” 苏怡用力点头:“大人考虑周全,理应如此。只是…如此一来,又让大人破费…” “这点钱不算什么。”张勤笑了笑,“陛下赏赐颇丰,足够用了。” 接着一时无话,本来苏怡还在等张勤继续说。 无奈轻声唤道:“张大哥,你忘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日郎君说要我跟着你,做你那‘行医济世’的搭档。这话,还作数吗?” 张勤一愣,随即恍然。 他白天被圣旨和官职冲得有些晕乎,竟把这事暂时搁在脑后了,都忘了提了。 此刻被苏怡提起,他立刻点头:“作数!当然作数!” 苏怡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但随即又蹙起眉。 “只是…如今你这官身,医馆怕是暂时开不了吧?我…我都不知道能去哪里干等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想着,既然应了你做这搭档,总不好事事都等郎君安排妥当。” 张勤连忙应声道:“对对对,你也知道,我确实得了陛下赏赐的一处宅子,就在延康坊,地方还算宽敞。” “宅子里有独立的厢房院落,十分清静。” “我已打算请皇庄里相熟的韩老伯一家过来帮忙照看宅院。韩老伯一家都是极本分可靠的实在人。” “你可以单独住一个院子,绝无人打扰。” 他顿了顿,看着苏怡的眼睛:“苏姑娘精通诗书,见识不凡。我那里收集了不少农学、工技乃至医药方面的书籍笔记,杂乱无章。” “我平日又常需在外奔波于田亩之间,无暇整理。” “若姑娘不嫌弃,或许可暂时帮我整理分类这些书卷?也算…有个事情做。” “待医馆开张前,在帮忙负责些琐碎事。你看可好?” 她站起身,对着张勤,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张大人思虑周全,处处为苏怡着想。如此大恩,苏怡感激不尽。” “若大人不嫌苏怡愚钝,苏怡愿暂居贵府,为大人整理书卷,以待朝廷文书。” “太好了!”张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便这么说定了。待伯父的案子平反之日,我便让人送银钱过来与妈妈交割,再安排车驾来接你。” “宅子那边,我会让韩大娘先帮你把院子收拾出来。”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又闲聊了几句,张勤便起身告辞。 鸨母早已候在门外,热情的相送。 第36章 长安闲逛 第二天一早。 韩老头一家五口,穿着浆洗得最干净的衣服,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延康坊张宅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外。 铁柱上前叩响了门环,声音在安静的坊巷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张勤的笑脸:“韩老伯,大娘,铁柱,狗蛋,小草,快进来!外面冷!” 一家子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门槛,走进宽敞的庭院,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着青砖铺地、廊柱朱漆、窗明几净的屋舍,韩老头搓着手,喃喃道。 “这…这宅子也忒大了…张丞,哦不,张大人,您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韩大娘也拘谨地笑着:“是啊是啊,这宅子真好,真敞亮!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铁柱、狗蛋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廊下的柱子,又看看院子角落的石锁,满脸兴奋。 小草则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一切。 张勤笑着招呼他们到还没怎么布置的正厅里坐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张勤就行。” “这宅子是陛下赏的,我一个人哪住得过来?往后还得指望老伯和大娘你们帮我照看着。”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 “我是这么想的。” “铁柱年纪最大,人也稳重,就留在这宅子里,帮我做个管家,学着管管账目,接待下客人,支应门庭。” “狗蛋嘛,还小,可以先跟着他哥打打下手,跑跑腿,也得空认认字。” “小草就跟着大娘,帮着打扫收拾,做做饭。” “工钱我都按月给你们开,绝不让你们吃亏。” 韩老头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您赏我们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还要啥工钱!铁柱狗蛋能跟着您,是他们的造化!” “一码归一码,该给的必须给。”张勤态度很坚决,“不过,皇庄那边的地也不能荒了。” “老伯,你们白日里多数时候还得回皇庄那边照应着,尤其是那些越冬的菜苗和药圃,离不了你们。” “这边就让铁柱他们先顶着,晚上你们再过来住,或者隔三差五过来看看都行。” “两边的活儿,咱们兼顾着。我呢,还是要管着皇庄的那几片试验田。” 这个安排既给了韩家机会,又没耽误皇庄的正事,韩老头夫妇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连连点头。 “中!中!就按大人您说的办!庄子里您放心,俺们一定给您看得好好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勤心情很好,站起身。 “走!今天高兴,咱们不在家开火了,我请客,去西市酒肆,吃顿好的!” 一听下馆子,铁柱、狗蛋眼睛都亮了,小草也偷偷咽了下口水。 韩老头夫妇还想推辞,被张勤笑着拉走了。 在西市一家热闹的酒肆里,张勤点了几样硬菜。 整只的蒸鹅、烤得焦香的羊排、一大盆热腾腾的驼蹄羹,还有孩子们没吃过的胡饼和糖酪。 看着满桌的油荤,韩家大小都有些手足无措。 “吃!都放开吃!”张勤亲自给韩老头斟上一杯浊酒,又给铁柱狗蛋倒了点低度的甜酒酿,给小草夹了个最大的驼蹄。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 韩老头脸膛泛红,话也多了,反复说着张勤有多本事,得多谢他提携。 铁柱狗蛋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小草小口小口地吃着糖酪,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张勤付了账,又打包了些肉食让韩老头带回去。 韩老头夫妇千恩万谢,决定先回皇庄住处,一来要收拾东西,二来也确实放心不下地里的苗苗。 铁柱和狗蛋则留下,开始熟悉新“家”。 小草看着父母要走,有点舍不得,但看着哥哥们和张大哥,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朝廷还未开印,张勤乐得清闲。 他便带着铁柱、狗蛋和小草在长安城里闲逛。 三个几乎从没进过城的农家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眼睛忙得像是看不过来。 刚出延康坊,看到坊门口那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狗蛋就“哇”了一声,绕着石狮子转圈,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张大哥,这石头狮子咋刻得这么凶?比里正家门口的土狗还吓人!” 走到朱雀大街上,看着能并排跑十几匹马的宽阔街道和两旁巍峨的官衙府邸,铁柱忍不住咂舌。 “这路真宽…这房子真高…得用多少砖瓦啊…” 小草则紧紧抓着张勤的衣角,小脑袋像个拨浪鼓,。 一会儿看左边高楼上精美的雕花窗棂,一会儿看右边骑着高头大马、佩着横刀走过的巡街武侯,大气都不敢喘。 进了西市,那更是像掉进了漩涡里。 摩肩接踵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各种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还有空气中混合着的香料、皮革、烤饼、牲畜的复杂气味,瞬间把三个孩子淹没了。 一个裹着头巾、深目高鼻的胡商正在摊位上叫卖色彩艳丽的玻璃器皿,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光芒。 狗蛋看得眼睛发直,差点撞到别人身上。 铁柱赶紧一把拉住他。 旁边一个摊子堆满了各种毛皮,散发着浓重的气味。 另一个摊子,胡姬当垆卖酒,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看得铁柱脸都红了,赶紧低下头。 “咕噜噜——” 一阵异响传来,只见一个胡人牵着一队双峰骆驼走过,骆驼背上驮着巨大的包裹,脖子下的驼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狗蛋和小草都看呆了,他们只在画上见过这种动物。 “张大哥,那是啥?背上长着山包的怪马?”狗蛋惊奇地问。 “那是骆驼,沙漠里的船,能驮很多东西走很远的路。”张勤笑着解释。 看到卖蒸饼胡饼的摊子,笼屉揭开,热气腾腾,面香扑鼻,狗蛋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 张勤笑着给每人买了一个刚出炉、撒了芝麻的胡饼:“尝尝,城里的味道。” 铁柱小心地捧着热乎乎的饼,先掰了一大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俺…俺留给爹娘晚上吃。”自己才小口吃剩下的一小半。 第37章 秧马 小草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嘴角沾满了芝麻,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张勤又看到卖糖葫芦的,那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买了三串,分给孩子们。 狗蛋接过来嗷呜就是一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含糊着说:“酸…酸掉牙了…可又真甜!” 铁柱则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小心地舔着糖壳,舍不得咬。 小草则是用门牙一点点地磕下小小的糖片,在嘴里含化了,笑得甜甜的。 逛到杂耍卖艺的地方,更是挪不动步。 一个壮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锤子落下,砰一声响,石头裂开,壮汉却拍拍胸口站起来,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狗蛋看得眼睛发直,拳头攥得紧紧的。 另一个艺人嘴里喷出熊熊火焰,吓得小草往后一缩,躲到张勤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张勤还特意带他们去东市转了转。 比起西市的喧嚣,东市更显高端,店铺规整,多是文房四宝、书籍古籍、乐器绸缎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 在一个大大的书铺外,张勤指着里面林立的书架和卷轴。 “铁柱,狗蛋,以后得空,也得认字读书。认了字,才能看懂文书,才能当个好管家。” 铁柱郑重地点头。狗蛋则吐了吐舌头,显然对读书的兴趣远没有对看杂耍大。 最后,张勤还真走进一家文具店,给铁柱和狗蛋每人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毛笔、砚台和一沓麻纸,又给小草买了几根鲜艳的彩绳和一方小手帕。 抱着新得的东西,三个孩子脸上的兴奋和满足藏都藏不住。 夕阳西下,逛累了的他们跟着张勤往回走。 回望身后依旧喧嚣热闹、华灯初上的东西二市,再看看远处暮色中沉默雄壮的皇城轮廓。 铁柱忽然小声说:“张大哥,长安城真好,真大。” “就是…就是有点让人害怕。” 狗蛋难得没反驳哥哥,也点了点头。 小草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包着彩绳和手帕的小包抱得更紧了。 张勤理解地拍拍他们的肩膀:“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在长安的家了。” 暮色中,四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了这座伟大城市的人间烟火气里。 …… 元宵节的花灯还没挂上,张勤带着三人在长安城里浪了几天,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开春后皇庄那大片水田。 插秧是个极累人的活,要一直弯着腰,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他想起以前在资料里看过一种叫“秧马”的农具,专门用于水稻区插秧时乘坐,能省力不少。 说干就干。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麻纸,拿着炭笔开始画草图。 想着之前见过的简易图像,他画出一个大概。 一个有点像小船底座的木制坐具,两头翘起,底部光滑,便于在泥水里滑行。 前面有个小托架,可以放秧苗。 人坐在上面,可以双脚蹬泥前行,边滑边插秧。 画是画出来了,具体尺寸、弧度、承重怎么弄,他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带着草图,又跑去西市寻了几个老木匠请教。 木匠们看着这稀奇古怪的图样,都觉得新鲜。 一个老师傅捻着胡子:“这东西…坐着插秧?倒是头回听说。” “底子要光滑,最好包层铁皮,耐磨。” “不行,铁皮不值当,不包或者干脆用竹子?” “这翘头嘛,不能太高,太高了容易翻,太低又滑不动…” 老师傅拿着尺子比划,帮着调整了几个关键尺寸和角度。 张勤逐个记下,付了咨询钱,又买了好些木料和工具,甚至一小块铁皮,也找家店买了点竹子,让铁柱和狗蛋帮着扛回宅子。 就在后院那片空地上,他亲自抡起斧头、锯子、刨子,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铁柱和狗蛋好奇地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扶个木料。 折腾了两三天,手上磨出了几个新水泡,一个看起来有几分模样的“秧马”总算做了出来。 张勤试着坐上去,在后院的泥地上蹬了蹬,感觉还挺顺溜。 “走!抬去皇庄试试!”张勤兴致勃勃。 到了皇庄,消息早就传开了。 庄户们见张勤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脸上都带着淳朴又敬畏的笑容。 “张大人来啦!” “恭喜张大人高升!” “俺们庄里出了真龙了!” 张勤被大家伙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都是托陛下洪福,大家伙帮衬。” “我还是我,咱们庄里的活计可不能落下。” 他让铁柱和狗蛋把那个怪模怪样的“秧马”抬过来。 庄户们都好奇地围上来看:“张大人,这又是个啥新奇家什?” “这叫秧马。”张勤拍拍那木架子,“开春插秧用的,人坐上面,不用老弯着腰,能省点力气。” “坐着插秧?”老把式陈老伯蹲下来,摸着那光滑的底部和翘起的头,将信将疑。 “这能行吗?别一屁股坐泥坑里去了?” 张勤笑道:“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劳烦几位,帮我把那边几根像秧苗的小棍子拿过来,再放点水进那边的小试验田。” 几个年轻庄户立刻忙活起来。 很快,一小块水田里放满了水,泥泞不堪。 张勤脱了鞋,挽起裤腿,把秧马放进田里,自己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脚踩在泥水里。 他试着往后一蹬,秧马果然带着他向前滑行了一小段。 他拿起一把秧苗,一边用脚蹬着泥保持秧马缓慢移动,一边弯腰插秧。 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确实不需要像以前那样长时间保持极度弯腰的姿势了。 “嘿!还真能滑着走!”岸上的狗蛋第一个叫起来。 “看着是省劲不少!”铁柱也点头。 陈老伯还是有点怀疑:“张大人,您这动作慢了点吧?” “而且老这么歪着身子插秧,胳膊不得劲啊。” 张勤从秧马上下来,笑道:“老伯说的是,头一回用,还不熟练。” “而且这尺寸和弧度可能还得调调。” “谁下来试试?找个会插秧的试试感觉?” 第38章 生查子·元夕 kkxs7.com “谁下来试试?找个会插秧的试试感觉?” 一个叫大牛的年轻后生自告奋勇跳下田:“俺来试试!” 他学着张勤的样子坐上去,开始有点晃,但很快就掌握了用脚蹬泥控制的诀窍。 他插秧手法熟练,配合着秧马的滑动,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哎!有点意思!”大牛一边插一边喊,“腰是舒服多了!就是这放秧苗的架子有点矮,俺得够着拿,别扭!” “记下了!回头把架子改高些!”张勤赶紧记在本子上。 又换了两个庄户下去试,都觉得这东西省力是真省力,就是有些细节还得改进。 坐垫有点硬,硌屁股。 前面翘头要是再高一点点,泥水就不容易溅上来… 张勤记下,心里也有了数。 这秧马,有门! 试用完毕,庄户们围着那沾满泥水的秧马,议论纷纷,眼里都充满了期待。 如果真能弄成,以后插秧就能少受不少罪了! 张勤看着大家热情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他对陈老伯和韩老头说:“老伯,这秧马我拿回去再改改。开春前,争取多做几个出来,咱们庄先都用上!” “哎!好!好!”韩老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跟着张大人,俺们这庄稼汉,也总能沾点光,用上新家伙!” 秧马试用的兴奋劲儿过去,张勤又窝在宅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了几天。 根据庄户们的意见,把坐垫加厚包了层粗布,把放秧苗的托架调高了寸许,还把底部铁皮边缘打磨得更圆滑。 就等着开春,把这改进版的秧马拿去大显身手。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里早已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各坊各街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朱雀大街更是灯火如龙,游人如织,喧闹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张勤让铁柱和狗蛋带着小草,陪着韩老头夫妇一起去街上看热闹,自己则换了身寻常的青袍,信步又往平康坊走去。 苏怡虽然还未正式脱籍,但有张勤的打点,鸨母已不敢再让她见客,只等文书下来。 张勤想去看看她,顺便也感受下这上元节的氛围。 刚到环彩阁门口,就发现里面比往日更加热闹。 大堂里临时撤去了不少桌椅,空出一片地方,挂上了更多的彩灯。 许多文人墨客、富家子弟聚集于此,原来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上元诗会。 才子们摇头晃脑,对着悬挂的各式灯谜猜谜。 或是以“元夕”为题吟诗作对,歌姬们则在一旁弹唱助兴。 张勤乐得清静,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壶清酒,几样干果,自顾自地看着热闹。 他先是看着几盏灯谜,尝试着对了几个字谜。 半青半紫曰素; 一半儿曰臼; 一夜又一夜曰多; 九十九曰白 …… 猜了一些后,就这么的,他倒是得了不少小礼品。 接着,他就专心看着那些才子们或绞尽脑汁、或故作潇洒地吟出些或工整、或艳俗的诗句,引得阵阵叫好或哄笑,觉得颇有意思。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咦?那位独坐角落的,看着好生面熟…” “莫不是前些时日作出《锦瑟》绝唱的那位张姓才子?”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顿时引起了几个人注意。 目光纷纷投向张勤这边。 一个穿着锦袍、略显轻浮的年轻士子打量了张勤几眼,见他衣着普通,独坐饮酒,便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走了过来,拱手。 “这位仁兄,可是作出‘此情可待成追忆’之句的张才子?” “今日上元佳会,群贤毕至,仁兄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瞻仰?” 张勤心里暗叫倒霉,连忙摆手谦逊道:“兄台认错人了。” “在下粗通文墨,岂敢在诸位才俊面前班门弄斧?” “诸位尽兴,尽兴就好。” 那士子却不依不饶,声音提高了几分:“哦?认错了?可我听闻那《锦瑟》作者,亦是位不慕虚名的隐逸才子,深居简出。” “仁兄如此推脱,莫非是瞧不上我等,还是说…”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讥诮。 “那首《锦瑟》,本就非仁兄所作,不过是…侥幸得来,故而不敢示人?”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既是才子,何必藏拙?” “莫非真如刘兄所言,那诗是买的?或是…抄的?” “若是真才实学,何妨现作一首元夕诗,以正视听?” 冷嘲热讽之声渐起。 张勤皱起眉头,心中不悦,但依旧强压着火气,只想息事宁人:“诸位说笑了,在下确实才疏学浅,不敢…” 话音未落,只见苏怡不知何时已从楼上下来,正站在楼梯口,关切地望着他这边,眼中带着担忧。 她显然是听到了下面的争执。 “还是说那诗是怜星姑娘从哪拿到给你的,只是为了成全你的诗名,你俩有何不为人知目的呀。”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话,苏怡的眼神变得委屈。 张勤心里那股憋屈和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可以忍受别人质疑自己,但不能容忍因为自己而让苏怡也跟着受人非议和轻看。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勤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的士子,最后落在苏怡身上,眼神变得坚定而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既然诸位如此盛情,在下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今日上元佳节,便以此词,应个景吧。” 他略一沉吟,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关于元宵的诗词,最终定格在一首极其应景又情感深挚的词上。 他缓缓踱步,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词吟罢,满场寂然。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真正的、由衷的赞叹! “好!好一个‘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真情实感,动人心魄!” kkxs7.com 第39章 考虑不周了 “好!好一个‘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真情实感,动人心魄!” “这…这比方才那些堆砌词藻的,强出何止百倍!” “《锦瑟》之后,又有绝唱!张兄大才!我等服了!” 那几个起哄的士子,此刻面红耳赤,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苏怡站在楼梯口,痴痴地望着张勤,眼中水光潋滟。 而那句“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则是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 她觉得张勤心中有着一段缠绵悱恻、难以忘怀的过往。 张勤看到了苏怡的表情变化,就在一片赞誉声中,走到苏怡面前。, 用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说道:“苏姑娘莫要这般看我。” “实不相瞒,这首词,连同之前那首《锦瑟》,皆非我所作。” 众人又是一愣。 只见张勤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是我幼时,家门前常有过路的一位游方和尚,化缘之余,偶会吟诵些诗词与我听。” “我觉好听,便记下了。今日被诸位才子逼得没法,只好拿出来应急。” “至于是哪位高僧大作,我便不知了。” “惭愧,惭愧。” 说完,他对着众人拱拱手,不再理会那些惊愕、疑惑、或是恍然大悟的目光。 对苏怡微微点头示意,便拉着她的手上楼,钻进了她的闺阁。 留下一屋子人在那面面相觑,咀嚼着那首绝妙好词。 “真的是买的诗?” “仁兄,用脑子想想就不可能啊,如此好诗,又怎么会有过吟诵而没人知晓呢,还是两首。” ”那张兄又为何要怎么说呢?“ “自然是为了讽刺刚才那些出言嘲讽的才子咯。” “哦……原来如此” 片刻之后,方才出言讥讽的才子,向张勤离开的方向拱手,自嘲道。 “张兄,是小弟冒昧了,不该如此讥讽于你,张兄大才,小弟惭愧!” …… 张勤拉着苏怡,离开了喧嚣的大堂,沿着熟悉的楼梯,回到了苏怡那间清雅的绣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楼下的喧闹与议论。 苏怡点亮桌上的纱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她转过身,一双美眸灼灼地看着张勤,里面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倾慕。 “张…张大哥,你方才楼下所言,可是真的?那诗词,当真…当真是一位游方和尚所作?” 她实在难以相信,那般情深意切、字字珠玑的诗词,会出自一个化缘和尚之口。 张勤看着她的眼神,知道那套说辞骗骗外人还行,想骗过聪慧又精通诗词的苏怡,几乎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 “苏姑娘,”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实不相瞒,那和尚之说,是我信口胡诌,搪塞外人的。” 苏怡眼睛一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张勤语气诚恳,“诗词确是我所作,这点毋庸置疑。只是…” 他顿了顿,压住自己的丁点惭愧,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只是我作诗填词的方式,或许与常人不同。我并非那种能够七步成诗、倚马可待的捷才。” “我的心性,更接近于‘苦吟’一派,需得反复琢磨,字斟句酌。” “有时灵光一现,得了佳句,便如获至宝,记在心里,慢慢补全。” “有时心有所感,却词不达意,便需等待,等待心境与文字契合的那一瞬间。” “《锦瑟》是如此,那首《生查子》亦是如此。它们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我过往某时某刻,心潮起伏的凝结。” 苏怡听得入了神,柳眉微蹙,细细品味着他的话。 “需心境到了,方能成句…强求不得,亦快不得…” 她喃喃重复着张勤的话,眼中渐渐泛起理解和更深一层的赞赏。 “我明白了。”她抬眸,目光清亮。 “郎君的诗句,之所以动人心魄,正是因为字字皆由心血浸染,是真情与时光共同锤炼出的结晶,而非急就章式的炫耀才学。”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不等苏怡追问,随口吟诵道。 比如…‘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又或‘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还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还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譬如……有时独立于静夜,仰望星空,或会沉吟‘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刻意只念脍炙人口的名句,且混杂了唐诗宋词,不成篇章,却每一句都气象万千,意境高远。 苏怡本是极有诗词素养之人,细细品味这几句残篇,只觉得或孤高旷远。 或时光怅惘,或雄浑苍凉,皆是她闻所未闻的绝妙好句,每一句都足以撑起一首传世名篇! 这真是张勤平日苦吟积淀所得,那他的诗才与心境,简直深不可测! 她看向张勤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先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极度震撼和难以置信的惊叹所取代。 她拿出酒,往桌上的酒杯中倒了些,递了一杯给张勤,两人就这么喝着。 不多时,她喃喃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这是何等的孤寂与洒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郎君,你……你心中竟藏着如此浩瀚深沉的世界么?” 话语间充满了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酒意与兴奋而泛起红晕,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拉近了与张勤的距离,眼中闪烁着对文学极致之美的痴迷和对眼前之人深不可测才华的惊叹。 “张大哥,你可知你这般才华,若是…若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仰着头,眸光如水,望着张勤。 幽暗的灯光下,她仰起的脸庞白皙如玉,因激动而微喘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馨香。 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惊叹与倾慕,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攫住了张勤的心神。 眼前苏怡的脸也慢慢的与前世的那个她重叠了。 鬼使神差地,张勤抓起她的双手,“苏姑娘,你可愿意扬名。” “扬名?郎君是说这诗词,不不不,这可都是你的才华,奴家不能占为己有,不能,绝对不能!” 苏怡抽回双手,退了一步,先是惊慌下意识拒绝,而后坚定的摆手。 “郎君,日后奴家是要跟着行医的,这诗词之名并无用处,郎君还是留着,说不定会有更大价值的。” 张勤被她这一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眼下自己根基全无,贸然拿出这么多惊世之作,引来探究还是小事,若被有心人盯上,怕是祸非福。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苦笑一声:“苏姑娘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确实是惹祸的根苗。” 第40章 爸妈妹妹,你们还好吗 苏怡见他听劝,神色缓和下来,又给他斟了半杯酒,轻声应和。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过了片刻,苏怡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眼帘低垂着,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张大哥,你…你家中,可曾为你定下亲事了?” 张勤正想着诗词的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啊?亲事?还没……” 苏怡抬起头,眸光清亮地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着问道: “那……张大哥离家游历,家中父母可还安好?他们……不会挂念么?” 这话问得寻常,张勤心里却猛地一揪。 父母?那是另一个世界,再也触摸不到的牵挂了。 一股混杂着酸楚和茫然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骤然沉默、眼神瞬间空洞下去的样子,让苏怡吓了一跳。 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触到了他的伤心事,忙道:“张大哥,我…我不是有意…” “没事!”张勤出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那点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放下酒杯时,手竟微微有些抖。 “他们都还在,可是…可是我再也没法与他们相见了。”张勤喃喃道,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苏怡见状,赶紧伸手,接过要放下的酒壶。 “张大哥,你喝慢点,别喝得那么急,是我错了,我不该提起这事儿。”苏怡轻轻拍着张勤的后背。 片刻后,张勤慢慢抬起头望向她,眼神迷离。 “苏姑娘,是我冒昧了,我家中之事,日后会告诉你的,放心,你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的。” 说完,他就啪嗒趴在了桌上,发出微微的啜泣声。 苏怡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后,坐在旁边守着,并吩咐小禾去取些温粥来。 …… 张勤离开了平康坊,直到混入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那颗难以平复的心才稍缓下来。 而他的身体则是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渐渐的,眼前的街边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上元节!到处都是灯! 巨大的灯轮、灯树矗立街头,上面缀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人群,引来阵阵喝彩。 小贩们声嘶力竭地叫卖着糖人、面塑、花灯和各种小吃。 穿着新衣的孩童手里提着兔子灯、荷花灯,嬉笑着追逐打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油脂、糖稀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的,一种独属于节日的、喧嚣而温暖的味道。 看着这一切,张勤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前世。 他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小他十岁的小姑娘的手。 妹妹手里也提着个电子鲤鱼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非要他猜灯谜。 母亲跟在后面,不住地叮嘱:“勤儿,看好妹妹,别挤散了!” 父亲则拿着手机,笑着给他们拍照,镜头里是氤氲着热气和光晕的温暖画面… 甩甩头,再后来的元宵节,好像早就没了味道。 要么是在实习的公司里加班,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 要么是窝在学校的宿舍里刷手机,窗外是千篇一律的城市霓虹。 哪有这般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ヾ(′?w?`)ノ “张大哥!张大哥!”几声熟悉的呼喊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他循声望去,只见韩老头一家正挤在一个卖糯米丸子的摊子前,狗蛋兴奋地朝他招手。 ヾ(′?w?`)ノ 铁柱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灯笼。 张勤笑着走过去:“逛着呢?好玩吗?” “好玩!太好看了!”狗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手里还举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小草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开心笑容。 韩大娘笑道:“大人也出来逛了?正好,这家的桂花糯米丸子甜酒酿,味道正得很!” “老板,给我们盛五碗…不,六碗!” “好嘞!”摊主麻利地舀起冒着热气的甜酒酿,里面浮着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撒上金黄的干桂花。 几人就站在摊子旁边,捧着粗瓷碗,吸溜着热腾腾、甜丝丝的酒酿。 寒夜里,这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吃完,张勤习惯性地要去掏钱袋,韩老头却一把按住他的手。 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恳,甚至带着点执拗。 “大人!这回说啥也得让俺老汉来!您帮衬俺们家这么多,请俺们住大宅子,给娃们找前程,俺们心里都记着呢。” “这碗甜酿,您就让俺们请一回!不然俺这心里,过意不去。” 看着韩老头认真的样子,又看看铁柱狗蛋在一旁猛点头。 张勤心里一暖,知道再推辞就伤感情了,便笑着收回手:“成!那就多谢老伯了。” 韩老头这才高兴起来,掏出几个铜板,仔细数给摊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才慢慢踱步回去。 …… 第二天,正月十六,朝廷复印开朝。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长安皇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肃穆。 而就在这天早朝,李渊皇帝陛下颁布了新年后的第一道正式旨意,内容迅速由快马通传各部衙署: “诏曰:隋末丧乱,奸佞当道。” “逆贼宇文化及等,弑君篡逆,祸国殃民,更构陷忠良,致使许多前隋直臣蒙受不白之冤。” “着刑部即刻牵头,联合大理寺、御史台,详加核查大业末年至义宁年间,凡被宇文化及及其党羽以‘心怀怨望’、‘影射讥讽’等莫须有名目构陷之官员案件。” “务求查明真相,还忠良以清白,抚恤其后人。钦此!” 第41章 新官上任 正月十六,清晨。 张勤身着司稼丞官袍,正站在吏部门前一侧,确认了下袖子里的任命文书和官凭,理了理衣领、袖子。 昂首挺胸的走进门,找到了司封司。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员外郎,态度十分客气。 “张寺丞,恭喜高升啊!”王员外郎验看文书无误,笑着拱手。 “陛下亲旨擢升,太子殿下又如此看重,张寺丞前途无量!” 他一边让胥吏去取崭新的绿色司农寺丞官袍、鱼符、腰带等一应物品,一边低声笑道, “听说张寺丞于军前献药,立了大功?真是文武全才!” 张勤连忙谦逊:“蒙陛下和太子殿下抬爱。王员外过奖了。本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接着,他又前往司农寺衙署点卯报到。 司农寺少卿郑大人接待了他,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些事项,特别强调。 “张寺丞,你原领的东宫皇庄试验田乃重中之重,太子殿下特意嘱咐…” “仍由你全权负责,一应事务皆可直接向殿下或东宫禀报,不必经寺内寻常流程。” 寺内若有事务,本官会再派人知会你。” 这正合张勤之意。 他恭敬应下后,郑少卿又唤来两名在司农寺任职多年的老令史,吩咐他们向张勤简要汇报情况。 一名令史捧来几卷账册:“张寺丞,这是去岁各地官田收成概要。” “关中之地还算平稳,但河南、河北诸道,因战事方歇,流民未复,许多官田荒芜或收成大减…唉,粮秣压力依然不小。” 另一名令史则面露难色。 “至于新式农器推广,您发明的曲辕犁、打谷斛等,虽成效显着…” “但各地州县反应,铁料工匠短缺,打造不易,且农户惯用旧器,改换新器意愿不高,除非上官强力推行,否则…否则推广甚是缓慢。” 张勤听着,眉头微蹙。 情况比他想的要复杂。 官场办事,层层叠叠,效率低下,远不如他在自己的皇庄一亩三分地里说干就干来得痛快。 他深知新技术推广的难点,绝非一纸公文就能解决。 他简单勉励了两位令史几句,让他们将重要文书定期送往延康坊宅邸便可,若有要事,可去皇庄寻他。 交代完毕,他便向郑少卿告退,言明要立即返回皇庄,督导春耕及试验田事宜。 郑少卿也知皇庄试验田是太子心头肉,自然无有不允。 脱下身上略显束缚的官袍,换回便于行动的常服,张勤顿觉轻松不少。 他骑上马,径直出了长安城,奔向皇庄。 他骑上马,径直出了长安城,奔向皇庄。 刚到庄口,就见原本的皇庄管事,那位姓钱的小吏,早已带着几个庄头候在那里了。 一见张勤骑马而来,钱管事立刻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老远就躬身行礼: “下官恭迎张寺丞!恭喜张大人高升!” “大人如今是司农寺的上官,还能惦记着咱们这小庄子,真是庄户们的福气!” 张勤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旁边庄户,笑着虚扶了一下。 “钱管事太客气了。我虽在司农寺挂了职,但这皇庄的试验田仍是根本,往后还需钱管事和诸位多多帮衬。” 钱管事腰弯得更低了:“不敢不敢!张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庄子里一应事务,自然都以大人您马首是瞻!”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知道了张勤圣眷正浓,丝毫不敢怠慢。 张勤点点头,语气温和却明确:“钱管事言重了。” “庄子里原有的田地、农户、还有日常收支账目,仍由你掌管,一切如旧,按往年的章程办便是,不必事事问我。” 他话锋一转,指着那片试验田和更远的地方。 “只是这试验田,以及后续我打算用新法耕种的田地,需按我的法子来。” “人手、物料调配,到时还需钱管事行个方便。” “待新法验证有效,咱们再逐步推广至全庄,让大伙儿都能多打粮食,你看如何?” 钱管事一听自己权责未失,只是多了个需要极力配合的“上官”,心下大定,连忙表态。 “应当的!应当的!下官明白!全凭张大人安排!您指东,下官绝不往西!” 安抚好了钱管事,张勤便与钱管事一起走进庄。 庄户们见了他,依旧亲热地打招呼:“张丞回来啦!” 张勤顾不上歇息,先直奔那几畦越冬的菜地。 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年前种下的菠菜和生菜,果然如胡商所说,耐住了严寒,虽然长得慢,但叶片绿油油的,在冬日阳光下舒展着,看着就喜人。 尤其是那菠菜,叶片厚实,眼看就能采收了。 “好!真好!”张勤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菠菜叶片,心里盘算着这第一批反季节蔬菜该怎么处理,是送进宫里?还是… 他又去看药圃园那十几窝精心呵护的三七苗。 半地下窖藏的法子果然有效,苗苗虽然休眠着,但根系处的土壤保持着适宜的湿度和温度,并未受冻害,只等天气转暖就能重新萌发。 “老伯,这些苗子看得好!开春肯定旺!”张勤对闻讯赶来的韩老头笑道。 韩老头咧着嘴笑:“都是按您吩咐的法子弄的,俺们可不敢怠慢。” 查看完药圃菜地,张勤又去看了堆肥坑,询问了牲畜棚的情况。 看时辰差不多了,他让钱管事派人去将庄子里所有的小吏、庄头、以及能抽开身的农户都召集到打谷场上来。 很快,打谷场上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张勤,不知道这位已是京官的张大人要说什么。 张勤站上一个石碾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过年都歇够了吧?” 底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歇够了,咱们就得打起精神,准备春耕了!” 张勤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 “过去一年,辛苦大家了!” kkxs7.com 第42章 冤狱平反 “过去一年,辛苦大家了!” “今年,咱们的担子更重,要种的田地更多,要试的新法子也更多!” “但我张勤在这儿跟大家保证,只要咱们齐心协力,把地种好,收成多了,大家的日子也一定能更好!” 他顿了顿,举起钱袋晃了晃,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诱人声响。 “开工大吉!我这儿备了些开年的喜钱,不多,就是个意思!” “每人二十文!讨个好彩头!愿咱们皇庄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着,他跳下石碾,开始亲自给排好队的庄户们发钱。 铁柱和狗蛋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分发铜钱。 庄户们又惊又喜,他们往年给官府种地,能不克扣工钱口粮就谢天谢地了。 哪见过上官反过来给他们发喜钱的? 一个个接过那串用红绳串好的二十文钱,脸上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道谢: “谢谢张大人!” “张大人真是活菩萨!” “您放心!今年俺们一定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干活!” “对!跟着张大人,有奔头!” 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二十文钱或许不多,但这份尊重和心意,却让这些朴实的庄稼人心里暖烘烘的,对新一年的劳作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发完喜钱,张勤也不再废话,扛起锄头,大手一挥:“走!下地!清沟渠,备春耕!” “噢!”众人轰然应诺,扛着各式农具,说笑着。 跟着他们的张大人,涌向了那片孕育着希望的田野。 皇庄的新一年,就在这务实而充满温情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正月十七,刑部衙署正堂内,三法司主官围坐案前。 案上堆叠着大业末年的卷宗,泛黄的纸页间还残留着墨渍晕染的痕迹。 刑部尚书刘政会手指叩击卷宗,沉声道:“首案当查前隋御史大夫裴蕴案。” “宇文化及,以暗通李密为由构陷,可卷宗内连份证供都无,显是冤案。”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郎楚之便摇头:“刘尚书此言差矣。” “裴蕴曾主持隋末户籍核查,得罪世家颇多,难保无私下勾连之事。” “依《唐律》,需先传讯当年狱卒与证人,方可定案。” 他素以谨慎闻名,当即命寺丞调取京兆府狱卒名录,拟次日提审。 一旁的御史台大夫皇甫无逸却面色凝重。 “郎卿只知律法,却忘了此案牵扯甚广。” “宇文化及党羽虽已伏诛,但其旧部仍有散落民间者,若贸然提审,恐打草惊蛇。” “某以为,当先遣御史暗访裴蕴故居,搜集其家人证词,再与卷宗互证。” 三人争执半日,终议定分工。 刑部负责梳理卷宗疑点,大理寺提审涉案人证,御史台暗访取证。 三日后,御史台监察御史崔万德自河东传回密报。 【裴蕴之子裴爽隐居蒲州,称其父遇害前曾密奏隋炀帝,揭露宇文化及克扣军粮之事,反被其倒打一耙。】 刘政会见报,即刻率刑部郎中崔善为赴大理寺,与郎楚之共同提审当年狱卒王阿三。 公堂之上,王阿三初时抵赖,称裴蕴确曾 “私送密信”。 郎楚之依律出示刑具,厉声道:“尔若再敢隐瞒,便依《唐律》治你‘故入人罪’之罪!” 王阿三见状魂飞魄散,忙招认是宇文化及心腹令狐行达逼迫他伪造证词,否则便要株连其家小。 案情初显眉目。 …… 有御史上报另一案。 苏谭因所着《隋室兴亡论》中有 “苛政猛于虎,民怨积如潮” 之句,被宇文化及党羽诬陷为 “影射讥讽炀帝,心怀怨望”,因此下狱赐死,家中男丁发配,女眷入奴籍。 “苏谭素有文名,其文多针砭时弊,却常怀忧国之心,怎会心怀怨望?” 刘政会翻看卷宗,眉头紧锁。 一旁的皇甫无逸接过话头。 “某曾与苏谭有过一面之缘,此人耿直敢言,当年之事恐有隐情。” “不如先传讯其家仆,再调取《隋室兴亡论》全文细究。” 曾经的苏府管家,手捧苏谭遗稿,红着眼眶道: “老爷着此书时,常对我言,为文者当以史为鉴,若因惧祸而缄口,何以为着作郎?” “宇文化及党羽曾派人威逼老爷删改文中字句,老爷不从,才遭诬陷。” 说着,他将一册泛黄的《隋室兴亡论》手稿递上。 郎楚之接过手稿,与卷宗中留存仔细比对。 发现原文 “苛政猛于虎,民怨积如潮” 后,还紧跟着 “然君若能革故鼎新,民心可回,社稷可安”。 显然是被刻意截断,断章取义。 “这便是关键!” 大理寺卿郎楚之拍案 “宇文化及党羽为构陷苏谭,竟篡改文章原意,此等手段何其卑劣!” 为进一步印证,皇甫无逸派御史台监察御史周范前往秘书省,调取苏谭当年任职时的文书档案。 周范在秘书省库房内翻查,终于找到一份苏谭当年呈给炀帝的《时政疏》。 疏中详细提出了减轻赋税、整饬吏治的建议,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之情。 更重要的是,《时政疏》的笔迹与《隋室兴亡论》手稿完全一致,足以证明两文皆为苏谭真心所作,绝非心怀怨望。 与此同时,刘政会也传讯了当年参与审理苏谭案的前隋刑部主事张达。 张达见如今唐朝已立,且三法司查案严谨,终是松了口。 “当年是宇文化及心腹、时任御史大夫裴虔通逼迫我等定案…” …… 正月末,经三法司合力追查,裴蕴、苏谭等多案真相大白。 这些人都是因得罪宇文化及而遭到诬陷,都是其宇文化及与其党羽令狐行达、马文举等人所为。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郎楚之、御史大夫皇甫无逸联名上奏,恳请为这些人人平反,并追赠官爵,抚恤家属。 …… 另一边。 皇庄的春耕准备热火朝天。张勤一边带着庄户们清理沟渠、翻整田地,一边脑子里也没闲着。 他琢磨着,播种后的田间管理,尤其是中耕除草,极其耗时耗力。 能不能弄个更高效的工具,代替人手跪在地里一点点薅草? 第43章 走,我们回家 他想起以前在资料里看过的耘耙,但觉得效率还能提升。 【一种类似钉耙但用于水田除草的工具,通常有多个铁齿,可在稻秧行间推拉,铲除杂草同时疏松泥土】 他结合曾经自己从参观博物馆里的一些近代农具的思路,开始构思一种更省力、效果更好的水田中耕器。 他找来庄里的铁匠和木匠,在地上画图。 “你看,咱们做个‘推荡杷’。主体是个木框,底下并排装上几排弯曲的铁齿,像梳子一样,但要更结实。” “上面装一根长木柄,人站着就能握住。” 他比划着。 “用的时候,人站在田埂上或者水田里,把这杷子推到稻秧行间的泥水里,来回推拉。” “这些铁齿就能把杂草给耙掉,连带把泥也搅松了,既除了草,又通了气,还不怎么伤秧苗。” “比弯腰跪地里一棵棵薅,快多了!” 铁匠看着图,琢磨着:“铁齿好打,这木框也简单。” “就是这铁齿的弯度和间距得琢磨,太密了容易卡泥伤苗,太疏了除草不干净。” “对!就是这个理!”张勤赞赏地点头。 “咱们先打几套不同齿距的,下田试试,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除了推荡杷,他还继续改进着秧马,根据试用反馈加高了秧苗架,加宽了滑板,让庄里手巧的妇人用旧棉絮做了几个厚垫子绑在坐板上。 就在他沉浸在农具改良中时,一道来自皇城的消息传遍吹遍了长安。 皇帝下旨,为前隋一批被宇文化及等逆贼构陷的官员平反昭雪! 名单公布,其中赫然包括前隋秘书省着作郎苏谭! 旨意明确,恢复其名誉,其家产当年已抄没者不再追还,但其直系亲属免罪,恢复良民身份。 消息传到张勤耳中,他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快马进城,直奔刑部衙门。 他如今是司农寺丞,又有献药之功在身,很顺利地找到了负责此案的一名刑部郎中。 “下官欲为苏谭大人之女办理赦免复籍手续,不知需要何种凭证?”张勤客气地询问。 那郎中查验了张勤的身份,又翻看了案卷,便开具了一份盖有刑部印信的赦免文书。 “查前隋着作郎苏谭一案,确系逆贼宇文化及构陷。” “依陛下旨意,予以昭雪。其直系亲属,着即赦免一切罪责,恢复良民身份。” 并附上了苏谭及其家眷的姓名。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张勤这才揣上早已备好的银钱,骑马直奔平康坊环彩阁。 一到环彩阁,鸨母依旧热情地迎上来。 “张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怜星姑娘可是日日盼着您呢!” 张勤屏退左右,直接将她引至一僻静处,神色严肃地取出那份刑部文书,递了过去:“妈妈,请看这个。” 鸨母疑惑地接过文书,她虽识字不多,但这文书的内容倒是都看懂了,脸色顿时一变,笑容僵在脸上。 “张…张大人,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怜星她…” “意思就是,苏怡姑娘已非罪眷,朝廷已为她父亲平反,她现在是自由身的良家女子。” 张勤盯着鸨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按大唐律,官奴婢遇赦或平反,主家不得阻挠其归良。” “妈妈经营多年,当知此律。” 鸨母的脸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 怜星是她的头牌清倌人,不知多少豪客为她一掷千金,是她最大的摇钱树。 她岂肯轻易放手? “这…这…”鸨母眼珠乱转,强笑道。 “大人,话虽如此…可…可怜星…哦不,苏怡姑娘在我这儿这么多年,我待她如同己出,请师傅教她技艺,锦衣玉食供养着,这花费…” 张勤不等她说完,直接将那张一百贯的飞钱和一小袋五十两的现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妈的心意,张某明白。这里是一百贯飞钱,外加五十两现银,算是对妈妈这些年耗费的补偿,也全了这段缘分。” “请妈妈将苏姑娘的籍契取出,咱们两清,日后也好相见。” 鸨母的目光瞬间被那飞钱和银两吸引,五百贯! 这远超正常赎身的价格,甚至够她再买好几个资质上佳的小姑娘从头培养了。 朝廷的赦令她不敢违抗,如今又有这巨额补偿… 她脸上立刻阴转晴,一把抓过钱票和钱袋,笑容重新堆满,只是略显僵硬。 “哎哟!张大人您真是…真是太客气了!太重情义了!” “能为苏姑娘寻得您这样的依靠,妈妈我也就放心了!我这就去取籍契!这就去!” 很快,鸨母取来了苏怡的乐籍文书。 张勤仔细验看无误后,就将这文书收好,等去官府正式换籍。 手续办完,张勤又道:“还有一事。” “苏姑娘的贴身侍女小禾,与她主仆情深,苏姑娘此去,身边也需个熟悉的人照料…” “我想一并为小禾赎身,妈妈开个价吧。” 鸨母此刻只想赶紧了结这事,何况一个小侍女也不值什么,便随口道:“那小禾丫头笨手笨脚的,既然张大人开口,就给十两银子吧。” 张勤爽快地又付了十两银子。 鸨母立刻让人把小禾的奴契也取了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苏怡也已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从楼上下来。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脸上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激动和一丝茫然。 小禾跟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苏怡走到张勤面前,看着桌上那被撕碎的籍契,眼圈瞬间红了,对着张勤深深一福,声音哽咽。 “张大哥…大恩…” “走吧,苏姑娘,小禾我也替你赎出来了。” 张勤温和地笑笑,将小禾的奴契也递给她。 “我们回家。” 苏怡惊讶地看向小禾,小禾立刻跪下。 “姑娘!张大人把奴婢也赎了!奴婢以后还能伺候您!” 苏怡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没有再多看那鸨母和环彩阁一眼,张勤接过苏怡轻飘飘的包袱,苏怡则拉着小禾的手,三人走出了这座困了她们主仆多年的华丽牢笼。 第44章 张大哥,你脸咋这么红啊 张勤领着苏怡和小禾,穿过延康坊略显清静的街道,停在了那座御赐的宅邸门前。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张宅。 张勤上前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狗蛋半个脑袋。 他一见是张勤,立刻咧嘴笑了,哗啦一下把门完全拉开:“张大哥!你回…咦?”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张勤身后那位素雅清丽的女子吸引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后面的话都忘了说。 紧接着,小草的小脑袋也从狗蛋身后探了出来,同样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怡,小嘴微微张着。 “这位是苏怡姐姐,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这是小禾姐姐。” 张勤侧身介绍道,又对苏怡说,“这是狗蛋,那是他妹妹小草,都是韩老伯家的孩子,如今帮我照看宅子。” 苏怡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懵懂又带着好奇的孩子,微微屈膝,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 “狗蛋,小草,你们好。”她的声音轻柔,笑容温暖。 狗蛋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足无措地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憋出一句。 “苏…苏姐姐好!你真…真好看!” 说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赶紧低下头去踢门槛。 小草则小声地、怯生生地跟着说:“苏姐姐好…小禾姐姐好…” 说完就害羞地把脸藏到了哥哥身后,又忍不住偷偷探头看。 小禾也被这淳朴的欢迎逗笑了,连忙回礼。 张勤笑着摇摇头,引着苏怡和小禾进门。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铁柱也快步从厢房出来。 见到苏怡,也是愣了一下,赶紧拱手行礼,比狗蛋稳重多了:“苏姑娘。” “这是铁柱,狗蛋的大哥,现在算是家里的管家。”张勤补充道。 苏怡也向铁柱回了礼。 张勤带着她们大致看了看宅子的格局,最后来到早已收拾好的东厢房院落。 这里相对独立,正房、耳房俱全,窗前还有一小片竹丛,十分清幽。 张勤推开东厢房正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晕。 “苏姑娘,你们主仆二人就先住这院里。” “正房给你住,旁边耳房小禾住,也方便照应。” “被褥用具都是新换的,看看还缺什么,就跟铁柱说,或者直接告诉我。” 说着,张勤侧身让苏怡和小禾进来。 苏怡走进房间,目光缓缓扫过这远比环彩阁绣房宽敞明亮、也更显朴质安稳的居所,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 “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多谢张大哥费心安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自由与新生的实感,此刻才真正落到了这砖瓦床榻之间。 小禾也欢喜地摸着光滑的桌面,眼里满是憧憬。 张勤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想起她过去的遭遇,心头一软,柔声道: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再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怡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深深望向他。 “张大哥…若无你,苏怡此生恐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此番恩情,我…” “别再说恩情的话了。” 张勤打断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 苏怡仰头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充满了感激、依赖。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勤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几乎是本能地,又向前倾了倾身。 他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把她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两颗脑袋靠在一起。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好奇打量一个瓷瓶的小禾无意间回过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极轻的短促惊呼:“呀!” 这声惊呼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醒了沉醉中的两人。 张勤和苏怡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各自后退半步,脸上都腾地一下烧得通红,眼神慌乱地避开对方,气氛尴尬又暧昧。 小禾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脸也唰地红了,结结巴巴的。 “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去收拾耳房!”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地逃出了正房,还贴心地砰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 房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尴尬和暧昧的气氛更加浓烈了。 苏怡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张勤也是耳根发热,心里暗骂自己孟浪,却又忍不住回味方才那片刻的温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那个…苏姑娘,你…你先歇着。我…我去看看铁柱那边有没有要帮忙的。”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听着张勤远去的脚步声,苏怡才慢慢抬起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心依旧怦怦直跳,一种混杂着羞涩、甜蜜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充满了心间。 而逃到院子里的张勤,迎面撞上正扛着锄头准备去后院松土的铁柱。 铁柱看他脸色泛红,步履匆匆,好奇地问:“张大哥,你咋了?脸这么红?屋里很热吗?” “……闭嘴,干活去!” 第45章 三字经 待到傍晚,苏怡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去。 这时候韩老头夫妇从皇庄回来,自然又是一番相见。 这过程苏怡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张勤身上,略带娇嗔。 韩老头夫妇都是实在人,见苏怡气质不凡却毫无架子,小禾也乖巧,便也很快熟络起来。 晚饭后,张勤叫住了正准备去洗碗的韩大娘,又让铁柱把狗蛋和小草叫到跟前。 他对苏怡道:“苏姑娘,有件事想麻烦你。” “狗蛋和小草都是好孩子,如今铁柱跟着我,将来也要支应门庭,不认字不懂数不行。” “狗蛋年纪不小了,开蒙已有些晚,小草更是还没沾过笔墨。” “我想,能否请你有空时,先教他们兄妹俩认些简单的字,学学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基本的数算?” 他又看向一脸懵懂的狗蛋和小草。 “狗蛋,小草,苏姐姐可是读过很多书、很有学问的人。” “你们要好好跟苏姐姐学,认了字,将来才能有出息,知道吗?” 狗蛋一听要读书认字,脸顿时垮了一下,但看到张勤认真的表情,还是乖乖点头。 “哦…知道了张大哥。” 小草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跟苏姐姐学…” 苏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正愁不知如何报答张勤,又怕自己在此白吃白住心中不安,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是再好不过。 她立刻应承下来:“张大哥放心,此事便交给我。只怕我才疏学浅,教得不好。” “有你开蒙,是他们的福气。不急,慢慢来。” “明日我先让铁柱去市集买些《千字文》之类的启蒙书和纸笔回来。” 第二天,铁柱便买回了书籍和文具。 东厢房的外间便被临时布置成了学堂。 苏怡洗净手,铺开麻纸,磨好墨,先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了“天地玄黄”和“宇宙洪荒”几个大字。 狗蛋和小草紧张又好奇地围在桌边,看着那神奇的墨笔在苏姐姐手下画出方方正正、无比复杂的图案。 “来,今天我们先学第一个字,‘天’。”苏怡的声音温柔而耐心,指着纸上的字,“ 抬头看,我们头顶上就是天。这个字,就是这样写的…” 狗蛋皱着眉头,努力模仿着握笔,毛笔在他手里像根不听话的棍子。 小草则趴在桌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虚描着字的轮廓,小脸满是认真。 …… 那日仓促一吻后的尴尬,在张勤刻意忙碌和苏怡沉浸在新环境的心情中,渐渐淡化了几分。 铁柱买回的《千字文》、《蒙求》等启蒙书,狗蛋和小草学起来颇为吃力,尤其是狗蛋,对着那些笔画繁复的字直挠头。 张勤看着,忽然想起那本流传更广、更朗朗上口的蒙学读物——《三字经》。 虽然后世所知《三字经》成书于宋,但其中大部分内容唐时已有雏形或可替代。 他琢磨着,与其让两个孩子啃硬骨头,不如自己“编”一本更合适的。 于是,他晚上点灯熬油,结合脑中记忆和唐代实际情况,动笔写起了《三字经》。 他保留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开篇,但将历史简述部分截止到隋朝一统:“隋文帝,兴隋室。传二世,隋祚毕。” 后面关于唐朝及之后的历史自然略去不提,而是增加了许多关于农事、自然、日常礼仪的简单三字句,更贴近庄户孩子的生活。 第二日,他将用工整楷书抄写好的几大张纸递给苏怡。 “苏姑娘,我看狗蛋他们学《千字文》有些吃力。” “这是我…呃,我根据一些前人蒙书和乡间谚语,胡乱编凑的三字句,或许更易上口。” “你先看看,若觉得还行,就用这个教他们试试?” 苏怡好奇地接过那厚厚一叠纸,轻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她越看眼睛越亮。 “这句式简短,对仗工整,含义却深远,朗朗上口,真是极好的启蒙教材!张大哥,这真是你…编的?” 张勤含糊道:“算是…集前人之大成吧。” 苏怡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看,大部分内容她都能理解且深以为然。 但看到几句时,她微微蹙起了秀眉,抬头疑惑地问:“张大哥,这‘廿二史,全在兹’…是何意?如今前朝加上本朝,正史似乎尚未有二十二部之数?”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疏忽! 光想着删掉宋以后,忘了“廿二史”这话本身也是宋以后的概念! 他急中生智,连忙解释。 “啊…这个‘廿二史’是泛指,意思是历代史书众多,学问都在其中,非实指二十二部。” “至于后面…当今陛下圣德,我大唐自当千秋万代。” 边说,边向天拱手。 “这些句子也是我从一些杂书中看来的,觉得顺口就用上了,未必精准。” 苏怡听他解释,虽觉得“廿二史”泛指的说法有些牵强,但后面关于止于本朝的说法倒合情合理。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张大哥考虑得是。是苏怡钻牛角尖了。” “这教材极好,比我见过的许多蒙书都更易懂易记,尤其后面这些”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更是贴近生活,孩子们定会喜欢。” 她看向张勤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与好奇。 这位张大哥,似乎总能拿出些看似平常却匠心独运的东西。 教材既定,苏怡的教学便顺利起来。 她每日上午固定一个时辰,在东厢房外间教狗蛋和小草认字。 从“人之初”开始,一字一句,耐心讲解。 狗蛋虽然坐不住,但三字经节奏感强,像顺口溜,他记起来反而比单个字快。 小草则更是学得认真,小手握着毛笔,努力在纸上描画。 张勤偶尔也会过来听听,看着苏怡耐心教导、两个孩子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宁和满足。 但皇庄的春耕不等人。 …… 在家待了两日,安排好启蒙之事后,张勤便又换上了便于劳作的旧衣裳,和铁柱骑着马返回了皇庄。 田地经过几日翻耕晾晒,已经变得松软。 庄户们正在抢抓农时播种。 张勤一到,立刻投入其中。 第46章 第一份奏表 张勤让人将改进后的秧马抬到水田边,亲自示范操作,讲解要点。 又盯着铁匠铺那边加紧打造“推荡杷”的铁齿部分。 “钱管事,春播之后,水田里的杂草长得快。” “等秧苗再长高些,就得用这新家伙下去推草了,省力!” 张勤指着刚刚做好的一个推荡杷木架对钱管事说。 钱管事现在对张勤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等家伙什全了,俺一定安排好人手,按您的法子办!” 张勤又去查看了越冬的菠菜和生菜,长势喜人,已经可以少量采摘了。 他吩咐人小心地割下最鲜嫩的一部分,用清水洗净,拿细绳捆扎好。 “铁柱,回头你回城一趟,把这些菜带回去,让家里也尝尝鲜。” “再送一些去…呃…”他顿了一下。 “送去东宫,就说是皇庄试种的新鲜冬菜,请他们尝尝。” “对了,还有,多送一些到欧阳率更府上,托他以太子府名义给宫中陛下送些。” 说罢,张勤回到房里拿了三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菠菜、生菜的介绍和简单做法。 “哎!好嘞!”铁柱应下。 安排完这些,张勤自己也扛起锄头,和庄户们一起下了地。 播种、覆土、检查堆肥…汗水滴落在泥土里,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 当晚,李渊的御膳桌上就多了一碟清炒菠菜和一碟凉拌生菜丝。 在这万物凋零的初春,能看到如此新鲜的绿色,李渊顿时胃口大开。 尝了几口,只觉得清爽脆嫩,与以往冬春时节吃到的干菜腌菜截然不同。 “唔,好!这菜软嫩爽口!”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对侍膳的内侍道。 “这是什么菜呀,以前没吃过,御膳房这是从哪里寻到的?” “启禀陛下,这是东宫进献的。” “东宫,太子有心了,莫非是皇庄所产?” 内侍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欧阳率更递来的奏表确实是这么说的,言是太子殿下吩咐皇庄司稼丞张勤试种所得。” “张勤…又是这个张勤。”李渊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献药、献农法的小子。 “种地果然有一手,竟能在冬天种出这等鲜菜。” “太子能用此人,倒也是知人善任。” 皇帝吃得高兴,对太子的孝心也表示满意,随口对身旁一同用膳的裴寂道: “裴监,你看这冬菜如何?若官田都能在冬闲时种出些新鲜菜蔬,于军中、于宫中,倒也是件美事。” 裴寂笑着附和:“陛下圣明。这张勤于农事之上,确有其能。” “其所献曲辕犁、打谷斛等物,臣亦有所耳闻,据说省力增效,颇得农户好评。” “太子殿下慧眼识才,将其置于皇庄,如今已见成效。” “若其法果真利于农桑,或可酌情推广,亦显陛下重农恤民之德。” 李渊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嗯…裴监所言有理。总不能好处只让东宫皇庄占了去。” “这样,传朕旨意:着司农寺丞张勤,就其在皇庄所行之一应农法,包括但不限于选种、堆肥、新式农器、越冬菜蔬种植等,详加梳理,拟一份条陈奏表上来。” “要写明如何于关中官田及京畿屯田之处逐步推行,所需人力、物料几何,预期成效如何,可能遇到何种难处。” “朕要看看,此法是否真可大用。” “是,陛下。”内侍领命,立刻前去拟旨。 第二天下午,圣旨就传到了还在皇庄地里忙活的张勤手中。 听完旨意,张勤愣了片刻,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机会来了! 皇帝亲自下旨让他写推广方案,这意味着他的那些土法子有机会惠及更多土地和百姓。 但紧接着,压力也来了。 人生第一次,这奏表可不好写。 写得太空,显得无用。 写得太细,就不容易随机应变了。 推广步骤更要考虑周全,不能急于求成。 他立刻找来钱管事和几位老成的庄户,又让人快马回城,去司农寺取来相关官田、屯田的档案资料。 接下来的几天,张勤几乎泡在了皇庄的临时书房里。 他根据脑海中的知识和皇庄的实践数据,结合司农寺文书上记载的各地实际情况,开始埋头撰写奏表。 奏表开头,他先简要陈述了皇庄试行新法的成效,用数据说话。 亩产增加几何,人力节省几何,冬菜收获几许。 接着,他提出了“分批渐进,因地制宜”的推广原则。 第一批,先在京畿地区条件较好的官田和屯田试行。 优先推广见效最快、最易操作的曲辕犁和堆肥沤肥之法,由司农寺选派精干吏员至皇庄学习,然后分赴各点督导实施。 至于具体到哪些官田可以优先考虑原来产量就不错的。 而要挑选哪些吏员可就不是张勤能建议的,毕竟他也不认识哪些人。 第二批,待第一批初见成效后,再推广打谷斛、选种法及越冬蔬菜的有限种植,选择靠近水源、管理方便的田块,同时开始小范围试点秧马和推荡杷等水田管理农具。 第三批,则是综合评估前两批效果后,将成熟可靠的技术向整个关中地区的官田推广,并鼓励条件成熟的民田效仿。 他还详细估算了每一批推广可能需要增加的铁匠、木匠人工,农具打造的大致费用,以及派员督导的差旅开支。 最后,他也坦诚地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 如旧习惯阻力、部分农具初期打造质量参差不齐、各地土质气候差异等,并提出了相应的应对建议。 奏表用语恳切,数据详实,方案稳妥,既展现了巨大的潜力,又不显得冒进夸张。 “呼…” 第三天傍晚,张勤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口气。 写这奏表,一点也不比做ppt轻松。 就剩最后再誊写一遍,心累。 不过想起自己的字迹,张勤摇了摇头,带着这份涂涂改改的奏表,就准备出了皇庄往家里赶。 “韩老伯,我这奏表写完,就先回去找苏姑娘誊抄一遍。” “近日,我得专注在奏表上呈,还劳烦韩伯多担着些这皇庄里的事了。” 走出书房,张勤刚好碰上韩老伯,便打招呼道。 第47章 老管家 张勤将一叠奏表揣在怀里,骑马回了长安城。 到了延康坊宅邸门口,他像往常一样下马叩门。 就在这等着开门的片刻。 道路一侧走来一位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老者。 须发花白,但是面容清癯。 老者见到张勤,又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 随即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发出激动无比的光芒,声音颤抖。 “您…您可是张勤张大人?” 张勤有些诧异,点点头:“正是张某。老人家您是?” 确认了身份,那老者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张勤就要行叩拜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老奴苏福一拜!多谢恩公救我家小姐出苦海!” “多谢恩公为我家老爷洗刷冤屈!恩公大德,苏家没齿难忘!” 张勤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又上前一步用力将老人搀扶起来。 “老人家万万不可!快请起!您这是折煞我了!您说的苏家…莫非是…” “老奴原是苏谭苏老爷府上的管家,小姐…苏怡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老者苏福站起身,已是老泪纵横,用袖子不住地擦拭。 “老爷蒙冤去后,府邸被抄,下人们都散了。” “老奴无处可去,只能在城外找了个看坟的活儿勉强糊口,心里却日夜记挂着不知流落何方的小姐…” “前几日才听闻天大的好消息,说是老爷平反了,小姐被一位张大人救了出来…” “老奴多方打听,才知是您府上…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当面叩谢恩公!” “若是能见到小姐安然无恙,老奴…老奴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说着又要跪下。 张勤连忙紧紧扶住他,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苏管家不必如此!苏姑娘吉人天相,如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快里面请,里面说话。” 他将苏福让进前厅,正好听到动静的苏怡和小禾也从东厢院赶了过来。 苏怡见到老管家,也是又惊又喜,眼圈瞬间就红了:“福伯!真的是您!” 主仆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悲喜交加的叙旧。 张勤不便打扰,便先去书房放下东西。 过了一会儿,苏怡安抚好情绪激动的老管家,来到书房寻张勤,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张大哥,多谢你。福伯就像我的亲人一样,能再见到他,我真是…” 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大哥你回来可是要进宫递上奏表?” “哦,对。”张勤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是关于皇庄春耕的事,要呈报上去的。” “就是…你也知道,我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直接递上去,怕是会污了陛下的眼睛。” “苏姑娘,你字写得好,能不能…帮我誊抄一份?” 苏怡接过那奏表,只见上面字迹歪斜,墨迹浓淡不一,虽然比上次写诗时要好上些许,但仍…不甚雅观。 但她仔细看去,内容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农事要点说得明白透彻。 她忍不住抿嘴一笑。 “张大哥于经国济世之实务上的大才,何必拘泥于这雕虫小技。” “誊抄之事,交给苏怡便是。” 她当即就在书房铺开宣纸,磨墨润笔,端坐下来,开始一笔一画地认真誊写。 她的字清秀端庄,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风骨,与原文内容相得益彰。 张勤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 誊写完毕,墨迹干透,苏怡将工整漂亮的奏表交给张勤。张勤连连道谢。 这时,张勤想起一事,又来到前厅。 老管家苏福连忙起身,神态恭敬。 张勤请他坐下,问道:“苏管家,不知您日后有何打算?还在城外看坟吗?” 苏福叹了口气:“蒙恩公动问。” “那看坟的活儿也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如今老爷小姐沉冤得雪,老奴…老奴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或许…回老家寻个远房亲戚投靠吧。” 张勤沉吟片刻,开口道:“苏管家,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也看到了,我这宅子如今也算有了些规模,铁柱那孩子虽机灵,但年纪轻,许多事还不懂规矩。” “您是老府邸的管家,见过世面,懂规矩知礼数。” “若您不嫌弃,可否就留在我这宅子里,帮我打理庶务,也顺便提点教导一下铁柱?” 苏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激动。 “恩公…您…您愿意收留老奴?这…这如何使得?老奴一把年纪,只怕…” “苏管家经验丰富,正是我需要的人。” “而且苏姑娘也在此,您留下,也能时常见到她,彼此有个照应,岂不比回陌生老家更好?” 这话说到了苏福心坎里。 他看看一旁眼中带着期盼的苏怡,再无犹豫,起身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既蒙恩公不弃,老奴苏福,愿效犬马之劳!” “定当尽心竭力,为恩公打理好家宅,教导好铁柱那孩子!” “好!太好了!”张勤笑着扶起他,“那以后家里的事,就多劳苏管家费心了。铁柱!” 他扬声把正在后院忙活的铁柱叫来,“快来见过苏管家!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多向苏管家请教学习!” 铁柱虽然有点懵,但对张勤的话言听计从,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铁柱见过苏管家!” 苏福也连忙还礼,看着这虽显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后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次日,苏管家便去原来的东家那边辞去了糊口的营生,把一些行囊带来了张宅。 张勤则是在房间收拾一番,拿起奏表准备出门,前去东宫托欧阳率更呈报上去。 就在要踏出房门时,他忽然摸到了怀里那块玉牌,这才想起,陛下亲赐的玉牌,是允他必要时可直入宫门请见陛下的。 紧接着,他就换上了那身绿色的司农寺丞官袍,揣好玉牌和奏表,决定直接进宫! “见过将军,下官司农寺丞张勤,奉陛下旨意写得奏表,特来复旨。”来到宫门前,张勤递上玉牌,作揖道。 守卫的禁军验看玉牌后,果然未做阻拦,一人迅速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内侍匆匆出来,引着张勤再次前往两仪殿。 “张大人,这边请…” 第48章 终南山踏青 两仪殿内。 李渊正在批阅奏章,听说张勤持牌求见,想来是吩咐的奏表有了着落,便宣了进来。 “臣张勤,叩见陛下。”张勤进殿后,依礼参拜。 “平身吧。”李渊放下朱笔,看着他,“张卿持牌入宫,有何要事禀奏?” 张勤双手将奏表高高举起。 “陛下,今春播已毕,臣奉旨将去岁收成数据、新式农具试用情形及后续推广浅见,撰成奏表,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表,呈到御案上。 李渊展开,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文字部分,点了点头。 “亩产增近两成,曲辕犁省力过半,打谷斛效宏…嗯,不错。太子前番亦有提及。”他对具体数字还算满意。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几幅清晰的表格上时,不禁微微怔了一下。 只见奏表后面附着的纸上,用清晰的横竖线格成了许多小格子,上面标注着“作物种类”、“往年亩产(石)”、“去岁亩产(石)”、“增减产幅度”等项,下面则对应着密密麻麻却极有条理的数据。 另一张表格则是“农具名称”、“旧法耗时”、“新法耗时”、“省力几何”等。 这种呈现方式,比起纯粹的文字叙述,直观了何止数倍! 好坏优劣,一眼便知! 李渊用手指点着那表格,饶有兴趣地问:“张卿,这…此为何种写法?” “这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倒是新奇,看起来甚是明白。” 张勤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此乃臣为方便比对数据,自行琢磨的一种表格展示。” “将同类事项分门别类,填入格中,前后对比,高低立现,可免去冗长文字,便于快速查阅。” “列表格目…好!甚好!” 李渊显然对此十分赞赏,他又仔细看了几眼表格,尤其是那醒目的增产数据和节省的人力时间,龙颜大悦。 “如此写法,清晰直观,于处理繁杂数据大有裨益!” “看来张卿不仅于农事工械用心,于文书之道亦有其巧思。” 他抬头看向张勤,语气更温和了些。 “奏表中提及,新式农器推广仍存阻力,你有何具体想法?” 张勤便将之前对司农寺令史说的困难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臣以为,可先于京畿地区官田、以及朝廷掌控的屯田中,遴选数处作为示范,由司农寺派遣专人,携带工匠、图样乃至制好的农器,现场督造教导。” “待见到实效,周边农户自然效仿。” “同时,或可对率先改用新器的农户,给予些许赋税减免或良种优先兑换之激励。” 李渊听得认真,沉吟片刻后道:“言之有理。此事朕会谕令司农寺与户部商议,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你这表格之法,甚妙,日后司农寺、户部乃至兵部核算粮秣军需,或都可参酌此法。” “陛下圣明!” 张勤心中暗喜,看来这表格是送到皇帝心坎里了。 “嗯,”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皇庄试验田之事,你做得很好,继续用心去做。” “有何进展,可直接具表呈来。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臣告退!”张勤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走出皇宫,春风拂面,张勤长舒一口气。 好在陛下没有在安排新的事情,今天可以休息一下了。 想罢,张勤出宫回家。 …… 回到家,张勤第一时间就把官袍换成了常服,就来到苏怡的院子。 刚进院子,就看见苏怡正在院子中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小禾在边上陪着。 “苏姑娘,今日天气不错,想不想去终南山看看?山里空气好,景色也宜人。” 张勤邀请道。 苏怡自是愿意。 她换了身便于出行的素净襦裙,戴了顶帷帽遮面。 张勤则准备了水囊、一些干粮,又让铁柱备好了马。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出了长安城,向着终南山方向行去。 苏怡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地接触自然,她微微掀起帷帽的轻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信马由缰,两人很快就到了终南山脚。 找了个隐蔽的空地,两人把马拴在树干上。 张勤和苏怡则是徒步上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山涧附近。 张勤看着眼熟,勒住马:“咦?这地方…好像离我上次遇到孙真人的地方不远了。” 正说着,只见前方山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药篓,弯腰采撷着什么。 不是孙思邈又是谁? “师父!”张勤惊喜地喊道,连忙下马。 孙思邈闻声直起身,看到张勤,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气质清雅的陌生女子,微微一愣。 随即抚须笑道:“是你这小子。怎么有空跑到这深山里来了?这位是?” 张勤赶紧介绍:“师父,这位是苏怡苏姑娘。” “苏姑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药王孙真人。” 苏怡连忙下马,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敬意:“民女苏怡,拜见孙真人。” 孙思邈目光如炬,打量了苏怡一下,似乎看出些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笑道。 “不必多礼。相逢即是有缘。” “贫道刚采了些新鲜的山菌,还打到一只撞晕在树上的傻麂子。” “正愁一人吃不完,你们来得正好,搭个伙如何?” 张勤和苏怡自然求之不得。 孙思邈的小茅屋就在不远处。 屋前空地上,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孙思邈熟练地将处理好的麂子肉割下几大块,穿在树枝上烤着,又将洗净的山菌扔进吊锅里和些野米一起煮粥。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 苏怡主动接过了翻转肉串的活儿,动作虽不熟练,却很是认真。 张勤则在一旁帮着添柴看火。 孙思邈看着两人,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随口问着张勤近况。 张勤便把献药得赏、去司农寺任职、以及推广新农具的事简单说了说。 孙思邈听得连连点头:“农事医药,皆是活人性命、滋养万民的根本。” “你能于此道用心,甚好。”他又看向苏怡,“苏姑娘也懂医药?” 苏怡微微摇头:“略识得几味草药,不敢说懂。” 第49章 数学图书馆 “家父…家父从前喜好读书,家中也有些医书,民女幼时翻看过些许。” 苏怡提及父亲,眼神微微一黯。 孙思邈也是看出来了,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一些草药习性趣闻,气氛融洽。 烤好的麂子肉外焦里嫩,山菌野米粥也鲜美异常。 三人围坐火堆旁,吃着简单的野味,喝着山泉煮的粗茶,闲聊着,倒是别有一番山间野趣。 苏怡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问孙思邈一些关于药草的问题。 饭后,孙思邈要继续进山采药。 张勤和苏怡便告辞离开。 或许是吃饱了有些食困,或许是山路本就难辨,两人走着走着,竟偏离了来路。 无意间爬到了一处地势颇高的山梁上。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依稀可见,脚下是起伏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海。 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飞扬。 张勤看着这壮阔景象,心中豪气顿生,又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幕。 他一时兴起,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指向远方,对苏怡笑道:“你看,这大好河山!逐鹿中原,想来便是如此景象!” 他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块风化的岩石承受不住他忽然前倾的重压,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松。 “啊!”张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山坡下滚落下去! “张大哥!”苏怡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惊叫着扑到崖边。 却只看到张勤的身影在树木岩石间翻滚碰撞,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中,张勤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剧痛,最后重重撞在一个树根,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再次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生存危机…】 【核心生存辅助模块,数学图书馆权限强制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声音戛然而止。 张勤躺在乱石灌木中,浑身疼得浑身疼。 脑子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变得清醒。 他甚至能看到脑海里仿佛多了一块无形的光屏。 光屏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无数与数学相关的书籍资料,从《小学数学》到《初中数学》,再到数学博士论文… 这…摔一跤还把数学图书馆摔解锁了。 缓过来,感觉全身更痛了,张勤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他慢慢活动了下手脚,还好,没断。 但浑身上下就跟被车轮碾过似的,碰哪儿哪儿疼。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撩开破了好几处的衣襟,看到胸口、胳膊上已经浮现出大片青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真是倒霉,又摔了……”他嘟囔着,忍着痛楚,借着旁边一丛矮灌木的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都是陡坡和乱石树林,来时的路根本看不见了。 他试着挪动脚步,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倒抽一口气,但还能勉强支撑。 正当他琢磨着该往哪个方向走时,上方隐约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带着哭腔。 “张大哥!张大哥——你在哪儿啊?!” 是苏怡!张勤精神一振,赶紧扯着嗓子回应:“苏怡!我在这儿!下面!坡下面!” 上面的呼喊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是窸窸窣窣草木被拨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过了一会儿,苏怡的身影出现在上方坡沿,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泪痕,眼睛通红。 看到张勤还能站着,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眼泪却又冒了出来。 “张大哥!你……你吓死我了!” 她带着哭音,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来,坡太陡,她差点滑倒。 “你慢点!别急…找缓一点的地方,慢慢下来,小心别摔着!” 苏怡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滑下来,跑到张勤身边。 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没事,没事,”张勤忍着痛挤出个笑容,“就摔得有点狠,浑身疼,骨头应该没大事。” 苏怡看他脸色发白,站着都微微发抖,哪里肯信。 “你别逞强!”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和总是下意识按着的肋骨处,眼圈又红了。 “我们得赶紧找地方看看……天快黑了,这山里……” 她咬咬牙,瘦弱的肩膀努力撑起张勤的一条胳膊。 “来,你搭着我,咱们慢慢走,得先找到路……我记得孙大夫的草庐大概在那个方向。” 她指着一个林木稍稀疏的方向。 张勤确实也走不快,大半重量倚在苏怡身上。 苏怡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时不时紧张地问他:“这样行吗?扯到伤处没?”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山林里笼起暮霭。 就在张勤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前方山坳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灯火。 “到了!是孙真人那儿!”苏怡惊喜道,几乎要哭出来,更加卖力地搀着张勤往那边挪。 孙思邈听到动静开门出来,看到两人这般狼狈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之前分别时还好好的,怎么半天功夫就弄成这样了? 他赶紧帮着苏怡把张勤扶进屋里,安置在简陋的床榻上。 “师父,我不小心从坡上滚下来了……”张勤龇牙咧嘴地解释。 孙思邈没多问,立刻点上更多的油灯,凑近仔细检查,轻轻的按了几个部位。 “万幸,没伤到根本,”他松了口气,语气沉稳,“多是皮肉挫伤和淤血,右脚踝扭了,左腿这里可能有些问题,得固定一下,好好养一阵子。” 他转身从里屋抱出几个瓶瓶罐罐和一卷干净的布,又出去找来几块平整的薄木板和麻绳。 “丫头,去打盆清水来。”他吩咐苏怡。 苏怡赶紧应了,跑去端来水。 孙思邈先是用清水给张勤清洗了伤口,然后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些深绿色的、气味清香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张勤的淤青和擦伤处。 第50章 阿拉伯数字 孙神医的药膏触体清凉,火辣辣的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着,孙思邈手法熟练地将张勤扭伤的脚踝用木板夹住,又用布条缠绕固定好。 处理可能骨裂的腿骨时,他让张勤深吸气,找到位置,也用木板和布条做了固定捆绑。 “好了,这两天别乱动,躺着静养。”孙思邈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药膏能活血散瘀,明日我再给你换一次。” “多谢师父。”张诚心道谢。 夜里,孙思邈去歇息了。 草庐里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 张勤躺在榻上,身上固定着木板,动弹不得。 张勤躺在榻上,身上固定着木板,动弹不得。 苏怡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守着。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张勤侧过头看她,“不然我今晚就得喂山里的狼了。” “快别胡说!”苏怡嗔怪地看他一眼,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都怪我,没看清路,也没能及时拉住你……” “这哪能怪你,是我自己得意忘形,乱指江山招来的报应。”张勤自嘲地笑笑。 “不过摔这一下,脑子里倒是好像真摔开了窍,以前好些想不明白的算学问题,忽然有点头绪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他想起了那个“数学图书馆”。 苏怡只当他是在说胡话安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先好好想着把伤养好吧。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点水?” “嗯,有点渴。” 苏怡起身,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张勤一点,慢慢喂他喝下。 动作轻柔又仔细,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喂完水,她也没坐回凳子,就靠在床边守着。 山里夜晚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张大哥,”过了一会儿,苏怡轻声开口,像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别总想着疼痛。 “你之前说‘逐鹿中原’……那是什么样子的?” 张勤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 他望着低矮的屋顶,想了想说:“就是……很多人,为了一个很大的目标,去争抢,去拼命。” “可能很英雄,也可能很惨烈。” “你呢?你小时候翻你爹的医书,都看懂了什么?” “开始也看不懂,”苏怡的声音柔和下来,“就看图,认得些草药样子。” “后来爹……没了,再看那些书,就好像能隔着书页听到他以前教我认字读方子的声音……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苏怡,”张勤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我伤好了,我教你算学吧?很有意思的,比你爹的医书不差。” 苏怡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笑了:“好啊。那你先赶紧好起来。” 夜更深了。 张勤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苏怡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依旧安静地守在床边黑暗中。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张勤迷迷糊糊醒过来,身上固定的木板让他没法随意翻身,一动就牵扯着疼。 他侧过头,看见苏怡就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呼吸清浅。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盖着他腿的薄被上,显然是守了一夜。 张勤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晨光里,她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没太受伤的右手,极其轻缓地伸过去,想帮她把那缕头发捋到耳后。 指尖刚碰到发丝,苏怡就猛地惊醒了,倏地抬起头,眼里还有刚睡醒的茫然和警觉。 看到是张勤,她才松了口气,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张大哥,你醒了?身上还疼得厉害吗?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没有,”张勤收回手,也有点不自在。 “刚醒。看你睡得沉,没想吵醒你。你就这么趴了一夜?累坏了吧?” “我不累,”苏怡摇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碗水。” 她说着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碗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小心地扶着张勤,喂他喝了几口。 喝了水,张勤觉得嗓子舒服了些,想起件事。 “苏怡,得麻烦你个事。我这一摔,估计得在师父这儿养些日子。” “家里和皇庄那边怕是不知情况,时间久了该着急了。” “你得帮我写两封信,告诉他们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好,你说,我写。” 苏怡立刻点头,去找孙思邈放的纸笔——几张微黄的麻纸和一支秃头的毛笔,还有半块墨锭。 她往陶碗底倒了点水,慢慢研起墨来。 张勤躺着,仔细想了想。 “一封是给家里苏管家。” “就说我采药时不慎摔了下,扭了脚,伤了筋骨,幸得山中农户救治…” “需在他草庐静养一段时日,并无大碍,让他们切勿挂念,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好了就回去。” “另一封写给皇庄的韩老伯。我那块试验田,让他帮我照看好了,按我之前吩咐的做,别让人乱动。” “也是同样的话,说我受伤了,得养一阵,叫他别担心。” 苏怡一一记下,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又问:“这信,怎么送出去稳妥?” 张勤想了想:“孙师父时常采药,或许认识常下山去城里的猎户或者药农?花几个钱,托人顺路送到地方就行。” “一封送去咱宅子,一封送去皇庄,跟送信人说清楚。” “嗯,我记下了,等下就去问问孙真人。”苏怡把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 这时,孙思邈也起来了,在外间收拾药篓,准备再去采些药。苏怡便先出去跟他打听送信的事。 过了一会儿,苏怡回来,说孙真人确实认得个经常往长安送山货的猎户,下午会路过,可以托他送信,已经说好了。 张勤放下心来。 他看到桌上的纸笔,忽然心里一动。 “苏怡,你过来,我教你点好玩的东西。” 苏怡疑惑地走近床边。 张勤让她把纸笔拿过来,就着趴卧的别扭姿势,用那支毛笔,在纸的空白处,慢慢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1、2、3、4、5、6、7、8、9、10。 第51章 从军行 “1、2、3、4、5、6、7、8、9、10” “喏,你看,这是另一种记数的方法,叫……叫‘算数字’吧,写起来简单多了。” 张勤指着这些阿拉伯数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苏怡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符号,跟着小声念:“一、二、三……” 她记忆力好,张勤念了两遍,她就差不多记住了大半。 正学着,孙思邈背着药篓路过门口,瞥见纸上的符号,脚步顿了一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咦?这些小勾勾圈圈的,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张勤心里一紧,忙问:“师父您见过?” 孙思邈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记不大清了,应该早年游历之时,在哪个胡商铺子里见到过,年头太久了。” “怎么,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张勤含糊道:“不是,也是……以前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觉得简便,就记下了。” “哦,”孙思邈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兴趣不大,只是随口一提,他的心思都在草药上。 “简便就好。你们玩吧,老夫进山去了,晌午回来。” “丫头,照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哎,知道了,孙真人。”苏怡连忙应声。 孙思邈摆摆手,背着药篓出门去了。 张勤松了口气,又指着纸上的“10”对苏怡说:“看,这个是十,一个一,一个零,合起来就是十。” 苏怡看着那简单的笔画,眼睛微微发亮,点了点头:“嗯,是省事多了。” 她拿起笔,学着张勤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摹写起这些陌生的“算数字”来。 张勤看她学得认真,身上虽然还疼,心里却有点高兴,便又说:“光学了新的数字之外,我再教你几个计算符号,相比于写字,这些符号会方便许多。” 他让苏怡把纸挪近些,又蘸了点墨,在数字下面慢慢画了五个符号:+、-、x、÷、=。 “前面四个符号分别表示加减乘除。”张勤指着符号说道,“最后一个符号表示等于,就是前后两个数字相等。” 他尽量说得简单,还给她举例子。 “比方说,你采了三株草药,我又采了两株,咱们一共采了多少?就是三加二,写成 3+2=5。” 苏怡听着,眼睛跟着他的笔尖转,时不时点点头。 晌午过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孙思邈采药回来了。 他放下沉甸甸的药篓,脸上却不止有奔波后的疲惫,还带着些兴奋的神采。 “山里听到信儿了!”他一边拿起葫芦瓢舀水喝,一边对屋里的两人说。 “大喜事!秦王殿下的大军在洛阳那边打了大胜仗!” “唐军把王世充围在洛阳城里好几个月,这回是真见真章了!” “听说窦建德又领着数万兵马来救,也被秦王殿下在虎牢关一带设伏,杀得大败,这次连窦建德本人都给生擒了!” “秦王殿下还把窦建德几人抓到洛阳城外给王世充示威。” “老夫想再不多时,洛阳城就该破了。” 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叹道:“了不得啊!这一下,河南河北两大股势力算是垮了。” “看来这天下归一,是真有望了!咱们老百姓,兴许真能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张勤和苏怡都听得愣住了。 虽然知道外面在打仗,但胜负消息如此真切地传到这深山草庐,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张勤躺在榻上,听着孙思邈的话,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金戈铁马、沙场征战的景象,又想起自己滚落山崖前那句“逐鹿中原”的戏言,一时心潮起伏。 他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一首诗。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诗一出,草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孙思邈扭头看他,眼神有点惊奇:“嗯?这诗……气势不小啊。铁骑绕龙城……倒是应景。” “你小子摔了一跤,还把诗才摔出来了?” 苏怡也看向张勤,一副我知道你秘密的神情。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顺口就把杨炯的《从军行》给秃噜出来了,这会儿离初唐四杰还早着呢。 他赶紧含糊道:“哪是什么诗才……” “就是以前不知在哪儿听来的残句,刚才听师父说大战得胜,心里头一热乎,不知怎么就顺嘴溜出来了。” “后面的……后面的我也记不得了。” 孙思邈捋着胡须,咂摸了一下:“铿锵有力,像是军中汉子口吻。” “看来这战事,确实牵动人心啊。” 他没再深究诗句来源,转而整理起药篓里的草药。 “天下大事,终究得靠秦王这般人物去争杀。” “我们呐,还是先顾好眼前,治伤采药要紧。” 苏怡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新奇的符号,默默拿起笔,在角落里一遍遍练习写着“+”、“-”…… ……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勤身上的伤在孙思邈的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 腿骨处的钝痛消失了,脚踝也能慢慢着力了。 孙思邈来给他拆掉固定木板的时候,仔细摸了摸之前的伤处,点点头。 “嗯,长得还算牢靠,但近些时日还是不可剧烈动作,负重攀爬也要避免。” 这些天躺着不能动,张勤也没闲着。 孙思邈捣药、配药时,他就在旁边看,时不时问上几句。 “师父,您这剂药里加了地黄,是为了滋补肾阴?” 他看着孙思邈将处理好的熟地黄切片称重,问道。 孙思邈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哦?你还认得地黄?说得不错。” “肾主骨生髓,你这次伤及筋骨,用这地黄,正是取其补益精血、强壮筋骨之效。” “这叫做‘欲疗疾,先察其源,先候病机’。” 又有一次,孙思邈在晾晒一些采集来的草药,其中有些带着小刺的植株。 张勤指着问:“师父,这像是蒺藜?它也能入药?” “眼力不错,”孙思邈点头,“蒺藜性温,能平肝解郁,活血祛风。” “别只看它带刺碍眼,用对了地方,便是良药。” “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大多有其用处,只是世人识与不识罢了。” “所谓‘大医精诚’,首先便要识得这天地万物之性。” 第52章 气疾 “所谓‘大医精诚’,首先便要识得这天地万物之性。” 张勤听得认真,这些来自《千金方》是孙思邈行医多年的实在道理,让他觉得比那些空洞的经义更有用处。 等到张勤能自己稳稳当当地在屋里屋外走动时,他便向孙思邈提出该回去了。 孙思邈就给张勤换最后一次药,也查看他身体情况,尤其是腿骨和脚踝的恢复。 手指按捏肋部间,张勤忍不住吸了口气,倒不是疼,而是孙思邈手指精准地按到了一处他平日没太在意、却隐隐有些发闷的位置。 “嗯?”孙思邈察觉到他细微的反应,手指又在那处周遭仔细探了探。 “这里还觉得闷胀?平日里可会莫名气短,尤其在晨起或季节变换之时?” 张勤回想了一下,确实偶尔有这种感觉,原先只当是伤后体虚,没太在意。 “是有点,师父,尤其前几日山里晨雾重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堵,吸口气不能到底似的。” 孙思邈松开手,示意他穿好衣服,沉吟道:“你这体质,看似康健,实则底子略虚,加之此次伤及胸肋,震荡了气机。” “若不好生调理,日后恐成‘气疾’之根,遇风寒、劳累、或情志不遂时便易发作。” “喘促、胸闷、咳嗽都会找上门。” 张勤一听气疾,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师父,这气疾该如何调理预防?总不能等发作了再治。” 孙思邈洗净手,坐到一旁,道: “治未病,先于治已病。预防之道,首重养慎。” “其一,便是避风寒。你年轻,或许觉得无所谓,但毛孔开张时,邪气最易入侵,尤需注意后背心肺所藏之处不可贪凉。” “其二,调饮食。勿过食生冷肥腻,以免碍脾胃,生痰湿,壅滞气机。粥养人,可常食。” “其三,和情志。思虑过重、喜怒不节,皆能耗伤气血,令气机逆乱。” 他顿了顿,接着说:“若觉稍有不适,微有气逆胸闷之感,可用些温和之药调理。” “譬如,可自备些橘皮,晾干后存用,感觉气不顺时,取几片泡水喝,能理气宽胸。” “若兼有微咳,可加几片生姜,一两颗大枣同煮。此乃寻常之物,却能见大效,正所谓‘食疗不愈,然后命药’。” 张勤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针灸之法,对此气疾可有用处?” “自然有用。”孙思邈点头。 “针灸之理,在于通其经脉,调其血气,令滞者得行,虚者得充。” “譬如,可按揉或艾灸‘膻中穴’,就在两乳连线中点,有宽胸理气之效。” “还有‘足三里’,在膝下三寸,胫骨外一横指处,此乃强壮要穴,常灸之能健脾益气,培土生金,从根本上固护肺气。” “但针灸之事,须精准辨经取穴,非熟手不可妄自施为,你若自学,先从认穴、按揉开始便可。” 他看向张勤,眼神里带着嘱托。 从他那堆满了书卷竹简的桌上,翻出一叠用麻绳粗略捆着的纸稿,递给张勤。 “医道精深,为师这些浅见,都散见于往日札记,如今正系统整理,便是先前给你的那《千金方》稿中,亦有涉及。” “你回去后,若有心,可慢慢翻阅,于养生祛病必有所得。切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不慎。” 张勤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郑重道:“多谢师父教诲,弟子一定谨记,回去后好好研读您的手稿,用心调理。” “叨扰师父多日,家里和皇庄那边虽送了信,终究还是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孙思邈也没多挽留,只是又给他包了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 “回去后自己隔三日换一次,贴在还显青紫的地方。” “饮食也清淡些,莫要急着大鱼大肉。” 苏怡也向孙思邈道了谢。两人告别了孙思邈,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张勤伤刚好,走得不快,苏怡便放慢脚步陪着他。 山路蜿蜒,比起当初上山时,似乎又熟悉又陌生。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当初他们系马的那片林子边。 可放眼望去,那两棵熟悉的树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马的影子?只有地上残留的一些杂乱蹄印和几坨早已干硬的马粪。 两人都愣住了。 “马……马不见了?”苏怡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 张勤皱紧眉头,沿着当初系马的树周围仔细查看。 缰绳是被利刃割断的,断口整齐,落在地上。 “不是自己挣脱的,”他捡起那截断掉的缰绳,叹了口气。 “是让人给偷走了。” 山林寂静,除了风声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那偷马贼怕是早就牵着马跑得没影了。 张勤把断绳扔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找不回来了。幸好咱们下山没带多少东西。” “看来,剩下的路,得靠咱们自己这两条腿走回去了。” 苏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张勤还没好利索的腿脚,有些担心。 “你的脚能行吗?要不……再歇歇?” “没事,”张勤活动了一下脚踝,“慢慢走,不碍事。” “总得在天黑前找到地方落脚。” “走吧,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两人相视苦笑一下,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徒步走去。 两人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勤虽没说,但额角已隐隐见汗,伤愈不久的脚踝也开始发酸。 正当苏怡想提议再歇歇脚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咕噜声。 回头一看,是一支不小的胡商队伍,十几头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还有几辆马车,车上堆着些皮货和捆扎好的货物。 几个高鼻深目、头戴毡帽的胡人骑着马走在前后照应。 苏怡鼓起勇气,上前用官话询问领头那位胡商,可否载他们一程去长安,愿意付些酬劳。 那胡商打量了一下他们,见两人不像歹人,尤其是张勤脸色还有些发白,便爽快地点头。 他指了指后面一辆堆货不多、勉强能坐人的马车。 “可以,上车吧。到长安城西市,收你们……五十文钱。” 第53章 胡萝卜 “五十文” 价格还算公道。 张勤谢过,由苏怡帮着,爬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坐在一堆散发着奇异气味的麻袋旁边。 苏怡也挨着他坐下,总算松了口气。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比步行快了不少,也省力得多。 张勤和那骑在马上的胡商头领搭话,闲聊间得知他们是从更西边的地方来的,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中途休息时,胡商们打开一些包裹整理货物。 张勤好奇地看着,目光忽然被一个筐子里些橙红色的根茎吸引。 那东西圆锥状,看着硬实,不像常见的芦菔(萝卜)。 他指着那东西问:“这位郎君,这是什么根块?颜色倒是鲜亮。” 那胡商头领看了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这个?我们叫‘胡萝卜’,甜,脆生。” “从老家那边带过来的,炖肉、生吃都不错。” “长安这边少见,想着试试看。” 张勤心里一动,这可是好东西。 他立刻说:“这胡萝卜新奇,卖我一些可好?连顶上那带籽的枯枝也给我一点。” 他看到了筐子里有些干枯的伞状花序,上面附着细小种子。 胡商很痛快,以不算太贵的价格,卖给了他一大捆橙红透亮的胡萝卜和几支带着种子的枯梗。 张勤小心地把种子收好,放进怀里,那捆萝卜则让苏怡拿着。 有了代步的车队,速度快了许多,下午时分,长安城延康坊的张宅便已在望。 付钱谢过胡商后,两人刚走到宅邸门口,就被正从里面出来的老管家苏福瞧见了。 老管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惊喜,朝着门内急声喊道。 “回来了!张大人回来了!苏小姐也回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里头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狗蛋和小草像两个小炮仗似的从门里冲出来,后面跟着快步走来的小禾。 “张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张大哥!你的腿好了吗?” “苏怡姐姐!” 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虽然之前送了信,但看到真人,担忧才真正放下。 苏管家仔细看着张勤的气色,连声问:“张大人,伤处可都大好了?” “看着是能走了,但脸色还是差些,快,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歇着!” 说着就和苏怡一左一右,几乎是搀着张勤的胳膊,把他扶进了门。 张勤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真能自己走了,就是路走多了有点乏。” 苏怡在一旁抿嘴笑,把手里的那捆胡萝卜递给小禾。 “拿去厨下吧,晚上看看怎么吃这个。” 来到厅堂坐下,小禾赶紧端上热水。 众人又是一番关切询问,张勤只好把摔下坡和孙思邈救治的情况简化了又说了一遍,听得大家一阵后怕。 等众人情绪稍定,张勤想起正事,对苏怡说:“把咱们这几天写的那几张纸拿出来吧。” 苏怡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和符号的麻纸。 张勤将纸递给老管家苏福:“苏伯,这几日我养伤时,跟苏怡琢磨出一种新的记数符号,写起来比汉字简便不少。” “我教你们都认认。” 他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念:“这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个是加,减,乘,除……” 苏管家接过纸,凑近了仔细看,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这……弯弯扭扭的,倒是新奇。” 狗蛋和小草也踮着脚看。 “开始是有点不惯,用顺了就好。”张勤笑道。 “从明日起,咱们宅里的日常流水账,比如买菜买米、炭火油盐这些小支出,就先试着用这些新数字来记。” “大项的再用汉字。苏伯你先学着,也让狗蛋、小草他们跟着认,以后记账就省力多了。” 苏管家虽然觉得这符号古怪,但郎君吩咐了,便认真点头。 “哎,老仆记下了。回头就照着这个比对练练。” 他又看了看那纸上的符号。 “写起来倒是真快当。” 这时候,张勤心里却已经转到了别处。 孙思邈师父关于气疾的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想着。 他起身对苏怡说:“帮我拿纸笔来,还得再记点东西。” 回到书房,张勤铺开纸,将孙思邈所说的关于气疾的养护、预防、以及那简单的橘皮生姜枣汤方子,还有膻中、足三里几个穴位的位置和按压艾灸之法,逐一仔细记录下来。 他写得格外认真,字迹工整,生怕漏掉一个字。 写完了,又吹干墨迹,单独折好,和苏怡带回的那叠《千金方》稿子放在一处。 “这东西得收好了,”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针对气疾的调理之法,或许将来能用来救某个极其重要的人。 比如…那位素有气疾缠身的长孙皇后?但这念头太飘渺,他摇摇头,暂且压下。 收好笔记,他走到院中。 夕阳余晖下,看着苏管家略显佝偻的背影,又想起自己这次受伤后的虚弱,以及孙思邈强调的“治未病”。 光靠吃药调理还不够,得让身体真正强健起来才行。 他拍拍手,把院里刚忙活完的众人都招呼过来。 “跟大家说个事,”张勤清了清嗓子。 “这次受伤,孙神医说我底子还是虚,得好好锻炼体魄。” “从明儿个起,咱们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没病没灾,天亮了就都到院里来,跟我一起做操练!” 狗蛋最是好奇,抢先问:“张大哥,做什么操练?是耍石锁还是练刀枪?” “都不是,”张勤笑笑。 “是一种叫‘五禽戏’的功夫,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禽兽的动作,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老少皆宜。” “比石锁刀枪温和,但坚持练,效果不差。” 众人听了,都觉得新鲜,虽不明白具体是啥,但老爷发了话,自然都点头应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勤就把自己收拾利索,出了房门。 他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开始挨个敲门。 “苏伯!起了!” “狗蛋!小草!别睡了!” “韩老伯!活动筋骨了!” 第54章 五禽戏 一时间,宅子里响起一阵忙乱的动静。 等大家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聚到院子里时,张勤已经在那等着了。 “都站开些,跟着我的样子做。” 张勤说着,便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孙思邈提及的导引之术,摆开了架势。 “先学虎戏,要威猛,想象自己是山中之王,扑食!” 他做出扑跃的动作,虽然身上伤刚好,动作还有些收敛,但架势十足。 狗蛋和小草觉得好玩,立刻嘻嘻哈哈地学起来,动作歪歪扭扭。 苏福管家和韩老伯则有点不好意思,动作放不开,显得很是僵硬。 韩大娘和小禾、苏怡在一旁看着,抿嘴直笑。 “都认真点!”张勤故意板起脸。 “这不是玩闹,是正经营生。” “苏伯,您那胳膊得再伸直些……狗蛋!别光扑,下盘要稳!”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模仿虎扑、鹿奔、熊晃、猿攀、鸟飞……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引得众人时而发笑,时而较劲。 一开始还觉得别扭,但一套动作慢悠悠做下来,身上竟真的微微发热,筋骨也舒坦了不少。 结束后,张勤看着个个额头冒汗、脸色红润的家人。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从今往后,只要不下雨,咱们天天早上就来这么一回。” “坚持下去,保管吃饭香,睡觉沉,少生病!” 自此,延康坊张宅的清晨,便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左邻右舍偶尔早起,都能瞧见这一大家子人,在院里认认真真、却又难免有些笨拙地比划着那些模仿飞禽走兽的动作,成为坊间一桩小小的趣谈。 …… 洛阳城外,唐军营垒森严,旌旗招展,与城内死气沉沉的景象截然不同。 李世民身披明光铠,骑在高头骏马上,意气风发。 他身后,一群垂头丧气、衣衫破损的俘虏被唐军兵士押解着,推搡到阵前最显眼的地方。 其中两人最为醒目。 一个身材高大却面色灰败,正是夏王窦建德。 另一个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是此前王世充派去向窦建德求援、并带去那套耀眼铠甲的王琬。 李世民扬鞭,指向洛阳城头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声音洪亮,特意让风将话语送向城墙方向。 “王世充!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期盼的救星何在?你送出的精甲,如今穿在谁的身上?!” 城头上一阵骚动,隐约能看到守军兵士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李世民冷笑一声,下令:“把长孙安世带过来!” 不久,一个文官模样、吓得脸色惨白的中年人被带了过来,正是王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 他被俘后,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长孙安世,”李世民盯着他。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滚回洛阳城里去,亲口告诉王世充,虎牢关外发生了什么!” “告诉他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是如何灰飞烟灭的!” “告诉他,他最后的指望,已经没了!” 长孙安世腿肚子直哆嗦,连声应道:“是,是…秦王殿下…小人一定…一定把话带到…” 几个唐军士兵押着长孙安世,将他送到洛阳城的护城河边。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隙,长孙安世连滚爬爬地钻了进去。 洛阳皇宫(原隋朝宫殿)里,王世充正焦躁不安地踱步。 城外唐军的欢呼声和那清晰的喊话,让他心慌意乱。 突然,内侍惊慌来报:“陛下!长孙安世…长孙安世回来了!” 王世充猛地转身:“快!带他进来!” 长孙安世几乎是爬着进来的,一见王世充就涕泪交加,语无伦次。 “陛下!完了!全完了!” “夏王…窦建德他…他在虎牢关外中了埋伏,大军…大军全军覆没啊!” “夏王本人、王琬大人…还有好多将领,全都…全都被唐军生擒了!” “就在城外!臣亲眼所见!” 王世充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十…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建德兄也…被擒了?”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抓住长孙安世的衣襟,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你看清楚了?!真是窦建德?!不是李世民使的诈?!” “千真万确!陛下!就是夏王!还有王琬大人穿的那套铠甲,绝不会错!” 长孙安世哭喊着。 “唐军气势正盛,我们…我们…” 王世充松开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榻上,喃喃道:“怎么办…如今该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对殿内几名同样面色如土的心腹将领说道: “洛阳已成死地,守不住了!” “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趁夜突围而出,向南,南下襄阳!” “那里城坚粮足,尚有可为!” “对,去襄阳!” 他目光扫过将领们的脸,急切地寻求赞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将领们纷纷低下头,避开他期盼的目光,无人应声。 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有的干脆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疲惫。 仗打到这个地步,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军心早已涣散。 突围?城外李世民大军铁桶一般,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 南下襄阳?千里迢迢,一路上尽是唐军关卡,谈何容易! 王世充看着一片沉默的将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令人窒息。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瘫软在御座之上。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死寂在宫殿里弥漫了不知多久,烛火摇曳,将王世充失魂落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枯坐良久,目光扫过殿下那些低头不语、如泥雕木塑般的文武官员,最后又落回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长孙安世身上。 他终于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这一口气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罢了…罢了…” 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对长孙安世招了招手,那动作有气无力。 “安世…你…你再辛苦一趟吧。” 第55章 王世充乞降 听到王世充的话,长孙安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以为又要派他去做什么险事。 王世充闭上眼,似乎不忍说出后面的话,停顿了片刻,才艰难地继续道: “你,再去唐营一趟。去见秦王,就说…就说朕…不,就说我王世充…愿降。” “降”字一出,殿内似乎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但旋即又被更沉重的静默压下。 王世充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门外的方向,一字一句地交代。 像是在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最后的交代。 “你去告诉秦王,洛阳军民久困,再也经不起战火了。” “我王世充…愿以一身,换取满城百姓免遭涂炭。”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若秦王应允,便约定…便约定于五月十一日” “我会…我会亲自率领洛阳城内文武百官,除去戎装,身着素服,开城门,前往他的军营大门前…请降。”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又萎顿下去,挥了挥手,示意长孙安世快去。 长孙安世这次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叩头:“是!是!臣…臣这就去!一定将陛下…将您的话带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大殿,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再次来到唐军营门前,长孙安世的心态已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惊惧的俘虏,这一次是卑微的请降使者。 他高举着临时写就的降表,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谦恭,向着守营的唐军将领呼喊。 “洛阳使臣长孙安世!奉郑王…奉王公之命,特来呈递降表!求见秦王殿下!求见秦王殿下啊!” 很快,他被带到了李世民面前。 比起上次的威压,此刻端坐帐中的李世民更多了几分肃穆。 长孙安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降表举过头顶,涕泪横流地将王世充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世民接过降表,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放下降表,看着跪伏在地的长孙安世,沉声道:“王世充能识天命,知进退,免去洛阳城一场兵灾,也算一桩功德。” “本王准了。便依他所请,五月十一日,于军门前受降。”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放心,本王必约束将士,不惊扰洛阳百姓。” “是!是!谢秦王殿下!谢秦王殿下天恩!” 长孙安世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这才被军士引着,再次返回那座即将改换旗号的洛阳城。 长孙安世几乎是踉跄着奔回洛阳皇宫的,这一去一回,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扑倒在王世充面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急切。 “陛下!秦王…秦王他准了!准了我们的请降!” “他说…说依您所请,五月十一日,军门前受降,必不惊扰百姓!” 王世充坐在御榻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良久,才无力地挥挥手。 “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他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口,望着这座他经营多年、如今却即将拱手让人的宫城,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侍卫和远处死寂的街巷。 他召来几名最核心的文武官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都安排下去吧。十一日那日,打开所有城门,守军解除武装,退入营中,不得有任何挑衅举动。” “库府、图册,务必清点封存,等待唐军接收。” 一名老臣颤声问:“陛下…那宫中的…” 王世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宫中一切,皆属大唐了。让他们…好生看管,不得损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告诉太子和家眷,收拾些随身细软即可,莫要…莫要带太多东西。” 众人领命,神色复杂地退下。 …… 张勤在家又歇了两天后,便惦记起皇庄的那块试验田和怀里的胡萝卜种子。 这日天气晴好,他骑了家里新买的驮马,慢悠悠地往城外皇庄去。 刚到庄口,正在田埂边忙碌的韩老伯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刻放下锄头,快步迎了上来。 虽然也住在张宅,韩老伯也没想到张勤今天就会过来。 “哎呦!大人!您怎么这就来了?伤都大好了?得多歇歇才是啊!” 他这一喊,附近田里忙活的农户们也都直起腰望过来,其他几户人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张大人,您身子没事了吧?” “听说您从山上摔下来了,可吓人了!” “看着是清减了些,脸色倒还红润。” 张勤下了马,笑着摆摆手。 “没事了,没事了,山中医师亲手给治的,好利索了。” “躺了那么多天,骨头都僵了,正好出来活动活动。” 韩老伯不放心,又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确认他走路稳妥,这才稍稍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您可是咱们庄子的主心骨,万万不能有事。” 寒暄了一阵,张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着的小布包,在田埂边蹲下。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 张勤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细小种子。 “这次从山里回来,碰巧得了点新种子,叫‘胡萝卜’,是一种菜蔬,听说耐寒好长,味道甘甜。” “咱们试着种一种。” “胡萝卜?”韩老伯捏起几粒种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这名儿没听过,长得也怪,这么小点?咋种?” 张勤走向旁边一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 “就种这儿吧。地要深耕细作,弄得松软些,起浅垄。” “这种子小,不能埋深了,撒下去后,薄薄盖一层细土就行,用手稍微压实一点,让种子和土贴紧。”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松软的地上示范如何浅播、覆土、轻压。 “出苗前,土不能干,得时常看着点,轻轻洒水。等苗长到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就得间苗,把太密的、弱的小苗拔掉一些,留出足够的空儿,不然长不大。” “留下的苗,隔这么远一棵。”他又用手丈量了一下株距。 第56章 乾儿,雀儿 韩老伯和农户们听得认真,虽然对这种没见过的作物心里没底,但司农丞大人之前弄的堆肥、新式犁具都让大家得了好处,他的话,大家是信的。 “成!就按大人说的办!”韩老伯接过种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我亲自来弄这块地,保准给您伺候好了!” 也有几个年轻农户也凑过来看稀奇,纷纷表示会帮着浇水看护。 张勤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这种子不多,先试着种这一小片。” “长成了,留好的当菜吃,剩下的留种,明年就能多种些了。” “若是真成了,也是庄子里一桩进项。” …… 在皇庄播下胡萝卜种子后,又过了几日。 张勤见韩老伯他们将那片地照料得仔细,浇水、看护都十分上心,便也放下心来。 这日清晨练完五禽戏,他见日头挺好,想着试验田里还缺几样趁手的小农具,便对苏怡道: “整日闷着也无趣,不如去西市逛逛?顺道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锄铲。” 苏怡自然点头。 两人也没叫马车,就沿着坊间的街道,慢慢往西市走去。 西市里依旧人流如织,胡商的摊子前围着不少看新奇的人。 张勤在一个商铺子前停下,挑拣着几把轻便的玩意儿,正和伙计讨价还价。 苏怡在一旁看着摊子上挂着的各式铜铃,觉得有趣。 这时,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张勤耳尖,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衣着素雅、气质非凡的年轻娘子正微微侧身,用一方素帕轻掩着口鼻,肩头轻颤,似是极力想止住咳意。 她身旁跟着两个年纪很小的男孩,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正踮着脚想够旁边摊子上色彩鲜艳的布老虎。 另一个更小些,约莫两岁左右,被一个侍女小心牵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娘子缓过气,放下帕子,脸色似乎比常人苍白些许。 她先是弯腰,轻轻拉住那个大点男孩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点轻喘:“乾儿,慢些,仔细摔着。” 说着,又伸手将那个小些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指尖怜爱地拂过他软乎乎的脸颊。 “雀儿,可是看中了什么?” 那小名唤作雀儿的幼童立刻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 那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娘,糖!要那个!” 他奶声奶气地嚷着,小身子也跟着往前倾。 而那被叫做乾儿的男孩闻言,也眼巴巴地望过去,咽了口口水,却没像弟弟那样吵闹,只是小声说。 “阿娘,糖葫芦甜。” 娘子看着两个儿子渴望的小模样,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方才那点不适似乎也淡了些。 她柔声道:“好,好,阿娘给你们买。” 说着便示意侍女去叫住那小贩。 侍女很快买回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娘子接过来,先递了一串给眼巴巴望着的雀儿。 “雀儿,拿好了,慢慢吃,别噎着。” 他立刻欢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亮晶晶的糖壳,满足地眯起了眼。 另一串,娘子则弯腰,递向乾儿:“乾儿,这是你的。” 乾儿却没有立刻接,他看了看弟弟吃得正香,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小声说: “阿娘,我…我这份给阿娘吃。阿娘刚才咳嗽了,吃了甜的就不咳了。” 娘子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是融化的蜜糖。 她蹲下身,平视着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乾儿真乖,知道心疼阿娘了。阿娘不吃,这是给你买的。你和雀儿一人一串。” 她将糖葫芦塞进他们手里,“阿娘看着你们吃,心里就比吃了糖还甜。” 乾儿这才接过糖葫芦,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学着弟弟的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面脆甜的糖衣。 正是这温馨的一幕过后,娘子起身时,气息微促,又轻轻掩唇低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 张勤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这娘子咳声虽轻,气息却似乎不够绵长,面色也缺些血气。 倒像是师父提过的,先天元气稍弱、易感风邪的体质,虽不似急症,但若不好生将养,也易成痼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带着的旧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他自个儿晒的橘皮丝。 这还是拜师孙神医后养成的习惯,身上总会带点应急之物 他上前两步,保持距离,语气诚恳地对那妇人道:“这位夫人,冒昧打扰。” “方才听闻您似乎有些气逆?我这儿有些自家晒的橘皮,您若是不介意,取一点含在口中,或能理气舒缓些。” 那娘子闻言,抬眼看向张勤,目光中有一丝讶异。 但见张勤神色坦荡,并无冒犯之意,又看了看那寻常的橘皮,微微颔首。 “多谢郎君好意。” 旁边的侍女机灵,上前接过纸包,取了一点递给妇人。 那娘子含入口中,那股清辛味道散开,喉间不适似乎缓解了些。 她缓了缓,向张勤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感觉好些了。多谢郎君。” “这般小物,郎君竟随身带着?” 张勤拱手道:“在下姓张。不过是些粗浅的养生见识,觉得橘皮理气宽胸,便常备着些。” 他见娘子态度温和,便又多说了两句,语气十分恳切。 “夫人,请恕在下多嘴。方才观您气息,似有不足之感。” “春日风邪最易侵扰,尤其早晚风寒露重之时,您还需格外留意背部保暖,切勿贪凉。” “再者,饮食之上,也需温和,生冷瓜果及油腻之物,暂且少用些为佳,以免损伤脾胃,滋生痰湿,更碍气机顺畅。” “这些都是听一位老医者说的浅显道理,望夫人莫怪在下唐突。” 那娘子听得很认真,眼中讶色更深,却并无不悦,反而轻轻颔首。 “张公子有心了。避风寒,节饮食…确是养生正理。多谢郎君提点,我记下了。” 她说话间,气息似乎又平稳了些。 第57章 胡饼,杏花簪 这时本来还在旁边专心舔糖葫芦的的两个孩子走了过来,一左一右,都用一只手抱着阿娘的腿,抬头好奇的看着张勤。 那娘子温柔地抚了抚他们俩的的头,对张勤道: “让张郎君见笑了。这是犬子乾儿与青雀。” 她又对两个孩子轻声道,“要谢谢这位张先生。” 两个孩子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懵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含混不清地说:“谢先生。” 张勤和苏怡连忙还礼。 张勤见这母子三人气度不凡,却也不便多问。 “夫人与二位小郎君无事便好。在下还需去买些物件,便不打扰了。” 娘子再次颔首致谢,目光温和:“有劳张郎君挂心。愿郎君安康。” 张勤和苏怡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苏怡才小声说:“那位夫人瞧着真和善,待孩子也极有耐心。 就是身子似乎单薄了些,郎君方才提醒得是。” “嗯,”张勤回头望了一眼,那娘子正细心地将小儿子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些,仿佛将他刚才“避风寒”的话听了进去。 “但愿能于她有些微末益处。” 张勤和苏怡继续在西市的喧闹人流中穿行。 张勤心里还琢磨着刚才那娘子气弱的样子,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售卖农具的区域走去。 西市靠里边的一片,多是铁匠铺和木匠摊子,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热铁和新鲜木屑的味道。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拉锯刨木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勤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崭新的锄头、镰刀和耙子。 他拿起一把宽刃锄,手指掂量着重量,又摸了摸木柄与铁头连接的榫卯处。 “老丈,这锄头刃口是不是薄了些?遇上硬点的土坷垃,容易卷刃吧?” 摊主是个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匠人,正叼着烟斗,闻言眯眼看了看。 “郎君是庄户人?眼力毒!这批货用的铁是软了点,价也便宜。” “要好铁口,得定做,加五十文,保你用三年不卷刃!” 张勤摇摇头,放下锄头。 价贵且不说,这锄头的样式几十年没变过,入土的角度全靠蛮力。 他又走到一家专卖各式耙子的铺面。 有平整土地用的长齿耙,也有搂草用的竹耙、铁齿耙。 他拿起一个用来碎土保墒的“劳”(一种用树枝编成的无齿耙),翻来覆去地看它的编织方式。 “苏怡,你说这‘劳’要是把树枝换成窄一点的木条,排得密些,碎土是不是更匀细?” “还能把土里的碎石子搂出来些。” 苏怡凑近看了看那粗糙的树枝耙。 “现在这样是容易挂草根。要是木条光滑些,确实能省不少清理的功夫。” 旁边一个正在挑选镰刀的老农听了,插话道: “后生说得轻巧!木条细了不耐用,编得密了分量重,拖着费劲!” “还是这老样式实在!” 张勤笑笑,没争辩。 他知道老农说的在理,改进不是凭空想象,得考虑材料和实用性。 他的目光又被角落里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吸引。 走过去一看,是些胡商带来的西域物件。 有个带木轮和凹槽的木斗,摊主比划着说是用来播撒种子的。 还有个带着长木杆和皮质囊袋的玩意儿,据说能吸水喷水。 张勤蹲下来,仔细看那播种的木斗。 斗下有孔,连着凹槽,摇动把手,种子就能顺着凹槽均匀漏出。 “这想法倒巧,”他对苏怡低声道。 “就是做得太糙,孔大小不一,摇起来卡顿,种子容易堵住。” “要是能把孔眼弄匀称,里面加个能调节的小活板控制流量,下种不就又匀又快?比手撒强多了。” 苏怡看着那粗糙的胡播器,点点头:“嗯,手撒总是有的密有的稀,苗出不齐。” 他又研究了一下那皮囊汲水器,原理类似后来的唧筒,但密封不好,费力又漏水。 “这东西要是用更好的皮子,接口处用铜箍扎紧,再做个脚踏的连杆……”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力学结构。 直到日头偏西,市集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张勤才直起身,捶了捶有点发酸的腰。 他今天没买一件新农具,脑子里却塞满了各种木斗、皮囊、铁口、榫卯的影像。 它们破碎又重组,隐约指向一些更省力、更高效的可能。 “走吧,”他对苏怡说,“看的差不多了。 回头得找韩老伯和铁柱他们仔细聊聊,光看不练假把式,好些想法得在田里试试才知成不成。” 苏怡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 离开那些叮当作响的铁器铺和木匠摊,西市的喧闹仿佛换了一种味道。 空气里飘起了食物炙烤的香气、香料隐约的辛香,还有丝帛店铺里传来的淡淡熏香。 张勤见苏怡的目光被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吸引,那胡商正把沾满芝麻的面饼贴在炽热的馕坑壁上,烤得焦香酥脆。 “饿了吧…”张勤侧头问她,“尝尝这胡饼,看着挺香。” 苏怡微微点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走了这半天,是有些饿了。” 张勤便上前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烫得他左手倒右手,才递了一个给苏怡。 “小心烫着。” 金黄的饼子上芝麻密布,咬一口,外皮咔哧作响,里面却软韧咸香。 两人就站在路边,也不顾什么形象,吃得嘴角都沾了芝麻粒。 “慢点吃,别噎着。”张勤看她吃得急,忍不住笑道,又很自然地从袖袋里掏出自己的旧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苏怡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帕子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张勤的干净皂角味,她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吃完饼,两人顺着人流慢慢逛。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子,多是些木簪、绒花、便宜的珠串。 苏怡的目光在一支雕成杏花样的木簪上停留了一瞬,那簪子做工不算顶好,但花瓣形态憨拙可爱。 她没说什么,很快移开了目光。 张勤却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拿起那支杏花簪,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妇人:“郎君好眼光,三十文。” 张勤也没还价,数出铜钱递过去,接过簪子,转身就递到苏怡面前:“喏,给你。” 第58章 播种机,三视图 张勤把簪子递给了苏怡。 苏怡愣了一下,脸上蓦地飞起红霞,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一支木簪子嘛,”张勤直接把簪子塞进她手里,“瞧着你刚才多看了两眼。” “你应该会喜欢的。”他说得随意,眼神却看向别处。 苏怡握着这支还带着些许温度的木簪,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谢谢张大哥。”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把簪子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 又逛到一个卖布匹绸缎的店铺前,五彩斑斓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怡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一匹水青色的细棉布,料子不算名贵,但颜色清爽干净。 张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记下了这颜色和料子,嘴上却只说:“这颜色倒是耐看。” 盘算着等下找个借口折回来,扯上几尺,让苏怡自己做件夏衣。 她身上的旧衣裳,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日头渐渐西斜,逛得也有些腿酸。 张勤看到路边有个卖饮子的摊子,支着几张矮桌胡凳,便说:“去坐会儿,喝碗酸梅饮子解解渴?” 两人在摊子角落坐下,要了两碗冰镇的酸梅汤。 酸酸甜甜的汁水带着凉意灌下去,通体舒畅。 苏怡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喝着,看着街上依旧熙攘的人流,忽然轻声说:“以前…很少这样出来闲逛。” 张勤看着她:“以后得了空,常出来走走。老闷在家里也没趣。” “嗯。”苏怡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喝完饮子,身上的疲乏也消了些。 张勤站起身:“差不多了,该往回走了。还得去把之前看中的那小锄头定下。”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甜食的摊子,张勤又买了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龙须糖,塞给苏怡。 “带回去给狗蛋小草他们分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长安城青石板的路面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市集见闻,家里琐事,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融洽气氛流淌其间。 苏怡偶尔侧头看一眼走在身旁的张勤,觉得这喧闹的长安西市,似乎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些。 回到延康坊的张宅,日头已经西沉。 苏怡自去将龙须糖分给眼巴巴等着的狗蛋和小草,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张勤则径直进了书房,点亮油灯。 接下来闭关两天。 他将今日在西市的所见,尤其是那胡人的粗糙播种器和皮囊汲水器,在脑中反复回味。 铺开一张质地稍韧的麻纸,拿起那支秃头毛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以往画些农具样子,多是画个大概轮廓,匠人能看懂个七八分便也罢了。 可这次他想画的播种器,里头有调节流量的活板,有引导种子的凹槽,单画一个外面样子,铁匠木匠看了定然抓瞎。 他盯着灯焰,努力回想。 前世零星见过的机械图纸碎片在脑中浮现。 不是一张图,而是好几张图,从不同方向看过去…… 想着,他便在脑子里翻起了《小学数学》记得是五年级的教材,有三视图的说明,还有初中的也有。 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先在那麻纸的上方,端端正正地画下播种木斗的正面。 画得仔细,连木板拼接的缝隙都勾勒出来。 接着,在这正视图的右侧,他空开一段距离,开始画侧面。 这次,他试图表现出木斗的厚度,以及那个他设想中、用来调节开口大小的拨片是如何微微凸出的。 画到这儿,他停住了。 最关键的东西,里面的活板、连杆、还有种子流动的通道,在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忽然,他提起笔,在那幅侧视图上,沿着木斗中间的位置,轻轻画了一条笔直的虚线。 然后,在这条虚线的右侧,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笔锋一转,不再画完整的外壳,而是开始画出内部的结构。 那块可以左右移动、用以控制开口大小的活板。 那根连接活板与外部拨片的细直连杆。 还有斗底那条光滑的、微微向下倾斜好让种子能自行滑出的凹槽…… 他画得极其专注,遇到活板与连杆如何榫接的关键处,他就在图纸下方的空白处,单独把这个小部件放大画出来。 还在旁边标注:“活板与连杆连接详图”。 画完播种器,他已有些心得。 接着画那皮囊汲水器时,他更加大胆。 他先画了汲水器的整体外形,然后在旁边并列画了另一幅图。 在这幅新图里,他直接用水波状的虚线画出了皮囊的外轮廓。 仿佛它是透明的一般,而将内部的皮阀、连杆、进出水的小孔等结构,用实线清晰地画在原本被外壳遮挡的位置上。 他还特意在虚线旁用小字注解:“此线乃设想剖开之界”。 画到那精巧的、只允许水单向流动的皮阀时,他觉得单靠画难以说明其工作原理,便又在图纸边缘空白处,画了皮阀闭合和张开两种状态的小图,并用箭头标明水流方向。 等到两幅图初步画完,已是第三晚的月上中天。 他吹干墨迹,看着纸上那三幅一组、带有虚线、实线、标注和局部放大详图的设计图。 虽然笔法稚拙,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精确感,仿佛将脑子里想的那些机括结构,硬生生掏出来摊在了纸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琢磨着,这或许仍然可以叫做“三视图”? 次日,张勤也是想起了一件心事。 自从那日解锁了“数学图书馆”,他便觉得推广那套简便的数字和符号,或许比改进农具更为根本。 但他一介司农丞,人微言轻,这事得找有学问、有名望的人牵头才好。 他又想起了欧阳率更。 欧阳率更不仅书法冠绝天下,学问也极为渊博,与各色文人学者都有交往,或许知道当今天下谁在算学一道上最有建树。 他备了份简单的拜帖和一份用新数字写就的简单算题,亲自去了东宫属官办公的廨署求见。 等待片刻后,被引了进去。 欧阳询正伏案疾书,见到张勤,放下笔,笑道:“张司农今日怎得空来这里?可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农具还是良药了?” 第59章 李淳风 欧阳询与张勤几次接触下来,他对这个屡有巧思的年轻人印象颇佳。 张勤行礼后,恭敬道:“欧阳大人,晚辈今日来,并非为农事,是想向您请教一下学问上的事。” “哦?”欧阳询捋须,颇有兴趣,“但说无妨。” “晚辈近日翻阅一些前代算经,深感其中记数、运算颇为繁琐。” “偶然从一些西域杂书中,见得一套与众不同的数字符号,写起来简便,计算也快捷。” 说着,他拿出那张写满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符号的纸,以及几道示范性的竖式计算题,双手呈上。 “晚辈想,若能将此简捷算法于我大唐推广开来,于国于民,或许都有裨益。” “只是晚辈才疏学浅,人微言轻,不知该从何做起。” “故特来请教欧阳大人,当今天下,可有专精于算学、且思想开明、乐于接纳新知的大家?” “晚辈想去拜会请教,或许能得其指点一二。” 欧阳询接过那张纸,起初目光随意,但看着那些古怪符号和从未见过的计算方式,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拿起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晌,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那几个数字符号。 “这些符号…确是从未见过。”他沉吟道,“运算符号也颇为奇特,看似形状独特…却又有其条理。” “你说它简便,倒非虚言。”他抬头看向张勤,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你欲推广此术,志向不小。论及当世算学能手……” 他沉吟片刻。 “秦王府的记室参军,李淳风,你可听过?” “此人年少成名,精于历算,善推步日月。” “其父李播亦是道士,精通天文。如今他正参与修订历法,于算学一道,可谓当世俊杰。” “且他年纪虽轻,却非迂腐之辈,或可与你论道。” “李淳风…”张勤记下这个名字,“多谢欧阳大人指点!” 欧阳询又将那纸看了几眼,才递还给他,意味深长。 “新法虽好,然欲改旧习,非一日之功。” “你若真有心,不妨先将其理阐释透彻,做出几件令人信服的实际功用来。去见李淳风时,也好有的放矢。” “晚辈谨记欧阳大人教诲!”张勤郑重行礼。 …… 从欧阳询处得了指点,张勤回到家中,便开始认真准备拜访李淳风的事宜。 他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实实在在、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铺开纸,先写下数字、符号与字母,并写明含义。 接着,再从一些经典的算学题目入手。 比如那《孙子算经》里的“鸡兔同笼”问题。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若是用传统方法,需假设、置换,颇为绕口。张勤提笔,在纸上写出列方程求解的过程。 他不仅写出过程,还在一旁用小字注解每一步的依据和好处: “此法名曰‘方程’,设立未知之数,直接依题意列式,条理清晰,无需巧思猜测,按步演算,必得答案。” 他又选了“物不知数”等几个难题,都用类似的代数符号和方程思想给出简洁解法,并与传统术文并排列出,对比其优劣。 他还特意准备了几道涉及复杂计算的应用题,用阿拉伯数字列出竖式,演示乘除和开方的简便计算过程。 准备了厚厚一叠写满新符号、新算式、新解法的纸张后,张勤觉得差不多了。 他挑了个休沐日,仔细整理好衣冠,用布包好那叠心血,一路打听,来到了李淳风在长安城的居所。 此时李淳风尚未如历史上那般显达,仅是秦王府的一名记室参军,住处颇为简朴。 门房通传后,张勤被引入一间书房。 屋内堆满书卷,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却透着聪慧与沉静的青年迎了上来。 他衣着朴素,举止却从容有度。 “在下李淳风,不知张司农莅临,有失远迎。” 青年拱手道,声音清朗,略带些许腼腆,却并无怯场之感。 张勤连忙回礼:“李记室客气了,是张某冒昧打扰。” “蒙欧阳信本公指点,言记室虽年少,却于历算之道已有深研,故特来请教。” 李淳风听到欧阳询之名,神色更显郑重。 “欧阳公谬赞了。淳风不过略知皮毛,岂敢称深研。张司农快请坐。” 他引张勤入座,目光好奇地落在张勤带来的布包上。 小童奉上茶水。寒暄几句后,李淳风便主动问道:“不知张司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勤解开布包,取出那叠纸张,诚恳道: “张某偶得一些西域算法符号,自觉简便异常,又尝试用以阐释一些古算题,颇觉顺畅。” “然心中始终惴惴,不知是否理解有误,或乃旁门左道。” “久闻李记室精于此道,特来请教,望不吝赐教。” 他将手稿双手奉上。 李淳风接过纸张,起初神色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审慎,但目光一落到那些“0、1、2、3…”符号和奇怪的算式上,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嘴唇微动,似在默算。 尤其是在那“鸡兔同笼”的方程解法处,他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又仔细看了那些竖式计算过程,速度极快地浏览了其他几个题目的新式解法。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勤,目光灼灼,之前的些许腼腆已被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取代。 “张司农,这…这些符号及其运算法则,还有这‘立天元一’(他下意识用了当时对设未知数的称呼)列方程之术,实在…实在奇妙!” “其思路之清晰,远超筹算!尤其是这列式演算之法,步步皆有依据,不易出错!” “请问,此法源自何处?” 张勤依前说辞解释道:“乃是从一些零散的西域算书残页中得来,原书已不可考。” “张某亦是摸索许久,才粗通皮毛,今日特来求证于李记室。” 李淳风年轻人心性,遇到新奇学问,顿时有些迫不及待:“求证不敢当,互相切磋!张司农,我且试你一题?” 第60章 学霸太吃身体了 李淳风随即口述了一道需要用到勾股术进行复杂计算的题目。 张勤凝神倾听,略一思索,便拿起纸笔,用阿拉伯数字快速列出算式和竖式,一步步演算,很快得出结果: “可是五步又一百四十四分步之六十一?”(注:依当时习惯表述,即,5又61\/144步) 李淳风自己心中默算的速度竟未能快过张勤的纸笔演算,他稍加复核,答案完全正确。 而且整个过程在纸上一目了然。 他看着张勤那几乎不假思索的演算过程,尤其是清晰保留的演算步骤,脸上露出又是震惊又是兴奋的神色,忍不住抚掌。 “妙极!妙极!竟如此迅捷明了!” “此术若用于历法推步、工程核计,省时省力何止十倍!” “张司农,你这些手稿,能否容我细细拜读?” “这其中许多规则,淳风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万望指教!” 他语气热烈,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仿佛遇到了难得的同道。 张勤心中大喜,知道找对了人,忙道:“李记室过谦了!张某正欲与记室探讨。” “这些手稿但凭记室翻阅。若有谬误,还请务必指出。” 书房内,一灯如豆,两人隔案而坐,很快就沉浸在那奇妙的数字与符号之中。 年轻的李淳风问题不断,思维敏捷,常常举一反三。 张勤则凭借着前世的数学底子以及现查图书馆的方式,尽力解答引导。 窗外月色渐明,这场跨越时空的数学交流,却方兴未艾。 而两人这一番探讨,竟是忘了时辰。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鱼肚白,麻雀在枝头叽喳叫了起来。 书房内的油灯早已添过几次油,灯芯也剪了好几回,案几上铺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纸。 李淳风终于从一堆凌乱的算草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脸上却毫无倦意,反而泛着一种亢奋的红光。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夜吸纳的惊人知识好好消化一番,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 “妙…真是太妙了!这‘方程’之术,直指核心,这竖式计算,清晰快捷…” “张兄,你所言这‘数学’之道,实乃天地至理另一种显现,其简洁之美,竟不输易象!” 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淳风这才恍然惊觉,看了眼窗外小亮的天光,顿时有些赧然。 “啊呀!竟…竟叨扰了张兄一整夜!实在是…” “淳风见到如此妙法,一时忘形,竟忘了时辰,万望恕罪!” 张勤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笑道:“李兄说哪里话,能与你如此畅快论道,是我之幸也。” 他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两人相视,不禁莞尔。 李淳风起身道:“已是早食时分,寒舍简陋,唯有清粥小菜,若张兄不弃,一同用些如何?” “那就叨扰了。”张勤确实也饿了,便爽快答应。 李淳风唤来老仆,吩咐去煮些粥来。 不多时,老仆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咸菹(酸菜),一碟胡麻盐。 粥熬得米花烂开,甚是暖胃。 两人就着简单的小菜,唏哩呼噜地喝起粥来。 经过一夜酣畅淋漓的头脑交锋,这简单的饭食也显得格外香甜。 吃着粥,张勤神色认真起来,放下碗筷。 “李兄,这些算法符号,虽源自西域残篇,然小弟以为,其简便实用,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 “无论是丈田亩、计赋税、修水利、研历法,乃至市井交易,若能用此算法,必能事半功倍。” “小弟人微言轻,见识浅薄,唯有将此术呈于记室这般慧眼之人,望李兄能详加研究,厘清其理…” “若觉其果真有用,他日或可推广开来,使我大唐学子、官吏,能多一柄利器。” 李淳风闻言,也放下粥碗,面色肃然。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厚厚一叠手稿,郑重道:“张兄放心!此术之妙,淳风深有体会,绝非虚言。” “其价值,恐不下于一部新算经!” “此事包在淳风身上,我定当细细推演,将其法则原理一一阐明。只是…” 他顿了顿,诚恳道,“其中尚有诸多疑难,恐还需时常向张兄请教。”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李兄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延康坊寻我。或是约定时日,我再上门叨扰亦可。” “如此甚好!”李淳风眼中一亮,“那便说定了,下次休沐,若张兄得空,淳风必扫榻相迎!” 粥毕,天色已大亮。 张勤起身告辞。 李淳风亲自将他送至门口,犹自有些激动地拉着他的手。 “张兄,一夜长谈,胜读十年书!下次,下次定要与你细论那‘开方’新法!” “一定一定!”张勤拱手告别。 走在清晨的坊街上,空气清冷,张勤却觉得心头火热。 终于,张勤拖着痛并快乐着的身子回到延康坊张宅时,日头已经升得蛮高了。 坊门内的空地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只见老管家苏福领着头,韩老伯一家,正排得不算太整齐,一板一眼地比划着五禽戏的动作。 苏怡和小禾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动作明显更柔和舒缓些。 一个个做得额头冒汗,倒也像模像样。 狗蛋眼尖,第一个瞧见张勤过来,立刻就叫开了。 “阿兄!阿兄回来啦!” 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抻着脖子看。 众人闻声都望过来。 苏福管家一边保持着“熊晃”的姿势,一边喘着气问: “郎君,您这一大早是去哪了?老仆还想着您今日是不是身体不适,起晚了些。” 张勤走过去,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都在认真练着他教的玩意儿。 心里头那点因为熬夜带来的疲惫顿时被一股暖烘烘的情绪取代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冲着大家咧嘴一笑,故意拱了拱手,做出告饶的架势: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 “昨天出门办事,熬了一夜,回来晚了,误了咱家的晨课!我认罚,我认罚!” 第61章 东征凯旋 “今日特向苏伯和各位告个假,准我回屋补个觉,明日一定准时出操,绝不缺席!” 张勤这话说得俏皮,众人都笑了起来。 韩老伯一边擦汗一边笑道:“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忙正事要紧!” 狗蛋和小草跑过来,围着张勤转:“阿兄,你吃早餐了没?” “阿兄,你看我学老虎像不像?”说着就龇牙咧嘴地做了个扑食的动作。 苏怡也走了过来,她细心,看出张勤眉眼间的倦色,轻声道: “张大哥,你脸色有些疲累,莫非一夜没合眼?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张勤心里一暖,摆摆手。 “不用忙了,在李…在朋友处用过早食了。就是熬了夜,有点困。” “你们继续练,练完了也歇歇,我先进去躺会儿。” 他又对苏福管家道:“苏伯,我带回来那些图纸和稿子,先放我屋里桌上,别让人动哈。” “哎,老仆晓得,郎君快去歇着吧。”苏福连忙应下。 张勤这才对众人又笑了笑,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自己屋子走去。 身后很快又传来了苏福管家督促大家继续练功的声音,还有狗蛋模仿猿猴攀登时故意的吱哇叫声。 阳光洒在院子里,空气里带着晨练后的活泛气息。 张勤推开自己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他把那叠宝贵的数学手稿小心放在桌上,也顾不上脱外衣,只踢掉了鞋子,便一头倒在了床榻上。 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枕头,浓厚的睡意就席卷而来。 外面隐约传来的家人活动声,反而显得格外安宁。 他嘴角还带着一丝与李淳风畅谈后的满足笑意,眼皮沉沉合上,很快就睡得熟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张勤才被肚子里空落落的感觉饿醒。 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正遇上端着一盆洗净衣裳的小禾。 “郎君醒啦?灶上一直给您温着粥和蒸饼呢,苏怡姐姐说您怕是睡不了到夜里,果然这就醒了。” 张勤不好意思地笑笑,肚子又咕噜叫了两声,忙去厨下胡乱吃了些东西,肚子里有了底,精神也回来了。 …… 时间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洛阳城破、王世充投降的消息也已传遍长安。 这一日,大唐朝廷颁下明诏,公告天下对郑夏降臣的处理。 诏书由官吏在东西两市及各主要坊门宣读,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张勤也站在延康坊的人群里,听着那吏员朗声宣读: “门下:逆贼王世充,僭号称尊,负固河洛……然念其终系归降,免其一死,废为庶人,徙与其族暂居蜀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对于这位折腾了中原好几年的枭雄,如此结局,让人既觉理所当然,又有些意外竟保住了性命,皆称皇帝陛下仁心。 吏员的声音继续响起,念到一众核心党羽的处置,语气转为严厉。 “……崔弘丹、薛德音等,顽抗王师,罪在不赦,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几个名字念过,意味着人头落地。 “……其余文武官员,如张镇周、郭庆、杨公卿等,量才录用,分授散官……” 而当念到窦建德时,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夏王窦建德,本已归降,然其旧部复叛,虽非其直接所指,然其名尚存,终为祸根……着即处斩,传首四方!” 最后一句,带着冰冷的杀意,让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片刻。 一代枭雄窦建德,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又过了些时日,更大的喧闹笼罩了长安。 东征大军真正凯旋了! 这一日,天未亮,长安城自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的御道两旁,早已被金吾卫清道戒严,但允许百姓在警戒线外观礼。 城内万人空巷,士农工商皆涌上街头,翘首以盼。 张勤作为司农寺从六品上的官员,亦有资格穿着浅绿色的官袍,跟随本寺长官,在皇城外指定的区域列队等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兴奋和期待。 辰时过后,只听得城外号角长鸣,鼓乐喧天。 前面是精锐的骑兵仪仗开路,甲胄鲜明,旗帜如林。 紧随其后的,便是此次东征的统帅与主要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入城。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并辔而行,位于队伍的最前方。 李建成面容端肃,保持着储君的威仪。 李世民则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疲惫而自信的笑意。 他们身后,是李元吉、李积、屈突通、尉迟恭等一众声名赫赫的将领,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征尘与功勋。 再之后,是浩浩荡荡的得胜之师。 士兵们虽然面带疲色,但步伐整齐,斗志昂扬,枪戟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队伍中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受伤被抬着的军士,更引得两旁百姓唏嘘赞叹,纷纷将准备好的酒水果蔬抛献给将士。 欢呼声、赞叹声、小儿的惊叫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凯旋队伍最终抵达承天门前。 皇帝李渊早已登上城楼,接受献俘与将士们的朝拜。 那场面盛大庄严,距离太远,张勤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听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他站在官员队列后部,虽然隔得远,但是看着眼前这浩大喧嚣的场面,看着那些曾经在史书上见过的名字如今变成鲜活的人从眼前经过,心中亦不免波澜起伏。 盛大的欢迎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 直到晚间,张勤才拖着站得发酸的腿回到延康坊的家中,脑子里还回响着白日的鼓乐与欢呼。 …… 凯旋庆祝的喧嚣余音未绝,长安城内又掀起新的波澜。 此番东征,秦王李世民功勋太过显赫,已非寻常官爵所能酬赏。 不过数日,皇帝李渊的又一道旨意便颁行天下,再次引得朝野震动。 那日朝会,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静得能听见殿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作响。 当内侍监用那特有的尖亮嗓音,逐字逐句读出诏书中那些石破天惊的封赏时,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次日清晨,张勤路过皇城,只见告示墙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引颈张望,议论纷纷。 他挤在外围,听着前面识字的人大声念出那黄帛上的诏书内容: “……秦王李世民,功参历数,义格寰宇……” 第62章 天策上将 “……秦王李世民,功参历数,义格寰宇……” “特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通前三万户……” “另,许在洛阳开天策上将府,置官属,自置长史、司马以下文武官属……”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 天策上将,前所未有的头衔! 王公之上,这是何等的尊荣! 更让人咋舌的是“开府”之权。 这意味着秦王可以如同一个小朝廷般,自行招募任命属官,建立一套独立于朝廷官僚体系之外的幕府班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而是几乎将李世民推到了与东宫并立的权力极峰。 人群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沸反盈天。 “天策上将?这是个什么官?从来没听过!” “蠢!没听明白吗?是陛下特为秦王新设的,比所有王爷公爵都大!” “开府!自个儿设衙门,自己招官!这……这简直……” “啧啧,打下洛阳、生擒双王,这份功劳,封什么都不为过!” “只是……东宫那边……”也有人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子殿下怕是……夜里难安枕咯……” 张勤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深知历史走向,明白“天策府”这三个字在未来将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贞观名臣的摇篮,也是未来夺嫡风暴的核心。 此刻,它就像一个刚刚被正式授予名分的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大唐的政治版图上,其投下的阴影,足以让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大唐都为之侧目。 没过两日,关于天策府选址、招募贤才的消息便开始在坊间流传。 据说秦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地才学之士、武功之将,皆以能入天策府为荣。 而东宫这几天都是灯火通明,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拜访朝中大臣更是频繁了。 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凯旋的盛况,更多了“谁谁被天策府征辟了”、“天策府某曹某参军是何等要职”之类的话题。 …… 六月中旬的一天晌午,张勤正琢磨着下午再去皇庄亲眼看看各庄稼蔬菜的情况,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老管家苏福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浅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那文士态度谦和,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请问,此处可是司农丞张勤张大人家?”文士拱手问道。 苏福连忙回礼:“正是。请问您是……” “在下太子洗马魏徵,”文士微笑道,“奉太子教令,特来拜会张司农,有要事相商。” 太子洗马?魏徵?张勤在屋内听得清楚,心里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亲自找到自己这里来?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 “下官张勤,不知魏洗马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魏徵打量了一下张勤,笑容温和:“张司农不必多礼,是魏某冒昧打扰。可否入内一叙?” “快请进,快请进!”张勤连忙将魏徵请进正厅,吩咐小禾上茶。 分宾主落座后,魏徵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张司农,魏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闻张司农不仅精于农事,于算学一道亦有新奇见解,甚至曾得欧阳信本公赞誉?”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福是祸,谨慎答道:“欧阳公谬赞了。” “下官只是偶得一些西域算法残篇,略知皮毛,实不敢当‘精深’二字。” “张司农过谦了。实不相瞒,乃是太子殿下听闻此事。” “殿下有二子,长曰承宗,次曰承道,年虽幼,已开蒙读书。” “殿下素重实学,尤觉算学乃经世济用之根基,不可不察。然现今宫中教授,多循旧例,以算筹为重,颇觉繁琐迟缓。” “殿下听闻张司农有简便新法,心生好奇,又兼……”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又兼次子承道,于经义诵读上稍显迟滞,却唯独对数字机关之物颇感兴趣。” “故殿下之意,想请张司农闲暇时,能往东宫偏殿,以那新奇算法,为两位小郎君做些启蒙讲解,或能寓教于乐,激发其向学之心。” “不知张司农意下如何?” 张勤听完,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是给太子的儿子当“数学启蒙老师”? 这差事听起来似乎远离朝堂争斗,却又实实在在是接触未来权力核心的途径,须得万分谨慎。 但这也是一个推广新算法的绝佳机会,而且对象是孩童,阻力或许较小。 不过他习惯性的想要回绝,恭敬回道:“承蒙太子殿下与魏洗马看重,下官惶恐。能为两位皇孙启蒙,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下官所学浅薄,恐有负殿下期望。且那西域算法符号与中土迥异,初看或许怪异……” 魏徵笑道:“无妨。殿下之意,正在于取其简便新奇之处,破一破沉闷之气。” “张司农只管依你之法讲授,若能引得小郎君兴趣,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朝堂规制,目前仅是在东宫内苑做些许尝试,不必多虑。每五日讲授一次即可” 话已至此,张勤便不再推辞,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下官遵命。必当竭尽所能。” “好!”魏徵满意地点点头,“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初,会有东宫马车来张宅外等候,接张司农入宫。” “首次不必讲授过深,只需让两位小郎君见识一番即可。” 送走魏徵,张勤站在院中,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与李淳风的交流,竟通过欧阳询,以这种方式引起了东宫的注意。 他转身回屋,心里琢磨着。 明天,该从哪儿开始讲起呢?或许,该从那些好玩的数字故事开始? 给皇孙讲课,自然不能像对李淳风那样满纸鬼画符,也不能干巴巴地念口诀。 得让孩童觉得有趣,愿意去学,还得看得明白。 张勤想了想自己小时候的数学课堂,他首先想到了黑板和粉笔。 现在自然没有店铺有这些玩意儿,但他有土法子。 他找来苏管家,描述了一番。 “要一块表面尽可能光滑的木板,越大越好,再找些质地细腻的白土,和上胶水,给我把那木板正面厚厚地刷上一层,要刷得平整,晾干后能当纸用。” 第63章 一年级数学 苏管家虽不明白张勤要这怪东西干嘛,还是依言去办了。 很快,一块刷了白土、表面还算光洁的“白板”立在了张勤书房里。 笔也好办,他让狗蛋和小草去找些质地松脆、颜色深黑的木炭条来,削尖了,便是现成的“炭笔”。 写上去能看清,用湿布一抹就掉,正好反复使用。 张勤又用硬纸片做了些小卡片,上面用毛笔端正地写上阿拉伯数字1到10,背后则画上相应数量的圆圈点点,以及算筹计数。 但他想到,要让孩子真正学会写字,还得有专门用来练习的纸。 于是就唤来苏怡和小禾,比划着说:“找些厚实些的麻纸来,裁成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个巴掌大的方块。 “关键是在上面,用针刺或者用淡墨,打出密密麻麻的格子,一个格子大概……嗯,有指甲盖大小就行。” “每个格子再轻轻点上四个点,就像那个‘日’字里面的结构一样,帮助定位笔画。” 苏怡心思巧,立刻明白了。 “郎君是说,让皇孙们在格子里写字,好比把字框在格子里,笔画就不容易散乱跑偏?”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勤点头。 也让苏管家再找些光滑细直的小竹棍,截成一般长短,每根约莫一指长,准备了一小捆。 至于教学内容,张勤打定主意,第一天绝不多教,只攻五个数字:1,2,3,4,5。 多了孩子记不住,反而生厌。 准备停当,次日巳时,东宫马车准时到来。 张勤抱着白板、一匣子炭笔、一捆竹棍、硬纸片和一叠特制的“日子格”纸,入了东宫偏殿。 在东宫侍从的引导下,他来到一处雅致安静的偏殿。 太子李建成并未露面,只有魏徵和原来给皇孙讲授算学的博士在一旁作陪。 两位小皇孙,约莫六七岁的承宗和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承道,已经端坐在小案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先生。 承宗坐得端正,有些拘谨。 承道则明显好动,小脑袋转来转去。 张勤放下东西,先向魏徵和王博士行了礼,然后走到两位小皇孙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张勤放下东西,先行礼,然后笑着对两位小皇孙说: “今日我们不读经,不背书,就来玩一个‘画道道’的游戏,好不好?” “画道道?”承道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他先拿出白板,接着将那捆小竹棍倒在两位小皇孙面前的案几上。 “小郎君,你们可见过这种小棍子?”张勤笑着问。 承宗看了看竹棍,点了点头道:“见过的,王博士摆弄过,说是算筹。”说着也看向了在旁的博士 “对啦!”张勤拿起一根小竹棍,平放在案上,“这样放一根,就表示一。” 同时,张勤拿起炭笔,在白板光滑的白色涂层上,从上到下,“唰”地画了笔直的一道,“你们看,这像什么?” 承宗犹豫着说:“像……像根筷子?” 承道抢着喊:“像根小棍子!” “都对!”张勤笑道,“在我们今天的游戏里,它就叫一。” 他在旁边端正地写下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 接着,他又拿起两根竹棍,也在白板画了并排的两道:“那这个呢?” “两根棍子!” “它叫二!”张勤写下数字“2”。 然后是三道,“这个就是‘3’!” 他反复展示了几遍,让皇孙跟着念。 然后,他拿出准备好的实物:一根筷子,两只小巧的玉貔貅,三块温润的鹅卵石…… 张勤指着实物,让皇孙找出对应的数字卡片,或者在白板上画出相应的道道。 “承宗小郎君,请你拿起‘1’的卡片,放在筷子旁边。” “承道小郎君,你能在白板上画出代表这三块石头的道道吗?” 游戏的方式让两个孩子都参与了进来。 尤其是承道,对能亲手用炭笔在白板上画道道充满了兴趣,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乐此不疲。 等他们对1、2、3的样子和含义有了初步印象后,张勤才拿出了最后的“法宝”。 那叠“日子格”纸和削好的小炭笔。 “现在,我们要请这三位新朋友,住进它们自己的小房间里。” 张勤示范着,在日子格里,沿着四个点的定位,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1”。 “看,这个格子就是‘1’的家,要写得稳稳的。” 他把纸和炭笔分给两位皇孙:“来,我们也试试,请1、2、3都到它们的格子里去住下。” 承宗学得认真,一笔一画,虽然稚嫩,但努力照着样子写。 承道则更需要手把手地引导,张勤便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 带着他在格子里画出一道、两道、三道……,一边画一边念:“这是1,这是2,这是3……” 魏徵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张勤并不急于求成,巧妙地将新符号与皇孙可能见过的算筹联系起来。 然后用游戏、图画、亲手练习的方式,让两位皇孙,特别是活泼好动的承道,竟然都能专注地摆弄了将近半个时辰,心中暗暗称奇。 他看到张勤握着承道的小手练习时那份耐心,看到承道成功后脸上洋溢的成就感,不禁微微颔首。 结束时,张勤给两位皇孙都发了几张空白的硬纸片和一小段炭笔。 “这是今天的功课,回去可以自己画几个喜欢的东西,用这算筹把它有几个写出来。” “然后也用我们的新数字把数量写下来在格子里,下次带来给我看好不好?” “好!”承道抢着答应,小心地收拾自己的宝贝。 承宗也恭敬行礼:“学生记下了,多谢先生。” 离开东宫时,魏徵和王博士亲自将张勤送到殿外。 王博士用比方才授课时更加真诚的敬意向张勤说道: “张司农考虑周详,由筹及数,贴合旧知,循序渐进。” “此法于蒙童启蒙,确有奇效。王佩服。” 这是魏徵也在旁补充:“两位小郎君也甚是喜欢,有劳先生费心了。” 张勤谦逊回礼:“魏大人、王大人过奖,不过是些引导孩童的小把戏罢了。” 说罢,张勤提着两束肉脯,便与魏徵和王博士分别,坐着东宫的马车回去了。 第64章 天花 七月流火。 这日,张勤给东宫两位皇孙上完了课,看着他们在格子里歪歪扭扭却认真地将“8”和“9”与算筹对应起来,心中稍慰。 告辞出来,乘坐东宫的马车往回走。 行至朱雀大街附近,马车却慢了下来。 张勤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前面竟有些拥堵,好几辆简陋的驴车或牛车混在行人中,车上坐着些背着药箱、面色凝重的人,看打扮都是郎中大夫。 他们大多朝着城门方向去,像是约好了一般。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这许多医者出城?” 张勤心下奇怪,便吩咐车夫稍停,自己下车,走向一位正在路边茶摊上匆匆喝着水、准备赶路的老大夫。 他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先生请了,晚辈看今日众多医家同行出城,可是城外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老大夫放下水碗,擦了把汗,眉头紧锁着。 “唉,郎君有所不知,是坏事!长安县下头的杜曲里,好几个村子突然闹起了痘疮(天花),病倒的人不少,还多是娃娃!” “村里、乡里都慌了神,报到长安县,县衙的医官人手不够,这才急慌慌向城里求援,召集我等前去会诊防控。” “这痘疮之疾,凶险无比,一旦蔓延开来,可是要命的大事!” 张勤心里咯噔一沉。 天花!还是多个村庄爆发!这比单家庄户出事要严重得多。 他忙问:“情况很严重吗?是哪几个村子?” 老大夫摇摇头:“听说杜曲里靠近终南山的那一片,王家庄、郑村好几个地方都有了。” “发热、出红疹的已有二三十例,还在增加。这病过人(传染)厉害,得赶紧把人隔开,想法子控制住才行。” “不跟郎君多说了,老夫得赶紧去县衙集合,听候调派。” 说完,老大夫拱拱手,急匆匆走了。 张勤心情沉重地回到车上。 “师傅,送我出城一趟吧,我要去下皇庄。” 张勤对车夫吩咐道,改了目的地。 马车继续前行,他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想到那正在城外肆虐的瘟疫,以及可能因此夭折的生命,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年头的医疗条件,面对天花,大多只能听天由命。 马车驶出繁华区域,靠近城郊时,经过一片草场。 几个牧童正在放牛。 张勤无意中瞥见一头母牛的乳房上,长着些明显的脓疱。 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会在意,但此刻刚听闻天花的噩耗,看到这牛身上的疹子,他心中猛地一动,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立刻叫停车夫,快步走向草场上那位正在照料牛群的老牧人。 “老丈,打扰了。请问这牛身上的疹子,是咋回事?” 老牧人见是一位衣着体面的郎君询问,忙答道:“回郎君,这是牛痘,不得事,过些天自己就好了。” “牛痘?”张勤仔细看着,“这人要是碰了,会过病吗?” “偶尔有挤奶的丫头手上沾了脓水,也会起几个小疱,有点低热,但三两日便好,连疤都不明显。” 老牧人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咱们这儿老辈人都有个说法,说是沾过这牛痘的,往后就不容易得那吓人的‘痘疮’(天花)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挤奶的姑娘们确实少得那病。” 挤奶女工不易感染天花……牛痘……轻微症状……张勤的心跳骤然加快! 牧人无意间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那个念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对了,牛痘能预防天花! 他强压激动,又仔细询问了牛痘的详细症状、病程和安全性。 老牧人见他问得恳切,也知无不言。 “师傅,快,送我回张宅。” 回到家中,张勤立刻翻出孙思邈的《千金方》手稿,找到关于“痘疮”的记载。 那“夭札者众”的描述更让他坚定了做点什么的决心。 他铺开纸,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牧人关于牛痘可能预防天花的说法,详实记录。 接着,他开始列出后续计划…… 他看着纸上写下的“接种”二字,感到重任在肩。 张勤深吸一口气,尝试集中精神,唤醒“医药图书馆”。 【小开小开】【我在】 他心中默念:“天花” 意念一动,光屏上便出现了天花有关的书籍。 他首先看到了现代的天花疫苗,那是经过复杂工艺提纯、减毒的病毒株,直接排除。 然后是近代的人痘接种术,取天花患者痘痂研粉吹入鼻腔,或划破皮肤植入,风险极高,但确实是历史上曾用过的方法。 最后,他重点关注到了“牛痘接种”。 资料显示,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抗原性高度相似,但对人体致病性极弱。 接种牛痘后,人体会产生对两种病毒都有效的免疫力。 关键在于,如何安全地获取和接种牛痘病毒。 他仔细“翻阅”着关于牛痘接种具体操作的记载。 通常取自感染牛痘的母牛乳房上的脓疱浆液,用针尖沾取,在人体上臂外侧多次划刺接种……储存条件要求低温,活性保持时间短…… “不行,”张勤暗自摇头。 “直接取脓液,在唐代环境下污染风险太高,而且剂量难以精确控制,容易引起过度反应或无效。” 他继续搜索更原始、更稳妥的方法。 终于,在一些古老的医学笔记中,他找到了线索。 有人曾尝试将牛痘的痘痂,也就是结痂后的硬壳,干燥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使用时用少量液体调和,再进行接种。 干燥的痂粉比液态浆液更易于保存和运输,活性虽可能有所下降,但若来源可靠,方法得当,或许能降低细菌污染的风险,且剂量相对容易掌握。 “就是这个方向!”张勤心中一定。 将脑海中那套基于牛痘痂粉的接种方法反复推敲、确认其原理在当前条件下具有可行性后,张勤并未立刻付诸行动。 他深知,此事关乎人命,且前所未有,绝不能凭一己之念鲁莽行事。 必须找到一个稳妥的渠道,借助朝廷力量,才能进行有效的验证和推广。 他想到了东宫。 通过东宫,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太医署的资源,进行专业的准备和操作。 接下来是梳理成奏章上报。 第65章 牛痘 张勤并未急于求成,而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仔细将想法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奏议。 奏议中,他绝口不提什么“病毒”、“免疫”等超越时代的概念,而是着重描述现象。 他引述了民间诸如牧人所言,及《千金方》等医书中关于“牛痘”症状轻微、且挤奶工罕患天花的观察,强调此乃“古已有之,民间得验”。 接着,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既然接触牛痘者能免于天花之烈,是否可主动取牛痘之微恙,种于人身,以诱发轻微症状,从而使人获得抵御天花之能力? 他将其类比为“以毒攻毒”之理,但强调所用之“毒”乃牛痘之弱毒,远逊于人痘之烈。 然后,他谨慎地提出了一个“初步的验看之法”。 建议由太医署选派精干医官,首先严格确认牛痘来源之安全,然后参照古法处理疮毒之原则,对取材、制粉、施种等环节拟定极其洁净稳妥的规程。 最后,可选择自愿的死囚或那几个村庄里的自愿的健康者,在严密监护下进行小规模尝试,详细记录反应,并与未种者对比,以观其效。 奏议的末尾,他言辞恳切地写下: “此法乃臣偶得于民间旧闻,参酌医理,虽觉或有万一之效,然事体重大,关乎人命,臣不敢专断。” “伏请殿下明鉴,可否下敕太医署,召集良医,共同参详此议?” “若果有可行之处,循稳妥之法逐步验看,或能于将来抗疫救民,开辟一新途。” 他将这份奏议仔细誊写清楚,便出门前往东宫,求见了太子洗马魏徵。 “魏大人,”张勤将奏议双手呈上,神色凝重。 “近日京畿痘疮之疫,下官深为忧心。” “偶思得一或许可行之预防设想,然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兹将陋见书于纸上,恳请魏公过目。” “若觉其中有毫厘可取之处,万望转呈太子殿下圣览。” “一切皆需赖太医署诸位国手详加斟酌,非下官所能妄议。” 魏徵见他说得郑重,接过奏议,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面色平静,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看到提出“种牛痘以预防”的设想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并未打断,而是继续看完。 合上奏议,他沉吟良久,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勤。 “张司农,此议…着实惊世骇俗。你可知其中风险?” “下官深知!”张勤躬身道,“正因风险巨大,下官才不敢隐匿,亦不敢私试。” “唯有借重朝廷之力,由太医署诸位精通疡科、疫病之道的大家,以最稳妥、最严谨之法,逐步验看,方有可能辨其真伪,取其利而避其害。” “下官愿将此议全权呈报,绝不敢干预后续任何事宜。” 魏徵看着张勤诚恳而谨慎的态度,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条理清晰、将大胆设想与谨慎操作结合起来的奏议,缓缓点头。 “嗯。你考虑得周详。” “此事若成,功在千秋;若败,则干系非小。的确非你我一介臣子可轻率决定。” “此议,我会即刻面呈太子殿下。如何决断,须由殿下圣裁。” “多谢魏公!”张勤深深一揖。 数日后,张勤去东宫给皇孙讲学时,与魏徵交流后得知。 太子李建成览奏后,对此议颇为重视,认为虽属奇想,但依据的民间经验与医理推敲并非空穴来风。 何况张勤所请的“由太医署严谨验看”之法亦属稳妥。 太子已上报李渊,并下令将此事移交太医署,命署令召集相关精干医官,秘密研讨此“牛痘接种”之议的可行性。 立即着手制定详细的查验牛痘源、制备材料及后续可能进行的小规模试验方案,一切需严格保密,谨慎推进。 张勤得知这消息,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他张勤心里清楚,此事已非自己所能主导,唯有等待太医署的试验结果。 但他并未闲着,杜曲里的疫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到,即便牛痘之法将来可行,远水也难解近渴。 面对当下的疫情,或许有些更基础的、能被当下理解和实施的防疫手段,可以减少伤亡。 他再次沉入脑海中的“医药图书馆”,不过这次搜索的关键词是“传染病防控”、“公共卫生”、“隔离”。 找到了现代防疫知识涌现出来。 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他将这些内容与唐代的实际情况对照处理,剔除掉那些需要现代科技支撑的部分,专注于眼下能做到的。 他铺开纸墨,决定编写一份《疫区防护手册》,不署名,只记录方法。 他用的全是当下能理解的词语和能操作的手段。 首先,一旦发现发热、出疹者,立即单独安置,与他人居所远离。照料者需固定专人,且需身体健康。 病者衣物、用具皆需单独煮沸曝晒。 病者排泄物需以生石灰覆盖深埋。 其次,疫区之人,皆需常用皂角或草木灰水洗手,尤在饭前便后。 饮水务必煮沸。 居所勤洒扫,通风透气,可用苍术、艾叶等草药烟熏驱避秽气。 疫病流行时,集市、社戏等聚众之事宜暂停。 村民尽量减少串门走动。 再者,注意饮食,不过劳,保全精神。 可酌情服用一些清热解毒、扶助正气的寻常草药汤剂 他还列举了几味如金银花、板蓝根、甘草等常见草药,并注明需遵医嘱,避免滥用。 他将这些要点清晰列出,语言平实,力求任何一个识字的里正或乡医都能看懂照做。 写完后,他仔细收好。 “苏伯,帮忙把这一份手册送到东宫去这是我的玉牌,去吧。” 张勤准备把这手册给到东宫散发出去,多少起些作用。 处理完防疫指南的事,张勤便动身去了皇庄。 庄子里因为附近闹天花的事,气氛也有些压抑。 张勤先宽慰了韩老伯和众农户几句,嘱咐他们近期也注意清洁,少去外村走动。 他便如往常一样,挽起袖子,下到田里。 他先去看那片胡萝卜地,苗已经出得齐整,绿油油一片。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间距,对跟在旁边的韩老伯说:“老伯,你看,这苗有些地方还是太密,得再间一次。” 第66章 这两个宝贝都给忘了 “留出拳头这么宽的距离,苗才能长得粗壮。” 张勤亲手示范,拔掉一些弱小的苗。 然后又去看麦田、稻田的长势,查看是否有病虫害的迹象。 接着是那片他试着引种的草药,长势都还不错。 他叮嘱负责照看的农户注意除草和排水。 一圈巡视下来,张勤发现,这段时间他少来皇庄,但是韩老伯对庄子里各项农事的安排已是井井有条。 哪个时节该做什么,哪块地该种什么,人手如何调配,韩老伯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账,甚至比他自己想得还周到。 农户们对韩老伯也十分信服。 忙活完,坐在田埂上歇息喝水时,张勤对韩老伯说。 “老伯,这庄子里的活计,如今您打理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我看啊,以后这日常的耕种、管理,就全权交给您来主张,我放心。” “我只管偶尔来看看,琢磨点新种子、新法子试试。” 韩老伯一听,连忙摆手:“郎君,这怎么行!我就是个干活出力的,大事还得您拿主意。” 张勤笑道:“您就是这庄子里的定盘星。种地的事,您比我懂得多。” “就这么定了,往后春耕秋收、日常安排,您说了算。” “我只当个甩手掌柜,也好腾出心思琢磨点别的。” 他指了指长安城方向,“你也知道,城里还有些别的差事,怕是以后来庄子的时日会少些。” 韩老伯见张勤说得诚恳,知道这是郎君对自己的信任,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责任重大,便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郎君既信得过我,我一定尽心尽力,把庄子给您管好!” 夕阳西下,张勤骑马回城。 看着韩老伯站在庄口送别的身影,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 从皇庄回来,张勤在书房整理东西时,一摞纸张从书架高处滑落下来。 他捡起一看,正是之前画的播种机和改良汲水器的“三视图”和“剖视图”,上面还落了些灰尘。 他拍了拍纸面,自嘲地笑了笑:“忙活别的事,差点把这两个宝贝给忘了。” 图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虚实的结合、局部放大详图,此刻看来依然觉得思路明确。 既然想法已经有了,放着也是无用,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农具。 他想起工部下属有将作监,专管各类器物制作,里面应该有不少手艺精湛的木匠和铁匠。 第二天,张勤便带上图纸,去了皇城西南角的工部衙署。 他找到负责百工营造的郎中,说明来意,自称司农丞,有些新式农具的构想,想请将作监的匠人看看能否打造。 那郎中接过图纸,初看那些奇怪的视图和符号,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困惑。 “张司农,你这画的是何物?为何一个物件要画好几面?这些虚虚实实的线条又是何意?” 张勤早有准备,耐心解释道: “郎中请看,这是为了让人能把物件里外都看明白。” “比如这个播种斗,” 他指着播种器的剖视图。 “这虚线就好比把它从中间劈开,这样就能看到里面控制种子流量的活板是怎么安装的,连杆又是如何连到外面这个拨片上的。” “旁边这个小的,是把这个关键地方单独放大画出来,方便匠人打造时把握尺寸。” 他又指着汲水器的图。 “这个也是,虚线表示想象中皮囊的外壳,里面用实线画出皮阀和连杆的位置。” “这样匠人就知道里面该做成什么样子。” 郎中听他这么一解释,凑近了仔细看,渐渐明白了过来,啧啧称奇。 “妙啊!这般画法,确实比只看个外头样子清楚多了!” “尤其是这‘剖开’的法子,里面机关一目了然。” 他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 “张司农稍坐,我这就去请将作监里最好的几位木匠和铁匠头儿过来。” 不一会儿,进来三位老师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木匠,一位手掌粗大的铁匠,还有一位看着像是负责统筹的匠头。 郎中把图纸递给他们,三人围在一起看,开始时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张勤便又上前,用同样的方法,指着图纸给他们讲解。 “几位老师傅,咱们先看这个播种斗。您看,这是正面,这是侧面。” “关键是这里,我设想里面有一块活板,可以左右移动,来控制底下开口的大小,从而控制种子漏得快慢。” “这活板由一根小连杆连着外面的拨片……” 老木匠听得最认真,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榫卯的位置。 “郎君的意思是,这活板要在斗里面严丝合缝地滑动,又不能卡住?” “这木料得选硬实且不易变形的,接口处还得打磨得极光滑才行。” “老师傅说得对!”张勤点头。 “正是这个难点。还有这连杆与活板的连接,既要牢固,又不能妨碍滑动。” 铁匠则更关注那汲水器。 “郎君这皮囊吸水喷水的想法巧是巧,但这皮子与木筒、还有这几个进水出水口的连接,密封是大问题。” “漏气了就吸不上水。得用上好的软皮,接口处恐怕得用铜环箍紧,再涂上鱼鳔胶。” 匠头看着图纸上的尺寸标注和局部放大图,大为感叹。 “有了郎君这‘放大详图’,各个部件的尺寸厚薄就清楚多了,省得我们反复琢磨试做。” 几人就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越来越热烈。 张勤一边回答他们的疑问,一边也虚心请教唐代工艺能做到的极限在哪里。 比如,他原本设想汲水器的阀门用轻巧的金属片,铁匠直言以现在的技术难以打造得既薄又弹性十足。 建议先用打磨光滑的硬木片或韧性好的薄皮子试试。 不知不觉就讨论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匠头拍板道:“张司农,您这图画得明白,法子也新奇。” “我们这就按图先试着做一套出来看看。” “木工部分由陈师傅牵头,铁件和皮件由王师傅负责。” “有什么改动,我们再随时请教您。” 张勤心中欢喜,拱手道:“有劳诸位老师傅了!这毕竟是试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尽管改。” “做成之后,我先拿到皇庄去试用,看看效果如何。” 离开工部时,张勤脚步轻快。 第67章 在下李德謇 从工部出来,张勤心里还琢磨着刚才和匠人们讨论的榫卯细节。 正走着,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前面可是张勤张司农?” 张勤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浅青色武官常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面容俊朗,步履生风。 张勤觉得面生,拱手道:“正是下官。不知阁下是……” 那年轻武官爽朗一笑,抱拳还礼:“在下李德謇,现于天策府任兵曹参军事。冒昧打扰了。” 李德謇?貌似是李靖的儿子! 天策府的人!张勤心中警铃微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 “原来是李参军,失敬。不知参军有何见教?” “不知张司农现在可有空,与我一同去饮杯酒。” 张勤本想拒绝,但是想想他的态度挺好,不好随意驳人面子。 两人并肩向听松院走去,路上闲聊着。 到了听松院,李德謇直直奔着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豪爽喊道:“小二,跟往常一样,好酒好菜上来。” 片刻后,酒菜上齐,李德謇一阵寒暄后,就说出了正事。 李德謇语气随和:“我是听淳风兄提起你的。他前几日与我饮酒时,对张司农你推崇备至。” “说你所授的那套西域算法,于计算军械、粮秣乃至排兵布阵之数,皆有奇效。听得我心痒难耐。” 张勤心中飞快盘算。 李淳风推荐,这是技术层面的欣赏。 但李德謇代表的是天策府,是秦王势力。 自己不仅是东宫属官出身,历次高升还都是太子举荐。 更何况眼下还挂着东宫皇孙师的名头。 若是与天策府交往过密,极易引人误解,甚至可能同时开罪两方。 心里想起了之前王晊的下场。 他必须谨慎应对,既要保持距离,又不能显得无礼或刻意疏远,毕竟天策府势大,且李德謇本人态度友善。 “李兄过誉了。”张勤语气谦逊而平淡。 “不过是些便于计算的符号法门,用于日常庶务或可省些力气,至于军国大事,恐力有未逮。” “下官现任司农丞,本职在于农事,偶为皇孙启蒙,亦只是讲解数字游戏,实不敢当此盛名。” 他刻意点明自己的差事,意在划清界限,表明自己志不在此,也无意介入更深。 李德謇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或者说并不在意,依旧热情。 “张司农过谦了。简便算法于军务亦是大有裨益。” “方才我见你从工部出来,可是又在琢磨什么利国利民的新奇器物?” 张勤心道,此事倒可大方承认,农具改良是本职工作,与派系无关。 “确是画了两件农具的图样,请将作监的匠人参详。” “皆是些便于耕种汲水的小玩意儿,若能成,或可稍省民力。” 他话题一转,又回到算学上,但将范围限定在基础普及层面。 “至于算学之法,偶然所得,若天下士子吏员皆能掌握此简便之术,于处理日常文书、计算田亩赋税,想必能提升效率。” “然而下官人微言轻,只能尽己所能,做些推广的小尝试罢了。” 张勤这番话,既回应了李德謇,又明确表示自己所谓只是针对大众基础应用,无意服务于天策府的军务。 李德謇是聪明人,似乎品出了些味道,但他性格爽朗,并未强求,只是笑道: “张司农志在民生,令人敬佩。既如此,我也不便强邀。” “日后若张司农有何利于国计民生的巧思妙想,需要助力,天策府门庭开阔,随时欢迎交流。” 他这话说得颇有气度,并未以势压人。 张勤微微躬身。 “李参军雅量,下官感佩。若有所得,自当以求有益于天下为先。” 两人又客套着,直到酒菜吃喝差不多了,两人拱手作别。 李德謇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与李德謇的这次偶遇,也是提醒了他。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司农丞,因着那些“新奇”的知识,已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不同势力的注意。 天策府固然势大,前景广阔,但与之牵连过深,风险也极高。 尤其自己眼下还是东宫的人,极易被卷入夺嫡的漩涡中心,那是他极力想要避免的。 “必须明确自己的位置,找个稳妥的依靠。”张勤在心中暗暗思忖。 这个依靠,首先,地位足够,能在必要时提供一定的庇护或建言。 其次,其自身立场相对稳妥,不至于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轻易倾覆。 再者,最好是能理解并认可自己那些想法的人。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魏徵的身影,他也只认识魏徵这个依靠了。 魏徵现在是太子洗马,是东宫属官。 但张勤知道,这位历史上着名的直臣,未来将会成为贞观朝的中流砥柱。 其人品刚正,眼光长远,并非迂腐之辈,从他能够接受并推荐自己用新法教导皇孙就能看出。 而且,正是魏徵主动来邀请自己,这本身就是一个善意的信号。 “魏徵……”张勤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选择与魏徵走近,意味着在旁人眼中,他会更偏向东宫体系。 但这或许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 一方面,可以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我张勤感念太子知遇之恩,专心做事,并无二心。 这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来自天策府或其他势力的过度拉拢。 另一方面,与魏徵这样的智者交往,本身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或许还能通过他,将自己的一些利国利民的想法,以更稳妥的方式上达。 更重要的是,魏徵的未来是光明的。 与他建立良好的关系,是一种长远的投资。 即便将来东宫有变,以魏徵的品行和能力,也大概率能得以保全甚至获得重用,届时这份香火情或许还能有所延续。 下定决心后,张勤便开始琢磨如何自然地与魏徵拉近关系。 不能显得过于急功近利,最好是从学问或公务入手。 想罢,张勤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天,长吁后,转身走向司农寺,还是先去好好结识自己的同僚和上官。 第68章 太医署丞 下一次去东宫授课前,张勤好好了解一些水利农桑之事。 那天,讲课结束,张勤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告辞,而是等到魏徵送他出来时,故作沉吟状,拱手道: “魏公,近日下官在研读一些前代农书和地理志,心中有些困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徵闻言,停下脚步,和颜悦色道:“张司农但说无妨。” “下官发现,历代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其成效往往与当地吏治清明、政策延续息息相关。” “然如何能将一地之良法,推广于天下?又如何确保良法在执行中不走样?这些道理,非下官所长。” “久闻魏公博览群书,深通经史治道,不知可否指点迷津?或推荐些典籍,让下官能略窥门径?” 张勤态度十分诚恳,问题也提得切实,与他司农丞的身份相符。 魏徵果然对此类关乎国计民生的话题很感兴趣,他捻须沉吟片刻。 “张司农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 ”欲究其理,除《史记》、《汉书》中《河渠书》、《沟洫志》等专篇外,更须参详《管子》、《盐铁论》中经济民生之论,尤重其‘与民休息’、‘因地制宜’之要义。“ ”至于政策推行,则需考究历代典章制度之得失……” 他便站在殿廊下,娓娓道来,引经据典,又结合当下时政,分析得深入浅出。 张勤认真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疑问,显得求知若渴。 一番交谈下来,魏徵对这位年轻司农丞的好感又增几分,觉得他不仅有点巧思。 更难得的是有心探讨实务根本,是个可造之材。 临别时,魏徵主动道:“张司农若有兴趣,他日得闲,可再来寻我讨论。” “我处亦有几卷前人关于漕运、屯田的札记,或可借你一观。” 张勤心中暗喜,知道这第一步走对了。 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魏公指点!能得魏公教诲,是下官之幸。他日定当再来请教。”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客气, 而是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师徒之谊。 …… 时间又过去半月。 这期间,张勤依旧按时去东宫授课,与魏徵的交流也渐渐多了些。 除了学问,偶尔也会谈及些不涉机要的时政见闻。 他从魏徵含蓄的言语中,隐约感觉到太医署那边关于“牛痘”的验证,似乎有了积极的进展。 这日,张勤刚给两位皇孙讲完“+”和“-”的写法。 课程结束,魏徵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送他出殿,而是神色郑重地对他低声道:“张司农,请留步。” “太子殿下欲见你。” 张勤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魏徵来到东宫一处更为正式的书斋。 太子李建成端坐于案后,面色比平日更显和煦,案上还放着几卷文书。 “臣张勤,参见太子殿下。”张勤躬身行礼。 “张卿平身。”李建成虚扶一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赏之色。 “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知于你。” “你前番所呈‘牛痘接种’之议,太医署历经月余谨慎验看,先在死囚及疫区边缘健康自愿者身上小规模试行,确认此法果然有效!” “接种者仅出现轻微不适,而后即便接触痘疮病患,亦大多安然无恙!” “父皇闻奏,龙心大悦,已下敕命,由孤牵头,组织太医署人手,即日起赴杜曲里等疫区,优先为孩童及未患病者施行接种,以控疫情!”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张勤仍是心潮澎湃,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此乃陛下圣明,殿下督导有力,太医署诸位国手辛劳之功!臣不过转述民间旧闻,岂敢居功。” 李建成摆了摆手,笑道:“张卿不必过谦。” “若非你独具慧眼,将此民间良法整理上奏,并坚持需由太医署严谨验看,焉有今日之效?” “何况你还提出了防疫之手册,作用甚大。” “此皆活人无数之大功德!有功必赏,此乃朝廷制度。” “孤与魏洗马等商议,你本任司农丞,精通农事,然此次献策,显露出你对医药疫病之理亦有深究。” “司农寺虽亦有药园种植之事,但终非专攻医药。”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文书,道:“故此,孤已请得父皇旨意,暂授你‘太医署丞,参赞医事’之职,仍领司农丞原俸。” “此职非常设,乃特设以便你参议医药之事,无需日常至太医署点卯应卯。” “但有疑难疫症、或如牛痘接种般新奇之法,你可随时与太医署诸医官研讨参详,提供见解。” “待杜曲里等处推行效果传来,还有重赏。你意下如何?” 张勤听得明白,这是一个类似“顾问参谋”的虚职,品级可能不高(署丞通常为从八品下或正九品上),但意义重大。 这既是对他此次功劳的认可和赏赐,又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介入医药领域的身份。 同时还不影响他司农丞的本职和东宫授课的差事,自由度很高。 他立刻躬身应道:“臣谢殿下隆恩!殿下如此安排,周全妥帖,臣感激不尽。” “臣定当竭尽所能,于医药之事,多听、多学、多思,若有愚见,必及时禀报,以供采择。” 李建成满意地点点头:“甚好。魏卿,” 他转向魏徵,“稍后你带张卿去太医署,与署令及诸位医官见个面,熟悉一下。” “后续牛痘接种推行之事,张卿若有建言,亦可直接与太医署沟通。” “臣遵命。”魏徵领命,看向张勤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欣慰。 退出书斋,魏徵领着张勤,离开东宫,穿过重重宫阙,往太医署所在的衙署方向走去。 沿途宫墙肃穆,檐角高耸,与宫外的市井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魏徵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着张勤,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轻叹一声,语气诚挚地说道:“张司农,你这防治天花之法,可是泼天之功,只给你太医署丞之职,是否会觉得太子轻视于你?” 第69章 是,老师 张勤闻言,急忙拱手,诚恳道:“魏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提出来一个想法,出力的还是太医署诸位同僚。” “无妨,太医署之职,也只是对你懂得医学的认可,期望你还能有奇思。重赏还在后头,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初欧阳信本公向我举荐你,只道你于算学上有新奇见解,可启童蒙。” “未料你不仅于此,更能由农事而观民生,由民间旧闻而察防疫大道。” “这‘牛痘接种’一议,看似奇想,实则根植于细微观察与大胆求证。” “更难得的是,你深知此事体大,不矜功,不冒进,坚持交由太医署严谨验看。” “此等见识、胸襟与沉稳,远非寻常年轻官吏所能及。”魏徵大为感叹。 张勤忙谦逊道:“魏公谬赞了,下官只是侥幸有所闻,不敢贪天之功。” 魏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目光变得更为深远。 “我在东宫多年,见过不少青年才俊,或锐意进取,或谨小慎微。” “然如你这般,既能脚踏实地于农事工巧,又能仰望星空于医道防疫,更难得的是心怀悲悯,以惠民为本者,实属凤毛麟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面对张勤,语气格外郑重。 “张司农,老夫虚长你些年岁,于这经史子集、为官之道,也算有些心得。” “今日见你为国为民立此大功,却依旧谦冲自牧,老夫心中甚是欣慰,亦起爱才之念。” “不知…你可愿拜在老夫门下,日后你我以师生相称?” “老夫虽不才,必当倾囊相授,于这朝堂风云、经世济民之学,或可为你指引一二。” 张勤闻言,心中一震。 魏徵竟要收他为弟子!这无疑是极大的认可和抬举。 一旦成为魏徵的门生,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在东宫体系内的位置,都将更加稳固。 这层关系,比单纯的上下级或合作者要紧密得多,是一张极有分量的护身符。 他立刻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恭敬:“魏公青眼,晚辈…学生张勉之(张勤,字勉之),感激不尽!” “公之高风亮节、学识渊博,学生早已心向往之。” “能得公不弃,收入门墙,实乃学生三生有幸!只是…” 他略作迟疑,坦诚道,“学生才疏学浅,恐有辱师门。” “且学生志趣多在实务,于经义文章一道,根基尚浅,还需老师日后多多教诲鞭策。” 魏徵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一步虚扶起他。 “好好好!根基浅不打紧,有心向学便好。为师看重的,正是你这份不尚空谈、注重实务的赤子之心。” “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师生相称。在外人面前,礼仪如常即可,私下里,不必过于拘束。” “是,老师!”张勤再次行礼,这一次,称呼已然改变。 魏徵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随为师去太医署。” “你既兼了这参赞医事的职责,日后与太医署打交道的时候还多。有这层身份在,许多事情也更便宜些。”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关系已然不同。 张勤跟在魏徵身后半步,看着老师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安定不少。 师徒二人行至太医署衙门外,早有得到消息的署令与几位主要医官在门口等候。 署令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身着深绿色官袍,见到魏徵,连忙上前拱手。 “魏洗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魏徵还礼笑道:“周署令客气了。今日老夫是专程带一位新任同僚来与诸位相识。” 说着,侧身引见张勤,“这位便是新授的太医署丞,参赞医事的张勤张署丞。” “想必牛痘接种之法,诸位都已熟知,此法最初便是由张署农洞察民间智慧,整理上奏的。” 那周署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钦佩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就握住了张勤的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原来您就是张署丞!久仰久仰!不,是该说佩服,佩服啊!” 他身后几位医官,有掌管瘟疫方剂的太医博士,有精于疮疡的医监,也都围了上来,纷纷向张勤拱手致意,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意。 “张署丞,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太医署,不,是帮了天下百姓一个大忙啊!” 周署令语气激动,“不瞒您说,当初接到东宫转来的那份议状,我等初看之下,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将信将疑。” “但依您所言,谨慎验看,先在可控之人身上小规模试种,结果……结果真是神乎其技!” “接种者反应轻微,而后面对痘疮毒疫,竟真的大多安然无恙!此乃活人无数之功德!” 那位太医博士也接口道:“正是!署丞之法,不仅有效,更难得的是思路清奇,由牛及人,避重就轻,实开防疫之新径!” “下官等以往只知被动应对,消杀隔离,从未想过竟可主动‘预病’以免疫!” “真是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呀” 精于疮疡的医监则更关注技术细节。 “张署丞,您提议的取痂制粉、划痕接种之法,比直接取用脓液确实稳妥得多,大大降低了邪毒入侵的风险。” “只是这痂粉活性的把握、接种深浅的尺度,还需在实践中不断摸索优化,日后还望署丞多多指点。” 面对众位专业医官如此热情的肯定和请教,张勤心中温暖,更是谦逊,连连拱手。 “诸位前辈言重了!折煞晚辈了。” “此法乃民间智慧结晶,下官不过转述。能成今日之功,全赖陛下、太子殿下圣明决断,魏公鼎力支持,更是诸位太医署同仁不辞辛劳、严谨验证之功!” “下官于医道实是门外汉,此番蒙殿下恩典,忝居此位,正是要向诸位前辈多多请教学习。” “日后有关疫病防治、医药革新之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我们一同参详。” 他这番话既把功劳归予众人,又摆正了自己学习者的位置,态度诚恳,顿时让周署令等人好感倍增。 周署令笑道:“张署丞过谦了!您这‘门外汉’的一个想法,可抵我等皓首穷经啊!” “来来来,快请进署内叙话。” 第70章 束修拜师 周署令热情地引着魏徵和张勤入内,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医署的各曹各司。 也重点介绍了下正在全力推进的牛痘接种事宜的安排。 太医署内其他官吏和医士见到署令等人如此礼遇一位如此年轻的新任署丞,又听闻此人便是提出那神奇牛痘法的正主,无不投来好奇和敬佩的目光。 魏徵在一旁看着张勤与太医署同僚迅速打成一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快夕阳西下,张勤略表歉意的向众人告退。 “诸位同僚,今日来得晚了些,这天都要黑了,我和魏公就先回去了,待后日,我定当早点来向各位前辈请教,告辞。”张勤对着周署令和其他同僚都拱了拱手。 “是嘞,那张署丞慢走,我们也得继续牛痘接种的准备了。”周署令也回了个礼,对其他太医挥挥手, “散了散了,都快去准备,杜曲里的百姓们可等不了,张大人下次来我们再交流。” 张勤就跟魏徵一同离开了太医署,出了宫门,他也向老师行礼告退,各回各家了。 而当天晚上,张勤就激动得失眠了,第二天休沐,张勤一早便起身准备。 他深知拜师是件郑重的事,虽昨日在宫中魏徵已口头应允,但传统的礼仪不可废。 在苏怡的指导下,他备下了六礼束修,一束用蒲草扎好的、色泽深浓的干肉脯(十条),寓意谢师恩。 还有芹菜(寓业精于勤)、莲子(苦心教学)、红豆(鸿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这几样象征吉兆的干果菜蔬,都用干净的布袋装好。 礼物不算丰厚,但合乎礼数,重在心意。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提着礼物,一路打听,来到了位于长安城永乐坊的魏徵府邸。 站在府门前,张勤略感意外。 与他想象中太子洗马、当朝重臣的府邸不同,魏府门庭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于简朴。 门楣上的漆色有些斑驳,两扇木门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只安静地站着一名老苍头。 通报之后,老苍头引着张勤入内。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些青苔,打扫得却十分干净。 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 正堂的布置更是简单,几张陈旧的漆木案几和坐榻,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的是“清慎勤”三字,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和墨汁的味道。 魏徵闻讯从书房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常服。 见到张勤手中提着的束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来了就好,何必如此多礼。” 张勤将礼物奉上,郑重地躬身长揖:“学生张勤,今日特备薄礼,前来行拜师之礼。” “还请老师不嫌简陋,受学生一拜。”说着,便要按照古礼下拜。 魏徵待张勤拜下后,便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臂扶起来,力道沉稳。 “心意到了即可。你我师生,重在传道授业解惑,不在这些虚礼。” “来,坐下说话。”他引张勤在客位坐下,吩咐老苍头:“去沏两碗茶来。” 老苍头端上来的茶汤,也是寻常的煎茶,并无特别之处。 张勤环顾四周,心中对这位老师的清廉自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诚恳道:“老师居所简朴,更显高洁。学生敬佩。” 魏徵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有屋遮顶,有书可读,有粥果腹,足矣。” “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即可,多了反是负累。”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勤。 “倒是你,如今身兼司农、太医两署之职,虽都是参赞性质,不掌实权…” “但接触面广了,更需谨言慎行,守住本心。尤其太医署那边,关乎人命,尤需慎之又慎。”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正色道,“定当以实务为本,以惠民为要,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非分之想。” “嗯。”魏徵点点头,拿起张勤带来的那束干肉脯,解开看了看,笑道: “这肉脯选得不错,正好佐粥。今日午食,你便留下,陪为师用些清淡斋饭,也算全了这拜师之仪了。” 张勤心中暖流涌动,忙起身应道:“是,多谢老师。” 午饭果然简单,一碟酱菜,一盆粟米粥,加上张勤带来的肉脯切了一盘。 师生二人就在这清简的堂中,一边用餐,一边谈论些经史典故、为官之道。 拜师礼成,张勤与魏徵的师生名分就此定下。 之后几日,张勤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他依旧每日清晨带着家人练习五禽戏,然后去司农寺应卯,处理些公文,或是琢磨农具改进的细节。 定期前往东宫为两位皇孙讲授算学,课程循序渐进,孩子们对新数字也掌握得愈发熟练。 偶尔也去太医署转转,与周署令等人探讨牛痘接种推行中的具体问题,但他谨记魏徵教诲,多以倾听学习为主,不轻易指手画脚。 日子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这期间,他也去魏府请教过几次,魏徵总是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却又总能将道理落于实处。 师生二人对坐清谈,一盏粗茶,便能消磨半日,张勤自觉获益良多。 这日,张勤从皇庄查看春耕情况回来,身上还带着田野间的泥土气息。 他正打算将几样新采集的土样分类放好,却听得坊间似乎比平日嘈杂些,隐约有马蹄声和议论声传来。 他并未十分在意,直到次日,张勤照常前往东宫授课。 课毕,他正欲告退,却见魏徵神色凝重地从太子李建成处理政务的偏殿方向走来。 张勤正欲上前行礼,魏徵先招了招手,示意他稍候。 “老师,可是有何事?”张勤上前问道。 魏徵捻须沉吟片刻,低声道:“北边不太平。” “稽胡酋帅刘仚成,拥数万之众,寇掠边境,州县告急的文书昨夜送到了陛下案头。” 张勤貌似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段内容。他安静听着。 魏徵继续道:“今日朝会,殿下主动向陛下请旨,欲率兵前往平叛。” 第71章 蓝田县子 听闻太子请旨出征平叛,张勤心中微动。 太子亲征,这可是树立军威、巩固地位的好机会。 但他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秦王李世民及其天策府将领军功赫赫,太子若要独立领兵,将领从何而来? 魏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向陛下陈情,言道天策府中多有善战之将,如今四方未靖,正当人尽其才。” “故奏请陛下,调天策府数员将领随军辅佐,如李靖、程知节、李世积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殿下特意言明,秦王殿下麾下如尉迟敬德、秦叔宝等核心宿将,需留守京师,以备不虞,不便调动。” “陛下准了?”张勤问。 “嗯。”魏徵点点头,“陛下已准其所请。任命殿下为行军元帅,不日即将点兵出发。” “此番出征,关系重大啊。”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显然,作为东宫谋臣,他既希望太子能借此立威,又担心军事行动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但愿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张勤只能如此说道。 魏徵叹了口气,摆摆手:“此事你知晓便可,勿要外传。去吧,太医署那边,牛痘接种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京畿安稳,亦是重中之重。” “学生明白。”张勤躬身告退。 从东宫出来,晚风带着凉意。 坊间的路灯已经点亮,偶有巡逻的金吾卫脚步声整齐划过。 张勤抬头望了望皇城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寂静的威严,但他知道,有些决定已经做出,有些人马,即将开拔。 …… 近几日,牛痘接种之法在杜曲里等疫区的推行初见成效,疫情得到有效控制的捷报频频传入宫中。 一道更加正式的封赏诏书下达至司农寺,并传谕张勤接旨。 这日午后,张勤正在司农寺的廨房里整理农书,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寺丞神色匆匆地引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内侍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小黄门。 而这内侍,也是张勤第一次入宫面圣时的那位。 “张司农,快,宫中有旨意!”寺丞连忙提醒。 张勤心中一凛,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廨房外的小院中,拂衣跪下。 那内侍站定,展开一卷黄绢,声音清亮地念道: “敕曰:司农丞张勤,献策防疫,活民甚众,功在社稷。” “朕心嘉悦,特赐爵蓝田县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赐永业田八百亩于蓝田县玉山乡。” “咨尔勤,其敬承朕命,永续忠勤。” “钦此!” 内侍念完,合上敕书,笑眯眯地递过来:“蓝田县子,接旨谢恩吧。” 张勤深吸一口气,双手过头,接过那沉甸甸的敕书,叩首道:“臣张勤,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接着从袖中那种些许银两放在内侍手中,低声道:“有劳公公了,一些茶水钱,不成敬意。 内侍满意的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收起了钱,从小黄门手中取过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子,里面是象征县子身份的金鱼袋和一份地契文书。 “县子,这是您的鱼袋和玉山乡八百亩永业田的契书,您收好。日后按制,还有相应的俸料、职田。” 张勤再次谢过,将东西接过。 送走内侍后,他捧着敕书和木匣,正欲回到廨房,感觉像踩在云里。 周围的同僚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贺。 寺丞拍着张勤的肩膀,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张县子!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 同僚们的贺喜声还在耳边,这就算是提升阶层了。 下值后,他径直去了魏徵府上。 魏徵正在书房练字,见他来了,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腰间新佩的金鱼袋上,微微一笑:“勉之来了,旨意下来了?” “是,老师。”张勤将敕书和地契递给魏徵过目。 “学生心中……甚是惶恐。” 魏徵仔细看了,点点头,语气平和。 “蓝田县子,玉山乡八百亩,陛下此番赏赐,不谓不厚。这是你应得的。然,”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福兮祸之所伏。爵位越高,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日后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这八百亩田,是产业,亦是考验。” “需寻得力可靠之人打理,切记莫成盘剥乡里之劣绅。” “学生明白。”张勤郑重应道,“定当谨记老师教诲,田产之事,必以不扰民、不荒废为先。” 从魏徵府上出来,张勤又去了皇庄,找到韩老伯。 他将地契给韩老伯看,韩老伯识字不多,但“八百亩”、“永业田”还是认得,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郎君…不,县子大人!这……这是皇恩浩荡啊!” 张勤扶住他:“老伯,快别这么叫,还是叫郎君自在。” “这田在蓝田玉山乡,离庄子有些路程。我思来想去,这管理田产、招募佃户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您在这边庄子带出几个得力帮手,日后两边照应。” “宗旨只有一条,租子按公道收,绝不加赋;待佃户要宽厚,莫起争执。” “咱们不缺这点租米过日子,要紧的是田不能荒,人心不能失。” “还有,陆续的,咱们这庄子的粮食、果蔬,也一样的要在咱自己的田上种植种植” 韩老伯见张勤得了偌大恩赏,首先想到的仍是田亩和农户,心中感佩,重重应下。 “郎君放心!老仆一定把这事办妥帖,绝不给郎君脸上抹黑!” 晚上回到张宅,苏怡早已听说了消息,带着小禾、狗蛋、小草在门口迎他。 而张勤在门口抬头望着牌匾,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换个更大气点的。 甩甩头,把想法甩出去。他就在她们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桌上摆了几样比平日丰盛的小菜,算是庆贺。 狗蛋围着张勤转圈,好奇地摸他腰间的金鱼袋:“阿兄,这是啥?亮晶晶的!” 小草也仰着脸:“阿兄当大官了吗?” 张勤摸了摸他们的头,对苏怡笑了笑:“就是个名头,日子还照旧过。” 苏怡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道:“做了县子,怕是以后……事更多,人更忙了。” 第72章 有自己的田了呀 张勤在饭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事再多,饭也得吃,觉也得睡。咱们这个家,还是老样子。” 今晚的饭菜,众人都吃得格外得香 话虽这么说,但夜里躺在床上,张勤看着窗外月色,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次日,张勤向司农寺告了一日假。 他想着那八百亩永业田和五百户食邑既是恩赏,也是责任,总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踏实。 他叫上苏怡,又让韩老伯从庄子上过来,带上狗蛋和小草,算是张宅一家子都出动,租了两辆马车,往蓝田县方向行去。 蓝田县离长安城不算太远,但马车颠簸,也走了大半日才到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有些斑驳,透着股安逸气息。张勤没急着去田里,先让车夫赶着车到了县衙门口。 蓝田县衙外。 张勤让苏怡她们在车上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衙门口。 他对值守的差役递上名刺和那份盖着官印的地契文书,平和地说: “劳烦通禀县尊,蓝田县子张勤,前来拜会,并欲查看陛下所赐之永业田。” 那差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接过名刺一看,态度立马变得无比恭敬,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县子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没过多久,县衙中门大开。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官员带着几个属吏急匆匆迎了出来,老远就拱手笑道: “下官蓝田县令周明,不知县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勤忙还礼:“周明府客气了,是张某冒昧打扰。” 周县令热情地将张勤一行人请进二堂看茶,言语间十分周到。 寒暄几句后,便主动提及正事: “县子的永业田就在城西玉山乡,都是上好的水浇地,下官已着户曹吏员将田亩册籍、四至边界都整理清楚了。 食邑的五百户,也分布在玉山乡及邻近几个村子,名录在此。 ”说着,便让户曹吏呈上几本厚厚的册子。 张勤谢过,略翻了翻,只见田亩记载清晰,食邑户名录也罗列详细。 他放下册子,对周县令说:“有劳周明府费心。” “今日前来,主要是想亲眼去看看田地,也顺便认认路。” “应当的,应当的!”周县令连连点头,立刻吩咐道。 “王户曹,你亲自陪县子大人去玉山乡一趟,把田亩、边界还有那些食邑户的村老都指引明白,务必详尽!” “是,县令!”那姓王的户曹吏躬身领命。 于是,张勤一家又坐上马车,由王户曹骑马在前引路,出了县城,往西边的玉山乡而去。 路上,王户曹指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仔细介绍着玉山乡的风土人情。 狗蛋和小草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成片的麦田和劳作的农人,觉得新鲜极了。 到了玉山乡地界,王户曹找来当地的乡长和几个村老。 乡长是个黑瘦精干的老汉,听说来的就是新封的县子、这片田地的主人,显得有些拘谨,但还是利落地带着众人沿着田埂查看。 八百亩地连成一片,视野开阔。 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长势不错。 王户曹指着田边的界石,逐一说明哪块是哪块。 韩老伯是行家,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点头低声道:“郎君,确实是好地,底肥也足。” 张勤看着这片如今属于自己名下的土地,心中并无太多拥有者的喜悦,反而觉得责任重大。 他问那乡长:“这些田,如今是哪些佃户在种?租子几何?” 乡长忙答道:“回县子大人,都是乡里的老户在种,租子按往年惯例,是四六分,他们得六。” 张勤沉吟一下,对韩老伯和乡长说:“往后还照旧,佃户不变,租子也先按老规矩来。” “只要他们用心种地,不荒废田亩,租子绝不会涨。若遇荒年,还可酌情减免。” 他又对韩老伯交代,“老伯,这边田地日常打理,以后还得您多操心。” “和乡长、村老们商量着来,总要以不误农时、不起纠纷为上。” 乡长和旁边的村老们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连声道谢。 他们最怕的就是换了个新主人,加租夺佃。 粗略看完了田地,又去食邑的几个村子转了转。 张勤并没有摆架子,只是和遇到的村民简单打个招呼,问问收成如何,日子可还过得去。 村民们见这位年轻的县子说话和气,并不像有些官老爷那般盛气凌人,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日落西山前,张勤准备动身回城。 临行前,他特意对陪同的王户曹和乡长提出:“王户曹,乡长,我这八百亩永业田的亩数、边界……” “还有目前承佃的农户名册,可否誊抄一份给我?我也好做到心中有数,日后规划起来方便。” 他特意强调了“永业田”和“承佃农户”,与那五百户食邑区分开来。 “应当的,应当的!”王户曹连忙答应。 “下官回到县衙,立刻让人将田亩鱼鳞册和佃户名录清晰誊抄一份,尽快给县子大人送到府上。” 乡长也补充道:“大人放心,永业田这边的小事,小老儿都清楚。” 回城的马车里,狗蛋和小草玩累了,睡得东倒西歪。苏怡小心地护着他们。 张勤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细细分辨这其中的差别。 那五百户食邑,是陛下赐予的封户,这些农户依然耕种着他们自己的口分田和永业田。 但原本上缴给朝廷的租庸调中的一部分(主要是租,即粮食),现在会转为他这个县子的收入,由官府代为征收转交。 蓝田县子可无权直接管理这些食邑户,更不可能去动他们的田地。 而这八百亩永业田,则是实实在在划归到他名下的土地,可以传之子孙。 这些田目前由官府招徕的佃户耕种,向他缴纳地租,他对这些佃户和土地有直接的管理权。 还得盘算那八百亩地的事儿……今年还是保持现状,明年想办法增产,多种植经济作物。 几天后,蓝田县衙派人送来了誊抄好的册籍。 张勤特意先翻看了永业田佃户的名录和租契副本,确认了租额和佃户情况。 第73章 永业田改革 张勤等韩老伯从皇庄回来,也把苏怡叫到书房。 他将永业田的册子推到韩老伯面前。 “老伯,蓝田那八百亩永业田,往后就托付给您打理了。” “这些是眼下承佃的农户和租契。咱们得先盘算清楚,这八百亩地,需要添置哪些公用的农具,比如犁、耙之类,各要多少。” “佃户自家的小农具,他们自己会备,咱们不用管。” 韩老伯明白了重点,仔细看了看册子上的田亩分布,沉吟道:“郎君,这八百亩地虽连片,但伺候起来,大型农具得备足。” “光是犁地,就算用咱们的曲辕犁,也得至少添置八张好犁铧,木辕部分可以找当地木匠做。”“好,犁铧八张。”张勤对苏怡示意。 苏怡铺开纸,用炭笔在上方画了个简易犁形,旁边写上阿拉伯数字“8”。 韩老伯继续:“耙地的耙子,大的得四把,小的六把应该够了。” 苏怡画耙子符号,分别标注“4”和“6”。 “还有些公用的,比如晾晒粮食的大席子、运输的大车,也得备上两套。” “锄头、镰刀这些,佃户都自备,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韩老伯考虑得很实际。 张勤点点头,又问:“那种子、肥料呢?” 韩老伯答道:“种子一般是佃户自备,或者收成时扣除。” “肥料也多是自己积攒。咱们要是想统一换种新品,或者额外施加肥料,那就是另算的支出了,得单独谋划。” 张勤记下这点。 苏怡则飞快地记录着,纸上很快列出了永业田所需公用农具的清晰数目。 统计完毕,张勤对韩老伯说:“老伯,这事儿就辛苦您了。” “先紧着这些公用农具去置办,务必结实耐用。钱从我这里支取。” 他又拿起那本食邑户的名册,轻轻放在一边。 “至于这五百户食邑,他们的田亩、农事,咱们不便过问,只等官府按制将租税转来即可。” 韩老伯郑重点头:“俺明白,管好咱自家的永业田和佃户是正理,食邑户那边不乱插手。” 韩老伯去张罗后,张勤看着苏怡记录的清单,对她说: “你看,这永业田是咱们能着手改进的地方。先从农具开始,以后或许还能试着推广些新种子、新种法。” 苏怡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轻声道:“嗯,管好这八百亩,就是根基。” 张勤目光沉静。 这蓝田县子的恩赏,清晰地分成了两部分。 食邑是稳定的钱粮来源,而永业田及依附其上的佃户,则是他可以施展拳脚、实践想法的实验田。 这份根基,得好好经营。 …… 韩老伯拿着清单去置办农具后,张勤独自在书房里,又翻开了那本蓝田永业田的佃户名册和租契。 看着上面约定的“遇丰年不加,遇荒年酌减”的四六分成租制,他陷入了沉思。 这种分成租,佃户收成好,自己能多得,但遇上灾年,佃户可能连口粮都留不下,风险很大。 重点是,各家种各家的,田地肥瘦、种植品类都难统一安排,不利于推广他想尝试的新作物或新方法。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第二天,他把韩老伯和苏怡又叫到书房。 韩老伯还以为郎君要问农具置办得如何了,却见张勤指着名册,说出一番让他愣住的话。 “老伯,苏怡,我琢磨着,咱们这八百亩永业田,今年的租子还是按老规矩来,不动。” “但我想从明年开始,换种法子。” 韩老伯疑惑:“郎君的意思是…加租?这可不敢,要坏名声的。” “不是加租,”张勤摇摇头,指着名册上一户佃户的名字。 “我是想,不再按收成分成了。咱们改成给这些佃户发固定的……嗯,就叫‘月俸’吧。” “月俸?”韩老伯更糊涂了,“像给官府当差那样发工钱?”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张勤解释道。 “比如,一户佃户,原本租种十亩地,丰年能得十几石粮,歉年可能只有几石。” “咱们算个平均数,就按一年能净得十五石粟米来算。” “把这十五石粮,折成钱,或者就直接说好每月发给他们家多少粮食,作为他们帮咱们种地的工钱。” 苏怡反应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样一来,不管年景好坏,佃户家里每月都有固定的进项,不怕饿肚子了?” “正是!”张勤点头,“风险咱们来担。” “他们不用再担心天不下雨、地不长苗,只需要按照咱们的要求,用心把地种好就行。” “比如,咱们决定这块地统一种麦子,那块地种新来的胡萝卜,他们都照做。” “农具、种子、肥料,如果需要统一调配,也由咱们来出。” 韩老伯听得睁大了眼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过这种法子! 他磕巴着说:“这……这能行吗?万一……” “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颗粒无收,咱们岂不是不仅要亏掉种子肥料,还得白付一整年的‘月俸’?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是大了,”张勤承认,“但好处也明显。” “佃户没了后顾之忧,会更安心、更精细地伺候田地。咱们可以统一规划,好的地种粮,差的地或许能试着种些药材、果树。” “长远看,如果田地产出增加了,哪怕付了固定月俸,咱们的剩余可能比分成租时还多。” “就算平年,咱们也就是少赚些,图个稳妥和人心。” 他看向韩老伯:“老伯,您觉得,要是您是个佃户,是愿意守着看天吃饭的分成租,还是愿意拿这旱涝保收的‘月俸’?” 韩老伯设身处地一想,喃喃道:“那…那肯定是月俸踏实啊!谁不想图个安稳?” “这就是了。”张勤道,“今年剩下的时间,咱们先把农具置办齐,把地界、水道都理清楚。” “等秋收后,咱们就找这些佃户们商量,自愿选择。” “愿意继续分成租的,咱们也不强迫。愿意转成月俸的,咱们就签新的契约,把待遇、责任都写明白。” 苏怡在一旁用炭笔快速记下了张勤话里的要点。 韩老伯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想法,虽然觉得冒险,但看着张勤笃定的神色,又想到这对佃户确是好事,便重重一点头: “成!郎君既然想得这么周全,我就跟着干!” “今年先把基础打牢,明年开春前,一定把这事办妥帖!” kkxs7.com 定下了永业田改革的方向,张勤心里清楚,这等于把收成的风险大半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是风调雨顺还好,万一遇上大灾年,田里颗粒无收,他不仅要负担佃户的固定“月俸”,还得照常向朝廷缴纳田亩税。 光靠司农丞和县子那点俸禄,是绝对撑不住的。 “得有个旱涝保收的进项才行。” 张勤在书房里踱着步,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种成本不高、制作不难,但又是市面上稀罕、能卖上价钱的东西。 很快,他想到了香皂。这玩意儿清洁效果好,比起时下常用的皂荚或澡豆,优势明显,而且制作原理相对简单。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化学实验课的内容,想想土法制作香皂的关键。 油脂和碱。 油脂好办,猪油、植物油都可以。 碱稍微麻烦点,需要从草木灰里提取。 说干就干。 他先找来韩老伯,问道:“老伯,庄子上或者附近,能不能弄到大量干净的草木灰?最好是烧硬木留下的。” 韩老伯虽然纳闷郎君要灰干嘛,还是答道:“有,灶膛里、烧荒的地里,都有的是。郎君要多少?” “先弄几大筐来,要细细筛过的,不要杂质。”张勤比划着。 接着,他又让小禾去市集买了几大块上好的猪板油回来。 东西备齐,张勤撸起袖子,就在宅子后院的角落里搭起个简易灶台,准备开工。 苏怡和小禾好奇地在一旁看着,不知道郎君又要捣鼓什么。 张勤先指挥韩老伯把筛好的草木灰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入清水,不断搅拌,制成浑浊的灰水。 “这叫淋灰水,”他解释道,“里面含着碱,是去油污的关键。” 然后,他把猪板油切成小块,在锅里熬煮出油,滤掉油渣。 等热油稍凉,他小心翼翼地将澄清的猪油缓缓倒入那缸灰水中,一边倒一边用木棍使劲搅拌。 油和水起初泾渭分明,但在张勤不停的搅拌下,慢慢开始乳化,颜色变得浑浊起来。 他记得好像还要加点盐,好在自己之前有提取了一些细盐,便又撒了一把盐进去继续搅。 几个人轮流搅拌了快半个时辰,大家的手臂都酸了,缸里的混合物似乎浓稠了些,但离他想象中能凝固成块的香皂还差得远。 他让苏怡去找来几个敞口的浅陶盆,将缸里的混合物舀进去,放在阴凉处静置。 “这就能变成澡豆那样的东西?” 小禾看着盆里糊糊状的东西,表示怀疑。 张勤心里也没底。 “得等几天看看。成了,就是去污的好东西。不成,就当喂了地了。” 接下来几天,张勤每天下值回来都要去看那几个陶盆。 混合物慢慢分层,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东西,下面则是浑浊的水。 他试着用手指沾了点上面的膏状物,在水里搓了搓,果然起了一些细小的泡沫,有滑腻感,但离理想的香皂还差得远。 “碱量可能不够,或者纯度不行,反应不完全。” 张勤琢磨着。 他又让韩老伯找来更多不同种类的草木灰,比如松木灰、豆秸灰,分别试验。 还尝试调整油和灰水的比例,甚至试着加入一点面粉或者捣碎的皂荚粉看看能不能改善质地。 后院简直成了个小作坊,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 苏怡和小禾也帮着记录每次试验用的材料配比和结果。 失败了好几次,不是太软不成型,就是碱性太强刺手。 直到有一天,用一批烧得特别透的枣木灰制成的浓灰水,与精心熬炼的猪油按特定比例混合。 这次充分搅拌后静置了数日,终于得到了一批质地相对坚硬、颜色微黄的块状物。 张勤取下一小块,沾水搓揉,产生了丰富而细腻的泡沫,去污力也很强。 “成了!”张勤看着手里这块粗糙但可用的土法制香皂,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外观远不如后世工业品,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清洁利器了。 他对苏怡和韩老伯说:“这东西,我管它叫‘香皂’。” “清洗衣物、沐浴洁身,都比皂荚、澡豆强得多。” “等咱们再把这法子琢磨稳定些,或许就能变成一门不错的营生。” 张勤边说着,边挑了几块品相好的香皂,两两放入垫了软布的木盒,唤来铁柱。 让他将木盒送往几个府衙,并再三叮嘱:“送到门房即可,只说是我自家试做的一点小玩意,供诸位大人盥洗试用,不必多言。” 魏徵府上。 铁柱将木盒交给门房的老苍头,照吩咐说了。 老苍头接过,道了谢,顺手将盒子搁在门房窗下的杂物架上,与几包未拆的药材、一卷旧麻绳挤在一起。 傍晚,魏徵回府,一脸疲惫。 老苍头一边帮他卸下官袍,一边顺口道:“阿郎,今日张公子派人送了份礼来,说是自家做的小玩意,给您试用。” 魏徵揉了揉眉心,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去了书房。 那木盒在杂物架上静静躺了一夜。 次日清晨,魏徵夫人卢氏起身梳洗。 侍女阿芸像往常一样去取澡豆,却发现陶罐已快见底,只剩下些沾了潮气的碎末。 “夫人,澡豆没了,新的还未买来。”阿芸有些为难。 卢氏皱了皱眉:“且用清水略洗洗罢。” 阿芸正要去打水,目光扫过门房昨日送来的那个木盒,想起老苍头的话。 “夫人,昨日张公子送来了东西,说是试用,要不…看看是何物?” 卢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阿芸打开木盒,见是两块方正、微黄的东西,捏了捏,有些硬,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油味和草木灰似的味道。 “这是何物?” 她嘀咕着,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小刀削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放入铜盆的热水中。 那东西遇热渐渐软化,阿芸用手指捻了捻,竟起了许多细密洁白的泡沫,手感滑腻。 她惊奇地试了试水温,端到卢氏面前:“夫人,您试试这个,竟会起沫子!” 卢氏将信将疑地就着泡沫净面,温水滑过,感觉面上的油脂污垢随之而去。 洗后皮肤洁净,却不像用有些澡豆后那般紧绷发干。 “咦?”卢氏对着铜镜看了看,“倒是清爽。这是张公子送的?可知是何物?” 第75章 天家私房钱入股 卢氏对着铜镜,问道:“可知是何物?” 阿芸摇头:“送来的人只说叫‘香皂’,盥洗用的。” “香皂……名字虽俗,东西倒实用。” 卢氏用布巾拭干脸,吩咐道,“且收好,晚间沐浴时再用用看。” 晚间,魏徵处理完公务,准备沐浴解乏。 卢氏想起那香皂,便让阿芸取了一块送去浴室。 魏徵浸在热水中,依言用了那香皂,浑身搓洗一番,起来后只觉通体舒坦,往日沐浴后皮肤常有的涩感竟减轻不少。 他披上衣袍,回到内室,对卢氏道:“夫人,今日那‘香皂’倒是新奇,洗后颇觉爽利,比澡豆似乎更去垢。” 卢氏笑道:“正是呢,妾身晨起用了,也觉得好。这张公子,心思总是巧的。” 魏徵捻须沉吟:“勉之这孩子,于格物之道,确有天赋。先是农具算学,如今连这盥洗之物也能别出心裁,难得。” 与此同时,送往东宫、秦王府、李靖、王珪等府上的香皂,也经历了类似的“发现”过程。 或是由浆洗的婢女偶然试用,发现去污奇效。 或是由好奇的子弟率先尝试,觉其沐浴舒适。 不过一两天功夫,“香皂”其名其效,便在几家府邸的内宅和仆役间悄然传开,引得各家管事纷纷暗中打听来源。 在香皂送往魏府等的时候,张勤也特意选出五块成型最好、颜色最匀净的肥皂,用更精致的檀木小盒装了。 又铺开一卷奏表,提笔斟酌字句。 他在表中先叩谢陛下赐爵蓝田县子、授永业田之恩,言辞恳切。 “臣每念天恩,惶悚无地,唯思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接着,才似不经意地提及“臣近日偶检杂书,得见一古时盥洗之法,试制为‘香皂’小物,似较澡豆略堪使用”, 并强调“此微末小技,本不足呈于御前,然念及或可稍解宫人浣洗之劳,故冒昧献上,伏乞陛下及后宫一笑”。 通篇未提任何进献目的或功劳,姿态放得极低。 他让来福将奏表与木盒一同送往宫中通事舍人处,依例呈递。 木盒与奏表先到了内侍省。 负责查验的宦官按例试用,确认无害且去污有效后,依程序将东西呈送御前,但每日此类进献之物不少,并未引起李渊特别注意。 那盒香皂便被收入内库,与其他贡品放在一处。 几日后,尹德妃身边一名得宠的小宦官,在与其他宫人闲聊时,听闻宫外几家显赫府邸近来都用上了一种叫“香皂”的新奇物件,盥洗效果极佳,连东宫和李靖将军府上都在用。 【尹德妃,就是两个致力于要害死李世民的妃子之一,另一个张婕妤】 这小宦官心思活络,想起前日内库入库记录中,似乎有蓝田县子张勤进献的名为“香皂”之物,便悄悄去内库查证,果然找到那檀木盒。 他寻了个机会,在伺候尹德妃梳妆时,故作无意地提起。 “娘娘,奴婢听闻宫外近来时兴一种叫‘香皂’的物事,沐浴净面甚是爽利,连太子洗马魏徵府上、李靖将军府都在用呢。” 尹德妃正对镜描眉,随口道:“哦?又是哪家弄出的新奇玩意儿?” 小宦官压低声音:“巧的是,前儿正好有位新晋的蓝田县子张勤,进献了几块进宫,说是自家试做的。” “奴婢查过,东西就收在内库。” 尹德妃来了兴趣:“既是宫外都说好,取来本宫瞧瞧。” 小宦官连忙取来香皂。 尹德妃试用后,觉其泡沫细腻,洗后肌肤光滑,果然比寻常澡豆舒适,心中欢喜。 当晚服侍李渊时,就对李渊提起。 “陛下,今日用了那张勤进献的‘香皂’,倒是别致好用。 听闻宫外诸勋贵府邸都已用上了,都夸好呢。” 李渊这才想起前几日似乎是有这么个奏表,当时未及细看。 他轻抚着尹德妃的肌肤,笑道:“爱妃既觉得好,便多用些。那张勤…可是献牛痘法的那个司农丞?” “正是他。”尹德妃道,“这孩子倒是个有巧思的,弄出的东西都实在。” 李渊点点头,那晚倒是对尹德妃更加宠幸。 次日,李渊便命内侍将张勤的奏表找出来细看。 见文中只谢恩、献物,并无半句请赏或邀功之言,心下更觉满意。 更是听闻城中对着香皂议论纷纷,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倒是稍闲,召张勤明日未时两仪殿见驾。” 接着,张勤恭敬入殿,行礼如仪。 李渊看着阶下这位年轻的县子,语气平和。 “张县子,你所献香皂,朕与贵妃试过了,确有其效。此皂可还有多余?可能再进献些来。” 张勤心中一动,恭敬回道:“承蒙陛下与娘娘不弃,臣感激不尽!眼下此物仍是臣与家人小锅试制,所出有限。” “臣正打算近日觅一处小院,招募三五个可靠人手,建个小工坊,稍扩产量。” “待工坊产出稳定,臣定当优先、足量供应宫中用度,绝不敢有误。” 李渊听了,笑道:“你小子,倒是个实在性子,没说大话。你奏表中言,此物乃依古法所制?” 张勤躬身道:“回陛下,臣确是从些散佚杂记中见得只言片语,反复试制方成。” “此物取材寻常,不过是油脂、草木灰等,胜在去污便捷。” “臣以为,若能量产,或可惠及更多官民。” 李渊颔首:“朕亦有此意。这工坊,还需你来张罗。” “然朕觉此物甚好,愿从内帑拨些钱帛,算作入股工坊。” “你放心去办,产出之物,宫中所得,照价付之。” “所得利钱,朕的内帑,按股分红便是。” 张勤再次躬身道:“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将工坊办好。” “一切但凭陛下旨意,臣定当详细拟定章程,将工坊账目,一一列明,呈报陛下御览。 李渊见他态度恭顺,满意地捋须微笑。 他捻须沉吟片刻,又想到一个具体问题,便开口问道: “张卿,既由朝廷来办这香皂工坊,依你之见,此物该如何定价,方能既惠及百姓,又不亏本?” 张勤早有腹案,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恭敬地反问: “陛下圣明,虑事周详。臣斗胆请问陛下,您试用此皂时,觉其与寻常澡豆相比,价值几何?” 第76章 初见李世民 听闻张勤反问,李渊想了想,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澡豆品类繁多,价有高低。” “然朕观此皂,去污爽利,一块恐抵得上数盒寻常澡豆之效。若论价值,自是远胜。” “陛下明鉴。”张勤顺势接过话头。 “然臣以为,此香皂,却非必需之物,若统一定价,恐有不妥。” “富家大户不介意多花些银钱用上好物,但寻常百姓,锱铢必较。” “故臣有一愚见,或可将香皂分作不同档次,区别定价。” “哦?细细说来。”李渊表现出兴趣。 “臣设想,可制作两种香皂。”张勤解释道。 “一种为‘精皂’。选用上等油脂,加以香料,如桂花、麝香,制作时工艺更精,成型更美,或以模具压出吉祥纹样,用锦盒盛装。” “此等精皂,专供宫中、各衙署及世家富户。其价可定得高些,譬如,一块可售百文甚至更高。” “百文?”李渊微微挑眉,这个价格远超普通澡豆。 张勤不慌不忙地说:“陛下,对于官宦富家而言,所用之物,不仅求其好用,更重其体面,也多追求风尚。” “精皂价高,正显其稀有珍贵。用之,不仅洁身,亦是身份彰显。” “况且,宫中用度、官员俸禄中,本就列有澡豆之费,以此替代,品质更优,实则并未多增开销,反显天家气度。” 他见李渊若有所思,继续道:“另一种则为‘常皂’。用料可稍次,无需香料点缀,只求去污之本效。形制朴素,以油纸包裹即可。” “此等常皂,定价务求低廉,譬如十文、二十文一块,务使坊间平民、军中士卒皆能用得起。” “如此,富者得其精,贫者得其用,各取所需。” 李渊听着,眼中渐露赞许之色。 他踱了两步,缓缓道:“卿言甚善。‘精皂’之价,非因其本值,实因其‘贵’,使得用之者觉其‘贵’……嗯,此法颇合情理。”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勤:“便依卿所议。工坊后,即按此‘精’、‘常’二等制备。” “具体售价,你可自行核定。” “张卿,你不仅通晓制法,于这货殖之道,亦有其才啊。” 张勤连忙躬身:“陛下过奖。” 李渊点点头:“此事朕知晓了。你退下吧,好生将工坊办妥。” “臣遵旨,告退。”张勤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张勤从两仪殿出来,心中正琢磨着香皂工坊的事,沿着宫道低头往外走。 刚拐过一处殿角,忽见前方一行人马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色常服、英武不凡的男子迎面而来。 那人龙行虎步,气度迫人,不是天策上将李世民又是谁? 张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退到道旁,垂首躬身让路。 李世民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略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旁边一位随从低声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竟主动停下脚步,开口道:“这位可是新晋的蓝田县子张司农?” 张勤忙深施一礼:“下官张勤,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虚扶一下,语气颇为随和:“张县子不必多礼。” “孤常听人提起你,先是献牛痘免疫之法,活人无数。” “今日又闻你制出香皂新物,甚得父皇嘉许。” “张县子年纪轻轻,便如此精于实务,惠及民生,实乃我大唐之幸。” 张勤听得后背微微冒汗,秦王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稳住心神,不仅谦逊回应,更顺势表达了对李世民的敬佩。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皆是陛下洪福,太子殿下督导有力,下官不过尽些本分,偶有些许微末之得,实不足挂齿。”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由衷的钦佩,“倒是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虎牢一战定鼎中原,生擒双王,扬我大唐国威。” “此等不世之功,方是真正的社稷之幸,天下传颂!” “下官虽未亲见,然心向往之,每每思及,唯有敬佩!”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但笑容依旧爽朗。 “张县子过誉了。破贼克敌,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孤何敢自专?” “倒是张县子这般脚踏实地,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民生中创实利,更显难得。” 他话锋一转,发出邀请,“孤的天策府中,正需似你这般善于格物创新之士。” “不知张县子明日可得闲?过府一叙,也让孤麾下那些粗莽汉子,见识见识我大唐才俊的风采。” 张勤心中咯噔一下。 李世民亲自开口相邀,这是明显的拉拢之意! 若贸然前去,落在东宫眼中,不知会作何想。 他心念电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敬,躬身道: “蒙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方才陛下吩咐,要下官尽快将香皂制法细则整理出来,办妥工坊筹备事宜。陛下交代的差事,下官不敢有丝毫延误。” “可否容下官先将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妥?待下官休沐之日,定当备帖,亲往秦王府拜谒殿下,聆听教诲。”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之意? 但他却毫不在意,面上丝毫不露愠色,反而哈哈一笑:“倒是孤唐突了!自然是父皇交办的差事要紧。” “既然如此,孤便在秦王府静候张县子佳音。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府中坐坐。” 李世民正要迈步离开,似又想起什么,状若随意地回头问道:“县子,父皇可是要工部筹办香皂工坊?” 面对天策上将,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殿下,陛下并无此意。陛下言此物堪用,愿以内帑入股,令臣惶恐不已。”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 “好事啊!父皇既然都开了金口,可见此物前景大好。” “如此利国利民又能生财的好事,岂能少了孤这一份?” 张勤额角渗出细汗,心思急转。 他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受宠若惊。 “殿下如此看重,下官…下官何德何能!只是…陛下内帑入股,已是殊恩…” 第77章 苏老板 “若殿下再以秦王府公帑入股,这…这工坊虽小,恐惹朝野过多注目,反为不美。” 张勤偷眼瞧了瞧李世民神色,见其笑容未减,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殿下若果真觉得此物尚有可为,下官斗胆建言,或可由殿下指派一两位信得过的妥当人,以私人名义,参上一股?” “如此,既全了殿下之意,于外界看来,也仅是寻常商事,不至引人妄加揣测。不知…殿下以为可否?”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张勤的顾虑和其中蕴含的妥协。 他欣赏的也有张勤这份谨慎。 私人名义入股,虽不如秦王府公帑入股来得威风,但实质并无区别,反而更低调稳妥。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好!就依张县子所言!还是你想得周到。” “回头孤让德謇去与你接洽具体事宜。你放心去办,孤与父皇一样,只分出息,不问细务。” 听到派来接洽的是已有过接触、性格相对爽朗的李德謇,而非其他更核心的幕僚,张勤心下稍安,知道秦王此举也算留了余地。 他连忙拱手:“殿下英明,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嗯,去吧,办好父皇交代的差事要紧。”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张勤站在原地,久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苦笑的摇头,出宫往延康坊走去。 张勤从宫中回来,推开宅门,额角还带着细汗。 小禾正坐在院中井边浣洗衣物。 苏怡则是在照看着院中晾晒的书本,见他神色不同往常,便放下手中书站起身。 “张大哥,宫里召见,可是为那香皂的事?”苏怡递过一碗凉茶,关切地问。 张勤接过碗一口气饮尽,用袖子擦了擦嘴,长吁一口气。 “是,见了陛下,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他拉着苏怡到院中石凳坐下,将面圣及偶遇秦王的事细细说与苏怡听,尤其提到陛下和秦王都要入股时,苏怡惊得掩住了口。 说完这些,他看向苏怡,目光郑重。 “苏怡,这担子更重了。工坊的事,我分身乏术,必须托付给你。” “你心思缜密,带着小禾,帮我把这最要紧的生产环节管起来,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可愿意?” 苏怡看着张勤眼中沉重的托付和信任,原本的忐忑渐渐化为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大哥,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 “好!”张勤见她应下,眉头舒展,便领着苏怡去书房,讲纸笔铺在桌上。 “来,咱们一起把工坊的事捋清楚。”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方块代表工坊。 “首先,这工坊里的人,不能让人学了全套手艺去。得把活儿拆开来,每人只做一段。” 苏怡立刻明白了:“就像织绸缎,缫丝的、织造的、染色的,都是分开的。” “对!就是这个道理!”张勤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纸上画出一条线,分成几段。 “咱们也这么办。比如,第一段,备料。” “专设一组人,只管收油脂、选草木灰。油脂要熬得纯,渣子滤净。” “草木灰定下只用枣木、柞木几种,别的不要。” 他在段落下写上“专人专料”。 “第二段,制碱水。”张勤画了第二个格子。 “这组人只管按定好的分量,比如一斗灰配三桶水,搅拌、静置,只取上面清亮的水用。他们不用知道这水拿去做什么。” “第三段,最要紧的化合。”张勤点了点第三个格子。 “这组人,只在单独的屋子里干活。” “他们按方子,将定量的热油和定量的碱水混合,朝着一个方向,用特制的长木棍不停搅拌,搅多久都有规定,直到锅里变得粘稠。” “完了就把锅交给下一段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弄。” 苏怡若有所思:“这样,就算有人被收买,也只能知道一段的工序。” “没错!不过还得再加个防范,到时跟他们都签个契约,让他们务必保密。” 张勤点头,补充了句,然后继续画,“第四段,入模。他们只管把搅好的皂液倒进刷了油的木模子里,刮平。” “第五段,风干切块。模子送到风干房,他们定时翻动,记录日子,硬了以后按尺寸切块。” “最后一段,刻印包装。尤其是精皂,用特制的铜印,蘸上颜料,压上标记,再装盒。” 说到标记,苏怡眼睛一亮:“张大哥,说到标记,我正想提。” “咱们这香皂,尤其是精皂,是不是该有个独特的印记?好比官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正宗的好东西,不是外边能仿的。” 张勤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苏怡,你这心思太巧了!这印记一打,就是咱们的招牌!” “对,得设计个独特的,既要好看,又要难仿制!这事得记下,重中之重!” 接着,张勤拿过算盘和一叠旧账本背面:“工序定了,咱们再摸摸成本。” 他拨拉着算盘珠子,算了猪板油、草木灰,还有香料贵些,桂花、麝香。 模具、燃料、人工伙食……林林总总,一方精皂的本钱,粗粗算下,何况还有工坊选址也得琢磨 苏怡在一旁认真看着,偶尔提出疑问:“张大哥,这香料能否减些?或者寻些价廉但清香的替代?” “可以琢磨,”张勤记下,“常皂就不加香料。精皂的香味,也是卖点之一,得把握好分寸。”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记,一个算,一个问,将工坊的框架、工序、成本一点点勾勒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小禾进来点亮了油灯。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苏怡长舒一口气,眼神却愈发坚定。 “张大哥,我心里有些底了。就像打理一个大厨房,每道菜谁洗、谁切、谁炒都有规矩,料用多少、火候几成都有定数,最后出锅还要摆好盘。” “我会和小禾一起,把这道‘菜’做好。” 张勤欣慰地看着她:“有你掌勺,我放心。” “明日我便去寻合适的院子,找可靠的匠人。” “这工坊,就靠你了。苏老板。” 第78章 雕者,藏鹰也 第二日一早,张勤便将老管家苏福和铁柱叫到书房。 苏福经验老道,铁柱年轻力壮又可靠,正是办事的人选。 “苏伯,铁柱,”张勤铺开一张长安城坊市的简图。 “有件要紧事交给你们去办。咱们要找个合适的院子,用来做香皂工坊。” 苏福凑近看了看图:“郎君,这院子有啥讲究?” “第一,地方要僻静些,最好在城边坊里,免得扰民,也省得人多眼杂。” 张勤用手指在图纸外缘划了一圈。 “第二,院子得宽敞,至少要有五六间房,还得有个大点的空地。” “第三,最关键,附近得有水源,最好是活水,用水方便。” 铁柱挠挠头:“郎君,要那么大空地干啥?” “要建晾皂的房子,还要堆柴火、放原料。”张勤解释完,又补充道。 “找到合适的,先别急着定,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看看。价钱上好说,但要稳妥,契据要清楚。” “明白了,郎君放心,老仆这就和铁柱去寻。”苏福郑重应下,带着铁柱就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张勤也没闲着,下值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根据之前试验的经验,画起了工具图纸。 有搅拌皂液用的大木桶和带刮板的特长柄木桨。 有给香皂压印的铜印模子,他特意设计了一个简笔的雕,也就是藏鹰图案,取卫生清道夫之意,可去除污渍。 还有切皂用的带卡尺的木架子,保证每块香皂大小一致。 还有工坊所需使用的文书印章。 画好了图,他亲自跑去西市,找到相熟的木匠铺和铁匠铺,把图纸交给老师傅,详细解释每个部件的用途和要求。 “老师傅,这木桨头要光滑,不能有毛刺…这铜印,花纹一定要清晰,深浅一致…” 与此同时,苏福和铁柱跑遍了长安城西南角的几个偏坊,看了好几处院子。 最终在怀德坊找到一处符合要求的旧宅,原主人是个小商人,举家南迁了。 院子有七八间房,还有个荒废的后园,靠近漕渠支流,取水方便。 张勤亲自去看过,觉得满意,便由苏福出面,谈妥价格,立了契书。 院子定下,张勤又让苏福和铁柱负责招工的事。 “要招十来个人,首要的是老实本分,手脚干净。” “最好是家里有老小在长安的,有牵绊,不易生事。工钱可以比市面高出一成。” 他还特意嘱咐,“分开招,做前期收拾院子的、日后负责不同工序的,分开谈,别让他们互相通气。” 招工并不顺利,起初来的多是些浮浪子弟或想偷奸耍滑的,都被苏福凭着眼力挡了回去。 后来还是韩老伯从皇庄介绍来几个知根知底的佃户子弟,又通过牙人寻了些背景清白的妇人,才算凑齐了初步的人手。 这边院子收拾着,工具打着,张勤开始处理最敏感的资金问题。 张勤仔细撰写了一份奏表,言辞恭谨,先谢陛下信重,再附上一份简明的工坊筹建预算。 包括院落租赁修葺、工具制作、首批原料采购及人工费用等大项,最后恳请陛下准予支取内帑资金。 他用端楷誊写清楚,密封好,亲自送至通事舍人处,依规矩递入宫中。 两日后,一名身着浅绯袍、面色白净的内侍省官员带着两名小黄门来到司农寺张勤的廨房。 那官员态度不算热情,但一板一眼,透着宫中的规矩。 “张县子,陛下阅过你的奏表了。”官员展开一份公文,语调平稳。 “陛下口谕:准其所请。内帑拨付白银一千两,助尔成此工坊,望尔善加经营,勿负朕望。” 说罢,将一份盖有内侍省印信的凭条递给张勤,“凭此条,可至太府寺左藏库支取。” 张勤双手接过凭条,躬身道:“臣张勤,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迟疑了一下,又小心问道,“这位公公,不知陛下还有无其他训示?” 那官员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只吩咐,此乃内帑私股,非朝廷公帑,尔需心中有数,账目清楚即可。” 这话意思明确,这是皇帝的私人投资,不走朝廷明面,要低调处理。 “下官明白,多谢公公提点。”张勤会意,再次道谢,悄悄塞过去一小块准备好的银角子。 那官员面色不变,袖袍一拂,银角子便不见了踪影,随即带人离去。 张勤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凭条,立刻动身前往太府寺。 办好手续,看着一千两雪花银被装入木箱,贴上封条,由雇来的力士抬回宅中,他这才松了口气。 处理完宫中的款项,张勤才寻了个由头,派人给李德謇送去一张便笺,未提具体事宜,只问“参军近日可否得闲一晤”。 次日傍晚,李德謇的一名贴身随从悄然来到张宅,对张勤低声道:“张县子,我家参军请您过府一叙,马车已在坊外等候。” 张勤会意,知是私下会面,便换了常服,随来人出门。 马车并未驶向皇城附近的秦王府衙署,而是拐入了离秦王府不远的永兴坊,在一处看似寻常、但门禁森严的宅邸前停下。 这是李德謇的一处私宅。 李德謇已在书房等候,身着便袍,见张勤进来,笑着起身相迎:“张兄来了,快请坐。”屏退了左右。 “李参军。”张勤拱手行礼,坐下后也不多寒暄。 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未署名、只列了各项开支数目的预算单,推了过去。 “参军请看,这是工坊筹建的大致用度。陛下内帑那边,已按一千两一成的例,准了。” 李德謇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点点头,放下单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随和却带着了然。 “嗯,陛下既已定例,我这私股,自然也按此数。一千两,一成。” 他笑了笑,看着张勤,“不过张兄,这钱,可不能从秦王府的公账上走。” “那是殿下的公帑,动用起来诸多不便,也惹眼。” 张勤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参军以私人名义参股,自是私财往来。” “正是此理。”李德謇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里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放到张勤面前,打开。 第79章 东市兰蔻 李德謇打开张勤面前的紫檀木小匣。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和些银饼,光芒流转。 “这里是一千两,折色足额。你点点。” 张勤没有客气,跟武将就不藏着掖着,大咧咧地清点验看成色后,将木匣盖上。 “数目、成色都对,谢过参军。” 李德謇摆摆手,神色轻松了些。 “钱你收好。日后工坊账目,你单独列一本私账,届时利润分红,也按此例便是。” “对外,尤其在东宫那边,不必提及我名,只当是寻常商人入股即可。” 他这话点得明白,既要获利,也要避嫌。 张勤郑重应下:“参军放心,勤晓得轻重。账目必定清晰,往来亦会谨慎。” “好,你办事,我放心。”李德謇亲自给张勤斟了杯茶,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张兄,如今你这工坊,可是牵动了上下。办好它,于你前程大有裨益。” “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此寻我,官面上的事,或许能帮上一二。” “多谢参军关照!”张勤举杯示意。 离开李德謇私宅,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张勤走在夜色渐浓的坊街上。 夜深人静,张勤在书房里对着那本新立的工坊私账。 他看着“陛下内帑股”和“李参军私股”两项下各一千两的记载,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想起太子李建成,虽然太子并未主动提及,甚至可能尚未知晓此事。 自己能有机会献上牛痘法、进而有今日,东宫的引荐和皇孙师的身份是开端。 若工坊获利,独独漏了东宫,将来恐生嫌隙。 他铺开一张信纸,斟酌着字句,并未写给太子本人,而是以呈报东宫属官的口吻,拟了一份文书。 文中先简要禀报了香皂工坊筹建进展,然后笔锋一转,写道: “……此坊得蒙天恩,初具雏形。臣感念太子殿下昔日提携教诲之恩,无以为报。” “兹特于工坊净利之中,划出一成分子,专列为‘东宫份例’。” “日后工坊有所出息,此份例当随首次分红,一并敬献东宫,聊表臣区区寸心,伏乞哂纳。” 他刻意用了“份例”而非“股”,显得更像是臣下的孝敬,而非平等的合伙关系。 写完后,他将这份文书小心收起,与那本私账放在一处,预备待工坊第一次分红时,再随银钱一同秘密送往东宫。如此,既全了心意,又不至于在工坊未成时过于张扬。 处理完这桩心事,张勤又将目光投向了销售环节。 光有作坊生产不行,得有个门面。 次日,他便叫上苏福,两人在长安城东西两市转悠起来。 他理想的铺面,不必在最繁华的街口,但需干净整齐,附近最好是居住着官宦富户的里坊。 最终,他们在东市附近一条相对安静但车马不难通行的街面上,看中了一间铺子。 原主人是个经营绸缎的老年商人,欲回乡养老,正欲盘出。 张勤进去看了看,铺面不大,但进深足够,后头还有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可以存放货物,甚至将来让一两个伙计居住。 他与老商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笔合适的价钱买下了这间铺面,并去市署办理了过户手续。 拿到地契房契,张勤对苏福说:“苏伯,这铺子先简单收拾一下,门脸刷上新漆,挂个匾额,就叫‘兰蔻’。” “里头打几个货架,要清爽利落。先预备着,等工坊的香皂出来了,就在此发售。” 苏福问道:“郎君,这铺子日后谁来看管?是雇个掌柜还是?” 张勤早有打算:“先从我名下食邑户上找个机灵识数、嘴皮子利索的年轻伙计过来。” “让苏怡先带着,熟悉香皂的品类、价钱。苏怡主要还是管工坊生产,这边售卖的事,她定期过来查看账目,指点伙计就行。” “等日后生意上路了,再物色专门的掌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工坊筹建妥当,人手经过苏怡和小禾一番培训,渐渐熟练起来。 这日,张勤得空,便骑马前往怀德坊的工坊查看。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却不难闻。 苏怡正站在晾皂房门口,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一副干练的模样,见张勤来了,迎上来。 “张大哥,你来得正好,第一批皂差不多可以查验了。” 张勤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晾皂房。 只见里面搭着数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切成方块的香皂,颜色微黄,质地看起来已经颇为坚实。 他随手拿起一块“常皂”,入手沉实,表面光滑,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纯粹的皂角清气。 他又拿起旁边一块“精皂”,这块明显更细腻些,颜色也更匀净,隐隐透出一股桂花香气。 表面还压着那个他亲自设计的、简笔画的雕的印记,清晰精美。 “试试看。”张勤对苏怡说。 苏怡早已准备好一盆清水和一块沾了油污的布。 张勤将那块常皂浸水搓揉,立刻泛起丰富细腻的白色泡沫,用泡沫搓洗油布,几下便干净了,手上也不觉紧绷。 “好!”张勤脸上露出笑意,“这去污力,比预想的还好。” 他又试了试精皂,泡沫更绵密,留香也更持久。 “不错,这常皂、精皂,区分得明明白白。精皂这印记,压得也好,旁人想仿也难。” 他仔细查看了各道工序的记录,询问了原料消耗和成品率。 苏怡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张勤心中甚慰,知道苏怡将这工坊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批皂,品质很稳。”张勤沉吟一下,对苏怡说, “各样都给我包上一些,常皂二十块,精皂三十块。我另有用处。照价记账” 回到宅中,张勤便着手准备。 他让苏怡找来些素雅但不失体面的锦盒,将精皂每两块一盒装好。 常皂则用干净的厚油纸包裹。 他拟了一份名单:恩师魏徵府上,自然要送,且要送双份精皂; 东宫和东宫属官中几位相熟或位高者,如太子中允、舍人等; 太医署的周署令和几位医官; 欧阳询、李淳风等亦师亦友的学者; …… 甚至连仅有数面之缘但位高权重的裴相府上,也都备了一份。 至于陛下和秦王处,他早已预留了品相最佳的一批,届时直接送入宫中与秦王府,不在此次赠送之列。 第80章 三十文一块,五十文两块 张勤整理好要赠送的各府名单后。 便吩咐来福(新来的家丁)和苏伯,挨家挨户送去,并附上他亲笔写的短笺,措辞谦恭。 “新制盥洗微物,奉上试用,敬请哂纳”、“拙作初成,聊表敬意”之类,落款一律是“蓝田县子张勉之敬赠”。 他特意叮嘱来福:“送去时,若门房或主家问起,便说此物乃自家工坊所出,名为‘香皂’,不日将在东市‘兰蔻’发卖。其余不必多言。” 不过一两日功夫,长安城不少勋贵官宦的府邸,都收到了蓝田县子张勤送来的这份“薄礼”。 早已听闻香皂此物的他们,一经试用,其效立显。 尤其是那带着独特印记、散发着幽香的精皂,很快便成了官家女眷们谈论的新鲜话题。 当然,光是勋贵官家还不够。 这日,他找来狗蛋和小草,吩咐道:“你们俩拿上几十块常皂,去西市、延康坊附近这些市井街巷,看见那些在井边浆洗的妇人、在街角做活的匠人,就随机送上一块。” “只说是新出的洗濯之物,请她们试用,不必提价钱,更不必说铺子的事。” 俩小孩依言提着个小篮子,装着几十块用干净粗纸包好的常皂出去了。 他们专挑那些看起来就是寻常过日子的人家送。 在西市附近一条巷子的公用水井旁,几个妇人正围着石槽用力搓洗衣物,皂荚沫子混着灰黑色的污水淌了一地。 小草走过去,笑眯眯地拿出一块常皂,递给一个正埋头苦洗的壮实妇人。 “姨,试试这个?新出的香皂,去污比皂荚得劲。” 那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个小孩,表情变得和蔼,又看了看那块微黄的物事,手上还沾着皂荚的黏液:“娃儿,这是啥?贵不贵?” “不要钱,送您试用。”小草把皂塞到她手里,“沾水搓搓看。”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把皂在湿衣服上抹了抹,又沾了点水一搓,手上立刻涌起一团细密的白沫。 “咦?”她惊讶地叫了一声,旁边几个妇人也好奇地围过来看。 她用这泡沫搓洗衣领的污渍,几下就淡了不少,手上也没有黏腻感。 “哎呦,这玩意好!比皂荚出沫多,还不蛰手!”妇人惊喜道,连忙问,“小娃儿,这哪儿买的?多少钱?” 小草只摆摆手,笑着又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妇人一人分了一块。 “姨,这个叫香皂,你们先试用,先试用。过几天你们就知道啦。” 说完俩人便提着篮子溜达着去了别处。 在另一个街角,一个老皮匠正在收拾工具,手上满是污渍和矿物染料。 狗蛋也递过去一块。 老皮匠用来洗手,看着满手的污垢在丰富的泡沫下渐渐溶解,冲洗干净后,手上虽然皱纹依旧,却显得清爽了许多。 他咂咂嘴:“好东西,洗得干净,还不像碱块那么烧手。” 类似的情景在好几处市井街巷上演。 这些平日里为生计精打细算的普通百姓,突然得了这么一块不要钱、效果还出奇好的“香皂”,自然是又惊又喜。 用过了,觉得好,自然就会跟左邻右舍念叨。 “井边王婶子得了个新鲜物事,叫香皂,洗衣裳可干净了!” “听说不要钱白送的?” “是啊,俩小娃娃送的,说是试用,也不知哪儿有卖……” 不过两三日功夫,“有一种叫香皂的东西很好用,还白送过”的消息,就在部分坊间渐渐传开了… 这种来自市井的真实好评,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 眼看着宣传效果起了作用,张勤和苏怡两人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和算盘,商议最终定价。 张勤拨拉着算盘珠子,对苏怡说:“咱们来算算,这一块皂,到底本钱多少。” 他一项项数着:“油脂、草木灰、香料、人工、柴火,还有工坊和商铺,虽然已购下,但还是要按租金分摊进去……” “粗粗算下来,一块常皂的本钱,不到两文。精皂因加了香料,做工也细,本钱大概在三文左右。” 苏怡看着算盘上的数字,点点头:“本钱倒是不高。那张大哥觉得,该卖什么价钱?” 张勤沉吟道:“这价钱,得让人既觉得东西好,值这个价,又不能让大多数人觉得高不可攀。” “尤其是常皂,咱们的本意是让寻常百姓也能用上。”他想了想,说: “我看,常皂就定十文一块。若是买两块,就收十八文,让人感觉多买划算些。” “十文钱……”苏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比起皂荚是贵了不少,但比好些澡豆便宜,而且一块能用很久,寻常人家省一省,或许也愿意试试。”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勤点头,接着说起精皂。 “精皂嘛,用料好,有香味,还有独门印记,面向的是官宦富户。” “这价钱就不能定低了,定低了反而显不出好。”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一块。买两块的话,五十文。另外,若是想要那锦盒包装,再加一文钱。” “三十文一块?”苏怡微微吸了口气,“这可比常皂贵出两倍了。” “要的就是这个差距。”张勤解释道,“用精皂的人,图的不仅是干净,更是体面和身份。” “价钱定在这里,他们才会觉得是好东西。而且咱们之前送出去的那些,已经让这些人知道它的好了,不愁卖。” 苏怡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嗯,分开档次,各取所需。那咱们这铺子,是叫‘兰蔻’?” 张勤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对,就叫‘兰蔻’。听起来更雅致些,也容易记。” “兰蔻……”苏怡念了一遍,点点头,“是挺好听的。” 价格既定,张勤便让苏怡去准备一些简单的传单。 他口述,让苏怡用端正的楷书写在裁好的黄麻纸上: “东市新张【兰蔻】铺子 精皂:三十文一块,五十文两块。 常皂:十文一块,十八文两块。 购得两块,赠送常规礼盒,亦可加一文,赠精美礼盒。” 第81章 开门营业第一天 “洁面沐浴,盥洗衣物,清爽留香,阖家适用。 八月十五,开业在即,敬请期待。 中秋佳节,全场减价两成,早买早享受。” 传单内容简洁明了,还按此拿去书肆安排了不少张。 第二天,张勤让铁柱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半大小子,到东市几个入口处,向来往的行人发放这些传单。 在这过程中,偶尔就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香皂?是不是前几日白送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叫这名儿,东市‘兰蔻’铺子要卖了!” “十文钱一块?嗯……是比皂荚贵不少,可确实好用啊,洗得干净还不伤手,买一块试试也成。” “精皂要三十文呢!啧啧,那是给老爷夫人们用的吧…” “还是中秋佳节开业,当天有减价,可得去看看…” 张勤和苏怡听着大家带回来的这些市井反馈,嘴角露出了掩不住的笑容。 …… 八月十五,“兰蔻”商铺正式开张。 张勤一家子早早都到了店里帮忙。 红绸揭开,黑底金字的“兰蔻”匾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新打的货架漆色鲜亮。 最显眼的是,店铺左右分明。 左边货架上陈列着用锦盒盛放、或单独摆放在丝绒垫上的精皂,右边货架上则是一摞摞用厚实油纸包好的常皂。 开业鞭炮未响之时,便有众多客人在门口等待着。 鞭炮响毕,客人便蜂拥进门了。 果然如张勤所料,两边的情形截然不同。 精皂这边,来的多是些穿着体面、举止有度的管家或仆役模样的人。 他们进门后,目光扫过常皂区,便径直走向左边,说话也客气。 一位身着绸衫、像是某府管事的男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精皂边缘。 又拿起一块凑近鼻尖细闻桂花香,对负责这边的苏怡拱手道: “这位娘子,这香皂的香气倒是清雅。听说与蓝田县子府上有些渊源?” 苏怡微笑着还礼,避重就轻:“客人好眼力,此皂确是精心研制。” “单买三十文一块,若买两块是五十文。加一文就可精美礼盒包装。今日可减价两成呢” 那管事会意地点头,从袖中取出钱袋:“要二十块,都用锦盒装好。” “府上夫人小姐们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他仔细看着小禾将皂块装入锦盒,还特意检查了盒扣是否牢固。 另一位官员家仆役模样的年轻人,指着皂上的印记低声问:“这花纹甚是别致,不知......” 苏怡含笑答道:“是我们特意请人设计的独门标记,别处再无分号。” 那仆役这才放心地掏出荷包:“那来十块,我家少夫人指定要这个。” 也有个比较细的声音从中响起:“东家在哪里,我这边要五十块,都给我装好了…” 听到这声音,张勤赶忙找寻,将这人引到一旁,打招呼道:“公公可是从宫中而来?” 那人拱手道:“正是,杂家是服侍尹德妃的,拜见县子。县子叫我小邓子就好。” “好说好说,邓公公,来,我这边亲自为你包装。” …… 而常皂这边,则热闹多了,挤挤攘攘的多是穿着棉布衣裳的普通市民。 韩老伯拿着块常皂,大声吆喝着。 “各位街坊,这就是前几日送过试用的香皂!十文一块,十八文两块…” “今天只要一块只要八文钱,买两块只要十四文!” “洗衣裳、洗手脸,比皂荚好用得多嘞!”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从旧荷包里数出八枚铜钱,一个个摆在柜台上。 “先来一块试试,前日邻居给的小半块,洗衣裳确实爽利。” “我先买一块试试!要是真像传的那么好,下回再来买两块!” 她身后一个匠人打扮的汉子等不及,直接掏出十四文钱拍在柜台上。 “给我来两块的!这玩意洗手不伤皮肤,比皂荚强多了!” 他拿起油纸包好的皂块,还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旁边有个老丈犹豫不决,“八文钱…能买不少皂荚了…” 旁边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劝道:“老李头,就试试呗!过了今天可就要十文了。” “洗完了手不皱巴,我天天沾水的人最清楚不过了!” 张勤穿着寻常细布长衫,在店里帮忙照应。 他倒是注意到有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先在精皂区驻足,看了看价格。 又踱到常皂区,拿起常皂仔细比较,最后竟要了两块常皂:“老夫自己用,实在些的好。” 日头渐高,店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带过来的三千块常皂不到午时就售罄,韩老伯赶紧打发铁柱回工坊补货。 精皂也卖出了近两千块,苏怡忙着登记几个大户人家管事的长期订购需求。 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张勤站在柜台后轻轻舒了口气。 他注意到不同客人的选择。 有锦衣的公子哥儿随手买走几块精皂当新鲜玩意儿; 有精明的妇人反复比较后还是选了常皂; 还有几个看似书生的年轻人凑钱合买一块精皂,说是要“见识见识”。 这小小的店铺,仿佛长安城的一个缩影。 而“兰蔻”这个名字,正随着各式各样的客人,悄然走进千家万户。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兰蔻”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韩老伯和铁柱累得直接坐在了门槛上,小禾揉着发酸的胳膊,狗蛋和小草早就趴在柜台边睡着了。 张勤亲自上门板,苏怡则开始清点柜台里那几个沉甸甸的钱匣和一堆散乱铜钱。 回到宅中,简单用过晚饭,张勤和苏怡便钻进了书房。 桌上摊开着账本,旁边堆着好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和许多散钱,像座小山。 “开始算吧。”张勤拿起算盘,苏怡则翻开了记录销售数量的草纸。 “常皂,”苏怡念道,“零卖出去的大概300来块,按8文算,是2400多文。” “更多的是按两块14文卖的,我记着…差不多卖了2300多‘对’,这就是……”她有点算不过来了。 张勤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两块14文,2300对……就是三万两千二百文。” 他记下一笔。 “这么多?”苏怡有些惊讶,继续念。 第82章 这些借给你们用 苏怡继续对着账簿念着。 “精皂这边,零卖二十四文一块的,约莫四百块,是九千六百文。” “按四十文两块卖的,大概有两千‘对’,这就是八万文。” “还有些加了锦盒的,零星收入一千文。” 张勤再次拨动算盘,将精皂的收入加上:“精皂这边,总共是九万六百文,加上常皂的三万四千四百文…” 算珠最后定格,他抬起头,看着苏怡,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去掉那些零头,今天一天,毛收入差不多是十二万五千文,将近一百二十五贯钱。” “一百二十五贯……”苏怡看着桌上那堆铜钱,也怔住了。 她知道生意会不错,但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有这么多进项。 一百多贯,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好几年了。 张勤放下算盘,走到那堆钱前,拿起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啦的声响。 “看来,咱们这香皂,是真的戳中大家的痒处了。”他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精皂比预想的卖得还好,看来那些达官贵人,比咱们想的更舍得在这上花钱。常皂也不差,走的是量。” 苏怡也松了口气,笑道:“今天还有好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说要长期订货呢。” “就是……明天得让工坊加紧生产了,常皂下午就断货了。” “嗯,明天一早就让韩老伯去跟工坊说,加人手,三班倒,务必把产量提上来……对了,月钱也给他们加一半。” 张勤看着账本上初步核算出的一百二十多贯数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第一步,不仅迈出去了,还迈得又稳又狠。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持续,但至少这开门红,给了他和所有人极大的信心。 “走吧,”张勤收起账本,“今天大家都累坏了,早点歇着。明天,还有的忙呢。”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月光,映着那堆象征着第一天战果的铜钱,泛着沉静的微光。 “兰蔻”开业火爆了几日后,人流渐渐趋于平稳,不再有第一天那般拥挤抢购的景象,但店铺里从早到晚依旧客人不断,络绎不绝。 精皂稳住了官宦富户的回头客,常皂则在市井百姓中打开了销路,口碑慢慢传开,陆续的有长安城周边的商客前来采购。 苏怡和小禾经过这些天的历练,对铺子里的大小事务已然上手。 苏怡负责招呼精皂区的客人、记录大宗订货,小禾则能麻利地应对常皂区的街坊,算账、打包毫不含糊。 韩老伯和铁柱主要帮着搬运货物、维持秩序。 张勤观察了几天,见她们处理得井井有条,便彻底放下心来,将铺子和工坊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苏怡打理。 …… 进入八月下旬,天气转凉,田里的粟米渐渐泛黄。 皇庄已经不用自己在意了,个把月送些新物什过去也就是了。 张勤的心思便转到了蓝田那边的永业田上。 这日,他叫来韩老伯,问道:“老伯,庄子上和蓝田那边,秋收的家伙什都备齐了吗?尤其是耘草、脱粒的家什。” 韩老伯答道:“回郎君,常用的锄头、镰刀、连枷都检修过了。” “只是这精细耘草和打谷,还是老法子,费时费力。” 张勤点点头,他想起了皇庄在用的那几件农具,便对韩老伯说:“咱们皇庄去年就开始用的那‘耘爪’和‘打谷斛’” “你把这些家什,每样带上七八套,送去蓝田庄子。” “跟咱们的那些佃户说清楚,这是主家借给他们秋收试用的,不收钱。” “让他们拿去用用看,若是好用,往后主家可以统一添置,租给他们用。” “若是觉得不好用,或是用坏了,送回来便是,不叫他们赔。” 他特意强调:“一定说是‘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放心尝试。” “等秋收完了,你仔细问问他们,用着顺不顺手,哪里好,哪里不好,都记下来。” “哎,好!郎君这法子稳妥!”韩老伯明白了张勤的用意。“我明天就去办,一定跟佃户们说清楚。” 第二天,韩老伯套了辆驴车,从皇庄库房里拉着几套耘爪和一台打谷斛,吱呀吱呀地又来到了蓝田县玉山乡。 他在这一带跑得勤,不少佃户都认得他。 到了地头,正赶上几个佃户在田埂边歇晌喝水。 看见韩老伯,一个叫赵大的黑瘦汉子站起身招呼:“韩老伯,您又来啦!这次是啥事?” 韩老伯停下驴车,抹了把汗,笑着从车上拿起一个耘爪,冲着赵大和其他围过来的佃户晃了晃。 “各位乡亲,东家念着大家秋收辛苦,让老朽送几样新物什过来,给大家伙儿试试,看能不能省把力气。” “新物什?”众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赵大接过那带着几个弯曲铁齿的竹套子,翻来覆去地看。 “老伯,这是啥玩意儿?咋用?” 韩老伯把耘爪套在自己手上,走到旁边的田埂边。 跪下身子,把手往粟米苗的根部一插,然后模仿着往前爬行的动作,那铁齿便刮拉着泥土和杂草。 “瞧见没?就这么着,跪着或蹲着往前挪,就能把草除了,还伤不着苗根。” “比你们整天弯着腰抡锄头,是不是轻省点?” 一个老佃户眯着眼看了半天,咂咂嘴:“看着是巧……就不知道这铁齿经不经用,别两下就断了。” “东家说了,就是借给大家试用的!”韩老伯提高嗓门。 “放心用!用坏了,不叫你们赔!觉得好用,往后东家可以统一置办,租给大家用。” “觉得不趁手,秋收完了原样拿回来就成!” 接着,他又指着车上那个像个带围栏大木斗的打谷斛。 “还有这个,叫打谷斛。” 他让两个小伙子帮忙把斛抬下来,拿起一把带穗的粟杆示范。 “看好了,把这粟穗放进去,抓住这木把手,这么一转…” 他用力摇动把手,里面的木滚子跟着转动,碾压着粟穗,金黄的谷粒簌簌地掉落在斛底。 “瞧见没?谷粒这就下来了!比你们用连枷一下一下砸,是不是快多了?谷粒还不会蹦得到处都是,好收拾!” 第83章 老师,学生准备给佃户月俸 赵大看着这打谷斛,眼睛发亮,搓着手道:“嘿!这东西好!” “往年打谷,满场院乱蹦,可没少糟蹋粮食!老伯,这个也能借我们用?” “能!都能!”韩老伯指着车上的几套耘爪和这台打谷斛。 “东西就这几件,谁家想先试试,就拿去用。” “用完了,跟左右邻居说道说道,是好是孬,都给个准话。” “东家等着听回音呢!” 佃户们围着这几件新奇的家什,议论纷纷。 有年轻人跃跃欲试,也有老成持重的表示要先看看效果。 最终,赵大和另外两户关系好的人家,商量着先借走了耘爪和打谷斛,打算在自家地里先试试看。 韩老伯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地把家什搬走,心里琢磨着,这永业田的改革是否能行。 从农家出身来说,这种改变自然是极好,但是站在郎君角度来看,却也觉得很是冒险,但这个中细节又想不明白。 …… 八月的最后几日,张勤就在东宫、太医署、司农寺轮流度过。 九月初一这天。 张勤从东宫授课出来,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魏徵的公廨。 魏徵刚处理完公文,见他来了,便让人上了两杯清茶。 “老师,”张勤接过茶盏,斟酌着开口。 “学生近日在琢磨蓝田那八百亩永业田的事。如今还是四六分成的老法子,学生想着,明年是不是能改一改?” 魏徵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他:“哦?你想如何改?” “学生想,不再按收成分成了。”张勤放下茶盏,比划着说。 “老师您也知道,学生之前在皇庄便会尝试新作物,想着也在我那田里推广起来。” “而只有改变雇佣佃户的法子,才好推行。所以学生想…” 魏徵点了点头,示意张勤继续讲。 “学生想,改成给佃户发固定的月俸。比如,一户佃户,原本租种二十亩地,丰年能得三十石粮,歉年可能只有不到十石。照四六分成,他们最多能得十八石” “咱们以丰年为基数,再适当减价,一年给他家相当于十五石粟米的钱或粮,按月发下去。” “这样,不管年景好坏,他们家里每月都有个指望,不怕饿肚子。风险,咱们主家来担。” 魏徵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问道: “你这想法,听着是对佃户极好。只是,你给他们是吃了定心丸…” “可他们若因此懈怠,出工不出力,田地荒废了,你当如何?这月俸岂不白给了?” 张勤答道:“学生想过此事。月俸只保底,做得好,年底还可再给些奖赏。” “更重要的是,田地如何种,种什么,得由咱们统一安排。他们只需按吩咐,用心把活干好就行。” “若有人偷奸耍滑,自然有管事依照规矩处置,屡教不改者,也可不再雇用。” 魏徵点点头,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即便佃户尽力,若天时不协,大旱大涝,田里收成大减,甚至绝收。” “你不仅要照付月俸,朝廷的田亩税却是一文不能少的。” “这双重的亏空,你那香皂生意虽好,可能填得上?需知,商利终有竟时,田赋却是年年都要缴的。”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张勤沉默了一下,香皂生意虽收入不菲,但确实不可能无限扩张。 他沉思良久,抬头道:“老师所虑极是。所以学生还在想,不能光指着田里那点原粮和香皂。” “或许……可以在粮食本身上再做些文章。” “哦?”魏徵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粮食如何做文章?” “学生观察,如今市面上的粟米,多是脱壳即售,烹煮费时,口感也粗粝。” 张勤边想边说,“咱们能否自己建个磨坊,将收上来的粟米,细细研磨,筛去粗麸,得出更精细的粟米粉?” “或者,将新收的麦子,烘炒后磨成炒面?这些东西,易于储存,食用方便,城里讲究些的人家,或许都愿意多花些钱购买。” “如此,同样的粮食,经过咱们的手,价值便能提升一些,多少能贴补些风险。” 魏徵捻须沉吟:“将粮食精工细作,提升其值……这倒是一条路子。” “只是这磨坊、人工,又是一笔开销,且这等精粮,销路如何,尚未可知。” “学生明白。”张勤道, 听了魏徵的提醒,张勤的思路反而更活泛了些,他顺着刚才的话头。 “老师,学生方才想到,这粮食精加工,或许还不止于磨粉。譬如军中或远行所用干粮,若是做得好了,也是一条路子。” “军粮?”魏徵挑眉,“如今军中多是携带粟米,埋锅造饭,或是捣碎了做糗糒,既重且硬,滋味更谈不上。” “学生曾在杂书中见过一种‘光饼’的制法,”张勤回忆着描述。 “取麦粉,加少许盐,揉制成团,擀成薄饼,中心穿孔,先蒸后烤,使其水分尽去,坚脆耐存。” “这种饼极干极硬,但不易腐坏,携带轻便,食用时以水或汤泡软即可,甚为便利。” “若在配方中略加些胡麻、饴糖,滋味更佳,不仅可供军用,商旅远行之人想必也愿意购置。” 魏徵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若真能制出这等耐存便携之食,于军旅、行商确是福音。” “只是…这制法听起来虽不繁复,火候掌握却需经验,大规模制作恐非易事。” “再者,此法军中可以自行制作,想要让其在外直接购买,几无可能。” “学生明白。”张勤点头,“此事与那香皂不同,牵扯更广。学生只是先有此念,具体能否成行,还需仔细参详。” “或许可先在自家田庄小规模试制一些,除了光饼,也可试试将粟米、豆类炒熟磨粉,混合些干果碎、盐,用热水一冲便能食用,或许也能行得通。” 他顿了顿。 “总之,学生的想法是,不能只盯着田里收多少原粮,得想办法让这些粮食经过咱们的手,变成更耐存、更方便、甚至更好吃的东西,价值才能上去。” “如此,就算推行月俸遇上灾年,有了这几样进项,也能多几分扛风险的底气。” “香皂之利虽好,终是妆奁之物,这粮食根本,才是长久之计。” 第84章 半月收入不菲 魏徵看着张勤,见他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确实在层层深入地思考,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由田亩而思及军国实用,格局见长。自古以来,便常忧漕运艰难,关中若遇饥荒,调粮不易。” “若真有便于储运之食,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你既有此心,便先小范围试之,摸索经验,厘清成本。待有所成,再图其他。” “是,多谢老师指点!”张勤心中豁然开朗。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核算。只是觉得,不能光守着旧法,总得试试看,给田庄找条更稳妥的出路。” “月俸之法,学生也知冒险,但觉得值得一试,至少能让依附于我的农户,日子过得安稳些。” 魏徵看着眼前这个敢于不断尝试新事物的学生,眼中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最终缓缓道:“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只是需牢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月俸的额度、奖罚的规矩、精加工的本钱与销路,都要反复推敲,谋定而后动。” “切莫因一时顺遂,便失了谨慎。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起身,郑重行礼。 这佃租更改一事谈罢,魏徵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 “北边的战事,近日有军报传回。太子殿下率军兵贵神速,在鄜州大破稽胡。” “刘仚成主力溃散,只带着少量残部遁入山林,覆灭已是迟早之事。殿下不日将凯旋。”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太子此次出征,目的已达,不仅立了军功,想必也借机笼络了些天策府的将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敬道:“殿下英武,此乃社稷之福。” 魏徵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似乎这只是随口告知的一桩寻常政务。 从魏徵处出来,太子凯旋的消息在张勤脑中转了一圈,便暂且放下。 他如今更需专注的是自己的“实业”根基。 粮食精加工的想法已在心中生根,他一边走,一边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光饼、炒面之类,虽便于储存携带,终究是干粮,难以作为日常主营。”他琢磨着。 “若要打开精制粮食的销路,或许……该有个门面,让人能亲眼见到、尝到好处。” 一个念头闪过,开一间酒楼。 不,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酒楼。 他想起前世那些精致的糕点铺子。 “或许,可以先从一间专营糕饼、面点的食铺入手?”他思忖着。 自己磨的细麦粉、粟米粉,加上糖、蜂蜜、干果,制作些造型精巧、口感细腻的糕饼。 这东西,无论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还是市井中稍有盈余的百姓,都会喜欢。 通过这食铺,既能赚钱,又能让‘精制粮食’的概念深入人心,为日后推广其他精加工粮食铺路。 要制作上好的糕饼,猪油是极佳的起酥油脂。 想到猪油,张勤自然而然想到了养猪。 如今市面上的猪肉,大多有股腥臊气,富贵人家是不太碰的。 他记起前世所知,这腥臊味多半源于未阉割的公猪。 回到家中,他立刻找来刚从蓝田县回来的韩老伯,问道: “老伯,咱们庄子上,或者蓝田那边,有养猪的人家吗?” 韩老伯答道:“有倒是有几户,多是养了过年自家宰杀,或是卖些猪肉贴补家用。郎君问这个作甚?” 张勤沉吟道:“我想咱们自己养些猪。不过,养法得改改。” “除了留作种猪的,其余的公猪仔,生下来个把月,就得找个手艺好的骟匠,把它们骟了。” “骟了?”韩老伯一愣,他自然知道骟猪,但通常只骟那些不留种的母猪,公猪多是直接养大了宰杀。 “郎君,这公猪骟了作甚?费那功夫。” “老伯您有所不知,”张勤解释道, “这公猪若不骟,长到后来,肉味极腥臊,难以下咽。” “骟了之后,性子变温顺,肯长膘,肉质也会变得细嫩肥美,没有那股子怪味。” “这样的猪肉,无论是咱们自己酒楼用,还是拿去市上卖,都能卖出好价钱。” “酒楼?郎君准备开酒楼么?”韩老伯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的,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骟猪这事儿确实可以试试。” 韩老伯将信将疑:“还有这种说法?老仆倒是头回听说。只是…这骟过的猪,真能长得更好?” “定然如此。”张勤笃定道。 “您先去找找可靠的骟匠,跟庄子上养牲口的老把式们也说道说道。” “咱们先试着养一批看看。种猪也要挑好的留,其他的公猪仔,一律按这法子办。” “成!”韩老伯见张勤说得肯定,便应承下来。 “我明日就去打听骟匠,再跟庄子上的农户说说看。就怕一开始,大家不太敢信这新法子。” “无妨,咱们自己先做起来。去忙吧。”张勤道,“等养出的猪确实又肥又没臊气,大家自然就跟着学了。” 送走韩老伯,张勤站在院中,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 这时听见宅门响动,接着是苏怡和小禾略显疲惫却带着轻快的说话声。 苏怡走进院子见到他,脸上露出笑容,一边解下沾了些尘土的披风,一边对张勤说: “张大哥,我和小禾刚盘完这半个月的账,正想跟你说说。” “正好,我也听听。”张勤引她们到厅堂坐下,让小禾去倒些热茶来。 苏怡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到最近几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算是稳下来了。虽然没有开业头几天那么多人抢着买,但每天从开门到打烊,客人就没断过线。” 她仔细说道:“常皂卖得最多,这半个月每日卖出去约莫4000块,大部分都是按两块18文卖的,零散单卖的少些,加起来收入有500多贯。 【2000x18x14=文=504贯】 “精皂这边,每日卖了3000多块,多是按50文两块走的,加上些零卖和锦盒的钱,收入差不多1050多贯。” 【1500x50x14=文=1050贯】 张勤在心里快速算了算,加上第一天的125贯,这开业半个月毛收入就超过了1700贯,足足1700两。 第85章 骟公猪?没干过 张勤看着这半个月来的收入,点点头:“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些。看来这口碑是慢慢传开了。” “是啊,”小禾端着茶进来,插话道,“现在好些都是回头客,还有隔几条街专门找过来的。” “精皂那边,又有十来家府上的管事来定了长期的量,说按月送府上去。” 苏怡喝了口热茶,继续道: “我和小禾算了算,扣除掉工坊这个月的原料、人工、铺租这些成本,这半个月净落下的利,差不多有……” 她翻到账册最后汇总的那页,指给张勤看,“1400贯,相当于1400两银子,这还只是在长安城开了商铺.” 这半个月的收入,可比张勤预想的还要可观。 他看着账册上清晰的数字,心中踏实。 香皂生意这条财路,算是彻底走通了,而且后劲十足。 “辛苦你们了。”张勤对苏怡和小禾说道,“这铺子和工坊,有你们看着,我是一百个放心。” 他沉吟片刻,又说,“这笔利润,先留出三成,作为工坊和铺子的周转,防备不时之需。剩下的,我另有用处。” 苏怡点点头,合上账册。 她知道,张勤又要开始谋划新的、更大的事情了。 而这源源不断的香皂利润,正是他所有谋划的底气。 第二天。 韩老伯领了张勤的吩咐,先在蓝田县里转悠着打听养猪的人家。 他找到县城西头有名的郑屠户,郑屠户正光着膀子在肉案前剁骨头。 “郑屠户,我是老韩头,跟你打听个事儿,”韩老伯凑近问道,“你这儿收的猪,可有人家是把公猪仔给骟了再养的?” 郑屠户停下刀,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诧异地看向韩老伯。 “骟猪?老韩头,你问这做甚?母猪骟了不长胞宫(卵巢),能专心长肉,这俺知道。” “公猪骟它干啥?费那劲!养到年头一刀宰了就是,有点臊气也正常,谁家猪肉不沾点味儿?” 他摇摇头,“没听说过专门骟公猪的,骟匠也未必肯接这活儿,怕坏了名声。” 韩老伯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相熟的骟匠。 果然,那些骟匠一听是要骟公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韩哥,不是俺不帮你,这公猪骟了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俺手艺不精,净干些稀奇古怪的营生。” 一个老骟匠更是直接拒绝了。 碰了几次壁,韩老伯只好先把这事记下,打算回去禀报张勤,看看是否从皇宫里找人手自己试着来。 接着,他便去了玉山乡。 时近秋收,田里的粟穗沉甸甸地低垂着,一片金黄。 他走到赵大负责的那片地头,这片地已经收成好了。 看见赵大正跪在田里,手上套着那个耘爪,正“唰唰”地往前挪动着除草,动作看起来比旁边弯腰挥锄的人轻松不少。 “老赵,这东西咋样?”韩老伯高声问道。 赵大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晃了晃手上的耘爪:“嘿!韩老伯,您来得正好!这东西真不赖!” “跪着干活,腰是不咋酸了,就是膝盖有点磨得慌。” “不过这草除得是真干净,还不伤苗!比抡锄头强!” 韩老伯又转到打谷场,那台打谷斛正被几户人家轮流使用。 只见一个汉子把一捆粟穗塞进斛里,用力摇动把手,里面的木滚子轰隆隆转起来。 金黄的谷粒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落在斛底,旁边拿扫帚的人轻松地把溅出来的少量谷粒扫回去。 “好家伙!这东西真省事!”一个老佃户看着斛里越积越多的谷粒,啧啧赞叹。 “往年这时候,满场院都是抡连枷的,灰土扬尘,谷粒蹦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赢!” “用了这个,快当多了,也干净!” 韩老伯见新农具得到认可,心里高兴。 他寻了个空,跟赵大和另外几个相熟的佃户蹲在田埂边闲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诶,你们说,要是主家不按收成分成了,改成每月固定给你们发钱发米,就像城里做工拿月钱一样,旱涝保收,你们觉得咋样?” 几个佃户一听,都愣住了。 赵大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那敢情好啊!管它年景好坏,家里每月都有进项,娃娃饿不着肚子,这谁不乐意?” 旁边一个中年佃户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分成租看着收成好能多拿点,可遇上灾年,真是欲哭无泪。要是月月有固定的,心里踏实!” 但也有年纪大些的老佃户皱着眉头,吧嗒着旱烟袋,忧心忡忡地说: “韩老伯,不是俺们不信主家。这……这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颗粒无收,主家还得照常给咱们发月钱?” “那他图个啥?这亏空可不小啊!主家能扛得住?别到时候…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怕这好政策长久不了,或者主家扛不住风险又改回去,空欢喜一场。 韩老伯听着,心里有了底。 大部分佃户是欢迎月俸制的,但也有对主家承担风险能力的担忧。 他把这些反应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回去一五一十地告诉张勤。 他就还是蹲在田埂上,听着佃户们对月俸制又期盼又担忧的议论。 他想起张勤之前还提过朝廷似乎颁发过劝农文书,提倡过一些增产法子,便又起了个话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说起来,前阵子好像听人念叨,朝廷发过文书,说了些让地里多打粮食的新法子?你们这儿,有人试过没?” 还是蹲在一旁的赵大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第一个搭话。 “老伯,您说的是那个什么‘沤肥’、‘代田’还是‘区种’的法子吧?听是听说过,里正也来念过两句。可……没人敢试啊。” 旁边那个抽旱烟的老佃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接话道: “唉,韩老伯,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前头那主家…” “就是后来因为跟窦建德那边牵扯不清被朝廷处置了的那个…” “那时候,赋税收得紧,打仗嘛,朝廷要钱要粮。” 第86章 第一年免税的 田埂上。 “那主家就怕地里收成少了,交不上租子,惹来祸事,恨不得咱们年年都按老法子种,一步不许错,生怕有点闪失。” 又有另一个佃户插话:“是啊,谁敢谁敢拿全家老小的口粮和主家的租子去试那些没把握的新花样?” 另一个中年佃户也附和着:“是啊,老伯。这地里的营生,看着简单,实则关乎性命。” “老法子虽然收成未必多,但稳妥,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心里有底。” “朝廷说的新法子,听着是好,万一不成,一季庄稼可就耽误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前主家那会儿,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 韩老伯听着,默默点头。 他明白了,不是这些农户顽固不化,实在是前些年的动荡和严苛的租税,让他们形成了保守想法,不敢越雷池一步。 任何改变,在他们看来都伴随着难以承受的风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众人道:“大伙儿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东家也是想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些,这才问问。往后咋样,东家自有主张。” 回去的路上,韩老伯心里沉甸甸的。 他得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郎君。 韩老伯回到城中宅子,已经夕阳西下。 他问了苏福得知张勤下值回来就在书房,就径直去书房寻张勤。 张勤正对着一幅简易的田庄地图比划着什么,见韩老伯进来,便放下笔,笑道: “老伯回来了?玉山乡那边情形如何?” “郎君,”韩老伯接过小禾递来的温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便一五一十地说开了。 他从佃户们对耘爪、打谷斛的称赞,说到提起月俸制时,赵大那几个年轻些的欣喜,以及老佃户们的担忧。 “…他们主要是怕,郎君您这好心肠,万一遇上大灾年,地里收不上来,您还得白白贴钱粮,怕是…怕是长久不了。” 韩老伯说得实在,也不避讳。 张勤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并未动气,反而点了点头。 “有此担忧,才是常理。他们是被这些年的光景和之前那主家吓怕了,求个稳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向韩老伯,眼神清亮。 “看来,永业田这边,是时候动一动了。这月俸,我琢磨着,就定为半粮半钱。” “粮食,可以让他们家里灶房不断炊,银钱,手头也好有个方便。” 韩老伯仔细听着:“那这分成租……” “改掉,”张勤语气果断,“往后,没有主家和佃户,就是东家和农工的关系。他们给我种地,我按月给他们发工钱米粮。就像工坊里的匠人一般。” 他走到桌边,拿起刚才画的那张纸,指着上面划分开的一块块田地。 “光有月俸还不够,得让大伙儿有个奔头。” “我寻思着,每年开春,根据每块地的肥瘦,定个大概的产量。” “比如,赵大管的那二十亩上田,年初就估个粟米十五石的数。” 韩老伯凑近些:“郎君的意思是?” “到秋收后,盘算总账。”张勤解释道。 “若是实打收上来了十六石,多出的这一石,就将其中两成折算成银钱或粮食,额外奖励给赵大。” “这叫‘超产奖’。反过来,若是只收了十四石,差了定额,那当月月钱,便要扣减一些,小作惩处。” “当然,这得刨除天灾的影响,若是遇上旱涝,收成大减,那便不能怪到农工头上,须得另行核计,甚至要动用预留的周转钱粮帮扶。” 韩老伯眼睛渐渐亮了,他一拍大腿。 “这法子好!干得多,拿得多!心里有本明白账,大伙儿伺候田地,自然更上心!” “比那干说不练的劝农文书管用多了!” “正是这个理儿。”张勤笑道,“这章程,趁着现在秋收时间,咱们最近一个月把它给落实了。” “到时老伯你再跟赵大他们细细分说清楚。务必让每个人都听懂,心甘情愿。” “若有不愿的,也不强求,暂定再允许其照老办法承租一年观察。” “成!郎君放心,这事包在老汉身上!”韩老伯干劲十足,随即又想起一事。 “对了,郎君,那骟公猪的事,问了一圈,郑屠户和几个骟匠都摇头,说没这规矩,怕坏了名声。您看……” 张勤沉吟道:“无妨,既然外人不愿做,咱们就自己来。” “我回头去将作监或司农寺寻个懂行的老手,请教一下门道,总归是能解决的。” “你先将永业田改制的事办好,这才是眼下根基。” “哎!”韩老伯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又转身出去了。 他得赶紧琢磨琢磨,怎么跟赵大那些佃户们说清这月俸加奖惩的新规矩。 张勤看着韩老伯的背影,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田庄图上。 想着就开始写永业田雇佣规章。 先参照前世的实习公司的规章作为大致的模板。 …… 又过了两日,张勤依例去东宫为皇孙们讲授算学。 现如今,两位殿下已经掌握了百以内的阿拉伯数字,并且两位数的加减已经游刃有余了, 下次来就是乘法了,比如三个盘子,每个盘子有8个水果,一共有多少水果。 课后,他特意绕到魏徵处理公务的偏殿。 魏徵正伏案批阅文书,现在太子平叛未归,就只能累着魏徵和王珪这两位了。 魏徵见他来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今日课业结束了?” “是,老师。”张勤行了一礼,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顺手给魏徵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热水。 “方才测验了些百以内的加减,两位小殿下已经很是熟练了。” 魏徵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口,抬眼看他:“嗯,小殿下自是聪慧,可以再上点难度了。” “你那‘兰蔻’商铺,如今在长安城的女眷中,名头可是响亮的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张勤笑了笑,没接这话头,转而问道:“老师,学生正有一事想请教。学生那玉山乡的八百亩永业田,今年这田赋……” 魏徵对这些章程门清,他略一沉吟便道:“你这蓝田县子乃是今岁新封,按制,恩赐的永业田,可免一年税赋。今岁你的田亩,无需向朝廷缴纳粟米绢帛。” 第87章 师父来信 听到这,张勤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些轻松神色:“原来如此,多谢老师解惑。这下,学生手头便能更宽裕些了。” 魏徵何等精明,目光在他脸上一扫,淡淡道:“宽裕?你又琢磨何事?” “莫非前些天你想的那粮食精加工之事有着落了?” 张勤也不隐瞒:“是的老师,学生想着能在长安城里,开一家酒肆,做些新奇的吃食。” “酒肆?”魏徵眉头微蹙,随即又展开,但是慎重的说, “你如今身兼司农、太医两署官职,又有爵位在身,行事须有分寸,莫要过于招摇,授人以柄。切记‘度’字。” “学生明白,谢老师提点。”张勤知道魏徵这是默许了,便恭敬告退。 从东宫出来,想着今年永业田不用缴税,等于平白多了一笔收入,这开酒楼的本钱就更足了。 他也没回宅子,在长安东西两市转悠起来,尤其留意那些规模不小、地段又好的酒楼。 连续看了几家,情况却不如预想顺利。 西市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三层酒楼,位置极佳,正是张勤理想中的模样。 他走进去,假意品尝了几样菜式,味道只能算中规中矩。 结账时,张勤状似随意地向掌柜打听:“贵店生意兴隆,不知东家可有意愿将这铺面盘出?” 那胖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张勤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华丽却气度不凡,才慢悠悠道: “郎君说笑了。咱这‘醉仙居’在此地经营二十多年,乃是祖产,生意稳当,并无出让的打算。” 语气虽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又打听了几家看得上眼的,要么是世代经营的家业,绝不肯卖。 要么虽有意转让,但位置偏僻,或是房屋破旧,不合张勤心意。 这日晚间,张勤与苏怡、小禾一同用饭,说起此事,微微皱眉。 “好地段的酒楼,都是会下金蛋的母鸡,等闲不肯放手。剩下的,又难堪大用。” 苏怡替他盛了碗汤,轻声道:“郎君既觉着合适的难买,可否换个法子?” “譬如,寻一家生意寻常但底子还不错的,咱们投些钱进去,占些股份,也能参与经营。” “如此,既省了从头张罗的辛苦,也能借其原有的招牌和客源。” 张勤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苏怡,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倒是个法子!我们出主意,先试验试验新奇的菜品。”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此,明日我便让韩老伯去打听,看有没有这类生意陷入困顿,东家又愿意引入新本钱合伙的酒楼。” 又过了两三日,苏福还真打听到一家。 位于东市靠近春明门大街的“云来楼”,两层楼阁,店面宽敞,后厨、仓房一应俱全。 原来的东家姓胡,因年老体衰,儿孙又无意经营,酒楼生意这几年渐渐清淡。 只有一些老顾客的光顾勉强维持着,但是又不愿盘出去,正有心寻个有力的合伙人。 张勤在太医署给大家以通俗易懂的说法,简单讲了一波细菌致病的概念。 想着让他们先消化消化,便约定明日再继续,就提前离开,亲自到“云来楼”瞧了一回。 地段确实不错,楼里陈设稍显旧了些,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点了几个菜,味道平平,伙计们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他请苏福约了胡东家在二楼的雅间见面。 胡东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有些萎靡,但言语间还透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双方寒暄落座,张勤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胡老丈,贵宝号地段是极好的。听闻老丈有意寻人合伙,不知晚辈可否参上一股?” 胡东家叹了口气:“不瞒张郎君,老夫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这酒楼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实在不忍见它关门。” “若郎君真有诚意,投入一笔本钱,将这酒楼重新整顿起来,老夫愿让出四成股子,郎君意下如何?” 张勤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成股子,晚辈投入的银钱怕是不菲。” “既要投钱,晚辈自然也有些经营上的想法。若只能占四成,说话做不得主,许多事情便难施展。” “依晚辈看,不如这样…晚辈出资将这个店面盘活,占六成股…” “老丈您以这楼坊折价,占四成。日常经营由晚辈派人打理,但大事必与老丈商议。” “年底分红,绝不让老丈吃亏。您看如何?” 胡东家沉吟良久,看着张勤年轻却沉静的脸庞,又想到如今酒楼半死不活的样子,最终重重一点头。 “成!就依郎君!只盼郎君能让我这‘云来楼’重现往日风光。” “老丈放心。”张勤笑着举杯,“合作愉快,过两天晚辈会托苏伯送来银钱和契约。” 旁边的苏福在张勤的示意下,点了点头应下来。 从云来楼出来,已是午后。 两人从云来楼回到宅中,已是申时。 张勤刚在堂屋坐下,小禾就捧着一封信进来。 “郎君,下午有个过路的小道童送来的,说是孙真人给您的信。” 张勤一听是师父来信,连忙接过。 信纸是常见的黄麻纸,上面的字迹清瘦道劲,正是孙思邈的手笔。他展开细看: “勤儿如晤:为师西南之行已毕,见闻颇丰,尤于瘴疠之防治,略有新得。” “不日将归终南草庐。闻你进献牛痘之法,活人无数,此乃大功德,我心甚慰。” “重阳休沐之日,可来山中小聚,详谈种种。” “前次见你身边苏姓女子,颇通药性,心性亦佳,此次可携之同来。师思邈手书。” 张勤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心里一阵暖意。 师父云游归来,首先惦记的便是这牛痘之事,还要他带上苏怡,看来是对苏怡上了心。 他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小禾道:“去请苏姑娘过来一趟。” 不多时,苏怡款步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许皂角的清香气,想必是刚从工坊那边忙完回来。 “郎君寻我?” 张勤将信递给她:“师父来信了,说他已从西南回来,让我们重阳节去终南山一趟。” 第88章 王公公,请您出山 苏怡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时,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孙真人还记得我……” “师父说你颇通药性,心性亦佳。”张勤笑道,“这是看重你。” “重阳那日我正好休沐,我们一早便出发。你准备一下,工坊的事,这两日先安排好。” “嗯,我晓得了。”苏怡点头,将信递还给张勤,想了想又问,“可要备些什么礼物?孙真人他……” “师父不重这些俗礼。”张勤摆摆手。 “不过,山中秋深,寒气重。你可以准备些扎实的糕饼,再带上一些咱们自家铺子里新出的、桂花味的精皂,给师父净手用。意思到了就行。” “好,我这就去安排。”苏怡应下,转身出去了。 张勤摩挲着信纸,心里琢磨着。 师父特意提及牛痘和西南瘴疠,想必是有深意。 此去终南,除了聆听教诲,或许还能从师父的游历见闻中,得到些新的启发。 他看向窗外,秋意渐浓,重阳登高访师,倒正是时候。 离重阳节还有两日,张勤心里还惦记着骟猪的事。 这日从司农寺下值回来,他没直接回宅子,而是绕道去了趟李府。 运气不错,正碰上李德謇骑马回府。 见到张勤,李德謇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张兄,今日怎得空过来?” “德謇兄,有件小事想打听一下。”张勤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可知,宫里净事房那些年迈出宫的老太监,多半安置在何处?” 李德謇一愣,随即恍然,也压低嗓音:“张兄,你莫不是想找会那手艺的人……去骟猪?” 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想笑又强忍着。 张勤奇怪他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事儿,也只能苦笑点点头: “正是。外间的骟匠不愿接这活,只好从宫里出来的老师傅里寻寻门路。” 李德謇想了想,说道:“这些人出了宫,大多聚在城南归义坊那一带,有些给大户人家看祠堂,有些就凑合着搭个窝棚度日。” “领头的是个姓王的老太监,好像叫王西,听说在净事房当过差头,手艺是顶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 “归义坊,王西王太监。”张勤记下,“多谢德謇兄指点。” “小事一桩。”李德謇摆摆手,又忍不住好奇,“张兄,这猪骟了,真能去掉臊气?” “十有八九。”张勤笑道,“等养出来,第一批好肉,先送府上尝尝鲜。” “那敢情好!我等着!”李德謇哈哈一笑,拱手别过。 得了消息,张勤回到宅子,立刻把韩老伯和铁柱都叫到跟前。 他先对韩老伯说:“老伯,骟匠的事有眉目了。” “明日你带上一份厚礼,去城南归义坊寻一位姓王的太监,曾是宫里净事房的差头。” “就说咱们蓝田县子要养些肉猪,想请老师傅出手,酬劳必定从厚。务必客气些。” 韩老伯连忙应下:“老汉明白,定把礼数做周全。” 张勤又转向铁柱,这娃子如今是越发沉稳了。 “铁柱,有件要紧事交给你办。你明日就去玉山乡,在咱们永业田靠近河滩的那片闲地上,寻个合适的位置,筹建一个养猪场。”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画了个大概的格局:“圈舍要建得宽敞,坐北朝南,地面用石板铺,留出排水沟。” “旁边还得盖几间存放饲料和住人的屋子。” “你先带几个人,把地方清理出来,材料备齐,等韩老伯请来了师傅,咱们就开工。” 铁柱凑近看了看草图,用力点头:“郎君放心,垒猪圈我在行!保准弄得结实干净!” 张勤拍拍他肩膀:“这养猪场是长远之计,你多费心。” “先期不用贪多,建能养三五十头猪的规模就成。” “猪仔我去寻摸,等王师傅请到,咱们就先买十来头小猪试试手。” “成!”铁柱瓮声应道,眼里闪着光。 他喜欢干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 安排妥当,张勤心里又踏实一分。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便提着备好的四色礼盒。 两匹细棉布、一包上等果脯、一封腊肉,还有用红纸封着的两贯钱,雇了辆驴车,往城南归义坊去了。 归义坊一带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显得有些破败。 韩老伯打听了好一阵,才在坊角一个僻静处,找到王西住的独门小院。 院墙塌了半截,勉强用树枝扎着。 韩老伯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等了半晌,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浑浊中带着警惕。 “找谁?”声音尖细沙哑。 韩老伯忙堆起笑,拱手道:“您老是王公公吧?小老儿姓韩,是司农丞张府上的管事。特来拜会您老。” “司农丞?”王西眼皮抬了抬,打量了一下韩老伯和他手中的礼物,才慢慢把门拉开些,“进来吧。”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只是空荡荡的。 王西自顾自走到院中石凳坐下,也不让茶,直接问道:“韩管事找咱家,有何贵干?” 韩老伯把礼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赔着小心道:“听闻王公公手艺高超,我家主人想请您出山,帮个小忙。” “哦?”王西耷拉着眼皮,用长指甲剔着石缝里的青苔,“咱家老了,早不沾那些血糊淋拉的事了。” 韩老伯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不是…不是宫里的活计。是想请您,帮忙骟几只小公猪。” “什么?”王西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骟猪?你让咱家去干那乡下骟匠的腌臜活儿?”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出去!带着你的东西,给咱家出去!” “咱家伺候的是皇城里的贵人,不是那圈里的畜生!” 韩老伯早有预料,也不慌,依旧陪着笑脸:“王公公息怒,息怒。” “实在是外间的骟匠不敢接这活,我家主人又笃定这骟过的猪肉质更好,这才斗胆来请您出手的。” 他顿了顿,亮出底牌:“我家主人,也是陛下亲封的蓝田县子,现任太医署丞。绝不会亏待了您。” “只要您肯出手,酬劳好说。”说着,他把那用红纸包着的两贯钱往王西面前推了推。 第89章 这边有个院子欸 王西瞥了一眼那厚厚的钱封,怒气稍减,但脸色依旧难看,哼了一声。 “县子爷又如何?司农寺也管不到咱家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咱家以后在这归义坊,还怎么抬头做人?” 韩老伯听他松了口,叹口气道:“王公公,不瞒您说,这骟猪之法若成了,往后百姓都能吃上不臊的猪肉,也是积德的好事。” “您这手艺,在宫里是伺候贵人,在宫外,一样能造福百姓不是?” “再者,此事隐秘进行,绝不会有损您的清誉。” “除了酬金,米粮肉食,我们府上每月都给您送一份来。” 王西沉默下来,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出宫后,日子清苦,全靠一点微薄的恩赏和给人看看祠堂过活。 两贯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了,还有长远的米粮供给…… 他抬眼看了看韩老伯诚恳的脸,又看了看那封钱,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罢了,看在县子爷为民着想的份上…咱家就破例一回。” “不过,话可说在前头,一应器具需你们备齐,要最利的小刀,烧酒、干净布匹、草灰一样不能少。” “还有,只能在你们庄子上做,咱家绝不进城。” 韩老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躬身:“哎哟,多谢王公公!” “您放心,一应物件必定准备得妥妥当当!日子定下了,小老儿亲自赶车来接您!” 王西挥挥手,示意韩老伯可以离开了。 从小院出来,韩老伯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趟差事,总算没办砸。 他得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告诉郎君,也让铁柱那边抓紧准备起来。 同一天,得了吩咐的铁柱,一早就快马赶往玉山乡。 他围着永业田靠近河滩的那片地转悠了半天,拿着张勤画的草图比划。 要新建一个像样的养猪场,平整地基、垒墙盖顶,确实得花上不少功夫,没半个月下不来。 他皱着眉四下张望,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土坯院子,原是前主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空着。 院子不大,但围墙还算完整,里头有两间破旧的瓦房,稍微修缮一下,一间能关猪,一间能住人。 院子角落还有个塌了半边的草棚,正好能堆放猪食。 铁柱心里有了主意,赶紧去找赵大商量。 赵大过来一看,拍着大腿说:“这地方行!收拾收拾就能用,比现盖快多了!” “先买十来头小猪崽子试手,足够宽敞了!” 铁柱当下就带着几个佃户动手清理起来,把院里的杂草碎石清出去,修补破损的屋顶和围墙。 他盘算着,等韩老伯请来师傅,这边临时猪场也能凑合着用了,不耽误事。 另一边,韩老伯赶回城里,已是午后。 他从苏福口中知道郎君已经从太医署回来,就径直去书房向张勤回话。 “郎君,王公公那边,总算说通了。”韩老伯面露欣喜的继续说道,“起初是死活不乐意,觉得辱没了他身份。” “老奴好说歹说,亮出您的名号,又许了重金和往后的米粮供给,他才勉强点头。” “不过,老人家规矩多,要咱们备齐利刃、烧酒、干净布和草灰,还说只肯去庄子上动手,绝不进城。” 张勤听了,点头笑道:“规矩多不怕,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他肯答应就好。” “一应器具,你务必按他要求的备好,挑最好的准备。”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既然王公公这边定了,猪崽就得赶紧备下。” “猪场还没盖起来,但只是小猪,也可以先养着。我这就去西市和东市转转,寻摸些好的猪崽子。” 说完,张勤便带着韩老伯出了门。 两人先奔西市的牲口市,又去了东市相关的摊位。 张勤也不急着买,背着手在各个卖猪崽的摊子前转悠,仔细打量。 他看的门道和旁人不同,不光看个头大小,还凑近了看猪崽的眼睛是否清亮有神,毛色是否顺滑。 更要伸手捏捏猪崽的腰板和四肢,挑那骨架匀称、四肢粗壮、跑动起来灵活有力的。 一个卖猪的汉子见张勤这般挑剔,笑道:“郎君,买猪崽看个活泛就成,您这摸来摸去的,是选牲口还是选女婿呢?” 张勤不嘻嘻,随即便也觉得这汉子无心之言,转而笑道:“老哥,这猪崽好比树苗,底子好,往后才能长得壮实,出肉多。” 他指着其中一头精神抖擞、哼哧哼哧拱食的小公猪,“像这头,嘴筒短,额头宽,背线平直,后臀丰满,就是好胚子。” 那汉子一听,竖起大拇指:“郎君是个行家!这几头,是俺家那头上好的母猪下的,吃奶最凶,长得最快!” 张勤依着自己的标准,连着走了几家,精挑细选了二十多头健壮活泼的小公猪,都是刚断奶不久的年纪。 谈好了价钱,便付了订金,并与这几家约定,让韩老伯明日雇辆板车,小心地将这些猪崽运回玉山乡,找个地方先将养着。 稍晚些,天色擦黑,铁柱才风尘仆仆地从玉山乡赶回张宅。 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在前院寻到了正在查看桂花树的张勤,瓮声禀报道: “郎君,地方寻着了!就在河滩地那头,有个旧院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 “围墙都还结实,两间瓦房顶子漏了点,补补就能用!比咱们现盖能省下至少十来天工夫!” 张勤闻言,略一思索,拍了拍手上的灰:“哦?你说的可是靠东头,院里有棵老槐树那个院子?” “对对对!就是那儿!”铁柱连连点头。 张勤想起来了,上次去勘测永业田时确实见过那个荒废的院子,当时只觉得位置尚可,没多想。 “那院子倒是正好,收拾出来先应应急足够。你明日就带人着手修缮,抓紧些。” “哎!保准弄得利利索索!”铁柱响快地应下。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和铁柱便分头行动。 铁柱自去玉山乡带着佃户们继续清理修缮那个旧院子,好欢迎小猪崽子入住。 韩老伯则揣着钱,先去西市寻昨日定下猪崽的那几家摊主。 见到韩老伯,那卖猪的汉子笑道:“老丈,您家郎君真是爽快人,昨日挑了十头,今日这是还要添些?” 第90章 羊肠手套 韩老伯摆摆手:“就按昨日我家郎君挑好的那些,一样标准的,再添上十头健壮的小公猪,凑个二十头,一并运走。” “好嘞!”那汉子喜笑颜开,连忙招呼帮手从圈里逮猪崽。 韩老伯依着张勤交代的标准,又仔细验看了一遍,确认都是精神头足、骨架匀称的好苗子,这才付了钱。 而其他几家就没再多买。 接着,他又按王西的要求,去铁匠铺买了几把新打制的、刃口雪亮的小巧尖刀。 去药铺称了上好的烧酒,扯了干净的白棉布,又弄来一袋子细腻的草灰。 东西备齐,雇的两辆板车也到了,车上放着临时找来的几个旧竹筐,垫上了干草。 三十多头小猪崽被小心地装进筐里,韩老伯和车夫一路照应着,出了春明门,往玉山乡而去。 到了地方,铁柱带着人已经将院子大致清理了一遍,屋顶漏处用茅草暂补了,地面也垫了层干土。 见到猪崽运到,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竹筐抬进较完整的那间瓦房,把小猪崽放出来。 小家伙们到了新环境,惊慌地挤作一团,哼哧个不停。 铁柱搓着手笑道:“先让它们歇两天,熟悉熟悉地方。” “等这边食槽、水坑都弄妥帖了,猪崽子也定定性了,再去请那位王公公来施展手艺。” 韩老伯把置办的工具一样样拿出来交代清楚:“这可是宫里老师傅要用的家伙什,仔细收好,别磕碰了。” 看着佃户们七手八脚地帮着安顿猪崽,韩老伯心里琢磨着郎君之前的交代,便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 “大伙儿辛苦。这猪场办起来,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各位搭把手。” “另外呢,郎君还有个打算,跟大伙儿说说。” 众人都停下活计,望了过来。 韩老伯继续道:“各家平日里淘米洗菜的泔水、摘下来的烂菜叶、还有刷锅水什么的,别随手泼了。” “郎君说了,都可以收集起来,送到这猪场。” “我们按桶算,一桶给一文钱,或是折成等价的杂粮。” 这话一出,佃户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赵大咧着嘴笑:“嘿,这倒是好事!那些汤汤水水的,往常不是喂鸡就是泼掉,还能换几个铜子?” 韩老伯点点头,又道:“等秋收完了,地里那些打下来的粟米糠麸、豆子榨完油剩下的豆渣,若是自家吃用不完,猪场也收。” “价钱嘛,肯定比卖去城里粮店划算。”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佃户,姓钱,皱着眉头插话了:“老韩头,不是俺多嘴啊。” “这……这好好的粮食,糠麸也好,豆渣也好,人俭省点也能对付着吃,拿去喂猪……是不是有点糟践东西了?” 他这话,引得几个老成持重的佃户也微微点头,面露疑虑。 韩老伯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老钱哥,你的顾虑在理。可郎君说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着猪圈里那些哼哼唧唧的小猪崽。 “你想想,这些麸皮豆渣,人吃,不过是填填肚子,没多少滋养。” “可喂给猪,猪吃了长膘,一斤膘就是一斤肉!这肉卖出去,是多少钱?” 他顿了顿,让大伙儿消化一下,接着道:“再说了,猪粪可是顶好的肥料,沤熟了上到地里,比啥都强,来年咱的粟米豆子能长得更壮实。”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东西转一圈,最后还是壮了咱们自己的地力,长了咱们自己的收成。里外里,是赚的,不亏!” 老钱头听着,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吧嗒了下嘴。 “照您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儿。猪长肉,地长粮,是这么个循环…” 赵大在一旁哈哈一笑:“钱叔,您就放心吧!郎君是啥人?” “司农寺的官!还能算不过这笔账?咱们啊,就按郎君说的办,准没错!” 见大伙儿都明白了,韩老伯便道:“成,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下。” “具体怎么收,啥价钱,等铁柱这边安顿好了,再跟大伙儿细说。” 正说着,铁柱从临时灶间那边探出头喊道:“爹,您来看看,这煮猪食的大锅,支在这个位置成不?” 韩老伯应了一声,又对佃户们招呼了几句,便朝灶间走去。 院子里,佃户们一边继续干活,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收泔水、换杂粮的新鲜事。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太医署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勤与周署令对坐在值房内,中间的矮几上摊着几卷医书,还放着个白瓷盆,里面盛着清水。 “张丞上次所言,这创伤溃烂、痈疽发作,皆因有微不可见的‘病气’由创口侵入所致,” 周署令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此说虽与《内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之理相通,但终究…有些玄虚,难以实证啊。” 张勤知道这观念一时难以扭转,便指着那盆清水道:“署令,可否借银针一用?” 周署令从针囊中取出一枚常用的三棱银针递过。 张勤接过,并未消毒,直接用手摸了摸针身,然后才将针尖浸入清水中搅动了几下。 “署令请看,若晚辈手上沾有那微不可见的‘病气’,此刻便可能沾染针上,又混入这清水之中。若以此水清洗创口…” 周署令是医道大家,一点就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等疗伤施针之手,器物,乃至清水,若不够洁净,本身就可能成为…传播病邪之媒介?” “正是此理!”张勤点头,“故晚辈以为,凡处理创伤、施行针灸或小型疮痈切开之前,医者双手务必以皂角或烧酒仔细清洗,亦或以火烤之。” “所用刀针器具,最好能以火焰灼烧,或以高浓度烧酒擦拭。” “包裹伤口的布帛,也需沸水煮过,烈日暴晒,方可最大程度避免‘病气’传入。” 他顿了顿,想起孙思邈信中所提西南见闻,又道:“尤其军中士卒受伤,往往数人同帐,相互照应间,若卫生不洁,一人染毒,极易蔓延。” “若能严加注意,或可大大减少伤亡。” 周署令沉思良久,缓缓道:“此言…确有几分道理。依你之见,若遇需切开皮肉之症,又当如何更稳妥?” 张勤想起后世的外科手套,灵机一动:“署令可曾见过厨下灌制香肠?” “那清洗干净的羊肠衣,薄而坚韧。” “若能将此类肠衣加工,制成能套在手上的薄膜,施术时隔绝医者之手与创口,或可更为安全。” 第91章 酒精 “羊肠衣做手套?”周署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虽闻所未闻,细细想来,倒非痴人说梦。只是制作起来,恐怕不易。” “总需试过方知。”张勤笑道。 “晚辈也只是个设想。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将这注重洁净的习惯,先在太医署和伤患多的营中推行开来。” 周署令应下:“好,此事老夫会仔细斟酌,寻机在署内先行倡导。” 见周署令对自己的提议似有触动,张勤趁热打铁,又进一步提到酒精。 “署令,方才提到以烧酒擦拭器具,其实也是取其中‘酒气’杀灭病邪之意。” “只是寻常烧酒,力道或许还欠些火候。” 周署令抬眼看他:“哦?莫非张丞还有更好的法子?” 张勤斟酌着用词:“晚辈所想,可经由特殊器具,反复蒸煮提纯,得其最烈最纯之性,称之为酒精。” “此物杀灭细菌…额,清除病气之效,远胜寻常烧酒十倍。” “反复蒸煮提纯?”周署令是懂药性的,立刻抓住了关键,“如同炼丹术中之‘抽汞’、‘飞升’一般,取其精粹?” “原理或有相通之处。”张勤点头。 “只是目的并非炼丹长生,而是为得这消毒防疫之物。” “若能制成,用于擦拭创口、清洗医者双手乃至洁净手术环境,当有奇效。”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此物性子极为暴烈,遇火即燃,其焰迅猛,甚于油脂。” “故而制作、存放、取用之时,务必远离灶火、灯烛。” “需以厚实陶罐或铜器密封,置于阴凉稳妥之处,万万不可大意。” 周署令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那蒸馏器具的模样。 他行医多年,深知创伤溃烂、痈疽扩散之苦,若真有此等强效洁净之物,无疑是杏林一大福音。 但听到那“遇火即燃”的特性,又不免凛然。 “性子如此酷烈,确是双刃之剑。”周署令沉吟道。 “不过,若真能制出,于金疮痢、痈疽疡科,乃至战时救治,意义重大。只是这制作之法……” 张勤知道不能说得太细,便道:“晚辈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或许可寻技艺精湛的酿酒匠人或炼丹师一同参详。” “眼下,咱们还是先尽力推广以现有烧酒洁净之法,亦是善举。” 周署令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张勤,目光复杂。 “张丞每每所言,虽初闻惊世骇俗,细思却皆有其理。这酒精之事,老夫记下了,容我慢慢寻访琢磨。” “至于洁净之法,便先从太医署和京畿各营医官开始劝导试行吧。” 看看日头偏西,值房里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张勤将话题转到了天花的事上。 “署令,前些时日推进的牛痘接种,如今情形如何了?尤其是最早试种的杜曲里那几个庄子,可还安稳?” 周署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捋了捋胡须。 “此事倒是顺利。杜曲里及周边几个村庄,自接种后,再无新发天花病例。” “先前那几个出过花的,如今也成了现成的‘苗源’,取浆接种,乡民抗拒之心大减。” 他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继续道:“如今这接种之法,已从京畿诸县开始,逐步向长安城内推行。” “太医署派出多路医官,分片督导,由坊正、里正配合,先在孩童中施行。” “虽仍有少数愚夫愚妇心存疑虑,但眼见为实,见到接种者不过臂上起几个痘疹。” “发热一两日便无恙,比之天花横行时的十室九空,如今这般,已是天壤之别,故而响应者日渐增多。” 张勤仔细听着,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牛痘接种能顺利推开,比香皂赚了多少钱都让他感到踏实。 他点头道:“如此便好。此法能多救一人,便是功德一件。” 周署令看着张勤,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此乃活人无数之大功德。” “张丞献此良法,功在千秋。陛下亦时常问起进展,颇多嘉许。” 张勤谦逊地摆摆手:“晚辈只是侥幸知之,全赖署令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尽心竭力,方能推行开来,惠及百姓。” 他又与周署令商讨了几句接种中需注意的细节,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走出太医署,秋日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清爽的气息。 张勤想着杜曲里那些如今已免于天花威胁的孩童,心头暖融融的。 这牛痘之事,总算没有辜负穿越这一遭。 明日便是重阳,该带上苏怡,去终南山向师父好好禀报这一切了。 …… 重阳节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宅里便有了动静。 堂屋里,苏怡将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清点,放入一个竹编的提篮。 两包用油纸包得扎实的重阳糕,一坛韩老伯自酿的菊花酒,还有两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乳白的常皂和十块透着淡淡桂花香气的精皂,都用软纸隔开着。 她拿起一块精皂闻了闻,对刚走进来的张勤说:“张大哥,这桂花味的,孙真人应该会喜欢吧?” “上次他好像提过一句山居清气有余,而暖香不足。” 张勤接过看了看,点头笑道:“师父性喜简朴,但这日常洁净之物,他当不会推拒。” “常皂留给他洗手沐浴,精皂可置于书斋净手,祛祛墨香也好。” 收拾停当,两人出门。 门口已套好一辆青布马车,苏福特意选了个稳重的老车夫。 张勤对迎出来的苏福和小禾交代:“苏伯,铺子和工坊就劳你和小禾多看顾一日。” “郎君、小姐放心,一切有我们在。”两人拱手应道。 张勤和苏怡上了马车。 车厢比骑马颠簸些,但确实稳妥不少。 张勤想起上次那两匹被顺手牵走的马,摇头失笑:“也不知道上次两匹马如今在何处?” 苏怡也抿嘴一笑:“朗朗乾坤,岂知竟有偷马之贼。” 马车辘辘,出了长安城,直奔终南山而去。 kkxs7.com 第92章 见过师兄、师姐 长安城外。 秋深了,路边的草啊树啊都黄了大半,头顶上的天却蓝得透亮,云也疏疏淡淡的。 这天气,正是爬山的好时候。 快到晌午,马车在那片老地方停稳当。 张勤和苏怡先后下了车,把几个装得满满的提篮拎下来。 张勤摸出些铜钱递给老车夫:“老人家,后天辰时初,还在这儿碰头。” 老车夫接过钱,朴实地笑了笑:“郎君娘子放心,小老儿记牢了,后天一准儿到。” 看着马车掉头走远了,张勤提起沉甸甸的竹篮,对苏怡说:“走罢,师父该等急了。” 山道弯弯曲曲的,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朝着半山腰孙思邈那间草庐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总算瞧见那间熟悉的草庐了。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听着不止师父一个。 张勤和苏怡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弟子张勤带着苏怡来看您了。” 吱呀一声,开门的却不是孙思邈,而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 她穿着朴素的布裙,头发用木簪子挽着,模样清秀,眼神很静。 她身后还站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黑黝黝的,一看就是常在外头跑的人。 孙思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勤儿啊?快进来。” 张勤和苏怡走进屋里,看见师父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矮桌上摊着一卷书稿。 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看来这趟西南之行很有收获。 “弟子拜见师父。”张勤赶紧躬身行礼,苏怡也跟着轻轻一拜。 “不用这么多礼数。”孙思邈笑着抬抬手,转头看向开门的两人。 “勤儿,苏姑娘,这两个是我早年收的徒弟,算是你们的师兄师姐。” 他先指了指那黑脸汉子:“这是你们二师兄,刘神威,常年跟着我在外头行医,对岭南那边的瘴气、毒虫咬伤尤为在行。” 又指向那布裙女子:“这是你们大师姐,林素问,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症,平常多在关中这一带的乡间走动。” 刘神威冲着张勤咧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 “老听师父念叨,说收了个不得了的小师弟,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林素问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在张勤和苏怡脸上温和地扫过:“师弟,苏姑娘。” 她多看苏怡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好感。 张勤和苏怡忙又向师兄师姐行礼。 孙思邈让大家坐下,对张勤说:“你大师兄和二师姐这回是特地跟我一起回来的。” “他们在路上听说了你献牛痘方子的事,都惊奇得不行,非要回来亲眼看看你这个小师弟,问个明白。” 刘神威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眼睛发亮:“是啊师弟!” “师父信里说得简单,你快给师兄仔细讲讲,那牛痘到底是个啥东西?怎么就能防住天花了?” “我们在外头行医,最怕碰上痘疫,一死就是一村子人啊!” 林素问虽然没说话,也专注地看着张勤,显然对这事很上心。 张勤这才明白,原来师兄师姐是为牛痘来的。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细细讲起牛痘的来龙去脉、防病的道理,还有具体怎么种。 草庐里飘着茶香,话说了一茬又一茬。 眼看日头快到头顶了,孙思邈看了眼窗外,笑道: “医理说不完,肚子可不能饿着。阿威,你去把早上逮的那两只山鸡收拾了。勤儿,给你师兄搭把手。” “好嘞!”刘神威爽快应着,起身从门后提出两只肥嘟嘟的灰毛山鸡。 张勤赶紧跟着师兄到外边溪水旁去了。 屋里,林素问对苏怡温和地说:“苏姑娘,跟我去灶房看看吧,看看师父这儿有什么菜能做的。” 苏怡应了声“听师姐的”,就跟着她去了旁边搭出来的小灶房。 两个人一个从屋檐下挂着的干蘑菇串上摘些下来泡着,一个清洗刚从屋后小菜地里拔来的几棵青菜,配合得还挺默契。 灶房里,林素问从瓦罐里舀出小米,苏怡坐在小凳上,低头仔细地摘着一把嫩绿的荠菜。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溪水哗哗流的声音,和屋外隐约传来的男人说话声。 林素问把米淘好下锅,盖上木锅盖,擦了擦手,像是随口问苏怡:“苏姑娘,我看着,你和勤儿师弟挺合得来的。” 苏怡摘菜的手停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轻声说:“师姐笑话我了。” “郎君救过我的命,我……我就是在他府上帮忙做些杂事,报答恩情。” 林素问是过来人,看她这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拿起一个蒜头慢慢剥着,话音放得更轻了些:“师姐看得出来。只是…姑娘你的出身,好像不是普通人家?” 她问得小心,眼神里却带着一些仔细和关心。 苏怡沉默了一会儿,把摘好的菜叶放进盆里,才低声说:“不敢瞒师姐。” “我父亲…原来是前隋的着作郎苏谭。”她声音有点发颤。 “后来…被宇文化及陷害丢了性命,家里就败落了,我才…流落到那环彩阁。”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时候只求一死保住清白,幸好鸨母怕闹出人命,没敢太逼我。” “后来是郎君向皇上陈情,全力证明我父亲的冤屈,这才得以平反。” 林素问剥蒜的手停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文静姑娘身世这么苦。 她放下蒜头,轻轻握住苏怡有点凉的手,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苏怡心里一暖。她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 “都过去了。现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已经很知足了。”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佩。 “倒是师姐,跟着真人到处走,救死扶伤,才真让人佩服。郎君常说,医者父母心,师姐就是这样的人。” 林素问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救死扶伤,是当大夫的本分。” “倒是勤儿师弟,这次献出牛痘的法子,才是能救无数人的大功德。你能在他身边帮忙,也是好缘分。” 这时候,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起来。 第93章 用上大棚呢 林素问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白蒙蒙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她的脸都遮得有些模糊了。 她拿着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像是随口说道:“师弟是个有主意的,心也善。” “只是师弟在朝为官,这官场沉浮,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又能分忧的人,总是好的。” 苏怡没有接话,只默默将摘好的荠菜拿到水盆边冲洗,耳根却悄悄红了。 屋外溪边,刘神威手法利落地给山鸡放血、褪毛,张勤在一旁帮着打水冲洗。 弄完这些,手上不免沾了血污和羽毛。 张勤想起带来的东西,便对刘神威说:“师兄稍等,我带了点城里新弄的小玩意儿,正好洁手。” 他快步回屋,从提篮里取出那油纸包的重阳糕和菊花酒放在几上。 接着打开一个木匣,拿出两块常皂,一块自己拿着,一块递给跟过来的刘神威。 “师兄,用这个,沾点水搓搓看。” 刘神威接过那乳白色的方块,好奇地看了看,依言沾了溪水一搓,立时起了满手细密滑腻的泡沫。 他手上的血污很快便被洗净,还留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嘿!这东西好!比皂角和草木灰得劲多了,还不糙手!”刘神威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啧啧称奇。 屋内的孙思邈和林素问也被惊动,走了出来。 张勤又拿了两块,递给师父和师姐试用。 孙思邈仔细搓洗着手指,感受着那顺滑的触感和泡沫,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此物洁净之效,确实远超寻常。勤儿,这便是你那香皂?” “是,师父。这是常皂,去污力强,适合日常盥洗。” “还有种加了香料的精皂,沐浴后留香更持久些。”张勤解释道。 见师父师兄师姐都感兴趣,他便顺势往下说:“弟子与太医署周署令探讨时也曾提及。” “许多创伤溃烂、疫病流传,或许皆因有些肉眼难见的微小污物,弟子称为细菌,通过不洁之手、器物传播。” “故而日常用餐之前,若能以此类皂品彻底清洁,或可减少病邪侵入之机。”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如何用皂沫仔细揉搓手指缝和甲缘。 刘神威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 “我在岭南时见那些土人处理蛇伤,必用某种树汁反复搓手!原是为了祛除这看不见的‘病气’!” 林素问也若有所思,轻声道:“妇人产后,婴孩脐风,往往因污秽而起…若人人皆知此理,注重洁净,或能活人不少。” 孙思邈缓缓点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皂,目光深邃:“小处见真章。眼睛看不见,道理却可能是对的。” “勤儿这个法子,看着平常,其实暗合了‘治未病’的医理。洁净总是没错的。” 阳光下,几人手上的水珠未干,心中想着日后行医要多加注意。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灶房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没过多久,饭菜都摆上了桌。 山鸡炖得烂熟,与干菇的鲜香融为一锅。 清炒的荠菜碧绿可人。 另有一碟酱瓜,一盆金黄的小米粥。 虽只四五样菜,在这山野之中,却显得格外丰盛暖心。 孙思邈在上首蒲团坐下,挥袖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随意坐吧。” 刘神威哈哈一笑,挨着师父右手边坐了,张勤便坐在师兄下首。 林素问拉着苏怡,坐在了左侧。几人围着一张旧木几,倒也宽敞。 刘神威拍开那坛菊花酒的泥封,给师父斟满,又给张勤和自己倒上,笑道: “重阳佳节,岂可无酒?师弟,苏姑娘,师姐,都少来一点驱驱寒。” 张勤端起酒碗,想起一事,便道:“说起这酒,弟子前日与太医署周署令也曾聊到。” “要是把这酒反复蒸煮,提炼出最烈的部分,叫它‘酒精’,用来擦洗伤口、清洁大夫的手,防病的效果说不定比普通酒水强得多。” 刘神威听得新奇,咂咂嘴:“反复蒸煮?那得烈成啥样?” “不过若真有用,倒是值得一试!” 林素问细眉微蹙:“只是制法想必不易,且如此烈物,存放使用须得万分小心。” 孙思邈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原理近似炼丹提萃,重在火候与控制。此事可容后慢慢参详。” 饭至半酣,林素问起身,从自己行囊中取出几个小布包和几株带着泥土的幼苗,递给张勤。 “师弟,这是我与你师兄沿途采集的一些药材,如这天麻苗,关中少见。” “你带回蓝田试着种一种,若成,也是一桩功德。” 张勤接过,仔细看了看那些鲜活的苗株,心中感激。 “多谢师姐、师兄!就是…南北水土差得多,这些南方药材直接种在关中,怕是不好活。” 刘神威塞了一嘴鸡肉,含糊道:“是啊,我们在岭南见的不少好药材,一到北方就蔫了,头疼得很。” 张勤望着窗外已带凉意的山色,沉吟道:“弟子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像冬天大家都晓得在屋里生火取暖。” “要是在田地上搭个棚子,盖上苇席或者油布,白天让日头照进来升温,晚上盖上草帘保温。” “这样人造出个小暖和地方,是不是就能挡挡寒气,让怕冷的药材甚至蔬菜在冬天也能长?可以管它叫‘暖棚’。” 孙思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勤,目光中露出深思。 “顺应四季是天理。你这‘暖棚’的想法,是用人力改变小气候,差不多是逆天而行了…” “…不过要是只为试种药材,小范围试试,倒也是个路子。就是花费怕是不小。” 林素问也若有所思:“若真能成,冬日里或可见青绿,于病家调养亦是好事。” 刘神威最是干脆,大手一挥:“我看行!师弟你脑子活,先弄个小点的试试!需要搭把手,言语一声!” “那我肯定不跟师兄客气。”张勤笑着拱手。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山里的午后格外悠闲。 刘神威是个坐不住的,喝了口茶,又接上刚才的话头。 “要说稀奇事,这回跟师父在西南山里真碰上一桩。” 他压低了些声音:“有个寨子,好几户的壮年男人,本来好好的…” “一两年里肚子就胀得像鼓,面黄肌瘦的,最后都没力气干活,活活耗死了。寨子里都传是中了蛊。” 第94章 忆山东兄弟 林素问微微蹙眉,苏怡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 刘神威继续道:“师父去看了,发现那些人家都住在山溪下游,惯喝生水。” “师父便让他们将水煮滚了再喝,又用了一种长在溪边的草药煎水给他们祛湿消肿。” “说来也怪,依言照做的人,那‘蛊毒’竟真的慢慢消了,人也精神起来。” 孙思邈接口道:“非是蛊毒,实乃溪水中有微虫,肉眼难见,入腹为患。沸水可杀之。” 他语气平淡,却让张勤心中一动,这莫非是寄生虫? 林素问也想起一桩旧事,轻声道:“我前年在陇右,遇一妇人,产后血崩不止,面白如纸,气息奄奄。” “当地郎中都言气血已竭,准备后事了。我见其小腹硬满,按之痛甚,疑是瘀血未净,阻隔新血归经。” “便冒险用了一剂重药,破瘀下行。当夜下黑血块斗余,妇人竟缓过气来,日后慢慢调养,也好了。” “这药方我这刚好写有,给你们一份。”她转头找出药方,递给了三位,“若事不可为,或可一试。” 她虽说得平淡,但在场几人都知这其中凶险。 刘神威赞道:“师姐这手决断,我是佩服的!换了我,未必敢用那虎狼之药。” 孙思邈颔首:“素问此症,切中要害。妇人科病,往往虚实夹杂,最需细心体察。” 张勤也说起一桩听闻的轶事。 “弟子在司农寺翻看旧档,见前朝笔记有载,北地边军多有士卒,入夜则视物不清,如同雀盲。” “后来发现,若军中伙食常备些动物肝肚,此症便少发。” “想来是某种精气(维生素)匮乏所致。” “哦?还有这等事?”刘神威大感兴趣,“怪不得岭南兵卒少有这毛病,他们倒是常吃些杂碎下水。” 孙思邈抚须沉吟:“肝,开窍于目。以形补形,以脏补脏,民间虽有其说,然这军中大样本佐证,倒更显其实。”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奥妙无穷啊。” 夕阳西斜,将草庐染上一层暖金色。 几人饮茶闲谈,从奇症异闻说到药理探究,时而惊叹,时而沉思。 饮尽杯中残茶,孙思邈便起身道:“重阳登高,不可废了礼数。随我上山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师父虽年事最长,但常年在山野间行走,脚步甚是稳健,出了草庐,便沿着屋后一条小径,龙行虎步般向上行去。 林素问和苏怡见状,连忙跟上,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不时指着路旁的野花药草。 张勤和刘神威坠在最后。 刘神威与张勤继续说着沿途见过的各地风土人情,嗓门洪亮,惊起几只山雀。 接连行至一处山坡,一处山梁,张勤都觉得似曾相识,略一思考,方才想起正是他两次滚落的地方,也是在那山坡,第一次遇见了师父。 刘神威见他驻足,顺着目光看去,笑道:“这山涧有啥好看的?险得很,师弟你可当心点,别靠太近。” 张勤收回目光,笑了笑:“师兄说的是,此地确实险峻。” 心中却是一番感慨,若非那两次意外,又何来今日种种。 刘神威浑没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师弟,有句话师兄得嘱咐你。” “师兄请讲。” “你看,我和师姐,常年跟着师父在外头跑,这终南山,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趟。” 刘神威回头望了望走在前面、身影依旧挺拔的师父,低声道: “师父年纪大了,虽说身子骨硬朗,终究是老人家。你如今在长安为官,离得近。” “往后,若得知师父在山上,没出门云游,得了空,就多上来看看,陪师父说说话,下盘棋也好。” 他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力道不小:“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们的。” “尤其是你,小师弟,师父没少夸你心思活络,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咱们不在跟前,师父跟前,就劳你多尽尽心。” 张勤感受到师兄话语里的诚挚与嘱托,重重点头。 “师兄放心,只要得空,我必定常来探望师父。师姐师兄在外,也请多多保重。” “哈哈,好!有你这句就行!”刘神威又恢复了爽朗,大手一挥。 “走,快跟上,看师父他们都走到前头那片松林子了!”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张勤最后看了一眼那山梁,转身大步跟上师兄的脚步。 几人继续向上,山路渐陡。 眼看快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群山连绵,秋色斑斓。 张勤望着这壮阔景象,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爱用倒装句说话的山东室友,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怀念,脱口而出。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华山以东的辽阔天地,继续念诗。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吟诗毕,山风拂面,一时无人说话。 孙思邈抚须沉吟,微微颔首,未置一词,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 苏怡则是眼眸微亮,默默将这几句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格外贴合此刻远眺的心境。 “嘿!”刘神威最先打破沉默,大巴掌重重拍在张勤背上,力道大得让张勤踉跄半步。 “没看出来啊师弟!你还有这手?这诗做得…做得真不赖!” “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又想家了吧?” 林素问也侧过头,略显惊讶地看向张勤,语气温和中带着赞许。 “遍插茱萸少一人,此句尤妙,平白如话,却将佳节思亲之情道尽。师弟倒是深藏不露。” 张勤被师兄拍得龇牙咧嘴,忙摆手道:“师兄师姐谬赞了,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几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心下暗汗,这可是王维的名篇,自己不过是借来应景。 孙思邈此时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诗以言志,歌以咏怀。信口而来,反倒真切。勤儿此诗,情真意切,是好的。” 刘神威犹自兴奋,扯着大嗓门。 “回头得把这诗写下来!让我也学学,以后走南闯北,想家了也好念道念道!” 说笑间,众人已登至峰顶。 第95章 亲传弟子 到了山顶,有一方平整的巨石。 孙思邈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三炷线香,就着山风点燃,插在石缝间,对着莽莽群山躬身一拜,算是祭过山神。 众人也随着肃立片刻。 极目远眺,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暮霭初起,天地间一片苍茫静穆。 几人未多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登临绝顶的片刻安宁。 眼看日头西沉,山风渐凉,孙思邈便道:“下山吧,夜路难行。” 下山时,刘神威眼尖,顺手用随身带的绳套逮住了两只肥硕的山鼠。 又惊起一窝野雀,张勤也手快,用弹弓打落了两只。 回到草庐,天色已黑。 刘神威兴致极高,嚷嚷着:“今日重阳,又登了高,合该打打牙祭!师弟,搭把手,咱们把这野味烤了吃!” 说着,他便利落地将山鼠、野雀剥皮去毛,掏出内脏,拿到溪边冲洗干净。 张勤则去屋后搬来几块合适的石头,在庐前空地上垒了个简易的灶坑,又寻来些粗树枝,搭起一个三角支架。 林素问和苏怡从屋里找出些盐巴和野蜂蜜,又将中午剩下的几个饼子拿来。 孙思邈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忙碌,自去屋后抱了一小捆干柴过来。 火生起来了,枯枝噼啪作响,映得几人脸上红彤彤的。 刘神威用削尖的细树枝将收拾好的山鼠、野雀串好,架在火上翻烤。 不一会儿,油脂便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诱人的肉香混合着松木的烟气弥漫开来。 “师姐,劳烦把盐和蜂蜜递我。”刘神威一边转动着树枝,一边招呼。 林素问将东西递过去,看他熟练地在肉上撒盐、涂抹蜂蜜。 苏怡则小心地看着火,不时添根柴火。 张勤坐在她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和师兄专注烤肉的侧影,只觉得这山野之间的粗犷滋味,比城里任何珍馐都来得真切痛快。 “好了!先尝尝这雀儿!”刘神威撕下一只烤得金黄焦脆的野雀,先递给师父,又给师姐、苏怡和张勤各分了一只。 肉虽不多,却极为鲜香。 众人围坐火堆旁,就着饼子,吃着烤野味,喝着粗茶,山间的夜晚,因这团篝火和食物的热气,也变得温暖而惬意起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篝火渐熄,夜色已浓,山间寒气升起。 众人将余烬用土掩好,回到草庐内。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温暖的脸庞。 孙思邈在蒲团上坐定,神色比平日更显庄重。 他目光扫过张勤和苏怡,缓缓开口:“勤儿,苏姑娘。你二人,一者颖悟,一者坚忍,皆具仁心。” “先前收勤儿为记名弟子,是观其行。如今时日虽短,然所见所行,已堪雕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今日,趁你师兄师姐皆在,老夫欲正式收你二人入我门墙,为亲传弟子。” “你二人,可愿意?” 张勤与苏怡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与郑重。 两人齐齐起身,来到孙思邈面前,撩衣便欲跪下行大礼。 “且慢。”孙思邈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刘神威和林素问,“阿威,素问,你二人也为师门长者,一同受礼。” 刘神威和林素问闻言,立刻整了整衣冠,肃容走到孙思邈身侧站定。 张勤与苏怡不再迟疑,并肩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勤道:“弟子张勤,愿入师父门下,谨遵师训,研习医道,济世救人。” 苏怡亦道:“弟子苏怡,愿入师父门下,潜心向学,不负师恩。” 孙思邈面露欣慰之色,受了大礼,沉声道:“好,起来吧。既入我门,当时刻谨记,大医精诚四字。” “精于医术,诚于病家。勿以贫富论亲疏,勿以贵贱分彼此。” “你二人,可能做到?”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张勤与苏怡齐声应道,这才起身。 刘神威哈哈一笑,显得比张勤还高兴。 他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解开来,里面竟是几把形状各异、寒光闪闪的小刀,有弯有直,有尖有钩。 他拿起其中一把刃口异常纤薄锐利的小刀,递给张勤。 “师弟,恭喜!这是师兄我在西南那边,从一个善治外伤的土人巫医那里换来的。” “据说是用陨铁打的,锋利无比,最适合切开痈疽、处理细微创伤,送给你了!好好用!” 张勤接过,只觉入手沉甸,刃口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心知不是凡品,连忙道谢:“多谢师兄!此刀正合我用!” 林素问也微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打开后,里面衬着软缎,并排躺着三枚长短不一的纤细金针,针尾还缀着细微的彩色丝线以作区分。 她将木盒递给苏怡,柔声道:“师妹,恭喜。这套金针,是家传之物,比寻常银针更软,需以巧劲运用,适于调理气血、安神定惊,于妇人小儿之症尤有奇效。” “你心细,赠予你正合适。盼你勤加练习,能以之解人疾苦。” 苏怡双手接过,只觉那金针虽细,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知道这是师姐极为珍视之物,眼中含泪,深深一福。 “师姐厚赠,苏怡定不负所望,苦心研习。” 孙思邈看着眼前师徒相得、兄友弟恭的景象,捻须微笑。 他示意张勤和苏怡重新坐下,自己则起身,从靠墙的一个旧竹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沓用麻绳捆好的厚厚稿本。 纸色微黄,上面的字迹清瘦而密麻。 他将稿本分别递给张勤和苏怡,神色郑重:“此为老夫此次西南之行归来后,新近整理誊抄的《千金药方》部分稿本。” “内中添补了许多应对瘴疠、虫毒以及南方常见疾疫的方剂与见解。” “你二人既入我门,当潜心研读,莫负光阴。” 张勤和苏怡双手接过,只觉得这稿本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其中承载的心血与期望。 “多谢师父!弟子定当日夜诵读,仔细揣摩。”张勤肃然道。 苏怡也将稿本紧紧抱在胸前,用力点头。 孙思邈颔首,沉吟片刻,又道:“医道一途,贵在践行。闭门苦读,终是纸上谈兵。” “你二人在长安,便利甚多。为师有个想法,说与你二人听听。” 第96章 下山,回城 师父目光扫过两位新弟子:“可在长安城中,找一合适铺面,开一间医馆。不必追求规模,重在踏实。” “初期,为师会邀两位相熟的稳妥医师坐堂应诊。” “你二人需常去馆中,从抓药、协助问诊做起,慢慢熟悉各类病症。”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勤和苏怡,眼中带着期望:“待根基稍稳,你二人,尤其是勤儿,需尝试亲自坐堂。” “莫怕,凡事总有第一次。为师若在终南,未外出云游,每月可择三四日,进城至医馆坐堂。” “届时,你二人须在旁随诊,为师会结合具体病例,亲自点拨。” 他又看了眼刘神威和林素问:“你们师兄师姐,日后若行脚至长安,也可去医馆坐镇些时日。” “如此,这医馆便不只是个营生,更是我等切磋医术、惠及百姓的一个落脚处。你二人觉得如何?” 张勤听得心潮澎湃,这正与他之前一些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当即应道: “师父考虑周全!此事大有可为。弟子回去便着手寻觅铺面,定然办好!” 苏怡也轻声道:“弟子虽学识浅薄,愿从细微处做起,尽心竭力。” 刘神威一拍大腿:“好主意!以后我到了长安城,也有个地方歇脚,顺便活动活动手脚!” 林素问微笑颔首:“有师父亲临指点,又有长安地利,确是师弟师妹难得的机缘。师姐若过长安,定来相助。” 孙思邈见众人皆无异议,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如此便好。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医馆之名,可暂定为杏林堂,取杏林春满之意罢。” 接着,他望向刘神威和林素问:“阿威、素问,也联系下你们其他的师弟师妹,告知为师收徒,以及长安城医馆之事。” “好的,师父。我们这就办。” …… 夜色渐深,山中寒气透过柴扉缝隙渗进来。 孙思邈轻轻捶了捶膝盖,显出一丝疲态,温声道:山中夜寒,都早些歇着吧。 众人用带来的青盐擦了牙,以溪水净了面,便各自准备安歇。 刘神威利索地将外间的药材筐挪到墙角,边抱来干草铺地边说: 师弟,今晚咱哥俩挤挤!这干草铺厚实点,保准暖和! 他手脚麻利地铺好两个地铺,又把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当枕头,来来,你睡这边,靠墙风小。 张勤帮忙拉着铺角,笑道:有劳师兄。正好我还有些西南见闻想请教。 内间帘子掀起,林素问探出身,对苏怡招手。 师妹,里头小榻我已经收拾好了,铺了层新絮,虽窄些,但避风。” “你来与我同住,夜里也好说说话。 苏怡忙应了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轻手轻脚走进去。 见那张靠墙的小榻果然收拾得整洁,还细心地多铺了层粗布。 她感激道:多谢师姐费心。 顺手的事。林素问浅浅一笑,吹熄了油灯。 外间,刘神威已经脱了外衣躺下,却还兴致勃勃地侧身对着张勤。 师弟,你可知南边有种乌梢蛇,咬伤后伤口不发黑反泛白... 夜深了,草庐里渐渐响起刘神威轻微的鼾声。 张勤望着窗隙漏进的月光,听着内间师姐妹细微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第二日鸡鸣时分,众人便都醒了。 简单就着咸菜喝了碗热粥,张勤和苏怡便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孙思邈执意送到庐外老松树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勤。 这是为师配的避瘴丸,山间晨露重,带着防身。 又对苏怡温言道:丫头,回去将稿本中妇人调经篇先看熟。 弟子记住了。张勤和苏怡齐齐躬身。 刘神威一个箭步上前,先用力抱了抱张勤,又小心地拍了拍苏怡的肩。 可得空就上山来看看!下回师兄给你带岭南的蜜渍黄皮!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塞给张勤。 差点忘了,这是驱蛇药粉,洒在宅院四周管用。 林素问则细心替苏怡理了理鬓角和帷帽,将个绣着草药的香囊系在她腰间。 里头是安神的合欢花,夜里放在枕边。” 说着,师姐又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入苏怡手中,里面是她昨夜绘好的一些施针要领草图。 “金针的指法图样我夹在稿本第三册了,平日多看多学… 片刻后,两人就辞别师父师兄姐。 山径被晨露打得湿滑,张勤扶着抱着稿本的苏怡一同缓步下山。 再经过那处山涧,只见一道小彩虹正横在水雾间。 山脚下,老车夫果然早已候着,正拿着草料喂马。 见二人下山,忙擦手迎上来:郎君娘子可算下来了,小老儿怕误了时辰,天没亮就等着哩! 回程路上,苏怡小心地将稿本和金针收进竹箱,轻声道:师姐给的图样,我过两日就开始练。 马车先将苏怡送回张宅。 小禾早就在门口张望,见状连忙回头喊:苏伯,郎君和姑娘回来啦! 苏福管家快步迎出,接过两人手中的竹箱:灶上一直温着羹汤,小姐先暖暖身子。 “郎君,我回去了。”苏怡轻声道。 “嗯,稿本收好,自己也歇息片刻。”张勤点头。 苏怡临进门又回头,朝张勤浅浅一笑:郎君快去东宫吧,莫误了时辰。 看着苏怡进了宅门,张勤才对车夫道:“走,转去东宫。”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张勤闭目揉了揉太阳穴。 忽听得车外传来孩童嬉闹声,睁眼望去,正是几个半大孩子举着茱萸枝追逐而过。 他微微一愣,才想起重阳虽过,节余尚在。 张勤的马车在东宫侧门刚停稳,他正撩起衣袍下车,便瞧见另一辆更为简朴的青幔马车也恰好驶到近前。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太子洗马魏徵,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色官袍,眉宇间带着惯常的肃然。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中允王珪,面容清癯,神情倒比魏徵温和些。 今天刚好王中允的马车受损,便顺路搭乘魏征的马车而来。 张勤连忙退后一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下官见过王中允。”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沾了些尘土的袍角和略带倦色的脸上扫过:“一早从城外回来?” 王珪也笑着还礼:“张丞倒是勤勉,这般时辰便到了。” 三人便一同往宫门内走去。 第97章 可以考虑分店了 东宫,清晨的宫道寂静。 魏徵边走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师长的关切:“重阳登高,是去了终南山?见着孙真人了?” 张勤略落后半步,恭敬答道:“回老师,正是去拜见了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云游方归,精神矍铄。” 他顿了顿,觉得此事无需隐瞒,便如实相告。 “师父念弟子些许向学之心,昨日已正式收录弟子与苏怡姑娘为亲传弟子。” 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魏徵脚步倏然一顿,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孙药王收你为亲传弟子?” 连一旁总是神色从容的王珪,也骤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魏徵上下打量着张勤,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一般,半晌才缓缓道: “孙真人眼界极高,一生逍遥,不慕权贵,竟肯收你入门……你这机缘,着实不凡。” 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感慨。 王珪也抚掌叹道:“了不得,了不得!孙药王乃当世活神仙,能入其门墙,张丞之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半开玩笑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日后老夫若有个头疼脑热,说不得真要来叨扰张丞,请你这药王高徒给瞧瞧脉象了!” 魏徵虽未如王珪这般说笑,却也微微颔首,看着张勤道: “既得此机缘,更当时时自省,莫坠了师门清誉。医道如此,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张勤忙躬身道:“老师教诲,学生谨记。” “王中允说笑了,晚辈学识浅薄,尚需苦读,若真有效劳之处,定当尽力。” 此时已行至东宫偏殿前,两位小皇孙的伴读已在外等候。 魏徵与王珪需先去与同僚议会,便与张勤别过。 张勤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偏殿内走去。 …… 张宅。 苏怡小口喝完小禾端上的热羹汤,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她没急着歇息,而是将师父师姐给的手稿在书房案头小心放好,便让小禾去请苏福管家过来。 苏福很快便到了,躬身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苏怡请他坐下,自己也端坐在椅上,语气温和却清晰。 “苏伯,有件事要劳烦您去办。郎君与我商议,打算在城里开一间医馆。” 苏福闻言,脸上露出些惊讶,但很快便收敛了,认真听着。 “这医馆,不图排场,首要的是地段妥当,屋子敞亮干净。” 苏怡细细交代,“最好能临街,但也不必是东西两市那般最喧闹的地段。” “左右邻里,若是清静人家更好。铺面大小,能隔出问诊、抓药、稍作休憩的三处地方便好。” “您近日若得空,便在城里多转转,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出让或租赁。” 苏福仔细记下,想了想问道:“小姐,这医馆打算用何名号?老仆好多留意。” 苏怡沉吟道:“师父赐名‘杏林堂’。您打听时,不必急着亮出郎君和我的名号,免得引人注目,价钱上反而不美。” “老仆明白了。”苏福点头,“小姐放心,我明日便开始去各坊市转转,定寻个合宜的所在。” 苏怡露出些许笑意:“有劳苏伯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 “寻到几处合适的,先记下位置情形,回头再请郎君一同定夺。” “是,小姐考虑周全。”苏福应下,见苏怡面露倦色,便知趣地告退。 “小姐一路劳顿,先好生歇息,老仆这就去张罗。” 看着苏福退出房门,苏怡轻轻舒了口气。 歇过午觉,苏怡觉得身上松快了些。 她唤来小禾:“随我去工坊和铺子看看。” 两人也没叫车,就沿着坊间的青石板路走着。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人身上很舒服。 先到了怀德坊的工坊。 还没进门,就闻到熟悉的皂角混合着花香的清冽气味。 管事的老陈正在院里指挥两个伙计翻晒新制的皂胚,见苏怡来了,忙迎上来。 “东家您来了?今日刚出了一锅桂花味的,正晾着呢。” 苏怡点点头,走进工棚里转了转。 只见七八个工人正低头忙活着,有的在搅拌皂液,有的在将凝好的皂块从模子里磕出来,动作麻利,井然有序。 她拿起一块刚出模的常皂,摸了摸边缘,又凑近闻了闻,问道:“陈管事,这锅的火候看来正好。原料可还充足?” 老陈忙道:“姑娘放心,前日才送来的新料,堆了半屋子,够用一两个月的。” 苏怡又去仓房看了看存货,见各类香皂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心里有了数。 叮嘱了老陈几句注意防火、保持洁净的话,便带着小禾往东市的“兰蔻”铺子去。 铺子这边,生意瞧着比工坊那边更热闹些。 虽不是最拥挤的时段,柜台前也总有不少女客在挑选。 掌柜的认得苏怡,见她进来,隔着柜台点头示意,手上还在忙着给一位夫人包好两块精皂。 苏怡也不打扰,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只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显然是熟客,直接对伙计说: “老规矩,常皂五块,精皂要那茉莉香的,再来两块。” 伙计利落地装盒,嘴里还说着:“嬷嬷您拿好,用好了下次再来!” 另一位年轻些的小娘子,则拿着精皂和常皂反复比较,犹豫不决。 旁边的女伙计便笑着介绍:“小娘子,这常皂洗濯衣物、净手都好,实惠。” “精皂沐浴更衣后用着,留香持久,浑身都舒坦。您不如都带一块试试?” 苏怡看了一会儿,见掌柜的得空,才走过去。 掌柜的笑着低声道:“苏姑娘,这个月,账目都平稳,回头客是越来越多了。我们问了下,长安周围县城的也来得越来越多了。” 苏怡翻看着这半月的账本,进项确实稳定,与张勤之前估算的相差无几。 她合上账本,对掌柜的道:“辛苦诸位了。眼下长安城里的生意算是稳住了。” “我琢磨着,下一步,该看看其他州府了,能不能也把铺子开过去。” 掌柜的眼睛一亮:“姑娘好眼光!咱们这香皂,长安的贵人们都用得,别的州府定然也稀罕!” “只是…这人手和货运,可得仔细筹划。” “是这个理儿。”苏怡点头,“你先留心打听着这些地方的消息,等郎君空了,再细细商议章程。” 从铺子里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小禾跟在苏怡身后,小声说:“姑娘,我看咱们这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了。” 苏怡望着熙熙攘攘的东市,轻轻“嗯”了一声。 …… 当天晚上,秦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刚批阅完来自洛阳天策府的几份军报,揉了揉眉心。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薄薄的笺纸放在案头。 第98章 殿下,有杏林堂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薄薄的笺纸放在案头。 “殿下,司农寺张丞的消息。”房玄龄声音平和。 李世民拿起笺纸,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寥寥数语,先是报了张勤与苏怡被孙思邈正式收为亲传弟子。 接着提及张宅管家苏福今日正在东西两市附近寻访合适铺面,似有意开设医馆,馆号“杏林堂”。 他放下笺纸,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房玄龄听。 “孙真人超凡脱俗,竟肯为他破例…这张勤,倒是屡有际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房玄龄,又似自言自语状:“入秋后,观音婢的气疾似有反复,夜间偶有咳嗽…” 房玄龄微微躬身:“臣还听闻,太医署虽常请脉,总未见根除。”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是啊,观音婢这病,根子还是弱了些,常年操劳所致。” 他再次看向那张笺纸,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杏林堂…若是张勤主持,背后又有孙真人亲自指点,或与寻常医家不同。”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停下吩咐道:“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待那医馆真个开张,看看情形。若张勤果真坐堂,或孙真人有亲临之时…” “你再安排稳妥人手,请王妃悄默声地去瞧瞧。莫要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以秦王府名义。” “臣明白。”房玄龄心领神会。 殿下这是既想为王妃寻访良医,又不愿显得过于急切,免得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嗯。”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阳那边,关于漕粮转运的新章程,天策府递上来了,你也看看。” 房玄龄接过文书,不再多言。 …… 又过了两日,玉山乡那边传来消息,临时猪场已收拾妥当,买来的三十多头小公猪也适应了新环境。 韩老伯不敢耽搁,一早便套了车,带上备齐的烧酒、新布、草灰和那几把锋利小刀,再次前往城南归义坊请王西。 到了那僻静小院,韩老伯叩响柴扉,高声笑道:“王公公,小老儿来接您老了!一应物件都备齐啦!”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西今日换了身略干净的灰布袍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扫了眼韩老伯身后的马车,尖着嗓子道:“东西都带齐了?可别到了地头缺东少西,让咱家白跑一趟。” “齐了齐了!您老放心,都是按您吩咐置办的上等货色!” 韩老伯忙不迭保证,又小心搀扶王西上车。 马车出了城,往玉山乡去。 王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到了河滩地那头,远远就看见铁柱和赵大已在临时猪场外等候。 王西下了车,先不急着进院,而是站在门口,用那挑剔的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院子打扫得干净,猪圈里铺了干草,三十多头半大的猪崽正哼哼唧唧地挤在一起。 他皱了皱鼻子:“嗯,还算齐整,没什么冲鼻的秽气。” 铁柱忙上前引路:“王公公,您看是在院里动手,还是……” “就在院里,敞亮!”王西说着,指挥道,“先去弄盆温盐水来。再搬个条凳,要高些的,省得咱家老是弯腰。” 赵大赶紧跑去准备。 王西这才慢悠悠地打开韩老伯带来的布包,取出那几把新打的小刀。 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似乎还算满意。 他拿起那把最纤薄的尖刀,用干净布蘸了烧酒,细细擦拭起来。 “猪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铁柱连忙从圈里抱出一只最肥壮的小公猪。 那猪崽吓得吱哇乱叫,四蹄乱蹬。 “按住了!”王西吩咐。 铁柱和另一个壮实佃户连忙将猪崽侧身按在条凳上。 王西又对韩老伯道:“把那坛子酒糟拿来,喂它几口。” 韩老伯依言,用木勺舀了些浓稠的酒糟,掰开猪嘴塞了进去。 那猪崽起初还挣扎,咂摸了几下,没过多久,哼哧的声音就小了下去,蹬腿的力气也明显弱了,眼神变得迷迷瞪瞪。 “这土法子,能让它少受些罪。”王西淡淡说了一句,算是解释。 他看火候差不多了,用烧酒再次擦了擦手和刀尖,又抓了把草灰放在手边。 只见他左手在猪崽后腹一摸,找准位置,右手刀光一闪,迅捷地划开一个小口,手指探入,轻轻一勾一捻,两个小小的“腰子”(睾丸)便被挤了出来。 他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几乎没怎么出血,就用早准备好的、蘸了草灰的干净布条一按一裹,打了个结。 “下一个。”王西将布包扔进旁边一个空木桶,又用烧酒擦净刀和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铁柱和赵大都看呆了,这才明白为何郎君非要请这位宫里的老太监出手。 “还愣着干什么?抱猪!”王西瞥了他们一眼。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又抱来一头猪崽。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就顺利多了。 王西手法娴熟,几乎不出血,每骟完一头,都用烧酒擦拭刀具和双手,极为讲究。 不到两个时辰,三十多头小公猪便都处理完毕,个个都迷迷糊糊地躺在干草上,伤口处只有布条上渗出些许暗色。 王西洗净手,看着那一桶“收获”,哼了一声:“也就是看在县子爷和你们诚心的份上。” “往后这猪,好生喂养,保管没那股子骚筋味,长得也肥。” 韩老伯连忙递上准备好的酬劳和一个食盒。 “多谢王公公!辛苦您老了!这是一点心意,还有庄子上新收的米粮,您老带回去尝尝鲜。” 王西也没推辞,接过揣进怀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成了,事儿办完了,下次还有需要就直接着我过来。” “送咱家回去吧。这乡下地方,风硬。” 韩老伯和铁柱千恩万谢地送王西上了马车。 看着远去的车影,回到院里看着那些安稳下来的猪崽,铁柱搓着手,对韩老伯咧嘴笑道:“老爹,这下好了!就等着它们蹭蹭长膘了!” 第99章 齐王,狗都不跟 这天,张勤从司农寺下值回来,天色尚早。 他刚拐进自家宅邸所在的坊门,便见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马车停在巷口。 走近看,车旁站着两名身形健硕、眼神精悍的扈从,不似寻常家仆。 张勤正觉诧异,马车帘子一掀,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却让他心头一凛。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也算端正,但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正是齐王李元吉。 “前面可是张司农?”李元吉坐在车上,并未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招呼道,嘴角挂着一丝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笑意。 张勤忙上前几步,依礼躬身:“下官张勤,见过齐王殿下。” “不必多礼。”李元吉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张勤身上扫了扫。 “孤近日听闻,张司农颇有些本事。孤今日恰巧路过,特来相邀,往醉仙居小酌几杯,叙叙话。” 他竟屈尊降贵,亲自堵门来请,姿态做得十足,却更显其强势。 张勤心下凛然,忙拱手:“劳动殿下大驾亲临,下官愧不敢当。只是今日寺中杂务冗繁,下官…” “诶~”李元吉拖长了调子,打断他的话,“张司农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连大哥都常夸你。” “怎的,连孤这点薄面都不给了?莫非是嫌孤这齐王府的门槛,配不上你张司农?” 这话夹枪带棒,张勤知难以推脱,只得道:“殿下言重了,下官岂敢。既蒙殿下不弃,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对嘛!”李元吉哈哈一笑,示意张勤上车,“来,与孤同乘,路上也好说话。” 马车内熏香浓郁,李元吉慵懒地靠着软垫,看似随意地问道:“张司农,你看我这几位兄长如何?” 他不等张勤回答,自顾自说道,“大哥仁厚,二哥善战,都是人杰。” “不过嘛…这天下,终究是能者居之,父皇当年也是如此。”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野望。 “孤虽不才,却也愿效仿父皇,做一番事业。张司农你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跟着孤,日后未必不能封侯拜相,强过在司农寺终日与泥土粮秣打交道。” 张勤背脊发凉,垂眸斟酌词句:“殿下雄才大略,下官钦佩。” “只是下官一介微末小吏,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实无参与大事之能。” “且太子殿下对下官有知遇之恩,秦王殿下亦…” “哼!”李元吉冷哼一声,靠回垫子,语气转淡。 “知遇之恩?张司农,竟如此懂得知恩图报…” 他瞥了张勤一眼,未尽之言透着寒意。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醉仙居到了。 李元吉率先下车,又恢复了那副矜贵亲和的姿态,仿佛方才车内的对话从未发生。 雅间内,案上已摆满珍馐,两名美婢在一旁执壶侍立。 李元吉挥退左右,亲自执起酒壶,为张勤斟了一杯,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审视。 “听闻张司农近来颇得圣心,那香皂的生意,连宫里的尹德妃都赞不绝口,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了几句?真是好手段。” 张勤忙举杯欠身:“殿下言重了,皆是陛下圣明,下官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居功。” 李元吉呵呵一笑,饮尽杯中酒,话锋一转:“孤是个直性子,就直说了。” “大哥时常夸你办事稳妥,孤也觉着你是个人才。” “在这司农寺,终是辛苦,不如来我齐王府做个司马,品级虽未必高多少,但清闲实惠,也免得你分心去操持那些商贾之事,辱没了身份。” 他话语间,将太子抬出,又隐隐贬低张勤的香皂生意,恩威并施。 张勤放下酒杯,神色恭敬却坚定:“殿下厚爱,下官感激涕零。” “只是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与太子信重,委以农事、医教之职,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实不敢再有他图。” “且香皂微末之技,亦是为贴补用度,不敢懈怠正业。” “殿下美意,下官…实难承受。” 李元吉把玩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微冷。 “张司农,孤可是看在大哥面上,才好意相邀。” “这长安城里,多一份助力,总好过多一堵墙。你可要想明白了。” 张勤起身,深深一揖:“殿下恕罪。下官愚钝,只知恪尽职守,为陛下、为朝廷效力,不敢稍有旁骛。” “殿下今日盛情,下官永记于心。” 开玩笑,投效齐王,玄武门之变后岂不必死无疑。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市井隐约的喧闹。 李元吉盯着张勤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张司农既然心意已决,孤也不便强求。只是望你记住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他放下酒杯,力道稍重,发出一声脆响。 “孤,最不喜的,便是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之人。” “孤今日把话搁这儿,你若识趣,齐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 “来人,送客。”李元吉未再送张勤,只由仆人引他出店。 “下官告退。”张勤再揖,故作从容退出了雅间。 直到走出醉仙居,秋风吹拂,他才感觉打了个哆嗦。 今日虽勉强推脱过去,但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从醉仙居回来,张勤一夜未曾安睡。 李元吉那看似随和实则阴鸷的眼神,以及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芒刺在背。 他深知这位齐王的性子,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日自己当面拒了他的招揽,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需得早作打算。 次日一早,张勤便将苏福管家唤到书房,掩上门窗。 “苏伯,坐。”张勤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昨日齐王宴请,我与他闹得不愉快。我担心,日后或有些不便。” 苏福是老人精,立刻明白了,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 “郎君是怕…齐王殿下那边,会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张勤点点头:“不得不防。明面手段我倒是不怕,就怕咱们那工坊、铺子,都是明面上的产业,容易被人暗中。” “宅邸这里,虽有您和来福看顾,但终究缺些硬手。我想着,得聘几位可靠的武人回来。” 第100章 秦王暗中保护 苏福沉吟道:“郎君考虑的是。只是…这武人来源须得清白,最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 “这样知根知底,手脚也干净。若是从市井里胡乱招揽,怕反而引狼入室。” “正是此理。”张勤道,“苏伯你在长安人面熟,可否悄悄打听一下,有无此类稳妥之人?” “最好是拖家带口、求个安稳的。不需他们好勇斗狠,关键是忠心、警觉。” “工坊和铺子那边,每处夜间需得两人值守,宅子里也得添两个机灵的在门房和巡夜。月钱不妨给得厚些。” 苏福记在心里:“成,老仆这就去办。西市那边有些车马店,常有过路的退伍老军歇脚,我去寻相熟的牙人悄悄问问。定寻那背景干净、手脚利落的。” “有劳苏伯了。”张勤稍稍松了口气。 “此事不宜声张,悄悄进行便是。对外只说是扩充护卫,免得惹人注目。” “老仆省得。”苏福应下,便匆匆出去了。 过了两日,苏福带回消息,说寻到了十来个个人选,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 而且曾在边军效力,因伤或年限到了退下来,在长安寻些零活养家,身家还算清白。 张勤让苏福安排了个时间,在宅子后院悄悄见了见。 他也没考较武艺,只细细问了各人家乡、军中经历、为何来长安,又观察其言行举止。 最终挑了八个看着最为沉稳老练的,两个安排去香皂工坊,两个去兰蔻铺子,两个留在宅中。 一个平日就跟着自己了,还有一个女护卫就让她跟着苏怡出入。 言明月钱比市价高出三成,但要求务必尽心,若发现可疑人等靠近,立刻警示,但绝不可主动生事。 几人见主家和气,报酬也厚,都感激地应下。 苏福又与他们立了规矩,画了押。 自此,张宅、工坊和铺子外松内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张勤虽稍感安心,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 秦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刚批完一份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房玄龄轻步走入,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 “殿下,”房玄龄声音平稳,“齐王李元吉,昨日亲自去了张勤宅邸,邀其往醉仙居赴宴。” 李世民抬起眼,脸上带着点疑惑:“哦?元吉竟会屈尊降贵。席间说了什么?” 房玄龄道:“齐王先是提及张勤受陛下赏识、太子信重,随后便直言招揽,许以齐王府司马之职。” “言语间…颇有暗示,不甘人下之意。” 李世民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倒是心急。那张勤如何应对?” “张勤以才疏学浅,唯知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太子知遇为由,婉言谢绝了。”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了然。 “元吉跋扈,却无甚城府。张勤此举,倒是清醒。他知道,此刻若投向元吉,无异于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语气微缓,“不过,他能念着大哥的举荐之恩,倒也算有几分骨气。” 房玄龄点头:“正是。只是以齐王性情,遭此拒绝,恐生事端。” “张勤的香皂工坊与商铺,皆在明处,易受侵扰。” 李世民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张勤此人,农事、医道、商事皆通,又得孙思邈青睐,是个人才。” “不能让他折在元吉这等蠢物手里。”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挑几个稳妥的生面孔,扮作寻常伙计或帮工,混入他那工坊和铺子。” “平日只做分内事,暗中留意即可。若有不妥,相机行事,或及时通传。” “臣明白。”房玄龄应道,“会做得干净,绝不令张勤察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长孙无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脚步轻缓。 “殿下,夜深了,喝碗姜茶驱驱寒吧。” 她将茶碗轻轻放在李世民手边,声音温柔,却忍不住微微蹙眉,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李世民立刻放下密报,关切地看向她。 “观音婢,你这气疾又犯了?夜里风大,不该亲自过来。” 他伸手试了试碗的温度,才递给房玄龄一个眼色。 房玄龄会意,躬身道:“殿下,王妃,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待房玄龄退出,李世民拉过长孙无垢微凉的手,眉头紧锁。 “太医署的药,吃着可还见效?看你脸色,比前两日又差了些。” 长孙无垢微微摇头,勉力一笑:“老毛病了,入秋便如此,二郎不必过于忧心。歇息片刻便好。” 说着,又是一阵轻咳。 李世民看着她羸弱的模样,心中忧虑,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放柔了些。 “对了,你可记得我提过的那位张勤?他如今拜在孙思邈真人门下为亲传弟子。” “听闻他们不日将在长安城开设一间医馆,名为杏林堂。”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过几日,待医馆开张,我陪你悄悄去一趟。” “让孙真人的高徒为你仔细瞧瞧,或能寻到更好的调理法子。总比一味依赖太医署那些温吞方子强。” 长孙无垢眼中露出一丝暖意,柔顺地点点头:“但凭二郎安排。只是莫要太过兴师动众,免得引人注目。”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世民看着她喝了几口姜茶,脸色稍霁,才稍稍安心。 心中却已定下主意,那张勤的杏林堂,于公于私,都需多几分留意了。 第二天午后,兰蔻铺子的掌柜老周正拨拉着算盘,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巷口蹲着两个生面孔的汉子。 也不买东西,就缩在那儿,时不时朝铺子这边瞟几眼。 他心下觉得古怪,便留了意。 等到傍晚快打烊时,那两人还磨蹭着没走。 老周便悄悄唤来新聘的护卫老赵,正是张勤请来的退伍老兵之一,低声道: “赵兄弟,你瞧对面巷口那俩人,晃悠一下午了,瞧着不像善茬。” 老赵是行伍出身,眼神毒辣,只装作整理门板,斜眼一瞄,便沉声道: “是有些鬼祟。周掌柜你照常关门,我绕后街跟一跟。” 老周依言落下门板。 老赵则从铺子后门溜出,借着暮色掩护,远远缀在那两人身后。 第101章 碱水喷雾 那俩汉子在街上七拐八绕,最后竟钻进了离齐王府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老赵记下位置,未敢久留,迅速返回。 立马就来到张宅,将此事禀报了张勤和苏怡。 “郎君,东家,”老赵压低声音,“昨日盯梢的人,小的跟到了地头,是齐王府外围一处暗桩。” “看来,齐王殿下那边,确实盯上咱们的铺子了。” 张勤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齐王府的人…看来,那日醉仙居一别,殿下终究是意难平。” 苏怡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郎君,这可如何是好?齐王势大,若他存心找茬,咱们这生意怕是难做。” 张勤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叶,语气有些无奈。 “眼下我们势单力薄,除了加强戒备,暂无他法。总不能为此事去惊动太子,那更是引火烧身。” 他转身对老赵道:“赵大哥,辛苦你了。” “回去告诉周掌柜和各位兄弟,近日务必加倍小心。” “铺子里进出货物仔细查验,夜间值守更要警醒。” “若再见可疑之人,只需留意其动向,记下特征,切勿与之冲突,一切以保全自身和店铺为上。” 老赵抱拳道:“郎君放心,小的明白。咱们这些老兄弟,别的本事没有,几分眼力和警惕还是有的。” “有劳诸位了。”张勤点点头,又对苏怡道,“苏怡,工坊和宅子这边,也需多提醒大家留神。” “你来往多注意些,非常时期,谨慎些总没错。” 苏怡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但愿齐王殿下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时日便淡忘了。” 张勤未再言语,心中却清楚,李元吉绝非轻易罢休之人。 …… 第二天,张勤白日里去衙门点卯,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总是不安稳。 他知道,光靠官家请来的那几个退伍老兵看家护院,要是齐王真发了狠,派些亡命之徒上门,怕是顶不了大用。 得有个能贴身藏着、关键时候能吓住人甚至放倒人的家伙事儿才行。 忽然,他想起前些天去工坊时,有一个工匠,把一块还没完全皂化好的、碱性子特别烈的皂胚掉进了铜盆里。 没过一会儿,盆底就锈出几个小麻点。 他心里一动。 “强碱……腐蚀……”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就把意识潜入脑中找寻。 他想起在师父孙思邈的《千金药方》稿本里,好像提过一嘴。 说是某些地方采得的“石碱”,或是用特定草木烧灰淋出的“灰汁”,性子酷烈,能蚀腐皮肉,入药时须万分小心。 还有本之前翻找其他时,有瞄到过一本讲炼丹的残卷,也模糊提到过“碱水灼肤,立起白糜”。 他赶紧把这几卷书找出来,将涉及其中的内容摘抄出来。 他心思活络起来,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慢慢画。 能不能做个像吹箭筒那样的细长管子,里头藏个鱼鳔或者薄羊皮缝的小囊,灌上特制的强碱水? 管口用蜡封死,用的时候,用指甲抠破蜡封,使劲一捏那皮囊,碱水就能滋出去一丈远。 要是喷到人脸上,尤其是眼睛里,任他是谁都够呛。 可难点不少。 碱水得够浓,寻常淋灰水力道差得远,还容易馊。 他想起香皂工坊里,提纯皂角液时,锅底会结一层碱性子特别凶的“碱卤”,那个或许能当底子。 光碱水还怕不够狠,是不是再加点别的东西? 比如把最辣的那种秦椒,晒干了磨成极细的粉末,混进去? 那玩意儿呛鼻子辣眼睛,沾上就够受的。 想得容易,做起来难。 那皮囊的缝线处怎么才能不漏水?挤压的力道怎么传过去才顺畅?这都得找手艺顶好的精细工匠。 还有,这东西凶险,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漏到自己身上可就坏了。 当天回去后,张勤就叫来苏福,没直接说缘由,只递过去一张单子。 “苏伯,这几样东西,你悄悄去寻摸来,要最好的。” 苏福接过单子,眯着眼念:“上好的天然石碱块…秦椒,要最辣的,磨成粉,越细越好…” “弹性好的大鱼鳔,或者初生小羊的脊背皮…” “还要寻个手艺好、嘴巴严的老匠人,最好是会做水器、喷筒这类精巧物件的。” 他念完,抬头看着张勤,脸上带着疑惑:“郎君,这是要…” 张勤把他拉到窗边,压低声音:“苏伯,齐王那边,咱们不能不做防备。” “我琢磨着,得弄点能随身带着防身的东西,关键时候能顶一下。” “你想办法,东西要悄悄弄来,工匠更要找靠得住的,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苏福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重重点头。 “老汉明白了。郎君放心,西市有几个老手艺人,祖传就是做这些精细水器、机关消息的,嘴都严实。” “我找个由头去请,只说是为了皇庄农具。” “好,一切小心。”张勤拍拍苏管家的胳膊。 又过了几日,苏福悄悄领着一个干瘦的老工匠从后门进了张宅。 老工匠姓鲁,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手指粗糙,眼神却透着精明。 张勤将他引到后院僻静处。 鲁工匠打开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八支约莫小臂长短的竹筒。 竹筒打磨得光滑,一头用软木塞封死,另一头则嵌着一个黄铜打造的精致喷嘴,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压杆。 “郎君请看,”鲁工匠拿起一支,指着喷嘴解释道。 “这竹筒内胆,按您的吩咐,用的是处理过的厚实鱼鳔,缝线处用生漆混着胶反复涂抹,确保不漏。” “灌入您配好的药液后,用这软木塞蜡封,能存许久。”他又指了指压杆。 “用的时候,拔掉这个销子,拇指用力按下这压杆,里头的机括会挤压鱼鳔,药水便能从这铜嘴滋出去,力道尚可,三五步内能及远。” 张勤接过一支,入手沉甸甸的。 他仔细检查了蜡封和机关,又轻轻按了按压杆,感觉阻力适中。 他点点头,对鲁工匠的手艺很满意:“鲁师傅好手艺!正是我要的样子。” “这些我都要了,工钱苏管家会与你结算,另外,还请师傅务必守口如瓶。” 第102章 专家号、普通号 鲁工匠听闻张勤此话,连连躬身。 “郎君放心,咱这行祖训在那,小老儿晓得轻重,绝不敢在外多言半句。” 送走鲁工匠,待到晚上,张勤让苏福将众人都唤到书房。 他将竹筒一人一支分下去,神色严肃。 张勤先是多给韩老伯一支,向韩老伯交代:“韩老伯,这支留给铁柱,你过几日去玉山乡时带给他。” “这东西,我叫它‘防身筒’。”他再拿起一支,示范着操作。 “里面灌的是强碱水,混了极辣的秦椒粉,性子酷烈,万一溅到眼里,顷刻便能让人失去反抗之力。” “非到性命攸关、万不得已时,绝不可轻用。” 他特别叮嘱:“使用时,切记喷嘴要尽量对准歹人面门,尤其眼鼻方向,按下后立刻后退,切勿让对方近身。” “更要小心,莫要对着自己人或迎风使用,万一误伤,后果不堪设想。”“ 平日里,务必妥善收藏,莫让孩童触碰。” 苏怡接过竹筒,握在手里,感觉冰凉沉重。 她小心拔开压杆旁的销子看了看,又轻轻推回去,抬头对张勤道:“郎君,这机关倒是巧妙,只是用时需果断。” 张勤点头:“正是,犹豫不得。你们平日随身携带,或放在枕边、柜台下顺手处,以备不测。” 他又看向那四个护卫,“赵大哥,你们经验老道,更需明白此物厉害,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以免徒惹祸端。” 老赵接过竹筒,掂量了一下,沉声道:“郎君放心,我等晓得分寸。” “这东西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不到刀架脖子,绝不敢乱来。” 见众人都明白了,张勤才稍稍安心。 …… 九月十六这天,苏怡带来了医馆选址的回音。 这日傍晚,张勤刚从东宫回来,苏怡便迎上来,脸上带着些轻快。 “郎君,苏伯说在崇仁坊寻着一处铺面,原是家书肆,主家要回洛阳老家,正急着出手。” “听着地段和格局都还合适,郎君明日若有空,我们一同去看看?” 张勤正惦记着医馆的事,闻言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告个假,咱们同去。” 次日清晨,张勤让韩老伯去司农寺递了话,便与苏怡坐了马车,由苏福引着,往崇仁坊去。 马车在坊门内不远的一处十字路口停下,苏福指着路北一栋带着小院的二层瓦房道:“郎君,小姐,就是这儿了。” 张勤下车打量,只见这铺面坐北朝南,门前还算开阔,离皇城不远不近。 四周多是些住户和小本经营的铺子,环境清静,确实是个开医馆的好地段。 原书肆的招牌已经摘下,门板虚掩着。 苏福上前叩门,一个老苍头出来,认得苏福,便引着三人进去。 屋内宽敞,因是书肆,原本就收拾得整齐,只是书架搬空后显得有些空旷。 地面是青砖铺就,还算平整。靠里有一道木楼梯通向上层。 张勤里外转了一圈,又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稍矮些,但光线不错,隔成了两间,原先大概是存放书籍和伙计住处。 苏怡则更留心细节,她走到后门,推开一看,后面竟带着个不大的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干净。 天井另一边连着两间低矮些的平房,像是原先的仓房和灶间。 “郎君,”苏怡指着天井对走下楼的张勤说,“你看这后院,有井水。” “那两间房收拾出来,一间可作煎药房,一间存放药材,倒是方便。” 张勤点点头,心里已有了盘算。 他走到临街的正屋中间,比划着对苏怡和苏福说:“我看这格局,可以这般安排…” “这进门最敞亮的一间,设作候诊的堂屋,摆上些干净的长凳,让病家有个歇脚等候的地方。” 他指着靠里侧用屏风隐约隔开的一块,“这里可设作诊室,放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务求安静。” “诊室旁,就依着这面墙,打造一排药柜,设抓药结算的柜台。” 他又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重病号或需施针静养的,可从后门引到后院那两间平房,稍作休憩。” “楼上两间,一间可作书房和休憩处,另一间存放些珍贵药材或医书。” 苏福仔细听着,插话道:“郎君这安排妥当。” “这铺面后面还有个小门通着另一条小巷,运送药材货物也便宜,不扰前堂病家。” 苏怡也补充道:“煎药房设在院中,一来免得烟气熏扰前堂,二来井水取用方便。” “只是这地面、墙壁还需重新粉刷一遍,务求洁净。” 张勤见二人都觉得合适,便对苏福道:“苏伯,看来就是这里了。你去与主家谈价,尽快定下契约。” “收拾修缮的事,也劳你多费心,一应用料务必扎实洁净。” “老仆晓得。”苏福躬身应下。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些修缮的细节,如药柜需打多少格、诊室需备何种器物,直至午时方才离开。 三人回了张宅,带上狗蛋、小草和张福他们,找了家酒楼吃了午饭后。 张勤和苏怡便分头忙活起来。 张勤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揣着韩老伯事先打听到的几位老医师的住址,先去了位于安仁坊的杜老先生家。 杜老曾在太医署任职多年,如今年事已高,在家颐养,偶尔给街坊邻里看看病。 敲开门,杜老的家人引张勤到堂屋。 杜老正靠在榻上翻看医书,见张勤进来,微微颔首。 张勤恭敬行礼,说明来意:“杜老,晚辈张勤,任太医署丞。” “如今欲在崇仁坊开设‘杏林堂’,晚辈资历浅薄,周署令推荐,因此前来。” “想请老前辈这样的杏林宿儒,至馆中坐堂,专看些疑难杂症。” “一来惠及病家,二来也为晚辈等后学树立楷模。” 杜老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张署丞,莫非是周署令说过的的,提出牛痘接种的那位?” 张勤忙道:“正是晚辈。” 得到确定的回答,杜老显露出更加郑重地表情,问道:“嗯…你那杏林堂,打算如何安排?” 张勤忙道:“晚辈所想,您这样的大医,每月拨冗三两日坐堂,诊金可比寻常高出三成。” “可提前三日预约,也可有急症前来。” “如此,既不至劳累前辈,也能让真正有疑难的患者得到精心诊治。” 第103章 还记得那年轻夫人么 杜老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无需每日坐堂,可预约而诊…这法子倒新鲜,听着还算稳妥。” “也罢,看在你真心为民份上,老夫每月逢二、逢七的六天,可去你馆中一日。” “多谢杜老成全!”张勤连忙道谢。 从杜老家出来,张勤又去了另一位以儿科见长的刘医师处。 刘医师年纪轻些,听闻张勤是周署令推荐而来,又听得这“专家坐堂”的规矩。 觉得既体面又不至太绑身子,也爽快应下了每月逢三、逢八去坐诊一日。 与此同时,苏怡则带着小禾,去了太医署附近几条专住着普通医士的巷子。 她寻了几位口碑不错、但家境寻常的医士,如擅长针灸的吴郎中、精通伤科的赵医士等。 苏怡说话温和实在:“吴郎中,我们杏林堂需常驻的坐堂医师,诊金按例分成。” “药材由馆中统一采买,您只需专心问诊。不知您可有意?” 吴郎中家里孩子多,正愁营生,见苏怡态度诚恳,条件也公道,略一思量便应承下来。 “承蒙苏姑娘看得起,吴某愿往。” 另一边,苏管家也没闲着,拿着单子走访药材商。 他在一家老字号“仁济堂”里,仔细捻看黄芪的成色,与掌柜的商量。 “掌柜的,这黄芪若是长期供应,每月的量不小,价钱上能否再让一分利?我们馆里用药,定挑好的。” 那掌柜见是大主顾,便笑道:“苏老伯放心,价钱好说,药材必定给您挑上等的。” 遇到几味稀罕的,如品质上好的川贝母,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个…货源确实紧俏。” 苏福便记下来,打算回去让张勤看看能否通过司农寺的路子,从官营的药圃想想办法。 忙活了一整天,傍晚几人在宅中书院碰头,互相说了进展。 最后,张勤应下这几日再去找东宫药藏局的药藏郎蒋合聊聊。 片刻后,苏怡铺开一张素笺,张勤在一旁研墨。 张勤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师父尊前:弟子张勤、苏怡谨禀。重阳别后,倏忽旬日,山中清寒,伏惟师父道体康泰。” “弟子等回长安后,未敢懈怠,医馆之事已有眉目。于崇仁坊十字街北,觅得一处带院二层铺面。” “原为书肆,格局尚可,已着手修葺改造,拟分设候诊、诊室、药局、煎药及休憩之所,力求洁净安妥。”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延请医师一事,亦略有进展。” “已拜会杜老先生、刘医师等几位城中前辈,蒙其应允,每月定数日来馆坐堂,专司疑难杂症。” “另邀得吴郎中、赵医士等数位医士,可为常驻。药材采买,正与‘仁济堂’等老号商洽常供之约,然如川贝母等珍稀之品,货源仍紧,弟子正另寻门路。” “医馆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弟子等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师恩,恳请师父得便时,修书推介几位品行端方、医术扎实之同道来馆相助,以壮声势。” “馆中具体章程,待整理妥当,再行奉闻。秋深露重,万乞师父保重。” “弟子张勤、苏怡再拜谨上。”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递给张勤看。 张勤仔细读过,点头道:“将事情说得清楚,又不忘请师父保重,很是妥当。” 封好信,交给苏福明日派人送上山后,两人并未立刻歇息。 苏怡从案头翻出师父给的手稿,指着其中一页对张勤道。 “郎君,我近日重读师父关于喘嗽、气逆的论述,尤其是这气疾之症,多见于体弱妇人或年幼孩童,症见呼吸促迫,喉中痰鸣,甚则唇甲青紫。” “师父提过,此症多本虚标实,或因外感引动,或因情志不遂,治疗须辨寒热虚实,攻补兼施,尤重平时调摄,避风寒,节饮食,舒情志。” 张勤凑近看了看,接口道:“正是。” “我观此症,与某些先天不足或久病耗损所致之疾颇有相通之处。” 他险些说出“哮喘”一词,及时收住。 “预防确为关键。若能如牛痘防天花一般,于未病之时便强其根本,或可减少发作。” “只是这调养之法,非一日之功,需医者耐心,病家坚持。” 苏怡叹道:“是啊,遇有重症发作,见病家痛苦之状,只恨自己学艺不精。” “但愿杏林堂开起来后,能多帮到一些这样的人。” 张勤听着,眼前却浮现出几个月前在西市见到的那位年轻娘子的身影。 他想起她微微侧身,用素帕掩着口鼻轻咳的模样,想起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起身时气息微促的样子。 他当时就觉得,那并非寻常风寒,更像是师父所说的,先天元气稍弱、易感风邪的气疾之症。 “说起这气疾,”张勤若有所思地对苏怡道。 “还记得前几月在西市,咱俩曾偶遇一位带着两个幼子的年轻夫人么?” “看她咳喘的模样,面色也缺些血气,便与此症颇为相似。” “当时我随身带了些橘皮丝,给了她一点含服,又嘱咐了些避风寒、节饮食的浅显道理。” “她倒是听进去了,还道了谢。也不知如今她身子可好些了。” 苏怡闻言,关切地问:对,我也想起来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张勤摇摇头:“萍水相逢,怎好唐突相问。” “只记得她气质不凡,两个孩子也教养得极好。” “想来应是长安城中哪户体面人家的女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期盼。 “待咱们杏林堂开张,名声传出去,若她仍有不适,或许会来就诊。” “届时,有师父的方子和咱们的用心调理,或许真能帮她缓解这痼疾。” 苏怡点头:“若能帮到这位夫人,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这气疾缠绵,需得病家自己肯耐心调养才好。” 夜色渐深,书房里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怡将师父手稿中关于“气疾”的几页仔细摊开在案头,张勤则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师父这里提到,‘气疾’发作时,急则治其标,宜用麻黄、杏仁宣肺平喘,苏子、白芥子降气化痰。” 第104章 蒋药藏安好 “师父这里提到,气疾发作时,急则治其标,宜用麻黄、杏仁宣肺平喘,苏子、白芥子降气化痰。” 苏怡指着一段蝇头小楷说道,“但师父又强调,此症根在脾肾,缓则治其本…” “需用黄芪、白术健脾益气,熟地、山茱萸固肾纳气,长期调理方能见效。” 张勤点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在脑中那个“医药学图书馆”中查询,无数相关的书本片段开始浮现、组合。 他看到后世的医书中,对此类病症更为精细的论述。 尤其是关于某些特定组配,能显着缓解气道痉挛、减轻炎症反应。 “苏怡,”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记不记得,师父手稿里,有没有提过一种叫‘地龙’的药材?” 苏怡闻言,忙在稿本中翻找,片刻后指着一处。 “有的,在这里。师父说,地龙咸寒,善清热定惊,通络平喘,但用量需谨慎,多用于热咳惊风。” “对,就是它。”张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在想,若是将地龙与麻黄相配,麻黄宣散之力强,地龙通络解痉之效着…” “一宣一弛,或可更有效地缓解气道紧迫。” “再佐以五味子,其酸收之性可防麻黄过于发散,耗伤肺气,又能敛肺止咳。”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麻黄、杏仁、地龙、五味子、甘草。 又在一旁标注了大致剂量和煎服之法。 苏怡凑近看着,若有所思:“这配伍…似乎比单用麻黄、杏仁更周全些。” “只是地龙性子寒凉,若遇虚寒体质的病家,是否需加些温中之品,比如干姜?” “正是!”张勤赞赏地看了苏怡一眼,“需得辨证加减。” “虚寒者可佐干姜、细辛温化寒饮。” “痰热明显者,可加黄芩、桑白皮清泄肺热。”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而苏怡,她的思绪则是在施针上。 她回想师父手稿中提及的穴位:肺俞、定喘、膻中、尺泽、足三里。 她指着纸上的穴位图对张勤说:“师姐精于针法…” “你看,若在发作时,先取孔最、定喘二穴,浅刺得气后,轻轻捻转,留针一刻钟以上,是否更能迅速平喘?” “缓解期,则重灸肺俞、足三里,培土生金,固本培元。” 张勤仔细看着苏怡画的简易经络图,手指虚点着那几个穴位,沉吟道: “孔最穴…师父手稿中提及不多,但据其位置,确是肺经郄穴,主治急症。” “与定喘穴相配,一远一近,思路新奇,或可一试。这灸法固本,更是稳妥。” 两人就着这初步形成的药方和针法方案,又反复推敲了许久。 结合师父的手稿和其他医书,以及张勤脑中那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灵感”,不断调整细节。 案上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苏怡放下炭笔,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方案,长长舒了口气。 “这方子与针法,虽还需在实践中验证调整,但总算有了个大致方向。” “待杏林堂开张,若再遇类似病家,或有成效。” 苏怡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轻声道:“但愿能有效验,帮病家减轻些苦楚。” 夜色沉沉,书房内的灯火终于在四更天前熄灭。 …… 次日,张勤趁着在给皇孙上课之余,便去了趟东宫药藏局。 药藏局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蒋合正伏在案上,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核对着什么,见张勤进来,搁下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张司农来了?可是那药田有了新动静?” 张勤拱手行礼:“蒋药藏安好。药苗才刚冒头,长势尚可,今日来是另有事想请教。” “哦?但说无妨。”蒋合示意他坐下,顺手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粗茶。 张勤接过茶杯,暖了暖手,说道:“不瞒蒋药藏,张某蒙师父孙药王允可,打算在崇仁坊开一间医馆,名为‘杏林堂’。” 是的,昨晚又思虑了一番,为了防止李元吉背后出刀,张勤决定自己这药王弟子的身份不再做隐瞒了。 蒋合闻言,眉毛微挑,打量了张勤一眼。 “开医馆?你这司农寺的官身,又得孙真人亲传,倒是路子广。” “这是好事,长安城里多一间正经医馆,总是百姓之福。” “蒋药藏过奖了。”张勤谦逊一句,转入正题。 “只是这医馆开起来,药材供应是头等大事。寻常药材好说…” “但一些品相上乘、尤其是宫中御药房也常采买的珍稀药材,货源却紧俏。” “张某想着,蒋药藏执掌东宫药藏,定然熟悉各家药商底细,不知可否指点一二,哪些商号信誉好、药材道地?” 蒋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沉吟片刻才道:“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长安城里,能常年给宫里供药的,拢共也就那么三四家老字号。” “像永济堂的川贝、德仁生的藏红花、福寿堂的野山参,品质确是上乘,宫里几位贵人也常用他们的药。”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不过,张司农,某得提醒你一句。” “这几家,说是药商,实则背后都与宗室、勋贵有些牵连,他们的药材,优先供应的都是宫中和各王府。” “你若想从他们那里稳定拿货,尤其是品相最好的那部分,光有银钱恐怕不够。” 张勤神色一凛,坐直了些:“请蒋药藏明示。” 蒋合压低了声音:“你得先拿到陛下的许可,或者至少是主管宫市、药采的衙门一道明文。” “表明你这杏林堂非同一般,有资格采买贡药等级的药材。” “否则,你贸然去找他们,他们未必敢卖给你,就算卖了,也可能以次充好,或者价格虚高。” “这里头牵扯的规矩和忌讳,多着呢。” 他见张勤听得认真,又补充道:“某在药藏局这些年,深知其中关窍。” “你若真心想把这医馆办好,药材这一关,必须走得稳妥。” “不如…你先通过司农寺或太医署的渠道,上个条陈,将孙真人坐镇、惠及百姓的宗旨说明白。” 第105章 臣,太医署丞张勤,谨奏 蒋合继续说着。 “不如…你先通过司农寺或太医署的渠道,上个条陈,将孙真人坐镇、惠及百姓的宗旨说明白。” “恳请陛下恩准杏林堂可比照官药局,采买上等药材。” “有了这道护身符,再去跟那些大药商谈,方才名正言顺。” 张勤听完,起身深深一揖:“多谢蒋药藏指点迷津!此言如拨云见日,解了下官心中大惑。” “否则,下官贸然行事,只怕要碰一鼻子灰,甚至惹来麻烦。” 蒋合摆摆手:“不必多礼。某也是看你确有心做事,才多嘴几句。” “开医馆是积德之事,盼你能成。日后药材上若有疑难,依旧可来寻某。” “一定!蒋药藏今日之恩,张勤铭记于心。”张勤再次道谢。 从东宫药藏局回来,张勤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太医署。 周署令正在灯下核对一卷药典,见他进来,放下书册,揉了揉眉心:“张丞来了?坐。” 张勤在对面坐下,小吏端上茶水。 他喝了口茶,开口道:“署令,有件事想跟您念叨念叨。我不是打算开个医馆么,叫‘杏林堂’。” 周署令点点头:“嗯,听你提过。孙真人坐镇,是好事。” “馆子开起来,药材是大事。”张勤身子往前倾了倾。 “寻常的还好说,可有些紧俏的上等货,比如川贝、藏红花这些,市面上难找,听说都是紧着宫里先用。” “我就想问问,咱们太医署平日里,这些药材都是从哪儿采办?规矩大不大?” 周署令闻言,看了张勤一眼,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你这是问到根子上了。太医署用药,自有定例。” “像川贝、藏红花这类,确实由固定的几家老字号供应,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关系,品质、价钱都有章程。”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商家,背后水都深,跟各王府、宫里采办都有些牵扯。” “你若是想以私人名义去大量采购上等货,难。价钱是一回事,人家未必肯卖给你,怕坏了规矩。” 张勤心里一沉,跟蒋合说的一样。 他试探着问:“那…若是咱们太医署,能不能在城里设个对外的诊堂?就用署里的名义和药材渠道?” 周署令立刻摇头,语气肯定:“这不成。” “太医署是伺候宫里的,岂能公然在外设馆行医?僭越了。除非…”他拖长了音,看着张勤。 “除非有陛下的特旨。你若真有心,倒不如以你太医署丞和孙真人弟子的身份,上个奏表…” “陈明开设医馆、惠及百姓的意愿,恳请陛下恩准,允许你比照官药局的例,采买些上等药材。若有这道旨意,那些药商自然不敢怠慢。” 张勤默默记下这话。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日署里的杂务,也谈到了太医署最近对那羊肠手套的制作有了进展,不日就可一观。 “哦,那等做出来了,还望周署令及时招呼下官过来一看。”张勤也甚是惊奇这速度。 “那是自然,这可是张丞你提出来的。酒精之物也是,放心。”周署令当即答应。 过了片刻,张勤见天色不早,方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苏怡正和小禾在灶间忙着晚饭,见张勤回来,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郎君回来了?署里事忙?” 张勤摇摇头,和她一起走进书房。 小禾端来热水和布巾,张勤擦了把脸,感觉松快了些。 苏怡盛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放在他面前,又摆上一碟酱瓜。 张勤没急着吃,把今天去太医署和药藏局的情况,以及周署令的建议,一五一十地跟苏怡说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看来,想顺顺当把医馆开起来,尤其是用好药材,不上奏陛下是不行了。” “可这奏表一上,咱这医馆可就是官家身份了,我担心…”张勤犹豫着没说出来。 苏怡静静听着,用筷子给他夹了块酱瓜,轻声接道:“蒋药藏和周署令都这么说,想必是实情。” “咱们开这医馆,本就不是为牟利,若能得朝廷些许支持,用上好的药材,才能真正帮到病家。” 张勤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沉吟道:“也对,招摇是难免的。” “但反过来想,若得了陛下明旨,齐王那边也要顾忌几分,不敢明着使绊子。” “这事,风险大,可能的机会也大。我想试试。” 苏怡看着他,目光柔和却坚定:“郎君既已想清楚,便去做吧。我信郎君的决断。” 张勤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好。那我明日就起草奏表。咱们把缘由说清楚,姿态放低些,成不成,看天意吧。” 饭后,张勤便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思索良久,提笔写道: “臣太医署丞张勤谨奏:为恳请圣恩,准设杏林堂以弘医道、惠黎庶事。” “臣本微末,蒙陛下不弃,擢司农事,兼领太医署务。” “又幸得药王孙思邈真人垂青,收录臣与苏谭之女苏怡为亲传弟子。” “师恩深重,常感于心。真人尝言,医者当以济世为怀。臣等不揣冒昧,欲于长安城内创设医馆‘杏林堂’。” “一则为践行师训,普惠百姓;二则亦可集四方医者,切磋医术,教学相长。” 接着,笔锋一转。 “然医者用药,犹如将帅用兵。药材之优劣,关乎疗效之成败。” “臣访查市井,得知如川贝母、藏红花、上品野参等珍稀药材,多为宫市采办,民间难得其精。” “杏林堂若欲诊治疑难重症,非此等良药不可。伏念陛下仁心泽被苍生,恳请天恩…” “特许杏林堂可比照官药局旧例,酌情采买贡药等级之材,俾使病家得沾实惠,医术得展其长。” 最后,他表明心迹与承诺。 “臣自知此请或涉逾矩,然拳拳之心,唯天可鉴。” “杏林堂所得,除维持馆舍、药师薪俸外,盈余皆用于购置药材,施药济贫。” “臣与弟子苏怡,必当恪尽职守,精研医术,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谨此奏闻,伏乞圣裁。” 写罢,他长长舒了口气,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 第106章 上早朝 次日一早,张勤便揣着那份连夜誊抄工整的奏表,前往太医署。 他先寻到周署令,将奏表递上,说明了缘由。 周署令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嗯,写得还算稳妥,不卑不亢。既是如此,便按规程递上去吧。” 他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将此奏表附上太医署的呈文,递送门下省,转呈陛下御览。” 书吏应声,将奏表小心地放入一个专用的青布函套中,捧着出去了。 奏表经由门下省,当日午后便送到了太极宫两仪殿的御案上。 李渊刚批阅完几份秦王审阅过的军报,正有些倦怠,内侍轻声禀报有太医署丞张勤的奏表。 他闭眼休憩片刻后,示意呈上。 展开奏表,李渊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看完奏表后,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 这张勤如今拜在孙思邈门下,想开医馆,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这涉及宫中用药规制,不可轻率决定。 思忖片刻,李渊对内侍吩咐道:“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召太医署丞张勤、太医署令周乾一同上殿奏对。” “遵旨。”内侍躬身退下,立刻派人分头传旨。 消息传到张宅时,已是傍晚。 一名小黄门骑马而至,在院子高声宣旨。 张勤忙整衣出迎,跪听口谕。 听到要明日早朝上殿奏对,他心里想到了是奏表有了回应。 送走黄门,张勤回到屋内,苏怡已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张勤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旨,明日早朝,让我与周署令一同上殿,奏对杏林堂之事。” 苏怡闻言,脸上也露出紧张神色,但很快镇定下来。 “既是陛下亲自召见,便是机会。郎君需得好生准备。” 她立刻转身吩咐小禾:“快去烧热水,让郎君沐浴解乏。再将那套浅青色的官袍找出来,仔细熨烫平整。” 这一晚,张宅灯火比平日熄得晚了许多。 苏怡亲自检查官袍,连冠带的系扣都反复试过,确保明日不会出任何纰漏。 她又将官靴擦得光亮,将牙牌、鱼袋等一应配件准备齐全。 张勤则坐在书房,将奏表的内容反复默记,又设想明日陛下和朝臣们可能问及的问题,该如何应答才得体。 他深知,明日朝堂之上,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郎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苏怡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轻声道。 张勤接过汤碗,看着烛光下苏怡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辛苦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苏怡浅浅一笑,“明日我早些起来,给你准备些爽口的朝食,空着肚子上朝可不行。” 四更天刚过,张宅便有了动静。 苏怡和小禾早已起身,灶间亮起灯火,传来轻轻的忙碌声。 张勤也醒了,在榻上又默想了一遍奏对之辞,方才起身。 苏怡伺候他换上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青色官袍,系好冠带,佩上牙牌鱼袋。 又端来温水让他净面,递上一小杯浓茶让他醒神。 桌上已摆好一碗清粥,几样小菜,都是清淡易克化的。 “都妥当了。”苏怡最后替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轻声道,“郎君放心去,家里有我。” 张勤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外面天色未明,苏管家已备好马车等在门口。 马车辘辘而行,终于到了皇城朱雀门外。 他下了车,随着等候入朝的官员人流,验过牙牌,走进宫门。 巨大的广场上,已有不少官员按品级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张勤这身浅青色官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他这张生面孔,还是引来了几道探寻的目光。 他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张勤?” 张勤回头,见是魏徵。他忙躬身行礼:“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这一身崭新的朝服:“今日奉诏上朝?” “是,陛下召见,为杏林堂一事奏对。”张勤低声答道。 魏徵了然,便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重臣附近。 有人见魏徵领着个年轻官员过来,便笑问:“玄成,这位是?” 魏徵平静介绍道:“此乃新任司农寺丞、太医署丞张勤,亦是陛下亲封的蓝田县子。” “前番牛痘接种之法,便是他所献。”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大臣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牛痘之事他们早有耳闻。 立刻便有人拱手笑道:“原来是张县子,少年英才,久仰久仰。” “魏公高足,果然不凡。” 张勤连忙一一还礼,口称“不敢”,心中却明白,这是老师有意在为他引路,让他在朝堂上不至于太过孤立。 时辰到,钟鼓鸣响,百官依序步入太极殿。 殿内庄严肃穆,张勤按品级站在靠后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御座上的李渊,以及前排秦王、齐王等人的背影。 朝议开始,先处理了几件军政要务和各地奏报,气氛颇为凝重。 张勤垂手静立,手心微微出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内议题稍歇,御座上的李渊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太医署丞张勤可在?” 张勤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行礼:“臣张勤在。”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尤其冷冽,来自齐王李元吉的方向。 “卿日前所奏,欲设杏林堂,惠及百姓,其志可嘉。”李渊的声音平和。 “然奏中提及,欲比照官药局例,采买上等药材。此事关乎规制,朕想听听卿当面陈情,也请诸卿一同议议。” “臣遵旨。”张勤稳住心神,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清晰道出,语气恳切。 “陛下,臣蒙孙师收录,深感师恩,愿在长安设一医馆,名为杏林堂。” “一则践行师门济世之愿,二则亦可集四方医者切磋医术。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诊治重症,非上等药材不可。” “如今市面珍稀药材,多为宫市优先采办,杏林堂若欲成事,恳请陛下天恩…” “准臣馆比照官药局旧例,酌情采买部分贡药等级药材,价格臣愿照宫中定价支付,绝不敢损公肥私。” “如此,病家得实惠,医术得施展,臣等亦不负陛下与师恩。” 他话音刚落,齐王李元吉便冷哼一声,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第107章 朕允了 “官药规制,乃国之成法,岂可因一医馆而轻易更张?若今日准了张勤,明日他人效仿,又如何处置?” “再者,宫中用药,关乎陛下及各位贵人安康,若药材分流,品质如何保证?” “张勤虽有心,然其馆终究是私设,与国制有碍!” 他语气咄咄,目光锐利地扫向张勤。 这时,秦王李世民迈步出列,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元吉所言虽有其理,但未免过于拘泥。” “张勤献牛痘活人无数,今又得药王真传,其设馆行医,本意是惠及黎庶,此乃仁政。” “若因其私设而拒之,恐寒了天下医者济世之心。” “至于药材,可定下章程,杏林堂采买须经太医署核验,数量、品类皆有定数。” “如此,不得影响宫中使用,价照官价,于朝廷并无损失,反显陛下仁德。” 李渊听出了两个儿子的针锋相对,便看向裴寂。 裴寂接到指示一般,出列开口道:“陛下,秦王殿下所言在理。” “孙真人乃当世医圣,然其为人淡然,不能为太医署效力,现其弟子设馆,若能规范管理,于民有利。” “可令太医署严加监管,既成全其志,亦不坏规矩。”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发言,有支持者认为可彰显朝廷重医惠民之心,也有反对者担忧开此先例,日后难以管理。 李渊静静听着,未露声色。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署令:“周卿,你掌太医署,于此有何见解?” 周署令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与裴相所言甚是。” “张丞所请,核心在于药材渠道。若陛下恩准,臣可拟定细则,杏林堂所需珍稀药材,须提前报太医署审核…” “由署中指定官药商供应,数量严格控制,价格等同宫市采买价,且所用药材须记录在案,以备核查。” “如此,既可助其成事,亦不致扰乱规制。” 李渊听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张勤身上:“张卿。” “臣在。” “尔师孙真人,悬壶济世,朕素来敬重。尔既有此心,朕便准你所请。” 李渊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准杏林堂经太医署核验后,按需采买部分官用药材,价格照宫中定价,不得有误。” “太医署需拟定详细章程,严加监管。” “臣,谢陛下隆恩!”张勤心中大石落地,深深叩拜。 李渊顿了顿,又道:“另,闻卿之前在东宫皇庄试种药材。朕允你在蓝田永业田上试种药材,包括官用珍惜药材。” “若有所成,品质上乘者,宫中可按市价采买。望卿善用其地,莫负朕望。”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张勤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退下吧。” “臣告退。”张勤躬身,一步步退回班列。 他能感觉到齐王李元吉投来的目光更加冰冷,但此刻,他心中已经不那么怕了。 待殿中又商讨定下迎接太子凯旋后,内侍就高呼退朝。 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张勤刚随着人流走到殿外廊下,一名内侍便快步上前,低声道: “张司农请留步,陛下召您与周署令至两仪殿偏殿奏对。” 张勤心中一凛,忙应了是,与同样被唤住的周署令对视一眼,两人便跟着内侍,转向另一条通往内廷的宫道。 偏殿内,李渊已换下朝会时的冕服,着一身常服,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榻上,正端着一杯热茶。 见二人进来行礼,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内侍搬来两个绣墩,张勤和周署令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 李渊呷了口茶,目光先落在周署令身上。 “周卿,今日朝议,杏林堂之事既已定下,具体如何施行,太医署需有个章程。” 周署令忙躬身道:“臣遵旨。臣回去便拟定细则,首要便是这珍稀药材的采买与核验。” “嗯。”李渊点点头,又看向张勤,“张卿,朕准你杏林堂用药,是念你师承孙真人,亦有济世之心。” “但朝廷规制,不可废弛。朕有个想法,说与你二人听听。” 他放下茶盏,缓声道:“太医署每日轮派两名医官,至你杏林堂坐诊一日。” “一则,可惠及更多百姓,显朝廷仁政;二则…”他目光微凝。 “当日坐诊之医官,须负责核查杏林堂当日所用官用药材的入库、处方与存量,登记在册,按月报太医署备案。” “如此,既全了你用药之需,亦不失监管。你意下如何?” 张勤心中念头急转,这分明是既给了支持,又套上了紧箍咒。 但他立刻起身,恭敬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解了杏林堂医师不足之困,更使药材往来有据可查,杜绝流弊,臣感激不尽,定当遵从!” 周署令也附和道:“陛下思虑周详。臣署中医官,本就常需历练,此举可谓两全其美。”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便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取笔墨来。” 内侍连忙奉上早已备好的宣纸、御墨。李渊挽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毫写下四个大字。 “杏林春暖”。 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写罢,他搁下笔,对张勤道:“张卿,这匾额,朕先替你写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 张勤和周署令都微微一怔。 李渊看着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张卿,朕给你这道恩典,是看你之前的作为和孙真人的面子。” “但这杏林堂,最终能否在长安立足,靠的是真本事,是百姓的口碑。” “待你将这杏林堂做出些名堂,真正惠及了黎民,朕再派人将这匾额给你送去,悬挂于门楣之上。” “周卿,你今日便做个见证。” 周署令忙躬身:“臣谨记。” 张勤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良苦用心,臣铭感五内!”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望!必使杏林堂名副其实,方敢悬此御笔!” “好,朕拭目以待。”李渊挥挥手,“去吧,好生做事。” “臣等告退。”张勤与周署令躬身退出偏殿。 第108章 老师放心,学生记下了 张勤与周署令并肩走出宫门,晌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刚迈下台阶,便瞧见魏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魏徵本人正负手立在车旁,似乎在等人。 周署令见状,立刻识趣地对张勤拱手道:“张丞,署中尚有杂务,老夫先行一步。” 又对魏徵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张勤忙快步走到魏徵面前,躬身行礼:“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虽略带疲惫,却无惊惶之色,便道:“上车说吧。”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颇为简朴。 魏徵示意张勤坐下,马车缓缓启动。 “今日朝堂之上,应对得尚可。”魏徵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陛下既已恩准,杏林堂便算是过了明路。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药材采买、账目往来,务必清晰,授人以柄。” “学生明白,定当小心。”张勤恭敬应道。 魏徵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转过头,看着张勤,声音压低了些。 “今日寻你,另有一事,算是私事。” 张勤坐直了些:“老师请讲。” 魏徵轻轻吁了口气,才道:“你师母…与我成婚多年,一直…未曾有孕。” “早年间也寻过几位太医署的先生瞧过,用药调理,总不见显效。如今她年岁渐长,心中愈发郁结。” “我知你师承孙真人,于医道已有根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 “可否…请你,得空时,为你师母诊看一番?” 张勤心中一动,没想到老师会为此事开口。 他立刻郑重应道:“老师放心,此事学生记下了。” “学生有一师姐精于此道,且心细如发。她现在这关中地区行医,学生派人去寻,让她尽快来长安一趟,再亲自请她为师母仔细诊脉。不过…” 他略一沉吟,又道:“师姐行踪不定,或许还需些时日。在此之前,若老师不弃…” “可让学生师妹苏怡,先过府拜见师母,陪师母说说话,问问日常饮食起居的细处。” “苏怡虽年轻,但也颇通药性,心性沉稳,或能先了解些情况,等师姐来时,也好有的放矢。” 魏徵闻言,问道:“苏怡,可是你那府中姑娘?” 张勤点了点头。 魏徵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师母性子静,有苏姑娘这般稳妥的人去陪她说说话,也是好事。” “那便有劳你们费心了。时间由你们定,不必拘礼。” “学生遵命。”张勤应道,“待回去与苏怡商量,定下日子,便来禀告老师。”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张宅附近的巷口。 魏徵让车夫停下,对张勤道:“便送到这里吧。杏林堂之事,稳步推进即可,勿要急躁。”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下车,躬身相送。 看着魏徵的马车远去,张勤站在巷口,心中感慨,即便是老师这般严谨刚直之人,亦有寻常人家的牵挂。 他转身走回家,进了院,推开书房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草药气味扑面而来。 苏怡正坐在窗边的案几前,就着晌午明亮的天光,仔细翻阅着师姐给的手稿,不时用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下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张勤,脸上露出浅笑:“郎君回来了?朝堂上一切可还顺利?” 张勤走到她身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才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没出岔子,陛下准了。” 他将朝堂上的经过,以及后来被单独召见、魏徵拦车相托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苏怡听得认真,听到魏徵为子嗣之事烦恼时,她放下笔,轻声道:“魏公与夫人伉俪情深,此事确是心病。” “魏夫人心中郁结,于调理更是不利。” 张勤点头:“我也是这般想。所以我对老师说,可否请你先过府去看看师母,陪她说说话,了解些日常情形。” 苏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这是应当的。我明日便去拜访。需得准备些什么?总不能空手上门。” “老样子,带些咱们铺子里新制的、气味清雅的桂花精皂吧,就说是净手用的小玩意儿,不显刻意。” “主要是陪师母说说话,问问她平日饮食、睡眠、月事可还规律,有无畏寒怕冷或是心烦燥热之感。” “这些细微处,往往比脉象更能显露出根源。”张勤叮嘱道,他对苏怡的细心很是放心。 “我晓得。”苏怡记在心里,又想起一事,“若要请师姐出手,得尽快寻到她。” “师姐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根本,有她来看,把握更大些。” 张勤拍了拍额头:“正是!我光顾着高兴陛下准奏,差点忘了这要紧事。” 他努力回忆着重阳节在山上的谈话。 “师姐那日好像提过一嘴,说接下来一阵子,会在关中一带行医,具体是…哪个县来着?” 苏怡凝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 “师姐是说,她打算去栎阳县待上一两个月,那边有几个相熟的产妇需要定期探视,顺带也为乡民看看寻常病症。” “对,对!就是栎阳!”张勤也想起来了,“从长安过去,快马大半日就能到。”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得赶紧派人去寻师姐。” “让来福跑一趟吧,他办事稳妥。” 他快速写下一封简短的信,大意是弟子张勤拜上师姐,有紧要之事相求,恳请师姐得暇速来长安一叙。 写罢,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又另取一张小纸条,写下师姐林素问的样貌特征。 【师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常作荆钗布裙打扮,容貌清秀,眼神沉静,身边应带着药箱。与人说话时语气温和,但涉及医道,言辞极为精准。】 写好后,张勤唤来在门外候着的来福,将信和纸条交给他,仔细交代。 “你明日一早出发,骑马去栎阳县。到了地方,多向当地的药铺、医馆或者稳婆打听。” “按这纸上说的模样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她手上。” 第109章 农工章程 “按这纸上说的模样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务必将信亲手交到她手上。” “若寻不到,便在县城找个客栈住下,多打听几日,务必找到师姐。” 来福接过信件和纸条,小心收好,躬身道:“郎君放心,小的一定把信送到林医师手中。” 看着来福退出书房,张勤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苏怡轻声道:“但愿师姐尚未离开栎阳。” “尽人事,听天命吧。”张勤握住她的手。 “明日你去魏府,也要多加小心,莫要紧张,就像寻常晚辈拜见长辈便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书房映得一片暖黄。 苏怡将明日去魏府要带的桂花精皂用软纸包好,放在一旁,又拿起医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沉思的张勤,轻声道:“郎君,有件事,我想着也该议一议了。” 张勤从思绪中回过神:“嗯?你说。” “兰蔻铺子这半个月,进项都稳在三百贯上下,长安城里的生意,算是立住了脚跟。” 苏怡语气平和,“我在想,下一步,是不是该琢磨着,往洛阳、太原这些大城也开起分号来?” “总不能一直困在长安一地。” 张勤听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你的想法是对的,香皂生意要做大,必然要走出去。只是……” 他微微蹙眉,“眼下杏林堂刚刚得了陛下允准,千头万绪都要张罗,从修缮铺面、定制药柜,到与太医署对接章程,哪一件都离不开人。” “你我又都分身乏术,此时若再分心去外地开新店,只怕两头都顾不上,反而坏事。” 他看向苏怡,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向外扩张的事,先放一放,等杏林堂这边理顺了,再腾出手来办。” “不过,工坊那边倒可以先行一步,让韩老伯寻个宽敞地方,再招些可靠的人手,把产量提上去,多备些存货。” “将来真要往外铺货,手里有货,心里才不慌。” 苏怡仔细听着,点了点头:“郎君考虑得周全。是我想得急了。” “那就依郎君的意思,先紧着杏林堂和工坊扩产这两桩事来办。” 这时,小禾在门外唤道:“郎君,姑娘,晚饭备好了。” 两人便起身往饭厅去。 饭厅里,一张大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家常菜。 一盆粟米粥,一碟蒸咸鱼,一盘炒菘菜,还有一钵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韩老伯一家、小禾、苏管家、来福都已坐定,见他们进来,都笑着招呼。 张宅规矩不严,用饭时并不分主仆,大家围坐一桌。 张勤和苏怡自然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小禾便起身给众人盛粥。 狗蛋机灵好动,一向坐在张勤边上,他咬了一口咸鱼,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对张勤说: “郎君,你这几天脸色瞧着没前阵子红润了,是不是衙门里事太多,累着了?” 小草才六岁,梳着两个小揪揪,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 “苏姐姐也是,眼睛下面有点青了。娘说,睡不好觉就会这样。” 童言无忌,却说得真切。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都有些失笑。 张勤伸手揉了揉狗蛋的脑袋。 “嘿,你小子观察得还挺仔细!是有些忙,不过不打紧。” “谢谢狗蛋、小草关心,哥哥姐姐记下了,往后早些歇息。” 韩老伯在一旁呵斥道:“没大没小!郎君和姑娘是做大事的人,劳心费力是常事,要你们小孩子多嘴!” 张勤摆摆手:“老伯,无妨。狗蛋和小草这是懂事,知道心疼人。” 他夹了块咸鱼放到狗蛋碗里,又给小草舀了勺嫩菜心,沉吟片刻,对韩老伯道: “老伯,狗蛋和小草也到了年纪了。” “我寻思着,等过了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就送他们去坊里的义学认字读书,你看如何?” 韩老伯和韩大娘一听,愣住了,两个人端着碗的手都有些抖。 他世代为佃户,自己大字不识一个,从未想过儿女能有读书的机会。 本来苏姑娘帮忙蒙学就不错了,没想到郎君还要送去学堂。 韩老伯嘴唇嚅动了几下,才颤声道:“郎君……这,这怎么使得!上学堂花费不小,怎好让郎君破费……” “老伯说哪里话。”张勤打断他,语气诚恳。 “狗蛋机灵,小草乖巧,都是好苗子。认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将来无论做什么,路都能宽些。” “这事就这么定了,开春我便去安排。” 苏怡也柔声道:“是啊,韩老伯,让孩子们读书是正事。开销您不必担心。” 韩老伯眼圈微红,放下碗筷,就要起身行礼,被张勤走过去按住:“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 韩老伯只是感叹,多幸运,自己那天能碰见来田里的郎君啊。 用过晚饭,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各自散去。 张勤和苏怡回到书房,油灯早已点上。 张勤又让韩老伯也进来,三人围坐在书案旁。 “老伯,坐。”张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趁着今晚有空,咱们把永业田改制的事,再细细捋一捋章程。” 韩老伯应声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半截炭笔和几张裁好的糙纸。 “老汉听着,郎君姑娘尽管吩咐。” 张勤铺开一张大纸,苏怡在一旁研墨。 张勤提笔,在纸顶端写下“永业田农工章程”几个字。 接着他望向二人。 “改制的根本,咱们之前就定了,是把佃户变农工,按月发工钱米粮,让他们心里踏实。”张勤开口。 “上次咱们有提到年初定额,按秋收产量核定奖罚。” 韩老伯点头:“是这个理儿。可这田里的收成,既看人勤快,还得看田地好坏、老天爷脸色,咋个算法才算公平?” “所以得定个规矩。”张勤用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咱们先把所有田亩,按土质好坏、水源远近,分成上、中、下三等。” “比如,上等田,十亩地,年初就估个粟米二十石的产量,这叫定额。中等田估十六石,下等田估十二石。” “其他作物也是如此定额,至于那些新作物,则定额不太重要,还要结合农工的积极性,以确定奖惩。” “这个数,得让管这块地的农工心里有数,也认这个数。”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每年种植哪片地、每块地种植什么作物,都得听我们的安排。当然,他们可以提建议。” 第110章 这数,是东家定的? 苏怡接话道:“对,当然这个定额得定得合情合理,不能太高,让人怎么干也够不着。也不能太低,失了激励的意思。” “最好参考往年风调雨顺时的平均收成,再稍微减一点。” “姑娘说得在理。”韩老伯拿出炭笔,在自己的糙纸上记下。 “老汉回头就去查查往年的旧账,跟赵大他们几个老把式合计合计,定个差不离的数。” 张勤接着往下说:“等秋收后,盘总账。实收的粮食,超过了年初定的定额,超出的部分,就是超产。” 接着举了例子,比如赵大管的那十亩上田,定额是二十石,要是他实打实收上来二十五石,多出的这五石,就是超产。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超产的五石粮食,咱们不能全要。” “我的想法是,拿出其中两成,折算成银钱或者粮食,额外奖励给赵大。这叫超产奖。” 韩老伯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五石的两成,就是一石粮,按市价能换不少铜钱呢。 这要是传出去,大伙儿伺候田地,肯定更舍得下力气。 “正是要这个效果。”张勤点头,“反过来,要是年底盘账,收成比定额少了。” “比如只收了十八石,差了二石。那当月月钱,就要按比例扣减一些,小作惩处。” 当然,这得刨除天灾的影响,若是遇上台风、大旱,颗粒无收,那便不能怪到农工头上,按照天灾影响情况适当缩减定额。 苏怡补充道:“奖惩的细则还得再细些。比如…” “连续三年都能超产的,年终是不是再额外给份奖赏?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屡教不改的,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都得事先写明,让大家心服口服。” “对,对!”韩老伯连连点头。 规矩立在明处,好事坏事都有个说法,人才有干劲。 “老汉觉着,郎君这法子,比那死板的分成租强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划分田等、如何核定定额、如何计算超产奖励和欠产惩罚、如何考量天灾影响… 以及日常考勤、工具维护等琐碎事项,都逐一讨论,记在纸上,只差具体数额。 油灯的光晕下,纸张渐渐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填满。 直到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韩老伯才揉揉发涩的眼睛,小心地将那张写着只自己看得懂的纸折好收起来。 “郎君,姑娘,章程大致齐了。老汉明日就去玉山乡,找赵大他们几个说道说道,听听他们的想法,再最后定数。” “有劳老伯了。”张勤也松了口气,“这事关乎大伙儿的生计,务必稳妥,要让大家心甘情愿才行。” 送走韩老伯,书房里只剩下张勤和苏怡。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映出几分疲惫。 张勤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苏怡。 灯下,她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意,却依旧沉静。 他心中一动,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苏怡的手微凉,指尖还沾着些许墨迹。 “这些日子,为了医馆的事,你跟着我四处奔波,还要研读师父的手稿,实在辛苦了。” 张勤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瞧你,眼底都有些发青了。” 苏怡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她抬眼看向张勤,见他眼中满是关切,心里一暖,低声道: “郎君不也是一样?朝堂、署衙、田庄,哪一处不需你劳心费力。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那不一样。”张勤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又松开。 “你明日还要去魏府看望师母,那是细致活,需得精神头足些。今晚就别再熬夜看书了,早些歇息。” 苏怡点点头,将案上摊开的医书和笔记小心收拢。 “嗯,我晓得。魏夫人的事要紧,我明日会仔细些。”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郎君也早些安歇,莫要再熬了。” “好,我收拾一下便睡。”张勤也站起身,送她到书房门口。 苏怡提着裙角迈过门槛,又回头轻声道:“郎君,明日我去魏府,若魏夫人问起医馆,我该如何说?” 张勤想了想,道:“便照实说,医馆筹备顺利。让师母宽心,也请她保重身体,待师姐来了,再好生调理。” “我记下了。”苏怡浅浅一笑,转身走入廊下的夜色中。 张勤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轻轻掩上门。 而自己则是又坐回去,拿起了 第二天一早,韩老伯便揣着那张糙纸,雇了辆驴车,往玉山乡去了。 到了地方,他没急着进庄子,先在地头转了一圈。 秋收已过,田里收拾得干净,几个佃户正忙着给冬小麦追肥。 赵大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他,放下锄头就迎了上来:“韩老伯!您老今日咋得空来了?” 韩老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找你们几个管事的,有要紧事商量。” 赵大连忙招呼另外两个平日里主事的佃户老钱头和年轻些的李三,一起跟着韩老伯进了临时用作账房的那间旧瓦房。 屋里,几人围着张破旧木桌坐下。 韩老伯也没绕弯子,直接把那张糙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细细说给三人听。 从怎么分田等、定产量,到超产怎么奖、欠产怎么罚,连遇上灾年咋办,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大几个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老伯,这每十亩,上等田定二十石,中田十六石,下田十二石……这数,是东家定的?”赵大挠着头问。 “是郎君和姑娘定的章程,但具体数目,郎君说了,让你们这些老把式参详参详,看合不合适。”韩老伯道。 老钱头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按往年风调雨顺的光景,这数定得实在,蹦一蹦能够着,不是瞎要价。” 李三更关心奖励:“老伯,这超产两成归自个儿,是现钱还是粮食?” “郎君说了,按市价折成现钱,或者直接要粮食,都成,随大伙儿方便。”韩老伯答道。 听完所有章程,赵大和另外两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些激动。 赵大搓着手,先开了口:“老伯,不瞒您说,前阵子咱们就听说,县子爷献了那牛痘的法子…” 第111章 但凭夫人做主 赵大继续说道:“县子爷献了那牛痘的法子…救了好些娃娃的命,大伙儿心里都念着东家的好呢!” “如今东家又为咱们佃户想得这么周到…改这月俸制,还给超产奖,这是天大的恩情!” “咱们还有啥不乐意的?这章程,我们认!” 老钱头也瓮声瓮气地说着东家仁义!往年遇上灾年,他求爷爷告奶奶,日子难熬。 如今东家连灾年咋办都想好了,还肯动用周转钱粮帮衬,他们心里踏实多了。 真遇上那样的年景,他们也不能全指着东家,工钱该减就减,大伙儿勒紧裤腰带,跟东家一起扛过去。 李三也咧嘴笑道:“有这超产奖吊着,谁还不拼命干?老伯您放心,回去跟大伙儿一说,保准没人不乐意!” 韩老伯见几人这般表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大伙儿能明白东家的苦心就好!郎君也说了,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既如此,咱们就按这章程办。我回去禀报郎君,把各块田的等级和定额最后定下来,开春前,跟大家伙儿一一画押确认。” “成!都听东家和老伯的安排!”赵大响快地应道。 从玉山乡回来,韩老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话分两头。 苏怡这边略作收拾,换上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用锦盒装了五块桂花精皂,便带着小禾,乘了马车前往魏府。 魏府门庭简单,但透着清雅肃静。 门房通传后,一名年长的嬷嬷引着苏怡和小禾入内。 魏夫人裴氏已在花厅等候,她年约四旬,衣着朴素,面容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见苏怡进来,她起身相迎,语气温和:“苏姑娘来了,快请坐。” 苏怡敛衽行礼:“晚辈苏怡,拜见夫人。”又将带来的锦盒奉上。 “这是铺子里新制的桂花皂,气味清雅,供夫人净手玩赏。” 裴氏接过,道了谢,便请苏怡坐下,让小丫鬟奉上茶点。 寒暄几句后,裴氏轻轻叹了口气:“劳姑娘走这一趟,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 苏怡放下茶盏,柔声道:“夫人切勿忧心。能否让晚辈先为您诊看一番?” 裴氏点点头,伸出手腕。 苏怡指尖搭上脉门,凝神细察,又仔细问了平日起居、饮食、月事等情形。 诊罢,她沉吟片刻,方道:“夫人,依晚辈浅见,您这症候,并非急症,乃是长期思虑、体质偏于虚寒所致。” “胞宫失于温煦,故而难以成孕。眼下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精心调养。” 她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饮食上,须得温补。 平日常用些红枣、桂圆熬粥,羊肉汤亦可适量进补,但切忌生冷瓜果。 每日午后,可于院中缓行片刻,晒晒太阳,活动筋骨,但勿要劳累。 夜晚务必早睡,睡前可用热水泡脚,至微微出汗为度。 裴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苏怡又道:“此外,夫人或许不知,这子嗣之事,亦与魏公相关。” 她脸色微红,但仍继续说道,“魏公平日操劳国事,案牍劳形,亦需保养。” “请夫人劝劝魏公,公务之余,务必早些歇息,少饮烈酒,饮食亦需清淡温和。” “夫妇同治,方能事半功倍。” 裴氏眼中露出讶异和感激:“姑娘年纪轻轻,竟懂得这般多,思虑又如此周全。真是多谢你了!” “夫人过奖了。”苏怡谦逊道,“待寻到师姐林素问,她医术精湛,尤擅此道,届时请她为夫人仔细调理,把握更大。”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不少。 裴氏让丫鬟换了新茶,与苏怡闲话家常。 她看着苏怡娴静秀雅的模样,忽然问道: “苏姑娘,你与张勤那孩子,如今同在张宅,彼此照应…他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想过终身大事?” 苏怡没料到裴氏会问得如此直接,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垂下眼睫,低声道: “夫人…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我心中自然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但那份情意却已明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倾慕,也有理智。 “只是,郎君如今诸事缠身,杏林堂、永业田、香皂生意,千头万绪,正是奋力向前之时。” “我…我不能因私情而误了他的正事。眼下这般,能在他身边帮衬些许,我已心满意足。” 裴氏是过来人,见她这般情态,心中已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苏怡的手背,叹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张勤能得你相伴,是他的福气。” “只是这终身大事,也不能总拖着。这样吧,我让他老师寻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总得知道他是怎么个想法,你们年轻人也好有个计较。” 苏怡闻言,心中又是羞怯又是期盼,只低低道:“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裴氏亲切的拉着苏怡的手轻拍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长安城里的家常琐事,魏夫人也问了些香皂铺子的经营情形。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魏夫人吩咐好厨房备饭,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帘子一掀,魏徵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张勤。 魏夫人有些意外,起身笑道:“今日倒是巧了,勤儿也来了。” 张勤忙上前行礼:“师母安好。学生刚从太医署出来,在门口遇着老师,便被老师拉来了,叨扰师母了。” 魏徵摆摆手:“正好赶上饭时,添双筷子的事,说什么叨扰。都坐吧。” 裴氏便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让他随自己往屏风后说些话。 魏徵微微颔首,对张勤道:“勤儿稍坐。” 便随裴氏走到花厅一侧的屏风后。 张勤在椅子上坐下,见苏怡安静地坐在对面,便轻声询问师母身子如何?早上诊看,可有什么说法? 苏怡抬起眼,目光与张勤一触即闪开,低声道: “郎君放心。夫人只是思虑稍重,体质偏寒,需好生调养。” “我已将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细细交代了,也说了魏公也需一同调理。”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语气虽平稳,却透着一丝心不在焉。 张勤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间有些异样,不似平日从容,便关切地问: “你怎么了?可是累了?或是师母说了什么…” 第112章 等我 苏怡连忙摇头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 “只是…只是有些挂心师姐何时能到长安。”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屏风后,裴氏压低声音对魏徵说起,早上自己与苏姑娘说话,发现那孩子对勤儿,是有些心意的。 “我问她勤儿可曾考虑成家,她虽羞,话里话外却都是替勤儿着想,说怕误了他的正事。我看那情意,是真切的。” 魏徵捻须听着,微微点头:“我观他二人平日相处,倒也和睦。” “勤儿是个重情义的,苏姑娘性子也好。既如此,待会儿用饭时,我便顺势提一提,探探勤儿的口风。” “正是此意。”裴氏轻叹,“只是我看苏姑娘她还是有些在意自己的身份,担心配不上勤儿。” 魏徵沉吟片刻,就提出想法,考虑到苏姑娘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其父遭了构陷。 “这样,若是他们有意,咱们就收她为义女,日后以此身份嫁给勤儿,便没什么问题了。” 裴氏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倒是挺好,我也挺喜欢这姑娘的。” “你待会儿探口风,莫要太过直白,免得两个孩子难为情。” “我晓得分寸。”魏徵应道。 两人说完,便从屏风后转出。 魏徵神色如常地回到主位坐下,裴氏也笑着招呼丫鬟布菜。 张勤虽与苏怡说着话,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屏风方向。 见老师师母出来,便止住话头。 厨房很快添了碗筷,四人便围坐在圆桌旁。 饭菜简单,一盆粟米饭,一碟清蒸鲈鱼,一盘菘菜豆腐,还有一钵羊肉汤,但热气腾腾,透着家常的温馨。 裴氏亲自给张勤夹了块鱼腹肉,柔声道:“勤儿,多吃些。” “瞧你这些时日奔波,人都清减了些。医馆和田庄的事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 张勤连忙欠身:“谢师母关心,学生晓得的。” 裴氏又盛了碗羊肉汤放在他面前,似是无意间提起: “说起来,勤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如今也是县子了,这终身大事,可有计较了?”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轻轻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怡。 张勤正端起汤碗,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坐在对面的苏怡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苏怡便飞快地垂下了眼睫,耳根微微泛红。 张勤放下汤碗,略一沉吟,才谨慎答道:“师母挂心了。” “只是…眼下杏林堂初立,永业田改制也才开了个头,诸事繁杂。” “成家之事,想着…等这些事都有了眉目,再作打算不迟。” 魏徵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呷了口汤,放下汤匙,缓缓开口道: “勤儿,此言差矣。成家立业,未必不能并行。” “你师母说得在理,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方能心无旁骛,专注事业。况且…”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张勤,又瞥了一眼苏怡, “身边若有知冷知热、又能分忧解难之人,更是事半功倍。” “我看苏姑娘品性温良,处事稳妥,与你一同经营张宅和那兰蔻,打理事务,甚是相得。” 魏徵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十分明白。 桌上一时静默下来,只听见汤钵里细微的沸腾声。 张勤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再次飞快地看了苏怡一眼,见她头垂得更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心中悸动,深吸一口气,对着魏徵和魏夫人拱手道:“老师、师母教诲的是。” “学生…学生并非无心,只是…只是怕委屈了…” 他话未说尽,但目光中的情意和顾虑已流露无疑。 魏夫人见状,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转了话题,又给张勤夹了一筷子菜。 “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凉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这顿饭的后半程,张勤和苏怡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目光相遇,便迅速避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 魏徵夫妇只作不见,依旧闲话家常,但心中都已了然。 饭毕,张勤和魏徵便起身,准备一同前往东宫。 苏怡也向裴氏告辞。 裴氏拉着苏怡的手,送到花厅门口。 苏怡停下脚步,转身又仔细叮嘱道:“夫人,方才说的那些,您务必记在心上。” “饮食要温热,午间定要歇息片刻,晚间泡脚莫要省事。” “待我寻到师姐,便立刻请她来为您仔细调理。” 裴氏连连点头,眼中带着慈爱和感激:“姑娘放心,我都记下了。今日劳你费心,路上慢些。” 魏徵已走到院中,见张勤还站在廊下,便道:“勤儿,我在门口等你。” 说罢,先行一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张勤走到苏怡面前,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苏怡,见她眼睫微垂,脸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怡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怡儿,”张勤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方才老师师母的话,我都听在耳里。” 他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等我忙过这阵子,杏林堂开了张,永业田的章程也落定了。” “来年开春,我便正式向你提亲。定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苏怡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有惊讶,有羞怯,更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张勤心中软成一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嗯,等我。” “还有,刚才老师跟我说,他和师母想要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张勤看着她这般模样,又接着说道。 “我…我自然愿意,多谢魏公和夫人了,也…多谢郎君。” 苏怡自然明白魏公是为她着想,再次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 门外传来魏徵轻微的咳嗽声。 张勤松开手,低声道:“我会回复老师的,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当心。” “嗯,郎君…也当心。”苏怡的声音细若蚊蚋。 第113章 工坊遭袭 张勤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苏怡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轻轻吁了口气。 脸上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这才唤上小禾,登上回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魏徵闭目靠在厢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勤儿。” “学生在。”张勤端正坐姿。 魏徵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分量:“苏姑娘是个好孩子。” “你既已心中有数,便要担起责任来。男子汉大丈夫,立业成家,皆是担当。莫要辜负了人家。” 张勤心中一凛,郑重应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绝不敢忘。” “嗯。至于收女之事,不可简单而为,待我与你师母准备准备。” “好的,老师,学生在此多谢老师了。”张勤郑重地拱手道。 魏徵只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重新归于沉默。张勤也放松身体,靠在另一侧,闭上眼睛。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动和街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两人都在闭目养神,积蓄着下午处理公务的精神。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 两人下车,径直往魏徵处理公务的偏殿走去。 殿内已有书吏在整理文书。 魏徵挥退左右,与张勤在窗边的矮榻上相对坐下,有小吏奉上茶水。 魏徵抿了口茶,说起了刚收到的军报,太子殿下率军平定河北刘黑闼之乱,大获全胜,已班师回朝。 算算日程,后日晌午前后,便可抵达长安。 张勤闻言,神色一肃:“殿下凯旋,乃社稷之福。届时城中定然要有迎候庆典。” “嗯,礼部已在筹备。”魏徵点点头,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另外,天策府那边,李淳风近日动静不小。” 张勤抬眼看向魏徵。 “听说他依着你前番与他探讨的那些新算法,正在太史局和算学馆里推行一套新的算学课程,颇有些反响。不过…” 魏徵手指轻轻敲着榻几,“他们都在传这些是你提出的,李淳风只是代劳,而秦王对此事,似乎颇为支持。” 张勤心中明了,李淳风是念着自己的,并没有将其占为己有,可不像某些棒子。 他谨慎答道:“淳风兄他聪慧过人,于算学一道也确有天赋。” “学生这些新玩意儿,能被他发扬光大,亦是好事。” 魏徵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新学推行,总是利弊相随。你心中有数便好。” 说罢,便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 张勤在旁帮着整理一些司农寺送来的关于今年各道粮仓储量的文书。 一边看,一边听魏徵偶尔点评几句户部核算的关窍,倒也获益匪浅。 殿内安静,只闻书页翻动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约莫申时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门口的书吏进来禀报。 张勤府上的苏管家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张勤心中一紧,立刻起身。 魏徵也放下笔,点了点头。 苏福快步走进殿内,额上带着汗,神色惶急,见到张勤和魏徵,连忙躬身行礼。 “郎君!魏公!不好了,西市的香皂工坊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张勤稳住心神问道。 苏福喘了口气,急声道:“就在半个时辰前,突然闯进来七八个手持棍棒的蒙面汉子,见东西就砸,还打伤了两个拦阻的伙计!” “咱们请的那两个护卫老哥拼力抵挡,也挨了几下,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张勤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呢?” “就在这当口!”苏福语气带着后怕和惊奇。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过路的侠客,看身形极为魁梧,隔着面巾似乎还留着络腮胡,出手快如闪电。 三拳两脚就把那帮贼人打得东倒西歪,个个筋断骨折,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咱们的人趁机一拥而上,用绳子把他们全捆了,现在已经扭送到大理寺去了!” “侠客?”张勤和魏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 魏徵沉吟道:“可看清那侠客模样?事后去了何处?” 苏福摇头:“那侠客戴着斗笠,遮着脸,看不真切。” “他打倒贼人后,一句话也没说,等咱们的人围上来,他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巷口了,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工坊的伙计们都说,怕是遇上路见不平的真侠士了!” 张勤心中念头急转,估摸着就是齐王的报复。 他不敢深想,立刻对魏徵道:“老师,学生需即刻去大理寺和工坊看看。” 魏徵面色凝重,点头道:“速去!此事非同小可,需查个水落石出。” “大理寺那边,若有为难之处,可来寻我。” “谢老师!”张勤拱手一礼,也顾不上礼仪,带着苏福便快步冲出偏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魏徵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张勤带着苏福快步走出东宫,径直往大理寺方向赶去。 路上,他边走边对苏福交代,让他立刻回去工坊那边,安抚伙计们。 尤其是受伤的伙计,请最好的郎中诊治,药费全由府里出。 而对今日所有出手阻拦贼人的伙计,每人赏一贯钱,这个月月钱加倍。 还有就是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表扬他们,就说东家记着他们的忠心! “老仆明白!这就去办!”苏福连忙应下,转身匆匆往西市方向去了。 张勤独自一人,脚步不停,很快来到大理寺衙门口。 刚踏上台阶,就见另一侧也匆匆走来一人,身着天策府参军的服色,正是李靖之子李德謇。 李德謇见到张勤,立刻拱手招呼,脸上带着关切。 “张兄,我刚听闻香皂工坊出事,秦王殿下便命我即刻过来,看看情形如何。” 张勤还礼:“有劳德謇兄挂心,也代我谢过秦王殿下。所幸有惊无险,贼人已被拿下,送进去了。” 他指了指大理寺衙门。 李德謇点点头,压低声音:“殿下吩咐,此事需严查。” “这些贼人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背后必有主使。” “我已与寺丞打过招呼,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揪出幕后之人!” 张勤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德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幕后之人,不必查了。” 李德謇一愣:“张兄何出此言?莫非…” 第114章 勤儿,干得不错 张勤抬眼看了看大理寺威严的门楣,声音平静无波。 “我心里有数。只是眼下,无凭无据,查下去,反而徒增纷扰。” “此事,到此为止吧。不过这伙贼人不可轻易放过。” 李德謇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张勤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了他选择隐忍的考量。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勤的肩膀。 “既如此,我便让大理寺严惩,绝不让这些宵小好过。” “多谢。”张勤拱手。 他看着李德謇,心中忽然一动,想起苏福描述的那位出手相助的侠客。 形魁梧,络腮胡,武功高强,来去如风。 李德謇之父李靖,与那位神秘的虬髯客乃是至交… 莫非今日之事,秦王殿下不仅派了李德謇来明着交涉,还暗中请动了那位高人出手相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张勤没有说破,只是对李德謇道谢。 “还请转告秦王殿下,张勤心中有数,定不负殿下维护之意。” 李德謇会意一笑:“张兄客气,分内之事。那我便先进去与寺丞交代几句。” 看着李德謇走进大理寺的背影,张勤站在石阶上,秋风吹过,带着凉意。 等到李德謇从大理寺出来,张勤得知他已交代好事情,便与他作别。 他站在街口,犹豫了片刻。 天色已近黄昏,但他还是转身,又向东宫走去。 有些事,瞒不过老师,也不该瞒。 回到偏殿时,魏徵还在批阅文书,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勤儿?事情处置妥当了?” 张勤躬身行礼:“老师,学生已去过大理寺。贼人按律处置便是。只是…有件事,需向老师禀明。” 魏徵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讲。” 张勤在榻上坐下,斟酌着词句:“方才在大理寺,遇见了天策府参军李德謇。” “他是奉秦王殿下之命,前去过问工坊被砸之事的。” 魏徵闻言,眉头立刻皱起,声音沉了下来:“勤儿,为师早与你说过,秦王虽雄才大略,然其势已成,与东宫…” “你当谨守本分,莫要与之牵涉过深!今日之事,他遣人过问,你当婉拒才是!” 张勤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魏徵:“老师教诲,学生时刻铭记在心。” “只是…这香皂工坊一事,其中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再瞒老师。” 魏徵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什么隐情?” 张勤先是说了之前齐王李元吉的招揽,而自己婉言相拒之事,又提了之前老赵发现齐王府之人暗中盯梢兰蔻店铺。 “因此学生怀疑这次贼人所为是那齐王所派。” 魏徵听闻眉头微蹙。 “而工坊初立之时,为求稳妥,学生…曾让出两成份子。”张勤语速放缓,继续说道。 其中一成,是以陛下内帑名义参股,另一成,则是以李德謇之名,实为秦王殿下所占。 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此事,陛下亦是默许的。” 魏徵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竟露出几分笑意。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道:“好小子!你倒是……误打误撞,走了步好棋!” 张勤一愣,没料到老师是这个反应。 魏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你这工坊,有了陛下和秦王的份子,等于是有了两道护身符!” “齐王今日之举,看似凶悍,实则愚蠢!他若知晓内情,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将这层关系摆到了明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 若非如此,今日工坊被砸,即便闹到御前,也不过是寻常治安案件,最终多半是不了了之。 如今牵扯到陛下和秦王的利益,性质便截然不同了!大理寺那边,必定会从严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你这香皂生意,往后反而更稳当了!” 张勤这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顺势跟老师讲明了自己开办工坊时,就已经私下给太子殿下预留了一成份子。 “这一成,无需殿下出资,只算学生一点心意。” 魏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脸上笑意更深。 “预留得好!如此一来,东宫亦在其中,三方制衡,你这小小工坊,反倒成了最安稳不过的地方!” “勤儿啊勤儿,为师方才还担心你卷入纷争,现在看来,你这一步,走得虽是险棋,却也是妙棋!” “如此,为师倒是可以放心几分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太子殿下那一成,等殿下回京,为师会为你提及,暂时不必声张。” “与秦王那边,日后往来也需把握好分寸,明面上公事公办即可。如今这局面,不可卷入太深。” “学生明白!定当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起身,深深一揖。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自保的无奈之举,在老师眼中竟是这般巧妙的布局。 魏徵挥挥手,让他忙去了,只是再次交代诸事要小心,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 张勤退出偏殿,走在暮色沉沉的宫道上,晚风吹来,竟觉得比来时舒畅了许多。 离开东宫,张勤径直赶往西市的香皂工坊。 远远便瞧见工坊外围着些街坊,指指点点。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只见工坊大门虚掩,门板上还有几处新鲜的砸痕。 推门进去,院子里,苏怡正和苏福管家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地上散落着些破损的模子和原料,两个伙计正拿着扫帚清理。 苏怡一抬头看见张勤,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未褪的忧色:“郎君,你来了。” 张勤见她眼圈微微发红,想必是吓着了,又强自镇定,便温声道: “没事了,人已经送到大理寺,自有国法处置。你和苏伯没伤着吧?” “我和苏伯来时,贼人已经被打跑了。”苏怡摇摇头,看向院子里,“只是砸坏了些东西,幸亏没伤到人。” 苏福也上前禀报:“郎君,都按您的吩咐,受伤的伙计已请了郎中瞧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老仆也跟他们说了,这个月月钱都给大伙儿加倍。” 张勤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伙计们,最后落在苏福身上。 吩咐苏福把今日最先冲上去拦阻贼人的那两位兄弟叫来,他想见见。 第115章 萝卜丝虾仁炒蛋 “苏伯,把今日最先冲上去拦阻贼人的那两位兄弟叫来,我见见。” 苏福应声后,就转身朝里间喊了两声。 不一会儿,两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走了过来,身形都比寻常伙计魁梧些,穿着统一的粗布工服,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郎君,就是他俩,赵四和钱五。”苏福介绍道。 张勤打量过去。 这两人乍一看只是壮实,但站姿挺拔,双手骨节粗大,尤其是那个叫赵四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张勤心中一动,这模样气质,与韩老伯请来的护卫老赵他们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行伍里打磨过的痕迹。 他想起李德謇的出现,想起那神秘侠客,再看着眼前这两人… 秦王殿下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要快,还要周全。 这工坊里,恐怕早已布下了他的人。 张勤面上不动声色,露出赞许的笑容,对赵四和钱五拱手道: “二位兄弟,今日多亏你们挺身而出,护住了工坊,张某感激不尽!” 赵四和钱五忙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东家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张勤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两个小银锭,各约五两重,分别塞到两人手中。 “这是一点心意,二位务必收下。日后工坊的安危,还要多仰仗二位。” 两人推辞不过,相视之后,只得收下,连声道谢。 张勤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让苏福带着大家继续收拾。 他走到苏怡身边,低声道:“吓着了吧?我们先回去。” 苏怡点点头,跟着张勤走出工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齐王府书房。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刺耳,茶水茶叶溅了一地。 李元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垂手站在下首的一名心腹管事低吼道: “废物!一群废物!七八个人,连个破工坊都砸不利索,还被人生擒活捉,送到大理寺去了!” “本王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那管事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武功极高的虬髯汉子…” “三下两下就把咱们的人全放倒了…后来,后来天策府的李德謇又赶到了大理寺,强硬要求严惩……” “李德謇?”李元吉瞳孔一缩,“他怎么会插手这种小事?” “小的…小的刚打听到,”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那香皂工坊…里头有陛下的内帑参股,还…还有秦王殿下的一成份子!李德謇就是奉秦王之命去的!” “什么?!”李元吉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管事。 “你再说一遍?!父皇和二哥…都掺和在这小小的香皂生意里?”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瞒殿下!”管事以头触地,“据说陛下是默许的,秦王殿下是以李德謇的名义占股。” “如今这事闹到大理寺,牵扯到两位…两位的利益,寺丞恐怕不敢不严办啊!” 李元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坐回椅中,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本只当张勤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司农小官,想捏就捏,却没料到这小小的香皂背后,竟藏着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 父皇的内帑,二哥的势力…还有那张勤,还是药王孙思邈的亲传弟子!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那管事滚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沉默良久,李元吉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另一个心腹道: “传令下去,之前派出去,准备找那张勤其他麻烦的人,都撤回来。暂时…不要再动他了。” 那心腹低声应下,还问起了工坊的事儿。 “工坊?”李元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不甘,“有父皇和二哥的份子在,那就是个马蜂窝!” “现在去碰,是自找麻烦!先让他逍遥几天…等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捏紧了扶手。 张勤…看来还真不能小觑了。 这次算是踢到铁板,折了人手又丢了面子。 … 张勤和苏怡离开西市的工坊,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秋风带着凉意,吹起路边的落叶。 苏怡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脚步比平日慢些,显得有些沉默。 张勤侧头看她,见她仍皱着眉,便缓下步子,与她并行,温声道:“还在想工坊的事?”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明目张胆。” “树大招风,难免的。”张勤语气平静,“好在人都没事,东西砸了可以再做。经此一事,往后反而更安稳些。” 苏怡抬眼看了看他沉静的侧脸,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回张宅。 推开院门,小禾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郎君,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粥呢。” 张勤让苏怡先去歇会儿,喝口热茶定定神。 “你们都吃过了么?”他转头看向小禾。 见到小禾应了是,他继续说道:“那今晚我来张罗一道菜,我们简单吃点。” 苏怡忙道:“这怎么行,还是我来…” “听我的。”张勤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今日受惊了,歇着便是。” 说着,便挽起袖子往灶间走去。 苏怡看着他径直走向厨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没再坚持,跟着小禾先去堂屋坐下。 张勤进了灶间,见韩大娘正在收拾柴火,便道:“大娘,今晚我来弄点吃的,您也歇着吧。” 韩大娘有些惊讶,但见张勤神色认真,便笑着应了声,退到一旁帮着生火。 张勤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吩咐小禾去地窖取两个胡萝卜,再拿几个鸡蛋来。 小禾应声去了。 张勤又问韩大娘:“大娘,前日买的河虾还在盆里养着吧?” “在呢在呢,活蹦乱跳的!”韩大娘连忙指指角落的水盆。 张勤捞出一小碗青壳河虾,这时小禾也拿着萝卜和鸡蛋回来了。 他利落地将萝卜切成细丝,打了鸡蛋搅匀。 灶台上有小半罐猪油,他挖了一勺放入热锅。 油热后,先将萝卜丝倒入翻炒至软,再倒入蛋液,煎成一张金黄的蛋饼,用锅铲划成块盛出。 就着锅里的余油,他将那碗小河虾快速爆炒,虾壳瞬间变红,香气扑鼻。 最后将炒好的萝卜丝蛋块重新倒入锅中,与虾仁混合,撒上一小撮盐,滴了几滴醋,翻炒几下便出锅装盘。 一道热气腾腾、色彩分明的“萝卜丝虾仁炒蛋”就做好了。 第116章 作价三成 一道热气腾腾、色彩分明的“萝卜丝虾仁炒蛋”出锅。 蛋块金黄,萝卜丝晶莹,虾仁粉红,香气诱人。 张勤将菜端到堂屋的小桌上,又盛了两碗粟米饭,对坐在那里的苏怡笑道:“来,尝尝看。这菜要趁热吃。” 苏怡看着桌上这盘从未见过的菜式,眼中露出惊奇,依言坐下,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萝卜丝的清甜,鸡蛋的嫩滑,河虾的鲜香,混合着淡淡的醋味,口感层次丰富。 她抬头看向张勤,眼中带着暖意:“郎君…何时学会的这般手艺?” 张勤也坐下,扒了口饭。 “之前就琢磨的。觉得这几样东西搭在一起应该不错。” 他自然不会说这是前世食堂里常见的家常菜。 两人就着这一盘简单的炒菜,默默吃着饭。 屋外秋风渐起,屋内却因这饭菜的热气和彼此的陪伴,显得格外安宁。 吃过饭,苏怡脸上的忧色终于散去了大半。 她帮着张勤收拾碗筷,轻声道:“谢谢郎君。” 张勤看着她,笑了笑:“谢什么。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 “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和你们一起扛着。” 苏怡没有接话,只低头抿嘴一笑,手脚麻利地洗起碗来。 第二天晌午,韩老伯风尘仆仆地从玉山乡赶了回来。 一进书房,便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糙纸,脸上带着笑。 “郎君,好消息!赵大他们几个,听了这改制的章程,没一个不乐意的!” 张勤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哦?他们怎么说?” 韩老伯坐下,接过小禾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赵大说了,东家仁义,想得周全!大伙儿都愿意转为农工,按月领钱粮,心里踏实。” “至于那年初定额,赵大拍着胸脯说,一切听东家安排,东家定多少就是多少,他们绝无二话!” “老钱头还特意提了,万一真遇上灾年,收成不好,大伙儿也绝不会让东家独自承担,工钱该减就减,定要陪着东家一起扛过去!” 张勤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大伙儿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既然人心齐,咱们下一步就得把地规划起来。” 他铺开一张永业田的简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区块对韩老伯道:“老伯,你熟悉田地情况。” “我琢磨着,秋收之后,就先划出两百亩地来试试新法子。” “拿出一百亩,专种各样时令菜蔬,比如菘菜、胡萝卜、韭菜、葱蒜、菠菜这些,供应长安城里。” “另外一百亩,试着种些常用的药材,像板蓝根、黄芩、地黄之类,为杏林堂备着。日后我也会送去些官用珍稀药材种子。” 韩老伯凑近图纸仔细看着,点头道:“老汉晓得。靠近水源、土质肥的那片向阳坡地,种菜最好。” “靠山脚那片地,稍微荫凉些,排水也好,种药材倒是合适。” “正是这个理儿。”张勤用笔在图上点了点,“还有一桩,我想试试‘暖棚’。” 他见韩老伯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就是在田地上头,用竹木搭起棚架,覆上油布或者厚实的苇席,白日里掀开晒太阳增温,夜里盖上保温,人为造出个小暖春来。” “这样,说不定冬天也能长出些鲜嫩菜蔬,或者让些怕冷的药材苗安全过冬。” 韩老伯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将信将疑:“这…这能成吗?听着倒是新鲜!” “成不成,试过才知。”张勤笑道,“先划出三十亩弄点试试,花费不了多少。” “这事也劳老伯费心,看看哪块地合适,需要哪些材料,咱们尽早备下。” “成!老汉回头就去琢磨!”韩老伯干劲十足地应下。 正说着,苏福管家也从外面进来,禀报道:“郎君,崇仁坊那边的铺面,泥瓦匠说月底前就能全部粉刷收拾利索。” 张勤想了想,道:“好。那就定在十月初一,杏林堂正式开张。” “苏伯,你提前准备起来,知会杜老、刘医师他们开张那日务必到场坐堂。后面再按约定日子到位即可。” “有些药材采买,要按周署令定的章程,提前报太医署核验。” “开张当日,不必敲锣打鼓,只在门口挂上匾额,静悄悄地开门便是。” “咱们是医馆,重在治病救人,不搞那些虚热闹。” “老仆明白,这就去办。”苏福躬身应下,转身出去了。 韩老伯也收好图纸,道:“郎君,那老汉先琢磨琢磨怎么分田,过两日再去田庄上,跟赵大他们商讨。” 书房里又剩下张勤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始泛黄的树叶。 …… 午后,张勤便往太医署去寻周署令。 周署令正在值房里对着几卷文书斟酌,见他来了,从案头拿起一份写满字的笺纸递过来。 “张丞,你来得正好。这是老夫草拟的,关于杏林堂采买官用药材的核验细则,你看看,可还有疏漏之处?” 张勤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条条框框列得清楚。 杏林堂每月需提前五日,将所需珍稀药材的品类、数量报太医署审核; 核准后,由署中指定“永济堂”、“德仁生”等三家官药商供应,价格按宫市采买价的三成结算; 药材送达后,须由当日轮值的太医署医官验明品质、核对数量,签字画押后方可入库; 每旬需将用药记录副本送太医署备案。 文书最后还附上了珍稀药材的品类库。 条款细致,甚至有些严苛,但确实堵住了可能的漏洞。 张勤看到采买价格时,疑惑地问了周署令:“这里的价格怎么与之前说的不一样呢?” 周署令神情如常,似乎知道张勤会有这么一问,解释道:“这还要多亏秦王提议,陛下恩准。” “这些珍稀药材若是按照宫中价格采买,怕是没什么百姓负担的起,那便有违开杏林堂的初衷了。” “何况即使作价三成,那些药商也不会亏的,张丞放心。” 张勤不由得感叹皇家这俩父子的胸怀,心悦诚服地拱手:“这价格,学生就代百姓谢过陛下和殿下了。” 他顿了下,继续道:“如此章程,署令思虑周详,学生觉得甚为妥当。” “既全了学生用药之需,亦免了署令监管之忧。” 第117章 臣弟佩服之至! 周署令见他通情达理,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捋须道: “既如此,老夫便按此细则,拟一道正式呈文,今日就递送门下省,转呈陛下御批。” “只要陛下朱笔一划,此事便算彻底落定了。” “有劳署令费心。”张勤再次道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日后太医署医官轮值坐诊的安排,气氛颇为融洽。 张勤明白,与周署令这位太医署的实际掌舵者打好关系,对杏林堂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 谈完正事,张勤告辞出来。 刚走出太医署大门,便瞧见署衙门口的告示墙前围了几名官员,正指着墙上新贴的一份布告议论。 张勤走近一看,是礼部与吏部联署的公文。 公文要求各衙门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明日巳时初(上午九点)皆需至明德门外,依班序列队,恭迎太子殿下凯旋銮驾。 张勤这才恍然想起老师昨日提及的太子归期。 自己身为司农寺丞,虽品级不高,但属东宫出身,这等场合是必定要到的。 他正看着布告,旁边一位身着绿袍的官员认出他,拱手笑道: “张丞,明日迎候,我等怕是都要站后头些,你可是东宫近臣,或许能靠前些,沾沾殿下的凯旋喜气!” 张勤忙谦逊还礼:“李主事说笑了,下官人微言轻,依制站班便是。” 心中却想,明日那等场合,秦王、齐王乃至文武重臣皆在,自己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出了差错才好。 他记下时辰地点,便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明日该穿哪件官服,需得提前准备妥当。 从太医署出来,张勤没急着回东宫,先拐回了张宅。 进了院门,就见苏怡正在廊下翻晒前几日采买的药材,小心地将有些潮气的草药摊在竹匾里。 张勤唤了一声,苏怡闻声抬头,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郎君回来了?署里事忙完了?” 她注意到张勤神色轻松,便问:“看郎君脸色,事情可是顺利?” “嗯,刚和周署令谈妥了。”张勤和她一起走到廊下的石凳坐下,小禾端上两碗温茶。 张勤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太医署那边,关于杏林堂用药的章程,定下来了。” 苏怡专注地听着:“署令怎么说?” “规矩定得细,但也算公道。”张勤将周署令拟定的条款大致说了一遍。 每月需提前报备用药种类数量,由署里指定的三家官药商供应,价格会低些。 药材送到后,还得由当日坐诊的太医署医官验看签字才能入库。每旬还要把用药记录抄送一份去署里备案。 苏怡仔细听着,思索片刻。 听着是繁琐些,可这样一来,药材来路正,用量清,旁人也就抓不到错处了。 接着点头道补充:“只是…这每日验看入库,咱们馆里也得有专人负责对接,账目更要记得清清楚楚。” “是这么个理儿。”张勤赞同道,“这事开馆前就得定好人选,立好规矩。” “周署令说,今日就把呈文递上去,等陛下朱批下来,咱们就能按章办事了。” 苏怡脸上露出些笑意,等章程正式下来,这就着手整理药材名录,把常用和珍稀的分列清楚,也好提前报备。 张勤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轻声的说了辛苦,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顿了顿,拿出周署令多给的一份监管药材名录,递给了苏怡。 话锋一转,他提及了刚才在署衙门口看到的布告,明日巳时,太子殿下凯旋,百官需至明德门外迎候。 自己身为东宫属官,也得去。 苏怡闻言,忙道:“这是大事,郎君明日早些起身,官服我让小禾再熨烫一遍。” 她想起什么,又问:“迎候礼仪可繁琐?要站许久吧?今日郎君早些歇息才好。” “无妨,站班而已。”张勤笑了笑,“只是提醒你一声,明日我恐怕要晚些回来。” “我省得了。”苏怡点头,“灶上会温着羹汤。” 又说了一会儿医馆筹备的琐事,张勤见日头偏西,便起身道别。 “我再去东宫点个卯,把今日之事回禀老师。你忙完也早些歇着,别累着了。” “郎君自去忙,我晓得。”苏怡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到廊下,继续整理那些药材。 次日巳时初,明德门外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李渊身着衮冕,端坐于御辇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气氛庄重而热烈。 张勤这次的位置比上次擒双王回京可靠前了不少,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段,能清晰地看到御辇和前排的亲王重臣。 远处烟尘扬起,蹄声如雷,太子李建成亲率的凯旋之师终于出现了。 队伍渐行渐近,盔甲鲜明,刀枪耀目,军容鼎盛。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太子李建成,一身戎装,意气风发。 而队伍的后方,则用绳索串连着数十名垂头丧气的俘虏,为首一人披头散发,身着残破将领服饰,正是叛将刘仚成及其主要部属。 銮驾行至御前百步,李建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儿臣奉旨平叛,幸不辱命,今已荡平逆寇,献俘阙下!吾皇万岁!” 身后将士齐声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李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虚扶:“皇儿辛苦了,平身。” 接着,一名内侍上前,展开黄绫敕书,高声宣读:“制曰:逆贼刘仚成等,悖逆天道,祸乱河东……” “今既成擒,着即投入战俘营,罚作苦役,以儆效尤!” “此番出征将士,阵亡者从优抚恤,家属免赋三年。” “生还者论功行赏,一应封赐,由兵部、吏部会同太子府核议施行!” 敕令宣读完毕,将士再次欢呼。 刘仚成等人被军士押解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劳役生涯。 隆重的迎师仪式后,圣驾与凯旋军队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进入长安城。 城内早已万人空巷,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不绝于耳。 当晚,太极宫内大摆庆功宴席。 张勤作为东宫属官,亦有幸列席,虽位置靠后,但也能感受到殿内洋溢的喜庆与荣耀之气。 御座之下,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等同坐一席,看似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李世民举杯向李建成敬酒,声音清朗,带着由衷的赞叹。 “大哥此番用兵,真如雷霆电掣,迅疾无比!” “自出兵至平定,不过两月,堪称经典之战!弟佩服之至!” 第118章 儿科、内科… 李世民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李建成此次战术指挥确实可圈可点。 齐王李元吉更是满脸堆笑,几乎要将谄媚写在脸上,他亲自为李建成斟满酒,声音洪亮。 “大哥神武!小弟在长安日日翘首以盼,就知大哥定能马到成功!” “这杯酒,小弟敬大哥,为我大唐又立不世之功!”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 李建成志得意满,含笑饮尽,放下酒杯时微微蹙眉。 “二弟、三弟过誉。说来这刘仚成,不过是跳梁小丑。” “倒是河北那边,窦建德旧部刘黑闼,近来似有异动。”他目光扫过李世民。 “听闻他收拢王世充残部,在漳南一带颇为活跃。二弟常年经略河北,可知其虚实?” 李世民执箸的手顿了顿,神色如常。 “大哥消息灵通。刘黑闼确在蠢蠢欲动,此人骁勇,又得窦建德旧部拥戴,恐成心腹之患。” 他话锋一转,“不过大哥今番迅捷平定刘仚成,已震慑宵小。” “若刘黑闼敢妄动,朝廷王师再出,必如雷霆扫穴。” 齐王李元吉立即接话,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 “大哥神武!有二哥坐镇河北,那些残余逆贼何足道哉!” “小弟敬大哥一杯,祝大哥再建新功!”说罢仰头饮尽。 李渊高坐御榻,听着儿子们对话,抚须微笑不语。 张勤在后排默默观察,这兄友弟恭的,低头抿了口酒,只觉御酿甚醇。 他目光却不时落在前排那几位声名赫赫的将领身上。 太子李建成身侧,坐着的是此次出征的主将李靖,他面容清癯,神色沉静,偶尔与身旁的太子低语几句,并无太多得色。 旁边那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正是程知节,他正举着大觥与同袍畅饮,笑声爽朗。 稍远些,李世积则显得较为内敛,默默饮酒,眼神锐利。 张勤默默观察着大人物,心中虽有些许结交的念头,但也仅仅只是念头。 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此刻贸然上前,徒惹猜疑。 正思忖间,程知节恰好转头,目光扫过张勤这边,似乎停留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豪迈的笑容,遥遥举了举酒杯。 张勤忙起身,恭敬地执杯回礼,一饮而尽,并未多言。 程知节见状,哈哈一笑,便又转头与他人谈笑去了。 李靖与李世积则始终未曾看向他这个方向。 宴席直至亥时末方散。 宫中早已安排妥当,一队队金吾卫士卒执着灯笼火把,分别护送各位重臣、勋贵回府。 张勤品级不高,也与几位东宫同僚一道,由一小队金吾卫护送,步行离开皇城。 回到张宅时,已是夜深人静。 院门虚掩着,门房老仆还在等候。 张勤让他去歇了,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院。 却见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苏怡正靠在榻边就着灯火看书,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苏怡放下书卷,站起身。 闻到张勤身上淡淡的酒气,她微微蹙眉。 “饮了不少酒吧?灶上温着醒酒汤,我去端来。” 张勤确实有些头晕,便在榻上坐下:“有劳你了。” 苏怡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汤羹,汤色清亮,散发着葛花、豆蔻等药材的清香。 张勤接过,慢慢喝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头脑的昏沉顿时减轻了不少。 “是葛花解酲汤?”张勤问道,他知道这是师父手稿里记载的解酒方子。 “嗯,按师父书里的方子配的,加了点陈皮和蜂蜜。” 苏怡接过空碗,又递上一杯温茶,“感觉可好些了?” “好多了。”张勤舒了口气,看着苏怡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么晚还等着我。” “左右也无事。”苏怡淡淡应了一句,收拾着碗勺,“宴席上…可还顺利?” “嗯,就是寻常应酬。”张勤揉了揉额角,“见到了李药师、程知节几位将军,远远看了几眼,并未交谈。” 苏怡点点头,没有多问:“顺利就好。时辰不早了,郎君今晚就在书房歇下吧。” 说着扶着张勤慢慢躺下,吹熄了书案的灯,只留榻边一盏小灯,便退了出去。 张勤躺在榻上,酒意渐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不多时,那小灯熄灭,屋外的月牙升了又落。 日出东方,张勤估摸着太子殿下刚凯旋回朝,应该还不会理事,便没急着过去。 他和苏怡简单用过早饭,便一同出门,往崇仁坊的杏林堂走去。 到了地方,铺面的粉刷已经完工,匠人们正在安装新做的门窗。 苏福管家正拿着图纸,在院子里指挥几个伙计搬运药柜。 “郎君,姑娘,你们来了。”苏福见他们进门,忙迎上来。 “苏伯辛苦。”张勤点点头,和苏怡一起里外看了看。 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空气里还飘着新刷桐油和石灰的味道。 三人走进正堂。 张勤指着宽敞的迎门大厅对苏怡说: “苏怡,你看这里,我打算设作候诊的堂屋,多摆些长凳,让病家有个歇脚等候的地方。” 他又指向大厅一侧用屏风隔出的几个小间:“这几处,可作不同的诊室。” 比如,杜老先生擅长内科杂症,可在此坐堂;刘医师精于小儿科,他的诊室可设在靠里安静些的位置。 吴郎中善用针灸,他的诊室需光线充足;还有赵医士,擅长跌打损伤正骨,他的诊室空间需稍大些,方便检查。 苏怡仔细听着,补充道:“郎君考虑得周到。” “不如在堂屋进门处设一张长案,派个识字的伙计值守,算是‘问讯处’。” “病家来了,先在此说明病症概况,由伙计指引到相应的诊室,也免得他们自己寻摸,乱了次序。” “这个主意好!”张勤赞道,“就这么办。另外,靠墙这一排,全部打造成药柜,设抓药结算的柜台。” 他又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重病号需施针用药后观察的,或是远道而来需暂歇的,可从后门引到后院那两间平房。” 苏怡走到后院看了看,回来指出后院那两间,一间可作煎药房,另一间设几张简易床榻,供人休憩。” “只是被褥需常换洗,保持洁净。正好,咱们的那常皂用得上。” 张勤颔首:“这些细节,你来安排便是。”他又对苏福道:“苏伯,工期抓紧些,五日后,也就是十月初一开张,务求一切妥当。” 药柜、桌椅的样式,都按之前定的来,务必扎实耐用。 “郎君放心,老仆这几天就在此盯着,误不了事。”苏福连忙保证。 两人在尚未完全布置好的医馆里又商议了许久。 第119章 皮蛋 午后,张勤没急着去东宫,先与苏怡拐去了东市那家他占着份子的“云来楼”。 这些日子忙着杏林堂和永业田的事,对这酒楼倒是疏于过问了。 掌柜的姓钱,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东家来了,忙迎上来:“张东家,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张勤点点头,里外看了一圈。 酒楼里客人三三两两,不算冷清,但也绝谈不上热闹。 他走到柜台后,翻了翻近一个月的流水账本,进项确实平平,与之前没什么起色。 “钱掌柜,”张勤合上账本,问道,“眼下店里,客人点得最多的菜式是哪些?” 钱掌柜如数家珍:“回东家,还是老三样:炖羊肉、炙鹿肉、醋芹。” “再就是些时令的鱼鲙、菘菜羹。咱们店里的酒水倒是有些口碑,自酿的米酒和从江南来的黄酒,卖得不错。” 张勤沉吟片刻。 这些菜式,长安城里十家酒楼有八家都在卖,确实没什么新奇。 他想起自己那还在玉山乡猪场里哼哼唧唧的小猪,要等它们长大出栏,做出新颖的猪肉菜式,还得大半年光景。 这期间,总得想点法子,让生意活络些。 他走到后厨,看了看现有的食材。 鸡鸭鱼肉、时蔬豆腐,都是寻常之物。 角落里堆着几筐鸭蛋和鸡蛋。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方吃过的一种皮蛋,用石灰、草木灰裹了鸭蛋腌制而成,风味独特。 这法子用料简单,唐代应该也能试出来。 “钱掌柜,”张勤指着那几筐蛋说,“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按我说的法子,试试腌制一种新吃食。” 他详细说了如何用生石灰、草木灰、盐和茶水调成泥浆,均匀裹在鸭蛋上,再放入坛中密封,置于阴凉处。 先腌上两坛试试,约莫一个月后开封看看成效。若能成,这东西佐酒、凉拌,都是好物。 钱掌柜听得新奇,连连点头:“东家这法子听着新鲜,小的记下了,这就去办。” 张勤又想了想,对钱掌柜道:“光靠一样新吃食还不够。” 从明日起,咱们酒楼每日推出一道‘特价菜’,比如今日特价是‘葱爆羊杂’,价钱比平日便宜三成,限量二十份,先到先得。 每隔五日,再推一道全新的菜式,用料不必名贵,但要别致。 再比如,把这寻常的豆腐,用鸡汤煨透了,再淋上茱萸、花椒调的辣油,取名‘鸡汁辣豆腐’。 或者用现捞的河虾,掐头去尾,只留虾仁,与嫩韭黄同炒,叫个‘韭黄虾仁’。 “你先让灶上的师傅试着做做看,味道妥当了,再挂出水牌。” 钱掌柜眼睛一亮:“东家这主意好!特价菜引客,新菜式留客!” “小的回头就跟灶上师傅合计,定把菜式琢磨妥当了。” 张勤又叮嘱了几句用料要新鲜、分量要足的老话,见钱掌柜一一应下,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酒楼生意要红火,非一日之功,但总得不断有些新意,才能在这长安西市立足。 眼下先靠这些小改动维持着,待日后猪肉菜式推出,或许才能真正打出名堂。 两人离开酒楼时,日头已偏西。 张勤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还得去东宫,将那件要紧事禀明太子殿下。 …… 次日早上。 张勤洗漱用过早餐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从一处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文书内容简单,正是之前那份言明自愿将香皂工坊一成份例,赠予东宫,以报太子殿下知遇之恩。 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和日期,正是工坊初立之时。 他将文书小心收好,对今天打算去兰蔻,但还没出发的苏怡道:“苏怡,我这就去东宫一趟。此事宜早不宜迟。” 苏怡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袍:“郎君早去早回。” 张勤出了宅门,乘车来到东宫。 他先寻到魏徵的值房,将那份文书呈上,低声道:“老师,学生今日打算将此事正式禀明殿下。” 魏徵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神色平静,只叮嘱道:“嗯,此事你思虑已久,如今时机倒也合适。” “殿下刚凯旋,心情正好。你且记住,呈报时只言报恩,莫提其他,态度务必恭谨。” “学生谨记。”张勤应道。 “走吧,随我去见殿下。”魏徵起身,带着张勤往太子书房走去。 两人来到太子书房外,内侍通传后,躬身请他们进去。 李建成身着一身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见魏徵和张勤进来,放下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玄成,张卿,来了?坐。” 二人谢座后,魏徵先开口道:“殿下,张勤有事禀奏。”说罢,示意张勤。 张勤起身,躬身将那份文书双手奉上:“殿下凯旋归来,臣无以为敬。” “此前工坊初立时,臣私心为东宫预留了一成份例,聊表臣一点心意,万望殿下不弃。” 李建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看罢,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欣慰。 “张卿,你有此心,孤心甚慰!难怪玄成常夸你知恩图义,是个实心任事之人。” “当初孤举荐你,果然没有看错。”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温和:“这份例,孤收下了。不仅是因为这些许利银,更是看重你这份忠心。”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你近日筹备杏林堂,又忙于永业田改制,诸事繁杂,若有难处,可随时来禀报于孤。” “臣谢殿下厚爱!”张勤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待年后工坊结算,第一笔红利,臣便差人送至东宫。” 李建成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张勤几句,这才让二人退下。 退出书房,走在东宫的廊道上,魏徵看了张勤一眼,低声道:“此事你做得稳妥。” “殿下收了这份心意,日后在东宫,你的根基便更稳一分。只是,切记戒骄戒躁,谨守本分。” 张勤恭敬应声,学生知道了。 第120章 栎阳县 栎阳县。 来福离开长安,骑着马,赶了大半日的路,在当天午后时分进了县城。 他牵着马,沿着不算宽敞的街道慢慢走着,眼睛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尤其是药铺和医馆。 按照郎君的吩咐,他先去了县城里看着最体面的两家客栈打听。 掌柜的听了他的描述,三十上下、荆钗布裙、带着药箱的女医士,都摇头说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客常住。 来福心里有些着急,抹了把汗,又走进第三家看起来寻常些的“悦来客栈”。 这客栈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晒太阳。 来福上前,照样问了一遍。 那伙计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哎!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 “前几日是有位娘子来住过,模样跟你说的差不多,挺沉稳的一个人,是背着个药箱子。” “不过她不常住在店里,白天总往外跑,说是去给人瞧病。” 来福心中一喜,忙问:“小哥可知她今日去了何处?” 伙计想了想:“早上好像听她问过城西周秀才家的住处,说是去给周秀才的娘子诊脉。” “周秀才家就住在城西槐树胡同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得很。” 来福连忙道谢,塞了几个铜钱给伙计,转身就牵着马往城西赶。 找到槐树胡同,果然看见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口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人声。 来福整了整衣裳,轻轻叩门。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带焦急却又透着几分喜色的年轻书生开了门。 这书生见来福面生,疑惑地询问兄台找哪位。 来福拱手道:“打扰了。请问可是周秀才家?小的是从长安来的,寻一位姓林的女医师,听闻她在此处。”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书生脸上顿时绽开极大的笑容,连声道: “在的在的!林神医刚给我家娘子接生完,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他连忙侧身让来福进来,“快请进,林神医正在里头收拾。” 来福跟着书生走进堂屋,只见里间门帘掀着,一个布裙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在盆里洗手,旁边还有个婆子抱着个襁褓,轻声哄着。 那女子转过身来,用布巾擦着手,面容清秀,眼神沉静,正是郎君描述的林素问师姐。 林素问看到来福,也有些意外。 来福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的来福,奉我家主人张勤郎君之命,特来栎阳寻林娘子。” “有紧要书信呈上。”说着,从怀中取出张勤那封亲笔信,双手奉上。 周秀才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插话道:“林神医!真是多谢您了!” “要不是您上月来给内人诊脉,开了那调理的方子,又叮嘱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内人这胎象也不会如此安稳!” “今日更是劳您辛苦,救了他们母子!您真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说着,就要躬身行礼。 林素问微微侧身避过,温和道:“周秀才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尊夫人身子底子好,又肯遵医嘱,方能顺利生产。往后好生将养便是。”她这才接过信,拆开细看。 来福站在一旁,看着这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农家小院,听着书生由衷的感激,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姐,也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林素问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张勤那特立独行的字迹。 信中言简意赅,提及杏林堂已得陛下允准,即将开张,恳请师姐来长安一观,还提及自己老师家有些妇人科疑难之症需她出手。 她看完,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眼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来福,语气平和。 “有劳你跑这一趟。信我看了,师弟那边的事,我已知晓。” 她顿了顿,指了指里屋。 “只是,栎阳这边,我还有几户约好的病家需去复诊,周娘子这里也需观察两日,确保产后无恙。” “算算日子,最快也要月底才能动身前往长安。” 来福闻言,略一思忖,便拱手道:“林娘子既然还需几日,小的若是此刻独自返回,郎君问起详情,小的也说不周全。” “不如让小的留下,等娘子忙完这边的事,再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素问看了看他,问道:“你留在栎阳,这几日作何打算?” 来福忙道:“小的虽不懂医术,但手脚还算利索。” 林娘子出诊时,他可以帮着背背药箱,跑跑腿,传个话。 若是遇到需要力气活,或是维持秩序的事,还能搭把手。 再者说了,郎君的医馆眼看就要开张,他想趁这机会,跟在神医身边,看看是如何问诊、如何与病家打交道。 回去也好跟郎君和苏姑娘说说,心里有个底,日后要是在杏林堂里帮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林素问听他说得实在,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点头。 “你既有此心,也好。那这几日,你便随我同行。只是乡间行医,不比城里安逸,需得吃苦。” “小的不怕吃苦!”来福挺直腰板答道。 这时,周秀才端着两碗热茶过来,连声道谢:“林神医,还有这位小哥,辛苦你们了!喝碗粗茶歇歇脚。” 林素问接过茶碗,对周秀才道:“周相公不必客气。令郎平安降生,是大喜事。” “这两日我会每日过来看看尊夫人和孩儿的情况,你按我开的方子去抓药,给尊夫人调理便是。” “一定一定!全听神医吩咐!”周秀才连连点头。 林素问又转向来福,看这天色已晚,让来福先去就近寻个客栈住下,安顿好马匹。 明日辰时,还在此处汇合,两人再一同前往城北李家庄看诊。 “小的明白!”来福躬身应下,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辞别林素问和周秀才,牵着马,转身去找附近投宿的地方了。 第121章 天圆地方x 从东宫回来,将那份预留份例的文书正式呈交太子后,张勤心里绷着的一根弦似乎松了些。 杏林堂的开业筹备有条不紊,永业田改制的章程也已与佃户们说定,连那恼人的齐王也暂时没了动静。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竟难得地清闲下来。 于是,他便和苏怡整日待在书房里,除了处理些必要的庶务,便是埋头研读师父孙思邈的手稿。 或是讨论医案,为即将开张的杏林堂做着最后的准备。 两人一个讲解,一个提问,一个记录,一个查证,倒也充实自在。 然而这清净日子只过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张勤正与苏怡讨论一味药材的炮制火候,门房来报,天策府记室参军丞李淳风来访。 张勤有些意外,忙起身相迎。 李淳风依旧是一身道袍,步履从容,见到张勤便拱手笑道:“张兄,冒昧打扰了。” “李兄客气,快请进。”张勤将他引入书房,苏怡见状,便起身要去备茶,李淳风却摆手道、 “苏姑娘不必麻烦,贫道与张兄说几句话便走。”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 李淳风开门见山:“今日前来,一是特来致谢。” “张兄前番提及那新式算法与数字,贫道略加推演,用于修订历法、测算天象,果然便捷精准许多,已初见成效。秦王殿下亦对此颇为赞赏。” 张勤谦逊道:“李兄过誉,不过是些粗浅见解,能得太史发扬光大,是它们的造化。” 李淳风摇摇头,神色认真:“张兄过谦了。此乃实学,非虚言也。”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今日其二,便是想再与张兄探讨一番天象之理。贫道近日推演戊寅元历,于日月星辰运行轨迹,常有些未解之惑。” “张兄学识渊博,每每有惊人之见,不知对这天地形态、日月升沉,可有何高论?” 张勤心知这是躲不过的交流,好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苏怡也是信得过的。 他沉吟片刻,决定谨慎地抛出一些概念。 他先拿起案上的一颗苹果,又拿起一盏油灯,将苹果稍离灯焰,缓缓转动。 “李兄,你看此果,若我等居于其上,远望海面来船,是否总是先见桅杆,后见船身?” “此或可推测,我等所立之地,并非平坦无际,而是一巨大球体。” 李淳风目光一凝,盯着那转动的苹果,若有所思。 “先见桅杆…确有此说!张兄此喻,倒是新奇!若地为球体…那我们所处何地? 张勤拿起一支笔,在苹果上部的表面位置一点,约莫是自己所知的西安所在位置。 “在这,我们就在这球体上面,至于为何不会掉下,李兄,可有见过树上果实成熟后,为何会落向地面,而非往上。” 李淳风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又感觉有点道理,又提出疑问:“那日月星辰…” 张勤将苹果靠近油灯,让其一侧被照亮:“若以此灯为日,此果为地。” “地既为球,且能自转,则向日之面为昼,背日之面为夜。而地又并非静止,或许…亦是环绕此‘日’缓缓运行。” “倘若此苹果是斜着的,而我们是在其表面,则绕行时,有这光直射和斜射区别,冷热不一,如此一年一周,故有四季寒暑交替。” 他点到即止,用笃定的口吻向李淳风解释着。 李淳风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圆圈,喃喃道: “地动?绕日而行?这…这与古籍所载‘天圆地方’、‘天动地静’之说,大相径庭啊!张兄此论,依据何在?” 张勤放下苹果,又道:“我所推测,当是差不离,至于依据,还需诸君共勉寻之。” “再说月之光,李兄可曾细观?月有圆缺盈亏,其表面明暗斑驳,似山似谷。” “或许,月本身并不发光,乃反射日光而明。” “故当日、地、月三者运行至特定位置,地影遮蔽月光,便为月食。月影落于地上,则为日食。” 他尽量用简单的现象和逻辑来解释,避免涉及万有引力等更深奥的概念。 苏怡在一旁静静听着,虽觉惊奇,却并未插话。 李淳风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张兄今日之言,虽闻所未闻,然逻辑自洽,解释诸多天象,远胜旧说之牵强!” “贫道需回去细细推演,以观天象印证。若此论成立,则我辈以往所观之天,皆需重新审视矣。” “若淳风研究有成,定当附上张兄之名。”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也顾不上再多寒暄,匆匆告辞离去。 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验证张勤提出的这些设想了。 送走李淳风,张勤回到书房,见苏怡正望着那苹果和油灯出神,不由苦笑。 随口说了些胡思乱想,怕是又要搅得李兄不得安宁了。 苏怡却轻声道:“郎君所言,虽听着惊世骇俗,细想却颇有道理。” “天地之大,或许本就不是我们坐井观天所能窥尽。” 张勤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微暖。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与李淳风谈论天地日月,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记忆中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和沙漠,以及那些在马背上呼啸来去的游牧铁骑。 大唐如今虽日渐强盛,但北疆、西域,始终是心腹之患。 “火器…大炮…”他脑中闪过这些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眼下大唐的炼铁炼钢之术,连打造精良的横刀铠甲都尚且费力,更别提那些需要极高工艺和材料的火器了。 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司农寺丞,若贸然触碰这等军国重器,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练习用的普通角弓上。 弓,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和资料里见过的复合弓结构,用多种材料复合而成,力道强劲,射程远非此时军中普遍使用的长弓可比。 若能造出来,不需太多,装备给精锐斥候或边军小队,在关键时刻或能起到奇效。 想到这里,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苏怡见状,默契地过来帮他准备炭笔。 张勤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闭目凝神,努力回忆着复合弓的构造。 那独特的双曲弓臂,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滑轮组,或者用更简单的偏心轮替代,以及弓身各部位不同材料的搭配… 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但基本原理和大致模样还记得。 他睁开眼,开始用炭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第122章 师姐一家子 张勤先画出一个大致的人字形弓架轮廓,然后在弓臂两端标注出需要安装转轮的位置。 他画得很简略,没有标注具体尺寸。 许多关键结构,比如弓弦的缠绕方式、转轮内部棘齿的细节,他都刻意省略或只用符号表示。 “郎君,这是…新式的弓?”苏怡在一旁看着,轻声问道。 “嗯,”张勤没有抬头,继续画着,“一种想法,或许能让弓射得更远,更省力。只是…”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点,“这东西,眼下还不能让外人知晓。待我日后完善完善,再视情况而定” 苏怡会意,不再多问,只静静地看着。 张勤画完大致结构图,又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几行注释,列出可能需要用到的材料。 韧性好的柘木或桑木做弓胎,牛角片叠加增加弹性,筋腱胶合增强拉力,鱼鳔胶或皮胶做粘合剂… 名目写得含糊,有些还用了别的词代替。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仔细端详着这张简陋的草图。 他知道,凭这张图,任何一个熟练的弓匠也造不出真正的复合弓,但是自己在旁指出关键处,便能很快攻克。 而这张图,以及他脑中的知识,将成为他一个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小心地将图纸卷起,用细绳捆好,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旧书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略微松动的砖。 他撬开砖,将图纸塞进墙洞深处,再将砖块恢复原状,书箱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怡道:“今日画的这些东西,你只当没见过。” 苏怡点头:“我明白。”她看着张勤,眼中有一丝担忧,“郎君是…在为将来做准备?” 张勤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轻声道:“有备无患罢。” 接下来的两日,张勤果然没再出门,和苏怡一起在书房里,继续研读着师父孙思邈的手稿,重点揣摩那些关于妇人科和气疾调理的篇章。 晌午时分,他便让小禾去西市云来楼买几样新推出的菜式回来尝尝。 这日中午,小厮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郎君,姑娘,钱掌柜听说是我来买,特意多给盛了些。” “还说这几日生意好了不少,好些客人都是冲着新菜和特价菜来的。” 张勤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盘韭黄虾仁,一盘鸡汁辣豆腐,还有一碗羊杂汤。 他尝了尝,虾仁鲜嫩,韭黄爽口; 豆腐吸饱了鸡汤,又带着花椒的麻和茱萸的辣,味道确实新颖; 羊杂汤也炖得浓郁。他点点头:“味道不错,火候也到位了。看来钱掌柜是用心了。” 苏怡也夹了一筷子豆腐,轻声道:“这辣油调得香而不燥,寻常人家怕是做不出来。酒楼生意能好转,总是好事。” “嗯,”张勤扒了口饭,“先让他们这么经营着,稳扎稳打。等日后咱们自己的猪肉出来了,再添些硬菜。” …… 转眼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 午后,张勤正和苏怡核对杏林堂开张最后所需的药材清单,就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话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嗓音。 紧接着,门房老仆快步进来禀报:“郎君,姑娘,来福回来了!还…还带着林娘子一家子!”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来福风尘仆仆,正从一辆雇来的马车上往下搬行李。 车旁站着林素问,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裙,神色平和。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半旧军士常服、面容黝黑精悍的汉子。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腰间还挂着一个皮质的药囊,想必就是师姐的丈夫了。 汉子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姐!”张勤和苏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林素问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师弟,师妹,叨扰了。” 她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家郎君,姓周,名毅山,在军中任医官。” “这次随太子殿下凯旋,蒙恩休沐一月。孩子一直想来长安看看,便顺道接上他们一同来了。” 她又对那汉子道:“毅山,这就是我给你提起的张勤师弟和苏怡师妹。” 周毅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爽朗。 “张师弟,苏师妹,常听内子提起二位,今日得见,幸会!”他举止干脆利落,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那男孩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周小虎见过张师叔,苏师姑!” 张勤忙还礼:“周师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苏怡也笑着招呼小虎:“小虎真乖,路上累不累呀?” 来福在一旁卸完行李,抹了把汗,对张勤道:“郎君,林娘子在栎阳又诊治了几家病患,一切都妥当了。” “周郎君正好休沐,便一同来了。” 张勤拍拍来福的肩膀:“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随即热情地将周毅山一家让进院内,吩咐小禾快去收拾客房,准备热水饭菜。 看着师姐一家安然抵达,张勤心里答应老师的事情也算有了着落。 当晚,张宅的饭厅里比平日热闹许多。 饭菜也丰盛了些,除了常吃的几样,还添了盘炙羊肉和一壶米酒。 张勤、苏怡与林素问一家围坐一桌。 周毅山虽是军旅之人,但言谈并不粗豪,反而因通晓医理,与张勤、苏怡聊起药材、病症来,颇为投机。 话题自然转到了军中伤病上。 周毅山抿了一口米酒,放下酒杯,看向张勤,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张师弟,说起来,去年征讨王世充时,军中曾得人献上一剂金疮药的方子,止血生肌的效果极佳,救了不少弟兄的性命。” “听闻献方之人姓张,官居司农丞,大伙儿都称他张丞…”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勤,“莫非…就是师弟你?” 张勤没想到姐夫会提起这事,略一沉吟,便坦然点头。 “正是小弟。当时机缘巧合,得此药方,想着或能有助于将士,便托人献了上去。能派上用场,便是万幸。” 他话音刚落,周毅山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张勤深深一揖。 “果真是师弟!周某代军中那些受过此药恩惠的弟兄,谢过师弟活命之恩!”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挚。 第123章 杏林堂开业 张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虚扶住周毅山的手臂。 “周师兄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小弟万万当不起如此大礼!不过是尽一份心力罢了。” 周毅山却执意不肯起,坚持道:“师弟有所不知,那药在战场上,快一步止血,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说是活命之恩,绝不为过!” 一旁林素问也轻声道:“毅山在军中见过太多伤亡,对此药感受尤深。” “师弟便让他行这一礼吧,也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张勤见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半礼,才赶紧将周毅山扶回座位。 “师兄言重了。药能救人,便是它最大的用处。师兄和师姐此番能来长安相助,才是帮了小弟大忙。” 周毅山坐下,重重拍了拍张勤的肩膀,感慨道: “好!师弟不仅医术通晓,更有济世之心!难怪你师姐常夸你。” “来,师兄敬你一杯!”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勤也忙举杯饮尽。 经过这一番,席间气氛更加融洽。 苏怡安静地听着,眼中带着对张勤的钦佩。 林素问看着丈夫与师弟相处和睦,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顿接风宴,吃得格外暖心。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崇仁坊“杏林堂”门前便已收拾停当。 新制的黑底金字匾额用红绸覆盖着,静静悬挂在门楣之上。 门前没有鼓乐喧天,只摆了两盆青翠的松柏。 辰时初刻,张勤和苏怡便陪着林素问、周毅山一同来到医馆。 馆内灯火通明,几位受邀的坐堂医师也已到了。 擅长内科杂症的杜老先生,精于儿科的刘医师,通晓针灸的吴郎中,以及专治跌打损伤的赵医士,都已在自己的诊室坐定。 苏福管家安排的几个识字的伙计,也已守在门口的问讯长案后。 张勤正与几位医师寒暄,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位年约四旬、身形精干、步履沉稳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药童。 男子目光扫过馆内,见到张勤,便拱手道:“这位可是张勤张司农?” “在下陈远志,奉孙思邈真人之命,特来杏林堂效力。” 张勤闻言大喜,忙迎上前行礼:“原来是陈医师!师父信中提及前辈精于骨科正复之术,晚辈盼之久矣!快请进!” 陈远志神色平和,还礼道:“张丞客气。真人于我有再造之恩,听闻你在此悬壶济世,远志自当略尽绵力。” 他说话间,目光已扫过馆内布局,微微颔首,“馆舍清雅,格局井然,师弟费心了。” 张勤引他来到预留的一间诊室,空间稍大,便于施展手法。 这里就是他坐堂的“骨科专诊”,每月逢三、逢七、逢九,共计九日,每日只看十位疑难病患,需提前三日预约,诊金略高。 “平日若有急症,亦可随时应诊。前辈意下如何?” 陈远志点头:“安排甚妥,就依此例。” 此时,门外已有百姓闻讯而来,在伙计的引导下,于候诊堂屋等候。 问讯处的伙计仔细询问病情,然后引着一位老妇走向杜老先生的诊室,又带着一个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去找刘医师。 张勤与苏怡对视一眼,走到门口,与苏福一同轻轻拉下匾额上的红绸。 “杏林堂”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医馆便这样静悄悄地开了张。 馆内很快忙碌起来。 杜老先生诊室里,他正为老妇诊脉,低声询问症状。 刘医师那边,他拿着个布制的小玩偶逗弄着孩子,一边温和地向孩子母亲询问病情。 吴郎中的针灸室里,已有一位病人褪去外衣,露出肩背,吴郎中正选取银针。 赵医士则在为一位扭伤脚踝的汉子检查肿胀的脚踝。 陈远志的诊室暂时无人,他便在馆内四处看了看,偶尔与张勤交流几句药材存放、病案记录之事,言语简洁,却句句在点子上。 林素问和周毅山也没闲着,帮着核对刚送来的第一批官用药材,检查品质,登记入库。 周毅山军旅出身,做事雷厉风行,清点药材又快又准。 林素问心细如发,对药材的成色、干燥程度要求极为严格。 张勤看着馆内井井有条的景象,心中踏实。 他走到问讯处,对负责的伙计低声道:“告诉大家,耐心些,莫要催促医师。若有重症急症,立刻来报我。” “是,郎君。”伙计连忙应下。 晌午刚过,杏林堂内的病患渐渐稀疏了些。 张勤正与陈远志在药柜前核对几味新到药材的成色,苏怡和林素问在里间整理病案。 周毅山则帮着伙计将晾晒好的药材收拢入库。 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 前头是一位身着靛蓝布袍、头戴幞头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寻常,但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身形略显纤弱的女子,帽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二人衣着朴素,像是寻常的殷实人家。 守在问讯处的伙计忙迎上前:“二位是看诊吗?不知是哪位不适?” 那布袍男子声音平和:“内子素有喘疾,近来天气转凉,又有些不适,想请先生瞧瞧。” 伙计点头:“喘症可去内科杜老先生处。二位这边请。” 便引着他们往杜老先生的诊室走去。 二人穿过堂屋时,正巧周毅山抱着一筐刚收的柴胡从后院进来。 他与那布袍男子擦肩而过,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侧脸和身形,脚步猛地一顿。 他常年随军在秦王麾下,对李世民的身形步态再熟悉不过。 虽然对方刻意穿着布衣,改变了发式,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周毅山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药柜前的张勤。 张勤正与陈远志说话,见周毅山匆匆走来,神色有异,便问:“师兄,何事?” 周毅山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师弟,方才进去那两位,男的是秦王殿下,女的估计是秦王妃。他们去了杜老那儿。” 第124章 药王弟子共诊 张勤心中一震,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对陈远志道:“前辈,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又对周毅山低声道:“师兄勿要声张,一切如常。” 他快步走到通往诊室的廊道口,并未进去,只站在帘外阴影处观望。 只见杜老先生的诊室门虚掩着,那布袍男子守在门外,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张勤确认了周毅山的判断。 他略一思忖,转身回到堂屋,对问讯处的伙计低声吩咐。 “杜老诊室那两位是贵客,好生伺候,莫要让人打扰。他们若问起我,便带他们来找我吧。” 伙计虽不明所以,但见张勤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应下。 张勤又找到苏怡,简短告知情况。 苏怡也是一惊,随即会意:“我晓得了,馆里一切照旧,我让师姐和小禾多留意些。” 安排妥当,张勤便回到药柜旁,继续与陈远志讨论药材,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诊室方向。 诊室内,杜老先生仔细为长孙无垢诊了脉,又问了平日发作时的情形。 沉吟良久,方开了个温肺化痰、顺气平喘的方子,语气和缓地对李世民道: “尊夫人此症,乃积年旧疾,根深蒂固。” “老朽此方,可暂缓当下不适,然欲求根治,非朝夕之功,需长期调理,避风寒,节饮食,舒情志,尤为重要。” 李世民听着,眉头微蹙。 杜老的诊断与以往太医所言大同小异,方子也是温吞保守,显然无法令他满意。 他耐着性子道了谢,让随行的侍卫去抓药。 自己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招来候在外面的伙计,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请你们东家张司农过来一见。” 伙计早已得了张勤吩咐,忙躬身道:“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请。”说罢快步走向药柜。 张勤正与陈远志说话,见伙计过来使眼色,心知肚明。 他整了整衣袍,便跟着伙计走向杜老诊室。 到了门口,张勤故作不知,面带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躬身行礼,声音略微提高,以确保诊室内外都能听见。 “不知秦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杜老年高德劭,医术自是好的。” “只是王妃这旧疾,缠绵多年,寻常方药难见大效。张卿,你既得孙真人真传,可有更妥善的法子?” 张勤面露难色,谨慎答道:“殿下,杜老所言乃是正理,气疾之症,调理为本。” “下官才疏学浅,岂敢妄言超越前辈?不过……” 他略一沉吟,“下官师姐林素问精于妇人科调理,或可请她与下官一同为王妃再行诊视,集思广益,或能觅得更适合的调理之策。” 李世民闻言,脸色稍霁:“既如此,便有劳张卿安排。” “殿下请随下官来。”张勤引着李世民走出杜老诊室,来到一间空闲的诊室。 他先请李世民稍坐,自己快步找到正在整理药方的林素问和一旁的苏怡,低语几句。 林素问闻言,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笔。 苏怡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默默去准备洁净的布巾、温水等物。 三人一同回到诊室。 张勤对李世民道:“殿下,这位便是下官师姐林氏。师姐,这位是秦王殿下。” 林素问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妇林氏,拜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打量了她一眼,见其气度沉静,心下先有了两分认可,抬手道: “林娘子不必多礼。王妃之疾,烦请娘子与张卿一同费心。” 这时,长孙无垢也在侍女的搀扶下,从杜老诊室移步过来。 张勤对苏怡道:“怡儿,你在一旁协助师姐。” 苏怡应了声,上前扶长孙无垢在诊榻坐下。 长孙无垢在苏怡的搀扶下轻轻摘下帷帽,露出略显苍白却依旧温婉的面容。 张勤和苏怡都微微一愣。 这张脸,他们数月前在西市见过! 张勤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原来是夫人您!昔日西市匆匆一别,不想今日竟在医馆重逢。” “夫人近来可好?那两位小郎君(指李承乾和李泰)想必又长高了不少,甚是活泼可爱吧?” 长孙无垢闻言,也有些讶异,仔细看了看张勤和苏怡,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原来是公子和姑娘。真是巧了。乾儿和雀儿都很好,劳公子挂念。” 她想起当日张勤赠橘皮、细心叮嘱的情形,心中对这年轻医者的观感本就不错,此刻更多了几分信任。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言,只道:“既是有缘,二位更需尽心为王妃诊治。” “下官(民妇)定当竭尽全力。”张勤和林素问齐声应道。 诊脉问询继续。 林素问细细诊过脉象,又结合方才长孙无垢描述的症状。 入秋易发,呼吸促迫,喉间有痰鸣,畏风怕冷,月事量少色淡等,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判断。 她与张勤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勤会意,这才开口,语气沉稳了许多。 “殿下,夫人,结合师姐诊脉与方才所问,下官与师姐均认为,夫人此症,确属本虚标实之证。” “根本在于先天元气不足,加之长期思虑操劳,导致脾肾两虚,温煦无力,痰湿内蕴。” “一旦外感风寒,或情志波动,便易引动伏痰,气道挛急,发为喘嗽。” 他这番话,将之前与苏怡探讨过的“气疾”机理,用更符合中医理论的语言阐述出来,既专业又易懂。 长孙无垢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比以往太医说的更贴合自己的感受。 林素问接口解释道着。 故而调理之法,急则治其标,缓则图其本。 发作时,需用宣肺平喘、化痰降逆之药迅速缓解。 平日不发作时,则重在温补脾肾,固本培元,兼以祛除体内宿痰。 尤需注意避风寒,节饮食,畅情志。 苏怡补充道:“我与师姐商议,或可尝试一种新的针药结合之法。” 第125章 下官必尽心 用药方面,在师姐指导下,选用一些药性平和却针对性强的方剂。 如含有麻黄、杏仁宣肺,苏子、白芥子化痰,又佐以黄芪、白术健脾,熟地、山茱萸固肾的方子,攻补兼施。 同时,配合师姐独特的针刺手法,选取肺俞、定喘、足三里等穴位,调节经络气血,以期达到更好的缓急效果。 苏怡将那晚两人研讨的方案,以更成熟、更具体的形式提了出来。 李世民听着,虽然有些术语不甚明了,见药王弟子分析条理清晰,方案既有传承又有新意。 他不由得微微颔首,眼中的期待之色更浓。 长孙无垢也轻声道:“二位所言,句句在理。一切但凭安排。” 张勤拱手道:“殿下、夫人放心,我们必当精心拟定方案,循序渐进为夫人调理。” “只是此症日久,需有耐心,绝非旦夕可愈。” 李世民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较为轻松的表情。 “好,本王信得过你们。需要何种药材,尽管开口。” 方案大致定下后,张勤便对李世民拱手道:“殿下,下官这就去为夫人配药煎制。” 又劳烦林素问和苏怡为长孙无垢施针。 李世民看了一眼诊室内已准备施针的林素问和苏怡,便起身道:“本王随你去看看。” 张勤略感意外,但未多言,只躬身道:“殿下请随下官来。” 二人来到医馆后院的煎药房。 张勤从药柜中取出麻黄、杏仁、苏子、黄芪等几味药,按分量称好,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罐中。 他又从水缸里舀了清水注入罐中,水量不多不少,刚好没过药材一指。 接着,他将陶罐坐在一个小泥炉上,引燃炭火。 李世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张勤熟练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张卿,你与本王说实话,王妃这病,究竟有几分把握?” 张勤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控制着火势,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却肯定:“殿下,医者不敢妄言十分把握。” “但夫人此症,根源明晰,师姐与下官商议的针药之法,亦是针对病根而设。” “只要夫人能遵医嘱,耐心调理,避风寒,节劳碌,假以时日,病情定有起色,至少可保发作次数减少,程度减轻。”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李世民盯着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又道:“王妃自生育承乾、青雀后,身子便一直偏弱,可是与此有关?” 张勤扇火的手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殿下明鉴。” 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最耗气血元气。 若产后调理不当,或休养不足,极易落下病根。 “夫人体质本偏虚寒,接连生育,加之操劳,元气受损,外邪便易乘虚而入,诱发痼疾。” 故而,女子产后,务必静养百日,饮食温补,避风忌寒,尤为紧要。 李世民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张勤一眼,未再追问,只道:“本王知道了。王妃的调理,便托付给你们了。”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张勤应道,见药罐已微滚,便减小了火势,转为文火慢煎。 与此同时,诊室内,长孙无垢已褪去外衫,俯卧在诊榻上,背部盖着一方洁净的白布。 林素问净手后,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稍灼消毒。 苏怡在一旁端着针盘,递上所需的针具。 林素问手法沉稳,先取肺俞、定喘二穴,寻准位置,银针轻捻浅刺,得气后留针。 又取足三里、脾俞等穴,依次施针。 她下针精准,力度柔和,长孙无垢只觉微微酸麻,并无痛楚。 苏怡在一旁仔细观察,不时递上新的针具,或用软布轻轻拭去长孙无垢额角细微的汗珠。 约莫两刻钟后,林素问逐一将针取出。 她边收针边对长孙无垢温言道:“夫人感觉如何?此次行针,意在疏通肺络,健脾益气。” “日后需定期施针,配合汤药,方能见效。” 长孙无垢缓缓坐起,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胸中似开阔了些,呼吸也顺畅不少,点头道:“有劳林娘子,感觉松快了些。” 这时,张勤也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药汁浓黑,散发着淡淡的苦味。他将药碗递给苏怡,苏怡试了试温度,才奉给长孙无垢。 “夫人,药温刚好,请用药。” 长孙无垢接过药碗,慢慢饮下。 秦王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垢将最后一口汤药饮下,苏怡适时递上一杯温水给她漱口。 他起身,对张勤他们道:“今日有劳三位。王妃的调理,便按方才议定的章程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日后,若无特殊情况,王妃会定期来医馆接受针灸汤药。” “若遇天气不佳,或府中事务缠身,不便前来…” 他目光转向苏怡和林素问,“本王会提前遣人告知苏姑娘或林姑娘,届时烦请二位过府行针。” “一应所需药材,王府会按方备齐。” 张勤闻言,心中明了这是秦王给予的极大信任,也是为了方便王妃治疗。 他忙躬身应道:“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妥善安排。无论馆内府上,必尽心竭力。” 苏怡、林素问也微微欠身:“民妇遵命。” 长孙无垢此时气息比来时平稳了些,轻声道:“有劳张司农和林娘子费心。” “妾身会遵医嘱,好生调养。”她又对苏怡浅浅一笑:“也多谢苏姑娘方才照料。” 苏怡忙敛衽回礼:“夫人客气,此乃分内之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随行侍卫示意。 侍卫上前,将张勤早已备好、按疗程分装的几包药材小心收好。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医馆内井然有序的景象,对张勤道:“杏林堂初开,便有如此气象,张卿用心了。” “好生经营,莫负孙真人期望。” “下官谨记殿下教诲。”张勤恭敬答道。 李世民不再多言,携着长孙无垢的手臂,缓步向医馆外走去,三人送至门口,躬身相送。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李世民扶着长孙无垢登上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张勤一眼,目光深邃,随即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崇仁坊。 看着马车远去,张勤轻轻舒了口气。 苏怡在一旁低声道:“秦王殿下对王妃,甚是关切。” 林素问也道:“病情虽缠绵,但若能持之以恒,配合针药,确有转机。” “殿下对王妃之情,说是情比金坚也不为过。为此情意,我们也当尽力。” 张勤也接了句,便一同转身回到馆内。 kkxs7.com 第126章 一月便可见效 傍晚时分,杏林堂内的病患渐渐散去。 杜老先生、刘医师等几位坐堂医师诊治完最后的病人,与张勤打过招呼后,便各自收拾药箱离去。 陈远志也完成了今日的接诊,他对张勤道:“东家,馆中今日运作顺畅,病家反应尚可。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住处了。” 张勤拱手:“有劳前辈今日辛苦。前辈请便。” 送走所有医师,张勤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诊室和药柜,确认无误后,对留下来值守的伙计赵四叮嘱道。 “夜间警醒些,门户小心,若有急事,速来宅中报信。” 赵四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张勤这才和苏怡、林素问、周毅山夫妇一同离开医馆,返回张宅。 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忙碌了一整天,大家都有些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开业顺利的欣慰。 回到张宅,小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晚饭。 众人草草用过饭后,周毅山带着有些困倦的小虎先去客房休息。 张勤、苏怡和林素问则坐在堂屋喝茶歇息。 张勤喝了口热茶,驱散了些许倦意,说道:“师姐师兄,今日辛苦你了。” 林素问摇摇头:“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王妃之症,确需费些心思。” 张勤点点头,放下茶碗,看向苏怡,又转向林素问,正色道:“师姐,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他顿了顿,“太子洗马魏徵魏老师,是我的授业恩师。师母裴夫人,与魏师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心中郁结。” “前些时日,怡儿曾去探望过,回来言及师母体质虚寒,似有宫冷之症。” “师姐精于妇人科,不知明日可否劳你与怡儿一同过府,为师母仔细诊看一番?” 林素问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道:“魏夫人此前可曾延医诊治?用过何药?效果如何?” 苏怡在一旁接口道:“师姐,我前次去,听师母言道,早年也请过几位太医署的先生瞧过…” “多用温补之剂,初时似有好转,但总难根治,月事依旧不调,畏寒之症也未明显改善。” 林素问沉吟片刻,便也谈及宫寒不孕,缘由复杂,非单纯温补可解。 需辨明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损耗,或兼有瘀滞。 “既然师弟相托,我明日便随苏姑娘去一趟魏府,为魏夫人仔细诊看一番。” 张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多谢师姐!魏师于我恩重,师母之事,我一直挂心。有师姐出手,或可见转机。” 他又对苏怡道:“怡儿,你明日陪师姐同去。师母性子静,你多与她说说话,宽宽心。” 苏怡应道:“郎君放心,我晓得。” 事情说定,三人又说了会儿今日医馆的琐事,见夜色已深,便各自回房歇息。 张勤躺在床上,想着明日师姐去魏府诊病,又想着秦王妃的调理,迷迷糊糊就入睡了。 次日一早,苏怡便陪着林素问,乘车前往魏府。 魏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她们到来,连忙引了进去。 裴氏正在花厅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却难掩憔悴的笑容。 “苏姑娘来了,这位便是林娘子吧?劳烦二位走这一趟。” 苏怡敛衽行礼:“师母安好。这位正是我师姐林素问,精于妇人科调理。” 林素问也上前行礼:“民妇林氏,见过魏夫人。” 裴氏忙请二人坐下,丫鬟奉上茶点。寒暄几句后,裴氏轻叹一声:“我这身子不争气,让二位费心了。” 林素问神色平和:“夫人不必忧心,容民妇先为您诊看。” 她仔细为裴氏诊了脉,又观其舌苔,问了月事周期、经量颜色、平日畏寒怕冷、腰膝酸软等情形,问得十分详尽。 诊罢,林素问沉吟片刻,方道:“夫人之症,确属宫寒血瘀,冲任失调。阳虚不能温煦胞宫,寒凝血滞,故难以成孕。” “此前所用温补之剂,方向虽对,但或药力未达病所,或兼有瘀滞未通,故难见显效。” 裴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只觉得林娘子所言极是,自己正是这般感觉。 林素问继续道:“民妇以为,调理需针药并用,攻补兼施。先以温经散寒、活血化瘀之药,打通瘀滞…” 再辅以艾灸、针刺特定穴位,如关元、气海、子宫、三阴交等,以暖宫散寒,调补冲任。 待胞宫温暖,气血通畅,月事调顺,根基稳固,自然易於受孕。 她见裴氏眼中露出希望,便道:“若夫人得闲,民妇今日便可为夫人施针一次,并开一剂汤药。” “往后,每隔五日,民妇或苏姑娘会来府上为夫人行针一次,汤药需每日一剂,连服一月。” “一月之后,再看情形调整方药。依民妇浅见,若能坚持调理,夫人体质当有显着改善,受孕之机,亦将大增。” 裴氏闻言,激动得眼圈微红,握住林素问的手:“若能如此,林娘子便是我的大恩人!一切但凭娘子安排!” 林素问温言道:“夫人言重了,医者本分。” 她当即取出银针,在裴氏腹部的关元、气海等穴,以及腿部的三阴交穴,仔细消毒后,行针施灸。 手法轻柔精准,裴氏只觉穴位处传来阵阵温热酸胀之感,颇为舒适。 行针约两刻钟后,林素问收针。 又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内有艾叶、吴茱萸、肉桂、当归、川芎、赤芍等药,注明煎服之法。 她将方子交给裴氏身边的侍女,叮嘱道:“按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早晚各服一次。” “服药期间,忌食生冷瓜果、油腻之物,注意保暖,尤需护住腰腹。” 裴氏一一记下,再三道谢。 又对苏怡道:“怡儿,日后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常来走动。” 苏怡连声应下,让师母放心,这是应当做的。 林素问最后嘱咐裴氏,调养需有耐心,不可操之过急。心情舒畅,亦是良药。 待一切交代妥当,苏怡和林素问才告辞离开魏府。 马车驶出巷口,苏怡轻声道:“师姐,师母这病,真有把握么?” 林素问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却笃定:“宫寒之症,只要辨证准确,用药施针得法,耐心调理,十之七八可愈。” “魏夫人年岁尚可,又无其他痼疾,一月调理,可见成效。” “后续能否有孕,还需些机缘,但身子骨健旺起来,总是好的。” 苏怡点点头,便只与师姐说些闺中之语。 第127章 大丰收 又过了两日,韩老伯从玉山乡赶回张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径直来到书房,见张勤和苏怡都在,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递给张勤。 “郎君,姑娘,秋收的账盘算清楚了!”韩老伯声音洪亮。 “咱们永业田那八百亩上好的水浇地,今年风调雨顺,加上赵大他们伺候得精心,拢共收上来会超过一千七百石小麦。” “算下来,每亩地合二石还多!这可是少见的大丰收啊!” 张勤接过账册,翻开细看。上面详细记录着各块田的产量以及佃户的姓名。 他点点头:“好!收成确实不错。按四六分成,咱们应得六百八十石。加上咱们自己留种和储备的部分,实际入库多少?” 韩老伯指着账册最后一页的总数。 “回郎君,扣除该分给赵大他们的,再留出明年要用的种子和备荒粮,咱们实际入库的新麦,是六百石整!” “都已晒干扬净,存入庄上的粮仓了,这是入库的明细和仓单。” 他又递上一张盖着红印的仓单。 张勤仔细核对了仓单和账册,确认无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辛苦老伯了!也辛苦赵大他们!大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老汉晓得,绝不敢克扣!”韩老伯连连保证。 张勤合上账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 “六百石新麦…除了日常用度和必要储备,倒是可以拿出一些,做些别的用处。” 苏怡在一旁问道:“郎君是打算…酿酒?” “正是。”张勤看向她。 云来楼的酒水虽说有些口碑,但终究是寻常米酒、黄酒。是应该试着酿些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琢磨着,用这新麦,或许能酿出更烈、更醇的酒来。” 韩老伯有些疑惑:“更烈的酒?郎君是说…像三勒浆那种西域来的烧酒?” “类似,但或许能更纯些。”张勤没有细说蒸馏原理,只道:“我想试试一套新的法子。” “老伯,你回头去找几个手艺好的陶匠,按我说的样子,烧制几口特制的陶甑和冷凝管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蒸馏器的示意图,重点标出甑锅、导气管和冷凝池的结构。 “关键是这接口要严密,导气管要长,冷凝池要能持续换凉水。你先按这个思路去寻人做,尺寸我回头再细定。” 韩老伯虽看不懂全部奥妙,但见张勤说得肯定,便记下要求:“成,老汉明日就去西市找那几家老陶坊问问。” 张勤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若这烈酒能成,取其最精华、最烈性的部分,或许……可作医用。” “医用?”苏怡和韩老伯都看向他。 “对。”张勤解释道,“极高浓度的酒,有杀菌消毒之效。” “用于清洗伤口、擦拭针具、或是高热病人擦身降温,或许比寻常的酒效果更好。” “这东西,咱们杏林堂能用…”他点到即止,未敢多言酒精的广阔用途。 韩老伯似懂非懂,只觉是大事,郑重应下,一定把这事办稳妥。 张勤点点头:“此事不急,先一步步来。老伯你先去筹备陶甑,等器具齐备了,咱们再试酿。” “切记,此事暂勿外传。” 韩老伯躬身应下,便匆匆出去张罗了。 书房里剩下张勤和苏怡。 苏怡轻声道:“郎君是想用这新得的粮食,既为酒楼添新酒,又为医馆备良药?” 张勤看着她,微微一笑:“一举两得,岂不更好?这长安城里的生意和人情,光靠一样可不够。” “咱们手里多几分别人没有的东西,立足才能更稳。” 苏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勤送走韩老伯后,沉吟片刻,又让小禾去请苏福管家过来。 苏福很快来到书房:“郎君有何吩咐?” 张勤示意他坐下,道:“苏伯,方才与韩老伯议定,要试酿新酒。” 这酿酒之事,工序繁杂,且有烟气异味,放在城里或庄上都不太妥当。 于是吩咐他这两天,要去长安城外,沿着漕河或沣水一带,寻一处僻静些的旧工坊,或是能改建的院落。 地方不需太大,但需有水源,交通也要便利,便于日后运送粮食和酒水。 苏福仔细听着,问道:“郎君,这工坊是要买下还是租用?” “先租用为宜。”张勤道,“你去看时,留意院墙是否完整,有无现成的灶间、库房。” 若是合用,便与主家谈个长租的价钱,先定下三年五载。银钱方面,从香皂铺子的进项里支取。 “老仆明白了。”苏福点头,“明日我便带人去城外转转,沿河寻访,定找个合用的地方。” “有劳苏伯。”张勤点点头。 待苏福离去,张勤又和苏怡谈起了秋收已毕,接下来冬闲的安排,也需早些定下。 不一会儿,韩老伯又折返回来。 张勤铺开田庄的地图,指着上面划分好的区块道:“老伯,秋粮入库,地不能闲着。” “我寻思着,这八百亩地,需分头安排。”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 那靠近水源、土质最肥的两百亩上等田,入冬前翻耕一遍,施足底肥,种上越冬的菘菜、萝卜、冬葵。 另外,划出三十亩向阳的坡地,按我之前说的,试着搭建暖棚。 用竹木做架,覆上厚实的油布或苇席,里头试着种些耐寒的韭黄、豌豆苗,若是可行,冬日里也能有些新鲜菜蔬。 韩老伯凑近看着地图,沉吟道:“种冬菜老汉晓得,往年也种些。” “只是这暖棚…郎君,搭棚子费工费料,冬日里还得专人看守,添火保温,成本可不低啊。” “我知道。”张勤道,“所以先试三十亩。成败且不论,总要试试。” “若真能成,冬日里反季的菜蔬,价钱能翻几番。这事你多费心,需要哪些材料、人工,尽快报个数目上来。” “成!郎君有魄力,老汉就跟着干!”韩老伯应下,又指着剩下的田地,“那其余这五百多亩地……” 其余的地,今年不休耕。全部深翻一遍,将秸秆、杂草、人畜粪肥一并沤入土中,此为绿肥。 第128章 香水、口脂 张勤接着交代韩老伯,可以让赵大他们多备些粪肥,均匀撒到田里,翻耕入土,沤上一冬。 来年春耕时,地力便能更足些。 韩老伯是种地的老把式,一听就明白,直夸郎君这法子好,沤肥养地,比白闲着强。 只是这沤肥需水量大,还得看老天爷是否赏脸,下几场透雨。 “尽力而为便是。”张勤道,“你回去便与赵大他们安排下去,抓紧农时。” 而冬菜播种、暖棚搭建、沤肥翻耕,三件事同时进行,人手若不够,可再雇些短工。 韩老伯记下要点,就要回去先安排陶制的事情,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苏怡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道:“郎君这般安排,冬闲变冬忙,投入不小。” “若暖棚不成,或是冬菜市价不佳,只怕要亏些银钱。” 张勤笑了笑。 做事哪能只算眼前盈亏。试新法,总得交些学费。 即便暖棚不成,沤肥养地总是实打实的好处。 再者,让庄户们冬日也有活计,有进项,人心才稳。 这比省下几贯钱要紧。 苏怡闻言,点头道:“郎君思虑的是。” “那工坊和冬耕的事,我帮着苏伯和韩老伯一同盯着,账目上也清晰些。” “好,有你把关,我放心。”张勤舒了口气。 午后,张勤翻看着小禾送来的香皂铺子近三个月的账本。 进项虽还稳定,但增长已明显放缓。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进项数字虽然依旧可观,但增长的曲线已经明显平缓下来。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整理药材的苏怡,将账本推了过去。 “怡儿,你看看。长安城里的香皂买卖,怕是快到顶了。” 苏怡放下手中正在分拣的黄芪,接过账本仔细翻看。 页面上墨迹清晰的数目,印证了张勤的判断。 她点点头,将账本轻轻放回桌面。 是了。该用香皂的人家,差不多都备上了。 往后若无新花样,大抵就是些日常补货的散客,难有大进益。 张勤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沉吟道: “往外州府开分号,是迟早的事。” 但眼下杏林堂刚起步,千头万绪。 永业田改制也才开了个头,需要时时盯着。 自己人手精力都有限,若此时急着铺摊子,怕两头都顾不上,反而坏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关于古代妆品和香料的杂记上,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我在想,与其急着往外走,不如先在长安城里,静下心来琢磨点新东西出来。” “等新货成了,带着独一份的玩意儿去开分号,底气才足,路子才更稳当。” 苏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郎君是想……再做出些像香皂那样的新鲜物事?” “对。”张勤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几本边角有些磨损的杂记和药典,摊在书案上。 他指着一处关于“蔷薇水”的模糊记载。 这书上说,前朝宫中有大食商人贡过一种‘蔷薇水’,以鲜花蒸取,香气馥郁持久,极受贵妇追捧,但其法秘而不宣。” “我想着,咱们大唐的桂花、茉莉、梅花,香气皆属上乘,未必不能试着自己蒸取花露。” “若能成,便是独一份的香水。” 他又翻到另一页,讲述胭脂口脂的制作。 还有这面脂、口脂,古法多用动物油脂调和矿粉,天热易融,色泽也欠鲜活。 或许可用蜂蜡、精心炼过的植物油,调以更细腻的色粉,设法做成便于携带、涂抹的膏体,取名或许可叫… 口红?总要试试,看能否比现有的更好些。 苏怡听着,眼中泛起兴趣的光彩,但随即微微蹙眉。 想法是极好的。只是这蒸取花露,需特制的密封器具,火候把握更是关键。 调制新式口脂,用料配比、软硬浓淡,也需反复尝试。都不是容易事。 “我知道难。”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所以不急着求成,咱们慢慢试。” 器具让韩老伯去寻西市那些手艺精巧的铜匠、琉璃匠人,依着想法慢慢琢磨、打制。 试方子的事,就要他们两人亲自来把握了。 左右用料无非是四季花草、常见的油脂、蜂蜡、还有那些可作颜料的矿物细粉,长安城里总能寻到。” “一次不成,就试十次,百次,总有摸到门路的时候。” 他看向苏怡,目光温和而充满信任:“怡儿,你心思细巧,对颜色、气味的感知也敏锐,这事少不了你帮手。” “咱们不急,就当是个长远的念想,闲暇时便琢磨一点。” “等杏林堂和永业田都稳当了,或许这东西也就水到渠成了。” 苏怡迎着他的目光,感受到那份信任与期待,心中暖意涌动,点头应下 左右平日也要炮制药材,辨识药性,顺带试试这些,也不费事。 届时就先去西市几家大的香药铺和胭脂铺转转,看看有哪些品质好的花材、色粉和基底油料可用。 “好。”张勤脸上露出笑意,“咱们一步一步来。香皂是立身之本,稳住现有生意即可。” “这新物件,是锦上添花,成了是惊喜,能多开一条路;不成,也长了见识,无伤根本。” 他心中清楚,在唐代的技术条件下,要复制后世的化妆品确非易事,但尝试本身就有价值。 即便最终只能做出更为精巧、实用的古代妆品变体,在这个时代也足以形成新的优势。 接下来数日,张勤只是听着韩老伯找的那些工具的制作情况,苏管家找的工坊进展,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 其余时间就是和苏怡泡在杏林堂,或坐堂诊病,或随着诸位前辈学习。 十月中旬刚到,张勤抽空去了趟西市。 他没去自家的香皂铺子,而是径直走向胡商聚集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和异域酒水的混合气味,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相熟的波斯胡商阿布的店铺。 阿布正指挥伙计整理刚到的一批地毯,见张勤进来,满是络腮胡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招呼:“张东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看看新到的宝石?” 第129章 重金悬赏 张勤笑着摆摆手,在铺子里的矮榻上坐下,接过阿布递来的葡萄酿,抿了一口才道: “阿布,今日来,是想托你和你那些走南闯北的同乡帮个忙。” 阿布眼睛一亮,凑近些:“张东家尽管吩咐!” 张勤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我想寻些稀罕物事,不一定是珍宝。” “主要是些咱们大唐少见,或是压根没有的作物种子、幼苗,或是能入口的稀奇果子、根茎之类。” 他见阿布有些疑惑,便解释着。 阿布家乡波斯(伊朗),或是更西边的大食(阿拉伯)、南边的天竺(印度)。 有没有那种叶子深绿、肥厚,根是红色细长,吃起来有点甜味的? 或者,有没有一种豆子,个头不大,形状像鸟头,煮烂了可以磨成泥做吃食? 阿布听得仔细,努力回忆着,掰着手指头数。 “红根的菜…哦!您说的莫非是‘斯凡那利’(甜菜根)?我们那边有!” “大食人有时用它熬糖!像鸟头的豆子…是不是这种?” 他转身从货架角落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淡黄色、形状奇特的豆子。 “这个叫‘胡姆姆斯’(鹰嘴豆),炖肉煮汤都好!” 张勤接过豆子仔细看了看,心中暗喜,知道找对了方向。 他压住激动,又追问:“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一种开紫色小花,花心里有三根红色细丝,特别珍贵的香料?” “或者一种树,果子小小的,晒干了外皮是黑的,里头核是白的,味道很冲?” 阿布瞪大眼睛:“您说的是‘柴夫兰’(藏红花)吧?那可是价比黄金!” “还有那黑皮白核的……是‘菲勒菲勒’(黑胡椒)?” “张东家,您要的这些东西,可都是稀罕物,路途遥远,难带得很啊!” 张勤正色道:“正是这类东西!阿布,你帮我传话给相熟的商队,无论他们从何处来…” “只要带回大唐没有的新奇作物种子、苗木,或是能种植的根块,只要确认能活,我愿出高价收购!” “尤其是刚刚提到的那几样,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是谁能带来连我都未曾听闻、却又确实有用的新作物,我另付重金酬谢!这是定金。” 说着,他从钱袋里取出两枚金饼,推到阿布面前。 阿布看着黄澄澄的金饼,呼吸都急促了些,连忙保证。 张勤也比较放心,这话阿布肯定会带给那些跑船跑骆驼的,折价收购,谁会不想多挣份外快。 至于阿布在西市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保准能把消息传遍! 这些种苗,看他也都记下了。 张勤点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东西到手,直接送去我家,银钱绝不会少。” 他又补充道,“记住,首要的是种子要新鲜,能种活。若是些稀奇的花草树木种子,也可一并带来。” 离开阿布的铺子,张勤又在西市转了一圈。 同样的话,又对几个来自不同地域、信誉较好的胡商首领说了一遍,都留下了定金和承诺。 做完这些回到张宅,恰好可以吃午后。 从西市回来后的第三天,张勤抽空去了趟玉山乡的庄子。 秋收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韩大娘正带着赵大等人在晒场上翻晒最后一批麦粒。 铁柱则刚忙完猪圈的活计,提着桶从那边过来。 张勤先看了看晾晒的麦子,颗粒饱满,成色确实不错。 他赞了几句,然后对韩大娘说:“大娘,前年咱们种过一批胡瓜(西瓜),留下的种子咱们庄上应该也有吧。” 韩大娘停下手中的木锨,想了会儿,才想起来,那种子有是有,收在仓房那个旧陶罐里,一直没动。 只是那瓜味道寡淡,费地力,后来就没再种。 “找出来我看看。”张勤道。 韩大娘便引着张勤和跟过来的铁柱进了仓房,从一个角落搬出个落满灰的陶罐。 打开封口的油布,里面果然有小半罐黑褐色的瓜子。 张勤抓起一把看了看,瓜子干瘪,个头也小。 他捻起几颗,对凑过来看的铁柱说: “铁柱,猪场那边现在都顺当了吧?” 铁柱用粗布擦了把手,点头道:“顺当着呢郎君!按您说的法子,猪崽子都骟过了,长得快,也不闹腾。” “几个伙计都上手了,日常喂食清扫出不了岔子。” “那好。”张勤把瓜子放回罐子,“有件新差事交给你。带着两个细心的伙计,专门琢磨怎么把这种瓜种得更好。” 铁柱愣了一下,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瓜籽,有些不解。 “郎君,这瓜……有啥好琢磨的?往年种出来,也就解个渴,味儿还淡。” 张勤把陶罐塞到铁柱手里,领着他走到仓房门口,借着日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这种瓜,是个坯子。”张勤边画边说,“你听我讲几个法子,你们试着来,每年都记下来。” 他用树枝点着地。 第一,选种,往后结瓜时,盯着点。 专挑那些长得最圆正、个头最大、掰开看瓤色相对而言最红、尝起来味道好些的瓜,单独把它的籽留出来。 第二年,就只种这些好瓜的后代。 第二,开花的时候,仔细看。 瓜藤上有的花后面带着个小瓜纽,那是母花;有的花后面光秃秃的,是公花。 找根软毛笔,轻轻扫扫公花,把沾上的黄粉(花粉),点到母花中间那根小柱子上。 这样,结的瓜就更像咱们选中的好瓜。 第三 ,留瓜。一根藤上,别贪多。 看到小瓜长出来,留一两个位置周正、瓜纽粗壮的,其他歪的、小的都掐掉,让养分紧着这一个长。 第四,地要松软,排水好。上足底肥,用沤熟的畜粪。快结果时,在根周围撒点草木灰。 铁柱听得半懂不懂,眼睛瞪得老大。 “郎君,这……这给瓜‘点花’?还得掐瓜娃子?这法子可从来没听过……” 张勤把树枝一扔:“没听过就试试。找块向阳的好地,搭上棚架防鸟,就当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几棵瓜。” 每做一步,啥时候播种、开花、点粉、留瓜,最后结的瓜啥样,甜不甜,都让识字的伙计记下来。 一年不成,就两年,三年。 第130章 恩公!受小老儿一拜 正好,上次提的那个暖棚也可以试着用上,这胡瓜,冬天不可种,约莫开春的那种天气。 铁柱看着郎君认真的神色,又看看手里的陶罐,虽然心里没底,还是用力点头: “成!郎君既然吩咐了,铁柱就照着做!一定当个正经事来办!” 韩大娘在一旁也道:“郎君既然有这心思,我也帮着盯着。” 张勤拍拍铁柱结实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种子虽小,用心伺候,说不定真能种出惊喜来。” 他望着晒场上金黄的麦浪,心想,改良作物非一日之功。 张勤正和韩大娘、铁柱说着瓜种的事,晒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他抬头望去,只见赵大领着十几个庄户,正快步朝仓房这边走来。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朴实的笑容,还有些局促。 他们还没靠近就停下脚步,朝着张勤这边躬身作揖,七嘴八舌地喊着:“东家!”“张司农!” 韩大娘见状,忙对张勤低声道:“郎君,大伙儿听说您来了,都想过来见见,道声谢。” “今年收成好,又准备改了新章程,家家都能过个肥年,心里都念着您的好呢。” 张勤点点头,正要上前说话,人群后面忽然挤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扑到张勤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二话不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 “张神医!恩公!小老儿是杜曲里的王老五!谢神医活命之恩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都愣住了。 张勤也吃了一惊,杜曲里,想必跟那天花有关,连忙弯腰去扶:“老丈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那王老五却不肯起,抬起的脸上老泪纵横,指着身后几个同样眼含热泪的妇人、汉子。 王老五哽咽说出了实情,却原来是,今年七月的那痘疮,太医带着众多医师们,给全村人种了那‘牛痘’。 医师们遵照旨意,在村子里并不隐瞒,这就是司农寺张丞提出的注意。 而王老五家周边几家邻居都染上了,若不是这牛痘,怕是自己的老婆子、两个小孙子都染上了。 而他身后的几位,也都是家里有人因为牛痘活下来的。 “您是我们杜曲村的大恩人啊!” 王老五这一说,旁边几个杜曲村来的佃户也激动起来,纷纷附和: “是啊东家!我家小子要不是种了痘,也悬乎!” “我娘也是托了东家的福才挺过来的!” 场面一时有些哽咽。 张勤心中震动,用力将王老五搀起来,看着眼前这些劫后余生的面孔,语气诚恳。 “老丈,各位乡亲,快别这么说!那牛痘之法,能推行开来,活人无数,全赖当今陛下圣明,体恤百姓疾苦,下旨推广!” “张某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要谢,当谢陛下天恩!” 王老五用袖子抹着泪,连连点头:“陛下是明君!陛下是明君!” “可要不是张司农您献出这法子,我们这些泥腿子,哪能沾上这天大的恩典。” “陛下和您,还有那些医师,都是我们杜曲里的再生父母!” 其他庄户也围上来,说着感激的话,有的还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新收的芋头、鸡蛋,非要塞给张勤。 张勤推辞不过,让韩大娘和铁柱帮着收下,又对众人道: “大家的心意,张某领了。如今大家成了这庄子上的农工,更是自家人。” “往后只要咱们齐心,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红火,就是最好的报答。” “眼看入冬了,大家按新章程,下个月起,该领月钱领月钱,明年,该得奖励得奖励,把家小安顿好,暖暖和和过个冬!”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踏实和期盼的笑容,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在韩大娘的劝说下,慢慢散去。 张勤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铁柱在一旁憨厚地笑道:“郎君,您在杜曲村那些人心里,可真成了活菩萨了。” 张勤摇摇头,低声道:“什么菩萨,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看到他们能好好活着,这地种得才有意义。” 他转身,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走吧,带我去猪场看看那些骟过的小猪长得怎么样了。” …… 从猪场出来,张勤对铁柱养的那些骟过的猪还算满意,猪崽子确实长得快,毛色也光亮。 他让铁柱安排伙计们继续按章程喂养,自己则叫上赵大,往庄子东头那片坡地走去。 那片划出来试建暖棚的三十亩地,已经搭起了十几个高低不一的竹木架子,上面覆着厚厚的草帘和少量油布。 几个庄户正在棚间忙碌,有的在加固支架,有的在掀开部分草帘透气。 赵大指着其中一个已经覆好的棚子说:“东家,您看这个。” “按您说的,北面墙用土坯垒厚实了,朝南这边全用木框撑起来,覆上草帘。” “白日里太阳好,就卷起帘子晒;太阳偏西,就赶紧放下帘子保温。” 张勤弯腰钻进棚里,立刻感到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外面暖和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棚里的泥土,也是温热的。 地上已经划出几行浅沟,撒了些菜籽,冒出点点嫩绿。 “夜里棚内温度能比外面高多少?”张勤问。 赵大从怀里掏出个粗糙的皮囊,倒出几根刻了度的木签:“这是按您说的法子做的‘寒暑签’,棚里棚外各插一根。” “这几日夜里霜重,外面签子上的水印子能冻到这儿,”他指着木签上一道刻痕。 “棚里这根,水印子只到这儿,差着这么一截呢。”他用手比划出两三寸的距离。 “确实能保温。”张勤点点头,又指着棚顶和四周。 但这热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草帘缝隙大,保不住热。 夜里若不起火盆,怕是难熬过深冬。 “东家说得是。”赵大搓着手,“我们也琢磨呢。” 光靠太阳晒,白日棚里热得跟蒸笼似的,菜苗都蔫了。 太阳一落山,热气嗖嗖就跑了。 这几日他们也正试着,看什么时候卷帘子,卷多高,什么时候盖严实。 还想找些旧毡子、厚苇席,把缝隙堵一堵。 就是这火盆点多了怕熏着苗,点少了不顶事,还得慢慢试。 张勤走出棚子,看了看天色:“不急,这才刚入冬。” “你们先记着,每日什么时辰卷帘、盖帘,棚里棚外温度差多少,菜苗长势如何。” 试错了不怕,记下来就是经验。 火盆的事,也试试看,夜里什么时辰点,点多久,离苗多远合适。 慢慢摸出个章程来。 赵大认真记下:“成!东家放心,我们一定仔细试,仔细记。” 这暖棚要是真成了,冬天也能见着绿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张勤拍拍他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材料,跟韩大娘或者韩老伯说。” 他望着这一排排雏形的暖棚,还得慢慢来。 第131章 香水、口红 张勤从玉山乡回到长安城张宅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刚进院门,小禾就迎上来禀报:“郎君,您回来得正好。” “下午韩老伯差人送来了几口新打的铜锅和琉璃瓶,还有几包您要的花材、色粉,都放在书房了。” 张勤点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只见靠墙的矮榻上摆着几件新器具。 一口带盖的双层铜甑,几个细颈琉璃瓶,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铜勺、玉杵。 旁边的案几上堆着几个布包,散发出混合的花香和药草气味。 苏怡正站在案前,小心地解开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玫瑰花瓣和桂花。 “郎君回来了?”苏怡听到脚步声,回头见他,脸上露出些笑意。 “韩老伯送来的这些东西,看着倒是精巧。这铜甑,可是按郎君画的图样打的?” 张勤走上前,拿起那铜甑仔细看了看。 甑体分两层,中间有带细孔的隔板,盖子上还留了个出气的小嘴,工艺确实不错。 “是这意思。”他放下铜甑,又翻开其他布包。 里面有研磨好紫草根末,还有一小罐蜂蜡和几瓶清亮的杏仁油、茶油。 “今日庄上事都安排妥了?”苏怡一边将干花分门别类,一边问道。 “嗯,冬种和暖棚的事都多交代了些东西下去了。”张勤洗了手,挽起袖子。 “趁今日有空,咱们先试试这蒸花露的法子。” 他让苏怡取来一个小炭炉,放在书房通风的窗下。 将铜甑架好,下层注入清水,上层铺满一层湿润的玫瑰花瓣,盖紧盖子。 点燃炭火后,他指着盖子上的小嘴对苏怡说:“待会水沸了,蒸汽透过花瓣,带着花香从这小嘴出来。” “用琉璃瓶接着,冷凝下来,便是花露。” 苏怡好奇地看着:“这法子,倒似炼丹术里的‘升露’。” “原理相近。”张勤小心控制着火候。 不多时,甑盖小嘴开始冒出淡淡白气,带着玫瑰香气。 苏怡忙将琉璃瓶口对准,只见瓶壁上渐渐凝结出细密的水珠,汇聚成淡粉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瓶底。 “成了!”苏怡欣喜道,小心晃了晃瓶子。 “只是这露水,闻着香,却不如胡商带来的蔷薇水浓烈。” “这是头道露,香气自然淡些。”张勤解释,“需反复蒸馏提纯,或换用更香的花材。” “明日试试用茉莉,香气或许更清幽。”他撤下炭火,又道:“来,再试试口红。” 他取来一个小铜碗,放在温水上隔水加热。 用铜勺舀出半勺蜂蜡,放入碗中,待蜡融化,又加入等量的杏仁油,用玉杵缓缓搅匀。 “颜色似乎太艳了。”苏怡看着那鲜红的膏体,轻声道。 张勤点点头,又加入一点蜂蜡调淡颜色,最后滴入两滴先前蒸得的玫瑰露。 “如此,既有颜色,又有香气,还能润泽口唇。”他将调好的膏液倒入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管内,待其自然冷却凝固。 半个时辰后,膏体凝固。 张勤小心推出一点,涂在手背上试了试。 颜色是柔和的粉红,带着淡淡香气,涂抹也顺滑。 “效果尚可。”他评价道,“只是蜂蜡比例或许高了少许,天冷时可能偏硬。 油蜡比例、色粉粗细,都需反复调试。” 苏怡也蘸了一点试在唇上,对着铜镜看了看:“颜色倒是自然,只是不知能保持多久。” “正是此理。”张勤将竹管收好,“今日只是试个路子。选材、配比、火候、器具,样样都需摸索。” “往后得空,咱们便试一种花,调一种色。次数多了,总能找到最佳配比。” 夜深了,书房里还飘着淡淡花香。 接下来的五天,张勤和苏怡几乎都泡在书房里。 案几上摆满了各式琉璃瓶、铜碗、玉杵,以及分门别类装好的干花、色粉、油脂和蜂蜡。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混合的花香与药草气味。 他们反复调试着蒸取花露的法子。 玫瑰露香气馥郁但留香短,桂花露甜润却略显厚重,最终发现茉莉花蒸出的露水清雅悠长,最合时下贵妇的喜好。 苏怡又试着将少量磨碎的沉香末掺入茉莉露中一同蒸馏,得了一种香气更为沉静持久的“御香露”。 口红的试制更是繁琐。朱砂色虽正,但过于艳丽。 苏怡试着加入少许紫草根粉和蜂蜡调和,得出一种更柔和的“海棠红”。 她又用茜草汁混合油脂,反复调整比例,制出一种浅淡的“樱草粉”。 每调出一种颜色,苏怡都会在细麻布上试色,与当下流行的胭脂色比对,确保不逾矩却又别致。 到了第五日傍晚,案上已整齐摆着五六种不同香气的小琉璃瓶,以及七八管不同色泽的口红膏体。 张勤拿起一个装着茉莉沉香露的琉璃瓶,拔下原先的软木塞,换上一个带细长铜管的特殊盖子。 这盖子是他之前为制作碱水喷雾时,让匠人特制的,内部有个小巧的活塞结构。 他轻轻按压盖顶,瓶口立刻喷出细密均匀的香雾。 “这个好!”苏怡惊喜道,“比直接涂抹省得多,香气也散得匀。” 张勤点点头,又拿起一管竹制口红。 他旋开竹管底部的机关,这是仿照前世旋转口红的结构,让匠人用黄铜精心打制的微型螺旋杆。 轻轻转动底座,膏体便缓缓从管口推出,用量可控,也不会弄脏手。 “这两样东西,配上这精巧机关,应当能让人眼前一亮。” 张勤将试制的样品归拢到一处。 “不过,不能一次全推出去。” 苏怡会意:“郎君是想分两次上市?” “对。”张勤沉吟道,“先推出口红。这东西类似胭脂,妇人容易接受。” “就说是我工坊使用花卉提炼制成,色泽独特,润泽持久。” 过半个月,待口红有了口碑,再推出这带喷雾的香水。 提神醒脑,留香清雅。 他指着那些琉璃瓶和口红管,包装也要区分。 口红用素雅锦盒,每盒配两色,主打实用。 香水则用更精美的竹青琉璃瓶,单独售卖,突出珍稀。 苏怡仔细记下:“那我明日就去铺子里,和钱掌柜商量陈列和说辞。” “先备上五十盒口红,试卖三日看看反响。” “好。”张勤将最后一点茉莉露倒入瓶中,“记住,对外只说是试制的新品,数量有限。” 看看那些老主顾怎么说,再决定后续产量。 暮色渐沉,书房里却因这些即将面世的新品而透着几分暖意。 第132章 二两一支 十月十五,兰蔻铺子门口挂出了一块新水牌,上面用朱砂写着: “新到口红,色正润泽,精巧便携,试售几日,二两一支。” 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几个打开的锦盒。 盒内铺着软绸,并列放着两支竹管,一管是“海棠红”,一管是“樱草粉”。 旁边还摆着几个小瓷碟,里面是刮下来的一点口红膏体,供人试用。 钱掌柜特意安排了两个口齿伶俐的伙计在柜台前招呼。 辰时刚过,铺子才开门,就有几位常来的夫人带着婢女进门。 一位穿着绛紫襦裙的夫人一眼就看到了新货,好奇地问伙计:“这口红,和寻常胭脂有何不同?” 伙计忙拿起一支竹管,熟练地旋开底部,推出一点膏体给夫人展示。 这膏体软硬适中,用这竹管装着,旋开即用,不脏手。 颜色也是东家特调的,您试试这海棠红,最衬气色。 说着,用小银勺从试色碟里舀了一点,请夫人试用。 那夫人在手背上抹开,看了看颜色,又对着柜台上的铜镜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些,左右端详,眼中露出喜色。 “咦?这颜色确实鲜亮,还不易掉色。这竹管也巧,带着方便。多少钱一支?” “二两银子一支。”伙计答道,“今日试售,买两支还送一个锦绣荷包。” “倒是不便宜……”那夫人沉吟一下,但看着镜中效果,还是对婢女道,“这海棠红和樱草粉各要一支。” 她这一买,旁边几位观望的夫人也围了上来,纷纷试用。 试用装的小碟子很快见了底。 有夸颜色别致的,有赞竹管精巧的,更有性急的,直接让伙计包起来。 “给我也来两支海棠红!” “我要樱草粉,再来一支海棠红!” “这荷包还有吗?我也要两支!” 钱掌柜在柜台后看着,原本从容的脸上渐渐露出惊色。 才一刻钟的功夫,准备好的五十支口红膏就卖出去大半。 他赶紧让伙计去后堂又取来二十支备货,可没等伙计回来,柜台前就传来一阵懊恼的声音。 “什么?没了?我才试好颜色!” “掌柜的,这就卖完了?明日可还有?” 钱掌柜忙出来拱手:“各位夫人小姐,对不住,对不住!今日试售,备货不多。已让人去取了,明日一定多备些!” 一位听到消息才来得稍晚的年轻娘子没买到,拉着钱掌柜的袖子不依。 “掌柜的,我可是老主顾了!您得给我留两支,我明日一早就让下人来取!” “一定一定!给您记下了!”钱掌柜一边安抚,一边让伙计赶紧记下这些预定的名字。 不到半个时辰,连后备的二十支也卖光了。 钱掌柜看着空了大半的柜台和那一叠预定的名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伙计叹道: “快去张宅,禀报两位东家,口红膏…一刻钟就卖空了,还有好些人没买到,等着预定呢。” 伙计应声跑出铺子。钱掌柜看着熙攘散去的人群,心里盘算着。 这一两银子一支的价钱,原以为要卖些时日,没想到…他摇摇头,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东家这新玩意儿,看来是成了。 兰蔻铺子的伙计一路小跑赶到张宅时,张勤正和苏怡在书房里核对新一批香皂的配料单。 听到伙计气喘吁吁地禀报口红膏快速售罄的消息,张勤放下手中的笔,与苏怡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张勤语气平静,让那伙计回去告诉钱掌柜,安抚好未买到的客人,登记清楚预定的名册。 明日照常开业,东家自有安排。 苏怡轻声道:“幸好郎君前几日已让韩老伯加紧了器皿的打制,又吩咐苏伯扩建了工坊。” 张勤点点头,对着伙计说:“走,我们去工坊看看。” 三人乘车来到西市的香皂工坊。 原本的院落旁,新搭起了一排瓦房,里面砌了数个新灶台,正是苏福按张勤要求,隔出的香水、口红制作区。 韩老伯订制的第三批铜甑、琉璃瓶和口红竹管也刚送到,堆在墙角。 十几个新招的伙计正在苏福的指挥下,熟悉清洗器具、分装材料的流程。 见张勤来了,苏福忙迎上来:“郎君,姑娘,新灶台都已烘干,器具也齐备了。” “按您的吩咐,新来的伙计都签了活契,言明手艺不得外传。” 张勤扫了一眼忙碌的工坊,问:“现有材料到明天能做出多少支口红?” 苏福心里默算一下,蜂蜡、杏仁油、色粉都足备,新打的竹管也有三百多支。 若是连夜赶工,到明日晌午,做出两百支应不成问题。 “好。”张勤当即吩咐,“苏伯,你亲自带几个熟手,连夜赶制两百支。” “还是老规矩,海棠红和樱草粉各半。” “用料、火候务必精细,不可因求快而减了品质。” 他又对一旁候着的铺子伙计道:“你明日一早去铺子里,告诉钱掌柜,明日只售两百支,售完即止。” “后日方可不限量供应。若有客人问起,便说新法制作不易,需保证品质,故限量发售。” 苏福有些不解:“郎君,既然好卖,为何不多做些?铺子那边怕是供不应求。” 张勤摇摇头,物以稀为贵。头三日限量,正是要吊足胃口,让这‘兰蔻口红’的名声传得更广。 若是一下子堆满货架,反倒不稀奇了。 再者,新伙计手艺尚生,骤然加大产量,容易出错。 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计。 苏怡在一旁补充道:“苏伯,郎君说得是。” “这两日您多费心,盯着新伙计们熟悉流程,确保每支口红膏体细腻,色泽均匀,竹管旋动顺滑。品质才是根本。” “老汉明白了!”苏福恍然大悟,连忙应下,“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赶工,绝不敢马虎!” 张勤又巡视了一圈新工坊,看了看材料储备,对苏福道: “后续材料采买也要跟上,尤其是蜂蜡和上好色粉,务必寻稳定的货源。” “产量可逐步增加,但品质一丝也不能降。” 安排妥当,张勤和苏怡才离开工坊。 回去的马车上,苏怡轻声道:“看来这口红一炮打响了。接下来,那花露水…” “嗯。”张勤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等口红的风头稳一稳,半月后,便可推出花露水了。一步一步来。” 次日,兰蔻铺子果然只摆出了两百支口红,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次售罄。 钱掌柜按张勤的吩咐,对未能买到的客人再三致歉,并保证后日必有充足货源。 这番限量发售,反倒让“兰蔻口红”的名声在长安城的贵夫人圈中传得更快了。 第133章 蒸馏酒 口红的热销势头刚稳下来,张勤便着手推进另一件要紧事。 酿酒。 苏福管家办事利落,已在长安城外漕河畔寻到一处废弃的染坊,院落宽敞,水源便利,谈妥了五年的租约。 韩老伯那边,也按张勤画的简图,找铜匠打制了几套特制的蒸馏器具。 大口径的铜甑锅,带螺旋凹槽的纯铜冷凝管,以及配套的木制冷却水箱。 这日一早,张勤带着苏怡乘车出城,来到新收拾出的工坊。 院子里,新砌的灶台已经烘干,那几套亮澄澄的蒸馏器具也已安装到位。 苏福领着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汉子候在院里,见张勤下车,忙迎上来。 “郎君,姑娘,这位是城西刘记酒坊的刘大掌缸,酿了三十年的酒;这位是他徒弟,赵师傅。” “都是老汉托人寻来的好手,签了长契的。”苏福介绍道。 刘大掌缸约莫五十岁年纪,手掌粗大,面色红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糟气,有着酒糟鼻子。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东家安好!小老儿刘三,蒙东家看重,定当尽心效力!” 他徒弟赵师傅也忙跟着行礼。 张勤还了礼,直接走到那套蒸馏器前,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铜甑。 “刘师傅,赵师傅,今日请二位来,是要试制一种新酒。法子与寻常酿酒不同,需用这器物。” 刘三看着那奇特的铜甑和弯弯曲曲的冷凝管,眼中露出困惑。 “东家,这器物……小老儿从未见过,不知如何用法?” “我来演示。”张勤让人抬来一坛早已备好的、酒精度数较高的米酒基酒,倒入甑锅中,约莫七分满。 他指着甑锅解释道:“寻常酿酒,发酵后便得酒水。此法,是将酒水加热,取其蒸汽。” 他让人在灶下生起文火,慢慢加热甑锅。 不久,锅沿开始冒出丝丝白气,带着浓烈的酒香。 张勤指引刘三将冷凝管一端的喇叭口对准甑锅出气口,另一端接入盛满凉水的木箱中。 “蒸汽遇冷,便会凝成酒液,从这管口流出。” 张勤话音未落,只见冷凝管末端果然开始滴出清澈透明的液体,落入下面接酒的陶瓮中,滴滴答答,声音清脆。 刘三瞪大了眼睛,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脸上满是惊异。 这酒…好生凛冽。入口如刀,酒气冲鼻。 “东家,这…这是何道理?” “此乃‘蒸馏’之法。”张勤道,“酒水加热,酒精比水更易化为蒸汽,遇冷凝结,便得此高度酒液。” “初次所得,称为‘酒头’,酒精度最高,但杂味也重,一般舍弃不用。” 他见陶瓮接了约莫一小碗的量,便让人换上一个新瓮。 “现在接的,才是正流,酒质清冽,度数高。” 张勤一边观察火候,一边对刘三师徒详细讲解。 “火候是关键,需文火慢蒸,不能让酒液沸腾过猛,否则易带出水汽,影响酒质。” “接酒时,需根据酒花(液面气泡)大小、消散快慢,判断酒精度数,分段接取。” 他让刘三亲自操作,控制火势,观察酒花。 刘三毕竟是老手,很快摸到门道,能根据气泡判断接酒时机。 接满一瓮后,张勤又让人换瓮,继续接取度数较低的酒尾。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蒸完一坛基酒,得了小半瓮清澈如水的烈酒,以及一瓮酒尾。 张勤取来一个小杯,舀了少许烈酒,递给刘三:“刘师傅再尝尝这个。” 刘三小心抿了一口,顿时辣得眯起眼,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惊叹道: “厉害!这酒怕是有寻常酒的三四倍烈!东家,这法子神了!” 张勤点点头:“这烈酒,可作商品售卖,亦可作医用。” 他取来一个更小的琉璃瓶,将最初接的那一小碗“酒头”倒入其中,标签上写下“类酒精”几个字。 “此物浓度极高,可用于清洗伤口、擦拭器具,杀菌消毒效果极佳,将来杏林堂有大用。” 他看向刘三师徒:“往后,这工坊便交由二位负责。” 先以米酒、麦酒为基,反复练习蒸馏技法,务必熟练掌握火候、接酒的要领。 待技艺纯熟,再试以其他谷物酿酒蒸馏。 “所需粮食、柴薪,苏伯会按时供给。” 刘三激动地搓着手:“东家放心!小老儿定把这手艺吃透!只是…这烈酒,该叫个什么名头?” 张勤略一思索:“便暂叫‘烧春’吧。取其性烈如火,饮之如春。” 他顿了顿,又道,“制法乃机密,二位需谨守,不得外传。稍后我会雇用一些伙计,届时还要刘老教一教了。” “老汉晓得轻重!”刘三连忙保证。 安排妥当,张勤和苏怡才离开工坊。 回程的马车上,苏怡轻声道:“这烧春若成,于酒楼是一大助力。” “那酒精于医馆,更是救命之物。” “嗯。”张勤望着车窗外流淌的漕河水。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让刘师傅他们练熟手艺,做出稳定的酒品。” “后续如何用,再慢慢计较。” 他知道,这蒸馏酒的技术,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突然,张勤想起了什么,又特意折返回去,对正在收拾器具的刘三师徒叮嘱了几句。 “刘师傅,这蒸馏之法,有一桩要紧事需谨记。”张勤指着那冒着热气的铜甑。 “加热酒水时,蒸汽遇火即燃,且气味浓烈,闻久了易头晕目眩。” “往后操作时,务必注意安全,灶台周边不可堆放柴草。” “蒸酒时,工坊门窗需敞开通风,你二人最好用湿布掩住口鼻,轮换着歇息,切莫长时间守在灶前。” 刘三闻言,神色一凛,忙道:“东家提醒的是!小老儿记下了!定会小心火烛,也会让伙计们注意换气。” 张勤又对一旁的苏福交代,回头准备些厚实的麻布,浸了碱水晾干,给他们做几个面罩。 再备几桶河沙放在墙角,万一有火星溅出,可及时扑灭。 苏福连忙应下。 安排妥这些安全事宜,张勤才和苏怡登车返回长安城。 回到张宅时,已是申时末。 二人刚进院门,就见林素问正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也有几分轻松之色。 “师姐回来了?”张勤迎上前,“今日去秦王府,一切可还顺利?” 第134章 延寿十来年 林素问点点头,三人一同走进堂屋坐下。 小禾端上热茶,林素问喝了一口,才缓声道:“秦王殿下和王妃都在。” 今日行针,王妃气色比前次又好些,自述夜间喘促减轻,能安睡三四个时辰了。 师姐调整了方子,加重了补益脾肾的药材。 她放下茶盏,看向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的笃定。 依脉象和症状看,王妃这痼疾,只要坚持当前针药调理,避风寒,节劳心,再辅以饮食将养,病情可控。 “若未这段时间调理,秦王妃年寿不过四十,如今调理得当,延寿十至十五年,应有七成把握。”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松。 若能如此,真是万幸。 张勤沉吟片刻,问起秦王殿下的态度。 林素问答道:“殿下今日神色缓和许多,仔细问了饮食禁忌和日常调护之法,还吩咐府中管事,一切用度皆按我的要求备办。” “临行时,殿下特意说,有劳我费心,日后王妃调理,全凭我主张。” 张勤点点头,心中明了。 秦王妃病情的切实好转,无疑让秦王对杏林堂,乃至对他张勤的信任加深了一层。 “师姐辛苦了。”张勤郑重道,“王妃的调理,还请师姐多费心。所需药材,若有珍稀难寻的,尽管开口。” “分内之事。”林素问淡淡应道,又提起另一事。 今日在王府,师姐偶遇为秦王诊脉的太医署王博士,言谈间提及张勤献上的牛痘之法,已在军中推行,成效显着。 王博士对张勤颇为赞许。 张勤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想,这牛痘法的善缘,可不仅仅是个县子的爵位。 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 林素问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回去看看小虎的功课。明日还需去魏府为裴夫人行针。” 送走师姐,张勤和苏怡回到书房。 烛光下,张勤轻声道:“秦王妃病情好转,于我们而言,是好事。” 苏怡点头:“我明白。师姐医术精湛,是我们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道,“酿酒工坊那边,郎君考虑得周全,安全确是首要。” “嗯。”张勤望着跳动的灯花。 夜色渐深,张宅内一片宁静。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勤和苏怡大多时间都待在杏林堂。 医馆的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每日来求诊的病患络绎不绝。 张勤主要在前堂协调,处理些疑难杂症。 苏怡则协助林素问打理妇人科和药房事务。 周毅山也常来帮忙,他军旅出身,处理外伤清创手法利落。 几人各司其职,倒也忙而不乱。 转眼到了十月底,天气明显转冷,早晚已有霜冻。 这日傍晚,医馆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张勤正和苏怡、林素问在堂内核对当日的病案记录。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医馆门口停下。 不一会儿,便见魏徵身着官服,风尘仆仆地迈步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老师?”张勤忙起身相迎,“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魏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堂内几人,沉声道:“刚下朝,路过,有几句话跟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河北传来急报,刘黑闼在贝州(今河北清河)僭称汉东王,聚众十余万,连克数州,兵锋甚锐。 河东、山东之地,亦有骚动。 张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局势竟恶化至此?” “嗯。”魏徵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无稽之谈,说什么‘刘氏当王’,‘金刀之谶’,蛊惑人心。”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已露口风,开春之后,恐要再次用兵。” 一旁的林素问和周毅山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神色肃然。 苏怡轻轻放下手中的药匙,眼中流露出担忧。 张勤沉吟片刻,问道:“老师,朝廷…属意由哪位殿下挂帅?”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此事尚在议中。但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一旦开战,粮秣、药材、民夫,皆是大事。” “你身为司农寺丞,又掌太医署部分事务,需早作思量。”他语气沉重。 “尤其是伤药、防疫之事,要预先筹措。” “学生明白。”张勤郑重应道,“定当未雨绸缪。” 魏徵又交代了几句朝中动向,便匆匆离去,他还要赶回东宫与太子议事。 送走魏徵,医馆内一时寂静。 周毅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率。 “刘黑闼此人,骁勇善战,又得窦建德旧部拥戴,确实是个劲敌。若开战,必是一场恶战。” 林素问轻叹一声:“战端一开,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要马革裹尸。” 苏怡看向张勤,低声道:“郎君,若真要用兵,咱们医馆……怕是也要早做准备。” 张勤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翻涌。 刘黑闼的势力膨胀速度超出他的预期,而“金刀之谶”的流言古来有之,背后恐怕另有推手。 朝廷开春用兵,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挂帅,都意味着两位殿下的声势会有所变。 他转过身,对几人道:“师姐,师兄,怡儿,此事暂且放在心里,对外莫要议论。” “医馆一切照常,但伤药、止血散、麻沸散这些,可酌情多备一些。” “永业田那边,明年的春耕也要抓紧,粮草是根本。”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左右。” “我们只需守好本分,治病救人,安稳生产。真到需要我等出力之时,尽力而为便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 但空气中,已弥漫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魏徵带来的消息没过两天,便有了回响。 这日清晨,张宅门房刚卸下门板,一骑快马便踏着晨露疾驰而至。 马上军士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兵部急递火漆的文书交给门房,言明速交周毅山。 周毅山正在院中活动筋骨,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凝重。 第135章 县子税租到了 周毅山快步走进内院,找到正在帮小虎整理书箱的林素问。 “素问,兵部急令,命我即刻归营,赴河东道听调。” 林素问手中动作一顿,放下书卷,面色平静询问何时动身。 “即刻。”周毅山沉声道,“军情紧急,刘黑闼部势头甚猛,军中医官需早做准备。 林素问没再多言,转身回房,利落地收拾起行囊。 她将几套换洗衣物叠好,又拿出自己配制的金疮药、止血散,仔细包好塞进包袱。 周毅山也在一旁检查自己的药囊,补充刀伤药和麻沸散。 张勤和苏怡闻讯赶来。 张勤见周毅山已披上军士常服,问道:“师兄,此行往何处?” “先去河东大营。”周毅山系紧包袱,“具体去向,需到营中听令。” 张勤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周毅山。 这是城外酒坊新制的‘烧春’,性子极烈。 清洗伤口比寻常酒水更去秽,带上,或许有用。 用法与普通酒同,但效力强数倍,省着些用。 周毅山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之气直冲鼻腔,他眼中露出讶色,郑重收好。 “多谢师弟!此物或可救急。” 林素问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丈夫,轻声道:“战场凶险,万事小心。遇重伤者,先保命,再图救治。莫要逞强。” 周毅山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晓得。家中和小虎,劳你多看顾。” 他又对张勤拱手:“师弟,医馆和家中,有劳照应。” “师兄保重!”张勤和苏怡齐声道。 周毅山不再多言,背上行囊,大步出门,翻身上马,朝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周毅山,张勤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对苏怡道:“我去一趟太医署。” 太医署值房内,周署令正对着一卷药材清单皱眉,见张勤进来,示意他坐下:“张丞来了?是为河北军务之事?” “正是。”张勤开门见山,“署令,下官近日在城外试制出一种高度酒液,名为‘烧春’,其性极烈。下官试过,用于清洗创口,洁净去秽之效,远胜寻常酒醋。” 周署令抬起眼,有些疑惑:“高度酒液?清洗创口?” “是。”张勤解释道。 “此酒乃用秘法蒸馏提纯所得,酒精度数极高,可杀灭许多肉眼不可见的微秽之物,防止创口溃烂化脓。” “下官已在杏林堂小范围试用,效果颇佳。” 如今河北战事将起,军中伤患必多。 若能将此酒大量制备,供军中医官使用,或可减少将士因伤溃烂而亡者。 张勤打算继续在杏林堂先行试验,记录效用,同时令城外工坊加紧制备。 待试验有成,备足数量,下官便以太医署丞名义,上书朝廷,陈明此物于军医之利,请旨配发军中。 周署令捻着胡须,沉吟良久:“张丞此心,是为国为民。” “只是…此物既为新制,效用虽佳,却需确凿实证,方好向上呈报。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虚言。” “下官明白。”张勤恭敬道,“故需先行试验,由杏林堂坐堂的太医在旁记录在案。制备之事,下官自行筹措,不费署中钱粮。” “只待时机成熟,再请署令一同具名上奏。” 周署令看着张勤,见他神色恳切,思及他此前献牛痘法的功劳,终于点头。 “既如此,你便先试之。所需手续,署中可酌情行个方便。但切记,务求稳妥,数据详实。” “谢署令!”张勤起身行礼,“下官定当谨慎行事。” 离开太医署,张勤心中稍定。有了周署令的默许,他便可放手准备。 接下来,便是争分夺秒,在开春大军出征前,尽可能多地制备出合格的“酒精”,并积累足够的临床证据。 十月底的一天,张宅门口来了几辆牛车,由蓝田县衙的税吏领着,车上满载着麻袋和布匹。 税吏递上一份盖着县印的清单,对闻讯出来的张勤拱手道。 “张县子,这是您今年食邑五百户的租税,请您过目核收。” 张勤接过清单细看:粟米两千石,绢两千丈,锦三千两。 他点点头,让苏福带人清点入库。 苏福指挥着张宅的仆役和庄子上跟来的赵大等人,先将一袋袋粟米搬进后院仓房。 张勤在一旁看着,安排着这些税租。 这两千石粟,留一千四百石在张宅仓房备用。 剩下的六百石,分作三份,每份两百石,分别送到西市香皂工坊、漕河边酿酒工坊和云来酒楼的后厨,按市价记账,算作正常采买。 苏福一边记下,一边问道:“郎君,送往工坊和酒楼的粟米,也要折价入账?” “要入账。”张勤肯定道,“虽是自家产业,账目也要清晰。” “日后核算成本、利润,才有依据。” “老汉明白了。”苏福应下,转身去安排车辆分运。 接着是绢和锦。 税吏带来的绢帛色泽匀净,锦缎花纹繁复,质地都不错。 张勤让苏怡带着小禾清点数目,检查品质。 清点无误后,全部收入张宅内院的库房妥善存放。 苏怡看着堆满半间库房的绢锦,轻声询问这些绢锦数量不少,是留着自家用度,还是寻机发卖。 张勤摇摇头:“暂且存放。绢帛硬通货,战时更是紧要物资。” “眼下局势不明,多存些布匹在手,总不是坏事。” “日后或赏赐仆役,或打通关节,都用得着。” 安排完这些,张勤站在院中,看着仆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稍定。 这两千石粮食和大量绢锦的入库,多了十足的底气。 兰蔻铺子的钱掌柜急匆匆地赶到张宅,额上带着细汗,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兵部印信的文书。 “东家!姑娘!”钱掌柜顾不上喝茶,将文书递给张勤。 兵部来人,下了个大单子,军中之物。 要兰蔻铺子的香皂,从下月起,到明年三月,每月供二十万块! 张勤接过文书细看,上面清楚列着数量、规格和交付期限,确是兵部采办的正式公文。 他眉头微蹙:“每月二十万块?咱们工坊眼下全力开工,月产也不过十二万块出头。” 第136章 真人,请留步 “兵部可知我们的产能?”张勤疑惑呢喃着。 钱掌柜擦擦汗:“来人说知道咱们产量有限,但军需紧急,让咱们想办法扩产。” “价钱按市价结算,预付三成定金。还说…这是秦王殿下亲自过问的军务。” 一旁的苏怡闻言,轻声道:“既是军需,又涉及秦王,怕是推脱不得。” 张勤沉吟片刻,对钱掌柜道:“你回复兵部来人,就说我们接下了。” “但每月二十万块实在力有未逮,需扩建工坊、增募人手,首批交货量恐难足数,后续方能逐步跟上。” “我明天会去兵部一趟,请他们派员来工坊核验产能,商定一个切实可行的交付章程。” “是,东家!”钱掌柜连忙应下,“我这就去回复。” 送走钱掌柜,张勤对苏怡苦笑道:“看来,城外那新工坊的扩建,得提前了。” 正当张勤为军需订单和工坊扩建忙得焦头烂额时,门房老仆忽然来报。 说门外有位老道长求见,自称姓孙。 张勤和苏怡对视一眼,皆是一惊,连忙快步迎出大门。 只见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负手立于阶下,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小道童,不是孙思邈又是谁? “师父!”张勤和苏怡疾步上前,躬身行礼,“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孙思邈拂须一笑,目光清亮,言道自己云游路过长安城,想起了上次提及的杏林堂,便来看看。 他打量了一下张勤和苏怡,点头道:“嗯,气色尚可,没把为师教的医术丢下。” 两人忙将师父请进宅内,奉上热茶。 孙思邈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听说杏林堂已经接诊不少病人?带为师去看看。” 一行人便来到崇仁坊医馆。 时近午时,馆内病患不多,林素问正在堂内整理药方,见师父突然到来,又惊又喜,忙上前拜见。 孙思邈在馆内慢慢踱步,看了看药柜的陈列,翻了翻病案记录,又询问了几句日常接诊的情况。 林素问一一作答。 孙思邈听完,微微颔首,格局清整,药材地道,病案记录也详尽。 不错。 这时,恰巧有伙计从后堂搬出一坛新到的“烧春”烈酒,准备分装。 孙思邈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此酒气味凛冽,非同寻常,是何物?” 张勤忙上前解释:“师父,这就是弟子之前说的,用蒸馏提纯所得的高度酒,名为‘烧春’。” “其性极烈,弟子试过,用于清洗创口,防腐去秽之效远胜寻常酒醋。正欲用于医馆,并备军需。” 孙思邈接过张勤递上的一小杯,沾了一点尝了尝,又闻了闻。 酒气如此酷烈,确非凡品。“用于金疮消毒,或有意想不到之效。你且仔细记录效用,莫要轻忽。” 张勤恭敬应下:“弟子谨记。” 在医馆盘桓约半个时辰,孙思邈便欲离去。 张勤和苏怡再三挽留,孙思邈摆摆手:“云游之人,随性而行。” “见你们安好,医馆亦有模有样,为师便放心了。只是… ”他看向张勤,目光深邃,“勤儿,你如今涉世渐深,朝堂市井,皆需步步为营。医术济世为本,莫要迷失其中。” 张勤心中一凛,躬身道:“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 孙思邈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道童飘然而去。 送走师父,张勤站在医馆门口,心中感慨。 孙思邈带着小道童,刚走出崇仁坊,正要往南城门方向去,却被两名身着宫中服色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位年长些的内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敢问可是孙思邈孙真人?陛下有旨,请真人入宫一见。” 孙思邈脚步一顿,面色平静如常,还礼道:“贫道正是孙思邈。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陛下听闻真人云游至京,心慕已久,特请真人入宫一叙,并无他意。 “请真人随咱家入宫。” 孙思邈略一沉吟,心知推脱不得,便对身后有些紧张的小道童道:“你且在宫外等候。” 随即对那内侍点点头:“有劳中官引路。” 内侍引着孙思邈,并未走百官上朝的丹凤门,而是从侧面的延喜门进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偏殿。 殿内陈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奢华,李渊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一张软榻上翻阅奏章,见孙思邈进来,便放下手中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孙真人,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李渊并未起身,但语气颇为客气,抬手示意,“真人请坐。” 孙思邈不卑不亢,行了个道家稽首礼:“山野之人孙思邈,拜见陛下。” “真人不必多礼。”李渊让内侍给孙思邈看了座,奉上清茶,这才缓缓道。 “朕早年便听闻真人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有‘药王’之誉。” “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知真人恰在长安,便冒昧请来一叙,还望真人勿怪。” 孙思邈道:“陛下言重了。贫道不过略通岐黄之术,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当‘药王’之称。” 李渊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人过谦了。朕这些年,操劳国事,渐觉精力不如从前。” “有时夜不能寐,或感头晕目眩,太医署的先生们虽也尽心调理,总觉收效甚微。” “今日请真人来,也是存了私心,想请真人这位当世神医,为朕诊看一番,看看这身子骨,可还有调理之法?” 他说得颇为恳切,目光中带着期待。 孙思邈闻言,神色依旧平和,微微颔首:“陛下为天下操劳,龙体安康乃社稷之福。贫道愿为陛下诊视。” 李渊伸出手腕,放在榻边的软枕上。 孙思邈净手后,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察,又请李渊伸舌看了舌苔,仔细问了平日起居、饮食睡眠等情状。 李渊陛下脉象,总体尚属平和,然细察之,确有劳心过度、肝血略亏、心脾两虚之象。 此乃思虑繁重,耗伤心神所致。非重疾,然需静养调理,非药石所能速效。 第137章 真酒精 李渊听得认真,问道:“真人可有良方?” 孙思邈道:“陛下之症,重在调养,而非猛药。” 首要者,需清心寡欲,减少思虑,尤其夜间,需早歇息,勿再批阅奏章至深夜。 饮食宜清淡温和,少食肥甘厚味,可常食些莲子、百合、山药熬的粥羹,以养心脾。 午后若能小憩片刻,养养精神,更为有益。 说着,他写下一剂温和的养心健脾方,以酸枣仁、远志、茯神为主,佐以黄芪、白术,帮助安神定志,补益中气。 此方仅为辅助,关键还在于李渊的自身将息。 李渊仔细听着,缓缓点头:“真人所言,句句在理,与朕自身感受相合。” “只是这国事繁杂,欲求清静,谈何容易啊。” 他苦笑一下,随即正色道:“真人之言,朕记下了。日后定当尽力遵从。” 他又与孙思邈聊了些养生之道和各地见闻,态度始终谦和敬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命内侍取来些宫中珍藏的药材和一卷御赐的《道德经》注疏赠与孙思邈。 李渊与孙思邈又闲聊了几句养生之道,话题渐渐转到太医院和各地医政。 李渊似是无意间提起:“朕听闻,真人的高足张勤,如今也在太医署任职。” “前番献上牛痘之法,活人无数,近日又开了间杏林堂,颇受百姓称道。真人教徒有方啊。” 孙思邈闻言,神色平静,拂须道:“陛下过誉。张勤那孩子,于医道确有几分天赋,心性也纯良,常怀济世之念。” “牛痘之法,乃其机缘巧合所得,能献于朝廷,惠及黎民,是他的造化。” “至于杏林堂,不过是年轻人想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李渊点头:“张卿年轻有为,又不失仁心,确是难得。朕已准他杏林堂酌用官药,也是盼其能更好地施医赠药。” 孙思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渊,目光清澈而坦然。 “陛下,贫道乃方外之人,本不该过问世事。但张勤既是贫道弟子,贫道便斗胆多言一句。” “此子于医道一途,颇有灵性,若能潜心钻研,假以时日,或可成一代良医,于陛下,于天下苍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却并不卑微。 只是,长安城乃是非之地,张勤年少,涉世未深。 孙思邈恳请陛下,若有可能,闲暇时稍加看顾。 莫让这等有心为民的医者,因朝堂纷纭而横遭无妄之灾,折损了医术传承的苗子 此非为私情,实为医道延续计,为百姓安康计。 李渊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榻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自然听得出孙思邈话中的深意,也明白这位超然物外的真人,为了弟子,已是破例开口。 他沉默片刻,方缓声应下。 “张卿是朝廷官员,更是难得的人才,朕自有分寸。只要他谨守本分,一心为公,朕必不会亏待于他。” 孙思邈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贫道代小徒,谢过陛下。” 李渊虚扶一下:“真人不必多礼。朕亦希望,我大唐能多出几位像真人这般,又像张卿这般,既有仁心,又有实学的良医。” 至此,这个话题便轻轻揭过。、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孙思邈便起身告辞。李渊命内侍依礼相送,并赐下些药材经卷。 孙思邈离开皇宫时,夕阳已西斜。 …… 漕河边酿酒工坊的刘三派了个小伙计急匆匆赶到张宅,说是有要紧事请东家过去一趟。 张勤正在书房核对杏林堂的药材账目,闻言立刻放下笔,和苏怡说了一声,便骑马出城。 赶到工坊时,只见刘三正守在那套蒸馏器具旁,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些掩不住的兴奋。 他脚边放着两个陶瓮,都用油布封着口。 “东家!您可来了!”刘三见到张勤,忙迎上来,搓着手道。 “小老儿按您说的法子,反复试了几次接酒的时辰和火候,您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个陶瓮,“这是按老法子接的‘烧春’,烈是烈,但总带点粮食的浊气。” 他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另一个明显小一些的陶瓮,揭开油布一角:“您再闻闻这个!” 张勤凑近一闻,一股极其凛冽、几乎刺鼻的纯正酒精气味扑面而来,与他记忆中酒精的味道极为接近! 他心中一震,忙道:“倒一点出来我看看。” 刘三取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小心地倾倒。 流出的液体完全透明,如水一般,毫无杂质。 张勤用手指蘸了一点,触感冰凉,挥发极快,放在鼻尖再闻,只有纯粹的烈性气味。 “点火!”张勤立刻道。 刘三忙用火折子点燃一根细木枝,凑近刚盛出来的小碗碗口。 只见那液体“噗”地一下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几乎没有烟。 张勤盯着那蓝色火焰,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问刘三:“这瓮酒,你是如何接的?” 刘三见东家神色严肃,连忙详细禀报。 刘三按照张勤指点,舍弃了酒头后,用新瓮接正流。 但这次,他特意控制了火候,比平日更文火慢蒸,接酒时专挑那酒花细密如粟、久久不散的那一段接取,只接了约莫原先三成多的量,便换了瓮接酒尾。 得了这小小一瓮。 他尝了一点,入口如烧红的刀子,差点喘不上气,但回味却极净,没有半点杂味。 “就是这个!”张勤猛地一拍手,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刘师傅,你立大功了!此物已非寻常烈酒,可称之为酒精!其性极烈,纯度极高,正是我想要的!” 他拿起那瓮酒精,如获至宝,对刘三道:“立刻记下这次的火候、接酒时辰、酒花形态所有的细节!” “往后,就按这个标准来制备此物!务必保证都是这个品质!” 刘三虽不太明白酒精具体何用,但见东家如此重视,也知是了不得的东西,连忙保证。 “东家放心!小老儿一定把这道工序摸熟、守住!” 张勤看着手中这瓮清澈的液体,心潮澎湃。 有了高纯度酒精,外伤处理、器械消毒水平将直接跃升一个时代! 这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意义非凡。 第138章 再上奏章 张勤带着那一小瓮高纯度酒精回到杏林堂时,已是午后。 他径直走进处理外伤的诊室,陈志远正在给一个摔伤腿脚的匠人清洗伤口。 案几上摆着常用的清水、盐水和一壶寻常的烧酒。 张勤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取来两个干净的白瓷碗。 一个碗里倒入平日用的烧酒,另一个碗里则小心地倒入少许新得的酒精。 酒精一倒出,那股凛冽纯粹的气味便弥漫开来。 连那龇牙咧嘴的匠人都抽了抽鼻子,含糊道:“这酒…劲儿真冲!” 张勤用新煮过的棉布,分别蘸取两种酒液,先在匠人伤口周围一处较浅的擦伤上,用烧酒擦拭。 匠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张勤仔细观察擦拭后的皮肤。 接着,他又用另一块干净棉布,蘸取酒精,擦拭旁边另一处类似的擦伤。 匠人同样疼得一缩,但张勤注意到,酒精挥发极快,擦拭处迅速干爽,而烧酒擦拭处则略显湿黏。 随后几日,张勤交代几位医师有意识地开始对比使用两种酒液。 一次,有个切伤手指的厨娘来诊。 林素问用酒精为其清洗创口后,发现创缘红肿消退的速度,比以往用烧酒时快了些许。 苏怡在记录病案时,特意备注:“十月廿三,右食指刀伤,以新制‘精酒’清创,次日红肿渐退,无脓。” 又一日,馆内需煮沸消毒一批银针。 张勤将一部分针具放入酒精中浸泡片刻后再煮沸,另一部分则按老法子直接煮沸。 事后林素问使用时针时,隐约觉得经酒精浸泡过的针具,施针时患者反应似更平和。 推测可能是酒精预先杀灭了更多微秽之物。 还有位发热的小儿,苏怡用蘸了酒精的布巾为其擦拭腋下、额头辅助降温。 发现酒精挥发带走热量的速度明显快于温水,患儿躁动有所缓解。 其母还疑惑道:“这酒擦身,凉飕飕的,倒是比凉水舒服些。” 几日下来,虽无精密仪器测量,但通过一次次具体的病例观察和记录,张勤几人心中都已明了。 这新得的“酒精”,在清创消毒、器械灭菌乃至物理降温方面,效果确比寻常酒液胜出一筹,尤其是其挥发快、残留少的特性,尤为实用。 张勤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仔细整理成册,对苏怡和林素问道。 “看来这酒精确有大用。尤其对于战阵创伤,清洁创口、防止溃烂,或能救下不少性命。” “待工坊产量再稳定些,便可将此物列为馆中常备。” 观察记录了酒精的效用近十日后,张勤觉得时机已成熟。 他仔细整理了这些时日的病案记录和对比结果。 又去工坊与刘三确认了酒精的制备流程和大致产量。 然后带着写好的奏章草稿,前往太医署求见周署令。 周署令正在值房批阅文书,见张勤来了,示意他坐下。 张勤将草稿呈上:“署令,下官已将新制酒精的效用试验记录整理成册,并拟了份奏章草稿,想请署令过目。” “若署令觉得妥当,下官愿与署令联名上奏,将此物进献朝廷,以备军国之用。” 周署令接过厚厚一叠文稿,先看了病案记录部分。 上面详细记载了酒精与普通烧酒在清创、消毒、降温等方面的对比情况,数据详实。 他微微颔首,又拿起奏章草稿细读。 张勤在旁解释道。 其一,此‘酒精’乃用古法蒸馏提纯所得,性极烈,去秽防腐之效远胜寻常酒醋,尤适于军前疗伤,可大幅降低创口溃烂之险。 其二,此物可根据用途调配不同浓度,如七五分浓度可用于清洗创口,九五分浓度可用于擦拭器具、降温,各有其用。 其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此物极易引火,储运须远离火星,置于阴凉处,操作时需格外谨慎,此乃重中之重,必须明示。” 周署令听到此处,眉头微蹙,指着稿中关于易燃的段落。 “此节…是否需如此直白?恐引起不必要的顾虑。” 张勤正色道:“署令,下官以为,必须直言。此物效用虽大,风险亦高。” “若因隐瞒其性,致储运使用不当,引发火灾,反为不美。如实陈明,并附上安全章程,方显稳妥。” “陛下与兵部诸公,自会权衡利弊。” 周署令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所虑甚是。军国利器,安危并重,确应坦诚。” 他又将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处措辞上稍作修改,使其更合官方文书体例。 最后在末尾添上自己的官职姓名。 “如此便妥了。”周署令将改定的奏章递给张勤。 “你誊抄清楚,附上试验记录,明日我便与你一同递入宫中。” “谢署令!”张勤接过奏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周署令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张丞,你献牛痘法在前,今又制此酒精,于军于民,皆是大功。” “陛下圣明,必不吝赏赐。只是…” 他略一停顿,“此物既涉及军需,后续制备、调配、分发,恐需与兵部、将作监等多有交道,你需心中有数。” 张勤躬身道:“下官明白。一切但凭朝廷安排,下官只求此物能物尽其用,减少将士伤亡。” 离开太医署,张勤看着手中这份即将呈递的奏章,心情复杂。 张勤与周署令联名的奏章,依制经由尚书省、门下省流转,最终摆在了李渊的御案上。 随同呈上的,还有张勤整理的酒精效用记录和制备说明。 奏章在流转过程中,已有几位相关官员附上了批语。 户部一位侍郎在关于“大量制备需增拨粮秣”的条目旁,批注【新物虽佳,然耗粮甚巨,值此备战之际,须慎核其用】 将作监的官员则在“储运须远离火源、阴凉存放”处朱笔圈出,旁注【此物性烈易燃,军中仓储、运输皆需特制器具,所费不赀,安保尤重。】 兵部一位郎中则批道【疗伤奇效若属实,于军旅确为大利,然易燃之性亦是大患,需详定章程,严防不测】 李渊仔细阅罢奏章及附议,又将那叠记录酒精对比试验的病案一页页翻看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次日早朝后,他命内侍单独召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至两仪殿偏殿议事。 二人进殿行礼后,李渊将那份奏章递给他们:“你们先看看这个。” 第139章 如此人才 李建成和李世民接过,轮流细看。 李建成看完,率先提出,此‘酒精’之物,若真如太医署所奏,有如此奇效,于军中伤患自是福音。 只是…这易燃易爆之性,确实令人担忧。 “大军开拔,粮草辎重浩繁,若因储运不慎引发火灾,后果不堪设想。儿臣以为,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则道:“父皇,儿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将士负伤后,多因创口溃烂不治而亡。” “若此物真能有效防止溃烂,实乃活命利器!” “至于其性易燃,儿臣以为,任何军械粮秣皆有风险,关键在于制定严密章程,专人专管,严格操作。不能因噎废食。” “可先于小范围内试用,譬如儿臣麾下玄甲军中,择一营为试点,严格管控,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李渊听着两个儿子的意见,未置可否,反而问道:“这献上酒精的张勤,你二人如何看?” 李建成先声而言,张勤乃东宫属官出身,观其平日勤勉任事,于农事、医道确有实学。 牛痘之法,已见大效。 此次献这酒精,想必也是出于公心。 李世民接话道:“父皇,张勤此人,儿臣接触不多,但闻其开办杏林堂,观音婢经其师姐调理,病情确有起色。” “可见其于医术一道,并非虚言。此次献法,章奏中对其弊亦不讳言,显是坦诚之人。” 李渊微微颔首,沉思片刻,方道:“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此物利大,险亦大。这样吧,” 他做出决断,准太医署所奏,命张勤于其杏林堂及城外工坊,先行小规模制备此‘酒精’。 由兵部、太医署、将作监共同拟定储运、使用之安全章程,务求详尽。 待章程完备后,先拨付秦王所部玄甲军一营试用,由军中医官记录效用、风险,定期禀报。 若试用果有奇效而风险可控,再逐步推广至各军。 他看向二人,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关乎将士性命,亦关乎军资安危,务必稳妥。” 建成,你寻个东宫长官参与进去,协理好章程拟定。” 世民,你军中试用,定要严格把关,不得有失。” “儿臣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退出两仪殿,李建成与李世民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身后远远跟着几名内侍。 沉默片刻后,李建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这张勤,倒真是个能做实事的。” “牛痘、酒精,皆是于国于民有益的实在东西。难得他心思缜密,献物之时,不避其弊,坦诚以告。” 李世民点头,目光望着前方宫墙的飞檐。 “确实。此等人才,重在用其长,使其能安心钻研,多出些像牛痘、酒精这般有用的东西。于朝廷,于百姓,才是真正的福祉。” 李建成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二弟,你我兄弟,如今各司其职,为国效力。有些事,心照不宣。” 但像张勤这等有真才实学、又能做出实绩的臣子,无论将来如何,都不该让他卷进那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平白折损了。 “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李建成,神色平静却郑重:“大哥所言,正合我意。” “张勤此人,所长在农事、医道,于朝堂权谋并非其志。” “无论你我兄弟日后如何,此等能臣,当护其专心任事,使其才学得以施展,造福社稷。” “二弟在此,可与大哥约定,绝不以党争之事相扰。” “好!”李建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拍了拍李世民的臂膀,如此,便说定了。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缓和了不少。 快到宫门时,李世民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前些时日,似乎听闻四弟也曾有意招揽张勤,许了些好处,不过被张勤婉拒了。 四弟性子急,有时行事…欠些斟酌。 李建成闻言,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淡淡道:“元吉年轻气盛,有时是莽撞些。” “此事我知晓了,回头我会寻个机会,与他分说一二。张勤既是东宫属官,自有我为他把持分寸,不劳旁人费心。” 李世民点点头,有大哥出面,自是稳妥。 行至宫门,二人拱手作别,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暮色中,两位大唐最有权势的皇子,在这短暂的同行中,达成了一个的默契。 李建成回到东宫,立刻召来魏徵,将两仪殿中议定之事告知,并嘱咐酒精此物,效用虽大,风险亦高。 陛下命兵部、太医署、将作监共拟管理章程,东宫主持。 而魏徵熟知典章制度,又是张勤的老师,便由他出面代表东宫,协理此事,务必周全。 魏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酒精?殿下是说…勉之又制出了新物?”他显然尚未得知此事。 李建成将那份奏章副本递给魏徵:“正是。此物乃高度酒液提纯所得,于疗伤有奇效,然极易引火。” “章程拟定,关系重大,你需用心。” 魏徵快速浏览奏章,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待看到张勤与周署令的联名签署时,更是眉头紧锁。 他放下奏章,对李建成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定当竭力,拟定详章。” “只是…臣需先去杏林堂一趟,向张勤问明此物详情,方好参议。” “可。”李建成点头,“速去速回。” 魏徵得了准许,片刻不停,出了东宫便径直赶往崇仁坊杏林堂。 他心中既为弟子又立新功感到些许欣慰,更多却是对此物风险及其可能将张勤卷入更深漩涡的担忧,脚步不由又快了几分。 魏徵刚到杏林堂门口,却见另一辆装饰朴雅却透着贵气,还有些熟悉的马车也已停驻。 车辕旁站着两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随从,一看便知非寻常家仆。 魏徵脚步微顿,心中已有猜测。 他正要迈步进门,恰见一人从堂内走出,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儒雅,气度沉静,正是秦王李世民的内兄、天策府重要属臣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到魏徵,似乎也有些意外,但立刻面露笑容,拱手施礼:“玄成公,巧遇。” 魏徵还礼:“辅机兄,怎的今日有暇来此?” 长孙无忌笑容温和,语气自然。 第140章 魏徵、长孙无忌 “听闻杏林堂有新制良药,于金疮有奇效,秦王殿下关切将士,特命某前来探问一二,看看能否为军中所用。” 长孙无忌话语滴水不漏,还点明了秦王的关注。 魏徵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道:“原来如此。” “此间主人张勤,乃魏某学生,魏某也正是为此新药之事而来,欲问其详。” 长孙无忌含笑点头:“既如此,玄成公请便。” “在下已与张署丞谈过,这便回去向秦王殿下复命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举止从容。 魏徵回了个叉手礼:“辅机兄慢走。” 二人揖让一番,长孙无忌登车离去。 魏徵站在杏林堂门口,看着那马车远去,眉头微蹙。 其实,在魏徵抵达杏林堂之前约一刻钟,长孙无忌的马车便已来到了医馆门口。 长孙无忌独自一人步入堂内,正在给病人医治的张勤,听到伙计来报,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 在细心给病人诊脉、写好药方,嘱咐好注意事项后,才让伙计把长孙无忌请进隔间。 张勤见到长孙无忌,上前行礼相迎:“长孙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长孙无忌还礼,神色温和中带着郑重:“张署丞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一是为私,二是为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前番舍妹在贵馆诊治,承蒙诸位神医悉心调理,近日气色大好,病情亦见起色。” “辅机在此,代舍妹谢过神医活命之恩。” 说罢,微微躬身。 张勤连忙侧身避让,连称不敢:“长孙公言重了!救治病患,乃医者本分。” “王妃凤体安康,是社稷之福,下官与师姐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长孙无忌直起身,颔首道:“署丞过谦了。” 他话锋一转,步入正题。 这其二,乃是奉秦王殿下之命而来。 秦王从陛下那里听闻署丞新制出一种名为酒精之物,于军前疗伤有奇效,极为关切。 不知此物眼下制备情形如何?若用于军中,首批约需多少数量,方可满足一营军医旬月之用? 张勤心知正题来了,引长孙无忌到一旁静室坐下,方谨慎答道: “回长孙公,酒精目前仍在试制阶段,城外工坊日产约可得高纯度酒精十斤左右。” “若专供军前,下官估算,一营(约五百人)军医,用于清创消毒,旬月之需,约需纯净酒精五十斤上下。” “然此物极易引火,储运、使用须有严格章程,下官已将此节详陈于奏章之中。” 长孙无忌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五十斤…产量确实有限。” “殿下之意,是希望先于玄甲军中择一精锐营队试用,验证其效,积累经验。” “若果然奏效,再图扩大制备。不知署丞这边,首批供应五十斤,需多少时日可备齐?” 张勤略一思忖:“集中工坊现有之力,加紧制备,剔除次品,确保品质,约需五至七日。” “好。”长孙无忌点头,“那便请署丞尽快备齐五十斤合格酒精,密封妥当。” 待兵部与太医署共拟的章程下达,秦王便会派人来取。 试用期间,还需张勤派遣熟谙此物性情之人,至军中指导医官使用,以防不测。 “下官明白。”张勤应道,“届时下官或遣得力工匠随行,讲解用法禁忌。” “如此甚妥。”长孙无忌面露赞许之色,起身道,“那便有劳署丞了。” “殿下对署丞屡献利国利民之策,深为嘉许。此事若成,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张勤谦逊道,将长孙无忌送至门口。 正当长孙无忌准备登车离去时,恰见魏徵的马车也到了门口。 这才有了二人门口相遇的那一幕。 送走长孙无忌,张勤刚转身回到堂内,便见魏徵已迈步进来,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 张勤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弟子礼:“学生见过老师。” 魏徵微微颔首,扫了一眼堂内,见并无闲杂人等,便低声让张勤跟来,径直走向平日用作商议要事的那间静室。 张勤心知老师必有要事,忙跟了进去,掩上房门。 魏徵在案前坐下,并未让张勤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勤儿,你如今行事,是愈发有主张了。这‘酒精’之事,关乎军国要务,你竟事先不与为师通个气…” “便径直与周署令联名上奏?若非今日太子殿下召见,为师还蒙在鼓里!” 张勤垂下头,恭敬答道:“老师息怒。此事……学生确有考量。” “酒精之物,效用未明,风险甚大,学生原想待试验确凿、章程初备之后,再禀明老师。” “贸然惊动,反为不美。且周署令乃上官,学生循例禀报,亦是本分。” 魏徵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缓,叹了口气:“你呀…心思是缜密了,却也生分了。” “为师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此物利大险大,你独自担着,可知其中利害?” “今日若非太子殿下与秦王极力主张试用,朝中诸公对此物易燃之性颇有微词,你可知险些酿成风波?” 张勤心中凛然,忙道:“学生思虑不周,让老师费心了。” “罢了。”魏徵摆摆手,“为师并非责怪,下次不可对为师如此见外。眼下最要紧的,是拟定出周全的管理章程,堵住悠悠众口,也让此物能真正派上用场。” 他语气转为严肃。 陛下已命兵部、将作监与太医署共议此事,太子殿下命魏征协理。 如今张勤对这酒精性情最熟,章程条款,须得张勤来拿个主脉。 张勤闻言,正色道:“学生遵命。”他略一思忖,便道:“依学生试验所得,章程首要在于‘防’字。” 一防储运之险:须用厚壁陶罐密封盛装,远离火源、热源,存放于阴凉通风库房。 运输时车辆需加防震垫,专人押运。 二防使用之误:须明确告知医官,此物仅限外用,严禁内服; 清创时需远离明火,用后即刻盖紧;空罐需以水冲洗干净方可处置。 三防滥用之祸:须定量配发,专人登记,余量回收,严禁私藏挪作他用。” 魏徵仔细听着,不时点头,提笔在随身带来的纸笺上快速记录。 “还有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第141章 所得之利,便是奖赏 “其次在于‘训’字。”张勤继续道。 须编订详细操典,图文并茂,载明用途、用法、禁忌。 首批使用前,须由熟知此物之人,对军中医官进行训导,确保人人知晓利害。 自然,张勤也会遣酒坊熟手随军指导数日。 再者,需定‘验’之规。”张勤沉吟道。 酒精品质须有标准,可设‘点火验纯’之法,火焰呈纯蓝色、无烟者为上品。 每批出货、入库、领用,皆需验明正身,记录在案。” 魏徵停下笔,抬头看着张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条理清晰,思虑周详。不错。” 他放下笔,将记录推给张勤:“你按此思路,草拟一份详章出来,明日送至署中。” “为师会据此与兵部、将作监诸公商议,增补细则。待章程初稿拟定,再请你过来一同参详决断。” “学生明白,定当尽快拟就。”张勤躬身应下。 魏徵站起身,拍了拍张勤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勤儿,你有才学,能做事,为师欣慰。” “但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凡事需谋定而后动,多方权衡。” “日后若有此等大事,还需提前知会为师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张勤诚恳道。 魏徵与张勤商议完酒精章程的要点,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静室门口,他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脸上严肃的神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对了,勤儿,你师母的身子,自打你师姐和林娘子悉心调理以来,近来是大好了。” “气色红润,饮食睡眠也安稳了许多,夜里不再轻易咳嗽,精神头足了不少。” 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你师母心中感激,常念叨着要好好谢谢你们。” 他拍了拍张勤的肩膀,待这酒精的章程大致定下,诸事稍缓,让张勤带上苏姑娘和林师姐,去家里吃顿便饭。 裴氏说要亲自下厨,炖只羊羔,再开一坛她娘家送来的新酿米酒,大家好好聚聚,也让她当面谢谢林娘子的恩情。 张勤闻言,心中暖流涌动,忙躬身道:“老师言重了!师姐能为师母调理,是分内之事,师母安康,学生与有荣焉。” “待章程事了,学生定当携怡儿和师姐前去拜见师母。”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魏徵点点头,又叮嘱一句。 “章程的事,你抓紧拟个细稿送来。”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静室。 张勤送至医馆门口,看着老师的马车远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师母病情好转,老师心情舒畅,这顿家宴的邀请,既是长辈的关怀,也透着一种更亲近的认可。 在这纷繁的事务中,这份师徒情谊和家常温暖,显得尤为珍贵。 他转身回到堂内,心中想着,过些日子,就能带着苏怡和师姐,去老师府上好好坐坐了。 送走魏徵,张勤独自在静室中沉思。 他铺开纸笔,开始仔细斟酌章程的每一项条款。 …… 张勤连夜将酒精管理的细则草拟完毕,次日一早便送至东宫交予魏徵。 魏徵仔细审阅后,又结合兵部、将作监的意见,增补了若干关于军前配发、仓储防火的条款,形成了一份详尽的章程草案,经由东宫呈报。 不过五六日,一份盖有尚书省、兵部、工部及太医署大印的正式公文便下达至各相关衙门,并抄送张勤处。 公文开篇明确了“酒精”为军需特供物资,随后列出了一整套从制备、检验、储存、运输到军前使用的严格规程。 章程送达杏林堂时,张勤正与苏怡核对账目。 他展开那卷黄麻纸公文,细细阅读。 酒精工坊须与酿酒工坊彻底分离,另择僻静处设立,严禁烟火。 所有容器必须为厚壁陶罐,以蜡密封。 仓储需建地下阴凉石室,由双锁看管。 陆路运输须用特制减震马车,由军士押运。 营中使用须有医官在场,远离粮草辎重区等等。 条款细致,惩罚严厉。 正看着,魏徵便身着官服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 张勤忙起身让座。魏徵摆摆手,直接道:“章程你看过了?陛下已朱批准奏。另有口谕…” 酒精制备事关军国利器,仍由你张勤负责监制,但工坊须独立设置,朝廷将派一队金吾卫,专职驻守工坊,负责安保。 制备所需粮秣,由户部按需拨付,工坊按加采购。 而军中采买酒精,也是一律按定价采买,此中所得之利,便是朝廷对张勤进献此物的奖赏。 至于酒精为百姓所用,则是先允许杏林堂民间医用,后续会逐步放开民用。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他躬身道:“学生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依章程办事。” 魏徵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向张勤言明。 陛下此举,也是为安全考量。此物风险甚大,由朝廷派兵驻守,明为监管,实为保护。 既可防宵小窥伺,亦可堵朝中非议之口。 “你专心制备,安保之事,交由金吾卫,你我也都安心。” “老师思虑周全。”张勤道,“学生这就去选址,筹建新工坊,尽快投产。” “嗯。”魏徵沉吟片刻,又道,“首批五十斤酒精,秦王那边催得紧。玄甲军试点在即,你需抓紧在原酒坊制作。” “此外,工坊建成后,一应账目、产出、损耗,需另立册簿,定期报兵部与太医署核查。” “此乃常例,你需习惯。” “学生记下了。” 送走魏徵,苏怡在旁轻声道:“朝廷派兵驻守,虽是约束,却也显重视。郎君按章办事便是。” 张勤点点头。 …… 张勤安排好新酒精工坊的选址和筹建事宜。 时间就来到了冬至这天。 便依约带着苏怡、林素问和周小虎,乘车前往魏府。 马车在积了薄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周小虎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沿途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桃符和新换的窗纸。 魏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内院。 裴氏亲自在二门等候,她身着簇新的绛色襦裙,面色红润,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勤儿,怡儿,林娘子,快请进!这位便是小虎吧?长得真精神!” 裴氏笑着招呼,又摸了摸周小虎的头。 众人被引入温暖的花厅,案几上已摆好了几碟果脯和热茶。 魏徵也从书房过来,见了张勤等人,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今日冬至,都随意些,只当是自家聚会。” 第142章 魏公,有喜了 寒暄几句后,裴氏拉着苏怡和林素问的手,感激道: “多亏了二位娘子这些时日的调理,我这身子松快多了,夜里也能安睡到天亮了。” 苏怡微笑道:“师母气色大好,是您自身福泽深厚。” 她说着,习惯性地轻轻搭上裴氏的手腕,“怡儿再为您请个平安脉。” 裴氏含笑应允。 苏怡凝神细察片刻,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讶异。 她收回手,对林素问道:“师姐,您也来看看,弟子觉得师母这脉象…似有些不同往常。” 林素问闻言,也上前为裴氏诊脉。 她诊得更为仔细,左右手交替诊察,又轻声问了裴氏近月的月事情况。 诊罢,她与苏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林素问转向面露关切的魏徵和裴氏,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魏公,夫人,依脉象看,滑利如珠,应指圆滑,似是…喜脉之象。” “只是月份尚浅,还需静养观察,方能确凿。” 花厅内霎时一静。 魏徵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看向裴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裴氏更是怔住,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颊泛起红晕,声音微颤:“真…真的?林娘子,您没看错?” 苏怡在一旁肯定道:“师母,我与师姐反复诊察,脉象确是如此。” “只是头三月最是要紧,需格外静养,避风寒,节劳碌,饮食也需更加精心。” 魏徵回过神来,激动得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连声道:“好!好!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他走到裴氏身边,握住她的手,眼中竟有些湿润。 裴氏亦是喜极,忙对林素问和苏怡道:“多谢二位!若不是你们悉心调理,哪有今日之喜!” 这时,裴氏看到安静坐在一旁、有些懵懂的周小虎。 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红绸系着的银锞子,塞到小虎手里,慈爱道: “好孩子,今日你第一次来魏爷爷家,这是奶奶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买糖吃!” 周小虎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向母亲。 林素问柔声道:“长者赐,不可辞。快谢谢魏奶奶。” 周小虎这才接过,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小虎谢魏奶奶赏!” 这番举动,更添了厅中的喜庆气氛。 原本寻常的家宴,因这意外的喜讯,顿时变得格外不同。 晚宴时,菜肴虽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温热,裴氏更是频频为林素问和苏怡布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魏徵也难得地多饮了几杯,与张勤谈论朝政时,语气也较平日温和许多。 宴毕,魏徵和裴氏亲自将张勤一行人送至府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四周一片澄澈。 裴氏拉着林素问和苏怡的手,再三叮嘱她们常来走动。 魏徵也对张勤道:“勤儿,你师母之事,多亏了你师姐和怡儿。这份情谊,为师记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周小虎玩着那枚银锞子,很快便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张勤、苏怡和林素问相视一笑,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而家宴后,魏徵与裴氏在内室说话。 裴氏抚着小腹,轻声道:“玄成,我这身子…若真是有了,按礼数,满三月后方好对外言明。” “若在咱们的喜讯传出之前,就收怡儿为义女,便名正言顺地抬高了她的身份。” “日后她行走于各府邸之间,与勤儿成婚,旁人也需更加高看一眼。此举,于她,于勤儿,皆是好事。” 裴氏连连点头:“正是此理!我也有此意。只是这收女之事,需得郑重些方好。” 魏徵捻须思忖片刻:“不宜大张旗鼓,免得引人猜疑。但也不能过于草率。” “这样,腊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请太子中允王珪兄来主持仪式。” “他德高望重,又与张勤有同僚之谊,由他见证,最为妥当。” “再请几位相熟的东宫属官同僚观礼即可。” “如此甚好。”裴氏展颜笑道,“我这就去准备给义女的见面礼。” 腊月初一这天,魏府中堂简单布置了一番,燃着檀香,气氛庄重而不失温馨。 受邀前来的王珪和几位东宫属官已到场,张勤、林素问也陪同苏怡一早便到了。 苏怡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襦裙,略施粉黛,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吉时一到,王珪走到堂中主位,朗声道: “今日魏公玄成,感念苏氏女怡,秉性贤淑,通晓医理,仁心济世,愿收为义女,以全缘分。” “请魏公、魏夫人上坐。” 魏徵与裴氏依言在正位坐下。 王珪又道:“请苏怡上前,行拜见之礼。” 苏怡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声音清亮。 “女儿苏怡,拜见父亲、母亲!” 魏徵含笑点头,温声道:“好,起来吧。” 裴氏更是眼眶微红,起身亲手将苏怡扶起,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系在她腰间,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好孩子,这是为娘给你的见面礼,日后常来家中走动。” 苏怡再次敛衽行礼:“谢爹、娘厚爱,女儿定当谨记教诲,孝顺双亲。” 王珪在一旁扬声道:“礼成!恭喜魏公、魏夫人喜得佳女!恭喜苏姑娘!” 观礼的几位同僚也纷纷上前道贺。 仪式简洁庄重,前后不过两刻钟便结束了。 魏徵并未设盛大宴席,只备了清茶果点和几样精致小菜,与众人小聚片刻,宾客便陆续告辞。 送走宾客后,魏徵对留下来的张勤、苏怡和林素说着话:“今日之后,怡儿便是我魏家女儿…” “勤儿,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啊?”魏徵促狭的笑问。 张勤和苏怡两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而林师姐则在旁也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张勤并未纠结,应了下来,“学生来年便来提亲,到时还需老师同意。” 魏徵手捋胡须,点点头,并未说话。 反倒是裴氏在边上附和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师母可就掐着日子算着了。” 再一番唠嗑后,张勤几人就躬身告辞。 离开魏府时,苏怡腰间玉佩温润,手中锦囊沉实,心中更是暖意融融。 第143章 世民感激不尽 腊月初十这日,林素问和苏怡照例乘车前往秦王府,为长孙无垢行最后一次针。 自十月至今,两个月多的精心调理,已近尾声。 入了王府内院,长孙无垢已在暖阁等候。 她今日气色红润,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见二人进来,含笑起身相迎: “林娘子,苏姑娘,今日又要劳烦二位了。” 声音清亮平稳,再无往日那细微的喘息声。 李世民也在一旁,见礼后便安静坐在稍远处的屏风旁看书,以示避嫌,却也显见对此次诊治的重视。 林素问净手后,仔细为长孙无垢诊了脉,又观其舌苔,询问了这两日的饮食起居。 脉象和缓有力,舌苔薄白润泽。 她收回手,温言道:“王妃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旧疾痼痰已化,根基渐固。” “今日行针后,汤药可停,往后只需饮食调养,避风寒,节思虑,便可无虞。” 长孙无垢闻言,眼中露出欣喜,轻声道:“全赖二位娘子妙手回春。” “这两个月,夜间能安睡至天明,再无憋闷之感,便是冬日寒风,亦不觉难耐了。” 苏怡在一旁补充道:“王妃日后饮食,仍宜清淡温补,可常食些山药粥、百合羹。” “晨起可缓行片刻,活络气血。切记莫要过于劳神。” 说话间,林素问已取针消毒,为长孙无垢施了最后一次针,选取肺俞、足三里等穴,手法轻柔,意在巩固根本。 行针约两刻钟后,缓缓起针。 治疗完毕,长孙无垢起身活动了一下,感觉周身舒畅。 李世民此时也放下书卷,走了过来,对林素问和苏怡郑重地拱手一揖。 “二位娘子仁心妙术,治愈王妃沉疴,世民感激不尽!此恩,世民与王妃铭记于心!” 林素问和苏怡忙侧身避礼,林素问道:“秦王殿下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王妃凤体康健,是社稷之福。” 长孙无垢也道:“日后还需谨记二位娘子叮嘱,好生将养。” 她又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将备好的谢礼取来。” 片刻后,几名侍女捧上几个锦盒。 长孙无垢亲自打开,里面是几盒上好的野山参、灵芝,还有数匹宫内赏赐的蜀锦和越罗,以及一套精美的官窑茶具。 她温和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万望二位娘子收下。” 林素问和苏怡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李世民又道:“稍后,本王会命府中管事,再备一份厚礼,送至张宅,酬谢张卿举荐之功。” 又寒暄几句,林素问和苏怡便告辞出来。 王府管事亲自将她们送至二门,安排马车送回。 回到张宅时,已是午后。 二人刚下车,便见秦王府的几辆马车也已抵达,仆役们正将一箱箱绸缎、药材和几坛御酒搬入府中。 管事上前递上礼单,对迎出来的张勤道:“张署丞,这是殿下和王妃的一点心意,答谢署丞开设杏林堂,治愈王妃顽疾。” 张勤接过礼单,客气一番,让苏福收下礼物,厚赏了王府来人。 送走秦王府的人,张勤与苏怡、林素问回到堂内。 看着堆满角落的贵重谢礼,张勤轻声道:“秦王妃痊愈,于我们而言,是一桩大人情,也是一重保障。” “师姐,怡儿,这两个月,辛苦你们了。” 林素问淡淡道:“医者本分而已。” 苏怡在旁附和着:“王妃能康复,我们心里也高兴。” 张勤点点头。 腊月十二,年关越来越近。 张勤将城中诸事安排妥当。 香皂工坊由苏福盯着,按订单平稳生产。 杏林堂有几位坐堂医师和伙计照常应诊。 酒精新工坊也已开工生产。 他决定趁这段相对闲暇的时日,外出走走。 晚饭时,闲聊之余,提到了医馆和工坊已稳定,因此打算往东边洛阳、汴州几处转转。 看看能否寻到合适的地方,将来开兰蔻分号。 沿途也可行医问诊,历练医术。 “这一去,大概要二十天光景,年前未必能赶回。你们可愿同去?” 苏怡闻言,眼中一亮:“我自然同去。正好沿途可多见识些病例药材。” 林素问却微微蹙眉:“洛阳?听闻那边去年才经大战,王世充虽平,但民生未复,路途恐不太平。” 张勤点头:“师姐所虑甚是。故而此行我们只走官道,沿途大城驿馆歇脚,不去偏僻之处。” “主要看看洛阳、郑州、汴州这几处通衢大邑的市面情形。” 第二日,张勤去了吏部告假,才要返回张宅,可是到门口时,却发现东宫派了人来。 一名东宫属官带来太子口信,原来是太子听闻张勤欲往洛阳一带考察,甚是赞许。 然而河南道新附未久,流民散兵偶有滋扰,路途不甚安宁。 特遣东宫侍卫五名,皆精于骑射,熟悉东路情形,沿途护卫,以策万全。 张勤心中明了,太子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彰显其对东部新附之地的控制力。 他拱手道:“下官谢殿下厚爱!有劳诸位侍卫兄弟辛苦一趟。” 午后,张勤依例去太医署告假备案,恰遇秦王李世民过署巡查。 寒暄间,李世民问及张勤年节安排,张勤便简略提及了东行考察之事。 李世民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张卿勤于任事,年节亦不忘公务,实为楷模。” “洛阳一带,去岁方定,百废待兴,张卿此行正好体察民情。” “既已有东宫侍卫随行护卫,本王便放心了。愿张卿此行顺利,多有收获。” 他语气温和,并未提出再加派人手,言下之意似是认可太子对东路事务的安排。 张勤恭敬答道:“谢殿下吉言,下官定当谨慎行事。” 回到张宅,张勤将情况告知苏怡和林素问。 苏怡听闻有东宫侍卫同行,神色稍缓:“有熟悉路况的护卫随行,倒是稳妥些。” 林素问则轻声道:“太子殿下考虑得周全,只是劳师动众了。”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 三辆马车候在张宅门口。 第144章 果蝇 张宅门口。 那五名东宫侍卫皆着便于行动的戎服,外罩普通棉袍,骑着健马,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弓囊,一看便是精锐。 为首一名队正上前向张勤行礼:“卑职赵安,奉太子令,率弟兄四人护卫司农东行。司农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张勤还礼,交代了大致行程和沿途注意事项,特别强调。 此行以察访为主,非公务巡行,沿途若遇盘查,还需赵队正代为周旋。 赵安抱拳道:“司农放心,卑职明白。东路各关隘,弟兄们都熟。” 车队缓缓启动,出了长安东门,沿着通往潼关的官道向东而行。 车内,苏怡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和远处隐约的群山,轻声道: “这一路,不知会遇见怎样的病人,看到怎样的风土。”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随缘而行吧。能帮则帮,能看则看。医术、商道,皆是学问,不在急在一时。” 他心中却想,此行不仅要考察商机,更要亲眼看看这新定之地的真实情形。 车辙碾过,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一次看似寻常的年关出行,因目的地的特殊和太子派出的护卫,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车队沿着官道东行。 这日晌午,众人在一处驿亭歇脚用饭。 张勤下车活动筋骨,信步走到亭边几棵光秃秃的枣树下。 时值寒冬,草木凋零,地上落满枯叶。 张勤无意间瞥见几片半腐的枣叶下,似乎有细小之物蠕动。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落叶,只见几只红眼、灰翅的小飞虫正在那里爬行. 个头比寻常家蝇小得多,行动却颇为敏捷。 “果蝇…”张勤心中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生物课本中的那果蝇。 他想起果蝇繁殖快、变异易观察的特点,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在这纯自然的唐代,若能将此虫豢养起来,观察其代代繁衍。 即便没有现代诱导手段,纯粹靠自然选择积累,或许也能提前发现白眼果蝇的诞生。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回马车,从行李中翻出几个原本用来装药材的小巧竹筒和一小块细纱布。 又返回树下,小心翼翼地用细树枝将那几只果蝇驱赶进竹筒,迅速用纱布蒙住筒口,用细绳扎紧。 苏怡见他蹲在树下半晌,又匆匆回来取竹筒,好奇地走过来:“郎君,你在做什么?” 张勤将竹筒递给她看,筒内几只虫子正慌乱地爬动。 “怡儿,你看这种小虫,名为果蝇。它们生得极快,十数日便可繁衍一代。” “我想试着养一养,看看它们子子孙孙的模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苏怡凑近看了看,疑惑道:“这虫子有何稀奇?各地皆有,夏秋时瓜果摊上尤多。” 张勤不好明说遗传学实验,只道:“我观此虫体小灵巧,或可借以观察些微末变化。” “你帮我一起找些熟透的野果或烂枣来,放入筒中,给它们作食。” 苏怡虽不解其深意,但见张勤兴致勃勃,便随张勤一起去附近。 寻了些被鸟啄过的残枣和几颗落地腐烂的山楂,小心地从纱布缝隙塞入竹筒。 张勤将竹筒置于马车内避风温暖处,对让苏怡也帮忙提醒着。 往后路上,若遇到瓜果摊或腐烂果实处,留意还有无此种小虫,可多捉几只,分筒饲养。 每日记得添些果肉,保持筒内湿润即可。 车队继续前行。 此后数日,每至歇脚处,张勤便留意寻找果蝇踪迹,又陆续捉了十几只,分装在三四个竹筒中。 夜间投宿驿馆,他也会将竹筒放在窗前,观察片刻。 苏怡见他对此事颇为上心,虽觉古怪,却也细心帮他照料,添换果食。 林素问一次见到,只当是张勤的奇趣,并未多问。 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一处较大的驿站。 张勤将几个竹筒并排放在客房窗台上,借着夕阳余晖仔细观察。 只见最早那筒中的果蝇已产下些许微小的卵,附着在腐烂的枣肉上。 他心中暗忖:这观察变异之事,耗时漫长,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下只是随手为之,留个念想。 他轻轻盖好纱布,将竹筒收回行囊。 窗外,暮色渐沉,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而这东行当中,每至一处稍大的集镇,张勤便会吩咐停留一日。 他让赵安等侍卫在镇中寻一处宽敞些的街口或祠堂前空地,支起一个简易的布棚。 挂上一块事先备好的布幡,上书“杏林义诊”四个大字。 苏怡和林素问在棚下设下桌案,摆开脉枕和常用药箱,为前来求诊的乡民看诊。 这日,车队抵达郑州治下一个名为“白沙镇”的集镇。 照例摆开义诊摊子,很快便有乡民围拢过来。 张勤主要负责处理些外伤和疑难杂症,苏怡和林素问则看诊妇人科和儿科。 忙碌间隙,张勤会与等候看诊的乡民闲聊几句,问些当地风土人情。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老丈,我看贵地民风淳朴,想必乡里乡亲,结亲联姻的也多吧?” “可有那表亲之间,亲上加亲的佳话?” 一位等着给孙子看咳嗽的老汉闻言,捋须着说。 他们这乡下地方,也讲究个知根知底。 表兄妹、表姐弟成亲的,可不少见。 他那侄女,就是嫁给了她姑姑家的表哥,两家知根知底,走动也方便。 张勤点点头,顺势问道:“那是好事。不知这般结亲的人家,所生的娃儿,身子骨可都健壮?可有那…” “…瞧着比别家娃儿瘦弱些,或是不太灵光的?” 老汉想了想:“说来奇怪,村东头李老四家,就是表兄妹成亲,生了三个娃,老大早夭…” “老二打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病,老三嘛…唉,都快十岁了,话还说不利索,脑子也慢半拍。” 张勤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现在说出来也没人信,且让这些人这么地吧。 只道:“孩童体弱智迟,缘由复杂,倒未必全因姻亲。老人家且宽心。” 他转头对正在记录药方的苏怡递了个眼色。 苏怡会意,待那老汉的孙子诊完病,她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温和地问那老汉。 第145章 表亲联姻x 待那老汉的孙子诊完病,苏怡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温和地问那老汉。 “老伯,方才听您说起表亲结亲之事,倒让我想起医书上有些记载。” “不知您可还知道镇上有哪些类似的人家?我们行医的,也好多留意些此类情形,积累些见识。” 老汉见这女医士和气,便又说了几户他知道的表亲通婚人家的情况。 苏怡仔细听着,在药方笺纸的背面,用蝇头小楷简单记下。 李四,表兄妹婚,三子,次子体弱,三子迟语;王庄周氏,表姐弟婚,二子皆夭;镇西赵家…… 一日义诊下来,苏怡的笺纸背面已记了七八户的情况。 晚间回到客栈,她将日间记录整理到一本专门的册子上,分门别类:某地、某姓、表亲关系、子嗣数量及健康状况。 张勤翻看着册子,对苏怡道:“此事咱们沿途慢慢积累。记录务必详实,但莫要惊扰乡民,只作寻常问询便可。” 苏怡点头:“我明白。只说是医家好奇,积累见闻,不会多言其他。” 此后数日,每至一处义诊,张勤和苏怡、林师姐便会依此法,在行医问诊之余,旁敲侧击地了解当地近亲婚配的情况,并悄悄记录。 车队一路东行,越靠近洛阳,沿途的城镇便显得越发凋敝。 张勤在每处停留义诊时,都会特意观察当地百姓的日用之物。 他注意到,即便是在稍显富庶的集镇,寻常人家洗漱,多用皂角或草木灰,偶有富裕些的商户女眷,用的也是本地作坊产的粗劣胰子。 问及“香皂”,乡民大多一脸茫然,或以为是长安贵人用的稀罕物。 可见香皂的销路,确实还未真正铺开到这远离京畿的东方州县。 腊月廿八这天午后,车队终于抵达了洛阳城。 城郭依旧雄伟,但城门口盘查的兵士神色警惕,往来行人车马也比长安稀疏许多,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萧索。 城内街市虽也有些年节气象,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但许多铺面关着门,行人步履匆匆,难掩几分惶然。 张勤吩咐赵安在城中寻了一处中等档次的客栈,名为“悦来居”,院落还算整洁。 安顿好车马行李后,张勤对众人道:“眼看就是除夕,路上奔波了这些时日,大家也辛苦了。” “我们便在此处过年,休整几日。兰蔻分号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待过了年,仔细看过市面再说。” 苏怡和林素问都点头称是。 连日赶路,确实需要歇息。 周小虎更是兴奋,趴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古城。 放下行李,张勤便带着苏怡、林素问和小虎,由两名侍卫跟着,信步走上洛阳街头。 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许多铺子已提前打了烊。 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着,张勤留意观察着两旁的商铺,绸缎庄、米铺、药铺、杂货店… …种类还算齐全,但客流稀疏,生意显得清淡。 路过一家较大的杂货铺时,张勤特意进去转了转。 货架上摆着各式日用杂货,他走到售卖洗漱用品的柜台前。 只见上面摆着几种本地产的胰子,色泽暗淡,形状粗糙,价格倒也便宜。 他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碱味和腥气。 “掌柜的,这胰子销路如何?”张勤随口问道。 那掌柜的见张勤衣着气度不凡,忙陪笑道:“客官,这都是本地老字号产的,便宜耐用,乡里乡亲都用这个。” “您要是想用更好的,小店也有从江南来的香胰,就是价钱贵些。” 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几块做工稍细的香胰。 张勤看了看,摇摇头:“不必了。” 心中已有计较,洛阳市场,对高端香皂的需求,确实存在,但绝非长安那般迫切。 在此开店,需得从长计议。 走出杂货铺,天色已暗,街边零星亮起灯火。 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爆竹响,算是有了点年味。 张勤对苏怡商量道:“看来,这洛阳城,百废待兴。咱们的香皂,在此地算是新鲜物事,不宜操之过急。” 苏怡点头:“嗯,先看看情形。过年这几日,正好多走走看看。” 回到客栈,店家已备好了简单的晚餐。 虽不如长安丰盛,但热汤热菜,也驱散了旅途的寒气。 饭后,张勤站在客房窗前,望着洛阳城稀疏的灯火,心中盘算着年后的计划。 他手指无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到一块冰凉的铜牌。 那是临行前,秦王李世民私下交给他的。 牌子上刻着“天策”二字,背面有秦王府的印记。 当时秦王对他说:“张卿此去洛阳,若遇难处,可持此牌往天策府寻长孙无忌。” “他在洛阳主理府中事务,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张勤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心中思量。 长孙无忌确实在洛阳,但他此次东行,名义上是考察商铺、行医历练,又有东宫侍卫随行。 若此刻贸然持秦王令牌登门,消息传回长安,落在太子耳中,恐生不必要的猜疑。 他轻轻将令牌放回怀中。 眼下刚到洛阳,诸事未明,还是先凭自己之力观察打探为好。 这令牌,是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怡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郎君,店家送了点面来,趁热吃些吧。” 张勤转身接过碗,热气氤氲中,随口问道:“怡儿,你觉得这洛阳城如何?” 苏怡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街上行人挺多的,铺面开得不少,看着比长安冷清点。” “不过,既然是天策府所在,想必也有其繁华之处,只是我们初来乍到,还未见到。” 张勤点点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是啊,初来乍到,多看少动。” “明日除夕,我们就在城里随意走走,买点年货,也看看风土人情。” 苏怡会意,轻声道:“我明白。咱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看清实情,不急在一时。” 正说着,隔壁客房传来周小虎和林素问的说笑声,似乎在玩着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窗外,又零星响起几声爆竹和孩童的欢呼声。 张勤吃完面,将空碗放在桌上。 第146章 张世叔台鉴(童声) 大年三十,洛阳城里的年味比前一日浓了不少。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但不少掌柜和伙计已心不在焉,忙着收拾铺面,准备打烊过年。 行人多是匆匆采买最后些年货的百姓,提着鸡鸭、抱着酒坛,脸上带着节日的期盼。 张勤几人吃过早饭,便信步走上街头。 他们没去最热闹的北市,而是沿着几条主要的街巷慢慢走。 张勤边走边看,留意着两旁铺面的种类、位置和客流。 苏怡和林素问则更多看着沿街叫卖的年货。 买了些洛阳特色的芝麻糖、炸焦圈,还给周小虎扯了几尺新布准备做年衣。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张勤停下脚步。 这里算是城西一处稍显繁华的地段,路北有家绸缎庄,门面不小,几个妇人正在里面挑选布料。 路南是家老字号药铺,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歇业。 路口东南角却有一家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吉铺招租”的红纸。 张勤打量那关着的铺面,位置不错,正在路口,又紧邻绸缎庄和药铺。他走近看了看,铺面不算大,但门脸敞亮。 苏怡也走过来,轻声道:“这位置倒是不错,只是今日除夕,也问不了详情。” 林素问牵着周小虎,看了看周围:“洛阳毕竟经了战乱,虽然并未直接攻城,但人气还需时日恢复。在此开店,需得仔细掂量。” 张勤点点头:“师姐说得是。年后再仔细打听吧。” 他看到对面一家脂粉铺子还在营业,便借口买些润面的香脂,进去转了转。 铺子里卖的多是本地产的寻常胭脂,价钱便宜。 掌柜见张勤气度不凡,推荐了一款贵些的江南货,但成色普通。 走出脂粉铺,张勤对苏怡低声道:“高端妆品在此地,确有缺口,但客源得精挑。” 逛到晌午,街上行人渐稀,许多铺子已上了门板。 几人找了家还开着的小食铺,吃了碗热腾腾的羊肉馎饦。 张勤一边吃,一边对苏怡和林素问道:“今日看下来,开分号之事,年后再议。眼下先过个好年。” 饭后,几人买了些爆竹、香烛等守岁之物,便回了客栈。 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已贴好了春联,挂起了红灯,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 张勤站在客房窗前,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心中清楚,在这洛阳城扎根,绝非一日之功。 大年初一清早,张勤几人刚在客栈堂屋用过简单的早饭,正商量着今日去何处走走。 客栈掌柜便引着一名身着天策府服色的年轻仆从走了进来。 那仆从举止恭谨,双手奉上一份拜帖。 拜帖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笺,字迹却带着几分稚气,内容也简单。 【张世叔台鉴:侄长孙冲,新春拜贺。 闻世叔携友同游东都,侄心向往之。 欲邀世叔门下小友周小虎同游南市,观百戏,食糖饴。 望世叔允准。侄冲顿首。】 张勤接过拜帖,看了看,心中了然。 这显然是长孙无忌的安排,借着六岁嫡长子长孙冲的名义,以孩童交往为由,行亲近之实,既不显突兀,又表达了善意。 他抬头对那仆从道:“有劳回禀长孙公与小郎君,张勤多谢盛情。周小虎就在此处,稍后便随贵府来人同去。” 仆从躬身道:“张司农客气。我家小郎君的车驾已在客栈外等候。” 张勤让苏怡去唤周小虎过来。 周小虎今日穿了新做的棉袍,听说有同龄小友邀他出去玩,眼睛一亮,但又有些拘谨地看向母亲林素问。 林素问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道:“去吧,跟着天策府的哥哥们,莫要淘气,听人安排。” 又对那仆从道:“有劳贵府照看小儿。” 张勤也叮嘱赵安派两名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不多时,周小虎便跟着那天策府仆从出了客栈。 门外停着一辆不算奢华却十分结实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锦缎小袄、头戴虎头帽的男童,正是长孙冲。 他见到周小虎,笑嘻嘻地招手:“你就是小虎?快上来!我带了桂花糖和芝麻饼!” 周小虎见对方热情,也放松了些,爬上车去。 两个孩童很快便叽叽喳喳说笑起来,马车缓缓启动,朝南市方向驶去。 张勤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对身旁的苏怡和林素问低声道: “长孙公此举,心思巧妙。让孩子们先玩到一处,日后往来便自然多了。” 苏怡点头:“冲儿年纪虽小,倒是活泼大方,与小虎投缘也好。” 林素问神色平静:“孩童之交,纯真为本。大人之事,莫要影响了孩子便是。” 张勤笑了笑,没再多言。 他知道,这看似单纯的孩童嬉游,背后是洛阳城中微妙关系的又一次互动。 有长孙冲与周小虎这层玩伴关系,他与天策府之间的联系,便又多了一条不易引人注目的纽带。 这天,洛阳城里的年节气氛还未散尽,但一些商铺已陆续开门。 张勤几人用过早饭,便径直去了昨日看中的那几处贴着“吉铺招租”的铺面。 他们先去了城西十字路口那家关着门的铺子。 敲开门,出来的是个面带愁容的中年掌柜。 张勤说明来意,掌柜忙将他们让进店内。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后头连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可作仓储和伙计住处。 “掌柜的,这铺子为何要租?”张勤四下看了看,问道。 掌柜叹气道:“不瞒客官,去年战事紧时,铺子损了些货物,生意也淡了。” ”老汉年纪大了,儿子又在外地,想着把铺子租出去,收些租金养老。” 张勤又问了些租金、租期的事。 掌柜开价不算高,但要求一次付清一年租金。 张勤沉吟片刻,道:“租金可依你,但租契需签三年,每年一付。” “另外,我需将铺面稍作改造,添些货架、柜台,费用自理,掌柜不得干涉。” 掌柜见张勤爽快,又听说是长安来的客商,便点头应下:“成!就依郎君!” 张勤让苏怡取出随身带的笔墨和空白契纸,当场拟了租契,写明租期、租金、双方权责。 双方画押按了手印,张勤付了定金,约定正月十五后正式交接。 kkxs7.com 这一处契约签订,张勤等人又去看了另外两处铺面。 一处位置稍偏,但铺面宽敞。 另一处临近市集,但租金偏高。 张勤权衡后,对苏怡道:“城西那处虽不算顶好,但胜在稳妥。” “路口位置,客流尚可,又近绸缎庄、药铺,适合咱们做精细生意。” “另两处,或偏或贵,暂且不作考虑。” 苏怡点头:“郎君说的是。那处后带小院,也方便存货和伙计居住。” 林素问也道:“开局不求大,稳妥为上。” 事情定下,几人回到客栈。 张勤对苏怡道:“怡儿,你回头画个铺面改造的图样,货架如何摆,柜台设在哪里,门脸如何装饰,都标清楚。” “我让赵安去寻本地的木匠泥瓦匠,年后便动工。” 他又想了想。 货品方面,首批不宜多。 主打口脂、花露水和少量精品香皂,配些长安带来的新奇小物件,试试水。 掌柜和伙计,也从长安调两个熟手过来,再在本地雇个伶俐的帮工。” 苏怡一一记下:“我明白。图样我这两日就画出来。” 傍晚时分,周小虎也被天策府的马车送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个新得的布老虎,显然玩得尽兴。 他兴奋地对林素问说:“娘!冲哥哥带我去看了猴戏,还吃了糖人!他说过两日还找我玩!” 林素问替他擦擦汗,淡淡一笑:“玩得开心就好。” 张勤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忖。 铺面已定,与天策府的关系也借由孩童有了良好开端。 这洛阳分号之事,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年后,便要抓紧筹备开张了。 大年初二一早,张勤几人刚在客栈堂屋坐下,准备商议铺面改造的细节,天策府那名仆从又来了。 这次他递上的是一份更为正式的请柬,落款是长孙无忌。 “张署丞,我家主人长孙公,请署丞今日巳时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仆从恭敬道。 张勤接过请柬,猜测这要事多半与酒精有关。 他点头道:“有劳回禀长孙公,张勤准时赴约。” 巳时初刻,张勤带着苏怡,由赵安等两名侍卫随行,乘车来到天策府。 府邸位于洛阳城东,门庭森严。 长孙无忌已在二门处相迎,寒暄几句后,便引他们入内。 在书房落座,奉茶后,长孙无忌开门见山。 “张署丞,今日相请,实为军务。秦王殿下对署丞所献酒精一事,极为重视。” “玄甲军一营已奉命集结,不日将开拔赴河北前线,作为试点,首批配发酒精。” “然军中医官对此物尚不熟悉,殿下之意,想请署丞今日亲往军营,为医官们讲解用法。” “并察看伤兵营房,指点如何布设,方能最大限度发挥此物效用,规避风险。” 张勤闻言,神色一肃:“此乃分内之事,下官义不容辞。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怡和门外的赵安。 “下官此行带有东宫侍卫,若径直前往军营,恐有不便。”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署丞所虑甚是。此事殿下已有安排。” “今日之请,乃是以天策府咨议军医庶务之名,署丞乃太医署丞,前来指导,名正言顺。” “东宫侍卫可在营外等候,不入营区。苏姑娘若愿同往,以医者身份协助,亦无不可。” 张勤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甚妥。下官与苏怡同去。” 计议已定,长孙无忌便与张勤、苏怡同乘一车,由一队天策府亲兵护卫,出城往玄甲军驻地而去。 赵安等侍卫则骑马远远跟随。 军营设在城北十里一处依山傍水的平地上,辕门戒备森严。 验过腰牌,马车直入营中。 长孙无忌先引张勤二人去了中军大帐附近一处临时设下的医官帐。 帐内已有十余名军中医官等候,见长孙无忌陪同张勤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长孙无忌简单说明来意,便对张勤道:“张署丞,请。” 张勤走到帐中,也不多客套,直接让苏怡取出随身带的几小瓶不同浓度的酒精样本和棉布等物。 他拿起一瓶,开门见山:“诸位同袍,此物名为‘酒精’,性极烈,远超寻常烧酒。其用在于…” 他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如何用棉布蘸取酒精清创,如何辨别酒花以判断浓度,如何安全储存,尤其反复强调远离火源、密封存放等要点。 苏怡在一旁协助,分发样本让医官们传看、嗅闻。 医官们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问:“张署丞,此物用于箭疮冲洗,与盐水相比,优劣如何?” “若遇大面积创伤,用量几何?” “存放时与金疮药可否同置?” 张勤一一详细解答,并结合在杏林堂的试用记录,说明其预防溃烂的效用。 讲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随后,长孙无忌又带张勤二人巡视了正在搭建的伤兵营区。 张勤仔细查看了营房的布局、通风、排水情况,对负责的医官提出建议。 安置重伤员的营帐,需与其他帐篷保持距离,地面垫高,铺干草,定期洒石灰。 酒精等物,需设专帐存放,由专人看管,帐外备沙土水桶…… 巡视完毕,已近午时。 长孙无忌对张勤拱手道:“今日有劳署丞悉心指点,诸医官受益匪浅。待酒精运抵,便按此章程办理。” 返回天策府的马车上,长孙无忌语气诚恳:“署丞此举,于前线将士,功莫大焉。秦王殿下让我转达谢意。” 张勤谦逊道:“分所当为。只愿此物真能助将士减少伤亡。”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张勤将今日军营之行大致告知林素问,略去了些细节。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秦王势力的关联又深了一层。 但这酒精若能救人性命,便是万幸。 大年初二,张勤随长孙无忌前往玄甲军大营。 在指点完医官、巡视过伤兵营后,长孙无忌又引他来到校场一侧的高台,观阅一营玄甲军的日常操练。 时值寒冬,校场上却热气蒸腾。 数百名玄甲军士身披玄色重甲,列成整齐方阵,随着校尉的号令,演练着劈砍、格挡、突刺等基础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刀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军阵又变换为冲锋阵型,骑兵策马奔驰,步卒紧随其后,进退有据,尘土飞扬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勤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这支精锐之师,心中震动。 第148章 表亲,关乎世家联姻 他虽不通武艺,却也看得出这些军士个个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难怪秦王李世民能屡战屡胜,麾下有此等虎狼之师,确是可畏。 看着军士们演练器械格斗、负重奔跑、攀爬障碍,张勤的思绪不禁飘远,想起了前世在影视资料和书籍中见过的现代军事训练场景。 那些系统化、科学化的训练器械和方法,与眼前这依靠个人勇武和简单器械的训练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中暗忖。 若能将后世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器械和团队协作训练的法子,稍加改动。 使其符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或许也能提升士卒的训练效率和整体战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未深想,眼下绝非提出此等惊世骇俗建议的时机。 但他默默将几种简单有效的训练器械模样记在心里。 比如用于锻炼臂力和协调性的简易攀爬架、训练团队协作的搬运重物设施、增强核心力量的负重器械雏形…… 想着日后若有闲暇,或可画出简图,以备不时之需。 长孙无忌在一旁观察着张勤的神色,见他目光专注,似有所思,便开口道: “玄甲儿郎,皆是百战精锐。平日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让张署丞见笑了。” 张勤收回思绪,由衷赞道:“长孙公过谦了。” “下官虽不谙军事,亦能看出贵部将士训练有方,纪律严明,真乃虎贲之师!” “秦王殿下统兵有方,令人敬佩。”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并未再多言。 观摩约半个时辰后,张勤便与长孙无忌一同离开了校场。 回程的马车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军营景象,心中那份关于训练器械的草图雏形,已被他悄然归入“长远储备”之列。 眼下,酒精之事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其他,还需静待时机。 从玄甲军大营返回天策府的马车上,长孙无忌与张勤闲聊起沿途见闻。 张勤想起这几日与苏怡在洛阳周边义诊时记录的表亲婚配情况,便似无意间提起。 “长孙公,此番东来,沿途义诊,倒见着些有趣的风俗。” “此地乡间,表亲之间结为姻亲的,似乎比关中更为常见些。” 长孙无忌闻言,略感意外,侧头看了张勤一眼,随口道: “哦?张署丞还留意到此节?乡野之地,讲究亲上加亲,图个知根知底,也是常情。” “我长孙一族早年居于洛阳时,族中亦有此类旧例。” 他语气平淡,显然并未将此话题放在心上。 张勤点点头,顺着话头道:“确是常情。下官只是行医时偶有感触,见些人家子嗣繁盛,也有些孩童体弱多病,便胡思乱想,是否与这血脉远近有些关联。” “不过是医家妄自揣测,当不得真。” 长孙无忌笑了笑,不以为意:“张署丞钻研医道,自是心细。” “不过民间嫁娶,自有其道理,多是权衡利弊,门户相当最为紧要。” “子嗣康健与否,怕还是与父母调养、家境贫富关联更大些。” 他显然认为张勤只是医者的职业习惯使然,并未深究。 张勤见长孙无忌兴趣不大,便也顺势将话题引开:“长孙公所言极是。是下官想岔了。” “说起来,这洛阳城经此战乱,民生恢复,还需时日啊…” 两人便转而谈论起洛阳城的重建与市面情况。 张勤心中清楚,关于近亲婚配可能带来的隐患,在这个时代提出为时尚早。 且极易影响世家联姻之举,只能作为自己私下观察记录的课题,尚不可轻易与人深论。 今日对长孙无忌提起,也不过是投石问路,见对方反应平淡,便知此事需更加隐秘地进行。 他将这个念头再次压回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交谈。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官道上行驶,车厢内,长孙无忌与张勤的谈话仍在继续。 提起孩子,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冲儿昨日回来,直说与小虎弟弟玩得投缘,约好今日还要去南市看皮影戏。” “孩童心性,纯真烂漫,倒是难得。” 张勤也笑了笑:“小虎也是,一早便盼着冲哥哥来寻他。” “孩子们能玩到一处,是他们的缘分。咱们大人,顺其自然便好。” 长孙无忌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张勤,话锋微转,语气依然随意,却多了几分深意。 “是啊,孩童之交,贵在自然。不过,张署丞,你我也知,这世间事,往往身不由己。” “以署丞之才,若只囿于太医署一方天地,或沉于商贾琐事,未免可惜。” “秦王殿下常赞署丞实心任事,屡献良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殿下求贤若渴,若署丞有心,天策府中,当有更能施展抱负之位。”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这是长孙无忌代表秦王,再次递出橄榄枝了。 他沉吟片刻,神色恭敬却坚定:“长孙公厚爱,殿下赏识,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所长不过些许医农杂术,能于太医署、司农寺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力,已是幸事。” “且下官现为东宫属官,职责在身,未敢他念。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下官只想本分做事,专心于医道、农事,以求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掠过的枯树,声音平和。 至于孩子们的交情,便让他们自在相处吧。 大人的事,不该影响了孩子的天真。 长孙无忌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淡然一笑。 “署丞志趣高洁,令人钦佩。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殿下亦知署丞性情,必不会相强。” “日后署丞若有所需,天策府之门,仍为署丞敞开。” “下官谢过殿下,谢过长孙公。”张勤拱手道。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 “别的且不论,单凭署丞的杏林堂救了舍妹一事,就足以让长孙家欠署丞一个人情,此人情无价!” 长孙无忌打破沉默,慎重的说出这句话,足以证明长孙无忌对李世民的重视、对秦王夫妇感情的坚信。 第149章 必要时也可动刀兵 大年初六,在洛阳盘桓了七八日后,张勤决定启程返回长安。 原本计划中考察汴州等地的行程,他思量再三,觉得眼下并非最佳时机。 一来年节气氛尚浓,各地商铺未完全恢复正常。 二来洛阳分号之事已定下基调,需先集中精力落实。 三来河北军情日紧,长安城中恐有变故,宜早归。 早饭后,张勤对苏怡和林素问道:“洛阳这边,铺面已租下,改造图样也画好了,后续事宜可交由苏伯派来的掌柜打理。” “我们今日便动身回长安吧。其他州县,待日后生意稳当了,再派人去查看不迟。” 苏怡点头:“也好。出来这些时日,长安那边也不知如何了,是该回去了。” 林素问也道:“小虎与冲儿玩得虽好,终究是客居,早回为宜。” 几人便动手收拾行李。 张勤将画好的铺面改造图纸和写给苏福的信封好,交给一名侍卫。 令其快马先行送回长安,交代苏福着手安排匠人和货品。 周小虎听说要回去,虽有些不舍,但也懂事地帮着母亲整理自己的小包裹。 临行前,张勤让赵安去天策府递了份辞帖。 不多时,长孙无忌便派人送来回帖,并附上些洛阳土仪作为程敬。 帖中言辞客气,预祝一路顺风。 马车备好,众人正要登车,却见长孙无忌亲自带着长孙冲来了客栈。 长孙冲跑到周小虎面前,塞给他一个精致的九连环玩具,拉着他的手道: “小虎弟弟,这个给你玩!等你再来洛阳,我还带你去逛!” 周小虎接过玩具,也把自己心爱的布老虎递给长孙冲:“冲哥哥,这个送你!我回去会想你的!”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话别,惹得大人们会心一笑。 长孙无忌与张勤走到一旁,拱手道:“张司农此行匆匆,未能尽地主之谊,还望海涵。” 张勤还礼:“长孙公客气了。此番多有叨扰,承蒙照拂,感激不尽。” 长孙无忌颔首,低声道:“司农回去,代向魏公问好。河北军务,朝廷已有部署,不日或将用兵。” 张勤神色一肃,郑重道:“下官谨记。愿我将士旗开得胜,早日荡平宵小,凯旋还朝!” “借司农吉言。”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送走长孙父子,张勤一行人终于登车启程。 车队出了洛阳城,沿着来路,向西而行。 张勤坐在车内,回望渐渐远去的洛阳城郭,心中清楚,这次东都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首要就是敲定了分号,也亲身感受到了那玄甲兵的威力,不愧是天策上将。 车队西行返回长安,离洛阳渐远,沿途的景象也愈发荒凉。 这日午后,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时,前方探路的侍卫忽然策马奔回,神色凝重地向赵安禀报。 “队正,前方山坳里聚了百十号人,看衣着像是逃难的饥民,堵住了去路!” 赵安立刻示意车队放缓速度,加强戒备。 张勤闻声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不远处山坳的避风处,黑压压地聚着一群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男有女,还有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他们看到车队,眼中先是露出希冀的光,随即又转为麻木和警惕,一些人缓缓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车队装载行李的马车。 张勤心中一沉。 他深知,饥寒交迫的人群,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对赵安低声道:“赵队正,让兄弟们戒备,护住车队,但切勿主动驱赶,必要时也可动刀兵。” 赵安会意,立刻下令。 五名东宫侍卫迅速散开,手按刀柄,将三辆马车护在中间,形成一道屏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人群。 饥民们见侍卫拔刀,出现一阵骚动,有些人下意识后退,也有人眼中露出绝望和凶狠的神色,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示意苏怡和林素问照顾好小虎,不要下车。 他自己则站到车辕上,提高声音,对着那群饥民喊道: “各位乡亲!我等是过路的客商,并非官府赈济之人!” “车上所载,亦是有限,若分与诸位,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得饥渴,反可能引来争抢,徒增伤亡!” 他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饥民中有人躁动,想要冲过来,但被侍卫凌厉的目光和隐隐出鞘的刀锋逼住。 张勤继续喊道:“但我知诸位求生不易!若信得过我张勤一言,愿给诸位指一条活路。” “从此处往西,沿着官道,步行约莫十日,便可到长安城。” “我乃长安司农寺丞张勤,在城外玉山乡有田庄工坊!” “若有哪位乡亲,能凭自身气力走到长安,寻到玉山乡张氏田庄,道明是我张勤今日所言,庄上必给一碗热饭,一件暖衣,安排一份力所能及的活计,让你等有口饭吃,有处安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怀疑的脸,加重语气。 “此言既出,绝不食言!但前提是,需靠你们自己走到长安。” “是坐以待毙,还是拼一线生机,诸位自行抉择。” 喊完这番话,张勤不再多言,对赵安使了个眼色。 赵安会意,指挥车队缓缓前行,侍卫们紧握刀柄,警惕地注视着两侧。 饥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侍卫的威慑镇住,大多呆立原地,交头接耳,目送车队从旁边小心翼翼地通过,并未发生冲击。 直到车队驶出山坳,将那群饥民远远抛在身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赵安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对张勤道:“张司农,方才好险。您许下这话,若真有人到了长安……” 张勤坐回车内,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 能走到长安的,必是身强力壮、意志坚定之人。 庄上正缺劳力,香皂工坊、酒坊、田庄,总有他们一口饭吃。 这既是给他们一条生路,也是为咱们自己积攒些人力。 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毙,或沦为流寇要好。 苏怡轻声道:“只是…能走到长安的,恐怕十不存一。” 张勤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乱世之中,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车队继续西行,张勤坐在车内,回想着方才那群饥民的模样,心中难以平静。 第150章 拜个晚年 张勤颔首:“有劳了。” 他此举,既是尽臣子本分,向主管民政的太子示警,也是表明自己行事坦荡,遇事不瞒。 至于太子如何处置,那便是东宫的事了。 又行数日,长安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时近黄昏,车队抵达春明门外,却见城门处戒备比平日森严许多。 一队队兵士正在调动,车马行人排起了长队等候查验。 张勤正觉诧异,忽见城门内驶出一支精锐骑兵,约百余人,人人玄甲玄盔,鞍鞯齐整,刀弓耀眼,旗号正是秦王府的。 队伍前方,一员大将金甲红袍,身姿挺拔,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 张忙命车队靠边停下,与苏怡、林素问一同下车,在道旁肃立等候。 李世民的车驾行至近前,也放缓了速度。 他显然也看到了张勤一行,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过来,微笑道: “张司农,洛阳之行可还顺利?这么快便回来了?” 张勤躬身行礼:“托殿下洪福,此行诸事还算顺遂。下官见过殿下。殿下这是要出城?” 李世民颔首,目光扫过张勤身后的车队,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肃杀 :“嗯,赴洛阳整军。刘黑闼猖獗,河北局势不容再拖。朝廷已决意用兵,月底前,大军必须开拔。” 张勤心中一震,知道大战将至,肃然道:“殿下辛苦。愿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克定叛乱,凯旋还朝!” 李世民笑了笑,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 “借张卿吉言。军前诸事,还需仰仗如张卿这般能臣干吏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张卿所献酒精,已按章程配发试点营队,效果颇佳。” “此战,或能救下不少将士性命。此功,本王记下了。” 张勤忙谦逊道:“殿下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李世民不再多言,一拱手:“时辰不早,军务紧急,本王先行一步。” “张卿一路劳顿,也早些回城歇息吧。”说罢,调转马头,回到队伍中。” “玄甲骑兵簇拥着他,蹄声隆隆,向东疾驰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张勤站在道旁,目送秦王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暮色中,才轻轻舒了口气。 苏怡在一旁低声道:“秦王殿下这就出征了…” 张勤点点头,神色凝重:“大战将起,长安城,怕是也要动起来了。我们回去,需早作准备。”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入春明门。 回到长安张宅的第二天,张勤便换了官服,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李建成。 东宫内,李建成正在批阅文书,见张勤来了,放下笔,含笑问道:“张卿回来了?洛阳之行如何?” 张勤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托殿下洪福,此行尚算顺利。” 他简要禀报了在洛阳的见闻。 洛阳城经战乱,民生凋敝,百业待兴。 他考察了市面,已初步选定城西一处铺面,预备开设兰蔻分号,主打口脂、花露水等精细之物,试水当地市场。 具体事宜,已交由家中掌柜操办。 李建成点点头:“开设分号,谨慎些好。洛阳乃东部重镇,慢慢经营,或有可为。” 张勤顿了顿,又道:“此外,臣在洛阳期间,应天策府长孙公之邀,曾往玄甲军大营一行。” “为军中医官讲解新制‘酒精’之用法,并察看了伤兵营房布置。” 李建成闻言,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哦?酒精之事,兵部已有章程,试点试用亦是常理。” “张卿精通此道,前去指点,也是分内之事。”他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依张卿所见,玄甲军士气如何?” 张勤谨慎答道:“臣观玄甲军操练,军容整肃,号令严明,确为精锐。秦王殿下治军有方。” 李建成“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道:“张卿此行辛苦。年节刚过,司农寺事务想必繁多,卿且先去忙吧。” “臣告退。”张勤行礼退出东宫。 他知道,太子对他在洛阳与天策府的接触心知肚明,但既然自己主动禀报,且言语中规中矩,太子便不会当场发作。 这微妙的平衡,需要时时把握。 离开东宫,张勤又转道去了魏徵府上。 魏徵正在书房,见张勤来了,露出笑意:“勤儿来了?洛阳之行可还顺当?” 张勤行过弟子礼,笑道:“托老师洪福,一切安好。学生特来给老师、师母拜个晚年。” 他关切问道:“师母近日凤体可还安康?” 魏徵捻须笑道:“好,好得很!自打你师姐和苏姑娘调理后,胃口好了,睡眠也安稳,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你师母常念叨,要好好谢谢你们呢。” 张勤放下心来:“师母安康,便是最大的喜事。学生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又道:“老师,苏怡今日也想来府上给义母请安,不知是否方便?” 魏徵闻言,笑容更盛:“方便,自然方便!你师母昨日还提起苏姑娘,说这孩子贴心。她若来了,正好让你师母也松快松快,说说话。” 正说着,仆役来报,苏姑娘到了。 魏徵忙让人请进来。 苏怡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襦裙,进门先向魏徵行礼,又关切地问起裴氏。 魏徵笑道:“你娘在里间歇着呢,知道你今日来,一早便盼着了。” “快进去吧,陪她说说话,也帮她瞧瞧脉象。” 苏怡应了声,便由丫鬟引着去了内院。 魏徵看着苏怡的背影,对张勤感叹道: “苏怡这孩子,心地纯善,医术也日渐精进。你师母认她做义女,是桩好事。” 张勤点头:“怡儿性子好,又肯用心,师母疼她,是她的福气。” 师生二人又在书房说了会儿朝中趣闻和洛阳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怡从内院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爹,郎君,娘脉象平稳,胎气稳固,精神头很好。” “方才还与我商量着,过几日要亲手做糕饼给我们吃呢。” 魏徵抚掌笑道:“好!好!她心情舒畅,便是最好的安胎药。” 张勤和苏怡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开魏府,走在回张宅的路上,苏怡轻声道:“娘的身子确实大好,人也开朗了许多。” 张勤点点头,心中欣慰。 师母安好,老师心情舒畅,他在朝中行事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这长安城中的丝丝缕缕,都需要他用心维系。 而即将到来的战事,更让这份平静显得珍贵。 第151章 请师父为弟子主持婚礼 从魏府回来后的第二日,张勤对苏怡和林素问道: “年节已过,诸事渐稳,我想趁着眼下还算清闲,去终南山一趟,拜见师父。一来给师父拜个晚年,二来…” 他看向苏怡,语气温和却郑重,“我想当面请师父来主持我与怡儿的婚礼。” 苏怡闻言,脸颊微红,低头抿嘴一笑。 林素问点头道:“是该如此。师父若知你二人好事将近,定然欢喜。” 张勤又道:“师姐和小虎也一同去吧。师父许久未见小虎,定是想念。” 林素问略一沉吟,便应下,山中清静,也让小虎去沾沾仙气。 计议已定,次日一早,四人便乘车出了长安城南门,往终南山方向而去。 山路崎岖,马车行至山脚便无法前进,四人下车步行。 周小虎倒是兴致勃勃,在山路上跑前跑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一片松林,便见山腰处有几间依山而建的简陋草庐,炊烟袅袅。 一个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的小道童见到他们,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孙思邈便拄着竹杖,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师父!”张勤、苏怡、林素问齐声行礼,周小虎也像模像样地跟着作揖。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张勤和苏怡脸上停留片刻,拂须笑道: “都来了?好,好!山中清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草庐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药香弥漫。 众人围坐在蒲团上,小道童奉上热腾腾的山茶。 孙思邈看向张勤:“勤儿,年前长安匆匆一别,你如今气色更见沉稳。此番携众人前来,不只是给为师拜年吧?” 张勤放下茶碗,正色道:“师父明鉴。弟子与怡儿,相伴数载,心意相通,欲结为夫妇。” “弟子想请师父出山,为弟子主持婚礼。” 孙思邈闻言,眼中露出欣慰笑意,看向苏怡:“怡儿,你的意思呢?” 苏怡起身,恭敬行礼:“师父,弟子愿意。全凭师父与郎君做主。” “好!好!”孙思邈连连点头,笑容舒展,“你二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乃是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为师允了,也定然要去喝这杯喜酒!” 他又对林素问道:“素问,你为师姐,此事你也多费心。” 林素问欠身道:“弟子分内之事。” 孙思邈又问:“婚期可曾定下?” 张勤打算这个月底,便依礼去魏老师府上正式提亲。 “婚礼,想定在三月初,春暖花开之时,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孙思邈掐指略算,三月初,惊蛰之后,万物复苏,是个好时节。 来得及准备。 “提亲之事,魏玄成是你授业恩师,理当如此。需备何礼,你可有计较?” 张勤道:“弟子已让苏伯备下雁鹅、锦缎、茶饼等物,依古礼而行。” “嗯,礼数周全便好。” 孙思邈沉吟片刻,又道:“婚礼不必过于奢靡,重在心意。” “你二人皆非俗流,仪式可庄重雅洁些。地点可选在你那杏林堂后院,或是在为师这山中草庐,亦无不可。” 苏怡轻声道:“弟子觉得,杏林堂是郎君心血所在,在那里行礼,更有意义。” 张勤点头:“怡儿所言甚是。” 孙思邈笑道:“如此甚好。到时为师提前下山,为你二人证婚。” 他又对周小虎招招手:“小虎,过来。到时你可要给你张师叔和苏姑姑牵衣角呢!” 周小虎懵懂地点头,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山居半日,孙思邈问了张勤和苏怡近来医馆、工坊诸事,又考较了周小虎几句《汤头歌诀》,气氛温馨。 午后,四人辞别师父,下山返城。 回程的马车上,张勤对苏怡道:“月底提亲,三月初成婚。时间虽紧,但诸事都已有了眉目,来得及准备。” 苏怡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有师父主持,有师姐帮忙,我什么都不怕。” 山林寂静,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婚事定下,前路似乎也更加清晰起来。 原本计划当日下山,但孙思邈留他们多住两日,说山中清静,正好切磋医术。 张勤几人便留了下来。 第二日早饭后,师徒几人在草庐前的石桌旁坐下,晒着太阳讨论医案。 张勤想起洛阳之行记录的近亲婚配情况,便问道: “师父,弟子此番东行,见乡间表亲通婚者甚多。” “行医时留意到,此类人家子嗣,似有体弱智迟者,比例较寻常人家为高。不知师父可曾留意此节?” 孙思邈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沉吟片刻:“此事…为师云游四方,亦偶有察觉。” “只是民间视为常情,多归咎于命数或冲犯,未曾深究。” 他看向张勤,“你既留意,可有所得?” 张勤从行囊中取出苏怡记录的那本册子,递给师父:“弟子与怡儿沿途粗略记下些案例,虽不周全,或可窥一二。” 孙思邈接过册子,一页页仔细翻看,手指在某些记录上轻轻点过。 林素问也凑近看了看,也说起自己往日行医,亦觉此类人家孩童,先天不足之症似多些,尤以痴傻、体弱为甚。 孙思邈沉思良久,方道:“你二人所察,非虚。” 依老夫浅见,或可作此想:人之血气禀赋,源于父母。 若父母血脉本就相近,犹如同一水源分流而出,再汇于一处。” 他拿起两根相近的草药梗,比划着。 其清浊、厚薄,易趋一致。 若源清质优,合流后或更澄澈。 若源本有浊滞,合流则浊滞愈显,甚或生出新的淤塞。 他放下草梗,继续道:“故表亲婚配,若两家祖上皆强健无隐疾,子嗣或无异状,甚或更显父母优点。” 然若族中本有弱症隐疾,则此弱症易叠加显现于子嗣之身,尤以心智、根骨为甚。 此或可解释为何同是表亲婚配,结果却有天壤之别。 张勤听着,心中震动。 师父这番,水源合流的比喻,虽未提基因、遗传等词,却已触及近亲繁殖危害的核心原理。 第152章 小姐请回府 张勤忍不住追问:“师父之意,可是说这表亲血脉太近,族中若有暗疾,便易在子女身上显出来?” 孙思邈颔首:“可作此解。譬如一株树,若本就易生某病,取其相近枝条嫁接,新苗便更易染此疾。” “人体亦然,所谓‘禀赋’,亦有传承。” 他叹道:“此理虽可推演,然涉及人伦宗法,不可轻言。” 医者能做的,便是遇此类病家,多从调养先天、固本培元入手,尽力而为。 苏怡在一旁轻声道:“师父,那是否可劝世人,避此婚配?” 孙思邈摇摇头:“难。亲上加亲,乃千年习俗,关乎财产、宗族,非医者一言可改。” “唯有遇人咨询时,可委婉提示,若族中有弱智、痼疾者,结亲宜更审慎。” “然切记,不可强劝,徒惹纷争。” 张勤将师父的话默默记下。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已是极具前瞻性的认知。 他郑重道:“弟子明白。此事弟子会继续留心记录,只作医理探究,绝不外传生事。” 孙思邈欣慰地点点头,又将话题引回具体医案,讨论起如何调理先天不足的孩童。 山风拂过,药香弥漫,师徒几人在这静谧山居中,进行着一场超越时代的医学探讨。 在终南山又盘桓两日后,张勤几人向孙思邈辞行。 下山前,林素问对张勤道:“师弟,我打算顺道去终南山西麓几个村落走走,听说那边有几味草药长得特别好。小虎……就劳烦你带回长安。” 张勤点头:“师姐放心,小虎交给我便是。”他看向周小虎:“小虎,跟师叔回长安,和韩其、韩芸他们一起上学堂,可好?” 周小虎扯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娘,你去多久?” 林素问摸摸他的头:“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便回。” “你在长安要听师叔和姑姑的话,好好念书。” 周小虎点点头,松开手,站到张勤身边。 孙思邈送他们到松林边,对林素问道:“山中行路,多加小心。采药时辨清方位,莫入深险之处。” 又对张勤道:“勤儿,照顾好小虎。开学堂是好事,孩子该读书明理。” 众人拜别师父,下山乘车返回长安。 回到张宅,张勤先让苏怡带周小虎去安顿。 次日,他便叫来韩老伯,问道:“老伯,韩其和韩芸(张勤给狗蛋和小草起的名)这段时间在家学认字,进展如何?” 韩老伯忙道:“回郎君,那两个孩子倒是肯学,每日跟着账房先生认字、写字,已识得三四百字了,简单的账目也能看个大概。” 张勤点点头:“开春了,该让他们正经进学堂了。你去找找,看崇仁坊附近有没有合适的蒙馆,要先生严厉些的。让韩其、韩芸,还有小虎,三人一同去上学。” 韩老伯应下:“老汉这就去打听。” 过了两日,韩老伯来回话,说在光德坊找到一家蒙馆,先生是个老秀才,教学颇严。 张勤便让苏怡给三个孩子各准备了一套新笔墨、一方砚台和几本蒙书。 正月廿二这天早上,张勤亲自看着韩其、韩芸和周小虎换上干净衣裳,背上书囊。 韩其十二岁,个子最高,牵着妹妹韩芸的手。 周小虎八岁,紧紧挨着韩其。 张勤对三个孩子道:“去学堂,要尊敬先生,用心读书。” “韩其,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妹妹和小虎。” 又对周小虎说:“小虎,你娘亲让你读书明理,莫要贪玩。” 三个孩子齐声应了。 韩老伯领着他们出了门,往光德坊走去。 张勤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对身旁的苏怡道:“开了春,事情一桩接一桩。等提了亲,办了婚事,这家里就更喜庆了。” 苏怡轻声道:“孩子们有书读,是好事。” 几日后,蒙馆先生托韩老伯带回话,说三个孩子都还算安稳,尤其是韩其,读书颇为用功。 周小虎偶尔想娘亲,哭过两回,但被韩其哄着也就好了。 张勤听了,心下稍安。 此时长安城中的积雪渐消,柳枝已冒出嫩芽。 张勤知道,忙碌的春天,真的要开始了。 而师姐林素问,此刻应已走在终南山的某条小径上,采着她的药草。 …… 正月廿五午后,张勤和苏怡正在杏林堂后院核对新一批药材的账目,魏府的老管家带着两个丫鬟来了。 老管家先向张勤行了礼,又对苏怡躬身道:“苏姑娘,夫人让老奴来接姑娘回府住些时日。” “夫人说,小姐与郎君的婚期已说定,按礼数,成亲前这段日子,小姐娘该在娘家备嫁。” “夫人已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一应物件都备齐了。” 苏怡闻言,手上记账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 张勤放下账本,对老管家点点头:“有劳管家跑一趟。师母考虑得周全,是该如此。” 他转向苏怡,语气平和:“怡儿,你随管家回去住吧。左右不过月余工夫,正好陪师母说说话。”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请管家稍坐,自己便和小禾回去张宅收拾下衣物。 张勤陪老管家在前堂喝茶。 老管家道:“夫人特意吩咐,姑娘日常用的医书、药箱都带上,在府里闷了也好解闷。” “还说请司农放心,定将姑娘照顾周全。” 约莫两刻钟后,苏怡提着个小包袱出来,身后小禾抱着她的医箱和几卷书。 张勤起身送他们到门口,魏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临上车前,张勤对苏怡低声道:“提亲的礼单我再看一遍,月底便去老师府上。” “你在那边安心住着,有事让小禾递话。” 苏怡点头:“我晓得。郎君也保重。”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杏林堂的钥匙递给张勤:“账本在书房第二个柜子里。” 看着马车驶出巷口,张勤转身回到院内。 方才还两人对坐的账房,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拿起苏怡未记完的账本看了看,墨迹还未干透。 当晚,张宅用晚饭时,桌上少了苏怡,周小虎扒着饭,小声问:“张师叔,苏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张勤给他夹了块肉,道:“等师叔去魏爷爷家提了亲,办喜事的时候,苏姑姑就回来了。” 饭后,张勤独自在书房,将提亲要用的雁鹅、锦缎、茶饼等礼单又核对了一遍,用红纸重新誊写清楚。 窗外月色清明。 第153章 门下:赐婚 正月廿七傍晚,孙思邈带着小道童来到了张宅。 院中已备好提亲之礼。 一对活雁用红绸系着脚,几匹色泽鲜亮的锦缎叠放整齐,另有装满茶饼的漆盒和几匣名贵药材。 孙思邈检视一番,点头道:“雁礼周全,色正品佳,甚好。” 第二天蒙蒙亮,孙思邈看看天色,“辰时初刻吉时,动身吧。” 张勤躬身应下,让韩老伯带着两名仆役抬着礼盒,随师父出门。 一行人步行前往不远处的魏府。 魏府中门早已敞开,魏徵身着深色常服,与裴氏一同在正堂等候。 见孙思邈与张勤到来,魏徵迎至阶下,拱手道:“孙真人亲临,蓬荜生辉。” 孙思邈还礼笑道:“魏公,今日老夫携小徒前来,是为求取贵府义女苏怡,结秦晋之好。” 说罢侧身示意。 张勤上前一步,向魏徵和裴氏行大礼,郑重道:“学生张勤,恳请老师、师母允准,迎娶苏怡为妻。” 魏徵肃容抬手:“勤儿请起。”裴氏在旁微笑颔首。 众人入堂落座。 孙思邈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婚书,递给魏徵:“此乃聘书,请魏公过目。” 魏徵展开细看,上书张勤籍贯官职、聘礼明细,并言明三月初六迎娶。 他点点头,将婚书转交裴氏收好。 随后,韩老伯带人将聘礼一一抬入堂中展示。 那对活雁尤其醒目,扑棱着翅膀,引得侍立廊下的丫鬟们悄悄张望。 魏徵依礼道:“小女粗陋,蒙张司农不弃,老夫岂有不准之理?” 便示意管家收下聘礼。 礼成后,魏徵请孙思邈移步书房用茶。 裴氏则对张勤温言道:“怡儿在后院,你去见见她吧。”张勤躬身谢过,由丫鬟引着穿过回廊。 后院西厢房前,苏怡正站在一株初绽的玉兰树下。 见张勤来了,她微微一笑。 张勤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这是师父给的银针,给你傍身。” 苏怡接过,轻声道:“婚期定了?” “三月初六。”张勤点头,“张宅后院不日就开始布置。” 前院传来孙思邈与魏徵的说笑声。 阳光透过玉兰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张勤与苏怡正式定亲后没两日,张宅的家丁们便开始往各府投递婚宴请柬。 这日午后,张勤正在书房核对宾客名单,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苏管家引着一位穿着粗布棉袍、满面风霜的老汉进来,正是杜曲村的里正王老五。 王老五一见张勤,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张神医!小老儿冒昧打扰了!” “村里乡亲们听说您要办喜事,都高兴得紧!大伙儿商量着,想沾沾您的喜气,派小老儿来问问,能不能讨几张请柬回去?” “咱杜曲村虽穷,礼数绝不短,定凑份厚厚的贺仪!” 张勤忙扶住他:“王里正快请起。乡亲们的心意,张某心领了。只是婚宴设在我这后院,地方有限,恐招待不周。” 王老五连连摆手:“神医放心!咱乡下人不在乎排场!在院外搭个棚子摆几桌也成,要么让咱送完贺礼就走,瞧新郎官一眼就心满意足!” “去年要不是您种牛痘救了一村人,哪有今日?这喜酒,说啥也得喝上一口!”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几位乡民,有提着一篮鸡蛋的妇人,有抱着粗布包袱的汉子,都是杜曲村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 “张神医,俺家小子命是您救的!” “俺娘能下地干活了,全托您的福!” “让俺们表表心意吧!” 张勤见推辞不过,沉吟片刻,便决定,便请里正代收乡亲贺仪,婚宴当日,在张宅外街口设流水席,请乡亲们吃杯水酒。 “只是院内宾客众多,恐难一一招呼,还望见谅。” 王老五喜得直搓手:“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流水席好,热闹!神医放心,贺仪清单小老儿亲自列明,绝不让您亏空!” 张勤让伙计取来一叠红纸,写上“杜曲村乡亲席”字样,交给王老五:“此乃凭证,届时凭此入席。有劳里正安排。” 王老五珍重接过红纸,带着乡民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管家在一旁低声道:“郎君,这流水席怕是要添不少开销…” 张勤望着乡民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银钱事小。乡亲们这份情谊,比贺礼厚重。” 几日后,杜曲村提前送来贺礼清单。 凑份子的铜钱用红绳串着,另有几十只活鸡、几筐鸡蛋、几匹农家自织的土布,礼单上按满了村民的红手印。 张勤让苏管家仔细收好,吩咐婚宴当日定要备足酒菜。 消息传开,长安城中一些受过杏林堂恩惠的平民百姓也托人来说项。 张勤索性让伙计在杏林堂外贴了告示:婚宴当日,另设百姓流水席,贺仪随心,不拘多少。 如此一来,原本计划中的婚宴,倒添了几分民间节庆般的热闹。 张勤看着日渐增多的贺礼清单,心中感慨,这婚礼,貌似已不只是他与苏怡的喜事。 而最重磅的合理在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来了。 张勤正在自家后院查看婚宴场地的布置,忽闻前堂一阵喧哗。 伙计快步来报:“东家,宫里有内侍来传旨!” 张勤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堂。 只见一名身着绛色圆领袍的内侍手持黄卷,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抬着朱漆礼盒。 堂内众人早已跪伏在地。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司农寺丞、太医署丞、蓝田县子张勤,克勤职守,献痘法活民,制酒精利军,功在社稷。 闻尔与魏门义女苏氏怡,两情相洽,择吉婚配。 朕心甚慰,特赐婚成礼,以示嘉勉。 赐锦缎百匹,玉璧一双,钱五百贯,助妆奁之资。 钦此。 张勤叩首谢恩:“臣张勤,谢陛下隆恩!” 双手接过圣旨。 内侍令小黄门将赏赐抬入堂中,锦缎流光,玉璧温润,钱贯沉重。 礼毕,内侍对张勤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张县子,借一步说话。” 第154章 药王问诊 内侍借了一步。 张勤会意,引他至偏厅。 内侍注意着左右,方压低声音道:“县子可知,此番赐婚,乃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联名向陛下举荐所致。” “殿下们言,张县子乃国之干才,婚事当显朝廷恩荣。” 张勤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有劳中官提点。下官感激两位殿下厚爱,更谢中官奔波。” 隐秘处,张勤塞给了他一小锭银子,小小敬意,望中官笑纳。 内侍微微一笑:“县子是明白人。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此别过。”说罢拱手离去。 送走内侍,张勤回到堂中。 韩老伯正带人清点赏赐,见张勤进来,喜道:“郎君,陛下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张勤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的锦缎玉璧,太子与秦王此番联手请旨,得此殊荣,幸甚至哉。 他吩咐韩老伯:“将赏赐登记造册,妥善收存。婚宴那日,陛下的赏赐需摆在显眼处。” 回到书房,张勤铺纸研墨,先给魏徵写了简信,禀明赐婚之事。 又另备两份谢恩奏折,一份呈东宫,一份送秦王府,措辞恭敬,感念殿下请旨之恩。 写完信,他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春阳正好,张宅院中的柳树已抽出新芽。 第二天,张勤就备好两份措辞恭敬的谢恩书信,分别送往东宫和秦王府。 午后,他独自在书房沉思。 圣恩不可辞,但是为臣者当投桃报李。 他想起前世看新闻见到过的风风火火的军训场景,尤其是那广西校长组织的。 士兵们匍匐爬行、翻越障碍、团队协作… 虽不谙军事,但这些基础训练方法,或可借鉴。 他铺开纸,用炭笔勾勒起来。 先画一列军士俯身贴地,四肢并用前行,旁注“低姿爬行,避箭矢”; 又画几人协作攀爬一道矮土墙,注“翻越障隘,需托举接力”; 再画一组人抬圆木奔跑,注“负重协同,练气力与默契”。 他尽量用现有的器械和场景来呈现:草人靶、矮墙、绳索、沙袋。 草图初成,他唤来韩老伯:“老伯,寻个手艺好的木匠,按此图做几件小模型,要精巧,两日内完成。” 韩老伯领命而去。 两日后,一套微缩训练器械模型摆在案头。 可活动的草人靶、可拆解的矮墙构件、编结的绳梯、填充沙粒的小麻袋。 张勤将模型与绘有演练步骤的绢布一并放入锦盒。 次日,他先携盒求见魏徵。 书房内,张勤打开锦盒:“老师,弟子前番在洛阳观玄甲军操练,见将士们骁勇,心有所感。” “回到长安后琢磨了些粗浅想法,或可补益日常练兵。” “此事关乎军务,弟子人微言轻,想请老师一同参详,若觉可行,不如由老师与弟子联名上奏,献于陛下,以报天恩。” 魏徵仔细看了模型与图示,沉吟道:“匍匐避箭,协作越障,这些法子确能锤炼士卒筋骨与默契。你欲直接奏呈陛下?” 练兵之法乃国之公器,献于陛下最为妥当。 且不久前蒙赐婚隆恩,正可借此聊表忠心。 奏章中只提洛阳观操之感,及感念圣恩欲献绵力,不必涉及东宫或秦王府。 魏徵捻须颔首:“如此甚妥。避开门户之见,直呈天听,方显公心。你我便联名具奏。” 二人当即斟酌词句,共同草拟奏章。 文中先陈陛下赐婚之恩,再述张勤洛阳见闻引发思索。 继而说明所献练兵之法旨在提升单兵素质与小队协同,附上模型图样,末了恳请陛下敕下有司参考试行。 奏章写就,魏徵用了自己的官印,张勤副署。 魏徵道:“明日早朝,我便将此奏呈上。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次日,魏徵依例将奏章呈递。 数日后,门下省批回文书,皇帝朱批“览奏甚慰,所陈练兵之法着兵部会同十六卫议奏”。 消息传回,张勤对魏徵道:“有老师主持,此事方得稳妥。” 魏徵淡然道:“分内之事。你日后行事,亦当如此,持身以正,献策为公。” 张勤心中明白,这番操作,既回应了赐婚恩典,又将练兵之法的归属置于皇帝麾下。 避免了献于太子还是秦王的两难抉择,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正月底以来,杏林堂里少了苏怡和林素问两位坐堂医师,前来求诊的病患却不见少。 张勤正要找人商量是否要临时聘请几位医师,孙思邈却带着小道童来了医馆。 “勤儿,怡儿备嫁,素问游历,堂中缺人手。为师这几日得闲,便来帮你坐堂几日。” 孙思邈拂须笑道。 张勤又惊又喜,忙将师父迎入内堂:“有劳师父!只是辛苦师父了。” 孙思邈摆摆手:“行医济世,何谈辛苦。你去忙婚事筹备,前堂有为师照应。” 第二日,孙思邈便在杏林堂正堂设案坐诊。 这种消息哪里捂得了几天,药王亲临杏林堂问诊,长安城中顿时轰动。 不仅寻常百姓蜂拥而至,不少朝中官员也闻讯而来。 这日清晨,医馆刚开门,便有数辆装饰简朴却显贵气的马车停在门口。 先是太子詹事宇文士及带着老母前来诊治咳疾,接着中书舍人李百药也来请平安脉。 孙思邈一一细心诊看,开方讲解,毫不怠慢。 张勤侍立一旁,递笔捧砚,观摩学习。 午后又来了几位官员,有御史台的,有六部的,甚至还有两位身着戎装的卫府将军。 诊室内一时冠盖云集。孙思邈神色如常,对每位病患都耐心询问,切脉细致。 有位老将军患腿疾多年,孙思邈仔细按压其膝踝后。 乃旧伤瘀滞,兼受寒湿。针药可缓,然需常做‘燕翔势’活动筋腱。 说罢亲自示范了几个舒缓动作。 老将军连连称谢。 张勤在旁默默观察,发现师父不仅医术精湛,应对各色人物也极有分寸。 对位高者不卑不亢,对平民耐心细致,谈及病情深入浅出,开方用药务求价廉效显。 一位吏部官员想开些名贵补药,孙思邈直言: “尊驾脉象只是思虑过度,夜寐不安,用些合欢皮、酸枣仁便可,不必服参茸。” 晚间闭馆后,孙思邈对张勤道:“今日来的几位大人,观其气色脉象,多有心脾两虚、肝郁化火之症。” “朝堂劳心,可见一斑。” 张勤点头:“弟子观他们言语间,亦多提及河北战事、春闱大选等朝务,确似心事重重。” 第155章 盐的再提纯 如此数日,孙思邈坐堂问诊,杏林堂门庭若市。 张勤白日侍奉师父,记录医案,晚间则筹备婚事。 他发觉,这医馆在这段时间竟成了观察朝中动向的一扇窗口。 而孙思邈的坐镇,不仅稳住了杏林堂的运转,更进一步提升了医馆的声誉。 这日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孙思邈边净手边对张勤道:“再过十日便是你大婚之期,这几日为师多坐堂,你可专心准备。” 张勤躬身:“谢师父体恤。有师父在此,弟子安心。” 二月中下旬,杏林堂有孙思邈坐镇,张勤得以抽身,将更多精力放在婚事筹备和那件隐秘之事上。 他决定重拾起细盐的提纯。 上次初步实验,效果仍有极大的改善空间。 这日午后,他借故离开医馆,独自来到西市后巷一处僻静的租赁小院。 这里是他前些时日悄悄租下的,除自己外,无人知晓。 院内杂物间里,摆放着几袋从不同盐场买来的粗盐,色泽灰黄,颗粒不均,有的还夹杂着沙土。 另有几筐洗净的细沙、砸成小块的木炭、几卷致密的麻布和几个带盖的陶瓮。 张勤闩好院门,挽起袖子,先开始像上次一样的步骤。 他先取一盆粗盐,用石臼仔细捣碎,倒入大陶瓮中,加入温水搅拌至饱和,瓮底沉淀下不少泥沙。 接着,他取来一个底部钻有细孔的瓦罐,在罐内自下而上依次铺上厚厚一层细沙、一层木炭粒、再一层细沙。 最上面覆盖几层叠好的麻布。 他将浑浊的盐水缓缓倒入瓦罐,看着浑浊的液体透过麻布,经过炭沙层过滤,汇入陶盆。 初始流出的水仍带淡黄,随着过滤持续,盆中的水渐渐变得清亮透明。 张勤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刺口的苦涩味淡了许多。 他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一个浅口宽沿的陶盆中,置于院中阳光充足处晾晒。 时近二月末,春日暖阳已有几分力道。 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查看水分蒸发情况,并用竹片轻轻搅动,防止结块。 晒了两日,盆底析出层层白色结晶。 张勤小心地将这些结晶刮下,收入另一个陶罐。 得到的盐比粗盐洁白细腻许多,但仍有少许杂质。 他并不满意,想起了“淋卤法”的原理。 第三日,他改进了步骤。 将新得的盐再次用少量清水溶解,得到更浓的卤水,然后取来一些干净的草木灰,撒入卤水中搅拌。 静置片刻后,可见灰中吸附了些许杂质沉淀。 他再次用麻布过滤卤水,然后将滤液置于陶盆中,用小火缓缓煎熬,小心控制火候,避免焦糊。 待水分蒸干,罐底留下的盐结晶雪白细腻,颗粒均匀。 张勤取少许置于掌心观察,又拈了一点放入口中,只有纯粹的咸味,苦涩异味极淡。 他轻轻舒了口气。 他将这罐精盐仔细密封,藏于院中水缸下的暗格里。 回到张宅书房,他翻开《盐铁论》和本朝《盐法疏议》,眉头微蹙。 盐利关乎国本,技术虽成,却是一把双刃剑。 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 但握有此技,便多了一份应对变局的底气。 他铺纸研墨,画了几张改进过滤装置和晾晒池的草图,标注了些要点,随后将纸卷起,用蜡封好,与那包精盐藏于一处。 窗外月上柳梢头,张勤知道,无论是即将到来的婚礼,还是未知的朝堂封赏,亦或这隐秘的制盐技术,都需他步步为营。 …… 三月初四,张宅后院已搭起了喜棚,挂上了红绸。 张勤站在院中,看着韩老伯指挥伙计们摆放桌椅、悬挂灯笼,心中有些茫然。 他前世参加过几次同学的婚礼,无非是酒店迎宾、交换戒指、敬酒闹洞房,可对这唐代婚礼的规矩,实在是一窍不通。 韩老伯拿着一卷红纸清单过来:“郎君,婚宴的菜式、酒水都定下了,您过目?” 张勤摆摆手:“老伯定夺便是,我不懂这些。” 孙思邈从诊室出来,见张勤站着发愣,笑道:“勤儿,可是心中没底?莫慌,婚礼自有礼法规程,依着来便是。” “后日迎亲、拜堂,为师与你魏老师都会在场提点。” 张勤苦笑:“师父,弟子确实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呀,”孙思邈捋须,“新郎官只需依礼行事便可。明日吉时,你备好雁礼,随我去魏府迎亲。” “后日拜天地时,听候赞礼官唱喏;宴席上敬酒答谢。其余琐事,有管家、傧相操持。” 正说着,魏府派了个老成仆妇过来,递上一份礼单:“张司农,我家夫人让老奴送来,这是明日亲迎需备的物件,请司农核对。” 张勤接过一看,密密麻麻列着。 奠雁一双、合欢铃一对、同心结四枚、红绢百尺… 他转头看向韩老伯。韩老伯忙道:“郎君放心,都已备齐,放在东厢房了。” 而早在上月,宫中就送来两匹御赐的红锦,说是给新人做礼服之用。 当时张勤谢恩收下,交给苏怡的陪嫁丫鬟拿去裁剪。 周小虎跑过来,扯着张勤的衣袖问:“张师叔,新娘子什么时候来呀?我能去接新娘子吗?” 张勤摸摸他的头:“后天就能见到了。接亲是大人的事,你在家等着吃喜糖就好。” 林素问虽在外游历,也托人捎回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张勤将贺礼登记在册,心中感慨,这婚礼虽不由他主导,却牵动着许多人的心意。 直到三月初五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喜棚内桌椅齐整,红烛高燃。 新房布置妥当,铺着百子千孙被。 厨房飘出蒸糕的甜香。 孙思邈检查了一遍流程,对张勤道:“勤儿,早些歇息,明日辰时便要动身。” 张勤回到房中,看着架上叠放整齐的绛纱公服,心想:穿越至今,种种谋划挣扎,竟真要在这大唐成家立业了。 明日之后,他与苏怡,便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这陌生的婚礼仪式,这家眷,或许正是他融入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见证。 他吹熄灯,躺下休息。 窗外,隐约传来韩老伯最后一遍清点物品的脚步声。 第156章 大婚 三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张宅内外已是一片忙碌。 张勤换上绛纱公服,腰间系着大红锦带,由韩老伯和傧相帮着整理衣冠。 院门外,迎亲的车马仪仗早已备齐,领头是一匹披红挂彩的白马。 辰时初刻,孙思邈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来到正堂。 林素问和刘神威也赶了回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张勤:“师弟,师姐游历偶得,这是一对百年老山参,给新人补气养元,算是我们众师姐师兄的一点心意。” 孙思邈颔首:“时辰已到,勤儿出发吧。” 鼓乐声起,张勤翻身上马,傧相在前引路,仪仗队伍抬着雁鹅、锦盒等聘礼,一路吹吹打打往魏府而去。 街坊邻里纷纷出门围观,孩童们追着队伍跑跳,争抢撒出的喜钱。 到了魏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三支桃木箭,窗棂塞着麻束,井口覆着草席。 正是驱邪避祟的古礼。 魏府管家在门前拱手笑道:“请新郎官赋诗一首,催新妇出阁!” 张勤早有准备,在马上朗声诵道:“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这是前朝传下的催妆诗,意在请新娘早些梳妆完毕。 诗声刚落,魏府大门缓缓开启。 魏徵与裴氏站在正堂阶前,面带笑意。张勤下马,奉上雁礼。魏徵依礼训诫几句“夫妻和睦,勤俭持家”的话。 这时,身着青绿钗钿礼衣、头覆红纱的苏怡由林素问和几位魏府女眷陪着,从闺房走出。 行至院中,早已设好一座马鞍。 林素问轻声道:“师妹,跨过这鞍,一路平安。” 苏怡微提裙摆,稳步跨过马鞍。 新人一前一后,牵着红绸走出魏府。 鞭炮声中,苏怡登上花轿。 迎亲队伍行至半途,早有魏府管家带着一众街坊拦在道中,笑着喊着障车文。 张勤笑着让傧相撒出几串铜钱,众人哄抢一番,方才让开通路。 队伍回到张宅时时,堂院内红烛高烧,宾客云集。 正堂红烛高烧,宾客盈门。 傍晚时分。 孙思邈端坐主位,魏徵与裴氏居左,林素问带着周小虎站在一旁。 赞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新人行沃盥礼!” 侍者奉上铜匜与陶盆。张勤与苏怡各执匜勺,互相为对方缓缓浇水净手。 水流淅沥,二人手指在盆中轻触即分。赞礼官唱:“沃盥礼成,净手同心!” 新人入席相对而坐。 苏怡始终以团扇遮面。 赞礼官示意张勤赋诗。 张勤略一沉吟,望着扇面上绣的合欢花纹,朗声道:“团扇团团合欢枝,玉手纤纤却扇时。莫道春深花事晚,杏林新叶正参差。” 诗毕,苏怡微微颔首,将团扇递给身旁的林素问,露出含羞带笑的面容。 堂上宾客纷纷叫好。 侍者端上漆案,置着两碗粟米饭、一碟蒸豚肉、一碟腌菜。 赞礼官唱:“行同牢礼!”侍者将豚肉分夹至二人碗中。 张勤与苏怡举箸互揖,各自食肉一口,又交换饭碗各食一勺。 孙思邈抚须道:“同牢共食,甘苦与共。” 接着奉上合卺酒。 侍者将一枚剖开的匏瓜盛满酒浆,以红丝线系柄。 张勤与苏怡各执一半,交臂而饮。 饮毕,侍者将两半匏瓜合起,用红线牢牢捆扎,置于锦盒中。 魏徵笑道:“合卺而酳,永结同心。” 最后是结发礼。 张勤解开苏怡发髻上一缕绾发的红缨,林素问递上银剪。 二人各剪下对方一小绺头发,苏怡灵巧地将两缕青丝编成合髻,装入绣囊系紧。 周小虎好奇地踮脚张望,被林素问轻轻按住。 赞礼官高唱:“礼成!新人拜客!” 张勤与苏怡向孙思邈、魏徵夫妇行大礼,又转身向满堂宾客躬身揖拜。 宾客纷纷还礼,韩老伯带着人向空中抛洒系着彩绦的开元通宝,铜钱如雨落下,孩童们欢笑争抢。 礼毕,新人被送入新房。 孙思邈对魏徵叹道:“少年夫妻,佳偶天成。” 魏徵点头:“今日之礼,古风犹存。” 院中喜宴开席,流水席也同步款待街坊乡邻。 张勤与苏怡稍作休息后,便出来向众宾客敬酒。 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渐散。 新房内红烛摇曳,张勤掀开苏怡的盖头,见她脸颊微红,轻声道:“忙了一日,累了吧?” 苏怡摇摇头,从枕下取出一个香囊:“这是我缝的,里面放了安神的合欢皮。”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二更的梆子声。 长安城渐渐沉寂,而后院的这间新房内,红烛彻夜长明。 话说屋内红烛高照,锦被铺陈,合卺酒具还摆在案上。 因二人早已相熟,傧相和女眷们只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并未如俗礼那般闹洞房。 房门轻轻合上,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张勤走到案前,将两只合卺葫芦小心收进锦盒。 苏怡坐在床沿,低头整理着衣袖上的褶皱。张勤转身看她,轻声道:“忙了一日,乏了吧?我帮你卸了这钗冠。” 苏怡微微点头。 张勤走到她身后,小心解开繁复的钗环。 青丝披散下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苏怡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低声道:“这冠子沉得很。” 张勤将钗环放入妆匣,又倒了两杯温茶:“喝口茶润润喉。” 两人对坐在案前,一时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红烛的光晕在苏怡脸上轻轻晃动。 苏怡从袖中取出那个绣着合欢花的香囊,放在案上:“里头加了安神的合欢皮,你放在枕边。” 张勤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你手巧。” 他顿了顿,“今日行礼时,你跨马鞍很稳。” 苏怡浅笑:“师姐提前教过我,说不能慌。” 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 张勤起身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前一盏烛台。 苏怡褪下厚重的外袍,露出里面绯色的中衣。 张勤帮她将嫁衣仔细叠好,放在衣架上。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苏怡伸手摸了摸锦被上绣的百子图,轻声道:“这被子是师母带着丫鬟们赶工绣的。” 张勤“嗯”了一声,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怡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指尖触到她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是师母给的陪嫁。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宴席散尽的喧哗声,更显得屋内静谧。 第157章 回门 春宵一刻值千金。 三月初七,日头已升得老高,新房内红帐低垂。 张勤先醒过来,见苏怡还闭眼睡着,呼吸匀长,便没惊动她。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投下细碎光斑。 又过了一刻钟,苏怡才轻轻动了动,睁开眼,正对上张勤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脸:“什么时辰了?” 张勤起身撩开帐子看了看日头:“怕是已近午时了。” 因无需向公婆请安,两人便不急着起身。 苏怡坐起来,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拿起枕边的木梳,慢慢梳理着。 张勤看着她,忽然道:“我帮你绾发试试?” 苏怡抿嘴一笑,将梳子递给他。 张勤笨拙地拢起她的长发,试了几次都绾不紧,发丝总是滑落。 苏怡也不催促,只静静坐着。 最后勉强绾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张勤松了口气:“手生得很。” 苏怡对镜照了照,轻声道:“绾得挺好。” 两人梳洗完毕,已近晌午。 刚走出房门,就见苏管家领着全宅仆役丫鬟整齐站在院中。 师父和师姐师兄则是在边上笑吟吟的看着。 见他们出来,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给郎君、夫人请安!” 苏福上前一步,捧上一本名册:“夫人,这是宅中上下人等名册,请夫人过目。” 这名册之前张勤也不管,只是交在苏福手中。 苏怡接过名册,略一翻看,温声道:“有劳福伯。” “今日是我进门头一天,给大家备了些见面礼。” 她示意身后丫鬟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红封,按等差包着铜钱。 张勤在一旁道:“夫人既进门,往后家中琐事,皆由夫人掌管。你等需尽心侍奉。” 仆役们依次上前领赏,个个喜形于色。 厨娘王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夫人赏!老奴这就去备午饭,做了夫人爱吃的笋蕨羹。” 周小虎也跑过来,有模有样地行礼:“小虎给叔叔婶婶请安!” 苏怡笑着摸摸他的头,另塞给他一包芝麻糖。 午饭摆在后院花厅。 席间,苏福将家中账本、钥匙一一呈给苏怡过目。 苏怡仔细问了日常用度、仆役分工,又吩咐将库房绢布取出几匹,给众人添置春衣。 日后还是苏福掌管这些账目,只是多了个张夫人把关而已,而这张夫人和郎君还是都主外。 饭后,张勤对苏怡道:“医馆那边,师姐回来会多待几天,刘师兄也来了,这几日你还是将养着,明日我随你回魏府。” 苏怡点头:“我下午便去瞧瞧。药材账目还需核对。”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花厅。 张宅上下因这位新主母的到来,显得格外井然有序,虽然本来也是井然有序。 这座宅子,从此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三月初八一早,张勤和苏怡收拾停当,准备回门。 苏管家早已备好回门礼:两坛新酿的米酒、四只风干的腊鹅、几匹鲜亮的绸缎,还有一盒杏林堂自制的安神香丸。 两人乘车往魏府去。 马车刚到魏府门口,就见几个眼尖的小丫鬟跑进去报信。 “小姐和姑爷回来啦!”不一会儿,魏府中门大开,管家带着一众仆役丫鬟在门前迎候,个个脸上带笑。 张勤先下车,又转身扶苏怡下来。 两人刚站定,管家就领着众人齐声贺道:“恭迎姑爷、小姐回门!”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丫鬟就嬉笑着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姑爷小姐百年好合!” “姑爷,讨个红封沾沾喜气!”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苏怡抿嘴一笑,从随身带的绣囊里抓出一把用红绳串好的铜钱,分给众人。 张勤也让来福抬过一筐新蒸的枣糕,分给府中下人。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道谢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裴氏闻声从内院出来,见这情景,笑道:“这帮小猢狲,就等着讨你们红封呢!” 她拉着苏怡的手仔细端详,“怡儿,这两天睡得可好?姑爷可还体贴?” 苏怡脸颊微红,低声道:“义母放心,一切都好。” 魏徵也从书房出来,对张勤道:“进来坐吧,别在门口站着。” 众人到正堂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裴氏关切地问了些婚礼细节,又对张勤道:“怡儿性子静,往后还需你多担待。” 张勤恭敬道:“师母放心,弟子定当好好待怡儿。” 午间,魏府备了丰盛的家宴。 席间,裴氏不住地给苏怡夹菜:“这是你爱吃的笋蕨羹,多吃些。” 又对张勤道:“听闻你献的练兵之法,陛下已交兵部议处,这是好事。” 宴毕,裴氏将苏怡单独叫到内室,塞给她一个小锦盒。 “这是娘给你的体己,好生收着。” 苏怡打开一看,是几件精致的金玉头面。 日落时分,张勤和苏怡告辞回府。 魏府管家又带着众人送到门口,齐声道:“恭送姑爷小姐,常回来看看!” 回程的马车上,苏怡靠着张勤肩膀,轻声道:“娘给了我一盒首饰,说是她的嫁妆里分的。” 张勤点头:“师母是真心疼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月初十,张勤准备去司农寺和太医署走一趟。 成婚这几日告假,也该去点个卯,给同僚们发些喜饼。 虽然平时也极少去坐班,尤其是杏林堂开业以来。 苏怡点头:“是该去。我让厨房多备些枣糕,你用食盒装好带去。” 早饭后,张勤带着韩老伯提了两大食盒新蒸的枣糕,先往司农寺去。 进了衙门,值房里的主簿、录事们见他来了,都笑着起身拱手。 “张丞大喜!听说新夫人是魏公义女,真是郎才女貌!” 张勤让韩老伯打开食盒,给每人分了两块用红纸包着的枣糕,笑道: “一点心意,沾沾喜气。这几日寺中可有事务?” 主簿接过枣糕,道:“眼下春耕,各州报来的粮种调配文书多了些,不过都按旧例处置了。” 临近晌午,从司农寺出来,张勤又转道太医署。 署中医官、博士见了他,也都道贺。 周署令捻须笑道:“张丞新婚燕尔,本该多歇几日。” “你献上的练兵章程,听说兵部已下文让各卫所参详,这是你的功劳。” 张勤照样分了枣糕。 一位老博士打趣道:“张丞如今成了家,往后试制新药,可有贤内助帮手了!” 第158章 四个月,三万五千两 张勤笑着应酬几句,去值房寻当值的医官核对近日杏林堂呈送的病案记录。 恰巧遇到太医署正在分派春季防疫药材,一位医官问道:“张丞,您看今年这避瘟散的方子,可要调整?” 张勤看了看药材清单:“紫苏、苍术可多加两成,薄荷减一成。今年春寒,当以驱寒燥湿为重。” 那医官连忙记下。 在太医署盘桓半个时辰,与大家交流了一番心得。 临走时,几位相熟的医官送他到门口,玩笑道:“下次张丞再来,可要带红蛋了!” 回到杏林堂,已是午后。 苏怡正在堂内整理药材账目,见张勤回来,问道:“署中一切可好?” 张勤脱下官袍,挂在一旁:“都好。同僚们收了喜饼,都问张夫人你好。周署令还提了练兵法的事,说是兵部已在议了。” 苏怡递过一杯热茶,那就好,自己郎君懂得挺多。 张勤坐下喝茶,看着堂前来往的病患,轻声道:“成了家,这日子反倒更踏实了。” 三月十二午后。 张勤在后院书房,叫来兰蔻铺子的钱掌柜和管家苏福。 苏怡也在旁坐着,手里翻着医案。 钱掌柜捧着一本蓝皮账册,恭敬呈上。 “东家,夫人,这是去岁八月开张到腊月底的总账,请您过目。” 张勤接过账册,苏福在一旁补充道:“郎君,老汉与钱掌柜核对过三遍,出入账都清楚了。” 总账册上用蝇头小楷列着主要进项。 常皂售出五十万块,得银五千两。 精皂售出二十七万块,得银七千两。 口红售出五千余支,得银一万两; 香水售出九千小瓶,得银一万八千两。 另有各色礼盒、香囊等零散进项。 扣除工料、铺租、工钱等开销,净利三万五千整。 张勤指着总数道:“三万五千两……比预想的多些。”他看向钱掌柜:“腊月里口脂卖得最好?” 钱掌柜忙点头:“是,东家。口脂膏精巧便携,价钱适中,年节时各家夫人小姐都爱买,腊月就卖出近两千支。” 苏怡放下医案,轻声道:“香水价高,但是胜在男女皆能用,竟然比口红买的更好,也算不错了。” 这生意能成,靠的是物品新奇,也有一些宫中默许和市面太平的缘由。 按当初议定的,该按照陛下和两位殿下的占股给他们分成了。 苏福道:“老仆算过了,一成是三千五百两。已兑成金锭,装在三个樟木箱里,随时可送入各处。 张勤沉吟片刻:“这样,钱掌柜,你明日去将市面新到的南洋珍珠选十颗,苏伯备些上等阿胶、鹿茸,与金锭一并装箱。” “我写个谢恩折子,说明此乃去岁兰蔻铺子红利,感念天恩浩荡,献上以充内帑。” 钱掌柜和苏福齐声应下。张勤又道:“剩余银钱,留六千两作铺子周转和工坊扩建,余下两万两入库。今年接下来的洛阳分号要用钱。” 二人退下后,苏怡感叹道:“这一个工坊加一个商铺竟有如此之利。” 次日,张勤带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进宫进献。 傍晚回来禀报,说内侍监收了礼单,陛下有口谕“张卿忠心可嘉”。 此事办妥,张勤心中稍安。 …… 过了几天,韩玉(张勤给韩铁柱起的名)匆匆从玉山乡庄子赶回张宅,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他见到张勤便道:“郎君,庄上来了二十多号人,说是按您年前在路上许的话,从洛阳那边一路讨饭过来的饥民!” “领头的叫赵石,说见过您的车驾。” 张勤放下手中的账本:“来了多少人?情形如何?” 韩玉道:“共二十三人,大多是青壮汉子,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看着虽瘦,筋骨倒结实。” “庄上按您的吩咐,先给了热粥窝头,让他们在旧仓房歇下了。” 问下来,里头有七八个是木匠、铁匠,还有会烧窑的、编竹器的,剩下的也都是种田好手。 张勤闻言,眼中一亮:“有手艺的工匠?这倒难得。” 他起身对苏怡道:“怡儿,我去庄子一趟。这些人能活着走到长安,都是硬骨头,得好生安置。” 苏怡点头:“郎君带上些伤药和姜糖,他们一路辛苦,怕是多有不适。” 张勤当即让铁柱备车,又装上一筐炊饼和几包常用药材,直奔玉山乡。 到了庄子,韩玉引他到旧仓房。 只见二十多人或坐或卧,虽衣衫褴褛,但眼神都还清亮。 领头的中年汉子赵石见张勤来了,忙带着众人跪下:“恩公!小人们按您指的路,总算活着到了!” 张勤扶起他们:“都起来说话。这一路受苦了。” 他仔细看了看这些人,手脚粗大,确实多是做惯活计的。 他问赵石:“你说你们中有匠人?” 赵石连忙指着一个黑脸汉子:“这是王木匠,会做桌椅门窗。” 又指一个精瘦汉子:“李铁匠,能打农具。” 还有个老汉:“孙窑头,烧过砖瓦。” 张勤心中盘算,这些工匠正可大用。 于是先安排他们洗澡换衣,有伤病的让庄上郎中瞧瞧。 晚饭加餐,每人先发一身干净衣裳。 又对赵石等人道:“你们既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会手艺的,往后在庄上做工。” “会种地的,跟着赵大春耕。工钱伙食按庄上规矩来,绝不亏待。” 众人连连叩谢。 张勤将韩玉叫到一旁,低声道:“庄后山坳里那片旧砖窑,你带人收拾出来。” “我要在那儿建个工坊,专做精细物件。” “王木匠、李铁匠这些人,先别派重活,养好身子,我另有用处。” 韩玉应下:“那片窑洞僻静,离庄子也近,收拾起来快。” 张勤又去看望了工匠们,问了各人手艺深浅。 王木匠说会做榫卯,李铁匠能打精铁小件,孙窑头懂控火候。 张勤心中暗喜,这些人正是他筹建秘密实验室所需的基础人手。 当晚,张勤在庄上住下,与韩玉详细商议了工坊修建事宜。 次日离开前,他对赵石道:“好生将养,过几日我来安排活计。你们有一技之长,往后有的是用武之地。” 回城路上,张勤盘算着。 有了这批工匠,许多之前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设想,或可逐步尝试。 那处山坳工坊,正好用来试验些新的技术。 第159章 白眼果蝇 张勤当天收集好众人的家乡户籍后,就去蓝田县衙办了大家的通关文书。 回来后,他将韩玉叫到书房。 韩玉刚汇报完猪场春繁的情况,身上还带着些草料味。 张勤递给他一本名册:“玉山乡新来的工匠,你接手管。猪场的事,交给你副手赵二狗。” 韩玉接过名册翻看:“郎君,这些人底细清楚吗?” 张勤道:“都是从河南道逃难来的,手艺实在。你带他们去后山坳工坊,日后我只与你单线联络,工坊里的事不外传。以后这工坊就叫格物坊。” 韩玉点头:“明白。猪场那边二狗能顶上,他管了半年配种的事,稳当。” 三日后,韩玉安排妥当,张勤随他去了玉山乡。 在格物坊的草棚里,八名选出的工匠站成一排。张勤让韩玉发给每人一个蓝布包。 “打开看看。”张勤道。 工匠们解开布包,里面是十两雪花银和一张地契。王木匠手一抖:“郎君,这……” 张勤道:“银钱是安家费。地契是庄口那排新盖土房的,每户一间。” “家眷在身边的,接来住;逃散了的,给你们一个月假,带着银钱去寻人。若家人已不在……” 他顿了顿,“这钱就当抚恤,回去立个衣冠冢,尽份心。” 李铁匠噗通跪下,声音发哽:“郎君,我老娘和闺女…去年在偃师走散了…” 张勤扶起他:“十两够你沿途打听。找着了接回来,找不着…也算了桩心事。” 孙窑头老泪纵横:“小老儿两个儿子都死在乱军里了…这钱,我给他们修个坟头。” 张勤对韩玉道:“记下要寻亲的,发通关文书。一个月后,看有多少人回来。” 韩玉掏出册子逐一登记。 王木匠要回汴州找妻儿,李铁匠去偃师,另有三人要回乡寻亲。 剩下几人亲属已殁,默默收好银钱。 张勤又道:“留下的人,明日开工。工钱比市面高五成,但有三条…” 一不准问做何物,二不准私带工料出入,三不准与外间人论工坊事。 他看向韩玉:“违规者,你来处置。” 韩玉沉声道:“诸位兄弟,郎君待咱们厚道,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我韩玉把话放这儿,守规矩的,吃肉喝酒;坏规矩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笔杆子,“我们这就不留他了。” 工匠们纷纷应声:“听郎君和韩头安排!” 一个月后,寻亲的工匠陆续返回。 王木匠接回了瘦骨嶙峋的妻儿,李铁匠没找到亲人,背回一包故乡的土。 韩玉帮他们安顿家小,格物坊即将运转。 张勤定下,会让韩玉每月初五送来一些新图纸,届时大家就全心全意研究这些新物什。 当然,这是后话了。 …… 三月底,张宅饭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韩其扒着饭,忽然抬头对张勤说:“郎君,今天我给小虫罐子添烂梨时。” “看见一只怪虫,别的虫眼睛都是红的,就它眼睛是白的,像沾了石灰!” 张勤筷子一顿:“白眼虫?你看真切了?” 韩其用力点头:“真真的!我还用草棍拨了它几下,它爬得慢吞吞的。” 苏怡放下汤碗:“可是喂食不净,害了病?” 张勤起身道:“我去看看。”他快步走进书房,韩其举着油灯跟过去。 窗台上摆着四个竹筒,都用纱布蒙着口。 张勤小心揭开最早那筒的纱布,凑着灯光细看。 果蝇在腐烂的果肉上爬动,大多红眼闪亮。 他轻轻拨开几只,果然在角落发现一只行动迟缓的白眼果蝇。 “取个新竹筒来。”张勤声音有些紧。 韩其忙递上空筒。 张勤用细竹签小心地将那只白眼果蝇引入新筒,重新蒙好纱布。 他盯着筒壁看了半晌,对韩其道:“这事先别声张。明日你帮我做个记号。” “红眼虫用朱砂点筒身,白眼虫用白垩点。” 晚饭后,张勤对苏怡低声道:“怡儿,那白眼虫不是病,是变异——好比一窝狗崽里突然出了只白毛的。” 他铺纸研墨,画了张简图:“你瞧,红眼变白眼,这等性状突变,正是验证遗传规律的契机。” “若这白眼能传给后代…” 苏怡虽不完全明白,但见丈夫神色郑重,便道:“可要另辟静室饲养?” 张勤摇头:“仍在书房,但需更仔细。你帮我盯着韩其记本册子,每日喂食时辰、果蝇数量、眼色变化,都记下。” 而其实,就在刚才,就在他看清那只迟缓白眼的瞬间,脑中“嗡”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观测到神奇的现象…】 【核心生存强化模块,生物图书馆权限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他僵在原地,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眼前不再是书房墙壁,而是又一面光屏,光屏上呈现着各种书籍,烫金封皮,书名闪烁不定。 《遗传学导论》《微生物图谱》《光学仪器精要》…… 甚至还有《玻璃工艺大全》《水晶熔炼技法》这样的工具书。 “郎君?”韩其见他不动,小声唤道。 张勤猛地回神,书架的幻象消退,但那些知识却像刻进脑子里一般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对韩其道:“去睡吧,明日再记。” 声音有些发干。 待韩其离开,张勤闩上房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些书上记录着,有如何用石英砂、纯碱烧制透明玻璃的配方。 有打磨透镜组合成显微镜的步骤。 甚至详细记载了十七世纪列文虎克那些原始显微镜的构造。 他铺开纸,炭笔自动画出双凸透镜的弧线计算公式,旁边浮现出搭建简易熔窑的草图。 笔尖一顿,又勾勒出多片透镜组配的光路图——这正是复合显微镜的核心原理。 张勤想起来了,那孙窑头,曾经提过自己烧过琉璃瓦,给大慈恩寺烧过琉璃构件。 或许可试制些透明器皿,用于观察细微之物。 到时要问问孙师傅,可否用石英砂混草木灰,高温熔炼。 而下一次要给到他们研制的新物什就是这玻璃了。 第160章 自行车 次日,张勤叫来韩其和周小虎,给了他们一叠裁好的麻纸和炭笔。 “往后你俩轮班喂虫,每三日清点各筒虫数,红眼多少、白眼多少,记在纸上交给我。” 又叮嘱:“手要洗净,竹筒轻拿轻放。”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见张勤严肃,都认真应下。 从此,书房窗台上多了本记录册,韩其和周小虎常凑在筒前嘀嘀咕咕。 “今日三号筒红眼一百零七只,白眼…咦,好像又多了一只?” 苏怡晚间整理册子时,轻声道:“这月白眼虫竟繁育出十余只了。” 张勤点头:“白眼性状确能遗传。” “待数量再多些,或可试让红白二色交配,观其子代眼色分布。” 他望着跳动的灯花,这白眼果蝇竟提前千年被发现。 …… 四月初,韩玉提着灯笼,引张勤走进玉山乡后山坳的格物坊。 这是第一次,张勤觉得要自己来一趟。 工匠们早已候在屋内,油灯下摆着几张新打的木工台。 张勤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在台上铺开。 纸上用炭笔画着个两轮车的图样,结构古怪。 前有木轮带杈,后有稍小木轮,中间连着根弯梁,梁上装着个马鞍似的坐垫,轮子间还有链条似的铁环相连。 “诸位看看这个。”张勤指着图纸。 “这叫自走车。人坐在这鞍上,双脚蹬动前轮杈子,借链条带动后轮,便能前行。” 钱木匠凑近细看,手指在车架连接处点了点:“郎君,这前后梁用榫卯咬死怕不稳当,得加铁箍套牢。” “前轮这杈子…用硬木削成?” 吴铁匠盯着那链条皱起眉:“这铁环一环扣一环,打制费工。还得算准尺寸,差一丝就卡不住。” 料子都用现成的,车架用硬木,轮圈用竹条烘弯,链条用熟铁打制。 坐垫裹熟皮,里头塞麻絮。 他顿了顿,“难点在链条和轮轴咬合,需做得滑顺不卡。” 孙窑头插话:“轮轴孔得镶铜套,磨光了才转得溜。俺窑上能烧铜水浇铸。” 张勤又抽出几张分图:“这是车轮辐条排法,这是鞍座绑绳的打结式样。” 他看向众人,“这车做成,平地比步行快,且省力。但眼下只是雏形,需各位试制改良。” 钱木匠搓搓手:“明日俺先打个车架试试榫口。” 钱铁匠道:“俺带徒弟打铁环,先串一尺长的链子试试力道。” 张勤卷起图纸:“此事不急,三个月内出个能跑的样车便好。用料工钱照旧,做坏了不计较。” 他看向韩玉:“韩玉,你协调用料,每旬报一次进度。” 韩玉应下,明日就去订青冈木和熟铁。 离了格物坊,山风清冷。 张勤知道,这自行车即便制成,造价不菲,怕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但是哪怕为了日后考古人员的一声惊叹也值得了。 何况也能让工匠们钻研精工,积累经验,这才是长远之计。 …… 自打让韩其、小虎观察果蝇,大约过了二十天。 差不多产了两代了。 杏林堂后院的小书房里,张勤将几个果蝇竹筒摆在案上,孙思邈、苏怡和林素问围坐一旁。 张勤用细毛笔在麻纸上画出示意图:“师父请看,这红眼与白眼之变,有点规律。” “红眼雄蝇与白眼雌蝇交配,子代皆红眼。” “反之,则不尽然。子代有红眼也有白眼” “但若使这些红眼子代相互交配,孙辈中红眼与白眼竟成三比一之数。” 他特意指出,“且白眼多为雄蝇。” 孙思邈观察果蝇的眼色后,沉吟道:“红白相替,似有定数。犹若祖辈隐疾,传女不传男,或传男不传女?” 张勤点头:“正是此理。这眼色遗传,似与雌雄相关。” 他翻开病例册,“观表亲通婚之家,子嗣患痴傻、体弱之症者,亦多见男丁受累或女眷遭殃,似有特定路数。” 林素问比对病例。 赵庄表兄妹婚,三子中独次女健全。 周村表姐弟婚,两子皆夭,独女体弱…症状传承似有偏好。 苏怡指着果蝇:“若人体隐疾传承亦循此道,医者或可预判病症走向。” 孙思邈取笔蘸墨,在纸上画分叉溪流:“譬如浊流有特定径道,非漫溢全境。” “表亲血脉相近,若恰逢浊道重叠,则隐患必显。”他在两条溪流交汇处着重一点。 张勤补充:“故近亲婚配之险,在于隐疾传承路径叠加。” “若族中痴傻多传男,而两家皆有此趋势,结亲后子嗣患症之险倍增。” 孙思邈拂须颔首:“此理可融入医道。然需更多病例验证,眼下仅作医者间参详。” 他指向果蝇竹筒,“此虫虽小,天道昭昭。” 此后数月,张勤带着韩其更精细记录果蝇交配数据,甚至找来李淳风见证推演具体猜想。 当然,这所谓的猜想,也只是张勤想要循序渐进的引出那些遗传规律,而不是一蹴而就。 另一方面,细究这种规律,永业田才能真正的用起来,去不断地产生新作物、好作物。 这也是后话了。 而这几日,总是能见到,张勤常待在书房,苏怡在旁陪着。 面前摊着果蝇交配记录册和那本近亲婚配病例汇编。 油灯下,他时而用算筹在沙盘上排列组合,时而在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那是他翻阅孟德尔豌豆实验图示。 没办法,前世的张勤,高中选的是物化地,某种机缘巧合才到了农学专业。 这夜,他盯着沙盘上红白两色算筹的排列规律,忽然用炭笔在纸边写下:“性状分显隐,传承循定数。” 又另起一行注道:“雄雌有别,传递路径或异。” 这是他从果蝇白眼遗传中悟出的伴性遗传雏形。 次日孙思邈来访,见沙盘上红白算筹成对排列,问道:“勤儿又在推演果蝇之数?” 张勤用竹签拨动算筹:“师父请看,若将红眼视为‘强质’,白眼视为‘弱质’,强质易显,弱质易隐。” “但强弱相遇,子代仅显强质,弱质却未消,仍可传于孙辈。” 他摆出三组算筹,“此或可解为何表亲婚配,祖上隐疾会隔代再现。” 孙思邈拈起一枚白色算筹:“犹如药材配伍,主药之势猛,副药性虽存而不显。然若主副皆弱,药性难彰。” “正是此理。”张勤又用朱砂在纸上点出红点,白粉点出白点,以箭头相连。 第161章 豌豆杂交、玻璃 “若将父母血脉比作两条溪流,清浊各异。” “子嗣血脉各承半流,浊流相遇则病显,清浊相抵则病隐。” 张勤指着病例册中一例表兄妹婚配连生三痴儿的记录。 “此家祖上必有痴傻浊流,表亲结合,浊流叠加,故病症必显。” 苏怡端茶进来,见沙盘图案,轻声道:“这倒似针灸配穴,主穴配辅穴,疗效各异。” 张勤点头:“怡儿比喻精当。医者诊病,若能知患者祖辈病症传承路径,或可预判疾患风险。” 他翻到一页记录某官员家族痛风症的病例。 “譬如此症,祖孙三代皆患,显是浊流强盛。若此类家族结亲,当提示其留意。” 孙思邈沉思良久:“然浊流清流肉眼难辨,如之奈何?” 张勤取出一盘绿豆与红豆:“可借物喻理。红豆代强质,绿豆代弱质。” 他抓取豆粒模拟交配。 “让医官们以豆粒推演,可见遗传大略。待日后显微技艺精进,或能直观测血脉传承之迹。” 此后数月,张勤常与杏林堂医师用豆粒、彩线演示遗传规律。 虽未提“基因”“染色体”等词,但“强质弱质”“清流浊流”之说渐被接受。 有医官接诊时,会私下提醒有家族痼疾者:“尊驾祖上有此症,结亲宜择血脉相远者。” 这悄然的认知转变,如春雨润物,正为后世优生学埋下种子。 而张勤深知,在唐代提出禁止近亲婚配为时尚早,但让医者意识到遗传风险,已是进步。 紧接着,张勤在书房铺开一卷新宣纸,开始撰写《豌豆杂交录》。 他先用炭笔勾勒出实验步骤草图。 选高茎与矮茎豌豆为父母本,花蕾期去雄、套袋、授粉、标记,收获后按性状分类计数。 写至关键处,他停笔沉思。 也不再思虑,直接写出【显性】【隐性】等超越时代的词汇。 他在卷首写道:“草木繁衍,其形质传承或有定数。今以豌豆为试,观其高矮、圆皱之变,或可窥天道一斑。” 张勤让苏管家安排人在张宅后院菜地东头清出一块三分见方的空地。 他亲自用石灰粉划出十几个小畦,再搭个暖棚,种些豌豆做实验。 苏福带着两个仆役,按张勤画的图样,用竹竿搭起一人高的棚架,顶上覆着浸过桐油的厚麻布,四周围上草帘。 棚内垒了三个砖灶,灶膛通着陶管,冬日可烧炭保温。 同时,张勤从西市种子铺买来两袋豌豆种:一袋粒大圆润,一袋粒小带皱。 他叫来韩其和小虎,在棚内指着畦田道:“你们学堂回来空闲之余,这一小块地也安排给你们打理了。” “这畦种圆粒为父代,邻畦种皱粒。花开前需去雄套袋,异株授粉。” 他将演示如何用薄绸袋罩住花蕾,如何用毛笔尖蘸取花粉。 小虎好奇:“师叔,给豌豆花配种作甚?” 张勤道:“观其子嗣形貌变化,可推演血脉传承之理。” 苏怡会意:“可是与医道中病症遗传相关?” 张勤点头:“正是。若此法成,此为基础,或可探究某些疾患传承路径。” 豌豆之安排定下后,接下来便是玻璃的研制该提上日程了。 既可售卖玻璃制品,又能为后面放大镜、望远镜甚至于显微镜打基础。 于是四月中旬的几个晚上,在张勤入睡前,总是在书房铺开一张厚麻纸,就着油灯,用细炭笔勾勒着。 苏怡则是在旁继续研究着医书,这里面还有一些张勤从图书馆誊抄出来的跨时代的书籍,比如本草纲目。 他先画出一座馒头状的土窑,标注“窑膛深五尺,烟道斜上”。 又画出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等原料的堆放比例。 最后详细绘制了吹制玻璃用的铁管、滚料铁板等工具图样。 次日清晨,他唤来韩玉,将图纸卷好递过去:“格物坊的新活计。” “你带孙窑头他们按此图垒窑,原料我会让韩老伯采买。” 韩玉展开图纸细看,指着吹管问:“郎君,这铁管头带凹槽,是作甚用?” “熔化的玻璃液粘附管端,吹气成型。”张勤取过一根竹管,蘸水在桌上画了个瓶状。 “如同孩童吹皂角水,但需高温熔炼。” 韩玉点头:“明白了。孙窑头烧过琉璃瓦,垒窑在行。” 三日后,韩老伯运回几车原料。 白如雪的石英砂、碱坊出的纯碱、青灰色的石灰石,还有孙窑头点名要的方解石粉。 张勤验过砂子成色,对韩玉道:“石英砂需水淘七遍,除去黏土杂质。” 玉山乡后山坳里,孙窑头带着工匠们按图垒窑。 先用青砖砌出窑基,内膛糊上耐火泥,烟道斜插山壁。 王木匠则按尺寸打造吹管、铁钳等工具,李铁匠负责打制铁管头部的特制凹槽。 五月初,第一窑点火。 孙窑头蹲在窑口,透过观火孔盯着焰色:“先文火烤窑十二时辰,去潮气。” 张勤站在一旁,见窑膛渐红,吩咐道:“投料时先铺石英砂,再撒碱粉,最后加石灰石。” “温度需烧到砂粒熔化成水。” 次日午时,窑温已高。 孙窑头用长铁锹投入配好的料,窑内顿时腾起白烟。 工匠们轮班添柴,李铁匠不断用陶棒探看熔液状态。 直到傍晚,孙窑头喊道:“出料!” 王木匠用铁管蘸起一团橙红粘液,迅速在铁板上滚动塑形,对准管口吹气。 那粘液渐渐胀成个歪扭的气泡,冷却后成了个半透明的疙瘩。 韩玉拿起这坨粗糙的玻璃疙瘩,对着日光看:“有气泡,颜色发绿,但总算成了形。” 他敲了敲疙瘩,“硬度尚可。下次减些石灰石,多加碱,试试能否更透亮。” 孙窑头抹了把汗:“火候难控,俺再调调通风。” 如此反复试了七八窑,终于烧出些巴掌大、淡绿色的透明玻璃片。 王木匠用这些玻璃片镶成个小窗,装在工坊门上。 日光透过时,屋内亮堂不少。 工匠们围着啧啧称奇:“真能透光不见风!” 张勤又让李铁匠打制几副圆铁模,教王木匠吹制瓶罐。 最初吹出的瓶子厚薄不均,常炸裂。 直到五月底,才得了个完整的玻璃瓶。 张勤灌水进去,见瓶壁仍有气泡,但对韩玉道:“此物若能纯净如水晶,可制镜片、器皿,大有可为。” 他私下对苏怡说:“玻璃通透,可助观细微。待工艺成熟,或能制出显微镜片,助医者观察细微病菌。” 第162章 张宅有喜了 五月底,苏怡在梳妆时忽觉一阵恶心,忙扶住案几。 张勤正系着衣带,见状递过一杯温水:“可是昨夜受凉了?” 而他又想起半个月前,当时苏怡也是在对着镜子梳头时,忽然停下木梳,转头对正在系腰带的张勤说。 “郎君,我的月事…这个月迟了五六日还没来。” 张勤系带的手顿了顿,走到她身边:“可是这些日子操劳了?”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腕脉,但月份太浅,脉象还不明显。 他取过本黄麻纸钉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记下一行小字:“五月十八,月事未至。” 苏怡看着册子上往日规整的日期记录,轻声道:“上回这般迟延,还是去年病重时。” 张勤合上册子:“且再等几日。若十日后仍无动静,我请师父来诊诊。” 他语气平静,但收册子时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此后几日,张勤晨起总会先看苏怡气色,用膳时也多留意她胃口。 苏怡照常去杏林堂坐诊,但抓药时会不自觉避开麝香、红花等物。 有次煎安神茶,原本要放枳实,她手一顿换成了温和的陈皮。 这次,苏怡缓了口气,伸手搭在自己腕上,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又换另一手细诊,抬头对张勤轻声道:“郎君,脉象滑利如珠,似是…喜脉。” 张勤手中梳子一顿,忙坐到她身旁:“当真?我看看。” 他三指轻按苏怡腕间,果然触到流利圆滑的搏动。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扬了起来。 早饭时,张勤跟孙思邈提起了这件事。 不多时,孙思邈回房拿了药箱过来,见二人神色,笑道:“可是有喜事了?” 苏怡伸出手腕,孙思邈诊罢,颔首道:“确是喜脉,约有一个月多。胎气稳健,怡儿底子好。” 张勤问道:“师父,饮食可要调整?” 孙思邈提笔写下几味药:“头三月需安胎。可常饮些黄芩汤,忌食生冷。怡儿平日仍可坐诊,但莫要劳累。” 又对张勤道:“你医理通晓,寻常事宜自当留意。” 孙思邈走后,张勤对苏福道:“苏伯,往后厨房采买,多备些鲜鱼、鸡蛋。夫人有孕,膳食要精细些。” 苏福连连应下:“老汉这就去西市挑活鱼,再订些羊乳。” 另外,还让苏福给家中大伙加些俸银,大家干活都尽心些。 午间厨房端上饭菜,明显丰盛许多。 清蒸鲈鱼、韭黄炒蛋、山药排骨汤,另有一碟新腌的梅子。 是嘞,玉山乡养的猪也是派上用场了,而云来楼已经上新菜品了,食客也多了许多。 苏怡尝了口梅子,酸得眯起眼,却道:“这个倒爽口。” 周小虎扒着饭问:“姑姑,小弟弟什么时候来呀?” 苏怡笑着给他夹了块鱼:“要等明年呢。” 此后几日,张宅伙食悄然变化。 早饭添了牛乳粥,午间必有炖汤,晚膳常备时鲜果蔬。 苏福每日清早亲自去市集挑拣,还专程从终南山庄户家订来新鲜蜂蜜。 之后,杏林堂伙计们得知消息,凑钱打了对银锁片等小郎君或小娘子出生再送上。 张勤得知此事后,倒是先给每人发了红封。 还对苏怡道:“今日起,堂里要事交给林师姐,你每日坐诊两个时辰便好。” 苏怡抚着小腹轻笑:“才两个月,哪里就娇贵了。倒是郎君近日总盯着我喝补汤。” 傍晚微风习习,两人在院中散步。 厨房飘出当归鸡汤的香气,仆役们路过时都放轻脚步。 张宅里这份细致的忙碌,比成亲时更多了绵长的暖意。 五月廿九,张勤依例每旬一次去太医署点卯。 署中医正们正围着一卷刚到的军报议论,见他进来,忙招呼道:“张丞来得正好,河北捷报到了!” 张勤凑近一看,是兵部抄送的战报简文:“四月廿二,秦王破刘黑闼于洺水,斩溺贼众万五,黑闼北遁。” 署丞指着地图道:“秦王这仗打得巧,先断粮道,后决河水。” 却道是,四月洺水北岸,李世民正勒马高坡,望着脚下狼藉的战场。 连月对峙,唐军营垒始终紧闭。 今晨探马报,刘黑闼营中炊烟渐稀,他料定敌军粮尽,便对身旁的程咬金道:“传令,上游可决堤了。” 程咬金皱眉:“殿下,此刻才辰时,贼兵尚未出营。” 李世民马鞭指向对岸:“你看,贼营人马躁动,必是欲作最后一搏。待其半渡,放水不迟。” 果然,巳时未到,刘黑闼亲率两万步骑涌出营门。 唐军阵前,尉迟恭令旗一挥,弓弩齐发。 贼兵刚冲至河心,忽听上游闷雷般巨响,浑浊的洪水裹着泥沙奔腾而下。 正在渡河的贼兵瞬间被卷走,对岸的后续部队进退不得。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令玄甲军截其归路。” 千余玄甲铁骑如利刃切入敌阵,将溃兵往河心驱赶。 河水愈涨愈急,溺毙者塞流。刘黑闼见大势已去,带着范愿等千余人拼死突围,往北遁去。 战后清点,洺水浮尸蔽江。李世民巡视战场时,见一被俘贼将跪地求饶,问道:“你营中断粮几日了?” 那将哭道:“已三日粒米未进,马匹宰尽。” 李世民令军士给俘虏发饼,对左右叹道:“饥兵必败,古之常理。” 太医署内,张勤细读战报附带的医官呈文:“此役伤患多溺毙,创口溃烂反少,酒精清创见效。” 他抬头对署丞道:“战后防疫需紧,阵亡者宜深埋,活口饮水分营。” 回宅后,张勤对苏怡说起战事:“秦王善用地利,洺水一决,少折多少将士。” 苏怡轻抚小腹:“但愿天下早定,孩儿出生时再无战乱。” 窗外暮色渐沉,河北捷报也已传遍长安街市。 …… 第二日张勤带着一卷新图纸来到格物坊。 孙窑头正带人出窑,新烧的玻璃片在日光下泛着淡绿色。 张勤招手叫来王木匠和李铁匠,在石台上摊开图纸。 “这回试制此物。” 张勤指着一面铜镜图样,但镜面处标着“玻璃”二字。 “将玻璃一面磨平,背面覆上锡箔,再浇水银,可得明镜。” 李铁匠凑近细看:“锡箔易得,水银药铺有售。只是这玻璃磨平…王老哥的木工刨能用否?” 王木匠摇头:“玻璃脆硬,刨刀易崩。得用磨石蘸细砂,手工打磨。” 第163章 拍卖玻璃镜子 他取来一块废料,在青石上淋水磨试,沙沙声中玻璃渐平。 孙窑头挑出几块最平的玻璃片:“先试巴掌大的,厚薄要匀。” 张勤补充道:“关键在锡箔要贴得无隙。水银有毒,操作时需戴口罩布,工棚要通风。” 一日后,工棚内设起木架。 王木匠将磨好的玻璃片固定,李铁匠用鹿皮蘸杏仁油,把锡箔轻轻推平贴实。 孙窑头则用陶勺小心滴注水银,银亮液珠在锡箔上缓缓铺开。 首次试验时,水银未能均匀附着,结成斑驳银块。 李铁匠皱眉:“怕是锡箔未贴紧,有气泡。” 王木匠改进方法:先在玻璃上薄涂一层树胶,再贴锡箔,用石辊缓缓碾平。 五日后,第三批试制品就成功。 当水银完全浸润锡箔后,玻璃背面呈现出清晰的银亮层。 王木匠将镜子举到日光下,镜面映出人影须发可见,比铜镜更亮。 工匠们围过来啧啧称奇:“真能照清眉毛!” 张勤用布裹手拿起镜子,叮嘱道:“水银镜面脆,需镶木框保护。边缘要用腻子封严,防毒气泄漏。” 他又画了带手柄的妆镜图样,“可做小镜供闺阁使用,大镜则装于屏风。” 三天后,首批十面手镜制成。 张勤带一面回宅给苏怡试用。 苏怡对镜理鬓,惊讶道:“比铜镜亮三成,耳坠细纹都照得清。” 张勤笑道:“此物,可替代昏聩的铜镜。只是水银贵重,暂难普及。” 工坊自此添了新活计。 王木匠专司磨镜,李铁匠打制镜框,孙窑头烧制更纯净的玻璃料。 张勤将格物坊制成的十面玻璃镜摆上书房长案。 最大的一面镶紫檀木框,照人全身无遗;中等三面配雕花梨木托,宜置妆台;最小的六面是手持圆镜,柄上缠着丝绦。 张勤唤来韩老伯:“这面大镜明日送进宫,呈献陛下。这两面中等镜,一面送东宫,一面送秦王府。小的这面给魏府师母用。” 他指着剩余五面小镜:“这些拿到兰蔻铺子,三日后拍卖,价高者得。” 韩老伯迟疑:“郎君,宫里的礼要不要加些锦缎配着?” 张勤摇头:“此物稀罕,独献反显珍贵。” “给东宫和秦王府的,让钱掌柜亲自送,就说新制明镜,聊表敬意。” 又补充,“魏府那面,让怡儿送去,说是女儿孝敬义母的。” 次日,韩老伯带着用黄绸包裹的大镜进宫。 内侍监验看后啧啧称奇,当即呈送御前。钱掌柜则乘车先赴东宫,再转秦王府。 送镜时特意说明:“此镜照影清晰尤胜铜镜,敝号仅得数面,特献殿下赏鉴。”两家管事收下后,都回赠了谢仪。 苏怡带着手镜回魏府,裴氏对镜理鬓时惊叹:“这竟照得清耳坠上的缠枝纹!” 魏徵捋须道:“勤儿巧思,总出奇物。” 次日一早,兰蔻铺子门前挂出告示。 【玻璃宝镜,照之发丝亦清晰可见,后日未时竞价】 当天未到晌午,不时地有富贵人家小娘子带着丫鬟前来查看展示的一面镜子,那清晰的感觉,竟引得口红的生意都变好了 而到后日未时前,铺前已停满马车。 钱掌柜在堂内设了高台,五面小镜用锦垫托着陈列。 未时整,钱掌柜敲响铜磬:“首镜起价五十贯!” 底下立即有人喊“六十贯”。 几位富商夫人争相举牌,最终被盐商赵夫人以一百二十贯购得。 第二镜竞价更烈,长安绸缎庄的刘掌柜直接喊到二百贯,满场哗然。 拍到第四镜时,忽有仆役挤进来递帖给钱掌柜。 钱掌柜展开一看,朗声道:“现有平阳公主府出价三百贯!” 满座寂静,此镜归公主府所有。 最后一镜被太原王氏的管事以二百八十贯拿下。 拍卖毕,钱掌柜对张勤禀报:“五镜共得钱一千一百贯,抵得上铺子半月营收。” 张勤道:“所得钱财,三成备料扩产,两成赏工匠,余下入库。” 此后半月,长安贵戚圈皆以拥有玻璃镜为风尚。 魏府宴客时,裴氏妆镜成女眷热议之物。 秦王妃长孙氏亦在赏花会中对镜理妆,引得众命妇询问出处。 张勤却对韩玉道:“工坊加紧烧制第二批,镜框样式要多变,半月后推出新货,继续拍卖。” 另一边,格物坊的王木匠和李铁匠围着个古怪物件忙碌着。 两个大木轮一前一后,中间架着硬木车架,前轮轴上装着带杈的木踏板,后轮轴连着铁链和齿轮。 这便是按张勤图纸造出的首辆自行车。 王木匠用刨子打磨着车把。 车架用枣木,轮圈烘竹条,倒是结实,就是沉得很。 李铁匠正调整铁链与齿轮的咬合 这链节打起来费劲,稍差半分就卡轮子。 张勤过来验看时,李铁匠递过一壶桐油:“郎君试试,齿轮上多抹油才滑溜。” 张勤踩上木踏板,链条嘎吱作响,车子晃悠悠向前挪了丈余。 周小虎在一旁拍手:“张师叔,这木马自己会走!” 立马张勤就骑上车在永业田土路上试车。 车轮压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他紧握车把保持平衡,脚踏板带动后轮吱呀转动。 田里劳作的庄户们停锄张望,赵大提着水桶追来看稀奇:“郎君,这不吃草的木驴子能跑多快?” 张勤抹把汗:“比步行快些,但费腿力。若有好路,半个时辰能跑十里。”他指着链条对赵大说:“关键在这铁链传力,比直轴轻巧。” 试完车,张勤对韩玉道:“挑两辆扎实的,用麻布裹好装车,明日运回长安。” 又嘱咐:“车轮轴孔要加铜套,路上防震。” 次日,韩玉驾马车载着两辆自行车回城。进张宅时,仆役们围着卸车。 韩其好奇摸车轮:“这木轮子能自己跑?” 张勤拆开麻布演示,前院顿时聚满了人。 苏怡扶着门框笑:“郎君骑这车,倒像孩童玩竹马。” 一辆放后院,张勤准备自己有空琢磨改进。 另一辆送到兰蔻铺子,摆在柜上当新奇物事。 张勤又对韩玉说:“告诉工坊,第二批试制减重,轮辐改细,车架用空心竹。” 很快,长安有人传闻兰蔻铺子摆着个“自走木驴”,引得富家子弟争相围观,竟连工部侍郎也惊动了。 而张勤在后院骑车时,已在琢磨如何用牛皮做简易刹车片,以及改进齿轮比省力。 第164章 反光阵 河北唐军大营。 李世民刚巡营归来,亲兵呈上一封长安来的军报。 他拆开火漆,先扫过粮草调度诸事,末尾附页有秦王府长史随手添的几行琐事。 “…长安新现玻璃镜,张县子所制,照影清澈胜过铜镜甚,尤善反光,日曜之下不可逼视…” 李世民读到反光二字时,手指在纸面上顿了顿。 他起身从案头取过日常用的缠枝纹铜镜,走到帐外西侧空地。 时近申时,日头偏西,他举起铜镜对准阳光,镜面只映出团昏黄光斑,落在草地上模糊不清 回到帐中,他将信纸推给正在整理文书的房玄龄。 克明,信中提及玻璃镜反光之能,玄龄以为虚实几何? 房玄龄扶正幞头,细读后沉吟道:铜镜磨光至此,映日尚如萤火。其反光当胜铜镜十倍。 他取炭笔在兵策草稿背面画起阵图。 昔年汉将李陵以铜镜为信号,今若得此物,或可布光阵。” “择西晒强烈时,令轻骑分持小镜侧翼游走,主攻趁敌目眩时突进。 李世民摇头:然军中仅有铜镜。且此说未经实证,未可轻用。 他唤来亲兵校尉,去军械营取三面新磨的铜盾,再带一队弓手到西坡试演。 半时辰后,西坡草地上,十名弓手持铜盾列阵。 夕阳斜照,盾面反光虽比铜镜亮些,但散乱无力。 李世民命弓手齐举盾面反射,二十步外的草靶毫无灼痕,观者仅觉微眩。 房玄龄叹道:铜质晦涩,果不堪大用。 李世民用马鞭轻敲盾面:待日后得玻璃镜,方知克明所言虚实。眼下且记下,来日验证。 他回帐在青笺纸末尾批红:镜光战术可存录,待实物至日再议。 秦王府的信使带着李世民的密信回到长安后,长孙氏在府中拆阅。 信上除了军务,还特意提道。 玻璃镜于战阵或有奇效。 可遣人以王府名义,重金向张宅工坊定制两百面马首小镜,务求牢固。 制成后交由东宫,请太子殿下在禁军中先行试演。 长孙氏会意,次日便吩咐备车,径直前往张宅。 门房见秦王妃车驾到,急忙通报。 苏怡迎至二门,长孙氏执了她的手笑道:“今日唐突来访,实是有事相托。” 两人入花厅坐下后,长孙氏取出信笺一角示意:“王爷军中需一批特制小镜,欲请府上工坊定制。” 苏怡细问要求,长孙氏道:“须巴掌大小,木框要耐颠簸,背面设皮扣可缚于马额。” “王爷特意嘱咐,按工本加倍付银钱,断不叫府上吃亏。” 说着让侍女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黄金二十两,“此为定钱。” 苏怡知是军务,也不推辞,只道:“妾身即刻让外子安排。只是镜面易碎,需特制防震框体。” 她唤来苏福,让他速去杏林堂传话。 张勤得知后,派人给韩玉道:“此乃军需,务求扎实。框体用檀木,镜背加铁板,皮扣用双股牛皮。” 又嘱咐,工匠们近日专司此物。 工坊里连夜赶工。 孙窑头精选最透亮的玻璃料,王木匠将木框内侧刻出凹槽,垫上软鹿皮。 李铁匠打制的铁皮背板边缘卷起,正好卡住玻璃。 每完成一面,工匠便用绒布擦拭镜面,检查无误方装入铺了稻草的木箱。 十日后,两百面小镜制成。 张勤亲自验货,见镜框扎实,反光果然锐利,点头道:“可矣。” 秦王府派车来取时,按约付清余款,共结钱四千贯。 长孙氏随即遣长史将镜子送至东宫,并附秦王手书。 太子李建成闻报,颇感兴趣,命右卫率在城北禁军演武场试演。 择一晴日,百骑额缚小镜冲锋,日光反射如利剑,观者皆称奇。 演练后,太子对属官道:“此物确可扰敌。可将演练结果录档,发往秦王军前。” 又对秦王府长史笑道,“二郎慧眼,张勤巧思。” 而格物坊里,本就打算进行拍卖的第二批镜子也已经出炉,正在运往长安兰蔻铺。 兰蔻铺子门前再次挂出醒目的水牌。 “新到玻璃宝镜,可照影全身二百面,手镜三百面,后日未时竞价。” 消息一出,长安各府邸的管事们早早便派人来打听。 拍卖当日,铺子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钱掌柜站在高台上,先令人抬出一面等人高的镶螺钿紫檀框大镜,朗声道:“此镜照人毫发毕现,起价二百贯!” 台下立即有人举牌:“二百五十贯!” 众人望去,竟是上回拍得手镜的盐商赵夫人。 她身旁的丫鬟低声道:“夫人,上月买的那面手镜,小郎君玩耍时摔碎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上次参与竞价的平阳公主府管事、太原王氏的采买等人竟都在场。 几位熟客还互相拱手寒暄:“王管事也来添置?”“府上老夫人嫌铜镜昏花,非要这玻璃镜不可。” 当拍卖到第一百面手镜时,绸缎庄刘掌柜直接喊出“一百八十贯”。 对身旁人道:“上月拍的那面,转手卖给江南客商,竟赚了三成利!” 钱掌柜在台上看得分明,悄声对伙计道:“去记下那几位熟客,看他们最终拍得多少。” 伙计回来禀报:“赵夫人拍得大镜一面、手镜五面;平阳公主府要了十面手镜;上次买镜的七八家,最少也补了两面。” 日落时分,五百面镜子售罄。 钱掌柜核账时发现,此次拍卖总额竟是上回的十倍有余。 他对张勤禀报时疑惑道:“东家,那些熟客像是约好了似的,倒像是来抢货囤积。” 张勤翻着账册道:“镜子易碎,富户本就会多备。且此物稀罕,转手便能获利,有人囤货也不稀奇。” 他吩咐钱掌柜,“下批镜子暂缓拍卖,先供秦王府军需。待风头过了,再放货市面。” 伙计清扫铺面时,拾到一枚平阳公主府的腰牌。 钱掌柜若有所思:“连公主府都派人挤在人群里抢购,这镜子怕是真要成硬通货了。” 第165章 月事带 这天,张勤在书房翻看骑兵镜的订单记录,觉得秦王府此次定制二百面,东宫演练后恐还有追加。 格物坊规模太小,需另建专坊量产。 他铺开长安近郊地图,对着渭水南岸一处标记。 这片河滩地僻静,取沙方便,离官道不远。 便打算在此建新工坊,专司玻璃烧制。 又取出一张清单,需建三座大窑,雇三十名窑工,另设料场、库房。 次日,张勤叫来韩老伯和韩玉:“你二人去河滩地勘察,测土质是否耐烧,探水源是否充足。” 韩玉当日就回报:“郎君,河滩砂土黏性足,挖井三丈见水。离官道仅二里,运料便利。” 张勤点头:“明日便雇人平整地基,先建围墙。” 他特意嘱咐,工匠从外地招,莫用长安熟手。工钱给足,但需签保契,三年内不得离坊。 很快,河滩工坊动工。 张勤让韩老伯监工,按军需作坊规格筑墙,墙高一丈二,四角设哨楼,仅开南北两门。 孙窑头被调来临时总管窑务,他看着新砌的窑基。 “郎君,这窑膛比玉山乡的大三倍,一炉能出玻璃料五百斤。” 张勤道:“正是要量产。你拟个章程:第一窑专烧镜料,第二窑烧器皿料,第三窑试制透光瓦。” 又对王木匠说,“你带徒弟专做镜框,按军中的制式,尺寸误差不得超过半分。” 李铁匠则负责打造标准化工具:统一尺寸的铁管、铁钳、模具。 张勤检视他打的吹管时说:“管头凹槽要刻刻度线,方便窑工控制蘸料量。” 短短半月,新工坊初具规模。 三座窑炉日夜不息,砂料堆成小山,三十名窑工分班作业。 出料时,孙窑头按新规验收,镜料需透光无泡,器皿料需色泽均匀,劣品回炉重炼。 张勤每月朔望来巡查,见库房已堆满成品,对韩玉道: “此后格物坊专攻新品试制,河滩工坊负责量产。骑兵镜的订单,全数转至此地完成。” 首批军镜出厂时,秦王府派人验收,见镜框统一、镜面澄亮,当即又订五百面。 张勤对苏怡道:“此坊建成,玻璃器物可渐入寻常百姓家。但军需为先,民用次之。” 河滩上的烟火昼夜不熄,这座新工坊正悄然成为张勤实业布局的基石。 而批量生产的玻璃,即将照亮更多角落。 …… 另一边,苏怡在杏林堂整理医案时,注意到几位女患者皆因月事不调引发带下之症。 她仔细询问后,发现多是因月事布浆洗不净所致。 晚间回宅,她与张勤对坐用饭时,轻声道:“郎君,今日见几位妇人因月事布不洁染疾。” “我想着,若能制些用后即弃的洁净布带,或可减此病痛。” 张勤放下筷子:“怡儿是说,做一次性的月事带?” 苏怡点头:“外层用软麻布,内衬吸水的草纸或碎布,中间夹层防渗。虽费料,却省去浆洗之劳,更利康健。 ”她取来纸笔,画了个长条布囊的草样,“形制需小巧,便于携带。两端设细带,可系牢。” 张勤细看图纸:“内衬用煅烧过的草木灰如何?既能吸湿,又可祛味。外层麻布先蒸煮消毒。” 他又想了想,“每十条装一木匣,附赠艾草香囊,价格嘛,保本就行,寻常女子也能用得起。” 次日,苏怡叫来两个府中的婆子,在后院厢房试制。 她亲自挑选细软的白麻布,教婆子先以沸水蒸煮,晾干后裁成三指宽的长条。 内层垫上细纱包裹的桑木灰,中间夹了层刷过桐油的薄纸防渗,最后密缝边角。 制成后,布带轻软,捏在手中沙沙作响。 苏怡试用了初版,对张勤道:“带身略厚,行动不便。灰粒易从纱缝渗出,需改夹层为油布。” 张勤让婆子改进:减薄填充,内衬改用浸过桐油的厚纸,外层染成青灰色避人耳目。 很快,首批百盒制成。 苏怡让钱掌柜在兰蔻铺内室设专柜,只由女伙计向熟客悄声推介。 平阳公主府的嬷嬷来买时疑惑:“此物用一次便弃,岂不奢费?” 女伙计按苏怡教的解释:“嬷嬷您想,浆洗旧布费柴费工,还易染病。这新带算下来反更划算。” 未出几日,慕名而来的女客渐多。 有夫人派丫鬟来买时特意嘱咐:“要那日用着不痒的。” 苏怡得知,令婆子将麻布蒸煮时加艾叶,填充灰料用细绢包裹。 至月底,月事带已售出二百余盒。 苏怡对张勤道:“虽利薄,却真能减女子病痛。来年可试制婴孩尿布,用更廉价的草纸为芯。” 秋风渐起,兰蔻铺后院婆子们赶制新货时,总见马车载着蒙面女客来去。 钱掌柜向苏怡禀报:“东家,这半月已售出四百余盒,众府皆定期来取货。现有存货恐撑不过月余。” 苏怡与张勤商议,需求既稳,可设专坊量产。须寻些可靠女工,在僻静处作业。 苏怡道:“永业田庄后有两间旧粮仓,略加修整便可作工坊。女工可从庄户妻女中选,我亲自教她们制法。” 至于距离远,则每三日运送一次过来。 于是,韩老伯带人将粮仓粉刷干净,辟出裁布、填料、缝纫三区。 苏怡从庄中选出十名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是熟识的佃户家眷。 开工那日,她亲自演示,将蒸煮过的细麻布铺在案上,用木尺量出统一尺寸,剪刀裁边。 填料区备好纱网包裹的草木灰、压平的韧皮纸。 缝纫区设十台纺车,针线皆用沸水烫过。 苏怡对女工们道:“此物关乎女子康健,针脚需密,灰袋需匀。每日下工前,用具皆要蒸煮。” 她定下规矩,工钱日结,每人每日需完成三十条,入坊前需净手,坊内不得喧哗。 渐渐地,工坊运转渐熟。 女工们手法熟练,最快者一日可缝五十条。 张勤来看时,见成品按“日用”“夜用”分装木匣,每匣十条附赠艾草包。 他问苏怡:“可能再减些成本?价低方可惠及平民。” 第166章 放大镜 苏怡试将内衬改为廉价的芦花纸,外层用次等麻布,价降三成。 新制简易版先送医馆,由女医推荐给贫寒病患。 未几日,有稳婆来问:“可能单卖内衬?产妇用得上。” 渐渐地,工坊女工增至五十人,分两班作业。 苏怡设下质检规矩:每十条抽检一条,浸水半刻钟不渗不漏方合格。 有次发现一批布带针脚疏漏,她当即令返工,对女工道:“此物贴肤所用,万不能省工。” 没几日,兰蔻铺子月事带销量已逾千盒。 有江南客商来谈批售,张勤只允限量外销,对苏怡道:“长安需求未满,不可贪多。” 他令韩老伯在邻州设分仓,由可靠仆役定期送货。 工坊檐下,女工们边缝带边闲话家常,偶有年轻媳妇红着脸讨教用法。 …… 六月初,河北急报传至长安. 刘黑闼借突厥骑兵卷土重来,连破数州。 金刀之谶似有反反复复。 朝廷下诏征调军粮,各衙署纷纷响应。 这日张勤从司农寺回来,与苏怡商量。 “山东战事又起,朝廷正在筹粮。我打算从家中粮仓调五百石粟米,通过东宫献于军前。” 苏怡点头:“该当如此。取五百石不影响庄户口粮,何况马上就又要秋收了。” 张勤唤来管家苏福:“老伯,你带人去永业田粮仓,清点五百石新粟,装车待运。” “另备二十坛腌菜、十担干柴,一并送去。”又嘱咐,“粮食需晒过三遍,防潮防霉。” 苏福应下,当日便赶往玉山乡。 庄头赵大闻讯,便带着庄户们开仓验粮。 新收的粟米金黄饱满,用风车扬去杂质后,一斗斗装入麻袋。 赵大对苏福道:“这些是优等粟,颗粒最实。已晒足七日,咬起来嘎嘣响。” 三日后,十辆牛车满载粮袋驶入长安。 张勤让苏福直接运往东宫署衙。 属官验粮时,抓把粟米在掌心搓了搓,点头道:“张司农家的粮干燥无杂,是好粮。” 当即出具收讫文书,注明“司农寺丞、蓝田县子张勤捐粟五百石,腌菜二十坛”。 东宫长史特意来见张勤,拱手道:“张县子心系国事,殿下甚慰。这批粮草后日便随军需队发往河北。” 张勤还礼:“分内之事。前线将士辛苦,略尽绵力而已。” 事后,张勤对苏怡道:“此次捐粮走东宫渠道,是为避嫌。若直送秦王府,恐招非议。” 苏怡轻声道:“郎君思虑周全。只是不知这战事何时能了。” “快了快了,天策上将之名,可是十足十的名副其实。” 永业田庄户们得知粮食运往前线,纷纷道:“咱们的粮能喂饱将士,也是功德。” 赵大更是带着庄户多垦了十亩荒地,言道:“多种些粟,备着军需。” 而粮车驶出长安时,谁也不知这批粮食将会在洺水畔的哪口军锅里翻腾。 …… 张宅后院。 豌豆植株开始结蕾。 张勤发现有花蕾呈淡黄色,也有花蕾带紫晕。 他叫来苏怡:“怡儿你看,花未开而色已显,正宜做授粉。” 接下来十日,张勤带着韩其和小虎,每日清晨进棚操作。 张勤用银镊小心剥开母本花蕾去雄,小虎则在旁递上绸袋套好,韩其则在竹牌上刻记:“六月初五,高x矮组授粉三朵”。 午时再用新毛笔进行异交授粉。 而此时渭水河滩的玻璃工坊,随着工艺日渐纯熟,也出产了一批透亮无泡的玻璃料块。 坊长送来一部分,张勤拣选其中最纯净的几块带回书房,取炭笔在麻纸上画了个圆片图样,中央厚、边缘薄,形似扁豆。 过了几日,韩玉就过来定期汇报情况,顺带来取张勤的图纸。 而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韩玉也基本掌握的孙李王的一些理论知识。 张勤指着图样,对韩玉说道: “你这次回去就让他们试制此物,单面凸起的圆玻璃片,径约两寸,须磨得弧面匀整。” 而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韩玉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思考了片刻,皱眉提出想法:“铁具难雕弧面,不如铸铜模。或者先车个木胎,覆湿泥塑形,烧硬后作磨具。” 张勤点头:“具体工艺你们商量着来,交给你,我很放心。” 韩玉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去格物坊,拿出图纸,告知了三人郎君的打算。 很快,工坊内设起打磨台。 王木匠旋出柏木圆模,李铁匠熔铜浇出带凹槽的基座。 孙窑头精选玻璃料,切成半指厚圆片。 工匠将玻璃片压在铜模上,蘸细河沙打磨。 初时不得法,磨出的弧面歪斜不平。 韩玉取过一片半成品对光查看,见弧面有凹凸,便提及郎君交代时说过的话,磨时需常转方向,力要匀。 他挽袖示范,双手压住玻璃片在沙盘上划八字旋转。 磨了半刻,对光一看,弧面果然平滑些许。 孙窑头恍然:“得像磨玉般悠着劲!” 没过几日,首片有效果的凸透镜制成。 韩玉亲自送来张宅郎君手中,只见厚处三分,薄处如纸,对光可见景物扭曲。 张勤令韩其捉来活果蝇,用细针固定在软木上。 他将镜片悬于果蝇上方半寸,缓缓调整距离。 忽见蝇眼在镜下竟大了许多,无数个六边形小眼密如蜂巢,映出点点光影。 韩其凑近一看,惊得后退半步:“蝇眼竟似镶满碎宝石!” 张勤又取一缕蚕丝置镜下,丝上绒毛根根可辨。 苏怡试看后,也甚是惊奇。 王木匠挠头:“早前磨镜时光觉着晃眼,原来真能放大!” 此后半月,工匠们改进工艺。 先用粗砂定形,再换细砂岩粉抛光,最后用麂皮蘸清水精磨。 磨出的镜片可放大十倍,张勤令人镶上梨木手柄,称为“放大镜”。 杏林堂几位医师试用后,连称可察疮口细状。 这单枚凸透镜虽简陋,却让众人感受放大细微处的玄妙。 而张勤已知,若将两片镜片组合,能有多大的奇迹。 第167章 变个戏法 韩其好奇地凑近:“郎君,这玻璃片片能变出什么?” 周小虎和韩芸踮脚盯着石凳:“是要照出树叶影子吗?” 张勤将镜片对准日头,调整角度,镜片下渐渐聚起个刺眼的光斑。 光斑落在枯叶上,不一会儿冒出缕青烟,叶面现出个焦黑小点。 周小虎“呀”地叫出声:“叶子烧着了!”韩其忙吹气灭火,捏起焦叶细看:“这琉璃片竟能引火?” 张勤把镜片递给韩其:“你试试。镜片要对准日头,慢慢挪动,找到最亮的那点。” 韩其笨拙地举着镜片,光斑在叶面上乱晃。 周小虎急得指手画脚:“往左些!亮斑聚不拢!” 试了几次,终于聚出个晃动的光点,枯叶又冒起烟来。 周小虎扯住张勤衣袖:“张师叔,为啥琉璃片能点火?平常日头晒半天叶子也不焦啊!” 张勤取过镜片,指着弧面道:“你瞧,日头光是散着照的。这凸镜像只浅碗,能把散光兜住,往一处聚。” 他捡起几根草屑撒在石面上,用镜片聚光,“看,光斑里的草屑先焦,外围的却无恙。” 韩其恍然大悟:“就像用漏斗灌水!散水聚成一股,劲儿就大了。” 周小虎仍歪着头:“可光又不是水……” 张勤笑道:“光是暖的,聚多了就烫手。军营里用铜镜取火也是这个理,只是铜镜暗,不如玻璃镜亮。” 他又让两个孩子用镜片照手心,“是不是聚光处特别烫?” 韩其烫得一缩手,周小虎却兴奋地举着镜片满院跑,追着蚂蚁照。 张勤叮嘱:“莫照人眼,伤目力。” 回头见苏怡站在廊下微笑,便道:“改日医馆也试试,灼疮消毒或有用处。” 之后,韩其和小虎二人常揣着镜片在院里试验,烧枯草、点纸屑,还发现深色布比浅色布易焦。 而这一些仿佛勾起了俩孩子的兴趣。 这天张勤正陪着苏怡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 就听得门房通传,西域胡商萨比尔带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囊再次来到张宅。 张勤在花厅接待了他。 萨比尔解开皮囊,一股混合着土腥和果香的气味散开。 “张官人,”萨比尔操着生硬的官话,先捧出几根弯如新月的黄色干果。 “这是‘芭蕉果’,产自南方湿热之地。果肉软甜,但极难保鲜。” “小的是带了些果皮里藏的黑色小籽,还有几株用湿泥裹着根须的幼苗。” 他又指着一包扁平的乳白色种子,“此物叫‘南瓜’,藤蔓能爬满架,结瓜大如盆,可存数月不坏。” 最后取出些边缘带瘤凸的棕褐色种子,“这是‘苦瓜’,解暑良品,但味苦如药。” 张勤拈起一颗南瓜籽细看:“此物耐寒否?” 萨比尔摇头:“需暖地长日晒。但小人见过北方农人搭草棚种活过。” 张勤又查看芭蕉幼苗:“岭南至长安路远,幼苗如何存活?” “用湿苔裹根,隔日洒水。但十株里仅三株能活。”萨比尔老实答道。 张勤让韩老伯取来一贯钱作定钱,对萨比尔道:“种子我收下试种。若成功,下次给你双倍价。” 又吩咐,“往后遇新种子,不论酸甜苦辣,都带来。” 次日,张勤亲自在自家后院忙活。 他先划出向阳的沙壤地,让家丁一起挖坑埋入南瓜籽,株距留足五尺。 “此物藤蔓疯长,需宽敞地界。” 又在田边搭起草棚,地上铺马粪增温,将芭蕉幼苗栽入。 若是冬日需覆草帘防冻。 苦瓜则种在篱笆旁,由其攀篱,果悬风中日晒。 这些便等着开花结果了。 六月廿八夜,张勤在书房灯下给苏怡请平安脉。 手指按在腕上片刻,他眉头微皱,又换到另一侧细探。 苏怡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可是胎气不稳?” 张勤摇头:“脉象滑利洪大,与寻常喜脉不同。右手脉如滚珠连串,左手脉竟似有两股滑流交错。” 他取来医案册子,翻到前朝关于双胎的记载。 “怡儿,你近日可觉腹围增长较速?” 苏怡抚了抚小腹:“这几日腰带确是紧得快些。” 张勤沉吟道:“我拿不准,明日请林师姐来复诊一趟。” 当夜他在医案上记下:“妊四月,双脉并流,疑为双胎。” 次早,林素问便被请到房中,在苏怡腕上,凝神诊了半刻钟,又让苏怡躺下轻按腹部。 忽然抬头对张勤笑道:“师弟,你这是当局者迷。左手脉如双鲤逐浪,腹部横宽如覆双钵,这分明是双胎之象。” 张勤一怔:“真是双胎?” 林素问点头:“我随师父行医时,见过几例双胎脉象。寻常滑脉如珠走盘,双胎脉则似两股溪流交汇,强弱交替。” 她又在苏怡腹部分区轻按,“你看,上腹饱满,下腹圆实,正是双胎各占宫腔一侧之状。” 苏怡闻言,手轻轻按在腹上:“难怪近日总觉两边同时胎动。” 张勤舒了口气,笑道:“原是我学艺不精,倒虚惊一场。”他取笔在医案上补记:“双脉确认,胎位左右分踞。需增营养,防早产。” 林素问开出处方:“可常饮些双参汤,安胎固元。平日行动要缓,忌久站久坐。” 又对张勤打趣,“师弟这下要备双份襁褓了。” 消息传开,苏福乐得直搓手:“老仆到时可得记得去订双份婴孩衣物!” 周小虎好奇地问苏怡:“姑姑,是两个小弟弟一起玩吗?” “也可能是两个小妹妹呀,小虎是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都行,要是弟弟,小虎就教他爬树,是妹妹,那就教她…教她…”他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教妹妹读书写字。”林素问在旁边笑呵地补充道。 “对对对,教教妹妹读书写字。” 晚膳时,厨房特意炖了双份的鲫鱼汤。 张勤给苏怡夹菜时轻声道:“双胎辛苦,往后我每日陪你散步两回。” 苏怡抿嘴一笑:“也好,让他们自幼相伴。” 此后张勤诊脉时格外留意双脉变化,发现左右脉象果真此强彼弱,如两鱼嬉戏。 他在医案中详录双胎脉象特征,心想,此例难得,将来或可增补妊脉医典。 夏夜微风穿堂,灯下夫妻二人对着医案细语。 第168章 剖腹产 张勤翻看医案中双胎难产的记载,眉头越皱越紧。 而苏怡在旁一直安慰着,却感觉无济于事,这种担忧没法轻易消除。 如今之法,唯有做好一切准备。 这夜他坐在书房,铺纸画起器械图样。 先画了把柳叶形薄刃,旁注“精铁打制,刃长三寸”。 又画了根带弯钩的细针,针眼需穿得进麻线。 最后画了条浸泡药液的羊肠线图样。 次日他紧急唤来韩玉:“去工坊找李铁匠,按此图打十把薄刃小刀,要刀刃利而刀背厚。” 又吩咐,“再让王木匠车几根竹针,针鼻得透光。” 李铁匠见到图纸时疑惑:“郎君,这刀形似鱼鳞刮,太轻巧了吧?” 张勤道:“此乃医者剖疮用,需精准下刀,故刃薄柄短。” 他取来块猪皮示范,“你看,刃利则切口齐,不伤周肉。” 王木匠车竹针时,张勤要求:“针尖微弯,便于挑线;针鼻钻成细孔,莫留毛刺。” 他取羊肠线试穿,连试三根才成。 孙窑头提议:“羊肠线用明矾水浸过更韧。” 熟能生巧,现在李铁匠配合张勤的图纸打造器件真是信手拈来。 很快,首批器械制成。 张勤将刀具在磨石上精磨,刃口能断发方止。 羊肠线用药汁浸泡三日,取出阴干。 这日他请林素问到宅,将器械铺在白布上:“师姐看此物可堪用否?” 林素问拈起柳叶刀在猪皮上轻划,切口平整。 又穿针引线缝合,点头道:“针刃皆精于市面医具。只是双胎若需剖腹,光有器械不足,还需止血良药。” 张勤取出一瓶高度酒精:“此物清创可防溃烂。另已让药坊配止血散,用白及、三七研末,战时验过有效。” 为试器械,张勤让韩玉买来活兔。 同时,自己也去太医署找周署令 林素问执刀剖开兔腹模拟手术,张勤递器械、拭血迹。 缝合时羊肠线柔韧不易断,但针脚仍显粗疏。 林素问叹道:“手法生疏,还需多练。” 恰逢韩其爬树摔伤手臂,创口深可见骨。 张勤果断用新制刀具清创,羊肠线缝合七针。 十日后拆线,创口愈合平整。 韩其举臂道:“结痂比往年薄得多!” 孙思邈全程都在旁记录,将此事记入《千金方》:“器械验于临创,刃利线韧,然施术者技为重。” 他让林素问要常练习缝合猪皮,又嘱药坊加大止血散产量。 苏怡见器械日臻完善,轻抚腹部道:“有这些预备,我心稍安。” 张勤握她手道:“但愿永不用上。然有备无患,方为医家本分。” 秋风渐起,张宅书房的白布上,柳叶刀映着冷光。 这套为护佑妻儿才想起来打造的器械,就这么诞生了。 而这当中,张勤也去到太医署求购羊肠手套。 周署令正在值房核对药材账册,见张勤来了,放下算盘笑道:“张丞今日怎得空来?” 张勤拱手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下官想向署里求购些羊肠手套,备在家中急用。” 他解开布包,露出两双用油纸包好的薄透手套。 “听闻署中制此物工艺最精。” 周署令拈起一只手套对光查看,羊肠膜薄如蝉翼:“此物是去年按张丞献的法子所制,多用于疡科诊治。” “张丞府上需要多少?” 张勤略作沉吟:“欲购二十双。另…下官内子有孕,当是双胎。” 他声音稍低,“双胎生产凶险,下官想备些手套,万一需动手助产,也好防秽防染。” 周署令神色一肃:“原来如此。双胎确需万全准备。”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木匣,内装数十双羊肠手套。 “这些手套用药汁浸过,可防皴裂。张丞尽可取用,不必言购。” 张勤谢过,仔细检视手套,指节处缝线细密,腕口束带可调松紧。 他问道:“此物可能久存?” “需置阴凉处,每月晒一次防潮。若发硬,可涂些蜂蜡软化。” 周署令又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助产手法图示,张丞可参详。” 张勤将手套收入药箱,低声道:“此事还望署令暂勿声张,免内子忧心。” 周署令颔首:“老夫省得。若有需太医署相助处,尽管开口。” 临别时又补了句,“张夫人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回程车上,张勤打开帛书,见上面绘着各种难产时的胎位矫正手法。 他将手套匣放在膝头,指尖轻触滑润的肠膜。 车过西市时,他特意让韩老伯停车,买了包苏怡爱吃的蜜枣。 到家后,张勤将手套藏于书房暗格,帛书收进医案匣。 苏怡正在院中晒太阳,见他回来笑问:“署中事务可忙?” 张勤递上蜜枣:“恰路过西市,给你带些零嘴。” 秋阳透过窗棂,照得手套匣泛着微光。 而冥冥之中,有人命不该绝。 当时张宅已熄了灯火。 忽闻前院传来急促拍门声,门房提灯开门,见杏林堂值夜的伙计满头大汗,身后跟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张神医救命!我家娘子难产一日一夜,稳婆说…说胎横了,再拖要出人命!” 张勤披衣起身,见那汉子是西市皮货行的陈掌柜,忙问: “可请过医师?”陈掌柜哭道:“请了两位,都说手转不动胎位。听闻杏林堂林娘子有妙手,这才冒死来求!” 张勤立即让门房备车,又唤醒西厢的林素问。 林素问检查药箱时,手指在柳叶刀上顿了顿,对张勤低声道: “若转胎不成,或需剖腹取子。” 张勤深吸一口气:“器械都备着,但凭师姐决断。” 临出门时,孙思邈也走出了屋,当即便穿好衣物,随两位弟子出门。 马车冲到陈宅时,产房已一片死寂。 稳婆哭着掀帘:“没声息了,血水盆都接满三回!” 林素问探身查看,见产妇面如金纸,腹部仍见胎动。 她猛地转身对陈掌柜道:“胎儿还活,但产妇脉微。寻常手法已无效,唯有一试剖腹取子…” “然此法九死一生,你需速决!” 陈掌柜瘫坐在地,双手发抖。 此时榻上产妇忽然嘶声惨叫,手指抠进床板。 他扑到榻前握住妻子的手,回头嘶喊:“剖!求林娘子救我夫人!” 林素问立即令稳婆烧滚水,取新布蒸煮。 第169章 动刀,复盘 林素问将柳叶刀浸入烧酒,对张勤道:“师弟执灯近些,我说药名你便递。” 又对师父说道:“还要麻烦师父帮忙陈掌柜取三支老参煎浓汤,备着吊气。” 孙思邈当即领着陈掌柜出去煎药去。 烛火摇曳下,林素问用烧酒擦过产妇腹部,刀尖轻划。 张勤在旁帮忙,见师姐额角汗珠滚落,却手下稳准。 剖至宫壁时,羊水混血涌出,林素问迅速伸手探入,托出青紫婴儿。 稳婆倒提婴孩拍背,良久才闻微弱啼哭。 此时产妇血流如注,林素问疾呼:“止血散!” 张勤递上药瓶,她将药粉厚厚敷在创口,穿针引线缝合。 羊肠线过处,血流渐缓。 至五更天,血终于止住。 林素问用蒸布包扎创口,哑声道:“能否熬过三日,看造化。” 晨光透窗时,母子气息虽弱,却都活着。 陈掌柜跪地磕头,林素问扶起他:“每日换药需用烧酒洗创,七日内只能饮米汤。” 回程时,孙思邈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望着两个弟子笑道: “昨夜观你二人配合,素问下刀稳准,勤儿递械及时。” 车帘晃动间,他语气转为凝重,“然剖腹取子终是险招,今夜侥幸成功,实因产妇年轻体健。” “若遇气血两虚者,万不可轻试。” 林素问捏着仍带血渍的袖口:“弟子明白。当时实无他法,只得搏命一试。” 张勤补充道:“器械虽利,终不及顺产安稳。” 孙思邈颔首:“你二人所长互补,素问善巧手,勤儿精器物。将来或可共着《产科急症录》,惠泽后世。” 马车驶过朱雀门时,他望着渐亮的天色叹道,“医道之进,正是这般生死间摸索而来。” 此刻宅中,张勤刚换下染血的外袍,苏怡已端着粥碗进来。 她目光扫过案上未收的医箱,轻声道:“昨夜……很凶险吧?” 张勤接过粥碗,将她扶到窗边坐下:“陈掌柜夫人胎横血崩,师姐不得已动了刀。” 他舀起一勺粥吹凉,“好在器械趁手,新制的羊肠线止住了血。” 苏怡抚着隆起的腹部:“若是我生产时…” “莫多想。”张勤放下粥碗,取出脉枕,“你胎象稳健,与那危症不同。” “况且如今师姐已有了经验,我相信师姐,也相信两个小家伙。” 他三指轻按妻子腕间,忽而微笑,“今早脉象更见有力,两个小家伙安分得很。” 苏怡望向窗外忙碌的仆役:“师姐现在何处?” “在后厢沐浴更衣。我让她今日歇息。” 张勤收起脉枕,从柜中取出一包枣泥糕,“你近日嗜酸,这是新做的。” 晨光透过窗棂,粥碗上升起淡淡热气。 稍晚些,张勤在清洗方才用过的柳叶刀。 刀刃映着烛光,他忽然想起夜里的场景。 林素问俯身手术时,烛影随动作摇晃,几次刀尖险些偏斜。 他放下刀,铺纸画起草图。 他唤来苏福:“去西市找个铺子,说我要制个多烛灯台。” 又补充,“需能悬在头顶,四面透光。” 很快,苏管家请来了一位铁匠和木匠。 接着,张勤对找来的工匠,指着草图解释:“此灯台要八臂,每臂装烛台。中央设铁钩,可悬于梁下。” 木匠疑惑:“寻常灯台四臂足矣,八臂岂不费蜡?” 张勤取来一块猪皮,在单烛下演示:“你看,独烛照物,背面阴影浓重。” 又点燃三烛分置三角,“三烛同照,阴影便淡了。手术时需照亮创口每处细节,故需多烛消影。” 铁匠恍然大悟:“好比月夜无影,是因月光漫洒。郎君是要造个‘人工月’?” 他提议,“烛台用铜盘盛蜡泪,防滴落。八臂可折叠,便收纳。” 傍晚,林素问才推开厢房门。 她换了身干净布裙,发梢还带着水汽,眼底泛着倦色。 周小虎跑过去牵住母亲衣角:“娘睡了一整天!” 张勤从书房出来:“师姐先用饭,稍后有事商议。” 晚饭时,众人默默吃着。 苏怡给林素问盛了碗鸡汤:“师姐辛苦,多补补气力。” 林素问接过汤碗,手指还有些微颤。 饭后,张勤将医案铺在花厅长案上。 孙思邈坐在主位,苏怡在旁。 韩其和周小虎搬来小凳也坐在角落。 张勤先开口:“昨夜凶险,幸得师姐决断。我记下几处关节,请大家参详。” 他指着案上草图,“其一,柳叶刀切入时,遇筋肉阻滞。是否可将刃尖改弯三分,便于挑开筋膜?” 林素问用竹签比划:“直刃易伤肠腹。若刃尖微弧,可贴宫壁滑入。” 她取块猪皮演示,“昨夜第二刀偏了半厘,就是因烛影晃动。” 孙思邈捻须道:“可试双弧刃:上弧破肤,下弧分离。然需防刺穿脏腑。” 张勤记下,又提起羊肠线:“此线遇血发胀,止血效佳。但缝合时易打结,可否在线尾缀小珠,防滑脱?” 林素问从针线篮找出颗米粒大的珊瑚珠试穿,果然顺手许多。 韩其忽然插话:“林师姑动刀时,我在旁递器械。发现药瓶形状相似,夜半易拿错。” 他拿出几个陶瓶,“若在瓶腹刻凸痕,摸黑便知是止血散还是麻沸散。” 孙思邈点头赞许:“小童眼尖。医者夜诊,常靠触觉辨物。” 张勤当即让韩其在药瓶刻上条纹记号。 谈到无影灯,林素问指灯下银针:“八烛虽亮,但热气灼人。昨夜我额汗滴入创口,险生纰漏。” 张勤沉吟:“或可加琉璃罩隔热,罩顶开孔散烟。” 直至亥时,众人将手术步骤拆解细究。 孙思邈最后道:“剖腹取子终是不得已之法。你二人当精研转胎手法,减少动刀之机。” 他让周小虎取来铜人,“老朽演示几式推宫手法,或可化解横胎。” 夜深时,医案添了十数条批注。 林素问收针线时轻声道:“经此一议,心定不少。” 张勤望着灯下交谈的师徒三人,心想:这些用命换来的经验,终将照亮后来者的路。 三日后,首架八臂灯制成。 黄杨木支架可伸缩,铜臂末端各托小铜盏。 第170章 “外科手术” 首架八臂灯制成。 张勤悬灯于梁下,点燃八烛,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他伸手在灯下晃动,果见影子极淡。 林素问来看时,惊讶道:“这般亮堂,穿针引线不费眼。” 张勤递过柳叶刀:“师姐试试在灯下剖猪皮。” 林素问执刀划下,刃下纹理清晰可见,连筋膜层次都分明。 她点头:“确比烛台强十倍。只是八烛耗蜡甚巨。” 张勤改进设计,将八臂改为六臂,烛盏加深防风的。 又让孙窑头烧制半透明玻璃灯罩,罩在烛盏外增亮。试装后,光色更匀,耗蜡减三成。 而之后林素问至陈宅复查时,就带着这灯。 林素问为产妇换药时,悬灯照创口,缝合处愈合情况一目了然。 陈掌柜啧啧称奇:“这亮堂劲儿,赶上日头了!” 张勤在医案中记下:“多烛灯消影,利于夜诊及手术。然需防热灼伤,悬灯距人三尺为宜。” 他令工坊制了十架,分送太医署和杏林堂。 秋夜,张宅书房梁下悬着新灯。 苏怡在灯下绣花,笑道:“这灯下穿针,竟不眼花。” 张勤望着灯影暗想,若将来能制出电灯,手术室当如白昼。 自有此案后,孙思邈也更放心了杏林堂有两位弟子坐镇即可。 于是两日后的清晨,孙思邈便要返回钟南山草庐,收拾一番后,便当再去游历。 而张勤与林素问则是相送,也是许久未再去山上了。 考虑到苏怡的身子,此番就不亲自相送师父。 四人人在草堂坐定后,张勤取出一卷连夜整理的医案,双手奉与师父。 “那夜剖腹取子一案,弟子以为当载入《千金要方》,以惠后世。” 孙思邈展开医案细看,见上面详细记录了胎横血崩的症候、剖腹手法、器械用法及术后调理。 他抬眼看向林素问:“素问之意如何?” 林素问躬身道:“此案虽险,然器械手法皆可复验。若载入方书,或可救急难产妇。” 孙思邈颔首,取来笔墨在案头《千金要方》草稿上添页,笔锋稳健地写下。 “妇人心腹篇补遗——唐武德五年七月,贫道大弟子林氏素问诊陈妇横胎案。” 他边写边问:“入刀处距肚脐几寸?” 林素问答:“下腹横纹下两指,切口长三寸。” 孙思邈录下,又问:“羊肠线缝了几针?” “内外各七针,创口呈鱼口状。”张勤补充,“术后用艾灰混止血散外敷。” 孙思邈记毕,对二人道:“此案当增补胎产急症章。然需注明‘非万不得已勿用’,免庸医轻试。” 他特意在名字上点了点,“医者留名,责重于山。” 张勤又道:“弟子尚在试制助产器械。待产钳、胎头吸引器成型后,还请师父一并录验。” 林素问从药囊取出几包药材:“术后调理药方亦经改良。生化汤中加了益母草、山楂,促恶露排出。” 孙思邈将药方添入附录,忽问:“可曾量过产妇宫缩间隔?” 张勤答:“每刻钟三阵,用燃香计时。” 孙思邈赞许:“时辰记录精细,后学可参。” 午时,孙思邈将新稿示于二人:“已增千余言,配器械图五幅。待刻版时,素问之名当同列。” 林素问郑重行礼:“弟子必谨守医道,不负师名。” 临别时,张勤见师父案头墨迹未干,轻声道:“他日若得显微镜,观得微菌,或可再补新知。” 孙思邈拂须一笑:“医道如积薪,后来者居上。你二人同心,必成大事。” 归途马车上,林素问抚着医案副本:“不曾想,名字真能入方书。” 张勤望窗外麦浪:“师姐搏来的经验,该当传世。”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淡淡尘烟。 回来后的几天,张勤在坐诊之余,都会在一叠麻纸上,系统整理手术所需物件的图纸。 他先画纱布,标出“宽三寸,长一丈,棉纱二十层叠缝,蒸煮后备用”。 又画胶带,“阔两指,细麻布浸桐油与松脂,背衬油纸防粘。” 接着绘制各类钳具。 止血钳形如鹤嘴,齿纹细密。 组织钳弯如鱼钩,尖端带槽。 持针钳竹节状,柄缠防滑麻绳。 手术刀则分三式:柳叶刀削薄,圆刃刀剖深,钩刀挑筋膜。 每样皆注明尺寸、用料及淬火要求。 次日,他派人将需要炼制的部分送往格物坊,并转告韩玉。 格物坊依此打制全套。 止血钳用精铁,钳口需咬合无隙; 胶带松脂要滤净杂质。 而纱布则交由那些女工缝制,用新棉,每寸经纬十六线; 韩玉细看图纸后问李铁匠,这持针钳的竹节纹,模具恐难雕准。 李铁匠取根竹筷比划:“可用刻刀手工修出防滑纹。” “关键在钳嘴咬合力,需能夹紧最小绣花针。” 他又指胶带制法,“桐油与松脂比例七比三,煮沸时不断搅拌,浸布要匀。” 三日后,工坊开始试制。 李铁匠打钳具时,先用泥塑试形,再浇铸铁胎。 王木匠车出持针钳粗胚,用锉刀细修竹节纹。 而女工这边则是带人蒸煮纱布,晾干后以石辊压平。 首批样品送来时,张勤一一检验。 用止血钳夹猪皮血管,见钳口不留隙。 试胶带粘性,撕下时不残胶。 持针钳夹绣花针挥舞,针不滑脱。 唯纱布稍厚,他令减为十二层:“过厚吸血多,反不利止血。” 没几日,整套器械渐齐。 张勤特意定制了分层药箱,上层放刀剪钳具,中层置纱布胶带,下层藏羊肠线及药瓶。 箱盖内镶镜子,便于清点物品。 林素问来看新器械时,试了试组织钳的弯度,点头道:“此钳探深创甚便。” 她指出持针钳可加长半寸,“逢肥胖者,短钳易脱手。” 张勤又令制了便携小炉:铜制可折叠,燃酒精膏,用于急时消毒。 孙窑头烧制了专用陶罐,盛放高度酒精,罐口用软木塞密封。 最后,这一系列手术器械备齐三套。 张勤在医案中详录每物用法,并绘分解图。 此套器物虽简,却仅有那夜经验之谈。 暂为私用,不轻易视于人。 但愿永无用武之地,然备则无患。 还是要几人先从小动物继续研究为好。 小白兔、小白鼠,抱歉了。 秋风渐起,药箱中的刀钳泛着冷光。 第171章 出征 七月初,韩玉照例来取图纸之物时。 张勤将韩玉唤至书房,指着案上堆积的图纸道: “眼下格物坊的活计越发多了。光靠现有几位老师傅,怕是以后越发的捉襟见肘了。” 韩玉点头:“确实。王木匠带两个徒弟,李铁匠手下三人,忙起来常要挑灯夜战。” 张勤取过一本空册子:“你去周边州县暗访,寻些十到十五岁的孤贫少年,要身世清白、手脚灵巧的。” “先带回二十人,让老师傅们瞧瞧天分。” 韩玉问:“如何甄选?” “首要查清来历,清白人家。”张勤蘸墨写下几条。 试其耐心,令穿针引线,观其手稳与否; 试巧思,给七巧板,看能否拼出新样,说着也拿出自己制作的七巧板。 试记性,教认工具名,半日后复述。 三日后,韩玉带人前往渭南。 在慈幼局见到十几个少年,多是战乱失怙的。 他让局丞召集少年,摆出针线、木块、铁器等物。 有个叫石头的十四岁少年,穿针又快又准,还能用废铁片弯出小鸟形状。 韩玉记下名字。 又访了几处粥棚,见有个哑少年默默帮人修木桶,榫卯对得极准。 韩玉比划着问可否随行,少年点头。 十日后,韩玉带回二十三个少年。 在格物坊院中设案,让王木匠、李铁匠、孙窑头分坐三处考核。 王木匠给每个少年一块木头、一把刻刀:“削出方榫头。” 大多少年削得歪斜,唯石头削得方正,榫角分明。 王木匠对张勤道:“此子手稳,可学细木工。” 李铁匠让少年们敲打铁片。 哑少年抡锤节奏均匀,打出的铁片厚薄一致。 李铁匠比划着问:“可愿学打铁?”哑少年重重点头。 孙窑头试的是辨色。他拿出几种矿料,有个叫竹生的少年能准确分出青灰、赤褐。 孙窑头喜道:“这孩子眼毒,适合看火候。” 考核毕,韩玉将少年分派,十二人留格物坊学艺,九人送长安铺子当学徒,余下两人安排在张宅做杂役。 对几人道:“留坊者签活契,工钱日结。学成后,优者可升匠师。” 三日后,格物坊里新添了生气。 晚间,少年们睡在坊中新辟的通铺,韩玉亲自教他们认字算数。 月余后,张勤探访格物坊时,韩玉提及他们学有所成:“石头已能独立打磨镜片,哑巴打的钳具毛刺少…” “这些孩子吃得苦,比寻常学徒用心。” 张勤见坊中效率确提高不少,日后每半年添一批人,优者留,劣者汰,便成了既定之规。 张勤在书房画创可贴的图样:三指宽的麻布条,中间垫块药棉,背涂鱼鳔胶。 他叫来韩老伯:“去西市买细麻布十匹、药棉五斤,再购些鱼鳔熬胶。” 次日材料备齐,张勤让手工坊的两个婆子试制。 先裁麻布成条,药棉剪成方片,鱼鳔胶加水熬成粘汁。 婆子将药棉粘在布条中央,布背涂胶,覆上油纸防粘。 初版做得厚硬,张勤捏了捏道:“布要再薄些,胶涂匀即可,莫过厚。” 改进后,创可贴变得软薄。 张勤取一片贴在自己手背试粘性,揭下时不留胶痕。 他又让韩其故意划破指尖,贴创可贴止血。 半刻钟后揭开,血已止住,伤口未红肿。 韩其嚷道:“比裹布条方便!” 张勤令批量制作:每十片装一油纸包,纸包印“杏林堂急用贴”。 首批做了五百包,送杏林堂试售。 钱掌柜将小包摆在柜台显眼处,标价五文一包。 头三日买者寥寥。 第四日有个菜贩切伤手指,血滴不止。 伙计递上一包,菜贩贴后血立止,惊喜道:“这小玩意顶用!” 回头便买走十包。 渐有主妇买来备家用,工匠上工也揣两包。 有次孩童玩耍磕破膝,其母从荷包掏出创可贴贴上,对邻人夸:“比撕衣角省事,还不得脏。” 于是,杏林堂日售百包。 张勤让手工坊增产,并添新种,药棉浸三七粉的“速效贴”,加艾草汁的“防脓贴”。 苏怡建议:“可送些给义庄的孤寡老人。” 遂令伙计每月捐二百包。 秋日某天,张勤见周小虎爬树擦伤,自己从书包摸出创可贴贴上,不禁微笑。 …… 消息来得突然。 一队禁军骑马至张宅门前。 为首校尉手持黄绫卷轴,高声道:“太医署丞张勤接旨!” 张勤整衣出迎,跪听宣诏。 旨意言明刘黑闼复起,命淮阳王李道玄为行军总管讨逆,特调张勤以医官身份随军。 诏书末尾盖有中书省印,并附东宫、天策府联合批红。 张勤接旨后,校尉低声道:“此乃秦王殿下力荐,太子殿下也是同意的。军情紧急,请张丞两日内至兵部报到。” 说罢递上兵部文书,注明行军路线及粮草调度事项。 回房后,张勤将圣旨置于案上。 苏怡轻抚孕腹:“此去河北山东,路途凶险。” 张勤展开地图:“李道玄年轻气盛,史万宝老成持重。” “我军医官匮乏,秦王荐我,是为酒精与新法疗伤之事。” “或许也有给我挣点军功之意。” 他当即唤来苏福:“备两车精粮,装百斤酒精、五十卷纱布、三十盒止血散。这算是我献给咱们唐军的。” 又对苏怡道:“我走后,你搬去魏府小住,有师母照应。” 苏怡从柜中取出新缝的护心镜:“带上这个。师姐教的止血针法,莫要忘了。” 次日,张勤先赴东宫谢恩。 太子属官嘱咐:“殿下有谕,张丞精于医道,当以救治伤员为重,莫涉军务。” 转至秦王府,长史则言:“殿下盼张丞施展新法,减将士伤亡。已命军医署拨十人听卿调遣。” 张勤又访太医署,领了医官符牌,借走《军中医方集要》。 周署令赠他一套银针:“战场金疮,针灸可镇痛。” 七月十九拂晓,张宅门前车马齐备。 韩玉率两名仆役押运药材车,张勤与苏怡话别。 苏怡将一包配好的避瘟香囊塞入行囊:“沿途疫气重,时时佩戴。” 张勤轻按她手腕:“双脉平稳,我必在孩子出生前归来。” 第172章 行军 张宅门口。 张勤侧身向林师姐行叉手礼:“师姐,怡儿他就拜托你了,多照顾好她。” “还用你说,师妹自有我好好陪着。你自己在外多保重,去了军营,可以找你姐夫会熟悉些。” 张勤应下。 车出长安东门,与李道玄大军汇合。 张勤见军中医帐简陋,遂令韩玉架起特制手术架,悬好无影灯。 史万宝巡营时见状,捻须道:“闻张署丞善疗伤,此番有劳了。” 风儿卷起营旗,张勤打开医箱,将柳叶刀、羊肠线一一排列。 很快,全军出发,没有誓师。 大军出潼关东行。 张勤随医官营日行六十里,马蹄扬尘,铠甲铿锵。 他虽平日骑马往来长安各处,但连日急行军仍觉腰背酸僵。 夜宿营时,他见随军郎中多有腿股磨破者,暗自庆幸自己常练五禽戏,多有晨跑,腿力尚足。 这日扎营漳水畔,亲兵来医帐传话:“淮阳王请张司农中军帐议事。” 张勤整了整医官青袍,随兵前往。 李道玄的军帐设在山坡背风处,帐内悬着牛皮地图。 这位年轻郡王身着明光铠,见张勤进来,摆手免礼,指着案上一面玻璃小镜笑道。 “张署丞,此物可是你铺中所出?本王母妃甚爱此镜,说照鬓角比铜镜清楚。” 张勤躬身:“正是下官工坊所制。殿下军中竟携此物?” “母妃硬塞进行囊的。”李道玄拿起镜柄把玩。 “长安皆传张署丞善制奇物,香水香皂本王帐中也有。”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锐利,“二哥秦王常夸你心思巧,酒精疗伤法便是你所献?” 张勤答:“下官偶得古方,略加改良。此次随军,特备酒精百斤、止血散五十盒,新制羊肠线亦可缝合创口。” 李道玄点头:“好。史老将军嘱咐,医营要前设三十里,便于抢治伤兵。你既带新法,可专设一帐试之。” 忽又压低声音,“听闻你会制爆火之物?” 张勤心头一凛,谨慎道:“下官只通医农杂术,火器之事未曾涉猎。” 李道玄轻笑:“不必紧张。待战事毕,本王想讨个新鲜。听说你有会自走的木驴车?” 见张勤诧异,他解释,“上月赴东宫宴,见皇孙案头摆着个小木车模,说是你所献。” 张勤松口气:“那是试制的自行车,尚未成熟。若殿下有兴趣,战后可送一辆至府上试骑。” “就这么说定了!”李道玄击掌,又正色道。 “明日即入敌境,医营调度你与史将军商议。若有需,可直报本王。” 回医帐途中,斜阳映得铠甲泛金。 张勤心想,这位少年郡王看似纨绔,实则心思细密。 他索要自行车,恐非玩物那么简单。 大军沿官道东进。 史万宝令前锋每三十里设斥候,择高地扎营。 这日驻马荥阳东郊,营盘依山傍水,医帐设于溪流下风处,距中军帐仅百步。 张勤观察营地布局,见辎重车环列外围,医营毗邻水源,暗赞老将周到。 李道玄召张勤至中军帐时,正与参军商议次日行军序列。 见张勤来,郡王指着地图道:“张司农请看,明日过汴水后需疾行八十里至曹州。” “医营需跟紧步卒队,你那些精贵器械莫颠坏了。” 张勤禀道:“下官备有防震药箱,酒精罐皆用软木塞封口。” “另有一事恳请,沿途若遇屠户,可否购些猪羊心肺?下官需练习缝合技法。” 李道玄挑眉:“练手?准了!”当即撕张纸条画押。 “持此令向火头军支钱,每日可购畜脏一副。” 忽而笑道,“二哥说你痴迷医道,果不其然。” 正说着,帐帘掀动,史万宝带着斥候文书进来,见张勤在场略顿。 李道玄摆手:“老将军不必避忌,太子有谕,张司农可参议军机。” 史万宝遂铺开山东地形图:“刘黑闼残部收缩至洺水一带。我军需在恒州补给箭矢,张司农看这弩机卡榫可有利器改进?” 张勤细看弩机图样,指扳机扣环:“铜簧易疲,可改熟铁淬火。箭槽内壁宜刻线防滑。” 又提议,“酒精可浸麻布裹箭,遇敌时点燃发射。” 史万宝颔首:“有理。明日拨匠户试制。” 忽有斥候急报入帐:“洺水前线军报!敌骑劫我粮道,伤三十余人!” 李道玄拍案:“速派轻骑接应!张司农即刻准备救治!” 张疾步出帐,暮色中见炊烟未散。 他边跑边对韩玉喊:“手术帐加挂油毡!酒精纱布备双份!” 溪边医帐已悬起八烛灯,柳叶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粮道遇袭的伤兵陆续抬到医营。 张勤令在溪边搭起三顶手术帐,每帐悬八烛灯。 首名伤兵左肩嵌着倒钩箭,军医陈老试着拔箭,箭头带出血肉,伤兵惨叫不止。 张勤上前查看:“箭镞有倒刺,硬拔会撕裂伤口。” 他让韩玉递来酒精淋洗创口,用柳叶刀沿箭杆划开皮肉,露出镞尾。 再用止血钳夹住镞尾,巧劲一旋一抽,箭簇带着小块碎骨完整取出。 伤兵满头冷汗,却只闷哼一声。 陈老惊道:“此法利落!”张勤边用羊肠线缝合肌肉层边解释:“先分离肌理,可免大血管破裂。” 又对围观军医道,“谁愿试缝表皮?” 年轻医官孙七上前,手抖着穿针。 张勤握他手腕示范:“针距均匀,打外科结。” 三针后,孙七已能独立缝合。 另一帐内,伤兵大腿被马刀劈开深口。 张勤用纱布蘸酒精清创,发现筋腱断裂。 他令学徒按住伤兵,用弯钩针穿羊肠线缝合筋腱。 围观的军医窃语:“筋腱也能缝?” 待包扎完毕,伤兵竟能微微屈膝。 老医官叹:“往日这等伤必残,今竟可保腿!” 至子时,三十余名伤兵处理完毕。 伤兵营里飘着药酒味,裹着纱布的士卒们靠在草垫上闲聊。 一个络腮胡老兵拍着刚缝合的胳膊笑骂: “狗日的刘黑闼,箭头淬了粪!亏得张医官用那酒精,不然老子这膀子得烂掉!” 旁边少年兵龇牙咧嘴地显摆腹部的缝合线:“瞧这针脚比俺娘绣花还齐整!” 孙七提着药壶巡营,老兵招呼他:“孙郎中,再来勺止痛散!你这手艺快赶上张医官了。” 孙七赧然:“早间连针都拿不稳,是张署丞手把手教的。” 第173章 邢州城 晨曦微露时,张勤查房见伤员皆无发热,对陈老道:“酒精清创确能防溃脓。” 陈老翻看医册:“昨夜缝合二十七处,仅两处渗血。若用旧法,至少残五人。” 溪水潺潺中,伤兵营响起鼾声。 几个医官围坐磨针,孙七缝着猪皮练习。 张勤望见辕门处李道玄遥遥点头,便也点头示意。 次日,大军行至邢州郊外休整,准备攻城。 张勤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绸布包,里面是两片用软鹿皮隔开的透镜。 这是他离京前让工坊精心磨制的。 大的一片厚如铜钱,边缘磨成浅弧。 小的一片薄如指甲,微微凸起。 他找来军中木匠班头老周。 老周正带人修辎车,见张勤摊开的图纸上画着套接的竹筒,挠头道: “张司农,这竹筒要能严丝合缝地抽拉,得选五年以上的毛竹。” 两人在辎重营翻找半天,选中一根碗口粗的紫竹。 老周将竹节打通,用烧红的铁条烫内壁防裂。 张勤则用细砂石打磨透镜边缘,直到能卡进竹筒不松不紧。 “大镜片固定在这头,”张勤比划着粗竹筒端口。 小镜片嵌在细筒末端。细筒要能前后滑动三寸许。 老周用刮刀修整细筒外壁,试了十几次才达到松紧适宜。 黄昏时,首具竹制望远镜成型。 张勤走到坡顶试看,远处邢州城楼模糊一片。 他缓缓抽动细筒,当听到“咔”的轻响时,城楼瓦片突然清晰,连旌旗摆动都看得分明,只是影像头下脚上。 恰逢李道玄巡营经过,见张勤举着竹筒远眺,打马近前。 “张司农又捣鼓何物?”张勤递上竹筒:“将军试观邢州城。” 李道玄凑眼一看,惊得竹筒微颤:“守卒鼻目皆见!” 身后亲兵纷纷探头。 史万宝闻讯赶来,对着城楼观察半晌,突然道:“不好!敌楼新增弩车两架!” 他急召斥候队长:“速查城西敌营可有异动。” 又对张勤拱手,“此物若早备,前些日子不致中伏。” 当夜,老周带人赶制出五具望远镜。 张勤教斥候校准焦距时,有个年轻斥候发现竹筒反光,灵机一动用锅底灰混桐油涂黑筒身。 子夜测试时,竟能借月光看清两里外游骑数量。 五日后,唐军凭望远镜识破敌军诈退之计,反设埋伏大胜。 从而一举攻入邢州。 城内,庆功宴上,李道玄特赐张勤一杯酒:“此镜之功,不亚于万骑,张县子当记大功。” 张勤谢饮时,瞥见史万宝正用望远镜观察星象,低声对老周说:“若得无色玻璃,可见月上嫦娥。” 老周茫然挠头,只当是酒后怪话。 晚上回去,张勤回想起这两日攻城战的情况,心里甚不是滋味。 第一天,唐军列阵邢州城下。 张勤站在医营前的土坡上,从望远镜里看着攻城槌一下下撞击城门。 云梯架起时,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不断有兵卒从半空栽落。 一个年轻士卒刚爬上城垛,就被守军长矛捅穿腹部,惨叫着跌落。 尸体砸在城墙根,发出闷响。 张勤手指抠进掌心,想起上月这少年还来医营换药,咧嘴说等打完仗回岐山娶媳妇。 攻城槌终于撞开城门,唐军潮水般涌入。 张勤看见史万宝的副将冲在最前,突然被滚油浇中,整个人变成火团翻滚。 焦糊味随风飘来,几个医官忍不住干呕。 很快,第一批伤兵抬到医营。 有个伍长左肩嵌着碎砖,见张勤过来还咧嘴笑: “张署丞,俺这伤比上次箭疮轻多了!” 话音未落就昏死过去。张勤剪开他战袍,发现肋骨断茬已戳破肺叶。 最惨的是个烧焦的士兵,整张脸糊在一起,只能从牙判断年龄。 韩玉递剪刀时手抖得厉害,张勤接过发现自己也满手汗。 他默默用酒精清洗创面。 黄昏清点,今日折损三百余人。 李道玄巡营时,有个断腿的校尉还在问:“殿下,城门夺下没?” 张勤包扎他伤口时,发现这人怀里揣着块杏花糕,早被血浸透了。 夜里伤兵营呻吟不断,张勤巡诊时,听见两个老兵在黑暗里闲聊: “王老三今日赚了,挨刀痛快,比上次肚破肠流舒坦。” “可不是,俺宁要碗口大的疤,不要针尖大的痨。” 回到医帐,张勤对着烛火发怔。 韩玉小声说:“郎君,今日救回四十七人。” 张勤看着案上带血的柳叶刀,想起现代医院的无影灯。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史书总把“殁于王事”写得那么轻描淡写。 因为真实的沉重,根本写不出来。 将士们在邢州休整了三日后。 出发前,中军帐内火药味浓。 李道玄一拳砸在河北地图上:“刘黑闼残部龟缩洺水,当从巨鹿疾进,断其归路!” 羊皮地图被指甲划出深痕。 史万宝花白的胡子直抖:“殿下!巨鹿路险,易中埋伏。当走邯郸平原,稳扎稳打!”老将军的佩刀磕到案角,哐当作响。 张勤本在帐角记录药材消耗,见状搁下笔。 李道玄突然转头问他:“张署丞可读兵书,你看哪路妥当?” 帐中静下来。 张勤走到地图前,手指沿漳水划过:“末将以为,可分兵两路。史将军主力走邯郸牵制,殿下率轻骑绕道巨鹿。” 他蘸茶水在案上画简图,“如医者治病,正面温补,奇穴下针。” 史万宝冷笑:“分兵?粮草如何补给?” “洺水至巨鹿间有隋朝旧仓。”张勤点着地图角落小字。 “前日斥候报,当地乡绅私存粮草。轻骑携十日干粮,至巨鹿可就地补给。” 李道玄眼睛一亮:“可是前朝永济仓旧址?” “正是。”张勤取行军册。 “邢州战后缴获账本载,巨鹿县存陈粟三千石。且...” 他指太行余脉,“此段山道虽险,却可俯瞰洺水敌营。若配望远镜,敌动向尽收眼底。” 史万宝抓起望远镜细看地形,忽然道:“若走巨鹿,需过黑风隘。此地一夫当关......” “隘口守将是原窦建德部将王伏宝。”张勤翻出降将名册,“此人月前暗递降书,可诈称运粮队通过。” 李道玄拍案:“好!史老将军领步卒走邯郸,本王率玄甲骑取巨鹿!” 又对张勤道,“你随中军行动,医营分设两处。” 史万宝沉默片刻,突然劈手夺过张勤手中地形图:“小子,你怎知隋仓位置?” 第174章 侯君集 史万宝沉默片刻,突然劈手夺过张勤手中地形图:“小子,你怎知隋仓位置?” 张勤从容道:“下官整理司农寺旧档,见大业七年漕运图。此番北行特地带了副本。” 他从医箱底层抽出泛黄绢图。 老将军对照新旧地图,终于捻须:“便依此议。但医营需备双份金疮药!” 帐外忽报查获敌探。 李道玄冷笑:“正好将计就计,不可惊扰,露个纰漏,放他回去报假讯!” 张勤补充:“可令医营大锅煎药,炊烟十里,示敌以久驻之象。” 暮色中,唐军分兵两路。 张勤望着史万宝所部远去的尘烟,心想:这仗若胜,半靠地图半靠演。 八月十四午后,李道玄率领的五千轻骑率先抵达下博城南二十里的洺水拐弯处。 大军隐入白桦林时,惊起漫天飞鸟。 张勤随军医营驻扎在林间空地,眼见骑兵们沉默地卸鞍喂马,长槊插地成排,如一片突然生长的铁森林。 斥候队长张五猫腰钻出树丛,将望远镜递给李道玄时,手指还在微颤:“将军,敌营规模不对。” 他指向河对岸,“帐篷延绵三里,按灶眼估算不少于八千人。” “更奇的是,西南坡后有新掘的土坑,埋锅痕迹深陷,像是埋过大量灶灰。” 李道玄举镜观察,镜片里掠过一连串细节。 营寨外围设三重拒马,尖木桩上缠着铁蒺藜。 河滩上有密集马蹄印,部分马蹄铁带燕尾纹。 这是刘黑闼亲卫营的特制马掌。 更远处有辎重车辙,车轴印宽达两尺,分明是运载攻城器的重型车辆。 张勤借过望远镜细看,发现中军帐前晾着几件猩红战袍,正是去岁洛阳战报中描述的刘黑闼仪仗服制。 忽然一阵风起,掀开某顶帐篷一角,露出堆叠的云梯构件。 “看北坡。”李道玄压低声音。 张勤调整焦距,见山坡背面有数百人正在练习阵型,刀盾手进退时踏起尘土,组成诡异的蛇形图案,这正是刘黑闼部善用的阵型。 黄昏时分,敌营升起十九处炊烟。 军需官凑近低报:“按唐军制,一灶供五十人。此规模当有九千五百人以上。” 此时河面漂来些许碎木屑,张勤用镊子夹起观察:“是新削的箭杆余料,敌营在赶制箭矢。” 夜幕降临后,李道玄派三组斥候携望远镜潜伏。 子时初,一组斥候带回关键情报。 敌营有批战马佩着鸾铃,而刘黑闼素以铃声传令。 几乎同时,白桦林外突然响起马蹄声,李道玄派往史万宝部的信使应该没这么快。 众人一阵战备。 亲兵急报:“将军!东南方向来了一支轻骑,打的是天策府赤旗!” 李道玄疾步出帐,只见晨雾中冲来百余骑,为首将领玄甲黑袍,马鞍旁挂着制式独特的狼牙箭壶。 那人勒马时,面甲下露出侯君集那张刀削般的脸。 “淮阳王,”侯君集马鞭指了指洺水对岸。 “秦王殿下料你分兵冒险,特遣某带骁果营来援。” 他扫了眼林中军阵,“敌情如何?” 李道玄简要说明敌营规模,侯君集突然夺过旁边斥候的望远镜,单眼瞄向河对岸。 看罢冷笑:“营帐排布合九宫数,是刘黑闼惯用疑兵阵。但西南角尘土...” 他甩鞭指向,“炊烟数目对不上兵力,恐是虚设空帐。” 张勤正带着医官抬药箱经过,侯君集余光扫到他腰牌:“医官?过来。” 待张勤近前,他随手将望远镜抛回,“收好你这千里眼。稍后战起,伤兵送东面缓坡,别挡骑兵突击路线。” 李道玄欲介绍:“侯将军,这位是...” 侯君集已转身部署兵力:“骁果营分三队楔形切入,你部弓手压住河岸。辰时末发动总攻。” 他完全没留意张勤,只对副将下令,“遇红袍者留活口,某要亲验是不是刘黑闼本尊。” 辰时三刻,战鼓骤起。 侯君集率骑兵如尖刀刺入敌阵时,张勤在医营看见他马槊点倒三名敌将,招式狠辣精准。 有伤兵抬回时嘶喊:“侯将军挑飞了敌军帅旗!” 张勤缝合伤口时暗忖:这员悍将后来位列凌烟阁,果然名不虚传。 午时战息,侯君集拎着颗首级扔到李道玄面前:“假的,是个替身。” 他瞥见张勤在给伤员止血,突然道: “那个医官,金疮药多撒些,省得浪费担架。” 说完纵马而去,玄甲上血未擦。 张勤继续包扎伤口,心想,侯君集此刻眼中只有战功,自然不会留意小小医官。 倒是李道玄战后悄悄过来问:“方才侯将军可曾为难你?” 得知无事才松口气。 这场遭遇让张勤再度清晰感受到,在这大唐军中,医术再精,仍难入一些武将视野。 他默默记下侯君集的用兵特点,盘算着将来或可写入《军医备要》。 傍晚,李道玄巡视医营时,见张勤正在整理器械,便对亲兵道:“取把六斗弓来,再配二十支箭。” 又指着一捆短矛,“这些也给张署丞防身。” 亲兵奉上制式角弓和柳叶矛。 张勤试了试弓弦,摇头道:“殿下厚意,只是此弓力道稍欠。” 他转身从医箱底层取出个长布包,解开后露出一把形制奇特的弓。 弓臂由竹木叠合,中间夹着薄铜片,弓弦较寻常角弓细密。 李道玄挑眉:“此弓形制甚异。” 张勤引弓虚拉,弓身弯如满月,此乃某的师父所传复合弓。 竹为背,木为腹,铜片增韧。 虽只五斗力,借机括可发七斗之劲。” 他指弓臂中央的浅槽,“此处嵌有鹿角,可稳箭道。” 侯君集恰巧路过,瞥见嗤笑:“医官弄巧,战场岂是玩器之地?” 张勤不答,取箭搭弦,对准百步外柳枝。箭离弦时声如裂帛,咔嚓一声将指粗柳枝断为两截。 李道玄惊道:“竟比制式弓远十步!” 他细看箭杆入木深度,“劲道也足。” 张勤抚弓道:“师父言此弓宜守不宜攻,最适远处精准射击。” “他老人家平日采药防身,偶射狐兔,从未想过阵前使用。” 第175章 刘黑闼 侯君集本已走开,闻言回头打量几眼,突然道:“弓借我一试。” 他连发三箭,箭箭穿透柳树皮,点头道:“机括灵巧,倒是夜袭哨探的利器。” 将弓抛还张勤,“好生收着,莫被贼兵缴了。” 当夜,张勤在灯下保养此弓。 韩玉见弓臂刻着“穿杨”二字,好奇问来历。 张勤道:“这是我研制的复合弓。穿杨则取百步穿杨之一,其实…” 他轻扣铜片,“此弓真正妙处在箭速快过寻常弓三成,只是从未与人言。” 静候五日后下博大战。 黎明,洺水东岸薄雾未散。 侯君集将三百玄甲骑兵列成锥形阵,马鞍两侧各挂三袋箭,槊尖统一朝下避免反光。 他对李道玄简短交代:“某先撕开口子,殿下率步卒压上。” 辰时战鼓响起,太阳正从河面升起。 侯君集的三百玄甲骑兵列锥形阵冲锋时,恰好迎着朝阳。 张勤在医营高处看见,骑兵冲入敌阵的刹那,数百面镜子突然反射出刺目金光,整个骑队仿佛裹着火焰突进。 侯君集马槊前指,骑兵如楔子插入敌阵。 刘军前排士卒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有人举盾遮挡,阵型顿时散乱。 侯君集的马槊趁势挑翻旗手,玄甲骑兵如热刀切油般撕开缺口。 有个刘军裨将试图组织长枪阵,却被镜光晃得连连后退,侯君集亲兵一箭射穿其咽喉。 张勤在医营高处看见,玄甲骑兵冲过时专挑旗手砍杀,刘军令旗接二连三倒下。 刘黑闼本人在强光下始终低头伏鞍,显是做了防备。 但当这队骑兵转向西北突围时,晨光恰好从侧翼射来,一面镜子突然将阳光折射到刘黑闼坐骑眼睛上。 战马惊嘶立起,险些把主帅掀落 李道玄在后方望见镜光战术奏效,立即令步卒压上。 弩手们发现敌军眯眼躲光,索性专射那些抬手遮眼的目标。 混战中,刘军树支骑兵刚冲出,马首镜光齐转,照得他们阵脚大乱。 不到半个时辰,刘军前阵已乱。 突然敌阵中冲出一支红袍骑兵,为首者挥着九环大刀,直扑侯君集侧翼,正是刘黑闼的亲卫队。 李道玄急令弓手齐射阻截,箭雨却被精钢盾牌弹开。 混战中,刘黑闼突然拨马转向,率数十亲兵往西北角突围。 侯君集欲追,却被残兵缠住,怒喝:“截住红袍贼!” 李道玄的步兵合围稍慢半步,眼睁睁看那队骑兵撞开缺口。 张勤正在包扎伤兵,忽见西北烟尘大作。 他下意识取下背上复合弓,搭箭试了试风向。 韩玉急喊:“郎君!流箭危险!” 张勤却眯眼望向那片渐远的烟尘,约莫二百步外,几个红点正在移动。 他本欲收弓,忽然想起昨夜校弓时发现的异常,这弓挺有准头,寻常弓早该飘了。 手指无意识擦过箭羽,箭杆上“穿杨”二字微微烙手。 午时清点战场,侯君集拎着颗首级扔在地上:“斩了刘黑闼帐下都督,正主跑了。” 李道玄叹气:“西北多歧路,追不及了。” 没人留意到,医营角落那个试弓的医官,正默默将三支箭插回箭囊。 而此时,刘黑闼残部已经退守下博城西三十里的老君庙。 王小胡清点人马后报:“还剩骑兵八百,步卒千余,粮草只够三日。” 刘黑闼盯着油灯映在墙上的地图影子,突然一拳砸在供桌上:“李道玄欺我太甚!今夜劫营,烧其粮草!” 王小胡急劝:“唐军新胜,戒备正严。不如北走洺州,汇合曹湛部再战。” “等不及了!”刘黑闼扯下庙中幔布铺地,蘸香灰画简图。 “探子报唐军明日移营,今夜必松懈。你带步卒攻东门放火,某率骑队冲中军帐。” 他踢了踢墙角鼾睡的斥候,“再去探!看唐军辎重车是否装车?” 子时末,斥候带露水滚进庙门:“将军!唐营正在捆扎帐篷,粮车已套马!” 刘黑闼狞笑:“果然要挪窝!传令:人衔枚,马裹蹄,三更动手!” 此时唐营中,张勤正在医帐清点药材。 韩玉指着外面喧闹声:“郎君,辎重营在装车,说是明日要移营洺州。” 张勤见士卒们忙着拆帐,对韩玉道:“把手术器械装箱,酒精罐用稻草隔开。” 他顺手将复合弓挂在帐柱上,这几日巡营都带着它。 三更梆响时,刘黑闼的骑兵已潜至唐营一里外。 王小胡的步卒队背着柴草,沿沟壑摸向东栅门。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唐营巡哨的火把在远处晃动。 突然,唐营西北角响起警锣。 原是侯君集的哨骑发现沟中反光,刘军刀剑不慎露出。 李道玄急令弓手上寨墙时,东门已燃起大火。 刘黑闼红袍一闪,率骑队撞开木栅,直扑中军帐! 混战中,张勤被韩玉推醒:“贼兵闯营!” 他抓过药箱冲出,见火光里红袍骑兵正与玄甲兵厮杀。 混乱中无人留意,医帐角落那把复合弓的弓弦,正微微映着火光。 张勤刚把重伤员转移到医帐后沟,忽闻马蹄声踏破营区,夹杂着河北口音的吼叫。 韩玉扯他衣袖:“郎君!红袍骑队冲伤兵营来了!” 张勤扭头看见十余骑正突破鹿砦,为首红袍将挥刀砍翻担架兵,正是刘黑闼亲卫队。 他猫腰钻回医帐,从角落抓起复合弓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片机括。 帐外惨叫声逼近,张勤深吸口气,搭箭拉弦。 第一箭朝火光中人影射去,箭矢没入黑暗,只听见钉入木栅的闷响。 第二箭稍抬弓角,掠过马首惊起嘶鸣。 他屏息再搭第三箭,凭记忆里红袍飘动的位置,弓弦震响时指尖发麻。 箭离弦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马匹惊厥的嘶鸣,接着是重物坠地声。 韩玉急拉张勤蹲下:“坠马了!快躲!” 两人缩进药材箱堆成的掩体后,听见骑兵呼喝着往坠马处聚集。 三十步外,刘黑闼突然身子一僵,手中大刀坠地。 亲兵惊呼:“大王中箭!”几人慌忙下马搀扶。 第176章 生擒逆首 此时李道玄正率亲兵从侧翼杀到,见状高喝:“擒红袍者赏千金!” 玄甲骑从后方冲入敌阵。 混战中,李道玄马槊挑翻两个亲兵,直扑刘黑闼。 见敌帅肩窝插着箭矢正挣扎上马,他反手用槊杆扫中其膝窝。 刘黑闼跪倒时,几个唐兵一拥而上将其捆缚。 张勤在医帐掩体后窥见全程,手心全是汗。 韩玉低语:“郎君那箭竟中了!” 忽闻李道玄大喝:“医官!速来验伤!” 张勤从药箱后跑出来,见刘黑闼肩头箭杆刻着细纹,正是他特制的箭。 李道玄踢了踢箭杆:“谁人所射?” 张勤躬身:“夜色昏茫,流矢纷飞,难辨来源。” 侯君集赶来验明正身,冷笑道:“管他谁射的,活捉刘黑闼是大功!” 令军医拔箭时,张勤默默递上止血散。 黎明时分,唐营欢腾。 张勤回到医帐,将复合弓收进布套。 韩玉发现他指尖有拉弦的血痕。 黎明,洺水西岸唐营像炸开的蚁巢。 天蒙蒙亮时,哨塔突然敲响急锣。 当!当!当!连敲九下,这是擒获敌酋的信号。 “刘黑闼就缚!” 吼声从营门波浪般传开。 正在拆帐篷的士卒扔下绳索,煮早饭的火头军踹翻汤锅,伤兵营里拄拐的都蹦跳起来。 几个玄甲骑兵疯狂敲打盾牌,铁片声震得帐篷布簌簌抖动。 李道玄的中军帐前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侯君集的亲兵队勉强围出人墙,百姓出身的辅兵们挤在前面跺脚,有人把皮盔抛向半空。 当刘黑闼被铁链拖过泥地时,有个断臂的老兵突然哭喊:“狗日的!你砍我胳膊的账清了!” 辎重营有个书办爬上粮车,抖着嗓子念起露布文书:“洺水大捷,生擒逆首...” 念到一半就被欢呼声淹没。 骑兵们索性策马绕营狂奔,把消息带到每个角落。 西营弓手队集体对空放箭,箭雨像蝗虫般掠过头顶——这是唐军大胜的古老仪式。 医营这边,伤员们挣扎着要去看敌酋。 张勤正给个腹部中箭的士卒换药,忽见帐外天空被火把映红。 原是士兵们把破帐篷、断枪杆堆成柴山点燃。 火光里,李道玄的帅旗被插上最高点,旗面猎猎作响。 侯君集拎着酒坛跳上弹药箱,灌了口烧刀子吼道:“儿郎们!这仗打完能赶上回家过年了!” 底下万人齐吼:“万胜!” 声浪惊得战马扬蹄。 有个火头军抬出腌菜桶,把咸菜分给路过的人,仿佛在发喜糖。 张勤蹲在药箱旁清点纱布,韩玉挤回来兴奋地比划:“郎君!他们把你的箭插在帅旗下了!” 只见那支带血的箭杆真的绑在旗杆顶端,三圈螺旋刻痕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几个年轻医官围着张勤追问射箭细节,他只摇头:“碰巧,碰巧。” 直到日上三竿,营中还在杀猪宰羊。 李道玄派快马往长安报捷时,特意在露布上加了一句“医官张勤箭创敌酋”。 而当事人正在伤兵营缝针,对外面的喧闹恍若未闻。 只是药箱里那把复合弓的弦,不知被谁系上了红布条。 另一边,李世民的大营刚升起晨炊的烟,一骑快马踏碎薄雾直冲中军帐。 信使滚鞍下马时,怀里露布卷角的“八百里加急”朱印还在滴水,是昨夜骤雨溅上的。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着沙盘推演青州地形,拆开绢报读到“下博大捷”时,眉峰一动。 待看到“医官张勤以异弓射伤刘黑闼”这句,他指尖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传令:李道玄部东进聊城断其归路,史万宝部北取临朐,本王亲剿淄青残寇!” 帐下顿时哗然。程咬金抢过战报横看竖看:“张司农?那个制酒精的文官?” 他扭头问尉迟恭,“你上月不是试过他献的伤药?” 尉迟恭摩挲着刀柄冷笑:“弓马倒是藏得深。”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东宫属官立此军功,东朝必有封赏。” 房玄龄细看战报附页的箭伤记录,沉吟道:“箭入肩胛三寸,恰避要害。若说误中,未免太巧。” 他转向李世民,“殿下,这张勤屡献奇技,今又立军功,当如何封赏?” 李世民卷起地图:“战后再议。当下三路合围要紧。” “传令各军,凡遇刘部残敌,降者不杀。” 又对书记官道,“露布抄送东宫时,将‘医官张勤’二字改为‘随军太医署丞’。” 军令传出后,秦琼拉着程咬金低语:“在长安时,我便见过张勤行李中有长布囊,原以为是医具。” 程咬金拍腿:“早知该逼他亮出来瞧瞧!” 文官堆里,杜如晦对房玄龄叹道:“他本是太子属官,今又立奇功,东宫更要重用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张勤收到李世民特赐的明光铠。 侯君集路过医营时,丢下句:“太子倒是捡到宝。” 李道玄却认真求教:“张署丞,那弓可能量产?” 张勤只答:“家传旧物,机括已损,不堪复用。” 当唐军三路旗号掠过淄州城头时,张勤正在医帐擦拭复合弓。 韩玉发现弓臂内侧刻着“武德四年制”小字,而远在长安的苏怡,也看着军报。 将安胎药碗搁在了东宫刚送来的礼单上。 ...... 魏府西厢房里,苏怡正跟着裴氏学绣婴孩肚兜。 魏徵踱进院门,扬了扬手中的军报抄件:“怡儿,河北捷报来了。” 苏怡放下针线,见义父眉眼舒展,心先松了三分。 接过绢报时,裴氏也凑近来看。 读到“张司农百步外箭伤刘黑闼”时,裴氏轻呼:“勤儿还有这本事?” 魏徵捻须笑道:“朝中同僚见了军报,都道司农丞乃文武全才。太子殿下甚悦,说要重赏。” 苏怡指尖抚过“夜间行营遭袭”几个字,轻声问:“他可受伤?” “毫发无伤。”魏徵指指末尾. “大军现下正清扫山东残敌,最迟腊月前也能班师。” 裴氏拍拍苏怡的手:“这下可安心了?早说勤儿是个有福的。” 第177章 曲周、棣州 午后林素问来给裴氏和苏怡把脉,听闻消息后蹙眉:“师弟怎去前线动弓矢?” 她搭着苏怡的腕脉又道,“你肝火稍旺,近日定是思虑过度。” 从药囊取出安神香,“这是我新配的,睡前燃一炷。” 苏怡轻叹:“师姐知道他那性子,见着新奇物件总要试手。” “那复合弓我见过,”林素问摇头,“机括虽巧,终非医者本业。待他回来,我须说说他。” 又对裴氏道,“师母,怡儿胎象平稳,只是需少忧心。” 晚膳时,魏徵特意吩咐厨下炖了安神汤。 苏怡小口喝着,忽听周小虎在院里嚷:“张师叔成了神射手!” 裴氏笑斥:“莫吵你姑姑用饭。” 苏怡却怔怔望着汤碗里晃动的倒影,想起张勤离家前夜,还对着油灯调试弓弦机括。 夜深人静时,苏怡将绢报收进妆匣,又取出张勤留的医案笔记翻看。 看到外伤缝合篇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忽然明白,自家郎君苦练箭术,许是为在乱世多添分自保之力。 次日清晨,她让丫鬟找来软皮料,比着张勤旧衣尺寸裁剪。 裴氏见了问:“这是作甚?”苏怡低头缝针:“给他做件贴身的软甲衬里。” 针脚细密如她此刻心绪。 战功虽好,远不及平安归来时,能摸到实实在在的体温。 河北山东。 唐军押着刘黑闼扫荡山东残敌。 李道玄令士卒高擎“刘”字帅旗开路,所到州县多见城头悬白幡。 唐军前锋抵达曲周县城下时,城头已悬起白幡。 城门缓缓开启,走出十余名乡绅,为首的老县令双手捧着县印和粮册,身后跟着个抱账本的青袍文士。 正是卢彦,时任曲周县主簿,范阳卢氏旁支。 李道玄勒马问道:“城内守军何在?” 老县令颤巍巍跪倒:“将军明鉴,刘黑闼所部三日前已遁走。本县皆胁从百姓,愿献粮五千石、草料万担赎罪。” 卢彦上前一步,展开粮册细报:“官仓存粟六千石,民仓可凑两千石。另备肥猪百头、腌菜千斤犒军。”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唐军阵型,见旗甲整齐,暗自点头。 侯君集打马上前,马鞭指向城楼:“既言归顺,可敢让我军入城验看?” 老县令冷汗直流,卢彦却拱手道:“将军请便。只是百姓惊惶,可否先派小队入城?某可作保。” 李道玄令一队斥候随卢彦入城。 经过城门时,卢彦指着瓮城角落的焦痕低语:“去岁刘部在此焚杀抗命者,县衙柱上刀痕犹在。” 斥候队长查验粮仓时,见粟米堆中混着糠麸,卢彦叹道:“乱世粮贵,此乃百姓口粮,望将军体恤。” 半时辰后,斥候回报:“城内无伏兵,守军器械已收拢县衙。” 李道玄这才下令大军入城。 卢彦忙前忙后清点粮草,特意提醒:“南仓粟米受潮,需先食用。” 黄昏时分,唐军在县衙前接收粮草。 卢彦悄悄找到书记官,递上本册子:“此乃周边州县兵力布防图,某暗中绘制久矣。” 又低声道,“馆陶守将性烈,劝降恐需以人质相胁。” 当晚卢彦在家中对老妻道:“唐军律严,不掠民宅,或可托付。” 他取出准备留给以后孙儿的启蒙课本,在扉页记下:“武德五年九月初三,王师克复曲周。” 这份笔记后来被卢照邻写进《长安古意》。 次日唐军开拔时,老县令率众相送。 卢彦站在人群里,看张勤的医营车队经过,特意记下那些奇特的玻璃药瓶。 三个月后,他在给长安友人的信里提到“唐营有医官善制琉璃器”。 城头更换旗号时,谁也没留意这个默默记账的文士。 但唐军至馆陶县时,情况突变。 城头守军竟向下射箭,箭矢上绑着血书:“唐廷无信,誓死不降!” 被俘的刘部校尉苦笑:“此城守将是刘黑闼堂侄,去岁全家被官军所杀。” 李道玄令投石机发劝降书,石弹裹着绢信落入城中。 隔日巡骑捡到回射的箭,箭杆刻着“叔可降,侄不可降”。侯君集冷笑:“那就打!” 攻城战惨烈。 唐军架云梯时,城头浇下热油。 撞门车抵近时,守军抛下檑木。 苦战两日,馆陶南墙才被投石机砸出缺口。 破城那日,守将自焚在县衙,灰烬里找到半截烧焦的族谱。 与此相反,途经清河县时,当地豪强直接绑了刘部监军出降。 乡老抬着酒肉犒军:“本县三年遭五波兵灾,但求太平!” 侯君集收下降书却令士卒城外扎营:“防有诈。” 最棘手的是棣州。 在唐军到达棣州的前几天。 棣州城守将高惠义在府衙接到探马急报时,正擦拭着刘黑闼所赐的弯刀。 绢帛上的几个消息都让他指节发白。 他召来心腹校尉王琮,将帛书掷在案上:“你怎么看?” 王琮拾起帛书细看,低声道:“将军,唐军势大,硬拼恐难守。不如...” 他做了个诈降的低语,“效仿当年诈窦建德之计?” 高惠义冷笑:“史万宝老道,非窦建德那般莽夫。需做得更真。” 他令书记官伪造粮册,将城中老弱充作精兵数目,又让工匠连夜赶制唐军旗号。 布置停当后,他特意在城南暗埋布置从哪里得来的火药桶,对王琮道: “若唐将入瓮城,就炸他个茄子的。同时刀斧手埋伏四周。” 待唐军来到,高惠义派使者携降书至唐营。 李道玄展信见“愿献粮万石,举城归顺”之语,转头问史万宝:“老将军可信?” 史万宝捻须:“高惠义昔年诈降窦建德,便是瓮城设伏。需探虚实。” 李道玄遂选一精干斥候,令其扮作行军司马前往受降。 临行前,侯君集在斥候鞍袋暗藏铜镜,嘱咐:“入城时借反光窥探门洞。” 次日午时,“假司马”率十骑至棣州城南门。 高惠义亲迎,却见来者非主将,心下生疑。 入瓮城时,假司马佯装整理鞍鞯,借铜镜瞥见门洞阴影中寒光闪烁,正是伏兵刀锋! 假司马不动声色,随高惠义至府衙验粮。 第178章 班师 假司马见粮仓仅半满,他故作恼怒:“将军所言万石何在?” 高惠义忙道:“余粮在城北仓。” 假司马拂袖而去,临出城时记下伏兵约三百人,多藏于瓮城两侧马道。 当夜唐营中,李道玄听罢禀报,令侯君集率死士五百,携钩索趁黑攀城。 三更时分,城头守军忽见南门火起。 原是假司马出城前,遵照张署丞提出的建议,在门轴暗涂磷粉,遇风自燃! 高惠义急调伏兵救火时,侯君集已从东墙缺口突入。 混战中,王琮欲点燃火药引线,被唐军神箭手射杀。 高惠义退守县衙,见梁上悬着刘黑闼所赐“忠勇”匾,横刀自刎。 此战唐军伤亡仅三十余人,缴获的诈降信后被收入兵部档案。 破城后,张勤在医营救治伤员时,发现守军多患脚气,原是粮仓霉米所致。 他暗叹:若高惠义真开仓济民,何至众叛亲离? 而那堆未爆的火药桶,后来被工匠拆解,其配方竟推动了唐军火器改良。 九月底,山东大半已平。 唐军主力进抵胶州城下时,发现城头悬着十余只木笼,每笼关着两三百姓,守军持刀在旁吆喝。 “唐军敢近,立斩人质!”李世民令全军后退三里扎营,召众将商议。 房玄龄查勘城防后禀报:“殿下,此城护城河引弥河水,宽三丈余。” “守将田留安乃刘黑闼姻亲,去岁其子被官军所杀,恐难劝降。” 李世民沉吟片刻:“强攻必伤及人质。可联系城中细作,令其策反守军。” 次日,李世民接见了早前安插在城内的细作头目,扮作布商的钱老三。 这次收到唐军密信,钱老三从暗道出城。 此人已在青州经营绸缎庄三年,暗中织就一张情报网。 田留安将粮草集中在府衙后院,守西门的是其族弟田续,此人性贪。 钱老三跪禀时,从鞋底抽出一卷绢图。 北门校尉赵虔是原唐将,因家眷被扣被迫从贼。其部下多怀二心。 李世民令钱老三携金饼潜入城中,通过绸缎庄伙计联络赵虔。 三日后深夜,钱老三的学徒假借送缎匹,将密信藏于布卷中带给赵虔。 信中承诺:献城之日,保尔全家平安,官升三级。 这夜,赵虔派心腹缒城而出,带来守军布防图及暗号:子时三刻,北门举火为号。 李世民遂令秦琼率精兵伏于北门外芦苇丛中。 子时,北门箭楼突然火起。 赵虔亲兵斩杀田续,放下吊桥。 秦琼部队冲入时,赵虔部倒戈相向,高呼降者不杀!。 田留安从梦中惊醒,见大势已去,率亲兵三百人奔东门码头,乘预置的海鹘船逃走。 张勤随军进城时,在码头捡到田留安仓皇遗落的航海图,上有经卑沙城往新罗的朱批。 李世民查看后冷笑:贼子欲投高句丽余孽。 遂令书记官录下船舶特征、逃亡方向,备存水师档案。 此战唐军伤亡不足百人,细作钱老三获赏金百两,仍隐于市井。 而那张沾了海水的航海图,被张勤悄悄拓印收藏。 肃清残敌时,张勤在医营统计伤亡:降城百姓多轻伤,死守之城伤亡倍之。 他注意到,凡主动归顺的州县,伤兵创口较整洁。 而顽抗之城,多见毒箭溃烂之症。 十月中旬,最后一股残敌在莱州湾被剿灭。 侯君集清点战利品时,对李道玄道:“降城献粮十五万石,顽抗之城损兵折将,最后粮仓还烧个精光。” 史万宝叹:“早知如此,何必顽抗。” 唐军班师那日,城中百姓跪送十里。 行至山东道边境。 李世民在营中召见新任的山东道安抚使,将一卷盖有玉玺的黄绫诏书铺在案上。 “传令各州:河北、山东遭战乱州县,免赋税两年。荒田任民开垦,官府贷给粮种。” 安抚使躬身道:“殿下,各县府库空虚,农具多毁于兵燹。” 李世民提笔在诏书附件上批注:“命军器监分铸铁犁、锄头三万件,由折冲府配发乡里。” 又对张勤道,“张司农熟知农事,你拟个农具规制。” 张勤取出随身册子:“殿下,河北多地沙壤,宜造宽面犁。山东丘陵需短柄锄。” 他画了几式图样,“可将缴获的残刃熔铸为犁头,旧盾改作耧车挡板。” 十日后,诏书张贴各州县。 魏州城门口,老农摸着告示问书吏:“真不用交皇粮?” 书吏敲着铜锣喊:“县老爷说了,今年明年的税全免!衙门还白给种子哩!” 在洺州,县衙带着衙役抬出铁匠新打的农具。 有个寡妇领着半大孩子领到把锄头,都尉特意嘱咐:“这锄刃加了钢,耐用。开荒时遇碎石莫硬撬。” 张勤随巡视队伍到棣州时,见田间已有百姓清理烧焦的麦秸。 老农扶着他参与改良的曲辕犁试耕,惊喜道:“这犁吃土深,还不费牛劲!” 当地刺史报告:“上月发放粮种三千石,已垦复荒地四百顷。” 队伍行至洛阳郊外时,李世民与张勤并骑行在军中。 秋日阳光下,士卒们的铠甲映着金光,马蹄踏过落叶沙沙作响。 秦王用马鞭轻点张勤胸前:此次东征,你献镜制弓,箭伤敌酋,功不可没。朝廷论功行赏,你可有想要之物? 张勤勒马稍缓:全凭朝廷安排。下官本职在司农寺,研制器械本为分内之事。 李世民微微一笑,从鞍袋取出一封信函:太子前日来信,提及你此次功绩。” “东宫拟奏请陛下,晋你为开国县公,食邑增至一千五百户,永业田增至两千五百亩,新增两天在渭水旁,你那工坊附近。 他顿了顿,至于爵号,仍以蓝田县为名。 张勤拱手:殿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 他望了望队伍中的医营,如此赏赐足矣,下官更愿现在太医署丞和司农丞的职位,便于研制医农事。 准了。秦王颔首,职位上,不会让你有变动,仍领太医署和司农寺旧职。 第179章 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张夫人有孕在身?待你回长安,孤的秦王府也会遣女官送份贺礼。 队伍路过一片收割后的麦田,几个农人停锄观望军容。 张勤轻声道:下官只想早日回长安,看看家中情形。 快了。秦王扬鞭指向前方。 再过十日便到长安。你那些新鲜物事,镜子、酒精、复合弓,兵部都要收录造册。 他似笑非笑,不过下次出征,可莫再亲自挽弓了。神医的手,该用在救人上。 夕阳西下时,军中开始传唱《秦王破阵乐》。 张勤望着蜿蜒前行的队伍,心想这开国县公的爵位,或许让他在长安的位置越来越稳当了。 而远在长安的苏怡,应该已经收到了军报。 他摸了摸鞍袋里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嘴角泛起笑意。 十月廿八辰时三刻,长安城春明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工部差役连夜用黄土垫高三尺的御道两侧,金瓜斧钺的禁军从城门排到五里亭。 礼部尚书手持静鞭反复演练仪程时,忽见远处烟尘漫卷,急令太常寺鼓乐列队。 李渊的玉辂驶抵彩棚时,太子李建成正为三省长官整理笏板顺序。 裴寂的紫袍与萧瑀的玉带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辰时正,官道尽头浮现玄甲军的黑龙旗。 先锋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颤。 当李世民的金漆明光铠出现在二百步外,司礼监突然挥动静鞭,三声脆响压过一切喧哗。 李渊扶着内侍的手起身那刻,刘黑闼被铁链拖着跪倒在御道中央,锁链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这位曾被河北民谣传唱赤旗所指唐军溃的枭雄,此刻战袍襟口还沾着一路上的泥点。 献俘... 唱礼声穿云裂石。 八名金吾卫按着刘黑闼的肩胛骨迫使其叩首时,李建成展开黄绫诏书宣旨。 “门下:逆首刘黑闼,押解弘义宫别院。无朕手谕,禁绝出入,严限探视。其部众按籍拆分,补军卫充役。” 当念到弘义宫别院时,跪着的败将突然昂头,嘶声打断:李某可杀不可辱! 话音未落就被禁军用刀鞘击在后颈,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兵部郎中们捧着尺余厚的名册开始分流降兵。 有个独眼校尉突然嘶喊:“某愿为前锋讨突厥!” 侯君集马鞭直指其面:“押往左骁卫马场,终身养马。” 李世民补充:“凡铁匠、医工专长者,另册录用。” 左骁卫马场缺个铡草的!史万宝补录的朱笔在擅骑射旁画圈时,太医署令正在查验降兵医士的双手。 老医正捏着某个降军郎中食指的茧子点头:确是常持针的手。 犒军酒的香气混着血腥味飘散时,李世民玻璃盏中的葡萄酒泛起涟漪。 他目光扫过医官队列里的张勤,太子立即抚掌笑道:张卿百步穿杨,当饮胜! 仪式毕,李渊赐犒军酒。 李世民举盏时目光扫过张勤,太子会意笑道:“张司农此番箭定乾坤,父皇已拟旨晋爵。” 此刻刘黑闼正被拖往西内苑,铁链在地上撞出火星。 经过张勤身旁时,败将突然用幽州土话嘶吼:穿杨箭! 押解禁军的靴底立刻碾住他后颈。 暮色渐沉,弘义宫别院新换的铜锁重三斤十二两。 守夜校尉交接鱼符时,听见屋内传来锯链般的咳嗽。 而禁军营房里,原刘部弩手王三对着唐军红巾发呆。 去岁今日,他正将同样的红巾系在洺水唐军浮尸的腕上作计数。 申时,太极宫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渊御座前设紫檀长案,太子与秦王分坐东西首席。 内侍省掌膳令指挥宫人呈上九道大菜时,太常寺乐师琵琶忽转《破阵乐》。 曲至激昂处,有个穿葛布长衫的说书人执醒木上前。 此人名周铁口,曾随军记战。 他先向御座叩首。 诸位公卿且听...他展开泛黄的笔记。 ...秦王殿下在洺水大营见鹊鸟南飞,忽掷棋下令,侯君集率骁骑三百,即刻驰援下博! 醒木啪地敲在沙盘边缘,此去二百里路,侯将军马不停蹄,终在淮阳王与刘黑闼遭遇前赶到! 周铁口取两枚铜钱代表两军,在案上划出洺水与下博的地理位置。 当是时也,淮阳王年少兵少,而秦王远在百里外竟如亲临... 他模仿李世民执棋姿势,殿下言:下博城低壕浅,然驿道交汇,失之则断我军咽喉! 裴寂捻须问:闻说侯将军驰援时携奇镜? 周铁口立即从布袋掏出面玻璃镜,此乃秦王授意所制!三百骑胸前悬镜,晨光乍现时直射敌目... 说到胶州围城时,周铁口压低嗓音:秦王殿下命细作携三色烟火为号,红焰起时内应开城。 他点燃特制烟花,青烟袅袅中突然拍案,果然子时火起,田留安焚图而逃! 李渊抚掌问世民:二郎如何算准时机? 秦王欠身:儿臣观天象,择无月夜行险招。 周铁口立即接话:正是!殿下还令史老将军在侧门佯攻,牵制敌军! 宴至亥时,周铁口献上焦旗时特意指出。 旗角焚痕呈锯齿状,乃火药延时所致,此亦秦王授计,伪作粮仓起火诱敌! 李渊赐金帛时,程咬金大笑:老周明日来玄甲营,说说殿下怎用麻雀送信的! 月光漫过殿阶时,张勤看见那面焦旗被收入武库。 裴寂抚须问:闻说下博夜战有神射? 周铁口醒木重拍:且说那夜伤兵营外,流矢如蝗! 他忽从袖中抽出一支刻纹箭,但见黑暗中一箭西来,正中敌酋肩井... 箭镞指处,烛花爆响。 李建成举杯问李世民:二弟,那箭果真是张卿所发? 他随口问,他随口答。 秦王捻着酒杯:弓是复合弓,箭有穿杨纹。 席间目光聚向末座的张勤。 他正用银箸给太医署同僚比划伤口缝合角度。 周铁口又讲青州策反,摹仿细作暗语时声如蚊蚋。 讲到田留安焚毁水师图卷逃亡时,李渊突然掷杯:高句丽余孽安敢纳叛! 内侍忙呈上新杯。 酉时三刻,说书至唐军班师。 第180章 宴席散,回家 周铁口最后展示一面焦旗:此乃馆陶城头残帜,今献陛下。 李渊令内侍赐金帛,忽问张勤:张卿可知旗上焦痕为何呈蛛网状? 张勤躬身:火药焚燎之迹。若遇此伤,当用蛋清混石灰敷治。 太医署令连连颔首,提笔记录。 戌时二刻,李渊扶案起身时,殿内霎时静默。 掌膳内侍撤下残羹,换上醒酒汤。 李渊执玉盏环视群臣:“此番平乱,太子坐镇长安,督运粮草七十万石,调拨箭矢百万支。” 他指向殿角堆积的文书,“兵部昨夜呈报,河北道今秋税粮已入库者,较战前反增三成。” 太子李建成离席躬身:“儿臣谨遵父皇训导,唯督饬有司尽本分而已。” 裴寂立即接口:“去岁关中旱蝗,太子令太仓拨粮二十万石赈济,方保征伐无后顾之忧。” 李渊颔首,目光转向李世民:“二郎前线鏖战,长兄后勤稳若磐石,方成此功。” 程咬金在席间嘟囔:“可不是!俺在河北啃的胡饼,比长安西市的还酥!” 引得众将低笑。 “赏功罚过,明日朝会议定。” 李渊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众卿且尽兴,朕先歇了。” 内侍高呼起驾时,皇帝特意拍了拍李建成的肩,又对李世民点头示意。 待御驾转入屏风后,殿内气氛顿时松快。 太子对秦王举杯:“二弟辛苦,河北百姓当立生祠。” 李世民回敬:“全赖兄长运筹帷幄。” 亥时宫门落锁前,张勤踏月出宫。 见承天门值房灯还亮着,书记官正在誊录宴间所述战功。 韩玉候在门外低语:“郎君,东宫刚送来两车绸缎,说是给未出世小郎君的贺礼。” 张勤望了望太极殿方向,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 身后程咬金大嗓门嚷。 老周!明日来我军营,给我手下将士们讲一番。 ...... 张勤看见李靖的青篷马车停在丹墀下。 车帘掀起,李靖招手道:“张县子辛苦,可愿同乘一程?” 张勤对韩玉吩咐:“你先回宅,告知夫人我稍晚便归。” 马车驶过承天门时,李靖从屉中取出温好的酒壶:“今日说书人讲到县子神射,某在席间听得真切。” 张勤接过陶杯:“李将军见笑,实属侥幸。” 车轮碾过御街石板,张勤忽问:“今日庆功宴,怎未见齐王殿下?” 李靖执壶的手顿了顿:“元吉近日闭门谢客。” 他压低声音,“上月有人告发他强占民田修猎场,太子查实后令其禁足一月。” 见张勤沉吟,李靖补充道:“就在终南山脚,圈了三百亩良田。百姓告到京兆府,太子亲自勘验,田契上竟盖着齐王府印。” 马车经过平康坊时,他指指窗外,“那猎场原是该坊商户的祖坟地。” 张勤恍然道:“难怪听说太子月前调走了将作监的匠户。” 李靖颔首:“齐王此次闹得过了。陛下虽未明言,但庆功宴独缺齐王,已是表态。” 行至朱雀街拐角,李靖忽将酒杯轻放:“靖有一事相托。” 他掀开车帘望了望空荡的街面,“次子德奖性喜医卜杂学,常逃了兵法课去太医院偷师。” “县子若得闲,望能指点一二。” 张勤酒盏微倾:“李将军言重!二公子乃将门之后,下官何德何能...” 李靖摆手打断:“莫论虚礼。那孩子前些日子翻阅古籍,竟用泥巴捏出个人偶练针灸。” 他从袖中取出个泥人,膻中穴处还插着根银针,“县子看这可像样?” 张勤细看泥人穴位标注,指着一处:“肩井穴偏了半寸。” 又叹道,“二公子有天分,何不荐入太医署?” 李靖摇头:“他母亲盼其读些诗书,可这孩子就爱摆弄药碾子。” 马车至延康坊,张勤下车时长揖:“若蒙不弃,二公子可常来杏林堂。下官有一套前朝铜人,正好助我验穴。” 李靖在车内还礼:“如此,有劳了。” 车帘落下时,又飘出一句,“元吉之事,莫对外人言。” 张勤会意:“下官省得。” 张勤站在坊门下,看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韩玉提灯迎来时,他轻声道:“明日去西市,买套好些的文房四宝。” 心想李靖这等名将,竟也为幼子的“不务正业”操心,倒是出乎意料。 张勤走进张宅,门廊下悬的灯笼还亮着。 小禾提着裙角跑出来,见张勤下车忙道:“郎君回来了!夫人让灶上温着葛花醒酒汤,奴婢这就去端。” 张勤踏进院门,见正房窗纸透出鹅黄色光晕。 帘子一动,苏怡扶着门框走出来,松绿襦裙下腹部微隆。 她快走两步到廊前,伸手轻轻环住张勤的腰,侧脸贴在他肩甲上时小心避开了肚子。 “可算回来了。”她声音闷在衣料里。 张勤抬手抚她后背,指尖触到鬓角有些潮意。 小禾端着陶碗站在台阶下,蒸腾的热气带着葛根香味。 苏怡退后半步,就着廊灯细看张勤面容:“瘦了。军中饮食粗糙吧?” 她手指轻按他腕脉,“肝火稍旺,明日需服些蒲公英茶。” 张勤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碗底沉着几粒枳椇子。 他伸手轻覆在苏怡腹上:“孩子可闹你?” 掌心感觉到轻微的顶动,苏怡抿嘴笑:“前日林师姐诊脉,说胎象稳健,像是两个淘气包。” 小禾收碗时提醒:“夫人熬到三更天呢,郎君快劝她歇息。” 张勤揽着苏怡往屋里走,见榻边矮几上摊着未缝完的婴儿襁褓,旁边还搁着把他常用的裁纸刀。 “魏师母白日送来些软棉布,说给孩子做尿片最好。” 苏怡指着箩筐,“我裁了些,你摸摸可够软?” 张勤捻了捻布角,想起日间宴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叙说,忽然觉得指尖的棉絮比什么功勋都实在。 烛火摇曳中,夫妻俩对坐榻沿。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苏怡忽然道:“前日宫里赐了冰绡帐,我让福伯收在东厢了。” 张勤点头:“明日我看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好好将养。” 晨光微露时,两人倚在窗前。 苏怡握着张勤的手按在自己腹侧,轻声道:“今早胎动特别欢实,许是知道阿耶要回来了。” 第181章 进爵二等,蓝田县公 卧房内烛花轻爆。 苏怡替张勤解下外袍时,手指在他肩甲磨痕处顿了顿:“郎君奔波数月,今夜...” 她话音未落,张勤已握住她手腕:“你双身子的人,莫要劳神。” 苏怡转身从柜中取出套干净中衣:“那让小禾伺候梳洗?那丫头今年十七了,做事稳妥。” 她理着衣领轻声说,“若郎君觉得妥当,收她做妾室也好。” 张勤摇头,自己系上衣带:“小禾服侍你尽心,该当寻个正经人家嫁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见厢房灯还亮着,“韩玉的年纪到时跟小禾差不多,我过几天跟韩老伯商量商量...” 苏怡拨亮灯芯:“妾身是想着,郎君如今爵位在身,院里该有个伺候笔墨的。” 她递过温热的帕子,“小禾手巧,绣的香囊连魏师母都夸。” “无妨。”张勤擦着脸,“若是小禾与韩玉能成,小禾便还在张宅。倒是你临盆在即,需得力人手照应。” 他忽然想起什么,“明日让韩老伯去西市,挑个经验足的稳婆先备着。” 窗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小禾端着安神茶停在帘外。 张勤提高声音:“小禾,明日我还要早起,你便也先歇下吧。” 帘外茶盘轻响,小禾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苏怡吹熄床帐旁的灯,黑暗中轻叹:“郎君总是为人想得周全。” 张勤给她掖好被角:“这世道,女子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晨光微熹时,小禾照常送来洗脸水,眼角有些红。 张勤梳头时对镜道:“你女红好,得空给未出世的小郎君做几件肚兜。” 小禾低头应了声,针线筐里的红丝线微微发亮。 ...... 寅时三刻,张宅正房已亮起烛火。 苏怡撑着腰,指点小禾将熨烫平整的深青色朝服铺在榻上。 小禾用香熏过玉带,低声问:“夫人,这梁冠上的貂蝉可要重缀?” 苏怡验看冠饰:“不必,前日才教坊司新换的。” 她转身从匣中取出银鱼袋,“这个系在右侧。” 张勤梳洗毕,站在铜镜前由二人整理衣冠。 小禾为他套上官靴,鞋底新钉的云纹银钉在灯下微闪。 卯时正,承天门外钟鼓齐鸣。 张勤随百官序列步入太极殿时,见御阶下已摆好缴获的刘黑闼帅旗。 李渊临朝后,内侍省太监展开黄绫诏书。 淮阳王李道玄,加实封三百户,赐绢千匹。 秦王李世民、太子李建成各赐金银器百事。 司农丞张勤晋蓝田县公,食邑千五百户,永业田二千五百亩。 阵亡将校抚恤翻倍,子孙荫补...... 当念到蓝田县公时,前列的程咬金回头冲张勤咧嘴一笑。 张勤躬身谢恩时,瞥见吏部尚书正往象牙笏上记录爵位变更。 从此他每月可多领六十石禄米。 退朝后,房玄龄拦住张勤:“张县公留步,兵部要录你复合弓的制式。” 王珪凑近低语:“太子让你未时去东宫,说要商量永业田选址。” 另一边秦琼拍他肩膀:“小子不错!明日来我军营,教教那帮兔崽子射箭!” 张勤刚出朱雀门,便见魏徵立在石狮旁。这位太子詹事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勤儿,”魏徵招手让他到槐树下,“这两日你忙于应酬,为师未便叨扰。” 他解开纸包,露出几枚红蛋,“上月底,你师母产下一子,过两日正满月。” 张勤一愣,忙拱手:“恭喜老师!弟子竟不知师母临盆,实在疏忽。” 他想起苏怡前日还念叨魏府许久没送新绣样,原是因这事。 魏徵递过红蛋:“你师母说,满月酒定在初八。” “她念着怡儿有孕不便,嘱你夫妇莫备重礼,人来吃杯酒便好。” 又从袖中取出请柬,“席设在我宅中,只请三五亲近人家。” 张勤接过染着朱砂的请柬,见上面工楷写着“魏门弄璋之喜”。 他忽然想起:“师母产后可安好?弟子铺里有新制的参汤。” “母子平安。”魏徵眼角笑纹深了些。 “乳娘奶水足,孩子重七斤八两。”他压低声音。 “太子妃赐了长命锁,秦王那边送了对银镯。” 正说着,程咬金骑马经过,扯嗓门问:“老魏!听说你得了个大胖小子?” 魏徵拱手笑应:“程将军届时来吃酒!” 转头对张勤道,“你如今爵位在身,宴席上难免有人敬酒。怡儿那边,我让你师母备了酸梅汤。” 张勤记起库房有支老山参:“弟子明日送些补品给师母调养。” 魏徵摆手:“莫兴师动众。倒是满月那日,你帮着招呼下太医署同僚,周太医他们都要来。” 说罢,两人便散去。 张勤找到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的韩玉。 车厢里搁着新制的县公印匣,紫檀木上雕着公侯规制的螭纹。 他掀帘对韩玉道:“先去西市胡商处,买些上等的安息香。” 苏怡近日夜寐不安,需自配新方。 马车经过务本坊时,见礼部官员正在张贴新爵公示。 百姓围观议论:“蓝田县公?可是献农具的那位张司农?” 到家见苏怡正在整理婴孩衣物,便道:“师母上月生了儿子,初六满月酒。” 苏怡放下小袄:“怪我昨日忘记告诉你了!我这也准备给孩子做顶虎头帽。” 吃点心时,张勤对苏福说:“初六备车,多铺层软垫。” 又吩咐小禾,“去库房取那坛三年陈的米酒,贴上红纸作贺礼。” 他窝进书房,他翻着医书盘算:该配些温和的洗浴药草,给新生儿祛胎毒。 过了片刻,张勤在书房铺开宣纸,反倒用炭笔画起尿裤图样。 标注【内衬吸湿棉纸,外覆细软葛布】。 又画了条可调节的布带,旁注“腰际设黏贴物,防脱落”。 苏怡进来送茶时,张勤指着图样解释:“此物比寻常尿布便利,吸水不透外,用完即弃。” 他特别在夹层处画了波浪线,“这里填草木灰粉,可祛异味。” 午后,张勤亲自去了趟手工坊。 坊正王娘子正带着女工缝制月事带,见东家来,忙起身相迎。 张勤递上图样:“试做此物二十条,裆部要加厚,布带用松紧绳。” 王娘子细看后道:“葛布透气却易渗,不如夹层垫层油纸?” 张勤点头:“可。但油纸需打细孔,免闷着孩子。” 又嘱咐,“针脚要密,边角磨圆,莫磨伤皮肉。” 第182章 尿不湿 三日后,首批尿裤制成。 王娘子送来样品时,特意演示用法。 拉开腰侧纽绊,将夹层对准婴孩下身,束带可随腰围调节。 她禀报:“试过注水,半刻钟内不漏。葛布染成了淡青和藕色,男女婴皆宜。” 张勤验看时发现腰绊略硬,令改用绸布包边。 又让女工在裤脚绣上松竹纹样:“师母好风雅,添些纹饰更衬心意。” 满月宴那日,巳时,魏府门前车马络绎。 张勤携苏怡下车时,韩老伯一家捧着礼盒跟在后面,林素问牵着周小虎,小禾提着装满尿裤的包袱。 门房高声唱名:“蓝田县公到......” 魏徵亲自迎至二门,忙道:“怡儿有孕在身,快请内堂歇息。” 张勤领家人行过礼,裴氏便将苏怡她们接进内室。 林素问带着周小虎去看新生儿,韩老伯自去厢房与魏府管家交接贺礼。 苏怡接过小禾手中包袱。 而小禾则跟在丫鬟后头,去偏厅登记礼单。 内堂中,苏怡说是贺礼中特意添了这包尿裤,另附上使用简图。 裴氏打开时惊喜:“这比尿布精巧许多!” 当场给小叔玉换上。 而这边的魏徵先是引张勤前往书房谈了一会儿话。 然后对张勤说道:“太子殿下比你先到片刻,正在花厅用茶。” 说着就带着他穿过回廊时,见太子洗马王珪、中书舍人李百药等东宫属官已在园中赏菊。 太子李建成坐在紫藤架下,正拿着柄玉如意逗弄着怀中的小叔玉。 见张勤来,太子笑道:“正说张卿该到了,孤刚瞧了那尿裤,倒是巧思。” 太子指着石案上的锦盒对张勤道:“孤赐了孩儿一对金铃铛,你这尿裤倒是更实惠。” 王珪凑趣:“听闻县公工坊新制此物,可否让东宫采买些赐给宗室?” 忽闻门房又唱:“秦王府程知节到!” 只见程咬金提着两坛酒大步进来,嗓门洪亮:“老魏!俺抱抱娃儿!” 见到太子忙行礼,又捶张勤肩膀:“你小子封了公爷,酒量可不能减!” 魏徵忙令仆人添座。 宴开时,太子居主位,亲手给婴儿眉间点朱砂。 午时,魏府花厅内设八仙桌,太子李建成居主位。 侍从敲响云板后,太子执玉如意轻点案面:“今日魏卿弄璋之喜,孤特赐银鎏金项圈一副。” 他转向魏徵笑道,“玄成年过不惑得子,当再添新喜。” 魏徵起身执银壶,先斟满太子酒盏,又自取一杯。 “蒙天眷顾,犬子满月,承蒙殿下与诸公莅临。” 他转向西席女眷桌,对林素问举杯,“首盏敬林医正,去岁荆妻把得喜脉,全仗金针调养之术。” 林素问离席还礼:“魏公言重。尊夫人本元充实,我不过尽医者本分。” 饮罢,太医署周正低声对同僚道:“林娘子施针时,连用三天艾灸稳胎。” 魏徵又斟第二杯,朝苏怡颔首:“次盏敬小女怡儿。自收你为义女,荆妻常展欢颜,方得此孕。” 苏怡扶着腰欲起身,被魏夫人按下。 太子笑道:“此乃佳话,义女带来弟运。” 程咬金插话:“老魏!俺送你那对虎头鞋可合脚?” 魏徵指墙角礼堆:“程公所赠之物,已着乳娘给孩儿试穿。” 满堂哄笑中,王珪举杯:“当贺魏氏双喜,既得麟儿,又添良医义女!” 宴至申时,侍者呈上雕胡饭、鲫鱼汤。 太子尝了口新笋,对魏徵道:“闻说玄成欲为幼子取名‘叔玉’?” 魏徵答:“犬子行四,取礼记‘玉帛昭德’之意。” 程咬金嚷道:“不如叫铁锤!你看俺家三郎这名多结实!” 乳母抱着孩子接受众人祝福时,那尿裤的淡青色在锦缎襁褓间若隐若现。 程咬金指着尿裤大笑:“这物事好!俺家儿砸昨日尿湿三身衣裳!” 席间,太子问张勤:“闻说县公在试制新农具?” 魏徵接话:“他近日画了水车新样,欲在蓝田封邑试建。” 太子颔首:“有成时,可奏请推广天下。” 申时散席,太子在离开前再赐下宫制长命锁,魏徵亲自送驾至府门。 张勤离席前,见林素问正与太医署同僚讨论产后调理方,苏怡被魏夫人留着试穿新裁的婴孩衣裳。 程咬金临行塞给张勤一包蜜枣:“给你家孕妇甜嘴!” 暮色中,魏府仆人开始撤席。 乳母抱着熟睡的婴儿经过廊下,襁褓里露出淡青尿裤一角。 魏徵对张勤叹道:“寻常百姓得一子尚且欢欣,况我年逾四十。” 他望着庭中残席,“这些杯盘狼藉,倒比朝堂奏对更令人心安。” 接着特意对张勤道:“你师母说尿裤甚好,欲送几条给裴监丞家新添的孙儿。” “也可多制些送有新生儿的亲友。” 张勤笑道:“已让手工坊备料,月内可出千条。” 程咬金在旁听见,扯嗓门喊:“给俺留二十条!明日遣人去你铺子取!” 因为小叔玉自换上那纸尿裤后,果然整宴未渗漏。 ...... 十月初九巳时,张勤回到杏林堂坐诊。 张勤刚踏进杏林堂门槛,抓药的老主顾们就围了上来。 卖菜的王婆子扔下秤杆,扯住他袖子上下打量: “张先生可算回来了!河北那刀枪无眼的,没伤着吧?” 正在让林素问针灸的老寒腿菜贩撑起身子:“前日听说官军遭了埋伏,俺们天天念着先生平安...” 张勤拱手谢过众人,王婆子突然捏他胳膊:“瘦了!定是军营伙食糙。” 她转身从菜篮掏出俩鸡蛋,“今早新下的,给先生补补。” 柜台前抓药的老兵撩起裤腿:“张司农瞧,俺这旧伤用您留的方子,入秋没犯!” 他压低声音,“听说您一箭射翻刘黑闼?真给咱长安郎君长脸!” 林素问分开人群,递上热毛巾:“师弟先歇口气。今早已有三拨人问您归期。” 张勤擦脸时,药童挤过来禀报:“先生,西市布庄掌柜送来自绢两匹,说谢您去岁救他老母。” 话音未落,陶匠老孙头提着壶酒进来:“张先生!这杏花春给您洗尘!” 说着又是一阵寒暄。 第183章 开设夜诊 林素问接待完临时病人后,见张勤这边没人了,这才走过来,指了指西侧,“周大夫正在给昨夜急诊的孩童复诊。” 张勤这才注意到,堂内西侧新辟出一片区域,挂着“夜诊”木牌,桌上摆着铜灯盏和一套银针。 不多时,那位四十上下、面容精干的郎中走了过来。 林素问向张勤介绍道:“这位就是周慎行周大夫,昨夜刚接诊完。今天过来整理下记录,下午便回去歇着了。” 又对周大夫说,“这便是张勤郎君,杏林堂东家。” 周慎行拱手:“昨夜某值夜,接诊三例。” 一例小儿惊风,施针后已平复。 一例醉汉跌伤,缝了七针。 还有位老妪心绞痛,用硝石方缓解。 他递上夜诊记录册,墨迹尚新。 张勤翻看记录,见最后一例标注“子时三刻,由金吾卫赵队正送来”。 林素问解释道:“上月通过魏师呈请太子,获准夜诊。” “现与金吾卫约定,若夜禁遇急症,可敲响杏林堂特制铜铃。若是路遇金吾卫,则会护送过来。” 她看向门廊下新挂的铜铃,铃绳系着红绸。 “每夜有两位大夫轮值,堂内备有止血散、安神丸等急用药材。 金吾卫各坊哨点皆知晓此事。” 午间歇诊时,周大夫说起夜诊情形。 前夜怀远坊有产妇血崩,金吾卫骑马护送稳婆来取药。 昨夜巡更兵送来个发热孩童,其父是更夫,无钱诊金,记了账。 张勤查看药柜,见夜诊专用格里,酒精、纱布等物单独存放。 墙角添了张小床,供值夜大夫歇息。 账房先生禀报:“夜诊半月来,记账未付者十一例,皆贫苦人家。” 次日清晨,张勤遇见金吾卫巡街。 队正下马道:“张公,昨宵延康坊有老翁昏厥,已送贵堂救治。” 张勤塞给他一包薄荷糖:“弟兄们辛苦,此物可提神。” 这月以来,十天时间,夜诊已收治二十七人。 周大夫记录,子时后多为急症,外伤与高热居多。 有次救治坊丁时,发现其伤口感染,用酒精清创后转危为安。 没过几天,张勤留堂查阅医案,忽闻铜铃急响。 开门见金吾卫扶着个腹痛商人,周大夫切脉后断为肠痈,施针用药,至寅时方缓解。 商人翌日赠匾:“杏林夜明”。 至月底,太医院派人来观摩夜诊流程,以作留档记录。 烛光下,那面铜铃的红绸在夜风中轻晃,传导着夜里的救命希望。 张勤照例到魏府学习书法。 魏徵正在书房临《兰亭序》,见他来了,笔尖未停。 “十日后日本遣唐使抵长安,鸿胪寺已备下四方馆。” 张勤磨墨的手顿了顿:“听闻此次使团携僧侣、医师百余人?” 魏徵蘸墨:“正是。使主高向玄理曾入隋求学,通汉文。” 他搁笔审视字迹,“你问此作甚?” “弟子想向太子请命,随鸿胪寺参与接待。” 张勤递上新铺的宣纸,“日本国医道尚待开化,或可交流疡科之术。” 他指间墨渍未干,“且其地盛产硫磺,于火药、医药皆有大用。” 魏徵挑眉:“你怎知硫磺之事?” 张勤从容应道:“昔年随师采药,见《海药本草》载‘倭硫磺质纯’。” 实际是想起前世所知日本火山资源。 午时东宫谒见,太子李建成正在批阅鸿胪寺条陈。 听闻张勤请求,太子轻笑:“魏卿门下果无俗士。然则四夷馆接待繁琐,你县公之身恐有不便。” 张勤呈上早已备好的手本:“臣只求参与医道切磋。日本医师善治瘴疠,或可补我方书所缺。” 他特意补充,“闻其国《医心方》载有温泉疗法,于妇人科尤善。” 太子沉吟片刻,朱批“准”字。 “既如此,你以太医署特使身份参与,每日辰巳二时到馆。” 又叮嘱,“使团贡礼中有套金针,你代太医署验收。” 三日后鸿胪寺报备,张勤被列入接伴使名单。 魏徵得知后叹道:“你倒是会抓时机。日本使团年年来朝,唯此次携医官众多。” 他取出前朝《倭国风土记》。 “其地多地震,伤科当有独到处。” 使团抵京前日,张勤令工坊赶制一套人体经络模型,以作交流之用。 鸿胪寺四方馆内,日本遣唐使医师难波三成捧出《医心方》手卷时,张勤正用银针示范穴位。 他看似随意问道:“闻贵国博多湾产硫磺,于金疮消毒颇效?” 难波躬身:“敝国硫磺色白质纯,然提炼之术粗陋。” 张勤捻动针尾:“大唐硝石配硫磺可制火药,未知贵国可有用途?”难波眼神微闪:“只作驱蛇药。” 午间歇息时,张勤与鸿胪寺录事对坐抄录药方。 他状似无意道:“使团海船吃水颇深,可是载有铜铁?” 录事翻看货物单:“贡品中有砂铁三十斤,其国似乏冶铁术。” 三日后太医署交流,张勤展示烈酒时,难波追问:“此物可存几时?” 张勤答:“密封可存三年。贵国船队远航,或需此物防腐。” 难波叹道:“敝国船只难抗风浪,常需泊岛修葺。” 夜间整理笔录,张勤在《海国杂记》册上添注: “倭医针法稚嫩,然善用海藻治瘿瘤。 其国硫磺丰却乏提炼术,铁器依赖输入。 海船畏风浪,水手多患湿痹。 使团副使言及‘虾夷地有银矿’,然开采无力。” 十月初一,使团参观将作监。 张勤见日本工匠对水车齿轮甚感兴趣,便对少府监丞道:“可赠其简式翻车图,观其仿制能力。” 私下却记下:“倭人于机巧之物极为敏锐,尤重军工。” 临别宴上,难波赠张勤一套倭刀。 张勤抚刀问:“此刀韧劲非常,可是反复锻打所致?” 难波得意道:“敝国秘法,需折锻廿次。” 张勤敬酒时暗忖:此等技术,若用于军械,必成隐患。 第184章 海东有患,不可不防 张勤送走日本使团后,回宅便闭门谢客。 苏怡见丈夫面色不善,忙问:“郎君可是抱恙?” 张勤只摆手:“需静思数日,莫让人扰。” 转身进了书房,落栓声惊飞檐下麻雀。 方才在四方馆,当那个叫难波三成的倭医躬身递上倭刀时,张勤一度想要怒气而斩其头颅。 那时脑中一阵清气吹过。 【检测到宿主心绪大幅度波动...】 【核心生存强化模块,地理图书馆权限解锁...】 【海工图书馆权限解锁...】 【祝你生活愉快。】 他克制住情绪变化,伸手接过来,抚刀继续交谈。 张勤忍住不去查看那新的图书馆,直到此刻。 他扶案喘息,眼前浮现两面光屏,光屏正上方显示着一“地理”,一“海工”。 细看地理光屏,首页便是基本《初中地理》《高中地理》。 意识内翻页,当即便展示出张勤最想知道的内容,《日本地理大全》。 他再看向海工的光屏,展示出来的就是各类海洋工程大全、船舶制作大全。 他不急着动手,而是先花一天时间快速浏览想要的书。 到了第二天,张勤安抚好苏怡几人紧张的情绪后,又进入书房。 他铺纸急绘,炭笔勾勒出奇异船型:首尾翘起如新月,帆索纵横如蛛网。 笔尖不由自主标注“【安宅船水密隔舱制法】,手腕竟“自动”写出【肋材曲度需合三分流水】。 怔忡间,又画出一座岛屿简图,墨点标出“石见银山”“别子铜矿”,位置精确无误。 黄昏时小禾叩门送饭,见满地散落图纸。 有张画着三层巨舰,旁注“千斤巨弩射程二百步”。 另一张绘列岛地形,鹿儿岛湾处朱笔圈注“可设伏兵”。 韩老伯收碗时瞥见,嘀咕道:“郎君怎知倭国山峦走向?” 连续三昼夜,书房烛火未熄。 张勤发现每当忆及倭使言行,脑中便涌出新知:见其佩刀想起“玉钢折叠锻打法”,闻其口音触发《倭语通译》记忆。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画出一张海流图,标注“黑潮暖流可速达难波津”。 苏怡忧心忡忡煮了安神汤,却见丈夫开门走出,眼底血丝密布,手中攥着厚厚一册《东瀛方略》。 首页绘着巨舰破浪图,题跋小字:“倭地多山少田,必谋海运。其民悍不畏死,宜慑以天威。” 当夜魏徵来访,见书房壁上钉满海图,最醒目处朱笔画圈。 本州岛最窄处标着“可凿运河分断”。 张勤沙哑道:“老师,倭国银矿丰沛,然其刀已堪破竹。” 魏徵凝视运河图良久,叹道:“且将此册藏于《医典》夹层。” 几日后,张勤向太子呈交《倭国风土医方考》,其中夹页密陈: “其国医道未精,然好学若渴。 硫磺、砂铁诸产丰沛,然工艺滞后。 船舰畏远海,水军暂不足虑。 然其民坚忍,重刀剑,宜早防。” 太子阅后朱批:“后,医道少授,军工勿泄。” 张勤收旨时,望向东海方向。 那卷《倭国风土医方考》的最后一页,绘着倭国诸岛地形与矿脉分布图,墨色犹新。 旬日后,杏林堂新收学徒发现,东家诊室多了一座地球仪。 倭国所在岛屿被朱砂淡淡勾勒,似血痕初凝。 而张勤将满案海图卷起时,手指触到倭国地形图的朱砂轮廓,忽然顿住。 他推开窗,寒风吹散满室墨臭。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 “怡儿,”他转身对榻上醒着的苏怡道,“取绢丝来。” 苏怡披衣下床,从樟木箱捧出绢本若干。 张勤研墨濡笔,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 “武德五年冬,倭使来朝。吾观其国,岛狭民悍,银矿丰而刀兵利。后世子孙当记:海东有患,不可不防。” 笔尖在“防”字上顿了顿,又添小注: “若力能及,造坚船利炮,绝其祸源。若时不待,亦需传此训于子嗣。” 苏怡轻抚腹部:“郎君欲以此训示儿孙?” 张勤收笔:“非为寻仇,实乃除患。然我辈或难亲见,当如愚公移山。” 他将族谱放回箱底,与那册《东瀛方略》并置。 次日,张勤令工坊改制水车齿轮时,特意让学徒记录尺寸公差。 韩玉不解:“此等细务,何须载入工册?” 张勤道:“工艺积累如筑塔,一砖一石皆根基。” 他指着新绘的船图,“他日若造海船,这些刻度都用得上。” 张勤在张宅添了条新规:凡宅中子弟年满十二,需学《海疆图志》。 周小虎懵懂问:“师叔,学这个作甚?” 张勤将倭国地图折成纸鸢:“知海,方能守土。” 。。。。。。 十一月下旬,天落细雪。 张勤从杏林堂回来,见周小虎和韩其兄妹正在廊下温书。 三个孩子围坐火盆边,韩芸在沙盘上写字,周小虎抓着毛笔打哈欠。 《千字文》背到哪了?张勤拍掉肩头雪粒,拿起韩其的功课本。 上面抄着天地玄黄,字迹工整,但的字少了一竖。 韩其忙站直:回郎君,背到寒来暑往 周小虎偷偷把袖子里藏的蛐蛐罐往身后藏,被张勤瞥见:昨日教的金疮止血方,背来听听。 白及、三七等分研末,外敷需清创... 周小虎卡壳了,韩芸小声接:加冰片半钱止疼。 张勤点头,抽过周小虎的毛笔:握笔如持针,要稳。 “师叔我呀,以前写字不好看的,你瞧瞧,现在也是有模有样了吧。” 他握着孩子的手写下秋收冬藏,笔锋带钩。 韩芸递上自己的绣样:夫人教的松鹤图,说练针法。 绷子上鹤眼用抢针绣得活灵活现。 张勤看了看:明日拿给你林师姑,让她教你人迎穴的位置。 晚膳后,张勤查功课。 韩其的算学最好,一斤十六两的换算题全对。 周小虎的《草药歌诀》背得烂熟,但写二字歪扭如蚯蚓。 张勤罚他抄二十遍,又对韩其道:明日去药库,认十种矿物药。 睡前,张勤见周小虎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在海咸河淡海字上洇开墨团。 他给孩子披上棉袄,收起作业本,上面有孩子歪歪扭扭的注脚:海东有倭国。 是那日讲《海疆图志》时随口提的。 次日雪晴,张勤带三个孩子去西市认药材。 韩其盯着倭商摊上的硫磺块发呆,周小虎却拉着妹妹看杂耍。 张勤买下硫磺时心想:种子既已撒下,且待岁月浇灌。 第185章 林士弘 长安刚下过大雪。 张勤在太医署整理脉案。 驿卒快马驰过朱雀街,马蹄溅起雪泥。 少顷,兵部衙门传来三声炮响…这是六百里加急抵京的信号。 未时,魏徵派人唤张勤过府。 书房炭盆边,太子洗马递来军报抄件:“林士弘之弟林药师败了。 张勤展卷细读:十一月十五,林药师二万兵围循州,刺史杨略开城诈败,诱敌深入瓮城。 林部抢粮时,伏兵断其归路,杨略亲射火箭焚敌粮车。 林药师突围时坠马,被乱箭射杀。 王戎降了。魏徵指着后页。 此人原是隋朝南昌司马,见林药师死,当夜携州印出降。 他拨弄炭火,林士弘已遣使送降表,正在来京路上。 三日后大朝,李渊令黄门侍郎宣读林士弘降表。 当念到愿献荆南四十二州时,程咬金在武官队列里嗤笑: 这厮当年占鄱阳湖称帝,如今倒乖觉! 腊月初八,林士弘使者抵京。 献降礼时,张勤见贡品中有批荆南特产药材,太医署正验看品质。 忽有驿丞奔入:报!林士弘暴病身亡! 满殿哗然。 原来林士弘上表后,其部将疑唐廷不肯赦免,发生内讧。 混战中林士弘中箭,拖了三日身亡。 副使伏地泣告:我等实愿归降,奈何部众猜疑... 李渊令尉迟恭率兵五千南下接收。 临行前夜,张勤送来自制金疮药:荆南多瘴疠,此药可防伤口溃烂。 又低声道,若遇林部医官,可探问当地治瘴药方。 次年开春,荆南平定。 张勤在太医署档案中添入荆南药材录,特别标注:豫章产三七,质优可代辽东参。 而林士弘那封未及用印的降表,后来被收入唐史,墨迹旁沾着一点暗红,似是血渍。 腊月初,张勤在书房铺开草纸,用炭笔画了个方框,上书“文告”二字。 他对韩玉道:“走,今天我跟你一起去格物坊,有事商议。” 长安城呵出口气都能结成白雾。 张勤搓着双手指推开格物坊的门。 王木匠正对着盏油灯修补刻坏的《千金方》印版,木屑落了满膝。 王师傅,您说这版印完《千金方》,下回印《伤寒论》又得重头刻一遍? 张勤哈着白气蹲到火盆边,炭火爆出个火星子。 王木匠举着刻刀在灯下比划:可不是?光这套版就刻了三个月,您看这的字,刻坏三回才成。 张勤从柴堆里拣了块松木,用小刀削出几个小方块。 要是每个字单独刻成小方块,用的时候排兵布阵似的拼起来呢? 他顺手把三字排开,倒上点融化的蜂蜡固定。 这法子灵!李铁匠刚进院就瞥见,棉袍肩头还沾着雪粒。 不过蜂蜡遇热就化,得用铁盘衬底。 他解下皮囊灌了口烧刀子。 俺打铁时见铜钱范儿,背面留个榫头就好固定。 三人连夜忙活起来。 王木匠刻出阳文反字模时,鸡都叫头遍了。 李铁匠调瓷土浆浇铸,头一窑烧出的字在出窑时地裂成两半。瓷性太脆。 张勤捻着碎片,掺些石英砂试试。 五日之后,首套活字终于烧成。 试印时松脂粘牢了铁盘,急得王木匠直跺脚。 还是来送灶糖的自家丫头提醒:蜂蜡混石灰,娘亲补锅就这么用。 这一试果然灵验。 又五日后,张勤来格物坊验收。 看着油墨未干的《新春农谚》,他指着五谷丰登谷字直皱眉。 这字糊得象打翻的墨盆。 当晚李铁匠就把字模全重铸成微凸的曲面,王木匠拿女儿绣花的绸布细细打磨字面。 腊月中旬,天色阴沉,长安城飘着细雪。 张勤在书房写罢奏章,用镇纸压平纸角,对韩玉道:“即刻递中书省,标‘太医署丞密奏’六字。” 次日戌时,金吾卫中郎将叩响张宅门环,铁甲凝霜。 “陛下宣张县公即刻入宫。” 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御道,张勤怀揣棉布包裹的字块,听见巡夜梆子声。 两仪殿地龙烧得暖,李渊披着狐裘在翻医案。 见张勤进来,指指炭盆旁锦墩:“卿奏章言‘撼世家根基’,所指何物?” 张勤解开布包,将活字印的《千字文》《伤寒论序》铺在御案上。 文章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略歪斜,但胜在清晰。 李渊拿起一张《千字文》,指尖摩挲纸面:“此非手抄?” “是臣以活字排版所印。” 张勤演示将字块放入铁范,刷墨覆纸,轻揭后纸上显出“民可使由之”。 他补了句,“一套字块,可排万千文章。” 李渊突然站起,抓起那页《千字文》走到窗边细看。 阳光透过窗纸,照见字迹边缘的墨渍。他转身时,袖口带翻了茶盏:“一套字块成本几何?” “陶字约需十贯,若用木活字,三贯足矣。”张勤答。 “一版可印百张,每张成本不足两文。” 张勤又排了句“耕读传家”,印出递给李渊。 李渊盯着案上字块,沉默良久。 他忽然唤内侍:“取《氏族志》来。” 翻到山东崔氏条目,指着一行小字对张勤道:“你看,博陵崔氏藏书万卷,寒门子弟欲借阅,需为其佣耕三年。” 他抓起一把字块,任其从指缝洒落。 “若天下州县皆有此物,蒙童习字,何须仰士族鼻息?” 又抽出一张《伤寒论序》,“太医署抄医书,二十人缮写一月方得百本。有此物,三日可成。” 李渊盯着这些纸张和字块沉默良久。 殿外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 他忽然唤史官:“录:武德五年腊月十九,太医丞张勤献活字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等等,此事暂秘密记录,万不可明说是张卿所为。” 子时,两仪殿烛火依旧通明。 李渊捏着刚印好的几张纸笺,指尖仍然微微发颤。 他突然对内侍道:“速召太子、秦王即刻入宫!” 侍从踏着积雪跑出殿门时,披风卷起的寒风扑灭了廊下一盏宫灯。 第186章 活字印刷 太子李建成先到,狐裘肩头还沾着雪粒。 他拾起案上字块端详:“此物若行,天下蒙童皆可有书。” 话音未落,李世民裹着铁甲进来,发髻带着操练后的汗气。 他拈起“民可使由之”的印样凝目片刻,突然道:“清河崔氏藏书楼,怕是没那么重要了。” 李渊将一沓试印纸推过去:“你二人算算,寒门子弟备齐四书要多少银钱?” 太子掐指:“往日手抄需二十贯,有此物…不过三贯?” 秦王用剑鞘在地上划痕:“若各州设官印局,秀才可省去佣书之劳。” 皇帝把字块哗啦倒进铜盘:“明日大朝,你二人携此物示百官。” 他特意捡出“士”字递给太子。 “山东士族必阻,东宫需有对策。” 又拈起“武”字给秦王,“军中亦可印操典,莫让文人专美。” 更鼓响过四声时,三人仍对坐议事。 张勤在殿角添炭,听见太子说可先印《氏族志》广发州县,秦王答不如先印农书惠及黎庶。 临走时,李世民顺手将“兵”字块纳入袖中。 时过五更,李渊方才让大家散去。 张勤出宫时,金吾卫递来手炉。 他回头望见两仪殿烛火仍亮,似有翻书声。 腊月二十寅时,张宅还笼在夜色里,小禾轻叩房门:“郎君,该起身了。” 张勤披衣推窗,见漫天细雪飘洒,朱雀大街方向隐约传来官员车马的轱辘声。 他重新掩上窗:“今日我不必上朝。” 转身对小禾道,“去灶房看看醒酒汤可还温着,给夫人送来。” 此时太极殿前,百官正在雪中候朝。 程咬金搓着手对身旁的秦琼嘀咕:“今日太子与秦王同台,怕是有好戏看。” 殿门开启时,檐角冰凌被震落,碎在丹墀上。 朝议进行到一半,李建成命内侍抬上案几,李世民亲手将字块排成“大唐永昌”四字。 墨刷划过字面时,裴寂伸长脖子观望。 此时已近辰时,张勤在太医署整理药典,听见承天门方向传来三通鼓声。 他继续校对《本草纲》手稿,窗外雪光映着未干的墨迹。 此刻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将活字排成四海归一四字。 当宣纸揭起时,侍中陈叔达突然出列:陛下!此物若行,坊间滥印谤书,如何禁绝? 礼部尚书郑元璹紧接着奏:手抄经籍方显圣贤之道,机械印制恐失文脉真意! 范阳卢氏的代表跪禀:乡间蒙童若皆可廉价得书,长幼尊卑之序何以维系? 山东崔氏官员更直言:活字若传,寒门易生非分之想! 太子微笑:“崔公多虑,官印局用字皆登记在册。” “臣以为不妥!”御史中丞萧瑀突然出列。 “活字若流传,恐有恶徒私印逆书,惑乱民心!” 他转身指向殿外,“前隋杨玄感便是私印檄文煽动叛乱!” 萧瑀梗着脖子:“刀剑尚能私铸,何况泥块?若有人效仿此术印伪地契,民间田产纠纷恐增十倍!” 户部尚书陈叔达紧接着奏道:“臣查过往卷宗,手抄本笔迹可辨真伪。若用活字,契约文书如何验明正身?” 他指着案上字块,“此物虽利教化,却坏法度。” 秦王冷笑:“依陈公之言,因噎废食乎?” 此时侍中宇文士及出列打圆场:“不若先印《武德律》,使民知法守法。” 李渊静听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他起身踱至丹墀边缘,玄色龙袍扫过青砖:朕记得,武德二年王世充据洛阳时,用官印私刻檄文。 他拾起一枚字活字,如今四海将定,莫非诸卿还怕几枚陶土烧的字块? 太子李建成适时呈上父皇提前交给他的黄绫圣旨。 李渊提朱笔添改数字,递还道: 太子展卷朗声:敕令:将作监设长安书局,即刻雕造活字,首印《论语》三千部,定价不得过百文。 旨意宣毕,裴寂的笏板地落在金砖上。 李世民此时将活字重排成广育英才四字,墨迹未干的新印样,由太监逐席传阅。 河北袁氏家主接过时,双手微颤,他族中藏书楼号称十万卷,而今看来不过百贯陶土的价值。 退朝钟响时,雪已积尺厚,张勤刚校完《本草纲》卷一章一。 内侍送来赏赐:一方歙砚,一盒新墨,以及书局的两成分股诏书。 张勤研磨试墨,心想这黑沉沉的墨汁,怕要染透好些人的好梦了。 试墨完,他边收拾东西准备往家里去了。 路过宫门时,见秦王府属官匆匆赶来:“殿下请张署丞过府一叙。” 他跟随属官踏进王府花厅时,见太子李建成正与李世民对弈,炭盆上温着酒。 “张卿来了。” 李世民推开棋盘,用匕首扎起块烤羊肉递过来。 “今日朝上活字术,把五姓七望的脸色吓得不轻。” 太子抿了口酒:“孤才听二弟说起,这才知道,环彩阁留的《锦瑟》《生查子元夕》便是张卿所做。” 张勤接肉的手顿了顿。 李世民大笑:“莫慌!今日请你来,是要给新设的书局添位总纂。” 他拍案上活字印的试刊本,“你掌审稿权,天下书生诗词皆过你眼,取精华刊印成集。” 太子补了句:“司农自己的医书农经,亦可借书局印发。只是需经秘书监核验。” 他指指案头张勤之前写就的稿本,“譬如此书,太医院批红即可刊行。” 李世民忽然倾身:“你那锦瑟,若收入《武德诗选》,可要署真名?” 张勤拱手:“下官志在医道,诗词不过游戏。” “由不得你推辞。”太子掷下令牌,“正月十五,书局开张。在这之前,活字块及配套制具都从你工坊里采买。” “切记,这些东西暂不可给他人使用。” “还有,你每月需审诗稿百篇,另可自撰两卷书。”李世民补充着。 “凡涉及器械、地舆者,需送工部过目。涉及医事,则有太医署把握。” “至于农事,司农寺负责” 临行时,秦王塞来一包蜜饯:“带给尊夫人。” 太子却道:“魏公托孤带话,让你将倭国风土记整理成册。” 张勤踏雪归家时,怀里揣着书局铜印,心想这总纂之职,倒是传播新知的好跳板。 第187章 猴子的故事 张勤揣着油纸包回到张宅已经是酉时了。 苏怡正教小禾剪窗花,见他进门便笑:“秦王府的蜜饯?闻着是杏脯味儿。” 张勤解了外袍:“秦王妃赏的,说是西域贡品。” 又对厨下喊,“今晚添道炙羊肉,开坛新酿的米酒。” 晚膳时,炙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 张勤给众人斟酒:“年节后,我领了书局编纂的差事。” 韩老伯盛汤的手停住:“郎君要去做文墨事?” 周小虎塞着满嘴肉含糊道:“师叔又当官了?” “不算官,是替朝廷选刊书文。”张勤夹了筷荠菜给苏怡。 “你们若听过有趣的故事,说与我记下。好比前日韩其说的狐仙嫁女,就能写成话本。” 小禾突然抬头:“奴婢老家有个故事!说隋炀帝修运河时,河工见过丈长的金鲤鱼...” 周小虎抢话:“我爹说过潼关夜战!瓦岗军在地道里摸到前朝宝藏!” 韩老伯沉吟:“老汉倒知道长安县一桩奇案,大业十四年...” 突然改口,“是武德元年,有商人暴毙,结果是他家狸猫作祟。” 苏怡抿嘴笑:“这案子我听过,最后是猫偷吃了毒鼠的药。” 张勤取出随身小本记了几笔:“这些故事好,百姓爱看。开春我让书局刻个征稿榜,市井传闻、奇症偏方皆可收录。” 他见小禾悄悄在桌下扯周小虎袖子,补了句,“供稿者署真名,发稿酬。” 饭后,小禾边收拾碗筷边哼小曲。 周小虎缠着韩其要去书铺买纸笔。 张勤在灯下整理笔记时,苏怡轻声道:“这差事倒好,能听尽长安悲欢。” 夜深,月上树梢。 张勤洗漱完毕,见苏怡正靠在榻上揉腰。 他凑近那隆起的腹部轻声道:“今日给孩儿说只石猴的故事。” 烛火摇曳中,他学着说书人的腔调。 “海外有座花果山,顶上仙石迸出个石猴。那猴子为求长生,扎木筏漂过西海,来到灵台方寸山。” 苏怡噗嗤笑了:“猴子还修仙?” “斜月三星洞有位菩提祖师。” 张勤用手指在妻子腹上画了个八卦。 “石猴跪在洞前七日七夜,祖师问:‘你姓什么?’猴子答:‘我无姓,人骂石头里蹦出的野种。’” 苏怡忽然按住腹部:“孩儿踢了一下!” 张勤继续道:“祖师便赐姓孙,取名悟空。半夜三更传他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他手指轻旋,模拟筋斗云翻飞。 窗外北风卷雪,屋内暖意融融。 张勤压低声音:“那猴子学会本事,临别时祖师说。此去定生不良,任凭你闯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徒弟。” 苏怡迷糊间嘟囔:“这祖师好不负责...” 张勤吹熄蜡烛,在黑暗里轻语:“后来猴子大闹天宫,那是后话了。” 他感觉掌心下胎动渐缓,似那小生命已随石猴同游仙境去了。 更鼓声穿过雪夜,张勤想起自己当年看西游记光注意那只猴子了。 次日清晨,张勤携苏怡乘车往魏府。 车上装着新制的棉布尿裤、两盒杏林堂安神香,另有一对系红绳的拨浪鼓,是给新生儿魏叔玉的常规礼物。 魏府门房见是小姐归宁,忙迎入内堂。 魏徵正抱着襁褓在廊下晒太阳,见苏怡腹部隆起,笑道: “你老师如今抱孩子的架势,可比抱笏板熟练多了。” 张勤递上礼盒:“小叔玉近日可安好?” 魏徵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张红润小脸:“昨夜闹到三更,乳娘都熬红了眼。” 苏怡接过孩子轻拍,手法熟稔。 裴氏从卧室出来,见张勤正试婴儿额温,捋须道:“你这师兄倒比乳母还仔细。” 乳娘端来蛋羹时,张勤从医囊取出小小脉枕:“学生给小郎君请个平安脉。” 他三指轻按婴儿腕部,裴氏紧张道:“前日打喷嚏,可是着凉?” 张勤摇头:“胎火旺,用些淡竹叶水即可。”又对魏徵说,“师弟哭声洪亮,肺气足。” 午膳时,魏叔玉突然啼哭。 张勤取银匙蘸蜂蜜点在他唇上,婴孩立刻止哭吮吸。 魏徵叹道:“你这手法,比太医署的儿科博士还老道。” 苏怡笑言:“郎君近日研习儿科,连《颅囟经》都翻烂了。” 【颅囟经,我国最早的儿科着作,据考证是成书于唐朝中后期,这里便往前提了。】 未时,魏府仆役抱来洗儿用的艾草汤。 张勤试过水温,添了勺自己配的防风药粉。 裴氏将孩子放入盆中时,魏叔玉竟咧嘴笑出声。 魏徵大喜:“此子与师哥有眼缘!” 临行前,张勤将银铃系在婴孩腕上:“待师弟周岁,送他套针灸铜人玩耍。” 魏徵送他们至二门,望着怀中婴孩道:“且待弱冠之年,就由勤儿你来取表字。” 暮色中,小叔玉的啼哭穿透庭院,似在应答这约定。 回去路上,马车碾过长安街积雪。 苏怡靠着软垫,忽然问:“郎君可曾想过孩儿名字?” 张勤正望着窗外枯柳,闻言一怔。 “咱家没有族谱。”他转回身,手指在膝上虚划。 “我这一支是寒门,祖父逃难时连家谱都烧了。” 苏怡轻抚腹部:“双胎若是一男一女,或两男两女,总得备四个名。” 张勤从车厢暗格取出记事簿,炭笔悬在半空:“男名当有筋骨。‘怀舟’如何?取‘舟行万里’意。” 苏怡摇头:“太漂泊。不如‘继业’,承你医农之志。” “女名要柔韧。” 张勤写下“疏影”二字,随即脱口而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名不错,莫非郎君又有新作了。”苏怡抿嘴笑:“水清浅,月黄昏,这应该是整首的中间罢。” 张勤作势沉吟片刻,吟出了整首:“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苏怡听着,仍旧觉得一开始的那句最为动人,写尽了梅花神清骨秀,幽独超逸。 第188章 年终博饼 车轮轧过冰棱,张勤忽道:“还得备不肖之名。若孩儿愚钝,叫‘守拙’也罢。” 苏怡嗔道:“尽胡说!郎君的儿子,岂会愚钝?” 行至坊口,张勤合上簿子:“其实最盼他们平安。‘长安’‘永宁’这类名,虽俗却吉。” 苏怡靠在他肩头:“不如请魏师赐名?他通晓典籍。” 暮色中到家,张勤将写满名字的纸页收进医箱。 苏管家迎出来时,听见郎君对夫人低语:“名号终是外物。” “要紧的是教他们分得清善恶忠奸,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腊月廿六清晨,太医署院里铺着草席,上面晾着新收的防风、羌活。 张勤踏进院门时,周署令正拿着小铜秤称药,见他来了便拍打着手上的药渣。 来得正好,秦王府刚送来批西域血竭,你来看看成色。 张勤从袖中取出告假文书。 署令,年节后想告假一月。但有吩咐,我还是会来的,只是平日便不来了。 周署令接过文书,指尖在落款处按了按:为着尊夫人双胎的事?该当的。” “前日林医正来取艾绒时还说起,尊夫人脉象稳健得很。 专治跌打的赵三七正在碾药,闻言插话:张司农放心,我那日送金疮药去府上,见尊夫人在院里散步,脚步稳当着呢! 管药库的孙婆婆抱着一筐新晒的枸杞过来:双生胎可得当心,老婆子库里有上好的老参,要不要切两片备着? 周署令从柜台取出个蓝布包:正好,昨日高丽进贡的红参到了,给你留了支须子完整的。 他压低声音,秦王府那边进献了个新的方子,等你回来一起参详参详。 张勤接过参包,见赵三七凑过来悄声道: 署丞,我新得个接骨方子,用蛋清调山萸肉粉,比寻常膏药见效快。 孙婆婆在一旁絮叨:记得让尊夫人常喝点山药粥,最是养胎... 周署令送他到署门口,忽然正色:若有急症,随时来唤。太医署存着紫河车,应急时用得着。 去司农寺的路上,张勤揣着那包红参,想起赵三七塞给他的接骨方子还带着药碾的温度。 这些同僚,你递我一味药,我传你一个方,倒比那些朝堂虚礼更让人心安。 张勤到了司农寺,主簿周明德正在院里晒麦种,见他来了便拍着布袋笑: 张丞来得正好,正要寻你说新农具的事。 田曹参军赵诚从账册堆里抬头:您出征前给的踏犁图样,渭南县报来说省三成畜力。 他翻开册子指给张勤看,河南府试用了,妇人也能操作。 最妙的是那耧车。周主簿抓了把麦粒让张勤看,凤翔府报称,一日能播二十亩,顶五个壮劳力。 仓部令史插话:就是齿轮易卡,已让将作监加铁箍了。 张勤递上告假文书时,赵诚打趣:县公这是要回家试新式摇篮? 满堂笑声中,周主簿正色道:您那秧马图,湖南观察使刚送来谢帖,说水田插秧快了两倍。 司农卿踱进院来,闻言接话:张县公的粪耧更是了得。京兆府报,今秋麦田追肥省了一半工。 他指着墙角模型,就是车斗易锈,已让工匠改刷桐油。 张勤查看各地呈文时,发现幽州农官在耧车旁批注:此物宜加挡板,防北风扬种。 他取出炭笔在图样上添了几笔:加个活动插板便可。 告假事毕,周主簿送他出门时低声道:东宫过问了几次农具推广的事,等您回来详议。 张勤点头,想起那些改良农具正在大唐疆域里扎下根来,心头微暖。 回去后,张勤心里想着今年是永业田改革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得办个年会犒劳大家。 表演节目啥的,这年代也没有合适的歌舞,遑论小品。 纠结了没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在东南沿海求学时,导员组织那叫博饼的游戏。 于是,张勤在书房铺开麻纸,先用炭笔画了几个各自,左边写着名号,中间是俗称,右边则稍宽点,约莫可以画下六个骰子,再右边行头则是奖励。 第一行,就是状元,而且是最大的通吃,状元插金花,他画出六面骰子,四个四点,两个一点,奖励100文 苏怡端着安胎药进来时,见他纸上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郎君这是要行酒令?苏怡凑近看纸上的、字样。 张勤拉她坐下,抓了六颗骰子演示:你看,若掷出独个四点,便是一秀,可得一文钱。 骰子在案上滚出个四点,也只有一个,他笑着推过一文钱。 周小虎闻声跑来,张勤让他试掷。 孩子抓起骰子撒出去,竟有两颗露出凹痕。 二举!张勤拍案,递过两文钱。 这彩头可对?小禾在门口探头,被苏怡唤来当帮手。 张勤又指了指四进:四颗相同点数,但又不是四点。 比如四个二,能得十文钱。 他让小禾取来灶房新腌的肉条示范。 韩老伯送茶时插嘴:这可比掷铜钱有趣,老汉也要试手! 晚膳后全家围坐,张勤用陶碗扣住六颗真骰子摇晃。 一声响,骰子滚出三个四点,! 他指着规则图解释:这能得一小袋盐包。 苏怡忽然掷出全顺子,惊喜道:这便是对堂? 烛火摇曳中,小禾嘀咕:这比秋收分粮还热闹! 窗外更鼓声起,屋内仍在嘻嘻哈哈着。 经过众人商谈,除了状元之间竞争的最后赢家外,其他奖励都是用现钱,摇出即得。 而最后的赢家奖品则是香水、口红、香皂、大小镜子套装的兑换券,随时可兑,无时间限制。 一切定了下来,字写的还行的几人都誊抄了几份定版下来的博饼规则,然后交给韩老伯。 “老伯,明早你先行一步,带上这些规则,去玉田乡,找些对每家熟悉的挨家挨户通知下,也让他们相互转告。” 第189章 你小子,赶紧成个家 “明天下午未时三刻,开始博饼游戏,每户人家出一人掷骰子,其他人也都一起观看,热闹热闹。” 张勤也吩咐韩老伯,通知的时候也顺带讲讲规则。 不过也没事儿,实在不行,教会几个机灵的也可。 管你听没听懂,看就完了。 第二天清晨,张勤让苏福管家开库房多取些铜钱,加带上自己加盖了兰蔻印章的兑换券,就在韩老伯晚了估摸两个时辰出发了。 苏福套车时嘀咕:“郎君,今年这彩头比去岁厚三成。” 未时马车抵玉田乡,晒谷场已摆开十张方桌。 农工们围着彩头议论,格物坊王木匠拿起规则纸片解答着:“这叫四进,得四个相同点数...不不不,四个四点不能叫四进,那是状元...” “对,状元是有机会拿最后大奖的...” 说着话,这时候韩玉拿出简易版的大声公,大家看着这新奇的物品很是奇怪,直到:“喂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吧。” 声音一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被吓了好几跳,纷纷捂住耳朵。 “啧啧啧,这玩意儿居然能让人讲话变这么大声。” “大家好,我韩玉在这给大伙拜个早年了,过年好。”说着,韩玉向大家行了个叉手礼,众人也回了个礼。 “咱们东家到了,这次东家为了让大伙开心过大年,才想出了这个游戏。” “让我们热烈掌声有请东家讲两句话。” 张勤接过韩玉递过来的大声公:“乡亲们,今年咱们这田收成大大超出年初的估算,因此大家也能过个好年了...” “但除此之外,我这游戏是让大家都讨个好彩头。”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自己分成几桌,每桌十个人。” 韩老伯把几个机灵的,已经吃透规则的人分开,安排在了各桌一个,是为组长。 同时张勤让赵大找了几人从那车上搬下来铜钱,刚好一桌一份。 一组组长领走骰子,把骰子哗啦倒进陶碗:“一秀一文钱,二举二文钱,其他的大家可以看这张纸片...” 直到自己桌的五千文铜钱分完,就结束了。这时候投出过状元的之间比较大小,若是一样,就加赛。 “大家听懂了吗?不清楚也无妨,玩几下就会了。开始...” 这样差不多的对话也在其他五桌上演着。 张勤也在几桌之间徘徊,看着每家都是一人在前面掷骰子,家人们也是在身后,时而欢呼,时而叹气。 一时间,晒谷场沸反盈天。 赵石媳妇盯着“状元插金花”的图样比划:“要掷出四个四点加两个幺点?” 她男人挽袖试手,骰子转出“一秀”,得了一文钱。 最热闹是格物坊那桌。 李铁匠连掷出“五子登科”,欢天喜地拿走五十文钱。 孙窑头一直摇不出来,急了眼,把骰子焐在掌心呵气:“俺就不信掷不出状元!” 结果骰子这次攒了个大的,滚出“顺子对堂”,取走二十文。 另一桌有个叫朱五四的小子手气旺,连得两次“四进”。 他娘攥着新得的铜板喜极而泣:“开春正好做点煎饼!” 那赵大慢悠悠掷出“状元”,得了五十文,却分了十文钱给刚生娃的邻居:“来,当哥的包个红包,给小崽子扯尿布!” 哗啦啦,铜板就这么时快时慢的进去每个人的口袋,不过一个多时辰后,几乎每桌的铜钱就分完了。 最后几乎每桌都出了个状元插金花,第三组则是出了两个,于是临时加赛,七个人再组一局。 这一局观众更多了,几乎所有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桌前。 这一局,每个人都可以摇三次骰子,决定大赢家的归属。 第一轮,李家的闺女李月摇出来一个五红加五点,其他人都没能得状元,李一夫妇欢呼雀跃。 第二轮,这次是郑秋摇出了一个五红加六点,刚刚好压李家一头,一时笑容便转移了。 第三轮,忽然地白热化了。 先是第二座次的范顺摇出来六个六的六杯黑,暂列第一。 可这第一还没当一会儿。 第三座次的吴三就摇出来六个一点的遍地锦,再次反超。 第四第五运气差点,只得了普通的四红。 第六座次的李月再次摇出了六个四点的六杯红,重夺第一。 最后一把,胡家晓晓,拿起碗使劲摇了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掀开上面的碗,其中的骰子还在旋转、碰撞。 先是停下来四个四点,接着是再一个一点,见分晓的最后一个骰子,感觉旋转了许久方才停下。 “一点,嘶...”旁观者都吸了口冷气,没想到最后一把才决出大赢家。 胡晓晓摇出了状元插金花,成了大赢家,获得了套装兑换券。 可问题又来了,胡晓晓还没成家,家中也无父母姐妹。 这一下子,周边的婆子就凑上来。 “晓晓,有看上谁家小娘子,或许我认识么,给你说说媒...” 而另一边,小李月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李一在旁耐心安慰着。 “我家小李月已经很厉害了...下次阿爷还是让你来好不好...” “看,小李月已经赢得了这么多铜钱了...”李一拿出铜钱串晃了晃,叮叮当当的响着。 傍晚,张勤再次拿出大声公:“恭喜大赢家,胡晓晓。晓晓,你也赶紧成家,这样口红镜子之物才用得上呢。” 众人皆笑出了声。 胡晓晓闹红了脸,眼睛瞟了旁边的一个小娘子一眼。 张勤瞬间就明白了,但也没点破。 他再次愉悦的跟乡亲们拜了个年,就让大家散去。众人也自觉留下了几个人收拾好桌子。 看着大伙有说有笑的回家去,张勤也带着韩老伯他们一起回长安去了。 路上,望着窗外夕阳,心想来年或可添些书本、农具作彩头。 而那套骰子还被李一讨了去,说要去哄哄自家闺女,也让她常练手,明天博个更好的饼。 kkxs7.com 酉时,张勤的马车驶近春明门,正遇金吾卫换岗。 带队校尉举着火把近前,认出车辕上的张宅标志,抱拳道:“张县公这般晚归?” 张勤掀帘递出一包炒栗子:“赵校尉辛苦,今日去玉田乡散年货,耽搁了时辰。” 赵校尉派一队兵士持戟护卫,自己骑马随在车旁。 马车碾过宵禁的街道,张勤从袖中取出博饼规则图:“今日乡民玩的游戏,赵兄瞧瞧。” 火把摇曳,纸上骰子图案忽明忽暗。 赵校尉借着光念:“一秀,二举,状元插金花,这说法倒是比掷骰赌钱雅致!” 张勤用骰子在车板上摆点数:“若掷出四个四,叫四进,能得条腊肉。” 赵校尉笑道:“明日我让营里弟兄也试试这彩头,总比赌钱强!” 他仔细折好纸片塞进护腕,“过几日轮休,正好教家里小子们玩。” 到张宅门口,赵校尉回马告辞。 张勤让韩老伯取来包腊肉递去:“赵兄拿去试手气。” 火光中,那校尉揣着肉和纸片走远,规则图一角露出“状元插金花”的红点印记。 更鼓声里,张勤望着金吾卫的火把消失在街角。 腊月廿八清晨,张勤让苏管家、小禾和韩老伯分别去召集大家。 杏林堂的医师伙计、兰蔻铺的掌柜伙计、香皂坊的工匠以及手工坊的绣娘等聚了满院,足有百八十人。 来福几人抬出装满彩头的箩筐,新裁的粗布、油纸包的饴糖在晨光里堆成小山。 这次规则与玉田乡不同,每人十次投掷,可获得相应实物奖励。 张勤站在石阶上展开规则图:今日按规矩博饼,掷骰子领年货。 他抓了把木骰子示范,骰子在青石板上滚出:比如这样,能得针线包并半斤盐。 林素问补充:杏林堂留了两人值守,今日工钱加倍。有急症可来寻我。 钱掌柜接话:兰蔻铺也留个伙计看店,其余人痛快玩! 香皂坊管事笑嚷:我徒弟主动要看坊,说晚半晌来掷两把就行。 众人分坐八张方桌,陶碗骰子声叮当乱响。 杏林堂的药童第一把掷出,欢天喜地抱走条腊肉。 手工坊的绣娘手气旺,连得两次,攒的彩线够给闺女缝新衣。 午时炊饼就羊肉汤下肚,场面更热闹。 香皂坊的赵三掷出状元插金花,全场喝彩。 申时末,值守的伙计换班来试手。 杏林堂守铺的学徒掷出五子登科,赢走整套银针。 张勤见人堆里混着几个左邻右舍的孩子,特意抓把饴糖让他们试掷,有个总角小儿竟掷出。 暮色渐沉时,韩老伯清点剩余:腊肉剩三条,粗布已空。 张勤让给值守的额外包了羊肉馅饼。 回屋见苏怡在灯下缝制状元红封,留着过年夜给家中孩子们发压岁钱。 腊月廿九清晨,新雪初霁。 张勤从书房取出楸木棋枰,苏怡正倚在窗边绣肚兜,见他摆开黑白两匣棋子,笑问:今日要教孩儿下围棋? 张勤拈起白子落在天元:咱们玩个新花样。不拘星位走势,只要横竖斜连成五子便胜。 他连续布下四颗白子,你看,这般便叫四连,再落一子就赢了。 苏怡执黑子试探着挡在白子尽头:这般倒是简单明了。 她忽然在角落斜插三子,可是这般斜线也算? 聪明!张勤拍案,黑子截断斜线,不过需防我这般阻你。 两人你来我往,炭盆爆出火星时,苏怡突然在边线连成五星。 她抚掌笑道:这比围棋爽利,倒像小时候玩的游戏。 张勤重摆棋局教她识破三三禁手。 你看,若同时出现两个三连,便算违规。 苏怡很快举一反三,用黑子织出双三阵势。 有回她佯攻左上,实则暗藏右下杀招,竟赢了张勤一局。 巳时小禾送汤药来,见棋盘战况正酣。 苏怡喝完药忽道:此戏唤作何名? 张勤将五颗白子排成十字:叫五子棋如何? 他心想这游戏将来或可传出,比投壶更宜养生。 巳时末,苏怡已能识破多数陷阱。 她最后落子成五,笑着按了按腹部:孩儿今日胎动特别欢,许是也在学棋。 张勤收棋入匣时,在楸木枰背面刻下武德五年腊月制,预备留给未出世的孩子。 午后,苏怡扶着腰唤齐宅中众人:韩老伯一家、周小虎、小禾并厨娘杂役二十余口围拢过来。 张勤在正厅铺开四张楸木棋枰,黑白棋子分装陶瓮。 张勤执黑子在天元位落定:此戏名五子棋,横竖斜连成五子即胜。 他连布四子演示,冲四,需即刻堵截。 苏怡执白子截断黑棋,柔声道:莫学围棋围地,只消盯紧连线。 她让周小虎与韩其对阵,见少年欲落子时提醒:细看,韩哥儿暗藏三三之势。 老伯拍腿:原来要防人暗渡陈仓! 厨娘与杂役对弈时,粗手捏棋子总带油星。 张勤笑着递布巾:慢无妨,看准再落。 忽闻厨娘嚷:俺连成咧! 却是斜线五子被杂役提前截断。 苏怡指点:可佯攻左上,实取右下。 至申时,众人已能识破双三禁手。 小禾与韩芸战得精彩,少女用花月局布阵,竟逼得对方投子认负。 张勤在青砖地画棋谱记录妙手,韩老伯捻须道:此戏颇合兵法虚实之道。 暮色染窗时,周小虎已能连胜三局。 张勤见庖厨婆子们仍在灶边用石子演练,对苏怡笑道:这棋可比围棋简单多了。 晚饭后,苏怡端着盛棋子的陶瓮宣布:今日赛五子棋,五局三胜者晋级。 张宅第一届五子棋争霸赛正式开始。 周小虎抢着抓了把黑子:我先战韩其哥! 两人蹲在炭盆边对弈,不出十步就因偷子争执起来。 张勤过来调解,指着棋盘道:落子无悔,瞧,韩其这斜三子已成势。 韩老伯与韩大娘对局时步步谨慎,捏着白子沉吟半响。 第191章 大年三十 韩大娘急得拍腿:“老爷子,俺还要赶晚炊呢!” 老伯这才慢悠悠堵住她的四连阵。 小禾与韩芸对阵时,少女们指尖轻巧。 小禾忽用双三棋局取胜,得意道:“这招是早上夫人教的!” 苏怡在旁微笑颔首。 至戌时决出四强:周小虎鬼灵精怪,韩老伯老谋深算,小禾心思缜密,林素问以稳取胜。 夜已深,四强战和决赛,经大家一致决定,留作明晚守岁之时继续。 腊月三十卯时末,张宅厨房飘出麦粉的焦香。 张勤系着围裙站在灶前,用大勺子搅动锅里咕嘟冒泡的浆糊。 韩老伯提着新割的猪肉进门,见状奇道:“郎君这是作甚?” “贴桃符的糨糊。”张勤撒了把盐进锅。 “要黏得牢,得加一点点的盐防霉。” 他指指案上那叠丹砂染的红纸,今年咱们写春联。 天蒙蒙亮时,周小虎搬来长案。 张勤将红纸裁成一掌宽的长条,韩老伯研墨嘀咕:“往昔都是挂桃木人,这红纸能驱邪?” “桃符费工,红纸人人用得。”张勤提笔蘸饱墨汁,在大门上联写下“人旺气旺身体旺”,下联书“财旺福旺运道旺”。 小禾踩着木架子,微微踮着脚刷浆糊,苏怡扶着腰指点:左边高半指。 刚贴完大门,隔壁孙郎中探头:张司农这红联鲜亮! 张勤递过裁剩的红纸:孙兄也写一副?我这儿有现成糨糊。 孙郎中不客气的接过红纸和一些,就匆匆往屋里走去,想是找人商量写点什么好。 接着,院门贴了五谷丰登六畜旺,灶台贴了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韩老伯对着仓库的仓廪实而知礼节点头:这话实在! 午饭后,左邻右舍都来看稀奇。 成衣铺李掌柜搓手问:张先生,这‘生意兴隆通四海’可能写小些?我这门框窄了些。 张勤当场裁纸,添了“财源茂盛达三江”。 最热闹是写杏林堂对联。 林素问要求:要体现医道! 张勤挥毫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围观者纷纷叫好。 春联送去杏林堂,在值守的药童们抢着刷浆糊,结果第一下字还贴歪了,惹得围观者欢笑。 未时,东宫和秦王府小厮前后脚地都来讨对联。 消息传得还挺快。 张勤写的尽都是些吉利话。 江山锦绣春常在,岁月静好福自来,横批:和顺致祥。 春风吹起幸福来,福满门庭喜气扬。 骏马奔腾辞旧岁,灵羊欢跃报新春。 马岁事事合民意,羊年处处沐春风 ...... 诸如此类,他有意避免一些步步高、更上一层楼这种话。 两位殿下都给了十六副的春联,尽不相同。 卷好,扎好后,两位小厮分别塞来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殿下说,给府上娃娃压岁。 暮色四合时,张宅二十余道门扉全换了新联。 周小虎、韩其和韩芸都数着忙活得到的赏钱,异口同声乐道:今日挣了二十文钱! 韩老伯却发现郎君独留书房门框门扉不贴,张勤笑答:此处留白要贴孩儿开蒙后的第一副对联。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房,不必驱邪,不必求吉利。 除夕夜鞭炮声中,长安百姓发现满街红联如霞。 更夫敲梆过张宅时,院里飘出刚出锅的饺子香。 决赛时周小虎对阵韩老伯,少年虚晃一枪诱敌深入,老伯竟识破陷阱,反用四连阵锁定胜局。 张勤给前四名发奖:头名得铜手炉,次名获羊皮护膝,三四名各得包蜜枣。 周小虎嚼着枣子嘟囔:明年定要赢韩爷爷! 窗外雪花纷飞,棋枰上纵横的线格,映着满堂暖融融的灯火。 戌时,张宅堂屋撤了年夜饭的杯盘,一张棋枰在炭盆旁摆开。 周小虎和小禾对坐在首张枰前,观战的人们挤了半屋子,韩老伯特意把太师椅让给苏怡坐。 张勤抓把黑白子混在陶碗里:“猜先。” 小虎摸出三颗白子,小禾却以两颗黑子应答,噘嘴道:“又是他先手。” 苏怡笑着把暖手炉递给她:“执黑后行,反倒能瞧清路数。” 首局小虎落子如飞,五步就布出斜三阵。 小禾不慌不忙在咽喉处下子,不料小虎虚晃一枪,第七子突然在边线成活三。 观战的林素问徒弟惊呼时,小禾已发现左右皆被锁死,推枰认输:“这招毒辣!” 次局小禾执先,稳扎稳打筑起四方阵。 小虎贪攻心切,第十一手强冲时漏出破绽。 小禾立刻双三连线,赢得满堂喝彩。 厨娘抓把瓜子塞给小虎:“慢些下,又不管饭点!” 决胜局两人都绷紧了。 小虎刚摆出梅花阵就被小禾识破,改走“一子双杀”。 中盘时棋盘填了大半,小禾捏着黑子悬在半空半刻钟,额角沁汗。 正当她要落子时,小虎突然喊:“且慢!你这步要成双三禁手!” 张勤俯身细看,果然黑子落下会形成两个活三,判为违例。 小禾懊恼拍腿,最终小虎以半子优势险胜。 另一张枰前,韩老伯与林素问的对局却快如闪电。 韩老伯首局用“瑞星阵”开局,二十步内逼得林素问弃子。 次局林素问抢攻,韩老伯不紧不慢守成铁壁,突然第二十手斜刺里杀出四连。 林素问苦笑:“姜还是老的辣。” 全程不过一炷香功夫。 决赛定在子时守岁。 小虎揉着酸胀的手腕对韩老伯咧嘴:“您老可得让着我点!” 韩老伯慢悠悠摆正棋枰:“娃娃,棋场无长幼哟。” 窗外传来守岁爆竹声,新的战局即将开始。 子时更鼓敲响时,决赛正式开始。 周小虎执黑先手,啪地落子天元位。 韩老伯不紧不慢在白棋上方小目应了一手,围观的钱掌柜嘀咕:老爷子这是要磨性子。 首局小虎攻势猛,第七手就做出双活三的架势。 眼看胜券在握,韩老伯突然在边角投了颗闲子。 待小虎得意地连成四子时,韩老伯的白子轻轻一挡,反手做成个一子双杀。 小虎盯着棋盘愣了半晌,挠头认输。 第192章 拜年 次局小虎改变策略,稳扎稳打。 中盘时两人在右上角缠斗,黑棋一度占优。 但韩老伯诱使小虎在第二十八手落下双三禁手。 张勤验看后判负,小虎急得跳脚:我这是活三带冲四! 仔细一看果真是禁手,只得气鼓鼓推枰。 连输两局的小虎有些急躁,第三局落子飞快。 韩老伯在左下角布下陷阱,小虎果然中计。 危急时他灵机一动,做了个假活三诱骗老仆。 韩老伯防守过当,反被小虎逆转。 赢下这局后,小虎兴奋地直拍大腿。 第四局进入胶着状态。 棋盘渐渐填满,两人都下得极谨慎。 韩老伯突然变招,小虎一时不察陷入苦战。 但在收官阶段,他敏锐发现白棋破绽,硬生生扳回劣势。 最终以半子优势险胜,将大比分追平。 决胜局开始前,韩老伯要了碗热茶慢慢啜着。 小虎坐立不安,不停摆弄黑子。 对局伊始,老仆就取得微弱优势。 中盘时小虎顽强追赶,多次化解危机。 战至第一百二十余手,棋盘几乎填了大半,胜负仍在毫厘之间。 关键时刻,韩老伯看似随意的落子,实则是精心设计,既化解黑棋攻势,又为四连做准备,还暗设禁手陷阱。 小虎长考半刻钟,额头见汗。 最终他冒险强行做活,却因气不够而落败。 少年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老爷子厉害!我服了! 张勤宣布赛果时,守岁的夜宵刚好出锅。 韩老伯把赢来的澄泥砚推给小虎:娃娃有灵性,好生读书。 小虎却把张勤赏的狼毫笔塞给老仆:韩玉大哥管的事情多,就让老伯转交了。 满堂笑声中,新年的月光透窗而入。 武德六年正月初一寅时,张勤乘着青篷马车往东宫去。 车辕上堆着红绸包裹的礼盒,给太子的是一套活字印的《诗经》,给太子妃备了杏林堂新制的养颜膏,另有给两位皇孙的锦袋装着九连环和鲁班锁。 东宫门房见是蓝田县公车驾,忙开侧门迎入。 太子李建成与太子妃郑氏正坐在暖阁里,见张勤进来,太子妃先笑道:“张县公来得早,张夫人身子可好?” 张勤躬身递上礼盒:“托殿下洪福,内子胎象平稳。” 太子令内侍看座,指着那套活字《诗经》道:“前日父皇还夸此法大善。你兼领书局编纂后,先印些蒙书试点。” 太子妃接过养颜膏细看时,忽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位皇孙李承宗、李承道穿着新制的绛纱袍进来,齐齐向张勤行揖礼:“学生给先生拜年。” 张勤忙起身还礼,从袖中取出两个红锦囊。 给李承道的装着一百文钱,给李承宗的则是五枚小小的金瓜子,按制,皇孙师长的年赏不得过百文。 泰儿捏着金瓜子好奇地问:“先生,这能买西市的糖人么?” 太子妃轻斥:“没规矩!” 张勤笑答:“够买二十个糖人,但需分十日吃。” 承宗忽然从怀中掏出本《论语节选》:“先生,上月教的,二弟已能背了。” 张勤翻开书页,见“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处有朱笔批注,竟是太子笔迹。 太子见状解释:“那日偶见承宗温书,随手点了两句。” 离宫时,太子妃让侍女捧出个螺钿匣子:“这是给未出世孩儿的长命锁,另有些小衣料子,带给张夫人。” 太子送至殿门,忽低声道:“元吉禁足期满,今日也会入宫,你且避着些。” 张勤的马车刚出重明门,果见齐王府仪仗往太极宫去。 车帘晃动间,他捏了捏袖中剩的红封,那是备给魏府师弟的压岁钱。 辰时,张勤的马车转进永兴坊秦王府。 门房见是熟客,直接引至二进院。 秦王李世民正在院中指点亲兵练槊,见张勤下车,把长槊掷给侍从。 “张卿来得正好,承乾他们刚念着你跟淳风提出的那些地球之说。”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长孙王妃靠着隐囊在绣墩上,即使是深冬,脸色也已不弱于常人。 张勤呈上礼盒:“娘娘,这是杏林堂新配的八珍膏,可用黄酒化服。” 又取出个香囊,“睡前置枕边,茱萸、佩兰可安神。” 李世民抓起八珍膏闻了闻:“前日太医署也进过类似的,味儿没这个清透。” 长孙氏轻咳两声:“有劳张卿费心,旧年产后落下的症候,开春总反复。” 张勤近前细观她指甲色淡,低声道:“娘娘需禁生冷,可常饮红枣桂圆茶。” 正说着,李承乾拉着弟弟妹妹们进来拜年。 五岁的李泰直接扑向礼盒:“张先生带了好玩的没?” 张勤笑着分发红锦囊,给承乾、李泰的与东宫相同,另给三位郡主备了镶珍珠的绢花。 长女凑近闻香囊:“有娘喝的药味儿!” 李世民忽然唤侍从抬进口木箱:“高句丽贡的人参,你拿些给尊夫人补身。” 开箱见参须密如蛛网,张勤捻断一根在舌尖尝过:“上品,可配当归炖鸡。”长孙氏让女官记下配伍之法。 临行时,李世民送至仪门,忽指西厢新房:“开春要添个演武厅,你那个活字术,可否印些兵械图样?” 张勤会意:“待书局开,下官安排试制一些兵器械的样式。” 马蹄声远时,秦王府正门缓缓合拢,门缝里还飘着孩童争夺九连环的嬉闹声。 巳时,张勤的马车停在魏府门前。 门房老仆边卸门槛边笑道:“郎君来得巧,老爷刚出门游玩回来。” 魏徵穿着家常的棉袍正在院里剪梅,见张勤提着礼盒进来,指指书房。 “你师母在灶房盯着蒸糕,先进屋喝杯热茶。” 书房炭盆边摆着新糊的窗纸,魏夫人端着枣泥糕进来时。 见张勤带来的礼盒里既有给婴儿的虎头鞋,又有给老师的狼毫笔,嗔道:“又乱花钱!怡儿怎么没同来?” 张勤解释已派人去接,正说着,门外车马响,竟是苏怡独自到了。 第193章 扑克将、后、皇 魏夫人搀苏怡坐下:“怡儿,怎么就你来了,素问他们呢?” 苏怡抚着腹部笑答:“林师姐带小虎他们去曲江池踏青了,说是要采什么迎春蕊入药。” 午膳摆在暖阁,四碟八碗却透着家常味。 魏夫人不停给苏怡夹菜:“这是阿娘的拿手菜,最是开胃。” 魏徵抿着酒问张勤:“闻说你弄出个新的下棋游戏?” 张勤从袖中掏出布袋倒出棋子,在茶几上画出格子:“规则简单,五子连珠即胜。” 饭后师生对弈。 魏徵执黑先手,落子沉稳:“比围棋爽利,蒙童半日可学会。” 张勤的白子刻意避让,成三即转守。 战至中途,魏徵突然笑道:“你小子留手了。” 一子落下竟成双三。 苏怡旁观指出:“老师这步似堵非堵,倒是精妙。” 第三局魏徵攻势骤紧,黑子如长蛇盘踞。 张勤的白子左支右绌时,苏怡忽然轻咳。 张勤会意,在边角布下暗阵。 魏徵拈须沉思良久,终是投子认负:“后生可畏!此戏可入蒙学。” 暮色初临时分,魏夫人包好一食盒糕点让苏怡带上。 魏徵送至门廊,忽道:“书局编纂一事,稳妥些便好。” “学生明白,学生告辞。”张勤行了个礼就与苏怡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行过朱雀街时,苏怡靠着软垫轻笑:“老师最后那局,分明是让你赢的。” 张勤望着窗外渐亮的灯笼,老师不愧将是天可汗的镜子,看得明白。 正月初二,张勤在书房铺开一沓厚麻纸,让苏福取来裁纸刀。 他先比着铜钱大小在纸上画方框,统共画出五十二个格子。周小虎趴在案边好奇:“师叔要玩叶子戏?” “做个新玩意。”张勤用朱砂在头四张纸片上画心形,“这叫红桃。” 又用墨画矛头状,“这是黑桃。” 画菱形为方块,三叶草为梅花。 苏怡端着安神茶进来时,见他正用蝇头小楷在牌角写“一”到“十”。 写到人物牌时,张勤笔尖顿了顿。 他先画将军牌:白起持剑、韩信执旗、卫青骑马、霍去病张弓,每张右下角标“将”字。 皇后牌选了执团扇的卫子夫、抱幼子的许平君、采桑的阴丽华与抚琴的独孤皇后,注“后”字。 皇帝牌最费神,秦始皇绘冕旒,汉文帝持农具,汉武帝展地图,隋文帝执秤锤,皆标“皇”字。 小虎指着韩信牌问:“这将军怎没佩刀?” 张勤解释:“兵仙用兵如神,何需利刃?” 画到独孤皇后时,苏怡轻声道:“这位是本朝太穆皇后之姑,是否避讳?” 张勤遂在独孤氏衣襟添朵牡丹:“便说是前朝贤后。” 至晚炊时分,牌面将成。 张勤用米汤调赭石、石青给衣饰上色,小虎抢着研朱砂。 苏怡见秦始皇袍服染错,取笔修改:“玄衣纁裳,色不可乱。” 忽闻前院人声,原是林素问踏青归来,带回一篓新采的茜草可制红色。 晌午,张勤用桐油刷牌防污。 韩老伯见牌上汉文帝执耒耜,捋须道:“这倒合陛下重农之策。” 午后试牌时,小虎连抽到三张“将”牌,嚷着要比大小。 暮色中,新制的扑克摊满书案。 张勤将牌按花色理齐,心想这副囊括千年帝后的纸牌,或许比活字更易传入寻常百姓家。 而窗外渐起的爆竹声里,武德六年的正月初二,正随着五十二张纸牌悄然翻页。 正月初三清晨。 张勤对着昨夜制成的五十二张扑克沉吟片刻,又抽出一张新纸。 他蘸金粉先画黄帝轩辕氏:冕旒垂十二玉藻,手持龟甲洛书,腰佩轩辕剑。 周小虎凑过来看时,张勤解释道:此乃人文始祖,可压过一切皇牌。 苏怡递来朱砂笔,张勤续画炎帝神农氏:披叶衣持耒耜,身旁绘嘉禾九穗。 画到药锄时,他特意添了几株草药,对苏怡笑言:这位尝百草,正合咱家本行。 两张帝牌背面也用靛蓝绘云雷纹,与其它牌保持一致。 午饭后,张勤召集全家在堂屋试新戏。 “首先,我来讲讲这游戏牌的大小,这游戏,两张帝牌最大,且黄帝大于炎帝。” “二次之,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再接下来就是皇、后、将,后面的就是十到三。” “其次,能出牌的牌型有这么几种,单张、对子也就是两张数字一样的、三张一样的,而出三张的时候,可以带着出一张单或者一对。” 接下来又介绍了顺子、连对、炸弹、飞行的出法,以及最大的炎黄大帝,也就是王炸。 他先将五十四张牌洗了几遍,随缘从中挑了一张翻开,再混入牌堆。 然后给每人发十七张牌示范:此戏名斗地主,三人为局,各先得十七张牌,留三张作为底牌。 摸得这翻开的牌者,先决定自己是不是当地主。 若要当,那三张底牌就属于他,要不然就逆时针轮到下一个人决定当不当地主,要是三人都不当,那就重新洗牌发牌。 韩老伯捏着牌嘀咕:这比叶子戏复杂。 不难不难,玩几局就熟悉了。 张勤让苏怡、林素问和自己先玩着,其他人在旁琢磨。 林素问排牌时总把牌按尊卑顺序理放。 首局张勤当地主,起手连出三到七的顺子。 林素问急着压上四到八,张勤再管上,却被苏怡用到顶的顺子压住。 ...... 三局后,规则渐熟。 林素问发现四个五可作炸弹,炸翻了小虎的一对皇。 苏怡摸出规律:出单牌需防着别人拆对子。 有局打到残局,林素问手握牌,竟舍不得出:祖宗牌哪能随便打? 半个时辰后,战况愈演愈烈。 林素问摸到黄帝、炎帝双鬼,学张勤叫地主。 不料苏怡手握四个九,张勤有捌到拾顺子,两人配合默契。 林师姐鬼牌刚落,就被炸得片甲不留,气鼓鼓地洗牌:下回我当农民! 掌灯时分,新戏已成宅内新宠。 张勤见小禾偷偷用眉笔在牌角记点数,韩老伯与林素问讨论炸弹的时机,苏怡则已能算出各人剩牌。 他添灯油时心想,这副带着先贤印记的纸牌,或许比经史更易传扬算术之道。 户外渐起的北风里,五十四张纸牌的游戏还在继续。 第194章 袁天罡 正月初四,张宅堂屋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小虎和韩老伯在东南角棋枰上战得正酣,小虎捏着黑子悬在半空,嘴里嘟囔:“老爷子这手双三防得死紧!” 韩老伯慢悠悠啜着茶:“娃娃,棋要慢下。” 西窗下,小禾带着两个丫鬟练骰子。 陶碗叮当响处,杏林堂的药童阿椿紧盯碗里转动的骨骰,口中念念有词:“状元...状元...” 忽然骰子定住,露出三个四点,她急得跺脚:“差一点!” 暖阁里牌局最热闹。 林素问、韩大娘和厨娘三人在斗地主。 厨娘攥着满手牌汗津津的,突然甩出“四个六”炸了钱掌柜的顺子。 林素问轻笑:“姐姐这炸弹留得妙。” 钱掌柜懊恼地拍腿:“早知该先出对子!” 张勤携苏怡坐在北面软榻上,背后垫着新絮的靠枕。 他抓了把杏仁在炕桌上摆阵:“上回说到那猴子偷吃蟠桃,今日讲他大闹天宫。” 苏怡捻着针线篮里的红丝线,忽然腹中胎动,轻呼:“孩儿踢得欢,准是爱听热闹段子。” “七仙女来摘桃时,猴子变作苍蝇叮在篮沿...” 张勤边说边用杏仁摆出南天门阵势。 那厢牌局突然爆响,原是钱掌柜打出炎黄双鬼,厨娘惊得针扎了手。 苏怡分神望去时,张勤笑指棋盘:“你看韩老伯这招,倒像太白金星哄猴王赴宴的套路。” 小虎突然跳起来:“赢了!” 原来他佯攻左上,暗渡陈仓成了五连珠。 韩老伯捻须认输:“娃娃这手声东击西,颇有为帅者风范。” 众人哄笑间,苏怡忽道:“那猴王后来如何?” 张勤便说猴王盗仙丹、斗雷部,说到蹬倒八卦炉时,顺手打翻茶盏当炼丹炉。 水渍在炕桌漫开,恰似火焰山景象。 苏怡听得入神,针线活搁在膝头忘了动。 胎动又起,她抚腹轻笑:“这个小猴儿也在翻筋斗呢!” 日头越升越高,牌局棋局散场,林素问赢走三串铜钱。 小虎则缠着韩老伯来日再战。 张勤扶苏怡回房时,檐下冰棱正融化近半。 晌午,张宅门房来报太史局李淳风携客到访。 张勤迎至中庭,见青袍道人袁天罡正仰观日晷,手中罗盘指针微颤。 李淳风拱手道:“冒昧叨扰,袁师兄闻张县公通晓天地运行之理,特来请教。” 茶室坐定,袁天罡从袖中取出绢本星图。 “去岁县公言地如球,贫道夜观北辰,果见极星有岁差。” 他指图上紫微垣,“然《周髀算经》言天如盖笠,张掖郡实测晷影与洛阳差三寸七分,若地为球,此差何解?” 说着取算筹现场推演,筹码翻飞间已列出晷影差算式。 张勤取茶壶演示:“天如卵白,地似卵黄。前辈可试观海船桅杆,远舟先见帆顶后见船身。” 袁天罡击掌:“去岁随驾东海,确见此象!袁师曾用勾股法算船距,与实测误差不过丈许。” 袁天罡却蹙眉取铜钱投壶,钱落壶口旋而不入:“依浑天说,日月附气而行。” “若地为球,何以《灵宪》言‘天运如磨盘’?” 忽闻隔壁骰子声,李淳风笑指:“闻县公制新戏,可是暗合易数?” 张勤笑笑,将错就错,不多解释。 三人转至书房,张勤出示阿拉伯数字演算纸。 袁天罡见“0”字惊问:“此空圈何意?《九章算术》唯以空位表零。” 随即取笔补画算图,“然用此符演交食周期,确比算筹简捷三成。” 李淳风俯身细看数字,附和道:“妙哉!去岁修《戊寅历》,若为原法,为算岁差得用尽三车竹筹。” “幸而某早得此符,太史局省数月之功!” 他指着纸上算式,“县公这地轴倾角算法,比何承天的调日法更近实测。” 袁天罡持纸的手微颤,忽从怀中取出铜晷:“贫道制此游仪三十载,终难解分至点偏移。” “今观县公算法,方知当以黄赤交角重算。” 他旋动晷盘演示,铜针投影正映在张勤画的公转图上。 李淳风叹道:“袁师此晷曾测准贞观三年日食,今得县公新法,如虎添翼。” 暮色初合时,袁天罡郑重卷起算纸:“贫道欲重修《天文志》,乞县公助校勘。” 临行雪中,他忽指太极宫方向:“他日若制浑天新仪,当请县公协助监造。” 李淳风落后半步,低声对张勤道:“袁师素不轻许人,今称县公‘算法通幽’,实为罕见。” 马车远去后,张勤见石阶积雪上留有足印。 袁天罡的步痕深而直,李淳风的脚印急却稳,恰似两位术数大家的求索轨迹。 次日,张勤闭门制作地球仪。 他令韩老伯取来楸木车成圆球,又让周小虎熬制鱼胶裱糊桑皮纸。 苏怡见他在球面画线,奇道:郎君要制新式浑天仪? 此物名地球仪。张勤用炭笔在球面勾画。 需标经纬网,每三十度一道。 他先划赤道,再标南北回归线。 林素问来送安胎药时,见球上现出弧形网线,讶然:这比《海内华夷图》更合天圆地方古说。 裱糊三遍后,张勤调赭石绘大陆轮廓。 他先画出神洲形状,特意将辽东标朱砂色,旁注高句丽三字。 绘至东海时,笔锋一顿,将倭国四岛染作暗红,岛形绘得如断剑横陈。 韩老伯递刻刀时嘀咕:这夷地画得似条虫子。 标注大洋时,张勤用靛青写,至倭国以东处,凝墨重书必征之海四字。 小禾来添灯油,见球体转动时高句丽与倭国总是夺人瞩目,不由道:这两处老在眼前打转。 未时,淳风天罡二人再来访,见地球仪惊呼:县公竟将浑天说具象至此! 他手抚经纬线,有此法,演算晷影差可精确到分。 袁天罡细看黄赤交角标注,忽指倭国位置:此地舆图较《扶桑记》偏南三分,可是依新式海图标定? 张勤转动球体示教:倭国正处地震带,多硫磺矿。 第195章 倭患图 张勤刻意将球停在长安与高句丽同面向大家的方位。 前隋三征此地,皆因冬雪封路。若改在春汛用兵,可借辽水漕运。 袁天罡捻须沉吟:然则倭国悬海外,征之需巨舰。 三人研讨至暮。 暮色中,那枚暗红色的岛屿在球面上微微反光,似一滴未干的血迹。 二位请看。张勤思虑片刻,决定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转动球体,指着一片最大的海域。 此谓太平洋,广袤十倍于东海。倭国在此弹丸之地。他取尺量取,四岛总和不及江南一道,且多火山地震。 袁天罡抚须道:闻倭使常言其国八百万神 张勤冷笑:山崩海啸频仍,故崇鬼神。去岁遣唐使贡刀,鞘镶螺钿三十余种,可谓极尽精巧。 他突然拍向倭国位置,然其武士剖腹,谓之色道,此知小礼而无大义! 李淳风翻检案头文书:前隋年间,倭国献《天皇纪》,自称日出之处。 张勤指向球面:孤悬海外,坐井观天。其民见唐人衣冠则跪拜,遇新罗商船则劫掠,此畏威而不怀德之性也。 他转动地球仪,露出西域诸国:对比波斯商队,交易明码标价。” “倭商却以次等砂金充数,被市舶司查获便切指谢罪,看似刚烈,实为掩饰欺诈。 袁天罡忽道:昔年倭王致隋炀帝国书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何其狂悖! 张勤点头:强时寇盗,弱时臣服。若大唐海船稍弱,其必与我有一战。 三人行至院中,张勤指着一株盆景松:倭人修剪盆栽可费十载功夫,却纵容浪人掠我沿海。” “此重末节而轻廉耻之证。 他取水瓢浇灌石榴树,如这石榴,需植根沃土方能结果。倭国地瘠民贫,虽难成器,却如疥藓之患。 夜色中,地球仪在架上投下长影。 李淳风临行时道:当奏请陛下,于鸿胪寺展此仪,使万邦使节知天朝疆域之广。 袁天罡则指倭国位置:可令将作监制沙盘,标出对马、儋罗等要冲。 窗外渐起的晚风里,那抹暗红色的岛影在球面上微微颤动,似在感知到来自大陆的审视。 当夜,晚餐,张勤寥寥几口对付了事。 他在书房铺开素绢,墨锭在砚台上重重研磨。 韩老伯添灯油时,见郎君面色沉郁,悄声掩门退出。 笔锋落绢,先写标题。 【倭患图】 基于倭国之所处,倭民之所为,特写此推背图。 开篇就是白江口海战图。 战船烈火中,张勤以小楷注:“龙朔三年,倭军四百舟犯唐,刘仁轨焚其舰。” 墨迹未干,又续画明朝港湾,倭寇刀光闪烁,旁书:“某年,倭寇掠东南,戚姓战将率军斩首二千。” 画至甲午年,笔锋骤烈。 一幅铁甲舰沉没图,题“某年,倭舰袭北洋,我多舰以邓姓英雄为首皆殉国”。 接着绘都里镇(今旅顺)废墟,血色漫卷绢面,旁注:“某年冬,倭军屠都里镇,全城两万余人仅存三十六名埋尸者。” 最惊心是南京卷。 张勤笔颤难抑,先画煤炭港万人坑,骸骨叠压如丘,书“大同煤峪口,万人坑”。 再绘长江浮尸图,题“江宁三十万冤魂”。 最后作婴儿刺刀挑泣血日旗,墨点洒落如血泪。 忽闻叩门声,李淳风携星图来访。 见案上血绢惊问:“县公此画何意?” 张勤沉声:“此乃倭患千年推背。” 指白江口图,“此獠今虽臣服,然其性畏威不怀德。” 又点都里镇图,“待中原稍弱,必露獠牙。” 袁天罡细观南京图,拂袖叹:“如此惨烈,可属实?” 张勤掷笔:“倭人重小礼而失大义,届时伪善鞠躬,实则屠城。” 他卷起血绢,“请二位作证,此卷亦封存一份于太史局。若后世倭使再言同文同种,当展此示之。” 三更鼓响,张勤独对残灯。 忽取匕首划指,血滴入砚,重绘最后一幅:唐军战舰劈波斩浪,炮指富士山。 题曰:“若欲绝后患,当效卫霍灭匈奴。” 两日后,血绢装入铁匣,蜡封烙“武德六年张氏警世图”。 张勤将绘制的《倭患图》与奏章封入铁匣,寅时便候在玄武门外。 待宫门开启,他径往东宫求见太子。 李建成披着晨露在偏殿接见,展图时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请看此处。张勤指着图中遣唐使章节。 去岁倭使难波三成入太医署,表面抄录《千金方》,实则暗绘长安城防图。 他呈上证据,从倭使废纸篓拾得的草图,上面竟标注了玄武门换岗时辰。 太子拍案:岂有此理! 张勤又翻到鸿胪寺记录:倭使每次入京,必重金贿赂书吏,抄录将作监兵器图样。” “去年更试图用珊瑚换取弩机匠户。 次日李建成带着张勤今太极殿面见圣驾,张勤陈奏。 他先展示倭国贡礼清单:表面进献琥珀玛瑙,实则每次使团携回典籍百卷、匠人十名。 又呈上太史监观测记录:倭使常借观星之名,登高绘制漕运图。 李渊召令刑部尚书亲自查验。 不过半日,刑部报来:倭使团译语人曾高价收购《海运图》,鸿胪寺主簿收受金饼为其遮掩。 更查出有倭商假借贸易,测量登州水道深度。 张勤最后呈上倭国《风土记》抄本:其书自称日出之国,将大唐写作日落之邦。” “且倭王给州县文书皆用字,俨然与陛下并列。 李渊沉吟良久,忽问:依卿之见,当如何? 张勤答:可效汉武帝制匈奴之策。一面准许其求学,一面严控军技外传。” “另需加强沿海水师,以慑其心。 次日,朝廷颁布新规:遣唐使活动范围限四方馆,严禁测绘地图; 匠作技艺传授需经三省核准。 而张勤那卷《倭患图》,被李渊命人记入起居录,日后君王要重视。 暮色中,张勤走出承天门。 第196章 书局开张 张勤望着朱雀大街上来往的倭国留下的一些学僧,心知这番谏言虽未能根除隐患,至少为大唐树起了一道藩篱。 对于朝廷将倭国列为必征之国,现在还不抱希望。 或许等到白江口之战爆发,届时朝廷能相信倭患图。 而此刻的太极殿内,李渊父子三人正对着倭国进贡的鎏金佛龛沉思。 素来有见识的张勤,为何对这倭国审慎至此,莫非这倭人真藏着怎样的一个民族野心? 正月初十,年假还有几天。 张勤在书房铺开一沓硬黄纸,用镇纸压平四角。 他取来工笔小楷,先画一个大圆环,接着是两个圆环...直至最多的九个圆环,三三排列。 又画竹节似的竖条,从一条到九条,而其中最简单的一条是一只小鸡模样。 最后写楷体字“一万”到“九万”。 画到第四套牌时,他添上朱砂绘的“中”字,四周描金边。 “韩老伯,去找个没休息的木匠来。”张勤将画样递出。 “按此图雕版,每样刻四块,用楸木料。” 寻来的木匠端详画样:“这圆环套圆环的,倒像铜钱串儿。” 三日后,首副麻将制成。一百三十六块木牌盛在紫檀盒里,碰撞声清脆。 周小虎抓起一把牌:“师叔,这比叶子戏牌厚实!” 张勤在案上铺开绒布:“今日学新戏,名‘麻将’。” 他先教理牌。 苏怡将“万”牌按顺序排好,林素问却把“条子”按竹节数量排列。 小禾摸到红中牌好奇:“这红牌有何用?” 张勤笑答:“此牌百搭,可顶任意牌。” 首局试玩,张勤边发牌边讲解:“同花色三张连号是顺子,三张相同是刻子。” 韩老伯凑起“二三四筒”时眉开眼笑,周小虎却抓着一把一三五的间隔牌发愁。 苏怡突然推倒手中的牌:“这‘一二三万’‘四五六条’加上红中顶来的‘七八九筒’,加上这两个幺鸡,可算成牌?” 一日后,麻将已成张宅新宠。 厨娘们趁备膳之余时常摸两圈,院中常闻“碰!”“杠!”“胡!”之声。 有日林素问用红中凑成“七小对”,赢走小虎半月例钱。 韩老伯更创出“清一色”打法,满手筒牌如叠罗汉。 暮春某夜,麻将声惊动邻舍。 孙郎中叩门来看,片刻便坐下摸牌。 不出三日,麻将传遍延康坊。 张勤见院中海棠树下常设牌局,心想这戏法倒比经书传得快。 而那副初代麻将,被苏怡收在房中,说是留着教孩儿识数用。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 张勤年前虽从太医署和司农寺告了假,然而长安书局的编纂之事则不容有失。 正月十五,长安城尚沉浸在年节余韵中,新设的长安书局在朱雀大街西侧悄然开张。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漆光。 张勤辰时三刻到书局点卯时,东宫派来的王珪和秦王府遣来的杜如晦已等在值房。 “张编纂来得正好。”赵德推过一叠空白册页,“殿下吩咐,首印书目由您定夺。” 孙恒补充道:“活字库现有三万七千字,松烟墨备了二百斤。” 张勤从袖中取出两卷手稿。 先展开的是官版《千字文》,又在旁铺开自己编的《三字经》。 王珪捻须细看:“这《三字经》句式新奇,不知出处?” 张勤答:“前些年教庄户孩童时编的,这次准备呈过陛下审阅。” 巳时三刻,三人一同进宫面圣。 两仪殿里炭火暖融,李渊正批阅元宵灯会的奏章。 张勤将两本书稿并呈:“《千字文》可习字,《三字经》宜蒙训。” 李渊命赵内侍接过大声朗读。 等听到“唐高祖,起义师”处停住:“唐高祖?莫非是朕将来的谥号。” “微臣糊涂,请陛下赐罪。”张勤恍然大悟,立即躬身行礼。 “无妨,张卿这想的谥号倒是合朕心意,然而朕尚在世,这高祖之说,不吉利。” “微臣明白,那便改成‘武德爷,起义师’如何?”张勤赶紧弥补道。 “善。” 李渊令内侍继续试读。 当念到“蚕吐丝,蜂酿蜜”时,皇帝颔首:“比《急就篇》更近民生。” 但看到“廿二史”处蹙眉,张勤立即解释:“此乃虚指历代史鉴。” 最终朱批“可刊”,另在页脚添注“幼学须正音律”,指“教不严”句需协韵。 回到书局,工匠们连夜赶工。 王木匠带人排活字时发现“稷”字缺模,张勤当场刻了陶字补上。 首印那日,墨香弥漫整条街坊。 长安书局设在西市的售书铺刚卸下门板,就有个穿短褐的工匠在门口探头。 伙计周小三正摆出青布包裹的新书,那工匠指着《三字经》问:“这册子多少钱?” “三百文。”周小三答。工匠瞪圆眼:“往常蒙书不都要三贯钱么?”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给我拿一本...不,两本!家里大小子开蒙,小的也能沾光。” 巳时未到,铺子前聚起七八个人。 有个卖胡饼的妇人攥着钱袋犹豫:“掌柜的,这书能翻看否?” 得到允许后,她小心翻开《千字文》,指尖避着墨迹细看,忽然对旁人说:“王婶,这字比蒙馆先生写得还齐整!” 两人各买了一本,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午时,国子监的生员来采买,见铺前排起长队诧异:“今日怎这般热闹?” 排在前头的染坊帮工回头道:“这书便宜!咱攒半年钱就买得起。” 未时三刻,铺里《三字经》售罄。 周小三急奔书局报信,张勤正在库房验看新到的竹纸。 听闻消息,他令工匠连夜赶工加印。 翌日清晨,队伍排到了街口。 有个老丈牵着孙儿来,掏出串麻钱一枚枚数:“差二十文,掌柜通融否?” 周小三见孩子眼巴巴望着书,垫钱卖了。 老人走出几步又折回,塞来十来个蒸饼:“自家做的,抵那二十文。” 至午,秦王府派人采买百部《三字经》分发属官子弟。 车马堵了半条街,引得更多百姓围观。 绸缎庄伙计议论:“王府都买,定是好书!” 第197章 百家姓 长安皇家书铺。 当日加印的五百册又告罄。 张勤在书局账房核数时,发现《三字经》销量竟是《千字文》三倍。 他召来蒙馆先生询问,得知三字句更利童蒙记诵。 遂令工匠补刻“稻粱菽”等农事词字,预备专印农桑书册。 未出一旬,国子监请求加印三千册。 有御史弹劾《三字经》“俚俗不典”,太子却命将书送入掖庭教宫女识字。 最令张勤意外的是,西域胡商竟来采购百部,说龟兹童子爱其韵节。 也有陇右客商贩书西行,言说沙州孩童亦诵“人之初”。 暮春某日,张勤路过务本坊,听见蒙童朗朗诵着“人之初,性本善”。 私塾先生见他驻足,拱手道:“此书句短意长,幼童旬日可背百句。” 而此刻书局库房里,《百家姓》活字板正在桐油中浸泡,准备开启下一轮知识传播。 时间回到三字经开售的第三天,太极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李渊将一叠辞呈掷在案上,盯着下首的五姓七望代表:“诸位真要为一套活字,弃朝廷于不顾?”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垂首:“陛下,寒门稚子三日可诵《三字经》,蒙馆先生已辞退过半。” “长此以往,士族子弟与白丁何异?” 清河崔氏紧接着奏请:“恳请废止活字,重归手抄传承。” 两侧的太子与秦王对了个眼色。 太子李建成出列:“不如由朝廷颁定《百家姓》,以正伦序。” 秦王李世民补充:“活字照用,但需明尊卑。” 李渊颔首,令中书省拟姓谱。 三日后东宫议政堂,七姓十一家代表与三省长官对坐。 崔弘度先发难:“若刊《百家姓》,崔氏当列三甲。” 陇西李氏代表冷笑:“皇姓之下,当以李姓为尊!” 赵郡李氏立即反驳:“同是李姓,岂分彼此?” 争吵至午时,侍中陈叔达拍案:“按《氏族志》定序!” 众人翻开武德四年修订的志书,见皇族李姓居首,随后是崔、卢、郑、王、谢。 太原王氏忽然道:“谢氏南渡已久,岂能居北地之上?” 最终定下“李崔卢郑王”为前五。 轮到具体字序时又起争执。 荥阳郑氏要求“郑”字需用正楷,范阳卢氏则要加大字号。 李世民令将作监取来活字样本,各姓代表围看字模。 崔弘度指着“崔”字:“此字山字头需高过其他字三分。” 工匠当场修模,木屑纷飞。 张勤在书局后院验看新到的桑皮纸。 王木匠捧着刚刻好的“崔”字檀木模过来。 “东家您瞧,崔家要求山字头高出寻常三分,这得单独开模。” 张勤接过字模,指尖抚过凸起的笔画。 他想起前世史书上那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更容易的黄巢,那句“天街踏尽公卿骨”忽在耳边响起。 嘴角不由弯了弯,忙低头假作咳嗽掩饰。 “按他们说的刻便是。”他将字模递还,“记得‘张’字就用寻常梨木,不必特别加粗。” 王木匠嘟囔:“可其他家都...” 张勤摆摆手:“我张氏本非五姓七望,排在《百家姓》第十一页足够。何况...” “何况我张氏可是不免贵的,这等才是真正的贵姓。”说起此话,他的嘴角抖动,有点难压。 午后,陇西李氏派人送来自家字模样本,金丝楠木上“李”字描着朱砂。 周小三啧啧称奇:“这模子够买十石米了!” 张勤却将样本收入柜中,取出套普通楸木字模:“用这个,印出来的墨色才均匀。” 未时三刻,崔府管家亲来监工。 见工匠正在排“赵钱孙李”的版,皱眉道:“我家主人吩咐,‘崔’字需单独换墨。” 张勤取来松烟墨锭:“都是同一窑出的墨,何分贵贱?” 管家悻悻而去后,周小三悄声问:“东家不怕得罪人?” 张勤指向院外排队买书的蒙童:“你瞧那些孩子,谁在乎‘崔’字比‘李’字淡半分?” 正说着,有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攥着《百家姓》出来,喜滋滋对同伴道:“快看!咱老王家排第六!” 暮色中,张勤锁书局门时,见几个世家仆役仍在街角比对各家姓氏的墨色深浅。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手写的《农桑辑要》,其中的“稻麦黍稷”等字才是弥足珍贵。 那些争排位的世家大姓,在这些关乎民生的字面前,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正月底,首版《百家姓》付印。 活字库特意将前十字用檀木雕刻,印出墨色格外黝黑。 书局发售那日,五姓七望各家遣仆役抢购,甚至于免费发放给城中百姓。 崔家仆人发现“崔”字比“李”字略小,回府禀报后,崔弘度当即进宫面圣。 李渊令工匠重刻字模,却暗中嘱咐:“墨汁调淡些,肉眼难辨即可。” 再版发行时,真假百姓挤满西市书铺。 有蒙童朗声念道:“李崔卢郑王,周吴刘陈张...” 人群中的世家仆役侧耳细听,终觉“崔”字声韵未被压过,这才满意归去。 二月初,长安城积雪化水,西市石板路湿漉漉反着光。 张勤踏着水洼走进萨比尔的香料铺时,胡商正对着账本摇头。 见张勤来,萨比尔抓了把发霉的豆子摊在柜上:“张公,今年商队没带回新种子。” “去年那支往北走的队伍,到现在没音讯。” 张勤捻起颗干瘪的豆荚:“往北走了多远?” 萨比尔比划着羊皮地图:“过了黠戛斯部,说是要找什么白毛兽皮。” “领头的粟特人说那儿夜里有半年长,雪能埋了骆驼。” 他翻出块画着长毛象的骨片,“他们用三十匹绢换了这个。” “极北之地...”张勤想起前世地图上那道狭窄的海峡。 他指骨片上的图案:“这兽可像巨象?” 萨比尔瞪大眼:“您怎知道?商队说在冰原上见过冻住的巨兽,牙比人还长!” 第198章 科学,玄学 正说着,铺帘掀动,几个裹着狼皮的汉子带进股寒气。 为首的脸上冻疮结痂,哑声道:“萨比尔掌柜,我们要五十斤盐巴。” 萨比尔低声对张勤道:“这就是去年往北的向导。” 张勤递过一囊烧酒:“老哥可见过能通对岸的海峡?” 向导灌了口酒,眼睛发亮:“再往东走十天,有个叫‘楚科奇’的地方。” “当地人说冬天海面冻硬,能走到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掏出口袋倒出几块彩色石头,“对岸部落用这个换铁器。” 张勤捡起块蓝纹石细看——像是阿拉斯加的玉髓。 他状若随意地问:“开春还能去么?” 向导摇头:“得等明年冰封。今年要带商队走西域,北边死了三头骆驼,不值当。” 离开铺子时,张勤买了那袋发霉的种子。 萨比尔追出来塞给他一块画着海象的皮子:“商队说对岸的人乘皮筏猎海兽,您要是感兴趣,我明年组队再去。” 张勤捏着皮子,心想若真有人走过白令海峡,或许千百年后,会有黠戛斯商队带回玉米的消息。 回程路上,他特意绕到太医署查《西域记》。 书载“北海有夜叉国,岁半为昼”,与极北描述吻合。 当夜他在书房对着地图勾勒,在库页岛位置画了个问号。 窗外春雨渐沥,或许某个时空里,真有胡商正踩着冰封的海峡,把作物的命运带向另一片大陆。 ...... 晚膳时分,张宅堂屋弥漫着当归鸡汤的香气。 林素问替苏怡把完脉,眉头微蹙:“脉象滑而略数,产期就在这三五日内。” 她转头对张勤道,“虽有那些手术利器,到底双生凶险。” 张勤捏着竹筷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起身走到廊下,唤来正要收拾灶房的韩大娘:“明日您去趟大兴善寺,请两道平安符。” 老仆诧异:“郎君平日不信这些...” 张勤截住话头:“要开过光的,用红绸包好。” 次日清晨,韩大娘带回两道黄纸符。 一道绘着催生娘娘像,一道写着“六甲安胎”梵文。 张勤亲自将符箓压在产床席垫下,又取铜钱压住四角。 周小虎嘀咕:“师叔昨儿还说产钳要蒸满三刻呢,今儿就信符咒了?” 午时太医署送来新制的止血散,张勤清点时忽然问送药吏。 “听说平康坊的送子观音灵验?” 吏员愣怔片刻答:“是有这说法...香火挺旺。” 张勤默然包了串铜钱,令小禾速去请尊开光小像。 傍晚林素问查房时,见窗台新供了尊白瓷观音,香炉里插着三炷安息香。 她挑眉看向张勤:“师弟连房间通风都要合《千金方》规制,怎信起这些?” 张勤正调整产床角度,头也不抬:“科学玄学,能保平安的都是好学问。” 苏怡扶着腰进来,见观音像前供着新鲜枇杷,轻笑: “郎君这是要把诸路神仙都请遍?” 张勤将她扶坐床边,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药王庙求的,装着十三味安胎药渣,贴身戴着。” 然而此法终究只是求个心安,该准备的还是得好好准备,科学才是硬道理。 虽说张勤前世曾随老爸去过产房见自己老妈和那刚出世的皱巴巴的妹妹。 但是印象却已散去,遑论产房细节。 不过张勤有那图书馆,当即在脑中光屏上搜索翻看书籍,如此这般半天后。 张宅开始将东厢房的窗纸全换了新桑皮纸,透光比寻常麻纸亮三成。 张勤踩着梯子检查窗棂缝隙,对下面的苏福道:“用桐油灰把每道缝都嵌实,不能漏风。” 苏福仰头问:“郎君,产房要这般严实作甚?” “防邪风入袭。”张勤爬下梯子,指着一筐新烧的青砖。 “地上铺两层砖,层间夹炭灰吸潮。”周小虎正带人抬砖,嘀咕道:“这比老夫人当年的产房还讲究。” 林素问抱着蒸煮过的白布进来时,见张勤在墙角砌灶台,奇道:“师弟怎连泥瓦活都会?” 张勤抹了把汗:“灶台得砌成曲形,让烟从后墙走,免得熏着产妇。” 他量着尺寸,“灶眼要对准铜壶底,火候才匀。” 最费神的是产床。 张勤画了图样,王木匠挠头:“这床腿要高五寸,床头还带抓手?” 张勤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弧:“产妇仰卧时,腰需垫空两指,防血瘀。” 又指床头横杠,“疼狠了能抓握,比咬帕子强。” 韩老伯从库房找出张紫檀榻,张勤却摇头:“硬木太凉,用桐木,上面铺三指厚的软藤。” 他亲自试躺,让林素问按压腰部,“师姐你摸,这儿是不是该挖个凹槽?” 墙角药柜分九格。 止血散用陶罐密封,参片裹在油纸里。 张勤特意制了酒精喷雾器,猪尿泡接竹管,按压能喷细雾。 周小虎试喷时呛得咳嗽:“这烧酒味真冲!” 照明也有巧思。 张勤挂起四面铜镜,窗外设可调角度的薄纱屏。 正午日光经三次折射,满屋亮堂却无直射。 林素问笑称:“夜里接生怎办?” 张勤指指梁上悬的六盏油灯:“都加琉璃罩,防烟防爆。” 五日来的连轴转,产房终完工。 张勤最后检查通风口,见纱网密得连蚊蚋都难入。 林素问试坐产床,忽然道:“床头该系个铃铛,产妇摇铃比喊人省力。” 张勤当即令铁匠打制铜铃,铃绳缠上软绸。 暮色中,张勤锁上产房门。 窗台上新摆的菖蒲盆泛着青气,那是按《千金方》驱秽的古法。 他心想,虽不及前世产房百分之一,在这武德六年的大唐,应能护得妻儿周全。 是夜,张勤独自在书房对账。 烛光下,产房开支列得明明白白:青砖二百文、桐木床一贯、羊肠手套八十文... 最后添了行小字:“大兴善寺香火钱二百文,药王庙供果五十文。” 他吹熄烛火时,窗外月光正照在案头《产科心法》上,书页间露出半截黄符纸角。 第199章 向前辈取经 新式产房改造完成,张勤心中仍然惆怅紧张。 卯时末,张勤至东宫求见。 太子李建成刚晨议罢,正于偏殿批阅春耕奏章。 见内侍引张勤入,搁下朱笔笑道: 张县公来得正好,承道今晨习字时还问起《三字经》后续。 李建成指案上参汤让坐,张勤躬身谢过。 李建成抚着螭纹玉佩道:武德二年承道降生时,孤在晋阳,闻讯连夜驰归三百里。 他示意内侍取来暖炉,产房外候着时,握此玉佩默诵《孝经》,指节都捏白了。 忽闻廊下脚步声,李承道持书卷入内行礼。 李建成招手让承道近前,对张勤道:那夜稳婆三出三进,孤面上镇定,实则里衣尽湿。 他轻拍承道肩头,直至闻得婴啼,方觉膝软难立。 内侍呈上新贡的暹罗棉,李建成捻布质示意:产妇临盆时,夫君须作定海针。” “孤当时令膳房备参汤,亲自试温三遍。 忽记起什么,召史官取《皇室玉牒》,查武德二年世子诞辰记录。 指其中一行与张勤看,承道生于寅时三刻,切记双胎更需准时辰进食。 李建成起身至殿角屏风,取下一柄错金匕首:此物随孤平刘仚成,今赠于卿。” “产房外若心焦,可削此桃木为算筹。当年孤,便是削筹百根时闻婴啼。 见张勤欲谢,摆手道,男子为父,当如山岳。慌在肚里,稳在面上。 临行时,李建成忽唤住张勤,自案头取《尚书》注本。 翻至《无逸》篇指文王寝膳昔文王胎教,坐不偏席。尔通医理,当知孕妇心安胜良药。 又嘱,三日后让承道的乳母过府,她调理过双生胎。 张勤出宫时,见东宫典膳监正备参茸。 内侍低语:殿下昨日特命减政事,说要空出今日接待张县公。 暮色中,太子所赠匕首在怀中微温,鞘上螭纹映着宫灯,恍若看见六年前那个在产房外强自镇定的储君身影。 午时,张勤转至李世民府。 方入仪门,便闻庭中破空声。 李世民正赤膊练槊,马槊点地时青砖迸裂。 见张勤来,他收势掷槊,亲兵递上布巾。 “为产妇事?”李世民抹着汗笑问,引张勤径往兵器库走。 “承乾出生那夜,某在廊下劈碎三根木桩。” 他拍着槊柄,“男人焦虑,不如使力气。” 库内刀戟森列。 李世民取下一柄乌鞘匕首:“此物随孤平窦建德,刃口崩处是格挡窦建德马槊所致。” 他忽将匕首插进木柱,入木三分,“产房外若心乱,便削木屑。削满一斗,孩儿必降。” 张勤细看匕首血槽,见残留暗褐。 李世民道:“莫学文官焚香祷告。当年在洛阳,军医帐外堆的断箭,比香灰实在。” 忽唤亲兵抬来鞍鞯,“此鞍垫软牛皮,产妇靠坐比瓷枕舒坦。” 转至马厩,李世民抚着拳毛騧马鬃:“马产驹时尚需人守夜,况乎妇人?” 他抓把豆料撒入槽,“青雀降生时,某在院中刷马。刷到第三匹,产婆报母子平安。” 忽有校尉呈军报至。 李世民展阅时指帐册:“瞧这粮草计数,与候产同理。” “备足十分,用其七分,余三分安人心。” 他卷起军报拍掌,“你通医理,当知热水、布巾、药材须较常例多备三成。” 临行,李世民塞来一包肉脯:“玄武门值夜吃的,扛饿。” 又指西厢,“已令匠作监打制双婴摇床,卯榫都磨圆了。” 张勤辞谢时,李世民大笑:“非为赠你,是为大唐将来多添两位良才。” 说罢,李世民也让张勤留下一起用午膳。 饭后两人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诸如孩子懂事之类的。 直至未时中,出府时,见亲兵正将新劈的木柴码齐。 李世民在身后扬声道:“削够百斤柴,保准孩儿落地!” 张勤摸着怀中匕首的崩口,心想这位殿下镇抚焦虑的法子,倒与攻城略地同出一辙。 张勤又去叩响魏府门环。 魏徵亲自开门,棉袍肩头沾着墨渍,见是学生便叹:“来得正好,叔玉今早吐奶,正欲遣人问你可有良方。” 师生二人穿过堆满书卷的廊道,见魏夫人正抱着婴儿轻拍。 魏徵指案上散落的医书:“翻遍医书,未得婴孩吐奶速效之法。” 张勤试了试孩子额温:“或为喂乳过急,可竖抱轻抚背脊。” 魏夫人依言试行,婴果止啼。 魏徵引张勤至书房,梁上悬的算盘沾着灰。 他苦笑道:“去岁你师母临盆,为师在此核算漕运账目。” 指算珠上一处磨损,“那夜拨错三档,核出粮船超载的笑话。” 忽从书架底层抽出《汉书》,“后改抄霍光传,字越写越小,产房每声唤,笔尖便抖。” 张勤见砚台边有张未写完的《谏征高丽疏》,墨迹深浅不一。 魏徵讪讪卷起:“那夜写废十余纸,总觉词不达意。” 他拉开抽屉,露出半罐酸梅,“你师母产前嗜酸,为师尝遍西市腌果,方觅得此物。” 窗外传来婴儿啼哭,魏徵疾步而出,片刻抱回襁褓示范拍嗝手法。 “中年得子,如履薄冰。每声啼哭皆惊心。” 他指自己鬓角,“上月叔玉夜啼,为师抱行整夜,平添白发数根。” 魏夫人端茶入内,插话道:“莫听你师夸口。” “他当年候产时,将旧时批注涂改十七遍。” 魏徵赧然:“终究比闯产房添乱强。你通医理,更该信稳婆手段。若实在焦虑...” 他取出本《盐铁论》,“便校勘此书,错字愈多,心反愈静。” 暮色渐沉时,魏徵执意送学生至坊门。 临别塞来布包:“内有安神香方,你师母月子里所用。” 又低声道,“中年得子者,忧思倍于常人。然父爱如山,慌在肚里,稳在面上。” 此话竟与太子殿下差不离。 张勤归途摩挲布包,嗅得沉香混着奶香。 想起书房那盘拨乱的算珠,忽觉严师亦有柔肠。 而此刻魏府窗内,魏徵正就烛光翻看医书,纸角隐约可见婴孩踹出的墨脚印。 归途遇雨,张勤在马车里摩挲秦王所赠匕首。 刃身刻着“玄武”二字,血槽残留暗痕。 他忽想起太子玉佩螭纹的温润,老师算珠的噼啪声。 三种法子皆非医书所载,却透着最朴素的应对智慧。 至宅门下轿,见林素问正指导医童蒸煮布巾。 张勤突然道:“师姐,产房再加盏灯吧。” 他比划着,“要玻璃罩防烟,灯油掺些檀香...闻着心安。” 雨幕中,新糊的产房窗纸透出暖黄光晕,似已预备好承接所有焦虑与希望。 第200章 密谈,云来楼 未时,长安西市云来楼雅间“听雪阁”门窗紧闭。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将活字版《三字经》掷在紫檀案上。 纸页敞开,烛光照耀着“蚕吐丝”等字。 “诸位可曾想过,这般贱价售书,十年后寒门子弟皆可开蒙,我等世家何以立身?” 荥阳郑氏代表郑元璺捏碎手中核桃。 “太医署那位张县公,近来风头过盛。” “他那兰蔻铺子,上月新出的‘蔷薇露’,一盒抵得上农户半年收成。” 他指着案上活字版《千字文》。 “这印书之术,与那铺子推陈出新的路数,倒有几分相似。” “此话有理。”赵郡李氏的李慎转着茶盏。 “兰蔻铺香皂、镜子、月事带,件件都是巧思。” “如今市面骤然出现这等印书奇术,岂能不令人起疑?” 他蘸茶在桌面画了个“张”字。 “听闻此人精通格物,东宫属官出身。” 太原王氏的王珪拍案:“是了!他那杏林堂售卖的‘止血棉’,用法与这活字印书一般,皆是化繁为简的路数。” 他取出一方棉帕,“此物造价不及绢布三成,与这贱价书籍岂非异曲同工?” 清河崔氏的崔明远冷笑。 “即便如此,也无真凭实据。说不定是将作监哪位不出世的老工匠所为。” 他环视众人,“不过...那张勤确实值得好生查探。” “他那兰蔻铺日进斗金,若再掌控印书之术...” “日后还不知会造出何物掘我等根基。” 此时阁外,云来楼伙计赵十五正假意擦拭栏杆。 他耳朵贴近板壁,断断续续听得“活字...张县公...兰蔻铺...”等词。 见跑堂送酒来,他急忙闪身下楼,从后门抄近路往永兴坊奔去。 张宅书房里,张勤正在校勘《农桑辑要》。 赵十五气喘吁吁叩门而入:“东家!崔家郑家在密议,说活字术可能与您有关!” “他们特别提到兰蔻铺推陈出新的事...” 张勤搁下校勘笔,取过一枚“张”字活字模在指间翻转。 “他们可提及具体证据?” 赵十五抹汗道:“只说您铺子里新物频出,与活字术的路子相似。” “李慎约了后日申时在平康坊翠微阁再聚,说要细查此事。” 暮色渐沉时,张勤唤来韩老伯:“让格物坊的王木匠带徒弟去终南山庄子暂避。” “新制的三号活字模全部熔了重铸。” 又对赵十五道:“你且回酒楼,一切照旧,就当不知道此事,记住,不许跟任何人再提起。” 说着,塞给了他一两银子。 是夜,张勤在书房做注《尔雅》,用于书局印刷。 窗外更鼓声里,他想起魏徵日前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而云来楼后厨,赵十五正往崔家预定的酒坛里多撒了把盐,这是他对付讨厌客人的老法子。 申时,张勤疾步至东宫求见。 内侍引至偏殿时,见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正对沙盘议事。 沙盘上插着数面小旗,雁门关以北皆插黑旗,马邑位置斜插折断的唐军赤旗。 “来得正好。”太子扔下手中军报,“高开道这厮,去岁诈降罗艺,今又助突厥破我马邑。” 秦王以马鞭指沙盘上幽州方向:“探马来报,此贼新制攻城云梯,可攀三丈城墙。” 张勤近前细看沙盘,见马邑周边标有突厥骑兵符号。 秦王甲胄未卸,肩吞兽首沾着尘土:“颉利可汗赐高开道金狼头符,许其统辖妫州等地。” 太子冷笑:“一个铁匠出身的叛将,也敢称燕王!” “其攻城械确需防范。”秦王抽箭在沙盘画图。 “新制云梯带铁钩,可扣女墙。抛车能掷百斤石。” 张勤禀道:“将作监可制铁网缠梯,热油掺硫磺破其钩爪。” 太子令史官取《武经总要》:“需制重型床弩破其云梯。” 秦王点算粮草:“需备三万军三月之粮。” 张勤呈上簿册:“河东仓存粟二十万石,然输粮需防劫道。” 太子以朱笔点太原至幽州路线:“派小股玄甲军护粮,每三十里设烽燧。” 忽有军报至,言高开道部正打造冲车。 三人遂定策:秦王督军械改良,太子统筹粮草,张勤协调整改守城器具。 暮色渐沉时,张勤出宫,见玄武门外新卒操练陌刀。 寒风中,他想起沙盘上马邑的断旗,心知这场征战或将改变北疆格局。 酉时,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沙盘上的军旗尚未收起,张勤忽然对太子与秦王行长揖大礼。 “臣今日得报,五姓七望疑臣献活字术,已在密查。臣...臣恐祸及妻儿。” 太子执茶壶的手顿了顿:“细细道来。” 张勤从袖中取出云来楼伙计的密报:“崔氏今日在酒肆聚议,说兰蔻铺新物频出,与活字术路数相似。” 秦王突然冷笑:“世家手段,孤最清楚。” “去岁有人弹劾程知节侵占民田,便是范阳卢氏的手笔。” 他甲胄铿锵地走近,“你且说,要孤如何相助?” “臣不敢求荣华,只求保命。”张勤又揖。 “臣妻临盆在即,细细想来,那日见崔氏仆役在杏林堂外徘徊...” 他故意让声音发颤,“他们若知活字出自臣手,恐怕...” 太子与秦王对视一眼。 太子缓缓道:“明日调一队金吾卫,以护卫书局编纂之名暗中驻你宅左。” 秦王更直接:“孤派两个玄甲伤兵给你看门,都是百战余生的老手。” 又补了句,“他们认刀不认人。” 张勤暗松半口气,又添一把火:“臣愿将活字术尽数进献将作监,此后只司农医二事。”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工艺图,“所有模具、配方在此,臣再不沾手。” 秦王抓过图纸扫视,忽然拍他肩膀:“你倒是乖觉!放心,有孤在,世家动不了你。” 太子沉吟片刻:“兰蔻铺照开,明日让东宫采买些香膏,外人便知你受孤庇护。” “必要时,父皇与我们入股之事也无需保密,张卿便是我皇家之人。” 暮鼓声中,张勤躬身退出。 走过重玄门时,他听见秦王对太子道:“这小子滑头,却知进退。” 太子答:“正是这般人,用着才放心不是。” kkxs7.com 戌时,东宫偏殿烛火摇曳。 太子李建成望着张勤远去的背影,指尖轻叩案上密报。 “二郎,你以为崔氏真敢动朝廷钦封的县公?” 秦王李世民解下佩刀掷在沙盘边:“他们不敢明着来。” “去岁郑元璺之子强占民田,御史弹劾三日便不了了之——这些世家最善阴损手段。” 他抓起代表崔氏的黑旗插进范阳,“不如我明日遣人给崔弘度递话?” “不妥。”李建成提笔在《百家姓》副本上画圈,“此时警告反显朝廷心虚。不若...” 他忽然停顿,转头问詹事,“去岁博陵崔氏有几个子弟参加科举?” 詹事呈上名册:“进士科两人,明经科五人,皆在候补。” 太子轻笑:“让吏部压着他们的铨选。崔弘度是聪明人,自会明白。” 詹事摇头:“这般太温吞!不如让将士带兵‘操练’,‘误闯’崔家在终南山的别院。” “就说追捕逃奴,吓破他们的胆!” “胡闹!”太子皱眉。 “你要让天下人说朝廷纵兵欺压士族?” 他取过张勤留下的活字工艺图。 “不如将此物抄送秘书监,昭告天下此术乃朝廷所创。” 秦王忽然正色:“大哥,孤倒觉得暂不宜声张。” “且看他们查到哪步...若只到将作监便罢,若真摸到张勤身上...” 他拇指在刀鞘一推,露出半寸寒光,“孤的玄甲军,正缺个巡营的由头。” 更鼓声起,太子最终拍板:“先观其变。让百骑司盯紧崔郑两家的动静。” 他指詹事,“今日之事,你也保密,不得胡言。” 又接着道,“明日奏请父皇,调张勤兼修国史馆,赐出入宫禁令牌。孤倒要看看,谁敢动父皇近臣。” 当夜,一骑快马驰出朱雀门。 而崔府书房里,崔弘度正对烛火端详一方新墨,忽见墨锭上刻着细如蚊足的小字。 “农医利民,兰蔻便民。动之,则万民唾。” 他手一颤,墨锭落案碎成数截。 ...... 张勤踏着夜露回府。 韩老伯提着灯笼候在门廊,见他面色如常才松口气:“郎君,东宫可派了护卫?” 张勤解下披风:“明日有金吾卫过来,说是护卫书局编修。” 他径直往东厢产房去,见林素问陪同着苏怡正对灯缝制婴孩衣裳。 苏怡见丈夫归来时长舒一口气,便知那副精心表演的惶恐,已然奏效。 产床头新悬了枚鎏金铃铛,铃绳缠着红绸。 “师姐,酒精还够用否?” 张勤打开药柜清点,“参片需再切薄些,产妇含服不噎喉。” 林素问指墙角陶瓮:“按你说的,烈酒蒸过三遍。孙婆婆今早送来的老参,已切成蝉翼薄。” 她忽然压低声音,“午后有辆青篷马车在街口转了两圈,车帘绣着博陵崔氏的缠枝纹。” 张勤面不改色地继续摆弄银针:“无妨,太子赐了出入宫禁的腰牌。” 他取出一套新磨的柳叶刀,“若遇难产,用此刀剖宫。” “刀刃用蒜汁泡过,比煮烫更防脓。” 更鼓响时,苏怡扶着腰进来,见丈夫在灯下校验婴儿秤。 “郎君今日回来得晚。”她指着秤盘上的铜码,“这秤星刻得细,稳婆说能称清双胞胎的份量。” 张勤调整着秤杆:“明日让铁匠打副小镊子,取脐带结扎用。” 夜深人静,张勤独坐书房。 他拉开暗格,取出个紫檀匣。 里面是火药的配方、火铳及其各部零件的图纸以及淬毒的银针。 指腹摩挲着纸张,终究原样放回。 转而铺纸研墨,开始画可拆合的双婴摇篮图。 次日清晨,秦王派的两个玄甲老兵准时到来。 脸上带疤的那个叫赵鼎,巡视时总捏着三枚铁蒺藜。 另一个独眼的老钱,蹲在厨房宰鸡的手法比稳婆还利落。 张勤给他们各备了套书局杂役的灰布衫。 午时太医署送药来,多出两包安神散。 送药吏低声说:“周署令让加的,说孕妇忌忧思。” 张勤会意,将药混入产房常备药材中。 他特意让韩老伯在院墙四周种上带刺的作物,说是给孕妇补血,其实枝条能绊夜行人。 二月春光里,张宅表面平静如常。 仆役照常晒制药材,苏怡每日在廊下散步,林素问带着医女演练接生流程。 只有夜深人静时,张勤会轻触窗棂上暗设的铜铃,铃绳连着他枕下的短刃。 这日他随师姐检查时,忽对师姐和苏怡笑言:“若孩儿出生那日,有一丁点难产迹象,你们就摇这金铃。” 他指着产床头的铃铛,“铃响三声,我就进来协助师姐,动刀子。” 苏怡抚着高耸的腹部浅笑:“那妾身可得盼着生得顺利,你进来,对你不吉利。” “胡说,我可不信这些有的没的,怡儿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 平康坊,翠微阁,顶层。 博陵崔氏家主崔弘度从袖中取出锦盒,推至紫檀案中央。 盒中黑绒衬底上卧着块断成两截的松烟墨,断裂处露出细如蚊足的刻字。 “昨日夜里,东宫赐墨。”崔弘度指尖点着“农医利民,活字泽世”八字。 “墨锭在掌中无故自裂,现出此谶。” 荥阳郑氏郑元璺倾身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太子笔迹?” 赵郡李氏的李慎用银簪轻拨墨块:“‘动之,则万民唾’,好毒的言语。” 他抬头环视众人,“不必查了。纵活字真是张勤所献,此人动不得。” 太原王氏王珪突然拍案:“那日前脚刚议及深查,后脚东宫便递来警告。诸位不觉得太巧?”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七人,“在座中,恐有传话的雀儿。” 清河崔氏的崔明远指节叩桌:“当日云来楼聚会,除我五姓七望,唯有跑堂杂役出入。然则他们又岂会传话至东宫。” 他忽然盯住李慎,“德昭兄,听闻你家族弟近日补了东宫典膳丞?” 李慎冷笑:“明远兄何不先查自家?你崔氏三房的女婿,现就在秦王府任录事参军!” 郑元璺忙打圆场:“莫要内讧!说不定是那张勤自己察觉...” “不可能。”崔弘度截断话头,将墨锭碎屑扫入香炉。 “那日聚会前后,我派人盯了张宅三日。只见太医往来,未见异动。” 炉灰腾起青烟,他幽幽道,“问题出在咱们中间。” 众人一时寂然。 第202章 母女、母子平安 窗外忽传来琵琶声。 崔弘度摆手:“小卒不足虑。倒是今日聚会...” 他忽然压低声音,“诸位可曾留意,从进门至今,翠微阁掌柜添了三次茶?” 暮色渐沉时,七姓代表各怀心思散去。 崔弘度最后离席,将一锭银子塞进掌柜手中:“今日的洞庭春茶,滋味甚好。” 是夜,崔府书房灯烛通明。 崔弘度对新婚的孙婿叹道:“明日你便辞了秦王府录事参军之职。” “从今往后,崔氏子弟不得再议活字之事。” 年轻人大惑不解:“祖父,难道就此放过张勤?” 老族长望向窗外太极宫方向:“不是放过,是暂避。你当东宫赐墨,真是为保个医官?” 他吹熄烛火,“那墨上刻的,是太子要借寒门之力,敲打世家百年的根基啊。” 寅时三刻,苏怡在睡梦中忽觉腿间温热。 睁眼见褥子湿了碗口大的一片,忙推醒床边的张勤:“郎君,胞浆破了。” 张勤翻身下床,边系衣带边朝外唤:“韩老伯,摇铃儿!师姐,破水了!” 整个宅院瞬间苏醒。 周小虎赤脚奔去灶房烧水,小禾准备蒸煮过的白布。 林素问裹着外袍冲进时,见苏怡已按产训侧卧蜷身,臀下垫着熏蒸过的软枕。 羊水仍断续渗出,在青砖地积成亮洼。 “莫慌,胞浆清亮是好事。”林素问探手轻按产妇小腹。 “宫缩可规律?”苏怡咬牙摇头:“腰酸得紧,似有钝锤在敲...” 话音未落突然抽气,指甲掐进张勤臂膀:“来了!像有绳绞肚子...” 张勤瞥向漏刻,沙粒刚漏完一格。 他取银针消毒:“师姐,我先扎三阴交镇痛。” 针尖入肤时,苏怡闷哼一声,宫缩竟缓下来。 林素问趁机查探:“宫口才开一指,胎头还高着。” 辰时初,阵痛加密。 苏怡从侧卧改跪姿,双手撑住产床抓手。 每次宫缩来时,她额顶抵着木栏轻喘,汗珠沿脊柱沟滑落。 小禾不停更换她腿间的棉帕,见羊水渐混血丝,急看林素问。 女医官点头:“见红是好事,产门在开。” 已时正,苏怡痛极仰倒。 林素问再探,眉头骤紧:“宫口卡在三指,右胎横位顶住产道。” 她唤张勤:“可能要动刀了!先取镇疼散来!” 张勤递药时手微颤,见妻子唇色发白,忽然抽走药碗:“用针麻,散剂伤胎。” 银针扎入合谷穴时,苏怡突然剧颤:“坠...坠得慌...” 产房内血气弥漫。 林素问见苏怡宫口停滞在三指,胎心渐弱,果断执刀划向产妇下腹。 张勤立即用铜吸管清理创口涌出的鲜血,同时递上浸过麻沸散的布巾让妻子咬住。 “刀口沿腹白线竖切,避血脉。” 林素问刀刃稳而准,切开皮层时遇黄脂,改用弯剪分离。 张勤以银钳夹住出血点,烫红的烙铁轻触即止。 当见到紫红色子宫时,林素问刀锋转横:“避胞宫大脉。” 切开子宫壁的刹那,羊水混血喷溅。 林素问迅速伸手探入,摸到胎儿脚踝:“倒生!先取足。” 张勤立即用铜管吸净羊水,见婴儿小腿青紫。 林素问巧劲旋转胎体,当胎头娩出时,张勤立即以芦苇管吸净口鼻黏液。 首胎女婴无声。 林素问倒提婴儿轻拍脚心,三下后终闻微弱啼哭。 此时苏怡因失血昏厥,张急灌参汤,林素问已伸手探查次胎。 “横位!需速取!”她刀扩切口,徒手复位胎儿,揪住腋下提出男婴。 此子脐带缠颈,张勤秒剪缠绕,口对口度气十余次,方得喘息。 缝合时,林素问用弯针穿羊肠线,分层缝合。 张勤以银簪蘸蜂蜡涂切口防粘连。 最外皮层用桑皮线连续缝合,针距均匀如绣纹。 期间苏怡苏醒痛呼,林素问厉声:“灌镇疼散!莫让她挣裂伤口!” 末了清创,张勤以蒜汁调石灰粉敷切口,覆以蒸煮过的细麻布。 林素问探产妇脉象:“气血两亏,需连服三七汤十日。” 此时漏刻显示手术历时三刻,而窗外金吾卫的梆子声正报午时。 当双胞胎并排置于暖毯时,林素问瘫坐椅中,染血的手微颤。 张勤将特制软枕垫入妻子腰下,忽见师姐缝合处竟隐现现代外科的褥式缝线雏形。 他轻触妻子冷汗浸湿的额角,憋了一天的紧张气息终于吐了出来。 是夜,张宅东厢烛火通明。 张勤与林素问隔榻对坐,中间矮几上摆着参汤药炉。 子时更鼓响时,林素问探苏怡脉息:“气血仍弱,但脉象渐稳。” 她掀被查看腹间纱布,“无渗血,苍术熏蒸见效了。” 张勤用银匙蘸参汤润湿妻子嘴唇。 寅时林素问换班,他转到隔间看婴孩。 小禾正用艾草水给女婴擦身,奶娘正抱着男婴喂奶。 见张勤来,老嬷嬷低声道:“小子吃奶急,丫头吮吸力弱些。” 黎明时分,苏怡喉间轻响。 张勤扶她侧卧,喂下半盏米油。 她眼皮微颤,唇间漏出气音:“孩儿...” 林素问立即扎针人中穴,苏怡终于睁眼,目光涣散地巡睃。 “小禾,抱孩子来。”张勤声音发紧。 片刻后,两个襁褓并排枕边。 女婴忽然啼哭,苏怡手指微动。 张勤引她指尖轻触婴孩面颊:“是姐弟俩。姐姐四斤半,弟弟轻六钱。” 苏怡目光渐凝,吃力地转头看孩子。 见女婴胎发浓密,男婴瘦小些却舞动手脚,她眼角渗泪。 林素问忙拭泪提醒:“莫激动,恐裂伤口。” 张勤将男婴轻放在妻子臂弯,女婴搁在里侧。 辰时日光透窗时,苏怡已能轻抚孩子胎发。 她忽然虚弱地比划胸口,小禾会意:“夫人要喂奶?” 林素问摇头:“怡儿虚弱,三日内由奶娘喂养就行。” 却见苏怡执意解衣,只得扶女婴凑近。 婴儿本能含乳,吮得苏怡蹙眉却带笑。 午间皇宫遣女官送长命锁时,苏怡正由张勤扶着喝药。 见金锁刻“双安”二字,她忽对丈夫浅笑:“郎君,该给孩儿取名了。” 张勤指窗外杏花:“姐叫张杏儿,至于弟弟...” 此时,隔壁突然传来双胎齐啼,声震屋瓦。 第203章 杏儿、林儿 苏怡枕边并排摆着两个襁褓,问起自家郎君要给孩儿起名字了。 张勤望向窗外:“姐叫杏儿,至于弟弟...就叫林儿,取杏林春满之意。” 苏怡虚弱地点头,指尖轻触儿女脸颊。 林素问端着陶罐进屋时,见张勤正伏案记录婴事簿。 她揭开罐盖,褐色药汁冒着热气:“生化汤得趁热喝,你先试温。” 张勤取过勺,舀半匙吹凉,舌尖轻点:“当归味重,可添红枣缓涩。” 林素问挑眉:“产后首周忌甘腻。” 张勤取笔在簿上添注:“少佐饴糖可护胃。” 自此,张勤成了月子餐的试食人。 辰时小米粥端来,他先啜一口:“火候过,米油未熬出。” 厨娘重熬后,他添勺红糖,对苏怡道:“此物补血,然每日不过三钱。” 午间鲫鱼汤上桌,张勤撇净浮油,又撒把撕碎的紫苏叶。 韩老伯见笑道:“郎君这般试菜,脸都圆润了。” 张勤摸腮苦笑:“师姐说产妇忌咸,我替她多尝些,免她口淡。” 最费神是晚间的酒酿蛋。张勤令厨娘用甜酒酿替代黄酒,蛋煮至溏心即起。 某日他翻《食医心鉴》,忽令加勺藕粉勾芡:“此物止血化瘀,正合产后。” 苏怡喝时讶道:“今日的羹格外滑爽。” 七日后的午膳,厨娘呈上当归生姜羊肉汤。 张勤试后摇头:“羊肉老韧,不利产妇克化。” 他亲去厨房,将肉切薄片涮烫,佐以煨烂的淮山。 林素问来看时惊叹:“这般做法,倒暗合仲景当归生姜羊肉汤的精髓。” 满月前日,张勤试新炖的猪脚姜醋。 他夹起块姜咀嚼:“醋劲太猛,伤胃。” 遂添入红枣、枸杞同熬。 韩老伯偷尝后咂嘴:“这般滋味,老朽也想坐月子了。” 这些日子,张勤的婴事簿渐成医食笔记。 某页记着:“产后三日,小米粥配山楂丝消食。” “七日,鲫鱼汤加通草下奶。” “半月,酒酿蛋补气血。” 字迹旁还画着食材图样。 苏怡能下地那日,张勤下厨炖了黄芪鸡汤。 他撇油时对妻子笑:“今日这餐,总算不用我先试了。” 窗外杏花纷飞,灶上汤锅咕嘟作响。 倒像把这坐月子的酸甜苦辣都熬进了浓汤里。 前几夜,杏儿啼哭不止。 张勤披衣起身,按林素问教的法子,竖抱轻拍背脊。 走至三更,孩儿打嗝方止。 他取温水蘸棉帕,给杏儿擦吐奶的衣襟。 窗外打更声里,忽见苏怡醒着,正借月光凝望他哄孩的身影。 这日子时,张宅东厢响起细弱啼哭。 张勤掀被坐起,摸黑抓过床尾布巾。 这是林素问嘱咐备的吐奶布。 他点亮油灯,见杏儿在摇篮里涨红脸蹬腿,忙按师姐教的法子竖抱起来。 孩子的小脑袋耷拉在肩头,哭声变成打嗝般的抽气。 张勤三指并拢轻拍其背,节奏如更鼓。 走了两圈不见效,他想起医书载“足三里穴顺气”,便坐榻沿屈指轻按婴孩膝下。 杏儿突然打个响嗝,吐出口酸奶。 苏怡在帐里轻声问:“可要喂温水?” 张勤摇头,指尖试孩子后颈:“汗黏,是吃急呛着了。” 他取铜壶倒温水,棉帕蘸湿擦杏儿嘴角。 孩子咂摸着帕角,渐渐止啼。 三更梆响时,张勤换边抱孩,发现左肩衣襟已湿透。 他单手解衣,露出结痂的箭伤——那是去年征刘黑闼留下的。 杏儿的小手忽然抓上伤疤,温热掌心贴来时,他想起林素问说的“婴啼寻体暖”。 窗外月色透窗,将父女身影投在墙上。 张勤哼起前世母亲教的摇篮曲,调子夹着腔调。 杏儿眼皮打架时,他感觉颈侧一热,孩子尿了。 正换尿布时,忽察觉帐缝有目光。 转头见苏怡支肘望着,月光映着她嘴角笑纹。 她轻声道:“郎君拍嗝的手法,比乳母还老道。” 张勤将睡熟的杏儿放回摇篮,盖好虎头被,才发觉自己赤脚踩地已半个时辰。 五更鸡鸣前,杏儿又醒。 这次张勤冲了半勺麦芽糖水,滴在指尖喂她。 孩子吮着指头再睡时,晨光已染窗纸。 他瘫坐椅中,看着案上没校完的书册苦笑,这夜可真累。 苏怡递来参茶时,他忽然说:“该制个拍嗝用的靠垫。” 蘸茶在案面画斜坡形状,“垫头倾三分,防吐奶。” 此时杏儿在梦中咧嘴,露出无牙的牙龈。 而这些日子,林儿夜醒也不遑多让。 书房油灯捻得只剩豆大光。 张勤正校勘新书册版式,忽闻隔间传来细弱啼哭。 他搁下朱笔,起身时带翻竹榻边沿的陶罐。 那是专盛林儿夜奶的。 疾步至东厢,见林儿在摇篮里扭成张弓。 张勤探手摸尿布,湿漉漉沾了满掌。 他单手解下浸透的葛布,取案头备好的软棉布更换。 孩子腿蹬得急,系带时总滑脱。 三次才捆妥帖,额角已见汗。 冲奶更费周章。 铜壶水需兑井水降温,指节试温嫌糙,改用手腕内侧。 奶汁滴腕,觉微烫,又添凉水。 喂时林儿呛咳,奶渍溅上书册批注稿纸,字晕开墨团。 张勤苦笑,扯袖角拭纸,反糊得更花。 子时更鼓响,林儿再度哭闹。 这次是打嗝不止。 张勤竖抱他踱步,掌心空叩背心。 想起林素问教的托颈拍膈法,三指并拢轻震。 孩子嗝出酸气,吐奶浇湿他前襟。 夜风穿窗,湿衣凉透,他索性解袍裹住婴孩。 丑时三刻,林儿第三次醒。 张勤困得眼涩,冲奶时错将砚水当清水。 幸而嗅到墨味惊觉,重换水壶。 喂罢拍嗝,孩儿蜷在他颈窝酣睡,他瘫坐竹榻,校稿朱笔还捏在左手,竟就这般盹着。 晨光熹微时,苏怡推门见丈夫伏案酣眠。 林儿在他臂弯里吮指头,案上书稿渍着奶痕尿迹。 她取薄衾覆上,见张勤睫羽沾着奶星子,襟前干涸的乳渍硬如铠甲。 砚台边搁着半碗冷奶,碗底沉着未化开的糖霜。 窗外杏枝拂窗,张勤惊醒。 见妻子正蘸水擦稿上污痕,赧然道:这页重抄便是。 苏怡指墨团间新增的朱批:你昨夜困极,竟在尿渍旁注此字宜用颜体 两人对视,笑纹漾开晨光里。 第204章 出月子 满月前的夜里。 张宅灶房蒸汽氤氲。 张勤试了试木盆水温,腕内侧皮肤微红。 这是按前人记载的汤液法,水温以腕耐为度。 他往盆中撒了把菖蒲艾草,转头对乳母道:杏儿先洗,林儿候着。 杏儿刚入水就攥紧小拳头,喉咙里发出细弱呜咽。 张勤左手托住婴儿颈背,右手撩水轻拍胸脯。 孩子突然啼哭,腿脚乱蹬溅起水花。 他哼起前世母亲教的童谣:月亮圆圆,囡囡洗白白... 音调古怪却有效,杏儿渐渐止啼,睁圆眼盯着父亲翕动的嘴唇。 换洗林儿时情形迥异。 这小家伙一沾水就兴奋,肉乎乎的手掌拍得水珠四溅。 张勤不得不侧头避让,却见孩子咧嘴露出光秃的牙床。 他单手舀水冲洗胎垢,指腹轻擦腋下褶皱,那里因汗渍有些发红。 林儿忽然抓住父亲拇指,力道意外地大。 苏怡扶着门框看时,张勤正用软刷清理杏儿指缝。 婴儿五指紧握,他得逐根掰开细洗。 轮到林儿时,孩子竟主动张开手掌,任由父亲用棉签清洁掌纹。 水渐凉时,张勤喊乳母添热水,自己用布巾裹住杏儿轻拍:莫急,阿耶给你唱小老鼠上灯台 浴罢,张勤取来熏蒸过的新棉布。 先包杏儿像裹春卷,只露张红扑扑的小脸。 林儿却不安分,蹬腿扯开襁褓。 苏怡轻笑:郎君这手法,比乳娘还利落。 张勤将林儿举高端详:师姐说多抱能壮骨,你看这小子脚劲多足。 婴儿在空中踢腾,带起淡淡奶香。 乳母收拾澡盆时,发现盆底沉着几茎胎发。 张勤捻起细看,忽对妻子道:明日剃头礼,该用金银针压枕。 暮色透过窗棂,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晃动着,像幅会动的《婴戏图》。 满月前夜。 张勤在书房整理散落的纸页。 婴事簿已攒了半指厚,页角卷起处可见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提笔蘸墨,在“产后三日”栏添注:“小米粥配山楂丝,山楂须去核切片,粥沸后下,滚三息即熄火。” 旁侧用细毫勾勒出山楂剖面图,果核位置画了个叉。 翻至第七日记录,他停顿片刻。 原记鲫鱼汤加通草处,补了行小字。 “通草取中段,棉线扎捆,汤成即弃。鱼鳞需刮净,否则汤浊。” 画了个鲫鱼简图,腮部特意标红,旁注去腮除腥。 最费神的是半月期食谱。 “酒酿蛋”三字下面,密密麻麻添了细则:“甜酒酿滤渣,蛋打散入碗,隔水蒸。” “见蛋面起蜂窝眼为老,凝如绢帛为嫩。” 旁绘蒸笼剖面,标出水位线。 苏怡扶门进来时,正见他用尺子量图样:“郎君这笔记,快赶上太医署的《食疗本草》了。” 自打苏怡能下地行走。 张勤清晨便钻进灶房,取黄芪二两、母鸡一只。 他令厨娘烧柴灶,自己持刀卸鸡块。 刀尖顺骨缝走,嚓嚓声里,鸡架已分作八块。 焯水时撇净血沫,捞出用井水激过。 炖汤时他守着小火,见黄芪在汤里翻滚舒展,用筷尖戳试软硬。 韩老伯探头笑道:“郎君这般精细,比药铺伙计还讲究。” 张勤撒把枸杞入锅:“《肘后备急方》载,黄芪须炖至芯透,药力方尽释。” 午时汤成,他舀半碗先尝。 舌尖抿过,眉头微展:“火候正好。”递碗给苏怡时,汤面油花已撇净,澄黄如琥珀。 妻子小口啜饮,他忽然道:“今日未先试咸淡。” 苏怡抬眼,见窗外杏瓣落进灶台,正飘在空置的试味勺里。 收拾灶台时,张勤将婴事簿新页压上盐罐。 墨迹未干的“满月餐”条目下,画着黄芪须根详图,标注“陇西产者佳”。 锅底余汤咕嘟作响,氤氲水汽模糊了纸上的药材素描,倒像把三十日的酸甜苦辣都熬成了这一锅澄澈。 ...... 三月廿二清晨,张杏儿、张林儿姐弟的满月酒。 张宅门庭若市。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车驾并排停门口,引得邻舍探头张望。 门房韩老伯捧着红纸名册唱喏:“东宫赐鎏金银锁一对!秦王府赐雕玉如意一柄!” 院内设八仙桌十张,太医署同僚围坐东首。 周署令抱着杏儿量头围,对林素问笑道:“双生子头围差半指,倒是少见。” 司农寺主簿送来新麦编的长命绳,正给林儿腕上系结时,孩子尿湿了他的官袍。 巳时行“剃头礼”。 林素问持银刀为双胞胎落发,胎发用红绸包好系上桂枝。 杏儿安静任人摆布,林儿却扭动哭闹,乳母忙轻轻稳住他的身子。 秦王笑道:“这小子脾性,日后也是个上树下河的顽皮之人。” 午宴前,魏徵作为师长辈,将《急就章》刻本置于锦垫。 杏儿小手无意识扫过书页,林儿却抓住太子佩剑的流苏不放。 太子莞尔。 最热闹是“走百病”仪式。 太医署女医抱双胎迈过门槛三巡,每过一道门便唱:“过一门,百病消!” 过中门时林儿突然尿湿周署令官袍,众人哄笑中,张勤熟练递上备好的尿布。 裴氏瞧见张勤当众换纸尿裤,讶然道:“勤儿手法竟比乳母娴熟!” 张勤用棉布蘸温水拭婴臀,撒上三七粉,裹襁褓的动作行云流水。 秦王对太子低语:“去岁阵前射敌酋,今朝掌中理秽布,真异人也。” 太医署女医官们围看双生胎,议论纷纷:“杏儿瞳色略浅,似其母;林儿耳垂厚实,类父。” 周署令掏出脉枕,竟当场给婴儿请脉:“脉象滑利,中气充足。张县公调理得法。” 宴至酣处,秦王令亲兵抬上事先根据张勤图纸打造的特制双婴车。 车身柚木打造,可拆分为二,雕着“杏林春暖”与“永业丰登”字样。 太子则赐下两方田黄石印胚:“待孩儿启蒙,刻名章用。” 第205章 银杏树 暮色渐合时,张勤在廊下记婴事簿。 魏徵踱来看见“吾腰带宽两指”句,捻须道:“该添句‘双鬓添霜数茎’。” 忽闻内院喧哗,原是林儿吐奶弄脏秦王赐的锦袍。 李世民却浑不在意,反用袍角给孩子擦嘴:“战甲血污尚不惧,况乎童涎?” 海棠树下,苏怡抱着熟睡的杏儿轻摇。 花瓣落满襁褓时,太子妃郑氏将东宫令牌塞入布兜。 “此子满月得见储君与亲王,福泽绵长。” 而张勤望着喧闹庭院,心想这份天家眷顾,或许比长命锁更护得孩儿周全。 ...... 宴席散后,秦王府寝殿烛火摇曳。 李世民解下佩剑时,带落案头一叠军报。 长孙无垢正对镜卸簪,从镜子里见他盯着虚空发怔,轻问:“二郎今日在张府饮多了?” “非是酒醉。”秦王拾起散落的公文。 “你看张勤那家伙,胖了整一圈,眼底乌青却遮不住。” 他忽然转身按住长孙无垢肩头,“观音婢为孤生多子女,而孤却未做到张卿所为。” 长孙无垢拔簪的手顿了顿:“那是战时岂同平日。何况妾身产青雀时,殿下三日疾驰回京...” 话未说完,李世民已掀开床帐一角。 锦被下露出小女儿踹开的肚兜,他伸手替小女拉好衣襟,动作略显笨拙。 “今日见张勤当众拍嗝,手法老道得很。”秦王模仿着日间所见手势,掌心虚叩空气。 “孤抱承乾时,总怕捏碎他。” 他忽从匣中取出块和田玉,“明日让匠人雕个长命锁,你产后畏寒,镶些温血的琥珀。” 长孙氏轻笑:“殿下今日怎学起医官腔调?” 李世民却正色:“非是玩笑。张勤道父亲多抱孩儿筋骨壮,有医理为证。” 他唤侍女取来《肘后备急方》,翻至小儿卷,“此书记‘婴儿夜啼,父抱可安’,从前只当虚言。” 五更鼓响时,秦王忽从榻上坐起。 他秉烛至偏殿,见乳母正给小女喂夜奶。 接过孩子时,婴孩啼哭不止,他僵着手臂学张勤竖抱姿势。 乳母暗笑:“殿下,要托住腰臀。” 试了三次,孩儿竟在李世民肩头打嗝睡去。 晨起议政前,李世民特意吩咐长史:“日后酉时后不接军报,除非突厥犯边。” 经过厨房时,他驻足看厨娘炖药膳,忽道:“给王妃的当归汤,以后每旬加二钱南枣。” 厨娘诧异抬头,见秦王耳根微红:“张县公说,此物最养气血。” 后东宫夜宴,太子见弟弟给孩子擦嘴的手法娴熟,打趣道:“二郎近来颇通育儿经?” 李世民正色:“为人父者,岂可分内外。” 他袖中露出半卷《颅囟经》,书页间还夹着张勤手绘的拍嗝姿势图。 而几日后,张宅里,张勤忽接秦王府赐下的西域毛毯。 礼单附言:“闻尊夫人畏寒,此物铺地可护婴孩爬行。” 他抚毯失笑,想起那日满月宴秦王抱孩的僵硬姿态。 原来天家贵胄学做父亲,也与寻常百姓无二。 秦王府后园新辟的花圃旁,张勤正蹲身捏验土壤。 李世民卷着袖管立在一边,看这位司农丞将土块捻碎在掌心。 “殿下选的雌株没错,只是终南山黏土偏酸,需掺些石灰。” 长孙无垢扶着竹帘时,见张勤指导秦王用黄杨木铲修坑。 “深二尺半,底铺碎石透水。” 李世民依言挖坑,额角汗珠滚落,忽然问:“闻你家庭院杏树繁茂,可有什么诀窍?” 张勤接过亲兵递的银杏苗,指尖触到根须时猛地一怔。 这触感竟与前世在大慈恩寺摸过的千年古银杏如出一辙。 他恍惚见眼前浮现出游客如织的景象。 金黄落叶覆满古刹庭院,导游正说“此树植于唐时”。 “张卿?”秦王唤声拉回他心神。 张勤忙敛容,将苗放入坑中:“须使根须舒展,不可蜷曲。” 他帮秦王扶正树苗,培土时特意留出浅洼,“浇水沿洼边缓渗,莫直冲根颈。” 长孙氏递来汗巾,张勤谢过却转呈秦王:“殿下,银杏耐寒,然新移栽需防春霜。” 他解下腰间小囊,“此乃硫磺粉,撒于根周防蚁。” 动作间忽想起大慈恩寺那棵古银杏的铭牌。 唐贞观年间植。 李世民培土至半,停铲问道:“依你看来,此树可能活千年?” 张勤指尖无意识摩挲树苗表皮,眼前又闪过千年后古树虬枝遮天的画面,低声道:“若植得法,或可见证百代沧桑。” 待定根水浇下,水面艾叶打旋时,张勤忽然取银针扎破指尖,滴血入土。 秦王诧异,他却道:“乡间古法,以血饲苗可通灵性。” 实则想起前世见古树系满祈愿红绸的模样。 临行时,张勤回头见夕阳为银杏苗镀金。 李世民正对观音婢笑言:“不知可否见到,此树亭亭如盖之时。” 而张勤心中暗叹,这苗却将见证千年香火。 他仿佛已看见,这株幼苗与记忆里大慈恩寺的参天古银杏渐渐重叠。 是夜。 张勤在书局值房对灯独坐。 案头摊着校勘一半的《艺文类聚》,墨迹未干的“亭亭如盖”四字洇湿纸背。 他忽将笔一搁,从暗格取出私册,扉页题《项脊轩志》。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笔尖悬在“迨诸父异爨”处顿住。 他想起日间秦王执铲培土时,银杏苗在暮色中投下的细影,终将“诸父”改为“族亲”。 写至“庭有枇杷树”时,笔锋一转改为“银杏”,墨点恰似落叶。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一句,他连涂改三次。 最后竟撕页重写,作“吾妻产子之年所同植”,另添小注“秦王与妃植银杏于西庭”。 夜风穿堂,灯花爆响,他恍惚见归有光青衫执卷而立,忙以袖掩面。 五更鼓响时,文章已成。 张勤用欧体誊写,刻意在“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旁滴蜡伪作蛀痕。 临了署名“佚名”,附言“武德六年见秦王府银杏有感,震川先生,借君文章续段唐缘。” 第206章 牛奶,奶粉 东宫文学馆内香烟袅袅。 太子舍人王珪手持《项脊轩志》文稿,指尖在“庭阶寂寂”四字上轻叩。 “此文气韵沉郁,有建安风骨。” 他忽抬眼看张勤,“然‘偃仰啸歌’句,似非本朝体格。” 张勤垂袖立于青石地砖上,晨光透过棂格映出他半侧面影。 “下官前日协助秦王殿下种植银杏树有感,凭记忆录得此篇,并加以修改。” “原作者名归有光,号震川先生,是下官曾经忘年好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若干誊写文稿。 馆内众学士传阅时,侍读学士薛收忽拍案:“‘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此等白描,直追陶元亮!” 国子监博士陆德明却拈须沉吟:“老朽观‘诸父异烁’之语,倒似江东口吻。” 午时秦王李世民踏进文学馆,抓起文稿速览。 读到“桂影斑驳”时突然大笑:“昨夜孤巡王府,见月光穿银杏枝,投在粉墙上正是如此!” 他转向张勤,“这位震川先生,莫非是前朝隐逸?” 张勤躬身:“先生晚年避乱会稽,此文似是忆旧之作。” 他刻意将“庭有枇杷树”改为“银杏”,在页脚添小字注:“见秦王栽树有感而录”。 王珪命书吏取来《文选》比对,摇头晃脑道:“比之《闲居赋》,更多烟火气。” 忽指“娘以指叩门扉”句,“此等细节,非亲历不能道。” 暮鼓时分,此文抄入《武德文萃》。 张勤特意在“今已亭亭如盖矣”句后,添绘银杏叶脉插图。 校书郎疑惑:“此文不类今体,可要删改?” 张勤摇头:“调虽寡和,自有知音。” 张勤低头斟酒,见琥珀光里,自己青袍与记忆中课本上的归有光的身影渐渐重叠。 窗外银杏叶沙沙,似应答,似叹息。 ...... 西市牲畜区。 飘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混合气味。 张勤在围栏前站定时,几个粟特商人正用胡语吆喝着驱赶羊群。 他拦住个戴卷檐帽的贩子:“可有产奶的牦牛?” 那商人抹着汗打量他:“郎君要西域骆驼奶?昨日刚到两峰孕驼。” 张勤摇头:“要温顺的,给婴孩饮。” 旁边有个龟兹老头插话:“我这儿有头秦川牛,刚下崽半月。” 转到市集深处,见个高鼻深目的突厥人正给黑白花牛刷毛。 那牛体型较中原黄牛大一圈,乳房饱满如布袋。 张勤用马鞭轻点牛臀,奶牛温顺地甩尾。突厥人生硬道:“吐谷浑来的,每日出奶十斤。” “可试过蹄?”张勤蹲下捏牛蹄缝。 突厥人愣住,眼见这汉人竟掰开蹄甲查验:“蹄裂易生瘸,奶带腥气。” 又探手摸乳房淋巴结,“此牛左乳有硬块,恐是乳痈。” 突厥人脸色变了,突然压低声音:“后棚还有三头康居牛,郎君随我来。” 棚里母牛毛色油亮,个小却结实。 张勤取银针扎饲料尝味:“喂的苜蓿?掺了多少麸皮?” 突厥人终于掏心窝:“您是个懂行的!这牛原是供鸿胪寺胡贡的,每日饮豆汁。” 谈价时,张勤拍出一块金饼:“连那突厥奴一并要了,他会挤奶。” 指棚角正在拌料的老牧人。 突厥商瞪大眼:“这奴养牛二十年...” 张勤又添匹绢:“他教我的人驯牛,三个月后还你自由身。” 黄昏时分,三头奶牛牵回延康坊。 张勤令在后园搭棚,地面铺石灰防潮。 老牧人阿史那用胡语哼着歌挤奶,银桶接住的乳汁泛着淡黄。 周小虎好奇舔勺沿,皱眉:“腥得很!” 张勤取纱布过滤:“煮滚加杏仁便去腥。” 而后,秦王府送来对犀角杯。 张勤试奶时,见杏儿吮吸有力,林儿却总吐奶。 他令在奶中兑少许米汤,慢慢将俩孩养得脸蛋圆润。 而阿史那已成为府上红人,甚至教会厨娘用奶渣做胡饼。 某夜张勤查棚,见老牧人给牛蹄抹酥油防裂,忽想起前世超市的利乐包。 月光下奶牛反刍的剪影,与记忆里牧场宣传画重叠。 他轻拍牛颈:“好生产奶,将来让你子孙遍地。” 牛哞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皇城方向。 没过几日,张宅后院支起三口陶灶。 张勤令阿史那挤来新鲜牛奶,盆子接满时泛着腥气。 他舀半瓢奶滴在腕内侧试温,对林素问道:“婴孩肠胃弱,鲜奶易泻,需制乳霜。” 首道工序是滤杂。 张勤取细麻布四层叠作滤袋,悬在梨木架上。 奶液缓缓渗下时,他指盆底渣渍:“此乃毛絮草料,婴饮则生痰。” 滤净的奶倒入宽口陶釜,灶下燃松枝文火。 “火候最要紧。”张勤执竹勺不停搅动。 “沸则结膜,欠则生菌。” 待奶面起细泡,他撒入杏仁粉:“此物解腥毒,兼防乳痢。” 林素问凑近嗅闻:“确比鲜奶气清。” 熬至奶液粘勺时,张勤令撤火。趁热舀入浅腹铜盘,置通风处晾晒。 周小虎蹲在一旁看铜盘结出奶皮,好奇戳破,被张勤轻斥:“皮锁油膜,破则走味。” 三日后,奶块干裂如碎玉。 张勤用石臼研磨,筛出细粉。 阿史那尝了点粉末咂嘴:“似我族乳饼,却更细滑。” 张勤又制双层棉纸袋,每袋装一两粉,以蜡封口。 试食那日,杏儿饮乳霜兑的奶后不再吐泻。 林素问验尿布后称奇:“果比鲜奶易克化。” 张勤在《婴事簿》添新页:“乳霜法:滤、熬、晒、研四步。每斤鲜奶得霜二两。” 几日后,东宫和秦王府听闻消息,遣人来学。 张勤演示时特意指出:“铜器易生绿锈,改陶甑更安。” 又教在晒场支纱帐防蝇。 太子妃闻讯,索去十袋赏给皇孙。 很快,张宅继续购买奶牛,渐渐的,库房已有不少蜡封乳霜袋。 有日暴雨淹灶,张勤急令搬奶进堂屋。 竟发现受潮结块的乳霜用温水化开,反更易溶。 自此改良工艺,添“潮发”一步。 暮色中,张勤看着杏儿抱着奶瓶酣睡,瓶壁已不起水珠。 这是乳霜完全溶解的迹象。 他忽想起前世超市货架上的奶粉罐,轻笑摇头。 而此刻阿史那正按新法,将今日第十批乳霜撒入竹筛,任晚风带走最后的水汽。 第207章 太史馆监候 太极殿内龙涎香烧得闷人。 李渊将倭国国书掷在御案上,绢纸滚落展开。 愿效刘琨嫁妹故事几字刺眼。 弹丸岛酋,安敢求尚天潢! 皇帝指尖叩得金案震响,丹墀下群臣垂首。 太子李建成拾起国书细看:倭使递书时,可提献何物? 鸿胪寺卿颤声答:仅呈蛤蜊珠十斛,言其国主慕华风。 秦王李世民突然冷笑:去岁献刀刻扶桑雪刃,今岁便想娶大唐之女? 朕记得...李渊忽眯眼。 张县公曾绘过《倭患图》? 黄门侍郎急从文牍堆翻出卷轴。 当白江口焚船图展开时,户部尚书指着倭军旗惊呼: 此倭舰形制,与今春劫新罗贡船者无异! 巳时二刻,张勤被急召入宫。 他趋行过龙尾道时,见宦官正撤下砸碎的茶盏。 李渊点着《倭患图》上的神功掠百济章节:卿前载所绘,今竟验矣! 秦王补充:倭使称其天皇乃太阳神裔,欲与大唐并尊。 张勤跪奏:臣闻倭国称日出处天子非止本朝。隋大业三年,其国书亦用此僭号。 他展图指元寇侵朝鲜彼族惯以和亲窥虚实,昔年求娶新罗公主未果,转岁即发兵。 李渊令内侍抬来沙盘。 张勤以箸点对马岛:倭船据此岛,三日可达登州。若得婚姻之名,便可借勘我海防。 日头偏西之时,皇帝朱批绝其妄念四字。 又令张勤增绘《倭国风土志》,将山川险要、港口深浅俱录分明。 临出殿时,秦王塞来一枚鱼符:可调水师旧档,闻卿通海图? 而皇城暗处,数骑信使正携密令驰往登州。 水寨的烽燧台当夜添了三倍守兵。 张勤在宫门稍候片刻,太极殿便传出旨意: “授张勤兼太史局监候,领倭国风土考录事。” 宣旨太监特意低声补充:“陛下口谕,许卿调阅兵部海疆图。且...” “...与倭国一切事宜,卿可便宜行事,后再报与陛下即可。” 张勤接旨后绕道鸿胪寺,见鸿胪寺正在驱逐倭使团。 那使者怀抱被退回的蛤蜊珠,绢衣在夜风中飘如丧幡。 他上前执平礼:“闻贵使明日返程,特来请教扶桑风物。” 难波警惕地按住腰间短刀,见张勤未佩剑,方松手还礼。 二人至西市胡姬酒肆对坐。 张勤取波斯玻璃杯斟酒:“尝闻贵国圣德太子兴佛,不知现今寺院几何?” 难波抿酒答:“法隆寺金堂方成,僧侣三千。” 袖口露出半截斑驳的念珠。 “闻天皇居飞鸟京?”张勤状若无意。 难波指尖蘸酒画简图:“宫室以桧皮葺顶,殿柱皆不施漆。” 忽警觉停手,“张大人何故问此?” 张勤笑指窗外运炭车:“欲知贵国如何御寒。唐宫用地龙,扶桑可有用炕?” 难波松口气:“平民掘地炉,贵族拥熏笼。” 他腰间的铜手炉忽掉落,露出内胆粗陶质地,竟是仿中原而未成的残次品。 未时雨骤至,难波收伞时露出伞骨竹节。 张勤忽问:“贵国竹材可丰?”难波得意道:“吉野山三日可伐千竿。” 此话出方觉失言,忙补:“然不及中土楠木坚直。” 临别时,张勤赠一包藕粉:“此物疗饥,宜航海。” 难波回赠海图复印件,以示诚意,也刻意隐去对马岛水寨标记。 张勤佯装不识,反指图上一处:“此岛形似蟾蜍,可有趣名?” 难波脱口:“呼为蛤蟆岛...”旋即掩口。 暮鼓声中,张勤目送倭使登车。 他袖中攥着刚得的情报:倭国缺漆器、竹材过剩、皇权未稳。 而难波在车上疾书密信:“唐官通海事。宜速报筑紫都督府加强海船建设。” 是夜,张勤在太史局灯下简绘《倭国物产图》。 在“竹材”项旁朱批:“可制箭杆百万”,在“缺漆”处注:“海船易腐”。 窗外忽闻夜枭啼鸣,他想起难波腰间的破旧手炉,那点未竟的仿唐工艺,正昭示着岛国学习之心。 次日,张勤便不出门,又在书房闭关了。 张勤铺开宣纸,脑中翻阅地理图书馆的日本部分内容。 他先以炭条勾出本州岛轮廓,笔锋在富士山位置顿住,这该称作“不二山”还是“富岳”? 最终落笔“蓬莱山”,旁注“其形如扇,地火频发”。 绘至矿脉时,他改用朱砂。 在石见国位置重重一点,批注“银脉如织,可采百年”。 又于佐渡岛标金矿符号,想起前世见过的金山坑道图,添上“砂金冲积”四字。 笔尖扫过别子铜山时,他刻意将矿区范围画大三分。 既是要警醒大唐,不妨稍作夸张。 风土篇最费斟酌。 写“多地震”时,他找到《日本书纪》记载的白凤地震,遂引典故:“允恭天皇时,地裂泉涌。” 记火山时,特绘出樱岛与浅间山,批“灰烟蔽日,三年不绝”。 气候栏则参考遣唐使笔记:“季风狂暴,舟楫难行。” 民生部分,他结合难波三成透露的信息:在“缺漆”项旁画了艘船,标注“船板三年必腐”; 于“竹材丰”处绘弓矢图样,写“三日可成箭千支”。 忽想起鉴真东渡旧事,在医疗栏补“少良医,痈疽多毙”。 最敏感是军事要地。 张勤用黛青绘濑户内海,在淡路岛与关门海峡标上锚符号。 迟疑片刻,还是在难波津(大阪)旁细字注:“潮汐落差四丈,暗礁密布”。 这是后世登陆战的血泪教训。 接着,他开始制作附录。 撕下《倭国风土记》空白页,绘出三种倭刀形制:太刀、打刀、胁差,分别注明“刃长三尺”“可破铁甲”“近身险器”。 三日后,三十六页图册已成。 张勤用紫檀木匣装好,匣面刻“扶桑舆地考”。 他特意在扉页添了句:“闻其国崇《孙子兵法》,然海岛狭促,徒知风林火山,未悟上兵伐谋。” 辰时三刻,他将木匣交给苏福:“福伯,送通事舍人转呈中书省。” 回身见案头废稿,忽取火折焚之。 灰烟中浮现出难波三成腰间的破手炉,想起那倭使曾说“天皇居所不施漆”。 他轻笑摇头,在一张随手草稿背面写下:“其国重形而轻质,慕华而乏本。如镜中花,虽美难采。” 第208章 高句丽风土 闭关多日,书册转呈中书省后的几日,张勤暂搁公务,终日守在妻儿身旁。 晨起他亲试米粥温度,指腹贴碗沿良久,才递与苏怡. “比体温略高即可,免烫喉。” 杏儿咿呀伸手抓勺,他顺势教孩子握勺姿势,掌心托住婴孩小手,在粥碗里划圈。 午后日头暖时,他抱林儿在院中认花草。 指尖轻触海棠瓣:“此花名海棠。” 婴儿小手乱挥,揪落花瓣塞嘴。 张勤忙俯身,以指探入取出残瓣,袖口沾了花汁。 苏怡倚窗见这幕,轻笑:“郎君初为人父,倒真是仔细。” 某日见杏儿爬行时膝头磨红,他连夜画“护膝图”。 用软羊皮剪成半月形,内衬细棉,带子用布绳系。 韩老伯端详图样:“这物事精巧,韩玉几人幼时爬地,膝头常破皮。” 张勤又添画“腹围”,椭圆布片填絮,护住婴儿肚脐防凉。 最费神是设计摇铃。 他令格物坊熔铜钱铸小铃,铃舌包软布,铃柄缠丝线防滑。 试音时,林素问捂耳:“声太锐!” 他改调锡铅比例,终得闷响。 串铃铛时突发奇想,间隔穿上木珠,成可咬的磨牙棒。 五月十五,他画“拖拉鸭车”。 鸭身掏空放卵石,拉动哗啦响。 周小虎试做时,鸭嘴总磕地。 张勤改图纸,将轮轴抬高三分。 成品那日,杏儿趴地追鸭车,竟向前挪了半尺。 苏怡缝布偶时,张勤添创意:“塞些晒干的茉莉花。” 布熊缝成,清香扑鼻。 林儿抱着啃咬,涎水浸湿熊耳。 他又画“识图卡”,用硬纸板绘果蔬图形,边缘磨圆防割手。 暮色中,夫妻并坐廊下。 苏怡绣着虎头鞋,张勤削木马鬃毛。 忽闻内室啼哭,他疾步入内,原是林儿踢被。 掖被角时,指尖触到孩子温热脚心,他怔住。 这鲜活体温,比任何朝堂功勋都真实。 格物坊交来最后一批玩具那日,张勤正教杏儿玩积木。 方木块按他画的榫卯结构,可搭出小桥。 海棠影里,婴儿的笑声如铃,竟比《倭国风土记》得御批更令他心安。 歇了几日。 张宅书房的地板上铺开半亩见方的油布。 张勤令韩老伯从窑场取来七种黏土,按色泽深浅分置陶盆。 苏怡和小禾抱着杏林姐弟在边上看着,俩小孩眼睛瞪得不小,目不转睛的。 他挽起袖管,对照《倭国风土记》手稿,先用木炭在油布勾出列岛轮廓。 “北海道的雪线该用白膏土...” 他喃喃着揉捏黏土,忽想起此时虾夷地尚未归化,遂改捏成未开化形态。 几个孩子从学堂回到家,便也蹲在一旁筛黏土,见郎君将本州捏成弓形,奇道:“这岛怎像把弯刀?” 最费神是山脉塑造。 张勤以竹片为骨,覆黏土捏出富士山锥形峰。 忆及书中的地壳板块图,他在关东平原下埋入铜丝作“地震带”。 捏到濑户内海时,特意将淡路岛与四国间的海峡捏窄三分。 这是将来水军可利用的潮汐通道。 午时林素问送来茶点,见师弟正用绣花针刻画河川。 只见他以针尖犁出信浓川流域,忽停手问:“师姐可猜猜倭国雨量?” 苏怡怔住:“你何时通晓东瀛水文?” 张勤忙掩饰:“前日阅遣唐使舟船志,见其帆樯多补丁,料是常遇暴风。” 三日后,地形初具规模。 张勤调靛青染九州火山群,用赭石涂关东平原。 阿史那贡献出鞣皮用的明矾,混入黏土使濑户内海泛出实景般的青灰色。 最难是标注城池:难波京的位置插上牙签小旗,奈良盆地则撒金粉示王畿。 第五日深夜,模型将成。 张勤用米浆调朱砂,在石见国位置点出矿脉。 忽闻更鼓,他取银簪在富士山腰划出浅痕。 这是留给千年后考古队的“时间胶囊”,暗合前世所见火山喷发层。 晨光中,众人推门惊呆。 黏土塑成的列岛在朝阳下泛着微光,山脉投下蓝色阴影,仿佛真有一片国土凝结在地板上。 张勤正用鸦羽笔蘸墨,忽听门外马蹄声急。 宫使叩响张宅门环。 内侍压低嗓音对披衣开门的张勤道:“高句丽袭营州,陛下急召。” 马蹄踏过晨雾弥漫的朱雀街时,内侍又补了句:“听闻泉盖苏文换了新式云梯。” 太极殿内弥漫着紧张气氛。 李渊将战报掷在沙盘边缘:“五千骑兵破我辽西戍堡,劫走粮车三百辆。” 兵部尚书指着辽东地图:“高句丽借百济船只,沿大同江运兵。” 张勤闻听圣意时,眼角瞥见沙盘上标红的安市城位置。 李渊沉声道:“卿前呈倭国风土颇详,今高句丽猖獗,可速制其山川险要图。” 侍中陈叔达补充:“需载明百济、新罗水道,水师要用。” 退至偏殿,秦王李世民摊开绢图:“泉氏家族控哪几座城?” 张勤以朱笔圈出平壤、汉城:“高氏以平壤为都,但泉盖苏文实控汉江流域。” 他忽在鸭绿江口画三角,“此处暗礁密,宜火攻。” 午时众臣争论粮道时,张勤默写高句丽城防特点。 写到“安市城垣高三丈”时,太子洗马王珪探头问:“闻该城多用夯土?” 张勤添注:“外砌石条,内实黏土,炮石难破。” 又另纸绘出辽东丘陵地貌,标出可伏兵的山谷。 未时秦王唤他至军械库。 指着新缴获的高句丽铠甲:“此铁片缀成,箭矢易透。” 张勤用匕首撬开甲片连接处:“牛皮筋遇潮易腐,可制湿箭攻之。” 他画出行军灶图:“高句丽军食粟米团,需久煮。若断其柴薪...” 暮鼓声中,李渊赐下兵部通行符节:“许卿调阅前隋征辽档案。” 张勤捧符退出时,见殿角堆着破损的唐军盾牌,边缘有斧劈深痕,正是高句丽特有的半月斧所致。 他摸了摸袖中刚绘的辽东雪线图,心想这份风土志,或能少葬送些大唐儿郎。 第209章 不必,陛下非苛责之人 张勤连日泡在兵部档房。 青砖库房里书味儿呛人,守库老吏抬出前隋征辽图卷时,蛛网簌簌落满案几。 张勤展平泛黄的《辽东山川形胜图》,见鸭绿江入海口画得过于平直,遂取朱笔修正弯曲水道。 兵部职方司主事崔昂负手旁观,见他在大同江添注潮汐落差二丈四,诧异道:张县公如何得知此处水情? 张勤以笔蘸墨:前日翻大业八年水师日志,载有薛世雄部搁浅记录。 实则脑中查阅后世调研出来的唐初时期江水的等深线等资料。 隔天校勘城防图时,发现安市城标注垣高两丈有误。 他调阅宇文恺的攻城车设计图,根据抛石机射程反推:当有三丈五尺。 崔昂核对缴获的高句丽弓弩射距,叹服:确是三丈余。 最费周折是修正辽东雪线。 隋图标记十月封山,张勤却见脑内气候数据显雪线较现代偏高。 他夜访鸿胪寺,问新罗使者:贵国使臣几月越白头山? 答九月末尚可行,遂改注九月封山。 第五日午后,张勤正绘平壤坊市图,崔昂携茶点来访。 找寻平壤资料之时,好在那光屏上的资料原文便是中文,怕是后世的韩国朝鲜老百姓都看不懂吧。 二人对坐食毕,崔昂忽指辽河口:此处滩涂,前朝舆图未载。 张勤添画淤泥符号:去岁登州商船搁浅,言退潮时露滩三里。 实则参考后世所载航道图。 暮鼓时分,张勤卷起修订完的十二卷图。 崔昂送至门口,赠他新制的狼毫笔:他日若绘百济图,可再来职方司。 张勤揖别,袖中露出半截自绘的等高线尺——那是他按脑内地理仪器仿制的量具。 夜归张宅,他连夜誊抄修正处。 在鸭绿江暗礁旁补画旋涡符号,忽想起崔昂今日欲言又止的神情。 兵部这些人精,怕已察觉他地理知识超常。 但战事紧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张宅书房再次铺开油布。 张勤从将作监取来辽东黏土,此土色赭红,恰似辽地赤土。 他按脑中所记,先用木炭勾画半岛轮廓,炭条在鸭绿江处顿住。 前隋图载江阔三百步,实则汛期可漫千步。 “需显江心岛。”他喃喃着捏出义州江心沙洲,以竹片刻出旋涡纹。 周小虎筛黏土时见师叔将长白山捏成缓坡,奇道:“这山怎不如秦岭陡?” 张勤答:“火山积灰,山势圆钝。” 手下黏土已塑出天池盆状洼地。 制作平壤地形时最费神。 他先塑大同江曲流,在江心岛位置放了磁石标记,这是为日后水军可登陆处。 捏城墙时特意加厚东墙:“高句丽惧唐军自西来,东墙薄三分。” 半岛地形初具。 张勤调雳青染白头山雪线,用赭石涂辽泽沼泽。 最难是标注渡口:在鸭绿江“安平口”处插竹签为标,又于大同江“赤岬”位置撒铜粉示浅滩。 忽忆起前世所知的水文资料,在辽河口捏出暗沙脊。 第五日深夜,沙盘将成。 张勤用米浆调朱砂,在平壤城周点出十二座卫城。 以针尖划出通往汉江的秘道。 这是隋将宇文述当年败退的路线。 照例,他取银簪在渤海湾划出等深线,并在侧添加文字说明,暗合后世海图。 晨光中,崔昂奉命来取沙盘时惊住。 黏土塑成的半岛在朝阳下泛着微光,河流用鱼胶覆出波光,辽东城头插着粟米大小的唐军旗。 张勤正用鸦羽笔蘸墨,在辽泽旁细书“雨季泥泞难行”,忽闻兵部急令。 朝廷已命令前线开拔,此盘随军令送至领军统帅苏定方,以推演战阵。 次日黄昏,宫中内侍踩着暮鼓声至张宅。 黄绢诏书展开时,苏怡正给林儿喂奶,手一颤沾湿了衣襟。 旨意简短:“敕蓝田县公明日辰时入宫面圣。” 内侍临行低声对张勤道:“陛下今日对着高句丽沙盘,问起县公师承。” 夜深时,苏怡辗转难眠:“郎君那些海外舆图,实在精详得反常。” 张勤轻拍她背脊:“莫忧,我自有说法。” 他下床取出箱底几卷旧籍,在灯下摊开。 那是他平日刻意做旧的《扶桑异物志》手稿,页边还仿造了虫蛀痕迹。 次日清晨,张勤更衣时特意择了件半旧青袍。 韩老伯忧心忡忡递上食盒:“郎君带些点心,恐奏对时辰长。” 张勤再取出一册《东夷传》放入袖中:“不必,陛下非苛责之人。” 辰时正,张勤在太极殿,李渊赐座。 “张卿,坐,今日朕与你只做闲聊,不必拘谨。” 李渊令内侍抬出高句丽沙盘,指尖点着鸭绿江等深线:“卿绘此图时,似亲临其境?” 张勤从容答道:“臣少时随师云游,在登州遇海难获救的倭国老僧。其人通汉话,常述海外风土。” 皇帝捻起他献上的《扶桑异物志》:“此书记倭国银矿分布,较太府寺档案更详。” 张勤答:“老僧曾任倭国矿监,晚年流落中土。臣所记多出自其口传。” 他袖中滑出《东夷传》,“另有些南北朝时期散佚,臣从旧籍辑补。” 李渊忽问:“闻卿知新罗方言?” 张勤暗惊,面上恭答:“据臣所知,新罗百济等地所说之言语与我中原无异。” 皇帝神色稍霁:“朕闻你家中双生儿下个月便要百日,幼儿可安?” 午时赐食,内侍端来胡饼羊肉。 李渊状若无意道:“秦王言卿制沙盘用磁石标浅滩,此法甚巧。” 张勤咽下饼答:“臣观渔民用磁针探蚌,偶然得之。” 君臣二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直到张勤出宫时已过申时。 黄门侍郎追来塞来锦盒:“陛下赐西域葡萄酒,给尊夫人补身。” 张勤叩谢,抬头见玄武门守将正是昔日同袍,对方冲他微微颔首。 这一颔首意味着圣眷未衰。 归家见苏怡倚门等候,他展袖露出《东夷传》扉页题字——“建元三年秘书监藏”。 妻子长舒口气:“幸你早有准备。” 张勤抚书轻叹:“五胡乱华之时,散佚的海外舆图,何止万千...” 窗外暮云四合,他将葡萄酒装好沉入井中镇着。 kkxs7.com 张勤将御赐的葡萄酒倒入青瓷壶,独斟一杯予苏怡。 “此酒性温,多饮些也无妨。” 见妻子小口啜饮,他忽道:“西市胡商有葡萄苗,可试种永业田。” 次日拂晓,他带韩老伯父子至渭水畔永业田,这是去岁封县公时所赐。 勘地时抓把土捻碎:“沙质壤土,宜栽葡萄。” 从袖中取出绢图,绘着扦插、压条等繁殖法:“胡种葡萄需嫁接,可选本地山葡萄为砧木。” 韩老伯指图问:“此等技法,似与前朝《齐民要术》所载不同?” 张勤蹲地画沟垄:“北魏时多靠压条繁衍,我观西域商人用嫁接法,结果更硕。” 他握锄示范:“需起高垄,根畏涝。” 韩玉细心,见图纸标注“株距六尺”,疑道:“是否太疏?” 张勤取绳丈量:“葡萄需采光,枝展五步方得甜。” 又示范挖定植穴,底铺碎石,混羊粪作基肥。 次日,嘱咐的胡商就送来了三捆藤苗。 张勤验看根须,此苗经吐蕃道来,需缓苗三日。 他令以湿布裹根,置地窖避光。 韩老伯见苗叶形态,奇道:“叶缘锯齿较本地种细密。” 张勤修剪病根:“此乃西域种,耐旱性佳。” 栽植毕,张勤对韩老伯道:“此后由你父子主持,按此册记录生长。” 递过装订好的簿册,“记抽梢时日、果穗数量即可。” 他指着一排排藤架,“不要求几年出结果,你俩多费心即可,若成,鲜果贡宫,残果制醋。” 个把月后,韩老伯来报葡萄蔓已攀竿尺余。 张勤立在田垄石碣前,见藤影投在褐土上如列队士兵。 对韩老伯道:“冬日埋土防寒法已书于册中,照章施行即可。” 言罢转身离去,衣袂带起几片枯叶。 ...... 张宅书房烛火轻爆。 张勤铺开宣纸时,摇篮里的杏儿正咿呀踢腿。 他搁笔走近,俯身用鼻尖轻触婴孩脚心:“阿爷给杏儿造个认字法宝可好?” 林儿在旁榻闻声转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跟着父亲移动。 苏怡端着药茶进来,见丈夫正屈指让杏儿攥着。 婴儿小手紧握他食指,口水沾湿了袖口。 她轻笑:“郎君这半月,抱孩儿的时候倒比握笔多。” 张勤小心抽出手指,指尖还留着奶香。 “今日编的教材,将来让他们三岁就能认字。” 他回到案前,流畅写出声母表。 杏儿忽然啼哭,张勤单手抱娃继续书写,左臂轻摇的节奏与笔锋同步。 苏怡要接孩子,他摇头:“让她瞧着,开蒙早从襁褓始。” 墨迹未干时,林儿也伸手要抱,他索性将俩娃并排放在膝头。 小禾添灯油时,见郎君轻捏着杏儿小手描“b”字弯钩。 婴儿指尖划过纸面,留下道淡痕。 张勤对妻子笑:“瞧这抓握劲,将来定能写簪花小楷。” 忽觉腿间湿热,原是林儿尿了。 他却不急换尿布,反指水渍说:“这印子像不像韵母‘o’?” 巷间更夫声音响起,苏怡要哄睡孩子。 张勤摆手:“让他们多玩会儿。不必强求” 他取棉布给林儿换尿布,手法越发熟练了。 杏儿趴他肩头打嗝,奶渍晕湿了刚写好的拼音表。 苏怡欲换纸,张勤拦下:“留这污渍才好——将来告诉他们,这是姐姐给这教材盖的印。” 三更天,两个孩子终于睡熟。 张勤轻手放回摇篮,替他们掖好被角。 回案续写时,他添了几笔童趣:在“m”旁画个奶瓶,在“b”下绘只布老虎。 苏怡悄声问:“这符号真比《千字文》易学?” “千字文、三字经这些是为了孩子认字,然而字与音之间的关联,还得是这符号易学。” 张勤心里想着,清末的识字率有多低。 而先辈门创造出来的简体字和拼音对汉字的普及率有多大影响,他可清楚的很。 何况大唐这五岁孩童便能吟诗的时代。 只是如今简体字是别想了,拼音拼读这些还是简单些的。 月上柳梢头,声母表初成。 张勤疲乏却满足,最后在扉页题“杏林启蒙”四字。 次日白天张勤照旧去书局审核文稿。 傍晚时分回来,先是逗弄杏林姐弟,检查小虎韩其韩芸几人对豌豆的照料,就钻入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勤笔下韵母表将成时,林素问端药茶入内,吩咐苏怡及时喝下。 她搁下陶盏,俯身细观纸上a o e等符号:这些曲拐笔画,似梵文又不是。 张勤执笔点向字: 林素问脱口出音,他笑指字母:a 又引她看:喔唷时口型。 林素问捂嘴试音,恍然:竟比反切直截! 待见四声调号,她更惊奇。 指尖轻点āáǎà阴阳上去原靠圈点分别? 张勤取朱笔写字,注音;续写标。 林素问跟读两遍,忽拍案:马骂二字,新学徒常混,有此符号倒解了困厄! 她忽指问:此珠点韵何解? 张勤写字注。 林素问试读再三,蹙眉:奴音近难辨。 张勤遂添注撮口如吹火,她试作吹灯状,音果圆润。 不多时,林素问取来医案草稿试标音。 在旁注shi tou,自读时失笑:往日教药童念字,费尽唇舌。 又指的qin此音标出,江南学徒再不会念作。 忽闻内室婴啼,张勤抱出杏儿。 林素问见孩儿咧嘴笑,促狭点着字引她发声。 婴孩地一啼,她抚掌:这小嘴圆张,正是音本相! 林素问索纸抄录,临行时道:明日教医童认麻黄杏仁,便用此法。 月光透窗,她袖着拼音表离去,廊下传来轻声跟读zh-ch-sh的试音。 张勤望其背影,心知这套音符已觅得知音。 第211章 摸啊马 试教那日,他抱杏儿林儿指图念m-ā mā。 婴孩竟模仿唇形发出模糊音节。 苏怡惊喜:这比《千字文》更易上口! 张勤又设计声调手势:平伸手掌示平声,上扬表二声,转折为三声,下划是四声。 书成时共三卷:首卷拼音基础,二卷拼读练习,三卷注音版《千字文》。 张勤用棉线装订,封面题蒙养捷法。 他知这套教材太过超前,只嘱家人:此乃家学,先莫外传。 但见杏儿抓书页咿呀学语的模样,这些天的忙活,还是值得的。 暂歇数日后,张勤的书房案头常摊着《切韵》与自制的拼音表。 每日从书局回来后,总是有一个时辰取朱笔在稿纸勾画。 首日从声母起,在音旁楷书八、拔、巴三字,各注阴平、阳平、阴平。 苏怡哄睡孩子经过,见稿上音列波、博、伯,笑指字。 此字在《礼记》读如。 张勤提笔添注:又读bai,伯仲叔季。 笔尖在纸角点墨:待朝廷推广后,需设专人考订多音字。 天渐渐热了,他专注整理鼻音韵母。 写音时停笔沉吟,安、俺、暗三字皆上声,遂添字补去声。 小禾摇扇侍墨,见稿纸堆叠渐厚,嘟囔:郎君这般写法,没三年不成册。 张勤以镇纸压平卷角:此乃种子,待撒入官学沃土。 某夜雷雨,他校到eng韵。 风、逢、奉三字写罢,总觉不全。 忽闻杏儿梦中呓语,忙添灯、等、凳一组。 林素问来送安神汤,见稿上并排,打趣:师姐弟倒凑成对仗。 入秋时,编至难音zhi chi shi。 张勤特向国子监借《方言考》,在蜘、池、史中原正音。 有日秦王遣人问伤药方,他正写字注音,顺手在药方角落添zhi音小注。 使者诧异:县公这是作甚? 张勤封缄答:他日刊行书堂所用,可方便乡野民众识字。 最费神是口语字。 编声母时,字好寻,字易得,却难觅第三字。 某日听韩芸骂,忙捉她问:惹字怎用? 童子比划:惹祸的惹! 遂添字入音。 腊月雪夜,手稿盈尺。 张勤用蓝布封面装订成册,题《音蒙初阶》。 苏怡见扉页空着撰者名,问道:不署真名? 他收册入匣:待陛下问起倭国图时,此物便是敲门砖。 窗外雪落无声,匣中aoe的墨迹,似已预见未来官学蒙童的朗朗书声。 休沐日,晨雾未散。 张勤将《音蒙初阶》手稿用蓝布包好,又取两件狐绒襁褓裹紧儿女。 苏怡系披风时轻笑:“才初夏,郎君也太小心。” 张勤试了试风口:“老师府邸近水,晨昏凉气重。” 马车行至永兴坊魏府,门房老仆掀帘时惊呼:“小姐回来了!” 裴氏疾步出迎,先摸杏儿小手:“暖着呢,勤儿费心了。” 见张勤从车内取出暖炉、药囊并一包尿布,笑道:“比产婆还周全。” 正堂炭盆烧得暖,魏徵抱着半岁的魏叔玉迎出。 小郎君见摇篮里的双胞胎,咿呀伸手要摸。 苏怡将林儿凑近,叔玉的小手恰好抓住外甥衣带。 裴氏笑叹:“舅舅外甥倒像三兄弟。” 张勤献上布包:“此乃蒙学新法,稍后请老师指正。” 魏徵展卷观拼音表时,正疑惑,叔玉突然抓纸页往嘴里塞。 裴氏忙拦下,却见纸上沾了涎液,恰晕开“b p m f”几个字母。 张勤笑指:“这小子倒会挑声母啃。” 魏府正堂的竹帘卷起半幅,穿堂风带着药香。 裴氏拉着苏怡的手细看:“瘦了,眼下泛青,夜间喂几次奶?” 乳母在旁答:“小娘子奶水足,小郎君小娘子轮着吃,一夜起三四回。” 魏徵抱着杏儿踱步,忽指孩子眉心红点:“这吉祥痣点得巧。” 张勤正替林儿换尿布,抬头笑道:“师姐用朱砂调的,说能压惊。” 裴氏忙从匣中取出个小银镯:“这是叔玉戴过的,给杏儿辟邪。” 银铃响动间,杏儿伸手抓挠,魏徵顺势将小镯套上她手腕。 苏怡见案头摆着《汉书》,卷角处有新墨批注,轻声道:“义父还在校书?” 裴氏叹气:“昨夜批到子时,说河东地震的记载有疑。” 张勤从食盒取出奶糕:“用杏仁霜蒸的,孩儿能抿着吃。” 裴氏试喂叔玉,孩子舔唇咂嘴。 他指苏怡,“如今你儿女成双,我倒也抱上外孙了。” 申时西晒透帘,魏夫人命仆役移席至海棠树下。 张勤铺开软毡,将双胎并排安放。 叔玉爬近杏儿,抓住她胸前长命锁不放。 苏怡欲拦,魏徵摆手:“小儿相亲,莫阻天性。” 却见林儿翻身压住叔玉衣带,三个娃娃都贴在了一起。 裴氏塞给苏怡个荷包:“里头是太行山求的平安符,你贴身戴着。” 她也看向魏徵张勤,“好了,我们娘俩聊会儿体己话,看你们师生也有话要谈吧” 魏徵书房樟木香氤氲。 张勤将蓝布包在紫檀案上展开,露出《音蒙初阶》手稿。 魏徵先观拼音表,指zh ch sh组问:此卷舌音标法,似受梵文切音影响? 老师明鉴。张勤蘸茶在案面写字。 昔年译佛经时,发现天竺字母能标汉音。 zh符号,此音在《切韵》属照母,今单设符号更利蒙童。 魏徵翻至字典部分,忽见字注音,眉峰微动。 阴平声原靠字反切,你这符号直出声调,倒破千年陈法。 他取朱笔在稿纸边批注:哀字亦读阴平,如何区分? 张勤即答:故设韵母表,标ai,标i。 暮色染窗时,魏徵持稿至院中。 第212章 阳羡书生 魏徵持稿至院中,唤来府中家丁六岁孩儿。 他指字的拼音问,“此音念mo,此音念ǎ,合起来为何?” 孩童答:mǎ! 竟自发拼出音来。 老臣抚掌:稚子能读,胜却塾师三日教。 回书房后,魏徵忽道:昔年编《群书治要》,曾苦于方音混杂。” “若用此法注音,岭南学士亦可正读。 他展纸写字,如这字,北人读ru,南人读yi,该取何音? 张勤答:取长安官话为基准,另附方音对照。 晌午,魏徵卷起手稿: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且先在你家学试行,待杏儿开蒙见效,再呈圣览。 临行赠他一方旧砚:此砚随我修史廿载,今赠你续文脉。 张勤接砚时,见墨渍已渗入石髓。 午膳后,魏徵抱叔玉在膝头,执他小手点读韵母。 林儿在摇篮里左顾右盼,苏怡取拨浪鼓逗他:“林儿莫急,将来舅舅教你认字。” 林儿竟止啼,睁圆眼盯着鼓面红穗。 暮色渐深时,张勤替孩子们添衣。 裴氏见他从暖笼取出烘热的尿布,对苏怡道:“你这郎君心细如发。” 忽闻叔玉啼哭,原是杏儿抓了他头发。 双胞胎却咯咯笑,三婴哭声笑声混作一团。 临行前,魏徵送至仪门,忽道:“此拼音法若成,当先试于叔玉。” 他怀中小儿似有所觉,挥舞着抓住张勤衣袖,留下道湿漉漉的指印。 马车驶离时,苏怡倚窗回望,见义母抱着叔玉还在挥手,檐下灯笼将马车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 东宫崇文馆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 张勤见两位皇孙被《千字文》弄得昏昏欲睡,便合上书卷。 今日讲个阳羡鹅笼的奇事。 李承宗立刻推开花梨木案上的青瓷笔山:可是比《搜神记》还有趣? 话说东晋阳羡有个叫许彦的书生... 张勤从砚屏后取出个竹编小笼。 背着这般鹅笼行至绥安山。 五岁的李承道伸手摸笼子:装得下书生么? 张勤顺势将笼口朝下:那书生忽遇白衣人求寄笼中,缩身便入。 讲到书生吐铜盘时,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鎏金碟。 盘中有珍馐,取之不尽。 承宗瞪大眼:莫非是仙术? 张勤又拈起块雕胡饼:就如这饼,掰开还生新饼。 他撕饼分给两个孩子,碎屑落在蟒纹地毯上。 最奇是书生吐美人... 张勤忽顿住,见侍读学士皱眉,便改口:美人又吐屏风。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山水画扇。 屏风里竟有城池楼阁。承道急得扯他袖角:里头可还有人? 当说到美人复吐男子时,窗边侍立的宫女噗嗤笑出声。 张勤正色:此谓人心包藏,层层不尽。 他取三个叠套的漆盒演示,最里层露出半块杏脯,原是晨间从家带的茶点。 后来呢?承宗追问。 张勤合扇轻点案面:终不过大梦一场。 他瞥见太子妃身影掠过珠帘,忙补充:故圣人有云非礼勿视 却暗指案上叠套的漆盒,最内层杏脯已被承道偷捏了去。 课后,小太监收拾时发现砚底压着张笺,画着套娃般的人形。 张勤临出殿门,回首见承宗正对承道比划手势。 心想这荒诞故事里的禅机,或许比经书更早种进童心了。 殿门至宫门的路上,张勤发现来来往往的东宫侍卫都透露着兴奋的神情。 在经过显德殿之时,正出来寻他的王珪将张勤拦了去,邀他一同进去共议喜讯。 张勤踏入殿内,立马感受到这殿中众人弥漫着更加松快的气息。 “张卿,你可算来了,今日怎给承宗承道讲课到这个点,孤这才让王珪去寻卿。” 太子李建成招呼张勤过去,将塘报推过案几:“幽州军报,高开道这回碰得头破血流。” 秦王李世民指尖点着地图上昌平城:“突地稽的靺鞨骑兵,竟比幽州守军早三日截住突厥偏师。” 张勤细看塘报细节:“高开道率奚族骑兵六千攻蓟县,王诜闭城死守。” “突地稽闻讯,带三千靺鞨射手伏于居庸关。” 他忽然抬头,“靺鞨人如何未卜先知?” 秦王从袖中取出密信:“去岁刘黑闼败亡时,突地稽部迁至昌平。” “孤令其与幽州互设狼烟,见烟起则东西夹击。” 太子补充:“靺鞨猎户善辨兽迹,突厥马蹄印在滩涂无所遁形。” 三人移至沙盘前。 张勤执木鞭点向妫州:“高开道取道潮白河,原想速战速决。” 又移兵符至军都山,“突地稽在此设伏,借山势发鸣镝为号。” 秦王拿起靺鞨箭矢模型:“此箭镞带倒钩,中者立毙。突厥骑兵冲锋时,突遭箭雨袭侧翼。” 太子召詹事取来《幽州风土志》:“突地稽部善驯鹰,战时放海东青侦察。” 张勤忽道:“闻其部有冰上疾行之术?” 秦王颔首:“靺鞨卒脚绑骨片,河面滑行如飞。此战恰值河开,冰面脆裂,突厥马队陷冰窟者众。” 随着众人分析,捷报细节渐明。 原是高开道前锋抵幽州当日,靺鞨哨鹰已发现敌踪。 突地稽令士卒反穿羊皮袄,雪夜潜行至突厥营寨二里外。 拂晓时施火箭,借北风烧毁粮草大半。突厥阵脚大乱时,王诜方开城出击。 张勤在《兵要录》添注:“北疆战法,当合汉胡之长。” 又暗记:靺鞨人冰上行军之术,可仿制冰鞋备北征。 离宫时,他见东宫左右卫率正演练鸣镝传讯,那响箭破空声,与塘报所述靺鞨号令如出一辙。 张勤回宅,饭后在书房整理近年战报。 摊开武德元年的《讨王世充檄》,墨迹已泛黄; 旁边摆着去岁平刘黑闼的露布,朱批犹带腥气。 他提笔在宣纸列反王名录:窦建德洺水败亡,杜伏威入朝暴卒,辅公祏丹阳伏诛... 苏怡抱着孩子准时来看张勤,见案头堆着各地归降表,嘟囔:郎君怎的翻旧账? 张勤指洛阳捷报:王世充降时,秦王许其不死。后陛下免其一死,废为庶人,徙与其族暂居蜀地... 第213章 两位殿下都有容人之量 他忽停笔,点在二字,这梁帝降唐后赐死。 窗外骤雨敲檐,他想起上月玄武门换防。 原右监门将军调任秦王府参军,新任者系太子乳母之子。 更微妙是昨日大朝,房玄龄奏请裁撤山东行台,李建成当即荐魏徵总管河北漕运。 天下愈定,朝堂愈危。 他轻抚林儿脸庞,婴孩睡梦中攥住父亲手指。 苏怡端药茶进来时,见丈夫正对《氏族志》出神。 那是去岁修订的版本,太原王氏居首,陇西李氏次之。 而今日东宫宴上,秦王麾下程知节竟与太子舍人王珪同席共饮。 张勤忽取火折焚毁几页手稿。 灰烬盘旋时,他瞥见镜中自己官袍,这身绯色,是去年献酒精所新赐。 而昨日太医署同僚闲聊,言及秦王近卫常讨金疮药。 晨光熹微中,他封好准备呈送司农寺的《劝农诏》草案。 函匣将发时,又拆开添了句江淮熟,天下足。 出门见院中槐树下,金吾卫队与秦王府亲兵正在交接巡防,双方甲胄相擦的铿锵声,惊飞了檐下孵卵的母雀。 收拾一番,打算就寝。 张宅寝室内烛光柔和。 苏怡靠在枕垫上给林儿喂奶,见丈夫对着官袍出神,轻声道:郎君近日下朝,眉头总结着疙瘩。 张勤解下银鱼袋放在妆台:今日东宫赐下新茶,秦王又赠了西域软毡。 他指着案上两样物事,太子赐的阳羡茶饼用黄绸包裹,秦王送的毡子卷着赤绦。 这是好事呀。苏怡拍着嗝奶的林儿。 去年你献酒精,东宫赐帛,秦王府赠马,不也这般? 张勤摇头:今时不同。日前我奏请设医官学,太子当即准奏,秦王午后便荐来军医人选。 他替杏儿掖好被角:那日呈倭国图,陛下沉吟时,太子说张县公熟知海事,秦王接可兼领市舶司 说着苦笑,两人倒像搭台唱戏。 苏怡将睡熟的林儿放入摇篮,捻熄床头的灯。 你呀,是最近瞧史书血迹斑斑,瞧花了眼。 她指窗外,咱家屋檐下,东宫派的金吾卫与秦王府的老伤兵,不也一处吃酒赌钱? 他解衣上榻,或许正如你说,是我多虑了。 窗外寂静,苏怡模糊道:管他龙争虎斗,咱只守好兰蔻铺、杏林堂,种好永业田...” “我观两位殿下都是待人以诚,皆有容人之量... 话音未落已入睡。 张勤望着妻儿睡颜,心想明日该将秦王所赠的软毡裁了,日后给两个孩子做冬衣。 晨光微露时,他见妆台并摆的黄绸与赤绦,忽觉像太极阴阳。 推窗见院中,秦王派来的老兵正教东宫侍卫打拳,招式竟出自同套军操。 眼瞅着长安城热浪渐涌。 张勤蹲在自家灶房檐下,正用井水镇着新摘的玉田香瓜。 苏福摇着蒲扇嘟囔:“郎君好歹是县公,总钻灶间像什么话。” 张勤头也不抬地削瓜皮:“程知节还亲自烤全羊呢,怎不见人说?” 他取来药碾子捣薄荷叶,清冽香气惊醒了竹篮里打盹的杏儿。 小丫头咿呀伸手,苏怡忙把她抱开:“你阿爹在制解暑饮,莫搅和。” 张勤顺手舀勺瓜汁滴进女儿嘴里,婴孩顿时眯眼咂舌。 他顺嘴说道:“过几日便是杏儿林儿的百日了,可以开荤了...” “到时请老师师娘带着小叔玉来热闹热闹。” “云来楼明日上新菜。”他边调蜂蜜水边说。 “这‘冰镇瓜醴’用井水镇过,佐以薄荷。” 又指案上拌好的胡瓜丝,“此物浇蒜醋,唤‘冷淘’。” 苏福试尝一口,呛得咳嗽:“这般辛辣!” 最费工夫是制冰酥。 张勤令仆役从地窖取来存冰,用棉布包裹锤碎,混入蔗浆与乳酪。 林素问来看时,见他将碎冰装进铜壶反复摇晃,奇道:“这又是什么法门?” “仿胡人奶冻的法子。”壶壁渐渐凝满白霜,倒出时已成细冰沙。 暮食时分,全家试新菜。 张宅堂屋支起大圆桌。 苏福端上青花海碗盛的辣拌蕨菜,红油里浸着嫩芽。 周小虎抢着夹一筷,入口就呛出泪花,张勤递过冰镇杏浆:慢些饮,此物镇牙。 少年咕咚灌下半碗,冰得直咧嘴,故作豪爽之状:痛快! 林素问舀了勺胡麻凉粉,仔细端详:师弟这刀工,莴苣丝切得能穿针。 她忽指向蜜渍梅子,此物性温,孕妇不宜多食。 苏怡正给杏儿擦沾满糖浆的小脸,闻言推远梅碟:听师姐的,我吃这醋芹便好。 苏福试了口蒜泥白肉,眯眼咂嘴:肉片薄如纸,蒜香透三层! 忽被芥末呛得连打喷嚏,慌得抓过杏儿的水杯猛灌。小禾忙又倒一碗:老伯慢点,郎君说冰饮伤胃。 窗外蛙声阵阵,桌上碗碟渐空。 张勤见林儿伸手抓辣蕨菜,忙挡开:小儿肠胃弱,给你特制了奶冻。 取来小盅羊奶冻,撒着碾碎的核桃粉。 杏儿见状扔了蜜枣,咿呀也要吃,叔侄俩抢作一团。 烛火摇曳中,仆役们也围着偏桌试菜。 厨娘尝着醋溜瓜条,对帮厨道:明日切瓜要斜刀,如此更入味。 马夫老钱被辣得满头汗,还不停筷:这滋味,比西市胡摊还地道! 亥时三刻,杯盘狼藉。 周小虎瘫在竹椅上揉肚子:明日云来楼卖这席面,怕要抢破头。 苏福打着嗝接话:得加条规矩——辣菜必配冰饮。 张勤笑着收碗筷,见苏怡正将剩菜分给仆役,杏儿趴在她肩头酣睡,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冻。 张勤独留灶房记录配方。 在“冷淘”条下注:“可添芥末,胡商尤喜。” 忽闻窗响,原是秦王府差役送来一筐葡萄:“殿下赐冰果,给小郎君消暑。” 他拈起颗葡萄,心想明日或可试制葡萄汁。 晨光熹微时,云来楼已飘出薄荷香。 跑堂捧着食单念:“凉拌藕片、冰镇樱桃酪...” 后厨正按张勤教的法子,把西瓜雕成莲花盏,不很甘甜,但胜在冰凉有样。 而张宅中,杏儿正抱着她阿耶特制的小木碗,咂巴着专给幼儿调的淡蜜水。 第214章 开荤宴 五月底的午后。 东宫崇文馆檀香未散。 张勤见魏徵正收拾河北漕运图卷,近前执弟子礼。 “后日家中给杏儿林儿办开荤宴,老师与师母若得闲,带叔玉来坐坐。” 魏徵停住卷轴的手:“可是要试那些胡瓜冰饮?” 忽压低声道,“为师原定后日卯时启程赴河北,恐难赴宴。” 张勤从袖中取出素帖:“学生再想想办法,特别吩咐了准备老师爱吃的醋芹,师母的杏仁豆腐也会有。” 魏徵展帖见“未时三刻”字样,捻须道:“晚些时辰启程,貌似也不是不行。” 师生二人对视笑出声来。 此时太子从屏风后转出:“何事这般悄语?” 张勤忙呈上泥金帖:“微臣的双子开荤,请殿下赏光。” 太子瞥帖轻笑:“承道昨日还念叨你讲的鹅笼故事。” 午时转至秦王府,李世民正在校场试弩。见张勤来,抛过新制的连珠弩:“试试这力道,比你的复合弓如何?” 张勤接弩时顺势递上请柬:“后日寒舍设宴,有冰镇麦酒。” 秦王扣动机括,弩箭钉入百步外箭靶:“可是你亲自酿的?” 张勤点头称是。 “张卿所酿,想来是些新口味,孤定当前往?” 忽唤亲兵,“取那对错金匕来,给孩儿割肉用。” 出府时遇长孙王妃携子归来,张勤揖道:“王妃若得闲,请带小郎君来尝新制的奶冻。” 长孙氏笑指李泰:“这小魔星昨日偷吃冰酥闹肚子,正该让他看看别家孩儿如何用食。” 车帘掀处,李泰探头喊:“要喝郎君榨取的果汁!” 日薄西山,张勤绕道西市买胡麻。 油铺掌柜包糖时絮叨:“近日魏公常来买醋,说是河北醋薄。” 张勤心下一动,又添了罐并州老醋。 六月初二未时,张宅中门大开。 魏徵青衫便服,携裴氏怀抱叔玉先行至。 张勤疾步出迎,欲行礼,魏徵已托住他肘部:“今日私宴,勿拘常礼。” 八个月大的小叔玉见到张勤就伸出小手,冲他身体探出,想要抱抱。 蹄声得得,太子车驾至巷口。 李建成玄色圆领袍,太子妃郑氏随侧,李承道兄弟在后打闹着跑来。 张勤行叉手礼礼,太子虚扶:“闻卿府上冰酪绝妙,特来叨扰。” 李承宗和李承道郑重执弟子礼:“学生问老师安。” 忽闻西街喧哗,秦王紫骝马当先,长孙王妃携李承乾、李泰同车。 李世民跃下马背,张勤再拜,秦王笑指身后:“这两个皮猴,闻有甜食便闹着来。小女尚幼,这次就没一起来。” 李承乾像小大人般长揖,李泰却扑向裴氏怀里的叔玉:“弟弟吃糖!” 庭院石案已摆开时令鲜果。 两位殿下挥了挥手,几位小殿下就都随着小虎韩其他们遛去了后院。 于是张宅后院热闹非凡。 八岁的李承宗蹲在豌豆畦边,看韩其指着一株紫花:“这是张师叔教的授粉法,拿兔毛刷轻扫花心。” 李承乾好奇伸手,被周小虎拦住:“小殿下仔细刺手!” 李泰则是扑向豌豆架,揪下个豆荚就要往嘴里塞。 李承道忙掰开弟弟的手:“生豆子吃不得!” 自己却偷偷把豆荚塞进袖袋。 韩其引众人到葡萄架下,指着一排纱网笼。 “这是郎君让养的果蝇,专门用来观察眼睛色彩的,也能给瓜果授粉。” 说着递来几个放大镜。 李承宗接过一个,凑近细看,见虫眼在阳光下泛彩,惊叹:“果真有的红眼有的白眼比宫里的蝴蝶还巧!” 周小虎得意道:“师叔说,一笼果蝇能管半亩地收成。” 此时杏儿林儿被乳母抱来后院。 李承乾用狗尾巴草逗杏儿,女婴咯咯直笑。 李泰学样扯了把豌豆叶要给林儿,反被叶片划哭。 李承宗有模有样地拍弟弟:“莫哭,老师说草木皆有性情。” 最妙是韩其演示嫁接术。 他切下葡萄枝接到野藤上,李承宗看得目不转睛:“这手法,太医院博士都不会!” 周小虎插嘴:“师叔还教我们制肥,用鱼肠混草木灰,结的瓜特别甜。” 说着摘个熟透的甜瓜切开,瓜香引得叔玉在裴氏怀里直蹦。 临近宴席开时,孩子们聚在石凳分食瓜果。 李承宗突然说:“老师懂的真多,比弘文馆先生还有趣。” 李承道塞得满嘴瓜瓤含糊道:“明日还来!” 后院门口传来家丁唤开席声,李泰忙把兜里的豌豆塞给韩其:“帮我种着,下回还要看结豆!” 魏徵与太子分坐主位左右,秦王自取胡床坐于杏树下。 乳母抱出杏儿林儿,太子妃赐下双螭纹金锁,长孙氏添对翡翠手镯。 李承宗好奇戳林儿脸颊,被太子轻斥:“莫惊了弟弟妹妹。” 张勤亲奉冰镇葡萄酒,魏徵浅酌即止:“宴后便要启程,需尽快抵潼关。” 秦王却连饮三杯:“此酒爽烈,胜似宫酿。” 裴氏执银匙喂叔玉果泥。 忽见李泰偷舔辣椒酱,辣得哇哇大哭,满院哄笑。 日暮山关,魏徵起身告辞:“河北漕务紧急,就此别过。” 转向苏怡交代:“怡儿,你母亲和叔玉今晚留宿于此,好生照料。” 苏怡应下,“阿耶放心,怡儿已安排好房间。” 太子亦起驾,临行对张勤道:“承宗承道课业,有劳费心。” 秦王翻身上马,忽掷来一物:“西域缴获匕首,给林儿日后用。” 月华初上,张勤与苏怡倚门送客。 怀中杏儿把玩着太子妃赐的金锁,林儿抓着秦王赠的匕首鞘。 从玉山乡回来的韩玉边收拾杯盘边叹:“两位殿下同至,咱这宅院蓬荜生辉。” 回宫马车里,李承宗突然对太子说:“阿爷,张师傅后院的豌豆,一株结豆竟有宫里的两倍多。” 此刻张宅书房,周小虎正对师叔姑姑和母亲比划:“今日小殿下们见着果蝇笼,眼都直了!” 窗外,魏徵赠的那株葡萄藤在月光下悄悄抽了新梢。 而东厢房里,小叔玉留宿的包袱已打开,裴氏正轻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第215章 自行车x,橘子园√ 宴席后次日清晨。 韩玉神情郁闷走进书房。 张勤正给杏儿喂米糊,见他从布包倒出几件铁器。 半截锯齿链节、崩齿的铜齿轮,还有根弯扭的轴杆。 “王铁匠试了七炉钢,链片总淬裂。” 韩玉捏起片带裂纹的链齿,“需得熟铁包钢芯,咱们的夹钢术还欠火候。” 他又指齿轮:“这斜齿咬合不住,手工刻不出毫厘之差的纹路。” 张勤接过链节对光细看,裂纹如蛛网。 他取纸笔画示意图:“若改链传动力杆传动的呢?就像水排的连杆。” 韩玉摇头:“试过,木杆易弯,铁杆又重。前日李匠人做的那架,转三圈就卡死。” 杏儿突然抓向齿轮,张勤忙抬高手。 孩子哇哇哭起来,苏怡闻声进屋,见状笑道:“你爷俩倒像,都跟铁疙瘩较劲。” 她顺手捡起崩齿的齿轮。 “这物件精巧,倒似承乾殿下玩的七巧板。” 张勤忽怔住,取过齿轮在纸上拓印齿痕。 韩玉凑近看:“郎君有法子?” 他摇头:“先停链条车。让格物坊改做独轮手推车——那个只需一根横轴。” 又添画几笔,“车轮包铁皮防磨,车斗用竹编减重。” 早餐后片刻,他亲自与韩玉一同到格物坊。 格物坊。 王铁匠正对着一堆废链发愁,炉边散着几十个变形链节。 张勤拾起个完好的链片:此物若用失蜡法铸呢? 老匠人苦笑:蜡模难雕这般精细,浇铸时又易生气泡。 他指着烘炉旁的陶范,试过翻砂法,链节卡死在范里掏不出。 韩玉拉过辆半成品自行车。 木制车架已成型,但传动处空着。 张勤转动踏板,链条空转时发出哗啦声。 轴承也难。王铁匠掏出几粒钢珠, 滚珠磨不圆,装进轴套就卡死。他演示着将钢珠放入铜套,果然转动两下便停滞。 暮色中,张勤将废链投入熔炉。 火光映着他沉思的脸。 这时代缺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基础工业体系。 他吩咐韩玉:明日开始,带学徒专攻轴套打磨。等我们能车出圆如满月的轴杆,再试链条。 踏足格物坊其他区域,见有铁匠在尝试打造弹簧刀。 张勤驻足细看钢片弹力,忽对韩玉道:先从简单物件练手。打制些剪刀、门铰,把钢口淬硬功夫练扎实。 韩玉嘟囔:可自行车... 张勤截住话头:好比婴孩学步,总得先爬稳当。 出了格物坊,张勤并未立马回城。 他先参观了下附近的养猪场,隔着一里地就闻见熟料气息。 赵二狗正指挥雇工起粪,猪圈比去岁扩了五倍。 新砌的砖圈里,肥猪拱食的动静震得食槽哐哐响。 “按郎君教的轮养法,这茬猪崽五个月能出栏。” 赵二狗掰着指头算,“豆渣混酒糟,比纯粟米长膘快。” 张勤蹲下查看猪蹄,没有烂蹄病,圈底的石灰防潮见效了。 忽见有窝花斑猪崽窜过,韩椿笑:“这是白猪与黑猪杂的,性子最野,但肉瘦。” 申时末转至永业田,单独挂牌柑橘园的二十亩飘着异香。 老圃朱六捧着簿册禀报:“按您画的杂交,柚树和蜜橘嫁接的三十株,成活了二十八。” 他引至一排矮树前,“这甜橙树三年挂果,皮薄多汁,就是籽多。” 张勤拈起落果细看:“需再与无核橘交配。” 他取竹签拨开花瓣,示范授粉:“雌蕊沾雄粉时,要避风。” 朱六恍然大悟:“怪道去年坐果少,原是蜜蜂乱传粉!” 忙唤徒弟取纱罩护花。 最奇是北坡的柑树。 果实似橙而扁,皮松易剥。 张勤剥开一瓣递过:“此乃甜橙与蜜橘回交所得,汁多无渣。” 朱六尝后瞪眼:“比贡橘还甜!该起个名儿。” 张勤笑指果形:“形似铜钱,叫‘金钱柑’罢。” 暮色中,张勤策马回城。 怀中揣着新采的杂橘枝条,盘算着明年试种脐橙。 身后永业田里,赵二狗正安排人明日给杂交橘树系红布条标记。 晚风仿佛送来猪场隐约的哼唧声,混着橘园清香,倒像把农桑本业扎进了黄土里。 是夜,他在《格物笔记》写:“链条之难,在于百节同功。 需先解精钢冶炼、标准度量、车床改进三事。” 写完吹熄灯回房,听见杏儿梦中呓语,恍惚似在说“车车”。 ...... 次日张勤从书局坐堂回宅,玉田乡的橘子杂交有所进展,便决定将其梳理成册,记为《橘子记》。 在书房铺开宣纸,炭笔勾勒出树状图谱。 顶端并列三枚果形:肥硕的柚子、扁圆的宽皮橘、凹凸的香橼,分别标注元祖三老。 苏怡磨墨时笑问:这橘柚还有祖宗之说? 正是。张勤连线柚与橘,绘出酸橙果形。 此乃长子,酸涩宜入药。又引酸橙接香橼,生出椭圆柠檬:孙辈柠檬,可制醒酒汤。 林儿爬过案几,小手拍在柠檬图上,沾了满掌墨迹。 三日后张勤亲自携稿至永业田,朱六正给香橼树嫁接。 见图谱骇然:这般杂配,岂不违了天地纲常? 张勤执刀示范环割术:你看香橼皮厚如甲,与橘合,可得耐储之橙。 刀尖挑开树皮时,汁液溅出柠香。 最妙是杂交手法。 张勤取纱罩罩住甜橙花,用兔毫蘸取柚子粉轻弹:此术可得葡萄柚,果大如婴首。 朱六试尝新摘的杂种果,咂嘴道:酸中带苦,倒是解腻。 忽有蜂群扰花,张勤急令学徒燃艾驱蜂:异花授粉便前功尽弃! 寻一房屋,张勤当即将《橘子记》增补三卷。 张勤添绘性状遗传图,以朱笔标:柚皮遗传或为显性,橘甜或为隐性。 朱六指着新育的金钱柑:此果皮似橘,肉似橙,该算哪支? 张勤笑答:如混血胡姬,自成一派。 月下整理时,他特辟风土记章节:渭北宜植橙,岭南可种柠。 忽闻苏怡唤用膳,桌上有碟糖渍橘皮。 张勤拈起一片对光细看:此皮源自甜橙,方耐蜜炼。 窗外,嫁接的枝条正悄然愈合,似要将千年品种改良史,浓缩进大唐的月色里。 第216章 请推广牛痘法奏 初八卯时,张勤照例的每月一日去太医署点卯坐班。 太医署正堂飘着苦艾熏烟。 周署令将岭南道八百里加急公文推过案几:“桂州十七县痘疫横行,已亡百童。” 他指尖点着疫情图,“陛下令雍州之外推广牛痘,然婴幼接种年限未定。” 张勤展开太医院记录簿,见上面批注“三岁方宜种痘”。 他沉吟片刻:“下官观杏儿近日抓握有力,满岁孩儿气血已通。” 取朱笔在空白处画了道曲线,“首接种后隔两月复种,如筑堤防溃。” 周署令捻须:“昔年《肘后备急方》载‘小儿五脏弱,未可遽攻’。” 张勤即答:“牛痘非人痘,毒性减七分。且今夏燥热,痘浆活性最足。” 他令书吏取来痘苗样本。 琉璃瓶中牛痘痂皮浮在药液里。 “岭南湿热,婴孩易发湿疹。”医监插话。 “若疹痘相冲,恐生变症。”张勤取银针蘸痘液,在宣纸点出斑痕。 “可先试臂。取肩井穴下三分处,划痕如米粒大。” 他忽想起什么,“产妇若哺乳,种痘后需停乳三日。” 午时验看痘苗时,张勤特意要求称量痂粉。 药童持铜秤称出每份毫厘重量,他批注:“婴童用量减半,以麦秆蘸粉划刺。” 周署令见状叹道:“前年杜曲里及雍州府内种痘,全凭手感。张丞此法,倒似炼丹称金。” 辰时初定策,张勤提议分三批试行:满岁健儿先种,体弱者延至两岁,湿疹患儿待愈后补种。 他绘制的接种图谱上,标注了“暑天忌灸”“寒天宜敷”等要诀。 周署令取来青藤纸,张勤磨墨执笔,写下《请推广牛痘法奏》。 首行“臣闻岭南道痘疫”数字方成,署令忽按腕:“‘婴满岁可种’句,是否改作‘年周齿健者宜’?” 张勤会意,提笔润饰为“齿满十二、步履稳者”。 录事誊抄时,周署令取太医令银印,在年月日处押朱。 张勤奉上太医丞铜印,双印并列如日月。 文书装入青布函,骑缝处糊上紫胶泥,周署令以拇指摁出涡纹。 并在文书封面写楷书“急”,画圈并小字书太医署。 午时初,公文送至中书省。 当值的中书舍人杨师道展卷细读,朱笔在“停乳三日”旁批“恐引民怨”,另附浮签建议“可改作‘暂缓哺乳’”。 门下省黄门侍郎接到修改稿,又添“产妇需延至断奶后种痘”的补充条款。 未时时分,奏章入两仪殿。 内侍省太监将文书置于紫檀案右首,与兵部军报并列。 李渊正批阅河西粮草奏疏,瞥见太医署印纹,先取过岭南疫情图比对,方展卷细读。 “满岁种痘...”皇帝指尖轻叩“两月复种”四字,朱批“准”字。 在“雍州外推广”处,添“淮南、江南诸道可同试”八字。 御笔顿在“产妇延后”条款,沉吟片刻另外添补,“乳母种痘后,乳汁可否饲婴”。 更鼓响时,批红奏章发还太医署。 周署令奉旨的手微颤,朱砂淋漓处,可见皇帝添补的细致。 张勤摩挲着“可饲婴”三字,忽对书吏道:“速补章程:种痘乳母需饮绿豆甘草汤三日。” 窗外夜枭啼鸣,这道关乎万千婴孩的痘章,终成国家法度。 临行时钟声忽响,周署令递过岭南道地图:“首批医官后日启程,县公可要嘱托?” 张勤在桂州位置画圈:“此地苗人善采药,可令其协助制苗。” 又指苍梧郡,“此郡多蛊瘴,种痘前需先驱虫。” 夕阳下中他走出太医署,怀中新拟的种痘章程墨迹未干。 街角传来婴啼,他蓦然想起杏儿下月将满周岁,那孩子臂上,也该添道痘痕了。 张宅堂屋灯烛通明。厨娘端上青瓷海碗,新腌的醋芹拌着胡麻香。 小禾抱杏儿坐锦墩,韩芸给林儿系上棉围嘴。 杏儿张嘴接勺米粥,乖乖咽下。 林儿却扭头躲开,粥渍沾到韩芸袖口。 张勤搁下银箸:林儿不饿便罢。 他伸手接过扭动的小儿,强喂易呛。 苏怡递来温帕:午后喂过奶糕,许是积食。 林儿闻到父亲身上墨香,忽然安静,小手抓他腰间银鱼袋。 饭后,张勤抱着林儿出宅门。 延康坊槐树下,老叟正卖糖人。 林儿都瞪圆眼瞧琥珀色的糖稀,张勤便买支小马糖。 孩子舔着糖片,脚丫在他臂弯里轻蹬。 转过绸缎铺,见伙计扛布匹入店。 林儿咿呀指布卷,张勤温声解:此乃给你做夏衣的细葛。 途经酒肆时,醉汉喧哗惊得林儿一颤,他忙掩儿耳快步走过。 至坊墙根,暮鼓初响。 张勤举林儿看归巢燕雀:瞧,鸟儿也回家用膳了。 孩子忽打嗝,吐出点奶酸气。 他笑抚儿背:走,回去饮些山楂水。 残阳将张勤身影拉长,青石板上,怀中林儿的小靴尖随着父亲步伐一点一点。 消食回来,张勤在书房铺开熟宣。 杏儿在摇篮里咿呀学语,他蘸炭笔画下注射器雏形:针管如竹枝细长,尾端带耳状凸起。 林素问送药膳时见草图,奇道:这模样似西域的沙漏? 此物可注药入脉。张勤取羊毫勾画活塞。 核心在管壁滑而不泄。他令苏福取来格物坊的铜管边角料,对光查看内壁。 需镗出镜面光洁,毫发不挂。 次日晌午,张勤安排来福唤香皂坊铜匠老王入府。 张勤以簪花针示范:针头需钻通如发丝,斜口削刃。 老王蹙眉:这般细孔,钻头易折。 遂取马尾鬃穿铜管测内径,忽道:若用弦弓拉钻,或可成。 最难是活塞密封。 张勤削木为芯,裹上浸油鹿皮。 老王试推数次,总有缝隙漏气。 林素问见状递来医用药棉:裹此物试之? 填充棉花的活塞推拉时簌簌作响,却仍渗液。 张勤忽忆起水排的皮碗。 他令取新生羊盲肠,以碱水鞣制薄如蝉翼。 裹在木芯的皮碗推入铜管,竟严丝合缝。 老王叹服:这肠衣弹性,倒似活物! 第217章 野炊,白蛇传 次日试用,张勤以姜汁代药液。 活塞推动时,针尖渗出橙黄汁液。 林儿好奇抓向铜管,苏怡急拦:仔细扎手! 张勤却执女婴手指,轻触针口:此物将来救人,痛如蚊叮。 暮色中,他修订图纸:针管长三寸七分,容药半钱。 批注针口斜切廿度,利破肤。 忽闻院中鹅叫,灵感骤至。 添绘羽管针头,旁书可仿鹅翎制针。 月下,坊间已宵禁,老王暂住张宅,明日随往曲江畔工坊。 而房中注射器在灯下泛幽光,针孔细不可见。 张勤以之汲清水,推射时水线如丝。 他忽对苏怡道:待牛痘苗液制成,可免却划刺留疤。 窗外流萤掠过,铜针尖凝聚着微光。 拂晓,张勤在书房展卷,添补最后几处批注。 针管壁厚标注,活塞行程刻一寸二分。 曲江畔工坊门传来马蹄声。 来福卸下鞍袋,取出连夜修订的注射器图卷。 匠作大监赵铁锤迎出时,正拍打着袍角煤灰:张县公又制新巧物? 他展图见奇形针具,捻须沉吟:这针孔细如蚁道,钻头需特制。 这次张勤特意随行至工坊。 他指东厢净室:此批器物医家所用,需单辟窑炉。今日先在已有窑炉试制若干,我要带回城 令杂役以石灰水泼地,墙角堆起新烧的石灰粉。 匠人抱来铜料时,张勤以棉帕覆口鼻:锻打前,料需沸煮。 午时炉火升起,张勤立灶边监工。 见学徒以铁钳夹铜锭,他忽道:改坩埚炼铜,免却铁屑混入。 新铸的针管坯在沙模中成型时,他取银簪轻叩管壁:声清越者无砂眼。 最严是钻孔工序。 老王坐脚踏钻床前,张勤执烛照针坯:入钻要稳,退钻要缓。 钻头声没入铜芯,细屑如金粉飘落。 有根针坯微弯,张勤即掷入废料筐:医器失之毫厘,便伤人命。 暮色中,首批十支针具成。 张勤令以新布包裹,置蒸笼沸煮。 蒸汽缭绕间,他对赵大监交代:此物暂不售市井,专供太医署与杏林堂。 又取朱砂在木匣题字,每支需录工匠名,虽不追责,望大家上心。 月下归途,来福负着医器箱。 张勤忽停马曲桥,见河面浮灯如星——原是百姓放灯禳疫。 他轻抚匣中针具,心想此物若能推广,或使婴孩,不再惧痘疹之痛。 次日清晨,张宅中门洞开。 苏福指挥仆役往板车上装物事:带支架的铜釜、叠成塔形的竹食盒、用棉被裹紧的冰鉴。 周小虎抱着捆干柴嚷道:“师叔,火镰多带两副!” 辰时出通化门,曲江畔柳荫已聚满游春人。 张勤择了处浅滩平地,令仆役支起布棚。韩芸铺开青毡,苏怡将杏儿林儿安置在苇席上。 林素问打趣:“师弟这铜釜架,倒似行军灶。” 最妙是取水法。 张勤令来福在上游三丈处垒石滤沙,鹅儿肠舀水入桶。 周小虎挖坑埋铜釜,釜耳穿杠,竟成吊锅。 韩老伯点燃松枝时笑道:“这野灶,比府里灶台还利落。” 午时炊烟起。厨娘展刀俎,新钓的鲫鱼刮鳞去鳃。 张勤亲调蘸料:蒜泥、醋、酱汁分盛三碟,另捣野芹汁作绿齑。 苏怡用铁炙子烤胡饼,面香惊起水鸟。 忽闻马蹄声、车轱辘轱辘声,却是秦王府家眷路过。 马车内。 “娘亲,是张县公一家子在曲江畔游玩,我们能跟他们一起么?” 长孙王妃听得此话,便掀开车窗帘,犹豫片刻,就让马车停下。 下车观灶,见铜釜正炖奶汤,讶道:“张县公野炊,竟带齐了五味瓶?” 张勤奉上新炙的鱼脍:“此鱼现钓现烹,最是鲜美。” 曲江畔柳荫下又热闹了几分。 长孙王妃的翠盖马车停稳时,厨娘正对着锅灶发愁。 原备了五人的饼饵,这忽添贵人... 张勤示意来福:速派人去云来楼,买二十个胡饼并四色蜜渍果子。也多买些其他吃食来。 长孙氏携两子下车,李泰直奔吊锅:张世叔,这鱼汤怎这般香? 他凑近看吊锅,被蒸汽烫得缩手。 李承乾倒是向张勤行了叉手礼:“张公,我与母亲恰逢其会,想要与你们共游玩这曲江可好。” 张勤屈身扶住李承乾:“那自然好,小郎君无需多礼,请王妃和小郎君入席。” 苏怡忙铺开备用毡毯,林素问取出银针试毒——原是太医署的习惯。 仆从飞马购食时,两家人已围坐。 长孙氏见杏儿嘴边口水,对苏怡道:承乾这般大时,也爱流涎。 忽瞥见林儿腕间红疹,林素问即道:王妃莫忧,这是暑痱,用薄荷水擦便好。 说着取药囊调汁。 李承乾扯张勤衣袖:世叔后院豌豆真能自己结豆? 张勤点头:雄蕊雌蕊一碰便成。 李泰忽然举着蚂蚁窝跑来:虫虫会搬粮! 长孙氏轻斥:莫惊了弟妹。 张勤却接蚁窝放在苇席:殿下看,此乃天然粮仓。 云来楼的食盒到时,已日昳时分,众人围坐分食。 韩芸喂杏儿吃碾细的鱼肉糜,林儿却抬手把衣角往嘴塞。 张勤忙取棉帕蘸水擦儿嘴,对苏怡道:“孩儿这手是真快呀?” 遂令剥煮蛋蛋黄掺粥。 未时骤雨突至。 仆役急收食具,众人移坐搭起的雨棚避雨。 雨打篷布声里,忽闻林素问惊呼:“药箱忘在滩头!” 周小虎冒雨奔回,浑身湿透护着藤箱:“娘的银针半根没湿!” 坐在张勤边上的李承乾望向张勤:“张公,听承宗大哥说,你会讲志怪故事,这大雨下的,能给我们讲讲吗?” 众人闻言,都围了过来,张勤启讲:钱塘有医者许宣... 李承乾听到法海收妖时急问:世叔,佛塔真能镇妖么? 雨点砸落车顶,张勤将故事收尾:白娘子之子后来科举及第,救母出塔。 长孙氏若有所思:这蛇妖倒比世人重情。 第218章 《对你说》 回到家,这天又下起了雨。 张宅檐下雨水如帘。 仆役们忙着晾晒淋湿的毡毯,苏福指挥抬浴桶进屋:“烧足热水,郎君要给小郎君洗尘。” 厢房里,柏木浴盆冒着热气。 张勤试水温时加勺凉水,苏怡抱着光溜溜的杏儿坐盆沿。 女婴脚丫刚触水,就咯咯笑着踢起水花。 林儿在摇车里急得伸手,奶娘忙解他襁褓。 “先洗头。”张勤用棉帕蘸香皂水,轻揉杏儿胎发。 孩子仰头躲闪,水珠溅到他衣服上。 苏怡笑骂:“瞧你爹这身衣裳,快成抹布了。” 忽见林儿啃自己脚趾,忙拉开:“这小祖宗,洗澡还加餐?” 张勤托着杏儿后背漂洗,女婴如蛙游动,小手拍打水面。 洗到腋窝时痒得扭身,带翻木瓢。 林儿见状模仿,竟从盆沿滑坐水中,呛得咳嗽。 苏怡急拍儿背,张勤却笑:“这小子,自个儿学会潜水了。” 更衣时闹得更欢。 杏儿抓着干布不松手,林儿光屁股往榻下爬。 张勤用大布巾裹住儿子:“小泥鳅还想溜?” 苏怡给女儿系肚兜,杏儿却揪她簪子。 夫妻俩手忙脚乱,好容易穿戴整齐,双胎并排躺着蹬腿。 窗外雨点渐歇,小禾端来姜汤。 张勤喂杏儿时,孩子噗噗吐泡泡。 苏怡搂着林儿哼小调,儿渐渐合眼。 烛光里,张勤忽见妻子鬓角沾着皂沫,伸手拭去:“秋凉时,带孩儿去渭水看芦花。” 苏怡倚在他肩头轻笑:“那时杏儿或许会走路了。” 亥时中,乳母先抱走熟睡的林儿。 张勤收拾澡盆,见水上漂着林儿掉落的胎发。 他小心捞起晾在窗台,那卷曲的细发在灯下泛着淡金,如这雨夜最柔软的纪念。 张宅东厢烛影摇曳。 杏儿在摇篮里辗转哼唧,张勤俯身轻拍襁褓。 窗外夜雨又起,淅淅沥沥。 他忽哼起一段调子,音律柔缓如溪流。 苏怡正缝补林儿的小衫,闻声停针。 这曲调不似坊间乐坊任何腔派。 你睡着了手掌紧握” “脸颊上有浅浅酒窝” “在这一刻我看着你” “好多话想说给你听” “如果明天你就长大很多...” 张勤用掌心轻抚杏儿额头,接着轻唱。 “我会不会觉得不知所措” “你不再想让我牵你的手” “每天盼望从我掌心挣脱” “你也会爱上一个人付出很多很多” “你也会守着秘密不肯告诉我” 音调往复盘旋,似春风绕梁。 女婴渐止咿呀,黑眸映着烛光追随父亲翕动的唇。 苏怡搁下针线篮:这调子...似江南采莲谣,又带蜀地山歌的转音。 张勤将杏儿搂近些。 “在一个夜晚倚着我的肩”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一整夜” “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还有什么” “我好想替你阻挡风雨和迷惑” ...... “如果明天你就长大很多” “我会不会觉得不知所措” “你不再想让我握你的手” “每天盼望从我掌心挣脱” 每遍尾音稍变,如露珠滚荷叶。 杏儿小手抓他衣襟,咿呀学舌。 苏怡忽然眼眶发热。 这曲中一些话语,并非唐时官话,倒像极远的异乡口音。 杏儿竟咯咯笑出声。 苏怡学着张勤的强调也唱了一遍。 曲终时,孩子酣然入睡。 苏怡轻触丈夫袖口:“这歌...似藏了许多故事。” 张勤掩好女儿被角:“要是孩子长大了,我有些感慨啊,你说孩子长大了还会不会跟父母亲。” “我曾听家中族老说孩儿开蒙后便要住外院。 苏怡声音闷在夜色里,今天跟王妃聊起也说,承乾殿下,五岁见娘亲都得提前禀告。 张勤伸手探进摇篮,杏儿无意识攥住他食指。我每日教她认两个字。 他拇指轻蹭女儿掌心,头一日教,第二日教。” “等会写全家名字,就让她在咱们卧房窗纸上描红。 苏怡掀被躺下,林儿的襁褓带缠在她腕上。 前日见裴尚书家嫁女,新娘子哭得钗环都歪了。 她突然侧身,若杏儿将来... 杏儿将来爱嫁便嫁,不爱嫁我养她一辈子。 张勤截住话头,手指仍被女儿攥着。 你看隔壁胡老伯的闺女,三十岁还管老爹要钱买胭脂。 更鼓闷响穿过雨帘。 苏怡忽然轻笑:你今日唱那曲里阿爹的杏儿最高,调子怪,词倒是实在。 她脚踝碰到丈夫小腿,等林儿会跑,你带他爬终南山可好? 带两个都去。张勤抽回发麻的手指,杏儿采药,林儿捉虫。” “你就在山下煮茶,咱们偷得半日闲。 黑暗中,苏怡的呼吸渐匀。 张勤望着帐顶浮影,想起前世老爸总说孩子长大就飞了。 他轻轻转身,把妻子散落的发丝拨到枕后。 这次定要看着杏儿林儿慢慢长,长成能回头对爹娘笑的大人。 窗纸透过月光,杏儿在梦里咂嘴,仿佛尝到了终南山的野莓味。 烛芯爆了个灯花。 苏怡翻身面朝丈夫,手指轻扯他中衣带子:郎君方才哄杏儿的调子,倒比琵琶弦还软。 张勤捉住她手腕,低笑:想听星星还是虫儿? 要那个...虫儿飞的。苏怡把脸埋进他肩窝。 张勤屈指轻叩床栏,哼起前世记忆里的原曲: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苏怡忽然抬头:这词儿...‘天上的星星流泪’?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帐幔流苏,听着教人心尖发颤。 张勤继续轻唱: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 歌声在冷风吹处转柔,恰似夜风拂过窗纱。 夜愈深,他音调渐低。 苏怡眼皮发沉,含糊道:‘只要有你陪’这句...倒像月下盟誓。 呼吸渐匀时,呢喃着:这曲调似胡旋舞,词却很白话。 张勤拇指抚过她眼睑,将最后两句唱得如耳语: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待妻子熟睡,他望着帐顶轻哼尾声,窗外晓光微露,两只夜蛾黏在纱帐上,恰似曲中成对的虫儿。 第219章 牛痘液苗 太医署。 正堂弥漫着艾草与熟地的混合气息。 周署令拈起一支注射器对光端详。 他指腹摩挲着铜管接缝:此物形似笔铳,锋刃却藏于内壁。 张勤旋开玻璃瓶塞,牛痘苗的腥气微微散开:署令请看,液态苗可透纱而过。 他执针抽取浆液,活塞推移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往日划痕法需破皮见血,此针入肌三分即足。 周署令忽然以指甲轻弹针尖:这蜂刺般的孔洞,工匠如何钻得? 张勤取药碾示范:选精铜锤薄如纸,置炭火上烧软,趁热用细针状金刚钻慢旋。 碾槽里的没药随之滚动,仿佛替他的解说打着节拍。 制苗之法,张勤蘸茶在案面画流程,取牛痘疱浆置陶瓮,澄三昼夜去沉渣。 他指院中晒药架,上层清液以素纱滤七遍,终得澄澈如稀蜜。 周署令召来制药典御:记下,滤纱需用浙东上细纱。 谈及火候时,张勤特意退后半步:此事当由署内熟药所主理。” “浆液隔水煨时,鼎下炭火当如蟹眼沸。老典御立即接话:下官记得,前岁炼金汁石亦用此法。 午时试制药,周署令令书吏详录工序。 张勤始终立于副位,每言关键处便看制药典御:滤渣当用绵纸抑或素绢,须典御大人定夺。 待浆液成功灌入针管,他轻推活塞,褐黄药液在瓷碗中划出弧线。 那精准的控流手法,却透露出远超唐人的熟练。 下值时,周署令亲自锁上药库时,见张勤正在院中指点医官洗刷滤纱。 这个总将当由太医署主理挂在嘴边的县公,衣袖沾着的药渍,却暴露了他亲手调试的痕迹。 次日,张勤依旧前往太医署。 刚进正堂,就见到医监刁博士手持放大镜,鼻尖几乎贴到注射器刻度线上。 钱分标记,竟比署内戥子还细三分! 他用银簪尖轻划铜管凹槽,每格恰如发丝宽。 张勤执针管对光旋转:成人用量满管为一线,婴童抽至半格。 活塞推至处停顿,若种伤寒疫苗,则需加至五分——不同病症,刻度各异。 他指尖在管身轻点,疱疹用药浅刺,疟疾需深推,皆赖此刻度把控。 忽有书吏疾步入内,岭南急报的绢纸带着潮气。 桂州驿马传书,首批痘痂运抵时已霉腐三成! 周署令拍案震翻砚台:瘴疠之地,痂块难存乃大患。 张勤取过装痘苗的琉璃瓶轻叩:若改液苗,可灌入此瓶蜡封。快马传递时,悬于水囊避震。 刁博士忽指瓶底:何不烧制凸底瓶?如此摇晃不易翻倒。 一旁制药典御补充:瓶口可效药玉壶形制,塞以软木浸蜡。 众人围观时,张勤悄然退至药架旁。 午时验瓶,署内自去岁增设的琉璃匠呈上试制品。 周署令盛水试漏后叹:此瓶虽佳,造价堪比金疮药。 张勤适时道:或可改用陶瓶内釉,成本十去其七。 他取药匙敲击样本,釉面光滑,药液不沾。 晌午前,首批液苗便灌入十支陶瓶。 张勤在标签上楷书武德六年六月制。 刁博士添注婴童用量减半时,笔尖在字上顿了顿。 这精确到半格的计量,竟比那更令人安心。 未时末。 雍州府狱院中摆开条案。 太子詹事刚宣读完“试药减等”的章程,死囚们便骚动起来。 一个脸上带黥青的盗马贼挤到前面:“上官!某观去年那隔壁的张大种痘活下来,刑期从斩刑改流放!” 他撸起袖子露出臂上肱二头肌,“这次扎针,某也想来!” 张勤注意到囚犯们臂上旧疤各异。 有的如蜈蚣爬行,有的是焦灼的烙痕。 前年用痘痂法接种的囚犯,伤口普遍有铜钱大。 而新来的私盐贩子指着旧伤嘀咕:“这疤每到阴天就痒,龟儿子!” 医正开始施针时,盗马贼主动伸臂。 针尖刺入的瞬间,他愣住:“就这?比蚊子叮还轻!” 旁边囚犯凑近看:“红点像朱砂痣,比王麻子那刀疤秀气多了。” 被点名的王麻子咧嘴笑:“当初划十字那刀,疼得老子啃了三天牢饭!” 未时三刻,首批接种的囚犯出现反应。 盗马贼最先打寒颤,抱着草席嘟囔:“像小时候偷喝里正家酒,后劲上头的滋味。” 私盐贩子额角渗出细汗,却兴奋道:“发热了!前年就是这样,发热就能活!” 老医正掐着时辰香记录:酉时发热者达七成,戌时多数人臂现红疹。 盗马贼的疹子最明显,他得意地展示:“瞧这疹子,比前年痘痂法的平整!” 有囚犯发现新针眼处仅轻微红肿,不像旧疤会流脓。 更夫敲二更时,多数人已能喝粥,而前年此时,试药者还因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子时查房,周署令见囚犯们竟在赌明日谁先退热。 盗马贼塞给狱卒几个铜钱:“劳驾明日买壶酒,庆某又捡条命!” 月光透进铁窗,照在囚犯们臂上。 那些新旧疤痕如两种时代的印记,而新生的红疹正预示着更温和的免疫之战。 黎明时分,周署令在奏章上写明:“液苗痛楚十去其七,愈速倍之。” 狱门外,等着第二批试药的死囚正兴奋的哼着歌。 不知谁唱起陇西民歌,歌声有着一丝生命曙光的流露。 ...... 七日后,太医署的奏函送入中书省。 周署令用工楷誊写《请制牛痘液苗疏》,在注射针筒词旁注明着:依蓝田县公张勤所献法。 当值的门下侍郎看到陶瓶贮苗条时,提笔添了句恐驿马颠簸,宜以软木塞蜡封。 辰时正,两仪殿内香炉青烟笔直。 李渊将奏章掷在紫檀案上:周卿,这之法,较之昔年孙真人吹鼻术如何? 周署令叉手答:臣等以死囚试之,针孔较划痕愈速五日。 第220章 杏林童谣 kkxs7.com 太子李建成取过附呈的铜针筒:此物若用于军旅,金疮药可否直注伤处? 秦王李世民突然以箭镞轻划奏章边缘:岭南驿道四月多雨,玻璃瓶易碎。 张勤躬身:殿下说的是,因此可改陶瓶内釉,造价不及玻璃瓶三成。 李渊继续问道:然则每岁需苗几何? 周署令呈上算表:若全国推行,需苗八千斤,而今痘痂岁收不过百斤。 “无妨,本次先行在岭南试点,首批接种者当以痘症肆虐区域为先,观其反应,再逐渐推广。” “大郎二郎,你二人便派人敦促此事,于那岭南之地,协同处理,日后各区域就分工进行,钦此。” “儿臣接旨。”太子、秦王应下着差事。 李世民忽然指减等死囚试药陛下,此例若开,恐罪囚恃功骄纵。 李建成即答:可限暴虐重罪者不得与试。 此时内侍取过李建成手中的试药囚名册,李渊见某个弑父杀兄死囚名下标高热三日而愈,朱笔在旁点了点。 午时日光透窗,李建成最后总结:可先于山南道试推行。然针筒打造,需将作监与太医署共管。 李世民补充:驿传液苗之马,当悬铃示急,免关卡滞留。 众人退出时,张勤注意到李渊将注射器图样单独压在玉镇下。 那铜针尖的寒光,似已刺破千年时空,映在武德年间的砖地上。 ...... 张宅中门洞开。 黄门侍郎手持黄绢圣旨,身后跟着四名抬朱漆箱笼的内侍。 张勤率全家跪接时,杏儿突然咿呀出声。 天使笑了笑,继而转为郑重之色。 敕曰:蓝田县公张勤,献注射法利济苍生... 宣旨声里,周小虎偷瞟箱笼,开启的箱内金饼耀目,另有两匹宫缎、一对玉如意。 内侍拖长尾音:特赐黄金百铤,准杏林堂自用注射器,新药需报太医署核验。 苏怡接旨时,林儿忽然啼哭。 黄门侍郎竟从袖中取出个铃铛银镯:此乃宫中贵妃赐小郎君的。 张勤叩谢后,周小虎已凑到箱前清点:金饼下压着太医署批文,盖有痘苗专供朱印。 陛下有口谕。内侍低声道,注射器工坊仍设贵府,然每旬需呈报产量。 他指指另个未开封的榆木箱,此内是少府监特供精铜,较市品纯三分。 午时宴请天使和几位内侍。 林素问发现宫缎暗纹竟是百草图。 内侍抿酒时透露:此缎乃陛下吩咐,尚衣局比照书中织就。 临行前,他指着院中晒药架:陛下嘱您可试制利器伤后治疗之药,秋后边军需用。 张勤翻看批文,见二字旁有小字注限医馆采购。 苏怡摩挲宫缎:这缠枝纹,倒似麻黄草。 那枚御赐金饼上,赫然錾着武德元年字样。 晚餐后,张宅书房里烛火摇曳。 张勤铺开黄麻纸,砚台里新磨的朱砂泛着暗红光泽。 苏怡坐在对面,指尖轻抚五弦琵琶的丝弦。 杏儿咿呀伸手抓父亲的笔毫,张勤笑着挪开砚台。 今日不写医案,录几首童谣给杏林堂用。 他提笔蘸墨,忽而停住:我幼时听乳母哼过一支小曲,叫《小星星》。 便轻声哼起旋律,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调子简单重复,苏怡跟着拨动琵琶弦,试出宫商音阶。 杏儿睁大眼盯着弦震,小手随节奏挥舞。 这曲调简单易学。苏怡轮指弹出一串清音,而且节奏缓缓和,适合哄睡。 张勤在纸上记下歌词,又将旋律用工尺谱符号标注。 写到挂在天空放光明时,杏儿都打了嗝,苏怡笑说:瞧,孩儿都听得入神了。 接着张勤想起另一首:还有《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他用手叩桌打拍子,苏怡以琵琶模拟虎啸般的低音。 林儿在摇篮里闻声扭动。 苏怡试弹后道:此曲可教父母边唱边拍手,诊脉时分散孩儿注意。 三更鼓响,林素问送安神汤进来,听见旋律驻足:这调子耳生,却朗朗上口。 张勤分汤时说:这是《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他哼唱时,苏怡以泛音相和,杏儿竟闭眼打哈欠。 林素问惊道:比《霓裳羽衣曲》还安神! 张勤又录下《数鸭子》、《找朋友》等几首。 苏怡试谱时发现找呀找呀找朋友的循环结构,便设计轮指技法,使琵琶声如童谣往复。 晨光微露时,稿上已积十数首。 张勤在扉页写《杏林童谣集》,嘱咐道:谱成后,教药童在诊室轻唱。父母学去,家中也能哄娃。 杏儿醒时手抓纸页,墨迹晕开二字,倒像给童谣添了童趣。 清晨,杏林堂门板刚卸下,抱婴求诊的父母已有不少。 药童阿椿端着药盘经过诊室,听见内间传来婴啼,下意识哼起一闪一闪亮晶晶。 啼声渐弱,继而变成咿呀学语。 候诊的布商娘子奇道:这小郎君哼的什么曲?我家妞妞平日扎针哭破天,今儿竟抿嘴儿听! 她凑近帘缝,见阿椿边搓药丸边哼歌,榻上胖婴正啃手指。 至巳时,西市肉铺掌柜携子来灸艾。 孩儿见银针就嚎,阿椿忙唱两只老虎。 小儿愣住,泪珠挂在腮边问:老虎...没尾巴? 掌柜大笑:这曲儿好!比我家婆娘念《金刚经》管用! 午后最热闹。岭南来的瓷商抱着长痱子的婴孩,听阿椿唱找朋友竟打起拍子。 那商人操着官话问:小哥,这敬个礼呀握握手怎生比划? 阿椿便示范拱手礼,满堂父母跟着学,婴孩们咯咯笑作一团。 申时三刻,周小虎几人从学堂来到杏林堂,也在儿科哼唱着,不多时也被孩子父母们围住。 东街醋坊娘子塞来包蜜枣:小郎君教教数鸭子,我家娃夜啼半月了! 虎子挠头唱门前大桥下。 第221章 太常寺协律郎 杏林堂最后一位抓药的妇人提着药包离去,门板吱呀合拢。 苏怡正在药柜前核对当归存量,忽听西厢房传来窸窣声。 她执灯走近,昏黄光晕里,白日那位布商娘子正蹲在廊柱下,就着窗纸透进的月光瞅手心。 上面用眉笔歪歪扭扭画着工尺谱符号。 莫...莫见怪。妇人慌得将手往袖里藏,半张粗纸从袖口飘落,上面写着满天都是小星星。 妞妞夜夜啼,我怕记岔调子... 她赧然拾起纸片,指甲缝还沾着白日抓药染的靛蓝。 此时张宅厨房正热闹。 厨娘揉着面盆哼两只老虎,突然卡在跑得快处。 烧火婢女接口一只没有耳朵,满屋哄笑中,杏儿的摇篮被撞得轻晃,也咿咿呀呀的。 韩老伯劈柴的手一顿:奇了,小娘子会接歌了! 更鼓初响时,布商娘子攥着纸片匆匆回家。 她穿过西市收摊的布匹堆,嘴里反复念叨一闪一闪。 路过骰子摊时,赌徒们哄笑着学她腔调,她却浑然不觉——掌心汗已洇湿亮晶晶三字。 子夜坊门闭,教坊司飘出琵琶声。 歌姬惊鸿正试唱新谱,忽闻墙外传来童谣。 推窗见对街民宅里,妇人抱着襁褓轻哼小星星,婴儿啼哭渐歇。 惊鸿怔了怔,转身对乐师道:这调子简单,明日宴席可作新曲。 翌日清晨,卖杏酪的小郎君沿街吆喝,调门竟暗合找朋友的节奏。 学堂蒙童经过药铺,拍手唱起敬个礼呀握握手,惊得药碾旁的阿椿探头张望。 而张勤晨起诊脉时,忽闻街角面摊传来数鸭子的哼唱。 那声音,正是昨日狼狈藏纸条的布商娘子。 暮色再临,张宅井台边。 婢女浣衣槌打节奏,厨娘和着跑得快剁馅。 韩老伯眯眼听着,忽然对晾药的张勤道:郎君,这曲子传得很快。 此时坊墙外飘来零碎童谣,如星火落入长安的夏夜。 月夜,教坊司的琉璃灯晃着胭脂光。 太常寺协律郎孙游正与礼部同僚饮新丰酒,忽闻屏风后飘来幽咽曲调。 黑黑的天空低垂... 他银箸顿在鲈鱼脍上。 这词律非唐音!为何听着有忆往昔之味,有些伤感... 弹琵琶的惊鸿被唤至席前,抱瑟怯声道:前些天在坊间听的,后来询问哼唱的妇人,说是杏林堂传出的..” “给孩童问诊时抚慰他们用的...现在抓药的妇人们都在哼。 孙游令她重拨弦索,自己以指节叩案打拍。 听到亮亮的繁星相随时,他突然拍案:宫商角徵羽俱全,却夹着龟兹调的半音! 礼部员外郎醉眼朦胧:孙兄何必较真,左右是坊间俚曲。 孙游却夺过歌姬的琵琶,试弹副歌段:虫儿飞三字,字字落羽音,颇有南朝乐府遗韵。 他追问惊鸿可有记下词句,惊鸿忙从妆奁取出皱纸片。 上面用黛青画着工尺谱,页眉潦草写着虫儿飞。 “杏林堂,不行,孙某得去趟太医署,先告辞了诸位。” 孙游急切向诸位同僚行礼致歉告辞。 太医署值班房的烛火摇曳着。 邹医官正誊写今日为宫中治疗医案,忽听门环急响。 开门见青袍官员立在阶下,腰间银鱼符在灯下泛光。 深夜叨扰。在下太常寺协律郎孙游,来此有事详询。敢问太医贵姓。 来人正是太常寺协律郎孙游,身后还有两位金吾卫跟随着。 “幸会,免贵姓邹,不知孙协律有何事请教,可是家中有人患病?” 孙游递过二两银铤,闻太医署知晓杏林堂东家是何人? 邹医官推回银两,揉着惺忪睡眼,略带警惕:“这大半夜的,你问此事为何?”。 “冒昧了,是这样的,坊间传唱诸多童谣,说是杏林堂传出,孙某心向往之,想去拜访一番。” 邹医官听到此,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既如此...可是那虫儿飞?张县公哄孩儿的小调罢。 孙游急跨入门槛:此曲宫商奇特,岂止一小调而已?亮亮的繁星句暗合龟兹半音! 话及一半,孙游意识到邹医官话中之意。 莫非那些童谣,就是那献天花防范之法的张神医所创?张神医就是杏林堂东家? 邹医官取冷水抹脸:正是,署丞大人给皇孙瞧病时,也常哼此调,前日还教药童唱小星星... 话说半截忽噤声,他见孙游眼中精光乍现。 孙游就匆匆离去。 邹医官锁门后忽觉不对,取值班簿记下:太常寺孙协律夜询童谣事。 墨迹未干,又添小字:张县公所创曲调,似引太常寺关注。 吹灯时他喃喃道:莫非这几句俚曲,很是稀罕? 晨光熹微,邹医官交班时特寻周署令。 见署令正试服新制金疮药,忙禀:昨夜太常寺来人,追问杏林堂童谣乐律。 周署令捏药丸的手一顿:孙游可是专司庙堂雅乐的? 张署丞的这些童谣竟如此非同凡响? 而此刻张宅院内,张勤正抱杏儿哼唱虫儿飞。 杏儿时而欲伸手抓他幞头,时而挥着手。 晨雾中,坊门刚开的身影里,已有太常寺的孙游朝此而来。 张宅门环被叩响时,张勤正给杏儿喂米糊。 苏福引进来客,青袍官员揖礼:“太常寺协律郎孙游,冒昧叨扰。” 苏怡忙将林儿交乳母,自去备茶。 孙游不接茶盏,先自袖中取出黛青谱纸:“昨夜平康坊闻《虫儿飞》“ ”天上的星星流泪一句,竟让孙某想起儿时躺在谷场看天河的光景。” 他指尖轻点“虫儿一双又一对”。 “这词儿让人想起初夏夜里,萤火虫成双掠过竹篱的景致。” 张勤拭去袖口米渍:“随口哼的俚曲,怎当得协律郎挂心?” 孙游望向院中嬉闹的杏儿:“昨见西市孩童跳百索时唱这歌,让人恍如回到童年在曲江池扑流萤的时节。” 他忽然轻笑,“连教坊司歌姬都说,这词比《折杨柳》更惹人乡愁。” 第222章 猪鬃毛之用 院内忽传来杏儿啼哭。 张勤抱过女儿轻拍,下意识哼起“虫儿飞”。 孙游静静听着,待唱到“冷风吹”时轻叹:“这‘只要有你陪’五个字,倒像极了幼时阿娘夜织时哄睡之感。” 苏怡添茶时插话:“街坊们都说这调子顺口,洗衣裳时都能哼着节拍搓揉。” 孙游眼神发亮:“若将这般写意的词句传于各州,或许能让戍边将士想起家乡的夏夜。” 他压低声音,“今上最重人情,若闻此曲……” 张勤将杏儿交还乳母,正色道:“此曲本是哄孩儿的玩意。” 孙游却指门外:“昨日见胡商幼子唱着‘亮亮的繁星’,虽语调生硬,眼里却闪着光。” 他从靴筒取出卷市井杂录,“务本坊的蒙童已把歌词抄在描红本上。” 日上三竿时,孙游告辞前郑重揖礼:“多谢县公允孙某将词曲呈太常寺。” 他指着院中啄食的麻雀,“俚曲若能唤起万人童趣,亦如雀鸟带来春信。” 待青袍身影消失在宅门,张勤低头见杏儿正望着自己笑嘻嘻的。 孙游刚离开张宅,张勤在漱口时又咬开截柳枝。 纤维碎屑沾在唇齿间,他忽想起前世家中属于自己的那把蓝色塑料牙刷。 漱口完,见早餐尚未备好。 张勤转身便进书房铺纸研墨,炭笔勾勒出牙刷雏形:三寸木柄,顶端密布细孔。 “来福,去玉山乡猪场取硬鬃毛来。我有吩咐过韩玉宰杀猪时特意留下。” 他唤住收拾妥当正要出门的来福,“多要些黑猪颈后最粗那茬。” 自己径往木工房挑拣,选块纹理细密的黄杨木料。 苏怡端着药茶进来时,见他正用刨子削木条,奇道:“郎君这是要做木簪?” “比木簪精细。”张勤比划着,“柄端需钻四十个米粒大的孔。” 他取医用的三棱针在木坯划线,“猪鬃沸煮去腥,晒干后剪成一指长。” 忽想起什么,添画个挂绳孔,“穿绳悬于盥洗架,防潮。” 午后来福带回鬃毛,腥气虽已去除大半,仍熏得人想打喷嚏。 张勤令用皂角水煮鬃,添勺石灰去油。 周小虎蹲在灶前看火,嘟囔:“这猪毛比马鬃还硬,能刷牙?” 张勤抽根鬃毛试扎虎口:“要的就是这韧劲,柳枝太软。” 最费工是钻孔。 张勤取来令铁匠打制的微形钻头,粗如绣花针。 试钻时黄杨木裂了三次,改换枣木后成功。 苏福帮忙穿鬃时老花眼吃力,苏怡接手用丝线引鬃毛,一束束系成活结。 夕阳下首支牙刷成型。 张勤试刷时,鬃毛略扎牙龈。 他修剪毛尖,又浸入薄荷汁去味。 苏怡试用后蹙眉:“比柳枝费事,却刷得干净。” 杏儿好奇抓过牙刷啃咬,留了一嘴木屑。 三日后,格物坊送来改良版:鬃毛经石磨抛光,柄身刻防滑纹。 张勤添制竹制牙刷筒,筒底钻漏水孔。 不日便将改善的图纸送往渭水畔工坊筹备批量打造。 苏福试用数日后笑禀:“老仆这黄牙怎么感觉竟白了些!” 也是这天,兰蔻铺的货架上摆出了这牙刷,前两日寥寥几人询问,自第三日起采买者络绎不绝。 而此刻张宅盥洗架上,并排挂着四把牙刷。 大柄是他的,中柄属苏怡,两把小柄则是给杏儿林儿特制的软鬃刷,轻刷洁净乳牙之用。 张宅寝室内晨光透窗。 苏怡坐在玻璃镜前,正用牛角梳通发,忽听一声,梳齿勾住鬓角碎发。 “这旧梳总扯断发丝。” 她蹙眉捏起断发,“郎君制的牙刷鬃毛软硬得中,若做梳子...” 张勤接过断梳,就着晨光看齿隙:“牛角梳硬,木梳易积头油。 他取来制牙刷剩的猪鬃束,在苏怡发间轻划,“此物柔中带刚,按摩头皮最佳。 镜中见妻子青丝如水泻下,忽生灵感:“可制弧背梳,贴合后脑轮廓。 辰时进书房,他铺纸画梳形。 炭笔勾勒鸭背曲线时,苏怡端茶来看:“梳脊可雕云纹?” 张勤即添两笔流线,“齿根需加厚防断。” 忽停笔问,“你平日盘髻,梳背多厚趁手?” 苏怡比划小指节:“半指宽好握。” 午时试制。 张勤选黄杨木削梳坯,刀尖刻出细密齿槽。 穿鬃时遇难题——鬃毛散乱难固定。他取蜂蜡熔液浸毛根,冷却后果然硬挺。 苏怡试梳时笑:“齿尖似春雨拂面。 忽惊呼,“右鬓角梳不透! 张勤忙修齿距,将鬓角处齿隙放宽三分。 暮鼓声中,首把鬃梳成型。梳背刻并蒂莲,齿密如篦。 苏怡对镜绾堕马髻,新梳顺畅无阻。 张勤添画图纸:梳长三寸七分,齿距如柳叶间隙,旁注沐发时蘸香皂水更佳。 写罢,张勤将图纸卷起,交给今日回宅的韩玉。 三日后,格物坊里弥漫着新伐木料的清香。 老王蹲在刨花堆里,用软麂皮逐把擦拭梳齿。 五十把新梳在长案排成五行,梨木的淡黄,黄杨木的赭红,在从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梨木二十把,木质软,齿尖得磨圆些。 老王举起把梳子对光检查,黄杨木的三十把,木质硬实,齿缝更密。 他拇指试过齿尖,按郎君吩咐,都用细砂纸打过三遍。 韩玉拈起把黄杨木梳,先在手背试划,又轻刮自己下颌:右排第三把齿尖略扎。 老王忙取锉刀修整:这把应该是学徒第一次打的,手生。 锉刀磨齿的沙沙声里,木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新发梳连夜送往长安城,以老王徒弟戴青为首运送的几人在城外过夜。 次日城门开当即进城送往张宅。 苏怡便将十把梳装入锦盒,盒内衬着靛蓝棉布。 她指尖轻抚梳背纹路:这把梨木的给杏儿,齿距宽,不扯胎发。 忽见把梳齿间有毛刺,取银簪小心剔除。 林儿头发细软,得用黄杨木的密齿梳。 墙角,众人正给梳子系红绳。 周小虎笨拙地打结,绳尾总长短不齐。 小禾接过活计,枯指翻飞间打出整齐的同心结:这样系,娘子们解着方便。 第223章 兰蔻扩张 绳结勒紧时,梳背的流云纹更清晰了。 张勤忽取尺量梳齿间距:“梨木梳齿距一分二,黄杨木的齿距一分。” 他转头对戴青道,“下次做批齿距二分的,给盘髻的妇人用。” 戴青点头,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画记号:“梳背厚度也得分三档,姑娘家手小,梳背要薄。” 杏儿林儿在摇篮里咿呀伸手,苏怡取把试梳轻梳儿女胎发。 婴孩舒服地眯眼,小手抓住梳背流云纹。 张勤见状笑:“这把得留下,齿痕都教杏儿啃出印子了。” 果然见梨木梳背上有淡淡牙印。 午饭前,五十把梳分装完毕。 老王刻意在每把梳柄刻上的小字,刀锋转折处带着木匠的劲道。 饭后,兰蔻铺伙计阿贵喘着粗气冲进院门,汗珠顺着额角滴在青砖上。 “东家!周掌柜让急报,左右邻铺的东家们都在店里候着!” 张勤刚拿起把黄杨木梳,闻声搁下。 梳齿在案上轻颤,发出细响。 “绸缎庄陈东家和香粉铺赵娘子?” 他让阿贵坐下喝点水慢慢说。 阿贵缓了会儿,喝下刚备好的茶水,用袖口抹脸, “陈东家说上月只卖出三匹绢,赵娘子那的胭脂都结块了。道是情愿把铺面租给咱,年收四十贯钱抵亏空。” 小禾在旁插嘴:“刚见香粉铺在搬货,那积灰的妆台都要典当了!” 苏怡正给杏儿试梳的手停住:“可要打通隔墙?昨日还说,两家铺面冷清得雀儿都不落。” 她指尖轻点,“若能连成通间,倒是能设几个试妆阁。阁内可增设玻璃镜。” 张勤取炭条,在纸上画线。 炭条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东面画个方框:“绸缎庄这间进深够,可改作梳妆室。” 西面添个圆圈:“香粉铺地段亮堂,摆妆台试口脂。” 中间连廊处画波浪线:“拆了板壁挂纱帘,娘子们试妆时顺带试梳。” 还未离开的戴青凑近端详:“如此改造,木工活倒省事。” 他比划着,“原货架改作妆奁柜,省了木料。” 暮色渐沉时,张勤与两位东家立在几无顾客的铺面里。 陈东家敲着积灰的货架:“这铺子白耗半年,不如租与周掌柜生钱。” 赵娘子指着发霉的胭脂盒:“妾身只要年租五十贯,比空守着强。” 周掌柜拨算盘珠子:“打通隔墙工料需二十贯,添妆镜又得十贯。” 更鼓初响,租契落定。 张勤最后在砖面添了处矮柜:“试妆的帕子从咱铺子出,一日一换。” 月光照在炭线图上,那即将打通的三间铺面,静待着内里乾坤。 铺面改造很快展开。 兰蔻铺后院堆着刚拆下的隔墙土坯。 林素问捏着把鬃梳站在东墙前,指尖轻点砖缝:“这般钉板如何?” 她取炭笔在墙面划出格子,“每格标梳齿疏密,像药铺的当归黄芪格。” 张勤执炭条在墙上画分格线:“高髻用密齿,垂鬟要疏齿。” 他忽然停笔,“得试梳娘子的头皮厚薄来定。” 说着取来三把梳坯,齿距各差半分。 “先请些常客来试。” 墙角,韩老伯正抬进半人高的陶缸。 林素问掀盖嗅了嗅:“香皂水配了薄荷?” 老仆抹汗答:“按您吩咐,煮时添了艾叶,止痒。” 张勤舀起一勺对光看:“水要澄透,莫留渣滓。” 忽见杏儿爬向水缸,忙拦腰抱起,“这小祖宗,当是糖浆呢!” 午时招工贴出,两个梳头娘应征。 西市盘髻的刘嫂捏着梳子示范:“齿密的挑发缝,齿疏的理鬓角。” 她给苏怡试梳堕马髻,鬃齿划过处发丝服帖。 另一个原在教坊司的宋娘更灵巧,十指翻飞间梳出惊鸿髻:“这梳背弧度,正合托住后脑。” 暮色中,梳妆阁初具模样。 东墙钉满梳样,西角皂荚水泛着绿光。 刘嫂正教宋娘认梳齿:“黄杨木的硬齿盘高髻,梨木软齿通长发。” 忽然街面传来赵娘子的笑声:“早听说这儿能试新梳!” 她径直坐上新置的绣墩,“先试把密齿的,今日簪花总歪。” 更鼓响时,张勤在账本记下:“雇梳头娘二人,月钱各三贯。” 窗外,试妆的娘子们陆续离去,镜子前遗落几根青丝,缠在梳齿间。 发梳开售前夕。 兰蔻铺新漆的檀木货架泛着桐油光。 伙计用麂皮逐格擦拭,四十把梳子依齿疏密排成四列。 张勤拈起把黄杨木梳,将系柄的红绳尾捋齐:“绳结要活扣,娘子们试梳时好解。” “东头绣庄钱娘子预定三把。周掌柜拨着算盘珠子笑。 “道是梳通她家双环髻不扯丝。 他指向第二排梨木梳,“这把齿距宽,专给梳堕马髻的夫人备的。” 暮色渐沉,张勤转入新辟的梳妆隔间。 北墙悬的铜镜稍歪,他踮脚调整挂钩,镜面斜映出窗外晚霞。 苏怡试坐芙蓉绣墩,执梳通发:“镜角偏左三分,正照鬓花。” 她侧身对光,青丝流转间忽道,“皂荚水该添个温炉,天凉时用着舒坦。” 街面忽然传来少女笑语。 两个着杏子黄襦裙的小娘子扒着门框窥看,银镯碰在木框上叮当响。 “阿姊瞧那纱帘!圆脸少女指内间月影纱,“透光不透影,试口脂不羞人!” 同伴踮脚望梳架:明日定要试那柄雕莲梳。” 张勤见状,取梳样板挂上东墙。 林素问送来沐发用的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刚煎的薄荷皂荚水,试梳娘子可免费沐发。 忽听哎呀一声,原是小娘子挤撞了门边盆架,慌得周掌柜忙扶正。 华灯初上时,铺内布置停当。 梳架红绳垂落如流苏,铜镜映出梳齿样板影影绰绰的格子。 苏怡最后试坐各角度,对张勤点头:“镜光能照清发丝分缝。” 门外更夫经过,梆声惊起檐下宿雀,而明日此处,将满是环佩叮咚与梳发簌簌声。 第224章 梳妆全套九折 辰时,晨光透过窗纸,在兰蔻铺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钱娘子掀帘而入时,裙裾带起微尘,她指尖点着墙上墨书水牌:梳妆全套九折是何说法? 周掌柜急步从柜台后转出,梨木算盘珠轻响。 夫人明鉴。若购新到的猪鬃梳,配着杭缎香囊并口红、香水香皂镜子整套...” “原价总计五贯的物事,只收四贯五百文。 他取过紫檀托盘,几件物事摆作品字形:雕莲纹鬃梳横置,香水盒上绘着折枝杏花,艾草香囊的流苏垂在盘缘。 钱娘子拈起鬃梳对光细看,梳齿在晨光中泛着棕褐光泽:这鬃毛倒是齐整。 梳头娘刘嫂笑盈盈近前:夫人试梳便知。 引至玻璃镜前,梳齿滑过发髻竟无滞涩。 钱娘子对镜讶然:这倒奇,比牛角梳更贴头皮。 忽见托盘角落小字标价,抬头问:若单买梳子可使得? 自然可以。刘梳头娘笑指水牌下方朱砂小注。 只是成套更为优惠。您瞧这梳子配香囊,正应了结发同心的彩头。 此时铺门铜铃又响,布庄刘娘子带着丫鬟进来,见状笑道: 钱姐姐也来瞧新鲜?我家长安昨儿试了这梳,说比竹篦子顺滑。 钱娘子将梳子递给周掌柜:既如此,要两套。一套自用,一套送姑苏的侄女。 周掌柜边包货边道:夫人若添二百文,可加购新到的茉莉头油。 他取出青瓷小瓶,抹了梳发,香气整日不散。 钱娘子颔首,丫鬟递上荷包数钱时,门外已有三四位女客驻足观看水牌。 日头渐高,铺内弥漫着鬃毛与香粉混合的气息。 周掌柜送客至门首,见钱娘子临行前又回头看了眼香囊。 他忙扬声道:夫人下回带旧梳来,以旧换新,成套再减五十文! 午时,日头晒得青石板反白光,然客流渐密。 裴夫人带着两个婢女迈进铺子,绢帕轻拭额角细汗。 她立在九折水牌前,指尖点着皂荚水三字:买梳子可赠沐发汤? 周掌柜从柜台下端出陶罐,揭盖时薄荷气漫开:夫人若配这桂花头油,再减五十文。 他取竹勺舀出琥珀色头油,油珠在瓷碟里滚出圆痕,梳前抹少许,碎发不飞不翘。 西角忽然响起惊叹。 赵娘子对镜执梳通发,青丝如瀑布垂落竟无一根飘飞。 她转身拉过女伴:你瞧!往日用木梳总带起碎发恼人,这鬃梳竟服服帖帖! 镜前几位妇人围拢,布庄王娘子伸手试梳自己鬓角:果真!这鬓发不毛躁了。 赵娘子兴奋地指货架:要三把!娘家姊妹总抱怨梳头时碎发沾衣。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的女伙计阿喜,可能刻字?一把刻字给大姐,一把刻字给二姐。 “可以的,不过若是要刻字,须得明日方能送到府上。” “...那倒是无妨。”赵娘子对晚一天也不太在意。 裴夫人状走近妆台,取梳试理云髻。 梳齿过处,平日飞散的胎发竟顺滑贴鬓。 她惊讶地转动脖颈:这倒奇,发丝不往领口钻了。 婢女在旁插话:夫人往日梳完头,衣领总要拍打半日。 阿喜趁机打开头油瓷盒:配这个用更佳。 裴夫人沾少许抹在发梢,对镜端详片刻:来两套罢。皂荚水单独包,回府也给老夫人试用。 日头偏西,兰蔻铺东角忽然响起少女娇叱。 布商千金李秀娘摔下鬃梳,捂着头顶嗔道:这物什扎得头皮生疼! 旁边试胭脂的几位夫人纷纷侧目。 周掌柜忙示意刘嫂上前。 刘嫂执梳细看,忽轻笑:小娘子鬓角碎发多似春草。 她指尖轻拨少女云鬓,您看这新生的头发不服帖,密齿梳自然勾扯。 转身取来把齿距宽如柳叶的梳子,用这把,专理碎发。 李秀娘狐疑接过,对镜轻梳。 宽齿划过鬓角时,原本翘起的绒毛竟服帖倒下。 她惊讶地左右转头:咦?不扯了! 镜中碎发顺滑地掩在耳后,她兴奋地拉过同伴。 快瞧,这鬓发不像昨日被风刮乱的麻雀窝了! 刘嫂趁势讲解:小娘子青春正盛,新发不断生出。若用密齿梳,好比嫩苗遇铁耙。 她取两把梳子并置,您看这宽齿的间隙,正容得碎发通过。 李秀娘恍然大悟:原来是我错怪了梳子! 当即要了三把不同齿距的,晨起用密齿盘髻,午后用宽齿理鬓。 旁观许久的裴夫人忽然道:给我也换把宽齿的。 她指着自己额前,近日掉发多,正需这般疏朗的。 镜中,几位夫人纷纷检查手中梳具,交头接耳比对着齿距。 暮色渐沉时,货架上的发梳几近售罄。 周掌柜记下:明日让工坊多送来二百把。 窗外,李秀娘登车前仍对镜整理鬓发,那柄宽齿梳在暮光中划过,再不见往日碎发纷飞的窘态。 戌时三刻,兰蔻铺门前的灯笼刚点上。 绣庄丫鬟小翠踩着暮鼓声跑来,绢鞋沾着丹桂巷的泥渍,喘着气扶住门框。 周掌柜,我家娘子明日辰时要带姑苏表亲来试梳! 周掌柜正用鸡毛掸子扫妆台,闻言搁下家伙:可是钱娘子那位嫁到苏州织造府的妹妹? 小翠从袖中掏出个香囊:表小姐特意从姑苏带的茉莉香粉,说要试试咱们的鬃梳可配苏式髻。 他指着空了大半的檀木格,黄杨木的宽齿梳全卖光了,梨木密齿的也只剩两把。 周掌柜快步过去,指尖划过标价牌:还得让工坊再多送十把来,记得要刻流云纹的。姑苏人最喜这个。 暮色渐沉,周掌柜重写水牌。 新研的墨汁在竹牌上晕开,他添上购满三把赠试妆帕时,笔尖在字顿了顿。 原是想起白日魏夫人抱怨试口脂易污衣领。 韩老伯递来一叠素绢帕:按您吩咐,帕角绣了兰草,用皂角煮过留香。 街面飘来皂荚清香,是隔壁胭脂铺在熬制新品。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忽见日间试梳的赵娘子遗落的青丝还缠在梳齿样板上。 他小心取下发丝,对光看去:明日得备些桂花油,姑苏来的夫人定喜欢淡香。 更夫敲初更时,铺门将合。 周掌柜最后清点账目,发现九折套餐反比单卖多赚两贯。 原是口脂香囊搭售带动的利。 他重挂水牌时,月光正好照在二字上,映出帕角兰草的轮廓。 第225章 农事学堂 司农寺正堂。 铜壶滴漏声格外清脆。 张勤坐在末席,看堂中悬挂的《武德年各道粮产比录》绢图。 关内道、江南道等处的朱砂标线较三年前普遍上扬三指宽。 河北道司仓参军呈上籍册时,手指在字样上摩挲:“前些年推广曲辕犁,粟亩产增至两石。” 他翻开泛黄的旧册,“武德三年时,亩产不过一石。” 老司农令抚须叹道:蓟县老农言,新犁省半牛力,深耕八寸不费劲。” 江南东道来的青袍官员更激动,茶盏磕在案上哐当响:“杭湖二州试行沤肥法,稻穗较往年多结二十粒!” 他展开田契副本,“有老农在契角画穗图,穗长竟达五寸。” 忽有书吏抬入袋去年秋稻,谷粒饱满得撑破麻袋缝线。 最令满堂哗然的是陇右道简报。 掌书记捧出串麦穗,穗头沉得压弯木托:“秦州旱地麦,因用代田法轮作,亩收三石。” 他掰开麦粒,往年旱地麦空壳多,今岁实粒占九成。” 满堂官员传看麦穗时,张勤默默记下:需改良代田法以适江淮黏土。 午时休会,众官围看新制农具模型。 河南府少尹指着水转筒车木样:“此物引洛水溉田,省却人力翻车。” 他掌心有厚茧,“去岁秋汛,筒车昼夜不停,救下千亩秧苗。” 忽闻堂外马蹄声,驿卒送来的河东急报称:并州官仓因新粮涌入,增建廒房。 暮鼓声中,张勤整理各地呈报。 他注意到山南道有老农在牒文角落画耧车改良图——添了个活动闸板,可精准控制播量。 老司农令临行拍他肩:“三载苦心,今粟满仓廪可期。” 而此刻长安城外,金灿灿的稻浪正随风起伏,穗头沉甸甸地叩响丰收的节拍。 青铜漏壶滴下最后一颗水珠。 铜磬声在梁柱间回荡,惊起了檐下宿雀。 张勤留下值夜,便不急着回宅。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青藤纸,纸面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老司农令陈公身子前倾时官袍窸窣作响。 “这请设农事学堂疏... 陈公的指节叩在永业田三字上,墨迹未干。 “县公当真愿割爱?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银须泛黄光。 张勤展平纸卷,取笔蘸墨:渭水畔那一百亩熟地,土质最肥。” 他在纸角画方格,“五十亩划作试验田...” “一半亩种关中新麦种,十五亩试江南稻,余十亩栽菜蔬。 笔尖顿住,“学舍用青砖砌,屋顶铺苇席防暑。余五亩种粟麻,收成够百人半月嚼谷。” 河北道来的李司仓插话:“金光门外确是妙选。每日卯时,郊农担菜进城必经此地。” 他掰着指头算,“辰时开讲,未时散学,不误农时。 张勤点头,笔尖点向城廓图:“学堂门前设井台,供农人歇脚饮水。廊下挂农谚牌,边喝水边认字。” 陈公忽然取过算盘:束修怎定? 张勤即答:“贫者以工代赈——整修学舍抵学费。富户缴粮,一季三斗粟。” 他添画粮仓图,“仓底铺石灰防潮,学童轮流值守验粮。” 工部来的王主事凑近看图纸:“建材何来? 张勤指渭水方向:“河滩鹅卵石砌墙基,后山伐竹为椽。” 还未离开的河北道司仓参军李大人捋着山羊须,茶盏在指间转了三圈才开口。 “这教员人选...总不能全指望司农寺的老爷们下乡吧?”他指尖蘸茶水在案上画圈。 “老农能辨菽麦,可《千字文》认得几个?” 张勤取过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司农寺每月逢十讲农时,逢五说农具。蒙馆先生教《千字文》,每日学十字。” 他推过一盘算珠,“束修按粮算,识百字抵一斗粟,会制犁抵三斗。” 老司农令陈公忽然用烟杆敲了敲青砖地:“女娃娃来学堂,岂不乱了纲常?” 张勤即展课程附件,指“蚕桑项下小字:“请织造局退役的蚕娘教浴种,妇人学最相宜。” 他取砚台压住纸角,“堂西设妇幼厢,置摇车纺车,带娃的娘子上课不误喂奶。” 工部王主事插话:“孩童闹腾怎办?” 张勤笑指窗外嬉闹的官眷子弟:“让大孩带小孩,背《节气歌》换饴糖。” 陈公凑近看,忽击节:“二十四节气...还能编成俚曲?” 张勤取茶壶将茶水倾在青瓷碟中,以箸蘸水在案面画圆:“春雨惊春清谷天。” 水痕在紫檀木上晕开成六个扇形,“这前六字,正对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河北道李司仓凑近细看案上水迹:“夏满芒夏暑相连...这是小满,是芒种?” 他手指跟着水痕划动。 “竟将夏季六节气缩成七字!”念到“秋处露秋寒霜降”时突然击掌。 “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五节气串如珠链!” “最妙是后半段。张勤以指节轻叩案面,发出梆子般的节奏。 “每月两节不变更,最多相差一两天。” 张勤再写下“冬雪雪冬小大寒:“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冬六月节气尽在此中。” 片刻后,纸上墨迹已干,但“每月两节的韵律犹在梁间回荡。 陈公提笔在奏章批注:“俚曲载农时,稚童可诵。 最妙是课程演示。 张勤取来不同土坯:黑土、黄土、沙土各一块,老农一摸便知肥瘠。 又画农具图,犁辕、耧车、镰刀俱用炭笔标尺寸。 时间流逝,方案渐成。 张勤添上最后一笔:“学堂后院可辟药圃,学子识得甘草柴胡。” 王主事忽然道:“可让太医署来讲药性?” 满堂哄笑间,烛泪凝在“妇幼堂”三字上,恍见来日农妇携幼就读的景象。 张勤再添上最后一句:“秋收后,以新粮酿醴酒,岁末宴请乡老。 晨光透窗时,张勤卷起文书时,听见堂外车马声。 正是郊农运菜进城的光景。 那卷青藤纸沉甸甸的,似已承载着未来犁铧破土的声响。 第226章 张勤所奏,快召见太子和秦王 两仪殿内龙涎香氤氲。 内侍省少监躬身将青布包裹的奏章呈上紫檀御案时,李渊正批阅河西军报。 见包袱厚似拳掌,皇帝朱笔微顿:司农丞张勤的折子? 是,张县公前日申时所呈。少监解开青布,露出三指厚的青藤纸本。 李渊未展卷先对阶下吩咐:速宣太子、秦王。若问起,便说张县公难得上奏,着他们同议。 此刻东宫崇文馆内,太子李建成正与洗马王珪对坐弈棋。 闻得内侍传召,太子执黑子悬在楸枰上方:张勤竟会上奏? 王珪拾起滚落的棋子:年初献活字印刷法后,此君近半年未递片纸。 太子推枰起身:更衣!备紫袍玉带,他若奏事,定非寻常。 同一时辰,秦王府校场晨练未散。 李世民赤膊练槊,闻内侍禀报猛地收势:张勤的奏章? 槊尖带起的尘土落在他绯色常服上。 长孙王妃递过汗巾:妾记得他上回献农书,陛下赏了千金。 秦王系绦带的手微滞:速备马!此人出手,不是新农具便是医方。 当两位皇子前后脚跨进两仪殿。 太子紫袍下摆扫过门槛:儿臣参见父皇。张县公此番所奏,莫非与去岁渭水屯田相关? 秦王绯袍沾着草屑:可是献了新式水车图样? 李渊展开首页,眉峰微动:献渭水畔二十亩永业田设学...倒舍得。 太子近前细看:张勤奏请司农寺旬日派员讲学,这倒与国子监现行规制相合。 忽见附件露出节气歌三字,他抽页细观,春雨惊春清谷天...这俚曲颇巧。 秦王抢过下页:夏满芒夏暑相连...好!边军屯田正需这等农谚。 他指尖点着每月两节不变更。 若教戍卒传唱,何愁误了播种期? 太子却翻到束修条款:以粮代金恐生弊端,当设粮仓司直管。 午时末,三人仍在争论。 李渊忽指妇幼堂携婴听课...前汉《急就篇》亦未载此例。 秦王大笑:妇人学蚕桑,孩儿听农谚,正是教化之本! 太子沉吟:然女子入学,需设女博士... 内侍添茶时,奏章已摊满半案。 李渊最终朱批准,一切照办,太子主办,秦王协理字,却在天头添注:束修改由太府寺折帛征收。 秦王接过奏本补写:边镇屯田营可设分堂。 太子亦提笔:国子监助司农寺修教材。 午后,那卷同时留有大唐皇帝、太子、天策上将的批注的青藤纸奏章被收归中书省,待下发执行。 而此刻张宅内,张勤正在校准新制的水钟。 ...... 东宫显德殿的铜壶滴漏声格外清脆。 太子李建成用银刀小心裁开御批黄封,青藤纸展开时发出沙沙轻响。 工部侍郎捧着梨木算盘趋前两步,珠子在寂静中碰撞出细碎声响。 金光门外那片滩地,芦苇根得先烧净。 青砖要三万,从终南山窑口运。梁木取蓝田伐的木料,要五百根。 他忽然停下,转头问身后的员外郎,地基要多深? 员外郎忙从袖中掏出卷旧图纸:渭水畔的地,得挖四尺深。底下铺碎石,再垫三尺灰土。 他指甲在图上划出道线,墙基要用石灰混糯米浆,防潮。 太子执朱笔在青藤纸边缘记数,笔尖顿在二字上:灰土钱从太府寺出? 户部主事立即接口:灰土每方二百文,二十亩地要六千方... 他慌忙掏随身携带的竹筹计算,筹码散落在青砖地上。 工部侍郎突然取过梨木算盘,地一声将算尺压在图纸门廊处。 此柱需加粗三寸。去岁漕运司望楼被风吹歪,就是梁柱吃不住力。 他食指重重戳向梁木尺寸标注,得用终南山松木,杉木遇潮易弯。 秦王李世民站在案侧,屈指弹了弹图纸西角:边镇屯田营的分堂可全用夯土墙,省却砖木。 他指尖划过井台位置,此处添个八角井台,砌石阶三级,学子习练汲水时不易滑倒。 太子执朱笔在二字上圈点:松木价较杉木贵五成,可减柱数补价差。 工部员外郎忙插话:十二柱减为八柱,但需加横枋固架。 他取炭笔在草图上添了道横梁,如此虽省料,结构反更稳。 井台要事。秦王忽然解下腰间匕首,刀尖点向井口尺寸,井径需容双桶并提,石栏高及人腰。 他转身问工部老匠作,可能凿导水槽?雨天不积水。老匠作忙答:可铺斜坡青砖,缝间留孔。 殿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 户部尚书蹙眉:松木运输逢雨则迟... 秦王即道:可调用军屯库存松木,三日内运抵。 太子朱笔疾书:调营缮司匠役二百,雨停即开工。 忽有书吏呈上松木样本,工部侍郎劈开木心验看年轮:此木可也。 秦王取过木屑闻了闻:边关分堂的井台,需加凿冰口。 他匕首在图纸上划出浅痕,冬日取冰藏于地窖,夏日供学子消暑。 辰时钟响时,方案落定。 八柱松木架,青石井台。营屯协建,冰窖另计。 当墨迹干透,殿外雨声渐歇,远处隐约传来匠人丈量地基的号子声。 工部侍郎忽然用算盘尺量图纸:门廊柱要加粗。渭河风大,去年漕运司的望楼就被吹歪过。 他食指在梁木尺寸上重重一点,得用松木,杉木不耐潮。 殿外传来马蹄声,秦王李世民大步踏入,披风带着晨露的气息:边镇屯田营的分堂可用夯土墙,省砖木。 他指尖点向图纸西角,这里添个井台,学子实操汲水。 太子颔首,朱笔在字上画圈。 工部员外郎忙补充:井圈用青石砌,井沿要刻防滑纹。 他掏出一块随身带的井砖样本,砖侧果然有波浪状刻痕。 午时钟鸣时,方案初定。 太子再增批红:灰土垫基,松木为梁,青石砌井。 第227章 户部、工部、礼部 【大家重新看上一章,增添了些细节,因此这章节开头与原来上一章末尾重复了】 朱砂未干,秦王添注:边镇分堂可酌减砖木。 户部尚书郑公拂袖站起,象牙笏板敲在紫檀案上发出闷响。 灰土钱从何出?太府寺折帛收的束修,秋后新粮入库方能支用!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账册边缘发白,去年修漕仓尚欠工部三千贯,哪来的余钱垫土? 太子李建成不疾不徐展开奏章,指尖点向天头朱批:父皇御笔在此——可动司农寺修仓余款。 他取过朱笔蘸满砂墨,在摊开的营造图西南角画圈。 既如此,学舍改用夯土墙,苇箔覆顶,彩绘雕镂一概省去。 工部侍郎立即俯身丈量图纸:夯土墙需夯杵三百杆,每日用工三十人。 他掐指计算,苇箔倒好办,渭河滩现成的芦苇,二十个匠人半月能编够。 忽有员外郎插嘴:土墙得掺糯米浆,每丈墙耗米三斗... 用黍米浆!太子朱笔重重一顿,关中黍米价贱,每石才二百文。 他笔尖转向料单,石灰减三成,以草泥代替。 户部尚书郑公仍摇头:便如此,灰土钱仍差八百贯... 殿角忽然传来算盘珠爆响。 秦王李世民不知何时立在了户部主事身后,抽过算盘一拨:边军屯田营的修缮款可挪借五百贯。 他指尖点着账册某行,余下三百贯,从本王的天策府用度里扣。 太子朱笔在夯土墙三字上圈定:明日即开工。灰土先垫一尺,待秋后补足。 他忽抬头问工部,苇箔顶可能撑过今冬? 工部侍郎捻须沉吟:若在箔上压层草泥,可保三冬。 辰时日光移过殿柱时,方案落定。 太子批红夯土为墙,苇箔为顶,秦王添注借屯田款五百贯。 ...... 礼部主事钱公起身,象牙笏板在掌心转了个圈。 国子监愿助修农书,然春雨惊春这类俚谣,恐不合《礼记·月令》典制。 太子李建成取过案头《齐民要术》抄本,羊皮封面在案上砸出闷响:便以此本为基,添注节气歌谣。 钱公拾起抄本细看,眉峰蹙成川字:夏满芒夏与《泛胜之书》同刊,怕太学博士要掷书。 他忽然抽过桑皮纸,用青檀墨笔画线,不若另附别册,以朱墨套印区分经传。 大字刻本!太子令书吏抬来一摞麻纸,字大如铜钱,老农昏花眼也识得。 工部侍郎插话:雕版需梨木,一版容二百字,全册要刻八十版。 他取算盘珠排列演示,若每字刻深三分,可用十年。 秦王李世民忽然抽刀削下案角木片:边镇用桦树皮抄写更省费。 刀刃在木片上刻出二字。 如此可发与戍卒,破损即补。礼部钱公惊得笏板落地:这...这与竹简何异! 便依此例。太子朱笔在桑皮纸画格,正经用楷体,歌谣用行书。 他忽唤侍从,取国子监生习字本来! 只见样本纸边满是油渍,原是膳堂包饼所用。 钱公苦笑:倒真合蒙童老农皆可识之旨。 未时鼓响时,方案落定:经文章句用官版,农谚俚歌另附红字别册。 ...... 工部郎中关尔执象牙尺重重点向图纸前庭:御批碑需用青石,高九尺,碑首雕螭纹! 他袖中滑出卷《营造法式》,按制,官学立碑当... 先农坛不可废!礼部侍郎王公霍然起身,玉带钩撞在案角哐当一响。 他从漆匣取出黍稷样本,每岁孟春,需以少年舞雩祭先农。 指尖轻弹谷粒,此乃《周礼》定制。 太子屈指叩响青瓷茶盖,盏中薄荷叶震出涟漪:碑改木榜,松木涂桐油可保十年不腐。 祭祀从简,春播秋收时行荐新礼足矣。他抽过户部账册,省下的石料钱,够买三百担粮种。 殿门忽被推开,秦王李世民带着马鞭的气息踏入。 匠作监丞正捧水车模型上前,秦王顺手接过:边镇用此物教屯田,强过万言碑文。 他手指拨动檀木齿轮,水斗咯吱转动,一架水车灌田五十亩,抵得百场祭祀。 工部郑公怔怔看着流水带动粟米升降:这...这不合礼制... 秦王抽刀削下案角木屑:突厥铁骑踏境时,不讲《周礼》。 刀尖指向模型出水口,陇右屯田若普及此物,年增军粮五千石。 礼部王公捧着的黍稷袋微微发颤。 太子忽然取朱笔在图纸后院划圈:此处辟三亩试验田,分种旱稻水麦。 他蘸墨点向先农坛位置,在此处设晒谷场,打谷声便是最好祭乐。 申时鼓响,秦王仍蹲在地上调试水车轴心。 匠作监丞小声禀报:此模型尚需加铁箍固轴... 太子俯身拾起滚落的粟粒,轻轻放入水斗。 ...... 太子李建成掷下朱笔,笔尖在青藤纸批红处洇开旬日内开工五字。 工部侍郎郑公立即抓过算盘清点,檀木珠噼啪作响中忽有珠子崩落,滚到殿柱础石缝里。 户部主事掏出鱼符唤来书吏:开永丰仓甲字库,拨粟三百石。 他指甲在账册项划出深痕,需用五十斛斗量三遍,防仓吏克扣。 一旁礼部郎中将《农事三字经》草稿塞进袖袋,羊毫笔却从案角滑落,墨点溅上太子紫袍下摆。 暮鼓初响时,殿内狼藉如战后沙场。 碎桑皮纸屑混着干涸的茶渍黏在地砖缝,半块摔裂的砚台旁散落着算筹。 秦王李世民临行前踢到个陶水盂,残水浸湿了弃置的先农坛规制图,墨色晕染成团。 此刻金光门外荒草齐腰,司农寺丞带着三名胥吏正在勘界。 老胥吏王五抡起铁锤砸木桩,惊起两只灰褐野雉扑棱棱窜出草窠。 年轻书吏忙展绳丈量,麻绳却被荆棘勾住。 ..... 忽有马蹄声自官道而来,工部匠作监的马车载着夯石碌碡,车辙深深碾过新插的界桩。 夕阳西下时,王五用柴刀削平最后一根界桩顶,削下的木片被晚风卷进渭水。 对岸村庄升起炊烟,而显德殿的宫灯已再次点亮。 那卷批红的奏章正被誊抄六份,飞马分送六部。 第228章 宇、宙 张宅东厢房的冰鉴冒着丝丝凉气,混着奶香和晒干的金银草药味。 杏儿在紫檀木摇篮里蹬着小腿,悬在眼前的布老虎随摇篮晃动打转。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抓,虎尾穗子扫过掌心时,她笑出声,露出粉嫩的牙床。 隔榻上,林儿趴在苏怡膝头,脖颈已能撑起圆脑袋。 黑葡萄似的眼珠追着摇篮方向转,忽见姐姐脚腕系的小银铃晃动,他张嘴流下亮晶晶的口水。 苏怡正缝制新肚兜,针尖被口水反光晃了下,笑骂:这小子,比你姐还馋。 张勤搁下看了一半的《齐民要术》,见林儿试图抬头看窗外麻雀,脖颈却软软塌回榻上。 他取过软枕垫在儿子胸下:来,阿爹帮你练脖颈。 林儿吭哧用力,脑袋抬起片刻又栽进枕里,急得小手乱抓。 杏儿听见动静,翻身扒着摇篮边试图张望,布老虎地掉在她脸上。 两个小冤家。苏怡放下针线,扶正女儿的身子。 杏儿却抓住母亲垂下的发丝往嘴里送,糊了满嘴头油味。 张勤忙用银铃引开注意,铃声清脆,林儿忽地抬头循声望去,竟稳当撑住三息时间。 窗外石榴树影渐短。 苏怡刚解开林儿的尿不湿,婴儿粉嫩的腿突然蹬起,脚趾勾住了襁褓边角。 这小祖宗,劲头倒足!她手忙脚乱按住乱扭的小身子,布巾上已沾了点点湿痕。 张勤放下竹简,接过尿不湿垫在儿子臀下。 林儿竟乖巧地蜷着脚丫,任父亲擦拭。 还是小子省心。他话音未落,摇篮里突然传来的叫声。 杏儿抓着布老虎的尾巴往嘴里塞,虎头糊满了亮晶晶的口水。 长牙了,逮什么都啃。 苏怡取软帕轻拭女儿下巴,杏儿却咬住帕角不放。 张勤从冰鉴取来梨木磨牙棒,棒身还凝着水珠。 女婴抓住就往牙龈上蹭,发出满足的声。 忽然磨牙棒脱手滚落,杏儿的视线跟着木棒移动,小脑袋竟抬起了半寸。 张勤起身时衣带被杏儿抓住。 杏儿用刚萌的牙尖啃着锦缎纹路,留下道湿痕。 小禾,取镜子来。他对着书房方向唤道,顺手将磨牙棒重新塞进女儿手心。 当铜镜反射的日影在墙上晃动时,林儿努力仰头追着光斑看。 苏怡扶住儿子软绵绵的后颈,轻笑道:一个啃遍天下,一个见光就追。 磨牙棒的梨木清香与尿不湿皂角味交织,恰似这寻常的烟火人间。 书房西窗的日影渐渐出现在青砖地上。 周小虎捧着《千字文》边走边念, “先生说凡事不但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他手指点着宇宙洪荒四字,眉头皱成疙瘩。 韩其的临帖纸上,字工整如刻版,而韩芸的纸角却冒出一丛墨绘的野菊。 师叔,是何物?周小虎向张勤问出疑虑许久的问题。 张勤取过案头铜镜,将午后的日光反射到北墙。 光斑掠过韩其未干的墨字,在二字上停留。 看这光走的路径,从窗到墙是为宇。 光点继续西移,从此刻到日落是为宙。 韩芸突然打翻水盂,清水在青砖上漫开。 张勤投进石子,涟漪触到韩其的布鞋尖。 水纹从石子处扩散,似天地初开时的气象。 他引孩子们蹲下观察,最外圈的波纹,已到门边砚台处。 周小虎用指尖蘸水,在砖面画圈:若宇宙如涟漪,可有尽头? 张勤执他手指向窗外:你看院中枣树,春华秋实为一宙;再看树影长短变化,又是一宇。 忽见韩芸偷偷用湿指描摹水痕,他取过她的废纸,这水纹图,倒可作《山海经》注脚。 暮鼓隐隐传来时,光斑已移至《千字文》辰宿列张句上。 三个孩子的脑袋挤在水渍旁,看最后一道涟漪消失在砖缝里。 窗外,杏儿突然啼哭,原是啃腻了磨牙棒,而那道游移的光斑,正悄悄爬上摇篮的藤条。 书房西窗剪影逐渐拉长。 韩其突然指着窗台陶盆叫起来:茉莉耷拉头了! 只见瓦盆里那株茉莉的嫩叶卷了边,泥土干出龟裂细纹。 张勤抽过案头练字的宣纸,对折两次覆在花盆上。 纸影投在叶片上,韩芸伸手摸纸背:呀!热乎变温凉了。 周小虎趴近观察缝隙里的光斑:日头透过纸,倒像晨光。 这便是云遮日的理。张勤引孩子们看纸上纤维。 宣纸细孔透光却散热,似薄云蔽日。 他取玻璃镜反射光斑照纸面,纸上现出游移的光点,看,纵有云层,日光仍在动。 里屋突然爆出啼哭。 杏儿翻身时胳膊压在了布老虎下,小脸憋得通红。 苏怡搁下绣绷,连人带虎抱起来轻拍:乖囡,阿娘在呢。婴儿闻到乳香,哭声渐弱成抽噎。 外间三个孩子挤在花盆前。 韩其发现纸缘卷起处漏进强光,忙用砚台压平。 周小虎蘸水在纸上画云形,水渍晕开处光斑更柔和。 忽闻里屋杏儿破涕为笑,苏怡抱着她走到书房门边,女婴正伸手抓空中浮尘。 暮色渐沉时,茉莉叶已舒展。 孩子们发现宣纸被晒出焦黄边,韩芸小心揭下收作书签。 而里屋榻上,杏儿正攥着苏怡的衣带酣睡,睫毛还沾着泪珠,映着窗纸透进的最后一点暖光。 张宅书房点起三盏陶豆灯。 张勤端来盛热水的陶碗,碗口氤氲的白汽在烛光里盘旋。 他取青瓷碗盖轻扣其上,水珠渐渐凝成细露。 看,汽升为云...话音未落,一颗水珠滚到碗沿,正滴在铺地的麻纸上。 里屋突然传来苏怡的轻呼:这才解开透气没一会儿,林儿又画地图了! 只见榻上褥子湿了铜钱大的一块,婴儿蹬着光腿咯咯笑。 张勤举着滴水的碗盖苦笑:这可好,天上地下同时下雨。 苏怡给穿上尿不湿时轻拍儿子屁股:小祖宗,专挑你爹讲课时辰闹。 外间三个孩子趴在地上铺纸作图。 周小虎用炭条画日影轨迹,韩其拿尺量影长。 张勤蹲下指点:影短则日高,影长则日斜。 忽见碗盖又凝满水珠,忙唤孩子们仰头看:要落雨了! 水珠坠入碗中时,里屋杏儿正啃着磨牙棒打盹。 烛光映着她腮边未干的泪痕,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 苏怡轻手轻脚取下她紧攥的棒子,婴儿在梦中咂了咂嘴。 亥时更鼓声中,韩老伯进来收碗盏。 见麻纸上有水渍,摇头笑道:这课上的,又是雨又是露。 窗外月色清明,而屋内烛影里,三个孩子正为日影图争辩不休,浑然不觉衣襟已沾满墨迹与水痕。 第229章 自然与科学 张宅书房的三盏陶豆灯结出烛花。 张勤从博古架顶层抱下紫檀木座的地球仪,底座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 陶土烧制的球体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釉光,上面用黛青颜料勾勒出蜿蜒的线条。 周小虎踮脚凑近,手指刚触到木轴就了一声:这轴会转! 他小心地转动檀木手柄,球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韩芸突然扑到球前,鼻尖几乎贴上陶面:找着长安了! 她的指尖点着一处朱砂标记,瞧,这红点比米粒还小。 慢些转。张勤伸手稳住晃动的球体。 这陶胎烧了七次才成,摔不得。 他引孩子们看球面的凹凸,凸处是山,凹处是海。 韩其用指腹摩挲岭南位置:这儿滑溜溜的,像抹了油。 烛火跃动时,球面上的渤海湾泛起粼粼光斑。 周小虎突然发现球体是斜的:咋歪着脖子转? 张勤取过烛台靠近底座:地轴本就是斜的。你看,如今北边正对烛火...... 他慢慢转动球体,等转到这个角度,南边就离火近了。 韩芸伸手在球顶比划:这儿好冷吧? 她呵出的白气在陶面上凝成薄雾。 里屋忽然传来杏儿的啼哭,原来尿布湿了。 苏怡抱着孩子出来时,见地球仪在烛光中缓缓旋转,忍不住轻笑:这陶球倒比以前我爹书房中的沙盘还精巧。 张勤执铜烛台更凑近地球仪,火光在陶土球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看这处,他指尖轻点长安位置的朱砂标记。 此刻西时已过,城楼开始敲暮鼓。 周小虎凑到球体前,疏勒在哪儿? 张勤缓缓转动檀木轴,烛光掠过葱岭的刻痕:在这儿。你看,仿佛日头还照在这片山脊上。 韩芸伸手摸西域位置的凹凸:这山刻得真细,连山沟都划出来了。 仔细看光影。张勤将烛台稍侧,球面明暗交界线缓缓移动。 等烛光照到疏勒城时...他继续转动地球仪,烛光渐次掠过波斯湾。 东海已现鱼肚白。韩其突然发现球背完全陷入黑暗:这儿永远照不到光? 烛光恰转到球体背面,杏儿突然止哭,睁大眼睛盯着转动的影子。 张勤取水盂放在球体东侧:这是东海。 又拈起一粒粟米搁在西域位置,看,当烛光转到这儿时,水盂正好在暗处。 韩芸突然指着球顶:这儿好亮! 烛火正照在北极位置,陶土反光刺眼。 周小虎伸手去挡光,影子投在球面,恰似云遮日光。 韩其踮脚指向地球仪顶端:这儿白茫茫的,终年冰封? 张勤转身从冰鉴镊出块碎冰,地按在陶球北极点。 冰碴顺着刻痕滑落,在紫檀底座上化成一滩水渍。 漠北十二月,呵气成冰。他朝冰面哈出白雾,又引韩其手指摸向岭南位置,这儿冬日还能摘柑橘。 孩子指尖触到温润陶面,惊讶地缩回手:真的!这边是暖的! 韩芸凑近球体,手掌整个包住秦岭区域:这些疙瘩是山? 她指甲抠着凹凸刻痕,比娘亲的绣绷还糙。 张勤执她食指沿山脉走向轻抚:北麓种麦,南麓植稻—— 忽从笔山抽支狼毫,用笔杆横压山脊,山挡寒风,南坡便暖三分。 周小虎突然把烛台凑近球面,热浪烤得陶土发烫。 张勤急挡,你当烤胡饼呢? 取过铜尺横在山脉南北。 北坡收一季麦,南坡收两季稻。尺影投在墙上,恰似山影分界。 苏怡抱着孩子给几位添茶。 见地球仪上冰水交融,笑指北极点:这倒像郎君去年在终南山见的冰瀑。 韩芸忙问:冰瀑可甜? 张勤趁机取糖霜撒在球面:漠北冰层,千年不化。 他又拨亮灯芯,对韩其招手:执稳烛台,莫晃动。 少年双手捧住铜烛台,火光在球面沿海刻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看仔细了。张勤缓缓转动地球仪,陶土球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当烛光掠过扬州海岸线时,他抓了把香炉里的柏叶灰,从尺高撒下。 灰烬在热浪中打着旋儿,大部分飘向刻着田畴的陆地方向。 白昼陆热生风。张勤用竹签指向灰迹。 炊烟向田野飘,便是此理。继续转动球体,待烛光移到海岛背面阴影处,又撒出第二把灰。 这次灰烬悠悠沉向刻着波浪的海域。 入夜海暖引风,渔家称回南风 周小虎突然拍膝:难怪水师巡海要候潮!去岁见楼船张帆,专等向岸风才起锚。 韩芸好奇地伸手试风,烛火烤得她缩回指尖:夜里掌灯行船,岂不喝逆风? 吃饱喝足后的杏儿恰见第三把灰撒下,灰粒在烛影中如萤飞舞。 她睁大眼睛盯着飘散的灰烬。 张勤借机转动球体:你瞧,这风随日头转,与杏儿啼笑一般有定时。 第230章 三个学生 张勤取过案头一支狼毫笔,探进砚台里蘸饱了清水。 笔毫触到地球仪顶端的青藏位置时,水珠顺着陶土刻痕往下淌。 “黄河从此发源。”他手腕轻转,笔尖沿着山脉凹陷处划出蜿蜒蓝线。 水迹在烛光下泛着亮光,流过九曲位置的时刻意多顿笔,在球面留下个深色水洼。 韩芸“哎呀”一声,忙用绢帕去擦案几上溅开的水点。 周小虎突然指着河套位置:“这儿像不像骆驼脖子?” 孩子们凑近看时,里屋突然传来响亮的啼哭。 苏怡抱着林儿掀帘而出。 “这小祖宗,”她轻拍儿子光溜溜的屁股,“跟你爹讲的黄河汛期似的,说发水就发水。” 张勤笑着继续运笔。 水线划过黄土高原时变得浑浊,他故意让笔锋散开,模拟泥沙俱下的效果。 韩其突然发现:“水到这儿变黄了!” 笔尖移到入海口,张勤手腕轻抖,模拟三角洲的扇形扩散。 “壶口瀑布在这儿。” 他用笔杆重重敲击一处陡崖标记,震得球体轻颤。 林儿被声响吸引,止哭伸手要抓地球仪。 苏怡忙抱开孩子,尿布上的水渍却滴在球面,正好与画出的黄河汇流。 子时更鼓声中,孩子们趴在地球仪旁睡着了。 韩其梦中还嘟囔“安南稻熟两季...”。 周小虎手心攥着描下的海岸线。 烛泪滴在球面东海位置,凝成琥珀色的岛礁状。 而万里之外的真实海面上,或许也有胆大的唐人商船正借着季风驶向波斯湾。 船头灯笼在夜色中明灭,恰似地球仪上那些被烛光照亮的刻痕。 ...... 张宅中庭的青石地洒扫得泛着水光。 周小虎抱着个粗布包袱最先叩门,韩其拎着竹编书箱紧随其后,韩芸则小心捧着个青瓷罐。 三人在院中枣树下站成一排,衣襟都带着晨露的湿气。 张勤坐在廊下的胡床上,苏怡在一旁案几摆开茶具。 周小虎解开包袱,露出套崭新的木工凿:“师叔...不,先生,这是俺爹打的,削竹简最利索。” 韩其从书箱取出方歙砚:“学生磨了整夜的墨,砚堂平如镜。” 韩芸揭开瓷罐,蜜香扑鼻:“采的槐花蜜,给先生润喉。” “跪。”苏福声音不高,三个孩子齐刷刷跪在蒲团上。 “先生在上,请受学生周小虎、韩其、韩芸一拜。”说罢便屈身磕头。 “好,这礼为师受下了,都起来吧。” 张勤挥手,继续说道:“我不以常规束修吩咐你们准备这些拜师礼,你们可知是何意?” 三人皆摇头,异口同声道:“学生不知。” 他取过凿子掂量:“匠作之器,贵在精准。” 又抚砚台,“磨墨如砺志,需持之以恒。” 最后蘸蜜尝了尝,“甘而不腻,如学问需掌握火候。” 苏怡递来三盏茶。 周小虎捧茶过头顶时手微颤,茶水晃出盏沿。 张勤接盏时顺势托住他手腕:“稳字当头。” 韩其奉茶时目不斜视,盏沿纹丝不动。 韩芸却偷瞥廊下摇篮里的杏儿,差点摔了茶盏。 礼成后,张勤取《急就章》摊开:“今日始,习字需日课三张。” 他指向在小禾怀中的杏儿,“如婴儿哭声有急缓,如笔画有轻重。” “另外,待为师准备准备,不日会给你们一些教材,不仅仅是现有的这些四书五经之类的。” 三个新学生似懂非懂地点头,而窗外麻雀正啄食昨日撒下的拜师茶米粒。 ...... 既收了学生,那自然便不能与现在学堂先生所教的一样。 要说起自己最擅长的,差不多便是数学了,虽说那高数、线性代数、离散数学好高深早已玩得差不多了。 可以把脑中的教材抄录出来,然而实在理解不了,还得靠李淳风袁天罡这些人去研究。 但...小学数学是小意思。 于是张宅书房窗纸才透进蟹壳青的晨光。 张勤就铺开桑皮纸,用炭笔尖轻轻划下“1”字,笔直得像院中的竹杖。 炭屑落在纸面上,他吹了口气,又画出个“2”字,转弯处故意停顿,留下个鹅颈似的弧度。 周小虎端着蒸饼和粟米粥进来时,差点碰翻笔洗。 “先生画的这是胡码?”他盯着纸上的“4”字。 “前日听国子监生说,太史局李淳风先生提到过这数码。而且他们说就是先生您提出的。” “正是,李兄那边确实是是我讲给他的,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会亲自教导你们,提前熟悉这些。” “为师估计啊,过不了多久,这些数字就要逐渐推广开来。” 张勤取过算筹对比,竹筹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看字要写四笔,这个字两笔就成。”他手腕一转,炭笔勾勒出个尖顶的三角。 韩其拿着抹布进来擦案几,见纸上的“8”字歪得像麻花,接过笔重描。 “要这样,上下两个圈一般大。”他手腕悬空,一笔画出个匀称的葫芦形。 最费劲的是教“0”。 韩芸端着针线篮进来,盯着圆圈嘟囔:“空落落的,算什么数?” 张勤取过算盘,“哗啦一抖清盘:“瞧,珠串归位,梁上空着就是零。” 又指她篮里的顶针,“环中无物,也是这个理。” 他令三人用白板配上炭笔,周小虎写的“3”字总躺倒,韩其的“7”字带钩,唯韩芸的“6”字圆润如卵。 午时习算术,张勤在学案上摊开纸张,画大方格。 放三颗杏核问:“这是几?” 韩芸答:“三。” “加两颗呢?” 周小虎抢答:“五!” 张勤指“3+2=5的算式:“这比‘三添二得五’省墨。” 教减法时遇上难题。 韩其掰手指算七减四,总是多屈一指。 张勤剪十根竹签,取走四根:“剩几?” 韩芸突然拍手:“就像您昨儿给杏儿的饴糖,被林儿偷吃四块!” 暮鼓声中,新学生渐入门道。 周小虎发现“9字像勺子,韩其说“2”字如浮鹅。 张勤最后在纸角注:“此数字用来,计账爽利。” 窗外,苏怡正教杏儿林儿认手指。 “一根,两根...”婴孩咿呀学语声里,仿佛有算珠轻响。 第231章 五尺倭民 太史局院内的铜浑仪龙首衔珠处凝着露水,晷针在青石阶投下细长影。 张勤挟青布包裹踏过石阶,布角渗出桑皮纸的草木气。 李淳风俯在紫檀案前,五指捻算筹核《缉古算经》抄本,竹筹在算式上叠作塔形。 张县公今日携宝来?李淳风未抬头,指尖又添支算筹。 案角宣州墨研到半途,墨锭压着散开的《敦煌星图》残卷。 张勤解青布结时,桑皮纸教材铺开带起微风,案头纸页簌簌响。 李淳风取犀角镇纸压住卷角,袖口朱砂在字上蹭出红痕。 他抽算筹在九宫算章旁摆方阵:这码列竖式,确比算筹省位。 铜浑仪地轻响,巳时日光转过黄道环。 他借光指田亩章方田术配此码,蒙童可免摆弄算筹苦。 露珠滴落,正砸在圆田周径例题上,墨迹晕开如圆规画出的涟漪。 李淳风从砚盒取出朱笔,在页缘批注时笔尖略顿。 粟米互换题该添市价实例——今岁长安米斗十五文,粟斗十二文。 笔锋划过桑皮纸纤维,发出细碎声响。 台角铜圭表突然投下阴影,未时已到。 李淳风合上教材,见封皮沾了石粉,便袖中取出鲛绡帕轻拭:此本可先付崇文馆试讲。 他起身时官袍沾了青苔,却浑不在意地指着浑天仪:恰如这仪象,新算法终需实践校验。 风吹过观星台,桑皮纸页微微卷起,露出页脚墨迹未干的雉兔同笼新解。 忽地,观星台骤起狂风。 李淳风卷起星图疾步退入铜人亭,官袍下摆已洇湿深色。 张勤挟着教材跟进,桑皮纸封面淋出斑驳水痕。 这雨来得急。李淳风取鲛绡帕轻拭封皮。 他指尖顺着目录划下,粟米章接方田,商功章续差分,倒暗合《九章》章法。 亭角雨帘如瀑,他声音混着雨打铜瓦的脆响。 翻至章时,他眉间微蹙:课蒙分十二阶,是否过于琐细? 指甲在课蒙二阶的批注栏轻叩,蒙童习数,贵在通理,何须如考课般分级? 张勤指向亭外雨幕:昔孔子教人,亦分礼乐射御书数六艺。 他取算筹在石案摆出阶梯状,初阶识数,二阶加减,恰似幼童先学步后学跑。 一支算筹被风吹落,正掉在积水洼里。 李淳风凝视雨打铜人溅起的水花:然《九章》二百四十六问,未尝分级。 他忽以指蘸雨水,在石案画圆,不若圆周率,虽三点一四足用,祖冲之仍算至七位。 亭檐雨水汇成细流,在青砖刻的晷度上蜿蜒。 雨渐歇时,铜人手臂残留的水珠滴落,正砸在课蒙十二阶字样上。 李淳风用袖口压住渗水的纸页,指尖在湿痕上轻叩三下:且先在我太史局试讲。 他合书时,桑皮纸发出沉闷的声,若蒙童可受,再议不迟。 封底沾着的铜绿在夕照中泛出幽光。 西天忽现虹霓,七彩光弧恰从藏经阁鸱吻跨到铜人戟尖。 李淳风仰头眯眼:虹饮东井,主文事昌明。 他忽以教材为尺,量取虹脚在石砖的投影,虹宽三指,高九尺——恰合勾股数。 张勤见虹光映在教材扉页,忙翻至章:步虹丈天例题。 取炭笔在空白处画简图,以虹高测云距,正合蒙童趣学。 笔尖掠过未干水渍,拖出淡蓝痕迹。 铜人掌心残余的雨水继续滴落,在粟米互换章溅开涟漪状水印。 李淳风忽以指蘸水,在石案写试讲三日四字:崇文馆蒙童若习得分数章,便不算琐细。 水字在暮色中迅速蒸发,唯字末笔渗入石纹。 ...... 长安书铺。 张勤正翻看书局新印制的插画版《千字文》,忽闻柜台前传来生硬的官话:这《千字文》,能否减二百文? 只见个五尺余高的褐衣男子踮脚扒着柜台,腰间悬着螺钿短刀。 伙计捏着账簿摇头:客官,这是京版精刻,定价一贯足钱。 那男子袖口露出半截海兽纹刺青,仍不死心:某买三本,可否按八百文算? 张勤近前拂开书堆:阁下可知,书价廉则人轻之? 他取过样本册弹了弹封面,此乃国子监博士亲校,墨色浓淡皆有定规。 倭商狐疑地翻开内页,张勤即指鸡兔同笼此术在贵国值几何?若贱卖,岂非自贬学问? 伙计机灵接话:上月有倭商购《齐民要术》十部,听说运回国转售得金十两。 张勤见对方动摇,又添一把火:贵国使者屡求《武德礼》,皆因装帧华美方显郑重。 他故意将书角在柜面磕出轻响,书脊烫金,函套织锦,方配使团贡礼之仪。 倭商摩挲着扉页的云纹,忽从怀中掏出金粟笺:既如此,某要五部,需锦函封装。 他掏钱袋时带出几枚倭银币,叮当落在青砖地上。 张勤俯身拾起一枚:此银成色,正可兑一贯二百文。 伙计忙拨算盘:五部锦函书,合计六贯钱! 暮鼓声中,倭商抱着绸布包裹的书卷离去。 伙计凑近张勤耳语时,算盘珠子的檀木味混着墨香:这已是本月第三拨倭人,专挑算学书买。 张勤指尖轻叩紫檀柜台,台面留下淡淡指印:明日起,《九章》《海岛》诸算经,倭人来购便提价五成。 他瞥见街角青布帘下闪过矮小身影,若有异议... 取过账册朱笔,在价目表画红圈,教他们来延康坊寻我。 伙计突然压低声音:前日有倭人问一些书有无孤本... 话音未落,店门铜铃又响。 个戴斗笠的瘦小男子闪入,笠檐压得极低,腰佩短刀鞘露出海波纹。 他径直走向书架,指甲在书脊划出细痕。 张勤缓步近前,袖中落出太史局铜牌:此乃太史局博士亲校版,全长安仅此三部。 他指尖点向扉页朱印,昨日鸿胪寺少卿刚取走两部。 倭人猛地抬头,斗笠下目光闪烁:某愿出现银二十两! 三十两。张勤取书轻掸尘灰,另需加装紫檀函盒,配象牙签牌。 第232章 石见银山 张宅书房。 张勤将倭商那锭银子搁在案上,银锭在烛光下泛着青白光泽,底部打着字火印。 他用验银针划过锭面,针尖带起细软银屑。 成色竟有九五。他拈起银屑在宣纸抹开,痕迹均匀如缎。 取砝码称重时,银锭在戥盘里沉甸甸下坠——竟比官银还压手。 但锭侧有处粗糙气孔,像是浇铸时柴火不匀。 苏怡端茶进来,见丈夫对银锭出神,便道:这银锭形制古怪,倒似前岁岭南贡的倭银。 张勤用镊子翻看锭底:火印模糊,应是私铸。 他忽以银针扎进气孔,带出些灰黑矿渣,这银料极纯,炼法却糙。 夜半翻书时,张勤脑中的地理图志浮现倭国矿脉:石见银山矿脉浅,但矿石含银量高。 他取朱砂在舆图标注:矿脉近海,易受潮气,故炼银需猛火。 又记下但马国三字——此地银矿多伴生铜,正解释银锭微泛青光的缘由。 晨光熹微时,他写下奏章提纲:倭银纯而技劣,可诱其以矿易技。 忽闻院中家丁喂鸡的撒谷声,灵光一现:若以炼银术换其银矿,如以谷易鸡。 砚台里,银屑在墨汁中沉浮,恰似倭国那些尚未开采的矿脉在黑暗中闪光。 次日傍晚自书局回来,张勤特意告假一日。 饭后在书房闭目凝神时,脑中的地理图籍在光屏上翻开。 他取过一叠桑皮纸,炭笔尖在纸上划出倭国四岛的轮廓。 石见银山...他喃喃着在出云国位置画圈,北条高时时期始采。 【石见银山,最早1309年开采】 笔尖顿住,想起脑中《扶桑银矿考》载矿脉浅露,如龙脊曝日,遂添注易露天开采。 银锭在烛光下泛的光,恰似书中描述的银苗露头。 第二处标但马国生野银山时,他蘸朱砂注明天平胜宝年间。 【天平胜宝年间,749年至757年】 忽见倭银锭侧面的铜绿,恍悟:原是如此!忙添小字伴生铜矿,这解释了银锭泛青的缘故。 笔锋扫过纸面,似矿镐凿岩。 接着是找到佐渡金山的记载。 炭笔在孤岛点下墨点时,他忽取茶壶倾倒,水流在案面漫出岛屿形状。 天正年间才开采?他蹙眉重画,不对,应更早...遂改注疑似古坟时代即有民采。 【天正年间,1573年至1586年】 亥时初,他已标出十六处银矿。 写到伊豆国土肥银山时,杏儿林儿在边上婴语对话咿咿呀呀。 张勤无意识在旁画了个摇篮标记。 苏怡进来抱孩子喂奶,见满纸矿标失笑:你爹要把倭国银山都搬来不成? 入睡前,张勤在奏章提纲继续添上倭银三要:石见银浅易采,但马银纯,佐渡金矿伴生。 最后以银锭压纸,朱笔圈定可遣匠作监匠人,以炼术易矿。 那锭倭银在月光中沉默,似已见证未来海对岸的矿工们,将用唐军叩响地底银脉。 ...... 寅时三刻,两仪殿内青铜鹤炉的青烟渐稀。 张勤站在冰凉青玉案前,袖中那锭倭银地轻响落在奏章纸角。 他双手呈上桑皮纸绘制的银矿图,墨线勾勒的倭国地形在烛光中宛如卧蚕。 他指尖点向倭国石见郡位置,指甲在朱砂标记上叩出轻响。 密谈持续了整个下午,期间还召见了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及其府中多位心腹。 ...... 张勤穿着绯色公服踏上月台时,晨光正好照在他新换的银鱼袋上。 几位正在殿前整理笏板的官员同时停下动作,户部崔侍郎的象牙笏板地掉在青砖上。 张县公今日竟来朝参?他最先反应过来,拂尘轻扫过张勤的袍角。 他刻意站在三品官员的朱漆柱旁,这个位置半年前还属于另一位老臣。 张勤略一躬身:蒙陛下召见。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新佩的进宫铜符,符上还带着将作监新鲜的刻痕。 这时程知节对张勤眨了眨眼,洪亮的笑声震得梁柱落灰:莫非司农寺又要献新粮种? 他蒲扇般的手掌拍在张勤肩上,震得银鱼袋叮当作响。 程公说笑。张勤侧身避开第二掌,顺势退到御史大夫杜淹身后。 老御史正用指甲刮着笏板上的旧墨迹,头也不抬道:今日议漕运还是边饷? 最精的是房玄龄。 他缓步走近,状似无意地用紫檀笏板点着张勤新换的云纹锦靴:去岁此时,县公尚在殿末。 话音未落,殿门隆隆开启,内侍尖细的声截断了所有试探。 张勤疾走两步混入人群,绯色袍角闪过殿槛时,恰与程知节目光错开半寸。 晨钟声中,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张勤的新位置在第六排,前面正是太常寺的乐悬架。 前面的国事张勤大都老神在在,并不在意,这些事儿并不需要他来关心,诸位臣工都是千古名臣。 直到阶前的内侍对他轻微的点了点头,张勤这才理了下衣袍,站出队伍。 陛下,臣有本上奏。 “臣查倭国石见之地有汉家子弟墓冢,坟碑皆刻大业十二年 张勤说着,并献上隐去银矿的倭国地图。 李渊原本倚着隐囊,闻言突然直起身。 腰间白玉佩撞在龙椅前紫檀案沿,发出清脆的声。 他伸手按住地图边缘,指腹摩挲着桑皮纸的纹理:大业十二年...可是前隋三征高句丽之时? 正是。张勤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蚀箭镞,轻轻置于图上。 第233章 小野妹子 太极殿,朝议。 张勤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蚀箭镞,轻轻置于图上。 此物是在倭商货箱夹层发现,与洛阳出土的隋军箭镞制式相同。 箭镞在烛光下泛着青黑色光泽,尾端还残留着干涸的泥渍。 侍立在侧的黄门侍郎忽然插话:去岁有登州渔民言,曾在鲸海孤岛见前朝战船残骸。 他上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海湾,据说桅杆上还缠着丝帛,似是旌旗残片。 李渊取过箭镞细细端详,忽然对掌案女官道:取《隋书·东夷传》来。 待书卷展开,他指着一段记载:炀帝曾遣舟师自东莱出渤海... 话音未落,忽有凉风穿殿,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张勤趁机呈上另一卷图:臣已绘就使团航线,可自明州出发,借季风旬日可达。 他指尖划过一道朱砂线,若遇倭人阻拦,便说寻访前朝将士遗骸,乃彰显天朝仁德。 李渊执朱笔在青藤纸上批阅:准遣使团,以礼部郎中为使,携太常寺祭文前往。 笔锋在二字上顿了顿,添注妥善收殓,归葬故里八字。 殿外传来报晓钟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 鸿胪客馆的青瓦结满露珠,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响。 张勤手持黄绢圣旨迈过石阶时,守门的倭国随从抱着竹枪靠坐门框,鼾声正浓。 圣旨末端的白玉轴无意间磕在青石阶上,的一声脆响惊动了廊下铜风铃。 大唐皇帝诏,宣倭国遣唐使即刻入朝。 张勤展开绢帛,晨风拂得圣旨微微起伏。 绢面金丝绣的云纹在曦光中泛着柔光。 客舍纸门地被拉开,副使吉士驹跌撞而出。 他左脚趿着木屐,右脚却套着睡袜,腰间的菊缀腰带胡乱系着,衣领还翻卷在内。 见到黄绢圣旨,他慌忙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的一声闷响在庭院回荡。 下臣...下臣接旨。 吉士驹的官话带着浓重口音,双手过顶接旨时微微发颤。 他起身时踩到自己的衣带,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忙用袖口擦拭圣旨玉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时廊下传来竹枪倒地的声响,原来打盹的随从惊醒后慌得武器都拿不稳了。 张勤注意到吉士驹的笏板拿反了,象牙制的笏板尾端朝上,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院中柿树上,啄食着昨夜散落的糕饼碎屑。 太极殿的景阳钟撞响第九声时,倭国正使小野妹子正踏过高门槛。 他身着的靛青色朝服明显褪了色,肘部织金云纹泛出灰白。 当玉带扣撞上紫檀门槛时,那枚青玉蝶佩地迸裂,碎片溅到金砖上。 下国小臣叩见陛下。 他伏身时动作过于急促,象牙笏板从掌心滑出,在金砖上擦出细微的刮痕。 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却能看见碎玉片反射着殿内的烛光。 张勤站在丹陛东侧,注意到这位使臣扶地时右手小指微微抽搐。 当小野妹子抬起头时,脸上堆出的笑容让眼尾挤出细纹,但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厉色没能逃过观察。 他重新捧起笏板的动作过于刻板,指节绷得发白。 臣奉吾国大王之命,特来献上琥珀十斛。 小野妹子的官话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 他击掌示意随从抬礼箱时,宽大的袖口拂过地面,不经意间将一块碎玉片扫进袖中。 礼部官员清点贡品时,小野妹子始终保持躬身姿势。 但当他目光扫过殿柱上雕刻的蟠龙时,下颌线条有瞬间的紧绷。 进献国书时,他刻意用双手高捧过头顶,这个姿势让褪色的袖口露出内衬的新锦缎。 李渊五指张开按在紫檀御案上,掌根压着摊开的海图。 朕昨夜梦青龙盘于殿柱,鳞片渗血。皇帝突然抽出一支锈迹斑斑的箭镞,铁器落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箭杆残存的羽毛在烛光中颤动,太史局占卜,说这是前隋东征将士的怨气未消。 小野妹子猛地抬头,冠缨扫过地面沾了灰。 他袖中滑出的海图卷轴地展开半幅,露出墨绘的朝鲜半岛轮廓。 下国...对马岛确有汉船残骸。 他官话里的倭语腔调突然变重,但不知是否是隋军... 李渊用箭镞轻敲御案边缘,每一下都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 武德四年,新罗献的《东夷列传》记载,开皇十八年有楼船沉没。 箭尖突然指向海图某处,就在这里,石见郡的白沙湾。 小野妹子跪姿微调,膝盖在砖面磨出细响。 他展开的海图被殿门灌进的风吹得哗啦作响,露出角落的倭文标注。 当他要卷起图纸时,李渊的玉带钩地压住图卷:这海图,倒比鸿胪寺的详实。 不过不如张卿所绘之图。李渊腹诽道。 程知节铁甲鳞片相撞的声突然打破沉寂。 他跨步出列时,战靴后跟碾过地砖缝隙的灰尘。 可是开皇年间驰援百济的隋军? 这位虬髯将军声如洪钟,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的金吞口佩刀上。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倭使,某在熊津江口见过沉船残骸,桅杆上还缠着隋军旗幡。 小野妹子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颤。 程知节突然蹲下身,铁甲发出摩擦声。 他拾起那枚箭镞,用生满老茧的拇指抹过锈迹:这箭杆的缠绳法,分明是登州水师的手艺。 李渊指尖轻敲御案,沉香木发出沉闷的声。 着礼部选三十人使团,携《秦王破阵乐》仪仗前往。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程知节紧握的拳头。 使团需勘验所有汉人墓冢,以国礼迁葬。 程知节忽然起身,甲叶哗啦作响。 他取过倭使掉落的海图,用箭尖点着一处海湾:此处水深不过三丈,正合隋军楼船吃水。 他转头看向礼部尚书,某荐一人,原隋军老兵孙二郎,善辨水师遗物。 小野妹子额头的汗珠滴在金砖上,洇开铜钱大的深色水迹。 程知节最后将箭镞地插进案几:使团需带洛阳的招魂幡,某亲眼见过前隋水师用这种幡。 小野妹子在程知节的言语下头越来越低,连连应诺。 直到退出殿外,小野妹子始终保持着谦卑的躬身姿态。 但在转身刹那,他的木屐后跟重重碾过地面的一片碎玉,将其彻底碾成齑粉。 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被殿外巡逻的金吾卫收入眼中。 第234章 鸿胪寺 金吾卫校尉张巡按剑立在东廊柱下,犀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他看见倭国正使小野妹子躬身退出殿门时,后腰的菊纹腰带皱成了麻花状。 当那着褪色朝服的身影退至第九级台阶时,张巡注意到倭使的左脚木屐微不可察地碾过地面。 一片青玉碎碴在屐齿下发出的细响,旋即化作齑粉。 这个动作快得像拂尘扫过尘埃,但张巡的剑鞘已经无声地抵住了石栏。 未时三刻,东宫左春坊的竹帘半卷。 张巡单膝点地时,铠甲擦过青砖:臣见倭使碾玉为粉,其力透屐底。 太子李建成搁下茶盏,白瓷底在檀案上轻叩。 他退步时屐跟先着地,碾玉时脚踝绷如弯弓。 张巡用佩剑鞘尖在砖面演示,这是习武之人发力姿态,非文臣所能。 他忽然从甲缝取出一撮玉粉,玉碴呈晶状碎裂,非偶然踩踏所致。 太子以银箸蘸茶,在案面点出三滴:使团三十人,倭国会如何应对? 张巡剑鞘突然敲在砖缝:若真心归顺,当献图指路;若包藏祸心... 鞘尖划破水痕,恐在航道设阻。 张巡退出左春坊时,夕阳正照在阶前那摊玉粉上,晶粒折射出针尖似的光。 而此刻鸿胪客馆内,小野妹子正在烛下修补玉珰,金针穿过碎玉孔洞时,他的手稳得像握刀。 ...... 鸿胪寺正堂的青砖地刚洒过清水。 太子李建成的云纹锦靴踏过门坎时,候在廊下的二十余名官员齐刷刷躬身。 鸿胪寺少卿崔敦礼正整理案上名册,闻声忙用袖口抹去砚台边的墨渍。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崔敦礼话音未落,身后有个绿袍主事激动得碰翻了笔架。 太子径自走向紫檀案,指尖划过摊开的名册:孤来看看使团人选。 银匙轻叩酸梅盏的脆响里,太子忽然抬眼扫视堂下:此次出使倭国,非比寻常。 他话音未落,站在柱后的录事参军王玄策突然出列:臣愿往! 腰间银鱼袋随着动作叮当乱响。 崔敦礼朱笔一顿,墨点滴在录事参军衔上。 他尚未开口,典客署主簿抢步上前:臣通倭语,能辨关防文书! 说话时袖中滑出本《倭语杂字》,书页还夹着几片做书签的樱花瓣。 太子用银匙划破冰鉴上的水珠:再加一条,家中独子不选。 堂角突然传来争执声,原来是个年轻典客正与同僚拉扯:某父亲随裴郎中出使过百济! 他怀里揣着的海图卷轴露出半截,露出墨绘的鲸波图案。 兵部郎中裴世清刚拈起卷牍,忽见崔少卿抽刀劈断箭靶:使团正使需接某三招! 满场愕然中,年过五旬的裴世清突然解下玉带:某开皇年间确实出使过百济。 他执毛笔在沙盘画出海图,对马海峡潮汐,某能闭目推算。 说着抬腿踢飞箭靶,枯瘦的脚踝竟嵌进木桩半寸。 崔敦礼又取出一匣倭刀:此乃倭国呈贡的宝刀,诸公可观其锋。 裴世清却用指甲弹刀身:锻造时淬火不足,刃口有细裂。 他转向众人,倭人赠刀时若刃向己,便是死士之礼。 片刻后,众人听到屏风后的低语声愈来愈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窸窣。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主簿扶着酸枝木屏风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班超三十六骑收西域,某等三十人岂不能镇倭国? 另一人用笏板轻叩屏风榫卯:苏武持节十九载,某这把老骨头... 话未说完,崔敦礼重咳一声,李建成却抬手止住,银匙在酸梅盏沿轻敲三下。 说下去。李建成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寂静。 老主簿颤巍巍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捧着个褪色的锦囊。 此乃开皇年间倭国献的琥珀,蒙前隋文帝所赐,老臣收藏数十载矣。 他解开锦囊倒出块带虫珀,琥珀虽小,能困千年虫;倭国虽远,终是大唐鳞爪。 李建成用银匙轻点冰鉴上凝结的水珠:倭国孤悬海外,不同西域有驿道相连。若使团有失,援兵难至。 水珠顺着鉴壁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老主簿突然扯开发髻,灰白散发垂落肩头:臣今年六十有三,若效傅介子斩楼兰王故事,血染海图亦可! 他从袖中抖出半卷海图,指尖点着对马岛的位置,只需留臣首级在倭地,他日王师东渡便是旌旗所指! 堂角有个年轻典客突然跪下:卑职愿随老主簿前往! 他解下腰间银鱼袋,此去若不能归,请将鱼袋送还家母。 银鱼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恰如屏风上刺绣的浪涛。 李建成沉默良久,银匙在名册老主簿郑虔名下划过:若遇险情,当留得有用之身。 郑虔却昂首笑道:昔年张骞空手归汉,仍绘西域三十六国图。老臣纵死,也能为后人标出倭国暗礁! 李建成最终在郑虔名旁批字。 老主簿颤巍巍将琥珀按在海图上的对马岛位置,那虫珀在夕照中泛着血色的光。 崔敦礼将朱笔搁在砚山,他朝堂下挥袖,两个书吏抬着樟木箱踉跄入内,箱中素绢叠如雪浪。 诸公可留家书。崔敦礼话音未落,裴世清已抽走最上层绢帛。 老将军以剑鞘压纸,狼毫在绢面刮出沙响:白骨倘归国,魂化东海涛。 笔锋在字顿出飞白,恰似断戟残甲。 身旁的青年录事见状,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滴污了父母亲启四字。 堂角偶有啜泣声。 一个绿袍主事正将玉簪塞进绢袋,簪头翡翠映出他泛红的眼角。 他对面的大胡子武官却大笑拍案:哭甚!某要是回不来,这身明光铠正好传给犬子! 铠甲在箱笼磕出闷响,震得案上灯烛摇曳。 裴世清写完最后东海涛三字,突然割下一缕白发系在绢角。 发丝垂落时,他转头对那抹泪的主事道:小郎君,且替老夫看看,这字可还遒劲? 主事抬头时,正见老将军指尖在字上重重一捻,绢面现出裂痕。 暮色渐沉,三十二封家书渐次入箱。 有青年在绢角画了株歪柳,有老者摁了枚血指印。 当书吏合箱时,裴世清突然解下腰间鱼符掷入:把这个捎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铜符撞在箱底发出清响,惊起了梁间栖燕。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裴世清案上未干的家书。 素绢在暮色中起伏,如招魂的幡旗在海上飘摇。 第235章 伙计、工匠三十二名 kkxs7.com 张宅后院的皂角树叶子还挂着夜露。 韩老伯带着两个小厮抬来榆木账台,台面新刷的桐油映着晨光。 张勤展开桑皮纸海图时,卷轴末端的玉轴轻轻磕在台沿。 兰蔻铺的伙计们挤在柿树东侧,有人手里还攥着包香料的绢帕。 香皂工坊的匠人聚在西边,刘大裤脚沾着昨夜的皂角渣。 众人脚边堆着准备装船的货样,雕花漆盒垒成塔,香皂坯子散着桂花味。 此次随我大唐使团出发。张勤用镇纸压平海图,绢面露出倭国四岛的墨线。 他取银簪点向本州岛西岸:使团驻地石见郡,我们的分号就设在此处。 簪尖在二字上圈划。 染匠孙二郎突然蹲下摸图:这地方临海? 他指甲缝的靛蓝染上海图,那可好,晒布方便。 绣娘周娘子却蹙眉:倭人穿麻还是穿绢? 她袖中滑出半幅苏绣,正好盖在海图上的难波津。 张勤取算盘拨弄:使团有二百卫兵驻扎,安全无忧。 算珠声里,他忽指图上山形:石见靠海,倭人云集。 刘大闻言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块银镜:那倭人也会用香胰子的吧! 日晷显示时间已到辰时,海图已被众人围得不见绢面。 张勤最后用朱笔在石见位置画圈:五年为期,归时所有人共得分红五成。 他忽压低声,若有意外,抚恤金够一家老小衣食二十年。 刘大又蹲下摸船模:东家的意思,是要带锅灶漂洋过海? 倭国可有烧碱? 带三套模子去。张勤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肥皂模,锡模在晨光中泛灰白。 倭国多桕树,可制桕油皂。 他突然抬高声,家中独子的,现在可退后一步。 人群里一阵窸窣。 染坊孙二郎挠头:俺娘就俺一个儿...话没说完被老匠人拽到后排。 绣娘周娘子却往前挤:奴家兄弟四个! 她腰间针线包哗啦响,倭国贵人可爱刺绣? 张勤令韩老伯抬出钱箱:安家费一百贯,月钱照长安例加两倍。 铜钱倒出时,他特意添了句,孩儿们可由我亲自安排学堂就学。 苏福带着两个壮仆抬来榆木契约板,板上的桐油味混着墨香。 刘大用指腹摩挲着伤亡抚恤一千贯的刻字,突然解下沾满皂沫的粗布围裙。 某去!他声音震得槐叶簌簌响。 听闻倭人尚白,某新研的珍珠皂可算对上路子。 从怀里掏出块素面皂坯,皂体在日光下泛着贝母光泽。 这花样嘛...拇指在皂面划出浪花纹,到了那石见也来得及。 周娘子挤到案前,咬破食指按印时嘟囔:先带三斤茼麻线去。 血珠滴在五年归期字样旁,她忙用针尖蘸血画了朵梅花,倭丝脆得紧,绣龙睛都怕断线。 人群突然骚动。 染匠孙二郎原本缩在最后,这时却偷偷挤到案边。 他右手还沾着靛蓝染料,在契约角按出个模糊的指印。 刘大眼尖瞥见,一把抓住他手腕:二郎!你娘就你一个儿! 某...某昨夜拜了把兄弟! 孙二郎挣开手,从怀中掏出张草纸契书,上面按着四个血手印。 现在有四个兄弟奉养老母!他抓起案上毛笔,在契约空白处添了行小字:若有不测,染坊归结义兄弟。 日头渐毒,槐树下按满三十二个红手印。 有个小伙计按印时太紧张,将印泥蹭花半边。 韩老伯又搬来新砚台,见周娘子正拆发髻上的银簪,在契约板空白处刻下倭锦纹样八式。 未时鼓响时,契约板被抬进张宅祠堂。 刘大突然追上去,用皂角在板角画了艘帆船:留个念想。 皂痕在桐油面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恰似即将漂洋过海的商船。 ...... 东宫,丽正殿的烛台结满烛花。 张勤将青藤纸名册呈上紫檀案时,册页边角还沾着昨日的皂角清香。 太子李建成用银刀裁开系绳,三十二个红手印在灯下如残梅落纸。 殿下,这是微臣选择出来跟随使团前往倭国的工匠和商铺伙计,有劳殿下核验这些人的家世。 张勤指尖点着个晕开的指印,此人按印时手颤,墨迹糊了字。 李建成抽出一卷户籍黄册,帛面磨损处露出麻纸底衬:三日之内,金吾卫当查清三代。 三日后。 暗卫统领袍角还沾着西市油脂坊的泥渍。 他从怀中取出卷牒文,纸缘沾着几点油污。 刘大,祖籍蓝田刘家硐。暗卫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寒意。 曾祖刘石头是南朝年间官矿工匠,专司矾石开采。 他呈上块青灰色矿石,这是在刘家灶房发现的,应是祖传样本。 李建成执起矿石对着烛光端详,石料在火光中泛出玻璃样光泽。 第236章 准行 蓝田矾矿...李建成指尖摩挲着矿石棱角,几年前就枯竭了。 突然用矿石轻叩案几,他家矿洞可还出矾? 暗卫从靴筒抽出行账簿:刘大之父刘老五,至今仍在废矿拾捡矾渣。 账簿页角卷曲发黄,每日能捡半斤劣矾,卖给染坊换粟米。 李建成取朱笔在名册批注,忽停笔问:刘大既会辨矾,为何去制皂? 笔尖悬在家世清白四字上,一滴朱砂将落未落。 制皂需用矾。暗卫呈上半块橘皮矾。 刘大在皂坊专司提纯,月钱够买三石粟。 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夜见他偷偷打磨矿镐,说是要带往倭国。 另一侧的案头淮南道驿报堆得如山,太子拈起一片苏绣残样,绢面上金线绣的芍药已泛旧色。 这周娘子兄长在扬州盐场当灶户,他指尖轻弹绣样,怎会容亲妹漂洋过海? 张勤展开周娘子留下的倭锦图,绢面猝然滑落半幅。 他忙用镇纸压住卷轴:她说倭国紫草染的绛色,比扬州作坊的更鲜亮。 图中倭锦纹样繁复,用朱砂标着难波津紫草五字。 李建成忽然用银刀挑开绣样背面,露出绢帛接缝:这针法是扬州绣娘独有的套针。 他取过倭锦对比,而倭人惯用直针,她如何通晓? 周娘子说过件事。张勤从袖中取出个茜草染的香囊。 去年有倭商在扬州收购紫草,她帮工时分得些边角料。 香囊倒出几粒干枯紫草果,倭商说难波津的紫草,能染出夕阳色。 暗卫呈上的新线索更蹊跷:周娘子长兄的盐引背后,藏着张倭国钱票。 李建成对着光细看票面暗纹:这女子有些想法,或许是要用绣艺,换倭国的染方。 情况复杂的是蹭花印泥的小伙,徐文余。 金吾卫缴来他落在家中的矿镐,镐头还带着终南山的青苔。 李建成抚着镐柄刻的字:他家三代在银矿,怎会屈就染坊? 张勤忽从袖中取出块矿石:此物是文余赠我的,说是家传。 李建成敲开矿石,露出晶簇:这是银矿脉石...他进香皂坊,是为学习提纯法? 真相在就在后面的暗卫提交的资料中。 有一份老矿工呈上的血书:文余他爹死在矿难...娃进香皂坊,是为攒钱娶媳妇儿。 李建成展开血书,最后一行写着愿以倭国之行求殿下查明真相。 暮色中,他在名册批红。 而这些探查出来的事情,则是尽皆完整记录,并交由张勤处理。 张勤临出殿时,见案头那块银矿石在夕阳下闪着光,恍若倭国深山未开的矿脉。 ...... 太极殿的鎏金沙盘前海图堆积如山。 兵部郎中郑怀节展开泛黄的《潮汐考》,羊皮卷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他食指关节敲在朱砂绘制的航线上:八月朔后三日,东海必转东北风。 指尖划过代表季风的箭头,楼船若此时发,顺风十日可抵筑紫岛。 水部主事王淳立即拨动紫檀算盘,珠子撞击声如急雨:去岁寒露前三日,对马海峡沉没新罗贡船。 他取过铜盆盛满清水,将桐木船模放入水中,若延至十月出发,需备百日粮草。 手指突然搅动盆水,船模在漩涡中倾覆。 司天监博士默默展开星图,用银尺点着昴宿位置:今岁金星犯箕宿,主风涛险恶。 他取来三枚铜钱卜卦,钱币在沙盘上滚出凶兆。 太仆寺卿忽然插话:二百护卫需带三百匹马,倭国山路难行。 众人争论时,张勤悄然将倭国使团所赠的贝壳放在沙盘西侧。 贝壳的螺旋纹路正暗合海流走向,太子李建成见状取朱笔在八月朔日画圈:顺天时应人事,就定此日。 考虑到从长安出发至山东尚需十日,因此使团等众不日就该出发。 太子李建成拈起那枚象牙舟符时,符身上的蟠螭纹路在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 他将符节轻轻按在难波津的陶土模型上,符尾的绦穗扫过代表海湾的蓝砂。 五艘楼船,每船载四十人。太子的指尖在沙盘上划分出五个船队阵型。 头船配擘张弩二十具,尾船设拍竿十副。 侍立的兵部郎中忙用朱笔在桅杆模型上标记数字,笔尖刮下些许朱砂。 水部主事呈上楼船图纸时,太子忽然用舟符尖端点向熊本城位置。 新罗使臣金仁恕上月提及,倭国在此城存有汉式角弓。 他手腕一转,舟符在沙盘划出弧形航线。 可遣使团弓匠查验,若堪用便就地补给。 殿角传来铠甲摩擦声,程知节大步近前:跳荡兵需配短戟,某见过倭国藤甲,非利刃难破。 他抽刀在沙盘边沿一比,戟长需满六尺,方能破甲。 刀锋带起的风拂动了代表舰队的纸船模型。 一直在旁不说话的秦王李世民,在这时取过程知节的横刀,用刀尖在沙盘上修正航线。 避开有明海暗礁,走五岛列岛外海。 刀刃过处,蓝砂被划出深深沟壑,若遇倭船寻衅阻拦,跳荡兵可持弩踞舷。 未时日光斜照进殿时,沙盘上的航线已如蛛网密布。 下一个议程便是护卫队的人选。 左监门将军崔弘升猛地起身,腰间金鱼袋撞在案几上发出闷响。 臣荐自家侄子崔明远,现任水衡都尉,熟稔水战! 他袖中滑出一卷水师考功记录,纸角盖着青州水寨的朱印。 程知节突然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海上搏杀非比江河!风浪三尺便能倾覆楼船! 他铁掌拍在紫檀案面,震得沙盘上的船模乱颤,某荐原登州水师校尉刘仁轨,曾在鲸海独舟斩寇三十! 殿外廊下,刘仁铮正在金砖地上值守。 晨露顺着铁甲纹路滑落,在脚边积成铜钱大的水洼。 他听见殿内争吵声,右手无意识按在横刀柄上,甲叶摩擦发出细响。 一滴露水正从护心镜滑落,映出窗内程知节激动的面容。 兵部尚书忙打圆场:崔都尉去年在汴水演武确夺魁首... 话未说完,程知节已抽出佩刀地插进地砖。 汴水风浪不及海上一成!刘仁轨在登州数年年,识天文懂海流!刀锋没入金砖半寸,嗡鸣不绝。 这时殿门忽被风吹开,刘仁轨的身影在光影中清晰可见。 他铁甲肩头的露珠正巧滴落,在金砖上溅起细小水花。 太子李建成瞥见这一幕,将手中笔轻轻放在沙盘中的楼船模型旁:海上校尉,当选破浪之人。 第237章 宝船?唐船! 司天监博士李淳风执犀角浑仪趋前,在青砖地面投下跳跃的影子。 他展开星图时,绢帛边缘露出被香火熏黄的痕迹。 臣夜观天象,七月丙辰日轸宿当值。 李淳风的银簪点向星图东方,簪头镶嵌的夜明珠泛着幽光。 此日自长安出发,顺天枢之势。 但当他指尖划过太白星轨迹时,簪尖突然微颤。 然金星犯位,恐有风波之险。 兵部尚书嗤笑拂袖:星象虚无,岂如海图实在? 尉迟敬德却按刀而起:某在登州亲见太白昼现,三日后便起飓风! 铠甲铿锵声中,他刀鞘重重顿地,震得案上茶盏轻响。 李淳风默然取出一块龟甲,用香箸夹着在烛火灸烤。 甲片爆裂声里,他凝视纹路沉吟:出海东行五日内,当避酉日东风。 突然抬袖指向殿外云气,看今日卷云如鳞,便是天示预警。 太子执起朱笔,在航程册上轻轻圈点:那就定丙辰日出发,但需让登州提前备足压舱石。 笔尖悬在二字上空,一滴朱砂正落在星图的金星位上,缓缓晕开如血渍。 申时,最终方案落定。 太子在调兵文书上钤印时,印纽不慎沾了朱砂,在字样上留下模糊红痕。 而此刻登州船场,新修的楼船正在月光下试帆,桅绳摩擦的吱呀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宿雁。 ...... 张宅书房的桐油灯结出并蒂灯花。 张勤展开桑皮纸时,脑中翻找时竟发现《永乐大典》的海事所载,亦有帆影图等。 他执炭笔的手微顿,笔尖在纸上悬出个墨点。 宝船底阔如刀,破浪稳当。 他喃喃自语,炭笔勾出十二道水密隔舱线。 忽取算筹摆出分舱模型,每根竹筹代表一道隔板。 倭船窄长易倾,此船吃水需深三尺。 苏福管家添灯油时,灯花爆在披水板图样上。 郎君画的这板子,倒像海鹘翅膀。福伯指着舷侧曲线。 张勤即用针尖在纸面扎孔演示:倭海多横风,需此板抵浪。 张勤犹自闭目凝神,脑中的《永乐大典》海图页如帆影翻飞。 他执炭笔的手突然一顿,在桑皮纸上划出扇形弧线。 正是《舟车制》记载的硬帆受八面风。 九桅十二帆太过张扬。他喃喃自语,炭笔削尖改绘三桅。 笔锋转到帆骨时突然停住,取过苏怡留在书房绣筐里的竹绷架,拆下细竹条搭成帆架模型。 这是苏怡也恰好走进书房,她先是向福伯微微点头,苏福便退了出去。 “杏儿林儿都睡了,看郎君还没回房,就来看看。” 她见张勤正用丝线在竹架上穿梭:郎君这帆骨,如那蝙蝠展翅。 要这般交错。张勤引丝线走蛇形,线头在竹节间绕出繁复绳结。 飓风时抽这根主线,帆面自落。丝线突然绷紧,他忙用镇纸压住竹架。 倭海多暴风,收帆要比扬帆快。 张勤取过一张素白宣纸蒙在竹制帆架上,纸面在竹骨间绷出微弧。 他俯身对灯轻吹一口气,宣纸应声鼓荡,灯焰被气流压得低伏,纸帆投影在墙上如满帆航行。 这帆角还缺三分弧度。他执炭笔修改帆形时,一只夜蛾扑入灯罩,翅翼在宣纸上投下剪影。 蛾翅边缘的锯齿状轮廓让他笔尖一顿,瞧这翅缘的波浪形, 他速绘出蛾翼曲线,若将帆角裁成这般,吃风时更稳。 苏怡再添灯油时,油勺不慎碰到竹架。 张勤忙扶稳帆模,就势引苏怡的手感受竹骨:娘子摸这受力,竹节处最吃劲。 张勤稍微推开北窗,夜风穿堂而过,纸帆哗啦作响。 他突发奇想取来碎绸布,替换宣纸蒙在帆架上。 绸布在风中鼓成饱满弧形,却因过软而边缘翻卷。 还是得用麻布。他拈着绸布苦笑,海上可不是闺阁嬉戏。 片刻后,张勤盯着案上摊开的两套船图。 西式船舶的龙骨结构与中式福船的隔舱线交错重叠。 他忽然取过茶盘,将十二个茶杯倒扣成船形。 水密隔舱该如此排布。他拈起竹片在杯底划出分舱线,竹片刮过瓷面发出细响。 苏怡添茶时,张勤正用尺量竹片厚度:隔板需三寸,接榫处留半分胀缝。 她忍不住插话:郎君,我听闻寻常渔家渔船隔板才寸半。 竹片地折断,尖刺扎进张勤指腹。 他怔怔望着断面木纹:不对,海水蚀木,该用樟木。 血珠滴在茶盘上,晕开成圆痕。 苏怡忙递上布巾:樟木价高,一艘船得多费数千贯。 张勤突然起身翻找木样箱,取出樟木块在灯下细看:你闻这樟气,防蠹防腐。 他又拣块松木对比,松木遇海水易朽,但价廉。 手指无意识敲打木块,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 他的炭笔又在舷墙图样上停顿,笔尖悬在二字上方。 他忽然掷笔取尺,在船舷侧添绘竖桩结构:拍竿需高一丈二,竿头装铁钩。 苏怡递凿子时,也顺手在案几刻出榫卯结构。 倭船惯用火箭。张勤喃喃着,炭笔转向舷墙内侧。 他蘸水在青砖地画弧线:水柜置于此处,铜管穿舷。 水流在砖面晕开时,他取来镜子反光模拟日光:喷射需避日影,防敌预判。 他让苏怡提壶从梁上倾水,自己执尺量水迹:注水孔需斜开三分,免逆风。 水流泼湿图纸,墨迹晕染处反显出水渍形的防护层。 苏怡突然指窗:郎君看,雨打窗纸正是这般斜线! 晨光渐明时,张勤取砚中冰勺划吃水线。 酸梅汤的薄冰在图纸上融化,留下深色水痕。 船重每增十石,吃水添一指。 他将冰勺抵住水柜图,柜满水时,船身需仍稳。 在扉页题海事备要,却将改为。 他取来小炭笔,在舵叶处添了行小字:舵杆用铁力木,可抗倭海咸潮。 卯时钟鸣,图纸终成。 张勤在猛火油柜旁添注以尿淬铜管,耐烧,在扉页注倭海战船改良十策,其中隔舱水密四条用朱砂标红。 推窗时,晨风携雨丝入室,正打在图纸水柜位置,晕开的水迹恰似海战时的浪花。 又是熬穿了的一夜。 第238章 海事策 张宅书房里烛火摇曳。 青瓷灯盏中的蜡泪已堆积成七重宝塔状。 最底层凝固的烛油泛着琥珀光泽。 张勤俯身在紫檀木大案前,柳炭笔的尖端在水密舱线上轻轻划过。 突然一声脆响,笔杆从中断裂。 半截炭条滚落到摊开的《唐船谱》插页上,在隔舱板三字旁蹭出一道凌乱的黑痕。 他轻叹一声,取过新研的徽墨。 墨锭在端石砚台上转圈研磨时,散发出松烟特有的清香。 笔锋落在桑皮纸奏表扉页的刹那,【海事策】三字的竖勾带起纸张纤维,墨迹如松针般在纸面洇开。 今天轮值到的周小虎轻手轻脚地上前添灯油,油勺碰在铜灯盏上发出的轻响。 若是开了海贸,淮南那些盐商定会最先伸手。 张勤边说边蘸饱朱砂,在二字上画圈,砂粒落入青瓷笔洗中泛起圈圈红晕。 他忽然拿起象牙尺子,仔细测量图纸上的船槽深度。 单是造一艘两千料的海船,光铁钉就要耗去三百斤。 周小虎俯身细看船图上的桁座结构,稚嫩的手指轻点图纸:寻常商户哪置办得起这样的大船? 张勤取过草稿纸:仅桐油就要八十桶,抵得上百家小户整年的进项。 他忽用指甲在水密隔舱处划下一道浅痕。 但若是五姓七望那些世家大族合股,凑出百艘船队都是不难。 申时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张勤在二字上加重了笔锋。 他取过细炭笔,在页边细细描摹士族船纹。 当笔尖勾勒出博陵崔氏的孔雀标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是盐商夜归的车队打破了宁静。 此时西方的天际已现出晚霞,张勤取来陛下的诏书。 在暮光中细细端详后世子孙四字的笔势。 他发现李渊在写字时,横画起笔处有个独特的顿挫,于是取狼毫笔在宣纸上反复摹写这个笔画。 周小虎递上一盏新沏的阳羡茶,见他手腕悬空练习,忍不住道:郎君这手法,倒像是临帖的学子。 水师当如农事,岁岁深耕。张勤悬腕运笔,狼毫在青藤纸上拖出蚕头雁尾。 写完字最后一捺,他指着笔锋对周小虎解释:你看这捺脚,要如犁铧入土般沉稳。 说着在纸角补画了艘犁头状的战船,水手训十年,方知潮信;战船更廿载,才耐风涛。 月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格状光影。 张勤取过螭虎钮玉镇纸压住卷首,镇纸在二字上投下的影子,恰似龙舟破浪的形状。 这时一群信鸽掠过天空,鸽哨声让他想起什么,提笔添上:水师屯泊之法,可参江淮漕运旧制。 墨迹将干未干时,屋檐的露水正巧滴落,在二字旁晕开一圈水痕。 张勤忽又取来朱砂笔,在页边空白处勾勒出漕船改造的示意图。 他边画边对周小虎解释:你看这船槽加深三寸,便可多载百日粮草。 画到桅杆时,笔尖一顿,若是用闽地的杉木,桅杆可再高一丈。 戌时的钟声传来,张勤终于搁笔。 他小心卷起奏表,用青帛系带捆扎整齐。 帛带打结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解开系带,在末尾添注数行小字:倭国之银矿,若得开采,可补军费之缺。 写完轻吹墨迹,待墨干后重新捆扎妥当。 月牙儿完全升起时,这道凝聚心血的奏表终于完成。 张勤推开轩窗,晚风挟着桂花香涌入书房,吹动了案头未收的书页。 书页翻动间,一幅海船图样隐约可见,仿佛预示着一个海上盛世的来临。 ...... 张宅东厢房透进初秋的晨光。 张勤推开格扇门时,杏儿正躺在摇篮里啃自己的脚丫,五个月大的女婴把拇指塞在嘴里,发出满足的吮吸声。 林儿在榻上仰面躺着,小手抓着悬在眼前的布老虎尾巴,腿脚有力地蹬踹。 瞧瞧我们杏儿,张勤俯身轻点女儿鼻尖,都会啃脚丫了。 女婴闻声松开脚趾,扭头看向父亲,地叫出声,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绣花肚兜上。 苏怡正在给林儿换尿布,笑道:昨儿个突然就会翻身了,吓我一跳。 张勤伸手想抱儿子,林儿却突然弓起背,小腿一蹬,利落地从仰卧翻成俯卧。 小脸埋在软枕里,发出闷闷的声。哎哟,翻身小将! 张勤忙托住儿子胸口,林儿顺势抬头,颈子挺得直直的,黑眼珠滴溜溜转。 杏儿见状不甘示弱,在摇篮里扭动身子,竟连续翻了两圈,从仰卧到俯卧又翻回来。 布老虎被她压住,发出吱呀声响。 韩大娘端着米汤进来,笑道:小娘子这翻身,比小郎君要利索些。 喂米汤时,张勤试着让杏儿靠坐膝头。 女婴后背绷得笔直,脑袋稳稳当当,小手还试图抓碗勺。 坐得真稳。苏怡惊喜道。 前天还东倒西歪呢。林儿在榻上瞧见,急得叫,小手拍打榻面。 张勤把他也抱来并排坐着,两个孩子你瞅我我瞅你,杏儿突然地吐了个泡泡。 第239章 嗲嗲,妈妈 张宅东厢房弥漫着奶香和米糊的气味。 林儿仰卧在榻上,黑眼珠直勾勾盯着父亲开合的嘴唇。 当张勤第三次说时,小家伙突然深吸口气,小胸脯鼓起,清晰地迸出:dia! 这声dia又响又脆,像颗石子投进静水。 正在喂米汤的苏怡手一颤,陶勺碰在碗沿地一响。 杏儿立即扭过小脑袋,嘴巴张成圆圆的形,努力模仿弟弟。 但她舌尖顶错了位置,发出mamama的连音,口水顺着下巴淌到绣荷花肚兜上。 这是在叫娘呢!苏怡眼眶霎时红了,陶碗地搁在案几上。 她伸手接过女儿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孩子软软的耳垂。 杏儿被娘亲鬓边垂落的丝绦扫到脸颊,痒得笑出声,露出牙龈上刚冒头的两个小白点——像破土的小米粒。 张勤俯身细看,发现女儿下牙床也有点发白:这边也要长牙了。 他用指腹轻触那处,杏儿立即合嘴含住父亲手指,小牙床硌得人发痒。 林儿见姐姐被关注,急得叫,小腿把榻上的布老虎踹到地上。 别急别急。张勤忙抽出手指,指尖还沾着女儿的口水。 他同时抱起两个孩子,林儿立即抓住父亲衣襟,杏儿却扭头去找母亲。 苏怡接过女儿时,杏儿的小手无意中扯松了母亲衫裙的系带。 小禾端着梨汁进门,见状笑道:小娘子这声叫得真清亮。 他放下托盘时,林儿突然朝梨汁伸手,die地又叫了一声。 这回发音更准了,小舌头在口腔里弹动的样子,活像只学舌的鹦鹉。 日头正盛,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榻上。 杏儿无意识地重复mama的音节,小手在空中抓挠。 林儿安静地吮着手指,黑眼珠映着窗棂投下的光影。 晌午时分,杏儿忽然清晰地说出,而林儿翻了个身,用刚长牙的牙龈啃起了榻沿。 饭后逗弄时,张勤轻手轻脚挪到紫檀屏风后,屏风上镂空的喜鹊登梅纹路透进碎光。 杏儿正趴在软垫上玩布老虎,忽然抬头发现父亲不见,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涌上水汽。 呜...女婴的哭声将起未起时,林儿突然支起上身。 五个月大的男婴盯着屏风缝隙里晃动的衣角,黑眼珠滴溜溜转。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准确指向那道缝隙,地叫出声,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锦缎围嘴上。 张勤从屏风边缘探出半张脸,胡须擦过梅枝雕花。 杏儿破涕为笑,声像玉珠落盘。 林儿更兴奋,小手拍打榻面,模仿父亲做了个吐舌动作。 粉嫩的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像初绽的花蕊。 好小子!张勤索性从屏风后完全走出来,袍角带倒了搁在旁边的针线篮。 彩线团滚到杏儿手边,女婴抓起红线就往嘴里塞。 苏怡忙上前取出线团,指尖不慎碰到女儿新长的门牙:哟,这边也冒白了。 林儿见父亲靠近,急得直叫,小腿用力蹬踹,把榻几上的拨浪鼓震得一声响。 张勤俯身抱起儿子,林儿立即伸手抓他胡须,小指头勾住几根青丝。 杏儿在母亲怀里不甘示弱,清晰吐出的音节,虽然发音模糊,却让张勤惊喜地转身。 这时屏风突然晃动,原是从杏林堂回来的林师姐,衣摆扫到了支架。 林素问笑道:小林儿眼尖,隔着重帘都能认人。 她放下的青瓷碗碰着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儿被声响吸引,扭头时松开了父亲的胡须。 夕阳透过竹帘在东厢房投下细长光影。 杏儿趴在锦垫上,小手抓着红漆拨浪鼓的木柄摇晃,两颗玉珠击打鼓面发出脆响。 林儿盘腿坐在对面,黑眼珠随着鼓面旋转的太极图转动,口水顺着围嘴滴在青砖上。 张勤蹲下身,手指轻轻压住鼓面。 杏儿正摇得兴起,发现鼓声戛然而止,小嘴立即噘成圆形,地叫出声。 她的小腿像青蛙般乱蹬,踢翻了旁边的布老虎。 给弟弟玩会儿可好?张勤试图抽走拨浪鼓,杏儿五指紧紧攥住鼓柄,指节发白。 这时林儿忽然前倾身子,清晰吐出的音节,伸出的小手准确指向鼓柄上雕刻的云纹。 他的指尖在距离鼓柄半寸处停住,抬头望着父亲,眼眶微微发红。 小虎端着茶水进来,见状笑道:妹妹这脾气,倒像来福养的那只护食的狸猫。 他放下托盘时,林儿突然改口发出的模糊音,虽不标准,却让张勤惊喜地松开了手。 拨浪鼓重回杏儿手中,女婴立即破涕为笑。 但她摇鼓时故意转向弟弟,玉珠声比先前更响。 林儿安静地看着鼓面转动的阴阳鱼,突然伸手抓住姐姐的脚踝。 杏儿受惊松手,拨浪鼓地落在垫子上。 暮鼓声从坊墙外传来时,两个孩子终于并头睡去。 杏儿和林儿在紫檀木摇篮里蜷成两团,女婴的小手还攥着父亲袍角的褶皱,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林儿翻身时右脚无意中踢到姐姐腰侧,杏儿在睡梦中了一声,两人鼻尖相对,呼出的热气在锦被上凝成细小白雾。 张勤单膝跪在摇篮边,指腹轻轻拨开杏儿额前湿发。 孩子的新发又密了些,发梢卷曲如初春的茶芽。 他注意到杏儿的右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脚掌心那颗朱砂痣比上月淡了些,小趾甲长得快要勾住绢袜的线头。 取剪子来。张勤对小禾低语,小禾从针线篮里翻出银色剪刀。 刀尖碰到林儿趾甲时发出的轻响,婴儿在睡梦中缩了缩腿。剪下的半月形指甲落在掌心,像些细小的鱼鳞。 苏怡轻手轻脚过来,指尖抚过杏儿明显变长的襁褓带子:这带子短了寸余,明日得接段新的。 她忽然发现林儿左耳后新长出一颗褐痣,忙用簪子尖轻轻点了点。 孩子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耳朵,手腕的银铃铛一响。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杏儿忽然在梦中咂嘴,露出两颗新冒的白点。 张勤小心掰开她的小手,发现掌纹比满月时清晰许多,生命线延伸到了腕部。 林儿这时突然打了个嗝,奶香气混着药草味,小肚子在锦被下轻轻起伏。 韩老伯举灯靠近,灯光映出杏儿睫毛在脸上的影子,像两把微颤的小扇。 小禾忽然低笑:小娘子这睡相,活脱脱像老夫人当年的模样。 烛花爆响时,林儿无意识抓住姐姐的衣带,五指收拢成个小拳头。 子时梆声传来,张勤最后给孩子们掖好被角。 杏儿的脚丫终于暖和起来,脚趾像花瓣般微微张开。 他吹熄灯时,月光正好照在摇篮上,两个孩子鼻翼翕动的节奏渐渐重合,像两株在夜露中同步生长的幼苗。 第240章 张县公的奏本 朱雀门前的青石阶被秋阳晒得发烫。 张勤挟着青布包裹踏上台阶时,守门翊卫中郎将按剑迎来,铠甲鳞片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张县公今日未参朝?中郎将目光扫过鼓起的包裹。 张勤解开布结露出桑皮纸卷:有奏章要面呈陛下。 他见对方佩刀柄系着黄丝绦——这是御前当值的标志。 中郎将右手按在剑格上,左手对副将比出三指内屈的手势。 这是三日前右监门将军亲授的暗号。 副将立即解下鞍袋的令旗,朝候命的两名飞骑挥动红穗。 东向的骑兵率先抖缰,青骢马前蹄在青石板上刮出白痕。 这人背着缠金丝的竹筒,筒口的火漆印还是湿的。 禀太子殿下,张县公携奏章请见陛下,正在朱雀门。 他喊话时,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去岁玄武门值夜时被流矢崩坏的。 西向的归来骑兵踹马刺更急,乌骓马铁掌踏碎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他靴筒沾着秦王府校场的红土,护心镜上有道新划的箭痕。 殿下正在试弩,很快便来!他将令旗插进背囊。 中郎将这才转身接过张勤的包裹,牛皮绳在他掌腹勒出深痕。 前不久,右监门将军特意吩咐过。他拇指摩挲着包裹棱角。 说张县公的奏本,总要太子秦王共议才周全。包裹里船图卷轴的硬度硌到了他的胸甲。 张勤注意到守门士卒正在调整戟戈的角度,这是重臣通行的暗号。 秦王府的赤色令旗率先冲破烟尘,旗面金线绣的螭虎纹在日光下忽隐忽现。 李世民胯下的青海骢人立而起,前蹄踏碎道旁货摊遗落的陶碗,碎片溅到守门士卒的绑腿上。 勒——秦王缰绳猛拽,马嚼铁刮出刺耳摩擦声。 他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落地,麂皮靴跟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手中三股牛皮鞭还缠着半截断缰,鞭梢沾着校场的红土。 中郎将快步迎上时,注意到秦王右臂箭袖裂开寸许缺口,露出里面银丝软甲的纹路。 殿下试的是踏张弩?他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新佩的铜制弩机扣带。 李世民解下鞭梢缠着的断缰,麻绳断口参差不齐:三石弩的弓弦突然绷断。 张勤看见秦王战袍下摆沾着草屑,肩甲处有道新鲜划痕,似是弩箭擦过的痕迹。 当秦王走近时,他闻到混合着马汗与烧灼的气味。 李世民从怀中掏出个铜制机括,簧片还在微微震颤:新弩的望山需要调整。 宫门阴影恰好移过第七块铺路石时,东面也传来马蹄声。 太子李建成的白马喘着粗气,鼻息喷湿了胸前缰绳。 李世民将断缰塞进箭囊,抬手抹去颊边沾到的烟灰。 他转身时,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积水,映出天空流云的倒影。 通事舍人小跑出宫门,手中麈尾指向两仪殿方向:陛下宣三位两仪殿见。 张勤抱起文书包裹,经过左延明门时,他看见昨日众臣工的鞋印还浅浅印在尘土里。 三人踏进宫城青石道,脚步声在夹墙间回荡。 李世民随手扯下披风沾的草屑,指缝里还嵌着弩机簧片的油渍。 使团六十四人并护卫二百人昨已移营右骁卫。秦王捏着片草叶捻碎。 弓弩教头说那些工匠手劲不小,练一练拉一石弓不在话下。 草屑从他指缝飘落,正好掉在道旁石螭首的凹槽里。 李建成拂袖时,紫袍前襟的墨点晕开成梅枝状:鸿胪寺派了译语人教倭礼... 他见张勤目光带有疑惑,话音一转。 自然不是真要向倭人折腰。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职贡图》,展露倭国使臣伏拜的画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三人行至左藏库西侧的卫尉寺武库。 李世民突然驻足,指着朱漆大门上斑驳的铜铺首。 前日新弩入库,正好验看使团装备。 守库士卒忙抬开门栓,沉重的柏木门轴发出闷响。 库内森然列着成排兵架,李世民径直走向北墙搁着的弩机架。 他指尖抚过一把擘张弩的望山:这是按将作监新式样打的。 弩臂上的桐油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太子轻弹弩机悬刀,铜件发出清脆回音。 张勤注意到墙角堆着二十个青布包裹,解开一看正是改制弩机。 李世民拾起个零件,淬火纹在窗隙光下泛蓝:使团护卫的弩机卡榫都加厚了三分。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皮尺,量起弩弦长度,倭地海岛潮湿,弩弦需比长安的短半指。 太子忽然用象牙笏挑起捆弩弦的麻线:这是终南山的苎麻,水浸不胀。 麻线在笏板尖端缠出个结,恰似倭国地图上的岛链形状。 张勤俯身查看弩机上的刻字,发现武德六年八月字样旁新刻了艘小船标记。 库外忽然传来鼓声,三人踏出武库时,檐角惊起的麻雀撞翻了箭囊。 李世民将试弩用的皮垫塞回架上,垫子表面的汗渍还未干透。 永巷转角处的砖墙投下斜斜的影子。 ’太子李建成停步,仰头指向墙头新架的竹制鸽笼。 笼中灰鸽叫着,翅膀扑打时落下几根绒毛,正飘到太子紫袍的云纹上。 这些信鸽训了整三年。太子从袖中取出《海错图》时,书页间夹着的干海带片簌簌落下, 从骊山飞回太极宫,最快只要两刻钟。 他翻到绘有海鱼的一页,指尖点着鱼鳃部位。 太医署在鸽食里掺了止吐的姜粉,连信鸽都不会晕船。 张勤在两仪殿前的汉白玉阶驻足,青布包裹的系带已被汗水浸深。 展开船图时,桑皮纸发出脆响,边角朱砂小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指着一处修改的船舱图,指甲在二字上划出浅痕。 那个制皂的匠人晕船最厉害,反倒想出在舱壁抹薄荷油的法子。 李世民弯腰拾起飘落的鸽羽:信鸽脚环要裹软布,海上风大。 这时殿前铜鹤口中溢出一缕青烟,带着檀香的气息笼罩了台阶。 太子挑起图纸一角:船舱通风口要加纱网,防海虫。如何? 第241章 代代深耕 两仪殿内青铜鹤炉吐出的青烟在梁柱间盘绕。 李渊端坐紫檀御榻,指尖轻抚案上摊开的《武德政要》抄本。 三人行过礼后,内侍抬来三个绣墩,墩面的蟠螭纹与御榻遥相呼应。 张勤解开青布包裹时,桑皮纸与粗布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先将船谱铺在案上,图纸边缘的毛边扫过御案镇纸的螭虎钮。 臣请奏海事策。 张勤双手呈上奏表时,袖口沾着的点点朱砂在殿内烛光下格外醒目。 李渊接过奏表并未立即展开,而是用玉如意轻轻点着船谱上的水密舱图。 朕闻登州奏报,近日有倭船在海中出没。如意尖端停在船舵位置,恰似指点江山。 张勤垂首应道:倭船吃水浅,遇风易倾。 他指尖轻触船谱上标注的披水板若在船腹加设水密隔舱,可增三成稳性。 奏表在御案铺开时,桑皮纸的纤维在夕照中清晰可辨。 太子李建成忽然以笏板轻点市舶税条目:淮南盐商的漕船,稍加改造便可出海。 紫檀笏板在字上投下细长阴影。 李世民解下腰间弩机零件置于图纸:张卿曾说,水师战船当设拍竿,可破倭国舢板。 铜制悬刀在二字上泛着冷光。 张勤向前半步,绯袍下摆在地面拖出细响。 淮南盐商的漕船现成,改舵即能出海。 炭笔尖端在二字上停顿,若开海贸,市舶之利必入五姓七望囊中。 他展开奏表末页,赭石绘制的饼图在烛光下泛着泥土色。 图中代表世家的色块如蛛网蔓延,边缘用针尖刺出细密标注。 待州县仓廪充实,他指甲划过常平仓三字,小民可自备海船时,方为开海良机。 太子李建成的紫檀笏板突然轻叩地面,发出脆响。 他袖中滑出的账册纸页泛黄如秋叶,边缘蛀洞似星斗散布。 儿臣查太仓旧档,他翻动纸页时簌簌落下的虫蛀粉末在光束中飞舞。 前隋开皇年间海外贸易,十成利有七成归官绅。 账页上朱笔批注博陵崔氏购香药船三艘的字样墨色犹新。 李世民忽然解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银算珠,置于饼图世家色块之上:若行海贸,当设市舶司直隶户部。 炭笔在清河崔氏的标注上投下圆影。 张勤取过案头镇纸压住卷轴:水师战船可护商船,亦防私贩。 李世民取过御案上的弩机模型,檀木弩身还带着将作监的桐油味。 他拇指轻压悬刀卡榫,的一声,铜制悬刀应声落入掌心。 水师当如农事,需代代深耕。 秦王将悬刀按在奏表二字上,铜件在桑皮纸上印出凹痕。 太子李建成忽然递来半截箭杆,断口还沾着校场的红土:二百人的使团护卫,可作水师根基。 张勤注意到弩机望山上刻着新纹样...浪花纹。 他取算筹量了望山角度:倭海多雾,望山需调高两分。 炭笔在二字旁划出浅沟,恰与悬刀投下的十字影交错。 李世民突然拆开弩机弦槽,取出三股牛筋绞的弓弦。 水手训三年,方知潮信。 他挽弦试力,筋弦发出沉闷的绷紧声,就像这弓弦,需用鱼胶浸足九十日。 殿外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 秦王接过炭笔,在奏表空白处勾出船阵图:使团每船配二十弩手,遇敌可列雁行阵。 弦梢扫过朱砂,在纸上拖出淡红痕迹。 当暮鼓声穿透殿宇时,那枚铜悬刀已在奏表上压出深痕。 李世民重新装好弩机,悬刀卡入槽口的声,仿佛水师战船落锚的预告。 李渊执起紫檀笔山上的朱笔,狼毫在端砚里蘸饱砂墨。 笔尖悬在奏表天头后世子孙四字上方时,一滴墨珠在毫尖颤动欲坠。 陛下,张勤膝行半步,袖口擦过金砖地。 若定祖训,当明载何为民力充盈。他指尖轻点奏表上赭石绘的粮仓图,需得州县仓廪实,坊市海船多。 笔尖终于落下时,朱砂在宜待民力充盈时盈字上晕开。 墨迹顺着桑皮纸纤维扩散,恰似血渗入肌理。 太子李建成突然以笏板指殿外:听,宫中右骁卫正在操练。 隐约的号子声穿窗而入,与殿内更漏滴答声交织。 李世民解下腰间银鱼符,轻压在奏表二字上:使团二百人,可作水师火种。 鱼符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与朱砂的暖色形成对照。 这时内侍捧来传国玉玺,螭虎钮在宫灯下映出流金光泽。 李渊双手捧玺时,指节微微发白。 玉玺钤在奏表末端,受命于天四字正压在海船桅杆图上。 印泥的朱红与墨迹交融,仿佛朝霞染帆。 铃印的闷响在殿内回荡,惊起了梁间栖燕。 当内侍收卷奏表时,桑皮纸的摩擦声如海潮轻涌。 卷轴滚动的阴影投在御榻上,恰似远航的船影。 第242章 臣叩谢陛下圣裁 张勤见御案上朱批玉玺已定,忽然撩起绯色官袍前襟,膝盖重重落在金砖地上。 额头叩击砖面发出沉闷响声,惊得梁间栖燕扑棱棱飞起,簌簌落下的尘埃在斜照中飞舞。 臣代后世万千黎庶,叩谢陛下圣裁!他嗓音带着颤抖,双手按地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金砖映出他微微抽动的肩背轮廓,官帽翅翼随着叩首动作轻轻颤动。 太子李建成紫檀笏板扫过案几,青瓷茶盏应声翻倒,茶水在奏表边缘晕开淡黄水渍。 他疾步上前扶住张勤左肘,指尖触到官袍下坚硬的手肘骨。 几乎同时,秦王李世民已托住张勤右臂,战袍袖口的皮革护腕擦过对方手腕。 张卿何至如此?太子发现掌下臂膀在微微颤抖,如弓弦初张。 秦王默然拾起碎瓷片,锋口在他指腹划出细痕,血珠滴在砖缝间。 张勤抬头时,官帽下露出的鬓角已被汗水濡湿。 李渊捻动碧玉念珠的手停在半空:爱卿且平身说话。 皇帝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惊醒了蜷在丹墀下的御猫。 那猫儿窜过时带起微风,吹动了张勤腰间鱼袋的银链。 当两位皇子搀扶张勤起身时,他绯袍前襟已沾了砖灰,在烛光下如蒙霜的枫叶。 梁燕归巢的啁啾声里,隐约可闻他压抑的抽气声。 张勤抬头时,眼角细纹里的水光在烛下泛金。 臣...臣连得异梦。 他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千年后倭船蔽海,艨艟巨舰皆悬白旗红日。 李渊捻动碧玉念珠的手突然停滞,十八颗翡翠珠子相撞声戛然而止。 细细道来。皇帝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惊起了丹墀下另一只打盹的御猫。 倭刀劈开宁波城门那日...他嗓音嘶哑得像破锣,蒙馆学童正诵到苟不教 他食指在金砖地上划拉,指甲与砖面摩擦出细响。 倭寇把《三字经》撕碎重糊,在字行间夹进蚯蚓似的倭文。 指尖用力过猛,在砖缝留下道白痕,老塾师被倭刀架着脖子。 太子递来的绢帕带着龙涎香气,帕角螭纹被泪渍晕成青灰色。 蒙馆的戒尺被换成倭竹板,张勤扯松了腰间银鱼袋的系带。 学童背错汉文要打手心,念对倭语赏糖渍梅子。袋中铜钱哗啦洒出,在砖面滚成散乱阵列。 李世民突然踹翻了鎏金脚踏,楠木底座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倭人逼塾师用倭语教《千字文》, 张勤捡起枚武德通宝捏在指间,孩童笑声里混着倭寇的狂笑。 他忽然以炭笔,画出宁波城坊图:倭人在学童额间点朱砂,命其朝东跪拜。 铜钱在明伦堂位置旋出圆痕,塾师撞柱而亡时,手中还攥着半截《尔雅》。 太子李建成递来的绢帕带着樟木箱的气息,帕角螭纹被泪水晕成青灰色。 倭人竟通汉文?李世民折断手中半截箭杆,断木屑纷扬如雪。 张勤指向殿外东南方向:彼等学去造船火药之法,反刃相向。 他指甲在砖缝划出蜿蜒线,倭船炮轰闽海关,乃至百姓过年进山避难不得归家,过后家家户户缟素。 张勤话音未落,手中半块茶饼碎裂,芝麻馅料簌簌落在金砖上。 他无意识捻着饼屑,指尖沾满油光:倭寇以后世之能造出铁甲舰。 碎屑在砖面排成船形,我海境线城池的大炮,竟轰不穿倭舰水线甲。 李世民突然踢翻鎏金脚踏,楠木底座在青砖刮出白痕。 那是霜降之日。 张勤继续划出渤海湾形状,倭舰重炮轰城三日,黄金山炮台花岗岩炸成齑粉。 他拾起最大饼屑,提督衙门中弹时,廊柱砸碎签押房砚台。 碎屑突然被捏成粉状,水师营盘火药库殉爆,震波掀翻半条街的瓦片。 张勤的官袍下摆沾满饼屑。 最惨是码头栈桥。 他扯松腰间银鱼袋,铜钱哗啦洒出,逃难人群挤塌木桥,落水者被螺旋桨绞成... 话音戛然而止,一枚通宝在砖面旋转不休。 殿柱烛光将饼屑影子拉长,宛如断桅残骸。 张勤继续画出血色浪涛:倭舰炮弹带下濑火药,中者浑身起火。 李世民折断了手中箭杆,桦木断裂声刺耳。 张勤执起越窑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在案面铺开暗色水渍。 更骇人是金陵城。 他指尖蘸茶划出长江走势,水痕在紫檀木纹间蜿蜒如蛇。 茶汤漫过奏本边角时,松烟墨迹开始晕染。 倭寇破城那年大雪,他忽然捏碎手中茶盏,瓷片扎进指腹。 秦淮河结冰三日,血水渗进冰层像红玛瑙。 李世民剑鞘重重顿地,震得案上笔架乱颤。 三十万生灵...张勤以血指在茶渍中点染。 下关码头浮尸塞江,挹江门铁闸绞碎逃难车马。 血珠滴在二字上,缓缓化开。 太子突然咳嗽起来,帕角螭纹沾了茶渍。 倭寇用机枪在燕子矶扫射,张勤解释了何为机枪,何为扫射。 长江水赤红三月不消,江底沉尸堵了轮船螺旋桨。 暮鼓声透过窗纸,张勤的血指划过自己官袍下摆:他们逼僧侣破戒,在寺庙殿前奸淫。 布料撕裂声里,他扯下块绢帛掷于茶渍中,金陵女子学堂的校旗,被倭寇当裹脚布。 殿柱烛光将茶渍投影拉长,宛如扬子江泪痕。 李渊的碧玉念珠突然绷断,十八颗翡翠珠子滚落茶汤,如血泊中凝固的泪滴。 张勤取过案头榧木棋枰,黑白玉子落入枰面发出清脆声响。 倭人所造铁筒长铳,射程二百步外可破重甲。 他执黑子排成楔形阵,较之我军制式步弓,远出十倍有余。 李世民突然拔出佩剑,剑尖挑翻三枚黑子:可是你曾进献的那种带刺刀的火铳图纸样式? 正是...张勤将白子推过楚河汉界:在雁门关外,倭寇缚百姓于桩上练突刺。 玉子倒地时滚入砖缝,刺枪穿胸而过,桩上血槽深达寸许。 太子拾起白子,指尖微颤:可是去岁幽州军报所言? 子粒在他掌心映出暗红。 张勤又以五枚黑子围住孤白:倭寇称此铳为三八式,因其所任国主三十八年制。 他突然捏碎一枚黑子,碎石溅上御案,雁门关守军尸首,皆胸腹洞穿如蜂巢。 暮色渐沉,棋枰影子拉长如棺椁。 张勤将残子排成雁阵:倭人练刺枪时,专挑孕妇肚腹。 最后一子落下时,殿外忽然传来乌鸦啼叫。 第243章 臣当效死力 张勤取玻璃镜子反光投在殿柱:更有毒气,沾肤即溃。 光斑在龙纹上游移,城池守军浑身起泡如蟾蜍。 殿内死寂间,唯闻更漏滴答。 李渊的念珠突然绷断,翡翠珠子滚落金砖,如泪珠迸溅。 张勤取过案头青铜菱花镜,镜钮的蟠螭纹在他指腹留下压痕。 他将镜面斜对灯烛,一簇光斑投在盘龙金柱上。 更有毒气唤作。他腕骨微转,光斑在龙鳞间游移。 沾肤即溃,如沸汤泼雪。 光点滑过龙睛时,李世民突然以剑鞘格挡,青铜与铁器相击发出嗡鸣。 张勤将镜面倾斜三分,光斑碎成数点:守城将士吸此毒雾,喉如吞炭。 他指尖轻弹镜背,光点剧烈颤动,皮肉起泡如蟾蜍背,角膜覆白翳若鱼目。 太子突然咳嗽起来,帕角沾了茶渍。 张勤以镜面承接烛泪,凝固的蜡油在镜面形成凹凸:毒雾黏着战袍,褪衣则撕下整张人皮。 蜡油在龙纹上蜿蜒如脓疮。 更漏声里,张勤突然翻转铜镜,镜背的蟠螭纹在柱面投下倒影:伤者七日溃烂而亡,坟场腐气三月不散。 镜钮磕在案沿的脆响中,李世民剑鞘突然落地,震得烛台倾倒。 殿内一时寂静无比,众人消化着张勤所言的异梦。 张卿所言之事,仿佛亲身经历。 太子接回自己的绢帕,帕角绣着的螭纹被泪水濡湿。 臣虽非亲历,然梦境之真实,臣万不敢忘! 暮鼓声透过窗棂,震得案上灯烛摇曳。 李渊起身踱至鎏金海图前,指尖划过波涛纹样:朕闻倭国遣唐使,常窥我工巧之术。 玉扳指叩在图上倭岛位置,留下个浅凹。 故臣请立祖训,永绝后患。张勤再度叩首,额上沾了砖灰。 李世民忽然解下腰间鱼符掷于案上:当建水师万年基业! 银符撞翻砚台,朱砂在倭岛位置晕开如血。 当最后一缕夕光照进殿内,青铜鹤炉的青烟竟在空中结成倭岛形状。 张勤凝视着渐渐消散的烟迹,袖中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李渊捻着碧玉念珠的手指突然收紧,珠串在御案上投下细碎波纹。 朕今立誓,他取过青铜镇纸压在倭国海图上方,必征倭国,然非在今朝。 太子李建成立即解下腰间金鱼符置于案上:户部清丈田亩未毕,太仓存粟仅支三载。 符牌碰在青瓷笔洗上发出脆响。 秦王李世民地展开辽东舆图:幽州军府缺战马六千,弓弩十损其三。 张勤伏身行礼时,绯色官袍下摆铺展在金砖地上。 臣当效死力。 他双手呈上桑皮纸绘制的条播机图样,纸卷展开时发出细碎声响。 臣请制畜力条播机。他指尖点向图纸中央的辕架。 曲辕以榆木为之,长七尺三寸。 指甲在耧腿部位划出弧度,铁制耧铧入土深五寸。 李世民拾起案头断箭,比照图纸上的排种器:这铜舌机关似弩机悬刀? 箭镞在排种杯三字上轻点。 张勤从袖中取出核桃大的铜制模型,机括转动时发出细响。 杯底活门由弹簧控制,每振动一次落种五粒。 太子以紫檀笏板量取图纸上的行距标尺:株距可调? 张勤旋动模型侧面的竹制卡榫:三档可调,最近两指,最远五指。 模型中的粟米粒随转动簌簌落下。 李渊取过模型细看,指腹摩挲铜舌上的锻打纹:日播二十亩可属实? 张勤将模型置于御案,以茶壶代耕牛演示:一牛曳之,耧脚开沟、下种、覆土同时完成。 壶嘴流出的茶水在案面画出笔直线条。 当更鼓声传来时,图纸已被茶水晕湿边角。 张勤最后指出粮种箱的刻度:每亩省种三升,出苗齐整如尺量。 李世民以断箭挑动模型:若制百具,需多少熟铁? 箭锋在字样上磕出浅痕。 张勤将条播机图纸在御案上完全展开,桑皮纸的边缘微微卷曲。 长安东西两市铁匠铺合力,月可造五十具。 他指尖点向图纸角落的物料清单,每具需熟铁四斤,二百斤足数。 李世民突然将剑鞘横在图纸的耧腿部位,鞘尖银饰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轻响。 孤去岁在河东督农,见老农手播麦种,日不过三亩。 剑鞘顺着耧脚线划过,在图纸留下浅浅压痕。 张勤取过案头镇纸,压在图纸的种箱刻度处:新耧日播二十亩,仍可省三人之力。 他翻转镇纸,螭虎钮在覆土板图示上投下阴影。 且行距均匀如尺量,亩产可增两成。 太子以笏板轻点铁料数目:二百斤熟铁,堪打制横刀四十把。 紫檀笏板在数字上投下细长影。 张勤从袖中取出拇指大的铁耧铧样品,放在笏板影子里:一具耧车可耕百顷,省下民力可充他用。 李渊执起案头那支折断的箭杆,箭镞蘸满朱砂,在奏本京兆尹三字上方悬停。 殷红墨珠沿箭杆滑落,正滴在准造百具的批注旁,缓缓渗入桑皮纸纤维。 张勤垂首侍立,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口。 绯色锦缎上金线绣的海浪纹微微起伏,仿佛能听见渭水畔试验田里的风声。 他袖中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条播机模型的铜制排种杯,杯壁弹簧片的触感冰凉。 李世民突然以剑鞘轻叩地砖,鞘尾银饰与金砖相击发出脆响。 百具耧车需熟铁四百斤,堪打明光铠二十领。 他剑穗的赤色丝绦扫过图纸上粮仓图案,若先拨将作监存铁,月内可成三十具。 太子李建成执象牙笏板量过图纸上的辕架尺寸:榆木辕需阴干三年,恐难速成。 笏板边缘在二字上投下细影,不如先取司农寺旧耧车改制。 殿外传来四更梆子,夜风穿堂吹动烛火。 李渊将断箭搁在砚山旁,箭羽轻颤:准拨将作监熟铁两百斤,先制五十具。 他取过案上玉玺,在刚写就的宣纸上按下。 秋播前报朕亩产增减。 第244章 宫门前再谈 李渊双手捧起传国玉玺,重重落在奏表字正中时,桑皮纸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朱砂印泥从玺文受命于天的笔画间溢出,顺着二字的墨迹缓缓晕染。 张勤伏跪在地,绯色官袍在金砖上铺展如霞。 他看见印泥正渗入桑皮纸的纤维缝隙,将二字染得殷红。 李世民突然以剑鞘轻点地砖,鞘尾银饰与金砖相击发出清响:臣请督造楼船,三载可成水师。 剑穗的赤色丝绦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太子李建成执象牙笏板轻触奏表边缘,笏板在二字上投下细长阴影。 可增海贸税契,岁入可添十万贯。 他袖中滑出半卷《度支奏抄》,纸页边缘的朱批犹新。 玉玺提起时,印文中的字最后一横带起蛛丝般的朱砂,在奏表上拖出细长红痕。 李渊将玉玺放回紫檀宝函,函盖合拢的闷响在殿柱间回荡。 张勤抬头时,看见晕开的朱砂已漫过字样,如同血染战帆。 殿外传来五更鼓声,烛泪在青铜鹤炉中堆成珊瑚状。 李世民剑鞘不经意扫过案上倭国海图,鞘尖在対马岛位置留下浅痕。 朱雀门外的青石御道被月色浸染成霜白色。 李世民抬手拦住张勤去路,指尖擦过对方绯色官袍的云纹袖角,带起细微的丝绸摩擦声。 那异梦...他腰间的鎏金横刀不慎撞上宫墙石基,刀鞘与青石相击发出沉闷回响。 太子从鎏金安车轩窗探出身,车内小几上摊开的《漕运策》墨迹未干。 张公所言倭患,莫非是推演所得? 他执象牙笏板挑开车帘,笏板边缘还沾着新磨的墨汁。 张勤从袖中取出一卷桑皮纸,月光透过纸背映出层层叠叠的演算痕迹。 展开时,纸张发出脆响,可见上面用朱墨两色绘制的星象图与海流线。 臣参照《开皇占经》与《海内华夷图》,演算三百六十局。 他指腹抚过纸上密集的演算符号,甲缘在荧惑守心的星位处稍作停顿。 李世民佩刀鞘尖轻点纸卷边缘:可是按二十八宿分野推演? 鞘尾银饰在星官位置投下阴影。 张勤取过夹在纸卷中的鼠毫笔,在空白处画出星躔轨迹:倭国对应的箕宿分野,当金星犯斗时... 笔尖在星次位置顿出墨点。 太子忽然从腰间蹀躞带取下银星尺,尺缘压住海流图的经度线:去岁岁星临鹑火,倭国贡船数量确实倍增。 尺身反射的月光正好照亮分野的标注。 张勤又铺开第二张算纸,上面布满勾抹的算式。 每局需演算九百次,耗纸三百张。 他指间墨渍在月光下泛着青黑。 更夫梆子声自永巷传来时,李世民以刀鞘轻压纸角。 孤在河东时,见太史局用相似算法推演旱涝。 鞘尖挑起纸卷夹层里的半页残纸, 但这倭船构造细节,从何得知? 张勤沉默着展开最后一卷桑皮纸,上面用绣针扎出密密麻麻的航海暗礁图。 《皇华四达记》残本结合《渡海方程》... 他指尖轻触针孔连成的航线。 再参证《岭南异物志》所载海舶资料... 话未说完,宫门落锁的巨响震得纸卷微微颤动。 朱雀门值夜士卒的灯笼掠过三人面庞,昏黄的光晕在宫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勤的指尖轻点桑皮纸卷角落的墨迹,指甲在二字上叩出细微响动。 倭地银矿丰,必谋海上通道。 他展开另一张海图,纸面标注的矿脉走向如血管脉络。 李世民突然解下腰间匕首,刀尖悬在图纸上的对马海峡上方:若据此处,可锁渤海咽喉。 刀刃映出灯笼跳动的火光。 太子以象牙笏板压平卷曲的纸角:新罗奏报,倭国近年白银产量翻倍。 笏板边缘在条目上投下细长阴影。 张勤从袖中取出拇指大的银锭样本,在图纸位置轻轻一放:此矿银成色九分,较官银更纯。 银锭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 李世民用匕首尖端轻触银锭:水师不成,倭银终将流入私贩之手。刀尖与银锭相触发出清脆微响。 更夫梆子声自坊墙外传来,太子忽然以笏板指向东南海域:若设市舶司于明州,年可抽解十万两。 笏板掠起的气流拂动图纸,银锭在纸上微微晃动。 张勤取过银锭,在其底部露出刻痕:此乃倭国郡司标记。 当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临近时,三人不约而同收声。 灯笼远去后,李世民突然以匕首划开图纸空处,刃尖在桑皮纸上刻出航路虚线:当如此进军。 纸屑纷飞中,太子轻声补充:需先练水师。 李世民突然以剑鞘轻点张勤铺在石阶上的桑皮纸舆图,鞘尖银饰在位置投下十字暗影。 孤在晋阳督练骑兵时,常以沙盘推演战局。鞘尾轻轻划过辽东山形,不想张卿亦通此道。 太子俯身拾起一枚滚落的檀木算珠,将其置于扬州位置:明日即奏请增修常平仓。 第245章 曲江畔 算珠在二字上微微晃动。 江淮漕米岁增十万石,可充水师粮秣。 张勤取过随身携带的铜尺,在图纸上量取渤海海峡宽度:臣观《海内华夷图》,倭船至新罗需三日航程。 尺缘压住图纸卷边,露出标注的潮汐规律。 李世民剑鞘突然指向对马岛:若在此处设烽堠,可早两日得警。 夜风拂动图纸,太子以笏板压住飘起的纸角:常平仓当增建冰窖,储鱼鲞可充水师军粮。 笏板上的云纹恰好盖住图纸中的渔场标记。 张勤从袖中取出炭笔,在登州位置添注:水师驻地需设烘窑,日夜可制数千枚胡饼。 更鼓声自皇城传来,三人身影在宫墙拉长。 李世民突然以剑鞘挑开图纸夹层,露出暗藏的倭国海岸线: 孤在幽州时,曾见新罗商船绘制的对马海图。鞘尖轻点一处暗礁符号。 太子颔首:明日即遣画工临摹《西域图记》所载海船式样。 当巡夜金吾卫的灯笼光晕渐近时,张勤缓缓卷起图纸。 月光下,可见水师粮道四字墨迹未干,与剑鞘划出的航迹交错成网。 张勤驻足官道石阶,望见延康坊自宅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他从袖中取出桑皮纸海图,铺在宫门石狮基座上。 李世民解下佩剑倒执,剑鞘末端蘸着月光,在图纸倭岛轮廓周边轻点:若得三十载太平,必荡平此患。 太子解下腰间银鱼符,压在图纸四角。 符上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明日即奏请增拨将作监匠籍,专司舰船营造。 鱼符的鳞片纹路恰好映着图纸上的浪花纹。 张勤以指尖蘸取砚台残墨,在倭岛东南描出箭簇形状:需建明州、登州两大船坞。 墨迹在桑皮纸纤维间晕开,如舰队阵列。 李世民突然以剑鞘轻敲石狮左爪,震得图纸微微颤动:孤可督建弩坊,岁造床弩三百架。 坊墙传来梆子声,太子取下发间玉簪,在图纸潮汐线上划出刻度:水师需熟谙朔望潮信。 簪尖在标记处稍顿,可募闽浙老舶公为教头。 更夫灯笼掠过时,三人身影在宫墙投下细长剪影。 张勤将海图缓缓卷起,桑皮纸摩擦声如浪涌。 ...... 亥时末,金吾卫的马蹄声在坊门外渐远。 张勤推开宅门时,皮弁上的银簪碰到门环发出轻响。 苏怡抱着林儿立在影壁前的青石阶上,夜露打湿了她石榴红襦裙的下摆。 林儿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襟上绣的金线石榴纹,胖乎乎的手指将丝线揉得有些发皱。 郎君今日归来格外晚。 她轻声说着,从身旁小禾捧着的棉笼里取出陶盏。 姜茶的热气在微凉的晨雾中袅袅升起,盏沿沾着些许煎药时溅上的褐色药渍。 张勤接过陶盏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妻子托着盏底的手背。 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映出天际将明未明的微光。 明日去曲江可好? 苏怡忽然抽下髻上的银簪,簪尖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杏儿今早醒来就咿呀着要去看新荷。簪头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儿在母亲怀里扭动身子,小手伸向父亲腰间的银鱼袋。 张勤放下茶盏,用指腹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口水渍。 苏怡将银簪别回发髻,顺手理了理丈夫有些歪斜的皮弁。 身旁新摘的玉兰花香隐隐飘来。 记得带上那顶青罗伞,张勤说着,伸手为妻子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鬓发。 昨日曲江边的日头颇毒。 他的目光掠过庭院中沾满晨露的芍药丛,想起去年此时与还不是妻子的苏怡在荷塘边采摘莲蓬的情形。 苏怡低头轻拍怀中开始打哈欠的林儿,唇角泛起浅浅的笑纹:正好让韩大娘新做的荷叶糕带去。 次日,曲江池畔的槐树细碎黄蕊簌簌飘落。 张勤扶着杏儿坐在青石凳上,女婴的软底鞋在布满苔痕的石面轻轻磨蹭。 今日我们说个桃园结义的故事。张勤折下一段嫩柳枝,在沙地上划出三道浅痕。 柳枝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散开,刘备、关羽、张飞... 他话音未落,躺在旁边锦垫上的林儿突然抓住柳枝,婴儿的乳牙便想在枝条上留下齿印。 周小虎正往石桌上摆放果碟,闻言转头问道:先生,如今江湖人结义都拜关公,可当时桃园里这三位拜的是谁呢? 他手中的青瓷碟险些碰翻盛着樱桃的琉璃碗。 张勤用草茎轻点字痕迹:他们当时对着满园桃花起誓,拜的是天地神明。 草尖掠过林儿鼻翼,促然打了个喷嚏。 总不能叫关羽拜自己。 他笑着用草茎画圈,就像你不会对着井中倒影行礼。 杏儿学父亲抓沙土,细沙落在食盒里的茯苓饼上。 韩芸忙用帕子擦拭,帕角的兰草绣纹沾了饼屑。 张勤接过湿帕擦女儿脸颊:那日桃花正盛,三人将花瓣撒入酒中... 林儿突然地爬向沙画,小手拍在字上。 苏怡抱起儿子,见他掌心沾着沙粒与草屑。 午钟从慈恩寺传来,惊飞了池边白鹭。 插在沙地的狗尾草轻轻摇曳,草穗在风中散成细丝。 众人一起在曲江池畔的槐荫下铺开青毡。 韩芸跪坐着抚平毡角,周小虎正将铁钳架在石灶上,钳上的胡饼渐渐泛出焦香。 却说赵云救阿斗... 张勤执蒲扇为枪,扇柄在沙地划出长坂坡地势。 蒲叶有意扫过林儿鼻尖,林儿一声喷出涎水。 第一进,扇柄突刺挑起落叶,挑高览落马。 杏儿咿呀学着父亲动作,小手拍在食盒里的蔗浆上。 苏怡忙用绣帕擦拭,帕上鸳鸯纹染了糖渍。 周小虎翻动胡饼问:那曹军怎不放箭? 铁钳碰在灶石上迸出火星。 张勤以扇面遮住杏儿:曹操下令要活捉。 扇骨轻转。 第二进夺青釭剑。蒲扇扫过韩芸鬓边,带落她簪的茉莉花苞。 林素问正缝补林儿的肚兜,针尖停下:长坂坡当真七进七出? 绣针在日光下泛银光。 张勤扇指对岸柳丛:如我这般穿柳而过一样轻松。 蒲扇掠过槐树枝,惊起蛰伏的蜻蜓。 杏儿爬着追蜻蜓时侧倒,周小虎忙弃了铁钳来扶。 胡饼焦糊味弥漫中,张勤挽扇作枪花:最险是怀抱阿斗突围。 扇柄忽托起林儿腋下,婴儿咯咯笑踢腿。 苏怡接回儿子,发现他抓断了扇柄两根篾条。 第246章 过五关,草船借箭 午时末,曲江池畔水榭竹帘低垂。 张勤摘下岸边新荷,将荷叶覆在林儿头顶。 嫩叶清香中,婴儿小手抓着叶缘流苏般的脉络。 且再说关云长过五关。张勤执起竹筷,在石案上排出六枚杏核。 筷尖轻点首枚杏核,这第一关,东岭孔秀。 竹筷劈下时杏核滚落案边,被周小虎俯身拾起。 韩芸正分茶,茶壶悬在半空:那关羽可曾用饭? 壶嘴溢出的水珠在石案晕开深色。 张勤竹筷转向第二枚杏核:到洛阳时,韩福摆宴... 筷尖挑飞杏核,恰落进苏怡捧着的果碟。 林素问穿针的手停住:带着两位嫂嫂,夜宿何处? 绣线随话音轻颤。 张勤竹筷横扫,第三枚杏核滚向茶盘:胡华庄上,老人赠袍... 杏核撞上茶盏,惊起停在帘角的蜻蜓。 杏儿学着父亲举筷,却戳中碟中蜜枣。 枣核飞起时,张勤竹筷凌空截住:这第四关卞喜,设宴镇国寺... 筷尖轻压杏核,核壳地裂开细纹。 林儿突然伸手抓向杏核,荷叶笠歪斜遮住眉眼。 苏怡扶正叶笠时,张勤竹筷已点向第五枚:荥阳王植,纵火驿馆... 筷风带起杏核,滚过林素问未完成的绣绷。 未时正,曲江上空骤起乌云,又要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噼啪作响时,众人疾步避入望江亭。 张勤解下靛蓝襕衫罩住杏儿头顶,细棉布料瞬间洇出深色水痕。 且说诸葛亮草船借箭。他指着雨帘密布的江面,雨丝斜打栏杆如万箭齐发。 周小虎忙将食盒顶在头上:军师怎知三日必有大雾? 油纸盒面溅起的水花恰似浪涛。 韩芸抽出袖中记账用的竹简,以炭条画江流走向:若曹军放火箭如何是好? 炭迹遇水晕开,化作雾状墨团。 张勤取亭角蓑衣代草船,悬在栏杆:船束草人,浸湿即难燃。 蓑草滴落的水珠在青砖地聚成小洼。 林素问递来温着的姜茶,陶壶嘴的热气与雨雾交融:那二十船需多少草人? 她指尖在壶身划算,每船三十卒,约束六百草人。 壶盖随雷声轻震。 张勤执壶倒茶,水线注入茶盏如箭落船舱:实则每船五十草人,虚张声势。 杏儿忽然从衣衫下探出手接雨,掌心水珠映出亭角蛛网。 苏怡忙握回女儿小手:后来曹军可察觉中计? 她发间银簪沾了雨珠,滴在石凳上绽开水花。 张勤以筷击盏,发出清脆声响:待雾散船归,十万箭矢已入吴营。 雨势渐小时,周小虎忽指对岸:看那渔舟,岂非如草船? 众人望去,果见一叶扁舟破雾而出,船头老翁蓑衣滴滴答答淌水。 申时三刻,曲江池面的涟漪尚未平息,东天已挂起双虹。 张勤横抱着熟睡的杏儿踏上归途,女婴的腮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涎水在他靛蓝襕衫肩头洇开深色圆斑。 苏怡稍后半步跟着,发间银簪的流苏随步摇动,在夕阳下投下细碎光影。 昨日宫中...苏怡刚开口,巷口传来售胡饼的梆子声。 张勤将杏儿往肩头托了托,婴儿的鼻息轻拂过他耳际。 不过是漕运折算的新旧制争议。 他答话时,目光掠过虹霓下西市的瓦楞,那里正有漕船卸货的号子声传来。 杏儿在睡梦中咂嘴,小手无意识揪住父亲衣领的缝线。 苏怡伸手想理顺女儿揉皱的衣领,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物的轮廓。 那是桑皮纸折叠的痕迹,墨迹似乎透过布料显出淡淡的字样。 她转而拂去丈夫肩头的槐花碎屑,动作轻得像在拭去不存在的尘埃。 坊墙头探出的石榴枝擦过张勤袖口,熟透的果实裂开朱红籽实。 他侧身避开时,杏儿被惊动般蹙眉,鼻翼轻轻抽动。 苏怡解下腰间熏过香的罗帕,展平垫在女儿脸侧。 帕角绣的并蒂莲纹恰好遮住了衣料下海图标注的二字。 拐过坊角时,暮鼓声自皇城传来。 张勤停下脚步调整抱姿,杏儿软软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昨日被甲胄磨红的皮肤。 苏怡忽然以簪尖轻点丈夫袖口:这墨渍,像是绘舆图用的松烟墨。 张勤低头看见袖口确实沾了点点墨迹,应是昨夜修改海图时不小心沾上的。 他尚未答话,怀中的杏儿忽然在梦中咯咯笑起来,露出新长的两颗乳牙。 笑声惊起了巷口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盖过了苏怡未尽的询问。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张勤踩着自身影子的脚部前行,那影子脖颈处恰好有道褶皱。 正是衣襟内海图上标注倭国银矿的位置。 苏怡默默将罗帕塞回袖中,帕角已沾了女儿的口水,和她未能问出口的忧虑。 酉时初,朱雀大街西坊的槐树影子拖得老长。 张勤抱着杏儿转过延康坊的石柱时,秦王府的青绸马车正停在翰墨斋门前。 车帘掀开时先露出青玉柄的麈尾,麈尾的银丝流苏扫过车辕上的铜钉。 虞世南绛紫色公服的下摆擦过踏凳,他的仆人转身扶住穿杏黄襕衫的李承乾下车。 后面跟着跳下来的是竹青色缺胯袍的李泰,腰间的银鱼袋撞在佩剑上叮当作响。 张勤屈膝要行礼时,怀里的杏儿突然咿呀一声,小手抓皱了他肩头的衣料。 李承乾上前半步虚扶:张先生不必多礼。 继而向张勤行学生礼。 他蹀躞带上的银钩碰着羊脂玉佩,目光扫过张勤肩上熟睡的女婴。 杏儿的口水印在靛蓝襕衫上,湿痕又扩大了一圈。 虞世南执麈尾还礼,玉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位可是作《锦瑟》的张县公? 麈尾的银丝扫过书肆门前的石狮子,惊起了停在狮爪上的麻雀。 张勤抬头时,杏儿的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 您可是着《蝉》的虞公? 他空着的右手下意识行叉手礼,指尖碰到杏儿后背的襁褓系带。 第247章 县公,可愿添新篇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吟出自家诗句,麈尾指向道旁槐树残蝉。 书肆伙计正搬着《艺文类聚》的书箱,箱绳摩擦的声响惊动了杏儿。 杏儿在睡梦中咂嘴,口水又滴在父亲肩头。 李泰扯着兄长的袖子:虞师,张先生还写了生查子元夕呢。 他腰间的锦囊坠子晃动着,沉吟片刻,他也念出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张勤感觉耳根微微发烫,怀中睡梦中的杏儿又流下一道口水,正渗进他肩头早已湿透的衣料。 虞公见笑,他声音略低,拙作岂敢与《蝉》并论。 说话时,杏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挠他胸前襕衫的皱褶。 虞世南从绛紫公服的袖袋中取出一个青布书囊,布囊边角已磨出毛边。 老朽倒觉得殿下念的这句... 他解开囊口丝绳,取出自己的诗集手抄本,便妙过秋蝉鸣柳。 书页翻动时,可见有空白处用朱砂批注着二字,墨迹深浅不一似是反复添改。 李泰踮脚想看批注,腰间的银鱼袋撞在书匣上哐当一响。 虞世南用麈尾轻点书页:沧海月明珠有泪此句,老朽每读必击节。 麈尾玉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银丝流苏扫过蓝田日暖玉生烟一行。 张勤腾出右手想行礼,杏儿却在此时扭动身子。 女婴的脚丫踢到父亲腰间蹀躞带上的铜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虞世南合上诗集,青布囊的丝绳垂落下来:县公可愿为《武德文集》添新篇? 他说话时,书肆伙计还在搬着《艺文类聚》的书箱经过,箱绳摩擦声惊起了檐角麻雀。 张勤抱着杏儿微微躬身,杏儿的小手无意识抓住父亲襕衫的领缘,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承蒙永兴公抬爱,张勤空着的右手下意识抚过腰间银鱼袋,只是近日在整理农书...... 李承乾抬头询问:虞师,文集可收乐府新声? 虞世南以麈尾轻点书囊:陛下欲修诗文总集,正缺县公这般清丽词笔。 书肆伙计搬书箱的响动惊起檐雀,李承乾顺手扶正将倒的《艺文类聚》书堆。 暮鼓声自皇城传来,自西市来的胡商的驼铃与之相和。 张勤感到杏儿的呼吸变得绵长,孩子的脚丫无意中踢到他蹀躞带上的铜印。 虞世南从袖中取出一份青锦书函:若得县公续作,当置卷三乐府部。 函上泥金印在夕照下泛着暖光。 书肆伙计点亮的灯笼光晕中,张勤看见函角钤着秦王府朱印。 他腾出右手接过书函时,杏儿又在梦中咂嘴。 朱雀大街西坊华灯初上。 张勤抱着杏儿侧身避让巡夜金吾卫的马队,青骢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朝虞世南拱手行礼时,杏儿被鞍鞯的鸾铃声惊醒,张勤轻拍着她抚慰着。 寒舍备有薄膳,虞公与两位殿下可愿赏光? 张勤说话时,虞世南执麈尾的手微微一顿,转头对正在整理桐木书箱自家书童嘱咐: 将这批《艺文类聚》直接送秦王府西阁。 老学士从袖中取出一把鱼形铜钥匙。 顺道开我书房东侧柜,取那套青布面《北堂书抄》一同送去。 书肆伙计抬起书箱时,箱绳在肩上勒出深痕。 李承乾转头跟随行侍卫说道:卢将军,你便随他们回去,禀告父王,儿臣与雀儿在张县公府上用膳。 少年说话时,目光扫过书箱上秦王府印的封条,侍卫应下。 安排妥当,张勤引着虞公并两位皇孙殿下一同进坊。 延康坊曲巷的石板路映着新挂的灯笼光。 张勤宅门前新置的石狮旁,苏怡执灯立在阶前,橘黄光晕照亮匾额上两个漆字。 她屈膝行礼时,袖口沾着的墨渍在灯下泛着微光。 李承乾仰头端详匾额,蹀躞带上的银扣碰在佩玉上轻响。 先生既封县公,又领司农寺、太医署之职,该称才是。 少年指尖点向匾额右下角,这张宅略小了些。 虞世南捋须颔首,握拳轻叩石狮基座:《仪制》载,五品以上官邸当称府。 他转向张勤,县公明日可令将作监重制匾额。 说话时注意到苏怡袖口的墨迹,微微一顿。 苏怡再度行礼:妾身苏氏,见过虞公。她垂首时,发间银簪流苏扫过衣领。 张勤略显诧异:夫人与虞公相识? 虞世南上前半步:可是苏亶长女? 他麈尾轻颤,令尊昔年校勘书籍,常与老夫切磋。 苏怡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石砚:家父蒙难前,虞公赠的端砚,至今珍存。 砚侧虞世南赠的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张勤接过砚台,指腹抚过冰凉的石面:原来娘子与虞公有这段渊源。 将怀中杏儿交给小禾后,与苏怡站立左右,向虞世南郑重的行礼。 李泰好奇地踮脚想看砚台,被兄长轻轻按住肩膀。 巷口传来更夫梆子声,虞世南将麈尾换到左手:明日老夫遣人送匾额样本过府。 他目光掠过苏怡袖口墨渍,苏姑娘这手字,必有令尊风骨。 灯笼的光影在石狮上晃动,张勤将砚台递还妻子时,指尖在虞世南赠四字上停留片刻。 夜风吹动巷口槐树,叶片沙沙声里,新匾额的样式已在众人心中有了轮廓。 第248章 孩儿立志出乡关 张宅膳厅的紫檀木长案上,青瓷餐具映着烛光。 东墙悬着的耕读传家匾额下,李泰好奇地用指尖触碰碗底的刻款。 李承乾轻轻按住弟弟的手腕,少年指尖在瓷器表面留下淡淡指印。 虞世南在支摘窗前驻足,望着院中竹架上晾晒的桑皮纸。 晚风拂动纸角,露出半幅未完成的曲辕犁图样。 县公这二字,他转身时,麈尾玉柄轻触案上青瓷酒注,倒是贴切。 酒注颈部的冰裂纹在烛光下如蛛网蔓延。 张勤正摆放象牙箸,箸尖在司农寺丞印的刻款上稍顿:晚辈惭愧,农事未精,诗文粗浅。 他说话时,窗外晾晒的桑皮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露出水车图三字墨迹。 李承乾执起盛着雕胡饭的葵口碗,碗心釉下彩绘的耕织图在烛光中隐约可见。 先生《锦瑟》诗传唱教坊,司农寺新制耧车又得父王嘉许,正是耕读双全。 少年腕间的银镯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虞世南以箸尖轻点案面,在空处画出二字的笔顺。 昔人云躬耕南阳,诵读北窗,不意今日在县公府上得见。 箸影投在青石地砖上,恰似笔锋走势。 这时侍女奉上羹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匾额。 更鼓声自坊间传来,张勤起身执壶斟酒。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响里,他望见院中晾晒的农书草稿被晚风翻动,纸页间夹着的麦穗标本轻轻摇曳。 戌时二刻,张宅膳厅的烛台结出并蒂灯花。 虞世南执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笋鲊,箸尖在越窑青瓷碟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 两位皇孙开蒙已近三载,他将笋片悬在碟上半寸。 县公既教东宫子侄,可愿兼承乾、青雀之课? 笋片落回碟中时,溅起的麻油在烛光下泛着金褐光泽。 张勤正用玉勺舀莼菜汤,勺沿碰在邢窑白瓷碗沿发出清响。 汤勺在碗中微微一顿,嫩绿的莼菜叶在清汤里打了个旋。 晚辈竟不知秦王有此意。他手腕轻转,玉勺在汤面划出细纹。 虞世南取过案头棉布巾拭手,布巾掠过紫檀案面时带起《初学记》书函的函套锦纹。 秦王尝言张县公教务繁重布巾一角扫过书函的铜扣,故始终未便提及。 李承乾放下咬了一口的雕胡饭团,饭粒粘在少年指尖。 乾儿临《兰亭序》时,常思惠风和畅只是当时已惘然孰妙。 他说话时,蹀躞带上的银钩轻轻撞在案腿。 李泰侧头接话:阿兄前日还摹先生月上柳梢头句作画! 孩童腕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当轻响。 侍女添酒时,虞世南以箸蘸酒,在案面画了两个相连的圈。 东宫崇文馆距秦王府文学馆,不过一坊之隔。 酒痕在匾额投下的阴影里泛着微光。 张勤取布巾拭案,巾角染了青盐:待明日呈报太子,或可分单双日授学。 布巾抹过酒痕,恰将两个圈联成一体。 烛花爆响时,李泰的银匙落入汤碗。 ...... 亥时初,张宅膳厅烛火渐昏。 虞世南执银酒壶斟满双耳白玉杯,酒液在烛下泛琥珀光。 良宵不可无诗。他推杯至张勤面前,杯底在紫檀案面划出浅痕。 张勤方欲推辞,苏怡轻按他执筷的右手。 她指尖带着墨香,袖口耕读传家的绣纹擦过丈夫腕骨:虞公诗酒兴浓,郎君莫负雅意。 案头《初学记》书页被晚风翻动,露出页眉朱批。 虞世南以箸击盏,清越声里吟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玉箸在酒盏边缘轻颤 此老夫《蝉》诗颈联。以此抛砖引玉。 酒水随吟诵微漾,映出梁间蛛网摇曳。 张勤执杯沉吟,见窗外竹影婆娑,启唇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童谣般的诗句让李泰放下银匙。 孩童腕间银铃轻响,与诵诗声相和。 虞世南麈尾顿在半空:烟村二字,倒似李嗣真写意。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张勤续诵时,李承乾以指蘸酒,在案面画亭台轮廓。 酒痕晕开如墨染绢帛。 虞世南倾身向前,麈尾玉柄轻点酒绘亭台:二十字包罗万象,可是县公新作? 苏怡执壶添酒,酒液注入杯中声响清脆:此乃幼童开蒙诗。 她袖中落出周小虎描红的纸笺,上有一去二三里的稚拙笔迹。 虞世南拾笺细观,见纸角染着果渍: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张勤又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廊下家鹅应声长鸣。 李泰学鹅曲颈模样,碰翻盛着雕胡饭的青瓷碗。 虞世南大笑举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等鲜活,当浮一大白! 更鼓声穿墙而来,张勤望见院中晾晒的《千字文》摹本被风掀起。 张勤指节叩响紫檀案面,诵出床前明月光时,窗外恰有薄云掩月。 虞世南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白玉杯中微漾。 疑是地上霜。第二句诵出时,苏怡的手轻轻覆上丈夫手背。 她指尖的墨渍与张勤掌缘的茧痕相叠,案头书影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暗痕。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张勤眼中有些泪水,随即低下头,不愿众人瞧见。 李承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取过纸笔,抓紧记下张先生的这首诗。 酒痕渐晕时,张勤忽转沉声:孩儿立志出乡关。 语锋陡转如剑出鞘,惊得李泰腕间银铃又响。 虞世南麈尾轻震,玉柄磕在青瓷碟沿发出清音。 学不成名誓不还。张勤诵此句时,苏怡收手为他斟酒。 酒液入杯声里,虞世南取布巾拭案:此诗气魄,非寻常羁旅之作。 埋骨何须桑梓地。张勤话音未落,窗外云散月明。 李泰学兄以指蘸清水,在桌上划出字样。 张勤以箸击节:人生无处不青山。 箸尖点碎杯中月影,却见张勤眼底映着烛光,如星火燎原。 更鼓声里,苏怡重布杯箸的轻响,惊醒了怔忡的众人。 第249章 人民万岁 亥时末,张宅膳厅里的烛火跳了两跳。 光晕渐渐收拢,映得人影在墙上拉得老长。 张勤方才吟罢那首“孩儿立志出乡关”,满座静了一瞬。 他却不落座,只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搁在案上。 杯底碰着木头,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这诗...实非晚辈所作。”他的指尖无意识划过案面上未干的酒渍。 那是他刚才趁着酒兴写下的“青山”二字,墨迹已有些晕开了。 虞世南正执壶欲为他添酒,闻言手微微一滞,壶嘴里将落未落的酒液悬在半空。 张勤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紧要的事。 说来各位可能不信,这是我在梦中遇见的一位异域贤者所作。 虞世南执壶的手微微一滞:梦中? 张勤目光变得悠远,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先生名唤毛润之。” “毛润之?”虞世南轻轻放下酒壶,取箸蘸了杯中残酒,在案角空白处缓缓写下这三个字。 酒痕在木纹间慢慢晕开,倒像是墨迹渗进了宣纸。 李承乾放下银箸:“可是位隐逸之士?” 张勤摇头,取过布巾擦拭案面。 巾角掠过方才虞世南写下的“桑梓”二字,那是老学士听他吟诗时随手记下的。 “先生并非隐士。”张勤的布巾擦到李泰画的亭台轮廓旁,孩童腕上的银铃恰巧叮当作响。 “他平生所愿,不过是国强民富四字。” 苏怡正为他添酒,酒壶嘴轻碰杯沿:“妾身记得郎君提过,这位先生擅作雄浑诗篇。” 她袖中滑出个针线包,滚到案边,线轴正好停在“立志”二字旁打转。 虞世南已取来纸笔,就着烛光记录:“如此人物,当录入诗集,列异民部。” 毛笔尖扫过砚台,溅起几点墨星子,落在纸上像是忽然睁开的小眼睛。 “先生曾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张勤话音未落,烛花突然爆了个灯星。 李泰好奇地伸出银匙,接住一滴将落未落的烛泪。 蜡油在匙中慢慢凝结成浑圆的珠子,映着跳动的烛光。 虞世南振笔疾书,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与外间传来的更鼓声相和。 写到某处,他笔锋一顿,抬头问道:“这位毛先生,如今何在?” 张勤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有些悠远:“在那个世界,先生已不在多年。但他离去时,该是见到了想见的光景。” 老学士沉吟片刻,在纸上又添几笔:“如此人物,埋没乡野实在可惜。” “先生不求闻达。”张勤语气诚恳,“但虞公若要收录此诗,务必记下他的名字。这是先生应得的。” 李承乾一直静听,此时忽然开口:“你再仔细想想,那位毛先生可还说过什么?” 张勤点头:“还有几句,晚辈一直记在心里。”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虞世南笔走龙蛇,将这两句也记下。 写罢,他对着纸上的诗句端详良久,轻叹道:“这等气魄,虽是梦中人物,当为这位毛君立传。” 老学士袖口不知何时沾了墨迹,深一块浅一块的,恰与苏怡指尖因常年做针线留下的痕迹相映。 张勤推开窗,晚风立即涌入,吹动了虞世南案上未干的诗稿。 最上面一页被风掀起,露出末尾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敢教日月换新天”。 虞世南小心地吹干纸上的墨迹,将诗稿整理齐整。 他看向张勤,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放心,毛润之这三个字,必定流传后世。” 李泰趴在案边,手里的银匙已盛满凝固的烛泪。 他仰头问:“这位毛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勤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是个心里装着天下百姓的人。” 那是个很真实的梦。我梦见自己行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的人衣着奇特,却能日行千里。 就在一条叫湘江的河边,我遇见了一位叫毛润之的先生。 李泰好奇地凑近:梦里的人也会作诗么? 张勤微微一笑:不仅会作诗,还在那个世界打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慢慢叙述着梦中所见。 那位毛先生如何带领战士跨雪山过草地,如何让土地归耕者所有,如何让女子也能入学读书。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在城楼上那声人民万岁 张勤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 在那个世界,官吏被称为人民公仆,学堂向所有孩童敞开,田里的老农也能直着腰板说话。 苏怡听得入神,针线包从袖中滑落都未察觉:这...这岂不是书中说的大同世界? 虞世南猛地抬头,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都浑然不觉。 等等!你刚才说,他在城楼上喊什么? 人民万岁。张勤重复道,在那个世界,这句话被刻在每座衙门的照壁上。 毛先生说,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老学士的手微微发抖,他放下笔,在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礼记》。 他颤抖着翻到《礼运》篇,指着其中一段: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不正是你梦中那个世界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书中记载的大同之世,竟真有人在异域实现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所以那敢教日月换新天,不是诗人之语,而是实实在在做到了? 张勤点头:我醒来后,只记得这些片段。 但那位先生的模样,还有他说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却记得清清楚楚。 虞世南重新执笔,这一次他的字迹格外郑重:当记为异域大同记,附于诗集之后。 不知不觉,窗外,晨钟一声接一声传来,悠长浑厚。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老学士还在追问:你再仔细想想,那位毛先生可还说过什么? 张勤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色,院中晾晒的诗稿被晨风掀起一角。 他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张勤轻声道。 就像这晨光,虽然此刻只是天边一线,终将照亮整个天下。 虞世南袖口的墨迹与苏怡指痕相映,他望着渐亮的天色喃喃自语: 千年大同梦,张县公竟有幸见识过... 李泰手中的银匙已盛满凝固的烛泪,他小声问:我们这里,也能有这样的世界么? 没有人回答他。 但每个人眼中,都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第250章 秦王、太子未尝不可告知 晨光透过窗纸,在膳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去。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丫鬟捧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郎君,醒酒汤熬好了。”丫鬟把碗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虞世南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放下碗时,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先生...”他转向张勤,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对张勤的称呼也变了。 “方才说的那个大同之梦...老夫姑且这么称呼它吧,其中有些可取之处,以陛下圣明和两位殿下的英明,必会有所受益。” “然而,‘人民万岁’这四个字,放在当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因此...” 虞世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位皇孙,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两位小殿下。”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今晚在张府听到的这句话,还请切莫对外人提起。” 李承乾正要端起粥,闻言手停在了半空:“连父王也不能说么?” 虞世南轻轻摇头:“特别是陛下。这些话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怕是会给张先生招来祸事。” 张勤这时接过话头:“虞公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对秦王殿下无需隐瞒,乃至于太子殿下,也非不可告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清晨的凉风顿时涌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诗稿。 “秦王殿下素有容人之量,太子殿下也是明理之人。” 张勤转身,目光平静,“况且我说的本就是一个梦。梦中之言,难道还能定人以罪么?” 李泰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那个梦里的人,真的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 “是的。”张勤走到孩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在那个世界里,再不会有人因为饥荒而卖儿卖女,也不会有人因为出身寒微就不能读书做官。” 虞世南长叹一声:“这样的世界,确实令人向往。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李承乾慢慢喝完米粥,把空碗放回托盘:“虞师和先生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样的话,确实不该随便说与旁人听。”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仆役洒扫的声音。 虞世南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袍:“时辰不早,该告辞了。” 张勤和苏怡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清晨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远远传来叫卖胡饼的吆喝声。 “张先生留步吧。”虞世南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张宅的大门。 “老夫回去后,会让人送一块匾额过来。” 张勤正要推辞,老学士摆了摆手:“就当是谢你昨夜那一席话。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在梦里见了见那大同世界。” 李承乾和李泰已经上了马车。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虞世南最后看了一眼张宅,转身步入晨光之中。 他的背影在街道上渐渐拉长,最终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张勤站在门前,直到马车的声音完全消失,这才轻轻掩上大门。 苏怡轻声问道:“郎君,把那样的话说与皇孙听,真的无妨么?” 张勤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有些种子,”他慢慢说道,“总要有人先种下。” 晨光正好,照在昨夜饮酒的膳厅里,桌上的酒杯还没有收拾。 其中一个杯底还留着些许残酒,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送走虞世南和两位皇孙,张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听着马车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的市井喧闹中。 他转身对候在廊下的苏福低声道:“把昨夜在膳厅伺候的人都叫到前院来,算了,宅中所有人都喊过来吧。” 苏福应声而去。 张勤慢慢走回院子,在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不多时,七八个下人聚拢过来。 厨娘在围裙上擦着手,两个小丫鬟还带着睡意,老家丁来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张勤的目光扫过众人:“昨夜在这里听到的话,一句都不能往外传。” 众人面面相觑。 来福壮着胆子问:“郎君,我们之间能讨论讨论吗?” “最好不要。”张勤语气严肃,“谈的多了,容易不经意间传扬出去,怕是会惹来麻烦。” 一个丫鬟小声嘀咕:“可郎君说的那个梦,听着是好事啊...” “好事也要分时候。”张勤望向院墙外,“现在还不是时候。” 来福搓着粗糙的手掌,犹豫着开口:“郎君,您说的那个世界...真会有吗?” 张勤走到石凳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凳面上划着。 “会有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梦里看得真切。那里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都能上学堂...” 他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梦境。 “我走在他们的街道上,看见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 张勤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有个老汉告诉我,他年轻时挨过饿,如今却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 第251章 这些诗,气象不小啊 来福听得入神:“那...那里的官爷不欺负人么?” “他们叫公仆。”张勤的嘴角微微上扬。 “若是做得不好,百姓可以让他们回家种地去。” 韩大娘忍不住插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张勤站起身,走到水缸前,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脸颊滑落。 “我也希望那不只是个梦。”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我在梦里摸过他们用的农具,比我们的锋利得多;见过他们种的稻子,穗子沉甸甸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落寞:“醒来时,我还记得那个毛先生说话的神情。” “他说,这一切都是一代代人奋斗出来的。” 苏怡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地站在廊下听着。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问:“那...我们这辈子能见到那样的日子吗?” 张勤看着小丫鬟稚嫩的脸庞,轻声道:“也许我们见不到,但我们的子孙一定能。” 来福突然一拍大腿:“要真能有那么一天,我来福就是现在累死也值了!” 张勤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好了,都去忙吧。记住我的话,昨夜的事莫要对外人提起。” 众人散去后,苏怡走上前来,递过一块干布:“郎君擦擦脸。” 张勤接过布巾,却没有立即擦拭,只是望着院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你说...”他忽然对苏怡开口,“你瞧...” “我想到的那些农具、那牛痘甚至于当初以防万一的那些个所谓手术刀,还真是我从梦里获得的。” 苏怡轻轻点头:“如此,我也好想见见那个世界。” 膳厅里,丫鬟正在收拾碗筷。 昨夜盛烛泪的银匙还放在案上,烛泪已经凝固成了浑圆的一粒。 张勤走进膳厅,从案上拾起昨夜写下的诗稿,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灿灿的光照进屋里,把整个膳厅映得亮堂堂的。 秦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李承乾和李泰踩着脚凳下车时,露水还没完全散去,青石板上留着湿漉漉的车辙印。 长孙无垢正站在前院廊下,手里捻着串佛珠。 见两个孩子回来,她快步迎上前,裙角拂过石阶上未干的晨露。 “还以为你们昨夜就该回来的。”她伸手替李泰理了理歪斜的衣领。 “在张先生家用个便饭,怎的待到这时候?” 李承乾先行了个礼:“让母亲挂心了。实在是张先生说的东西……太引人入胜。” “哦?”长孙无垢挑眉,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转,“连泰儿都这般精神?” 李泰用力点头,腕上银铃叮当作响:“母亲,张先生说了个特别厉害的梦!” 这时李承乾望向院内:“父王可在府中?” “一早就去校场了。”长孙无垢转头吩咐侍女,“去请大王回来,就说两位殿下有要事相告。” 李世民回来时还穿着骑射的胡服,箭袖上沾着草屑。 他一边解开护腕一边走进偏殿:“什么事这么着急?” 长孙无垢示意侍从关上殿门。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承乾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前倾:“昨夜在张先生家,听他吟了几首诗。” 他先背了《咏鹅》。 李世民听了轻笑:“倒是童趣。” 接着是《静夜思》。 长孙无垢点头:“思乡之情,质朴动人。” 当背到“孩儿立志出乡关”时,李世民正要端茶的手顿了顿。 李泰抢着说:“还有呢!敢教日月换新天!”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李世民与长孙无垢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 “这些诗……”李世民沉吟,“气象不小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这些诗,都出自张先生梦中见过的一位异人,名叫毛润之。”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麻雀的啾鸣。 “梦中异人?”长孙无垢捻佛珠的动作停住了。 李承乾于是开始讲述那个“大同之梦”。 他说到湘江、雪山、草地,说到土地归耕者,女子入学堂。 他说到“人民公仆”,说到老农直起腰板说话。 李世民起初还端着茶盏,后来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当听到“人民万岁”四个字时,他猛地站起身,袍角带倒了案上的笔架。 笔架落地的脆响让李泰缩了缩脖子。 “他真这么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承乾点头:“张先生还说,在那个世界,这句话刻在每座衙门的照壁上。” 长孙无垢轻声问:“那…官吏真由百姓决定去留?” “是的。”李承乾眼里闪着光,“张先生说,那里的官员若是做得不好,百姓可以罢免了他们。” 李世民在殿内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突然停在窗前,望着院中练武的石锁出神。 “这些话...”他转身,目光锐利,“虞公怎么说?” “虞公让我们切勿外传,特别是不能让皇祖父知道。” 李承乾老实回答,“但张先生说,对父王无需隐瞒。” 李世民挑眉:“他原话怎么说的?” “张先生说,秦王殿下素有容人之量,太子殿下也是明理之人。” 李承乾一字不差地复述,“况且他说的本就是一个梦。梦中之言,难道还能定人以罪么?” 长孙无垢轻轻拉过李泰的手:“你还记得什么?” 李泰歪着头想了想:“张先生说,在那个世界,再不会有人因为饥荒卖儿卖女。” 他举起手腕,银铃轻响:“就像小莲的姐姐,去年被卖去别人家当丫鬟...在那里就不会这样。” 小莲是府里一个丫鬟的名字。 长孙无垢闻言,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 李世民走回案前,拾起掉在地上的笔架。 他摩挲着笔架上的裂纹,许久才开口: “张卿还说了什么?” 李承乾努力回忆:“他说那个世界也不是凭空就能来的,也得是奋斗而来。” “他在梦里摸过他们的农具,比我们的锋利;见过他们种的稻子,穗子沉甸甸的...” 长孙无垢忽然轻声说:“若真能如此,倒是菩萨心肠。” 李世民在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画着什么。 阳光渐渐移到他脸上,照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这些话...”他缓缓道,“确实不该外传。” 李承乾抬头:“可张先生说的那个世界...” “我知道。”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却温和下来,“为父只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校场上几个亲兵还在操练,枪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第252章 走,去东宫 “你们能坦诚相告,这很好。”李世民转头对两个儿子笑了笑,“尤其是承乾,复述得条理清晰。” 李泰急忙道:“我也记得!张先生还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长孙无垢把幼子揽到身边,用帕子擦去他鼻尖的薄汗:“是,雀儿也记得很清楚。” 李世民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今日这些话,就到此为止。你们先去用早膳吧。” 两个孩子行礼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长孙无垢轻声道:“二郎觉得……” 李世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发现妻子的指尖冰凉。 “是个好梦。”他沉默片刻,才说,“可惜只是个梦。” 但当他望向窗外时,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院墙外那片蓝天上。 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新的一天正缓缓展开。 虞世南回到府中时,东方旭日已露头。 老管家提着灯笼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迎出来。 “阿郎回来了。”老管家接过虞世南解下的披风,“灶上还温着粥,可要用些?” 虞世南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 经过庭院时,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尖。 书房里还留着昨夜出门前的模样。 一方端砚搁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 他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砚台上摩挲。 明明饮了不少酒,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取过一张熟宣铺开,镇纸压住四角。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他选了支中楷。 “张府”。 墨迹在纸上洇开,这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 到底是酒意未消,手腕使不上力。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扯过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虞北。”他朝门外唤道。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吩咐。” “去寻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做块匾额。”虞世南用手指在案上比划着。 “尺寸嘛...就照着寻常人家门楣的规制,但用料要最好的。” 虞福有些诧异:“这是要送人吗?” “嗯。”虞世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色,“张县公家的宅子,门楣略窄了些。” “你让匠人做得厚重些,但别太张扬。” 虞世南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先活动了下手腕,才缓缓落笔。 “张府”二字渐渐成形。 这笔字虽不及平日工整,却多了几分随性。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墨迹照得发亮。 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字迹,纸张递给了管家。 管家领命而去。 这时虞世南才觉得有些头晕,是酒劲又上来了。 索性就和衣在榻上小憩片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心烦。 他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丫鬟端来早饭,是一碗小米粥并几样小菜。 他匆匆用完,又回到书房。 昨夜记下的诗稿散落在书案各处。 他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纸片归拢到一起,按内容分门别类。 先是那些童谣般的诗句。 《咏鹅》《静夜思》《一去二三里》,这些他都单独归在一处。 这些诗浅白如话,倒是适合孩童诵读。 接着是那些气象恢弘的句子。 他在另一张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毛润之”三个字,笔触格外郑重。 “孩儿立志出乡关”这句,昨夜张勤吟诵时眼神格外明亮。 他记得当时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年轻人脸庞发亮。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咏蛙”。 这笔字写得太过用力,墨迹深深渗入纸背。 他忽然想起张勤说这话时的神情。 那不像在说一个梦,倒像在描述亲眼所见。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笔他改用行书,字迹连绵如原上野火。 整理到“人民万岁”时,他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单独一张纸记下了这四个字,但在旁边添了个小注:“梦语,慎传”。 再将纸张妥当的夹在书架的一本书中。 晌午的日头透过窗棂,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他额上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 有一张纸片上沾了蜡油,是昨夜李泰玩烛泪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小心地把纸片抚平,就着阳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桑梓”二字。 想来是听张勤说起故乡时随手记下的。 他把所有整理好的诗稿用镇纸压好,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 书房角落的滴漏显示,已经过了午时。 管家在门外回话:“阿郎,匾额已经吩咐下去了。匠人说三日便能做好。” 虞世南“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些诗稿上。 “用金粉题字。”他忽然补充道,“就照我早上写的那幅。” 管家应声退下。 虞世南重新坐回案前,把整理好的诗稿又仔细校对一遍。 他在封面上写下《异闻录》三个字,想了想,又添上“张府夜谈”四个小字。 墨迹干透后,他把诗稿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匣子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窗外,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午后日头正毒,虞世南抱着檀木匣子从马车上下来时,觉得石板地滚烫。 李世民正在偏殿看沙盘,手里还拿着几面小旗。 见虞世南进来,他把旗子插在沙盘边缘:“虞公来得正好,承乾他们刚把昨夜的事说了个大概。” 虞世南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铜扣:“臣整理了些诗稿。” 李世民接过最上面一页:“这些诗...气象确实不凡。我听承乾所念就能感受到” 他翻页时手指沾了些墨迹,随手在袍角擦了擦。 “张勤说的那个梦,”李世民抬头,“虞公以为如何?” 虞世南斟酌着词句:“虽似荒诞,但其间描绘的民生图景,确有可取之处。” 他合上诗稿,手指在檀木匣盖上敲了敲。 “走。”他突然起身,“去东宫。” 太子李建成正在书房临帖,见二人联袂而来,有些意外。 他放下笔,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 “二弟与虞公何事如此匆忙?” 李世民把匣子推过去:“兄长看看这个。” 李建成取出诗稿,一页页翻看。 起初还带着笑意,看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 当翻到“敢教日月换新天”时,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这些诗,从何而来?” 第253章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张勤昨夜在宴间所作。”李世民在茶案旁坐下,自己倒了盏茶,“说是梦中所见。” 李建成又仔细看了一遍“毛润之”三个字:“梦中之诗,竟有这等气魄?” 虞世南上前半步:“老臣昨夜亲耳所闻,张县公描述的那个世界...颇似《礼记》中大同之世。” 李建成的手指在“人民万岁”四字上摩挲:“这话说得倒是新鲜。” “所以来找兄长商议。”李世民放下茶盏,“这些诗可否在长安书局刊印?” 李建成沉吟片刻,唤来侍卫:“去请张县公过府一叙。” 侍卫领命而去。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听见滴漏的滴水声。 李建成把诗稿整齐放回匣中,忽然问:“二弟觉得,这‘人民万岁’当作何解?” 李世民转着手中的空茶盏:“依张勤描述,在那个梦里,百姓才是江山之主。” 茶盏在案上轻轻一顿。 虞世南补充道:“张县公说,那个世界的官吏皆称公仆,若治理不善,百姓可罢免之。” 李建成闻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了个圈。 约莫两刻钟后,张勤跟着侍卫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他依次行礼,目光扫过案上的檀木匣子时微微一顿。 “昨夜说的那些话,”李建成开门见山,“太子与秦王都想再听听。” 张勤在侍从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整理了下衣袍:“不知殿下想听哪部分?” “就从那个梦说起。”李世民把匣子推到他面前,“这些诗,当真都是梦中所得?” 张勤翻开诗稿,指尖抚过“毛润之”三字:“是。臣梦见行走在一个奇异世界,见到这位毛先生带领百姓创建盛世。” 张勤的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 他刚刚讲述完那个梦中世界的大致轮廓,此刻稍作停顿,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额角。 殿内静默,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臣梦中那个‘人民万岁’之世,并非凭空而来。” “它,它承接于一段极惨痛、极黑暗的岁月之后。” 李建成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哦?何种黑暗岁月?” 张勤的目光扫过坐在一侧的李世民和侍立在旁的虞世南,最终落回太子脸上。 “便是臣此前曾向陛下与两位殿下禀报过的...千年后倭国大举入侵之祸。” 李世民闻言,身体稍稍前倾,肘部支在膝上:“接着说。” “在那个梦里,”张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倭寇之祸,远甚于我们所能想象。” “他们并非只为劫掠财货,而是存了亡我种姓、灭我文化、占我河山的蛇蝎之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了两下,仿佛在点数。 “他们的野心,是一步步蚕食,直至将这神州大地彻底吞下。” 李建成眉头蹙起:“你上次说,他们学了我们的技艺,反来侵伐?” “正是。”张勤重重地点了下头,“他们学去的不仅是造船、火药。” “他们派遣了无数细作,打着商贾、学者、僧侣的旗号,深入我朝各地。” “山川地形、物产矿藏、兵力部署、民情风俗,无一不细细查探,记录在案。” 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因此,臣以为,不日就要派出的我大唐使团,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那几处银矿。” 李世民突然插话,声音冷峻:“你的意思是,他们也要用来‘知己知彼’的?” “殿下明鉴。”张勤转向李世民,“在臣的梦中,后世倭国在真正露出獠牙之前,也曾多次派遣此类使团。” “表面上是友好往来、经济合作,实则暗中测绘地图、搜集情报、收买人心,甚至寻找未来可能投靠他们的内应。” “他们对我们的了解,有时比我们自己更为透彻。” 他稍顿片刻,让话语沉淀,然后继续道:“那个大同世界,正是在彻底击败了这些包藏祸心的侵略者...” “洗刷了百年国耻之后,由无数仁人志士,秉承着那位毛润之先生的理想,方才建立起来的。” “没有经历过那般炼狱,或许也无法孕育出那般视人民如江山的觉悟。” 虞世南在一旁轻轻吸了口气,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所以,张卿是提醒孤与秦王,对此后倭国使团,需得多加防范,看得更深一层?” “臣不敢妄言政事,”张勤低下头,语气却坚定,“只是...梦中之景,刻骨铭心。” “倭国之野心,非一朝一夕,也非区区矿藏资源所能满足。” “他们此刻的恭顺,或许只是蛰伏。若不能及早洞察其奸,防微杜渐,臣...” “臣恐后世子孙,或将重蹈臣梦中所见之覆辙。”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背影紧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 “兄长,看来这倭国使团,我们须得重新‘款待’一番了。” “不仅要盯着他们找矿,他们见了什么人,问了什么话,画了什么图,都要一一记录在案。” 第254章 使团出发 李建成缓缓点头,指尖在檀木匣子上敲了敲:“就依二弟所言。” 他又起身关窗,回头问道:“依你之见,这等世界可能在大唐实现?” 张勤沉默片刻:“臣不敢妄言。但那个世界有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李世民忽然笑了:“这话倒是实在。” 他拿起诗稿又翻看一遍,对李建成说:“兄长,我意先印一千册。” “其中童蒙诗篇可作蒙学课本,那些雄浑之作……就放在‘异闻录’中如何?” 李建成点头:“可。不过‘人民万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话你们知、我知就行!” 虞世南这时开口:“老臣已作批注,写明是梦中之语。” “当焚之,不可留下痕迹。”说着,李建成把这几张单独的纸张递给他。 张勤起身行礼:“多谢殿下、虞公周全。” 李建成摆摆手:“是你这些诗值得流传。”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所说那个梦,暂且不要对外人提起。” “臣明白。” 从东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张勤与虞世南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虞公整理这些诗稿,费心了。”张勤轻声道。 虞世南捋了捋胡须:“老夫倒是庆幸听了昨夜那场宴席。” 二人行至朱雀大街分别。 张勤独自往家走,路上还看见书局门口排着买书的队伍。 有个书生带着自家小郎君捧着新印的《千字文》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街角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往家走去。 晚风拂过街面的槐树,吹落几片叶子。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 太极殿的晨光透过高窗,落在金砖地上。 李渊端坐御案之后,手指轻敲着案上一卷海图。 小野妹子躬身立在阶下,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靛青朝服,双手捧着笏板。 “小野卿家,”李渊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明日我大唐使团便要出发前往倭国,寻访前隋将士遗骸。” “此事关乎仁德,亦系两国之谊。” 小野妹子深深躬身,笏板微微颤抖:“外臣定当全力配合,已传书回国,命沿途州县竭力协助。” 李渊从案上拿起一枚箭镞,正是那日朝议时出示的那枚。 “这些将士,离乡背井,埋骨异域。他们的魂魄,想必日夜思念故土。” 他将箭镞轻轻放在海图上,“使团每到一处,还望贵国予以方便,让他们能仔细搜寻,妥善收殓。” “外臣明白。”小野妹子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吾国大王亦有旨意,定以礼相待大唐使团。” 李渊目光扫过小野妹子微微颤抖的指尖,停顿片刻,又道: “使团中有精通堪舆、熟知前隋军制之人,若需查阅地方志书,或访询乡老,还望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小野妹子连连应承,腰弯得更低了。 “好了,你且回去准备吧。”李渊挥了挥手,“明日朱雀门外,朕与百官亲自为使团饯行。” 小野妹子倒退着走出殿门,在门槛处险些绊了一下,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这才匆匆离去。 次日,天还未亮,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人山人海。 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坊墙下、攀在树杈上,翘首以待。 卖胡饼的贩子挎着篮子在人堆里穿梭,蒸饼的热气混着人群的喧哗,在清冷的晨空气里弥漫。 使团成员们身着整齐的官服,在朱雀门前列队。 裴世清站在最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动,他手按佩剑,目光沉静。 身后是郑虔、刘仁轨等人,再后面是三十二名精选的工匠以及众多护卫。 刘大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官家人,只是手指不自觉地在簇新的官袍上摩挲。 周娘子偷偷整理着鬓角,她今早特意戴了一支银簪。 忽然,宫门缓缓开启。 李渊身着常服,在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的陪同下走出朱雀门,百官紧随其后。 鼓乐声起,又缓缓停下。 李渊上前一步,内侍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重申使团使命,“...宣朕怀远之德,慰逝者思乡之魂...望倭国同心协力,共成此义举...”。 圣旨宣读完毕,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呼喊。 “定要平安归来!” “裴老将军保重!” “儿啊,娘等你回来!” 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些许哽咽。 使团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录事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他身旁的中年武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杏色衫子的小娘子,脸颊涨得通红,朝着使团方向奋力喊道: “徐三郎!我爹娘说了,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我等你...” 使团中一个清瘦的年轻工匠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看到那抹杏色,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裴世清转过身,面向李渊与百官,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渊微微颔首。 李建成上前,将一枚以黄绫包裹的虎符交给裴世清:“裴公,一路珍重。” 李世民则走到刘仁轨面前,解下自己的佩剑,递了过去:“海上风恶,以此斩浪。” 刘仁轨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谢秦王殿下!” 时辰已到,使团成员纷纷转身,走向早已等候在道旁的马车。 裴世清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朱雀门,看了一眼送行的君王与同僚,看了一眼那万千长安百姓,毅然登车。 车马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向南而行。 两侧的百姓跟着车队移动,呼喊声、祝福声、叮嘱声不绝于耳。 花瓣、彩缕从临街的窗户抛洒下来,落在车顶,落在护卫的肩甲上。 刘大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朝着人群挥手。 他看见苏管家带着几个皂角作坊的伙计挤在前面,拼命地朝他喊着什么,声音淹没在喧嚣里,但他看懂了口型。 “等你们回来!” 周娘子紧紧握着袖中那半幅未完成的苏绣,目光扫过人群,试图找到那个承诺要等她带回倭国染坊秘方的姐妹。 车队渐行渐远,送行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道尽头,许多人依然踮着脚,望着南方。 晨光彻底照亮了长安城,朱雀门上的铜钉闪着金色的光。 李渊与百官已返回宫中,而朱雀大街上,仍有零星的花瓣,在车轮碾过的尘土中,微微颤动。 第255章 要不封他为 长安书局的庭院里,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秋日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张勤推开编纂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和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助理,年轻的校书郎赵德明正伏在案前,听见动静连忙起身。 赵德明手里捧着一叠文稿,眼睛亮晶晶的。 “张编纂,您来了。”他将文稿轻轻放在张勤的案头。 “这是虞公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准备刊印的诗集清样,请您再过目。” 张勤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是那首《咏鹅》,旁边署着“张勤”二字。 他目光顿了顿,继续往后翻。 赵德明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这首《咏鹅》虽浅白,却生动得很。还有后面那首‘床前明月光’...” 他语气里带着钦佩,“下官读了许多遍,越读越觉得妙。若是科考能多取这般真性情的诗文就好了。” 张勤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毛润之”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科考...”张勤轻轻摇头,翻到“孩儿立志出乡关”那一页,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 “如今科举取士,仍多倚重门第荐举。寒门子弟纵有诗才,若无显宦举荐,也难登金榜。” 赵德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这位毛先生,不知是何方高人?这几首诗,气象实在不凡。” 他指着“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那一句,“这等气魄,下官读来只觉得心潮澎湃。” 张勤合上诗集,将它轻轻放在案角。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窗台上那盆有些蔫了的兰草浇了点水。 “我大唐地大物博,隐逸的高人自然是有的。” 他语气平和,“只是这位毛先生,性子淡泊,不喜张扬。” 赵德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张勤已经转开了话题。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武德初年诗选》,“这些蒙学诗册,若能流传开来,于寒门子弟,总是多一分进益之阶。” “你看这位马周的策论,文采斐然;还有这位张蕴古的诗文,也颇有风骨。” 他翻开书页,指给赵德明看:“我们书局,日后要多留心收集当世才子的诗文。” “不必只盯着那些早已成名的大儒,也要看看新科进士、各地学子,甚至...市井之间,或许也有佳句。” 赵德明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他凑近看了看张勤指的那几行诗,点头道:“说的也是。” “前几日下官去西市,偶然听见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哼唱小调,词句虽俚俗,倒也别有趣味。” “正是此理。”张勤微微一笑,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透的墨。 “诗文贵在真情实感,不仅是辞藻堆砌。” 他在一张废稿的背面随手写下“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几个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刻书坊的王匠头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刻的雕版: “张编纂,您看这版《千字文》的字体可行?是按您上次说的,改成了你所称的宋体。” 张勤接过雕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刻痕深浅,又用手指摸了摸字口的边缘。 “嗯,这样很好。笔画清晰,又不失柔和,适合蒙童认读。” 他将雕版递还给王匠头,“辛苦你们了。” 王匠头咧嘴一笑:“不辛苦!能刻印好书,是咱们的福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咱们书局要出新诗集了?” 张勤看了一眼案上的清样,点点头:“还在校对,过几日便可付梓。” 王匠头搓了搓手,满是老茧的手指相互摩擦着:“那敢情好!咱们刻字房的伙计们都盼着呢。” 他行了个礼,拿着雕版退了出去。 赵德明看着王匠头离开,转头对张勤说:“张编纂,若这诗集刊印出来,必定洛阳纸贵。” “尤其是那位毛先生的诗,下官觉得,实在是超脱当下。” 张勤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将新印好的书册搬上板车,准备运往各州府的官学。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额角闪着汗珠。 “德明,”张勤忽然开口,“你去将去岁各州府呈送的地方志,还有今年新出的一些策论诗文,都整理一份目录给我。”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张勤看着年轻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本诗集的清样上。 他知道,在门第依然重于才学的当下,这些流传开去的诗册,或许比科举更能让寒门子弟看到一丝希望。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个匠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一边喝着粗茶,一边讨论着某个字的刻法。 张勤提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纸上书写下一期书局文告的草稿。 他的笔迹沉稳,一如这秋日的长安,平静之下,涌动着无数即将破土而出的生机。 ......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 李渊正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李建成与李世民一同进来,有些意外地放下朱笔。 “这么晚了,何事?”李渊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奏章显露出几分疲惫。 李建成将一本新印的诗集轻轻放在御案上:“父皇请看,这是书局新刊印的诗集。” 李渊翻开书页,目光在《咏鹅》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这诗倒是活泼。” 又翻了几页,看到《静夜思》时,手指在“举头望明月”一句上轻轻敲了敲,“思乡之情,质朴动人。” 李世民上前一步,继续看向另一诗册:“父皇可看出这些诗的特别之处?” 李渊沉吟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他眉头微动,抬头看向两个儿子: “这些诗...气象不小啊。但似有僭越之嫌” “都是张勤所作。”李建成道,“或是他梦中所得。儿臣倒是觉得他并无僭越的心思。” 殿内静了片刻,烛花爆了个灯星。 李渊合上诗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从之前的锦瑟,到如今的静夜思,再到这些...确实才气过人。” “不止诗才。”李世民接话,“多种新农具、牛痘之法、唐船图纸还有那些酒精、金疮药之物...” “如今又在书局将活字印刷改进得愈发精良。” 第256章 东洋侯 李建成补充道:“更不必说那些关于梦中世界的描述。儿臣细细思量,此人不仅有大才,更有大志。” 李渊起身,在殿内踱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蟠龙柱上。 “他对倭国...”李渊突然停步,“似乎格外在意。” “正是。”李建成目光锐利,“从最初讲述倭国入侵之梦,到后来坚持要派使团搜寻那银矿。” “再到如今诗文中隐含的气象...儿臣以为,此人对倭国的执念,或可善加引导。” 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这是使团的密报,刘将军已探明。” “张勤安排的工匠伙计不仅要想办法在石见郡站稳脚跟,协助他们找到银矿,还要绘制详细的倭国海岸图。” 李渊接过奏报,就着烛光细看。 “他这是...”李渊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早有准备啊。” 李世民走到御案前,手指点在倭国四岛的位置:“父皇,张勤既然有这般才能,又对倭国如此了解,何不让他放手去做?” “你的意思是?” “儿臣以为,蓝田县公的爵位,对他而言太小了。” 李世民语气坚定,“不若封他为东洋侯,专司对倭事务。” 李建成接话:“此爵在大唐境内不享食邑,没有封地。” “但倭国之地,尽可归他经营。他在梦中见过的那些举措,若真有心,大可去倭国试行。” 李渊沉默良久,走回御案前,重新翻开那本诗集。 他的目光在“敢教日月换新天”上停留许久,终于开口: “准。” 他取过一张空白诏书,亲自研墨。 “拟旨:蓝田县公张勤,才识过人,忠心可鉴。特加封为东洋侯,掌对倭国一切事宜,行便宜之权。倭国之地,许其经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烛光映着三人沉静的面容。 当玉玺重重盖在诏书上时,殿外恰好传来三更的鼓声。 李渊将诏书递给李建成:“明日朝会宣旨。” 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就让他对这倭国,施展他的抱负吧。” 李渊刚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从诏书上抬起,李世民便上前一步。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更静了几分。 “张勤对倭国执念颇深,行事难免...激烈。儿臣担心,倭人若察觉他的意图,恐会暗中行刺。” 李建成闻言,也微微颔首:“二弟所虑甚是。张勤此前已因活字印刷等事引得些注意,如今这‘东洋侯’的旨意一下,更是树大招风。” 李世民走到殿门处,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宫墙,看到潜在的危险。 “虽之前已有些退役的玄甲军和金吾卫在张宅左近,但如今情势不同,护卫还需再加强些。” “儿臣想,可否再调派一队精锐,不着甲胄,暗中护持,以防不测。” 李渊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刚用过的玉玺上摩挲,那玉石还带着一丝温润。 他看了看李建成,又看了看李世民。 “朕知道了。”他最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份决断。 “此事,就交给你们兄弟二人去安排吧。务必周全。” “儿臣遵旨。”李世民与李建成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太极殿的朝会如常进行。 当内侍朗声宣读诏书时,列班的文武百官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张勤有上朝时所站的位置,那里一如既往地空着。 散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鱼贯而出。 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刚才那道不寻常的旨意。 “东洋侯...专司对倭事务?这...”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旁边一位较为年轻的官员压低声音:“听闻张县公...不,张侯爷,对倭国颇有研究,陛下此意,怕是深远啊。” 几位身着戎装的武将凑在一起,声音就洪亮了些。 “好家伙!倭国之地尽归其经营!这是要开疆拓土的前奏啊!” 一位络腮胡将军拍了下大腿,声音震得廊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程知节,你小声些!”身旁的同僚拽了他一把,眼神示意四周。 程知节满不在乎地甩开手,眼里却闪着光:“俺老程就盼着有仗打!” “回头得去张侯爷府上拜会拜会,真要打倭国,可不能少了俺!” 不远处,李德謇正与几位年轻将领同行。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李靖之子,又与张勤的香皂坊有些明面上的往来,他此刻心中盘算的更多。 “德謇兄,”一位同僚凑近,“你与那张侯爷相熟,可知他日后有何打算?” “若真有用兵之处,可得替兄弟我美言几句。” 李德謇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张侯爷的心思,岂是我等能随意揣度的。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诸位若有心,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便是。” 他心中已有计较,散朝后便要去张宅一趟,不仅为恭贺,更要探探风向。 与此同时,张宅门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匠人抬着一块簇新的紫檀木匾额,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卸下。 第257章 张公,一人双爵,恭喜啊 匾额用料厚重,色泽沉润,“张府”两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正是虞府这些日子特意定制的。 老管家苏福指挥着仆役架好梯子,准备将旧匾换下。 “慢点慢点,仔细别磕了边角!”苏福仰着头,不放心地叮嘱。 一个年轻仆役爬上梯子,先用布巾仔细擦拭门楣上积年的灰尘,然后才和下面的人一起,合力将那块略显陈旧的旧匾卸下。 匠头亲自捧着新匾,掂量了一下分量,对苏福道:“苏管家,虞公这匾额真是下本钱,这木料,这雕工,还有这金粉,真是没得说。” 苏福脸上带着笑,伸手摸了摸那光润的匾面:“是啊,虞公厚意。” 正说着,院内传来脚步声,张勤和苏怡一同走了出来。 张勤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看着匠人们忙碌。 “郎君,您看这新匾,虞公送来的。”苏福忙道。 张勤抬头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虞公墨宝,果然不凡。” 他语气平静,似乎并未因即将更换门楣而有太多激动。 苏怡站在他身侧,看着那金灿灿的“张府”二字,轻声道:“这匾额来得倒是巧。”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名骑着马、身着便服的彪悍汉子在不远处勒住马缰。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张府四周,随后又缓缓驱马离开,看似寻常,但那审视的目光和沉稳的气势,却与寻常路人不同。 张勤瞥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对匠人道:“有劳各位,这就挂上吧。” 匠人们应了一声,合力将沉重的新匾额抬起,稳稳地挂上张府的门楣。 阳光正好,照得“张府”二字愈发耀眼,街坊邻里已有不少人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 新匾额刚挂稳当,匠人还在梯子上调整位置,街角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年轻人的说笑声。 李德謇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四五个年纪相仿、身着锦袍的年轻子弟,看那做派,多是勋贵家的儿郎。 他们簇拥着一位眼熟的,身着内侍官袍的中年人,正朝张府而来。 走近些,李德謇一眼瞥见刚才从张府附近离开的那几名彪悍汉子正牵着马在街对面树下站着,似乎在歇脚。 李德謇眼睛一亮,勒住马缰,朝那边扬了扬下巴,朗声笑道:“哟!沈叔、姜叔、许叔!” “您几位今日怎么得闲在此?” 那几名汉子闻声转头,为首一个面容精悍、眼角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 “是德謇小子啊。没啥,奉命出来转转,顺道...瞅瞅张公的新匾额挂上没有。” 他目光扫过李德謇身后的同伴和内侍,抱了抱拳,“诸位这是有正事?我等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说完,几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李德謇身后的一个年轻子弟好奇地问:“德謇兄,那几位是?” 李德謇轻抖缰绳,驱马继续前行,低声道:“玄甲军的老什长,都是跟着秦王殿下出生入死的人物。” “听闻张公晋封,怕是得了殿下允准,特意过来看看动静,也是护卫周全之意。”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张府门前。 李德謇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随从,几步走到门前。 正好看见匠人从梯子上下来,那块簇新的紫檀木匾额在门楣上熠熠生辉。 “哈哈,张丞...哦不,瞧我这记性,”李德謇朝迎出来的张勤拱了拱手,笑容爽朗。 “张公今日可算是舍得把这门面换新了。虞公这笔字,真是给这宅院增色不少!” 他话音未落,那位内侍也已走上前来,目光在那新匾上停留一瞬,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 “张县公,这新匾额挂得正是时候,喜上加喜啊。” 张勤与苏怡忙上前见礼。 张勤看着这阵仗,尤其是那位手持黄绢圣旨的内侍,心中已猜到几分,面上却仍保持平静: “李参军,王内侍,各位郎君,快请里面用茶。” 王内侍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一敛,正了正衣冠,肃然道:“张勤接旨。” 张府门前瞬间安静下来。 苏福连忙示意仆役和匠人退到一旁,李德謇及其同伴也收敛了笑容,肃立一旁。 苏怡轻轻拉了拉张勤的衣袖,两人一同面向王内侍,整理衣袍,准备跪接。 张勤依礼跪下,心中念头急转,不知是何旨意。 王内侍展开那卷黄绢,朗声宣读:“门下:蓝田县公张勤,才识宏阔,忠恕诚悫。” “献农具以利耕稼,呈牛痘以济黎元,创书局而广文教,筹画有方,功在社稷...” “特加封为东洋侯,专司对倭国一切事宜。倭国之地,许其经营措置,惟尔所筹。钦此。” 旨意宣读完,门前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过新匾额边缘,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声响。 张勤跪在那里,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这旨意的内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到过可能会因诗集或其他事有些赏赐,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涉及实权、目标直指倭国的爵位。 “张公?”王内侍见他愣神,轻声提醒了一句,“谢恩吧。” 张勤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礼深深叩首: “臣,张勤,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并非全是激动,更有一种沉重的压力感。 他双手过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 站起身,张勤看向王内侍,语气极为郑重:“有劳内侍回禀陛下,陛下信重,天恩浩荡。” “张勤...必竭尽心力,不负朝廷所托,不负陛下信任!” 王内侍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笑容:“张公的话,杂家一定带到。恭喜了!” 李德謇这时才带着同伴们上前,纷纷拱手道贺:“恭喜张公!” “日后对倭事务,还望张公多多提携!” 张勤一一还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卷诏书上,手指微微收紧。 这“东洋侯”的爵位,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把指向远方的利剑。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与那片海外岛国的羁绊,将更深,也更险。 第258章 尽皆屠戮便是 王内侍将圣旨交到张勤手中,脸上堆着笑,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准备告辞。 张勤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借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一小锭银子已滑入王内侍的袖中。 “内侍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张勤声音平和。 王内侍袖口一沉,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轻轻捏了捏袖口,低声道:“张公太客气了。” “杂家这就回宫复命,定将张公的忠心禀明陛下。” 说罢,便带着随行的小黄门转身离去。 送走内侍,张勤转过身,看向李德謇和他带来的几位年轻子弟。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门楣上崭新的匾额。 “德謇,还有几位小将军,今日恰逢张某更换门庭,又蒙陛下恩典,算是双喜临门。” “若诸位不嫌寒舍简陋,不如进来坐坐,也让我这宅子沾沾诸位少年英杰的朝气,热闹热闹。” 李德謇闻言大喜,他正愁没机会多攀谈几句,立刻应道: “张兄相邀,求之不得!正好也让我等沾沾张兄的喜气!” 他身后的几位年轻子弟也纷纷拱手:“叨扰张兄了!” 这时,奶娘正好抱着两个孩子从内院出来。 两个襁褓中的婴孩,正是张勤与苏怡那对不到六个月的龙凤胎,杏儿和林儿。 张勤见状,很自然地走上前,从奶娘手中先将穿着粉嫩小衣的杏儿接了过来,小心地抱在臂弯里。 又示意奶娘将穿着蓝色小褂的林儿也递给他。 他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孩子,动作已十分娴熟,透着股稳稳当当的劲儿。 “来,杏儿,林儿,见见几位郎君。” 张勤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这才引着众人往府内走。 苏怡跟在身侧,见状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吩咐旁边的丫鬟:“快去让厨下准备些酒菜,郎君要招待客人。” 一行人穿过前院,韩大娘和林素问正在廊下说着话,旁边站着韩其韩芸和周小虎。 李德謇目光扫过这两个孩子,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走到近前,先是对韩大娘和林素问拱手见礼,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韩其和周小虎。 “张公,这两位小郎君是?”李德謇问道。 张勤一边示意众人往花厅走,一边答道:“这是韩老伯家的韩其韩芸,这是我师姐家的孩子,周小虎。” 李德謇伸手,轻轻捏了捏韩其的胳膊,又示意周小虎站直些,看了看他的身板,点头道:“根骨不错,是两块习武的好料子。” 他转头看向韩大娘和林素问,“二位夫人,可曾想过让两位小郎君习些武艺?强身健体,日后也多条出路。” 韩大娘闻言,脸上露出些欣喜,看向林素问。 林素问眼中也有些意动,她自己是医者,深知健壮体魄的重要。 而且周小虎的父亲本是军医,孩子若愿习武,也算承了几分父志。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张勤。 张勤此时已走到花厅门口,正在与跟上来的奶娘交待着什么,接着把杏儿林儿交还给了她们。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了看眼神期待的韩其和周小虎,又看了看李德謇,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李兄有此美意,是这两个孩子的造化。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吃这份苦,我自然赞成。” 韩其和周小虎一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韩其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 李德謇笑道:“好!那便说定了。待我回去安排一下,寻个妥当的师傅,先从基础教起。” 众人进入花厅落座,丫鬟们很快奉上热茶。 张勤对苏怡低声道:“让厨下多备几个菜,再把前些日子太子殿下送来的那坛酒取来。” 苏怡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李德謇听到“太子殿下送的酒”,眼睛更亮了几分。 与其他几位年轻子弟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厅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张勤虽心中因那道突如其来的旨意而思绪万千。 但面上依旧从容,与李德謇等人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桌上菜肴动了大半,那坛秦王所赠的美酒也下去了小半。 众人脸上都带了点酒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德謇放下酒杯,用筷子夹起一块炙肉,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他看向张勤,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张兄,不瞒您说,今日我们几个过来,家里长辈都是点了头的。” 旁边一个面庞微黑、身形壮实的年轻子弟接口道:“我族兄程知节也吩咐了,让我代他向张兄道贺。” 另一个略显文静的也点头:“家兄段志玄亦是此意。” 李德謇将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才继续道: “家父让我带句话,说我们几个小子,今日是代表了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来给张兄贺喜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 “家父还说,张兄日后若真要对倭国用兵,我们这几个,别的不敢说,冲锋陷阵绝不含糊,还请张兄...优先考虑。” 桌上霎时安静下来,几双年轻的眼睛都灼灼地望着张勤,等着他的回应。 张勤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些许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了。 他没有看李德謇,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沉默了片刻。 当他抬起头时,眼神是一种李德謇等人从未见过的冷冽。 他没有提高声调,甚至语气比平时更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桌上: “若真有跨海东征那一日...”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倭人,尽皆屠戮便是。” 这话语里的森然寒意,让在座几个惯在军中厮混的年轻子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眼前这位一向温文尔雅,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与他们父辈相似的、久经沙场者才有的决绝杀气,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恰在这时,奶娘抱着已经吃饱的杏儿和林儿来到花厅门口。 苏怡起身过去,将咿咿呀呀伸手要抱的杏儿接了过来。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厅内气氛不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这小小的插曲打破了之前的冰冷。 第259章 司东寺 张勤脸上的寒意也迅速褪去,他站起身,从苏怡怀中接过女儿。 软糯的小身子入怀,他眼神重新变得柔和。 另一个奶娘也将林儿抱了过来,张勤便一手一个,抱着这对龙凤胎坐回席间。 两个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抓挠着他的衣襟。 看着这一幕,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程知义,性格最是跳脱,见状笑着打趣道:“张兄如今是双喜临门,加官进爵,又儿女双全。” “说起来,我大唐开国以来,似这般身兼县公、侯爵双爵位的,可是头一份吧?” “日后这爵位,莫非让小娘子和小郎君各袭一个?” 众人都笑起来,觉得这说法有趣,纷纷附和。 张勤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女儿抓住自己一根手指咯咯笑,语气平静而淡然:“爵位...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抬眼看了看厅外晴朗的天空,“若国家真能繁荣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纵然是寻常布衣,也能活得舒心畅意。” “到那时,我这侯爵之位,有没有人承袭,又有什么要紧?”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李德謇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出身勋贵,自幼便知爵位、门第的重要性,张勤这般超脱的想法,在他们听来有些陌生。 却又隐隐觉得,这话里似乎藏着比爵位更重的东西。 张勤不再多言,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杏儿林儿被他逗得笑出声,清脆的童音在花厅里回荡。 ...... 送走李德謇一行人,张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仆役们开始收拾花厅里的杯盘狼藉,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酒菜气味。 苏怡和林素问这才得了空,走到站在庭院槐树下的张勤身边。 苏怡拿出方才替张勤收好的那道明黄诏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光滑的表面。 “郎君,”苏怡轻声开口,眉宇间带着些许困惑与担忧。 “这道旨意,东洋侯,专司对倭。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些?陛下和两位殿下,为何突然有此安排?” 林素问也看向张勤,她心思更为细腻,察觉到今日张勤面对李德謇等人时,提到倭国那一瞬间不同寻常的冷厉。 张勤转过身,从苏怡手中接过那卷诏书,掂了掂它的分量。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多半是因为我之前对他们说的那个梦。”张勤的目光投向渐暗的天色,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梦里倭国带来的苦难,还有那个人民万岁的新世界。”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展开诏书,看着上面墨迹淋漓的字句。 “陛下和两位殿下,或许是觉得,我既有此‘梦’,又对倭国之事如此上心,便将这差事交到我手上。” “倭国远在海外,正好可以让我...放手施为。”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沉吟,渐渐变得坚定,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一丝锐气。 他合上诏书,抬眼看着苏怡和林素问:“既然朝廷给了我这名分,给了我这权责,那我便真的要做些事情了。” 苏怡与林素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们知道,张勤口中的“做些事情”,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 次日午后,张勤换上官服,揣着那卷诏书入宫。 他没有直接去两仪殿求见皇帝,而是先到了尚书省值房,按照规制,将一份提前写好的奏疏递了上去。 奏疏是用工整的楷书书写,内容清晰明了。 他首先叩谢天恩,感念陛下信任,授以东洋侯之爵,委以对倭重任。 接着,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然倭国僻处东海,情势未明,往来交涉、信息探查、物资筹备、人员调遣等事,头绪纷繁,非一人之力可周全。” “臣愚见,当设一专司衙门,统理对倭一应事务,方可期事权归一,举措得宜。” 他在奏疏中详细阐述了设立专门机构的必要性。 从收集倭国风土人情、海疆地图,到管理派出的使团、协调后续可能的人员物资往来。 乃至与鸿胪寺、兵部、户部等相关衙门的对接,均需一个常设机构来统筹。 关于这机构的名称,他斟酌再三,提议可效仿九寺五监之制,命名为“司东寺”。 他写道:“‘寺’者,官署之谓也,合乎朝廷规制。专司东倭之事,名实相符,便于行事。” 奏疏最后,他恳请朝廷核定该寺的官员编制、职责权限及办事章程。 并表示自己既蒙圣恩,愿领该寺事务,以期尽快打开局面。 这份奏疏很快便被送到了两仪殿李渊的案头。 一同送去的,还有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的意见。 他们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均表示附议,认为设立专司确有必要,可交由张勤筹办。 李渊看完奏疏,又听了两个儿子的意见,提起朱笔,在张勤的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 ...... 左领军卫的营房里弥漫着金疮药和汗液混杂的气味。 军医周毅山刚清点完一批新送来的药材,正拿着木槌在石臼里捣着三七根,满手都是黄褐色的粉末。 帐帘被掀开,一个传令兵探进头来:“周医正,薛将军让你过去一趟。” 周毅山愣了一下,薛万彻将军怎么会突然召见他一个寻常医官? 他赶紧放下木槌,在旁边的水盆里草草洗了手,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军服,跟着传令兵出了营房。 来到薛万彻的军帐外,传令兵通报后,周毅山低头走了进去。 帐内,薛万彻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周毅山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相貌与薛将军有些相似,也许是薛将军的弟弟。 “卑职周毅山,参见将军。”周毅山躬身行礼。 薛万彻放下兵书,打量了他一下,声音洪亮。 “周医正,不必多礼。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家娘子...可是张公的师姐?” 周毅山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重复:“张公?” 第260章 私试小考 周毅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张公”指的是谁。 站在一旁的薛将军弟弟忍不住插话提醒:“就是张勤。” 周毅山这才恍然大悟,忙道:“回将军,是,内子林氏,与张县公他确是师出同门,皆师从孙思邈孙老先生。” 薛万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既然是这层关系,那你今日便收拾一下,准你几日假,回张府去看看。” “具体何事,你回去自然就明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好事。” 周毅山心里更是疑惑,但见薛万彻没有多说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只得压下满腹疑问,拱手道:“谢将军!卑职遵命。” 从军帐出来,周毅山一路都在琢磨,张勤师弟又得了什么恩赏? 竟连薛将军都亲自过问,还特意准他的假。 他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回去跟素问问个清楚。 ...... 同一时间,张府内,张勤正帮着林素问在偏房整理药材。 几个大簸箕里摊晒着新采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张勤拿起一把柴胡,仔细检查着成色。 “师姐,”他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像是随口问道,“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在外,行踪不定。” “我们若是想联系他,或是知道他何时回长安,可有什么法子?” 林素问正在用石碾研磨朱砂,闻言停下动作,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师父的习惯你还不知道?” “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她想了想,放下石碾,“不过,依着往年的惯例,若是没有特别的变故...” “每年八月中秋前后,师父多半会回终南山的旧居小住一段时日,采药、静修。” 两人正说着,苏怡抱着刚睡醒的杏儿走了进来,小家伙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张勤抱。 张勤接过女儿,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杏儿咯咯地笑起来。 苏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日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 “说起来,自打上次师父离开长安,我们也确实许久未曾见到他老人家了。” “小虎都长高了一大截,杏儿和林儿更是还没让师公抱过呢。” 张勤将挑拣好的柴胡轻轻放回簸箕里,点了点头:“八月中...那算来也快到了。” 他若有所思,“到时候,若得空闲,我们带上孩子们,一起去终南山看看师父。” “那敢情好!”林素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师父见到小虎,还有杏儿林儿这两个小徒孙,定然欢喜。” 院子里,韩其和周小虎正在徐师傅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扎着马步,虽然姿势还有些摇晃,但小脸上满是认真。 阳光洒满庭院,新挂的“张府”匾额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 “司东寺”的批文下来得很快。 吏部拨给了崇仁坊里一处闲置的旧官署作为衙门口,门楣上暂时空着,等着新制的匾额。 张勤站在略显空荡的正堂里,脚下是磨损的青砖,梁柱间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 几个户部派来的书吏正在角落里清点移交的簿册和残缺的家具。 他没有立刻着手从各部抽调现成官员,而是让苏福找来了长安城里手艺最好的刻字匠。 几天后,十几份用工整楷书刻印的“招贤文告”,贴在了东西两市、国子监外墙、以及几个主要城门的布告栏上。 文告的格式与寻常官府告示略有不同,开头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新设“司东寺”的职责。 专司对倭国往来探查诸般事宜。 接着,便是招录的条件。 文告上列出了几类所需之人: 通晓倭国语言文字者、熟知海事潮汛或有过航海经历者、擅绘舆图或辨识地理者、乃至了解倭国风俗物产者。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条:此次招录,“不限出身,不问门第,凡有专长,皆可应选”。 文告末尾写明,五日后,将在崇仁坊司东寺临时衙署内,由东洋侯张勤“亲自主持,私试小考,量才录用”。 这说法,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科举尚不盛行,选官多靠荐举,这般公开张榜、来者皆可应试的做法,颇为新鲜。 尤其是“不限出身”一条,让不少怀才不遇或沉沦下僚的人心中一动。 到了考选那日,天刚蒙蒙亮,崇仁坊那处旧官署门外便陆续有人聚集。 有穿着半旧襕衫、像是落魄文士的,有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似是常跑船的水手或渔夫。 也有穿着异域服饰、像是长期与胡商倭客打交道的通译之流。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手持罗盘,看起来像是方术士的人。 众人互相打量着,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微妙的好奇与紧张。 辰时正,官署那扇有些掉漆的朱门打开。 张勤穿着常服,站在门内台阶上,身后只跟着苏福和两名从张宅带来的稳重仆役。 他没有多话,只简单说了句:“劳烦诸位前来。” “稍后按序入内,各有考间,题目已在案上,答完自行离去即可。三日内,会有消息。” 应选者们被逐一引入。 官署正堂用临时找来的屏风隔成了十数个仅容一桌一凳的小间。 每个小间的木桌上,都放着一叠质地不错的麻纸,一支笔,一块墨,还有一张写有题目的笺纸。 题目各不相同。 那位自称曾在登州海商船上做过帮工的老汉,拿到的纸上画着几幅简单的海流、风向示意图; 旁边用文字描述了某种天气现象,要求标出可能出现的海域及对行船的影响。 一位看起来读过些书的中年人,得到的题目是辨认几样倭国常见物产的名称和用途,旁边还附有简陋的图样。 一位年轻的通译,面对的则是几段夹杂着汉字的倭文短句,要求翻译其意,并简述其中可能涉及到的倭国习俗。 最特别的是一些涉及地理的题目。 有几张纸上绘制着从未有人见过的、线条规整得吓人的海岸轮廓图,要求补充标注可能的港口、暗礁或淡水补给点。 还有的题目是描述某种特定的山川地形与气候特征,要求推断其地可能出产的矿产或农作物。 这些题目,看似零散,甚至有些怪异,却都是张勤依据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书籍资料。 精心“翻译”成当下可能被理解的形式。 他并不指望有人能答得完全正确,他真正在观察的, 是面对陌生、复杂问题时,这些人的思路、推断,乃至写在纸上的每一个犹豫或肯定的笔迹。 张勤没有坐在上首监考,他只是静静地在屏风隔出的走道间缓步穿行。 目光偶尔扫过某位正在抓耳挠腮的考生,或是在某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答卷前稍作停留。 他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选拔官员,倒像是在药铺里仔细辨别药材的成色。 旧官署外,梧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慢慢移动。 里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张勤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让微凉的风吹进来。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心中默默盘算: 这些来自市井、来自江湖、来自不同角落的答案,或许正是拼凑出那个海外岛国真实图景的第一批碎片。 第261章 再办一场 第一场“私试小考”结束后,崇仁坊那旧官署门外安静了两日。 张勤闭门不出,就在那尚显空荡的正堂里,一份份翻看收回来的答卷。 苏福在一旁帮着整理,将那些字迹潦草、答非所所的搁在一边,把有些意思的另放一摞。 看了一上午,张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苏福道:“福伯,去外面听听,这两日,关于咱们这考试,都有些什么说法。” 苏福应声去了,晌午后回来,脸上带着些迟疑。 “郎君,坊间议论是有些。”苏福斟酌着词句, “有些寒门士子觉得是条出路,夸郎君开明。但也有些话,不太中听。” “说来听听。”张勤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 “主要是说,朝廷官署选人,历来有规制。” “这般从市井直接招考,且‘不限出身’,恐坏了规矩,也让那些正途出身的官员脸上无光。” “小的在茶肆里,听见有几位穿着体面的郎君议论,说这‘司东寺’还没开张,就先学了江湖做派。” 张勤慢慢喝着凉茶,没有说话。 这些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打破常规,总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和颜面。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院子里,两个雇来的杂役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规矩...”张勤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转身对苏福道,“拿纸笔来。” 他重新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质地更佳的青藤纸。 这次,他用的是一份更正式、更符合官府程式的“告示”格式。 告示开头先列明“司东寺”乃奉旨新设,专理对倭要务。 接着,以平实的语气说明,因事务初兴,需才孔亟,故前日已面向民间广求专长之士。 然后,话锋一转: “...然朝廷选士,亦需兼顾体例。今特此公告,凡在京各衙署现任官员,或官员族中子弟...” “若通晓倭语、海事、地理等前述专长,有志于东洋事务者,亦可于五日后,至崇仁坊司东寺署衙报名应选。” 他特别写明了“考试之内容、标准,与日前民间考选同等”。 但也加了一句“然考评录取,将分途进行,以符规制。”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对苏福说:“将这份告示,多抄录几份。” “一份送尚书省备案,一份照例张贴于东西市及国子监。另外...” 他顿了顿,“再抄几份,分别送至吏部、户部、兵部、鸿胪寺等衙门的通传房,请他们代为张布。” 苏福接过告示,仔细看了看,明白了张勤的用意。 这是给了官员系统一个台阶,也堵住了那些“坏了规矩”的议论。 分开考评,面上也保全了官员的体面。 “小的这就去办。”苏福匆匆离去。 新的告示贴出,反响果然不同。 国子监外墙下,几个穿着青色学袍的监生凑在一起看。 一个面皮白净的监生指着“官员族中子弟”几个字,对同伴道: “看见没?这才像话。前几日那告示,简直鱼龙混杂。” 他的同伴,一个年纪稍长的监生却沉吟道:“虽说了分开考评,但考的却是同样的内容。” “通晓倭语、海事,这些可不是光靠读经史子集就能会的。” 兵部衙门外的布告栏前,两个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年轻人也在议论。 “五日后……你说咱们校尉会让去试试吗?”个子稍矮的问道。 “试试又何妨?”另一个眼神灵活些的答道,“反正考的是倭事、海图这些,又不同人比文章。” “我舅舅家常年有船跑登州、新罗一线,我倒也听过些风涛的事。” “万一考中了,这‘司东寺’可是新设的衙门,又是东洋侯直领,说不定比在兵部抄文书有前程。” 类似的议论在不少衙门坊间流转。 有人不屑,认为与平民同考有失身份; 也有人心动,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尤其对某些荫补出身、升迁无望的年轻官员子弟而言。 张勤没有再去听这些议论。 告示贴出后,他便开始着手准备第二场考试的题目。 内容与第一场大同小异,但在一些涉及舆图、海况的题目上,他稍微增加了一点难度. 也更贴近可能从官方渠道获取的、而非纯粹民间口耳相传的信息。 他知道,这分开考评,终究只是个权宜之计,是给旧规矩的一点面子。 他真正要看重的,依然是答卷上体现出的实学与见识。 五日后,这间尚显破旧的官署里,将会迎来另一批怀着不同心思的应试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从这纷杂之中,筛出真正能用之人。 两场考试都结束了。 崇仁坊那间旧官署又恢复了安静,只是正堂里堆起了两摞高高的答卷。 一摞来自民间应选者,一摞来自官员及子弟。 空气里还残留着墨汁和许多陌生人聚集后留下的淡淡气味。 张勤没有立刻开始阅卷。 他让苏福带人将考场里每个隔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收回了所有用过的笔。 还有那些特意放在每张考案角落的、供打草稿用的劣质黄麻纸。 这些草稿纸,才是他真正在意的第一道筛选。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独自坐在堆满答卷的案前,先翻看那些草稿纸。 有些纸上空空如也,或只有几个无意义的墨点。 有些则写满了涂改的痕迹、零碎的词句、歪斜的图示。 张勤看得很慢,手指有时会在某张草稿的边角处停顿。 那里可能画着一个简单却精准的海湾示意图。 或者用箭头标注了几种季风转换的可能日期。 又或者列出几种倭国可能流通的货品及其粗略的折算比例。 他他寻找的是思路的痕迹。 面对那些陌生的、甚至有些古怪的题目,一个人是如何尝试去理解,去拆解,去关联自己已知的信息的。 草稿纸上那些涂改、补充、甚至推翻重来的线条,比最终誊写在答卷上的工整字句,更能说明问题。 挑出了大约三十份草稿纸后,他才开始对应地找出这些人的正式答卷。 正式的阅卷工作持续了三天。 第262章 水陆转运使 正式的阅卷工作持续了三天。 张勤没有找人帮忙初筛,自己一份份地看。 他将答卷平铺在宽大的案几上,用镇纸压住卷角。 看的时候,他手边除了朱笔,还有一小叠自己裁切的竹纸,用来随手记下些要点。 评判的标准颇为实在。 对于涉及倭语翻译的,他找来协助出题的鸿胪寺杨公,看译意是否通达,对其中习俗的理解是否合理。 对于海图海况题目,他着重看应对风浪、辨识航路的思路是否清晰。 哪怕图中标注的位置与他所知略有偏差,但推理过程严密的,也会得到不错的评价。 那些地理物产题,他更看重推断的依据,而非结论本身是否完美。 他给每份挑出来的答卷评分。 没有复杂的等第,只是根据自己心中的尺度,在卷末空白处写下一个“甲上”、“甲中”、“甲下”或“乙上”之类的简单字样。 写的时候,他也会回想一下考场上的观察。 那个一直沉稳绘图直到最后的中年人。 那个翻译倭文时下意识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字形的青年。 那个回答海事题目前先闭目思索了片刻的黝黑汉子。 最终,他从两场考试、数百份答卷中,选出了十七份。 其中十一份来自民间应选者,六份来自官员子弟。 这个比例,他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未因此调整什么,第一场参与考试的百姓确实比第二场的官员子弟多。 他将这十七份答卷,连同自己记有简要评语和最终等第的竹纸,整齐地理好。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奏事折子,以“司东寺筹办事”为题,简明禀告了考选经过、录用原则。 并说明“初选得十七人,然才器高下,未敢专断”。 现将答卷与臣之拙见一并呈上,“恭请陛下及太子、秦王殿下圣览裁夺”。 写完后,他亲自将折子、答卷、评语打成一个青布包袱,没有经过尚书省转呈,而是让苏福直接送往东宫。 他知道,此刻太子与秦王应当正在一处。 包袱送走后,张勤走到官署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连日的阅卷让他眼睛有些发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这十七份答卷,像是十七块形状各异的基石。 接下来,就要看它们被安放在何处,又如何与其他砖石一同,垒砌起那座通往海外的桥梁了。 张勤回到张府时,天已彻底黑透。 门檐下新挂的灯笼映着“张府”二字,在夜里散着昏黄温暖的光。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正屋里还亮着灯,苏怡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小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接过张勤脱下的外袍,“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张勤摇摇头,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神温和:“不急。杏儿和林儿呢?” “早就睡下了。”苏怡指了指里间,“今日玩得疯,吃过晚饭没多久就揉眼睛,奶娘刚哄睡着。” 张勤轻手轻脚走到里间门口,掀开帘子一角。 借着外间透进的微光,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大床里侧。 杏儿睡得小脸通红,一只小手举在耳边;林儿则侧着身,呼吸均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 回到外间,在苏怡对面坐下。 “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他们总睡了。” 张勤揉了揉眉心,“明日起,司东寺那边暂无事,只等陛下召见。” “我想在家歇一日,好好陪陪两个孩子。” 苏怡闻言,眼里露出笑意:“那好。杏儿昨日还对着你的枕头咿咿呀呀,像是找你呢。” 她起身,“你先坐着,我去把粥端来,总得吃点东西。” ...... 同一时刻,东宫正殿内却还亮着烛火。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坐于一张巨大的河北舆图前,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河道、粮仓与驿站。 “魏徵在河北数月,漕运便梳理得颇有章法。” 李建成手指点着图上贯穿南北的永济渠一段,“如今调他回京任职,这河北水陆发运使一职,须得找个既通实务、又镇得住地方的人接手。” 李世民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漕运关乎河北乃至关中的粮秣供应,不能出岔子。人选,须得仔细斟酌。” 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备选官员的履历和考功记录。 李世民拿起一份,看了看又放下:“这些人,要么长于文书而短于实务,要么资历足够却锐气不足。” 这时,一名内侍捧着个青布包袱轻轻走入,躬身道:“殿下,秦王,张县公方才派人送来此物,说是司东寺考选的初荐卷宗。” 李建成示意将包袱放在旁边的空案上。 内侍退下后,李世民起身走了过去,解开包袱系带。 第263章 李杰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份答卷,最上面是张勤那封简短的奏事折子。 李世民先拿起折子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开始翻阅那些答卷。 他看的速度不慢,但很仔细,目光在那些关于海图、倭语、物产推断的文字和图样上停留。 翻到大约中间一份时,他忽然停住了。 这份答卷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些力道,内容是关于“异地粮秣转运途中防潮防霉诸法”的推演。 其中不仅列举了几种可能的措施,还简略估算了所需物料与人工。 甚至提到了利用不同季节的风向减少漕船滞港时间。 答卷末尾,张勤用朱笔评了个“甲中”,旁边竹纸附注:“司农寺太仓署丞李杰。” “答题条理分明,尤擅筹算,曾亲历仓储转运事。” 李世民将这份答卷抽出来,走回舆图前,递给李建成。 “兄长看看这个。” 李建成接过来,先看了张勤的评语,然后细读答卷内容。读罢,他抬眼看向李世民:“二弟的意思是?” “这李杰,现任太仓署丞,本就是管粮储的官。” “看他答题,对转运损耗、时令调度颇有心得,不是纸上谈兵。” 李世民手指敲了敲舆图上标注的几个大型转运仓。 “让他去接魏徵的担子,专司漕运实务,或可一试。” 李建成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答卷上那些具体的计算和建议:“资历是浅了些...但眼下确实需要能干实事的人。” “张勤这考评,倒也直指关键。”他顿了顿,“也罢,就让他去。河北那边,再配个老成的副手帮衬着。” “嗯。”李世民点头,将李杰的答卷单独放在一边。 “明日便可向父皇请旨。至于张勤荐的其他人,等他面圣之后,再议如何安置。”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殿外,晚风掠过宫墙,带着隐隐的凉意。 ...... 张勤在府中等了两日,并未等来陛下的召见,倒是等来了一道正式的圣旨。 宣旨的仍是那位王内侍。 这次是在张府正堂,香案早已备好。 张勤与苏怡作揖接听旨意。 圣旨的前半部分,直接认可了张勤的考选结果,准其“依所评等第,量才擢用,充实司东寺”。 听到这里,张勤心中稍定。 “...司农寺太仓署丞李杰,才堪实务,着即借调河北道,接掌水陆发运使一职,专司漕运。俟魏徵返京后,再行议补。” 张勤微微一怔,李杰?他立刻想起那份关于粮秣转运的答卷,评了个“甲中”。 原来陛下和两位殿下是看中了他这方面的才能,直接调去管漕运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虽离了“司东寺”,却也是重用。 王内侍宣读完圣旨正文,并未立刻收起绢帛,而是上前半步,低声道:“县公,陛下还有口谕。” 张勤忙垂首:“臣恭聆圣谕。” “陛下说,司东寺新立,规制可参照司农寺例。” 王内侍的声音清晰平稳,“设卿一位,由张卿自领。少卿两位,佐理寺务。丞四人,分掌文书案牍。” “主簿一人,总理庶务。” 张勤凝神听着,这倒是标准的九寺五监架构。 “至于下设各署,”王内侍继续道,“陛下言,可依卿考选时所设科目,如通译、海事、地理、物产诸类,分设专署。” “每署设令二人、丞四人,具体职掌,由张卿详拟章程上奏。” 张勤心中一震。 这等于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不仅架构参照成熟的司农寺,连下属各署的设置也完全依据他考试时划分的专业方向,简直是为“司东寺”量身打造。 更妙的是,陛下没有直接指定各署长官,而是让他这个司东卿来量才擢用。 “臣,领旨谢恩。必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信重。”张勤再行一礼。 王内侍将圣旨交到张勤手中,又补充了一句:“另,陛下与两位殿下商议...” “秦王府房记室(房玄龄)素来协调诸务素有经验,可兼领司东寺少卿一职,助卿统筹。” “具体的任命,稍后会有文书下达。” 房玄龄?张勤再次感到意外。 这位秦王府的重要谋臣,如今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竟被派来兼任司东寺少卿。 送走王内侍,张勤回到书房。 他将圣旨仔细收好,然后铺开一张大白纸。 他先在最上方写下“司东寺”三个字。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卿:张勤”。 横线稍下,左右各列“少卿”二字,左侧暂空,右侧写下“房玄龄(兼)”。 再往下,是“丞四人”、“主簿一人”。 这些位置,他需从这次考选出来的人中,挑出心思缜密、通晓文牍的来担任。 然后,他另起一块区域,开始罗列下设各署。 他回忆着考试题目划分的方向: “通译署”,专司倭国语言文字,情报破译,文书往来。 “海事署”,掌管海图绘制、航道探查、船只调度、天象潮汛。 “地理署”,负责倭国山川地形、城郭道路、关隘要塞的测绘与研判。 “物产署”,调查倭国物产资源、矿藏分布、农桑工艺。 他还添上了一个“庶务署”,负责寺内钱粮、人事、与其他衙门的对接等杂事。 每个署下面,他都画了两个格子写“令”,四个格子写“丞”。 这些位置,才是那十几份被挑出的答卷主人最可能去的地方。 他拿起笔,又放下。 名单不能现在定,他需要再见见那些人,听听他们自己对擅长之事的说法,观察他们的谈吐性情。 窗外传来杏儿和林儿醒来的咿呀声,还有苏怡温柔的逗弄声。 张勤将这张初步的架构图卷起,走到窗边。 秋阳正好,院子里,韩其和周小虎的拳架越发的熟练了,虽然动作仍显稚嫩,却一板一眼。 司东寺的骨架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要把合适的血肉填充进去。 而远在河北的漕运线上,魏徵还没收到调任的通知。 他想必也很是想念自家裴夫人和小叔玉了,至于想没想起张勤这位学生,从平时往来书信可见一斑。 第264章 十六人的任命 吏部的任命文书送到李杰家中时,他正在后院带着老仆翻晒去年囤积的陈粟。 听到前院动静,他拍了拍满手的灰,匆匆赶去。 传令的吏员按部就班地念完文书,将一叠盖着朱印的凭信和一枚崭新的铜制官符交到他手里。 内容很简单:即刻擢升河北道水陆发运使,接替魏徵之职,限期十日内到任。 另附太子令旨一道,需亲手交予魏徵,待其交接完毕,方可返京。 李杰捏着那枚还带着铸造毛边的铜符,怔了好一会儿。 前几天那场司东寺的考试,他虽自觉答得还算顺畅,却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去那个新衙门,而是直接外放河北,接手漕运这样的实缺。 他想起答卷上自己关于粮储转运的那些推演,心头微微一热,又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送走吏员,他立刻回屋收拾行装。 几件半旧的官服,几本常翻的《漕河纪略》和算经,还有一副用了多年的算盘。 娘子默默帮他打包,末了,将一包新缝制的护膝塞进包袱:“河北风寒,膝盖旧伤当心些。” 李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多年的小院,揣好太子令旨和官符,带着一名老仆,骑上租来的驮马,便往城北而去。 他需要尽快赶到洛阳,再从那里沿永济渠北上。 ...... 几乎就在李杰出城的同时,崇仁坊司东寺那间尚显空荡的正堂里. 张勤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紫檀案后,案上摊开着那十六份答卷和对应的草稿纸。 十六人被分作两批,上下午分别前来。 上午来的,是那十一位从民间考选出来的人。 他们被逐一引入正堂。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皮肤黝黑、手指骨节粗大的中年人,叫陈海,自报曾在登州、莱州一带跑海船二十余年。 张勤没有先问考题,而是让他说说,在海上可曾见过倭国的船,或与倭商、倭人水手打过什么交道。 陈海搓了搓手,想了想道:“回侯爷,倭船见得不多,多是些小船,形制与我大唐的沙船、福船都不同,船头尖,帆也古怪。” “曾在莱州外海遇到过一艘,上面的人说话呜哩哇啦,手势比划半天,才弄明白他们想用铜换我们的绢。” “他们船上带的水,有股子铁锈味,怕是储水法子不行。” 张勤听着,在纸上记下“熟船形”、“辨倭人”。 此人安排去海事署,正合适。 接着进来的,是个瘦削的青年,名叫吴明,自称通晓倭语。 张勤随手写了一句从鸿胪寺请教的简单的倭语问候,让他翻译并解释用法。 吴明辨认了片刻,流畅译出,并补充道:“此是九州岛一带渔民的问候方式,与难波津贵族所用略有音调差异。” 张勤追问差异何在,吴明又仔细分说了一番。 看来是下过功夫的。张勤点点头,此人可入通译署。 也有并非直接接触,却别有机缘的。 一位名叫孙久的老人,年轻时是青州铜矿的矿工,后来矿脉枯竭,辗转在几个大冶炼作坊帮工。 他在答卷中对于矿石辨识和冶炼推断颇有见地。 张勤问起,他才说,曾帮着东家接待过一伙倭国来的商贾。 那些人不要成品铜器,专买些含杂质的原矿和冶炼废渣,眼神热切得很,让他留了心。 后来特意打听过倭国似乎缺铜少铁。 张勤心中一动,记下“留心物产”、“有探究心”。此人或可入物产署。 上午的面试在问答间过去。 张勤问得细,听得多,说得少。 下午,则是那五位官员子弟。他们的举止明显拘谨些,进门行礼一丝不苟。 第一个是兵部一位主事的儿子,叫卢骏。 他在海事相关题目上答得不错。 张勤问及是否接触过倭人,卢骏答道:“家父曾参与检阅倭国贡使仪仗。” “归家后提及倭刀形制、倭兵队列,小子耳濡目染,是以对倭国兵事稍有留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岁在西市胡商处,见过倭国所产的一种漆鞘短刀,形制确与中原不同。” 虽非直接接触,但能留心相关器物,且有家庭背景带来的视野。 张勤记下“有兵事基础”、“可造之材”。 另一位是鸿胪寺一位录事的侄子,叫郑文。 他在通译题目上表现突出。 问及缘由,他坦言:“小子舅父在鸿胪寺典客署任职,常能接触四方使节文书抄本。” “小子自幼好奇,曾央求舅父准许抄录一些倭国国书或往来文书片段,私下比照学习,故而略通其文。” 这是有官方渠道的便利,且自己肯下功夫。 张勤看了他一眼,此人若入通译署,或许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文书。 还有一位出身司农寺小吏之家,对物产农事题目颇有见解,言谈间提及曾随父查验过倭国进贡的琥珀、珍珠等物,对其成色、产地有所议论。 张勤一一问过,记下各人所长及背后的缘由。 日影西斜时,十六人皆已见过。 堂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张勤面前那张写满了人名和简短批注的纸。 他看着这些名字,心中渐渐明晰。 通译署需要像吴明这样有扎实语言基础、像郑文这样有官方文书经验的。 海事署需要陈海这样真正搏击过风浪的老手,也需要卢骏这样对兵事船只有概念的年轻人。 物产、地理各署,也需依各人实际经历和表现出的特长来安排。 至于丞、主簿等管理职位,他还要再斟酌,看看哪些人不仅专于一道,还有统筹协调的潜力。 他卷起名单,吹熄了案头的蜡烛。 堂外,暮色四合,崇仁坊里传来隐约的炊烟气息。 司东寺的血肉,就在这些或来自市井风浪、或来自官衙书斋的细节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又过了一日,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张府书房的窗棂。 张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写满了批注的名单。 墨迹已经干透,十六个名字旁,是他用极简的字句标注出的特长与可能的去向。 他提起笔,却没有立刻在名字后面写下“通译署令”或“海事署丞”之类的具体官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思了片刻。 这十六人,出身不同,经历各异。 有像陈海那样在风浪里打滚半辈子的老海狼,也有像郑文那样靠着舅父文书偷学倭语的年轻官宦子弟。 若此刻就将他们分作“令”、“丞”,定下高下,恐怕不妥。 一来,单凭一场考试和一次面谈,未必能完全看准一个人的实才与心性; 二来,骤然将平民置于官宦子弟之上,或反之,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纷扰。 笔尖落下,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先写下了“署丞”二字。 第265章 一切从大唐利益出发 署丞,是各署的佐贰官,地位次于署令,却也是正经的流内官,有职掌,有俸禄。 让这十六人,不分原先出身是渔夫还是小吏之子,都先从同样的起点做起。 用两个月的时间,在同一衙署里共事,各自分管一摊实务。 谁勤勉,谁机敏,谁真有才干,谁只是纸上谈兵,自然能看得更清楚。 到那时,再从中择优,提拔为署令,或调入寺中担任丞、主簿等职,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至于各署现在还空缺的大量底层吏员、工匠、译使等位置,可以慢慢再招补。 想定之后,他重新铺开一张青藤纸,用工整的楷书誊写了一份正式的荐任名单。 名单前列明各人姓名、原本身份(如“登州海民陈海”、“鸿胪寺录事侄郑文”等)。 后注“拟任司东寺通译署丞,试职两月,以观成效”之言。 在名单最后,他附言说明,此乃初定,寺内各署令长及寺丞、主簿等要职,俟两月后再行考评选拔,并请朝廷核发相应告身、官印。 他将这份名单封好,第二天一早,亲自送到了吏部考功司。 吏部那边早有准备。司东寺是奉旨新设,东洋侯亲自递来的名单,流程走得很快。 不过两日,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核准文书便送到了崇仁坊司东寺衙署。 随同送来的,还有一整套刚刚刻制好的官印: 东洋侯兼司东寺卿的银印,一位少卿的铜印,寺丞、主簿的铜印,以及各署令、署丞的木制朱文小印。 这些印章都还散发着新鲜的桐油和朱砂气味。 几乎同时,工部所属的官办织造坊也送来了第一批官袍。 是按照张勤此前提供的寺、署两级官员品级,赶制出来的浅青、深绿等不同颜色的圆领襕袍,以及相应的革带、幞头。 布料是新的,折叠的痕迹还很清晰。 张勤让苏福将核准文书、官印、官袍都暂时收存在正堂旁的一间空屋里。 然后,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逐一通知那十六人,次日上午来司东寺衙署。 第二天,淅淅沥沥了两天的秋雨暂歇,天色放晴。 十六人陆续来到崇仁坊。 他们被引到正堂前的院子里,按到达先后站着,彼此打量着,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与期待。 张勤没有让他们进正堂,自己走到了廊檐下。 他手里拿着那份吏部核准的文书副本,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些即将成为同僚的面孔。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吏部核准已下。自今日起,诸位便是司东寺的署丞了。”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或欣喜或松了口气的神情。 “官印、袍服,寺内已备好。具体的职事分派与告身文书,稍后会逐一发放。” 他继续道,“诸位初入寺中,皆任署丞之职。两月之内,各安其位,勤勉任事。” “两月后,本官会依各位所展之才,所立之功,再行考评议拔,以定署令、寺丞等职。”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加安静了。 聪明人都听明白了,这两个月,既是熟悉事务的时期,也是一场更实际、更长久的“考试”。 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条线上,两个月后,才见分晓。 张勤不再多说,示意从玉山乡调回的韩玉开始按照名单唱名,逐一将人引入旁边的厢房。 那里已经摆开了阵势:吏部派来的两名书吏负责核对身份、填写告身文书上的最后信息; 司东寺这边,则由张勤临时指定的一位看起来最老成持重的陈海,协助发放对应的官印和官袍。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不长。 出来时,手里都多了一个小小的青布包,里面是属于自己的那方木质署丞官印,和一套叠得整齐的官袍。 有人忍不住当场打开布包,小心地摸了摸那方还带着刻刀凉意的印章; 有人则将官袍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布料。 院子里渐渐响起低低的交谈声,比起刚才,多了几分活气,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张勤依旧站在廊檐下的石阶上,没有进屋。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些面孔,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诸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略沉了些,“既入司东寺,穿了这身官袍,有些话,须得说在前头。” 他先看向那十一位来自民间的入选者。 陈海站得最前,黝黑的面庞此刻绷得有些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青布包。 “你们之中,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有靠手艺吃饭的,也有原本做些小营生的。” 张勤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今日领了这官印,身份是不同了。” “但须记住,司东寺的官,不是让你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海、孙久等人脸上掠过:“咱们这个衙门,专为对倭国之事而设。” “你们的本事,是辨识海路,是通晓倭语,是探查物产。这些本事,要用在正处。” “往后做事,心里要时刻揣着一杆秤,怎么做,才对我大唐最有利。一切言行,当以此为本。”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似乎想起了什么。 再抬眼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冷极硬的东西,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但离得近的陈海,却莫名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张勤没有说出那句话,但那瞬间的气场,让几个敏感的平民出身者,隐约感觉到这位侯爷对“倭国”二字的重量,绝非寻常。 第266章 孤可不想掺和进去 随即,张勤语气恢复如常,转向另外那五位官员子弟。 卢骏、郑文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你们几位,”张勤的声音依旧平稳,“父兄多在朝为官,家学渊源,见识自然比常人广些。” “这是你们的长处,也是你们的起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加重了几分:“但既入了司东寺公廨,与诸位同僚共事,往日那些门第高低、出身贵贱的心思,就先收起来。” “在这里,衡量一个人的,是你能不能看懂海图,能不能破译文书,能不能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有用的东西。” “是大家一起,把交办下来的差事做好,做实。” 他走下了一级台阶,离众人更近了些:“脱下这身官袍,你们或许各有各的来历。” “但穿上它,在司东寺的院子里,大家便只有一个身份...同僚。” “需得通力协作,方能不负朝廷设立本寺的初衷。” 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平民出身者听着那句“对我大唐最有利”,心中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也隐约明白了这份差事背后可能的风险与决绝。 官员子弟则咀嚼着“通力协作”、“脱下官袍”这些话,有的面露思索,有的则悄悄松开了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 张勤不再多言。 他抬了抬手:“今日便到此。诸位回去,将官袍换好,官印收妥。” “明日起,正式到寺应卯。具体职司分派,及各署近期要务,明日会另行安排。” 说完,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正堂。 袍角在门槛处轻轻一拂,便消失在门内光影之中。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后渐渐响起低语声和脚步声。 陈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布包,又抬头望了望正堂那扇已然关闭的门。 粗糙的手指在包袱上摩挲了两下,这才转身,大步朝寺外走去。 郑文与卢骏走在一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但原本那种隐约的隔阂感,似乎在刚才那番话后,被冲淡了些许。 秋阳高照,将“司东寺”空荡荡的门匾照得发亮。 这座新衙门的筋骨血肉,今日,才算真正注入了第一缕共同的气息。 午后,张勤换了身正式的朝服,前往东宫。 丽正殿内,太子李建成正在批阅几份来自河北的漕运奏报,见张勤进来,放下朱笔,示意内侍看座。 “司东寺筹备得如何了?”李建成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上摊开的一份舆图。 那是当前大唐的疆域图,虽仍有割据势力,但统一之势不容阻挡。 张勤在绣墩上坐下,将一份写好的简要章程呈上:“回殿下,人员初步选定,皆已授署丞之职,官印袍服也已发放。” “明日便可正式开府,分派职司,开始办事。” 李建成接过章程,快速浏览。 上面列出了各署暂定的名称——通译、海事、地理、物产、庶务,以及各署丞的人选名字和原本身份备注。 他看得仔细,尤其在陈海、吴明等几个平民出身的名字旁多停留了片刻。 “嗯,这般安排,先以署丞任职,观其后效,倒也稳妥。”李建成合上章程,抬眼看向张勤。 “房记室那边,孤已打过招呼,他近日事务繁忙,但会定期过问司东寺事宜,若有需要协调之处,你可直接寻他。” “谢殿下。”张勤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还有一事,想请殿下示下。” “讲。” “是关于魏师...。”张勤斟酌着词句,“老师不日将从河北返京。” “司东寺初立,百端待举,亟需老成持重、通晓政务之人坐镇协调。魏公若回,不知...” “可否请其屈就,担任司东寺少卿一职?” 李建成闻言,眉梢微挑,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张勤继续道,语气诚恳中也带着明显的为难:“只是...魏公乃臣之授业恩师。” “若学生为寺卿,老师反居少卿之位,于礼制、于人情,恐都有些...不合规矩。” 他抬起头,看向李建成,“臣亦曾想,或可请魏公出任寺卿,臣自居少卿辅佐,似乎更为妥当。” “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只闻更漏滴水声。 李建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些了然。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张勤啊张勤,你这可是给孤出了道难题。”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已经开始泛黄的草木。 “司东寺,本就是因你之议、循你之梦而设。” “陛下与孤、秦王,将这副担子交给你,是信你能将它落到实处。你为寺卿,名正言顺,也最为合适。” 他转过身,看着张勤:“至于魏公...他若回来,以他的资历才干,任你司东寺少卿,确是屈就了些。” “可若让他直接替了你的位置,”李建成摊了摊手,笑容更深了些, “那这‘司东寺’,还能是你想办成的那个‘司东寺’么?” 张勤默然。 太子的话,点破了最核心的问题,虽然你张勤与魏徵是师生,但是个人理念终归有区别,司东寺的发展也就与主导人息息相关了。 “所以啊,”李建成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是你们师生之间的事情。魏公的脾性你清楚,他最是务实,也最看重事功。” “你如何与他分说,让他理解并愿意在少卿位上助你一臂之力,那是你张勤的本事。” 他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文书上批了一个字,才继续道:“孤可不想掺和进去。” “等魏公回来了,你们自己商量。只要不耽误朝廷正事,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定。” 这话,等于是将决定权又抛回给了张勤,也表明了东宫对此事的态度:不反对,不直接干预,但乐见其成。 张勤心中明了,起身行礼:“臣明白了。谢殿下指点。” 从东宫出来,秋日的风已有凉意。 张勤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反复思量着太子的话。 让老师做自己的副手?这话,该如何向魏徵开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魏徵那肃然的面容和洞察的眼神。 这或许是司东寺正式运转后,他需要面对的第一道关卡了。 第267章 不怎么争了 日头西斜时,张勤才从司东寺回到张府。 连日的筹备让人精神紧绷,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额角,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摞着好几个敞开的樟木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他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卷宗图册。 最上面是一叠精心绘制的倭国舆图,山川城郭、海岸港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下面是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银矿分布图,不同矿脉用朱砂、石绿区分开来。 再往下,是厚厚一沓关于倭国风土人情、物产工技的笔记,其中夹杂着一些战船、兵器的草图摹本。 这些都是他之前断断续续提交给朝廷,或自己私下收集研究的东西。 他站在箱前,一份份检视,确认没有遗漏。 这些资料,明日便要正式移入司东寺的档房,成为这个新衙门开展实务的基石。 “韩玉。”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郎君。”韩玉拱手。 “把这些箱子都仔细封好。”张勤指了指地上的樟木箱,“明日一早,随我一起运到司东寺去。路上务必稳妥。” “是。”韩玉并不多话,立刻找来麻绳、油布和封泥。 他做事利落,先将箱内卷宗图册用油布裹紧防潮,再合上箱盖,用麻绳十字捆扎结实。 最后在箱扣处摁上封泥,留待明日张勤亲自用印。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张勤看着他将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点了点头。 韩玉身上有种工坊里历练出来的踏实劲儿,用着顺手。 这时,窗外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还有男子浑厚的逗弄声。 张勤抬眼望去,只见院子里,周毅山正蹲在地上,一手一个,轻轻摇晃着坐在厚厚毡垫上还不稳当的杏儿和林儿。 杏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他衣襟上的带子。 林儿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位不常见的“师伯”。 张勤脸上露出些笑意,走出书房。 “师兄,这几日怠慢了。” 周毅山闻声抬头,松开孩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可能沾到的尘土,笑道: “扰了师弟清净。这小杏儿,劲儿可不小。”他指了指自己被扯松的衣带。 “薛将军给你假了?”张勤走到近前,也蹲下身,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 杏儿立刻转头扑进父亲怀里。 “给了几日。”周毅山看着张勤略显疲惫的面容,“倒是你,看着清减了些。” “听素问说,这几日为那新衙门忙得脚不沾地。” “刚立起来,千头万绪。”张勤简单应了一句,随即转头对候在廊下的丫鬟道: “去厨房说一声,今晚多加几个菜,烫壶酒。师兄回来,总要热闹一下。” 他又对韩玉吩咐:“你也留下一起吃。” 韩玉应了,自去帮忙。 周毅山看着张勤安排这些琐事,等他忙完才道:“我就是回来看看素问和小虎,你在衙门的事要紧,不必特意张罗。” “再要紧,饭总要吃,师兄也难得回来。”张勤抱着杏儿站起身。 “这几日光顾着司东寺开府的事,也没能好好招待你。今晚咱们师兄弟,定要喝上几杯,说说话。” 天色渐暗,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和煎炒的声响,饭菜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 周毅山看着眼前这位已是侯爷、却依旧保持着旧日称呼和情谊的师弟,心中暖意浮动。 他弯腰抱起正试图扶着毡垫站起来的林儿,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好,”周毅山笑道,“那师兄今晚,就叨扰了。” ...... 晚餐摆在正屋的圆桌上,几个热腾腾的砂锅冒着白气,几样时蔬炒得油亮,当中是一大盆炖得酥烂的羊肉。 张勤坐了主位,周毅山在他右手边,苏怡和林素问挨着坐,小禾韩玉周小虎一众在下首陪着。 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抱着在稍远些的矮榻上,由丫鬟照看着先喂些软烂的米羹。 桌上气氛热络。 张勤先给周毅山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师兄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张勤举杯示意。 周毅山与他碰了碰杯,一口饮下半杯,咂了咂嘴:“这还得托师弟的福啊,薛将军给了半月的假。” “说是让我好好看看家里,怕是也觉得我在营里憋久了。” “薛将军先是问起我娘子是不是张公的大师姐,然后就批了假。”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炖得入味,他连吃了两口才继续道, “倒是你,这司东寺,听着就是个不一般的衙门。跟师兄透个底,到底要做什么?” 桌上其他人都放慢了筷子,听着他们说话。 张勤也吃了口菜,放下筷子,语气平实:“说穿了,就是把所有跟倭国沾边的事,都归拢到一个衙门里管。” “以前鸿胪寺管接待,兵部管防务,市舶司管贸易,零零散散。” “往后,从倭国使团来了住哪里、见什么人,到海那边有什么矿藏、什么物产,海路怎么走,风浪几时起,乃至...” “那边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归司东寺梳理、研判。” 苏怡轻声插话:“听着,倒像是专为倭国设了个对口的府衙。” “是这个意思。”张勤点头,“礼数上的往来要有,这是天朝体面。但礼数之下,该摸清楚的底细,一点不能含糊。” “他们缺什么,想要什么,能拿什么来换,乃至...长远来看,如何能让东海之滨,真正长治久安,不起烽烟。”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稍沉,用的词是“长治久安”,但桌上听得懂的成年人,都隐约品出了那层“彻底解决”的意味。 周毅山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你这是...要把倭国,从里到外,算个明白账啊。” “连人家地底下埋着什么,都惦记上了?” 张勤给他添上酒,神色坦然:“师兄在军中,当知‘知己知彼’。他们若安分守己,自然相安无事。” “若存了别的心思,我们手里也得有筹码,有准备。银矿也好,其他物产也罢,摸清楚了,总是好的。” 周毅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说起军中,最近倒有件趣事。” “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麾下那些将军们,从前私下里多少有些别苗头,见面总免不了争个练兵之法、用兵之地。” “可这几个月,你猜怎么着?” “怎么?”张勤夹了块豆腐,随口问。 “不那么争了。”周毅山笑了笑,自己又抿了口酒。 第268章 大家不必拘着 周毅山继续说着。 “反倒常聚在一起,对着不知哪里来的、画得极大的舆图指指点点,说什么西域之外还有大片疆土,南海尽头另有大陆。” “程知节那大嗓门,嚷嚷着‘世界之大,男儿当建功立业’,嚷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连带着底下的校尉、队正们,心思都活泛了不少,练兵都格外卖力,仿佛明日就要开拔去万里之外似的。” 张勤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地球仪,面上不显,只道:“许是陛下和两位殿下,有意开疆拓土,提振军心。” “或许吧。”周毅山道,“总之,营里那股子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劲儿,散了。也许是好事。”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素问,这时给周毅山碗里添了些青菜,柔声道:“你们男人总说天下大事。” “说起来,前日收到同门从终南山捎来的口信,说师父他老人家,大约再过几日,就该回山里的旧居了。” “今年回来得似乎比往年晚了一些。” “师父要回来了?”张勤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可太好了。自上次一别,确实许久未见他老人家了。杏儿和林儿还没给师公磕过头呢。” 苏怡也笑道:“是呢,师父最爱清静,但见了徒孙,定然欢喜。” 张勤略一盘算:“这几日司东寺刚开府,我得盯着。” “等忙过这阵,找个休沐日,咱们带上孩子,一起去终南山看望师父。” 他看向周毅山,“师兄的假期应当赶得上,到时一起去。” 周毅山自然点头:“好!我也许久未见师父了,正好当面请安。” 这个话题让饭桌气氛更加轻松。 杏儿在那边似乎吃饱了,咿咿呀呀地朝这边伸手,林素问起身去抱她。 林儿见状,也在奶娘怀里扭动起来。 几位丫鬟默默给众人盛着汤,听着这些家常话与大事交织的谈论,神色恭谨。 窗外,夜色已浓,秋虫的鸣叫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屋内灯火温暖,饭菜香甜。 ...... 次日卯时,天色还只是蒙蒙青灰,张勤便带着韩玉,赶着那辆装着樟木箱的马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尚无人迹的坊间石板路,发出清晰而单调的辘辘声。 到了崇仁坊司东寺衙署,天光才亮开一线。 张勤本以为来得算早,却见那扇新漆不久的朱红大门已经半开着,院子里隐隐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他让韩玉先将马车停在侧门,自己走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已有七八个人在了。 陈海正和另外两个同样皮肤黝黑、像是跑过海的署丞蹲在廊下,对着地上用树枝画的简单图形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海流风向。 另一边,郑文和卢骏等几位官员子弟站得稍远些,虽也低声说着话,但姿态明显更板正,目光不时扫向正堂方向。 众人见张勤这么早就到了,交谈声立刻停了,纷纷站直身体,拱手行礼:“侯爷。” 张勤点点头,还未开口,就听门外又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你是没瞧见,我家娘子听说我真进了这司东寺,还是个署丞,眼圈都红了。” “直念叨祖上积德,嘱咐我千万要惜福,好好干,可不能给给侯爷脸上抹黑。” 一个带着明显兴奋的年轻声音说道。 另一个声音接口,也是压着嗓子却掩不住高兴:“我爹昨晚喝了三盅,把家里那本快翻烂的《禹贡》都找出来,非让我带着,说多看看地理总有好处...” 两人边说边踏进了大门,脸上还带着笑,一抬头,正看见张勤站在院中看着他们,其他同僚也都在场。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慌忙躬身,结结巴巴道:“侯、侯爷...您已经到了。” 张勤看着他们那副从兴高采烈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脸上倒是露出一丝笑意。 他摆摆手,语气比平日更随和些:“都到了?看来诸位比本官还心急。以后同在衙门办事,只要不是商议正事、处理公务的时候,大家不必如此拘礼。” 咱们这司东寺,是新衙门,办的是新事,若都按老一套,官大一级压死人,说话做事畏首畏尾,那还怎么办事? 大家自在些,有什么想法、见地,随时可以提。说错了也不打紧,集思广益嘛。 他这番话说得平实,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松快了些。 那两位刚进来的年轻署丞,偷偷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点活气。 张勤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所有人,才接着说:“不过,今日确实有件要紧事,需得先告知诸位。” 众人立刻又屏息凝神。 “稍晚些时候,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会亲临司东寺。” 张勤声音清晰,“一来,是看看咱们这新衙门;二来,也是与诸位见个面,讲几句话。”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极轻微的吸气声。 陈海下意识挺直了背,卢骏、郑文等人更是连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方才那点刚刚放松的情绪,瞬间被更大的紧张和期待取代。 太子和秦王联袂而至,这规格,这重视程度,远超他们预料。 第269章 大国雅量 张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再多言,转身对韩玉道:“把车上的箱子都搬进来吧。” 韩玉应下,出去招呼候在侧门的仆役。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将那些封得严严实实的樟木箱小心翼翼抬进院子,放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张勤亲自上前,查验封泥完好,才用小刀划开,打开箱盖。 里面分门别类捆扎整齐的卷宗图册露了出来。 “这些都是与倭国相关的舆图、矿藏资料、风土记录,还有以往的一些文书抄本。” 张勤指着这些箱子,“今天,诸位就先不必做别的。” “两人一组,将这些资料清点、登记,然后搬运到后院的档案库房,按箱上的标签分门别类上架放好。” 这不是单纯的力气活。搬运、上架的过程,也是熟悉司东寺‘家底’的过程。 随便翻开哪一卷,看看上面画的是什么,记的是什么,心里先有个大概的印象。 任务分派下去,院子里的气氛从紧张的等待,转为忙碌的嘈杂。 有人负责登记造册,有人负责清点核对,更多的人则两人一抬,小心地搬运着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穿过庭院,走向后面的库房。 过程中,难免有人被卷轴边缘勾到衣袖,或是对某张图纸上的陌生海岸线发出低声的惊叹。 张勤没有一直站在那儿指挥,他走进正堂,开始检查案几笔墨、准备稍后太子秦王到来的相关事宜。 但他的耳朵留意着院中的动静。 他听到陈海和另一个海员出身的署丞,在搬运一箱海图时,低声争论着某条标注的航路是否合理; 听到郑文在登记一册文书时,轻声念出一个倭国使臣的名字,若有所思。 这些细碎的声响,和着秋日早晨清爽的空气,在这座崭新的衙门里慢慢发酵。 ...... 未时初,日头略略偏西。 崇仁坊的街道上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与仪仗行进时特有的肃穆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在司东寺衙署门前停住。 张勤早已带着众人在门内庭院中肃立等候。 大门敞开,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并肩步入。 两人皆未着繁复朝服,只穿常服,但气度迥异于常人。 李建成步履沉稳,目光平和扫过院中略显朴素的屋舍廊柱; 李世民则步伐矫健,眼神锐利,迅速将院中人员、布局收入眼底。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张勤率众行礼。 “不必多礼。”李建成抬手虚扶,目光仍在打量这处由旧官署改建的衙署,“此处……倒是清净。”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觉得过于简朴了。 李世民则直接些,他走到正堂前的台阶上,回身看了看:“司东寺专涉外务,代表的是我大唐的颜面。” “这屋舍庭柱,未免过于素简了些。” 李建成点点头,对张勤道:“事急从权,先在此办公无妨。” “过后孤会吩咐工部,派懂营造的官员过来,与你商议,将这衙署好好修葺一番。” “格局要开阔,陈设要雅致,总要显出大国气度与待客之礼。” 张勤躬身应下:“谢殿下体恤。” “那些资料都安置好了?”李世民问。 “已初步入库,正在整理。”张勤侧身引路,“殿下请随臣来。”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后院新辟出的档案库房。 库房窗户敞开着通风,里面立着崭新的樟木架子,还散发着木材与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十几个樟木箱已经打开,部分卷宗图册分门别类摆上了架子,更多的还堆放在中央的长案上,几位署丞正在轻声核对、登记。 李建成随手从架上取下一卷,展开,是张勤手绘的倭国银矿分布草图,朱砂标注清晰。 他看了看,又轻轻放回。 李世民则走到长案边,拿起一幅绘有倭国海岸线与港口的海图,仔细端详了片刻。 “整理得还算有条理。”李世民放下图卷,对张勤道, “这些便是‘知彼’的基础,要好生保管,善加利用。” “是。”张勤应道。 巡视完库房,众人重新回到前院。 十六位署丞已按评级高低,在院中整齐站成两排,个个屏息凝神,垂首而立。 李建成在廊下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新鲜面孔,在陈海等几个肤色黝黑、穿着崭新官袍却仍难掩草莽气的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今日,孤与秦王来此,一为看看司东寺这新衙门的模样,二来,也是见见诸位。”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东寺所掌,乃对倭国一应事务。” “倭国虽僻处海外,亦是奉我大唐正朔的藩属。尔等日后与之交涉往来,须谨记身份...” “你们代表的是大唐,是陛下。举止言谈,当有上国之仪,上国之威。”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个明显紧张的平民署丞脸上,语气稍稍加重: “尤其是...尔等之中,有新近拔擢的。更须时刻牢记,身上所穿是大唐的官袍,所言所行关乎国体。” “遇事,要有底气。小事小节,或可稍示宽仁,不失礼数;但涉及原则,关乎我大唐利益与威严处,” 李建成说道在此处稍微停顿了下,接着以更威严的语气继续说道: “绝无退让之余地。此中分寸,尔等要细细体会,谨慎把握。” 院内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吹过旗杆的微响。 李建成说完,稍稍退后半步。 李世民上前一步,站到了他身侧。 与太子的温雅持重不同,秦王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如电,扫视之下,几乎无人敢与他对视。 “太子殿下所言,尔等须牢记于心。”李世民的声音比太子更硬,更直,像敲打在铁砧上。 “倭国之事,陛下已全权委于东洋侯张勤。司东寺内,一切事务,以张侯之命为准。” 他目光陡然锐利,一字一句道:“必要之时,即便是孤与太子殿下的意思,若与张侯基于实务之判断相左,亦以张侯之意为先。” 这话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 连张勤都微微抬了下眼。 只见李世民神色毫无玩笑之意,继续道:“自然,陛下圣裁,永远至高无上。” 第270章 依你之见,我兄弟二人谁继位更好 “但在司东寺,在对倭具体事务上,张侯便是主心骨。尔等只需恪尽职守,听从号令,将差事办妥、办实、办好。明白了么?”李世民继续说道。 “臣等明白!”院中响起参差不齐却竭力整齐的应答,许多人声音都因紧张或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了。”李建成此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该说的话,孤与秦王都已说了。尔等好自为之,莫负朝廷期许。张卿,” 他转向张勤,“此处便交与你了。工部的人,明日便会过来。” “恭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张勤率众再次躬身行礼。 十六位署丞站在原地,许多人还未从刚才那番极其明确、甚至有些惊人的权力宣示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悄悄投向了廊下那位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东洋侯。 而两位殿下转身准备离去时,李建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对张勤道:“张卿,随孤与秦王一同去东宫吧。” “父皇还有些事情,要当面交代与你。” 张勤闻言,自然应是。 他先转身,对依旧肃立在院中的众人简短吩咐道:“诸位,下午继续整理库房资料。除此之外,本官另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署丞,“五日内,每人须交上一篇文字,内容不拘。” “只写你基于自身过往见闻、阅历,对倭国及对倭事务的所思所想,亦可提出你认为可行之策。” “畅所欲言即可,无需顾虑格式、辞藻,更不会因此言获罪。” 众人有些茫然地点头应下,心思显然还停留在刚才太子秦王那番重若千钧的讲话上。 吩咐完毕,张勤这才快步跟上已经走到门外的两位皇子。 自有侍从牵来马匹,三人翻身上马,仪仗在前缓缓开道,他们则稍稍落后,并辔而行。 起初一段路,三人只是随意说着些司东寺筹备的琐事。 行至人烟稍稀的街道,李建成忽然抬手,示意前方开道的仪仗和随从们:“脚步放慢些,不必跟得太紧。” 侍从们会意,稍稍拉开了十余步的距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秋日的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建成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语气如同闲聊般平和,说出来的话却让张勤瞬间后背绷紧: “张卿,你见识广博,又常有些...超乎常人之思。今日此处无旁人,孤想听听你的实在话。” 他略略侧头,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张勤脸上,“孤虽居东宫,为储君。然二弟功勋卓着,文武兼备,朝野称颂。” “以你之见,若论日后承继大统,执掌这万里江山,我们兄弟二人,谁...对大唐更好?”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太过凶险。 张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本来近几年已渐渐忘却的,前世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玄武门那日的刀光剑影,兄弟喋血,以及其后那被称为“贞观之治”的煌煌盛世。 两个身影,两种结局,在他脑海中剧烈碰撞。 他喉咙发干,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马匹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僵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殿、殿下...”张勤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那锐利的问题,垂下眼帘,用最稳妥、最无可指摘的套话回应。 “此乃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千秋。臣...臣以为,当由陛下圣心独断,非臣下所能妄议。”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这推诿之词太过苍白,太过敷衍。 果然,李建成并未移开目光,反而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连一旁始终沉默的李世民,也微微侧目,看了张勤一眼。 “张勤,”李建成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 “方才在司东寺,孤与秦王才告诫众人,在衙署之内,需放开手脚,直言不讳。” “怎么到了孤这里,你反倒畏首畏尾,打起这言不及义的官腔来了?” 他顿了顿,马匹又前行了几步,才继续道,语气重了些:“此刻之言,只入我三人之耳。” “你若连在孤与秦王面前都不敢敞开些许心扉,说几句实在话...” “那你司东寺里的那些署丞,日后行事,岂不都学你的模样,遇事遮掩,说话留三分?这畅所欲言,从何谈起?”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将张勤方才在司东寺的吩咐与此刻的退缩直接挂钩,逼得他退无可退。 张勤感到身旁秦王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秋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不能再以空洞的套话搪塞。 可那真实的历史走向,那血色的宫门之变,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他只觉得口中发苦,脑海中两个身影厮杀得愈发激烈,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僵在了马背上。 张勤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发慌,耳畔是单调的马蹄声,眼前是两位皇子沉静却迫人的目光。 他知道,再兜圈子,便真成了自己口中那种“遇事遮掩”之人。 也罢,既然问到了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秋日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稍定心神。 张勤不再低头,抬眼看向前方蜿蜒的街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身侧两人听清: “回太子殿下,秦王殿下。臣...确曾于那梦中,见过一个与今世似是而非的历史记载。” 他刻意顿了顿,“在那份历史里,天下初定之后,太子与齐王...深感秦王殿下功高威重,麾下人才济济,渐生不安,恐危及储位。” “于是...便暗中筹谋,欲对秦王不利。” 张勤感觉到身侧李建成的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些,李世民的目光则像实质般落在他侧脸上。 第271章 齐王当如何处置 张勤硬着头皮继续,语速稍快,只勾勒轮廓,不涉细节: “秦王殿下...彼时似已察觉。情势紧迫之下,不得已...兵行险着,抢先一步,反制了太子与齐王。” “最终...秦王入主东宫,而后承继大统,改元贞观。” 他将“玄武门”三个字咽下,只说“兵行险着”、“反制”。但其中意味,已足够惊心动魄。 话音落下,街道上一时只剩风声与马蹄声。 李建成握着缰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李世民则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心里则是暗想,”这年号贞观不错,贞观之治,看来那位秦王还真有一番作为。“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勤急忙补充,语气恳切:“然则,那终究只是臣的一场荒诞大梦,当不得真!” 他转向李建成,又看向李世民,“梦中之世,兄弟阋墙,势同水火。” “岂能与如今两位殿下同心协力、共佐陛下的情谊相比?”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确信些:“更何况,梦中并无臣,更无臣所知的牛痘之法、新式农具、那些详细的舆图,也断无那能让世人知晓寰宇之广的地球仪!” “如今情势已大不相同,天下初定,外有广阔天地待知,内有新事待举。” “臣...臣只衷心祈望,两位殿下能一直如今日这般,兄弟和睦,为我大唐,辟出一条更稳当、更光明的路来。” 他说完,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等待反应。 李建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抖了抖缰绳,让马匹继续以平稳的步伐前进。 “梦...么?”李建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随即又变得沉稳,“纵然是梦,听来也令人心惊。” 他侧过头,看向李世民,“二弟,你以为呢?” 李世民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与兄长对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反而看向张勤,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张勤,依你梦中看来,也依你所见,似这般情境,有时是否并非上位者本意要争,而是其麾下文武,僚属部曲,推着、盼着,甚至逼着他们,不得不更进一步?” 李建成闻言,也微微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沉凝:“孤亦有此感。” “身处此位,有时行事,未必全由己心。身边之人,或为前程,或为抱负,或为自保。” “其心炽热,其力汇聚,便如洪流,裹挟其中者,欲停步而不能。” “张卿,你在司东寺,当知此意。” 这话,竟是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梦”,与现实微妙地联系了起来,更直接点破了权力核心常常面临的困境。 下属的期待与推动,有时甚至比当事人自身的意愿更具力量。 张勤心头一震,想起之前程知节等武将在营中的躁动,想起司东寺那些署丞眼中燃烧的渴望。 他沉默片刻,谨慎答道:“殿下所言,确有道理。人心思进,乃是常情。尤其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这份‘思进’之心,或许会更盛。” “正因如此,居于上位者,如何导引这份心气,使其不偏不倚,不内耗而向外求,为国为民所用,便尤为关键。” “臣在司东寺,亦当谨记此点,既要让署丞们敢想敢言,也需令他们明白,心力该往何处使。” 他没有直接回答“谁更适合”,却借着两位皇子提出的“下属推动论”,将话题引向了如何管理和引导团队心气,这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避开了最危险的比较。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 马匹已接近东宫,前方的仪仗放缓了速度。 方才那番关于梦境与现实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在,表面却已渐复平静。 只是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便再难回到浑然不觉的从前。 ...... 三人进了东宫丽正殿,内侍早已备好茶汤。 刚坐下不久,茶盏还未沾唇,李建成便对张勤道:“父皇稍后便到。” “今日唤你来,除了司东寺的事,另有一桩家事,父皇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世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接口道:“是关于四弟,元吉。” 张勤心中一动。 齐王李元吉。 李建成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划过:“四弟近来行事,越发没了章法。” “前几日又在西市纵马,踏伤了人,被御史弹劾。” “上月又在府中,以活物试那前隋传下的劲弩取乐,闹得满城风雨。” 李世民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搁下,盏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脆响:“不止。” “他手下几个亲信,在长安近郊强占民田,逼得百姓险些闹到京兆府。御史台的奏章,怕是都快堆满父皇案头了。” 李建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与无奈:“父皇为此甚是恼怒。昨日召我们入宫,言语间已有将他遣往封地,无诏不得返京之意。只是...” 他看向张勤,“父皇似乎尚有些犹豫。今日过来,大约也是想听听你这‘旁观者’有何见解。” 张勤听着,脑海里自然浮现出前世史书中关于齐王李元吉的那些记载。 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性情骄纵,行事暴戾。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位齐王正是与太子联手,最终一同陨落于玄武门。 一个念头,几乎是突兀地跳了出来:这样一个不安分的、甚至可称祸害的亲王,若是把他扔到...倭国去呢? 反正,祸害的也是倭人。 这念头有些狠,也有些险。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并非全无道理。 齐王身份尊贵,派他去,规格足够高,能暂时稳住或麻痹倭国; 而他那个性子,到了那边,必然不会安分,搅动风云之余。 或许真能提前激出些问题,让大唐有更充分的理由介入,甚至是...清理。 他正暗自思忖,殿外已传来内侍清亮而拖长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第272章 齐王,可以让他去倭国呀 闻听陛下来了的通报声。 两位殿下与张勤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处,躬身相迎。 李渊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目光在张勤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都坐吧。”李渊在正中的主位坐下,内侍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司东寺开府,还顺利?”李渊先问了句公务。 张勤忙起身回话:“回陛下,一切已初步就绪,今日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亲临训示,众属官备受鼓舞。” “嗯。”李渊点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建成和李世民,最终又落回张勤脸上。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份量: “齐王的事,想必建成和世民也与你说了些。”李渊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朕这个四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留在长安,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朕有意,让他去登州封地,无事不得回京。” 他顿了顿,直视张勤:“你素来有些跳出局外的想法。今日叫你来,也想听听。” “你觉得,如此处置,可还妥当?或者,依你之见,有无更好的安置之法?”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垂着眼,仿佛在研究案上的木纹。 所有的压力,瞬间聚拢到了张勤身上。 张勤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不见底。 他知道,此刻的回答,绝不能轻率。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个大胆甚至有些僭越的念头,仔细包裹上更稳妥的措辞,缓缓开口: “陛下,臣,斗胆妄言。齐王殿下天潢贵胄,英武不凡。”说到此,李渊父子的脸色有些奇怪。 “若只是寻常圈于封地,或恐屈才,亦难真正磨砺心性。” 他抬起眼,迎向李渊的注视,语气变得谨慎而清晰:“臣掌司东寺,近日整理倭国资料。” “深感其国虽称藩属,实则孤悬海外,情势复杂,非单纯礼法可以羁縻。” “或需一位身份足够贵重,又有胆魄的皇室亲藩,长驻彼处,或主持交涉,或监督往来...” “...以彰天朝重视,亦能就近体察实情,遇有变故,可及时决断。” 他没有直接说“把齐王扔到倭国去”,而是将其描绘成一项重要的、需要皇室成员去承担的外交重任。 既能将人送走,又给了足够体面的理由,甚至暗含了“以毒攻毒”、利用齐王不安分性子去搅动倭国局势的潜台词。 李渊听罢,手指停止了敲击,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勤,久久没有言语。 李建成与李世民也微微抬眼,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殿内香炉的青烟袅袅升起,将三人的神情笼罩得有些模糊。 半炷香后,李渊吩咐内侍赶去齐王府传口谕,就说圣上召见,让齐王即刻往东宫觐见。 而内侍到齐王府时,李元吉正在府中与亲随饮酒作乐,闻召心头一跳,不知何事,只得换了衣裳随内侍入宫。 东宫偏殿内,李渊正坐在案后,脸色沉肃。 李世民与李建成分别坐在下首左右,张勤则坐在更下首的凳子上静候。 李渊指了指下首一张空着的圆凳,对刚进门的李元吉道:“坐。” 李元吉依言坐下,一抬眼,这才看见坐在斜对面的张勤,不由得一怔。 张勤起身行礼:“下官见过齐王殿下。” 李元吉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仍盯着张勤,眉头渐渐拧起。 前年醉仙居那一幕忽然撞进脑海,自己屈尊招揽,这人却油盐不进,最后那句“好自为之”言犹在耳。 这两年他虽未再对张勤明目张胆下手,可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掉。 此刻张勤竟与父兄同处一室,李元吉一时摸不着头脑,心里那股别扭劲直往上涌。 李渊见他盯着张勤发愣,哼了一声:“看什么?不认识张卿家了?” 李元吉回过神,忙道:“儿臣只是...没想到张司农也在。” 李世民这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常地开口:“说起张司农这称呼,我倒想起一事。” “前年秋冬之交,元吉你是不是曾邀张卿去醉仙居饮酒?” 李元吉后背一紧,看向李世民,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啜着茶。 “是,是有这么回事。”李元吉挤出一丝笑,“那时听闻张司农办事得力,儿臣便想结识一番,闲聊几句罢了。” “哦?”李世民放下茶盏,“可我怎听说,席间你还许了人家齐王府司马之职?” 李元吉脸色变了变,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李建成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告诫:“元吉,张卿当时就是朝廷命官,在司农寺做得好好的,你贸然招揽,不合规矩。” “事后为兄也曾提醒过你,莫要为难臣子。这两年,你倒像是听进去了,没再寻张卿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张勤:“张卿,齐王后来可再找过你?” 张勤起身,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自前年醉仙居一别,齐王殿下再未召见过下官。” 李建成点点头,又对李元吉道:“这便是了。你虽性子急,总算还知道分寸。” 李元吉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哪里是听了大哥的劝,不过是当时正谋划别的事,暂时将张勤这头搁下了。 况且那“兰蔻”铺子他暗中使人去搅过两次,只是做得隐蔽,未留把柄。 后来见张勤加强了护卫,又似与秦王府有些若即若离的牵扯,他才暂且收手。 这些事自然不能在此刻说出来。 李元吉只低头应道:“大哥教训的是。” 李渊一直冷眼瞧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恼火:“你大哥教训你,你哪回真听进去了?” “前年招揽张勤,今年又干出这等混账事。你真当朕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元吉猛地抬头:“父皇,儿臣...” 第273章 齐王妃杨氏 “闭嘴!” 李渊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一响,“朕让你去兵部观政,是让你学着办事,不是让你结党营私、仗势欺人!” “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参你纵容府中亲卫强占民田、殴打百姓,可有冤枉你?” 李元吉脸色发白,咬牙道:“那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儿臣已经惩处了……” “惩处?”李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若真管得住手下,他们敢如此嚣张?” “上行下效,根源就在你身上!” 李元吉垂下头,双手在袖中攥紧。 李渊喘了口气,背着手踱回案后,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从今日起,你身上所有朝中任职,一概解除。” 李元吉倏地抬头:“父皇!” “听朕说完!”李渊眼神锐利,“朕给你个新差事,司东寺署丞,正八品。” “明日起,你去司农寺下属的海事署,听张勤安排办事。” 殿内霎时一静。 李元吉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勤,又看向李渊,嘴唇哆嗦了两下:“父、父皇,您让儿臣...听他的安排?” 张勤也是心头剧震,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齐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下官岂敢...” “朕意已决。”李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张勤,你秉公办事即可,不必顾忌他的身份。” “元吉,你给朕听好了:去了司东寺,你给我老老实实从头学起,若再有骄纵忤逆、敷衍塞责之举,朕定当重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李元吉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李建成,李建成默然不语。 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垂眸看着地面,神色难辨。 最后他目光落到张勤身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让他一个亲王,去给个小小司农当手下?还是曾当面拒绝过他的张勤?这比打他几十大板还难堪。 可“钦此”二字,即是皇命。 李元吉终是重重吸了口气,伏地叩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儿臣...领旨。” 李渊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张勤,你留一下。” 李世民与李建成起身行礼,李元吉也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朝外走。 经过张勤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怒,有恨,有羞耻,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屈辱。 张勤低着头,只看见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和微微颤抖的袍角。 直到三位皇子都退出殿外,李渊才长叹一声,对张勤道:“起来吧。” 张勤起身,仍不敢抬头。 “朕这个儿子,被惯坏了。”李渊声音低了些,“让他去你手下磨一磨性子,未必是坏事。” “你只管按章程办事,该派活派活,该训诫训诫。若有棘手之处,可直接禀报太子或秦王。” 张勤心里苦笑。这话说来轻松,可真要对齐王“该训诫训诫”,谈何容易? 可他只能躬身应道:“下官遵旨。” “去吧。”李渊揉了揉额角,“明日他便去司东署报到。” 张勤退出偏殿,廊下秋风萧瑟,吹得他官袍贴紧身子。 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李元吉正站在廊柱旁,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似是听见脚步声,李元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张勤停下脚步,依礼拱手:“殿下。” 李元吉盯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张侯爷,”他刻意咬重了“侯爷”二字,“明日开始,便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说罢,不等张勤回应,转身大步离去,袍袖在风里甩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张勤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差事,怕是真的难办了。 ...... 齐王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 仆役们远远觑着正屋方向,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王妃杨氏正坐在内室灯下缝补一件小衣,听见外间传来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心下一紧,放下针线起身。 李元吉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铁青着脸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他看也不看杨氏,径直走到案前,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冷茶,又将茶壶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氏挥手让跟着进来的侍女退下,自己走上前,轻声问道:“殿下从宫里回来?脸色这般不好,可是陛下...” “罢免了!”李元吉猛地转身,胸膛起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父皇把我身上所有的官职都撤了!” 杨氏一惊,手中帕子不觉捏紧。 李元吉喘着粗气,继续道:“不光罢官,还,还让我明天去司东寺,给那张勤当手下!当个什么狗屁署丞!”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让我听他安排!听那个前年敢驳我面子的小小司农安排!” 杨氏先是惊愕,随即听到“张勤”、“司东寺”,眉头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 她上前两步,声音依旧柔和,却清晰问道:“殿下说的张勤,可是那位新晋的东洋侯,专管对倭国事务的?” “除了他还有谁!”李元吉烦躁地挥手。 杨氏沉吟片刻,轻声道:“妾身近日听得些风声。外间都在传,这位东洋侯如今圣眷正隆,他掌管的司东寺,虽是新设,却权限不小,专理对倭要务,连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极为看重。” “陛下将殿下安排过去……”她抬眼看了看李元吉阴沉的脸色,“未必全是惩戒。或许,也是一份看重?” “如今御史台弹劾殿下的奏章不少,去司东寺任职,暂离中枢,倒像是...避一避风头。” 李元吉闻言,怒火稍歇,拧着眉看向杨氏。 这个平素不怎么起眼、他也甚少留意的正妃,此刻说的话,竟有几分道理。 杨氏见他听进去了,胆子稍大,继续低声道:“况且,妾身冷眼瞧着,大哥与二哥近来,似乎并不像殿下先前预想的那般势同水火。” “东宫与秦王府往来议事,比从前更勤了些。无论殿下是否还有意那个位置,如今也得...” 第274章 给整不会了 “先做个安心办事的王爷?为了殿下自己,也为了...” 杨氏的声音更轻,“为了咱们的孩子。” “孩子”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李元吉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几个尚且年幼的子女,心头那股狂躁的戾气,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杨氏,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而温和,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清晰的劝慰。 “你...”李元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倒是看得明白。” 杨氏微微垂首:“妾身愚见,殿下听听便是。” 李元吉在屋内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问道:“那依你看,我明日去了司东寺,该如何?” 杨氏想了想,道:“殿下既领了旨,便先按旨意办事。那张侯爷,听闻是个极重实务之人。” “殿下不妨先看看,他要办的是什么事。至于从前些许过节,” 她顿了顿,“殿下身份在此,他终究是臣子。陛下既让殿下听他安排,他必不敢刻意刁难。” “或许,殿下也可借此机会,让他看到殿下并非不能容人、不能任事。” 她话说得委婉,李元吉却听懂了。 这是在劝他暂且忍耐,甚至适当收敛。 他想起自己手下那些愈发嚣张、屡屡惹祸的亲随,又想起父皇那句“上行下效”,心头一阵烦闷,冷哼一声: “本王知道了。那些人,是得管管了。” ...... 与此同时,张勤回到张府,却无心用饭。 他屏退下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只有苏怡抱着两位孩子陪着他。 齐王李元吉,明日就要来司东寺“听候安排”。 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 陛下嘴上说“秉公办事即可”,可真要“公事公办”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 硬来不行,只能诱之。 张勤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小块用绸布包着的、从倭国银锭上刮下来的银屑,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银矿,倭国石见那埋藏极浅、储量惊人的银矿。 李元吉好武,喜奢华,开销极大,手下又养着一帮子人,对钱财必然看重。 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张勤铺开一张纸,用镇纸压好。他需要理清思路,明日该如何与这位极度不情愿的亲王沟通。 首先,前年的过节,必须当面揭过,姿态要放低,但也不能太卑躬屈膝。 可以直言当时身为司农寺小官,不敢攀附亲王,乃是本分,请殿下海涵。 将“拒绝”解释为“守规矩”,给双方一个台阶。 然后,便是重点,以利动之。 要让他明白,司东寺不是清水衙门,更不是流放之地。 它的目标之一,就是弄清楚倭国到底有多少银矿,如何开采,如何运回。 这不是空话,自己手中有详细的矿脉图和初步的开采设想。 一旦事成,那将是源源不断、白花花的银子。 陛下让齐王来此,或许正是看中他身份贵重,能镇得住场面,方便日后在那边行事。 要让他感觉到,这不是来受辱,而是来参与一件大有“钱途”、甚至能立下不世之功的大事。 把他从“被迫屈就”的心态,扭转到“有利可图”、“大展拳脚”的期待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齐王能暂且按捺住脾气,至少表面上配合司东寺的运作。 张勤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利”字,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和”字。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反复思量,今日若在衙门里遇见齐王,该如何不卑不亢地应对,甚至想好了几句既顾全对方颜面、又明确立场的说辞,虽可能性不大,但总得防着。 次日清晨,司东寺衙署门前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张勤特意早到了一刻,站在那新挂的“司东寺”匾额下,心里反复推敲着昨晚想好的说辞。 他估摸着,以齐王的性子,今日见面少不了一番冷脸,甚至可能出言讥讽,自己必须稳住,先道歉,再引之以利。 他正思忖间,坊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骑快马驰来,到了近前勒住,马上人利落地翻身而下,正是齐王李元吉。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圆领襕袍,样式与司东寺发放的署丞官服相似,只是料子明显华贵许多,腰间的革带也镶着玉扣。 张勤见他竟来得比自己预计的还早,微微一怔,连忙上前几步,拱手道:“下官参见齐王殿下。殿下...” 他“殿下”二字刚出口,后面“昨日多有怠慢,前年醉仙居之事”这套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李元吉打断了。 李元吉脸上竟挂着笑容,那笑容不算热络,却也没有预想中的冷硬。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爽朗,甚至带着点刻意表现的亲近:“张侯爷何必多礼!如今在这司东寺,你是上官,我是属官,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 说着,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署丞李元吉,今日前来报到,但凭张侯爷差遣。往日些许小事,不必再提。” “父皇既让我来此学习办事,我定当遵从侯爷安排,尽心尽力。” 这一番话,语气坦然,姿态放得极低,与张勤预想中剑拔弩张的情形截然不同。 张勤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顿时被堵在了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回礼:“殿下言重了,快请进。” 他引着李元吉走进衙门。 院子里,已有七八位署丞到了,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整理着昨日未完全归位的资料。 见张勤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侯爷。” 然后,他们的目光自然落到了张勤身后那位身着华服、气度迥异的新面孔上。 张勤轻咳一声,介绍道:“诸位,这位是齐王殿下。” “自今日起,殿下亦在司东寺任职,暂领海事署署丞之职,与诸位同僚共事。” 第275章 有美人兮,有银矿兮 “自今日起,齐王殿下亦在司东寺任职,暂领海事署署丞之职,与诸位同僚共事。”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细微声响。 陈海、孙久等来自民间的署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们先是惊愕。 齐王?那个坊间流传纵马伤人、骄横跋扈的王爷? 然后,那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解气的神情。 哦,原来就是这位爷,如今也被撤了官职,塞到这儿来当个小署丞了?还是侯爷的下属? 几个心思浅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往下撇了撇。 虽立刻低下头,但那瞬间流露出的鄙夷与“你也有今天”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卢骏、郑文等官员子弟,则要克制得多,只是眼神里的讶异和谨慎更加浓厚,连忙行礼道:“参见齐王殿下。” 李元吉何等敏感之人,那几道来自平民署丞方向的、短暂却刺人的目光,他瞬间就捕捉到了。 他何曾受过这等眼神?若是往日,早该厉声呵斥,甚至令侍卫上前掌嘴了。 一股邪火猛地蹿上心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袖中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然而,就在他要发作的前一刹那,杨氏昨夜的话语和父皇冰冷的目光闪过脑海。 他硬生生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齐王府,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大哥二哥来时,这些人必定是诚惶诚恐、满心敬畏地迎接吧?不会有这般隐藏着轻视的目光。 这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 让他心头那点因杨氏劝慰而勉强压下的屈辱和怒火,又混入了另一种难言的酸涩与不是滋味。 张勤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亦是警铃微动。 他怕李元吉当场发作,连忙上前半步,侧身引路,声音平和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殿下,海事署的公务房在那边,下官先引您过去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诸位同僚也请各归其位,继续手头的事情吧。” 李元吉从鼻腔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再看那些署丞,挺直了背脊,跟着张勤朝侧厢房走去,脚步迈得很大。 袍角带起一阵风,仿佛要将方才那片刻的难堪甩在身后。 侧厢房里陈设简单,几张木案,几架空荡荡的书格,倒是屋子中央摆放的那台地球仪格外醒目。 乌木底座,黄铜支架,那绘制着山川海洋的球体静静悬着。 李元吉一进门,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球体缓缓转动,陌生的陆块与蓝色的海洋交替滑过眼前。 “这东西~”李元吉盯着那精细的图绘,语气里带着新奇。 “本王早听人说太史局新制了一台了不得的浑天仪,能窥寰宇之妙,莫非就是此物?” “殿下好眼力。”张勤走到他身侧,也看着转动的地球仪。 “此物名唤‘地球仪’,依四海八荒之大略绘制而成。”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熟悉的疆域,“您看,此处便是我大唐。” 李元吉凑近些,看着那被特意用朱砂勾勒出的轮廓,眉毛一挑:“就这么大一片?” “疆域已算辽阔。”张勤的手指向西滑动,划过葱岭,指向更远的、标注着不同名称的陆块。 “但世界之大,远超想象。您看这西域以西,还有诸多邦国,城郭相连,风俗各异。” “听闻其地女子,金发碧眼,肤白如雪,舞姿曼妙,别有一番风情。” 李元吉“哦?”了一声,目光跟着张勤的手指游移,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张勤话锋一转,手指向东,划过一片蔚蓝,最终落在那个暗红色的岛屿群上:“再看这边,东渡重洋,便是倭国。” 李元吉的视线随之移到那几片小岛上,撇了撇嘴:“弹丸之地。” “地方是不大。”张勤语气平淡,“其国男子,多矮小猥琐,器量狭隘。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其国女子,倒也温顺,装扮举止,与我中原女子迥异,或可称...另有一番异域风味。” 李元吉闻言,嗤笑一声,没接这话茬,但眼神在那倭国位置上多停留了一瞬。 张勤不再多言,走到旁边一张较大的木案前,案上已铺开了一幅绢质舆图,正是倭国四岛的详细地图。 他招呼道:“殿下请看此图。” 李元吉踱步过去,低头看去。 图上山川城郭、海岸港口标注清晰,而在本州岛西部和几处岛屿上,用醒目的朱砂圈出了数个地点,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石见”、“但马”、“佐渡”等字样。 “这些是?”李元吉指着那些朱圈。 “矿脉。”张勤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据多方探查,这些地方,极可能蕴藏丰富的银矿,甚至伴生金铜。” “尤其是这石见一带,”他的指尖重重点在那个朱圈上,“矿脉埋藏极浅,几近露天,开采容易。” 李元吉的眼睛盯着那些朱圈,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亲王,对银钱之物并不陌生,更清楚一座易开采的大银矿意味着什么。 那是堆成山的银锭,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是能养多少兵马、置多少产业的根基。 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和热切,浮现在他脸上。 但他到底不是全然无脑,那热切很快被疑惑取代:“你说有矿就有矿?倭人自己难道不知?怎会留待他人?” 张勤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神色不变,从容道:“殿下可知一句古谚?‘山上有葱,其下有银;山上有薤,其下有金’。” 李元吉皱眉回想,似乎有点印象。 张勤指着图上石见的位置:“据往来倭国的商贾及我遣人探查回报,这几处山上,恰巧生有一种类似野葱的植物,长得极为茂盛,郁郁葱葱。” “此非巧合,正是地底银脉精气上涌所致。倭人或不识此古训,或虽知其地有异,却困于开掘冶炼之术粗陋,难以大量获取。” 他看向李元吉,眼神坦荡,“此乃天地所藏,待有识有能者取之。”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有古训支撑,又有所谓“实地探查”的佐证,还顺便踩了一脚倭人的技术。 李元吉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光芒。 有美人兮,有银矿兮,这司东寺,似乎不像他刚进来时感觉的那般憋屈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勤,先前那强装的熟络和恭敬褪去不少,露出几分本真的急切与决断。 第276章 监管起来 “张侯爷,你此话当真?那银矿,果真易得?”李元吉目光灼灼。 “千真万确。”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此乃司东寺核心要务之一。” “只是,欲取之,需先谋之,需有足够的力量与名分介入彼地。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一衙可成。” 李元吉胸膛起伏了两下,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案沿上,震得舆图都跳了跳:“好!” 他盯着张勤,眼神灼灼,之前那点屈辱和别扭仿佛被这巨大的利益前景冲淡了许多。 语气间也带上了几分狠劲与直率:“张侯爷,只要你说的话作数,那银矿真有那么易挖,能弄回来白花花的银子,本王就跟你干了!” “在这司东寺,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咱们联手,把倭国那点好东西,都给掏弄回来!” 这话说得粗直,却带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决心。 张勤心中微松,知道“利”字这把钥匙,至少暂时,是插对锁眼了。 至于能打开多大一扇门,往后还得慢慢拧。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拱手道:“殿下有此决心,实乃司东寺之幸。日后诸多实务,还需殿下鼎力相助。” 见李元吉的心思已被那“银矿”二字牢牢勾住,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欲与跃跃欲试,张勤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稍作沉吟,仿佛临时起意般说道: “殿下既有此心,眼下便有一桩紧要且隐秘的事,非殿下这等身份与手段之人,难以妥善办理。” 李元吉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何事?侯爷但说无妨。” 张勤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倭国之事,非止于海外。” “其在长安,乃至我大唐境内各主要州府,必有耳目、商贾、乃至伪装成僧侣学者的细作往来活动。” “这些人,接触了谁,打听了什么,传递了何种消息,我们需得心中有数。” 他看向李元吉,眼神恳切:“此事若交由寻常官吏去办,一则容易打草惊蛇,二则权限不足,难以触及某些层面。” “故而,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烦劳殿下。” “殿下可暗中组建一支人手,专司此事。人选不拘,或从殿下府中遴选精于探查、行事机敏之人,或于市井江湖另行招揽可靠之辈。” “只需将最终名单交予下官一份,下官自会呈报太子、秦王殿下知晓。” “至于这些人手的用度开销,可由司东寺的用度中支应……” “不必!”李元吉不等张勤说完,大手一挥,断然道,“些许银钱小事,我齐王府还养得起!” “侯爷既然信得过本王,将如此要紧之事相托,本王自当办好。名单之事好说,待我挑好人手,自会给你一份。”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负与兴奋的神情。 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大展拳脚、又符合他身份和兴趣的“正经事”。 还能在父皇和兄长面前显示能力,盼着日后多分一杯羹。 “监视倭人动向,探其底细...嘿,这事本王在行!侯爷放心,保管将那些倭人在长安的一举一动,都摸得清清楚楚!” 见他应承得如此痛快,甚至主动揽下费用,张勤心中略定,拱手道: “那便有劳殿下了。此事机密,往来消息传递,也需谨慎渠道。” “本王省得。”李元吉拍拍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又略作交代几句后,张勤便离开了海事署的公务房。 李元吉独自留在屋内,背着手在地球仪和倭国银矿图前来回踱了几步。 他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已在盘算如何着手组建他那“暗探”队伍了。 ...... 张勤出了司东寺,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去了位于皇城内的鸿胪寺。 使团出发已有时日,算算日程,应当快到登州了。 后续的许多安排,都需根据使团的进度来调整。 鸿胪寺的官员见东洋侯亲至,不敢怠慢,少卿崔敦礼亲自出迎,将他引入客堂看茶。 “张侯爷今日怎有空来我鸿胪寺?”崔敦礼笑问,亲自执壶斟茶。 “崔少卿,”张勤接过茶盏,开门见山,“是为前番派往倭国的使团而来。” “不知使团如今行至何处了?一路可还顺利?” 崔敦礼“哦”了一声,放下茶壶,捋了捋胡须:“侯爷问起此事。使团一路由朝廷驿道快马传递消息,倒是通畅。” “昨日刚接到登州来的驿报,裴世清裴公率领的使团大队,已于三日前平安抵达登州港。” “眼下正在登州官驿休整,清点随行物资,检修船只。” 他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抽出一份卷宗,翻开看了看。 据报,一路行来,并未遇到大的阻滞。 甚至于,路上还顺手剿了一些匪。 而各地州县依令予以方便,粮草补给也还及时。使团众人,士气尚可。 张勤仔细听着,追问道:“预定出海之期,是八月晦前。如今抵达登州,时间上可还充裕?海船准备如何?” “时间应当足够。”崔敦礼合上卷宗,“登州那边报称,五艘楼船早已备妥,水手兵卒亦已就位,只等使团入驻,进行最后磨合演练。” “登州水师也拨出了护航船只。若无意外变天,待到八月下旬季风顺时,便可扬帆东渡。” 听到使团顺利抵达登州,船只人员俱已齐备,张勤心中稍安。 这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他起身对崔敦礼拱手:“有劳崔少卿告知。日后使团再有消息传来,还望鸿胪寺能及时知会司东寺一声。” “侯爷客气了,分内之事。”崔敦礼连忙还礼,将张勤送至门口。 走出鸿胪寺衙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张勤站在阶上,望向东方。裴世清他们此刻已在登州,面对着那片即将横渡的茫茫大海。 而长安这边,司东寺的齿轮刚刚开始转动,齐王这根棘手的辐条也被暂时用利益拴在了轮子上。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但海上的风浪,倭国的反应,乃至身边这位亲王的实在能力,都是未知之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朝司东寺方向走去,还有很多细节,需要逐一敲定。 第277章 白令海峡 回到司东寺衙署时,已近申时。 院子里安静了许多,署丞们或在各自公务房整理文书,或还在后院库房清点。 张勤没看见李元吉的身影,正觉诧异,韩玉从廊下快步迎了过来。 “郎君,”韩玉压低声音,“齐王殿下约莫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走时让我转告郎君,说‘他去办事了’,近几日或许都不来司东寺点卯,但请郎君放心,他已有些头绪。” 张勤眉头微挑:“办事?他可说了办什么事?” “未曾细说。”韩玉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只是...殿下离开前,在您侧厢房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袖笼里似乎揣着卷东西。” 张勤心头一动,转身便朝那间侧厢房走去。 推开门,屋内陈设如旧,地球仪静静立着,那张铺开倭国舆图的大案也还在原处。 他走到案前,俯身细看。 舆图依旧铺展着,石见、但马等地的朱砂圈十分醒目。 但张勤目光敏锐,立刻察觉到图纸边缘有些微不同。 纸张的纹理在某些局部显得比旁边略新、略浅,像是被人用极薄的纸覆在上面仔细描摹拓印过。 虽手法精细,但用力按压难免留下极轻微的痕迹。 尤其那几个银矿标注的位置,痕迹更为明显。 韩玉跟了进来,见状,知道瞒不过,便低声道:“齐王殿下临摹了一张带走。” “他...他还特意交代,此事不必主动向郎君提起,除非,除非郎君自己发现了。” 张勤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轻轻摇头,低笑出声:“这个齐王……” 这举动,倒或许就是李元吉的风格。 既想显示自己“办事得力”,立刻着手,又不想显得完全听从安排,还要留个“你自己发现才算”的别扭台阶。 那点皇子骄矜的脾气,混着刚刚被激发起来的贪功急切,显得有几分可笑,又透着股奇特的“实在”。 他临摹带走,显然是急着回去研究那银矿位置,或许还想私下找懂行的人印证张勤那套“山上有葱”的说辞。 笑过之后,张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案上,但目光却未停留在倭国,而是越过那片狭窄的海峡,投向了地球仪上更为广袤的区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球仪表面移动,从倭国四岛向北,掠过虾夷地(北海道)。 视线久久胶着在那片将亚洲与另一块巨大陆地几乎连接起来的狭长海域——白令海峡。 他记得脑中那些地理图志的记载,冬日酷寒之时,此处海峡冰封,可通行人。 海峡东面,那块陌生大陆的轮廓,在他意念中清晰无比,其上标注着丰富的河流、山脉、平原,以及……许多此刻无人知晓的资源。 他的目光又缓缓西移,越过连绵的雪山沙漠,落在西域诸国之上。 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逐渐清晰、坚定。 光靠海路向东探索,或许不够。 西域之地的棉花,若能进一步加工成御寒之物,向北折入那片苦寒之地,于冬季尝试穿越冰封的海峡。 虽然路途极其遥远艰险,近乎绝域,但并非毫无可能。 需要的,是最耐苦寒、最坚韧不拔,且绝对忠诚、不惜性命的人。 死士。 这个冰冷的词跳入脑海。 这不是寻常的探险,是赌上性命的单向征程,成功与否,能否回返,皆是未知。 但若能成功,哪怕只是带回一星半点的消息和作物,其意义,非同小可。 此事太大,太骇人听闻,绝不能擅自行动。 必须禀报,也必须获得最上层的默许乃至支持。 他收回手指,对韩玉道:“备车,去东宫。” 韩玉应声欲出,张勤又叫住他:“不,先回府一趟。取我前几日整理的那份关于西域及极北风物的笔记来。” 他需要更具体的说辞,更“合理”的缘由,来向两位殿下阐述这个看似荒诞却关乎未来的计划。 离开厢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球仪上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狭窄通道和其后的广袤大陆。 倭国的银矿近在眼前,齐王的野心暂且可用,但这些,或许都只是棋盘一角。 真正纵横捭阖的落子,有时需要看向更遥远、更艰难的地方。 而如何说服执棋者同意这步险棋,将是接下来的关键。 回到张府,张勤并未立刻更衣休息。 他让韩玉先去备车,自己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一角堆着好几个樟木箱,里面除了司东寺的资料,还有许多他往日收集、誊录或凭着记忆写下的零散笔记。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一叠用麻绳捆好的桑皮纸,上面是他根据脑中地理图志整理的关于西域及更北之地风物的记录。 内容杂乱,有气候描述,有听闻的部落习俗,也有对极寒环境下生存所需的推测。 接着,他又从箱底找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绘制着奇怪器械的草图。 类似长橇的雪橇,和带有皮绳固定装置的木板(滑板)。 这都是他早先在玉山乡格物坊琢磨“奇技淫巧”时,偶尔想起后世冰雪工具随手画的,觉得眼下用不上,便搁置了。 第278章 弊大于利 张勤将风物笔记和这几张图纸放在一起,用一块青布包好,打算过几日再去东宫时带上。 这些便是他构想中“北行探路”计划的部分依据。 “韩玉,”他朝门外唤道,“你过来。” 韩玉应声而入。 张勤将那几张雪橇、滑板的图纸单独抽出,递给他。 “你安排人明早去一趟玉山乡格物坊,将此图交给王铁匠他们。” “让他们按图试制,材料选用大家一起商量,终归是要结实但不可过于笨重。” “告诉他们,这是试验之用,尽快做出几套样品来,我有大用。” 韩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些从没见过的物件形状,虽心中疑惑,却不多问,只点头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打发走韩玉,张勤继续在箱中翻找。 指尖掠过一叠关于农具改良的图样,忽然触到一个略厚、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小册子。 他顿了顿,将这小册子拿了出来。 解开系绳,翻开,里面记录的并非农事,而是密密麻麻的步骤、配料比例和几种简易装置的草图。 正是他此前秘密试验成功的细盐提纯之法。 册子最后几页,还夹着几小包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样品盐,洁白如雪,细腻如沙。 他看着这小册子和盐样,沉默良久。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苏怡。 盐利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此刻,或许是连日来思虑过重,或许是觉得身边终需一个能商量此等绝密之事的人,他拿着册子,走出了书房。 苏怡正在偏厅看着丫鬟给杏儿、林儿喂米羹,见他进来,神色似有不同,便让丫鬟先将孩子抱去休息。 而自己则是与郎君一同回到书房。 “郎君有事?”苏怡见他手中拿着一本从未见过的旧册子。 张勤在她对面坐下,将册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有件事,关乎甚大,我一直未曾对人言。今日...想与你说说。” 苏怡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 张勤打开册子,翻到那几页记录核心步骤和样品的地方,推到苏怡面前。 “此乃我尝试推演、并经多次试验所得,提纯粗盐,写下此等细盐之法。” 苏怡先是疑惑,待看清纸上所述和那雪白的盐样,眼睛微微睁大。 她小心地用手指拈起一点点样品盐,在指尖搓了搓,又靠近鼻尖闻了闻,脸上讶色更浓。 她本是官家小姐,后在环彩阁生活品质也不错,对盐质好坏再清楚不过,这等成色,市面上从未见过。 “这...郎君竟能制出如此洁净的盐?”苏怡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能。”张勤点头,语气沉凝,“方法不算复杂,所需物料也寻常,关键在于几道过滤、吸附杂质和控制的火候。” “一旦此法流传开,产量和成色将远胜如今市面上的官盐、私盐。” 苏怡是聪慧人,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意识到了张勤将此秘密告知她的用意,以及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 她放下盐粒,用帕子擦了擦手,眉头深深蹙起:“郎君今日告知妾身,可是……有意将此技进献朝廷?” “我曾有此念。”张勤坦然道,“盐乃国之大利,亦关乎百姓日常。” “若有此法,朝廷可得更丰厚的盐税,百姓或可得更廉价的好盐。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怡,“利弊需得权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怡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册子边缘摩挲,缓缓开口:“若论朝廷,得此技,自然欣喜。” “可集中办场,扩大产能,盐税大增,府库充盈。此乃大利。” “然则,”她语气一转,“盐利历来牵动各方。” 如今盐政,虽由朝廷掌总,但各地盐井、盐池,多由地方大族、世家豪强把持,或明或暗,盘根错节。 他们凭此获利颇丰,亦凭此影响地方。 若朝廷突然掌握此等高效之法,产出质优价廉之盐,必冲击现有格局。 那些把持盐利之世家豪强,岂会坐视?轻则阳奉阴违,重则恐生事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且天下初定不过数载,陛下与朝廷威望虽隆,根基仍在巩固。” “骤然以此法变革盐政,触动太多人利益,若处置稍有不当,或激起地方不稳,反为朝廷之害。” “再说百姓...”苏怡轻轻叹了口气,“长远看,或能得实惠。” 但短期内,新旧交替,盐价市场必起波澜,中间层层盘剥的盐贩、依附旧法生存的灶户盐工,生计可能受损。人心浮动,亦非好事。 她抬起头,看向张勤:“郎君此法,实是双刃之剑。” 献之,或可得陛下重赏,为朝廷立功。但引发的风波,恐非郎君一己之力所能掌控,亦非眼下朝廷轻易能平息。 “妾身愚见,或可暂缓。待朝廷根基更牢,对地方掌控更强,盐政梳理更清时,再寻稳妥时机徐徐图之,方为万全。” 张勤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苏怡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尤其是“天下初定,根基未牢”、“触动世家豪强利益可能引发地方不稳”这两点,与他心中最大的顾虑完全吻合。 他原本只是隐约觉得此事风险极大,经苏怡这般抽丝剥茧地剖析,那风险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而骇人。 “你说得对。”张勤长出一口气,将册子重新合上,用油纸仔细包好。 “此事……确实太大了。大到我等此刻,根本接不住。暂不拿出,方是上策。” 他想起那雪白晶莹的盐粒,又想起可能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有些利器,藏于鞘中,比仓促拔出,更为稳妥。 他将那包着册子的油纸包,小心地收回自己怀中。 他的手还按着怀中那藏着细盐秘法的油纸包,心头的沉甸甸却因苏怡清晰透彻的分析而稍感疏解。 张勤抬眼看向妻子,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温婉,眉眼间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自司东寺筹建以来,他早出晚归,家中大小事务、两个孩子、乃至杏林堂的些许俗务,几乎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怡放在案几上的手。 “怡儿,这段时日,家中里外,还有杏儿林儿,辛苦你了。” 张勤的声音不高,带着歉意和暖意。 第279章 我来想办法 苏怡微微一怔,随即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摇摇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郎君说哪里话。” “这是妾身的本分。况且,杏林堂那边,多亏了大师姐坐镇,省了我不知多少心。” “自师姐带着小虎来到长安,便一直在长安帮着我们。” “如今你在司东寺忙碌,我才能稍稍抽身,照看家里。” 提起林素问,苏怡语气里满是感激,也顺势提起了周毅山:“只是,师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记挂周师兄。” “周师兄在左领军卫做个寻常医正,俸禄不高,差事又辛苦危险。他们夫妻分隔,总不是长久之计。” “郎君如今常在太子、秦王殿下面前走动,若有机会,能否替周师兄美言几句?” “他在军中这些年,医术人品都是好的,若能往上抬一抬,哪怕只是升个半阶一级,境况也能好些。或许,东宫一句话的事儿?” 张勤听罢,心中了然。 苏怡这是替师姐着想,自己自然也是念着同门情谊。 周毅山为人踏实,医术扎实,在军中做个普通医官确实有些埋没。 若能晋升,于公于私都是好事。东宫或秦王那边,寻个由头提一句,并非难事。 但若只是单纯靠“一句话”提携,略显单薄,也容易落人口实。 “师兄的事,我记下了。”张勤沉吟道,“不过,单靠情面说话,根基不牢。” “最好能有件实实在在的功劳,或是于军中有益的建言,顺势推上去,方为稳妥。” 他松开苏怡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着,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在凝视虚空中的某处。 此刻,张勤的脑海中,那庞大的“医学图书馆”再次无声展开。 浩如烟海的书籍影像飞速掠过,他的意念集中在与“军阵”、“外伤”、“疫病”、“行军卫生”相关的区域。 后世成熟的军医体系、战地救护原则、大量经过验证的验方成药,信息汹涌而来。 但他需要筛选。 太过超前、依赖后世设备或化学合成的,不行。 必须是在唐代有可能实现的,最好是利用现有药材、稍加改良配伍或明确用法用量就能显着提升效果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片关于“防感染”、“祛瘴避疫”的古方今用区域。 一些名字跳了出来:“基于‘千金方’外伤论述整理的更系统清创步骤”、 “利用常见草药蒸煮熏烟,驱赶蚊虫,预防疟瘴”、 “简单有效的伤员搬运与固定方法”...... 还有关于军队集中居住时,如何通过强调饮用水煮沸、污物处理、定期晾晒衣被等“卫生条令”来减少非战斗减员的记载。 这些看似琐碎,若能推行,对保持军队战斗力大有裨益。 张勤的思绪飞快地整理着。 或许,可以挑几样最实用、最易推行、且能立竿见影看到效果的。 比如简明战伤处理要则,再结合一些预防疫病的土法,整理成一份《军中医护事宜浅议》之类的东西。 以周毅山多年军医经验为基础,自己从中提供一些补充,最后由周毅山具名提出,或通过东宫的渠道上达。 如此一来,既显其才,又能切实有益于军伍,提拔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有了。”张勤目光重新聚焦,看向苏怡,“师兄晋升之事,我来设法。” “未必需要东宫直接开口,或可让师兄自己立下一功。” 苏怡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张勤却没有细说脑中那些具体方剂,只道:“我回想了一些关于军阵救护、防疫祛病的记载,有些法子或许比现今军中常用的更效验些。” “过两日我理一理,找师兄商议一下,看看如何结合他的经验,整理出些切实可行的条陈。” “若能对军中有所裨益,便是师兄的功劳。” 苏怡闻言,眼睛微亮,“如此甚好!既全了师兄的才干,又实实在在有益处。郎君费心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张勤笑了笑,随即又正色叮嘱道。 “只是,这些法子来历,对外只说是师兄平日钻研积累,顶多再加上与我讨论后完善即可。” “妾身明白。”苏怡郑重点头。 她深知其中利害。 夜渐深,窗外虫鸣唧唧。 张勤看着身旁温婉而聪慧的妻子,心中又有一股暖流支撑。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 张勤洗漱完毕,用了些简单的朝食,便带着周小虎和韩其、韩芸兄妹一同出了门。 农事学堂设在金光门外,原先是一片河滩荒地,如今已立起几排夯土墙、苇箔顶的简朴屋舍。 周围划出的试验田里,粟麦已收,留下整齐的茬口,另有几畦秋菜长得正旺。 他们到得不算早,学堂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童少年,有附近农户家的,也有少数城里送来的。 见张勤来了,原本有些喧闹的场地顿时安静不少,许多孩子眼里露出好奇又尊敬的神色。 这位不常来的先生,每次讲课总能说些新鲜又实在的东西。 张勤走进充当讲堂的最大一间屋舍,孩子们鱼贯而入,在粗糙的木条长凳上坐下。 周小虎、韩其、韩芸也找了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张勤走到前面一块用石灰刷黑的木板前,拿起一截烧黑的木炭条。 他没有立刻开讲,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或黧黑或稚嫩的脸庞。 “好些日子没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不讲具体的农具,也不说某样作物该怎么种。咱们说说更大的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方挂起一幅早已备好的、绘制在麻布上的大唐疆域概略图。 图上山川河流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各道、主要州府的名称标注其间。 “咱们大唐,”张勤的炭条点在图上,“疆域万里,自东海之滨,至西域雪山,自岭南烟瘴,至塞北草原。” 炭条随着他的话语移动,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范围。 第280章 把他们都给本王喊过来 “可你们知道么?同样是种地,在关中能丰收的粟米,种到江南,可能就长得不好。” “在河东长势喜人的高粱,移去陇右,或许就颗粒无收。为何?” 下面的孩子们睁大眼睛,有人小声嘀咕:“地不一样呗。” “说对了一半。”张勤点头,“地有肥瘠,但更关键的,是‘天时’不同。” 他炭条分别点在几个区域,“关中四季分明,春季回暖快,夏季雨水集中,秋季干爽,适宜粟、麦轮作。而江南,” 他指向长江以南,“气候温润,雨水丰沛,无霜期长,最宜水稻,一年甚至可收两季。” “岭南则更湿热,稻可三熟,还能种植中原罕见的甘蔗、荔枝。” 孩子们听得入神,这些他们有的听父辈提过一星半点,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对比较量过。 张勤的炭条继续移动,指向了东北方向,那里在舆图上标注着“室韦”、“靺鞨”等部落名称,并未纳入大唐版图。 “再看这边,冬长夏短,土地肥沃却寒冷。若在此处耕种,需选耐寒早熟的作物,如燕麦、荞麦,且耕作之法,与中原大不相同。” 他又指向西方、西南方那片巨大的高原区域(吐蕃):“此地高寒,寻常作物难以生长,但可放牧牛羊,亦有青稞这类耐寒粮食。” 他的讲述不疾不徐,将大唐本土及周边区域的气候特点与适宜农作的联系,用最浅白的语言道出。 不仅孩子们,连坐在后面的周小虎和韩其兄妹,也听得目不转睛。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竟是如此多样,种地这门学问,竟和头顶的天、远方的山、吹来的风息息相关。 ...... “所以,”张勤最后总结道,炭条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农人看天吃饭,不单是看头顶这一小片云,更要知晓我们所在的这片大地,何处何时,是何光景。” “知晓了这些,选对种子,用对方法,方能不辜负辛劳,让地里多出产,让仓里多存粮。” 他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今日就讲这些。” “回去可以问问家里长辈,咱们这儿种什么最得力?为何不种别的?下次课,咱们再说说,不同的地,该如何养。” 课讲完了,屋舍里却还安静着。 孩子们还沉浸在方才那幅宏大的“农事地图”中,有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伺候的土地,是这般广阔天地中的一小块。 周小虎碰了碰同桌赵越(玉山乡赵大的弟弟),低声道:“先生懂得多吧...连那么远、都没去过的地方都晓得。” 赵越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哥哥常说先生是能人。今日听了,才知道‘能’在何处。” “不光知道怎么让一把锄头更好用,还知道天南地北该怎么用这把锄头。” 赵越小声道:“那是不是说,以后若有人去了那些很远的地方,也知道该种什么了?” “或许吧。”周小虎望向前面正在收拾舆图的张勤背影,心中模模糊糊地觉得: 师叔教的这些东西,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学会种地那么简单。 ...... 齐王府,花厅。 李元吉坐在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骄横或怒气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吓人。 厅内侍立的丫鬟小厮早已被他挥退,只剩下王府大管事李福垂手立在下方,大气也不敢出。 李福跟了李元吉多年,最是清楚这位王爷的脾性。 王爷自昨日司东寺回来后,便一直这般沉默着,不像往日受了气回来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李福。”李元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福脊背一紧。 “老仆在。” “去把这两年,府里那些仗着本王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惹是生非的...” “...被御史弹劾过、或让京兆尹递过话的人,不论亲随、侍卫,还是沾亲带故挂靠在府里名下的,都给本王列个单子。” “他们干的那些混账事,桩桩件件,都给本王写清楚,不许遗漏。” 李元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李福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王爷这是要秋后算账?可往常这些事,王爷多是睁只眼闭只眼,最多呵斥几句,罚点俸禄了事,从未如此郑重其事。 他觑着李元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这是要...?” 他不敢把话说完,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王爷在司东寺受了那张勤的气,回来要拿这些不争气的手下立威出气? 甚至...是要整治这些把柄,日后好用来对付那张侯爷? 李元吉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李福。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有一种让李福瞬间遍体生寒的锐利和压迫。 李福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低下头,冷汗霎时浸湿了内衫。 “老李,”李元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老仆跟了王爷,十、十二年。”李福声音发颤。 “十二年。”李元吉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该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更该知道,本王吩咐的事,照着办便是。” “是,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李福连连躬身,额头上冷汗涔涔。 李元吉盯着他看了片刻,那慑人的压力才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森然: “听好了。把名单理出来之后,照着名单,一个不落,全给本王叫回府里来。” “在长安的,今日之内必须到。在外地的,快马传信,限期赶回,不得延误。” “是!”李福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还有,”李元吉顿了顿,目光转向厅外庭院中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石榴树,“从今日起,府里上下,都给本王记住了。” 第28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元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福身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日后见了东洋侯张勤,都给本王放恭敬些。” “他的话,在司东寺是上官之命,在这长安城里也需给足脸面。见张侯爷,如见本王。明白了么?” 李福猛地睁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见张勤如见王爷?这,这态度转变也太大了!前年醉仙居之事后,王爷提起张勤哪次不是咬牙切齿? 即便后来没再明着动手,那份厌憎也是明摆着的。 怎么去了趟司东寺,回来就... 但他此刻哪里还敢多问半句,忙不迭应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将王爷的话传下去,府中上下,绝不敢对张侯爷有半分不敬!” “嗯。”李元吉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去办事吧。名单要快,要全。人叫回来之后,先在偏院候着,听候发落。” “是!”李福如蒙大赦,倒退着快步退出花厅,直到转过廊角,才敢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心口兀自怦怦直跳。 他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花厅方向,只觉得今日的王爷,陌生得让人害怕。 那眼神,那语气,不像是赌气,也不像是隐忍,倒像是一种下了某种决断后的冷酷。 李福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去找账房和负责府中人事的管事。 他知道,王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那份名单上的人,怕是要倒大霉。而那位东洋侯张勤,在李福心里,其分量陡然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他得立刻把王爷的严令传遍全府,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李福退下后不久,花厅外的回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齐王妃杨氏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李元吉手边的几上,见他眉头微锁,眼神沉郁地盯着虚空,便柔声开口道: “殿下,先用些羹汤吧,秋燥,润润肺。” 李元吉“嗯”了一声,没动汤匙,却忽然问道:“你今日可有安排?” 杨氏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答道:“正要与殿下说呢。方才东宫来了人,太子妃娘娘遣女官递了话,说是明日午后,请妾身与秦王妃,还有几位东宫属官的女眷,过府一聚,聊聊家常。” 李元吉眉梢微动:“哦?都有谁?” “听那女官说,除了秦王妃,还有张侯爷的夫人苏氏,张侯爷夫妇的师姐、那位在杏林堂坐诊的林娘子。“ ”再有便是魏徵魏公的夫人裴氏,王珪王公的夫人卢氏,另有两三位东宫詹事府、左春坊官员的家眷。” 杨氏细数着,“太子妃娘娘还说,若家中有年幼孩儿,也可一并带去,姊妹们正好也探讨探讨育儿经。” “育儿经?”李元吉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这理由有些寻常,但并未深究。 他沉吟片刻,道:“张勤的夫人和师姐也在其列,也好。” 他看向杨氏,语气比方才对李福时缓和了许多,却带着明确的指示。 “本王与张勤的关系,正在重建。你明日过去,与张府那两位,多亲近些,说话留意些。太子妃既然做东,场面上的礼数你自清楚。” 另外,以齐王府的名义,给明日赴会的各位夫人,备一份得体的见面礼。 不必过于贵重惹眼,但要显出诚意,尤其是对张府那两位。” 杨氏认真地听着,点头应下:“妾身明白了。礼物妾身会斟酌准备,定不会失了礼数,也会寻机会与张夫人、林娘子好好说话。”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元吉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殿下今日,是在处置府里那些不省事的人?” 李元吉哼了一声,没有否认:“往日纵容太过,是该紧紧弦了。否则,迟早被他们拖累死。” 杨氏眼中流露出赞同和一丝欣慰:“殿下能如此想,是齐王府之福,也是咱们的福气。那些人确是该好好管束了。”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将羹汤往李元吉手边又推了推。 两人正说着话,花厅外再次传来急促却放轻了的脚步声。 管事李福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写满字迹的纸,额上又见了汗,不知是赶路急的,还是心中忐忑。 “王爷,”李福在门口躬身,“名单,初步理出来了,请您过目。已按您吩咐,紧急传信给名单上所有人,令其速归。” 李元吉伸手,李福连忙小步上前,将那份墨迹犹新的清单双手呈上。 李元吉展开,目光沉冷地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以及后面蝇头小楷记录的“事迹”: “赵四,护卫副队正。去岁九月,于西市纵马,踏伤贩菜老妪,赔钱五贯了事。事后扬言‘齐王府的人你也敢告?’......” “钱贵,采买管事侄。今年三月,强占永兴坊民户铺面一间,逼走原店主,改营酒肆。京兆尹曾过问,以‘买卖纠纷’搪塞......” “孙礼,府中外院执事。勾结万年县仓吏,倒卖赈济陈粮三千石,分得赃款......” “李彪,亲随。上月于平康坊酗酒斗殴,打伤胡商护卫三人,砸毁酒肆器物,赔钱二十贯,对方不敢追究......” 一桩桩,一件件,有的李元吉略有耳闻但未在意,有的则完全不知。 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是阴沉,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些事若单独看,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如此密密麻麻罗列在一起,触目惊心。 难怪父皇震怒,难怪御史弹章不断! 这帮蠢材,简直是在给他齐王府脸上抹黑,给他这个亲王挖坑! “就这些?”李元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福腰弯得更低:“回王爷,这是仓促间能查实、并有迹可循的。” 还有些风闻但无实据,或是年代稍远已难追查的,李福未敢列入,怕有不实。 名单上共计二十七人,其中十八人目前在长安及近畿,九人在洛阳、太原等地为王府经营些产业或跑腿办事。 加急传信,长安的今日应能到齐,外地的最迟五日。 李元吉将清单缓缓卷起,握在手中,那卷纸仿佛有千钧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让李福心头一跳。 “偏院都收拾出来了?”李元吉问。 “收拾妥当了,加了看守。”李福忙道。 “人到了,先关进去。等人都齐了,” 李元吉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本王亲自问问他们。” 他将那卷清单轻轻放在案几上,正好压住了杨氏端来的那碗已不再冒热气的羹汤的边缘。 第282章 吴明,你留下 午后,齐王府偏院的门槛被踏得有些热闹。 收到传信匆匆赶回的属官、亲随、管事们,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传信的人只说王爷急召,有要事分派,语气与往常无异。 这些人心里大多还揣着几分轻松甚至期待。 王爷召见,多半又是有“油水”可捞的差事,或是要替王爷办些“不方便”的事,事后自然少不了打赏。 他们被李福客客气气地迎进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摆了几张条凳,廊下备着茶水。 李福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只说王爷有极其重要且隐秘的安排,须等人到齐了方可宣布,请诸位稍候。 众人不疑有他,互相熟络地打着招呼,低声猜测着王爷这回是要对哪家下手,或是看上了哪处产业。 起初气氛还算松快。 但随着时间推移,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偏院渐渐显得有些拥挤。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若是寻常差遣,何必把这么多人,尤其是好些在外地管着庄子、铺面的人都急召回来? 而且,院门虽然敞着,但门口站着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了,且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低了下去,一种隐隐的不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人想去问问李福,却见这位大管事不知何时已退到了院门附近,垂手而立,脸上没了笑容,眼神也不再与他们对视。 当最后一名在长安的名单上人员踏入院子,不安几乎凝成了实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李元吉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院子里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身体,拱手行礼:“参见王爷!” 李元吉走到院中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略显陌生的面孔。 他没有叫众人免礼,只是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今日叫你们回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们。” 他顿了顿,“本王身上所有的朝廷官职,都被陛下罢免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院中众人目瞪口呆,许多人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李元吉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道:“陛下另有旨意,让本王去司东寺,在东洋侯张勤手下任职,听其安排办事。” “张勤?!”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护卫队正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脸上满是惊怒,“王爷,定是那张勤小人!” “前年驳了王爷面子,如今得了势,便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陷害王爷。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惯会溜须拍马的采办也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附和: “对,不能放过那张勤!王爷,属下认识几个市井好手,定能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厉害。” 又有两三人跟着鼓噪起来,言辞激烈,仿佛立刻就要去为王爷“报仇雪恨”。 李元吉的目光落在这几个最先跳出来的人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巧了,这几人,正是在那份清单上罪行最昭彰、行事最肆无忌惮的几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对着李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李福立刻上前两步,对着那粗壮队正和采办等人,脸上又挤出一点职业化的笑容,声音却不容置疑: “王爷有要事与几位密谈,请随老奴这边来。” 那几人正处于激愤之中,闻言不疑有他,还以为王爷要私下交代“报仇”细节,当即昂首挺胸,跟着李福走出了院门。 院中剩下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离开,心思各异。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福独自一人回来了。 他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袖口似乎沾了点点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他走到李元吉身侧,微微躬身,低声道:“王爷,处理妥当了。” 李元吉几不可察地颔首。 院中一片死寂。 那几个人出去后就再无声息,连同李福袖口那点异样,让一些心思灵敏的人脊背开始发凉。 这时,一个站在人群稍后、面容略显清瘦的中年管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王爷,依小的愚见,那张...张侯爷如今圣眷正隆,司东寺又是新设的要害衙门,风头正盛。此时与他硬碰,恐怕,不太值当。” 李元吉目光转向他,认出这是府中一个管着两处田庄的管事,姓吴,平时话不多,办事还算稳妥。 他看向李福,李福立刻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吴明,武德四年因家中老母病重,一时糊涂,挪用了庄上十五贯钱粮救急,次年已悄悄补上,账目做得干净。” “近三年管庄,账目清晰,收缴粮租从无短缺,佃户也无怨言,颇为本分。” 李元吉眼神微动,示意那吴管事:“你接着说。” 吴明见王爷没有动怒,胆子稍大了些,斟酌着词句道:“小的觉得,张侯爷既被陛下委以重任,专司对倭大事,想必是对朝廷有大用之人。” “王爷如今既在司东寺任职,或许...或许正可借此机会,与张侯爷处好关系。” “一来全了陛下旨意,二来,那张侯爷如今能独立办起司东寺,想必也是个有真本事的。王爷与他共事,未必没有益处。” 这番话,比起方才那几个喊打喊杀的,显然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冷静,甚至隐含了一丝劝谏。 院中不少人听了,虽不敢附和,眼神却闪烁起来。 李元吉看着吴明,又扫了一眼院中噤若寒蝉的其他人,心中那股因清理门户而升起的暴戾之气,稍稍平息了些。 看来,府里也不全是蠢货和蛀虫。 他需要的是能用、且知道分寸的人,就像张勤需要能用、且知道目标的人一样。 “吴明,”李元吉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留下。其他人,统统拉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各自回去后,想想自己犯的错,都给本王想办法弥补。得当的话,往日之事,可以既往不咎。但若再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眼神中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是!谢王爷开恩!”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行礼,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响声地逃离了偏院。 院子里,只剩下了李元吉、李福,和那个因为多说了几句而被单独留下的吴明。 秋日的斜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第283章 好,就你了 偏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李元吉、李福,和那个躬身站立、心中忐忑的吴明。 秋风卷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更衬得此处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元吉没有立刻让吴明走。 他踱了两步,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抬眼看向这个略显清瘦的管事。 “吴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平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你对那张勤,了解多少?” “抛开他是本王如今上官这层关系,你心里,觉得此人如何?” 吴明心头一跳,不明白王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觑着李元吉的脸色,见他似乎真的只是想听听看法,并非试探或怪罪,才斟酌着慢慢开口: “回王爷,小的,小的对张侯爷所知不多,都是些市井传闻,或亲身经历的小事。”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坊间都说,张侯爷是位极有本事的人。别的且不提,单说他办的那‘兰蔻’铺子……” 他偷眼看了看李元吉,见王爷脸上没什么不悦,才继续道:“虽说商贾之事,向来不被看重。但那铺子里出的香胰子、香露等物,确是好用。” “小的浑家买过一块,洗手洁面,比皂角干净清爽得多,还带香气。可见张侯爷于这些日用之物上,心思极巧,是能切实做出好东西惠及百姓的。” 李元吉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只示意他继续。 吴明胆子稍壮,又道:“还有那‘杏林堂’。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杏林堂医者仁心,诊金公道,遇上实在艰难的,还能赊欠甚至减免。” “更难得的是,他们推广那‘牛痘’之法...”说到这里,他声音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激。 “不瞒王爷,小的家中老母,前年染了时疫,便是杏林堂的孙老先生和林娘子妙手回春。” “当时小的手头实在紧,林娘子知晓后,竟允了小的延期付药资,这才让小的缓过气来,后来也才能悄悄补上,补上那亏空。” 他提到亏空,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羞愧,但随即又抬起头,语气肯定: “至于牛痘,小的乡下庄子所在的村子,去年全都种了,果然再没人出天花。” “这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张侯爷即便只是促成此事,也当得起一声‘善人’。” 李元吉频频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里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些。 这些来自最底层的、切身的评价,比任何华丽的奏章都更真实。 “还有呢?”他问。 吴明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的……小的就不甚了解了。” “只知张侯爷近来圣眷极隆,又掌管新设的司东寺,想必是有大才干,能为国分忧的。小的以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王爷如今既在张侯爷麾下办事,若能与他处好关系,同心协力,于王爷,于齐王府,只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但吴明是真心这么觉得。 亲眼见过杏林堂的仁心,用过兰蔻铺的实利,他对张勤的观感极好,自然希望自家王爷能与这样的人和睦共处。 李元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吴明面前。 吴明下意识地又想躬身,却被李元吉抬手止住。 “吴明,你方才那番话,还算实在。”李元吉看着他,“本王如今有件要紧事,需要可靠又细心的人去办。” “李福总管全局,但具体的人手选用、消息梳理,需得有个知根知底、懂得分寸的人协助。” 吴明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什么,屏住了呼吸。 “本王受张侯爷所托,要组建一支人手,专司探查、监视在长安乃至我大唐境内的所有倭人,他们的来历、交往、所作所为,事无巨细,皆需留意。” 李元吉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此事机密,关乎朝廷对倭方略。你可愿协助李福,将此事办妥?” 吴明心头剧震,没想到王爷将如此机密重任交托。 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天大的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 但想起对家中老母的救命之恩,想起王爷方才的“既往不咎”和此刻的信任,他几乎没有犹豫,深深一揖: “蒙王爷信重,小的必当竭尽全力,协助李总管,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好。”李元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随即转向李福,“李福。” “老仆在。” “稍后你亲自安排,将吴管事的老母亲、妻儿,都接到王府里来。” “找一处清净宽敞的院落安置,一应起居用度,按府中高等执事例供给,由王妃亲自过问照看。” 李元吉语气平常,仿佛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吴管事为王府操劳,家眷理当受些照拂。” 吴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鼻子竟有些发酸。 将家眷接入王府,这既是莫大的恩宠和保障,让他们过上远比以往优渥安稳的生活。 同时,也无疑是一道无声的约束,确保他吴明绝对忠诚,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这恩,远大于那潜在的“质”。 第284章 万万不可 母亲能在王府安享晚年,妻儿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教育。 这对吴明这样一个曾经犯过错、一直兢兢业业只想保住饭碗养家糊口的小管事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李元吉,推金山倒玉柱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 “王爷厚恩!小的,吴明,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定不负王爷所托!” 李元吉受了这一礼,等吴明抬起头,才道:“起来吧。用心办事便是。具体如何着手,李福会与你细说。” 吴明站起身来,眼眶微红,但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 李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吴管事,随我来,咱们慢慢商议。” 两人向李元吉行礼告退。 李元吉独自站在逐渐西斜的日光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清理了蛀虫,留下了可用之人,恩威并施地绑上了新的绳索...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想起张勤提起银矿时那平静却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吴明口中那个“惠及百姓”、“活人无数”的张勤。 或许,跟着这个人,去谋夺那海外的银山,真的会是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司东寺所在的方向,久久未动。 ...... 夜幕降临,延康坊,张宅书房里却比往日更热闹些。 桌上摊开着张勤下午整理出来的那叠材料,旁边点着两盏明亮的油灯。 张勤、苏怡、林素问、周毅山围坐桌边,小禾和韩芸则另设一案,备好了纸笔,准备记录。 张勤将那叠写满字迹的桑皮纸推向桌子中央。 “师兄,师姐,还有怡儿,你们看看。这是我回想一些古方杂记,再结合现今军中可能遇到的常情,整理出的几点浅见。” 主要分三块:一是关于军中医护人手如何组织调配更为有效的几条想法; 二是战场救护与伤员搬运时,如何能减少二次伤害的几个土法子; 三是军营里如何通过些简单规矩,减少疫病传播、让士卒少生病的建议。” 周毅山闻言,神色立刻专注起来,率先拿起最上面几张。 他是军医,最清楚军中医疗的难处。 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点头。 “各营可指定略通草药、胆大心细者两三人,由医官集中传授最要紧的止血、包扎、搬运之法,定为‘护卒’,专司战时初步救护” 他手指点了点这行字:“此法甚好!如今各营虽有医官,但往往仅一二人,战事一起根本顾不过来。” “若有这等略通救护的‘护卒’在先,许多轻伤能及时处置,重伤者也能得个妥当搬运,活命的机会便大得多。” “只是,遴选和教授,需花些功夫。” 林素问也凑近细看那些关于营地卫生的条陈,她指着其中一条道: “你这里说,伤兵所用包扎布帛,须以沸水煮过、烈日曝晒后方可使用,且尽量做到一人一换,用后即焚或深埋。” “道理是对的,可战时物资紧缺,恐怕难以完全做到。” 张勤点头:“师姐虑得是。大规模推行不易,但可先在医营、或重伤集中处试行。 哪怕只做到一部分,也比混杂乱用要强。 另外,后面张勤还列了诸如营地务必要挖掘厕坑、远离水源,士卒饭前便后尽量以清水净手。 夏日多备些煮开的凉茶、冬日注意营房通风避炭毒等琐碎条陈。 这些看似不起眼,但若形成习惯,营中因腹泻、寒热、气闷而倒下的人,必能减少许多。 苏怡则是心思细腻,指着那行字。 “转运重伤者,可用两根长杆绑缚门板或结实布料制成简易担架,尤其怀疑腰背脊骨受损者,须平放其上,避免弯折” 她问道:“这长杆、门板,战场上如何能立时寻得?” 周毅山接口道:“弟妹这个问题提得好。平日军营操练时,便可令各队预备下几副长杆,甚至演练如何快速绑制。” “门板难寻,但厚实衣物、帐篷布匹,乃至扎紧的苇席,都可暂代。” “关键是让士卒知晓此理,遇事知道该尽量寻替代之物,而非随意背负拖拽,加重同袍伤势。” 张勤补充道:“还有一事。各营医官处,或可设一简单簿册,记录重伤者姓名、所属、伤情、所用何药、处置如何。” “一来便于后续治疗查看,二来,若有不测,也好有个凭据,通知家人。” 周毅山眼睛一亮:“这个好!以往乱哄哄的,常有用了药却记不清,或是人没了却不知是哪一队的情况。若能有此记录,确实周全许多。” 几人就这样,一条条讨论过去。 张勤提供的大多是思路和框架。 周毅山和林素问则凭借丰富的实际经验,补充细节,指出哪些做法在军中切实可行,哪些可能需要变通。 而苏怡则是查缺补漏。 小禾、韩芸则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和争论之处。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初步的完善意见都已记录下来。 张勤将原始稿件和那份密密麻麻写满补充、批注的记录整理好,郑重地推到周毅山面前。 “师兄,这些是我们几人今日粗浅之见。” “烦劳你带回军营后,再结合你多年所见所闻,仔细斟酌,重新整理、誊抄一份更完善、更贴合军中使用实际的条陈。” 张勤看着周毅山,语气恳切,“待你誊抄好,觉得时机合适时,可寻机会呈递给薛将军。” “我也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提前为师兄进言几句,说明此事原委。” “若能得薛将军采纳,试行于军中,无论效果大小,总是师兄一番心血与功劳。” 周毅山看着眼前厚厚的一叠纸张,又抬头看看目光诚挚的张勤,再看看一旁温柔含笑的妻子林素问,心中暖流涌动,更是感佩莫名。 他知道,张勤这是将一份可能引人瞩目的功劳,实实在在地送到了他手上,并且考虑周详,连如何呈递、如何铺垫都想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林素问也立刻跟着站起。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对着张勤,便要躬身行下大礼。 张勤和苏怡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一人一个扶住。 “师兄!师姐!这是做什么!”张勤急道,“万万不可如此!” 苏怡也扶着林素问的胳膊:“师姐,你们这样,岂不是生分了?咱们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第285章 论抚倭之浅见 张勤看着周毅山,语气有些着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厚: “师兄,且不说你我同为学医之人,你是我师姐的夫君,更如同我兄长一般。” “师姐自我与怡儿成婚以来,帮衬多少?杏林堂里外,如今大半是师姐在操持。更别说,师姐还是杏儿、林儿认下的干娘!” “小虎那孩子,我也当作自家孩子一般看待,正想着如何让他多学些东西。” “这层层关系在这里,你们若再这般客气见外,倒让我与怡儿无地自容了。” 周毅山被张勤这番话说的,眼眶微微发热,那股子军人的硬气也有些绷不住。 林素问眼中也泛起水光,反手握住了苏怡扶她的手。 “师弟,师妹...”周毅山声音有些沙哑,“我周毅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份情,师兄记在心里了。” “这差事,我一定办好,绝不辜负师弟一番心意!” “这就对了。”张勤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咱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把该办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书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轻松,小禾和韩芸相视一笑。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映照着这寻常宅院里,不寻常的亲情与扶持。 ...... 次日,张勤踏入司东寺衙署时,秋阳已高照。 院子里已有署丞在走动,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张勤略一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务房。 案头已不像昨日那般空荡。 两卷用麻绳系着的纸卷,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张勤解开来,一卷字迹工整清晰,是卢俊的; 另一卷字迹粗大,间或有涂抹,还有几个明显的错别字,但勉强能读,是陈海的。 张勤先拿起卢俊的那份。 题目是《论抚倭之浅见》。 他展开细读。 卢俊的策论,结构清晰,文辞流畅,不愧是范阳卢氏出身。 其核心观点是“恩威并施,以教化导之”。 文中引用《礼记》、《春秋》之义,认为倭国僻处海外,虽有小疵,然既称臣纳贡,便当以天朝上国之姿,示以仁德礼法,使其渐染华风,归化王化。 对于桀骜不驯者,则当“先礼后兵”,寻其错处,堂堂正正“师出有名”,以雷霆之势震慑,再辅以怀柔,方能令其心服口服,永为藩篱。 通篇读下来,逻辑严谨,立场符合主流朝堂对藩属的处置思路,甚至可称得上一篇不错的策论范文。 张勤的手指在“教化导之”、“归化王化”这几个词上轻轻划过,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确实是卢俊这等出身、这等视野会提出的想法。 放在西域、放在西南某些部落,这套或许管用。但倭国,教化岂会有用。 他放下卢俊的策论,拿起陈海那份。 题目干脆利落,就叫《搞倭事几条想法》。 陈海的文字就直白甚至粗粝多了。 开篇就说:“倭国那地方,穷山恶水,但银矿不少。咱们大唐要人有人,要船...船得再造些大的。跟他们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没用,他们只认拳头和好处。” 他提出的策略核心确实简单粗暴:目标明确,就是图利,图银矿,图其他大唐需要的物产。 怎么干?先得把海船造得又大又结实,水手练得又精又悍。 然后,“找个由头”,比如使团在那边受了委屈,或者倭人背信弃义,直接打过去。 打赢了,占住有矿的好地方,本地那些矮矬子。 “听话的给口饭吃帮着干活,不听话的、敢反抗的,直接拉去矿坑里刨石头,累死拉倒”。 但张勤注意到,陈海在“怎么干”的细节上,却出乎意料地有些讲究。 他提到了几种海船的优劣比较,认为现有的楼船虽好,但远海航行转向不够灵便,吃水也深。 有些倭国的浅水港湾进不去,建议“搞些头尖肚宽、多桅的船,带硬帆,跑风快,浅水也能凑合”。 他还提到倭国岛屿众多,航线复杂,暗礁多,提议“抓些熟悉水路的倭人带路,或者重金悬赏,让往来海商偷偷绘更细的海图”。 通篇没有引经据典,只有最实际的考虑。 船怎么造,路怎么认,人怎么用,打赢之后怎么最快把好处弄回来。 错别字和粗俗的用语掩盖不住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海洋和暴力的务实认知。 张勤将两份策论并排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移动。 卢俊的“教化”、“师出有名”,他内心是嗤之以鼻的。 教化? 倭人那套“菊与刀”的骨子里的东西,千百年都未曾被真正教化改变过,他们只敬畏彻底将其打趴下的力量。 师出有名? 现成的“名”就在那里,前隋将士遗骸未归,大唐使团安危未卜,倭国若稍有异动,或仅仅是不够“恭敬”,这名头便足够了。 卢俊的策略,拿来应对朝堂上的质疑、装饰门面确实不错,但绝非真正用来对付倭国的底牌。 陈海的策略,粗糙,甚至带着血腥味,却更贴近张勤内心某些不可言说的真实想法。 目标明确,手段直接,一切围绕着“利益”和“控制”展开。 但陈海毕竟只是个老海狼,视野局限于“打过去,占矿,抓劳力”的层面。 对于如何更精细、更长久地掌控和掠夺,如何将军事行动与后续的经济、人口控制结合,显然缺乏更深远的构想。 而且,他的方案里,对倭国本土可能出现的激烈反抗、以及对大唐自身可能带来的国际观瞻和内部消耗,考虑不足。 张勤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名(使团)”、“船(新式)”、“图(细)”、“矿(占\/采)”、“人(分而治之)”。 这大概是他从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策论中,提炼出的最实际的交集和需要深化的方向。 他将卢俊的策论小心卷起,放在一旁。 这份东西,或许在某些场合,可以用来“以正视听”。 而陈海那份,他看了又看,最后在几个关于船只建造和获取详细海图的建议旁,用笔做了个记号。 第286章 搞倭事几条想法 他唤来在门外候着的韩玉:“去请陈署丞过来一趟。” “另外,看看通译署和地理署今日谁当值,若有空闲,也一并请来。” 他需要听听陈海当面说说那些船和航道的细节,也需要通译和地理署的人一起参详。 如何能更快、更稳妥地获取倭国那些犹如迷宫般的海岛与港湾的真实情报。 卢俊的“礼”可以暂时搁置,陈海的“利”与“力”,则需立刻落到实处,细细打磨。 至于更深远的谋划,比如如何利用倭国内部的矛盾,如何以最小代价实现最大控制。 或许,等那位齐王殿下把他的“暗探”网络张罗起来,能提供些不一样的思路? 张勤望着窗外明朗的秋空,心中各种念头交织碰撞,渐渐清晰。 ...... 韩玉应声出去传话。 不多时,陈海和卢俊一前一后进了公务房。 陈海步子大,脸上带着些写完东西交差后的松快,又有些好奇侯爷单独叫自己来做什么。 卢俊则步履从容,衣着整齐,只是眼神里透着几分探究。 “侯爷。”两人行礼。 “坐。”张勤指了指案前的两个绣墩,待他们坐下,先将卢俊那份《论抚倭之浅见》递给了陈海,又将陈海那份《搞倭事几条想法》递给了卢俊。 “你们二位,是头一批交上策论的。”张勤语气平常,“都看过了。” “现在,你们互相看看对方的,看完之后,说说觉得对方写得如何,有何长处,又有何不足。” 陈海和卢俊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陈海接过卢俊那份工工整整的策论,眉头先就皱了起来。 这字是好看,可文绉绉的,看着费劲。 卢俊展开陈海那卷字迹潦草、还有涂改的纸,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但很快收敛,低头细看。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海看得慢,手指头几乎要按在字行上,嘴唇无声地动着。 卢俊看得快些,但眉头越蹙越紧。 张勤则是低声问起其他署丞为何没来,韩玉解释道:“郎君,其他署丞听闻卢署丞和陈署丞已经上交了策论,就都开始更加埋头书写了,说是要抓紧写完,交给郎君,今天就先不过来了。” 张勤听此,点了点头,还是让韩玉转告他们:“你去告诉他们,时间未到,要思考好自己的想法,不要急着上交漏掉自己的真实想法。” 韩玉应下便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海先抬起头,把手里的纸卷往膝盖上一拍,粗声粗气道: “侯爷,卢署丞这文章,写得是漂亮。俺老陈写不出这么花团锦簇的。可这意思嘛……”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意思就是,要对倭人好生教化,讲道理,摆威风,让他们心服口服?俺觉得,怕是有些...有些太那个了。” “太哪个?”张勤问。 “太文气了!”陈海找到了词,“倭人那德性,俺在海上不是没碰见过。” “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小动作不少。你跟他讲仁义礼智信,他当你软弱可欺!俺觉得,光靠教化,怕是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得像训牲口,该给鞭子的时候,绝不能手软。卢署丞这法子,用在别处兴许成,用在倭人身上,怕是,见效慢,还不一定好使。” 他话音刚落,那边卢俊也抬起了头,脸上因为陈海的评价而有些泛红,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他扬了扬手中陈海的策论,努力保持着语气平和,但语速不免加快:“陈署丞的‘高见’,下官拜读了。” “通篇所言,无非是‘利’字当头,‘打’字为先。言语粗直也就罢了,可这‘拉去挖矿,累死拉倒’是何言?”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行事当有章法气度,岂能与蛮夷一般,行此酷烈掠夺之举?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盗匪流寇之思!” “更何况,一味恃强凌弱,纵然一时得利,必遭反噬,遗祸后世!陈署丞只知船坚炮利,却不知‘师出有名’、‘怀柔远人’乃立足根本。若无大义名分,与海盗何异?” “嘿!”陈海一听“盗匪流寇”几个字,噌地站了起来,脸膛涨红。 “卢署丞!你读书多,俺说不过你!可你别光扣大帽子!俺问你,你跟倭人讲过道理吗?你知道他们抢新罗商船、劫沿海渔村的时候,讲过‘大义名分’吗?” “‘师出有名’?咱们派去的使团不就是‘名’?他们要敢动使团一根汗毛,这名头不就现成的?” “光有名头,没够硬的拳头,那名头顶屁用!还‘怀柔远人’,对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怀柔,就是拿肉包子打狗!” 卢俊也站了起来,音量提高了:“陈署丞岂可如此比喻!使团之事,正是为了彰显仁德,探查情势,岂能预设其为冲突之由?” “治国如烹小鲜,需文武相济,张弛有度。若依你之策,只知劫掠压迫,激起倭人举国死抗,即便夺得几处银矿,我大唐儿郎又要填进去多少性命?后续治理又需耗费多少国力?此乃得不偿失!” “那按你的法子,慢慢教化,要等到猴年马月?那些银矿就摆在那儿,咱们不去拿,等别人琢磨出门道自己挖?”陈海瞪着眼。 “银矿固重,然国体、人心、长远之安定更重!岂能因一时之利,坏百年之策?”卢俊也毫不退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第287章 神话,也是一种工具 陈海口沫横飞,挥舞手臂。 卢俊引经据典,神色激动。 但张勤注意到,尽管言辞激烈,两人争论的焦点始终在策略本身。 陈海没有嘲笑卢俊“书呆子”,卢俊除了那句“盗匪之思”稍显过激,也未再对陈海个人进行攻击。 这是一个好现象。 眼看两人都站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张勤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正争到兴头上的两人同时一顿,这才想起侯爷还在上首坐着,连忙收声,各自站好。 只是胸膛还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互相瞪着的眼神里犹自不服。 “都坐下吧。”张勤语气平和,“你们二位,说的都有道理。” 两人有些愕然地坐下,等着下文。 “卢署丞所言,‘师出有名’、‘恩威并施’、‘顾及长远’,此乃正理,亦是朝廷处置藩务应有之格局。无此,则失大义,易陷被动,亦难服朝野之心。” 张勤先肯定了卢俊,见他脸色稍霁,又转向陈海。 “陈署丞所言,‘倭人畏威不怀德’、‘务实求利’、‘船坚器利为先’,此乃实情,亦是达成目标不可或缺之手段。无此,则一切大义名分皆为空中楼阁,难以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卢署丞觉得陈署丞之策过于酷烈短视,只图眼前之利。” “陈署丞觉得卢署丞之策过于迂缓空疏,难以应对倭人之奸猾。那么,为何不能将二者结合?” 两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使团,便是‘名’,亦是探查虚实的耳目。此乃卢署丞‘礼’与‘谋’的起点。” 张勤缓缓道,“而建造更适用的海船,搜集更精确的海图舆情,训练精锐水师,此乃陈署丞‘力’与‘备’的基础。待‘名’实兼备,‘力’积蓄充足,则进可攻,退可守。” 届时,或可效卢署丞所言,寻其错处,施以惩戒,迫其就范,订立利于我大唐之条款,逐步掌控其要害。 “若其冥顽不灵,则亦可如陈署丞所言,雷霆一击,夺我要地,以战养战。” 然无论何种情形,战后如何治理,如何真正将银矿等利掌控在手,而非简单掠夺了事,则需卢署丞所虑之‘长远安置’与‘分而化之’的智慧。 他拿起之前那张写有关键词的纸:“‘名’、‘船’、‘图’、‘矿’、‘人’。你二人之争,其实各有侧重。” “卢署丞重‘名’与‘人’(长远治理),陈署丞重‘船’、‘图’、‘矿’(实力与资源)。” “合则两利。日后议事,需记得,你们的对手是海那边的倭国,而非坐在这里的同僚。” “要争,也是争如何将对方的道理,融入自己的谋划,让计策更周全,而非争个谁对谁错,孰高孰低。” 陈海和卢俊听完,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陈海咂摸着“以战养战”、“夺我要地”和“分而化之”这些词,觉得比自己那“拉去挖矿”好像确实多了些门道。 卢俊则想着“船坚器利为先”、“雷霆一击”与“迫其就范,订立条款”的结合,似乎比单纯“教化怀柔”更有可能实现目标。 两人沉默片刻,几乎同时起身,对着张勤拱手:“谢侯爷指点,下官受教。” 又互相看了一眼,虽还有些别扭,但也各自拱了拱手。 陈海瓮声瓮气道:“卢署丞,方才俺说话冲了些。” 卢俊也整了整衣袖:“陈署丞言重了,卢某亦有言辞不当之处。” 张勤笑了笑:“好了,下去吧。陈署丞,关于海船形制,档案库中有不少资料,稍后我让韩玉找你,给你些更详尽的说明。” “卢署丞,关于如何‘师出有名’、如何‘分而治之’,也需你再多思量,结合那些倭国现在的大体的情势,写个更细的条陈。” “是!”两人齐声应下,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时,脚步似乎都比进来时稳了些,心中都盘算着侯爷交代的新任务。 方才那点意气之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 陈海和卢俊离开后,公务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勤没有立刻处理其他事务,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已黄了不少的槐树,心中仍在咀嚼着方才那场争论。 武力与船只,名分与谋略,都是必要的。 但若想长久掌控一片土地,尤其是一个自有其传承与信仰的异邦,或许还需要在更深的层面,埋下一些种子。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幅倭国舆图,最终落在那片岛屿的轮廓上。 统治,不仅仅是占领和索取,更需要一种能让占领显得“理所当然”,甚至让部分被统治者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接受的“说法”。 他想起了中原王朝更迭时惯用的“天命所归”,想起了历代君主对“正统”的追求。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倭国自有其神话体系,那是他们“万世一系”皇权的精神基石。 若想从根本上动摇或重新阐释其统治合法性,或许可以从源头入手。 不是粗暴否定,而是进行一场精心的溯源和嫁接。 神权是很好的一种工具。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中的“地理图书馆”。 关于扶桑的文史区域再次展开,那两部奠基性的典籍《古事记》与《日本书纪》就展示在光屏上。 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浏览那些光怪陆离的神怪故事,而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去审视。 寻找其中可能与华夏上古传说、神话产生关联或可以强行附会的蛛丝马迹。 他“翻阅”着,思绪飞快地转动。 开篇的天地混沌、神灵自生? 这与中原“盘古开天”、“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的宇宙观有相似之处,但不够直接。 可以模糊处理,强调“天地开辟之理,四海皆同”。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二神创造日本诸岛……这倒是可以做文章。 二神以“天沼矛”搅动海水,矛尖滴落的盐凝聚成岛。 何不将这把“天沼矛”,解释为某件来自华夏上古的、具有开辟之能的“神器”或“信物”的投影? 甚至可以暗示,二神本身,或许是受命于华夏更高神灵,前往东海经营疆土的神裔分支? 最重要的,是天照大神。 她是太阳神,统治“高天原”。 而在华夏神话中,亦有“羲和御日”、“日神”的概念。 是否可以构建一种联系? 第288章 倭国之神,乃华夏所封 譬如,天照大神所执掌的“日”之权柄,源自更古老、更正统的华夏日神体系。 她或是金乌在东海之滨的“代行者”或“化身”? 如此一来,她的权威,其根源便指向了华夏。 而将天照大神与天皇血统联系起来的“天孙降临”神话,琼琼杵尊受命持“三种神器”降临日向国。 这简直是天赐的切入点! “三种神器”:镜、剑、玉。 镜可照物,剑主征伐,玉象征礼器与权柄。 这些物件,在华夏礼器与权力象征中何其常见! 何不将这三神器,解释为华夏“天帝”或“上古圣王”赐予天照大神一系,令其治理东海岛屿的“信物”与“授权凭证”? 琼琼杵尊的“降临”,便可诠释为“受华夏正统之命,镇守东极”。 如此一来,整个倭国皇权“神授”的链条,其最初的源头,便被巧妙地引向了华夏。 倭国天皇的统治合法性,并非来自孤悬海外的、自生自发的“天照大神”,而是源于接受了华夏更高神权的“授权”与“信物”。 那么,日后若有大唐力量介入,甚至取得主导,便可以宣称这不是“侵略”。 而是“上承古意”、“代天巡狩”,是收回对东海岛屿的天然宗主权,或是矫正,偏离了最初授权本意的倭国统治。 当然,这需要一套精心编撰、能自圆其说、且经过适当净化,要剔除原神话中血腥、乱伦等不符华夏伦理的内容。 张勤睁开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工匠打磨器物般的专注光芒。 他铺开新的桑皮纸,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写下任何具体的“神话故事”。 他在纸的上方先写下几个关键词:“同源”、“授权”、“信物”、“代行”。 然后,他开始构建一个粗略的框架: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扶桑之地。上古之时,华夏圣王画野分州,命神只镇守四方。” “东方属木主生发,乃遣日御之属,分光化形,巡守东极,监理海隅,是为彼地日神信仰之始。” “时有神器自中土出,一镜可鉴形神,一剑可靖妖氛,一玉可和天地。” “圣王以此三物赐予镇守东极之神裔,喻以‘明鉴、武备、礼和’之责,令其开化岛屿,抚育生民。” “神裔奉器东行,止于日出之岬,立柱为记,播撒文明。” “其族遂蕃,然山川阻隔,海路渺茫,年代久远,彼地生民但知神器威能,尊奉持器之族为主,渐忘神器本源乃中土圣王所授,亦渐疏于礼乐教化之根本......” 写到这里,张勤停笔。 这个框架将倭国神话的核心元素(太阳神、三神器、天孙降临)都囊括了进去。 但彻底重构了其源流和意义,将其编织进一个以华夏为中心的、更古老的“授权-治理”叙事中。 倭国的“神代史”,变成了一段关于“受命镇守”而后因地理隔绝逐渐“遗忘本源”、“礼乐废弛”的历史。 这当然是他一厢情愿的建构,漏洞百出。 但神话本身,往往不就是胜利者和有心人讲述的故事吗? 重要的是,这个叙事提供了一个逻辑上的钩子。 一个在未来可以反复强调、用以解释,为何大唐可以过问乃至接管倭国事务的文化依据。 他将这份草稿卷起,标签上写下“倭国古事溯源初拟”。 这只是一个粗糙的起点,还需要更多的细节填充,需要与日后地理署核实可能的对应地点,如“日出之岬”。 需要文笔润色使其更像古老的“逸闻”或“海外志怪”,而非生硬的编造。 或许,可以假托中原出土的某部早已散佚的,上古逸书! 张勤知道,这颗种子比海船图纸、银矿地图更加虚幻,但也可能更加深远。 它针对的不是城墙舰船,而是倭民心中深处自身来源的认知。 在未来漫长的博弈中,无论是怀柔同化,还是武力征服后建立统治,这样一个重新奠基的起源故事,或许能省去不少力气,也能让许多事情,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份特殊的草稿,与那些务实的海图、矿图、策论,慎重地收在了一处。 虚实相生,刚柔并济,这才是真正的谋算。 ...... 张勤看看时辰,已近下值。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决定在离开前,去署丞们共用的大厢房看看。 大厢房是由原先官署的库房改的,颇为宽敞,用屏风和书架简单隔成了几个区域,分别给通译、海事、地理、物产各署使用。 此刻里面静悄悄的,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压低的咳嗽或清喉咙的声音。 张勤放轻脚步走进去。 署丞们大多都各自的案前,有的咬着笔杆苦思,有的正奋笔疾书,还有的对着几份资料反复比对,神情专注,竟没人注意到他进来。 他先走到海事署那块。 陈海正抓耳挠腮,面前摊着几张画着各种船型的草稿,旁边还有张写了几个字的纸,大概是关于如何“找倭人带路”的补充。 卢俊坐在不远处属于通译署的区域,面前摊着陈海那份《搞倭事几条想法》。 他正用一支小楷笔在上面细细做着批注,时而摇头,时而提笔写下几行字,神情严肃。 张勤没有惊动他们,又踱到通译署那边。 郑文正对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倭语杂记和几张新抄录的文书片段,眉头紧锁,似乎在辨析什么。 另一边的地理署区域,两个署丞正对着一幅海岸草图低声争论某个湾口的走向。 看着这些新鲜面孔沉浸在自己布置的第一个任务里,张勤心中微微颔首。 新衙门,新气象,需要这股子劲头。 卢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正看见张勤站在不远处,连忙放下笔要起身。 陈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也下意识要站起。 张勤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也别出声惊扰他人。 他走到两人案边,声音放得极低:“只是来看看。让大家别太心急,还有时间,仔细想周全了再写。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记得提醒诸位同僚,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回去,不必一味枯坐熬夜。身子要紧。” 卢俊和陈海都点了点头。 第289章 喝点小酒 陈海瓮声瓮气地小声道:“侯爷放心,俺们晓得了。” 张勤又对卢俊道:“你二人互相参详的细则,也多花些心思,不急在一时。”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两人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一直候在门外的韩玉,悄然离开了大厢房。 署丞们大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有少数几人察觉到了刚才那片刻极低的交谈和身影的离去。 抬头时,只看见门帘轻轻晃动。 回到张府,天色已近黄昏。 门房老仆迎上来,张勤一边解下披风一边随口问:“夫人和师姐她们可回来了?” 老仆回道:“回郎君,夫人和林娘子带着小郎君、小娘子,还有韩芸娘子,午后便去了东宫,至今还未归。” 张勤这才想起昨日苏怡提过,今日太子妃邀请女眷聚会之事。 他点点头,将披风递给老仆,径直往内院走去。 在二门处遇上了正指挥小厮搬动花盆的苏福。 “苏福,晚膳准备得如何了?夫人她们今日赴东宫之宴,怕是赶不回来用饭了。” 苏福忙道:“郎君,灶上已经备下了。只是不知您何时回来,还未起火热菜。” “林娘子的夫君周医正午不久前刚从杏林堂回来了,正在偏厅喝茶。” 张勤闻言,转向偏厅。 果然见周毅山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却拿着一卷书,似看非看,眼神有些飘忽,大概也是在等林素问回来。 “师兄。”张勤笑着走进去,“等急了吧?师姐她们去了东宫太子妃那儿,怕是还有些时候。” “正好,今晚就咱俩,让厨下多弄两个菜,咱们好好喝几杯。” 周毅山放下书卷起身,脸上也露出笑意:“那敢情好。素问出门前也说了,让我自便。” 两人在偏厅坐下,张勤吩咐苏福去让厨房备菜烫酒。 等待的间隙,张勤问道:“师兄这两日可去看过小虎和韩其?他们在李参军那边学武艺,可有长进?” 提起儿子和韩其,周毅山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去看了两次。李参军,哦,就是李德謇将军,很是尽心。” “两个小子每日天不亮就去秦王府的校场,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再练基本拳脚。” “李将军说,韩其那孩子骨架子结实,耐力好,是个打熬气力的料子。小虎嘛,”他顿了顿,眼中有些骄傲也有些复杂。 “身子骨随我,不算最强壮,但灵醒,记招式快,平衡也好。” “李将军前日还教了他们如何持握短棍,练些基础的格挡和突刺。” “肯吃苦就好。”张勤点头,“打基础的时候,苦一点、严一点,没坏处。李德謇是卫国公之后,家学渊源,能得他亲自指点,是他们的造化。” “你这几日也多督促着,莫要荒废了学业。武艺要练,书也要读。” “师弟放心,素问盯得紧呢。每日从校场回来,必得完成当日功课,还要温习你之前教的那些算数和地理常识。” 周毅山说着,拿起茶壶给张勤也斟了一杯。 “说起来,李将军对师弟你可是推崇得很,私下跟小虎他们提起你,都称‘张师’,叮嘱他们要敬你如师。” 张勤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起军营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周毅山便说起左领军卫近日的操演,又说薛将军似乎对兵部新下发的一批弩机很感兴趣云云。 不多时,酒菜备齐。 虽只两人,苏福还是依着张勤的吩咐,摆了四荤两素一汤,烫了一壶醇和的米酒。 至于在自家那云来楼销量颇好的烈酒,张勤仍旧是喝不惯。 师兄弟二人对坐,边吃边聊,从军中趣闻说到杏林堂的近况,又说到周毅山即将着手整理的那份军中医护条陈。 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松快。 窗外夜色渐浓,灯火映着两人谈笑的面容,暂时将司东寺的筹谋、海外的风云,都隔在了这温暖的家宅之外。 只等着东宫那边的马车轱辘声,载着女眷和孩子们归来。 戌时初,外间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张府门前停住。 门房老仆快步进来禀报:“郎君,夫人和林娘子她们回来了!” 张勤和周毅山同时放下酒杯,起身迎了出去。 大门敞开,两辆装饰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前石阶下,车前挂着的灯笼在秋夜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先是一名丫鬟跳下车,放下脚凳,然后伸手搀扶。 苏怡先从第一辆马车里探身出来,脚步略显迟缓,脸上带着些赴宴后的倦意,但眼神还算清亮。 接着是林素问,她动作利索些,下车后立刻回身,从车里抱出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睡得正香的杏儿。 后面那辆马车上,韩芸也抱着同样熟睡的林儿下来了,小禾跟在旁边小心护着。 “可算回来了。”张勤上前,先看了看苏怡,“累着了吧?” 苏怡摇摇头,轻声道:“还好,孩子们半路就睡着了。”说着,目光不由看向林素问怀里的女儿。 周毅山已快步走到林素问身边,低声问:“怎么样?” 林素问对他微微一笑,将怀里的杏儿递给他看:“喏,睡得香着呢,宴上也没闹。” 张勤对候在一旁的奶娘和丫鬟示意:“先把杏儿、林儿抱回房里安顿,仔细些,别惊醒了。” 第290章 请殿下明示 奶娘们小心地接过孩子,轻手轻脚地往内院去了。 这时,护送马车回来的几名金吾卫中,一位穿着校尉服色的军官上前一步,对张勤抱拳行礼:“张侯爷。” 张勤认得他,是东宫卫率中的一位熟人,姓赵,忙还礼:“赵校尉辛苦,有劳相送。” 赵校尉站直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奉太子殿下口谕,请张侯爷明日巳时初,至东宫觐见。” 张勤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敢问校尉,殿下召见,可知是何事?” 赵校尉摇头,脸上是一贯的严肃:“末将只是传话,殿下未曾明示。侯爷明日按时前往便是。” “有劳校尉传话,张某明日定准时到。”张勤拱手。 赵校尉点点头,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带着手下几名金吾卫,翻身上马,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金吾卫,一行人这才回到灯火通明的厅堂。 丫鬟奉上热茶,苏怡和林素问解下披风,在椅中坐下,都轻轻舒了口气。 “东宫的宴席,可还顺遂?” 张勤问道,示意小禾也给周毅山换杯热茶。 苏怡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才道:“太子妃很是和蔼,席间多是聊些家常,育儿经,说说长安时新的衣料花样,也问了问杏林堂的近况。” “秦王妃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恰到好处。”她顿了顿,看向林素问,“师姐,你觉得呢?” 林素问点头:“确是如此。气氛一直很融洽。倒是齐王妃...”她眼中露出一丝思索,“格外热络些。” “哦?”张勤和周毅山都看了过来。 苏怡接口道:“齐王妃杨氏,席间多次主动与我和师姐说话。问起杏儿林儿平日喜好。” “又夸赞师姐医术高明,还说起她娘家有个侄女,近日有些小恙,想改日请师姐得空瞧瞧。” “言语间十分客气,还特意备了礼。” 她示意小禾,小禾立刻捧过来一个精巧的雕花木匣。 “这是齐王妃单独赠予我和师姐的,说是些南边来的新样绢花和安神香料,给孩子们玩的九连环也在里面。” 林素问补充道:“她话语间,对齐王殿下在司东寺任职之事,提了一两句。” 齐王殿下性子急,往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张侯爷和两位夫人多多包涵,日后同在衙门,望侯爷多加指点。 “姿态放得很低。” 张勤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过。 齐王妃这般作态,显然是得了齐王的授意,甚至是齐王急于修补关系、表达“诚意”的延伸。 那一日在司东寺的转变,加上今日齐王妃在女眷场合释放的善意,两相印证。 看来这位齐王殿下,至少在现阶段,是真的想撇开前嫌,借着司东寺,好好经营与自己的关系,甚至是想真心办事了。 “礼收下便是,改日寻个由头,回一份相当的礼过去。” 张勤对苏怡道,“齐王妃既然释放善意,咱们接着便是。至于齐王那边,我自有分寸。” 苏怡点头应下。 周毅山在一旁听着,虽不太清楚其中全部关节,但也明白这是好事,至少自己夫人日后在长安女眷圈中,也算是刷了个脸。 又说了几句宴席上的闲话,见苏怡和林素问眉宇间倦色愈浓,张勤便道:“今日奔波,都累了,早些歇息吧。” “怡儿,师姐,热水应该备好了。” 众人各自散去。 张勤独自在厅中又坐了片刻,看着桌上那匣齐王妃送的礼物,目光沉静。 齐王的“诚意”需要观察,也需要适度回应。而明日太子的召见。 他抬眼望向东宫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与齐王有关?与司东寺有关? 还是,与那更遥远的、冰封海峡另一端的模糊构想有关? 秋夜已深,寒意渐浓。 张勤起身,吹熄了厅中多余的灯烛,只留下一盏,映着他独自步入书房的背影。 ...... 次日,张勤先去了司东寺。 他将昨日卢俊和陈海的策论,连同自己的一些批注,整理好带在身上,这才转道前往东宫。 东宫校场上,秋阳正好。 张勤被内侍引着走过去时,远远便看见太子李建成一身简便的胡服,正站在两个半大少年身侧。 正是李承宗、李承道,两人皆手持短弓,对着数十步外的箭靶。 李建成一手扶着李承宗的胳膊,调整着他拉弦的姿势,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背要直,肩要沉,眼、准星、靶心需成一线...对,稳住气息,不可急躁。” “射以观德,非仅逞勇力,君子六艺,‘射’居其一,不可荒废。” 张勤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只听“嗖”、“嗖”两声,两只羽箭先后离弦。 李承宗的箭正中靶心偏下,李承道的则略偏左上。 两个孩子都有些紧张地看向父亲。 李建成看了看箭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道:“承宗力道稍欠,承道心有些浮。记住要领,再练二十矢。” 他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望来,见是张勤,便对两个孩子道,“继续练,用心体会。” 说罢,转身朝张勤走来。 李承宗和李承道也看到了张勤,连忙放下短弓,远远地、规规矩矩地向张勤躬身行了一礼,张勤亦端正地拱手还礼。 “张卿来了。”李建成走到近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孤去偏殿说话。” 两人沿着回廊向偏殿走去。刚转过一道月亮门,迎面遇见太子洗马王珪正拿着一卷文书匆匆而行。 王珪见到太子和张勤,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王卿来得正好。”李建成道,“孤正与张卿有要事相商,你也一同来听听。” 王珪应了声“是”,将文书交给身后的随从,便跟在了两人侧后方。 进了偏殿,内侍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李建成、张勤和王珪三人。 李建成没有绕圈子,在主位坐下后,直接切入正题:“张卿,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科举取士的看法。” 张勤心头微动,科举?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第291章 臣荣幸之至,只是 李建成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自我朝开科取士以来,名义上是为朝廷选拔贤才,不问门第。” “然实际情况,张卿身在朝中,想必也清楚。如今科场之上,十之八九,仍是世家子弟。” “寒门俊杰,纵有才学,若无显宦举荐,门路提携,想登科及第,难如登天。”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朝廷设科举,本意是广开才路,打破门阀垄断。可如今,这科举仍像是专为世家子弟又开了一道体面的晋身之阶。” 知识典籍,多藏于世家高门;名师授业,亦多在私塾族学。 寻常百姓子弟,连蒙学识字都难,更遑论通晓经义、写得策论? “长此以往,朝廷选才之途,终究还是被世家把持。” “虽有卿所献活字印刷之术,开设长安书局,刊印蒙学经籍,欲使知识流传更广,然此事非朝夕之功,见效尚缓。” 说到这里,李建成看向张勤:“张卿素来常有出人意表之思,于教化民生之事亦多有着力。” “农事学堂、书局刊印,皆是破旧立新之举。故而今日召你与王卿前来,便是想一同商议,这科举之制,有无可能,稍作变通,使其更能贴近‘唯才是举’之初衷?” 张勤这才明白太子的用意。 这是要对现行的、近乎被世家垄断的科举制度动心思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王珪。 王珪出自太原王氏,正是天下有数的顶尖门阀之一。 王珪接触到张勤的目光,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竟坦然一笑,抚须道: “张侯爷不必顾忌王某出身。殿下所言,确是实情。科举如今,于寒门而言,形同虚设。” “王某虽忝列太原王氏,却也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 “朝廷若真有意改革科举,使其名实相符,广纳天下英才...我世家子弟,难道就惧与寒门学子同场较量么?”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源于千年门第积淀的自信与傲气。 改革科举?可以。 但若以为放开限制就能轻易撼动世家在文化教育上的绝对优势,那也未免太小瞧了数百年积累的底蕴。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开放”姿态。 张勤心中了然。 太子是看到了知识垄断的弊端,欲图改变; 而王珪这样的开明派世家代表,则是在自信能保持优势的前提下,不反对甚至乐见一些“公平”的形式。 以彰显气度,缓和矛盾,或许还能借此吸纳寒门中真正的顶尖人物。 “殿下,王公。”张勤斟酌着开口,“科举之弊,在于起点不公。” “寒门学子,非才智不及,实无书可读,无师可问,无名可荐。活字印刷与书局,意在解决‘无书可读’。” “而‘无师可问’、‘无名可荐’,则需另寻他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浅见,或可从两方面思量。” “其一,于州县广设官学,定额招收本地子弟,延聘儒师教授基础经义。官学学子之优者,可由地方举荐,参加州试,略减其‘无名可荐’之难。” “其二,于科考规程上,可否增设专科?选拔通晓算学、律法、文书之实用人才。此类学问,世家或有家传,但民间亦不乏专精者。且于国于政,此类专才,需求孔亟。”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后世科举演变的轨迹,有些则是基于当下现状的设想。 专科取士,能在一定程度上绕开经义策论上世家绝对的优势领域,为寒门开辟新的赛道。 广设官学,则是更长远、也更艰难的根基工程,义务教育便是其最终目标。 李建成和王珪都听得认真。 李建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王珪则微微颔首:“张侯爷所言‘专科取士’,倒是个新思路。算学、律法,确是实务所需。” “只是若专科出身,其仕途前景、官品升迁,与进士科相比,当如何界定?此中分寸,需仔细斟酌,否则恐仍被视为末流,难吸才俊。” 三人就在这偏殿之中,围绕着如何撬动根深蒂固的选官制度,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来。 窗外,校场上隐约还有皇孙练习射箭的喝彩与指导声传来,与殿内关于国家取士大计的低声议论,交织在一起。 探讨持续,不觉日头已渐西斜。 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侍从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几盏灯烛。 关于科举变通的几个初步方向,专科设置、官学推广、乃至如何平衡新科与旧制进士的仕途。 虽未定论,但思路已比初时清晰了不少。 李建成看了看滴漏,笑道:“不想已过午时。” “今日便议到此,张卿与王卿都留下,便在孤这里用顿便饭吧。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张勤忙道:“殿下赐膳,臣荣幸之至,只是...” “只是什么?”李建成起身,“莫非张卿府中有急事?” “并非急事。”张勤解释,“只是臣恐叨扰殿下与...与太子妃。” 他知太子妃郑氏通常也在内院用膳。 李建成闻言,朗声一笑,指了指一旁神色自若的王珪: “你瞧王洗马,便比你自在得多。既是便饭,无需那些虚礼。” “太子妃亦是通情达理之人,些许政务家事,有时听听她的见解,亦有裨益。走吧。” 见太子如此说,张勤也不好再推辞,与王珪一同跟着李建成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雅致静谧的小花厅。 厅内已摆好一张圆桌,太子妃郑氏正亲自带着宫女布置碗箸,见他们进来,含笑迎上。 “殿下,王先生,张先生。”太子妃一一见礼,态度大方得体,并无多少深宫妇人的拘谨。 “爱妃不必张罗,坐下一起用便是。”李建成示意众人入座。 饭菜果然不算奢华,但很精致,几样时蔬,一道清炖羊肉,一尾鲜鱼,并几样点心。 席间,李建成与王珪又就方才科举之事闲聊了几句,太子妃偶尔倾听,并不插言。 待吃得差不多了,太子妃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温和地转向张勤:“张先生。” “臣在。”张勤放下筷子。 “承道、承宗两个孩子,此前蒙先生指点,无论是经义还是算学,都颇有进益,回来也常提起先生讲的道理新奇透彻。” 太子妃语气恳切,“如今他们渐长,课业也越发重了。东宫虽有讲官,然先生之才,实非常人可及。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第292章 崇贤馆 “娘娘请讲。” “可否请先生日后,在教导承道、承宗的同时,也...”她稍顿,看了一眼李建成,见他微微点头,才继续道, “也教导东宫其他几位年岁稍长的孩子,包括侧妃所出的承德、承训?他们也都是殿下的骨血,学业上头,妾身不敢偏颇,只盼都能得遇良师,日后成为有用之才。” 张勤心中一动。 太子妃此举,既是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更微妙地体现了她作为正妃的胸怀与对东宫子嗣整体的关切。 这绝非寻常内眷能轻易开口之事。 他尚未回答,李建成也开口道:“张卿,爱妃所言,亦是孤的意思。你的本事,孤信得过。” “只是如此一来,未免过于劳累你了。” 张勤沉吟片刻,一个念头闪过。 他想起之前虞公也曾流露出秦王希望他教导子嗣之意,又联想到方才讨论的科举新制与官学设想。 “殿下,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张勤谨慎地开口,“教导皇孙,乃臣之本分。只是,东宫有数位皇孙,秦王府亦有数位。” “臣分身乏术,若只教东宫,恐有不妥。且陛下膝下,亦有年幼皇子待启蒙进学。” 他抬眼看了看李建成的脸色,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道:“臣有一拙见,或可两全。” “何不于皇宫之外,皇城之内,择一清净殿阁,设为皇嗣学堂?或可为”崇贤馆”之名。” “凡陛下嫡庶皇子、东宫及秦王府年满蒙学之龄的皇孙,皆可入学。” “陛下与两位殿下可亲自拟定师傅人选,不独臣一人,亦可延请朝中通晓经史、算学、律法乃至骑射之臣兼任教习。所学科目,亦当依才设教,不必全拘于经义。”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联系:“此学堂之规制、课业分科、考核办法,正可视为日后若推行‘专科取士’、广设‘州县官学’之试验与范本。” “皇嗣先行,既可积累经验,窥察利弊,更可向天下昭示朝廷革新教化、重视实学之决心。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完,小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建成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光芒闪动。 王珪也是捻须沉思,缓缓点头。 太子妃郑氏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涉及的朝政变革,但也听出这是将儿女教导之事,与更大的朝廷举措联系在了一起,且格局陡然开阔了许多。 “皇嗣学堂...”李建成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好一个‘试验与范本’!” “张卿此议,不仅解了教导之困,更将家事、国事巧妙相连。” “父皇近年亦常忧心皇子皇孙教育,恐其长于深宫,不识民间疾苦,不谙实务。” “若设此学堂,延请各方师傅,课以经史实学,乃至令其稍习稼穑、了解百工,确是大善!” 王珪也开口道:“张侯爷此策,老臣附议。” 一来,皇子皇孙共学,可增进天家亲情,减少隔阂; 二来,所学科目若真能突破旧制,加入算学、律法甚至地理格物,确能为天下官学立一表率。 “只是……”他看向李建成,“此事牵连甚广,师傅人选、科目设置,尤其是,两位殿下府中皇孙共学,具体章程,需陛下圣裁,并需殿下与秦王殿下仔细商议。” “这是自然。”李建成显然已被这个想法打动,兴致勃勃,“孤明日便去面见父皇,陈说此事。张卿,” 他看向张勤,“你既提此议,心中可有更细致的设想?比如,这学堂,当设哪些科目?” “除经史之外,算学、地理、律法,甚至你司东寺所涉之海事、通译,是否亦可浅涉?” 话题由此又转向了更具体的规划。 秋日午间的这顿“便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关于皇室教育乃至国家未来人才培育方向的深入探讨。 直到申时末,张勤和王珪才告退离开东宫,两人在宫门外相互拱手作别,各自登车离去。 李建成站在阶前,目送二人车驾转过街角,这才收回目光。 秋阳正好,洒在殿前广庭上,一片金晃晃的。 他转身,见李承宗和李承道还规规矩矩站在校场边上,短弓已交给内侍,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望一眼。 “承宗,承道,过来。”李建成招了招手。 两个孩子连忙小跑过来,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今日练得如何?”李建成一边问,一边示意他们跟上,朝崇教殿方向走去。 “回父亲,儿子觉得臂力比前几日稳了些。”李承宗答道。 李承道补充:“就是瞄准时,风一吹,靶子好像会动。” “那是你心未定。”李建成语气平和,“走,随为父去崇教殿。今日与张先生、王先生议了些事,正好也与你们说说。” 崇教殿是李建成平日读书、处理一些不急政务的便殿,陈设清雅,书卷气浓。 进了殿,内侍奉上温水手巾,李建成先净了手,又让两个孩子也擦擦脸。 他自己走到靠窗的大书案后坐下,案上摊着几份未批完的文书,还有他上午随手记下的一些要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墨块,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 墨汁渐浓,散发出淡淡的松烟气味。 李承宗和李承道不敢打扰,安静地站在案前不远处。 “今日,张先生与王先生在此,我们议的是科举取士之事。” 第293章 小科举 李建成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清晰,“你们可知,如今科举,有何弊端?” 李承宗想了想,谨慎答道:“儿臣听师傅讲过,朝廷开科是为选贤,但好像考中的,多是世家子弟。” “不错。”李建成蘸了蘸墨,却未落笔,“寒门才俊,往往无门可入。所以,张先生提了些想法。” “其一,是在科举中,增设‘明算’、‘明法’这类专科,选拔精通实务之人。” “其二,是往后要在各州县,多设官学,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有书可读,有师可问。”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你们觉得,这法子如何?” 李承道年纪小些,眨了眨眼:“父亲,那以后考科举,是不是就像我们兄弟几个比射箭,不光比谁能中靶心,还比谁认得草药多,谁会算账快?” 李建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这比喻,倒也贴切几分。不过,国之取士,关乎吏治民生,比射箭复杂千万倍。”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案沿轻点:“张先生所言专科,规模不必如常科那般大,但或可每年,或隔年便举行一次。选取专才,充实各部衙门。此可谓...‘小科举’。” “小科举?”李承宗喃喃重复。 “对,小科举。”李建成眼神微亮,似乎自己也在这个词中获得了更清晰的脉络。 “不撼动经义取士之根本,但另辟蹊径,网罗实干之才。此为缓进之道,阻力会小许多。”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大唐疆域图前,背着手凝视。 “而官学之设,更是根本。要让人才如活水源源不断,非得从根基浇灌不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图,落在更虚渺处,“只是,办官学,聘师资,供给学子笔墨膳食,处处需钱粮。国库眼下虽算充盈,但用钱的地方也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倭国,银矿。 这两个词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张勤早先一步,甚至早在司东寺设立之前,就借着“异世之梦”向父皇和他们兄弟阐述过倭国的威胁与那岛上存在的巨大银矿。 当时听来,虽觉惊心,但总觉得那“梦中”倭国的猖狂与野心,离眼下的大唐还有些遥远。 可此刻,当“广设官学需巨额钱粮”这个实实在在的难题摆在面前时,那遥远虚幻的银矿,突然变得无比具体、无比诱人起来。 若真能寻得、开采那银矿,国库将何等丰足? 许多如今想做而碍于财力不敢放手施为的事,比如这遍及州县的官学,岂非就有了坚实的依托? 他猛地又想起了张勤描述那“异世”中,有无能之辈因积弱而被迫向列强赔款,动辄数万万两白银。 那些白银流出去,养肥了谁?壮大了谁的舰船枪炮?最终又化作了砸回那片土地上的炮弹? “父亲?”李承宗见父亲望着地图出神许久,脸色有些沉凝,不由轻声唤道。 李建成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两个儿子。 “承宗,承道。”他走回案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张先生以前讲那事时你们也在,你们可还记得,他提到过一个叫‘晚清’的朝廷,向各国赔款的条款?” 李承宗点头:“记得一些。好像有赔款四万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利息就有...有很多。还有割让土地,允许外国驻兵。” 李承道也努力回忆:“还说那些国家用赔款的钱,造了更多战舰和机器。” “对。”李建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是那些赔款。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民脂民膏。” “流到外邦,便成了他们兴办学校、建造工厂、打造坚船利炮的资本。此消彼长啊。”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却只是在空白纸上重重写下了“钱粮”二字,墨迹几乎透纸背。 “今日议科举,议官学,说到最后,绕不开这二字。” “而张先生早早就将目光投向了海外,投向了那可能藏有银矿的倭国。“ ”如今想来,这岂止是为大唐寻一份财源?”他抬眼,目光锐利。 “这是防患于未然。绝不能让那‘异世’中,我华夏资财养虎贻患、反噬自身的一幕,在大唐有丝毫重演的可能。” “倭国,不可不察,不可不防,其地其矿,亦不可不为我所用。” 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语气中的沉重,都站直了身子,小脸绷紧。 李建成看着他们,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但语气依旧郑重: “所以,咱们要办官学,要让更多寒门子弟读得起书,要让我大唐人才辈出,国力蒸蒸日上。” “这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而有些钱,我们不能等着别人送来,更不能让别人从我们这里夺走,要去找到,握在自己手里。明白吗?” 李承宗用力点头:“儿子明白。就像...就像我们兄弟要练好文武艺,既是为了自己长进,也是为了不给东宫、不给皇祖父和父亲丢脸。” “是这个理。”李建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又捏了捏次子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 “所以,你们更要用心学。待将那“崇贤馆”办起来,里头要学的东西,恐怕比现在更杂、更实。你们怕不怕?” “不怕!”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好。”李建成收回手,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今日与你们说的这些,不必外传。但心里要有个数。去温书吧,晚膳时再来。” “是,父亲。”两个孩子行礼,退出了崇教殿。 殿内恢复了安静。 李建成独自坐在案前,将今日所谈,“小科举”、“官学”、“银矿”、“防患”,这些零碎的词句和思绪,在脑中反复拼接、梳理。 良久,他铺开一张新的札子,提笔蘸墨,开始写下给父皇的奏陈要点。 笔尖沙沙,映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第294章 房玄龄来了 次日清晨,秋露未曦,张勤踏入司东寺衙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了。 陈海正蹲在廊下,用一块粗布擦拭靴尖的泥点,见他进来,忙站起身,咧嘴笑了笑:“侯爷早。” 另一边,郑文和另一个通译署的署丞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低声交换着几句倭语的读音,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行礼。 张勤点点头,走到院子中间:“都挺早。策论写得如何了?有什么卡住的、想不通的,现在可以聊聊。” 陈海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俺那份,昨日被侯爷点拨后,又与卢兄弟琢磨了半宿,添了点关于如何招募熟悉倭国近海渔民的想头。就是字丑,还在重抄。” 郑文上前半步,神态比昨日自如了些:“下官也正在重拟。增补一些如何借清查前隋遗骸、抚恤遗属之名,遣人更深入探查矿脉附近民情地理的设想。” 他顿了顿,“只是有些细节,比如遣派何种身份的人不易惹眼,尚无十分把握。” 张勤听了,道:“能想到这一步,已是用了心。身份之事,或可考虑商贾、游方郎中、乃至寻访古迹的文士。不急,等大家都交上来,集思广益时再细论不迟。” 正说着,吴明和另一位物产署的署丞也前后脚进了门,手里都拿着卷成筒的纸张。 张勤便也问了他们几句。 吴明答得谨慎,只说在梳理倭国可能输出的几种特产与大唐需求的比对。 旁边那位署丞补充道,他想起曾听胡商提过倭国某种漆器耐腐,或许水师船具上能用得着,正查证是否属实。 张勤一一听过,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道:“都很好。有疑问或想不透的,暂且记下。” “待所有人的策论收齐,咱们敞开来议一次。那时你一言我一语,或许别人的一句话,就能点醒你的关窍。” 气氛松快了些。 陈海又蹲回去擦他的靴子,郑文和同伴回到树下继续低声讨论。 陆陆续续,其他署丞也到了。 有人手里攥着纸卷,有人边走边沉吟,看见张勤在院中,纷纷过来见礼,简单说两句自己的进度。 张勤或点头,或简短应一两声,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约莫辰时三刻,人来得差不多了。 张勤正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又进来两人。 前面是卢俊,步履比平日稍快半步,神情间带着一种引路的郑重。 后面跟着一位中年人,身着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腰系普通革带,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打理得整齐,眼神温润平和,乍看并无特别威仪,只那份沉静的气度,让人不觉便收了声。 张勤目光在那张温润平和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恍然,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卢俊侧身让开,介绍道:“侯爷,这位是房记室,房公。” “房公!”张勤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当的欣喜与敬重,“早前便听殿下说起您将兼任少卿之职,正想着趁房公闲暇时能当面请教,不想您今日便来了。” 房玄龄拱手还礼,笑容浅淡而真切:“张侯爷客气了。既蒙陛下与殿下委以此任,玄龄自当尽快熟悉寺中事务。今日得闲,便来叨扰了。” “哪里是叨扰,房公能来,是司东寺的幸事。”张勤说着,转身面向院子里渐渐聚拢过来的署丞们,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这位便是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提及的,日后兼任我司东寺少卿的房玄龄,房公。” “房公才识渊博,长于谋略协调,日后寺中公务,凡有疑难,皆可向房公请教。” 他略顿,接着道:“只是房公身兼秦王府记室参军要职,政务繁剧,恐不能日日在此坐堂。” “然房公即便偶有闲暇莅临指点,于你我、于司东寺,皆是获益匪浅。” “日后房公来时,大家若有公务上的疑问,尽可把握机会求教。” 署丞们早已肃立,此刻齐刷刷行礼:“见过房少卿!” 房玄龄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诸位同僚不必多礼。玄龄初来,于倭事所知尚浅,日后还需与诸位共学共事,一同为陛下、为朝廷分忧。” 场面话说过,张勤便引着房玄龄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简单说着这几日署丞们考选、安置、以及开始撰写策论的情形。 房玄龄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句,比如各署丞的大致来历,策论要求的核心是什么。 张勤一一答了,语气平常,像同僚间交代公务。 进了正堂,分主客坐下,韩玉奉上热茶。 房玄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并未立刻喝,抬眼看向张勤:“张侯爷雷厉风行,不过数日,便将这新衙门搭了起来,人员也已就位开始做事,着实不易。” “房公过誉了,皆是奉旨行事,按部就班而已。许多地方,还粗糙得很。” 张勤谦虚了一句,也端起茶盏。 茶水微烫,他轻轻呷了一口,借着放茶盏的动作,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说到秦王府,下官忽然想起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侯爷但问无妨。” “是关乎杜如晦,杜公。”张勤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 “听闻杜公素与房公相善,才思敏捷,决断明快。只是似乎,近来深居简出,较少听闻其动静?可是身体抱恙,或另有要务缠身?” 房玄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张勤,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但很快化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克明他……”房玄龄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身体确有些旧恙,每逢换季或劳累,便易发气喘,需静养些时日。殿下体恤,故而近来让他少些案牍劳形。”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盏沿上摩挲了一下,继续道:“至于才思决断,侯爷听闻不虚。克明与我,正如侯爷所言,常一同参详事务。” “我性子缓,思虑多些;他性子急,却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许多事,我绕了弯子还未想透,他往往已有了决断。只是...” 房玄龄停住,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295章 房谋杜断 “只是如今局面,两位殿下既能共商国是,许多事便不必如从前那般亟需当机立断,反而更需沉心静气,徐徐图之。” “殿下让他暂避烦冗,静心休养,于他身子、于大局,或许都是好事。” 张勤听得很认真,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杜公有恙,着实令人挂心。还望房公得便时,代为致意,望他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他语气诚恳,接着又似随口道,“说来,下官蒙魏徵魏师教诲,老师常言,筹谋需缜密,决断需果敢,事后更需有人查缺补漏,方能周全。” “如今东宫与秦王府合力办事,听说魏师与房公、杜公也常能各抒己见,互补长短,实乃朝廷之福。” “如今听房公说起与杜公相处之道,倒让下官想起老师这话了。” 房玄龄闻言,脸上露出些微笑意,那笑意深了些,直达眼底:“魏玄成这话,确是他的风格。” “谋、断、补,三者俱全,自然事半功倍。如今难得东宫与王府能如此协力,我等为臣子的,更当尽心。” “侯爷得魏公为师,是福气。” 两人又就着司东寺初期要务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房玄龄便起身告辞,言道: “房某今日前来,是恰巧遇上卢俊,便顺道来瞧瞧,秦王府尚有文书待处理,明日房某再来。” 张勤也不多留,亲自送至衙门口。 看着房玄龄青袍磊落的身影转过街角,张勤立在原地,秋风拂动他袍角。 他想起方才房玄龄提及杜如晦时,那句“于他身子、于大局,或许都是好事”,还有谈及两府协力时那平和的神情。 与他记忆中那些血雨腥风的碎片相比,眼前这条似乎正在岔开的路径,让人心绪有些复杂,却也隐隐觉得,或许是件好事。 他转身回院,署丞们已各归其位,院子里只剩扫洒的仆役和枝头偶尔的鸟鸣。 新的一天公务,才刚刚开始。 张勤回到正堂,在案后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将案头那叠尚未批阅的署丞策论映得发亮。 他却没有立刻去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了划。 房玄龄方才说起杜如晦时,那声轻叹和“保全之意”几个字,还在他耳边绕着。 他想起前世零碎记忆里,那位以决断着称的杜公,似乎就在贞观初年便溘然长逝,年岁并不算大。 眼下东宫与秦王府关系虽比他所知的“历史”缓和许多,但杜如晦身为秦王心腹谋臣,思虑必不会少,这病最忌劳心。 医不叩门。 尤其是对杜如晦这样身份敏感、心思又重的谋臣,贸然遣医问药,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张勤摇了摇头,将这份对同僚健康的私人挂念暂且压下。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把这司东寺的章程理顺。 他铺开一张新的熟宣,镇纸压平四角。墨是早就研好的,浓淡合宜。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 司东寺专司对倭,与寻常接待藩属的鸿胪寺不同,也与统辖兵马的兵部迥异。 它更像是一根探针,既要伸出去探明虚实,又要随时准备化为利刃。 如何让这根探针既灵活又稳固? 他蘸了蘸墨,落下第一个字:“察”。 这一部分,他写得很快。 内容多是对现有安排的细化:通译署如何系统整理、核验来自各类渠道的倭语信息,乃至尝试破译可能存在的密文格式; 地理署除了整理既有海图、舆图,更需制定标准,对后续所有新获的地理情报。 无论是使团回报、海商口述还是将来可能取得的测绘成果,进行统一归档、比对、绘成可用的简图; 海事署则要开始拟定不同季节、针对倭国不同海域的航行风险评估条目,哪怕起初只是粗略的框架。 笔尖不停,沙沙作响。 笔尖沙沙作响。写罢“察”,他另起一行,写下“备”。 这里涉及更多具体事务与前瞻。 他列出了几条:着海事署主责,协同将作监有经验的工匠。 开始研讨能否在现有楼船基础上,改进帆索设计以更利逆风,或加强船体局部以抵御特定海区的风浪。 应当先拿出三五条具体可行的改良条目及耗时估算。 责成庶务署,立即开始拟定两份清单。 一份是长期派驻海外人员所需的标准物资配给,包括药品、耐储食物、防潮衣物、工具。 另一份是特殊任务可能需要的器械,如便于携带的测量工具、特定规格的酬谢礼品等,并着手小批量采制备用。 写到第三条时,他笔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稍稍洇开一点。 他想起陈海那份粗砺却务实的策论,添上一句: “可遴选熟知海事之老卒或渔户,不拘出身,试编一队,专司操练新船、适应风涛,并摸索于陌生港汊登陆、建立临时据点之实务。” “此事涉军务,待细则拟成,须呈报兵部及两位殿下核准。” 最后一部分,他写了“应”。 这大概是最需谨慎拿捏的部分。 司东寺日后与倭人打交道,无论是通过正式使节,还是民间商贾,乃至其他不可明言的渠道,都需要有一套既维持天朝体面、又能切实达成目标的应对规程。 他参考了一些现代外交的骨架,但血肉必须全然换成唐代的模样。 他写下:针对不同层级的倭国来人,对持国书的使臣,还是地方豪族代表,或是单纯的商贾,应有不同规格的接待、谈话场所以及参与会谈的人员配置。 谈话内容,哪些可公开记录,哪些只做密档,也需有所区分。 更重要的是,所有接触中获得的信息,无论巨细,必须有一套迅速汇总、研判、上报的流程,避免延误或遗漏。 第296章 曲线救杜 张勤甚至设想了一种简单的“事态分级”雏形:从“寻常往来”到“需关注”,再到“急报”,对应不同的处置权限与上报路径。 他写得投入,时而停笔思索,时而在旁边废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再斟酌着填入正文。 窗外日影渐移,院子里隐约传来署丞们进出、低声交谈的动静,他都未太在意。 直到韩玉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又剪了剪灯花,张勤才恍觉已近黄昏。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写满了字的数页纸张,墨迹已干,密密麻麻都是条条框框的具体事。 这还只是个粗糙的初稿,需反复打磨,再与房玄龄乃至东宫、秦王府商议。 他将稿纸仔细收好,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之前见过的杜如晦那张清瘦而可能因气喘略带病容的脸,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他轻轻吁了口气,该回家了。 掌灯时分,张宅膳厅里饭菜飘香。 杏儿和林儿已被奶娘抱去哄睡,张勤、苏怡、林素问围坐用饭,小禾在一旁布菜伺候。 张勤扒了两口雕胡饭,夹了一箸清炒菘菜,咀嚼咽下后,放下筷子,看向林素问: “师姐,今日在司东寺见到房玄龄房公,听他提起一事,心中有些记挂。” “哦,何事?”林素问也停下筷子。 “是关乎秦王府的杜如晦,杜公。”张勤语气里带着斟酌。 “房公言道,杜公素有气喘旧疾,近来尤甚,殿下体恤,让他少理庶务,静养为主。” 林素问眉头微蹙:“气喘之症,可大可小。若迁延不治,或逢节气变换、劳累忧心,易成痼疾,甚者危及心肺。” “这位杜公,年纪应当不算大吧?” “正是壮年。”张勤点头,“我知医者不上门,尤其杜公身份特殊,贸然问诊反为不美。” “只是听房公语气,此疾恐已困扰杜公多时,且身为谋臣,思虑必重,于病体更是雪上加霜。” “师姐可有良策,能让杜公得以及时诊治?” 林素问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若走秦王府的路子,由秦王殿下或房公出面,提及杏林堂,或可一试。 “殿下开口,杜公总不好推辞。只是……” 苏怡接过话头,声音柔和:“殿下或房公提及,虽是好意,但依郎君所言,杜公如今是静养,秦王殿下特意关照过的。” “这般直接通过王府去说,会不会让杜公觉得是殿下不放心他的身体,催他瞧病,心中反而增添思虑?” 她夹了一小块炙肉放到张勤碗里,继续道,“妾身倒觉得,或可走走内眷的路子。” “杜公夫人若是知晓杏林堂,心疼夫君疾苦,由她来劝,或请她出面相邀,总是更自然些。” “女眷间来往,说说调理养生,也不那么扎眼。” 张勤觉得苏怡说得在理:“这倒是个更稳妥的法子。只是我们与杜府素无往来,如何能与杜夫人搭上话?” 一旁正给林素问添汤的小禾,手里汤勺顿了顿,抬起眼,小声插了一句:“夫人,杜夫人……奴婢好像见过几回。” 三人目光都转向她。 小禾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说道:“就是杜如晦杜公的夫人,姓韦的。” 原来近一两个月,韦氏来过兰蔻铺数回了。 有时是使唤丫鬟来买香胰子、花露,有几回是她自己来的,试过新出的面脂,还细细问过敷脸的花水是哪几种花草蒸的。 小禾伺候过两回,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的,腕上戴着一只水色很好的玉镯,身上衣裳料子素净,但针脚极好。 苏怡仔细回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 “前些天我去铺子,是有一位气质沉静的夫人,在闻新调的兰草露,说是气味清幽,不冲鼻子。” “身旁嬷嬷还说了句‘夫人您仔细些,近日总咳嗽,莫闻多了香气’。当时忙着,未及深谈,原来便是杜夫人。” 小禾补充道:“上次杜夫人来,结账时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如今倒是清静,可这身子骨...’,话没说完。奴婢当时也没敢接话。” 苏怡与张勤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杜夫人数次来铺子都是隔几天,估摸着这些天便会再来了。 她转向张勤,语气温婉却清晰:“郎君,既如此,不如由妾身来试试。这几日我都去铺子里看看,若杜夫人再来,我便以店主身份与她攀谈几句。” 也是,毕竟女眷之间,说说护肤养颜、节气变换时如何调理气息肠胃的闲话,总是容易的。 慢慢熟络些,再寻个由头,比如新到了些安神润肺的干花可以试饮。 或偶然提起师姐近日刚为某位大人调理好了类似的咳喘宿疾,但需当面望闻问切才好对症。 话说得自然些,只要让她心里有了杏林堂这个念想,以杜夫人对杜公的关切,总会有所行动的。 林素问也颔首:“如此甚好,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杜公愿意来杏林堂,我必当尽心。” “即便他暂不便亲至,若杜夫人能详细说明症候发作的时辰、轻重、痰色等情形,我也可先斟酌个温和调理的方子,由她带回试用。” 张勤看着苏怡沉静而笃定的面容,又看了看师姐眼中医者的关切,心中那点记挂稍稍落地。 他端起碗,将里面已微凉的饭吃完,然后说:“那便有劳怡儿,相机行事。” 一切以自然稳妥为上,莫要强求。杜公是聪明人,过于刻意,反而不好。 “妾身省得。”苏怡微笑应下,也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明日我去铺子,正好也看看账目。小禾,你记性好,明日随我一同去吧。” “是,娘子。”小禾轻声应道。 膳厅里恢复了碗筷轻碰的细响,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暖暖地融在一处。 窗外,夜色渐浓,秋风穿过庭院,隐约带来邻家隐隐的梆子声。 第297章 定当尽力 次日,张勤到司东寺时,天色比昨日更亮些,坊间的炊烟味还未散尽。 他刚踏进衙门门槛,身后就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房玄龄,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拿着一卷用蓝布包着的文书。 “房公?”张勤有些意外,“您今日也这般早。” 房玄龄笑了笑,眼角显出细细的纹路:“昨日与侯爷一谈,回去后又细想了些司东寺的事。” “有些念头,赶早过来,正好与侯爷碰碰。” 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包,“顺道,也把昨日太子殿下交待的一些关于两府共拟的文书规制样本带过来,或许寺中日后用得上。” “那真是太好了,房公快请进。”张勤侧身引路,两人一同进了院子。 几个早到的署丞见两位上官一同进来,连忙行礼。 房玄龄微微颔首,态度和昨日一样平和。 进了张勤那间简朴的公务房,韩玉已麻利地点亮了灯烛,又搬来一个炭盆驱散晨间的凉意,然后悄声退出去备茶。 房玄龄在客位的绣墩上坐下,将那蓝布包放在膝上,并未立刻打开。 张勤在主位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炭块,火星轻轻溅起。 “房公昨日说要去东宫商议秋税条陈,事情可还顺利?” “还算顺畅。”房玄龄将布包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松了些。 “太子殿下昨日午后便来了秦王府,与秦王殿下就几件要紧事商议了许久。” “除了秋税,主要便是之前侯爷与王公曾提过的,试行小范围科举取士与兴办官学这两桩。” 张勤拿起韩玉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气:“哦?两位殿下定了?” “基本定了。”房玄龄也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尤其是兴办官学一事,太子殿下力主,如今东宫与秦王府既协力办事,培养些通晓实务、出身不必拘泥的年轻吏员,是长远之需。 崇贤馆的地点选在崇贤坊一片旧官署地基上,无需奢华殿宇,但屋舍要建得宽敞明亮,能容纳足够学生听讲、乃至住宿。 虽比不得张勤先前在金光门外办的农事学堂那般有现成的试验田地可供摆弄。 但太子殿下特意说了,读书明理之地,敞亮是第一要紧的。日后不局限于皇嗣,众臣工子侄亦可择优听讲。 张勤听着,慢慢啜了一口茶。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开。 他放下茶盏:“两位殿下能如此重视文教,是学子之福。只是这筹建之事,千头万绪,怕是要辛苦工部和少府监了。” “正是。”房玄龄颔首,这才喝了一口自己盏中的茶,放下后,看向张勤,语气比方才多了些不同。 “商议此事时,太子殿下特意提到了侯爷。” 张勤抬起眼:“哦?” “殿下说,此次小科举与官学之议,起初是王公与侯爷建言。尤其是这‘不限出身,量才考选’的思路,与侯爷在司东寺招揽署丞的办法,颇有相通之处。” 房玄龄说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殿下原话是...” 张勤此人,先前诸位想必只知他善制精巧之物,有活人之术,于农事亦有创见。 然观其执掌司东寺,招考署丞,条分缕析,务实而能破格,并非只囿于奇技淫巧之流。 此番献策,可见其胸中亦有为政牧民之思虑,诸位先前小觑了吧。 张勤手指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房玄龄看着他,继续道:“秦王府当初得了侯爷的那香皂方子,玄龄只当是桩有趣的进项。后来牛痘、农具、乃至书局活字,一样样出来,才渐觉侯爷之能,不止于此。” “直到此次司东寺设衙招人,以及这小科举之议,方知侯爷于‘用人’、‘育才’之道,亦有实在的章法。玄龄对此,佩服之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晨光从窗纸透入,将房玄龄半张脸映得清晰,他神色坦然,并无奉承之意,倒像是在转述一桩平常公事。 张勤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茶水温度正好。 他放下盏,语气平实:“太子殿下过誉了。晚辈只是觉着,事要人做,而人才散于各处,总需有个法子将他们找出来,用起来。” 司东寺是新衙门,要做的是新事,若还照着老规矩只看出身门第,怕是许多能用的人都进不来。 小科举与官学,亦是此理。 天下读书人、有心做事的人那么多,朝廷多开一扇门,总能多进几分力。 “此乃晚辈一点愚见,能与王公之议相合,是晚辈的侥幸。” 房玄龄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直接: “侯爷可知,昨日之前,玄龄虽奉殿下之命兼任这司东寺少卿,心下却并未十分看重此事。” 他抬起眼,目光与张勤对上,“只道是侯爷因‘梦’得幸,陛下与两位殿下以此酬功,专设一衙署令侯爷施展罢了。” “所谓对倭事务,海天茫茫,无非是探查、交涉、些许海贸,终非眼下朝局之核心。” “玄龄事务繁多,兼任于此,多半也只是挂名,行个协调之便。” 他顿了顿,见张勤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听着,便继续道: “直至昨日亲来,见侯爷与诸位署丞议事情形,又闻侯爷规划寺务之详实,方觉不同。” “今日再闻殿下此言,更知此‘司东寺’,绝非安置闲散、酬功虚设之所。侯爷所图,亦非一时一地之利。” 他身体稍稍前倾,语气郑重起来:“玄龄既领少卿之职,受两位殿下重托,便不敢再以挂名之心敷衍。” “日后寺中事务,凡有所需协调、或玄龄能参详之处,侯爷尽可直言。” “我虽不能日日在此,但旬日之间,必会抽空前来,与侯爷及诸位同僚切实议定诸事。” “司东寺之成败,关乎东洋长远之策,玄龄定当尽力,不辜负殿下信重,亦不枉与侯爷共事一场。” 张勤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第298章 杜夫人韦氏 原来之前房玄龄的客气与平和背后,确实存着几分“不过是兼个闲差”的念头。 如今因太子一番评价,加上亲眼所见,才真正将这司东寺少卿的职责放到了心上。 这番坦白,倒是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又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让暖意更均匀些。 然后转身,对着房玄龄拱手,行了一礼。 “房公言重了。晚辈年轻识浅,于朝政大局所知有限,司东寺初立,诸多事务,确需房公这般老成谋国之人掌舵提点。” “房公愿实心任事,是司东寺之幸,亦是晚辈之幸。日后,诸多繁琐,怕是要多多劳烦房公了。” 房玄龄也站起身,还了一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些期许的笑意: “侯爷客气。你我既为同僚,自当同心协力。这司东寺的章程,侯爷想必已有了草稿?” “若方便,玄龄今日便可先睹为快,或许能添些愚见。” “正要请房公斧正。”张勤走回案前,从镇纸下取出昨日写就的那叠稿纸,递了过去。 房玄龄接过,就着窗口愈发明亮的天光,低头细看起来。 他的神情很快变得专注,手指偶尔在纸面上某一行划过,或微微点头,或蹙眉思索。 张勤坐回原位,重新端起那杯已温的茶,慢慢喝着。 窗外,署丞们陆续到来的脚步声、低语声隐约传来。 ...... 另一边,晨光正好时,苏怡带着小禾,奶娘抱着杏儿和林儿,乘着马车去了东市的兰蔻铺。 铺子刚开门不久,伙计正在擦拭柜台,摆出今日新到的货品。 一股混合着花草清气的淡雅香味在店内弥漫。 苏怡将杏儿和林儿安置在内间一处铺了软垫的榻上,由奶娘照看着。 自己则走到前面柜台,随手翻了翻昨日的账本,又看了看新摆出来的几样面脂和花露。 小禾手脚利落地帮着伙计整理货架,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 辰时末,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在铺子斜对面停下,下来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外罩浅灰披风的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年纪与小禾相仿的丫鬟。 那夫人抬头看了看“兰蔻”的招牌,缓步走了过来。 小禾眼睛一亮,凑到苏怡身边,压低声音:“夫人,来了。穿藕荷色衣裙的那位,就是杜夫人。” 苏怡抬起眼,目光落在正迈进店门的韦氏身上。 韦氏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她进店后并未立刻看货,而是先静静站了站,似在适应店内的光线和香气,目光缓缓扫过陈列的瓶罐匣盒。 苏怡合上账本,递给小禾,自己则顺手从柜台上拿起一个打开试用的青瓷小盒,里面是调制的润手脂。 她脸上带着自然而亲切的笑意,抱着杏儿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是头一次来小店?这盒润手脂是新到的,加了桂花和蜂蜜,滋润却不黏腻,秋日里用正合适。” “您闻闻这气味?”苏怡的声音温和清亮,将小盒递到韦氏面前不远处,方便她嗅闻,又轻轻颠了颠怀里的杏儿。 杏儿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陌生的韦氏。 韦氏微微一愣,目光从货品移到苏怡脸上,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婴孩,脸上露出一丝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多谢,我只是随意看看。”她依言轻轻嗅了嗅那润手脂,点点头,“气味确是清雅。” 苏怡笑道:“夫人好眼光。这桂花香气,是我们特意选了晚开的金桂蒸的,比寻常的更醇厚些。您再试试这盒...” 她转身从另一个架子上取过一个更小巧的白瓷圆盒,“这里面是玉簪花混合珍珠粉调的面脂,晚上净面后薄薄敷一层,最是养颜安神。” “尤其适合近来天气干燥,或是夜里睡不安稳的时候用。” 韦氏听到“夜里睡不安稳”几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接过那白瓷小盒,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感受着质地。“倒是细腻。” 这时,小禾拿着两瓶新装瓶的花露走过来,适时地对韦氏笑道:“夫人,这位是我们兰蔻铺的东家。” “这些货品用料、调香,都是我们东家亲自把关试过的。” 韦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重新打量了苏怡一番。 眼前这位年轻的夫人,衣着素雅但料子上乘,怀抱婴孩,举止从容,竟是这间名声渐起、甚至在洛阳等地都开了分号的兰蔻铺的东家? “原来是东家当面,失敬了。”韦氏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也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贵店的香水、口红等物,家中女眷用着都说好。只是不知东家竟是位女子,如此年轻,便经营这般大的铺面,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铺中此些物品,女东家倒也合理。 苏怡谦和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抱杏儿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喜爱摆弄些花草,琢磨些能让日常洁净、舒坦些的小物件罢了。也是承蒙各位夫人娘子们不嫌弃,肯光顾。” “夫人看着气度不凡,想必是极懂生活雅趣的。您看这瓶松柏清露,香气凛冽些,男子用也合适,置于书房或客厅,能提神醒脑。” 她示意小禾将一瓶浅绿色的花露递过来。 韦氏接过,拔开小巧的木塞,凑近闻了闻,点头道:“这气味确实特别,不似寻常花香甜腻。”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自语,“倒是适合书房...” 苏怡仿佛没听见她的自语,很自然地接口:“正是呢。秋天人容易乏闷,屋里熏点清冽的香气,头脑也清明些。夫人若是喜欢,这瓶可以带回去试试。” 她又指了指旁边几个精致的小陶罐,这些是晒干的金银花、菊花。 还有枇杷叶,单独用热水冲泡,或与蜂蜜调和,平日饮用,也能润喉清肺,最是适合眼下这干燥节气。 第299章 心有疑惑 韦氏的目光在那几个标注着药材名称的小罐子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装着枇杷叶的那个罐子,问道:“这枇杷叶,真对咳嗽有些效用?” “老方子里是这么说的,我们也是按古法炮制晾晒的。” 苏怡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推销的急切,“不过具体效用,也因人而异。倒是我们铺子隔壁不远的杏林堂,坐诊的林娘子医术极好,尤其擅长安抚调理这类秋日里的不适。” “前些日子,还有位大人因公务劳累,咳喘旧疾犯了,便是林娘子给调理的,如今听说好了许多。这些药材,杏林堂那里配得更齐全,用法也讲究。” 韦氏听着,手指从陶罐上收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杏林堂,倒是听说过。都说那里医者仁心。” “是呢,林娘子为人最是和气耐心。” 苏怡见杏儿开始在她怀里扭动,咿咿呀呀伸手想去抓柜台上的一个彩绘小盒子,便笑着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这孩子,看见鲜亮颜色就好奇。夫人莫怪。” 韦氏看着粉雕玉琢的杏儿,脸上不由露出些柔和的笑意:“令爱很是可爱,多大了?” “快七个月了,正是好动的时候。”苏怡趁机道,“夫人家中,想必也有儿女?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让人操心,也最是惹人疼。” 提到孩子,韦氏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些:“有两个小子,大的虚岁十岁了,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整日里念书习武,就没个消停时候。还有一个女儿,小些,也颇顽皮。” “儿女双全,夫人好福气。”苏怡由衷道,“孩子活泼,是身子健壮。” “只是大人照料起来,难免耗神。我看夫人气色,似乎有些倦意,可是近日操劳?” “我们铺子里还有用酸枣仁、百合等调制的安神香囊,放在枕边,或许能助眠。” 韦氏轻轻叹了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家中事务,总是有的。” 她看了看苏怡推荐的几样东西——那盒润手脂,那瓶松柏清露,一罐枇杷叶干。 还有两个苏怡后来介绍的、掺了薄荷脑的提神香膏,最后目光落在那安神香囊上。 “这几样,都替我包起来吧。”韦氏对身边的丫鬟示意了一下。 丫鬟应声去柜台算账。 小禾手脚麻利地将选中的物品用洁净的桑皮纸和彩绳仔细包好。 韦氏这次买的东西,明显比以往几次都要多。 结账时,苏怡亲自将包好的物品递给韦氏的丫鬟,又拿了一个小巧的、绣着兰草纹样的新荷包,里面装了几片试用的面脂和花露香片,递给韦氏。 “夫人第一次与我们东家照面,这点小玩意,不成敬意,带回去试试。若是用得好,随时再来。” 韦氏接过荷包,颔首道谢:“东家客气了。今日叨扰了。” 她目光在苏怡温和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怀中正好奇张望的杏儿,唇角微微弯了弯,“令爱很是喜人。告辞了。” “夫人慢走。”苏怡抱着杏儿,将韦氏送至门口。 看着韦氏主仆二人上了马车离去,苏怡回到店内,将杏儿交还给奶娘。 小禾凑过来,眼睛发亮,低声道:“夫人,杜夫人今日买了不少,尤其是那安神香囊和枇杷叶,她问得仔细。”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柜台后,目光落在韦氏刚才触摸过的那些物品上。 她知道,今日这番交谈,也算是隐晦的提了些。话不用多,点到即止。 剩下的,就看那位杜夫人如何思量,以及那位杜公的病体,究竟如何了。 阳光透过店铺的窗棂,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流光溢彩。 街市上的喧闹声阵阵传来,又是寻常而又不寻常的一天。 ...... 房玄龄在司东寺直待到日头西斜。 他与张勤将那叠规程草稿逐条推敲、增删,又将各署丞已交上来的几份策论粗粗翻看了一遍,间或询问张勤对其中某些细节的看法。 炭盆里的火添了两次,茶也换过三巡,窗外的光线渐渐染上昏黄。 当最后一条关于“密档递送与销毁流程”的细则暂定下来,房玄龄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身体向后靠了靠。 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而是将目光投向对面同样露出些许倦色、正低头整理纸张的张勤。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侯爷,”房玄龄忽然开口,声音比讨论公务时轻缓了些,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却又隐隐有种探询的意味。 “玄龄冒昧,有一事思量许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勤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房公但问无妨。” 房玄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那份刚修订过的规程副本边缘划过,目光落在张勤脸上,温润中带着审视。 “是关于侯爷的来历与所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瞒侯爷,早在侯爷于东宫皇庄初显才能。” 无论是那沤肥新法,还是后来层出不穷的各式农具草图,秦王府这边,便已留意到了。” “殿下当时便觉好奇,一个原本在东宫籍籍无名、只做些寻常文书抄录的书吏,怎会突然于此道展现出如此,如此迥异于常的见识与巧思?” 张勤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将整理好的纸张轻轻拢齐,放在案角,等着房玄龄继续说下去。 “王府也曾略作查访。”房玄龄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关的旧事。 “侯爷是河东人士,避乱入京,因缘际会入东宫为吏。此前经历,并无甚出奇处,家中亦是寻常耕读门户,并非匠作或格物世家。” “入东宫后头几个月,行事低调,与寻常读书人无异。这变化,似乎正是从侯爷去了皇庄之后开始的。” 他抬起眼,直视张勤:“玄龄并非疑心侯爷什么。只是如今共事,又见侯爷于司东寺诸般筹划,条理清晰,思虑深远,非一时机巧可比。” “故而心中始终存有一惑,侯爷这一身迥异于经史文章、却又切切实用、甚至可谓超前的学问见识,究竟师从何人,又是如何得来?” “若觉冒昧,侯爷倒也可不用回答。” 第300章 袁老 张勤沉默了片刻。 炭火的暖意烘着后背,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浸润进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问,只是没想到是由这位刚刚表露了实心任事态度的房玄龄提出。 在这样一个略显疲惫的黄昏,如此直接又带着几分坦诚困惑地问出来。 他伸手拿起已经微凉的茶壶,给自己和房玄龄的杯中都续了些水。 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公既问,晚辈不敢隐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张勤放下茶壶,双手拢在温热的杯壁上,目光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晚辈家中,确是耕读传家。说是‘读’,其实祖上并未出过什么显达人物,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不至于睁眼瞎罢了。主要还是靠‘耕’。” 他语气平实,带着点回忆过往的淡淡怅然。 河东地少人多,家里那点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殊为不易。 所以他自记事起,除了被父亲按着头认些字、背几句《千字文》、《论语》,其余时候,也是要下田做活的。 插秧、除草、割麦、打场,都干过。 农闲时,也得跟着长辈上山砍柴、捡粪。 房玄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大概……是八九岁那年吧。”张勤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 “村里来了位老者,说是云游四方,路过此地,见山清水秀,便想赁间旧屋住一阵子。他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但精神极好,眼睛特别亮。” “村里人见他孤身一人,和气,又肯付些米粮当租金,便由他住下了。” “这位老者,似乎很懂农事。”张勤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 “他不像别的读书人那样只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是真会下地。他常在田间转悠,看庄稼的长势,捏捏土,问问老农今年雨水如何、用的什么种子。” “有时候,还会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条画些奇怪的图,或是记下些数字。” 说及此,张勤便说自己的这些习惯也是由此而来。 “晚辈那时年纪小,好奇,常跟在他后头看。他也不赶我,有时还指着地里的庄稼问我,觉得哪一垄长得好,为什么好。” “我答不上来,他就自己慢慢说,说这块地朝阳,那块地靠水近,土色也不一样。” “说的都是很实在的话,却又能把这些零碎的东西串起来,让人觉得,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房玄龄听到这里,身体稍稍坐直了些,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后来熟了,他便允我偶尔去他赁的屋里。”张勤喝了口水。 “他那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极干净。” “墙上挂着他自己画的些图,有庄稼根系的,有不同叶子形状对比的,还有些我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线条,他说那是记录雨水和收成的变化。” “他告诉我,种地不能光靠老天爷和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得用眼睛仔细看,用手去试,还得把看到、试过的都记下来,年复一年地比较,才能慢慢摸出些更好的门道。” “他说,这就叫‘格物’。”张勤抬起头,看向房玄龄,“不是书斋里空谈的格物,是脚踩在泥巴里的格物。” 他还说,天下之大,各地的土、水、气候、种子千差万别,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子。 要想让地里多打粮食,就得耐下性子,一样一样去试,去找到最适合当地的那一套。 “晚辈当时听着,觉得新奇,也有些懵懂。” 但跟着他的那两三年,确确实实学了不少东西。 怎么选种留种,怎么看土施肥,不同庄稼套种有什么讲究,甚至如何自己动手,用木头、铁片鼓捣些更轻便好用的农具雏形。 他教的很杂,却很实用,都是围绕着怎么让地里的产出多一点,让农人劳作轻省一点。 张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回忆的温暖与感伤: “后来,战乱波及家乡,那位老者便云游去了,不知所踪。再后来,晚辈一家也踏上了逃难的路。这些事,便深埋心底。” “初入东宫时,人微言轻,只求安稳,更不敢提起这些与‘正道学问’似乎不甚相干的琐碎技艺。直至去了皇庄,眼见田地、农人,往日所学所思,才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来。” “便试着做了些改进。侥幸有些微效,得殿下青眼,才有后来种种。” 他说完了,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暮色更深,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房玄龄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张勤,目光深邃,仿佛在消化这段平淡却奇异的往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道:“原来如此。一位隐于乡野、学究天人的奇人异士。” “难怪,难怪侯爷所思所行,既有深耕泥土的实在,又不乏超脱眼前一隅的远见。这等机缘,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又问:“那位老者,可曾留下姓名?” 张勤摇了摇头,眼神坦然:“他只让晚辈唤他‘袁老’,说姓名不过是符号,忘了便忘了。但想必袁便是他的姓了” “晚辈也曾问过,他只笑而不答,说若是他琢磨的那些东西真能帮到更多人,便比留下名字有意义得多。” 房玄龄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有钦佩,也有释然。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今日听侯爷一席话,解惑良多。” “天色已晚,玄龄就先回府了。这规程,我带回府中再细看两日,若有增补,再来与侯爷商议。” “有劳房公。”张勤也起身相送。 送至衙门口,秋风已带寒意。 房玄龄踏上马车前,回头看了张勤一眼,那目光比来时似乎多了些不同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句: “侯爷也早些回府歇息。”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张勤站在门前,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身慢慢走回院中。 檐下的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送走房玄龄的马车,张勤没有立刻回屋。 他独自站在院子里,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官袍渗进来。 他仰起头,天上挂着一弯清冷的弦月,四周散着几粒疏星。 第301章 贤内助 夜风掠过庭中槐树光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刚才那番关于“田翁”的讲述,半是真,半是不得不为之的遮掩。 真的部分是,他前世确曾深受袁老等无数农学前辈精神与成果的滋养,那些躬身田垄、求真务实的身影,早已刻入灵魂。 假的呢,这一切并非来自什么唐代乡野的奇遇。 穿越,这个真相太过惊世骇俗,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话,甚至引来灾祸。 房玄龄信了吗?看他最后那释然又感慨的神情,至少表面上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就好。 他收回目光,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 正堂和两侧厢房里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几个署丞还在整理文书或琢磨策论。他迈步走过去。 先路过通译署的公务房,门虚掩着,郑文和另一个署丞正对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几页写满倭语字符的纸,低声争论着某个词缀的用法。 张勤轻轻敲了敲门框。 两人闻声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侯爷。” “还没回去?”张勤走进去,看了眼他们桌上凌乱的草稿。 “策论不急于一时,白日精神足时想,比夜里硬熬要强。天色不早了,收拾一下,早点回家歇着吧。家里人也等着。” 郑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侯爷关心,就差一点了,理清这点就回。” 张勤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了隔壁海事署。 陈海不在,倒是卢俊和另一个署丞在,正对着一幅简陋的海岸草图比划。 见张勤进来,也停了动作。 “侯爷。” “还在忙?”张勤走近看了看那草图,是倭国某处海岸的粗略轮廓,上面标注了几个疑问的符号。 “海图之事,非一日之功。夜里耗神,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吧,明日再来。” 卢俊拱手道:“是,下官记下了。这就收拾。” 张勤又去另外两间还亮灯的屋子看了看,嘱咐了类似的话。 署丞们有的应声称是,开始收拾纸笔。 有的道谢,说马上就走。 等他转完一圈回到院中,几间屋子的灯火已陆续熄灭,署丞们裹紧衣袍,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穿过院子向大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张勤才转身锁了正堂的门,吹熄了自己屋里的灯,也离开了司东寺。 街道上已行人稀少,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他独自走在清冷的月光下,脚步声笃笃地响着。 ...... 回到张府,门房老仆提着灯笼迎出来。 张勤摆摆手,径直去了内院。 苏怡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林儿白天玩耍时刮破的小褂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他脸上带着倦色,便放下针线,起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 “回来了?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急。”张勤在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铺子里如何?” 苏怡将外袍挂好,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继续刚才的活计,声音轻柔: “见到杜夫人了,按我们昨日商议的,与她说了会儿话。” 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将今日在兰蔻铺与韦氏交谈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从如何借着杏儿自然搭话,到介绍货品时“无意”提及杏林堂林娘子的医术,再到韦氏比往常买了更多东西,尤其是安神香囊和枇杷叶。 “...话没说透,但看她神色,尤其是问起枇杷叶和杏林堂时,是听进去了的。” 苏怡咬断线头,将补好的小褂子抖了抖,检查针脚。 “后面的事,急不得。我已嘱咐小禾,日后若杜夫人再来,她在一旁伺候时,可再偶然提一提杏林堂近来调理好哪位夫人的类似症候,或说说秋日保养肺经的常识,话要说得随意,不可显得刻意。” 张勤听着,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看着苏怡在灯下娴静穿针引线的侧影,心头暖意浮动,不由道: “有怡儿这般筹谋,细致又周全,实乃我之幸。古人云,贤内助,便是如此了。” 苏怡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与一丝好奇:“‘贤内助’?这说法倒是贴切,出自何典?” 旁边屋里,正走出来准备问问张勤可要用些点心的林素问,恰好也听到了这句,脚步走进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张勤笑了笑,接过苏怡递过来的那件补好的小褂子,摸了摸细密的针脚,说道:“是先秦时的一个典故。” 说齐国名相晏婴,他的车夫起初很是得意,因为能为晏子驾车而趾高气扬。 车夫的妻子看见后,便劝诫丈夫,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却能做齐国的宰相,名扬诸侯。 而他身高八尺,不过是个为人驾车的仆役,却还这般自满,实在不该。 那车夫听了妻子的劝,从此变得谦逊起来。 晏子察觉变化,问明缘由,便举荐了这位车夫。 如御者妻子这般,能规劝、辅助丈夫明理进取的妻室,便是贤内助。 苏怡听着,脸上微红,低下头继续整理丝线,轻声道:“妾身哪有那般见识,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林素问走过来,在苏怡身旁坐下,笑道:“师妹莫要自谦。你这番‘分内之事’,思虑周详,不着痕迹,比许多男子直来直去的法子强多了。我看这‘贤内助’,当得。” 苏怡握住林师姐的手,“师姐也是呢,周师兄一向在军营,这家中之事可都是师姐操持着呢...” 张勤看着妻子与师姐,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他将小褂子仔细叠好,说道:“正是此理。齐家治国,道理相通。” “有怡儿和师姐在后方安稳周全,我和师兄在前方做事,便踏实许多。” ...... 同一时刻,杜府内院。 韦氏指挥着丫鬟将今日从兰蔻铺买回的几个大小包裹搬进房中,逐个打开。 第302章 杜构杜荷 润手脂、面膏、松柏清露、枇杷叶干、安神香囊,在灯下摆开。 那松柏清露的瓶子被她特意放在靠近书案的位置。 杜如晦从书房过来,身上还带着墨香,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些。 他瞥见桌上明显多于往常的瓶瓶罐罐,咳嗽了两声,问道:“今日去东市,怎买了这许多?” 韦氏正拿着那个安神香囊在鼻端轻嗅,闻言放下香囊,转身替他解下外袍,温声道: “今日在兰蔻铺,碰巧遇到了铺子的东家,是一位很和气的夫人,与我说了不少养颜调理的闲话。” “她推荐了几样,我瞧着都好,便多买了些。这香囊气味宁神,我放在枕边试试。这枇杷叶,她说可泡水润喉。” “东家?”杜如晦在榻边坐下,又掩口低咳了一阵,才问,“兰蔻铺的东家,可是位姓苏的夫人?” 韦氏正将润手脂的盒子盖好,闻言惊讶地回头:“郎君如何得知?确是位苏夫人,年轻得很,还抱着个不到周岁的女娃娃,模样很是可人疼。” 杜如晦端起丫鬟奉上的温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才缓缓道:“那兰蔻铺,并非寻常商贾产业。” “它的主人,是司农寺少卿、新晋东洋侯张勤张县公。这位苏夫人,便是张侯爷的妻室。” 韦氏这下更讶异了,走到杜如晦身边坐下:“张县公?可是那位献牛痘、制新农具、郎君提到的如今掌管司东寺的张侯爷?” “他的夫人,竟是亲自经营铺面?”她虽知兰蔻铺名声不小,却从未将这铺子与朝中那位声名鹊起的新贵联系起来。 杜如晦将水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思忖。 “张勤此人,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他将这香胰子、花露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却始终未以自己名义直接经营,而是让夫人出面。” “依我看,一来,士农工商,商终居末流。他如今身居高位,又得两位殿下看重,亲自操持商贾之事,难免惹人非议,于清誉有损。” “让内眷出面,便成了‘妇人家弄些胭脂水粉的玩意’,旁人便不好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瓶罐:“二来,这位苏夫人,恐怕也非寻常内眷。” “能打理这般规模的铺面,往来应酬,心思手腕必不简单。张勤让她出面,未必不是知人善用。” 他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哑,“今日她与你说了许多?” 韦氏回想日间交谈,点头道:“说了不少。从货品用料,说到秋日保养,还提到了隔壁杏林堂的坐堂女医,医术很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杜如晦的脸色,轻声道,“那位苏夫人说话行事,让人觉着舒服,不是一味兜售货物的商贾做派。”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安神香囊和那罐枇杷叶上,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从窗缝钻入,灯焰轻轻晃了晃。 杜如晦正望着那枇杷叶罐出神,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个孩子刻意放轻、但仍透着关切的声音。 “阿爷,您回来了?”先探进头来的是长子杜构,年约十二三岁。 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素净的学子襕衫,手里还端着一只热气微腾的陶碗。 他身后跟着次子杜荷,约莫七八岁年纪,圆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捏着半卷没读完的《急就章》。 “阿爷!”杜荷唤了一声,小跑进来,凑到榻前,仰头看着杜如晦。 “您咳嗽好像又重了些。兄长熬了梨汤,加了川贝母,您快趁热喝。” 他说着,转头看向杜构手里的碗。 杜构稳步走进来,将陶碗小心放在杜如晦手边的小几上,碗沿还烫,他快速捏了捏耳垂。 “阿爷,温度应当正好,您尝尝。” 杜如晦看着两个儿子,苍白脸上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他端起碗,试了试温度,小口喝了两口,温润微甘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学业可都完成了?”杜如晦问,声音仍有些沙哑。 杜构躬身答道:“回阿爷,今日先生讲的《礼记·曲礼》篇已温习过,笔记也已整理。” 杜荷也连忙站直:“《急就章》今日认了三十个字,都记下了,还练了五张大字,王嬷嬷说我笔力有进步呢。” 杜如晦点点头:“嗯。构儿,《曲礼》有云‘毋不敬’,何解?于日常行事,又如何体现?” 杜构略一思索,答道:“‘毋不敬’,是说要常存恭敬之心。不止对尊长,对同辈、对仆役、乃至对一粥一饭、一针一线,皆不可轻慢草率。” “于日常,便是行事有章法,待人接物守礼数,不因事微而懈怠,不因人微而失礼。” “不错。”杜如晦眼中露出些许满意,又转向杜荷。 “荷儿,你既读《急就章》,可知‘疾病’、‘医药’几字如何写?又可知道,人生在世,除却读书明理,还有何事最是要紧?” 杜荷眨眨眼,立刻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比划起来:“‘疾’字这样写,‘病’字这样,‘药’字笔画多些,是这样...” 他划得认真,虽有些歪斜,大体不错。 写完了,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最要紧的,阿爷常说,是身子骨要硬朗。像阿爷现在这样咳嗽,就不好,没法好好为殿下办事,也没法考校我们功课。” 童言稚语,听得一旁的韦氏心头发酸。 杜如晦却是轻轻笑了笑,摸了摸杜荷的头:“记得便好。” 他目光掠过桌上那罐枇杷叶,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你们可知,除了太医署,长安城里还有一处医馆,颇通调理之道,尤其擅长安抚妇孺、调理慢性疾症?” 杜构想了想,摇头:“孩儿不知。” 杜荷却眼睛一亮,抢着说:“阿爷是说杏林堂吗?我知道!” “前阵子姨母身子不适,姨丈还来府里问阿爷可知有什么稳妥的医者,阿爷您当时不就提了杏林堂吗?” 杜如晦微微颔首:“嗯,是有这么回事。你姨丈确曾问起,小葭她也确是在杏林堂诊治后,身体才渐安。” 杜荷得到肯定,更来了精神,小脸上满是分享见闻的兴奋。 第303章 中秋上山 “还有呢!前两日我听秦王殿下家的承乾小殿下说,他娘亲...就是秦王妃娘娘,在杏林堂看病时,除了那位林娘子,还有一位苏娘子也常来问诊照看,很是用心。” “小殿下还说,那位苏娘子就是东市兰蔻铺的东家,他娘亲用的好些香露面脂,都是那位苏娘子送的,说是自家铺子里调的,宫里的都没有呢” 孩子的话如珠子般滚落,清脆直接。 杜构听了,下意识看向桌上那些兰蔻铺的物件,又看向母亲韦氏。 韦氏也是一怔,随即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杜如晦静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杜荷忙踮起脚,用小拳头轻轻替他捶背。 “阿爷,您明天也去杏林堂看看吧?”杜荷仰着脸,恳切道。 “秦王妃都在那儿看好了,您也去瞧瞧。那位苏娘子既然是兰蔻铺东家,今日又和阿娘说了话,肯定认得路。” 杜构也上前一步,稳重地说:“阿爷,小弟言之有理。” “既然杏林堂医术有口皆碑,您趁着殿下让您休养的这几日,去看看也好。总比在家硬撑着强。” 杜如晦止住咳嗽,看着两个满脸关切的儿子,又看了看一旁眼中同样蕴着担忧和期待的韦氏。 心中那层窗户纸,被孩子这几句天真却直指核心的话彻底捅破了。 房玄龄昨日去了司东寺,与张勤深谈,张勤从房玄龄那里得知了自己病况。 张勤的夫人,兰蔻铺的东家苏氏,今日就恰好与韦氏相遇,言谈间不经意提起杏林堂,尤其点明擅长调理咳喘...这一环扣一环,哪里是什么巧合。 他想起房玄龄谈及张勤时的一些认可,想起秦王殿下对张勤能力的看重,也想起太子殿下近来对张勤献策的赞许。 这些同僚,这些殿下...是了,定是玄龄那家伙多嘴,张勤夫妇知道了,又不好直接上门,便拐了这么个大弯,借着女眷往来、铺子买卖的由头,将话递了过来。 “难为他们了......”杜如晦轻轻喟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份绕了弯子的关切,这份顾及他身份与心思的委婉,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却并无不悦,反倒有些许暖意。 他抬手,示意杜荷不用再捶,坐直了身体,看向韦氏,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 “夫人,明日便安排一下,我们去一趟杏林堂。” 韦氏眼中顿时涌上喜色,忙应道:“好,妾身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去?” 杜如晦点头:“嗯,早些去,莫要耽搁林娘子看诊其他病患。” 他顿了顿,特意嘱咐,“记住,轻车简从,不要惊动旁人。就你我二人,带一个稳妥的车夫和一个使唤丫鬟即可。” “我这病,不是什么急症重病,不过是调理,无需兴师动众。” “妾身明白。”韦氏郑重应下,她知道自家郎君的性子,更明白这其中微妙的考量。 杜构和杜荷见父亲终于肯去看病,都高兴起来。 杜荷更是拍手道:“太好了!阿爷去看病,快点好起来,就能带我去骑马了!” 杜如晦看着小儿子雀跃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梨汤慢慢喝完。 也许,明日去杏林堂,不只是为了这咳喘之疾,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来自同僚、来自殿下,甚至来自家人,如此迂回却真挚的关切。 ...... 张府膳厅里的晚饭刚撤下去,桌上还留着茶水。 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抱去洗漱准备睡觉,周小虎和韩其在院子里比划今天新学的拳脚,呼喝声隐约传来。 林素问接过小禾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看向张勤:“师弟,今日收到终南山那边捎来的确信,师父他老人家,脚程顺的话,明日晌午前就该回到山里的旧居了。” 张勤正端起茶盏,闻言停下动作:“明日就到?比往年倒是早了一两日。” “许是路上没多耽搁。”林素问将帕子递给小禾,继续说道,“眼看中秋就在三日后。” “往年师父在时,咱们若在长安附近,总要上山去陪他老人家过节的。今年...你看如何安排?” 她说着,目光也看向坐在张勤身侧的苏怡,和坐在下首的周毅山。 苏怡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拂去袖口沾到的一点糕饼屑,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 她先瞥了张勤一眼,才转向林素问,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促狭:“这可得问咱们张寺卿了。司东寺新立,百事待举,眼看中秋佳节,不知...上官给不给假呀?” 张勤刚喝进一口茶,差点呛着,忙放下茶盏,无奈地看了苏怡一眼,摇头笑道:“怡儿这话说的...” “司东寺虽是新衙门,事多且杂,但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岂有不休沐之理?难道我张勤是那等不近人情、只知催逼属官做事的酷吏不成?”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肯定:“休沐是定要休沐的。不仅休沐,寺中也会循例发些节料。” “我已让韩玉去和庶务署的人核计了,虽不能比六部九寺丰厚,总是一份心意。” “署丞们忙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家团圆团圆。至于寺中急务,也不会有,何况也有轮值的书吏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周毅山这几日休假在家,穿着便服,坐姿也比在军营里随意些。 他接口道:“是该如此。再忙的衙门,节总得过。师父难得回山,你们做徒弟的,理当去请安。何况...” 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小虎早就念叨着要见师公,杏儿和林儿还没给见过呢。” 林素问眼中漾开暖意:“那便定下,中秋那日,咱们一同上山?”她看向苏怡和周毅山,又看张勤。 “就中秋。”张勤点头,“早上早些出发,马车走得稳当些,晌午前应当能到。” “陪师父用了午膳,说说话,傍晚前与师父他们下山回城,也不耽误夜里回长安游玩。你们看呢?” “我看挺好。”苏怡笑道,“中秋那日铺子里也只开半日,午后便让伙计们都回家过节。” 第304章 头脑风暴雏形 “我让韩大娘提前备些耐放又合师父口味的点心,再带上几坛清淡的米酒,师父近年喝不得烈酒,这个正好。” 林素问补充道:“我再备些常用的药材带上。师父虽然自己就是神医,但山中清苦,有些成药备着方便。” “另外,小虎和韩其他们练武,偶尔也有些跌打损伤,那些药油药膏一并带去。” 周毅山搓了搓手:“那我明日去西市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山货野味,买些带去给师父添个菜。” “师父常说,药补不如食补。”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下来,气氛温馨。 张勤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韩老伯和大娘那边,要不要问问?他们一家自打皇庄起就跟着我,平日也难得远足。” “终南山秋色正好,若是他们愿意,中秋那日可以一同去,就当登高散心。小虎也多个玩伴。” 苏怡觉得这主意好:“是该问问。韩老伯和大娘帮衬我们许多,芸儿那孩子也乖巧。” “明日我让福伯去问问他们意思。若是去,便多备一辆马车,吃食也备足。” 这时,院子里比划拳脚的声音停了,周小虎和韩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后面跟着文静些的韩芸。 周小虎眼尖,看见大人们还在喝茶说话,嚷道:“阿爷,娘,师叔,我们练完了!明日李参军说教新的步法!” 林素问拿帕子给他擦汗:“听见了,小声些,弟弟妹妹刚睡下。” 她又给韩其擦了擦,对韩芸招招手,“韩芸也过来,喝点温水。” 韩芸走过来,接过小禾递来的水杯慢慢喝着。 张勤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笑道:“中秋那日,带你们去终南山看师公,好不好?” 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从张勤这边论,韩其韩芸都是他学生,这师公也不算错。 周小虎最激动:“去看孙师公?太好了!我要告诉师公我认了好多字,还会打拳了!” 韩其也使劲点头,韩芸则是抿嘴笑着,眼里满是期待。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勤站起身,“明日各自准备。师姐,师父那边,可需提前送个信儿?” 林素问摇头:“不必。师父不喜这些虚礼。咱们突然去了,他老人家反倒惊喜。” 夜色渐深,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收拾。 张勤和苏怡回到自己房中,奶娘已将睡熟的杏儿和林儿安置在小床里。 苏怡一边对镜卸下钗簪,一边从镜中看着张勤脱下外袍,轻声说: “中秋上山,师父见了杏儿林儿,定是欢喜的。只是你这司东寺卿,节前节后,怕是有的忙了。” 张勤将外袍挂好,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衙门事永远忙不完,但该团圆的日子,不能错过。” “师父年事已高,见一面是一面。家里老老小小,也该一起松快松快。” 他顿了顿,“只是辛苦你,又要打点礼物,又要安排车马。” 苏怡从镜中回他一个温柔的眼神:“这有什么辛苦,都是应当的。” “只要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和和乐乐,比什么都强。” 窗外,一轮明月渐升,清辉洒满庭院,照见屋内温馨的剪影,也照着远处终南山朦胧的轮廓。 团圆的日子,就要到了。 第二天清晨,张勤踏进司东寺衙门时,院子里已有不少署丞在了。 许多人手里拿着卷好的纸筒,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行礼,将策论交到他手中。 “侯爷,这是下官修改后的策论,请过目。”这是卢俊,递上的纸卷捆扎得整齐利落。 “侯爷,俺的也改好了,字丑,您多包涵。”陈海递过来的纸卷边缘有些毛糙,但封口的麻绳系得很紧。 郑文、吴明等人也陆续交了。 张勤一一接过,略略点头,没多说什么。 到了公务房,他将收上来的十来份策论在案上摊开,先粗粗扫了一遍封皮上的署名。 还差三份,分别是两个地理署的署丞和一个物产署的。 他唤来韩玉:“去问问那三位,策论进展如何,若明日能完稿,便不急;若实在有难处,可来寻我说话。” 韩玉应声去了。 张勤这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开始细看。 他看得不快,遇到觉得有意思的见解或值得商榷的提法,便用朱笔在旁边空白处点一下,或写一两个简单的字。 案头的茶渐渐凉了,他也未察觉。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玉回来禀报:“郎君,问过了。一位说下午就能交,另两位说明日一早定能呈上。” “都说只是有些地方想再斟酌下措辞,并无大碍。他们还嘟囔着,要是知道其他人今早就交了,他们昨晚就不睡那么早了。” “如此倒也正常。也无妨,不差这一日。”张勤笑了笑。 将近两个时辰后,张勤放下手中的这最后一份,抬起头,“韩玉,你去将已交策论的署丞都请到正堂来,我有话说。” 不多时,十来位署丞在正堂聚齐。 张勤走到众人面前,手里拿着那叠策论:“诸位交上来的,我大致看过一遍。用心了,都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两日,你们手头若无其他紧急公务,便做一件事:互相看。” 署丞们脸上露出不解。 张勤解释道:“我已将这些策论都放在我公务房的外间案上。” 从此刻起,至明日放衙前,他们都可自行去取阅,不限篇数,但须爱惜纸张。 看什么?看其他人的思路,看其他人如何论述共同关心的问题。 看有没有哪一句话、哪一个点子,能让自己觉得‘哎,我怎么没想到’,或是能帮你想明白自己策论里那些没想透的地方...... 第305章 休沐一日 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要求:“看的时候,可以在一旁的废纸上记下疑问或心得,但不得在原稿上涂画。” “看完放回原处即可。中秋休沐日后,咱们所有人,包括那三位后来交卷的同僚,一起开个大堂会,将各自的策论、以及这几日看别人策论所得,都摆出来,畅所欲言,好好议一议。那时再论长短,再定取舍。” 署丞们互相看了看,有些恍然,又有些新奇。 这般互相传阅、集思广益的做法,在别的衙门倒是少见。 张勤接着道:“今日是八月十三,明日十四。后日,便是中秋佳节。” 他话音落下,堂内更静了些,许多人脸上露出些许意外和不确定的神色。 “司东寺新立,事务繁多,这我知晓。”张勤声音清晰,“但中秋乃团圆之日,朝廷亦有休沐定例。” “我已决定,后日中秋,司东寺全体休沐一日。”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轻微的波澜。 有人忍不住低声和旁边同僚交换眼神,似乎难以置信。 谁都以为这刚成立、千头万绪的新衙门,头一个节恐怕是歇不成的。 张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诸位或许觉得,衙门新立,正该抓紧。此言不差。” “但凡事张弛有度,人不是铁打的。连着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松一松,回家陪陪父母妻儿,吃顿团圆饭,赏赏月。” “身体是干事的本钱,心神安泰,家宅和睦,回来做事才更有劲头,思虑也能更清明。” 他语气诚恳:“咱们在司东寺办事,为的是朝廷,为的是大唐。但朝廷也好,大唐也罢,根基在于千家万户。” “有国,才有家;反过来,一家家安稳和乐,这国才能根基稳固。咱们把差事办好了,能让更多人家过得更好...” “而咱们自己家的那份暖和气,也能让咱们更明白为何要办好这差事。这不是两回事,是一回事。” 他看了一眼韩玉,韩玉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侯爷已吩咐庶务署,为每位署丞准备了一份中秋节料,明日放衙前会分发到各位手中。” “东西不丰,是侯爷一点心意,愿诸位同僚佳节安康,阖家团圆。” 署丞们怔住了,随即,各种情绪涌上脸来。 陈海咧开嘴,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卢俊肃然拱手,郑文等人也跟着行礼。 有人眼中露出感激,有人松了口气,更多人脸上浮现出归家的期盼和暖意。 “谢侯爷体恤!”众人齐声道,声音比往常响亮。 “好了,都去忙吧。别忘了互相看策论的事。”张勤摆摆手。 众人散去,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张勤回到公务房,继续看那份未看完的策论,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 同一时刻,杏林堂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杜如晦先下了车,他今日穿着更寻常的深灰色布袍,外面罩了件厚些的披风。 他转身,伸手扶了韦氏下来。 韦氏也只带了昨日那个丫鬟,主仆三人,看起来与寻常进城看病的百姓家眷无异。 杏林堂里已有几位候诊的病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药童正在柜台后按方抓药,手法熟练。 杜如晦和韦氏踏进门,略略打量了一下这素净却敞亮的医馆。 就在这时,内侧的诊区帘子一掀,苏怡陪着一位老妇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药方,正轻声对老妇嘱咐:“...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这两日饮食务必清淡,莫要沾油腻。三日后若还觉气短,再来复诊。” 老妇连连点头道谢。 苏怡一抬眼,正好看见刚进门的韦氏,以及韦氏身旁那位气质清癯、面容略显苍白的男子。 她目光在韦氏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微微一惊,杜如晦杜公?竟然第二日就来了。 她面上却未露异色,只对老妇温和地笑了笑,目送她走向柜台,这才转身,步履自然地朝着韦氏和杜如晦走去。 “杜夫人,”苏怡在韦氏面前站定,微笑着福了一福。“您来了。”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杜如晦,同样得体地行礼。 “这位想必是杜公。妾身苏氏,也是这杏林堂的...医师。杜公、杜夫人快请里面坐。” 韦氏见苏怡如此坦然招呼,心中一定,也还了礼:“苏娘子。” 她侧身向杜如晦介绍,“郎君,这位便是昨日我与你说起的,兰蔻铺的苏东家,也是这杏林堂的医者。” 杜如晦咳嗽了一声,拱手回礼,声音有些低哑:“苏娘子,有劳了。” “内子昨日归家,言及杏林堂医者仁心,尤擅调理。杜某近年为咳喘旧疾所扰,故冒昧前来,烦请林娘子一看。” “杜公客气了。林师姐正在里面看诊,请二位随我来,稍坐片刻。” 苏怡引着他们往内堂一侧的静室走去,那里有几张椅子,备着热茶。 她边走边对旁边一个药童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药童点点头,快步往诊室方向去了。 将杜如晦夫妇引入静室安坐,奉上热茶,苏怡这才道:“二位稍候,妾身去看看林师姐那边是否快好了。” 她退出静室,却没有立刻去诊室,而是快步走到后院,林素问刚为一位患者写完方子,患者正起身道谢。 苏怡等患者离开,才走到林素问身边,压低声音,语速稍快:“师姐,杜公来了,就在外面静室。他夫人陪着。” “看杜公气色,咳喘确实不轻。他们说是听了昨日我‘无意’提起杏林堂,今日便来了。” 林素问放下笔,神色一正,眼中露出医者的专注:“来得倒是快。看来房公的话,和昨日你那番‘闲谈’,都起作用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既然来了,便是信得过杏林堂。我这就去。你且去照应着,莫要显得太刻意。” “我明白。”苏怡点头,看着林素问洗净手,又对镜稍稍理了理发髻,确保仪容端正,这才与她一同往外走去。 第306章 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 静室里,杜如晦正端起茶盏,还未送到唇边,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韦氏忙替他轻抚后背,眼中忧色更重。 就在这时,帘子再次掀开,一位气质沉静、年约三旬的素衣女子走了进来,身旁跟着苏怡。 林素问走到杜如晦夫妇面前,敛衽一礼:“杜公,杜夫人。妾身林氏,忝为杏林堂坐堂医者。” “杜公身体不适,还请移步诊室,容妾身细细诊视。” 她的声音平和镇定,目光清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杜如晦止住咳嗽,放下茶盏,站起身:“有劳林娘子。” 他知道,这场绕了些弯子才促成的诊治,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林素问引着杜如晦进了隔壁的诊室。 诊室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洁净,一张诊案,两把椅子,旁边小几上放着脉枕、笔墨纸砚,靠墙的药柜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杜公请坐。”林素问自己也在诊案后坐下,示意杜如晦将手放在脉枕上。 她并未立刻诊脉,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杜如晦的面色,尤其是眼下的青影和嘴唇的颜色。 又留意了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频率,以及方才咳嗽的声响特点。 “杜公这咳喘之症,有多久了?每逢何时加重?咳痰?痰色如何?” 林素问声音平稳,一边问,一边示意杜如晦伸出舌头。 她凑近些,观察舌苔的厚薄、颜色。 杜如晦依言做了,答道:“约有五六年了。起初只是秋冬偶发,近年愈发频繁,春夏亦不能免。” “劳累、思虑过重,或遇节气变换、阴雨天气,便易发作。痰时有,色白,质黏,不易咳出。” “发作时,胸闷气短,喉中如有细丝牵曳,夜间尤甚,往往难以平卧。” 林素问点点头,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杜如晦的腕脉上。 她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左手诊罢,又换右手。 诊室内极静,只闻窗外隐约的市声和杜如晦稍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 “脉象细弦,重按无力,尤以右寸、左关为甚。”林素问睁开眼,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记录。 舌质淡红,边有齿痕,苔白微腻。 此乃素体脾肺气虚,兼有湿痰内伏,久病及肾,肾不纳气,故咳喘迁延,遇劳即发。 痰白质黏,亦是脾虚生湿、肺气不宣之象。 她放下笔,看向杜如晦,目光澄澈而专注:“杜公,此病非一日之寒,乃积年劳心伤神、耗损正气所致。” “急症易治,痼疾难除。若要根治,非朝夕之功,须得缓缓图之,耐心调理,更紧要的是,改变致病之因。” 杜如晦认真听着,他知道自己这病根子在哪里,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林素问继续道:“我先为杜公开一剂汤药,以健脾益气、化痰平喘、兼固肾纳气为主。此方需连服七日,观其效验,再行调整。” 自今日起,杜公每旬至少来杏林堂复诊一次,才好根据脉象变化调整药方或针灸取穴。 若实在政务繁忙不得空,务必遣一可靠家人前来,详细说明近日饮食、起居、症候变化,她才好安排适当的医师上门诊视,绝不可中断。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调理期间,有几件事,杜公务必谨记...” 一者,饮食务必清淡,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及过于甜腻之物,每餐七分饱即可,减轻脾胃负担。 二者,起居有常,务必保证子时前安卧,不可熬夜耗神。 三呢,就是思虑需有度,遇事,尽量平心静气。 “...我知道杜公身负重任,此条最难,但请务必时时自省。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殚精竭虑,透支元气。” “我师弟张勤有句话,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细水方能长流,杜公以为如何?” 杜如晦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些释然:“林娘子所言,字字中的。” “以往是某执拗了。日后定当谨记,尽力遵医嘱行事。” 他顿了顿,“‘身体才是本钱’,张侯爷此言,甚为贴切。” 林素问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霁,开始低头写药方。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而清晰,药材、分量、煎法、服法,一一注明。写完后,吹干墨迹,递给杜如晦。 “杜公可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问我。药可在本堂抓取,亦可按方去其他信誉好的药铺配齐。” 杜如晦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收入袖中:“有劳林娘子。便在贵堂抓药吧。” “好。”林素问起身,“杜公可在此稍坐,我去请杜夫人进来。” 韦氏一直在静室等候,心中忐忑,见林素问出来唤她,连忙起身。 林素问引她进了另一间较小的诊室,同样先细观气色,问起日常。 韦氏细声道:“自生了清儿后,总觉身子不如从前利索。容易疲倦,手脚时常发凉,月事也不大准,量少,颜色也淡。夜间多梦,睡得浅。胃口也一般,吃不多,有时还隐隐腹胀。” 林素问边听边点头,为她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 诊罢,温言道:“夫人这是典型的产后失于调养,气血两虚,兼有肝郁脾弱之象。” 生产本就耗伤气血,若当时未能及时补养,或此后操劳过度、思虑伤脾,便易落下这些症候。 手脚凉是阳虚不达四末,月事不调是血海空虚,眠浅多梦是血不养心,纳呆腹胀是脾虚失运。 她语气带着宽慰:“此症虽缠绵,却非疑难。只要对症调理,按时用药,注意休养,约莫两月左右,当可见显效,身体根基也能慢慢稳固回来。” 韦氏听了,眼中露出希冀:“当真?不瞒林娘子,这些年也断续看过些大夫,总不见大好...” “夫人信我,按时用药,配合饮食起居调理,必有效验。” 林素问语气笃定,开始为韦氏开方,依旧是益气养血、健脾疏肝的路子,药材选得平和,兼顾了韦氏可能存在的虚不受补情况。 第307章 两个消息 写完后,也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及平日的饮食宜忌,尤其嘱咐她不可贪凉,注意保暖,每日可适量走动,但不可过劳。 待林素问将韦氏的药方也写好,两人一同回到杜如晦所在的诊室。 杜如晦已等候片刻,见她们进来,目光先落在妻子脸上,见她神色似乎松快了些,心中稍安。 林素问将韦氏的药方也递给杜如晦,简单说了诊断和调理预期。 杜如晦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将两张方子并在一起,折好,郑重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对着林素问,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林素问忙侧身避让:“杜公这是为何?折煞妾身了。” 杜如晦直起身,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极为认真:“林娘子妙手仁心,不仅为杜某诊治,更切中肯綮,指明关窍。” “尤其对内子之疾,诊断明晰,予人信心。杜某自知此身关乎职守,不敢轻忽。然内子康健,于杜某而言,更重于己身。娘子能悉心诊治,杜某感激不尽。” “此礼,不为官爵,只为丈夫谢医者救治妻子之情,请林娘子务必受下。” 韦氏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也敛衽深深一福。 林素问见状,知他心意诚挚,便不再推拒,只还了一礼,正色道:“杜公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二位既信得过杏林堂,我必当尽心。” “只盼二位能遵医嘱,耐心调理,早日康复。如此,便是对杏林堂最大的谢意了。” 杜如晦点头:“定当遵从。”他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似乎顺畅了些。 “那今日便先告辞,不耽误林娘子诊治其他病患。旬后复诊,杜某再来叨扰。” “杜公、杜夫人慢走。”林素问和苏怡将二人送至门口。 看着那辆青幔马车缓缓驶离,融入街市人流,林素问轻轻舒了口气。 苏怡在她身侧,低声道:“看杜公态度,应是听进去了。但愿能坚持下来。” “尽人事罢了。”林素问转身往馆内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病在他身,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能否放下些担子。走吧,后面还有病患等着。” 送走杜如晦夫妇,杏林堂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 林素问继续看诊,苏怡帮着料理一些琐事,直到午后,才乘马车回府。 ...... 张勤在司东寺直待到申时末。 案头那叠署丞们互相传阅的策论上,已多了不少用不同笔迹写下的疑问或批注小笺,他一一翻看,心中大致有数。 窗外日影西斜,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正准备将今日已阅毕的几份公文归档。 韩玉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盖有东宫印记的扁木匣。 “郎君,东宫刚遣人送来的,说是两份消息,请您过目。”韩玉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铜扣。 张勤取出里面两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信笺,展开第一张。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他原本略带倦意的神色忽然一动,坐直了些,将信纸凑近灯光,仔细看去。 信是东宫詹事府发出的例行抄报,内容简明: 河北道水陆发运使魏徵,已于五日前完成漕务交接,启程快马返京。按行程估算,八月十四,午后当可抵达长安城外长乐驿。 “老师要回来了...”张勤低声念了一句,手指在八月十四几个字上轻轻划过,也就是明天了。 算算日子,魏徵在河北督办漕运,一去便是数月。 他想起离京前老师那肃然中带着期许的面容,心中泛起暖意,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复杂。 他放下这张纸,对韩玉道:“你将这消息誊抄一份,立刻送去魏府,交予师母。” “告诉师母,老师一路车马劳顿,明日我会出城,到长乐驿迎一迎老师,陪老师一同回府。让师母不必担心接应之事,家中备好热水饭食即可。” 韩玉应下,却不立刻走,而是指着木匣:“郎君,还有一份。” 张勤这才拿起第二张信笺。 这张纸的质地略有不同,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墨点,是鸿胪寺与东宫之间传递密报的惯常标记。 他展开,内容更短,只有寥寥数行:大唐赴倭使团,定于八月十五日辰时正,自登州港启航,东渡倭国。 护航水师、一应物资人员俱已齐备,天候观测暂无大碍。 八月十五,那就是中秋当日。 张勤捏着信纸,半晌没动。 他记得之前鸿胪寺预估的出海窗口在八月初,后来因故推迟了些。 如今定在中秋,看来登州那边观察海况、协调船只,终究是费了些时日。 海上风云难测,所谓的“天候观测暂无大碍”,也不过是出发前一刻的审慎乐观罢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将信纸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有些飘远,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登州港外那片苍茫的海。 楼船扬起风帆,水手呼喝号子,裴世清、刘仁轨、郑虔、刘大、周娘子......那些熟悉或仅有一面之缘的面孔,都将随着船只,驶向那片陌生的岛屿。 “延迟了……也正常。”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静立等候的韩玉说。 “海上行船,不像陆路车马,瞅准了时辰便能走。风向、潮汐、云象,差一点都不行。能赶在中秋这日启航,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敲了敲,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一去,海路迢迢,倭国情形未明。” “但愿彼国君臣百姓,尚知敬畏天朝威仪,在使团恪守礼数、未行逾矩之前,能予礼遇,周全招待。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枝节。” 这话说得平淡,韩玉却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这位郎君对“倭国”二字,有种异乎寻常的警惕与关注,远非寻常朝臣对待藩属的态度。 张勤收回目光,看向韩玉:“这消息,暂不必对外透露。” 第308章 秋饼,月饼 “使团既已出发,长安这边,静候佳音便是。你且先去魏府送信。”张勤对韩玉吩咐道。 “是。”韩玉不再多问,小心地将第一张信笺的内容誊抄在一张素笺上,吹干墨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快步退了出去。 公务房里重归安静。 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将半个屋子染成暖金色。 张勤独自坐着,看着案上那两份信笺。 一份关乎恩师归来,近在咫尺的团圆与述职; 一份关乎使团远行,充满未知的波涛与交涉。 一近一远,一实一虚,却都沉沉地压在这个秋日的黄昏。 他想起明日要去接老师,该穿得正式些。 想起后日中秋,要与家人师门同赴终南山。 也想起海船上那些即将面对风浪与陌生国度的同僚... 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起身,将两份信笺锁入抽屉,又检查了一下明日要分发给署丞们的节料清单是否妥帖。 然后吹熄灯,掩门,走出司东寺。 延康坊内已华灯初上,处处洋溢着节前的热闹气息,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他穿过这片喧嚣,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沉静而笃定。 张勤回到张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门檐下两盏新换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 院子里飘着一股混合了麦香、糖蜜和果仁气息的甜暖味道,引得他腹中微微作响。 走进膳厅,只见当中大圆桌上摆着好几个敞开的竹编食盒,里面层层叠叠码着许多金黄油润的圆饼,约莫巴掌大小,饼面还印着清晰的花样,有的是简单的缠枝纹,有的则是“团圞”、“如意”等吉祥字样。 苏怡、林素问、周毅山、小禾、韩玉,连韩大娘和两个孩子都在,正围着桌子说话。 见他进来,苏怡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回来了?正好,刚出锅的‘秋饼’,照你前几日说的法子,试了几次,今日这炉最成功。快来尝尝。” 她引他到桌边,指着一盘已经切分成小块的饼,“这是胡麻馅的,烤得香,这是枣泥的,去了核,捣得细。” “这是豆沙的,加了点陈皮末,不腻;这是果仁的,用了核桃、杏仁、瓜子仁,还有少许饴糖和油拌的。” 每种都切了小块,大家都能多尝几样。” 桌上还摆着几个小碟,里面是同样切成小块、馅料各异的饼。 林素问正拈起一块豆沙的,小心吹了吹,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周小虎。 韩芸文静些,自己用小竹签扎了一块枣泥的,小口吃着。 韩大娘和韩玉也各自尝着,低声说“酥皮比上次脆”,“枣泥甜度正好”。 张勤洗了手,用干净帕子擦干,这才拿起一块胡麻馅的,放入口中。 饼皮确实酥脆,层次分明,一咬即碎,内里的胡麻馅磨得细腻,混合着芝麻特有的浓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味,热气尚未散尽,吃下去满口生香。 他点点头:“嗯,这次皮子酥,馅也不干,火候掌握得好。” 苏怡听他肯定,脸上笑意更深,自己也拿了一块果仁的尝: “是呢,和面时按你说的,油和水要分次加,醒面的时辰也足了。” “果仁馅的,试了几种配比,这个最香,也不硌牙。” 她说着,忽然“哎呀”一声,看向自己怀里。 只见原本被她揽在怀中的杏儿,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上半身趴到了桌沿边。 两只小胖手快如闪电,一手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块胡麻饼,另一手竟然又够到了一块枣泥的,两只手各抓一块,拼命往自己那张还没几颗牙的小嘴里塞。 奈何饼子虽切成小块,对她来说还是太大太硬,只糊了一嘴的饼屑和馅料。 饼块只在门牙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气得她咿咿呀呀直叫,小脸都憋红了。 另一边,被小禾抱着的林儿,动作慢些,却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努力伸出小手,抓住了面前一块豆沙饼,同样塞不进嘴,急得直蹬腿。 两个小人儿隔空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动作猛,一个比一个咿呀声大。 沾满饼屑的小手在空中挥舞,逗得满桌大人忍俊不禁。 “这两个小馋猫!”林素问笑着放下手里的饼,拿过湿帕子,先给杏儿擦嘴和小手。 “瞧这心急的,牙都没长齐呢,就想吃饼了?”小禾也赶紧给林儿清理。 苏怡将杏儿重新抱好,免得她再扑向桌子,笑道:“看来咱们这秋饼,连最小的都馋了。明儿个方子拿去云来楼,定能卖得好。” 张勤看着儿女憨态可掬的模样,眼中也满是笑意,感受着这家常烟火气里。 他又尝了一块枣泥的,枣香浓郁,甜而不齁,确实不错。 “明日给署丞们的节料,就按这个标准装盒。云来楼那边,也可以推出了,名字……就叫‘月饼’吧,中秋之夜本就适合赏月,应景。” “团圆饼,好名字。”苏怡点头,随即对众人道,“大家都搭把手,趁热把饼装盒。福伯定的盒子下午送来了,就在那边。” 众人移步到旁边一张更大的长案边。 案上整齐堆叠着许多扁平的木匣,约莫一尺见方,两寸来高,用的是普通的松木。 打磨得光滑,匣盖上用墨笔清秀地写着两行字:“月满人间,福至安康”,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张”字印记。 韩玉和韩大娘将还温热的饼按口味分别放在几个大竹匾里。 苏怡、林素问、小禾、周毅山则负责装盒。 每人面前摆开几个空木匣,先垫上一张裁好的油纸,然后从不同竹匾里各取两不同口味的饼。 俩胡麻、俩枣泥、俩豆沙、俩果仁,正好八块,错落放进匣中。 再盖上一张印着简单云纹的红色笺纸,最后合上匣盖,用准备好的彩绳十字捆扎好,系一个简单的如意结。 动作熟练后,便成了流水作业。 张勤也挽起袖子,帮着捆扎。 一时间,膳厅里只闻饼块放入匣中的轻响、纸张的窸窣声、以及偶尔低语“这个匣子绳子有点短”、“枣泥的好像不够了,再去拿些”。 第309章 排队发礼品 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暂时抱到一边玩耍,两个孩子似乎知道大人们在忙正事,竟也难得安静,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烛光将众人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交织重叠,透着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忙碌。 不过半个多时辰,几十个木匣便已装好捆妥,整齐地码放在墙角,摞起半人高。 饼香混合着松木和油墨的气息,在屋子里淡淡萦绕。 苏怡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肩,看着那些匣子,满意地笑了:“明日一早,便让韩玉和福伯随郎君带去司东寺。云来楼那边,也照此备上两百匣,应当够了。” 张勤解下袖襻,点点头:“辛苦大家了。明日休沐前分发下去,也算一份心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清凉的夜风涌入,吹散了屋内的甜腻。 仰望夜空,月已近圆,清辉如洗。 明日接老师,后日上山看师父,中间还有着使团出海、署丞们归家团圆…… 这个中秋,注定与往年不同。 但此刻,看着身后家人平和的面容,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饼香,他心中一片安宁。 团圆的意义,或许就在这琐碎而温暖的准备与期盼之中。 ...... 次日清晨,天气晴。 张勤用过早膳,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靛蓝色圆领襕袍,对正在给杏儿系兜衣的苏怡道: “我上午先去司东寺,将节料分发下去。午时前便回来。你在家收拾停当,咱们用了午膳,就带着杏儿林儿出城,去长乐驿迎老师。” 苏怡将杏儿交给奶娘,起身替他整了整衣襟,点头应道:“好。阿爷喜好清净,行李我已让福伯备了辆宽敞稳当的马车,铺了厚垫子。” “给阿爷带的干净布巾、热茶壶、还有两件你新做的厚披风都放在车上了,秋日风硬,阿爷一路劳累,仔细着凉。杏儿和林儿的衣物吃食也备了一份。” “你想得周到。”张勤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韩玉和管家苏福道,“那些‘月饼’和其他糕点,都装车了吗?” 苏福躬身答道:“回郎君,都装好了。按您的吩咐,‘月饼’装了四十匣,云来楼出的桂花糕、栗子酥各装了二十匣,都用大竹筐垫着棉布安置在马车里,稳当着呢。” “好,走吧。”张勤当先走出门。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张勤平日乘坐的,后面一辆略大些,堆着装节料的竹筐,韩玉和苏福跟车。 到了司东寺,日头已升得老高。 衙门里比平日喧闹些,已有大半署丞到了,正在院子里或廊下低声交谈,见张勤马车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载货的,都看了过来。 张勤下了车,对迎上来的韩玉和苏福道:“将东西卸在院里吧,小心些。” 韩玉和苏福应了,解开绳缆,掀开车厢挡板。 几个离得近的署丞,如陈海、卢俊等,不用吩咐便主动上前帮忙。 陈海力气大,双手一抱,将一整筐糕点稳稳抱下,轻轻放在青砖地上,拍了拍手。 “嘿,这盒子看着不小,倒不算沉。” 卢俊也帮着搬下一筐,入手确实比预想的轻巧。 郑文、吴明等人也陆续上前搭手。 众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十几个竹筐便在院子中央摆开。 竹筐里露出捆扎整齐的木匣,匣盖上“月满人间,福至安康”的字样清晰可见,隐约还有糕饼的甜香透出来。 后来的署丞踏进寺门,看见这阵仗,都不由得放缓脚步,目光被吸引过去。 有人小声问同僚:“这是...” “侯爷给大家准备的礼品吧?昨儿不是说了么。”有人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张勤走到廊檐下的台阶上站定。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都望着他。 张勤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开口道:“今日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佳节。” “司东寺新立,诸位同僚这些日子辛苦了。”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按朝廷定例,明日休沐。这些,” 他指了指院中的竹筐,“是给大家备的一点节礼,东西不多,是我与家人的一点心意,愿诸位同僚佳节安康,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继续说:“衙门事要紧,但家事也同样要紧。只有后方安稳,家人和乐,咱们在前头办事,心里才踏实,手上才有劲。” “盼诸位明日都能与家人好好团聚,赏月吃饼,歇息好了,节后回来,咱们再一同将司东寺的事务,做得更扎实。” 话很简单,没有多余辞藻。 署丞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连陈海那样粗豪的汉子,也搓着手,咧了咧嘴。 “好了,话不多说。”张勤抬手示意,“大家排个队,依次来领。韩玉,苏福,你们按名单发放,每人一匣‘月饼’,两包桂花糕,两包栗子酥。” 韩玉和苏福早将名单和对应份数理清,闻言立刻应下,走到竹筐旁。 署丞们互相看看,自发地排成了一列。 陈海站在头一个,从韩玉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和四个用油纸包得方正、系着红绳的小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却又不太压手的盒子,鼻尖闻到淡淡的饼香和木香,瓮声瓮气说了句:“谢侯爷。” 后面的人依次领取。 卢俊接过时,仔细看了看木匣上的字,小心捧住。 郑文领了,对发放的苏福点头致谢。 吴明将东西抱在怀里,手指摸了摸光滑的匣盖。 每个人拿到手,都下意识地掂量一下,闻一闻,脸上多少都带着些节日前夕的喜气。 东西发得很快。 张勤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最后一位署丞也领到了,他才又开口道:“这‘月饼’是家里试着做的,几种口味,大家尝尝鲜。” “若是觉得味道还过得去,日后想买,东市云来楼也有售,铺子里也唤它‘月饼’。” “当然,不去买也无妨,自家做的,图个团圆意思罢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随口一提。 第310章 你转告一下 署丞们听了,有的了然一笑,有的记下了“云来楼”这个名字。 捧着节礼,众人又向张勤行礼道谢,这才三三两两散去。 有的将东西放回公务房,有的直接抱着准备下衙带回家,院子里充满了轻盈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张勤看着众人散去,又对韩玉交代了几句寺中轮值事宜,便也离开了司东寺。 他还要去一趟东宫,再赶回家,接上苏怡和孩子们,出城去迎接数月未见的老师。 中秋未至,但这份属于司东寺的、简单而实在的“团圆”心意。 已然随着那些木匣和油纸包,悄然传递了出去。 从司东寺出来,日头将近中天。 张勤没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转向,往皇城东宫方向驶去。 马车里还放着几个与署丞们同样的木匣,只是捆扎的彩绳换成了更精致的青色丝绦,匣盖上的字也用了稍好的墨,笔迹更工整些。 到了东宫侧门,递了名刺,不多时便有内侍引他入内。 李建成正在丽正殿偏殿书房看一份舆图,见张勤进来,身后内侍还捧着几个叠起的木匣,便笑着放下手中朱笔。 “张卿来了?还带了东西,这般客气。” 张勤行礼后,让内侍将木匣放在一旁空案上,解释道:“明日中秋,臣家中试着做了些应节的饼饵,唤作‘月饼’。” “不敢自珍,特送来几盒,请殿下与诸位贵人尝尝鲜,聊表臣一点心意。” 李建成起身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木匣,目光在“月满人间,福至安康”的字样上停了停,点头道:“‘月饼’,名字起得应景,字也写得不错。你有心了。” 他示意内侍将木匣收好,又对张勤道,“你来得正好。魏公返京的行程,想必你也知道了” “臣已知晓。”张勤答道,“正打算午后出城,迎一迎老师。” “嗯,应当的。”李建成走回书案后,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又拿起一个用锦布包着的小方盒,一并递给张勤。 “这是吏部刚送来的,关于魏徵的新任命。兼任任司东寺,任少卿一职,辅佐你处理寺务。印信也一并在此。” 张勤双手接过,那文书是正式的任命牒文,盖着吏部大印。 锦布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崭新的铜制官印,刻着“司东寺少卿印”六个篆字。他心中了然,抬头看向李建成。 李建成脸上带着些轻松的笑意,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玄成年纪资历都在那里,才干更是出众。让他兼任司东寺,给你做副手,面上看,是有些委屈了。” “不过嘛,你们是师徒,想来更能同心协力。这如何让他心甘情愿接下这少卿印信,安安稳稳在你手下办事...可就是张卿你的本事了。” 张勤将文书和印信小心收好,苦笑道:“殿下可给臣出了道难题。老师性子刚直,重实务亦重名分,此事...臣只能尽力劝说。” “尽力便是。”李建成摆摆手,似乎对结果并不太担心。 “你转告玄成,让他回府后,先将这数月督办漕运的始末、成效、所遇难题及处置之法,写成详实奏疏,递上来。” “不必急着进宫奏对,先好生歇息几日,陪陪家人,过完中秋。待节后,再视情形,或进宫,或去你司东寺履职。”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司东寺又是新设要害,他这身才干,总不会闲置。”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职位已定,工作已安排,休息几天就上岗。 太子殿下似乎笃定魏徵不会拒绝这份少卿之职。 张勤应下:“臣定将殿下之意,转达老师。” 这时,殿外隐约传来报时的钟声。 李建成看了一眼滴漏,道:“已近午时了。张卿留下,一同用膳?” 张勤拱手婉拒:“谢殿下美意。只是府中已备好午膳,臣还需回去接上内子与孩儿,一同出城。” “老师车马劳顿,臣想着早些去候着,路上也能照应些。” “也是,接师为重。”李建成不再挽留,“那便去吧。代孤向玄成问好,让他好生休养。” “臣遵命。”张勤行礼告退。 出了东宫,张勤这才乘车回府。 苏怡已收拾妥当,杏儿和林儿也换了干净暖和的小衣裳,正由奶娘抱着在廊下看丫鬟们往马车上搬装热水和点心的提篮。 见张勤回来,苏怡迎上来:“阿爷那边……” “殿下给了任命文书和印信,调老师兼任司东寺少卿。”张勤低声道,将锦布小盒给她看了一眼。 “让我们转告老师,先写奏疏汇报漕运事,休息几日,节后再履职。” 苏怡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这安排...倒也算周全。只是阿爷那边,怕是要费些口舌。” “总得试试。”张勤道,“先用饭吧,吃完便出发。” 一家人简单用了午膳,便乘上那辆铺了厚垫的宽敞马车,出了延康坊,往城南长乐驿方向而去。 马车里,杏儿和林儿很快在摇晃中睡去,苏怡小心地给他们盖好薄被。 张勤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少卿印信的小锦盒。 ...... 东宫这边,午膳摆在了太子妃郑氏所居的庭院暖阁里。 除了李建成夫妇,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孙皇孙女也在。食案上菜肴精致,却不算过分铺张。 李建成坐下后,想起什么,对一旁伺候的内侍道:“方才张勤送来的那‘月饼’,取一盒来,切开大家尝尝。” 内侍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八个圆滚滚、烤得金黄油亮的饼。 饼被小心地拿到旁边小案上,用薄而锋利的刀切成均匀的小块,摆在一个白瓷莲花盘中,重新端上食案。 “都尝尝,张卿自己琢磨做的。”李建成先夹起一块胡麻馅的,放入口中。 第311章 伍豪,朱伍豪 酥皮应声碎裂,胡麻的浓香瞬间散开。 李建成咀嚼了几下,点点头:“皮酥馅香,甜度适中,不错。” 太子妃郑氏也拈起一块枣泥的,小口尝了,微笑道:“枣泥磨得细,甜而不腻,枣味儿正。孩子们应当喜欢。” 她说着,给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小郡主也夹了一块豆沙的。 小郡主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阿娘,好吃!甜甜的,酥酥的。” 另外几个孩子也各自尝了,有的喜欢果仁的脆香,有的喜欢豆沙的绵软,膳间气氛因这新奇可口的点心而更添了几分轻松。 李建成又尝了一块果仁的,慢慢嚼着,忽然对郑氏道:“这饼做得确实可心。” “你让人拿上两盒,午后送进宫里去,给父皇和妃子们也尝尝。就说是张勤新制的节令点心,名唤‘月饼’,取个吉利意思。” 郑氏点头应下:“妾身稍后便去安排。张少卿每每总有这些巧思,于衣食日用上,倒是格外贴心。” “岂止衣食日用。”李建成端起汤碗,语气随意却带着认同。 于政事用人,如今看来,也颇有些实在章法。这饼看着寻常,心思却用在了里头。 暖阁外,秋阳正好,庭中桂树已初绽金蕊,暗香隐隐浮动。 食案上,那盘切好的月饼很快便被分食一空,只留盘中些许饼屑和淡淡的甜香,混着家常饭菜的气味,萦绕不散。 ...... 长乐驿坐落在长安城东郊官道旁,是个不小的驿站。 张勤的马车到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让韩玉和苏福带着载满节礼的马车在驿舍旁的空地等候,自己则与抱着孩子的苏怡先进了驿舍。 驿丞朱广升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早已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将张勤一家迎进一间较为干净宽敞的客房。 房间临着官道,支摘窗开着,能看到车马来往。 “侯爷,夫人,先在此歇歇脚。魏公的车驾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到。” 朱驿丞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又端来一碟驿卒自己种的脆枣给孩子们拿着玩。 张勤接过茶盏,没坐,也走到窗边看了看:“有劳朱驿丞。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朱驿丞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站在一旁,这一向都是好天气,官道也平整。 “侯爷放心,魏公又是朝廷大员,沿途驿站必定是精心伺候着的。” 张勤点点头,回身坐下。 苏怡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杏儿和林儿并排放在临窗的席上,盖了条薄被,自己也挨着坐下歇息。 朱驿丞见张勤态度随和,不似有些官爷那般拿腔拿调,胆子便大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侯爷,您能来咱们这小驿站歇脚,真是蓬荜生辉。不瞒您说,俺家那小子,听说您今天要来,激动得一宿没睡好觉!” “哦?”张勤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令郎多大了?” “十六了,虚岁十七!”朱驿丞声音洪亮了些,“那小子,打小就不安分种地,就爱听些南来北往客商讲的稀奇事,自己还瞎琢磨。” “前些时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侯爷您开办司东寺,专管对倭国的大事,就跟魔怔了似的,天天抱着些杂书看,嘴里还念念叨叨。” 张勤喝了口茶,笑了笑:“少年人有些志向是好事。他都念叨些什么?” 朱驿丞见张勤感兴趣,更来劲了:“嗨,都是些孩子话,侯爷您别见笑。” “他说什么,倭国那地方,民风彪悍,又孤悬海外,光靠仁义礼乐怕是驯不服。得像熬鹰似的,既得让它怕,又得让它有盼头。” 张勤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朱驿丞:“熬鹰?这话怎么讲?” “俺也说不利索,”朱驿丞挠了挠头,“那小子说什么,要‘以斗争求和睦则和睦存’,一味怀柔反而让人瞧不起。” “得抓住它的命脉,比如……比如它们孤悬于外,海路就很重要。要让它知道,听话,就有好处,能互通有无;不听话,就得承受雷霆之怒,断了它的生计。” “还说,要善于利用他们内部的不和,分而治之……哎呦,都是些胡话,侯爷您千万别当真!” 朱驿丞说着,自己也觉得儿子的话有些僭越,连忙找补。 张勤却缓缓放下了茶碗,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这些想法,哪里像一个十六七岁、从未出过远门的驿站小子能琢磨出来的? 这分明带着几分后世成熟的外交策略的影子,尤其是那句“以斗争求和睦则和睦存”,简直一语中的。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朱驿丞,令郎这番话,可不是胡话,很有见地。他叫什么名字?” 朱驿丞见张勤非但没怪罪,反而夸赞,喜出望外:“回侯爷,小子叫朱伍豪!五六七的伍,豪气的豪!” “朱伍豪……”张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一动,这名字倒有几分气魄,还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沉吟片刻,对朱驿丞道:“朱驿丞,你回去转告伍豪,后天,也就是八月十六下午,让他到皇城崇仁坊的司东寺衙署来找我。” 朱驿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侯、侯爷……您是说……” “嗯,”张勤肯定地点点头,“我亲自考考他。” “若他真如你所说,是个可造之材,司东寺正值用人之际,破格录用,也未尝不可。” “哎呦!谢侯爷!谢侯爷大恩!”朱驿丞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被张勤虚扶住了。 “先别谢这么早,等考校过后再说。”张勤笑了笑,“不过,让他后天务必准时。” “一定!一定!那小子要是敢迟到,俺打断他的腿!”朱驿丞连连保证,脸上笑得像朵花。 正说着,韩玉在门外道:“郎君,远处有车马仪仗来了,看旗号像是魏公的车驾。” 张勤立刻起身,对苏怡道:“怡儿,看着孩子,我出去迎老师。” 第312章 说说吧,司东寺什么章程 又对朱驿丞点点头,“朱驿丞,有劳带路。” 驿站外,尘土微微扬起,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前面是几名开道的骑士,后面跟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是朝廷官员规制。 马车在驿站门前停稳,车帘掀开,魏徵探身走了出来。 他比离京时清瘦了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腰板挺得笔直。身上穿着绯色公服,风尘仆仆。 张勤快步上前,在车下行礼:“学生张勤,恭迎老师回京!” 魏徵看到张勤,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踩着脚凳下车,伸手虚扶:“不必多礼。你怎么到城外来了?” “听闻老师今日抵京,学生特来迎候。车马劳顿,请老师先到驿站内歇息片刻,饮盏热茶,再回城不迟。” 张勤侧身引路。 这时,朱驿丞也赶忙上前行礼:“下官长乐驿驿丞朱,参见魏公!” 魏徵点点头,目光扫过朱驿丞,又落回张勤身上,随口对朱驿丞道:“朱驿丞,有劳你接待张县公了。” 朱驿丞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魏公言重了,接待侯爷是下官分内之事……” “侯爷?”魏徵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看向张勤。 “为师离京数月,记得你已是蓝田县公,这‘侯爷’之称从何而来?莫非...”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难道是降爵了?可看张勤神色如常,又不像。 张勤这才反应过来,老师还不知道他加封东洋侯的事。 他连忙解释道:“老师误会了。是这么回事,您离京后,陛下隆恩,加封学生为东洋侯,仍领司农寺丞,并命学生新开一衙,专司对倭国事务,名曰‘司东寺’。” “学生如今是以东洋侯的身份兼领司东寺卿。朱驿丞故以‘侯爷’相称。” 魏徵听完,恍然之余,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加封侯爵已是殊恩,更别提独立开府、专司一方事务,这显然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数月不见,竟已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原来如此。”魏徵颔首,语气恢复了平静,“东洋侯...司东寺...看来这数月间,朝中发生了不少事。进去再说吧。” 一行人走进驿站客房。 魏徵目光先落在苏怡和两个孩子身上。 旅途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他走到席边,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杏儿和林儿。 两个孩子刚睡醒,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见到陌生的面孔也不怕,反而好奇地打量着。 “长大了不少。”魏徵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杏儿的小手。 杏儿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咿呀一声。 苏怡忙起身再次见礼,笑道:“阿翁一路辛苦。孩子们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魏徵点点头,抽回手,在张勤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府里一切可好?你母亲身子还硬朗?” 苏怡一边将试图爬起来的林儿搂住,一边回道:“母亲一切都好,精神头足着呢。” “女儿常带着杏儿和林儿回去,母亲见了孙子孙女,高兴得什么似的,总说家里热闹才好。” “小叔玉也时常一起玩耍,他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三个孩子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母亲看着就开心。” 听到夫人和幼子都好,魏徵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又柔和了少许。 他顿了顿,又看向张勤,显然心思已转回正事,“说说吧,这司东寺,究竟是何章程?” 张勤知道老师性子,不喜虚言,便也收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简要文书纲要,双手递了过去。“老师请看,这是司东寺初步拟定的职司纲要。” “陛下之意,是专设一衙,统筹对倭国一切事务,包括往来使节接待、勘合贸易、海路探查、舆情收集、乃至必要时之备倭策应。” “眼下暂定与鸿胪寺、市舶司等衙协同,但有专断之权,直呈御前。” 魏徵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和体温的纸张,并未立刻翻开,只拿在手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勤。 “权限不小。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是殊恩,更是重担。倭国之事,历来复杂,前隋殷鉴不远。你心中可有成算?” “学生不敢妄言成算,唯有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张勤坐直了身体,语气诚恳。 “陛下亦知此事千头万绪,故命秦王府房玄龄房公,兼任司东寺少卿,为学生襄助。” “房玄龄?”魏徵眉梢微动,沉吟道,“他心思缜密,长于谋略,确是合适人选。有他相助,你能省却许多案牍繁琐,多些精力着眼大局。” “房先生确能助学生良多。”张勤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然老师明鉴,司东寺所涉,非仅倭国一地之事,更牵涉海疆安宁、东南财赋乃至朝局风向。” “学生年轻识浅,骤担此任,虽勉力为之,常感如临深渊。房先生掌总务、协规划自是上佳。” “但司东寺还需一根定海神针,一位能洞察全局、持正守中、亦能为学生时时警策、纠偏导正之人坐镇。” 他说到这里,从随身携带的另一个锦囊中,取出一份盖有司东寺卿印的正式文书,起身,双手捧至魏徵面前,深深一躬: “学生斗胆,已拟定奏陈,恳请陛下允准,由老师您兼任司东寺少卿。不需老师日日点卯,只求老师允学生时时请教,遇有疑难、争执或重大抉择,能得老师一言指点,为学生站台把关。” “如此,学生心中方有底气,司东寺行事方能不偏不倚,不负圣恩,亦不愧对老师平日教诲。”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咕哝声。 苏怡抱着孩子,屏息看着。朱驿丞早已退到门外廊下,但屋内凝重的气氛依然透过门缝传来。 魏徵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书。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茶汤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勤保持着躬身呈文的姿势,手臂有些发酸,但一动不动。 终于,魏徵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第313章 进城 魏征没有问“为何是我”,也没有问“你可知其中牵扯”,甚至没有如张勤预想的那样,先推拒或仔细盘问司东寺更多细节利弊。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书。 “好。”魏徵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确定,“此事,为师应下了。” 张勤猛地抬头,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喜,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预想了许多说服老师的理由,准备了腹稿来应对老师的质疑和考量。 却万万没想到,老师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几乎是不假思索。 “老师...”张勤直起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魏徵将那份请求他兼任少卿的文书随意放在手边桌上,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张勤有些怔愣的表情,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素的严肃。 “你既知如临深渊,便是清醒。既来找老夫,便是信重。”魏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司东寺之事,关乎国策,非同小可。 陛下将此任交付于你,是破格用才,亦是试炼。 房玄龄有经世之才,可理万机,然其性趋稳,或重于谋而缓于断。 你年轻气盛,有锐意,有想法,这是好事,但也易失于急躁,或惑于近利。 他略停一停,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勤脸上:“老夫兼此少卿,一不为权,二不为名。只为在你冒进时,拽一拽缰绳;在你犹疑时,点一句要害;” “在有人欲以私利淆乱国事时,挡在前面。你放手去做,该争的争,该闯的闯,天塌不下来。” “但有悖大义、有损国本、或行差踏错之处,老夫的奏章,也不会留情面。”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魏徵特有的冷硬,但听在张勤耳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支持更让他心头滚热。 老师没有问他具体计划,没有多谈倭国事务本身,却直接点出了他最深层的不安,并一肩担下了这一责任。 这份信任,厚重如山,简洁如刀。 “学生……明白了!”张勤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也愈发坚定。 “必谨记老师教诲,凡事以国本大义为先,时时自省,不敢懈怠。有老师在,学生便知何处是边界,何谓不可为。” 魏徵“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弟子的表态。 他转而拿起张勤最初递上的那份司东寺章程纲要,开始翻看,手指偶尔在某一栏上点一下,问上一两句,多是关于职权界限与各衙协调的细节。 张勤一一仔细回答。 苏怡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松了口气,又泛起暖意。 她悄悄捏了捏儿女的小手,知道丈夫肩上那副刚刚接下的重担,此刻终于有了一根最坚实的倚靠。 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一些,将驿站的影子拉得老长。 官道上,车马依旧络绎不绝,奔向那座辉煌的都城。 驿舍内又说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魏徵将那份章程纲要大致看完,心中有数,便放下纸张,起身道:“时候不早,该进城了。” 张勤与苏怡连忙跟着起身。 魏徵走到炕边,又看了看两个睁着大眼睛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林儿的头顶,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张勤一家紧随其后。 出了驿舍门,魏府的随从和车马已整顿好,张勤带来的马车也候在一旁。 张勤快走两步,对正要上马的魏徵道:“老师,学生车上宽敞些,也有茶水点心,不如您与学生同车?路上也好说话。” 魏徵看了一眼那辆明显更舒适、带着侯府标记的马车,略一顿,便点了头:“也好。” 他转身吩咐自己的长随魏安,“你等随后跟上。” 魏徵上了张勤的马车,张勤与抱着孩子的苏怡也随后上车。 韩玉和苏福驾着载有节礼的马车跟在后面。 朱驿丞一直恭送到驿站门口,张勤临上车前,又回头对他道:“朱驿丞,别忘了,八月十六下午,司东寺。” 朱驿丞连连作揖:“侯爷放心,下官记得牢牢的,那小子要是敢误了时辰,下官亲自绑了他去!” 马车启动,沿着官道向长安城行去。 车厢内,因多了魏徵,气氛比来时肃静许多。 魏徵闭目养神,张勤和苏怡也尽量不发出声响,只偶尔低声哄一下好奇张望的孩子。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走了约莫一刻,魏徵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那驿站驿丞之子,你觉得如何?” 张勤正在给杏儿整理蹭歪了的小帽子,闻言立刻坐正了些:“回老师,学生只是听朱驿丞转述了几句他儿子的见解,虽言语稚嫩,但想法颇有几分锐气,且角度有些奇特。” “故想亲眼见见,考校一番。如今司东寺草创,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得一二心思活络、不为常理所囿的年轻人,未必不是好事。” “嗯。”魏徵只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张勤却从这一个“嗯”字里,听出了默许。 老师不反对,便是认可他这番“不拘一格”的用人想法。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车窗外,长安城高大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 抵达明德门时,守门士卒验看文书后恭敬放行,两辆马车径直驶向永兴坊魏府。 到了魏府门前,马车停稳。 魏徵当先下车,魏府管家早已得信,带着几个仆役在门口候着。 魏徵对张勤道:“进去坐坐,用了饭再回。” 张勤下车,笑着拱手:“今日老师舟车劳顿,师母想必也挂念得紧。学生就不进去叨扰了。中秋礼品奉上,些微心意,给老师、师母和玉弟应个景。” 说着,韩玉和苏福已将几个精致的礼盒搬了过来,多是月饼和从玉山乡培育的水果,自然还有不少芹菜。 魏徵看了看那些礼盒,又看了看抱着孩子下车的苏怡,没再强求,只对管家道:“带他们下去,好生招待,赏钱加倍。” 第314章 小别胜新婚 管家忙应了,引着魏府的随从和车夫从侧门进去。 魏徵又对张勤点点头:“回去吧。司东寺之事,既已担下,便放手去做。有疑难,可来寻我。” “是,学生谨记。老师好生休息。”张勤与苏怡行礼作别,看着魏徵转身,步伐沉稳地迈入魏府大门,那绯红的公服下摆很快消失在影壁之后。 张勤这才舒了口气,转身扶着苏怡上了自家马车,韩玉驾车,缓缓离开魏府门口,向自家府邸行去。 马车驶出一段,张勤一直有些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苏怡将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杏儿和林儿一左一右揽在怀里,看着丈夫的样子,抿嘴笑了笑: “可是悬着的心落下了?我看你一路在老师面前,背挺得比尺子还直。” 张勤也笑了,带着点自嘲:“能不悬着么?你是没见我之前琢磨了多久,想了多少说辞,预备着老师若是不答应,或者细细追问,我该如何应对。结果...” 他摇摇头,眼中光彩流动,“老师问是问了,但答应得...太痛快了。倒让我那些腹稿全无用武之地。” “那是阿耶看重你,信你。”苏怡柔声道,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他老人家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若觉得不妥,任你说破天去,也是无用。既应了,便是真觉得你能行,该行。” “你只管好好做,做出番大事业来,便不辜负他老人家这片心了。” “大事业……”张勤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望向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外,坊街的灯火渐次亮起。 “是啊,是该做点事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至少,让那东海岛国,永远没有机会,视我中原为可欺可盗之地。” 苏怡拍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丈夫的侧脸。 灯火明灭间,他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她沉默片刻,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郎君对那倭国,似乎格外在意。不,不止是在意,我感觉得到,你提起彼处时,总有股厌恶,甚至可说是仇恨。” “虽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这话,总是有几分道理的。若它们真包藏祸心,郎君便该早做打算。” 张勤霍然转头,看向苏怡,眼中满是惊异。 他从未对她明确表露过内心对那个岛国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源自后世的复杂情绪,只以为是家国大义使然。 却不想,同床共枕的妻子,竟从平日寥寥数语的提及和神态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深藏的寒意。 “怡儿,你...”张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怡却垂下眼,继续轻轻拍着孩子,语气平静如常:“我是你妻子,你若心里装着事,装着恨,我怎能毫无知觉?” “你不说,自有你不说的道理。我只知,你想做的,必是该做之事。无论你要做什么,家里有我,有孩子们。” 她没有说更多劝慰或激昂的话,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张勤心中那因为老师爽快应允而激荡的暖流,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更加坚实沉静的力量。 他伸出手,覆在苏怡放在膝头的手上,用力握了握。 “嗯。”他应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在这紧握的手与简单的音节里了。 马车驶过里坊的街道,车轮声在渐浓的暮色中回荡。 车帘缝隙里,透出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光晕。 两个孩子已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张勤握着苏怡的手,望向窗外掠过的光影,司东寺的规划、倭国的对策、老师的信任、枕边人的支持…… 种种思绪在脑中盘旋,最终沉淀为眼底一抹坚定的神色。 远处,张府的灯笼光芒已经可以望见,在渐暗的天色中,温暖而清晰。 ...... 次日寅时末,张府里便有了动静。 厨下灶火早早点亮,蒸饼的雾气混着熬粥的米香,在微凉的晨空气里弥漫开来。 韩大娘天没亮就起了,指挥着丫鬟们将昨日备好的糕饼、肉脯一样样用油纸包好,再装进竹篾食盒里。 林素问则仔细清点着要带给师父的药材补品,人参、黄芪、当归...都用桑皮纸包得方正,另有一小坛她亲手泡制的药酒,封口扎得严严实实。 苏怡将杏儿和林儿裹在厚实的小棉斗篷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 杏儿还没睡醒,闭着眼在奶娘肩头蹭;林儿倒是醒了,乌溜溜的眼睛转着,看廊下灯笼的光。 张勤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襕衫,束着寻常布带,正与韩玉最后确认车马。 “郎君,都妥了。”韩玉低声道,“咱们自家两辆车,韩老伯家一辆,林娘子家一辆,装礼物的、装吃食的各一辆,拢共六辆。” “护卫……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卢校尉带着八个人,扮作寻常家丁模样跟着车。另有十来人,不着甲,散在前路和后面,离着半里地,不近不远地跟着。” 张勤点点头。 他今早出门时,已瞥见巷口树下站着个眼熟的黝黑汉子,正慢悠悠地掸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是秦王亲卫队里退下来的老卒,姓姜。 两人目光一碰,那汉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过身去,仿佛只是个早起活动筋骨的街坊。 卯时正,天色青灰,东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 六辆马车悄没声地驶出延康坊,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安静的晨街里传得老远。 张勤与苏怡带着两个孩子坐头一辆,车里铺了厚毡,暖烘烘的。 杏儿终于醒了,扒着车窗好奇地往外看,嘴里咿呀着。 林素问与周毅山、周小虎坐第二辆,小虎兴奋得很,扒在窗口不停问:“娘,师公住的山高不高?有没有松鼠?” 韩老伯一家坐第三辆。 韩大娘身子比前两年好些了,但山路终究吃力,此刻靠着软垫,手里攥着个暖手炉。 韩其和韩芸倒是精神,兄妹俩低声说着话,眼睛也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后面三辆车载着仆妇、礼物和食水。 第325章 上山 最后那辆装吃食的车,油布罩得严实,里头有整只的熏鹅、腌好的鹿肉、新蒸的雕胡饭团,还有几大筐时鲜菜蔬并两坛酒。 这是怕人多,真把孙真人的存粮吃空了。 车行平稳,渐渐出了长安城。 官道两旁,田野里的粟秆已收,留下齐整的茬口,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日头慢慢升高,金晃晃的光照进车里。 杏儿在苏怡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父亲腰间蹀躞带上的玉扣。 张勤解下那枚羊脂玉佩,递到她小手里,杏儿攥紧了,咯咯笑起来。 约莫巳时初,马车在终南山一处缓坡前停下。 再往上,便是狭窄的山径,车马难行了。 众人纷纷下车,活动着坐僵了的腿脚。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气,凉丝丝的。 卢校尉扮成的管家模样,快步走到张勤跟前,低声道:“侯爷,从此处上山,到孙真人居处,脚程快的约莫小半个时辰。护卫们已散开探过路了,前后都有人。” 张勤仰头望了望。 山径蜿蜒,隐在苍翠的松柏之间,石阶上生着些青苔。 “有劳卢校尉。咱们这就上山吧,慢些走,照顾着老人孩子。” 林素问扶着韩大娘,周毅山背起装药材的背篓。 周小虎早就像只小猴子似的,蹭到队伍前头,被韩其一把拽住:“小虎,莫乱跑,仔细摔着。” 韩芸则走到苏怡身边,轻声道:“夫人,我帮着抱会儿小娘子吧?” 苏怡笑着将杏儿递过去,杏儿素来喜欢韩芸抱着,小手抓韩芸的衣襟。 一行人开始上山。 张勤抱着林儿走在前面,苏怡与韩芸带着杏儿稍后,林素问和周毅山扶着韩大娘居中,韩其看着周小虎,仆妇们提着食盒礼物跟在最后。 卢校尉带着两人在前头开路,其余护卫散在队伍两侧及后方,隔着十余丈,不近不远地跟着。 山径确实有些陡,石阶被踩得光滑。 韩大娘走了一段,气息便有些重。 林素问忙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大娘,含一粒,顺顺气。” 韩大娘点头含了,缓了片刻,才又迈步。 周小虎起初还蹦跳,没多会儿也老实了,只顾着抬腿爬台阶,小脸涨得通红。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光斑在石阶上跳动。 林儿在父亲怀里不安分,扭着身子要下地。 张勤便将他放下,牵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儿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努力想踩稳石阶,模样认真得很。 杏儿在韩芸怀里,却伸手指着树梢“啊、啊”地叫...原来枝头有只松鼠,正抱着松果,黑溜溜的眼睛瞅着下面这一大群人。 走走歇歇,约莫花了近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上,几间竹舍错落,围着篱笆。 舍前有片药圃,种着些三七、柴胡之类的草药,圃边引了道山泉,竹管接着,潺潺有声。 篱笆门开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青袍老者,正立在药圃旁,手里拈着片叶子,似在查看药草长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正是孙思邈。 他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先是一怔,随即白眉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温煦的笑意。 “师父!”林素问最先唤出声,松开韩大娘,快步上前,在孙思邈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弟子素问,给师父请安。” 张勤和苏怡分别抱着林儿杏儿,也上前深深一揖:“弟子张勤(苏怡),拜见师父。” 周毅山、韩老伯一家,还有仆从们,都在后面行礼。 孙思邈伸手虚扶,笑道:“好,好,都来了。路上辛苦。” 他目光落在林素问身后的周毅山身上,“这位是...?” 林素问侧身,轻声道:“师父,这是弟子夫君,周毅山,如今在左领军卫任医正。郎君,快来拜见师父。” 周毅山忙上前,郑重行礼:“晚辈周毅山,拜见孙真人。” 孙思邈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嗯,气象端正。素问信里提过你。” 又看向韩老伯一家,“韩老哥,大娘,身子可好些了?还有这两个孩子,都长高了。” 韩大娘被搀着上前,眼眶有些湿:“劳孙真人惦记,好多了...要不是您去年开的方子调养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到今日。” 韩其韩芸也乖巧行礼:“孙真人安好。” 孙思邈笑着应了,这才将目光转到张勤和苏怡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顿时更柔和了。 “这便是杏儿和林儿?”他走近几步,先看了看苏怡怀里的杏儿。 杏儿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回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孙思邈笑意更深,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杏儿的小手。杏儿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 苏怡轻声道:“杏儿,这是师公。” 孙思邈却摇摇头:“无妨,无妨。”他又看向张勤牵着的林儿。林儿有些腼腆,往父亲腿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好,好。”孙思邈连说了两个好字,这才对众人道,“都别站着了,屋里坐。只是我这竹舍窄小,怕是要委屈大家挤一挤了。” 张勤忙道:“师父哪里话,是我们叨扰了。” 他回头吩咐韩玉和仆妇们将带来的食盒礼物先搬到屋旁廊下,又对卢校尉使了个眼色。 卢校尉会意,带着护卫们退到远处林边,既不打扰,又能警戒。 众人簇拥着孙思邈进了最大的那间竹舍。 屋内果然简洁,一榻,一桌,两架书,墙上挂着药葫芦和几幅经络图。 药香混着竹木清气,倒比任何熏香都令人心神宁静。 大家搬了竹凳、木墩,围着桌子坐下,一时竟有些满满当当。 孙思邈在主位坐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捋须笑道:“去年在长安住了一阵,只道你们忙。不想今日这般齐全,连小徒孙都带来了,好,甚好。” 周小虎憋了许久,这时忍不住脆生生问:“师公,您住在山里,怕不怕大虫?”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孙思邈也笑,对他招招手:“小虎过来。” 第316章 饭前闲聊 “山里确有猛兽,不过它们也怕人,寻常不往住处来。你若想瞧,午后师公带你去后山看看野兔和山鸡,如何?” 孙思邈回应着小虎的疑问,小虎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他紧接着转头看向韩其韩芸,“小其小芸,你们也一起。师公,可以吗?”。 “那是自然,大家一起。” 林素问已起身,从带来的药材里取出那几个桑皮纸包:“师父,这是给您带的药材,都是今年新收的,品相还好。” “这坛药酒,是按您从前给的方子,又加了两味,泡了足有半年。” 孙思邈接过,解开一包看了看,又拍开酒坛泥封闻了闻,点头:“嗯,黄芪选得肥厚,酒气也醇。你有心了。” 这时,韩大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双手递上:“孙真人,山里清苦,我们带了些自家做的熏鹅、腌肉,还有些饼饵菜蔬。您别嫌弃……” 孙思邈接过,温声道:“客气了。你们能来,我便欢喜。正好,今日人多,咱们中午就一起用些便饭,也尝尝你们的手艺。” 苏怡笑道:“师父放心,吃食带得足,连厨娘都跟来了两个,断不会让您饿着。” 竹舍里笑语融融,阳光从竹窗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山风穿过林梢,送来阵阵松涛声,混着屋前泉水的叮咚,将这秋日的山中上午,衬得格外安宁温暖。 ...... 厨娘和两个帮忙的仆妇在屋外檐下支起了小泥炉,韩大娘在一旁指点着熏鹅该如何切片、腌肉该下多少姜片。 山泉水舀进陶罐,架在炉上,不一会儿便咕嘟咕嘟冒起白气。 食物的香气混着柴火烟,丝丝缕缕飘进屋里。 屋内,孙思邈已移坐到窗边的竹榻上。 张勤、苏怡、林素问和周毅山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杏儿被放在榻里边,靠着软枕,手里抓着孙思邈刚给的一串老旧光滑的桃木药杵,好奇地啃着。 林儿则挨着父亲,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前次在长安,看你们杏林堂诊务繁忙,便没多叨扰。” 孙思邈将一杯清茶推到张勤面前,茶是山间野茶,汤色清亮,“如今可还顺当?” 林素问接过话:“回师父,还算顺当。牛痘接种之事,去岁推了一轮,今年各地又来问的不少。日常诊症,仍是些风寒暑湿、妇人小儿常见病多些。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复杂外伤,或是疑难怪症,弟子与苏师妹,总觉力有不逮,常想起师父的教诲。” 孙思邈缓缓点头:“医道浩瀚,本无穷尽。我这些年云游,也愈发觉得,病有千般,方有万变,总在‘因人、因时、因地’这六字上。”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半人高的老旧竹书架旁,从顶层取下一摞用麻绳仔细捆扎的桑皮纸卷,纸边已磨得起了毛。 他抱着纸卷回来,小心地解开麻绳,最上面几卷便散开在竹榻上。 “这是我近来对《千金方》一些篇章的增补与修订,” 他手指抚过纸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间或有朱笔批注和添改。 多是些岭南、巴蜀之地所见所闻的杂症,以及对应土方验方的记录。 也有几卷,是重梳了妇人科与小儿科的理法,添了些新近琢磨的方剂配伍。 张勤双手接过最上面一卷,展开。 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是师父一贯的瘦劲风格。 他看得仔细,目光在一条关于“山岚瘴气所致头身重痛”的论述上停留片刻,轻声道: “师父这里提到用苍术、藿香、石菖蒲等份,佐以少许槟榔、草果,制成香囊随身,或焚烟驱瘴...可是比旧方多了槟榔、草果两味?” “正是。”孙思邈眼中露出赞许,“岭南湿热,瘴疠横行。旧方偏于芳香化浊,添此二味,取其破气、除瘴、杀虫之效,于彼地更为合宜。只是用量需谨慎,尤其是槟榔,过则伤正。” 林素问也凑近看着,指着另一处:“师父对小儿疳积的分型,似乎比从前更细了。这‘脾弱肝亢’一型,用方以白术、茯苓健脾,佐以钩藤、白芍柔肝...弟子以往多用消导,倒未深究至此。” “小儿脏腑娇嫩,易虚易实。”孙思邈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疳积非独食积,亦有脾虚不运、土虚木乘之候。一味消导克伐,恐伤根本。” 苏怡怀里抱着半醒半睡的杏儿,也凝神听着,偶尔轻声问一两句妇人调养方面的细节。 周毅山坐在稍外侧,他是军医出身,对外伤、金创更熟,此刻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仿佛在模拟某种包扎手法。 几个孩子起初还好奇,韩芸带着小虎和韩其,在门边探头探脑。 见大人们说的都是些药名脉理,听不太懂,小虎便扯扯韩芸的袖子,悄声说:“小芸,外头好像有鸟叫,我们去看看?”孙思邈听见了,笑着挥挥手:“去吧,莫走远,别惊了药圃里的苗。” 孩子们得了准许,轻手轻脚跑出去了。 屋里更静了些,只剩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炉上茶水的微沸声。 看了约莫一刻钟,张勤将手中的纸卷小心卷好,放回榻上。 他抬眼望向师父,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师父,这些年您云游四方,诸位师兄师姐,可都还好?” “弟子自入了长安,便鲜少听得他们的消息了。” 孙思邈将茶盏搁下,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有些悠远: “你大师兄仍在西南道,那边风寒湿痹多见,他于针灸一道,愈发精熟了。 二师姐嫁去了蜀中,听说在当地也开了间小医馆,专看妇人小儿。 四师弟性子野,爱往边塞跑,去年有客商带来口信,说他在河西一带… …医者本分,救死扶伤,在哪里都是一样。 “你们在长安的杏林堂,不也是如此么?” 他看了看张勤,又看看林素问和苏怡,“各有缘法,各守一方。日后若有缘,自会相见。” 第317章 郑海通 张勤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些,身子也微微前倾。 “师父这么一说,弟子倒想起一事。近来...朝廷或有海事,或许将来,会有医者需随船出海。海上风波险恶,疾疫又与陆地大不相同。” “不知可有哪位师兄师姐,于这海上行医、或是应对海上特有疾病之事,有些经验心得?弟子想,若能预先请教些门道,总是好的。” 孙思邈闻言,白眉微微一动,看向张勤,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却也不深问。 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竹榻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么一说...”老人缓缓开口,“倒确实有一位。是你三师兄,郑海通。” “郑师兄?”林素问抬起眼,她入门晚些,对这位三师兄印象不深。 “嗯。”孙思邈目光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仿佛在回忆。 海通他,本是闽地渔民之子,自幼在船上长大。后来因缘际会,跟孙思邈学了几年医。 但他性子不惯拘束,出师后,便又回了海上。 先是随商船做船医,后来自己弄了条小船,常年在闽越、岭南海域漂泊,有时也去流求(台湾)那边。 专给渔民、海客看病,对付晕船、海毒、礁伤、还有那些因湿热海风引发的怪症,很有些独到的土法。 张勤听得仔细:“郑师兄如今可还有联系?” 孙思邈摇摇头:“多年未有书信了。只五六年前,有从泉州来的药商提过一句,说在那边见过他,人黑瘦了些,精神倒好,还在海上漂着。” 他顿了顿,“海通那人,于陆地医理根基或许不算最扎实,但于海上种种,确是亲身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若真想寻这类经验,他倒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闽越之地...”张勤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是啊,远了些。”孙思邈道,随即摆摆手,“此事暂且记下。若真有需要,或可托闽地药商、海客慢慢打听。” “眼下……”他鼻翼微动,笑了起来,“外头这腊肉焖饭的香气,可是飘进来了。咱们这医理,暂且说到这儿吧。” 果然,韩大娘笑呵呵地端着一个大陶碗出现在门口,碗里是焖得油亮喷香的米饭,上面铺着切成薄片的深红色熏鹅肉和琥珀色的腌鹿肉,还点缀着些碧绿的腌菜。 “孙真人,郎君娘子们,先垫补点!饭得了,汤也快好了!” 孩子们闻着香味也跑了回来,小虎鼻子翕动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饭。 满屋的药卷清气,顿时被这浓郁踏实的饭菜香裹住,氤氲成一团暖烘烘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 孙思邈起身,招呼大家:“来,都挪挪,咱们就在这屋里,摆开吃饭。山野粗陋,莫要嫌弃。” 众人纷纷动手,搬凳移桌。 张勤帮着将榻上的医书手稿小心收拢,重新用麻绳系好。 苏怡和林素问则接过韩大娘手里的碗,开始给大家分饭。 周毅山出去帮着端汤。孩子们围着竹榻,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的山风依然轻轻吹着,药圃里的草木微微摇曳。 在这终南山的竹舍里,这一刻,没有侯爷,没有司农,没有官身,只有久别重逢的师徒,和这一顿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午饭。 ...... 午饭吃得简单却热乎。 熏鹅肉咸香,腌鹿肉韧而耐嚼,焖饭吸饱了肉汁和油脂,油润喷香。 山泉煮的菜蔬汤,只撒了点盐,喝起来清甜。 孙思邈吃得不多,每样尝了几口,便笑呵呵地看着众人,尤其是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 小虎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韩其吃相规矩些,但也添了一碗饭。 杏儿被苏怡喂了几口软烂的饭粒,林儿则自己抓着个小饭团,啃得满脸米粒。 碗筷见底,韩大娘和仆妇们起身收拾。 张勤接过苏怡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看向主位的师父。 孙思邈正用一块旧葛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师父,”张勤开口,声音放得平和,“这次见您,精神矍铄,弟子心里就踏实了。不知您这回在终南山,打算住到何时?之后...还是照旧云游四方么?” 孙思邈将葛布折好,放在一旁,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净的秋空。 “山里清静,药材也丰,本打算住到初冬,把这几卷手稿再理一理。之后么,大抵还是往南走走。岭南瘴疠地,总有些新症候,想去看看。”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去邻家串个门。 顿了顿,他目光转回张勤脸上,带着些长辈的随意,反问道:“你们呢?在长安城,一摊子事。” “此番上山,怕也不单是为了看看我这老头子吧?往后,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自然,正好接上了张勤的心思。 他坐直了些,双手放在膝上,语气诚恳:“不瞒师父,弟子这次来,一是确实想念您,想亲眼见见您安好;二来嘛,也是存了个念想,想请教师父,更想接您回长安住一阵子。” 孙思邈白眉微抬,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您看,”张勤接着说,话速不快,像在斟酌词句。 “长安杏林堂,如今名声渐起,诊务也多。师姐与怡儿,虽已尽力,然疑难之处,总需您这般定海神针坐镇指点。此其一。” “其二,”他看了眼身旁的苏怡,苏怡轻轻点头。 “弟子如今在朝中领了些职司,公务缠身,于医道难免生疏。每每遇到杂症,或想深究些药理,总觉根基浮浅。” “若能接您回长安,弟子即便再忙,抽空到杏林堂,或是晚间回府,总能向您当面请益,哪怕只听您讲讲方剂配伍、脉象心得,于弟子亦是莫大进益。” 他停了一下,见师父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声音更软和了些: “其三,师父您年事渐高,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弟子与师姐、怡儿,心里总记挂着。” “长安宅子虽不算豪阔,却也清静。您回去,不必操心任何琐事,只管看看书,养养花,指点指点后辈...” 第318章 会当凌绝顶 “也让我们这些做徒弟的,有机会在跟前尽尽孝心,让您享享清福,好生休养一阵。” 竹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隐约传来的洗碗声和山鸟啁啾。 林素问和周毅山都看着孙思邈。 苏怡轻轻拍着怀里有些犯困的杏儿。 孙思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榻边缘那光滑的包浆,半晌没言语。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个徒弟的脸,最后落在张勤充满期待的眼神上。他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温和的、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你们啊……”他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感慨,“我一个山野老头子,享什么清福。” 停顿片刻,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也罢。长安...也好。有些年没长住了。正好,杏林堂那些病例,我也有些兴趣瞧瞧。你那些公务余暇的请教,”他看了眼张勤,“只怕到时你别嫌我这老头子絮叨。” 张勤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师父肯去,弟子求之不得!岂敢嫌絮叨!” 林素问和苏怡脸上也漾开笑容,苏怡忙道:“师父放心,住处早就收拾好了,就是您去年住过的那院子,一直留着呢。” 孙思邈摆摆手:“不拘哪里,有张床榻、能摆下书卷即可。”他看了眼屋外,“今日天色正好,你们远道而来,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方才不是答应了小虎,去后山看看?” 这话一出,原本乖乖坐着的小虎立刻蹦了起来,眼睛放光:“师公,现在就去吗?能打到野兔吗?” 韩其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韩芸则看向林素问。 林素问笑道:“去吧,跟着师公,别乱跑。” 众人起身,帮着把饭桌收拾干净。 孙思邈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拿出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靛蓝小布袋,每个只有巴掌大,用同色细绳系着口,散发着一股清冽微辛的草药气。 “来,”他对小虎、韩其、韩芸招招手,也给张勤怀里的林儿和苏怡抱着的杏儿各备了两个更小的。 “这是师公做的草药囊,里头是些提神醒脑的艾叶、薄荷、石菖蒲,还有几味辟秽的山野香料。带在身上,爬山时不晕乎,也能防些小虫。” 小虎接过,立刻凑到鼻子前深深一闻,“阿嚏!” 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憨笑:“好冲!醒脑!”韩其和韩芸则小心地系在腰间。 苏怡把两个小香囊分别塞进杏儿和林儿的小斗篷里。 张勤自己也拿了一个,入手轻软,药香隐隐,便也揣进了怀里。 孙思邈自己也系上一个,拿了根竹杖。 周毅山背了个空竹篓,说万一有收获。 韩大娘和仆妇们留在屋里收拾,卢校尉带着两人在前头十余丈处走着,其余护卫散得更开些。 一行人出了篱笆门,沿着屋后一条更窄的小径往山林深处走。 秋日山景疏朗,阳光斑驳。 小虎最是兴奋,但记着母亲和韩其的嘱咐,不敢离孙思邈太远。 孙思邈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竹杖点在山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偶尔停下,指给孩子们看路边的某株草药,或是某种鸟雀。 张勤和苏怡并肩走着,抱着林儿,小家伙搂着父亲的脖子,脑袋靠在肩上,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看着掠过的树影。 杏儿在苏怡怀中,咿咿呀呀地指着飞过的蝴蝶。 山风徐徐,带着凉意,却也吹得人精神清爽。 腰间那小小的草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的清苦香气,与山林间落叶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处,成了这个秋日下午,最踏实安宁的注脚。 ...... 山径越走越陡,林木却渐渐稀疏。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巨岩突兀地出现在山顶,岩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边缘生着些低矮的苔藓和倔强的野草。 站在此处,视野再无遮挡,远山如黛,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边氤氲的雾气里。 长安城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广阔的平原沃野,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众人都有些气喘。 小虎一屁股坐在岩石边缘,大口喘气,脸通红。 韩其也扶着膝盖,额上见汗。 韩芸小心地将杏儿放下,杏儿脚一沾地,便往岩石中间爬,韩芸在身后护着。 林儿伏在张勤肩上,已经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孙思邈拄着竹杖,气息依旧平缓,他走到岩石东侧边缘,极目远眺。 山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袍角和白须,身形稳如岩边老松。 张勤将睡着的林儿交给跟着的奶娘抱着,自己走到岩石中央。 脚下是坚实的山石,头顶是辽阔的青天,四野苍茫,八面来风。 他心中那股熟悉的、难以言喻的激荡又涌了上来。 上一次有这般感觉,还是在玉山乡的山坡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根上山时顺手折来、帮林儿拨开草丛的细竹杖。 竹杖青翠,约莫三尺长,拇指粗细。 他握住竹杖中段,手腕一抖,竹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啸。 虽无剑锋,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意。 他横持竹杖于胸前,目光扫过眼前万里河山,深吸一口清冽的山顶之气,胸腔间那股激荡化为诗句,脱口而出: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句铿锵,在空旷的山顶随风传开。 这是后世杜子美的诗,却奇妙地贴合了此刻的心境。 吟罢最后一句,他手腕再振,竹杖斜指下方苍茫大地,仿佛那便是“众山”。 张勤胸中豪气奔涌,不禁朗声追加了两句自己的感叹:“美哉我长安!壮哉我大唐!” 声音在山谷间激起隐隐回响。 众人一时静默。 小虎忘了喘气,呆呆看着师叔。 韩其眼里闪着光。 苏怡握着杏儿的手,看着丈夫挺直的背影,嘴角含笑。 林素问与周毅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动容。 第319章 愿,世间人,病痛少些,再少些 孙思邈转过身,看着小徒弟,白眉下的眼神深邃,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感慨。 张勤收了竹杖,转身面对大家,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因爬山而泛红的脸色更显精神。 “山顶风大,正好吐浊纳新。咱们既然上来了,不妨都对着这天地山川,喊一喊心里的话,不拘什么,喊出来痛快!” 小虎最先响应,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岩石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要...长得比韩其哥哥还高...吃好多好多肉...” 童音尖亮,在山间回荡。 喊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韩其被他逗乐,也走过去,他性子稳些,想了想,才喊道:“我要好好习武,保护好大家...保护好阿爷阿娘大哥和芸儿...还有杏儿林儿” 韩芸脸微红,拉着杏儿的手,杏儿也学着她把手放在嘴边。韩芸轻声却清晰地说:“我希望...阿爷阿娘身子一直硬朗,家里人都平平安安...杏儿林儿快长大...” 轮到了林素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远方,声音温和而坚定:“愿我医术能再精进些,多治好几个人——杏林堂的药材,都保质保量...” 周毅山抱着林儿,想了想,道:“盼着军中弟兄们,少受伤,少生病,若伤了病了,能得及时救治。师弟帮我整理的那些条陈,能发挥作用” 苏怡等杏儿咿咿呀呀也对着风胡乱喊了几声后,才微笑道:“愿家中和顺,儿女康健,,,,,,郎君诸事顺遂,莫要太过操劳——” 张勤听着,心中暖流淌过。 这些愿望,都如此朴实,如此真切,扎根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没有虚言。 他看向师父。 孙思邈一直静静立在岩边,听着每一个人的喊声。 山风将他长须吹得向后飘拂。 待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岩石最前沿。 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把手拢在嘴边,只是微微仰起头,面向着群山万壑,面向着山下那片看不见却广袤的人间烟火。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不是喊出,而是沉甸甸地托出,随着风送出去: “愿,世间人,病痛少些,再少些...” “愿,行医者,手足够用,药材足备...” “愿,这山野间的草药,年年繁茂...” “愿,人心,多存些仁念...” 四句话,不急不缓,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 山顶的风似乎也小了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巨岩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张勤看着师父清瘦的背影,那句“病痛少些,再少些”在他心头回荡。 这或许是天下医者最朴素,也最宏大的心愿了。 没有提及王朝更迭,没有涉及功名利禄,只关乎最根本的人之疾苦。 小虎似懂非懂,却觉得师公说完后,心里很安静。 韩其默默握紧了拳头。 韩芸将杏儿搂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孙思邈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温煦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沉甸甸的祝愿只是随口一提。 “风大了,林儿睡着,小心着凉。咱们也该下山了。” 他看了看天色,“回去收拾收拾,晚些便随你们回长安住些时日。” “哎!”张勤连忙应下,心头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众人又在山顶略站了站,吹了会儿风,便循着来路下山。 下山不比上山轻快,小虎和韩其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等大人。 孙思邈依旧拄着竹杖,步子不紧不慢。 张勤抱着醒过来有些迷糊的林儿,苏怡抱着杏儿,林素问和周毅山走在后面,低声说着话。 那几声呼喊,似乎真的将什么郁结在心的东西吐了出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 腰间孙真人给的草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药香淡淡。 回头望,那方巨岩静静立在顶峰,沐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方才那几句或稚嫩、或朴实、或沉重的愿望,仿佛已被山风妥善收起,融进了这片苍茫的秋山暮色之中。 ...... 回到山腰草庐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周毅山背着的竹篓里多了两只肥硕的山兔,是护卫们用套索逮的,还有一只不大的野猪崽,是卢校尉用弩箭射的,都已处理干净。 韩其和小虎帮忙,用茅草绳将兔子和野猪崽捆扎好,皮毛和内脏早埋在了山间。 装吃食的那辆马车果然空了大半。 韩大娘和仆妇们将剩下的米面、腌菜归置到一边,腾出地方。 周毅山和韩其将野味用大片的干净芭蕉叶垫着,小心放进车厢角落。 熏鹅和腌肉还剩下些,韩大娘另包好了,留给了留下的药童。 孙思邈将两位一直跟着他的年轻药童叫到跟前。 两人都是十一二岁年纪,穿着一样的粗布短褐,面目朴实,一个略高些,一个脸上有几点浅麻子。 “青竹,”孙思邈对略高的那个说,“你留下。照看药圃,每日浇水除草,莫要懈怠。” “屋里书卷,时常拿出来晒晒,防潮防蠹。米缸里的粮,地窖存的菜,节省着用。若有急事,可去山下王家村寻王里正指个信。” 叫青竹的药童恭恭敬敬应了:“是,真人。您放心。” 孙思邈又看向脸上有麻点的药童:“白石,你随我去长安。带上我平日用的那套银针,还有里间书架第二层那几卷我常翻的医书,都包好。” 白石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哎!我这就去收拾!”转身就小跑着进了屋。 孙思邈对张勤解释道:“这两个孩子,是山下村里的,心性还算纯良,跟着我认药打下手。” “平日山里就我们三个,倒也清净。这次去长安,不便都带走,便让他们轮换着。” “待过段时日,若青竹想去长安见识,或是白石想回山里,再换过来就是。” 第320章 嘴硬得很 张勤点头:“师父安排得周到。长安宅里,定会安顿好白石兄弟。” 不多时,白石抱着个青布包袱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个旧藤箱,里面想必是针具和书。 青竹站在屋檐下,有些不舍,但还是咧嘴笑着:“真人,白石哥,你们在长安好好的。山里一切有我。” 众人又将竹舍内外检查一遍,该收的收,该盖的盖。 孙思邈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藤箱、包袱,其余一概不动。 锁了屋门,钥匙交给青竹一把,另一把自己收了。 一行人再次动身下山。 回程比来时慢些,孙思邈年纪大,走了一段,张勤便示意韩玉备好的滑竿上前,请师父坐了上去。 两个护卫抬着,稳稳当当。 孩子们也累了,小虎让周毅山背着,杏儿林儿都由大人抱着。 到山脚时,日头已挨着西边山头了。 马车还在原处等候,车夫正给马喂水添料。 见他们下来,忙起身。 卢校尉指挥着众人将行李、野味重新装车,孙思邈的藤箱包袱放在他坐的那辆车里。 白石有些局促地站在车边,林素问温和地让他上了自己那辆车。 张勤正帮着苏怡将杏儿抱上车,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姓姜的玄甲老兵从道旁林子里快步走出来。 老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朝林子另一边走去。 张勤动作顿了顿,将杏儿交给苏怡,低声道:“你们先上车,我看看马匹。” 苏怡不疑有他,抱着孩子上了车。 张勤看似随意地踱到马车队尾,检查了下绳索,然后脚步一折,跟着姜老兵方才的方向,走进了道旁稀疏的林子。 走了约莫十几丈,绕过几棵大树,只见老姜和另外两个同样作寻常农夫打扮的汉子站在那里,脚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身上衣衫与山中樵夫无异,但异常紧窄利落。 他个子矮小,蜷在那里像只虾米,脸上糊着泥灰,看不清样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着惊惶又倔强的光。 姜老兵见张勤过来,抱了抱拳,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就是这小子。你们上山后约莫一个时辰,摸到附近的。” “身形滑溜,极擅藏匿,借着山石草木掩护,一直缀在后面远处窥探。若不是我们几个分头兜抄,差点被他溜了。” 张勤蹲下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那人。 对方接触到他的视线,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瞪回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可问出什么?”张勤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姜老兵摇头:“嘴硬得很。撬不开。身上搜过了,除了一把短匕,几枚铜钱,一块火石,别无他物。” “衣服是本地常见的粗麻布,鞋底磨损痕迹也像是常走山路的。但手法不是寻常探子,倒有些像...” 他顿了顿,“有些像倭国忍者那种路数,只是皮毛。” 张勤眼神倏地一寒。 他盯着地上那人看了几秒,脑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冲师父?或是巧合? 今日之行虽未大张旗鼓,但带着护卫,又这么多人,难免引人注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冷静:“人看牢了。塞进装野味那辆车的夹层里,盖严实了,别让家里人察觉。” “回到长安,不必经任何衙门,直接送到东宫,交给太子殿下。将今日情形,据实禀报殿下即可。听凭殿下吩咐处置。” 姜老兵毫不迟疑:“明白。” 他一挥手,旁边两个汉子立刻将地上那人提起。 那人挣扎着,老姜冷哼一声,一记手刀切在颈侧,它闷哼一声软了下去,随即被迅速拖向林子深处,想必是去处理塞进马车的事了。 张勤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 回到车队旁时,苏怡正从车窗探出头来:“郎君,马匹没事吧?” “没事,蹄铁都牢靠。”张勤走到车边,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都收拾妥了,这就出发。师父坐了一天滑竿,怕是也累了,早点回去安顿。”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碾着暮色中的山道,朝着长安城方向驶去。 张勤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规律的声音。 腰间那草药囊的药香幽幽散发,苏怡怀里的杏儿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方才林子里那一幕,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被稳稳地压在了这秋日返程的平静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 马车驶入延康坊时,坊门已闭,但领头的卢校尉上前亮了东宫的腰牌,守坊的金吾卫士卒验看后,便默默开了侧门。 车轮碾过坊内安静的石板路,各家门前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暖黄。 到达张府门前时,正好是酉时末。 门房早已得了信,大门敞开着,门檐下多挂了两盏明亮的灯笼。 韩玉先跳下车,招呼仆役搬下脚踏。 张勤率先下车,转身便去扶后面车上的孙思邈。 “师父,当心脚下。”张勤伸手搀住孙思邈的胳膊。 老人借着他的力,稳稳踏下车板,踩在张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白石抱着藤箱和包袱,紧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气派却不显奢华的宅邸。 苏怡、林素问等也相继下车,孩子们大多睡着了,被大人或奶娘抱着。 韩大娘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还好。 张勤对韩玉低声吩咐:“先送韩老伯他们回院休息,热水热饭都备好。林娘子院里的也一样。” 又对苏怡道:“怡儿,你带杏儿林儿和师姐他们先去安顿,我送师父去院子。” 苏怡点头,抱着杏儿,引着林素问一家和韩家兄妹往内院去了。 仆妇们开始卸车,那辆装野味的马车被卢校尉亲自引着,拐向了侧院。 张勤亲自提着灯笼,引着孙思邈和白石,穿过前院,走过一段回廊,来到去年孙思邈住过的那处独立小院。 第321章 特殊穴位 院子依旧清净,几丛秋菊开得正好,廊下新添了两盆青松。 屋里早已收拾过,床榻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书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白石手脚麻利地将藤箱和包袱放进里间,又出来点亮了屋内的油灯和蜡烛。 孙思邈在堂屋的圈椅上坐下,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长途劳顿后的疲态,但眼神依旧清明。 张勤斟了杯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师父,先喝口茶,润润喉。一会儿厨房就把粥饭送来,您用了早些歇息。” 孙思邈接过茶盏,却没立刻喝,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白石: “白石,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简单吃食,端些来。再去打盆热水。” “哎!”白石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一下。孙思邈慢慢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旁边的几上,目光转向张勤,语气平常,像随口问起: “勤儿,今日下山时,在山脚,那位姓姜的护卫叫你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张勤正拿起火钳,想拨弄一下炉中的炭火,闻言手势微微一顿。 他放下火钳,转过身,面对师父。 老人那双看过无数病患、阅尽世情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探究,只有淡淡的关切。 张勤知道瞒不过师父。 他走到孙思邈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略一沉吟,便决定直言。 在这位师父面前,任何遮掩都显得多余。 “不瞒师父,确实有事。”他声音压低了些,“护卫们发现,今日我们上山时,有人暗中尾随窥探。” 孙思邈白眉微动:“哦?是何人?” “被拿住了。身形手法,护卫头领老姜说,疑似倭人。” 张勤说到“倭人”两字时,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齿间透出一丝冷意。 孙思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看着徒弟,缓缓道:“人如今在何处?” “已秘密押回,送往东宫,交由太子殿下处置。”张勤答道,“此事不宜声张,故而方才未对师父言明,怕扰了师父清静。” 孙思邈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道: “勤儿,你方才提及‘倭人’二字,语气,与平日大不相同。为师知道,你素来性情温润,行事有度...” “即便谈及边患政敌,也鲜有如此锋芒。为何独独对这海外倭国,似有切骨之恨?” 张勤没料到师父问得如此直接。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抵着掌心。 屋外秋虫的鸣叫隐隐传来,更显得屋内安静。 他抬起眼,看向师父,目光坦诚,却也复杂:“师父明鉴。弟子……确实对倭国难存好感。此非一时意气。”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不那么像是梦呓,“师父您看舆图便知,倭国与我大唐,仅隔一道不算宽阔的海峡。” “其国资源贫瘠,土地有限,而民风,据往来商贾及零星记载,素来崇拜武力,慕强凌弱,内部征伐不断。这样的国度,偏又与我富庶中原隔海相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每每思及,便觉如卧榻之旁,有人持刀窥伺。其眼下或许力弱,但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若其有朝一日学得我中原技艺,兵强马壮,难保不会觊觎神州丰饶。弟子所虑者,非一时一地之冲突,乃百年千年之隐患。” “这等潜在之大患,如何能不令人心生警惕,乃至痛恨其存此歹意?” 孙思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待张勤说完,他沉吟了许久,久到张勤以为师父不会回应时,老人才缓缓开口。 “你所虑者,乃国士之虑,非医者之思。为师不甚懂这些兵家地理,朝堂谋略。” 他声音平和,“但为师懂人,懂病,也懂……如何让人开口说话。” 张勤一怔,看向师父。 孙思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长的旧牛皮卷,展开,里面插着十余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抽出一枚长约两寸、比寻常针略粗些的毫针,用指腹捻了捻针尖。 “医者用针,为救人,通经络,调气血。”孙思邈目光落在银针上,语气如同在讲解一个寻常病例。 “然人体经络穴位,奥妙无穷。有些穴位,刺激之法若稍有偏差,或力度时辰拿捏得巧,亦可产生些非常之效。” 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自己左手合谷穴上方半寸、一个非经非穴的皮肉处轻轻一点: “譬如此处,寻常按压无碍。但若以特殊手法,将针斜刺入皮下三分,捻转时略带颤劲,停留约莫二十息再起针…” 被刺者不会感到剧痛,但针起之后,约半盏茶功夫,自针孔处开始,会渐生奇痒,初如蚁行。 继而如千百毛虫钻爬,遍及半身,瘙痒难耐,令人辗转反侧,汗出如浆,神思涣散。 寻常壮汉,熬不过一刻。 孙思邈抬起眼,看向张勤:“此非刑求,不伤筋骨脏腑,过后调理两日便可缓解,不留病根。” 然于熬刑之时,意志再坚之人,也难免心神失守,口中呓语。 “或可用于,问出你想知道的话。” 孙思邈将手中那枚银针,连带着牛皮卷,一起轻轻推向张勤面前的几上。 “针法要点,在于入针角度、捻转力道与停留时机。你可记下,若觉有用,便拿去。若觉有违仁心,弃之亦可。” 张勤看着那卷摊开的皮套和那枚细亮的银针,心头震动。 他没想到师父会教他这个。 这手法,显然已超出寻常医道范畴,近乎毒士所为。 但师父说得平淡,仿佛只是传授一味特殊药材的用法。 他起身,绕过几案,走到孙思邈面前,端端正正地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对着师父,俯身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 “弟子...谢师父授艺。”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第322章 好你个张勤 这一礼,不仅是为这手可能有用处的针法,更是为师父不问缘由、不论立场地给予支持与理解的这片心。 孙思邈受了这一礼,才伸手将张勤扶起。 “起来吧。此法诡奇,慎用。” 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粥饭该送来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这时,门外响起白石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叩门声。 张勤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将牛皮卷小心卷起,收入自己怀中,这才扬声:“进来。” 白石端着食盘,后面跟着个仆妇提着热水壶。 张勤又听师父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退出小院。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凉意。 张勤走在回廊上,手按着怀中那卷微硬的皮套,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银针的冰凉。 师父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眼睛,似乎还在面前。 他抬头望了望长安城秋夜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步伐变得更加沉稳。 ...... 次日清晨,张勤踏入司东寺衙署时,秋露尚未散尽,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署丞们还未到。 他刚穿过前院,眼角便瞥见侧边廊柱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人。 他脚步一顿,转了过去。 只见老姜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抄着手靠在廊柱上,脚下蜷着一个人,正是昨日山间擒住的那个矮小身影,依旧被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眼睛闭着,不知是昏是睡。 张勤眉头微皱,走上前去。 老姜见他来了,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抱了抱拳,低声道:“侯爷,早。” “这是...”张勤看向地上那人,“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老姜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打趣的意味。 “殿下说,好你个张勤,司东寺总览对倭一应事宜,此人身上既然有倭人痕迹,你当自决,岂能在中秋之夜把他送到东宫,晦气。” 他模仿着太子的语气,虽不惟妙惟肖,但那轻松诙谐的调子倒是学了几分。 “殿下说了,罚你自行处置此人。人,让我给您原样送回来了。” 张勤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心下明了。 太子这是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考校。 那句“晦气”的玩笑话,更是透着不把他当外人的亲近。 他点点头,对老姜道:“有劳姜叔跑这一趟。殿下既如此说,张勤领罚。” 他看了看地上那人,又环顾了一下这尚显空荡的衙署。 “找个地方,就西边那排厢房最里头,有间堆杂物的柴房,还没收拾出来。先把人弄到那儿去,仔细看管,别让人察觉。等我与署丞们见过面,便过去。” “明白。”老姜应得干脆,弯腰像拎口袋似的将那人提起,扛在肩上,脚步轻捷地朝着西厢房方向去了。 那人似乎醒了,在老姜肩上挣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闷哼,随即又被老姜不轻不重地在某个部位按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张勤看着他们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走向正堂。 他推开堂门,里面桌椅整齐,前天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在主位坐下,不多时,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第一个来的是陈海,他进门看见张勤已经在了,忙拱手:“侯爷,您来得早。” “陈署丞早。”张勤笑了笑,“昨日中秋,家里月饼味道如何?” 陈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憨实的笑:“托侯爷的福,衙门发的月饼,馅料足,油糖也舍得放,我浑家和孩子都说好吃,比西市铺子里买的也不差。今早我出门,孩子还嚷着让再买呢。” 正说着,卢俊、郑文等人也陆续到了。 张勤便随口问起:“诸位,昨日衙门发的月饼,可还合口味?” 众人没想到侯爷一早问起这个,都有些意外,但气氛也随之松快了些。 郑文道:“回侯爷,味道甚好,家母也说香甜不腻。” 卢俊则说:“下官家中弟妹年幼,甚是喜爱,说是比往岁宫中赏赐的也不遑多让。” 其他几位署丞也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说馅料扎实,有的说酥皮香脆,总之都是好话。 张勤听着,点点头:“大家觉得好便好。衙门初立,诸多简陋,节庆之物,也不过是份心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节也过了,咱们司东寺的差事,还得接着办。早前让诸位相互看看策论,想必都已有了想法。” 众人神色一正,纷纷应是。 “这样,”张勤手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 “上午诸位先把手头的事情理一理,将各自的想法再琢磨透彻。未时正,咱们在这正厅,一起说道说道。” “不拘什么形式,畅所欲言,把你们觉得可行的、该注意的、甚至是觉得行不通的,都摆到明面上来议一议。” “是!”众人齐声应下。 “好了,都去忙吧。”张勤摆摆手。 署丞们行礼退下,各自往自己的公务房去了。 张勤又在堂上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出正堂,朝着西厢房那边走去。 柴房在走廊最尽头,门半掩着。老姜抱着胳膊靠在门外墙上,见张勤来了,让开身子,低声道: “人在里面,绑在柱子上了,嘴里塞着,眼睛蒙着。侯爷,要叫通译署的人来么?” 张勤摇摇头:“不必。此人既能在大唐境内行走窥探,官话想必是懂的。” 他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柴房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和杂物,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动。 那人被牢牢绑在中间一根支撑柱上,头垂着,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了头,虽然眼睛被黑布蒙着,但方向准确地“】望向门口。 张勤反手带上门,走到那人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屋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汗味和血腥气。 想必昨日擒拿时,此人并非毫无反抗。 张勤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323章 说不说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呼吸略微急促起来,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扭动着,麻绳摩擦柱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得懂我说话,就点点头。”张勤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柴房里却异常清晰。 被绑着的人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张勤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更不喜欢被人暗中窥探,尤其是在我与家人师长团聚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有些法子,不太好看,也不太体面。但我想,你既然敢来,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张勤走到了那人面前,停住脚步。 “名字。”张勤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寂静里。 被绑着的人头动了动,蒙眼的黑布下,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模糊的呜咽,似乎在抵抗,又像在挣扎着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一个带着明显异域腔调、发音别扭的声音挤出来:“王……王二。长安西市,货郎……” 话音未落,张勤右手抬起,动作不快,却稳而有力,“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那人左脸上。 力道不轻,那人脑袋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蒙眼的黑布都歪了些,露出小半截黝黑粗糙的皮肤。 那人显然被打懵了,呜咽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那里,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张勤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冷硬如铁:“我问的是你倭国的名字。” “再拿这种糊弄三岁小儿的化名搪塞,下一巴掌就没这么客气了。”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灰尘在光里飘。 那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被反绑的手腕猛地挣了挣,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它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呼,而是某种被羞辱后的暴怒,声音嘶哑扭曲,两个音节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八嘎……!” “啪!” 又是一记耳光,比刚才更重,扇在右脸。 那人脑袋被抽得甩向另一边,嘴角似乎有血丝沁出,混着唾沫,浸湿了塞嘴的布团边缘。 “啪!” 紧跟着第三下,回到左脸。 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打晕,但足够疼,足够羞辱。 那人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混乱。 它预想过酷刑,预想过刀剑加身,甚至预想过被慢慢折磨致死,却唯独没想过,会被这样接连扇耳光。 这种近乎市井斗殴般的折辱,比疼痛更让它感到一股憋屈的怒火直冲顶门。 张勤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盯着对方:“说。倭国的名字。” 那人急促地喘息着,蒙眼的黑布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它咬着塞嘴的布团,咬得腮帮子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困兽。 僵持了约莫十几息,他终于从牙缝里,用更清晰的倭语腔调,挤出几个音节:“山...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张勤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似乎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追问:“说不说?” 山本一郎愣住了。 说什么?名字不是已经说了吗? “说不说?”张勤又问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 山本绷紧了身体,以为对方在诈它,或者要问别的。 它梗着脖子,紧闭着嘴,又用沉默表示最后的倔强。 张勤不再问了。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个牛皮卷,展开,就着昏暗的光线,手指掠过那些银针,最后拈出了师父特别交代的那枚两寸毫针。 针身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靠近山本,让老姜把山本的手掌固定住。 手指在山本左手合谷穴位置按了按,寻找师父说的那个非经非穴的点。 山本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硬得像石头,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张勤捏着针,回忆着师父说的“斜刺入皮下三分”。 他定了定神,手腕稳定地刺下。 第一下,角度似乎有些偏,针尖刚刺破皮肤,山本只是肌肉抽搐了一下,并无太大反应。 张勤拔出针,看了看针尖,再次找准位置,换了个更斜的角度刺入。 这一次,山本闷哼一声,似乎感觉到了刺痛,但也就仅此而已。 张勤眉头都没皱,抽出针,在牛皮卷上擦了擦针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师父说的“捻转时略带颤劲”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眼,目光专注于指尖那一点,手腕极稳地再次刺下。 这一次,针尖没入皮肤的角度、深度,都感觉对了。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开始缓缓捻转,指尖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针在皮下游走。 山本起初只是觉得那处有些异样的酸胀,并不剧烈。 它甚至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闷哼。 张勤捻转了约莫二十息,心里默数着,然后手腕一提,将针轻轻拔了出来。 针孔处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连血珠都没渗出来。 他退后两步,将银针用布擦净,收回牛皮卷,好整以暇地看着山本。 山本绷着身体,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它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些,蒙眼黑布下的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用生硬的官话含糊道:“就...就这?” 张勤没理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约过了五息,山本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它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又过了两三息,左肩针孔附近,皮肤下面,开始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最初像是有几根极细的羽毛在轻轻搔刮,痒丝丝的。 很快,这种感觉开始蔓延,加深,变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毛茸茸的虫子在皮肉下面钻爬,蠕动。 不是疼,是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直钻脑髓的奇痒。 山本的身体猛地僵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它试图扭动肩膀,去蹭背后的柱子,但绳子绑得太紧,只能让粗糙的麻绳摩擦皮肤。 但那摩擦带来的轻微痛感,完全无法抵消皮肉深处那越来越汹涌的痒意。 第324章 你倒是问呐 痒感迅速扩散到山本的整个左臂、左肩,然后是左胸、后背。 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同时在他皮下游走,啃噬,又像是无数烧红的细针在轻轻扎刺最敏感的地方。 山本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身体,被绑住的手腕疯狂摩擦柱子,想要挣脱。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额头上青筋暴起,蒙眼的黑布也被汗水濡湿。 “嗬...嗬...”它张大嘴,拼命呼吸,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胸口憋闷得要炸开。 那痒,无孔不入,抓不到,挠不着,比任何剧痛都更摧残神经。 它咬紧了塞嘴的布团,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 一刻钟,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山本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绳子的束缚下疯狂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非人的、绝望的呜咽。 汗水混合着口水、鼻涕,糊了一脸。 它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终于,它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了下去,脑袋耷拉在胸前,昏死过去。 张勤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走上前,探了探山本的鼻息,还有气。 他转身对候在旁的老姜道:“弄醒他。” 老姜端了半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兜头泼在山本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下,山本一个激灵,猛地咳嗽着,呛醒了。 冰凉的水暂时压下了些许那地狱般的痒感,但残余的、深入骨髓的痒意依旧在四肢百骸里流窜,让他控制不住地蜷缩、抽搐。 蒙眼的黑布在挣扎中早已松脱滑落,露出他肿胀青紫、涕泪横流的脸。 它涣散的眼神聚焦,看到站在面前、神色平静的张勤,那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崩溃。 “杀了我...”它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哀求,“求你...杀了我...快杀了我...” 张勤蹲下身,平视着它,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现在,愿意说了?” “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山本几乎是嚎叫出来,身体因残余的痒感和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你问!你倒是问啊!只求你...给我个痛快...求你了!” ...... 山本一郎瘫在柱子下,像一滩烂泥,只有胸膛还因为残余的抽搐和过度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脸上的肿胀未消,眼神涣散,涕泪和泼上去的井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勤搬了张三条腿的破凳子,坐在他对面,隔了四五步远。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看着。 “长安的落脚处。”张勤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处一处说,不要遗漏。” 山本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努力吞咽着,用嘶哑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西市...靠近怀德坊那边,有个‘胡记杂货铺’。后院,柴房底下有个地窖,我平时住那里...” “谁让你来的?任务是什么?”张勤问得直接。 “是...是小野使臣,小野妹子...”山本喘了口气,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费力。 “三年前,我随船队来的,本是想贩些倭国的漆器、珍珠换大唐的丝绸、铜钱,生意本来做得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混杂着后悔和畏惧的光:“一年前,小野大人私下找到我,他说...他说我不必再做买卖了。钱,他会给,要我...要我留心两件事...” “说清楚。” “想办法探查清楚长安城,尤其是朱雀大街以西,各坊的布局、道路、驻军换防的大致时辰,画...画出尽量详细的舆图……” 张勤眼神微凝。朱雀大街以西,是皇城、宫城和许多重要衙署、勋贵宅邸所在。 “还有...”山本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留意终南山,尤其是传说中帝王修行、高人隐逸的峪口、道观。最好...最好也能画出山势走向、关键路径的舆图。” “为何要终南山的舆图?”张勤追问。 山本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在张勤平静的目光逼视下,还是哆嗦着说了出来: “小野妹子他说,大唐起于关中,定鼎天下,其龙脉气运,或许就藏在终南山中,绘制舆图,或可...或可窥探一二。即便不能,熟悉山形地势,总有...总有他用...” 他急急补充,“至于探查之后要做什么……小野大人从未明说!真的!他只让我将绘好的图,混在送往倭国的普通货物里,自有渠道递送出去。我就知道这些!句句属实!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张勤没理会他的哀求,身体微微前倾:“小野妹子以何要挟你?钱财?” 山本浑身一颤,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这次不像全是恐惧,掺杂了真实的痛苦。“他...他派人去了石见,我的家乡,找到了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还说...说我若不尽心办事,或敢泄露,他们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祸不及家人...求您,我知道的都说了,都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求您...” “祸不及家人?”张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地盯在山本脸上。 山本被这目光刺得又是一抖,慌忙点头:“是,是,这是大唐的道理。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张勤截断他,“也是你猜测,我大唐派往倭国的使团,即便有所图谋,也不会轻易对你倭国妇孺下手,是么?” 山本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比刚才受刑时还要惊骇。 他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在张勤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柴房里死寂。 只有山本粗重慌乱的喘息声。 张勤慢慢站起身。 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 山本能脱口说出“祸不及家人”,并且将家人的安危与小野妹子的威胁直接挂钩,这背后隐含的东西。 第325章 尽量留活口 山本清楚自己做的事风险极大,可能招致大唐的报复,但他同时又下意识认为,大唐的报复不会像小野妹子那样下作,更不会针对倭国的妇孺。 这种认知,绝非一个普通倭商或低级细作能有。 他要么对大唐的行事风格有超出常人的了解,要么他本身就知道一些关于使团使命的深层信息。 甚至可能猜到了使团除了明面上的搜寻遗骸,另有目标。比如,石见的银矿。 这个山本一郎,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个被胁迫的普通商人。 张勤踱了两步,心中已有计较。 此人留在司东寺审讯,一来专业不对口,二来动静大了容易惹人注意。 而眼下,正有个合适的人选——那位急于“办事”、手底下也需要些“成果”来证明自己的齐王殿下。 将山本交给他,既能满足齐王做事的期望,或许真能撬出些更深的东西,也能看看齐王在这方面的能耐。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外面低声道:“韩玉。” 一直守在附近廊下的韩玉立刻快步走来。 “你去一趟齐王府,”张勤吩咐,声音不大,“就说我请齐王殿下来司东寺一趟,有要事相商。” “顺便……问问殿下,之前请他着手筹备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了,若有眉目,正好一并议一议。” “是。”韩玉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张勤重新关好柴房门,走回破凳子前坐下,不再看地上濒临崩溃的山本一郎,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柴房高窗投下的光柱缓缓移动,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他在心里梳理着山本供词里的信息。 小野妹子,终南山舆图,龙脉之说,还有山本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出他表面身份的判断力。 这些东西,都需要更专业、也更“不计手段”的人,去一层层剥开。 ......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柴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接着是韩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郎君,齐王殿下到了。” 张勤起身,拉开柴房门。 只见李元吉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办差事特有的精神头。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平和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靛青襕衫,看着像个小吏,正是齐王府里那位吴明管事。 “张侯爷,你这司东寺,一大早就有‘要事’?” 李元吉笑着走进柴房,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上萎靡的山本一郎,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捆在地上的一堆破布。 “劳动殿下亲自跑一趟。”张勤拱手,引着李元吉和吴明稍微走开几步,离那山本远些,“确实有件事,需借殿下之力。” 李元吉摆摆手,显得很爽快,先指了指身后的吴明: “对了,这就是本王跟你提过的吴明,如今帮着本王打理那摊子事。”又对吴明道,“这位就是东洋侯张寺卿。” 吴明上前一步,对着张勤,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办事人特有的沉稳:“在下吴明,见过张侯爷。” 张勤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面容普通,放进人堆里立刻找不着,但眼神很静,看人时目光不飘忽,透着股察言观色的细致劲儿。 这气质,倒确实适合做暗探头目。 只是这名字,他想起司东寺通译署那位同样叫吴明的署丞。 两人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一南一北的口音,纯属巧合。 “吴管事不必多礼。”张勤点点头,看向李元吉,“殿下之前着手的那件事,不知进展如何?” 李元吉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收敛,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给张勤: “喏,这是初步拟定的第一批人手名单,抄录了一份,正要呈给你过目。详细履历和分派,还在整理。” 张勤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名单上约莫二十余人,名字后面简单标注着身份。 西市皮货店伙计、平康坊酒肆厨子、东市书铺帮闲、万年县衙快班老吏......三教九流,分布各坊。 他略略点头:“殿下动作迅捷,考虑也周详。” 李元吉听到这句肯定,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心头竟真泛起一丝满足,随即又对自己这反应感到些许诧异。 他堂堂齐王,何时需要因为一个臣子的几句认可而暗自得意了? 但这感觉,不坏。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都是底下人办事得力。吴明确实有些门道,选人、安置,都还稳妥。” 吴明微微躬身,并不多言。 张勤将名单卷好,收进自己袖中,这才指了指柴房里的山本一郎,压低声音:“此人,是昨日在终南山下拿住的。是个倭人,嘴硬得很,只撬开一点缝。” 他将山本的供词,尤其是小野妹子令其绘制长安西城与终南山舆图、提及“龙脉”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李元吉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狠劲的冷笑:“窥探龙脉?嘿,这群倭奴,心思倒是够野!” “张侯爷放心,此人交给我,保管把他从小到大那点破事,连几岁尿床几次、偷过谁家瓜,都给你翻个底朝天!” 张勤提醒道:“殿下,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不似普通细作。他言谈间,似乎对我大唐遣倭使团的真实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他本身就是倭国那边有意安插的一枚深桩。审讯时,若有可能,先留他一命,日后或许另有用处。” 李元吉挑了挑眉,看了地上那摊“烂泥”一眼,点头:“明白了。尽量留活口。不过,真要是块硬骨头,撬不开也得有个撬不开的法子。” “殿下酌情处置便是。”张勤道,“只是此事需隐秘。” “我省得。”李元吉对吴明一扬下巴。 吴明会意,快步走进柴房,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山本身上的绳索,确认牢固。 又从他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气味刺鼻的黑布,重新将山本的眼睛蒙紧,耳朵也塞住。 第326章 甜枣和鞭子 妥当后,吴明才像扶一个醉汉似的,将几乎虚脱的山本半搀半拖地弄出了柴房。 李元吉对张勤拱了拱手:“人我带走了。名单上的人,也会按计划撒出去,盯着该盯的地方。有消息,让吴明直接递到你这儿,还是?” “直接递来司东寺即可,我会交代门房。”张勤道,“有劳殿下费心。” “分内事。”李元吉说罢,便带着吴明和人事不省的山本,径直离开了。 张勤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对一直守在附近的老姜道:“姜叔,这边没事了,你回府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旁人提起。” 老姜抱拳:“侯爷放心。”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柴房空了,只剩下灰尘和那股难闻的气味。 张勤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站在廊下透了口气。 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将庭院的青砖照得发亮。 他刚准备回正堂,却见韩玉又从前面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个司东寺的门房。 “郎君,”韩玉近前低声道,“寺门外有一少年求见,自称是长乐驿丞之子,名叫朱伍豪。说是奉父命前来,有书信呈交侯爷。” 长乐驿?张勤心中一动。 朱驿丞之子,倒是来得准时。 “带他到东厢小书房。”张勤吩咐道,“我稍后就过去。” 他想看看这个驿丞之子,是否如他父亲所言,是个有心人。 若是可造之材,下午署丞们的大会议,让他旁听一二,或许能有些不一样的收获。 ...... 张勤走进东厢那间临时充当书房的屋子时,朱伍豪已经垂手立在屋子中央等着了。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已见抽条,却还带着些单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 脸膛微黑,眉眼端正,眼神里带着初入陌生衙署的局促,却并不畏缩,见张勤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有些生硬,但看得出是认真练过的。 “学生朱伍豪,拜见张寺卿。”声音还带着变声期末尾的一点沙哑,但咬字清晰。 张勤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吧。不必拘礼。” 朱伍豪谢过后,才在圆凳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张勤没急着问话,先拿起韩玉刚送进来的、朱驿丞的信,拆开看了看。 信不长,言辞恭敬,无非是感谢提携,犬子愚钝,望侯爷多加管教云云。 他将信放在一旁,抬眼看向朱伍豪。 “你父亲的信,我看过了。”张勤语气平和,“长乐驿那次,你父亲转述了你的一些看法。” 他简单复述了下朱广升那关于倭国,关于‘熬鹰’,关于‘以斗争求和睦’的话。 “我想听听你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又怎么看?” 朱伍豪似乎没料到张勤会单刀直入问这个,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抬眼飞快地看了一下张勤。 见对方目光平静,并无审视或嘲弄之意,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回寺卿,学生当时是瞎琢磨。听往来客商说,倭人表面恭顺,实则狡悍,重利轻义。学生便想,对付这等性子,或许不能全照书上的‘怀柔远人’来。” “就像驿里驯养拉车的牲口,光给甜豆不行,也得适时让它知道鞭子的厉害,它才听话,才晓得规矩。所谓‘斗争’,未必是真要动刀兵,而是要让它明白,顺从有路,违逆无门。” “海路、贸易、乃至他们急需的铜铁绢帛,都可以是‘甜豆’和‘鞭子’。” 他说得不算流畅,有时需要停顿想一想,但思路清楚,尽量用自己熟悉的驿站、牲口来比喻,倒也贴切。 张勤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朱伍豪见张勤没有打断或否定,胆子稍大了些,话也顺了些: “至于现在,学生这些日子,又胡乱看了些杂书,听了些南边海客的闲聊。觉得对待藩属,尤其是倭国这等隔海相望、禀性难驯的,或许可以更实在些。” “怎么个实在法?”张勤问。 朱伍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学生以为,首要便是‘利’字。凡是对我大唐有用的,无论矿产、物产、技艺,乃至人口劳力,都该设法获取。” “他们缺铜铁,我们就控制铜铁流向;他们慕我中华器物,便可用精美之物换其本土珍产,甚至...诱使其为获取之物,不得不让渡些要害权益。” 他顿了顿,见张勤仍是听着,便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其次,便是‘分’。想来倭国内部,贵族与豪强,朝廷与地方,绝非铁板一块。若能探明其隙,或可暗中扶植一方,制衡另一方,使其内耗,无力外顾。” “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知道,与我大唐为善者,可得扶持;怀异心者,必遭打压。” “再者,”朱伍豪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加掩饰的锐气。 “学生读史,见中原与四夷,和战无常。归根结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称臣,未必他日不反。” 故而,即便眼下以利导之,以力慑之,以分治之,心中这根弦,却不能松。 该取之利,毫不手软;该防之患,时刻警惕。 唯有我大唐自身永远强过它,让它望尘莫及,生不出妄念,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他说完了,屋里一时安静。 窗外传来前院隐隐的说话声,是署丞们陆续到了。 张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着。 朱伍豪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该取之利,毫不手软”几句,透出的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饰的功利与戒备。 这与他平日接触的那些或讲究仁义教化、或侧重现实利益的官员学子都不同,少了许多迂回和掩饰,多了几分直白甚至偏激。 即便以张勤来自后世的眼光看,也觉得这少年有些想法过于极端了。 第327章 畅所欲言 朱伍豪的想法,完全摒弃了“王道”、“教化”的外衣,将国际关系简化成一种基于实力和利益的冷酷博弈与掠夺。 但不可否认,其中又确实点中了一些要害,尤其是在面对倭国这种特殊对象时,那种毫不留情的务实和警惕,反而显得有些对头。 偏激,但锐利。需要引导,但或可一用。 张勤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朱伍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尖有些发白,脸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是呼吸微微急促。 终于,张勤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赞许或批评:“你的想法,我听到了。有些地方,想得过于简单,也有些地方,过于偏激。” “国与国之间,并非只有利刃与锁链,亦有礼法与道义可讲。纵然要取利,也需讲求方法分寸,竭泽而渔,反生大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话不错,但若一味以此待人,则天下皆敌,寸步难行。” 朱伍豪听着,脸上掠过一丝不服,但更多的是聆听教诲的专注。 “不过,”张勤话锋一转,“你能跳出书本窠臼,结合实际去想,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司东寺办的,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新事,需要能想、敢想之人。” 朱伍豪眼睛亮了一下。 张勤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从今日起,你先留在我身边,做个随行书记。与韩玉一样,替我打理些文书,跟随办事。” “我会抽空教你些东西,你也多看,多听,多学。待你心性更稳,见识更广,再委派具体职司。如何?” 朱伍豪猛地从圆凳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他脸上瞬间涨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学生...学生愿意!谢寺卿,谢寺卿栽培!学生一定用心学,好好干!” 张勤摆摆手,让他坐下:“先别急着谢。在我身边,规矩要守,嘴巴要严,事情要细。若有差池,我也不会容情。” “是!学生明白!”朱伍豪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好了,”张勤看了看窗外的日影,“未时快到了。下午署丞们要议对策,你随我去正厅,在旁记录,只听,多看,少说。明白吗?” “明白!”朱伍豪立刻应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已经准备好投入这场他渴望已久的、真实的事务之中。 ...... 未时正,日头偏西,阳光斜斜照进司东寺正厅的门槛。 厅内,十六位署丞都已到齐,按照署别,分左右坐在摆成半圆形的紫檀木圈椅上。 陈海几人坐在海事署那边,腰背挺直,双手按在膝头。 卢俊与郑文等人坐在对面,姿态更显文雅些。 空气里有些微的紧绷感,夹杂着新糊窗纸的浆糊味和淡淡的墨香。 张勤从内堂走出,在主位的宽大书案后坐下。 韩玉和朱伍豪跟在他身后,韩玉将一叠空白纸笺和两支毛笔放在书案一侧备用。 朱伍豪则搬了个小凳,坐在书案斜后方,面前也摆了纸笔,神情专注,又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人都齐了。”张勤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最后一点细微的交谈声也停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所议,关乎司东寺日后行止根本。需得畅所欲言,言无不尽。” 他略略提高声音,朝厅外道:“老许。” 守在厅门外廊下的许护卫立刻应声:“在。” “带人守住院门及各处通道。会议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厅三十步内。” “若有陌生面孔在衙署附近徘徊,一律先拿下了再说。” “是!”老姜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接着是低声调度人手的动静。 张勤这才对韩玉点了点头。 韩玉上前,将正厅那两扇厚重的楠木门缓缓合拢,插上门闩。 厅内光线顿时暗了些,韩玉又手脚麻利地点亮了书案上和四周墙柱上的十几盏油灯与蜡烛。 跃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砖上,拉得晃动摇曳。 “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等之耳,止于此厅。” 张勤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无论各位说出何等见解,哪怕是惊世骇俗之语,只要是为司东寺差事计,为朝廷大局谋,皆可直言。无过,无罪。”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凛然,继续道:“先请诸位用几句话,概括自家策论核心。之后,逐篇讨论,剖析利弊。” “最后,求同存异,看看能否拧成一股绳,理出一份我司东寺日后行事的大略来。韩玉、伍豪,你二人负责记录要点。” 众人齐声应:“是。” “谁先来?”张勤问。 短暂的沉默后,卢俊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朝张勤和在座同僚拱了拱手。 “下官抛砖引玉。”他声音清朗,“下官之见,可概括为‘正名、怀远、固本’六字。对倭交涉,首重‘名分’。当以天朝上国之姿,依礼制往来,申明大义。” “对其桀骜,可寻隙惩戒,然必‘师出有名’,战后亦需辅以教化,导其归化,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武力乃不得已之手段,非长久之基。” 他说完,坐下。 对面陈海立刻站了起来,声音粗豪:“俺没卢署丞那么多文绉绉的词。” “俺的想法就几句:倭人畏威不怀德。想要他们听话,先把船造得又大又结实,水师练得嗷嗷叫。” “找准机会,比如他们敢对咱们使团不敬,就狠狠打过去,占住有矿有港的好地方。” “听话的留着干活,不听话的、敢扎刺的,直接填了矿坑拉倒。跟他们讲仁义,那是秀才遇到兵,白费劲!”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厅内气氛立刻有了些微妙的波动。 张勤面色不变,只示意韩玉记下。 接着是通译署的郑文,他起身道:“下官以为,欲知彼,先通其言文。当广募通晓倭语人才,系统整理其语言文字、典籍律令,乃至民间俗语切口。” 第328章 臣附议 “如此,方能破译其文书,探知其舆情,于交涉、乃至日后治理,皆有裨益。此为‘知彼’之根基。” 地理署的署丞是个瘦高中年人,姓赵,起身道:“下官附议郑署丞。” “下官之策,在于‘图’。当不惜代价,获取倭国详尽舆图,不仅海岸港口,更需其内陆山川、道路、城郭、物产分布。图越细,日后无论商贸、用兵、治理,越能有的放矢。” “可遣精干之人,伪装商贾、僧侣,深入其境测绘,亦可重金收买其国内熟知地理之人。” 物产署的孙久老人声音慢而稳:“老汉觉得,得摸清他们地里埋着什么,山上长着什么,海里游着什么。” “哪些是他们缺的,离了不行的;哪些是他们多的,能换钱的。把这些账算明白了,咱们跟他们打交道,心里才有底。” “是卡他们脖子,还是换咱们要的东西,都能占着先手。” 卡脖子这个词,还是平日跟张勤交流时学会的,这就用上了。 庶务署的署丞则更务实,提及人员往来、物资调配、文书传递、与各部协调等具体运作的设想。 每个人都用最简练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角度各异,但都围绕着“对倭”这个核心。 韩玉的笔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朱伍豪也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眼睛亮得惊人,这比他父亲驿站里听到的零碎议论要系统、深入得多。 待众人都说完,张勤才缓缓开口:“好,诸位的核心想法,大致清楚了。” “譬如卢署丞重‘名教’与‘长远’,陈署丞重‘实力’与‘实效’,郑署丞、赵署丞重‘知情’,孙署丞重‘控利’,各有侧重,皆有其理。”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现在,咱们就来掰扯掰扯。” “卢署丞,依你之见,若要‘师出有名’,眼下或日后,可能的名目有哪些?” “陈署丞,若要‘狠狠打过去’,以我大唐目前水师船只、水手战力,跨海东征,胜算几何?后勤补给如何保障?打下之后,如何不让其举国死抗,陷入泥潭?” “郑署丞、赵署丞,获取详图、通译文书,具体该如何着手,可能遇到哪些阻碍,又该如何破解?” “孙署丞,物产账目,又从何算起?” 他将问题一个个抛出来,不偏不倚,都是各人策略中最实际、也最可能遇到的难点。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讨论声渐渐响起。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张勤真的只是引导提问,并不评判对错,众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卢俊引经据典,阐述“名目”可从前隋将士遗骸、使团安危、倭国是否“失礼”等方面寻找。 陈海则皱着眉头,说起现有楼船在远海和近岸作战的优缺点,提到需要更快、更灵活、吃水更浅的船型。 也说起了劫掠与长期占领的区别,承认若只想抢一把就走,和他说的“占住好地方”是两码事,后者确实需要后续手段。 郑文和赵署丞则低声交谈起来,一个说通译人才培养非一日之功,一个说派人深入测绘风险极高。 又说起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一边自己培养派遣,一边设法从倭国内部收买、策反现成的人才。 孙久则与旁边另一位同样关注物产的署丞,低声估算着可能需要的本钱和人手。 争论时有发生。 卢俊认为陈海过于轻启战端,陈海反驳卢俊之策缓不济急。 但张勤总会适时插话,将争论引向“如果两种思路结合,该如何做?” “名目有了,实力也足了,具体分几步走?”这样的实际问题。 烛火跳跃,将众人时而激烈、时而沉思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韩玉的记录纸上已经写满了小字。 朱伍豪笔走如飞,只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些争论远比他之前简单的“熬鹰”想法复杂得多,涉及到船只、舆图、语言、物资、人心……方方面面。 讨论进行到约莫一个时辰,众人声音都有些沙哑,茶水添了几回。 这时,卢俊忽然停下话头,看向张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寺卿,今日之议,甚是要紧。只是房少卿与魏少卿皆未在场。” “是否……待两位少卿有暇时,再行议定更为妥当?”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顾虑。 毕竟两位少卿地位尊崇,房玄龄,乃秦王心腹,朝廷重臣。魏徵,太子洗马,也是自家寺卿的老师。 张勤端起已经温凉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平静道:“卢署丞所虑有理。” “然,两位少卿身负朝廷要职,统筹全局,乃是把握大方向、协调各方关系之人。” “我等司东寺属官,专司对倭实务,这些具体的策略推演、利弊剖析,正是我等分内之责。” “今日所议,无论得出何种结论,最终皆会整理成文,呈报两位少卿及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审阅定夺。” “届时,少卿们自有裁断。我等此刻,只需将事情想透,将方案议实,便是不负职责。” 他目光扫过众人:“况且,唯有我等这些具体办事之人,才最清楚其中关键难处。” “若事事仰赖少卿定夺细节,反失其本。今日,诸位只管放开手脚,畅所欲言。” “将这份‘实务策论’议扎实了,便是对少卿们、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卢俊听了,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其他人也似乎明白了张勤的意思,眼神更加专注。 厅内的讨论声,虽然依旧有分歧,却似乎更朝着一个“如何把事情做成”的方向汇聚。 烛火噼啪,映照着这一张张沉浸于实务推演中的面孔,在这紧闭的门厅内,勾勒出司东寺最初、也最真实的轮廓。 ...... 酉正时分,厅内的烛火已燃去大半,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 众人的嗓子都有些发干,案头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第329章 明日继续 这场讨论从最初的旗帜鲜明,渐渐深入到具体的难处和可能的衔接办法。 时有争论,却不再像开始时那般针锋相对。 张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透过窗纸漫进来。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讨论声渐渐停歇,十六双眼睛望向他,有人还在下意识地摩挲着记录着潦草字迹的纸角。 “今日就先到这里。”张勤开口,声音也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沙哑,但很清晰。 “诸位辛苦了。一下午,咱们大致理出了几条脉络。”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语速放缓,像是梳理,也像是定调:“头一件,大家不论侧重‘名教’还是‘实力’,都认准了一点。” 对倭之事,不能被动等着对方出招,咱们自己心里得先有本账,手里得先预备下几样趁手的家伙。” “这本账,就是郑署丞、赵署丞说的‘知情’,言语要通,地理要明。这几样家伙,就是陈署丞、孙署丞提的‘船’与‘利’,海上的本事要硬,掐准它命脉的手段要备。” “第二件,”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了一下。 “卢署丞提醒的,陈署丞顾虑的,都点出了一个要害:事要做,但不能做成一锤子买卖,更不能做成四面树敌、没完没了的烂账。” “这就得把‘打’与‘治’,‘慑’与‘导’,甚至‘拉’与‘打’结合起来想。 比如,能否借商贸往来,摸清其内部山头,寻隙分化? 能否在必要的惩戒之后,留下些让其内部不得不依仗我大唐的勾连? 这些,都不是单一策略能解决的,需得后续细细拆解,步步为营。” “第三件,”他看向庶务署那位一直默默计算着什么的署丞。 “无论何种方略,落到实处,终归离不开人、钱、物、文书往来这些琐碎却顶要紧的实务。” “这一块,是咱们所有谋划的根基,万不能架空。” 他说得平实,没有重复下午具体的争论,却将一下午纷乱的意见提炼成了几个关键的方向和必须面对的难题。 厅内众人听着,有的微微颔首,有的露出思索的神色。 “今日所言,皆为基石。”张勤最后道,“明日巳时初,咱们依旧在此,接着往下议。” “重点便是将这几条脉络,如何具体勾连,可能遇到哪些坎,又如何迈过去,一一摆到台面上,争个明白,也议个透彻。” 他看向韩玉和朱伍豪:“你二人将今日所记,连夜整理、誊写清楚。” “不必事事详录,但要抓住各方核心主张、争论焦点、以及最后议定的这几个大方向即可。明早我要过目。” “是。”韩玉应道。朱伍豪也赶忙点头,看着面前写满的纸张,既觉压力,又感兴奋。 张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轻松了些:“今日大家脑力耗费不小。” “若明日顺利,能将咱们司东寺这份‘行事大略’的骨架搭起来,酉时散衙后,我作东,咱们一同去东市云来楼,小聚一饮。一来慰劳诸位连日辛苦,二来...” 他顿了顿,用下午反复说的词打了比方,“也算咱们司东寺,这艘新船,总算有了个初步的航向图,值得浮一大白。” 这话让厅内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陈海咧嘴笑了,卢俊脸上也露出些笑意,其他人眼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云来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花费不菲,侯爷这份心意,大家自然领会。 “谢寺卿!”众人齐声道。 “好了,都散了吧。回去也再想想,明日带上更实在的想法来。”张勤摆摆手。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正厅。 韩玉和朱伍豪开始收拾满案的纸笔。 张勤独自在又安静下来的厅中坐了片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才吹熄了几盏不必要的灯烛,起身离去。 回到张府,已是戌初。 府里安静,廊下灯笼晕着暖黄的光。 苏怡正哄着杏儿和林儿睡觉,听见脚步声,从里间探出身来,见是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外间桌上:“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张勤在饭桌旁坐下,苏怡很快端来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鸡子汤饼,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还晚些,衙门事忙?”苏怡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衣,就着灯光缝补。 张勤先喝了几口汤,热食下肚,疲惫稍解。 “嗯,下午把署丞们聚在一起,议了一天的事。” 他夹了一筷子拌三丝,嚼着,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向苏怡,眼中带着些未散的思绪和些许感慨。 “怡儿,你说...这人啊,有时候真是看不准。” “哦?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苏怡停下针线。 “我是说司东寺招来的那些署丞。”张勤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有像陈海那样,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可说起海流风向、船只优劣,头头是道,句句都在点子上。” 有像卢俊那样,世家子弟,满口经义,起初觉得迂阔,可细听他剖析‘名分’与‘长远’,里头那份对大局安稳的计较,也非虚言。 还有郑文、赵署丞他们,于细微处下功夫,想着怎么通言语、画舆图。 孙老那样,一辈子跟矿石土产打交道,账算得比谁都精......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赞叹:“下午听他们争,听他们合,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把这事办好。” “各有各的短处,也各有各的长处。凑在一起,吵归吵,可那点子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 “我原先还担心,这般七拼八凑起来的人手,怕是不成气候。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笃定。 若是引导得当,拧成一股绳,这司东寺,说不定真能办出些不一样的名堂来。 不止是对倭,或许日后,对待其他那些心思各异的藩属边邦,也能趟出一条更实在、更管用的路子来。 成为一个能真正替朝廷分忧解难的先行衙门。 第330章 从何处着手 苏怡安静地听着,灯光下,她的面容柔和。 她看着自家郎君眼中那簇因为看到属下才干、看到事业有望而燃起的亮光,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不懂那些海图矿脉,虽然懂些名分方略,但更懂得郎君此刻的心情。 “那是好事。”她轻声道,重新拿起针线,“你看人向来准。他们既然有本事,又肯用心,你领着他们,定能成事。” “只是你也别太熬着自己,饭要按时吃,夜里早些歇息。” 张勤笑了笑,心头那点公务带来的沉重,在家常的饭菜和娘子平实的叮咛里,慢慢化开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汤饼吃完。 窗外月色清明,秋虫唧唧,府内安宁。 司东寺那幅刚刚起了个头的、纷繁复杂的“航向图”,似乎也在这寻常的夜色里,变得清晰可触了一些。 ...... 次日清晨,张勤离家前,在廊下碰见了正在洒扫庭院的来福。 来福见他穿戴整齐要出门,忙停下扫帚。 “郎君,今日可回来用午饭?” 张勤脚步一顿,想了想,道:“不回来了。这样,来福,你跑一趟西市云来楼,找他们掌柜的,订些午间的吃食。” “不必太精细,要实在,够二十人份的量。让他们午时送到崇仁坊司东寺衙署来,交给门房就行。” 来福应下:“哎,我记下了。二十人份,实在的,午时送到。郎君还有什么交代?” “没了,去吧。”张勤摆摆手,出了门。 辰时正,司东寺正厅里,署丞们已基本到齐。 比起昨日,少了些紧绷,多了些互相之间的低声交谈。 陈海正跟海事署另一位同样跑过船的署丞比划着手势,大概在说船只的事。 卢俊与郑文等人也凑在一处,看着一份什么纸页。 张勤走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厚厚一叠纸张的韩玉和朱伍豪。众人都安静下来。 “都到了?坐。”张勤在主位坐下,示意韩玉,“把昨夜整理的东西,发给大家看看。” 韩玉和朱伍豪立刻上前,将手中誊写清晰的纸页,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迹半干,字迹工整,一份约有八九页。 众人接过,都有些好奇,低头翻阅。 厅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海识字不多,看得慢,眉头皱着,手指几乎要按在字行上。 他先找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 “倭人畏威不怀德,当先壮船坚兵……” “提及现有楼船于远海及近岸之优劣……” “认为若图长期掌控,需虑战后治理……” 等等,虽有些文绉绉的,但意思大致没错,尤其把他对船只的见解和“占住好地方”后可能麻烦的转变都记下了。 他咧了咧嘴,抬头对韩玉竖了下大拇指。 卢俊看得仔细,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关于“名分”、“教化”、“长远”的论述摘要,旁边还简略记了几句其他人就此提出的质疑和他自己的辩驳。 记录客观,并无偏颇。 他微微颔首,抬眼看了看正在分发最后一摞纸的朱伍豪,这少年昨日一直埋头记录,想不到整理得倒有条理。 郑文、赵署丞等人也都在找自己关心的部分。 通译、地理、物产……各人昨日发言的要点,争论的焦点,乃至最后张勤总结的那几个方向,都清晰罗列。 虽然省略了许多具体言辞,但脉络分明。 对于昨天七嘴八舌、有时甚至同时几人开口的场面来说,能梳理成这样,已属不易。 “韩书记、朱书记,辛苦了。”地理署的赵署丞率先开口,语气诚恳。 “昨日那般场面,能记下这许多要点,已是不易。整理得更是清晰。” “确实,”孙久老人也点头,他指着物产相关的一条。 “这儿把我说的‘卡脖子’和‘换东西’分成了两项,后面还注了句‘需具体厘清何为其必缺,何为其可换’,嗯,补得好,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韩玉拱手谦逊道:“是寺卿提点,伍豪兄弟也帮了大忙,一同整理的。” 朱伍豪脸有些红,忙道:“是韩大哥主笔,我只是帮手。” 张勤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敲了敲桌面:“都看过了?可有什么大的遗漏或错处?” 众人摇头,都说没有。 “好,”张勤道,“那咱们就接着昨日的茬,往下议。巳时了,时间不多,午间云来楼会送些吃食过来,大家凑合一口,下午接着。”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份纪要,翻到后面几页:“昨日定了几个大方向:知情、备器、明策、重实。” “今天,咱们就顺着这几条,往细了说,往实了落。” 他看向郑文和赵署丞:“郑署丞,赵署丞,‘知情’这一块,通译署和地理署,是前锋。” “你们议一议,眼下最急、最能着手的是哪几件事?大概需要多少人?如何着手?” 郑文与赵署丞对视一眼,郑文先开口:“回寺卿,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整理现有鸿胪寺及市舶司留存的倭国往来文书,择其紧要者译出、归档。 其二,设法招揽或暗中接触长安城内通晓倭语之人,不拘是商贾、僧侣乃至杂役,建立名册,以备咨询。 其三,开始编纂基础的倭语-官话对照字汇,不求全,但求准,先供内部使用。 赵署丞接口道:“地理署这边,首要亦是整理现有海图、地方志中关于倭国的零星记载,拼凑概貌。” “其次,需设法获取更详尽的沿海港口、航线图。下官与郑署丞商议过,或可双管齐下...” 一面请兵部、市舶司协调,查阅官方存档及海商私图; 一面或可借助齐王殿下那边正在组建的人手,从市井海客中打探、收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拆解成一件件具体的、可操作的条目。 张勤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查阅官方存档,预计需几日?” “收买海客私图,银钱从何项出?”,两人也尽力估算回答。 第331章 雅间已备好 接着是陈海的海事署,讨论现有船只的改进方向、新船型的摸索、水手训练的重点。 孙久的物产署则开始罗列已知的倭国物产和可能急需的物资清单,商议如何通过贸易记录和商贾渠道核实、补充。 卢俊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过于务实的讨论,但听着听着,也渐渐融入。 开始就“名分”如何与具体行动结合,比如在日后的贸易条款、使团交涉中如何体现“天朝威仪”与“怀柔之意”,提出一些更具体的设想。 庶务署的署丞则摊开一个空白簿子,开始记录各署提及的“需人”、“需钱”、“需物”的初步估计。 厅内气氛比昨日更专注,少了许多虚言空论,多了具体的算计和商量。 不时有人因为某个细节争辩几句,但很快又回到“那该如何解决”的实际问题上。 午时初,云来楼的伙计准时抬着两个大食盒来了。 韩玉接进来,是简单的炙羊肉、胡饼、几样时蔬腌菜,还有一大桶粟米粥。 众人就在厅内寻空处用了,饭后略歇了歇,喝了些茶,未时一到,便又继续。 到了申时末,各署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点事项,已大致有了轮廓。虽然后面肯定还要调整,但至少不再是空中楼阁。 张勤看日头不早,便道:“好了,今日就先到这。” “各署回去后,将议定的事项、所需人手、物料、银钱的大致数目,各自理个条陈出来。” “后日放衙前,交到庶务署汇总。庶务署初步核算后,再报给我。记住,要实在,别虚报,但也别短了必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众人:“昨日说的云来楼之约看来是不成了,后日咱们再碰头,看汇总的情况。若是顺利,酉时,云来楼之约,不变。”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齐声应了,这才纷纷起身离去。 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满案的纸页和残留的茶饼气味。 韩玉和朱伍豪开始收拾。 张勤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衙署的轮廓,心中那幅“航向图”,似乎又添上了几笔实实在在的经纬。 ...... 后日放衙时分,司东寺正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味、茶味和淡淡疲惫的气息。 连着两日的高强度讨论,署丞们脸上都带着些倦色,眼睛却大多还亮着,手里拿着或薄或厚的条陈。 庶务署的署丞面前摊开了更大的簿子,正根据各署交上来的单子,快速核对、誊录,偶尔低声询问一两句。 张勤坐在主位,翻看着已经汇总上来的部分条目。 所需人手从通译、画工、船匠到精于算账的文吏。 物料则五花八门,从绘制舆图的专用绢帛、颜料,到改进船只所需的特定木料、铁件,再到预计用于收买和打探消息的钱财。 银钱数目后面跟着或详或略的用途说明。 数目都不小,但比起昨日天马行空的讨论,这些落在纸上的要求,反而显得实在了许多,每一条都能和之前议定的事项条陈对应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看堂下正低声交流、等待汇总结果的众人,放下手中的纸页。 “好了,”他开口,声音让厅内安静下来,“庶务署今日怕是理不完了。剩下的,明日再继续。诸位这两日辛苦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中秋刚过,长安这几日不宵禁。我看大家也都乏了,精神头绷得太紧,反而不美。” “不如咱们松散松散。我在东市云来楼定了席面,酉时末。我做东,请大家去吃一杯,也算是慰劳这两日的脑力。”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一松。 陈海咧开嘴,搓了搓手。 卢俊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 其他署丞,尤其是几位出身平常、家计不算宽裕的,眼中更是闪过惊喜。 云来楼那是东市数得着的好酒楼,平日他们难得进去一回。 “都收拾一下,各自过去吧。酉时末,云来楼见。”张勤摆摆手,自己先带着韩玉和朱伍豪出了正厅。 酉时末,东市华灯初上。 各色铺面的灯笼将街道照得亮晃晃的,人流比白日稍减,但依旧热闹。 卖胡饼、汤饼的摊子支在街边,热气蒸腾。 绸缎庄、金银铺还未打烊,伙计在门口殷勤招呼。 如今的云来楼三层飞檐,挂着明晃晃的几十盏大红灯笼,门前车马络绎。 张勤带着韩玉、朱伍豪到时,其他署丞也陆陆续续到了,聚在楼前略显拘谨地等着。 二十号人站在那儿,虽都穿着常服,但那精气神和寻常食客不同,引得路人侧目。 店小二眼睛尖,早就瞅见了,满脸堆笑地迎出来,目光落到张勤身上,张口正要习惯性地喊出东家。 张勤已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眼神。 小二舌头打了个转,笑容不变,声音洪亮:“贵客们来了!快请进!雅间早已备好了!” 张勤对众人点点头,当先走了进去。 小二在前头引路,穿过大堂喧闹的食客,上了二楼,拐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雕花门。 雅间宽敞,摆着两张硕大的圆桌,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杯碟和象牙箸。 墙壁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铜炉里燃着淡雅的香。 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东市街景和远处隐约的皇城轮廓。 众人依次入座,难免有些局促。 陈海打量着屋里陈设,卢俊则注意到窗外景致。 小二麻利地给每人面前先斟上一杯热茶。 张勤在主位坐下,等大家都安顿了,才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开口道:“今日不谈公务,只叙同僚之谊。” “这两日,诸位辛苦了。司东寺这摊子事,千头万绪,能有如今这点眉目,全赖大家尽心。” 他语气随和:“考虑到明日诸位各自署里还有事要张罗,今日咱们酒就少喝些,浅酌即可。” “主要是尝尝这云来楼的菜色。我让厨房把拿手的、时令的,都安排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明显带着生活风霜、里衣也相对朴素的面孔,声音更温和了些。 第332章 一两个月,倒是来得及 “我也吩咐了店家,等宴席散了,给每位都备一份食盒,里头装几样扎实的肉菜和点心。” “大家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鲜。” 这话一出,席间好几个人都动容了。 孙久老人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低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张勤笑了笑:“使得。诸位既在司东寺共事,便是一家人。” “往后,只要差事办得顺当,每月我都做东,咱们找处酒楼,聚这么一回。也不一定是云来楼,西市、南城,换着地方,也尝尝各处风味。” 他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在座不少人心头一热。 陈海猛地一拍大腿:“寺卿这话痛快!俺老陈跟着干了!” 卢俊也举杯道:“寺卿体恤,下官等感念。必当尽心竭力。” “好了,”张勤示意小二,“上菜吧。酒先温一壶上来,大家随意。” 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快步退下。 不多时,一道道菜肴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炙得外焦里嫩的羊肋排,炖得酥烂的驼蹄羹,鲜嫩的清蒸鲂鱼,时鲜的秋葵、菘菜……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酒是温好的剑南烧春,斟在杯中,香气醇厚。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口热菜下肚,一杯温酒入喉,气氛便活络起来。 陈海大口吃着肉,跟旁边人夸赞火候。 郑文仔细品味着鱼鲜,与邻座的赵署丞低声说着什么。 孙久小心地夹了一筷子他平日舍不得点的驼蹄羹,慢慢吃着。 张勤也不多话,只偶尔举杯示意,或给坐在身旁的韩玉、朱伍豪夹些菜,问问他们觉得味道如何。 酒过三巡,菜也尝了大半。 张勤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唤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提着一个个摞好的精致食盒进来,每个食盒都沉甸甸的,用红绳系着。 张勤起身,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儿吧。食盒每人一份,都带上。明日署里见。”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各自领了食盒。 那食盒入手颇沉,透出诱人的肉香和点心甜香。 几个家境普通的署丞,提着食盒,脸上都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众人簇拥着张勤下楼,在云来楼门前互相道别,三三两两融入东市璀璨的夜色中。 张勤站在灯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韩玉和朱伍豪提着剩下的两个食盒站在他身后。 夜风吹来,带着食物香气和市井的喧闹。 司东寺这艘新船上的水手们,第一次真正坐在了一起,虽未远航,但船上的烟火气,已经点起来了。 ...... 街上行人已稀疏不少,只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或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 走了一段,张勤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巷里显得清晰:“韩玉,前些日子让你送去玉山乡格物坊的那几张图,雪橇和滑板的,薛坊长那边,可有回音了?” 韩玉快走半步,与张勤并行,答道:“回郎君,前两日薛坊长捎了信来。” “说是按图试做了几版,木料选了几种,榫卯和弯曲的工艺也在琢磨。有些样子已经能立住了,但要说真正合用、轻便又结实,尤其您说的要在冰雪上滑行顺畅...” “薛坊长信里说,恐怕还得反复调整、试错,估摸着总得一两个月,才能拿出像样的成品。” 张勤点了点头,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被月色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坊墙:“一两个月,倒也来得及。” “入了冬,渭水、或是终南山里,总有地方能试试。这东西,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扎实。你稍后回府,再给薛坊长去封信,就说我说的,用料不必吝惜,工艺务必求精,宁可慢些,也要做得可靠。” “银钱若有不足,直接来找我” “是,小的记下了。”韩玉应道。 张勤侧头,看了眼一直安静跟在另一侧、提着食盒显得有些拘谨的朱伍豪。 少年身板挺直,眼神在夜色里却亮晶晶的,正留心听着他们的对话。 “伍豪,”张勤叫了他一声。 “学生在。”朱伍豪立刻应声,声音里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 “你如今在长安,住在何处?客栈,还是租了房子?” 朱伍豪脸在阴影里微微红了一下,老实答道:“回先生,学生这两日暂时住在崇仁坊附近一家小客栈里,每日十五文钱。” “打算等发了俸禄,或是寻个便宜些的短租屋子。家在长乐驿那边,离皇城这边确实远了些,往来不便。” 张勤“嗯”了一声,脚步放缓了些,似乎想了想,才道:“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来人往,也嘈杂。” “这样吧,若是你不嫌拘束,明日收拾一下,先搬来张府暂住。府里空屋子还有几间,虽然不算宽敞,但清净。” “你白日随我在司东寺,晚上也有个安稳住处,省了奔波和客栈花销。等你日后俸禄宽裕些,或是找到更合意的住处,再搬出去不迟。” 朱伍豪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勤,夜色中看不清他全部表情,但那眼神里的惊愕和随即涌上的感激却清晰可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推辞,又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学生谢先生收留。给先生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张勤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府里人多,也不多你一双筷子。” “只是有一样,既住进来,府里的规矩要守,尤其是书房和前院,无事莫要乱闯。还有,跟府里其他人,也要和睦相处。” “学生明白!定当谨守规矩,绝不给先生惹事!”朱伍豪连忙保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位高权重、行事果决的寺卿,私下里竟如此体恤下属。 客栈每日十五文的开销,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小的负担,能省下这笔钱,还能住在这样安稳的宅邸里,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第333章 邹坊正之女 “那便说定了。”张勤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明早先将随身行李带到司东寺,放衙后,随我一同回府便是。韩玉会帮你安顿。” “是!”朱伍豪用力点头,提着食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系绳。 三人不再多话,沉默地走在渐深的夜色里。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路面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显夜深人静。 韩玉心里盘算着明天给格物坊写信的事,朱伍豪则沉浸在即将入住张府的忐忑与欣喜中,而走在前面的张勤,望着夜空疏朗的星辰。 思绪或许已飘向了更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北方,以及手中那幅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和充实的宏大图景。 ...... 又走过一条街巷,前方拐角处挑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灯笼下是个小小的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隐约可见“平安客栈”四个字。 朱伍豪停下脚步,对张勤和韩玉躬身道:“先生,韩大哥,学生就住这儿。” 张勤点点头:“进去吧,早点歇着。明日司东寺见。” “哎!先生、韩大哥也早些休息。”朱伍豪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上楼的声音,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张勤和韩玉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更窄些,两旁住户的院墙高耸,只偶尔从门缝窗隙漏出些许微弱的光。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韩玉,”张勤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像是在拉家常,“你跟着我,也有不少年头了吧?从东宫皇庄到如今司东寺。” 韩玉略略落后半步,答道:“是,郎君。从您那次来到皇庄,我爹这才有幸结识了郎君,算下来,快四年了。” “五年……”张勤脚步放慢了些,侧头看了韩玉一眼。 灯笼光晕勾勒出年轻人日渐硬朗的侧脸轮廓,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削寡言的少年。 “时间过得快。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韩玉没想到张勤忽然说起这个,脚步微微一滞,脸上有些发热,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 他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张勤笑了笑,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温和:“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跟我说说,心里可有中意的姑娘?若是有,对方家世也相当,我便替你去提亲。以我如今这身份职位,只要不是那些顶天的名门望族,登门说项,总还有几分薄面。” 韩玉的脸更烫了,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挪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食盒的提绳。 支吾了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是,是有那么一位...” “哦?”张勤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旁边一户人家门檐下灯笼的光,看着韩玉,“哪家的姑娘?咱们坊里的?” 韩玉被张勤看着,更加局促,但见张勤眼神里只有关切和鼓励,并无戏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是咱们延康坊,邹坊正家的三姑娘。” “邹坊正?”张勤略一回忆,想起来了。 他刚被陛下赐宅、搬来延康坊时,宅子还只是“张宅”,与坊里打交道不少。 那位邹坊正约莫五十来岁,为人方正,处事也算公道,时常来走动,询问可有需要坊里协理之处。 后来自己爵位渐升,公务愈发繁忙,邹坊正大概是觉得不便多扰,确实来得少了。 这么一想,倒不是趋炎附势之辈。 “邹家三姑娘,我记得,好像叫邹岚?”张勤若有所思,“是个安静秀气的孩子。你如何与她相识的?” 韩玉见张勤记得,心头稍定,话也顺了些:“是……是去年春天,坊里组织修缮水渠,小的去帮忙。” “邹姑娘给工匠们送茶水,崴了脚,小的顺手扶了一把,又去杏林堂取了药油...” “后来,后来在坊市、或是去邹坊正家送东西时,偶尔能见着,说上几句话...她,她认得些字,有时会问我衙门里的事,也不嫌我嘴笨。”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张勤听明白了。 机缘巧合下的相识,日久渐生的情愫,很朴实,也很真实。 “这事,你跟韩老伯和韩大娘提过没有?”张勤问。 韩玉摇摇头,声音低了些:“还没,我想着,自己如今虽跟着郎君做事,但毕竟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个白身。” “想等日后若能有个正经出身,哪怕是最末流的官职,再跟爹娘说,也好去邹家提亲,显得郑重些。只是没想到,郎君今日问起了...” 张勤听罢,沉默了片刻。 夜色里,能听见更远的街市传来的隐约喧哗,和近处秋虫最后的鸣叫。 他伸出手,在韩玉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韩玉,你这份心,是好的。想靠自己挣个前程,再去求娶,是男儿志气。” 张勤语气郑重了些,“但成家立业,未必非要先立业再成家。何况,你如今跟着我在司东寺办事,虽无朝廷正式告身,却也实实在在是为朝廷、为陛下办差。” “这份差事,不比许多虚衔官职来得实在?邹坊正是明理之人,未必只看重那一纸文书。” 他看着韩玉,继续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先找个机会,跟韩老伯和韩大娘透个底,把邹姑娘的事说了。” “二老若是同意,我便寻个时机,去邹坊正家坐坐,替你开这个口。咱们按规矩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你看如何?” 韩玉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下去,对着张勤,深深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有些发哽:“韩玉,谢郎君成全。郎君大恩,韩玉没齿难忘!” “起来吧,”张勤扶了他一把,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喜事,该高兴。成了家,心更定,办事也更稳当。走吧,回家。” 两人重新迈步,身影在狭长的巷子里拉长。 月光清辉洒落,将前路照得一片银白。 韩玉提着食盒的手稳了许多。 第334章 还剩五日 两人回到张府时,已近戌时正。 门檐下的灯笼静静亮着,映着“张府”两个漆金大字。 门房老徐头缩在耳房里打盹,听见动静忙出来开门。 张勤和韩玉走进院子,正屋还亮着灯。 苏怡听见脚步声,从里间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未做完的小衣。 “回来了?”她接过张勤解下的披风,又对韩玉点点头,“韩玉也辛苦了,灶上温着粥,去喝一碗吧。” 韩玉应了,将食盒交给旁边的小丫鬟,自往厨房去了。 张勤在堂屋的圈椅上坐下,苏怡给他倒了杯温水。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铜漏细微的滴水声。里间,杏儿和林儿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张勤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向苏怡。 “今日在司东寺收了个年轻人做随行书记,叫朱伍豪,是长乐驿驿丞的儿子,还记得不?颇有几分见识,但家在外县,如今暂住客栈。” “我看他做事用心,人也踏实,便开口让他明日搬来府里暂住,省了客栈花费,也方便往来衙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商量的意味:“这事我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考虑不周。” “你若觉得不便,或是家里安排不开,我再想别的法子帮他寻个住处也成。” 苏怡听了,手里缝衣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抬眼看了看张勤,嘴角微弯:“这有什么不便的。” “府里西边那个小跨院,不是还空着两间厢房?韩玉现在单独住一间,另一间正好收拾出来给他住。” “他们两人都在你手下做事,住一个院子,平日里互相也有个照应,商量事情也便宜。” 她放下针线,走到张勤身边,声音柔和:“郎君愿意体恤下属,是好事。” “这等安排,我自然是赞成的。只是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提前知会我一声便好,我也好让人先把屋子收拾妥当,被褥用具都备齐整了,免得临时仓促。” 张勤握住她的手,手指触到她指尖因常年针线留下的薄茧,心中暖流淌过:“是我疏忽了。以后一定记得先跟你商量。怡儿,你总是这般体贴。” 苏怡脸上微红,轻轻抽回手,转身又拿起针线:“说什么体贴不体贴的,本就是分内事。” “伍豪他明日何时来?我让丫鬟们明早就去收拾屋子,炭盆、热水、干净铺盖都备上。” “他明日放衙后随我一同回来。”张勤道,“也不用太过铺张,干净暖和便好。” 两人正说着,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接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孙思邈和周毅山前一后走了出来。 孙思邈手里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周毅山跟在他身后,神色恭敬中带着兴奋。 “师父,师兄,还没歇着?”张勤起身。 孙思邈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纸页放在旁边的几上,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毅山整理的这份条陈,我方才又与他细究了一遍。其中关于战伤救护的几处关节,以及军营防疫的那些土法子,虽看似粗浅,却颇切实用,尤其是提出在各营指定‘护卒’、集中教授简易救护之法的设想,甚好。” “若能推行于军中,必能减少许多无谓伤亡。” 周毅山忙道:“都是师父和师弟提点,弟子只是将平日所见与师弟所述结合起来,略加整理。” 孙思邈摇摇头:“是你的便是你的。这份条陈,根基在于你多年军医所见所闻,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出其中关窍。” “张勤所补,不过锦上添花。稍后你誊写清楚,递上去便是。” 张勤闻言,心中一定。 有师父这番肯定,周毅山此番回军中,呈递此条陈,立功受赏应当是稳妥了。 他看向周毅山:“师兄打算何时返回军中?” 周毅山拱手答道:“回师弟,为兄此番休沐,连头带尾共三十日。今日算来,还剩五日。五日后一早,便须归营销假了。” “五日...”张勤算了算时间,“那也快了。条陈之事,师兄这两日抓紧定稿。” “若有需要润色或补充之处,随时来找我或师父。另外,归营前,师姐和小虎那里,你也多陪陪。” “我晓得。”周毅山点头,脸上露出些对妻儿的不舍,但眼神依旧坚定,“差事要紧。此次回去,定要将这桩事办妥当。” 孙思邈端起苏怡刚奉上的热茶,慢慢喝着,不再多言。 烛光下,一室安宁,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 院外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更衬得屋内暖意融融。 张勤看着师父安然的面容,师兄踌躇满志的神情,还有身旁妻子沉静的侧影。 白日衙署中的种种纷扰筹谋,似乎都在这寻常的家常夜色里,沉淀了下来。 ...... 次日清晨,张勤先去了东宫。 秋日的阳光将东宫殿宇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灿。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皇孙们读书的偏殿外,内侍早已候着,引他进去。 殿内却不似往常只有李承宗、李承道兄弟俩。 除了他们,还多了三位年纪稍小的皇孙女,穿着颜色鲜亮的襦裙,规规矩矩地坐在稍后些的绣墩上,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张勤。 李承宗起身行礼,李承道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张勤正要如常开始授课,一名东宫属官却快步走进来,对他拱手道:“张先生,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在正殿,请您过去一趟。” 张勤心知必有要事,对几位年幼皇孙皇女歉然一笑,吩咐他们先温习前日夫子所教的《千字文》,便跟着属官出了偏殿。 正殿内,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低声说着什么。 舆图旁的长案上,摊开着几卷写满字的纸。 听见脚步声,两人转过身来。 “张卿来了,”李建成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 张勤行礼后,在指定的绣墩上坐下。 内侍奉上茶,旋即退下,殿门也被轻轻掩上。 第325章 永葆强盛 李世民没有坐,他走到长案边,手指点了点上面摊开的纸卷:“崇贤馆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公务,“馆址选在修文馆旁,原先是前隋一处库房,地方够大,屋舍也结实。” “工部派了人,按你先前递上来的草图,隔成了大小十来间屋子,采光通风都重新弄过。” “眼下正在打制桌椅、书架,最迟月底便能齐备。” 李建成在张勤对面坐下,接过话头,语气更和缓些:“章程也基本拟定了。” “依你所请,也参照了国子监与修文馆的旧例,稍作变通。自下月初一,也就是九月初一开始,凡年满六岁、未满十五的皇孙、皇孙女,以及宗室近支子弟,一律入崇贤馆进学。” 他拿起案上一份墨迹犹新的单子,递给张勤:“这是初步拟定的学生名册,约莫四十余人。” “按年纪,暂分为蒙班、初班、中班。蒙班六至八岁,初班九至十一岁,中班十二至十四岁。” “每班各设专职讲读博士一人,助教两人。此外,骑射、乐律等课,另聘专门教习。” 张勤接过名册,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按年纪分列,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父亲爵职。 他点点头,静听下文。 李世民走回舆图前,背着手,继续道:“授课的周期,也按你提的来。” 上五日,休二日。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每个时辰授课半个多时辰,休息一刻钟。巳初开课,申正散学。 他顿了顿,继续讲到课程之事。 除却君子六艺的根基,礼、乐、射、御、书、数,还按照张勤的建议,添了算学、粗浅的医理药性常识。 以及那‘格物’之课,内容嘛,暂定些天文地理的常识、农事稼穑的皮毛,以及日常器物的简单道理。 李建成补充道:“教材正在编撰。算学与格物部分,少府监和司农寺那边在帮忙。” “医理常识,太医署答应出人出力。总归要在开馆前,将蒙班和初班头一月的讲义备齐。” 张勤仔细听着,心中感慨。 这崇贤馆的规制,几乎是他结合后世小学理念与唐代实际能推行的极限了。 分班教学、固定课时、课间休息、增设实用学科...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实实在在的创新,甚至可称变革。 太子和秦王能如此迅速地将之落实,虽有借他之口提出之便,但其决心与效率,也可见一斑。 “两位殿下思虑周详,筹备神速。”张勤放下名册,诚恳道,“如此安排,于诸位皇嗣、宗室子弟的进益,大有裨益。” “只是,骤然更易旧制,博士、助教的人选,以及新增课程的讲授,恐需格外费心遴选与督导。” 李建成与李世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轻声笑了笑。 博士与助教,半数从弘文馆、国子监择优选调,半数从新科进士及年轻干练的官员中擢拔。 已命吏部与礼部会同甄选。 “至于新添课程……”他看向张勤,“少不得还要劳动张卿你。算学与格物,旁人一时难以领会其中精要,恐怕开馆之初,还需你定期前去讲授纲要,点拨博士助教。” “自然,会安排在你司东寺公务之余。” 李世民也道:“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这些孩子日后见识格局。” “孤与兄长之意,崇贤馆不只要教出熟读经史的君子,更要让他们知晓些实务,明白稼穑之艰、器物之巧、算数之要,乃至天下之大。” “张卿,你既有此见识,便莫要推辞。” 张勤起身,拱手应道:“臣必当尽力。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臣岂敢推诿。只是司东寺初立,百事待举,恐有时顾此失彼,还望两位殿下体谅。” “这个自然。”李建成摆摆手,“你先将司东寺的架子搭稳。崇贤馆那边,开馆头一个月,你每旬抽半日过去看看便可。具体授课,自有博士助教。” 事情议定,气氛松快了些。 李世民走回案边,卷起那份舆图,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司东寺那边,近日可还顺当?” 张勤心知这是例行询问,也是关注,便简略答道:“回殿下,署丞们已初步到位,正在磨合,厘清职司。” “昨日刚议过几轮,大致方向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落实了。” “嗯。”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多问,“去吧,李承宗他们还在等你授课。” “崇贤馆的详细章程,稍后会让人抄送一份到你府上。” 张勤行礼退出正殿。 秋阳正好,照得殿前汉白玉台阶一片明晃晃。 他抬头望了望东宫巍峨的殿宇,又想起崇贤馆那即将传出的、不同于以往的读书声,步履间似乎更踏实了些。 他整了整衣袍,朝着皇孙们等候的偏殿走去。 ...... 偏殿内,秋阳透过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菱形的光斑。 张勤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禹贡图》。 李承宗与李承道端坐在下首两张较小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 稍远些,太子妃郑氏带着年仅四岁的女儿李婉顺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安静地做着针线,偶尔抬眼看向这边。 馆内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气和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 张勤放下手中用来指点地图的竹鞭,目光落在李承宗脸上。 这孩子今年十岁,相比于初见,面容已褪去不少稚气,眼神沉静。 “承宗,”张勤开口,声音不高,“这些时日,你随我读了些史书地理,也听了不少四方风物。今日不妨说说,依你之见,我大唐对于周边藩属部族,当持何种方略?承道可补充。” 李承宗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将面前摊开的《汉书·西域传》轻轻合上,双手平置于膝上,思忖了片刻。 “先生,”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学生以为,首要在于大唐自身需永葆强盛。” 第326章 占股一成 “府库充盈,兵甲精良,教化昌明,此乃根基。若自身孱弱,纵有万般怀柔之策,亦如无根之木,终难持久。” 张勤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然则,”李承宗稍顿,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边缘划了一下,“强盛非为凌弱,实为自保。” “学生观史,北地游牧,南下劫掠几成常态。彼辈逐水草而居,不谙耕织,缺铁少茶,盐帛更是珍贵。其觊觎中原,半是贪图物产之丰。” 他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变得具体:“故学生以为,除却边军镇守、城防稳固之外,经济一道,亦可为利器。” “前朝已有茶马互市之雏形。我大唐可将其做得更细、更牢。” 譬如,严格控制铁器、盐、茶、优良布帛输往北地的数量与渠道。非以断绝,而以调配。彼之必需,尽握我手。 丰年时稍增其量,示以恩惠;若彼有异动,则收紧关隘,使其内部生困。 此所谓,不战而渐疲其力,掌握其咽喉。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弟弟李承道。 李承道忙接道:“阿兄说得是。” “还有,若能像先生那样,办起许多厉害工坊,造出些他们日常离不开、又只有我们能做得精良的东西,比如更锋利的剪毛刀、更保暖还轻便的毡毯等等,那就更好了。” “他们用惯了我们的好东西,就更难离开。” 李承宗点头,对弟弟的补充表示认可,然后重新看向张勤。 “自然,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需辅以信赏必罚。恭顺者可获厚利,桀骜者必受严惩。” “让学生说,对那等畏威而不怀德、狡黠反复之辈,雷霆手段,有时比万卷仁义之言更管用。只是这雷霆何时落下,以何种名目落下,需待其时,谋其势。”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既有王道理念,又含霸道权术,更触及经济控制的具体设想,远超寻常十岁孩童的见识。 郑氏停下针线,望着长子的眼中流露出欣慰与些许复杂。 张勤脸上并无太多惊讶,正如他所料,李承宗所受的教养,早已超越单纯诵读经史。 他手指在《禹贡图》上轻轻一点:“能思及以经济之物力为缰绳,牵制四方,已属难得。” “切记,此策之要,在于我大唐自身工坊技艺须永远领先一步,产出之物须真正精良,令人不得不求。否则,反易受制于人。” “学生谨记。”李承宗恭敬应道。 ...... 晌午,张勤被留在东宫用膳。 地点设在一处临水的小轩,窗外残荷映着秋阳,别有一番清寂之趣。 膳桌不大,李建成与李世民坐在上首,张勤陪坐于侧。 菜肴不过六七样,多是时令菜蔬与一道清炖羊肉,酒是温过的黄酒,气氛比朝堂之上随意许多。 几杯酒下肚,话题渐渐从课业转到实务。 李建成夹了一筷清炒菘菜,似随意问道:“司东寺初立,诸般探查、造船、蓄养人手,所费不赀。” “眼下朝廷各处用度都紧,尤其今岁河北山东需抚恤之地不少。你这衙门的开销,可有计较?” 张勤放下酒盏,略一沉吟:“回殿下,臣初步估算,头一年各项开销,恐需数千贯。” “眼下臣正命人清点寺内原有资产,或可抵充小部分。其余……”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臣家中,或可先支应一些。” 李世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抬眼看向他:“你私人出资?纵是家底颇丰,长久下去也非办法。且朝廷衙门,赖私财运转,传出去不成体统。” “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张勤点头,“此确为下策,权宜之计罢了。” 李建成用布巾拭了拭手,思忖片刻,道:“这样,朝廷如今国库吃紧是实情。” “不若,算作你张府暂借与朝廷的款项,立下字据,按市面通行利钱计息。待日后国库宽裕,或司东寺那边有了进项,再行归还本息。如此,公私两便,也免得你为难。” 张勤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太子殿下美意,臣心领。然‘利钱’二字,臣以为不妥。” “臣虽有些许家财,皆赖陛下与朝廷庇佑,方有今日。如今为国事垫支,若还要收取朝廷利钱,于心何安?亦有损臣子本分。这钱,若能帮衬朝廷渡过眼前难关,只管拿去用便是,切不可计息。” 小轩内静了一瞬,只听得窗外微风拂过枯荷的沙沙轻响。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目光交换间,似有深意。 李建成忽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决断。 “张卿啊张卿,”他叹道,“你这般说,倒叫孤与秦王更过意不去了。” 他看向李世民,“二弟,你看呢?” 李世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盏底轻轻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兄长,既然张卿执意不要利钱,我们也不能真让他白白出力又出钱,寒了忠臣之心。” 他转向张勤,目光锐利而坦诚:“这么办。” “借款之事,依你,不提利钱。但司东寺所谋,重中之重,在于倭国银矿。此事若成,其利不小。朝廷许你张府,在日后倭国银矿开采之利中,占股一成。” “不论盈亏,此一成干股,永属你张家。这不是买卖,是酬功,是朝廷对你今日之损的补偿,亦是盼你今后更竭心力的期许。你万不可再推辞。” 李建成点头,接道:“正是此理。张卿,你梦中既见那银山,又竭力促此事,合该有此一份。此事仅我兄弟、父皇与你知晓,不会载入明面章程,但一言既出,断无更改。如何?” 张勤看着眼前两位皇子坦荡而坚决的神色,知道这已不是谦让之时。 他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长揖,声音有些发沉:“陛下、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信重如此,臣,唯有鞠躬尽瘁,竭力将司东寺事务办好,以报天恩。” “此一成之股,臣愧领,必使其利,最终用之於国於民。” 李建成抬手虚扶:“好了,坐下吃饭。羊肉凉了便腥了。” 张勤重新落座,心中那块关于经费的石头悄然落地,却又有另一份更沉的担子压了上来。 窗外秋光正好,照见轩内三人举箸用餐的影子,和那盆清炖羊肉渐渐消散的热气。 ...... 午膳后,张勤未作停留,径直返回崇仁坊司东寺。 第327章 钱、人、物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衙署新漆的门楣,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桐油味儿。 他刚在公务房坐下,庶务署的胡署丞便抱着一叠账簿和几张写满字的笺纸走了进来。 “侯爷,”胡署丞将东西小心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声音平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 “这是下官与几位同僚,根据前次议定的各署事项,初步估算出的用度明细。请您过目。” 张勤“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张汇总的笺纸。 纸上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列着几大类:人员俸禄、驿传路费、船只修造与定制、器物采买、图籍绘制与誊录、杂项用度。 每一项下面又细分若干小目,旁边标注着预估的银钱数额,单位精确到贯、文。 他的目光径直落到最下方的总计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 果然,远超他在东宫随口说出的“数千贯”。 即便将一些可以缓办的事项剔除,头一年实实在在要花出去的,也是一个颇为可观的数目。 胡署丞觑着他的脸色,低声解释道:“侯爷,这数目是照着各项事务都铺开算的。实际操办起来,未必同时用上。” “尤其是造船和大型器物制备,工期长,钱款也是分期支付,不会一下子全压过来。” 张勤放下纸,看向他:“也就是说,头几个月,压力不会太大?” “正是。”胡署丞点头,“主要开销先是在人员安顿、日常用度、以及通译、地理两署急需的图书器物采买和探查旅费上。” “船坞那边,下官打听过,前期备料、定金,约莫占三成。后续款项,可根据进度,分季拨付。” 张勤心里稍稍一松。这就好办许多。他手指在案沿敲了敲,沉吟道:“数目我心里有数了。此事需上奏朝廷,请拨用度。” 他抬眼,“奏表你来牵头,与韩玉,还有伍豪,你们三人合议,写出一稿。韩玉知我心意,你熟稔钱粮细则,务必写得条理清晰,用度分明。至于款项来源...”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只写‘请旨由户部划拨,或由相关衙署协济’便可。旁的,不必提及。” 胡署丞眼神微动,不清楚此意为何,仍垂首应道:“下官明白。最迟后日午后,将奏表草稿呈上。” “好。”张勤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关于人手缺额的预估,“各署都报了,还需补充不少吏员、匠人、译使,甚至通晓倭地情形的向导。光靠长安一地慢慢寻摸,不够,也未必能找到最合适的。” 胡署丞道:“侯爷的意思是...” “再开一场招录。”张勤将纸推过去。 这次招录,面向各道州。 通译、海事、地理、物产,乃至文书、算学、匠作,皆可应考。 张勤让庶务署拟定细则,考试题目则是由各署自行准备,务求实在,不尚虚文。 他略一思索:“告示发往各州府,请地方官张贴。给予充足路途时间,考试就定在两个月后。十月廿五,如何?” 胡署丞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各地到长安的行程,点头:“时间上应当充裕。只是,如此一来,届时入京的考生恐怕不少,这住宿、照料......” “此事交给你办。”张勤道,“与东市的云来楼商洽,包下其半数客房及后院,作为考生落脚之处。” “一应饮食、杂役,由他们负责,费用司东寺结算。记住,与掌柜言明,这是朝廷取士,让他务必周到,不可怠慢,亦不许额外索费。” “具体的章程、花费预估,你也写进奏表里,一并请旨。” 胡署丞一边听,一边已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飞快记下要点。 “下官领命。这份关于招考的奏表,下官会尽快草拟。” “嗯。”张勤又指向物资采购那部分,“小件器物、笔墨纸砚、日常耗材,你们可按需采买,记录清楚即可。” “但像海船、大型测绘仪器、专用冶炼或探矿工具这类,非一家一户所能制备,须得协调将作监、军器监、乃至各地官营作坊。” 他看向胡署丞:“你可先与各署沟通,列出确需外协的大件物品清单,注明要求、数量、大致工期。” “待朝廷用度批下,我们再持文牒,去与各监司交涉。此事不急在一时,但清单要列得明白,免得届时空口白牙,办不成事。” 胡署丞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侯爷,与那些衙门打交道。下官人微言轻,恐怕...” 张勤摆摆手:“届时自有我去交涉。你只需把东西理清楚,便是大功一件。” 胡署丞松了口气,躬身道:“是,下官定当仔细办理。” 交代完毕,胡署丞抱着账簿和记录退了出去。 公务房里重归安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署丞们压低嗓音的议论声。 张勤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事情一件件铺开,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些清晰的脉络。 钱,初步有了着落,虽比自己掏腰包更复杂,却更合规矩,也少了后患。 人,即将广撒网去捞。 物,也在分步筹措。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十月廿五”几个字,看了看,又在旁边添上“船图”、“各署试题”、“大件清单”等零星词语。 这时,韩玉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热茶。“郎君,方才胡署丞出来,说奏表的事,让我与伍豪配合他。” “对。”张勤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多上心。伍豪那里,你午后便去找他,奏表重在明晰有据,不必过分藻饰。银子数目,务必核对清楚。” “明白。”韩玉点头,又道,“方才胡署丞还说起云来楼接洽考生住宿的事,是否要我先去找掌柜的打个招呼” 张勤想了想:“也好。你去一趟,只说司东寺要包揽大批客房月余,用于公务,务必配合好。具体的,等胡署丞奏表有了眉目再说。” 第328章 诗集、御笔、崇贤馆 “是。”韩玉应下。 张勤让韩玉先不走,思虑了片刻,与他说起了自己与两位殿下沟通定下的,司东寺的一应支出实际都由自家来出。 韩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君,咱们自家...真就一分利钱都不要?还要担着这许多前期开销的干系。” 张勤看了他一眼,将茶杯缓缓放下:“韩玉,有些账,不能只算眼前的银钱。” “今日太子与秦王许下的一成干股,你看轻了。”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那不是买卖,是信重,是绑在一起做事的盟约。” “咱们现在垫出去的钱,买的便是这份盟约牢固,买的是日后行事少些掣肘,买的是朝廷对司东寺、对谋取倭国之事,真正当回事,肯下本钱。这比多少利钱都值。” 韩玉似懂非懂,但见张勤神色笃定,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晓得了。我这就去寻伍豪。” 午后,司东寺各署公务房里,气氛与上午又有些不同。 得了准备招考试题任务的署丞们,有的翻箱倒柜查找资料,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有的则对着空白的纸张皱眉凝思。 陈海抓着一卷泛黄的海图,拉着海事署另一位略通文墨的署丞,指着上面一道洋流标记,粗声粗气地比划。 “这题就得这么出!画个简图,标出这流子,问若在此处行船,偏了航向,该如何借着风势纠回来?光会背书有屁用!” 另一边,卢俊面前铺着《三国志》和几份关于倭国遣使的旧档,神情专注。 他打算从历史交往中摘取实例,设计情境,考核应对与谋略。 张勤在几个署房门口略作停留,看了看情形,并未进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他也有事要做。 船,是未来跨海行动的根本。 不同目的,船型也应该有区别。 现有乃至之前进献的唐船的楼船形制,未必完全适用。 他需要将自己记忆中那些更适合远海、更灵活坚固的船型特点,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方式,勾勒出来。 他从锁着的柜中取出一卷特制的厚桑皮纸,摊在宽大的案几上,镇纸压好四角。 又挑了一支细硬的炭笔,沉吟片刻,先从图书中福船那特有的“头尖肚宽”的轮廓开始,慢慢勾画。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细微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树影拉长,投在窗纸上。 当韩玉带着与朱伍豪初步议定的奏表纲目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张勤伏案绘图的侧影,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诸般烦扰,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方寸图纸之外。 ...... 更鼓声传来,张勤将绘满图纸的桑皮纸卷起,用细麻绳捆好。 他眼下泛着青,手指还沾着炭灰与昨夜不慎染上的墨渍。 苏怡端来温水与布巾,他草草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精神一振。 “图纸先收着,待船坞那边有了准信,再拿出来议。” 张勤将图卷交给苏怡,声音有些沙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在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却没立刻动笔,只望着窗外出神。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苏怡将图卷收进专门存放要紧文书的樟木箱里,回来见他模样,轻声问:“郎君是在想用度的事?” “嗯。”张勤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司东寺的摊子铺开了,处处要钱。” “虽说朝廷应允拨付,东宫那边也透了底,可国库的银子,拨下来总有延迟,也未必足数。咱们自家,不能全指着上头。” 他转过头,看向苏怡:“‘兰蔻’那边,近来如何?” 苏怡在他对面坐下,细细数来:“香胰子、花露水仍是主项,销量稳中有升。” “前月按你给的方子试制的‘牙粉’,也在几个老主顾间试用,都说洁齿爽利,只是造价略高,还未敢大量铺开。” “另外,你上次说的‘蜂蜡混了香精油’制成的小圆饼,说是既能润手又能留香,匠人试了几回,刚做出些模样,正等着你过目。” “都要加快。”张勤道,“牙粉造价高,就先做小瓷罐精装,定个高价,专供西市那些胡商和讲究的富户。蜂蜡润手膏也是,做得精巧些,用锦盒装,当作年节送往各府女眷的礼。” “咱们的铺子,不能只靠几样旧物撑门面,得不断有新东西,让长安的富贵人觉得,用‘兰蔻’的物件,才不失身份,才跟得上时新。”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但这还不够。工坊商铺赚的,多是散碎银钱,流水虽大,积累却慢。司东寺往后用钱的地方,是个无底洞。” 苏怡蹙眉:“那郎君的意思是……” “得让那些家里藏着金山银山的,心甘情愿掏钱出来。”张勤目光微凝,“而且要快,要让他们争着掏。” 他伸手取过笔,蘸了墨,在素笺上写下“崇贤馆”三字。 “太子为诸王、功臣子弟设崇贤馆,择名儒教之,入馆者,前程自然比旁人不同。想必等崇贤馆一开,长安城里,有多少世家、勋贵,挤破头想把自家儿孙送进去?” 苏怡点头:“这是自然。便是不为前程,能与皇孙、与那些顶尖的权贵子弟一同读书,这份人脉,也是千金难买。” “正是。”张勤笔尖在“崇贤馆”上点了点,看来明日得去书局一趟。 他在“崇贤馆”旁边,又写下“特典”、“御笔”、“名额”几个词。 “你说若是让书局放出风声,就说这批诗集里,有二十册是‘特典版’。 除了寻常诗作,还额外收录了,陛下近年来于政事闲暇时,随手写下的几句治国心得、或赏景感怀的墨宝真迹,亲自钤了印的。 苏怡闻言,微微睁大眼睛:“陛下的墨宝?这,郎君,此事岂能儿戏?若无陛下首肯......” 第329章 唐初新咏 “自然要有陛下首肯。”张勤放下笔,语气平静。 “所以这风声,不能由我们直接去说。得等陛下首肯后,再让长安数据想办法,传出话说,听闻宫中流出消息,陛下顾念寒门学子求学不易,有意恩泽,特许在书局新印的诗集中,置入些许御笔,所得银钱,将用以补贴国子监贫寒生徒的膏火。” 他看向苏怡,眼神清明:“话要说得模糊,越像私下揣测的传言越好。但关键一点要咬死,购得这含御笔特典诗集者,无论出身门第,其家中有适龄子弟,皆可获一个崇贤馆的入学考评资格。只需通过馆中博士简单的考校,便能入学。” 苏怡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将崇贤馆的入学名额,变相标价出售?两位殿下那边,还有那些清流朝臣,岂能答应?” “所以不能是出售。”张勤手指敲了敲“名额”二字。 “是‘恩赏’,是陛下体恤臣民、鼓励文教之举。诗集定价可以高,但明面上,卖的是诗,是陛下的墨宝。” “那入学资格,是陛下额外的、对‘崇尚文教之家’的褒奖。且有名额限制,二十个,过时不候。” “再者,还需通过馆中考校,并非直接入学。这便留了余地。”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最关键的是,陛下与朝廷,如今也缺钱。河北赈抚、边军犒赏、乃至咱们司东寺的用度,哪一项不是吞金的窟窿?” “从世家大族手里‘募’些钱来,又不动摇国本,还能堵住‘寒门难入崇贤馆’的议论。你看,只要肯出钱为朝廷文教出力,寒门亦有机会。这是一举多得。” 苏怡沉默半晌,消化着张勤的话。 她心思转得快,已明白了其中关窍:“如此一来,那些世家为了这一个名额,恐怕会争破头。二十册特典,价高者得?” “不完全是价高者得。”张勤摇头,“那太赤裸。” “书局只按定价出售,先到先得。但你想,消息一旦传开,长安各府,谁家没有适龄子弟?谁不想抢这先机?到时候,恐怕天不亮,书局门前就能排起长队。” “而能第一时间安插人手、甚至雇人排队去抢的,终究还是那些有财有势的世家。” “寒门子弟,或许能抢到一两册,但大概率,这二十册特典,最后还是会落入世家囊中。” “钱,他们出了;名,朝廷得了;寒门,也有了‘机会’的念想。至于实际...大家心照不宣。”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这法子并不光彩,近乎欺诈。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怡看着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侧脸,伸手覆上他放在案边的手背,指尖微凉:“郎君思虑这些,耗神太过。此事……风险不小。” “我知道。”张勤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掌心温热。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那几册装帧精美的《初唐新咏》样书。 这是长安书局最新筹备刊印的诗集,虞世南主持编纂,收录了当今一些佳作,也包括他“梦中所得”的那几首童谣与气魄诗篇。 原本打算作为蒙学推广之用。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青藤纸,提笔蘸墨,却未立刻落下。 此事,不能仅凭自己设想,更不能让后宅女眷牵涉其中。 长安书局,自有其主事之人。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去,闭目凝思。 崇贤馆乃东宫所设,专收功臣贵戚子弟,名额金贵,是多少世家挤破头也想将儿孙送进去的所在。 而陛下近年于政务之余,偶有诗兴或感怀,随手写下的片纸只字,虽非正式诏诰,但毕竟是御笔。 若能将其与崇贤馆的入学资格,巧妙地、不落痕迹地联结起来...... 也必须是“雅事”,是“陛下鼓励文教、体恤臣民的恩典”。 比如,在长安书局刊印的某批特别诗集中,随机置入若干页陛下手迹的摹本或真迹。 诗集可定价高昂,但明面上,卖的是诗,是文雅,是陛下的墨宝风采。 那入学资格,是附带的、对“支持朝廷文教事业”的褒奖,且设置了考核门槛,并非直接入学,保留了体面与筛选的余地。 钱,从那些求之若渴的世家大族手中来。 这需要陛下默许,需要太子首肯,更需要长安书局的实际负责人王珪与杜如晦来操盘执行。 王珪持重,杜如晦机敏,且二人皆在东宫与秦王府中分量不轻,由他们出面推动,远比他自己或内宅女眷插手要稳妥得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限数”二字上。 物以稀为贵,名额不能多,二十个,或更少。 消息的放出要看似无意,却又必须确保能迅速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这其中运作的细节,还需与王、杜二人细细推敲。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秋光澄澈。 张勤将写有关键词的纸仔细折起,收入袖中。 能否说动王珪与杜如晦,进而获得陛下与太子的支持,是这一谋划能否成事的关键。 他得好好准备一番说辞,既要陈明眼下朝廷用度之艰与司东寺事务之要,又要让对方觉得此事可行、可控、且于朝廷名声无损。 ...... 次日,张勤换了身半旧的青色襕衫,未带随从,独自往长安书局而去。 书局所在的宣阳坊离崇仁坊不远,他走得不急,脑子里反复推敲着待会儿可能要说的话。 秋阳温煦,街边已有小贩开始叫卖新下的柿子,红艳艳地摆了一筐。 长安书局的门面并不张扬,黑漆木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顶到房梁的书架,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味淡淡飘出来。 张勤迈过门槛,正低头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 “哟,瞧瞧这是谁?稀客啊!” 张勤抬头,只见王珪正站在一架梯子旁,手里拿着一册书,低头看着他。 另一边,杜如晦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后,闻声也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讶异,随即浮起温和的笑意。 张勤忙上前几步,拱手道:“王公,杜公。今日……真是巧了。” 第330章 此事或可为 张勤确实没想到两人都在。 王珪小心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是巧。张编纂,你这可是许久没踏进咱们书局的门槛了。” “怎么,司东寺的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连自己兼着的编纂差事都顾不上了?” 张勤脸上微赧,再次欠身:“惭愧,实在是分身乏术,来得少了,王公莫怪。” “忙正事要紧,岂能怪你这个。”王珪摆摆手,走到书案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杜如晦这时已站起身,他气色比起张勤前几个月见时好了不少,脸颊虽仍清癯,但眼神明亮,少了些病态的倦意。 他朝张勤走了两步,拱手还礼,语气诚恳:“张侯爷,说到正事,克明还要先谢过你。” “前番若非你想着,托人辗转递话,让我家夫人押着我去杏林堂瞧了瞧,又请动林娘子亲自斟酌方子,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随即舒展开眉头,“这缠人的咳疾与烦闷,近来确是轻省多了。这份情,克明记着。” 张勤连忙侧身避开半礼,诚恳道:“杜公言重了。身体是大事,朝廷日后诸多事务,还要多仰赖杜公的才智。” “不过是举手之劳,提点了一句,当真不足挂齿。” 王珪在一旁啜了口茶,悠悠道:“杏林堂是孙药王高徒坐镇,自然有些真本事。克明,早让你去瞧,你总推脱公务,这回总该信了?也多亏了张编纂记挂。” 杜如晦笑着摇摇头,重新坐下,伸手示意张勤也坐。 待张勤在对面一张榆木椅上坐了,杜如晦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张侯爷今日前来,恐怕不单是来书局看看的吧?如今司东寺初立,百端待举,你该是最忙的时候。可是有什么事,需得书局这边协力?” 王珪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勤脸上,带着惯有的审慎。 张勤知道这两位都是明察秋毫的人物,寒暄已过,该切入正题了。 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青藤纸,却没有立刻展开。 “不瞒二位,”他声音平稳,“司东寺草创,千头万绪,其中一样最难,便是‘钱’字。” “朝廷虽有拨付之意,但流程冗长,且各方用度都紧。寺中许多探查、筹备之事,却等不得。” 王珪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张勤继续道:“昨日,我与太子殿下、秦王殿下略提了提用度之事。两位殿下体谅,但也明言国库现状。” “我便在想,除了等、靠、要,是否还能有些别的法子,既能为朝廷分忧,又能解司东寺的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纸展开,推向书案中央。 “崇贤馆?”王珪眉头微动,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是。”张勤点头,“太子殿下设崇贤馆,为宗亲子弟延名师,此事虽未正式诏告,但长安消息灵通的世家,怕是早已翘首以盼。” “一个入学名额,在他们眼中,价值几何,二位比我清楚。” 杜如晦目光扫过那几个词,又抬眼看向张勤,若有所思:“张侯爷的意思,莫非是想,以此募资?” “非是募资,是‘雅事’。”张勤纠正道,语气放缓,将昨夜与苏怡分说过的构想,更加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将陛下的手书墨宝,摹印或原迹置入特制的诗集中,作为‘御赐文华’。” 购得此特典者,其家中子弟可得一参加崇贤馆额外‘恩荫试’的资格,限数极严,需经考校,择优而录。 明面上,售的是诗集,是陛下鼓励文教的恩泽; 暗里,世家为争此渺茫机会,必不惜重金。 所得款项,大半归入户部或专设文教资用,小部或可经妥善安排,暂补司东寺急需。 他说完,书房内静了片刻。 只听得窗外街上隐约的车马声,和坊内不知哪家传来的磨刀霍霍的响动。 王珪的手指在“崇贤馆”和“御笔”之间来回移动,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 “张编纂,你可知,此事若操作不当,便是‘鬻爵’之嫌,清流物议,足以掀翻屋顶。” “所以必须‘操作得当’。”杜如晦接过了话头,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锐利而务实的光芒。 “王公,我以为,张侯爷此议。有其可行之处。” 他看向张勤,手比划出三:“关键有三。” 其一,陛下必须首肯,且最好是‘默许’,由东宫或亲近内侍‘体察上意’而为之,陛下不落明确文字,将来便有转圜余地。 其二,崇贤馆的‘恩荫试’必须真实举行,哪怕只取一二人,程序要完备,考官要清正,堵住‘直接买卖’之口。 其三,消息传递需巧妙,绝不能由官方明告,而应由市井流言、或通过某些与世家往来密切的‘中人’无意透出,让世家自己揣摩、争抢。” 王珪沉吟道:“克明所虑周全。只是,陛下与太子殿下,会应允吗?毕竟涉及崇贤馆清誉。” 杜如晦轻轻咳了一声,缓缓道:“王公,你我家世,皆算得上‘世家’。” “你应最懂,对于那些累世公卿之家而言,子弟前程与家族延续,是何等分量。一个能接近东宫、与未来权贵同窗的机缘,莫说千金,便是万金,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也舍得。” “如今朝廷用度拮据,河北、山东待哺,边军需犒,司东寺这类新设要害衙门也嗷嗷待哺。” “陛下与太子,若有一法,能不动声色从这些膏腴之家中取出巨万钱粮,而又不直接加赋、不落恶名,甚至还能博个‘鼓励文教’的美誉……他们会不动心吗?” 他顿了顿,看向张勤:“张侯爷此策,妙就妙在,它披着一层极雅致的皮。” “卖的是‘诗’,是‘御笔’,是‘文教’。哪怕人人皆知皮下为何物,但有了这层皮,面子上就好看得多,御史弹劾也难抓实实在在的把柄。” “只要陛下点了头,东宫那边操作得当,此事...可为。” 第331章 粟特老康 王珪抚着胡须,目光在张勤和杜如晦之间逡巡,最终落在案上那张写着关键词的纸上,缓缓点了点头。 “克明分析得是。此事,关键确实在于‘如何去做’。张编纂,” 他看向张勤,“你既已有此想,想必也有了些许腹稿。这具体如何与陛下、太子进言,又如何让风声‘自然’流出,书局这边又该如何配合印制、发售,怕是还需我等细细筹划。” 张勤见二人并未一口回绝,反而深入剖析起可行性,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有眉目了。 他拱手道:“二位大人若能协力,此事方有可为。张勤于具体运作,尤其是与世家交往、消息散播之道,远不及二位洞悉。这筹划细节,正要仰仗二位。” 杜如晦与王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如晦道:“兹事体大,确需周密。今日暂且如此。” “张侯爷,你可先草拟一份更详尽的条陈,将其中利害、操作步骤、可能风险及应对,一一写明。我与王公也需私下斟酌。待有了成算,再寻合适时机,向两位殿下进言。” “好。”张勤应下,知道这事急不得,尤其是要取得陛下的默许,更需要水到渠成的时机和无可挑剔的安排。 他起身告辞。 王珪和杜如晦将他送至书局门口。望着张勤青衫背影融入坊街的人流,王珪捋须低语:“这位东洋侯,心思活络,胆子也不小。” 杜如晦望着远处,轻声道:“非常之时,或许正需此等非常之思。只是这步棋,走得险呐。”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里走去,“走吧,王公,咱们也好好琢磨琢磨,这‘雅事’,该如何做得天衣无缝。” ...... 从长安书局出来,日头已近中天。 张勤站在宣阳坊的街口,略一迟疑,没往崇仁坊司东寺的方向走,而是折向了东市。 东市比西市更显“规整”,店铺林立,旗幌招展,售卖的多是来自大唐各州乃至西域、南海的贵重货物。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漆器、铜铁的气息,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杂。 张勤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偶尔与相熟的掌柜点头致意,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招牌写着“康记远货”的铺子前。 铺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色箱笼、卷起的毡毯、未开封的陶罐,显得有些凌乱。 店主是个年近五十的粟特胡商,深目高鼻,一把卷曲的胡须已见灰白,正拿着一块软布,小心擦拭着一尊刚从箱中取出的鎏金铜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张勤,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放下铜壶,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侯爷!稀客稀客!快请进!”老康的官话说得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却很是流利。 他手脚麻利地挪开挡路的几个小箱笼,清出一块落脚地。 “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照顾小店的生意了。今日是想看看新到的波斯毯,还是大食的琉璃盏?” 张勤拱手还礼,笑道:“康掌柜生意兴隆。今日倒不是为采买,是想跟你打听些消息。” “哦?”老康小眼睛转了转,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张勤到里面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案旁坐下,又亲自斟了两杯颜色深红的葡萄酒。 “侯爷请讲。只要是我老康知道的,或是道上听来的,保管不瞒您。” 张勤谢过,抿了一口酒,酸甜中带着涩意。 他放下杯子,斟酌着问道:“康掌柜行走四方,见识广博。近来可曾听闻,极西之地再往西,跨过重重大洋,是否还有未曾听闻的广袤大陆?或是…” “…有商队从更遥远、太阳升起方向的大洋彼岸,带回些奇特的物产种子?比如,一种块茎硕大、能当粮食的作物?或是穗子极长、籽粒金黄的谷物?” 老康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他仔细回忆着,摇了摇头:“侯爷,您说的这‘极西再往西’。” “小人倒是听过来自拂菻(东罗马)的商人提过,说乘船一直向西,海天茫茫,不知尽头。偶有大胆的船长冒险远航,多是有去无回。至于太阳升起方向的大洋彼岸……” 他苦笑一下,“那更是渺茫了。如今海船,多走南海、天竺、乃至大食(阿拉伯)一路,已是极限。” “再往东,无边无际,风涛险恶,传说有巨鲸海怪,谁敢去?更别说带回什么种子了。” 他见张勤面露思索,又补充道:“不过,侯爷若是对新奇作物感兴趣,小人前月倒是从几个天竺商人手里,换到几包他们称作‘阿月浑子’的干果,还有几株说是能治头痛的香草幼苗,模样古怪,也不知能不能在长安种活。” “侯爷若有兴趣,我让人拿来您瞧瞧?” 张勤知道这已是目前能打探到的极限了。 美洲大陆的作物,在这个时代,对欧亚大陆来说,确实还属于未知的传说。 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道:“有劳康掌柜费心。” “那香草幼苗,若掌柜肯割爱,我愿买下,带回让人试着种种看。至于消息,还请康掌柜继续帮忙留意,若有任何关于遥远大陆或新奇物种的风闻,不论真假,务必告知于我,必有重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案上。 老康连连摆手:“侯爷太客气了!消息我定当留意,这银子可不敢收。几株草苗不值什么,您拿去便是。” 推让一番,见张勤坚持,老康才不好意思地收下,唤来伙计去后面取那香草苗。 张勤将用湿布包着根系的几株不起眼的香草苗小心拿好,又向老康道了谢,这才离开东市。 回到崇仁坊司东寺,已过未时。 衙署里静悄悄的,多数署丞或在各自房内整理文书,或已外出办事。 张勤刚进自己的公务房,便见韩玉迎了上来。 “郎君,您回来了。胡署丞那边,奏表的初稿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韩玉说着,将一叠钉好的笺纸双手呈上。 张勤有些意外:“这么快?”他接过,在案后坐下,展卷细读。 奏表用工整的馆阁体誊写,条理异常清晰。 开篇先陈明司东寺设立之旨要及当前亟需开展之事务。 第332章 阿月浑子,开心果 接着的就是各项预估花费,数字与胡署丞昨日所报吻合,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估算依据。 关于面向各道州招考一事,单独列为一节,写明了缘由、范围、时日、考选方式,以及包赁云来楼接待考生的费用明细。 末尾是恳请朝廷核准并拨付相应钱粮的套话。 通篇下来,数据详实,理由充分,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确是一份成熟得体的公文。 张勤看完,心中满意,抬头对韩玉道:“你们费心了。此稿甚好,稍后我再细看一遍,若无错漏,便可着人正式誊抄用印。” 他拿起笔,却未在初稿上修改,而是另铺开一张纸。 奏表是向朝廷要钱要支持的,有些更长远的、战略性的建议,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一并提出,哪怕暂时无法实现,也能先埋下种子。 他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在纸的上方写下“附议:海事拓展建言数则”。 首先关于造船。他写道:“现有登州船坞,虽可修造楼船,然规模有限,且地处北地,木料、工匠汇集不易。” “窃以为,当另择闽越沿海合适港湾,筹建新坞。其地近南海,巨木易得,民习水性,匠人多晓舟楫,且四季可施工,不似北地冬季冰封。” “南北两坞并举,可加速舰船营造,亦便于分驻不同海域。” 笔锋一顿,他想起脑中那幅清晰的海图,继续写道:“尤其需重视‘流求’大岛(台湾)。” “此岛悬于闽海之外,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更有天然良港数处。控扼此岛,则东南海疆门户洞开,北上可协防协攻倭国,南下可连通广交,东出则直面茫茫大洋,实乃经营海事之要害枢钮。” “恳请朝廷遣精干水师并熟悉海事之员,前往探查,绘制详图,若条件许可,当及早设立据点,屯田驻守,以为永固之基。” 写到这里,他停笔思索。 提出经略台湾,在眼下朝廷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北方和西域的背景下,或许显得有些突兀。 但海权意识必须尽早播种。 他将“流求”二字圈出,在旁边添注小字:“此岛于掌控东海、经略倭国乃至探索更远洋面,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宜早图之。” 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关于船员水手训练、海上导航技术积累、以及鼓励民间海商探索远洋的建议,但措辞更为委婉,只说是“为长远计”。 写完,他将这张附议与胡署丞的奏表初稿放在一起,对韩玉道:“这份附议,你另抄一份干净的。” “待奏表定稿后,附于其后,一并呈送朝廷。记住,附议只作为我个人建言,不必强求朝廷立刻采纳,但务必让太子与秦王殿下看到。” 韩玉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点头应下:“是,郎君。这流求大岛,确实听闻过,但从未听朝廷如此重视。郎君远见。” 张勤摇摇头,没再多说,只道:“去忙吧。奏表抓紧,明日我要用。” 韩玉退下后,张勤独自坐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 东市胡商处无功而返,提醒他有些事急不得。 但司东寺的框架和眼前的奏表,又让他觉得,有些步伐正在实实在在地迈出。 他拿起那几株蔫头耷脑的香草苗看了看,叫来一名在院中洒扫的杂役。 “找个透气的小陶盆,把这苗种上,就放在我那书房窗根下。记得浇水,但别太多。” 张勤捻了捻那香草苗蔫软的叶片,犹豫了片刻。 方才老康说这东西能治头痛,既是草药,药性不明,万一有微毒或是需特殊炮制,胡乱栽种怕是不妥。 还是带回去,请师父或是师姐瞧瞧最为稳妥。 他正要将几株苗都收回手中,却忽然顿住。 前世那个偶然听来的故事浮上心头,红腹锦鸡大爷的故事,专家精心保护却数量日减,反倒是交给当地一位不通文墨的老伯照料后,鸡群反而繁衍兴旺。 有些事,或许“不懂”反而少了束缚,多了顺应天时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从中挑出一株看起来最精神些的,叫住了正要去找陶盆的杂役小沈。 “小沈,这株你拿去。”张勤将苗递过去。 “就种在你日常照看的那个墙角,按你平时种菜的法子来,不用太娇贵。若是活了,长成什么样,记得告诉我。” 小沈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手脚勤快,闻言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株不起眼的绿苗,有些无措。 “侯爷,这……这苗金贵吧?小的怕种不好...” “无妨。”张勤摆摆手,“就是试试。种活了是你的本事,种不活也不打紧。只是记得,别随便给人吃。” 小沈这才放心,小心地捧着苗,咧着嘴应道:“哎!小的记住了!一定仔细照看!” 张勤将剩下的几株重新用湿布包好根系,放在案头阴凉处。 这才有空打开老康附送的那几包“阿月浑子”干果。 油纸包里是些浅绿色的、紧闭着口的硬壳果子。 他拿起一颗,指尖用力,硬壳“咔”一声轻响,露出里面淡绿色的果仁。 他放入口中,熟悉的、略带清甜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没错,就是开心果。 只是这唐代的开心果个头小些,外壳颜色也更浅。 他拨开几颗,发现油纸包底部还垫着一张裁剪粗糙的桑皮纸片。 上面用炭条简略地画着几枚果实的模样,旁边还有弯弯曲曲的异国文字标注。 画技虽拙,特征倒抓得准。 张勤放下果壳,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中的那座医药图书馆。 庞大的信息流中,他迅速定位到坚果与药用植物区域。“阿月浑子,开心果,性平,味甘,原产西亚,喜光,耐旱,畏涝,需长日照和干燥气候生长,适宜砂质土壤。”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窗外长安城秋日略显灰蒙的天空。 这样的气候,想在关中平原大面积种植,恐怕不易。 日照和干燥度都难达标。 倒是终南山中,或许能找到些向阳的坡地小规模试种。 第333章 让白石跑一趟 最理想的,还是将其送回接近原产地的西域,或是气候干热的河西走廊部分地区。 心中有了计较,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将刚才看到的几个关键种植要点。 喜光、耐旱、需长日照、怕涝、宜砂土。 用工楷记下,又补充了几句简单的栽培时节与管理注意事项。 此事,等晚上回府再作安排。 处理完这些私事,日头已渐渐偏西。 公务房内光影开始拉长。 韩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的奏表。 “郎君,奏表已按您的要求,正式誊抄、校对完毕。我们都已看过最后一遍,确认无误。请您最后过目、用印。” 韩玉将最上面一份主奏表,连同那份“海事拓展建言”的附议,一并放在张勤面前。 誊抄用的是一种质地挺括的官用青藤纸,墨迹乌黑发亮,字迹比草稿更加工整端庄。 张勤坐直身体,拿起主奏表,从头开始,逐字逐句仔细审阅。 他看得慢,时而指尖在某行字下划过,时而停顿片刻,确认某个数字或提法是否准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韩玉垂手立在一旁,屏息等待着。 良久,张勤终于将主奏表和附议都看完。 他放下纸张,舒了一口气。 誊抄稿不仅字迹漂亮,连几处他在腹稿中觉得稍显冗赘的语句,都被几人用更精炼的官话修正了。 读来更加顺畅有力。附议部分也单独成页,附于主表之后,格式分明。 “很好。”张勤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取出他那方“司东寺卿”的铜制官印,以及一盒朱砂印泥。 他先在主奏表末尾落款处,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张勤”,再揭开印泥盒。 将那方还带着新铸痕迹的铜印在鲜红的印泥上稳稳按了按,提起对准落款旁预留的空白处,用力钤下。 “嗑”的一声轻响,印文清晰地留在纸上。 “司东寺卿张勤印”。 鲜红的印记在青白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接着,他又在附议的那页纸末尾,也签了名,盖了私章。 如此一来,这份附议便正式作为他个人的补充建议,与主奏表关联在一起。 盖好印,他等朱迹稍干,才将两份文书小心地叠在一起,从案头取过一个素面的青布函套,将奏表装入其中,系好函套上的丝绳。 “明日一早,我先去东宫,将此奏表面呈太子殿下过目。若无异议,再按规程递送门下省。” 张勤对韩玉交代道,“你让大家也放心,他们辛苦了。” “是。”韩玉应下,见张勤已开始收拾案头散乱的纸张、笔砚,知道是准备放衙回府了,便也退出去,吩咐备车。 张勤将装有奏表的青布函套拿在手中,又看了看案头那包剩下的开心果和写着种植要点的纸,也一并收入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 最后,他没忘记拿起那几株用湿布包着的香草苗。 走出公务房时,院子里已点起了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几个署丞也正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互相拱手道别,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庭院里轻轻回荡。 张勤登上等候在衙署门口的马车。 车厢里光线暗淡,他将青布函套和小布袋放在身侧座位上,手里仍拿着那几株香草苗。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长安城秋日的傍晚街巷。 车轮辘辘,穿过坊门,向着延康坊张府的方向行去。 回到张府,天色已擦黑。 门檐下的灯笼早早亮起,暖黄的光照在“张府”匾额上。 苏怡闻声迎了出来,见他手中拿着东西,身后韩玉抱着个布包,便知又是忙碌一日。 “先用饭吧,师父刚用过,说在书房等你。” 苏怡接过他手中的香草苗和布囊,触手觉得湿凉,“这是……” “东市胡商那儿得来的,说是治头痛的草药,还有包西域干果。正好让师父瞧瞧。”张勤说着,将青布函套交给韩玉,“这个收好,明日我要用。” 饭厅里,杏儿和林儿已被奶娘喂饱,正由小禾逗着玩,咿咿呀呀的声音很是热闹。 张勤匆匆用了些饭食,便起身往师父孙思邈暂居的东厢小院走去。 小院里很安静,只一灯如豆。 孙思邈正坐在窗前,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旧医书。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精神却很好。旁边侍立着药童白石,正安静地碾着药。 “师父。”张勤在门口躬身。 孙思邈抬起头,放下书,脸上露出笑意:“勤儿回来了。坐。” 张勤在对面坐下,先将那几株香草苗拿了出来,又把那包开心果和写着种植要点的纸也放在案上。 “师父,弟子今日从东市胡商处得了些东西,请您看看。这草苗,说是能治头痛,不知真假,药性如何。” “这干果叫阿月浑子,似是药材,也可食,弟子查阅了些记载,似乎喜干热,关中难种。” 孙思邈先拿起香草苗,凑近灯下仔细看叶片脉络,又掐了一点叶尖在指尖捻开,放在鼻下嗅了嗅,沉吟道: “此物老朽未曾亲见。观其形气,似有辛散之性,或对某些风邪头痛有效,但需配伍,且用量需慎。” “可先栽于盆中,待其长成,再行试药。”说着,他将苗递给白石。 “白石,用那个素陶盆,半沙半土,栽在廊下通风处。” “是,真人。”白石小心接过,待晚些自去料理。 孙思邈又拿起一颗开心果,捏开,看了看果仁,尝了尝,点点头: “此物为师不曾见过,应是西域传来。果仁油润,性当平和。你既查得它喜干热,关中确非其宜所。” 他看了看张勤写的种植要点,“嗯,喜光,畏涝,说的在理。终南山中向阳砂质坡地,或可一试。” 张勤便道:“弟子正有此意。青竹不是还在山上照料嘛。 不如将这些种子和这方子送回山去,让青竹寻合适地方试着种下,若是得活,也算多个物产。 第334章 真敢说啊 孙思邈捋须颔首:“可。青竹那孩子心细,侍弄药材是把好手。就让白石跑一趟吧,他识路,也懂些药性,路上稳妥。” 侍立一旁的白石闻言,眼睛一亮,忙躬身:“弟子愿往!” 张勤对白石道:“那好,你明日一早便动身,将这半包种子和这张种植要点带回山,交给青竹。告诉他仔细些,若能种活,那便好。” 他又将另一份抄录的种植要点和剩下半包种子收好,“这些,我另想法子,看看能否送往西域试种。” 事情安排妥当,张勤又陪孙思邈说了会儿话,问了问师父起居,这才告退回自己书房。 韩玉已将青布函套放在书案显眼处。 张勤又打开检视了一遍奏表,确认无误,这才安心。 明日,便是将这些筹划正式呈递上去的时候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勤便已穿戴整齐。 他将那青布函套仔细揣入怀中,乘上马车,往东宫而去。 抵达东宫时,晨光方才透亮。 张勤先去了魏徵平日处理公务的偏殿,却见殿门虚掩,里面只有两个小吏在整理文书。 “两位,魏公可在东宫?”张勤行礼问道。 一名小吏回礼答道:“张侯爷,魏公一来便被太子殿下召去正殿议事,王珪王公也在。” 张勤点点头,转身往正殿方向走去。 东宫正殿气象肃穆,殿外侍卫执戟而立。 张勤走到阶下,对值守的内侍低声说明来意。内侍让他稍候,轻手轻脚入内禀报。 不多时,内侍出来,侧身引路:“张侯爷,殿下请您进去。” 张勤步入殿内。 殿中光线充足,李建成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案后,魏徵与王珪分坐左右下首,三人面前都摊开着些卷宗簿册,显然是正在商讨要务。 “臣张勤,参见太子殿下。”张勤上前行礼。 李建成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他指了指魏徵下首一张空着的绣墩,“正与玄成、叔玠商议些田亩赋税上的事情,你来得巧,且听听。” 张勤依言坐下,将怀中的青布函套暂且放在膝上,凝神倾听。 魏徵正手持一份写满数字的奏报,眉头微锁:“......关内、河东两道,去岁清查,授田不足之户,较前年又增一成二。虽有新附人口,然熟田有限。” “然实际能足额授下的州县,十不足三。多地百姓,实际耕田不过数十亩,仍须按百亩虚数缴纳租庸调,负担实重。” 王珪接口道:“殿下,玄成所言甚是。更兼近年来,各地豪族借‘典押’、‘投献’之名,实则兼并小民口分田者,时有发生。” “虽有律令禁止买卖口分田,然民间私相授受,难以禁绝。长此以往,国家课税之基受损,小民生计亦艰。” 李建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摊开的一份田制舆图上:“《均田令》乃国本,不可轻动。然授田不足确是实情。” “叔玠,你前日所提,调整永业、口分比例,或适当降低新附之民、狭乡之地的授田标准,以实田实授,减轻虚税,具体条陈可拟好了?” 王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已拟出草案,请殿下过目。”内侍接过,呈给李建成。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李建成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张勤静静听着,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大政,他此前虽有耳闻,却未如此近距离参与讨论。 李建成看完,将草案递给魏徵,目光无意间扫过下首安静坐着的张勤,忽然开口:“张卿,你于农事、经济素有些新奇见地。对这均田之制,可有看法?” 张勤一怔,未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自己。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老师魏徵。 魏徵正低头看那草案,闻听太子发问,抬眼的瞬间,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张勤摇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告诫。 此乃国策根本,牵涉极广,初来乍到,慎言。 李建成将这对师徒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失笑,摆摆手道:“玄成不必紧张,今日此问只是私下议事。张卿,你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孤绝不怪罪。” 魏徵闻言,也不好再阻止,只垂下眼,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 张勤定了定神,起身拱手:“殿下垂询,臣冒昧陈言。我朝欲颁布新的《均田令》,承前朝之制而有所损益,意在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保障国家赋役,实为安民固本之良法。” 他先定了基调,见李建成微微颔首,才继续道:“然正如魏公、王公所言,授田不足、民间隐占兼并,确是难题。” “臣以为,除却调整授田标准、严格清查田亩这些举措外,或可辅以其他手段,尽量延缓土地兼并之势。” “哦?何种手段?”李建成问。 张勤略一沉吟,声音清晰了些:“比如,赋税之制。” 他先向魏徵和王珪方向行了一礼,“臣斗胆,魏公、王公恕罪。现行租庸调之法,计丁征纳,与田产多寡关联不深。而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官绅、勋贵、寺院,其名下田产往往最多。” “此虽为体恤臣工、尊崇教化之制,然客观上,是否也令财富与土地,更易向免赋税者集中?寻常小民有田五十亩,需纳全额租调;官绅有田五百亩,却可能一文不纳。” “长年累月,家资厚薄立判,小民遇急用,不免抵押变卖田产,买者多为免税之户。如此,兼并岂能不加速?” 他这番话说完,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魏徵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学生,眉头紧蹙。 王珪则是微微张开了嘴,脸上满是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言论。 官绅免税,乃是历朝历代沿袭的成规,是士大夫阶层的根本利益所在,更是维系统治集团的重要纽带。 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将土地兼并的矛头,指向这项特权本身! 李建成也愣住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摩挲,看着张勤,半晌没说话。 第335章 家资颇丰 李建成让张勤大胆说,却也没想到他能大胆到这个地步。 张勤说完,自己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但话已出口,他稳住心神,补充道:“臣此言,并非要即刻更改过往成法,官绅优免之制,牵涉国本,岂能轻动?只是…” “…从道理上推演,若欲真正抑制兼并,或需考虑如何使田产多者,承担相应赋税,至少避免因免税而获得过强的兼并优势。当然,此非当下可行之策,仅是高谈阔论之言。” “当前要务,仍在严格落实《均田令》,清丈田亩,打击巧取豪夺,方是正途。” 他再次向魏徵和王珪躬身,语气诚恳:“臣年轻识浅,狂言妄语,若有不当,还请殿下、魏公、王公海涵。” 殿内又静了片刻。李建成忽然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对魏徵和王珪道:“玄成,叔玠,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张勤,真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啊!” 魏徵此时已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时常语出惊人的学生,又是好气,又是无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王珪则缓缓捋着胡须,眼神深邃,显然还在消化张勤这番惊世骇俗之言。 李建成笑罢,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对张勤道:“你的想法……确实‘新奇’。” “此事关乎重大,非一时可议。今日之言,出于此殿,止于我等之耳,不必外传。”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能从赋税角度思考土地流转之弊,这份心思,倒也有可取之处。” “日后若再有此类关乎国计民生之思,可先写成条陈,与玄成、叔玠他们私下探讨,莫要贸然宣之于口。” “臣谨记殿下教诲。”张勤连忙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太子并未真个怪罪。 李建成这才将目光移向他膝上的青布函套:“你今日来见孤,应是有正事?” 张勤连忙双手捧起函套:“正是。司东寺草创,诸事需朝廷支持。” “臣与属下已拟妥请拨用度及奏请于各道州招录专才之奏表,并有臣个人关于拓展海事之数条浅见,附于其后。恳请殿下先行过目。” 李建成接过内侍转呈的青布函套,解开丝绳,取出里面的奏表,一页页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各项用度数字、招考细则上略作停留,未置一词。 待翻到附议的“海事拓展建言”部分,速度才慢了下来。 看到这些条陈时,他抬眼看了一下张勤,又继续往下读。 片刻后,他将奏表合拢,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附议部分,问道:“这些海事条陈,想法是好的。” “只是张卿,这船坞扩建、新坞筹建,乃至探查海岛、设立据点,所费绝非小数。奏表中请拨的款项,多是用在人员、日常及招考之上,于这般大项工程,怕是杯水车薪。” “你既提出,可有细算过所需资财?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勤,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这前期投入,尤其是登州船坞的扩建与先期备料,你张府可还负担得起?” 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的魏徵和王珪都是一愣,齐齐看向李建成,脸上露出不解。 魏徵眉头微皱,开口道:“殿下,造船修坞,乃国之大事,理应由朝廷将作监、军器监及户部统筹钱粮办理,如何会牵扯到张勤私财?” 王珪也疑惑道:“是啊殿下,此事似乎于制不合。” 李建成见二人反应,才想起他们尚不知前日商议,便解释道:“此事,前日孤与秦王、张卿议过。” “如今国库吃紧,各处都要用钱,司东寺事务又急。张卿愿以家财暂借与朝廷,以充司东寺前期用度,待日后国库宽裕或司东寺自有进项时,再行归还。” “至于造船坞等长远花费,自然仍需朝廷拨付大头。孤方才所问,是指这前期启动、备料的银钱,张卿家中可还能周转。” 魏徵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学生,眼神里满是惊诧,甚至有一丝“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 借钱给朝廷?还涉及造船这等吞金巨兽的前期投入?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学生若真是个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也就不会弄出那些新式农具、牛痘,更不会有梦中得诗、力主探查倭国这些事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 张勤见老师如此,心中微感歉意,但事已至此,只能坦然面对询问。 他起身拱手,声音平稳地回答道:“回殿下,登州船坞扩建、东南新坞选址筹建,确需巨资。” “臣所提,是长远之图,并非要一蹴而就。眼下最急的,是登州坞需增加两处干船澳,并储备足量适宜木料、铁钉、桐油、麻绳等物,以便使团海船归来后可及时修整,并为将来营造新船打下基础。” “此项前期备料及坞口扩建费用,臣与家中管事粗略估算过。”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臣家中,托陛下与朝廷洪福,‘兰蔻’铺子的分号,如今在洛阳、太原、扬州、益州等地皆已开设,生意尚可。” “那几处工坊也在不断推陈出新,除了香胰、花露,近日试制的牙粉、润手膏等物,料想也能有些进项。” “加之臣蒙陛下恩典,受封蓝田县公,永业田的产出也算稳定。虽不敢说家资巨万,但支撑这前期备料与坞口扩建之费,再从府中支借部分银钱予朝廷以应司东寺其他急用,尚可勉力为之,不至于伤筋动骨。” 李建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 他知道张勤有些家底,却不想已到了这般程度。 分号遍及南北要地,工坊持续出新,田庄产出稳定…… 不知不觉间,自己面前这位年轻的县公、东洋侯,已是不折不扣的富家翁了。 但奇怪的是,李建成心中并无多少猜忌或不适,反而更添了几分放心。 第336章 门下省 有能力,有财力,却又不是那种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且一心似乎都扑在那些新奇实务与眼前这司东寺之事上,用起来反倒更觉顺手。 李建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好。既然你心中有数,也有此报效之心,孤便不赘言了。” 他将奏表重新装回函套,系好丝绳,“这份奏表,连同你的海事条陈,孤看过后并无不妥。可直接呈递门下省审议。不过...” 他看向张勤,语气郑重了些:“孤会先去向父皇说明这‘暂借’钱粮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你愿为朝廷海事前期投入垫资的打算。” “免得父皇乍见奏表中请款数目,又闻私营垫资,心生疑虑,或是觉得国库已窘迫至此,反而不美。总要让父皇知晓,这是臣子忠悃,亦是权宜之策,并非朝廷无力支应。” 张勤深深一揖:“殿下思虑周详,臣感激不尽。” “好了,正事谈毕。”李建成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你们各自去忙吧。玄成,叔玠,那《均田令》调整的草案,你们再细细推敲,明日再议。张卿,司东寺诸事,你也需用心。” “臣等告退。”三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正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珪走了几步,看了看身侧的魏徵和张勤,知他师生二人必有话要说,便很识趣地拱手道:“玄成,张侯爷,叔玠还有些文书需整理,先行一步。” 说完,便转身往自己处理公务的偏殿方向去了。 廊下只剩魏徵与张勤二人。 魏徵沉着脸,背着手,也不看张勤,径直往前走。 张勤默默跟在老师身后半步处。 走了约莫十几步,快到一处回廊拐角,魏徵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张勤,压低声音道:“借钱给朝廷?垫资修船坞?张勤,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你可知这其中有多少关窍?多少双眼睛看着?稍有不慎,便是‘以私财邀结东宫’、‘窥伺国器’的罪名!你那些铺子田产,挣下不易,何苦卷入这般是非漩涡?” 他的语气带着怒意,更透着浓浓的担忧。 张勤低下头,诚恳道:“老师息怒。弟子岂不知其中风险?只是司东寺之事,关乎长远,若事事等朝廷层层拨付,迁延日久,时机恐失。” “弟子家中确有些余财,若能助朝廷、也助弟子自己将此事尽快推动起来,便值得一搏。至于他人如何看待…” “…弟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亦信陛下、两位殿下能明察。钱财乃身外之物,若能换得海疆稍靖、未来多一分把握,散尽又何妨?” 魏徵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听着那句“散尽又何妨”,胸中的怒气渐渐化为复杂的感慨。 他这个学生,心思活络得让人头疼,可这份赤诚与敢为,却又让他这个做老师的,有时也觉得...有些佩服。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既已下定决心,为师再多说也无益。只是切记,朝堂之上,人心鬼蜮。” “你如今身居要职,又掌新寺,更兼家资颇丰,不知多少人暗中瞩目。往后行事,务须加倍谨慎,账目要清清楚楚,与东宫、秦王府的往来要光明正大,凡事多思量几步。” “莫要辜负了陛下与两位殿下的信重,也莫让怡儿他们为你担惊受怕。”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张勤再次躬身,心中暖流涌动。 魏徵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沉重了些。 张勤知道,老师这是把担忧都压在了心里。 他默默跟上,师徒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东宫曲折的回廊深处。 ...... 从东宫出来,日头已近晌午。 张勤未作停留,径直往皇城承天门东侧的门下省而去。 门下省衙署比之六部显得更为肃穆,青砖黑瓦,廊柱深阔,往来官吏步履匆匆却极少喧哗。 张勤迈过门槛,正欲寻当值的通事舍人,却见两个身着紫袍的老者正从里间走出,一边低声交谈着,正是侍中陈叔达与门下侍郎、兼太子詹事裴世矩。 两人显然刚下朝归来,官袍未换。 张勤忙退至一侧,躬身行礼:“下官张勤,见过陈公、裴公。” 陈叔达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目光矍铄,闻声停下脚步,看向张勤,脸上露出一丝讶色,随即笑道:“哦?是张寺卿。难得,难得。” 他打量了一下张勤,“今日怎么亲自到门下省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裴世矩与张勤因东宫属官这层关系更熟络些,也含笑点头:“张寺卿可是稀客。刚从东宫过来?” “正是。”张勤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份青布函套,双手捧上。 “下官刚从东宫而来,有司东寺请拨用度及奏请于各道州招录专才之奏表一份,并有下官附陈海事拓展数条浅见,已蒙太子殿下过目。殿下吩咐,呈递门下审议。下官不敢怠慢,故亲自送来。” 陈叔达接过函套,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看向张勤: “司东寺新立,诸事繁杂,张寺卿辛苦。以往你的奏章,多是遣吏送来,虽则每次所奏之事,皆非寻常。” “这次竟劳动你亲自跑一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想必此事,于司东寺而言,确系紧要开端。”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候着的录事吩咐道:“将此奏表单独列档,呈送今日当值的给事中,言明乃司东寺卿张勤亲呈,东宫已阅,请优先审议。” 那录事躬身应下,双手从陈叔达手中接过函套,快步离去。 张勤再次行礼:“有劳陈公费心安排。” 陈叔达摆摆手:“分内之事。张寺卿如今身兼重任,陛下与两位殿下寄予厚望,你的奏章,门下省自当重视。”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感慨,“说起来,你虽少往司农寺、太医署理事,可留下的那些,还在惠及百姓。后生可畏啊。” 第337章 幸甚至哉 “陈公过誉,下官愧不敢当。皆是分内应为之事。”张勤谦虚道。 这时,裴世矩在一旁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张寺卿方才从东宫来,可见到太子殿下了?今日朝会,太子殿下并未临朝。” 张勤点头:“见到了,殿下正与魏公、王公商议均田令调整的事。” 他略作迟疑,还是顺着裴世矩的话问道,“下官方才也觉诧异,不知殿下今日...” 裴世矩捋了捋胡须,声音放低了些,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近来,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倒是颇有默契,时常轮流上朝议事。陛下对此,也是默许的。具体为何…” “…老夫亦不甚明了。或许,两位殿下另有要务分头处置吧。”他点到即止,没有深谈。 张勤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东宫与秦王府之间,确实在尝试某种新的协作或分工模式,连上朝这等象征性极强的事务都可以轮流,这背后的信号非同一般。 他自然不会追问,只道:“原来如此。多谢裴公告知。” 裴世矩笑了笑:“些许小事。倒是张寺卿你,如今掌司东寺,专涉外务,又与东宫、秦王府往来密切,日后若得闲暇,还望多来门下走动走动。” “有些涉及外藩诏敕、往来文书规制的事宜,或许还需向你请教。” “裴公言重了。下官年轻识浅,正需向各位前辈请教。日后定当常来叨扰。”张勤客气道。 事情已毕,张勤不便久留,便向陈、裴二人拱手告辞:“奏表既已呈递,下官便不打扰陈公、裴公处理公务了。下官告退。” 陈叔达与裴世矩颔首示意。 张勤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门下省衙署的大门。 望着张勤青衫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陈叔达负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裴世矩看向他:“陈公因何叹息?” 陈叔达收回目光,转向裴世矩,眼神有些复杂:“弘大(裴世矩字),你观这张勤如何?” 裴世矩沉吟道:“行事果决,敢于任事,心思活络却不失稳重。” “更难得的是,不囿于门户之见,于东宫、秦王府皆能坦然往来,所谋之事,又确系为国为民之实政。是个能做事、也想做事的人。” 陈叔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岂止是‘能做事’。弘大,你可知,他今日这奏表里,除了要钱要人,还附了条陈,建言扩建登州船坞,于东南闽越择地筹建新坞,甚至提出要探查、经营那海外流求大岛(台湾)。” “这份眼光,已不仅仅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而是看到了海疆之外,想到了十年、数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感慨:“更难得的是,两位殿下有言,司东寺前期用度,” “部分竟由这张勤以家财暂借朝廷支应,连那船坞前期备料,他也愿先行动用私财垫付。” “你我在朝多年,可见过这等臣子?不汲汲于争权夺利,不斤斤于门户私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心心念念,皆是‘做事’。” “那张勤方才说‘分内应为之事’,可这‘分内’二字,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他这般地步?” 裴世矩默然片刻,缓缓道:“确是如此。其人仿佛…” “…心中自有一番天地,不拘泥于常格。尤其力主经略倭国,乃至今日之海事条陈、私财助国,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官员所能想、所敢为。东宫与秦王,能用此人,亦是慧眼。” 陈叔达望向衙署外明净的秋日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些许郁结都吐了出来,最终化为一句低语,既似感叹,又似欣慰: “大唐有此后生…” “…幸甚至哉。” ...... 出了门下省,日头正烈。 张勤就近在皇城根下一家还算干净的小客栈里要了碗汤饼,就着两碟小菜,草草解决了午饭。 食毕未作歇息,便径直回了崇仁坊司东寺。 衙署里午后有些安静,少数署丞在埋首案牍,多数人按张勤嘱咐,在午休。 张勤刚踏进自己公务房的门槛,韩玉便从一旁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同往常。 “郎君,您回来了。齐王府那位吴管事来了,正在前院厢房候着。说是撬开了那倭人山本一郎的嘴,有要紧事禀报。”韩玉的声音压得低,眼里带着探询。 张勤脚步一顿:“吴明?他一个人来的?” “是,只带了个随从在衙门外候着。” “请他过来吧。”张勤脱下外袍挂起,在案后坐下,顺手倒了杯凉茶。 不多时,吴明跟着韩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灰色棉布袍子,腰间束着寻常革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店铺管事,只是眼神里透着股精干,走路时脚步很轻。 他进门后,先是对张勤恭敬行了一礼:“小人吴明,见过侯爷。” “吴管事不必多礼,坐。”张勤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韩玉,看茶。” 韩玉奉上茶水,便退到门外,将房门虚掩。 吴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 “侯爷,这是那山本一郎,哦不,他现在说自己中原名叫严顺,这是他陆陆续续交代出来的东西,小人已整理成文,请侯爷过目。口供有些长,容小人先拣要紧的禀报。” 张勤接过那叠纸,没有立刻看,只道:“你说。” 吴明这才在凳子上挨着边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声音清晰却不高。 据那严顺交代,他父亲本名严惟,原是登州莱山附近的渔民,约莫三十多年前,一次出海遭遇大风,船毁人散,他父亲抱着一块船板漂流数日,竟侥幸未死,随着海流漂到了倭国石见国附近的海域,被当地一个渔女所救。 他顿了顿,见张勤听得专注,继续道:“那渔女家中贫寒,却心善,收留了重伤的严惟。” 严惟为了活命,也为了报恩,便谎称自己是遭海难的大唐商贾,失了记忆。 后来时日久了,与那渔女生了情愫,便在当地成了亲,生下了他。 第338章 考题如何了 因是随母居住,他便跟了母亲的姓山本,取名一郎。 他幼时倒也安稳。只是到他七八岁上,不知怎的,他父亲是唐人的身份,被当地一个管治安的小官识破。 倭国官府立刻来人,将他父亲抓走,关押了一个多月。 吴明的语气沉了沉,“放回来时,已是一具尸体。” “那严顺说,他至今记得,父亲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新旧伤痕叠着,有些地方都溃烂生蛆了。他母亲当时就晕死过去。” 公务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雀啁啾。 “他父亲的事,当地官府只说是‘病亡’,草草掩埋。” 山本母亲受了刺激,大病一场,后来才断断续续告诉他,他父亲临终前似乎偷偷留了话,让他长大成人后,若有能力,定要想法子回大唐去,落叶归根,再也不要留在倭国。 他母亲还说,他父亲私下里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唐话和文字,就是盼着有这么一天。 吴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严顺长大后,一直记着这话。” 约莫四五年前,山本一郎的母亲病故,他处理完丧事,便变卖部分家当,设法搭上了一艘往来倭国与新罗的商船,辗转回到了登州。 山本一郎本想凭父亲教的那点东西,和一手倭国学来的木匠手艺,在登州化名严顺过活,也试着打听过父亲老家还有没有亲人,但毫无线索。 可就在他落脚登州不到半年,那小野妹子不知怎的寻到了他。 吴明眼神锐利起来,“小野妹子直接亮明了倭国遣唐使副使的身份,并告诉他,他母亲虽已故去,但他留在倭国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儿子,他们已‘照料’起来。若想妻儿平安,便需听从吩咐。” 张勤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他就成了小野妹子安插的眼线?” “是。”吴明点头,“据他交代...” 小野妹子起初只让山本一郎留意登州港往来船舶、驻军换防等寻常消息。 后来小野妹子随使团入长安,也将他暗中带来,命他设法混入靠近皇城或官署的营造工地,以便探听消息。 前些时候,小野妹子随裴公使团离开长安前,又秘密找过他一次,这次给了他一个明确任务: 尽快绘制出终南山,尤其是传闻中孙药王隐居处附近的详细舆图,包括山路、水源、可能居住的山坳等。 “终南山舆图?”张勤眉头微蹙,“他可说了,小野妹子要这图做什么用?” 吴明摇头:“他问过,那小野妹子口风极严,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具体用途不肯透露半句,但有说起龙脉的只言片语,并再三催促,以他妻儿性命相胁。” 那严顺说,他本已冒险潜入终南山外围两次,草图画了一半,就因为过于鬼祟,被巡山的道士和药户察觉端倪,不得不暂停。 后来就被我们的人盯上,拿了回来。 张勤沉默片刻,拿起吴明整理的那叠口供,快速翻看起来。 上面记录得更详细,甚至有些严顺回忆中父亲提及的登州老家村落旧名、倭国石见那个小渔村的位置特征等琐碎信息。 “这些,你们都核实过吗?”张勤放下口供,看向吴明,“此人一面之词,或许是真情,也或许是精心编造的故事,甚至是小野妹子留下的反间棋子。” 吴明神色肃然:“侯爷所虑极是。小人不敢轻信。” “这些口供,是在用了些非常手段之后,他断断续续吐露的。其间多有反复,痛苦之状不似作伪。至于真伪...” 他微微前倾身体,“这严顺说他父亲本名严惟,是登州莱山严家坳人。这是条实实在在的线。小人以为,可派人前往山东登州,按此线索暗中查访。” “三十多年前是否有严惟此人出海未归?严家坳是否还有故旧或远亲?若对得上,其言可信度便大增。若对不上,或其中另有蹊跷,再审不迟。” 张勤思忖着。 吴明的思路很清晰,不偏信口供,而是寻求实地验证。 这确实是稳妥的做法。 “可以。”张勤点头,“此事你办得仔细。既然如此,索性就带上这山本,一同去登州。让他指认地方,或许还能勾起更多细节。沿途看管需严,但也不必过于苛待,毕竟尚未定论。” “查访之事,就由齐王殿下安排得力人手去办,有需要协助之处,也可来寻我。有任何进展,及时报我知晓。” 吴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显然对张勤的肯定感到振奋,他立刻起身,躬身道: “侯爷明鉴!小人回去便禀明王爷,挑选可靠人手,尽快安排行程。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禀报侯爷。” “嗯,去吧。谨慎行事。”张勤叮嘱了一句。 “小人明白。”吴明再行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勤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山本一郎,或者说严顺的身世,若为真,则又是一个被卷入两国暗流的小人物悲剧。 ...... 下午的时光,在一次次单独的召见中流淌过去。 张勤让韩玉依次请来了各署的署丞,询问招录试题的准备进度。 第一个来的是通译署的郑文。 他带来一沓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数段文字,有倭国官方文书的片段,有商贾往来的简短信函,甚至还有几句市井俚语的音译。 “侯爷请看,”郑文指着其中一段,“这段是模拟倭国某地‘国守’发给临近港口的公函,提及风暴损毁码头,要求征调民夫修缮。” “要求大家翻译大意,并指出其中可能隐含的物资需求与人力调动的时限压力。下官以为,这比单纯翻译句子,更能考校其是否理解文书背后的实务。” 张勤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这个出得好。通译不止要懂字面,更要明白其中关节。这段里‘限十日毕’和‘材木急调’这几个词,若考生能留意并标注出来,便算合格。还有吗?” 第339章 走,回府 郑文又翻出几道题,有要求根据一段模糊的倭语口述记录,模拟海上遭遇倭人渔民所得,整理出可能涉及的渔汛区域或天气征兆的。 还有给出几个倭国常见姓氏和地名,要求写出其可能的汉字对应及地域分布的。 “这些题,比当初考你们时,更贴实际了。”张勤评价道,“看来郑署丞是下了功夫琢磨的。” 郑文脸上微红,拱手道:“侯爷过奖。下官也是与署中同僚商讨,又回想侯爷平日强调‘实务’之意,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接着是海事署的陈海。 他带来的“试题”更特别,是几张画着简单海图轮廓的纸,上面标注着几个点,旁边用文字描述着风向、潮汐时间,以及船只载重、吃水深度。 陈海黝黑的手指戳着图上一个点:“侯爷,这道题是这样:假设船在此处,载重三百石,吃水六尺,遇此风向潮汐,欲在两个时辰内抵达彼处港口,请问该如何调整帆角、利用哪股海流?若中途风向突变,又该如何应对?” 他咧了咧嘴,“光会背《潮汐论》没用,得真的在海上漂过,心里有谱才行。” 张勤看着那粗糙却意图明确的示意图,笑了:“陈署丞这道题,怕是能难倒一片读书人。” “但我们要找的,正是心里有谱的。甚好。” 地理署和物产署的署丞也陆续前来。 地理署的试题侧重于根据文字描述的地形、植被、气候特征,推断可能的地点或绘制简单示意图。 物产署则给出几种倭国常见物产的名称、外形描述或粗糙图样,要求考生写出其可能用途、加工方法,甚至推断其产地环境。 卢俊代表几位负责文书、算学的署丞前来,他们的试题则更侧重逻辑条理、数据核算与公文撰写能力,但也都围绕着探查情报、分析数据、预算物资等实际场景设计。 张勤一一看过,心中颇为满意。 这些署丞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显然更清楚司东寺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出的题目虽各有侧重,但都脱开了纯粹的经义文章,指向了实实在在的“做事”能力。 比起当初考他们自己时那些半是摸索的题目,确实进益不少。 他给予肯定,也提了些微调建议,比如某些描述可以更清晰,避免歧义; 某些算学题的数据可以更贴近可能遇到的实际情况。 最后来的是庶务署的胡署丞。 张勤将各署汇总上来的试题大致思路与他说了,然后交代:“试题他们继续完善。” “你这边的差事也要紧,写一份招考的公告,还有具体的安排章程。” 胡署丞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和炭笔准备记录。 “公告要写得通俗,明白。咱们这次招录,不止面向读书人,还有工匠、水手、通译、甚至熟悉市井杂事的。” “所以告示上的话,要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懂大概,知道朝廷有这么个衙门在招会某种手艺、懂某种事儿的人。” “要写明考什么——不是考文章,是考实本事。要写清楚时间、地点、如何报名、考中了有什么前程待遇。” 胡署丞笔下飞快,不时点头。 “具体的安排章程更要细致。”张勤继续道,“报名处设在哪里,由何人接待、登记、核验身份。” “考试如何分场、如何防止舞弊;考卷如何保管、批阅;云来楼那边如何对接,考生如何安置、饮食如何保证;” “考中者如何报到、如何安置,这些琐碎事,都要提前想到,写在章程里,让下面办事的人有章可循,免得临时抓瞎。” “下官明白。”胡署丞记完要点,抬头道,“侯爷,这公告和章程草拟好后,是否等朝廷批复了奏表,再行张布?” “对。”张勤点头,“奏表已递上去了,批复需要时日。你先准备着,一旦有了准信,立刻就能贴出去,安排下去。此事关乎我司东寺未来根基,务必周全。”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考虑周全。”胡署丞郑重应下。 待胡署丞也退出去,张勤才发觉,窗外的日头已西斜得厉害,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院子里传来署丞们陆续离开的脚步声和低低的道别声。 放衙的钟鼓声适时传来,悠长而清晰。 张勤没有像往常那样再多留片刻处理杂务。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案头散乱的纸张略作整理,便举步向外走去。 韩玉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有些意外:“郎君今日...这么早?” “嗯,回去。”张勤语气轻松了些。 马车行驶在傍晚的街市上,喧嚣渐渐归于炊烟与归家的步履声中。 回到延康坊张府,门檐下的灯笼已然点亮。 刚迈进二门,就听见东厢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间或夹杂着苏怡和林素问温柔的逗弄笑语。 张勤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脚下快了几分。 转过回廊,只见杏儿和林儿被放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廊下,两个小家伙正努力地想翻身,小胳膊小腿蹬动着。 苏怡和林素问一边一个守着,防止他们滚到边上。 “爹爹回来啦!”苏怡先看见他,笑着对两个孩子说。 杏儿听见声音,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看向张勤的方向,嘴里发出“啊”的一声,小手胡乱挥舞着。 林儿则专注于自己翻身的“大业”,小脸憋得有点红。 张勤在毡毯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杏儿嫩乎乎的小脸蛋,又握住林儿不安分的小脚丫。 孩子肌肤的温软触感,瞬间洗去了他一日的疲惫与思虑。 他逗弄着两个孩子,看杏儿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看林儿终于成功翻过身,趴着抬头好奇地看他。 苏怡和林素问在一旁笑着,说着孩子今日的趣事。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光晕暖暖地笼罩着一家大小。 张勤听着妻儿的笑语,看着孩子纯真无邪的眼眸,心中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却又异常坚定。 第340章 给韩玉提亲 张勤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杏儿绒绒的头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轻的声音,喃喃道: “杏儿,林儿...爹爹一定,一定把该料理干净的事都料理了,不把麻烦...留给以后的你们。” 隐隐带着下决心的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接过苏怡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被杏儿口水沾湿的手指,继续笑着逗弄起两个孩子来。 廊下的灯火,将这一幕温馨剪影,长长地投在庭院青石板上。 ...... 杏儿和林儿玩累了,终于被奶娘抱回屋里哄睡。 廊下安静下来,只余秋虫在墙角低鸣。 小禾收拾了毡毯,又端来新沏的热茶和几样清爽的点心。 张勤与苏怡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就着灯笼的光,慢慢喝着茶。 夜风微凉,苏怡取了件薄披风给张勤搭在膝上。 “对了,”张勤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前几日问你那事儿,韩玉和坊正邹家那位小娘子,你可打听得更仔细了些?” 苏怡点点头,脸上也带了笑:“打听了。我借着去坊里绸缎庄选料子的机会,与那绸缎庄的老板娘闲话了几句。” 那老板娘与邹家娘子似乎有些远亲,知道得挺多。 在她的话里,邹家娘子性子文静却不算怯懦,针线女红在坊里是出了名的好,也识得些字,跟着她母亲学过管家记账。 邹坊正家教严,但并非古板,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得重,但也讲道理。 张勤听着,手指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听起来是个妥当的姑娘。韩玉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可不是。”苏怡笑道,“我也悄悄留意过一两回,那邹家娘子有次随她母亲来咱们铺子买香胰,举止有度,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了生人有些害羞,但眼神清明,不是那等扭捏作态的。” “韩玉偶尔从坊正家门前过,两人若是碰巧见了,那邹家娘子会微微颔首,韩玉那傻小子就只知道挠头快步走开。” 她说着,忍不住掩口轻笑。 张勤也笑了:“少年人,面皮薄。既然两人彼此都有意,家境也相当,韩老伯和韩大娘更是早盼着儿子成家,这事儿咱们得帮着操持起来。” 他正了正神色,对苏怡道:“接下来,得劳烦你了。你是主母,由你出面,找个由头,比如请坊里几位相熟的夫人娘子来家里赏菊,或是去寺庙进香,自然地把邹家娘子也请来。” “你们女眷之间多说说话,你细细观察她的品性为人,也让她对咱们家、对韩玉多一些了解。若是你觉得确实好,咱们再托个稳妥的媒人,私下里先把韩玉和邹家娘子的生辰八字合一合,只要没有大的冲克,便可正式打算了。” 苏怡认真记下:“我晓得了。过两日我便下帖子,请邹夫人和娘子过来坐坐,就说新得了些南边的花样子,请她们来帮忙瞧瞧。既不突兀,也能多说会儿话。” “这样很好。”张勤点头,“若八字也合,咱们便陪着韩老伯和韩大娘,正式去邹家提亲。” “韩老伯一家,自打我在司稼寺时就跟着,这些年风里雨里,从无二话。韩玉如今办事越发稳重得力,是咱们最信得过的人。他的婚事,咱们须得郑重,全了礼数,也给足邹家体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提亲的一应物事,按着长安城里中等人家娶媳的规制来准备,让苏福帮着韩老伯操办,咱们出钱。聘礼要丰厚些,显出诚意,但也别太过招摇,免得邹家压力大,或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具体单子,你们商量着定。” 苏怡应道:“好。这些我去与福伯、韩老伯他们细说。” “还有一事。”张勤沉吟道,“韩玉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再挤在父母那处小院里,或是长期住在咱们府中,都不合适。得给他置办个自己的家。” 可以让福伯在张府附近,延康坊里或邻近的坊,寻一处大小合适的宅院,不必奢华,但要干净整齐,有正房有厢房,有个小院子最好。 买下来,或是赁个长契都行,记在韩玉名下,算是张勤这东家给他成家的贺礼。 如此一来,他们小两口既有独立门户过日子的体面,离得近,韩玉当差、照顾父母也方便。 苏怡闻言,眼中露出赞许和温暖的神色:“郎君想得周到。韩玉是韩老伯韩大娘的长子,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能有自己的宅子,不知多高兴。这事儿我明日就与福伯说,让他留心上心去找。”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茶也凉了。 夜渐深,廊下的灯笼光线显得越发暖黄。 正屋里传来杏儿一声模糊的呓语,接着是林儿细微的哼唧,很快又平息下去,想是奶娘轻轻拍哄着了。 张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好了,这些事你多费心。早些歇息吧。” 苏怡也起身,柔声道:“郎君也是,连日劳累,眼圈都深了。热水已备好了,去泡一泡解解乏。” 两人并肩往正屋走去。 秋夜的庭院静谧安详,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为身边可信之人筹划一桩美满婚事,在这纷繁复杂的时局与忙碌的公务之外,让张勤心中也生出几分踏实的暖意。 这寻常人家的嫁娶烟火,或许正是他拼力想要守护的东西之一。 ...... 次日寅时末,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张宅各处便陆续有了响动。 张勤洗漱完毕,先去东厢小院向师父孙思邈请安。 孙思邈也已起身,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一段古朴的导引术,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 见张勤来,他收了势,微微颔首。 “师父昨夜歇得可好?”张勤问。 “甚好。你这宅子,闹中取静,是个养性的所在。”孙思邈捋须道,目光落在张勤脸上,略一停顿,“倒是你,气色稍差,眼神略浊,近日耗神太过。” 张勤苦笑:“琐事缠身,让师父挂心了。” 这时,前院传来韩老伯中气十足的招呼声:“起了起了!老少爷们儿,娘子姑娘们,到时辰了,院里集合!” 第341章 眼保健操 孙思邈有些好奇:“这是?” 前几日孙思邈素来早起外出慢跑,这倒是他第一次在府中碰上这早操。 “是弟子在家中带着大家做的一套...活动筋骨的法子,名曰‘体操’。师父若有兴致,不妨一同看看?”张勤解释道。 师徒二人来到前院。 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按着大致高矮排成了不太整齐的三排。 韩老伯、韩大娘站在最前头,后面是韩玉、小禾、周小虎、韩其韩芸兄妹,几个粗使仆役和丫鬟,连奶娘也抱着刚醒不久、裹得严实的杏儿和林儿站在廊下瞧着。 苏怡和林素问也收拾利落了,站在女子那排的前面。 众人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惺忪,却都站直了身体。 张勤和孙思邈站到廊前。张勤清了清嗓子,也没多话,只道:“老规矩,开始吧。” 他面朝众人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气开声:“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起!” 随着他的口令和示范,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作起来。手臂平举,上举,侧举,配合着腿部的踏步、侧移。 动作说不上多么优美,甚至有些人的手脚还不甚协调,但每个人都做得很认真。 韩老伯的手臂伸得笔直,韩大娘努力跟着节奏踏步,周小虎和韩其男孩儿力气足,动作幅度大,带起风声。 苏怡和林素问则动作柔韧,别有一番韵味。 孙思邈起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渐渐地,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眼神专注起来。 他注意到这套动作虽然简单,却将头、颈、肩、臂、腰、胯、腿都依次活动到了,节奏分明,呼吸也似乎暗合着动作的起伏。 “第二节,扩胸运动!” “第三节,踢腿运动!” 口令声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夹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不太整齐的踏步声。 廊下的杏儿似乎觉得有趣,伸出小手朝着人群方向挥舞,嘴里咿呀着。 林儿则瞪大眼睛,依旧好奇地看着这一群大人做着奇怪的动作。 一套八节体操做完,众人额上都见了薄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但眼神却明显清亮了许多,脸上的睡意尽去。 张勤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笑意:“不错。比起一个月前刚开始时,大家动作熟练多了,也标准了不少。” “韩玉,你刚才那侧身运动,腰胯拧转的幅度刚好;小虎,踢腿时膝盖再伸直些更好。贵在坚持,每日清晨这一遍,活血通络,消解困乏,大有益处。” 韩老伯用袖子抹了把额汗,笑道:“郎君说的是,起初觉得这动作古怪,如今做惯了,一日不做反倒觉得身子僵。连我这老寒腿,入秋后都没往年那么酸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活动着手脚,气氛轻松。 这时,张勤转向一直静静观看的孙思邈,拱手道:“师父,您看这套‘体操’如何?” 孙思邈沉吟片刻,缓缓道:“动作简朴,却暗合舒展筋脉、调和气血之理。虽不及古导引术精微,但胜在易学易行,众人皆可习练。于日常保健,确有其效。勤儿,此法是你所创?” “是,府中之前练的是五禽戏,难度较大,后来弟子又想了此法。”张勤简单解释,随即道,“今日趁师父您在,弟子还想再引入一套小法门,专为养护眼睛。” “家中众人,无论是读书写字、看账理物、还是做针线女红,用眼之时颇多。长此以往,目力易损。弟子琢磨了一套按揉眼周穴位、放松眼肌的法子,名曰‘眼保健操’。” “还请师父您给把把关,看看其中穴位、手法可有不妥之处。” “哦?养护眼目之法?你且说来听听。”孙思邈显然对此很有兴趣。 张勤走到众人面前,面对大家,朗声道:“诸位,稍待片刻,我再教大家一套简单的按揉法子,专为保养眼睛。都看仔细了。” 众人纷纷凝神看来,连廊下的奶娘也抱着孩子凑近了些。 张勤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用双手食指指向自己两眉内侧的凹陷处:“此处,名为‘攒竹穴’。” 他边说边用指腹轻轻按揉,“用指腹,力度适中,顺时针轻轻揉动,默数八下。” 他动作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位置和手法。 孙思邈走近两步,仔细观察张勤所指的位置,微微颔首:“攒竹穴,属足太阳膀胱经,主目视不明,头痛。” 张勤接着将手指移到下眼眶正中,骨头边缘的凹陷:“此处,‘四白穴’。”同样示范按揉。 “再往上,眉梢外侧凹陷,‘丝竹空穴’。” 然后是“太阳穴”,最后是“风池穴”——位于颈后,大筋两旁凹陷处。 每个穴位,他都清晰指出位置,演示按揉或叩击的手法,并说明次数。 孙思邈一边看,一边不时低声对身旁的张勤补充或纠正:“四白穴按压,力道宜轻缓,过重反伤。” “丝竹空可配合轻微刮抹。”“风池穴点按,需得找准位置,感酸胀为度。” 张勤一一记下,并转述给众人。 众人学着张勤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脸上、头上寻找着那些陌生的穴位,试探着按揉。 “大家莫急,找准位置,力度以感到酸胀舒适为宜,不可用死力。” 张勤巡回查看,不时停下纠正个别人的手势或位置,“韩老伯,对,就那里,轻轻揉动便好。小禾,太阳穴用指节叩,对,就这样,轻快些。” 苏怡和林素问学得最快,很快便掌握了要领,闭目按揉起来,神情专注。 韩玉、周小虎等年轻男子起初有些笨拙,多试几次也渐渐摸到了门道。 待众人都大致学会,张勤让大家从头至尾连贯做一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细细的摩擦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二十多双手,或粗糙或纤细,都在按照方才学到的步骤,认真地照顾着自己的眼睛。 第342章 先搓热双手 一套做完,张勤让大家睁开眼,问道:“感觉如何?” 韩玉眨了眨眼,有些惊奇道:“咦?眼前好像……清亮了些。方才看东西那点模糊感没了。” 林素问也点头:“眼周有些发热,确实松快不少。” 孙思邈此时开口道:“此法选取穴位确有针对,手法简单可行。” “眼目乃五脏精华所注,气血所系,时常按揉相关穴位,可疏通经络,缓解疲乏。勤儿此法,考虑周到。” 他看向众人,语重心长,“然切记,此乃保健辅佐之法,真若目疾,仍需寻医问药。且日常用眼,亦须有度,莫要长时间凝视近物,时常极目远眺,方是根本。” “谨遵孙真人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张勤最后道:“好,那咱们便定下规矩。往后,每日做罢早操,便接着做一遍这眼保健操。” “另外,无论是看书、写字、算账、做针线,但凡连续用眼两到三个时辰,中间务必停下,闭目片刻,或是起身远眺,再做一遍这操法。” “此非小事,关乎长久,望诸位互相提醒,养成习惯。” 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庭院,众人的面容在清澈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一场寻常的晨间活动,却将一种新的、关乎细微健康的习惯,悄然植入了张宅的日常之中。 孙思邈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这个总能想出些实在点子的徒弟,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 张勤随大家跳完早操后,简单吃了早餐,他简单盥洗,束发更衣,在旁的杏儿咿呀伸手要他抱,林儿则揉着惺忪睡眼。 张勤接过杏儿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林儿的小脸,这才将孩子交还奶娘。 “今日去东宫授课,午膳不必等我。”张勤对苏怡说。 苏怡点头,替他理了理襕衫领缘:“眼下的青影又重了。昨夜可是又熬了?” “想些司东寺的事,不觉就晚了。”张勤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 院中,韩其和周小虎正扎着马步,徐师傅背着手在旁看着。 见张勤出来,两个孩子身形绷得更直了些。 张勤驻足看了片刻,对徐师傅道:“有劳。” 徐师傅抱拳还礼。 出了张宅,坊间已有行人。 卖蒸饼的挑着担子吆喝,热气在清冷的晨风里散开。 张勤步行至东宫侧门,守门侍卫认得他,略一查验便放行。 崇文馆内,李承宗李承道、乃至于李承乾、李泰并几位皇孙女已端坐案前。见张勤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先生安好。” “都坐吧。”张勤走到讲案后,将带来的几卷书册放下。他目光扫过学生们略显疲惫的脸。 “今日先不授新课。”张勤开口,声音平缓,“我见诸位时常伏案读书,目力难免耗损。且近日天色昏沉,灯下观书更伤眼。”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先生何意。 张勤站起身,走到堂中空处:“我有一法,名曰‘眼保健操’。于读书间隙行之,可舒缓目力,明目醒神。” 他面向学生,双手抬起:“且随我做。” 说着,他将双手对搓数下,待掌心微热,便将双手覆于眼上,掌心虚掩,指尖轻触额前。学生们迟疑着,也跟着抬起手。 “闭目。”张勤声音放轻,“掌温熨眼,默数三十息。” 馆内安静下来,只闻细微的呼吸声。窗外晨光透过窗格,在少年们青涩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三十息毕,张勤放下手,睁开眼:“第一式,名为‘熨目’。” 接着,他伸出双手大拇指,用指腹按在眉头内侧、鼻梁上端的凹陷处:“此处为‘天应穴’。以指腹轻揉,每处揉八拍,心中默数。” 他示范着缓缓揉动,学生们跟着做,有人按得重了,龇牙咧嘴,张勤便走过去,握住李泰的手腕:“力道须适中,以酸胀为度,勿使疼痛。” 教完天应穴,又教挤按睛明穴、按揉四白穴、轮刮眼眶。 每个动作都配着简单的口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起初学生们动作生涩,不时互相看看,憋着笑。 但做着做着,馆内渐渐只剩下整齐的低声计数和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李承宗做得格外认真,轮刮眼眶时,他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正做到第四节,馆外廊下传来脚步声。 太子李建成身着常服,正与詹事低声说着什么,路过崇文馆,听见里面传来的计数声,脚步一顿。 他示意詹事噤声,悄然走到窗边。 透过半开的窗扇,他看见张勤背对着门,正领着学生们做一套从未见过的动作。 小郎君小娘子们闭目抬手,或揉或按,神情专注。 李建成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讶异。他轻轻推开馆门。 学生们听见门响,动作一滞,睁眼看见太子,慌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继续做。”李建成抬手虚按,走到张勤身侧,目光仍落在学生们的手上,“张卿,这是?” 张勤拱手:“回殿下,是臣所编的一套舒活目力的小操,名为眼保健操。久视伤血,此法可通络明目。” 李建成点点头,忽然道:“你且教孤做一遍。” 张勤微怔,随即应道:“是。” 他站到李建成身侧,放慢动作:“请殿下随臣来做。先搓热双手……” 李建成依言搓手,神情认真如学子。他年过三旬,久居东宫处理政务,眼中常有血丝。此刻跟着张勤的动作,一步步做下来,待到轮刮眼眶时,他忍不住轻“唔”了一声。 “此处可有讲究?”他停手问道。 “回殿下,此处为眶周诸穴汇聚,轮刮可疏通气血。”张勤说着,上前半步,虚指自己眼眶,“力道宜轻柔,如梳发般。” 李建成重新做起,这一次动作更缓。一套做完,他闭目静立片刻,再睁眼时,眼中似有润泽之色。 “确有些效用。”他语气里带着惊奇,“孤近日目涩,做完这一套,竟觉松快不少。” 他转向馆中学子:“你等日后读书,每半个时辰便做一次,不可懈怠。” “是!”学生们齐声应道。 第343章 小叔玉周岁宴 李建成又对张勤道:“此操简单易学,于目力大有裨益。孤欲在东宫属官中先行推行,若效果显着,再奏请陛下,于宫中推广。” 他沉吟片刻:“你可否将这套动作绘成图册,附以口诀解说?交由长安书局刊印,售价从廉,使坊间学子亦可得习。” 张勤躬身:“臣遵命。绘制图册需三两日工夫。” “好。”李建成又道,“待图册绘成,你持一份去太医署。孤会下令,命太医署选派医官,于各坊市设点,当面传授此法。你身上兼着太医署丞的职衔,此事由你协理。” 张勤这才想起自己确有这个虚衔,忙应下:“臣近日忙于司东寺事务,久未至太医署,实在惭愧。” “无妨。司东寺之事也重要。”李建成摆手,忽又想起什么,“张卿既有此巧思,可还有其他养生健体之法?” 张勤略一思索,道:“确还有一套‘体操’,活动全身关节筋骨,可于晨起或久坐后行之,有强身之效。只是动作稍多,需宽敞之地。” “哦?”李建成颇感兴趣,“可需器械?” “无需器械,徒手即可。”张勤说着,简单比划了几个伸展、转体的动作,“如展臂如翼,转腰如磨,虽简单,久行之可活络气血。” 李建成看得仔细,点头道:“此亦良法。你可一并绘入图册。”他顿了顿,“你家的杏林堂,在长安颇有善名。推广此法时,可让杏林堂的医徒参与,于义诊时一并传授百姓。” “殿下思虑周全。”张勤道,“杏林堂必当尽力。” 李建成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张卿于这些民生细处,总能别出心裁。日后若再有此类惠及百姓的巧思,无论巨细,皆可直言。呈上来,孤与陛下,定会斟酌推行。” 这话说得恳切。张勤心头一暖,深揖道:“臣必当尽心。” 这时,詹事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李建成对学生们温言道:“好生听张先生授课。”又对张勤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馆内重新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张勤,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亮光。 李泰小声问:“先生,那体操,今日可学吗?” 张勤走回讲案后,闻言笑了笑:“今日先授新课。体操之事,待图册绘成,你等自然可学。” 他展开书卷,而馆外,秋日晴空如洗。 李建成走出不远,又回身望了望崇文馆的匾额,对詹事道:“稍后去太医署传话,就说孤的意思,眼保健操推广之事,让他们全力配合张勤。” “是。”詹事记下。 李建成举步,手指无意识地在眼前虚划了一下——方才轮刮眼眶的感觉,似乎还留着些许温润的余韵。 馆内,读书声已朗朗响起。 张勤一边讲解《初唐新咏》诗句,一边看着学生们年轻的脸庞。 他想,那些简单的揉按、伸展,或许就像一粒粒种子,落在这些将来可能影响天下的少年心里,总会慢慢生出些不一样的根芽。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光柱里尘埃飞舞。 张勤讲完一段,让学生们自行诵读。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宫重重殿宇的檐角,心里开始琢磨那图册该如何画,动作要画得清楚,口诀要编得顺口,还得留白处让太医署添加些穴位医理的解释。 李承乾抑扬顿挫的诵书声传来,张勤收回思绪,转身走回堂中。 午时前,课业结束。学生们行礼告退,李承乾走在最后,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先生。” “小殿下何事?” “那眼保健操,我回去教给妹妹们,可好?” 张勤微笑:“自然好。” 李承乾脸上露出些少年人的明朗笑意,这才转身去了。 张勤收拾好书卷,走出崇文馆,秋阳正暖,他眯眼看了看天色,心想:这又给自己领了个活儿,真不容易啊。 ...... 张勤正要出东宫,去太医署一趟,却见一名穿着浅青袍服的书吏匆匆从月门那边过来,见了他,连忙加快脚步,到近前行礼:“张县公,魏公请您过去一趟。” 张勤认得这是魏徵身边常用的书吏,姓赵。他略一点头:“老师现在何处?” “在署理公务的偏殿。” 张勤遂转身跟着赵书吏往东宫西侧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一处较为清静的院落。 殿门敞着,能看见魏徵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眉头微锁,笔尖移动得很快。 赵书吏在门外站定,通报了一声:“魏公,张县公到了。” 魏徵闻声抬头,见是张勤,脸上的肃然神色和缓了些,搁下笔:“进来吧。” 张勤走进殿内,行了一礼:“老师。” “坐。”魏徵指了指案旁一张胡床,自己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拎起陶壶倒了盏水,递给张勤,“刚从崇文馆过来?” “是。”张勤双手接过水盏,水温恰好,“太子殿下吩咐,让臣绘制眼保健操的图册,稍后还得去太医署商议推广之事。” 魏徵在自己惯坐的榻上坐下,摆摆手:“不急。今日叫你来,非为公事。”他对自己学生口中的新名词一点不在意。 张勤微怔,看向老师。魏徵脸上露出些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情,这在他脸上是少见的。 “叔玉快满周岁了。”魏徵开口,声音比平日略低,“就在下月初三。你师娘的意思,自家人聚一聚,热闹热闹。到时你带着苏怡,还有杏儿林儿,都过来。” 张勤这才恍然,忙道:“这是自然。小师弟周岁,做师兄的定要备份厚礼。” 魏徵摇头:“礼不礼的,不拘那些。人来就好。”他顿了顿,“你们过来,家里也热闹些。” 张勤应下,心里却算着日子。 小叔玉是魏徵中年得来的儿子,自是珍爱非常。 他这做学生,又是女婿的,于情于理都该好生准备。 魏徵看着他,忽然道:“你司东寺那边,若实在抽不开身,晚些到也无妨。” “老师言重了。”张勤放下水盏,“再忙,师弟周岁宴怎能缺席。只是老师回长安这些时日,学生一直未得空登门拜望,实在惭愧。” 第344章 分寸拿捏好 “你忙你的。”魏徵语气平淡,“新衙门千头万绪,老夫省得。今日既叫你来,便一道回去用午膳。你师娘早上还念叨,说张勤许久没来了,也不知瘦了没有。” 这话里带着家常的关切。张勤心头一暖,笑道:“那便叨扰老师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魏徵问起司东寺近况,张勤拣能说的说了几句。 魏徵听罢,只道:“如今齐王在你手下倒是如鱼得水。不过他毕竟是皇子是亲王,与他相处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张勤心安不少,他拱手道谢。 看看时辰近午,魏徵起身:“走吧。” 师生二人出了偏殿,并肩往东宫外行去。 秋日天高,风里已带着凉意。 魏徵步子稳,张勤稍后半步跟着。 走到宫门附近,人迹渐稀。 魏徵忽然开口:“你前次与王珪、杜如晦他们议的,用崇贤馆名额和《初唐新咏》筹款之事,我听闻了。” 张勤侧头看向老师,魏徵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张勤应道,“世家重文教,崇贤馆入学资格,加之陛下赐题、太子作序的诗集,当能引得他们解囊。所得金银,可补军资,亦可赈济地方。” 魏徵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道:“此法,倒也算因势利导。” 张勤听出老师话里并无反对之意,稍稍松了口气。 却听魏徵又道:“只是老夫两袖清风,俸禄之外别无长物。叔玉日后,怕是没那福分入崇贤馆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勤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忙道:“老师何出此言?小师弟天资聪颖,届时...” 魏徵抬手止住他:“入不入崇贤馆,并非紧要。有你这位师兄在,他的前程,老夫并不担心。” 这话说得坦荡,更透着对张勤的信任。 张勤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肩头沉甸甸的。 两人已走出宫门。魏府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夫见主人出来,忙放下脚凳。 上车前,魏徵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对张勤道:“你那法子,既已得王、杜二位首肯,便放手去做。” “世家盘踞日久,能以此撬动其资财用于国事,未尝不是一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分寸须拿捏好。莫让人以为朝廷穷到要卖官鬻爵,纵然只是个入学资格。” “学生明白。”张勤郑重点头,“一切皆在明面,银钱往来皆有账目,诗集刊印、名额核定皆按章程。所得皆入国库,专款专用。” 魏徵“嗯”了一声,这才登上马车。张勤随后上去。 车厢内窄,两人对坐。 车轴辘辘转动,透过帘隙能看见街市景象。 魏徵闭目养神,张勤则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魏徵忽然睁眼,问道:“你那眼保健操,真有用处?” 张勤转过视线:“长期坚持,于舒缓目力确有益处。臣欲请太医署届时从医理上加以阐释。” 魏徵点点头,不再多言。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马车驶入永兴坊,停在魏府门前,门房早已候着,见车来,忙上前撩帘。 魏徵先下车,对迎出来的老仆道:“夫人呢?” “夫人在厨下盯着呢,说今日有贵客,亲自下厨。”老仆笑着,又向张勤行礼,“姑爷可算来了。” 张勤还礼,跟着魏徵走进府门,院里一株老桂树正开花,香气幽幽地散着。 绕过影壁,便听见厨间传来师娘清亮的声音:“......那鱼须得蒸得恰好,过了时辰肉就老了。” 魏徵嘴角微扬,对张勤道:“你师娘听说你要来,一早就亲自下厨了。” 话音未落,裴氏已从厨间转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面粉。 见张勤,眼睛便弯起来:“可算来了!快进屋坐,这一路饿了吧?” 她目光在张勤脸上扫了扫,眉头轻蹙:“是瘦了些。司农寺那边不是理顺了?怎的又忙成这样?” 张勤笑着行礼:“师娘挂心了。司东寺新立,杂事是多些。” “再忙也得吃饭。”裴氏引他们往正堂走,“今日炖了羊肉,蒸了鲈鱼,还有你爱吃的雕胡饭——苏怡那孩子上次来说过。” 说话间已到堂上。案几已摆好,碗筷齐整。裴氏让张勤坐,自己又转去厨下端菜。 魏徵在主位坐下,看着夫人忙活的背影,对张勤道:“你师娘如今心思,大半在叔玉身上。今日你来了,她才这般高兴。” 正说着,乳母牵着小叔玉从后院走过来,孩子小脸圆润,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下看。 张勤起身,凑近看了看,小叔玉咧开只有两个大门牙的嘴,咿呀一声,模糊的喊道“咯咯”。 裴氏正好端着蒸鱼进来,见状笑道:“这孩子,倒与勤儿你亲近。” 她把鱼放在案上,从乳母手里接过儿子,轻拍着,“你师兄来了,笑什么呢?” 小叔玉挥着小手,要去抓张勤衣襟,张勤伸出手指,孩子便一把攥住,握得紧紧的。 那小手温热柔软,张勤心头微软。 “下月初三,”裴氏抱着儿子坐下,对张勤道,“你们定要早些来。苏怡和孩子们也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定。”张勤应道。 菜陆续上齐。三人围坐用膳,说的多是家常。 裴氏问起苏怡和孩子们近况,张勤一一答了。 魏徵话不多,只偶尔给夫人夹菜,或问张勤一两句杏林堂的事。 饭罢,裴氏让仆役撤去碗盘,奉上清茶。 她抱着已睡熟的小叔玉,轻声对张勤道:“你老师性子直,在朝中难免得罪人。你如今常在太子、秦王面前走动,若听见什么,好歹提醒他一句。” 魏徵闻言,眉头一皱:“妇人见识。我行得正,何须人提醒。” 裴氏瞪他一眼,却没再说。 张勤忙道:“师娘放心。老师刚正,朝野敬重。学生自当谨记师训。”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张勤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便不与老师同回东宫了,下午得去太医署。 第345章 陈才人 裴氏送张勤到二门,魏徵则一直送到大门外。 临别时,魏徵站在石阶上,看着张勤,忽然道:“崇贤馆那事,放手去做。若有人非议,自有为师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张勤深深一揖:“谢老师。” 他转身走向坊街,回头望时,魏徵还站在门前那株老桂树下,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清瘦却挺拔。 张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市喧嚣扑面而来,他心中却异常宁静。 ...... 从魏府出来,日头已略偏西。 张勤没再耽搁,径直往皇城内的太医署去。 太医署在皇城东南隅,是座三进的院子,门前两株古柏,枝叶苍苍。 张勤踏上石阶时,门房正打着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睁眼,见是他,忙不迭起身行礼:“张署丞!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周署令在么?”张勤问。 “在,在!午后就在值房了,吩咐说您若来,直接进去就是。” 张勤点头,穿过前庭,院里晒着些药材,几个药童正用铡刀切甘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正堂西侧的值房门开着,周署令正伏在案前对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勤,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站起身: “哎哟,张署丞!不曾想您今日便来了。” 他绕过桌案迎上来,拱手笑道:“午前东宫才传来话,说您要推广什么眼保健操,让太医署配合。我正琢磨您何时过来,不想这般快。” 张勤还礼:“有劳周署令等候。太子殿下吩咐得急,不敢耽搁。” “坐,坐。”周署令引他到一旁茶案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您是贵人事忙,这太医署的差事,怕都忘到脑后了吧?” 这话带着玩笑,张勤也笑了:“周署令说笑了。实在是司东寺初立,千头万绪,分身乏术。” “理解,理解。”周署令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捻了捻胡须,“不过您虽来得少,这太医署里,您的名头可响着呢。” 他身子前倾些,压低声音:“上月,宫中陈才人诞下一位小公主,您是知道的吧?” 张勤点头,这事他略有耳闻,但未细问。 “嗨,凶险得很。”周署令摇头,“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看大小都难保。最后没法子,用了您早前留下那套‘剖腹取子’的法子,哎,就是您写在册子上,让咱们琢磨的那套。” 张勤神色一肃:“结果如何?” “成了!”周署令一拍大腿,“主刀的刘太医手稳,照着您写的步骤,一层层来。孩子取出来时都没声儿了,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陈才人血是流了不少,幸亏依你之法备了能与才人之血的相溶的,终于还是撑过来了。如今母女平安,陛下还特意赏了刘太医。” 他说着,看向张勤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刘太医说了,若非您那套法子写得详尽,他断不敢下手。这功劳,该有您一份。” 张勤摆手:“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是刘太医胆大心细,也是陈才人命数该当。我不过是把所知记下来罢了,岂敢居功。” 周署令见他推辞得诚恳,也不再多说,只笑道:“总之,您这名头在宫里是传开了。如今太子殿下又让推广养生之法,大伙儿都盼着您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位当值的太医闻讯过来,领头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姓孙,在署里资历最深。 “张署丞来了?”孙太医进门便拱手,“方才听说,正想过来请教。” 其余几人也纷纷见礼。 张勤起身还礼,请众人坐下。 周署令清了清嗓子:“诸位,张署丞此来,是为太子殿下吩咐的眼保健操一事。” “殿下之意,要将此法绘成图册,广为传播。咱们太医署需从医理上加以阐释,并选派医官,到各坊市当面传授。” 孙太医捋须点头:“眼目乃五脏之窗,久视耗血。若有良法舒活,自是善举。只不知张署丞这套操,具体如何?” 张勤道:“正要请诸位指教。” 他起身走到值房中央空处,面向众人:“我先演示一遍眼保健操,共四节。” 说罢,他搓热双手,覆于眼上。动作舒缓,每一步都稍作停顿,好让众人看清。太医们屏息看着,有人不自觉地跟着虚比划。 做完一套,张勤收势,解释道:“第一节熨目,以掌温濡养;第二节揉按天应、睛明;第三节按四白;第四节轮刮眼眶。每节八拍,早晚各一次,读书间隙亦可为之。” 孙太医眯着眼,手指在空中虚点:“天应穴在眉头,睛明在目内眦,四白在眶下孔,取穴是准的。轮刮眼眶,能刺激攒竹、鱼腰、丝竹空诸穴。嗯,合乎医理。” 另一位年轻些的太医问道:“张署丞,这套操做下来,约莫多久?” “全套做完,不过一盏茶工夫。”张勤道,“贵在坚持。” 周署令点头:“简单易学,是好。”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太子殿下还说,您另有一套活动全身的体操?” “是。”张勤道,“那套动作稍多,需宽敞些。” “院里宽敞。”周署令起身,“诸位,咱们移步院中?” 一行人来到前院。药童们见状,忙将晾晒的药材挪开,清出一片空地。 张勤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展臂。 “这套操,我叫它‘养生操’。从头至脚,活动关节,舒活气血。”他边说边做,“第一节,头部运动。低头,仰头,左转,右转……” 他的动作不快,每个方向都停一息,脖颈转动时,能听见细微的“咔”声。 太医们跟着比划。孙太医年纪大,低头时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尽力做着。 “第二节,扩胸运动。”张勤两臂平举,向后展开,胸膛自然挺起,“如鸟展翼,开阖胸廓。” 接着是转体、踢腿、体侧屈、体前屈、下蹲……一套做下来,张勤额角已见薄汗。他收势吐息,看向众人。 院里一时安静。 几个药童在廊柱旁瞧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周署令活动了下肩膀,惊奇道:“怪了,这么比划几下,倒觉身上松快不少。” 第346章 积木、学步车 孙太医缓缓直起腰,沉吟道:“这套操,暗合导引之术啊。头颈活动通诸阳,扩胸利气,转腰活带脉,踢腿疏肝胆...看似简单,实则周全。” 年轻太医试着做了个下蹲,起身时笑道:“这比打五禽戏省事,日日做来,倒真能强身。” 张勤擦擦汗,道:“正是取其简便。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习之。持之以恒,自有裨益。” 周署令抚掌:“妙!太子殿下眼光独到。此等养生之法若推广开,于百姓大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便是宫里...后宫诸位娘娘、公主,久居深宫,少活动。若习此操,强健体魄,或许……于皇嗣也有助益。”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众人都听懂了。太医们交换眼神,纷纷点头。 孙太医道:“张署丞,这两套操,可否尽快绘成图册?老朽愿带领几位同僚,补写穴位注解、养生要诀。” “有劳孙太医。”张勤拱手,“我约莫需五日,将动作步骤画清。届时送来,请诸位斧正。” “好说。”周署令接话,“图册一到,我立即安排人手,先在东宫、后宫试点传授。待熟练了,再往各坊市铺开。”他看向张勤,“张署丞,您家杏林堂那边……” “杏林堂会全力配合。”张勤道,“平日义诊时,可一并传授。” 事情便这般定下。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比如图册用纸、刊印数量、传授医官的选派等等。 待到议罢,日头已西沉。 张勤告辞出来,周署令亲自送到署门口。 “张署丞,”临别时,周署令忽然道,“您虽不常来,可太医署上下,都念您的好。往后有事,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实在。张勤心中微暖,拱手道:“彼此彼此。” 走出太医署,晚风已凉。 皇城各衙署陆续下值,官员们三两两走出,车马声、交谈声混在一处。 张勤沿着宫道慢慢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就着最后的天光,他在本子上草草画了个些样式。 画得粗糙,但意思到了。 他收起本子,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宫墙上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接一声,沉浑悠长。 皇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巡夜卫士的脚步声,整齐而遥远。 张勤加快脚步,他得赶在坊门关闭前回去,还有些事,得连夜开始做了。 ...... 张勤回到延康坊时,坊门将闭未闭。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笑着招呼一声:“张侯爷今日回得晚。” “衙门里有些事耽搁了。”张勤点头,快步穿过门洞。 街上行人已稀,好些铺子正上板。 张府门前灯笼已亮,晕黄的光照着新换的匾额。 苏怡正站在门檐下张望,见他身影,松了口气:“还以为你要在外用过饭才回。” “事办完就回来了。”张勤踏上台阶,见她只穿着夹衫,伸手碰了碰她手背,“外头风凉,怎么站这儿等。” “刚送走两个杏林堂的病家,顺道看看。”苏怡说着,与他一同进门。 韩大娘从厨间探头:“郎君回来了?饭菜这就端上来。” “有劳。”张勤应着,与苏怡往正屋走。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燃着,杏儿和林儿已吃过奶,正被奶娘抱着在榻上玩布老虎,见张勤进来,杏儿咿呀伸手。 张勤接过女儿,又看了看儿子,这才在案旁坐下。 苏怡给他倒了盏热茶:“太医署那边,还顺利?” “顺利。”张勤喝了口茶,将今日见周署令、演示体操的事简单说了。正说着,韩大娘端了饭菜进来,一盆粟米粥,几样小菜,还有两个蒸饼。 两人对坐用饭。张勤夹了块菘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老师唤我去,说起小叔玉周岁宴的事。” 苏怡放下筷子:“下月初三是不是?我记着呢。师娘前几日还让人捎话来,问杏儿林儿近来如何。” “是初三。”张勤点头,“老师让咱们都去,一家人热闹热闹。” 苏怡脸上露出笑意:“那是自然。小叔玉周岁,咱们做姐姐姐夫的,该备份厚礼。” 她顿了顿,看向张勤,“上次满月,郎君弄出那‘纸尿裤’,可是解了师娘好大烦恼。这次周岁,郎君可想好送什么了?” 张勤扒了口粥,慢慢嚼着,他确实还没细想。 纸尿裤是应急之作,因当时为婴孩尿布所困,才琢磨出来。 如今小叔玉将满周岁,该送些适合这年纪孩子的玩意儿。 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轻敲。 脑中飞快过着那些现代幼儿玩具:摇铃、布书、软积木、学步车、拼图... 摇铃太简单,布书这时代纸贵,软积木需要填充物...学步车和拼图倒或许可行。 “怡儿,”他抬眼,“你说,若送一套木块,大小适中,边角磨圆,让孩子能抓握、堆叠,可好?” 苏怡想了想:“便是类似孩童玩的积木?坊间倒有卖的,多是些小房子、小马车模样。” “不单是成形的东西。”张勤比划着,“就做成方方长长的木条,也有三角的、半圆的。让孩子自己搭,能搭出房子、桥、车,全凭他心思。” 苏怡眼睛微亮:“这倒有趣。孩子大了,正爱抓东西、摆东西。只是木头要打磨得极光滑,不能有毛刺。” “竹制的也行。”张勤思忖着,“竹节锯成段,打磨上油,轻巧又不硌手。咱们杏儿林儿再过几个月也能玩。”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又道:“还有一样,叫学步车。做个框架,下头装四个小轮,前头横杆可扶。孩子扶着它,便能自己站着挪步,比大人弯着腰搀省力得多。” 苏怡想象那画面,不由笑了:“那敢情好。阿娘常弯腰扶着叔玉,若有个能让他自己走几步的东西,倒是解乏。” 她顿了顿:“这两样东西,郎君可能画得出图样?” “能。”张勤点头,“饭后就画。眼保健操的图册也不差这一日工夫。” 这时杏儿在奶娘怀里闹起来,小手朝案上抓。 苏怡起身过去,从碟里掰了极小一块蒸饼芯,递到她手里。 第347章 此事不妥 杏儿攥着往嘴里塞,糊了一脸饼屑。 张勤看着女儿,忽然又想起一事:“怡儿,这些婴孩用的东西,积木、学步车,还有之前的纸尿裤,若放在兰蔻铺里卖,你觉得如何?” 苏怡正给杏儿擦脸,闻言回头:“兰蔻铺?可咱们铺子一向卖的是清洁妆容之物...” “我知道。”张勤道,“我是想,或许可先在铺子里单独辟出一角,专卖婴孩物件。积木、学步车、柔软的布偶,乃至特制的小枕头、小薄被。” “来兰蔻铺的多是女子,其中不少是母亲,或将要当母亲的。” 苏怡坐回案边,认真思索起来。她管着铺子账目,最清楚客源。 “郎君这话...倒是在理。”她缓缓道,“上月就有位夫人来买香露,随口说起家中幼儿夜啼,不知如何是好。若那时铺子里有安神的香囊、柔软的布玩,她多半会买。” 她手指在案上轻轻画着:“只是,这得另请匠人做。积木要木匠或竹匠,布偶要绣娘,学步车更要巧手。成本不低。” “先试试。”张勤道,“量不必大,每样做二三十件。摆在货架最下一层——孩子们个头矮,放高了他们看不见。” 苏怡点头:“这主意好。孩子若喜欢,扯着母亲要,生意便成了大半。” 她忽然笑起来,“福伯有提到过,铺子后头那间小库房空着,正好收拾出来做这些。” “那便让福伯去办。”张勤道,“匠人他熟,用料、工钱你帮着把关。” “只是有一条,所有物件,边角必须圆润,不能有任何尖利处。上色之物要用无毒的。” “妾身明白。”苏怡应下,眼中闪着光。她本就喜欢料理这些庶务,如今有新事可做,精神都振了些。 饭罢,韩大娘进来收拾碗筷。 奶娘抱着孩子去厢房安置。 书房,苏怡研墨铺纸,张勤洗净手,在案前坐下。 他先画学步车。框架用竹,接榫处要牢固。 轮子不能太大,得灵活;前头横杆包上软布…… 他画得仔细,不时停下,用指甲在纸上比量尺寸。 苏怡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 烛火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 画完学步车,又画积木。 方木条、三角块、圆柱、拱形……他画了十几种形状,在旁边标注:边长一寸,厚三分,边角磨圆。 “这么多形状,孩子玩得过来么?”苏怡探头问。 “玩得过来。”张勤笔下不停,“孩子心思活,给得越多,他搭出的花样越多。” 他想起什么,又补画了一张图,“还可以做些带图画的,比如一面画着狗,一面画着猫,拼在一起能成个完整小动物。这叫配对拼图,适合再大些的孩子。” 苏怡拿起那张草图细看:“这倒巧。只是画工要精细,上色要鲜亮。” “让福伯寻好画工。”张勤说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二更了。 苏怡收起针线:“今日就画到这儿吧。明日还要去司东寺呢。” 张勤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点点头,他将图纸按顺序理好,用镇纸压住。 吹熄烛火上榻时,他忽然道:“等小叔玉周岁宴,咱们带一套积木、一辆学步车去。若师娘觉得好,再让铺子里多做些。” “好。”苏怡在黑暗里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道:“郎君这些巧思,若真能帮到许多孩子...也是功德。” 张勤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夜渐深。 厢房里传来杏儿细微的呓语,很快又安静下去。 远处隐隐有犬吠,衬得夜更静了。 ...... 屋内,烛火跳了两跳,苏怡将最后几针收尾,咬断丝线。 那是一方给杏儿新绣的肚兜,上头两只小鹅憨态可掬。 她将针别回针包,又将各色丝线一缕缕缠好。 张勤也将画好的图纸按顺序叠齐,用镇纸压住一角。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见苏怡正望着他。 “累了?”苏怡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落在他肩颈处轻轻按着。 张勤闭上眼,嗯了一声:“这阵子事多,倒不觉得。一歇下来,才觉出乏。” 苏怡的手指力道适中,按过几个酸胀的穴位。屋里静下来,只闻炭火偶尔毕剥轻响。 按了一会儿,苏怡才开口,声音轻轻的:“韩玉的亲事,我与韩大娘说过了。” “韩大娘怎么说?”张勤仍闭着眼。 “大娘也说韩玉到年纪了。”苏怡道,“她感激得很,说咱们不仅抬举韩玉,还准备另置宅子。” “那宅子离咱们张府还近,孩子日后为郎君做事也方便。大娘还说了,这亲事一切都听凭我做主。” 张勤拍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这些事,你拿主意便是。韩玉踏实,大娘明理,你就多帮着张罗。” 苏怡应了一声,手指又移到他太阳穴处轻揉。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还有件事,我今日瞧着,小禾那孩子,心思似乎有些重。” 张勤睁开眼:“怎么?” 苏怡绕到他身前,在绣墩上坐下,握住他一只手:“我跟郎君提过的,小禾跟着我多年,人品性子都是极好的。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总得替她打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烛光映得她眸子清亮:“郎君,我想着,不若将小禾收在房里,给她个名分。” 她话未说完,张勤已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怡儿,我知你心意。但此事不妥。” 苏怡还想说什么,张勤却已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歇吧。” 他吹熄了案头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 苏怡也起身,走到妆台前,将发间银簪一一取下。 青丝泻下,她执起木梳,缓缓梳通。 张勤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 他梳得慢,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尾。 玻璃镜中映出两人身影,朦胧胧的。 苏怡从镜中看他,眉眼柔下来:“郎君,咱们再要个孩子吧,妾身该为郎君开枝散叶的。” 第348章 旨意下来了 张勤放下梳子,双手扶住苏怡的肩膀,弯身将下巴轻搁在她发顶,“胡说,生孩子多伤身你也知道,杏儿林儿尚未周岁,你身子要紧。” 他气息拂在她耳畔。 苏怡抬手,覆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静了片刻,苏怡轻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想着小禾。若她能给郎君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成了妾身之责任。” “况且她知根知底,必会敬我疼孩子,总比外头来的强。” 张勤沉默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烛光昏黄,她脸上神色认真,不见半分勉强。 他抬手,指尖轻触她脸颊:“怡儿,这些年,你为我、为这个家,费尽心思。家中理应只有你一个女主人。” 苏怡握住他手腕,将脸贴在他掌心:“可是,我是你娘子,自然该替你打算。小禾她心地纯善。郎君若收了她,我在房中也有个伴。” 张勤看着她,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苏怡轻呼一声,手臂环住他脖颈。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躺下,侧身面对她。 锦帐落下,隔出一方小小天地。 他伸手,抚过她鬓边碎发,又滑到她腰间,掌心贴着她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两个生命,如今平坦柔软。 “再生孩子的事,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他声音低低的,“至于小禾,日后再说可好,若是她愿意,你又觉得好,便依你。只是有一条,需得她自家情愿,不可勉强。” 苏怡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轻抵他下巴:“我明日先问问她。” “若她愿意,便择个日子,简单摆桌酒,请韩大娘、林师姐她们做个见证,将礼数走了。” “好。”张勤应着,手指无意识绕着她一缕头发。 苏怡却又想起什么:“那...郎君今夜,可要我去唤小禾过来?” 张勤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搂得更紧:“不急。今夜就咱们俩。”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吻了吻。 苏怡回应着,手臂环上他后背。 吻渐深,呼吸也乱了几分。 张勤的手探进她寝衣下摆,掌心贴着她腰侧肌肤,温热粗糙。 苏瑟微颤,却更贴近他。 “郎君...”她喘息着低唤。 张勤吻她耳垂,声音含混:“嗯?” 张勤停下动作,撑起身看她,眼神在昏光里沉沉,“有杏儿林儿,足矣。你平安康健,比什么都强。” 苏怡眼圈忽地红了。 她抬手勾住他脖子,将他拉下来,主动吻上去。 这一吻绵长。 待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急促。 张勤的手重新抚上她身子,这次多了几分力道,却也带着怜惜。 苏怡在他手下化作春水,衣衫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贴处滚烫。 她咬唇抑住呻吟,手指抓皱了他寝衣后背。 张勤吻她颈侧,气息灼热:“怡儿,你可想好了?小禾的事……” 苏怡仰起颈子,声音破碎:“想...想好了,都...都听郎君的...” “听我的?”张勤动作微顿,低笑一声,气息喷在她锁骨,“方才还说听凭娘子做主。” 苏怡又羞又恼,张口轻咬他肩膀。 张勤闷哼,却将她搂得更紧。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与低吟交织。 烛火透过锦帐,投出晃动的影。 云收雨歇后,苏怡瘫软在张勤怀中,汗湿的发贴在他臂弯。 张勤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背,像哄孩子。 良久,苏怡才缓过气,低声问:“郎君,真幸运能在那环彩阁遇见你。” 张勤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傻话。这是命中注定...”他心中喃喃了一句“上千年的缘分,岂止是幸运二字。” 他顿了顿,轻声道:“怡儿,咱们是夫妻。有些事,你替我操心,我感念。但若你不愿,不必勉强。我娶你,不是为了开枝散叶,是为与你白头偕老。” 苏怡没说话,只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他感觉胸口衣料渐湿。 他轻轻叹口气,抚着她头发:“睡吧。明日事还多。” 苏怡点头,却仍抱着他不放,张勤也不动,任她抱着。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悠长飘渺。 烛火渐渐弱下去,终于噗地熄了。 黑暗中,苏怡忽然极轻地说:“郎君,我会待小禾好的。像待亲妹妹一般。” 张勤吻了吻她发顶:“我知道。” 又静了一会儿,苏怡呼吸渐匀,睡着了。 张勤却还醒着。他睁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想起小禾那丫头,做事细致,笑起来有个浅浅梨涡。 若真收了房...他摇摇头,将这念头按下。 总归,听怡儿的吧。 她既觉得这样好,便这样办。 他闭上眼,将怀中人搂紧些,也沉入梦乡。 夜还长。 远处隐约传来野猫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月影移过窗棂,一寸寸,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 次日清晨,张勤踏入司东寺衙署时,秋阳正透过廊庑的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 院子里已有几位署丞在走动,见他来了,纷纷停步行礼。 张勤略一颔首回礼,正要往自己公务房去,却见韩玉从月门那边快步过来,手里捧着个黄绫封面的卷轴。 “郎君,”韩玉压低声音,“方才门下省来人,传了旨意。人在前厅候着。” 张勤脚步一顿,转身往前厅走。 厅内站着位穿浅绯官袍的中年官员,面生,应是门下省的传旨郎官。见张勤进来,那官员拱手:“张侯爷。” “有劳。”张勤还礼。 官员展开手中黄绢,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旨意不长,用词却颇重。 先是准了张勤先前所奏,也指定户部一位姓方的主事,“即日起坐镇司东寺,专司钱粮出入稽核之责”,但特意点明“只行监管,不预决策”。 读到扩建船坞部分时,官员语气稍缓:“登州及东南沿海筹建新坞之事,着司东寺详拟章程。” 然倭国事重,船坞兴建耗资费时,宜暂缓。准予延后一年启动,其间司东寺当倾力专务对倭交涉诸事。 最后一句最是关键:“即日起,前遣倭国使团一应往来文书、消息传递、后续接应事宜,统归司东寺掌理。” 第349章 户部方主事 圣旨最后一句,“鸿胪寺、兵部协理,然主责在司东寺。” 宣罢,官员将黄绢卷起,双手递给张勤:“侯爷,旨意在此。户部方主事已在署内候着了。” 张勤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展开又细看了一遍,指尖在“延后一年”四字上停顿片刻,随即合拢:“臣领旨。请回禀陛下,司东寺必当尽心竭力。” 官员靠近张勤,低声说出内侍传出的陛下口谕:“侯爷,陛下还有一句口谕,朕允许张勤,以私库钱粮暂充司东寺用度之请,视同国库所借,待国库充裕,依例归还。” 张勤应下,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银钱递给官员,他顺势收下。 送走传旨官员,张勤站在厅中,对着秋阳眯了眯眼。 韩玉悄声问:“郎君,户部那位方主事...” “请过来。”张勤说着,往公务房走。 不多时,一位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官员跟着韩玉进来。 他穿着户部主事的深绿官袍,袍角有些许磨损,但浆洗得挺括,进门后先行一礼:“下官方俊,见过张侯爷。” “方主事不必多礼。”张勤抬手虚扶,“请坐。” 两人在案前分宾主坐下。 方俊腰背挺直,从袖中取出一本簇新的簿册和一支笔,放在案上:“侯爷,下官奉命而来。日后司东寺一应钱粮支用,皆需经下官登记造册,按月报送户部稽核。此为规矩,还请侯爷体谅。” 他说得不卑不亢,眼神平静。 张勤点头:“理应如此。司东寺初立,诸事草创,正需方主事这般严谨之人把关。” 方俊脸上神色稍松:“侯爷明理。下官只记账目,不涉实务。寺内如何用钱、如何办事,全凭侯爷决断。” 这话说得明白。张勤心中有了底,唤韩玉:“去将陈海、卢骏二位署丞请来。” 等待的间隙,张勤翻开方俊那本簿册。 册子用的是户部统一格式,列着日期、事由、支用项目、数额、经手人、核验人诸栏,空白处已钤了户部小印。 方俊在一旁道:“昨日门下省传话后,下官已粗略盘点了寺内现有物资。除桌椅文案等公物外,库房空虚。” “侯爷若要从私库调粮,需先立借据入档,写明品类、数量、折价,下官登记后,方可入库。” 张勤抬眼看他:“方主事做事细致。” 这时陈海和卢俊一前一后进来。 张勤将旨意大意说了,两人听得神色肃然。 听到船坞延后,陈海眉头皱了皱,但没吭声。 “陈署丞,”张勤转向他,“船坞虽缓,海图、船式的研究不能停。你与海事署同僚,继续整理现有资料,尤其留意登州、明州一带的老船匠,摸摸底细。” 陈海抱拳:“是。” “卢署丞,”张勤又看向卢俊,“使团事务转归我寺,鸿胪寺那边旧有文书卷宗,需尽快交接、梳理。” “你带通译署的人去,将有关倭国的所有文书,一份不落抄录回来。” 卢俊应下:“下官今日便去接洽。” 吩咐完,张勤让二人退下,这才对方俊道:“方主事,今日便有一桩入库。我要从玉山乡私库调粮三千石,充作寺内日常用度及人员薪俸。另需预付钱一百贯,采买笔墨纸张、炭火灯油等杂物。” 方俊立刻翻开簿册,提笔蘸墨:“请侯爷示下,粮物品类?折价几何?” “粟米两千石,麦一千石。”张勤略一思忖,“市价粟米一石三百文,麦一石三百五十文。按此折价,我写借据。” 方俊笔下飞快,记完了,又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式两份的空白借据。 张勤提笔填写,签名画押。 方俊核对无误,也签上自己名字,一份收好,一份递给张勤。 “侯爷可派人去玉山乡提粮。”方俊道,“届时可凭借此据入库。” 事情办得利落。 张勤心中对方俊多了几分认可。 他转头对一直候着的韩玉道:“你跑一趟玉山乡,办两件事。” 韩玉上前一步:“郎君吩咐。” “第一,找赵大提粮三千石。粟麦分开装车,运来司东寺库房。入库时与方主事一同清点,记账要清晰,颗粒归仓。” 张勤说着,将借据递给他,吩咐他妥当存放。 “第二,”张勤从案头那叠图纸中,抽出昨晚画的积木和学步车图样。 “将这些带去后山格物坊,交给王铁匠他们。告诉他们,十日内,先按图做出一套样品。木材或竹材都可,边角务必磨圆,不能有半点毛刺。漆要用无毒的。” 他顿了顿:“样品做出后,若合用,便批量制作。积木先做五十套,学步车做三十辆。账目单独记,照例从‘兰蔻铺’项下支。” 韩玉接过图纸,仔细卷好,又接过借据贴身收着:“明白。今日便动身。” 张勤点头:“路上小心。粮车进城时,避开市集高峰。” 韩玉拱手退下。方俊也起身:“侯爷,下官这便去整理账目。” 公务房里只剩张勤一人。秋阳又升高了些,光柱斜斜照在案上,尘埃在光里浮沉。 他展开那道黄绢旨意,又看了一遍。 延后一年...也好。使团事务在手,正好细细梳理倭国情报。 船坞的钱,或许能挪部分出来,先用在更紧要处。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使团对接”、“情报梳理”、“人员训导”几个词。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银矿勘测”四字。 窗外传来署丞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翻动卷宗的窸窣。 这座新衙门,正像一台刚组好的水车,开始缓缓转动。 张勤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陈海正拉着两个同样皮肤黝黑的署丞,在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说船。 卢俊则带着几个文吏模样的,抱着一摞文书匆匆往通译署去。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各衙署午时下值的信号。 张勤回身,将案上纸张理好。 他得去趟东宫,将旨意之事禀报太子。 还有眼保健操的图册,今日需开始动笔了。 他走出公务房,走出寺门,秋阳正好,照得“司东寺”匾额上的金漆闪闪发亮。 第350章 俩书生 从司东寺出来,已近午时。 张勤没回府,拐进崇仁坊临街一家常去的酒肆。 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六张黑漆方桌,此时正是饭点,坐了大半。 店伙认识他,笑着迎上来:“张侯爷,还是老样子?” “一碗汤饼,一碟酱菜,一壶淡茶。”张勤在靠窗的空桌坐下。 窗外正对坊街,人来人往。 汤饼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张勤道谢后,低头慢慢吃着。 邻桌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个穿靛蓝襕衫,一个着半旧的青布袍,正边吃边低声交谈。 穿靛蓝衫的书生口音带着明显的河东腔:“...来之前,县衙组织接种,说是叫什么‘牛痘’。” “胳膊上划个小口,敷点药浆,痒了两日便好。听接种过的县说,再没谁家出天花了。” 他对面的青袍书生挟了片羊肉,点头道:“长安城里去年就推行了。太医署牵头,各坊设点,不收钱。” “我娘原先还怕,后来见隔壁孩子种了没事,才带我去。” “这可是功德无量。”蓝衫书生感慨,“听说此法最初是太医署一位姓张的太医令提出的?真是妙手仁心。” 青袍书生摇头:“不是太医令。是太医署丞,也是司农寺的张县公,如今也加封东洋侯了。牛痘之法是他琢磨出来,献给朝廷的。” 蓝衫书生睁大眼:“就是那位献新农具、办书局的张县公?” “正是。”青袍书生压低声音,“我叔父在太医署当差,说张侯爷虽不常去署里,可但凡出手,都是惠及百姓的大事。这牛痘,听你这一说,应该已从关内道推到河东、河北了。” 蓝衫书生听得入神,手里的胡饼都忘了咬,半晌,才叹道:“朝廷有这样的人物,是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何兄,你说……那司东寺,还会再招人么?” 青袍书生左右看看,才道:“难说。上回招录,虽说不限出身,可你我远在河东,消息传到时都晚了。如今想在长安谋个前程,没门路难啊。科举,唉,不说也罢。” 蓝衫书生默然,端起陶碗喝了口浊酒。 张勤静静听着,汤饼吃完了,酱菜也见了底。 他放下箸,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对店伙道:“结账。” 店伙小跑过来,收了钱,笑呵呵道:“侯爷慢走。” 声音不大,邻桌两位书生却听见了。 蓝衫书生猛地转头,盯着张勤的背影,又看看店伙,脱口问:“小二,方才那位是...?” 店伙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道:“张侯爷啊,东洋侯,司东寺的主官。常来咱这儿用饭,不爱排场。” “咣当”一声,蓝衫书生手里的陶碗落在桌上,酒液溅湿了袖子。他顾不得擦,一把拉起何姓书生:“快!” 两人匆匆丢下饭钱,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酒肆。 街上行人不少,张勤走得不算快,青色的官袍在人群里还算显眼。 “侯爷!张侯爷留步!”蓝衫书生边追边喊。 张勤闻声回头,见两个书生气喘吁吁追上来,在离他三四步处停下,整了整衣袍,叉手行礼。 “学生姜涣(何谨),拜见侯爷。”两人齐声道。 张勤叉手回礼:“二位不必多礼。有事?” 姜涣直起身,脸因奔跑和激动有些发红:“学生...学生方才在酒肆中与友人闲谈,提及牛痘惠及万民,不想侯爷就在邻座。” “学生籍贯河东汾州,今春县中推行牛痘,家母幼妹皆得接种。此恩此德,学生...学生...”他说得急,有些语无伦次。 何谨接话,语气恭敬但沉稳些:“学生二人无知,在酒肆妄议,竟不知侯爷当面。” “牛痘活人无数,侯爷功德,学生等感佩于心。” 张勤摆摆手:“牛痘能推行开,是陛下、朝廷之力,太医署诸位同僚之劳。张某不过恰知其理,不敢居功。” 姜涣却忽然又躬身:“学生冒昧,想请侯爷移步,容学生做东,薄酒一杯,略表谢意...” 话说出口,他才觉不妥。 堂堂侯爷,怎会随意与陌生书生饮酒?顿时窘得耳根都红了。 张勤看他局促模样,语气温和了些:“二位心意,张某心领。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方才在肆中,听二位提及司东寺招录之事?” 姜涣与何谨对视一眼,何谨拱手道:“不敢瞒侯爷,学生二人此番来京,一是游学,二也是想寻个前程。” “司东寺上回招录,不拘出身,学生等甚为向往,只恨消息迟滞,错过时机。” 张勤目光扫过二人。姜涣眼神热切,何谨则沉稳些,但指尖微微攥着袍袖,显是紧张。 “司东寺新立,确需人才。”张勤缓缓道,“二位若对倭国或其他番邦事务有所见解,可写成策论,直接送至崇仁坊司东寺衙署。署中自有书吏收转。” 两人眼睛一亮。姜涣急问:“敢问侯爷,策论有何格式要求?篇幅几何?” “不拘格式,不论长短,言之有物即可。”张勤道,“若觉策论空泛,也可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不出一旬,司东寺或有新的招录计划公布,届时可留意坊间告示。” 张勤说得平实,却让两人心头狂跳。 何谨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谢侯爷指点!学生定当尽心准备。” 姜涣也跟着行礼,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张勤点点头:“那就此别过。” 他行了个叉手礼,转身继续往东宫方向走去。 走出十来步,回头看去,那两个书生还站在原地望着他,见他回头,忙又躬身。 张勤摆摆手,拐进了另一条街。 直到他身影消失,姜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抓住何谨的胳膊:“何兄,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谨脸上也带着笑,却道:“方才侯爷说,可送策论至司东寺。你我回去便动笔,莫要辜负这番机缘。” “对对对!”姜涣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侯爷还说,一旬内会有招录告示。” 第351章 皇家私契 “咱们得在京中住下了,客栈钱...我得赶紧给家里去信。” 姜涣何谨一边议论,一边往回走。 阳光正好,照得坊街青石板亮晃晃的。 姜焕走着走着,忽然低声笑道:“何兄,你说咱们若真进了司东寺,日后是不是也能像侯爷那样,为百姓做点实在事?” 何谨没答,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远处,张勤已走到东宫侧门。 守门侍卫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穿过庭院时,他想起方才那两个书生眼里的光,那是一种看到前路有望的光。 他脚步未停,心里却记下了:招录告示,得催大家尽快拟出来了。 ...... 进了东宫,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内侍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洒扫。 张勤问了一句,得知太子殿下上午便进宫了,还未回来。 他便转向魏徵日常处理文书的偏殿。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张勤轻叩门扉。 “进来。”魏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推门进去,魏徵正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抄,眉头微蹙。 见是张勤,神色稍缓,将奏抄放下:“坐。” 张勤在案旁的胡床上坐下。 魏徵拎起小炉上温着的陶壶,给他倒了盏水:“旨意接到了?” “是,上午接到的。”张勤双手接过水盏,“老师已经知道了?” 魏徵“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早朝,太子殿下当众宣读了给司东寺的旨意。 陛下虽未亲临,但朱批是前日就下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茶盏,看向张勤。 “殿下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司东寺所办乃朝廷要务,诸衙署须尽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可明白这分量?” 张勤握紧手中水盏,盏壁温热:“学生明白。陛下与殿下信重,学生...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魏徵看着他,脸上露出些极淡的欣慰:“你明白就好。如今你身上担子不轻,司东寺、司农寺、太医署,还有书局那边也常要你过问。” “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尤其与齐王共事,分寸拿捏好。” “学生记下了。”张勤点头。 魏徵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过来:“还有一事。房玄龄房公,如今兼着你司东寺的少卿。虽说是兼领,不常驻,但礼数不可缺。你这两日得空,当去他府上拜会,邀他择日一同议事。日后共事,这些往来不可省。” 张勤接过文书,是份寻常的公文抄件,末尾有房玄龄的签押。他应道:“学生明日便去房公府上。” “嗯。”魏徵又想起什么,“崇贤馆那边,筹备得差不多了。” 张勤抬头:“快开学了?” “九月初一,还有五日。”魏徵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推过来,“这是暂拟的馆规与课程纲要,你看看。” 张勤展开册子。里面用整齐的楷书写着作息时辰、课业安排、考较办法。 课程除了经史,竟还列了算学、地理、乃至简单的“格物初识”。 他指尖在“格物”二字上停了停。 魏徵道:“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说崇贤馆既要承圣贤之道,亦需识实务之理。” “你那套桌椅的样式,馆内已全部照做。每间讲堂可容二十人,每人一桌一凳,互不干扰。” 张勤想象那画面,嘴角不由扬起:“殿下思虑周全。” “五日后开学,陛下会亲临,诸位皇子皇孙、还有有望选入馆中的勋贵子弟皆会到场。” 魏徵看着他,“你届时务必到场。这几日,馆内夫子们正商定详细的课程表,课程表样式也参考你所提的,你若有暇,也可去国子监走走,出出主意。” “学生一定去。”张勤将册子小心合上,递还。 师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魏徵处理积压文书,张勤在一旁帮着整理归类,偶尔问些细节。 不知不觉,案头滴漏显示已过申时。 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太子李建成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冠服,面上略带倦色。 魏徵与张勤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建成摆摆手,目光落在张勤身上,脸上露出笑意,“张卿,你倒是会挑时候来。” 他在主位坐下,内侍奉上热巾。李建成擦了擦手,看向张勤:“今早的旨意,接到了?” “是,殿下。”张勤躬身。 “接到就好。”李建成将巾帕递给内侍,身体往后靠了靠,神情松快了些,“张卿,真有你的。” 张勤微怔。 李建成笑道:“四弟那边,昨日递了份名单上来,说是听你吩咐,初步遴选出数十余人,专司探查倭人动向。还附了份章程,写得倒有模有样。”他摇头,笑意更深,“父皇看了,都说‘元吉竟也能办正经事了’。如今他整日忙着编练人手,倒是安分不少。” 张勤心中一动,面上只道:“齐王殿下天资聪颖,只需导之以正途。” “这话说得婉转。”李建成指了指他,对魏徵道,“玄成,你这学生,是个人才。” 魏徵拱手:“殿下过誉。” 李建成收敛笑意,正色道:“此事你办得好。四弟若能就此收心,于国于家皆是幸事。父皇让我代他谢谢你。” 张勤忙道:“臣不敢当。此乃陛下洪福,齐王殿下本心向善。” 李建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辞,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那纸质地柔韧,微微泛黄,是上好的宣纸。 李建成将其轻轻放在案上,推向张勤。 “打开看看。” 张勤上前两步,双手拿起。 纸卷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楷书,墨迹尚新。 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敕许东洋侯张勤,享大唐日后所据倭国银矿之利,计一成。永业。” 末尾,赫然盖着天子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朱泥鲜红,印纹清晰深刻。 张勤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八字玺文,又缓缓移回“一成”二字上。 第352章 动起来 殿内一时极静,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殿下,这...”张勤喉咙有些发干。 “收着吧。”李建成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这是父皇的意思,孤与秦王自然赞同。倭国银矿之事,是你首倡,日后开拓经营,也需你全力谋划。” “这一成利,既是对你过往之功的酬赏,也是对你未来之责的期许。” 他顿了顿:“此非官爵,乃私契。你知,父皇知,孤与秦王知,魏公在此为证。不必录入朝廷册簿,但父皇朱印在此,比任何官文都重。” 张勤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宣纸触感细腻,边缘裁得齐整。 他垂下眼,看着那鲜红的玺印,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臣...谢陛下天恩,谢殿下信任。” 声音不高,却有些发颤。 李建成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生收着。望你勿负此契,勿负朝廷。” 张勤将纸卷小心卷起,动作很慢,仿佛怕碰坏了。 卷好后,他将其纳入怀中贴身的内袋。 纸卷贴着胸口,薄薄一层,却如有千钧。 魏徵始终沉默看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厚爱,殿下重托。张勤,你当时时铭记。” “学生定当铭记。”张勤肃然应道。 李建成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孤还有些事与魏公商议。张卿,你先回去罢。司东寺那边,放手去做。” “臣告退。”张勤行礼,退出门外。 廊下秋风扑面,带着凉意。 他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手不自觉按了按胸口,那里,一方薄纸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远处暮鼓响起,一声,又一声,浑厚悠长,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 ...... 回到司东寺时,日头已西斜。 衙署里安静了些,署丞们或在整理文书,或在低声交谈。 张勤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务房,推开门,却见韩玉已在里面候着,正看着自己要求他熟悉的文书。 “郎君。”韩玉见他回来,放下文书,“玉山乡那边事办妥了。粮车已发,明日午后能到。图纸也交给王铁匠了,他说十日内必出样品。” 张勤点头,在案后坐下:“正好有件要紧事,需你这两日重点盯着。” 韩玉肃立:“郎君吩咐。” “招录公告。”张勤顿了顿:“你告诉胡署丞,我要他在三日内拿出初稿。届时召集各署丞一同核议,花一日调整,便可送长安书局印制。张贴的时间...” 他略一思忖,“定在九月初二,崇贤馆开学后一日。各坊门、城门、东西市、国子监外墙,都要贴到。到时这公告趁着崇贤馆开学,大家议论之际,能够传的更快。” 韩玉听得仔细,待张勤说完,才道:“三日内出稿,胡署丞办事利落,应当能成。我这就去寻他。” “去吧。”张勤道,“告诉他,这是眼下头等要务。” 韩玉应声退下。 张勤静坐片刻,起身出了公务房,往各署办公房去。 他先到通译署。署内四五人正伏案整理文书,见张勤进来,纷纷起身。 张勤摆摆手,对为首的吴明道:“吴署丞,有件事需劳烦诸位。” “侯爷请讲。” “司东寺不日将再次招录。”张勤走到屋中,“此番考题,需更贴近实务。你署专司番语通译,可否拟出几道题?” “不必考究文法精微,重在考察能否从倭国文书、商贾对话中,析出有用讯息——比如银矿线索、物产情报、乃至朝野动向。” 吴明眼睛一亮:“下官明白。可设计几段模拟文书或对话,让应考者翻译并提炼要旨。” “正是此意。”张勤点头,“题目要实在,莫要虚空。” 接着他转到海事署。 陈海正与两个老水手出身的署丞围着张海图比划,见张勤来,忙站直了。 张勤也不绕弯:“陈署丞,招录在即,海事署需出些题目。 不单考辨风向潮汛,更要考银矿相关。 比如,若在倭国某处发现银矿,如何筹划跨海运输?选用何种船只?航线如何避开风浪暗礁?抵港后如何装卸、仓储? 陈海搓搓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思索:“这个...有嚼头。得算载重、算航期、算损耗。” “对。”张勤道,“就要考这些实实在在的算计。另外,矿工如何管理、矿石初步处理之法,也可纳入。题目不怕细,就怕空。” 陈海重重点头:“侯爷放心,俺们几个老家伙,别的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门道还能凑出几道。” 地理署、物产署亦是如此。 张勤一一交代,要求他们出的题目都要围绕“银矿”这个核心,从探查、开采、管理、运输,乃至银两流入大唐后如何有序投放、朝廷可用这些银子做何等长远规划,层层设问。 卢骏听到要考“银两流入后的规划”时,沉吟道:“侯爷,此题涉及钱谷经济,是否过于宏阔?” “就是要宏阔。”张勤看着他,“司东寺要的,不是只会埋头办事的吏员,是能抬头看路、心里有大局的人。即便答得不周全,有这份思虑,便是可取。” 卢骏恍然,拱手道:“下官受教。” 一圈走下来,已近黄昏。 张勤回到公务房,将各署反应在心头过了一遍,提笔写了张条子,让韩玉稍后传给各署:出题时间,宽限至一旬。务求题目扎实,有甄别之效。 最后,是算学与格物题。 张勤铺开一叠白纸,研墨提笔。这笔题,他需亲自来出。 他闭目凝神,脑中那座庞大的“知识库”悄然浮现。 他需要筛选出既能考察高阶思维,又不至于全然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题目。 第一题,仍是鸡兔同笼,但表述稍变:“今有鸡兔同笼,上有头三十六,下有足一百。若鸡数兔数皆为未知,可否以算式推之?请详述解法。” 第二题涉及变化累积:“银矿一座,初日可采矿十石,次日较前日多采二石,如此逐日递增。问三十日间,共采矿几何?若每石矿得银一钱,共得银多少?” 第353章 我们能去吗 第三题考空间与比例:“有海船一艘,长三十丈,于图纸绘之,长仅六寸。问此图比例几何?若船桅高十丈,图上当绘几寸?” 张勤一连写了六七道,皆将算学融入实际情境。 写罢,他顿了顿,又另起一页,写下“格物探微”四字。 这部分不单考计算,更考对天地万物的观察、推想与解释。 “一、磁石能引铁,而不能引铜。此力为何?何以独钟于铁?” “二、苹果熟则坠地,为何不飞向天际?日月星辰悬于穹窿,何以不落?” “三、热水置于空,白气升腾;近冰则凝为露珠。此气此露,本质何物?形态何以互变?” “四、筷入水中,视之若折;隔琉璃观物,其形或变。光行之路,可是笔直?” “五、琴弦震颤而有声,缓急不同,音调高低有别。其律何依?” 这些现象,时人司空见惯,却少深究其理。 张勤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干墨迹。 他知道,能对这些问题提出条理清晰、甚至别出心裁见解的人,未必精于经学章句,却必有一颗洞幽烛微、敢于探究的心。 而这样的人,正是未来推动技艺革新的种子。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 韩玉轻手轻脚进来,点亮烛火。 昏黄的光晕铺满案头。 “郎君,胡署丞那边我已传过话。他说三日内必出初稿。”韩玉低声道,“还有,邹坊正今日托人递话,说我与邹家娘子的事,他乐见其成。问郎君何时得空,他想登门拜会,商讨提亲之事。” 张勤从纸卷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你回话,就说我这两日事忙,后日申时之后,我在宅中候他。” “是。”韩玉应下,看了眼案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尤其是“格物探微”那几行,不禁问道:“郎君,这些题……怕是许多读书人也未必能答吧?” 张勤笑了笑:“能答出经史子集的人,朝廷已有太多。我要找的,是那些看见磁石吸铁会好奇、看见苹果落地会多想一步的人。” 他将试题按顺序理好,与先前各署要出的银矿试题设想放在一处。 烛光下,这叠纸还不厚,却已勾勒出下一次招录的筋骨,重实学,重推演,重那一份对未知世界本能的探求之心。 衙署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下值的时辰了。 张勤起身,将重要文书锁入柜中。 走出公务房时,各署灯火陆续熄灭,署丞们相互招呼着离去。 庭院里,秋夜的凉气已漫上来。 张勤站在阶前,望了望夜空。星子渐现,银河淡淡横跨天际。 他想,等这些试题收齐、招录告示贴出,或许真能从茫茫人海中,打捞起几颗独特的星辰。 届时,司东寺这台水车,带动的将不只是一衙一署之事。 他迈步走下台阶,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司东寺的匾额在初起的星光下,泛着沉静而深邃的微光。 ...... 回到张宅时,天已擦黑。 门檐下灯笼的光晕暖黄,映着匾额上“张府”二字。 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气,夹杂着孩子们隐约的笑闹声。 张勤推门进去,正见韩大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厨间出来,见他回来,忙道:“郎君回来了!正好,开饭了。” 正屋里灯火通明。 大圆桌已摆开,苏怡正帮着林素问摆放碗筷。 孙思邈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几根草药在看,周小虎、韩其、韩芸三个孩子围在他身边,踮脚瞧着。 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抱着在榻上,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见张勤进来,苏怡直起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就等你了。” 众人落座。菜色简单却丰盛: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几条煎得金黄的鱼,几样时蔬,还有一大钵粟米饭。 孙思邈先动筷,夹了片羊肉,众人这才开动。 吃了小半碗饭,张勤放下筷子,对苏怡道:“今日韩玉的事,邹坊正递了话,说乐见其成。” 苏怡正在给旁边的韩芸夹菜,闻言点头:“午后坊正娘子亲自来了一趟,说了好些话。我趁机要了邹家娘子的生辰八字,与韩玉的合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个红纸折子,展开放在张勤面前,“你瞧,天作之合。我请西街的王瞎子合的,他说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张勤接过看了看,上头写着双方生辰、属相,还有几行批语,无非是“良缘夙缔”、“佳偶天成”之类。 他点点头:“既如此,便抓紧办。提亲的日子定了么?” “定了。”苏怡收起红纸,“下月初六,正是黄道吉日。我已让福伯去请东市最有名的刘媒婆,那日一早便上门。聘礼单子我也拟了个草稿,回头你瞧瞧。” 正说着,旁边扒饭的周小虎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叔,提亲那日,我们能去么?” 韩其也跟着点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道:“去、去帮忙!” 韩芸虽没说话,却也眼巴巴望着。 苏怡笑了:“你们几个小不点,去添什么乱。” “怎么是添乱!”周小虎放下碗,挺起小胸脯,“我跟韩其哥如今在秦王府练武,力气大着呢!能帮忙挑聘礼!” 韩其用力点头:“对!重的我们也挑得动!” 孙思邈捋须轻笑,眼里带着慈和:“孩子们想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他看向张勤和苏怡,“那日便让他们跟着去,扮作挑礼品的小厮,拣些轻巧的物件拿着,也算沾沾喜气。” 林素问给周小虎碗里添了勺汤,柔声道:“听见没?孙师父说让你们去。不过可得听话,不许乱跑,不许多嘴。” “我们肯定听话!”周小虎立刻保证,又拉拉韩其的袖子,“对吧?” 韩其猛点头,饭粒都溅出来了。 韩芸小声问:“那...那我呢?” 苏怡摸摸她脑袋:“芸儿也去,跟着我,帮我拿着装金簪的锦盒,可好?” 韩芸脸上顿时绽开笑,用力“嗯”了一声。 一顿饭便在这样家常的商议中吃完。 第354章 你拿主意便是 饭后,韩大娘和林素问带着孩子们收拾碗筷,孙思邈自去院中散步消食。 张勤与苏怡回到书房。 烛光下,张勤揉揉眉心:“还有一事。明日我得去房玄龄房公府上一趟。” 苏怡正给他斟茶,闻言手顿了顿:“是为司东寺少卿之事?” “嗯。”张勤接过茶盏,“老师提醒,礼数不可缺。房公虽不常驻司东寺,但名义上是少卿,日后总要共事。我得亲自登门,邀他择日与老师和我一聚。” 苏怡点头:“是该如此。房公是秦王府重臣,又是朝中栋梁,咱们不能失礼。”她想了想,“拜访的礼品,可要现在准备?” “让福伯备吧。”张勤道,“不必过于贵重,但需雅致得体。房公好读书,我记得库里有一套前朝孤本的拓本?再配一方好砚,几刀上等的青藤纸。” 苏怡记下:“拓本在库房东厢第三个樟木箱里,砚台还有两方未用过的端砚,青藤纸也还富余。我这就去跟福伯说。” 她起身出了书房。 张勤独自坐着,慢慢喝着茶。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开。 他想起今日东宫那张盖着玉玺的私契,想起司东寺那叠尚未出完的试题,想起韩玉即将到来的婚事... 千头万绪,却都在这一盏茶的温热里,渐渐沉淀下来。 约莫一刻钟,苏怡回来了,身后跟着福伯。 福伯手里捧着个清单,躬身道:“郎君,礼品已按您吩咐备好。那拓本共三卷,用青缎包裹;端砚一方,紫檀盒装;青藤纸十刀,以油纸封裹。另老奴自作主张,添了一小罐今秋新焙的龙团茶,香气正醇。” 张勤接过清单看了看,点头:“甚好。明日卯时,装车随我一同送往房府。” “是。”福伯应下,却又道,“还有一事。邹家那边,坊正娘子今日来,还提了嘴,说他们家娘子会绣一手好花,尤其擅长绣鸳鸯。” “老仆想着,提亲那日,除了常规聘礼,是否再添一对鸳鸯绣枕?显得咱们更看重娘子手艺。” 苏怡看向张勤。张勤略一思忖:“可。你看着备,针线花色让邹家娘子拿主意便是。” 福伯笑道:“那我明日便让人去邹家,找娘子讨个花样。” 事情都吩咐妥了,福伯退下。 书房里重归安静。 苏怡走到张勤身后,手指落在他肩上,轻轻按着:“明日去房府,可要请房公定下聚议的日子?” “看房公方便。”张勤闭着眼,“总归要在崇贤馆开学之前。老师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苏怡嗯了一声,手下力道均匀。 按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道:“韩玉的事定了,我这心里也踏实一大截。那孩子实诚,邹家娘子瞧着也是过日子的。成了家,大娘便能安心了。” 张勤握住她一只手:“都是你操心。” “应该的。”苏怡顿了顿,“只是小禾那事...我今日试探着问了她,她红着脸,点了头。” 张勤睁开眼,回头看她。 烛光下,苏怡神色平静,眼里却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既已问过,便依计划办吧。”张勤低声道,“只是莫要委屈了自己。” 苏怡摇头:“不委屈。小禾跟了我这些年,我能给她找个好归宿,心里是高兴的。” 她停了停,“日子...我想着,就定在韩玉成亲之后。双喜临门,也热闹。” 张勤没说话,只是将她拉到身前,轻轻抱住。 苏怡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窗外月色清朗,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光。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歇吧。”张勤松开她,“明日事还多。” 吹熄烛火,两人相携回房。 庭院里,孙思邈散步的身影刚转过廊角,衣袍被月光拉出长长的、清瘦的影子。 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韩大娘与林素问答话的声音,说的是明日腌菜的事。 一切安稳而寻常。张勤踏进卧房门时,最后望了一眼夜空。 星子明灭,银河淡淡地横着。 他想,这大概便是所谓“日子”了。 有亟待处理的公务,有即将缔结的姻缘,有需要拜会的重臣,也有这一盏灯火、一桌饭菜、几句闲谈里包裹着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掩上门,将秋夜的凉气关在外面。 屋内,炭盆燃着,暖意融融。 ...... 次日寅末,天色尚青灰,张勤已起身洗漱。 他特意换了身半新的靛青襕袍,束发戴幞头,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 苏怡睡得浅,听见动静也醒了,支起身问:“这么早?” “去房府,赶在房公上值前。”张勤系好腰带,“你再睡会儿。” 苏怡却已掀被下榻,从衣柜里取出件薄披风:“清晨风凉,套上这个。” 又替他正了正幞头,“礼品车我已让福伯备好了,辰时出发,你骑马先去吧。” 张勤点头,接过披风搭在臂弯,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坊街寂静,只有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张勤牵马出坊,踏着微露的晨光往永兴坊去。 房府在坊东,门庭不算显赫,两株老槐树掩着黑漆大门。 到得门前,天色刚透出鱼肚白。 张勤叩响门环,片刻,侧门开了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见张勤衣着齐整、身后还牵着马,忙将门开大些:“这位郎君是……” “司东寺张勤,特来拜会房公。”张勤递上名帖。 老门房接过,看清名讳,神色恭敬起来:“张侯爷稍候,容小的通禀。”说着转身小跑进去。 张勤将马拴在门前系马石上,静静等候。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房引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 那管事快步上前,躬身道:“侯爷见谅,老爷正在用早膳,请您先进来用些茶点。” 张勤随他入内。绕过影壁,是个收拾得极干净的四合院子。正屋厢房都亮着灯,东厢房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和隐约人语。 管事引他到正厅,奉上热茶。茶刚喝两口,便听见东厢房门帘响动,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可是张侯爷到了?” 张勤起身,见一位四十许岁、衣着素雅的妇人从东厢出来,身后跟着个端托盘的小丫鬟。 第355章 房遗爱:张勤害我 妇人面带笑意,行了个家常礼:“妾身卢氏,玄龄之妻。侯爷来得早,可曾用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粥菜可好?” 张勤拱手还礼:“房夫人客气。晚辈来得唐突,已在家用过些了。” 卢氏却笑道:“既来了,便再添一双筷子。老爷方才还念叨,说张侯爷治事勤勉,必是赶早来的。”说着已侧身让路。 张勤见状,也不再推辞,道声“叨扰”,随她进了东厢。 厢房里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胡床。房玄龄正坐在主位喝粥,见他进来,放下碗箸:“张卿来了,坐。” 张勤行礼坐下。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粟米粥熬得稠糯,一碟酱瓜,一碟菘菜,还有几个蒸饼。 卢氏亲自给他盛了碗粥,又夹了块酱瓜放在碟里:“家常便饭,侯爷莫嫌简薄。” “夫人亲手整治,是晚辈的福气。”张勤双手接过粥碗。粥温热适口,酱瓜脆咸,确是家常滋味。 房玄龄吃得快,几口喝完粥,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对张勤道:“你来得巧,再晚一刻,我便要去秦王府了。” 张勤放下碗:“正是怕耽误房公公务,才赶早来。司东寺诸事已初步就位,晚辈奉老师魏公之命,特来拜会房公,邀房公与老师择日一聚,共商寺务。” 房玄龄点头:“玄成前日与我提过。司东寺新立,千头万绪,你担子不轻。”他顿了顿,“聚议之事,我无异议。只是这几日……怕是不成。” 张勤抬眼看他。 房玄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声音压低了些:“今日起,东宫与秦王府要连日商议南征百越之事。” “陛下已下密旨,最迟明春开拔。这几日,我与杜如晦、长孙无忌等皆需在秦王殿下处参详军务。” 张勤心头微震。南征百越...此事他确未听闻。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原来如此。军国大事为重,聚议之事,但凭房公与老师方便。” 房玄龄看他一眼,似有深意:“你尚不知此事?” “晚辈职在司东,未预军机。”张勤坦然道。 房玄龄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而道:“聚议之日,便定在下月初休沐时吧。具体时辰地点,你与玄成定下,遣人告我即可。” “是。”张勤应下。 此时卢氏已带着丫鬟收拾了碗筷,奉上新茶。房玄龄起身:“张卿,书房说话。” 两人进了西厢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皆书,案上堆着卷宗。 房玄龄在案后坐下,示意张勤坐于对面。 “除了司东寺之事,”房玄龄看着张勤,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件私事,想劳烦张卿。” “房公请讲。” 房玄龄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方砚台:“我有二子。长子遗直,性情端方,勤勉向学,我倒不担心。只是次子遗爱……” 他顿了顿,眉间浮起忧色,“今年十二了,性情粗野,不喜读书,终日与坊间浮浪子弟为伍。说他几句,便顶撞,管束不住。” 张勤静静听着。史书中房遗爱之名,他自然知晓。 “我常年忙于公务,疏于管教。”房玄龄叹了口气,“他母亲慈柔,更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长此以往,恐成祸患。” 他抬起眼,看向张勤:“张卿常有奇思,于训导子弟上,可有良策?” 张勤沉吟。他记得原本历史中,房遗爱最终卷入谋反,身败名裂。若此时能导其向正…… “房公,”他缓缓开口,“晚辈冒昧。二公子既然不喜文事,坐不住书房,强按着他读书,只怕适得其反。” 房玄龄点头:“正是如此。” “既如此,何不改换路子?”张勤道,“二公子好动,或有武勇。不如...将他放入军营。” 房玄龄一怔:“军营?” “是。”张勤语气平和,“不是去做军官,是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与寻常士卒同吃同住,每日操练,巡防守夜。” “军中纪律严明,最磨心性。若能坚持下来,或许能去其浮华,砺其筋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一条,需与军中将领言明,不可因他是房公之子,便予特殊关照。该打该罚,一视同仁。甚至...可暗中交代,对他要求更严些。” 房玄龄手指停在砚台上,良久不语。书房里只闻更漏滴水声。 “军营……”他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左骁卫大将军丘行恭,与我有些交情。他那处军纪最严。” 张勤道:“丘将军治军有方,若能得他应允,是二公子的造化。” 房玄龄抬起眼,目光复杂:“此法我曾想过,只是...有些狠了。” “玉不琢,不成器。”张勤轻声道,“二公子年轻,此时打磨,或还来得及。若待心性彻底定了,便难了。” 房玄龄默然。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映得他鬓角几丝白发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罢。总比让他留在长安惹祸强。”他看向张勤,“此事,多谢张卿提醒。” “房公言重。”张勤起身拱手。 房玄龄也站起来:“南征在即,这几日我确实抽不开身。司东寺那边,有你和玄成坐镇,我放心。待下月初聚议,再细谈。” “是。”张勤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卢氏正等在廊下,见他出来,微笑道:“老爷与侯爷谈完了?前厅备了些新摘的桂花,侯爷带些回去给夫人熏屋子吧。” 说着,小丫鬟已捧上个小竹篮,里面铺着油纸,盛满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张勤接过:“谢夫人厚意。” 送至二门,房玄龄停步:“张卿,路上慢行。” 张勤再行礼,转身出门。马已备好,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房府黑漆大门在晨光里静静阖着,檐角垂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却不闻声响。 他抖缰缓行。街市已渐渐苏醒,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灶火,热气蒸腾。 张勤想起房玄龄说起南征时凝重的神色,想起他提及次子时眼里的忧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纵是房玄龄这般位极人臣者,亦不能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催马快行。 司东寺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第356章 恐会铸成大错 送走张勤,房玄龄站在二门内的青石甬道上,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黑漆门,半晌没动。 晨光已彻底铺开,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影斑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卢氏走到他身侧,手里还捏着块素帕,轻声问:“张侯爷走了?” “嗯。”房玄龄应了一声,转身往正屋走。卢氏跟在他身后。 进了卧房,卢氏将帕子搁在妆台上,开始整理床铺。 房玄龄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 “老爷有心事?”卢氏铺好被褥,转头看他。 房玄龄抬眼,看着妻子。卢氏年过四十,容颜已不如年轻时明艳,但眉眼间的温婉依旧。 她嫁给他二十余年,为他生养二子,操持家务,从未有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遗爱那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卢氏整理床帐的手顿了顿:“老爷怎么忽然又说起这个?前日不是才罚他抄了《孝经》?” “抄书有何用?”房玄龄声音沉了些,“他抄完便忘,转头又去西市胡混。昨日有人看见他与平康坊那几个纨绔在酒肆赌钱。” 卢氏脸色微白,在床沿坐下:“那...那要如何?总不能将他锁在家里。” 房玄龄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我方才与张寺卿说话之余,倒是得了个想法。” 他没提这是张勤的主意,只道:“我想将遗爱送去军营。” 卢氏倏地抬头:“军营?” “对。”房玄龄停下脚步,看向妻子,“他不是坐不住么?不是好勇斗狠么?军营里最不缺这些。” “让他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与寻常士卒同吃同住,每日操练,巡防守夜。磨上几年,或许能把那身浮浪气磨掉。” 卢氏嘴唇动了动,手指攥紧了裙裾:“可,可军营那是吃苦的地方。遗爱自小没离开过长安,没吃过那种苦...” “正是没吃过苦,才该去吃!”房玄龄声音重了些,“你难道想看他一直这般浑浑噩噩,日后惹出大祸来?” 他走到妻子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夫人,我并非不疼他。正因疼他,才不能眼睁睁看他往歪路上走。你可知我这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孩子若再不扳正,日后,恐会铸成大错,累及家门。” 这话说得重。 卢氏眼圈红了:“老爷是嫌我宠坏了他?” “不是。”房玄龄摇头,“是我这做父亲的,这些年忙于公务,疏于管教。你有你的不易,我明白。” 卢氏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可,可他才十七。军营那么苦,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不会有闪失。”房玄龄替她擦泪,“我已想好,托秦王殿下将他安排到丘行恭将军麾下。丘将军治军严明,但最是爱兵。有他看顾,性命无虞。只是...” 他加重语气,“我已想好,定要交代丘将军,不可因他是我的儿子便予特殊关照。该打该罚,一视同仁。” 卢氏抽泣着,良久不语。 窗外传来丫鬟扫院子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鸟鸣。 终于,她抬起泪眼,声音还带着哽咽:“老爷……真决定了?” “决定了。”房玄龄点头,“今日我去秦王府商议南征之事,便顺势向殿下提此事。若殿下允准,下月初便送他去。” 卢氏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极小,像用尽了力气:“那...便依郎君吧。只是这几日,让他多在家待待,我给他多做几身厚实的衣裳。” 房玄龄松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多谢夫人体谅。” 卢氏靠在他肩头,眼泪又涌出来,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 当日黄昏,房玄龄自秦王府回来,面上带着倦色。 卢氏已备好晚饭,见他进院,忙迎上去:“郎君回来了。秦王殿下可答应了?” 她心中隐隐希望殿下拒绝自家郎君。 “答应了。”房玄龄解下外袍递给她,“殿下说,丘将军那边他会亲自交代。下月初三,遗爱便随左骁卫一批新兵前往洛阳大营。” 卢氏手一颤,袍子险些落地。她稳了稳神,低声道:“那,那便好。” 晚饭摆在西厢饭厅。 除了房玄龄夫妇,长子房遗直也从国子监回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已初具风仪,穿着青衿,举止沉稳。 次子房遗爱却迟迟未归。 直到饭菜快凉了,才听见院里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房遗爱满头大汗地进来,身上精练的衣服沾着灰,脸上却带着笑:“爹,娘,大哥,我回来了!” 卢氏忙起身:“快去洗手,吃饭了。” 房遗爱胡乱洗了手,在房遗直下首坐下,抓起蒸饼就咬。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闻碗箸轻响。 饭后,房玄龄放下筷子:“遗直,遗爱,随我到书房。” 房遗直立刻起身:“是。”房遗爱却还捧着汤碗,愣了一下,才放下碗,抹抹嘴跟上。 书房里已点了灯。 房玄龄在主位坐下,卢氏也跟了进来,默默坐在一旁。 房遗直垂手立着,房遗爱则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脖子。 “都坐。”房玄龄指了指下首两张椅子。 两人坐下。房玄龄看着次子,缓缓开口:“遗爱,你今年十二了。” 房遗爱不明所以,点头:“是。” “可有想过日后要做些什么?”房玄龄问。 房遗爱挠挠头:“爹,您不是常说,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功名...” “你读得进去么?”房玄龄打断他。 房遗爱噎住了,脸涨红起来。 房遗直轻声开口:“二弟年纪还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日后儿子多督促他。” 房玄龄摆摆手,目光仍停在次子脸上:“你不喜读书,为父不强求。但男儿在世,总该有份正经事做。今日为父已托秦王殿下,为你谋了个去处。” 房遗爱眼睛一亮:“真的?什么去处?” “军营。”房玄龄吐出两个字。 房遗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军营?爹您让我去参军?” 第357章 杏林分号 房遗爱几乎要跳起来,“我早就想去了!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沙场故事,可带劲了!” 卢氏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房玄龄神色不变:“不是去做军官。是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与寻常士卒一同吃住操练。下月初三,随左骁卫新兵前往洛阳大营。” 房遗爱脸上的喜色僵了僵:“兵,兵卒?”他梗着脖子,“爹,我可是您的儿子,怎么能从兵卒做起?至少...至少也得是个队正吧?” “就从这个做起。”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丘行恭将军治军极严,你去了那里,没人会因你是我的儿子而关照你。该挨的军棍,一棍不会少;该守的夜,一次不会免。” 房遗爱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不忿,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忽然转头看向母亲,见卢氏眼眶泛红,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娘,您哭什么?去军营是好事啊!我早就想去学真本事了,整天在长安窝着有什么意思?” 他起身走到卢氏面前,蹲下来,仰头道:“娘,您放心,儿子去了军营,一定好好干,绝不丢爹和您的脸。等儿子立了功,风风光光回来见您!” 卢氏眼泪终于掉下来,伸手摸他的头:“你,你从小没吃过苦...” “吃苦怕什么?”房遗爱挺起胸膛,“那些说书先生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娘,您就等着瞧吧!” 房遗直也走过来,温声道:“二弟,军中不比家里,一切要当心。若有空,记得写信回来。” “知道了大哥!”房遗爱站起身,又恢复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爹,那我这几日,是不是不用去学堂了?我得收拾收拾,还得跟几个朋友道个别。” “学堂不必去了。”房玄龄道,“但这几日,多在家陪陪你娘。衣裳用具,你娘会为你准备。” “好嘞!”房遗爱应得爽快,又对卢氏笑道,“娘,我要那件去年做的厚棉袄,还有那双牛皮靴……” 看着次子兴奋筹划的模样,房玄龄心中那丝隐忧却未散去。 他想起张勤那句“玉不琢,不成器”,又想起秦王殿下应允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孩子,此番去军营,究竟是会脱胎换骨,还是死性不改。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路已选定,便只能往前走。 窗外,夜色渐浓。 书房里灯火温暖,映着一家四口的身影。那身影投在窗纸上,模模糊糊的,仿佛预示着一个少年即将踏上的、未知而漫长的路途。 ...... 同一天晚上,张府东厢房早早便有了动静。 这间屋子被收拾出来做了临时学堂,靠墙立着块用烟灰涂黑的木板,下面摆着十来张矮凳。 最前头三张稍高些的胡床,是给张勤、苏怡和林素问准备的。 戌时初,孙思邈踱步进来时,屋里已坐了大半。 除了三位弟子,还有韩大娘、福伯、小禾,以及周小虎、韩其、韩芸几个孩子。 杏儿林儿被奶娘抱着坐在最后,安安静静地玩布偶。 孙思邈在木板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今日不讲深奥医理,只说些家常可用的草药常识。听得懂便记,听不懂也无妨,总归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却没立刻开讲,而是看向张勤三人:“不过在此之前,为师有件事,想先与你们三个商量。” 张勤坐直了些:“师父请讲。” 孙思邈捋了捋白须:“这几日我在杏林堂坐诊,见着不少病人从西城、甚至从城外州县赶来。长安城方圆数十里,只崇仁坊一家杏林堂,实在照应不及。” 他看向三人,“你们可曾想过,在别处再开分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怡先开口:“师父说的是。前日还有位从泾阳来的妇人,带着发热的孩子,颠簸了整日才到。妾身听着都心疼。” 林素问点头:“我也留意到,近来病人中,外地来的占了三四成。住得远的,往往小病拖成大病才来。” 张勤沉吟:“开分号...确有必要。只是分号的医师从何而来?若医术不精,反坏了杏林堂名声。” 孙思邈道:“这正是难处。长安城内,可靠的医者本就不多,大多已有坐馆。若从外地请,又难知根底。” 苏怡想了想:“或许,不必一开始便求全。分号可先设‘常诊’与‘特诊’。常诊医师固定坐堂,看寻常病症;特诊则由咱们崇仁坊总号的医师轮流去,比如每旬去两日,看疑难杂症。如此,既能解百姓之急,又能保医术不堕。” 林素问眼睛微亮:“这法子好。总号的医师轮转,病人若需专家诊治,本就要约日子。如此倒是不影响,寻常头疼脑热,分号常诊医师便能处置。” 张勤手指在膝上轻敲:“选址呢?师父觉得何处合适?” “西城长寿坊。”孙思邈显然已思虑过,“那里离西市近,市井繁华,人口稠密。且与崇仁坊一东一西,正好呼应。” “长寿坊...”张勤回忆着坊图,“我记得坊南有处临街铺面,原先是个绸缎庄,后来东家迁去洛阳,铺子便空着。位置倒合适。” 苏怡接话:“那铺子我知晓,前院宽敞,能隔出候诊间;后院有井,煎药方便。价钱应当也公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一盏茶工夫,事情便有了轮廓。 先在长寿坊设分号,由总号派出两位资深医师带三位学徒常驻,总号医师每旬轮值两日。 药材由总号统一采买、炮制,确保品质。 孙思邈听罢,脸上露出笑意:“你们想得周全。那便如此定下。具体事宜,你们商量着办。” 大事议定,孙思邈这才转向今日正题。 他走到窗边条案旁,案上早已摆好十多个麻布小包。 “今日认几样止血化瘀的常用药。”他解开第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片状物。 “此为‘三七’,滇南所产。止血不留瘀,化瘀不伤正,外伤内损皆可用。” 他捏起一片,传给众人看。 第358章 吓唬吓唬他 张勤接过,仔细看了看三七的断面,递给苏怡。 苏怡又传给林素问。 布包在众人手中传递,连周小虎也伸长脖子看。 “三七研磨成粉,外敷可止金疮血;内服则治跌打内伤。”孙思邈说着,又打开第二包,“这是‘重楼’,又名‘七叶一枝花’。消肿解毒,尤擅治痈疮蛇毒。” 接着是“白及”、“仙鹤草”、“血竭”...... 每样药材,孙思邈都讲其性状、产地、炮制之法、主治功效。 他语速不快,偶尔停顿,让众人细看。 福伯听得认真,不时在随身小本上记几笔。韩大娘则低声对身边的厨娘说:“记着些,日后厨房里谁切了手,也好应急。” 讲到一半,孙思邈忽然停住,看向三位弟子:“这些药材,在《千金方》中皆有记载。不过...” 他目光落在张勤身上,“你们三人近日可曾琢磨出什么新方子?不拘成败,说来听听。” 张勤与苏怡、林素问交换了个眼神。苏怡轻声道:“郎君,你来说吧。” 张勤起身,走到孙思邈身侧的条案旁。 案上有现成的笔墨,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师父,弟子近日与怡儿、师姐反复推敲,拟了个方子,专治跌打损伤、金创出血。” 他边说边写,“主药三七,取其止血化瘀之效;配重楼,助其消肿解毒;再加乳香、没药,活血定痛;冰片少许,清热止痛;另以龙骨、象皮收敛生肌。” 他一口气写下八九味药,每味后标注分量。 写罢,将纸双手递给孙思邈:“此方外用为主,研极细末,撒于创口,或以酒调敷。内服亦可,但需减龙骨、象皮,加当归、川芎活血。” 孙思邈接过纸,戴起老花眼镜,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看。 他看得极慢,手指在药名上逐一划过,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鸣。 良久,孙思邈摘下眼镜,抬眼看向张勤:“这方子……配伍颇有巧思。三七为君,重楼为臣,乳香没药佐之,冰片为使。君臣佐使,层次分明。” 他顿了顿,“只是这‘龙骨’、‘象皮’……” 林素问接话:“师父,这两味是弟子加的。弟子在军中见伤兵创口久不收敛,想到龙骨能敛疮,象皮可生肌,便试着加入。” “前几日用此方给两个皮开肉绽的伤者外敷,三日见收口。” 孙思邈手指在“象皮”二字上点了点:“象皮难得,价昂。若推广使用,恐百姓负担不起。” 苏怡轻声道:“师父,我们试过以猪皮胶替代,效用稍逊,但价廉易得。寻常百姓用猪皮胶版,富贵人家用象皮版,如此可好?” 孙思邈闻言,重新看了看方子,缓缓点头:“这般考量,便周全了。”他将纸递还给张勤,“此方,可有名目?” 张勤接过纸,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字,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想叫它‘白药’。” “白药...”孙思邈咀嚼着这两字,“因药末色白?” “是。”张勤点头,“也取‘清白救人’之意。” 孙思邈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好一个‘清白救人’。这方子,再细琢磨半年,增减些分量,或可成一方良药。” 他转身看向屋内众人:“今日课便到此。方才所认药材,各自回去温习。福伯、大娘,你们记下的方子,虽不能乱用,但家中应急时,总比胡乱抓药强。”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散去。 周小虎拉着韩其便往外跑,说是要去后院比划新学的拳脚。 张勤三人留下收拾。 孙思邈将药材一包包重新系好,忽然道:“长寿坊分号之事,尽早办。冬日将临,病人只会更多。” “是。”张勤应下,“明日便让福伯去打听那铺面。” 阳光透过窗格,照在条案上那些药材包上。 三七暗红、重楼青褐、白及乳白,每一样都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被配入某张方子,治愈某个痛苦的身体。 孙思邈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药材,缓步出了厢房。 背影在秋阳里,清瘦却挺拔。 ...... 次日清晨,张勤照常往司东寺去。 秋雾未散,坊街石板湿漉漉的。 刚出延康坊不远,便见司东寺的门房老钱气喘吁吁迎面跑来,见到张勤,像见了救星:“侯爷!侯爷留步!” 张勤勒住马:“老钱?出什么事了?” 老钱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说出司东寺门口之事。 方才衙署门口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郎君,穿着锦袍,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瞧着不像善茬。 问他们找谁,也不答话,就说在门口等人。 老钱瞧那架势不对,赶紧从侧门溜出来报信。 张勤眉头微皱:“什么样貌?” “十七八岁年纪,圆脸,眉毛粗,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老钱比划着,“带的两个汉子,太阳穴鼓着,手上有老茧,怕是练家子。” 一旁骑马的韩玉已不动声色地驱马靠近了些。 更远处,扮作行人的老姜,也放缓了脚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 张勤略一沉吟:“先过去看看。” 一行人继续前行。 快到崇仁坊时,雾散了些,已能看见司东寺那新漆的朱红大门。 门前果然站着三人。居中那个锦衣少年背着手,正仰头看匾额,侧脸确如老钱所说,圆润中带着股骄矜。 身后两个壮汉叉手而立,目光扫视街面。 张勤眯眼细看,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此时老姜已悄无声息地凑到马侧,低声道:“侯爷,那是房公家二公子,房遗爱。” 房遗爱?张勤心头一动,昨日房玄龄才说起要送他去军营... 正思忖间,房遗爱已转过头,看见马上的张勤,眼睛一亮,随即又刻意板起脸,对身后两个汉子一挥手:“走!” 第359章 我能喊你大哥吗 三人竟直冲冲朝张勤走来。两个汉子步伐沉实,手已摸向腰间,虽未佩刀,但那架势已带煞气。 韩玉瞬间驱马上前半步,挡在张勤侧前。 老姜则像寻常路人般往旁边巷口一拐,消失了身影。 “张侯爷!”房遗爱在五六步外站定,扬声道,声音刻意拔高,“可算等到你了!” 张勤下马,将缰绳交给韩玉,平静地看着他:“房二公子寻我何事?” 房遗爱没想到张勤一眼认出自己,愣了愣,但随即想起正事,下巴一抬: “听闻侯爷向我父亲建言,让我从军,还得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 他边说边往前逼了两步,两个汉子紧随左右,形成夹围之势。街上零星行人见状,纷纷绕开。 张勤面不改色:“确有此事。” “侯爷好大的威风!”房遗爱故意瞪眼,“我在长安待得好好的,你偏要让我去军营吃苦!今日我便是来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他身后右侧那汉子突然伸手,似要抓张勤衣襟。 就在此时,巷口闪电般冲出三条人影,老姜带着两个同样精悍的汉子,直扑房遗爱三人。 那俩护院汉子反应不慢,回身招架。 但老姜等人出手快狠,不过三五下,只听“砰砰”几声闷响,两个护院已被反剪手臂摁在地上,膝盖顶着后腰,动弹不得。 房遗爱还没反应过来,老姜已到他身侧,一手扣住他肩膀,另一手在他肘关节处轻轻一托一送。 房遗爱“哎哟”一声,整条胳膊酸麻无力,也被扭到背后。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爹是谁吗?”房遗爱又惊又怒,挣扎着喊。 张勤摆摆手,老姜略松了力道,但仍扣着。 张勤走到房遗爱面前,看着他因挣扎而涨红的脸:“房二公子,这便是你‘讨说法’的法子?” 房遗爱喘着气,眼睛却骨碌碌转,忽然咧嘴笑了:“侯爷,误会!误会!” 他扭过头对老姜道,“这位好汉,轻点轻点,我就是开个玩笑!” 张勤示意老姜放开他。房遗爱揉着酸麻的胳膊,讪笑道:“侯爷莫怪,我就是听说您给我出了这么个主意,想先吓唬吓唬您,再正经道谢。” 他指指地上两个还被摁着的护院,“他俩是我家护院,手上都有分寸,绝不会真伤着您。” 张勤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令尊知道你来‘吓唬’我么?” 房遗爱挠头:“道谢的事儿就是我爹让我来的,吓唬这事儿,是我自己琢磨的。” 他挺起胸,“不过我是真想谢谢侯爷。去军营这事儿,我盼了好久!” 张勤示意老姜放开那两个护院。 两人爬起来,满脸愧色,对张勤抱拳:“侯爷恕罪。” “你们在门口候着。”张勤对房遗爱道,“二公子,进来说话。” 进了司东寺衙门,穿过前院,到公务房坐下。 房遗爱好奇地四下打量,目光在那幅巨大的倭国舆图上停留良久。 小吏奉上茶水。 房遗爱接过,也不嫌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盏,忽然起身,对着张勤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张侯爷,遗爱多谢您!” 张勤虚扶:“二公子不必如此。” 房遗爱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是真谢您!您不知道,我早就想去军营了。” “可我爹总说我年纪小,性子不稳,不让去。这回要不是您开口,他还不松口呢!” 他在张勤对面坐下,竹筒倒豆子般说:“我爹说了,下月初三就让我随左骁卫新兵去洛阳大营。从兵卒做起,这个我认!侯爷您说得对,要想学真本事,就得从最底层摸爬滚打。” 张勤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倒有些意外:“二公子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房遗爱一挥手,“李德謇前阵子跟我喝酒时说了,侯爷您弄的那舆图,还有那些海船图样,才是男儿该琢磨的东西!窝在长安听曲赌钱,有什么意思?”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侯爷,李德謇给我看过一眼那‘地球仪’。好家伙,原来天下那么大!” “我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带着大军,打到那些从没去过的地方,在地图上插满咱们大唐的旗子!” 少年人眼里闪着光,那是未经世事的炽热与憧憬。 张勤默然片刻,才道:“志向不小。不过军营艰苦,非一日之功。” “我不怕苦!”房遗爱一拍胸脯,“侯爷您等着瞧,到了军营,我绝不给您和我爹丢脸!就是...” 他嘿嘿一笑,“就是刚开始从兵卒做起,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不过我想通了,没本事才丢人,当兵卒不丢人!” 张勤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踏上未知路途的少年,忽然想起昨日房玄龄眼中的忧虑。 “二公子,”他放下茶盏,“你能这般想,很好。军营是个大熔炉,能炼出真金,也能化掉废铁。此去,守住本心,勤学苦练。遇事多思,莫逞血气之勇。” 房遗爱听得认真,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这几日,”张勤又道,“多陪陪令堂。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此去,她最是牵挂。” 提到母亲,房遗爱神色软了些:“嗯,我娘这两日眼睛都是红的。我得多陪她说说话。” 又坐了片刻,房遗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张勤又行一礼:“侯爷,等我从军营回来,再来找您讨教舆图的事!” 张勤颔首:“等你建功。” 房遗爱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手都搭在门扉上了,忽地又转回身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那点故作的骄矜早就没了,反倒显出些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恳切。 “张侯爷,”他叫了一声,又改口,“那个...我能叫您一声‘大哥’不?” 张勤正端起茶盏,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房遗爱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跟我见过的那些官儿都不一样。您肯跟我爹说那些实在话,肯让我去军营从头做起,这是为我好,我懂。” 第360章 先印一千份 房遗爱越说越快,“我房遗爱虽然有时候混账,可谁真心待我好,我门儿清!李德謇我也喊他哥,程处亮我也熟,我就是觉得,您也配当我一声大哥!” 他说完,眼巴巴看着张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张勤放下茶盏。瓷盏底碰到木案,发出轻轻的“叩”一声。 他看着少年那张因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想起房玄龄昨日的托付,又想起他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 “不过是个称呼。”张勤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二公子若不嫌张某官职低微,随意便是。” 房遗爱眼睛唰地亮了,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他后退半步,竟抱拳躬身,声音响亮:“张大哥!那小弟就高攀了!” 这一声“大哥”喊得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 张勤被他喊得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记住我方才的话。” “哎!忘不了!”房遗爱直起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大哥,我走了!等我从洛阳回来,再来找您!” 这回是真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啪嗒啪嗒远去,还能听见他隐约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儿。 张勤摇了摇头,重新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没落下。 那声“大哥”似乎还在屋子里绕着,带着点陌生的、却又奇异的暖意。 他搁下笔,走到窗边。 院里,房遗爱正带着两个护院走出大门,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窗边的张勤,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转身没入街角。 秋阳正好,将少年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蹦跳着,一副不知愁的模样。 张勤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想,房玄龄将这孩子托付给军营,或许是对的。 那样的生机与热望,或许只有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才能找到合适的落处。 至于那声“大哥”,他笑了笑,回到案前。 纸上,那个做扩胸运动的小人还等着完成最后一笔。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稳稳落下。 线条流畅地延伸开去,仿佛真能拥抱住窗外那片高远的秋空。 之前画的只是单个动作分解,虽清晰却显呆板。 张勤思忖片刻,另取一张较大的桑皮纸,用炭笔轻轻勾出四个并排的方框。 第一个框里,画个伏案读书的小人,肩颈前倾,表情困倦; 第二个框,小人站起身,搓热双手; 第三个框,双手覆眼,闭目静立; 第四个框,小人放下手,眼睁得亮了些,嘴角带笑。 这便是“熨目”一节的连环画。 张勤端详片刻,又在每个图旁添上简短的说明:“久读目倦”、“搓手生热”、“掌熨双睛”、“神清目明”。 他画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八节眼保健操,每节四格,加上起势收势,足足三十六格小图。 画完最后一格“轮刮眼眶”的小人放下手、舒展眉头的模样,日头已近中天。 接着是广播体操。这套动作多,他简化了些,择取“伸展”、“扩胸”、“转体”、“踢腿”、“体侧”、“体前屈”、“下蹲”、“跳跃”八节,每节仍用四格连环画表现。 画到“跳跃运动”时,他刻意将小人画得腾空而起,衣袂飞扬,旁边注“轻跃如鹿,活络全身”。 全部画完,手腕已酸麻。 张勤搁下炭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浮灰。 连环画比单纯的动作分解生动得多,即便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他唤来韩玉:“将这些送去太医署,交给周署令。 告诉他,可按此图摹刻版印,旁注文字请孙太医他们斟酌补充。推广之事,请他全权安排。” 韩玉小心卷好画纸,用油布裹了:“是。周署令若问起印制数量...” “先印一千份。”张勤道,“东宫、后宫、各衙门、国子监、各坊社学,皆需送到。太医署教授医官的日程,请他定下后报我知晓。” 韩玉领命去了。 张勤活动了下脖颈,走到窗边远眺片刻,这才回来继续处理积压文书。 午后未时初,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署丞捧着一卷文稿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侯爷,招录公告的初稿,请您过目。” 张勤接过展开。稿子用整齐的馆阁体誊写,格式规范,言辞清晰。 开篇阐明司东寺二次招录之由,列明所需专长:通译、海事、地理、矿冶、算学、格物。 中间详述应考流程,报名后,初筛后笔试,笔试过关再面试。 末尾写明“不限出身,唯才是举”,并标注了报名的截止日期与笔试的时间。 他细读一遍,点头:“写得妥当。格式、内容皆合我意。” 胡署丞松了口气:“侯爷认可便好。 下官想着,明日既召集各署议事,不若今日先将此稿送至各署办公室,请同僚们先行阅看,心里有个底。 如此明日议事时,便能直入主题,节省时辰。” 张勤抬眼看他,眼中露出赞许:“胡署丞思虑周全。便依此办。” 胡署丞拱手:“那下官这便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侯爷,可需下官在各署宣读一番?如此效率更高些。” “好。”张勤道,“有劳了。” 胡署丞匆匆去了。 不多时,各署办公房方向隐约传来他清朗的诵读声,偶尔夹杂着几句询问和低声讨论。 张勤坐在公务房里,能听见那些声音,陈海粗声问“矿冶这块是不是得多写两句”,卢骏温声建议“措辞可否再雅驯些”,吴明则关心“通译的考题范围”……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新衙门充满了活气。 处理完几份急需批复的文书,看看滴漏,已近未时末。 张勤想起今日申时邹坊正要来,便收拾了案头,起身离衙。 回到张宅,苏怡已候在正厅。 见他回来,起身道:“邹坊正约莫申时正会来,还有些时候。郎君可要先更衣?” 张勤点头,回房换了身家常的深青襕袍。 再出来时,小禾已摆好了茶点。看看时辰,还有一刻钟。 第36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对坐饮茶。苏怡轻声道:“方才坊正娘子又遣人送了篮新摘的柿子来,说是自家院里结的,甜得很。我已让韩大娘洗了些,稍后待客。” 正说着,门房老郑在厅外禀报:“郎君,夫人,邹坊正到了。” “请进来。”张勤放下茶盏。 不多时,一位穿着褐色圆领袍、面相敦厚的中年人跟着老郑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见到张勤夫妇,连忙躬身行礼:“下吏邹平,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邹坊正不必多礼,请坐。”张勤虚扶。 邹平在客位坐下,将油纸包放在几上,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一点自家做的熏鱼,不成敬意。” 苏怡让丫鬟接过,笑道:“坊正太客气了。前日送来的柿子还没吃完呢。”说着亲自给他斟了茶。 邹平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谢。喝了两口茶,神色才自然些,开口道:“今日冒昧来访,是为小女之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说来惭愧,小女在家中也时常提起韩家郎君,说他办事稳妥,待人客气。 只是我们做父母的,终归要顾及女儿家,总不好主动开这个口。幸得韩家郎君也有此意,侯爷与夫人又肯成全,实在是天大的缘分。” 苏怡温声道:“坊正哪里话。韩玉那孩子,人品性子都没得挑。他能与贵府娘子两情相悦,是福气。说来也是巧,前些日子我家郎君瞧出韩玉有心事,多问了一句,他才吞吞吐吐说了。否则那孩子一心想着先立业再成家,只怕要错过这段良缘。” 她语气自然,俨然一副长辈口吻。 邹平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韩家郎君是个有志气的。不过成了家,立业更有劲头不是?” 张勤接话:“韩玉虽在我家中做事,但我们一向视他如兄弟。这门亲事,我们定会尽心操办,绝不让娘子受委屈。” 邹平眼眶微红,忙低头喝茶掩饰:“有侯爷和夫人这句话,下吏就放心了。”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纸,“这是小女的嫁妆单子,请夫人过目。虽不算丰厚,也是我们做爹娘的一点心意。” 苏怡接过,仔细看了,点头道:“很周全了。坊正与娘子疼爱女儿,我们省得。” 她将单子递给张勤,又对邹平道,“提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媒人已请好了。 届时的礼数,我们按长安城的规矩来,绝不会简慢。” “全凭夫人安排。”邹平起身,又行了一礼。 邹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那敦厚的笑容里添了几分迟疑:“侯爷,其实,下吏今日来,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勤道:“坊正但说无妨。” 邹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咱们延康坊里,有四五户人家,近几日都没见着人影。 平日里他们说话的口音就怪,不像是关中腔,也不像河东、河北那边的。像是舌头捋不直,有些字音咬得特别重。” 苏怡看了张勤一眼,轻声道:“郎君,我去看看晚饭备得如何。”便带着丫鬟往厨房方向去了。 张勤示意邹平坐下细说:“怎么个怪法?坊正可还记得他们常说的话?” 邹平皱眉回忆,嘴唇动了动,试着模仿:“有句话,他们常挂在嘴边,说什么‘大唐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努力卷着舌头,把那句话说得又硬又涩,确实不像中原口音。 张勤眼神微凝。这句式,这发音习惯...他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他们平日做何营生?与坊里人来往可多?” “多是做些小买卖,卖些海货、漆器之类,自称是登州那边来的。但下吏去过登州,那边口音不是这样。” 邹平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们平日也不大与邻舍深交,倒是常往城外跑,尤其是终南山那边。 在长安城里也爱溜达,各坊都去,有时还绕到皇城附近,当然不敢靠近,就在外围转转。” “溜达时做什么?” “像是看景,又不像。”邹平挠挠头,“有人瞧见他们拿着小本子,边走边记。记什么就不清楚了。 以前只当是外乡人好奇,可自打前些日子,咱们大唐出使倭国的使团从长安出发后,这几户人家,也跟着不见了。” 厅内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远处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韩大娘吩咐丫鬟摆碗筷的声音。 张勤放下茶盏,盏底碰到紫檀几面,发出轻轻一声“嗒”。 “除了延康坊,别的坊可有类似情形?”他问,声音平稳。 邹平想了片刻:“崇仁坊好像也有。前两个月各坊坊正聚在一块喝茶,崇仁坊的老王提过一嘴,说他们坊里也有几户说话拗口的,爱记东西。当时大家只当闲话听了。” 他顿了顿,“对了,侯爷您开的杏林堂,不就在崇仁坊么?” 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浓,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院中那棵老槐树成了黑黢黢的轮廓,归巢的雀鸟在枝杈间扑腾,发出簌簌的声响。 司东寺的职责,使团刚走,这些可疑之人便消失,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坊正,”张勤转身,“此事你告知过武侯铺或京兆府么?” 邹平摇头:“没实证,不敢乱报。况且他们只是不见了,许是回乡了呢? 只是下吏想着,侯爷您管着司东寺,专理东洋事务,我们猜测那些人就是倭人,或许该让您知道。” 张勤点头:“你做得对。”他走到门口,唤道,“老郑,备马。韩玉回来了么?” 门房老郑小跑过来:“韩小哥还没回。郎君要出门?” “去齐王府。”张勤说完,回头对邹平道,“坊正今日所言,切勿再对他人提起。坊内若再见那些人回来,立刻来报我,或去司东寺寻我亦可。” 邹平连忙起身:“下吏明白。” 张勤快步回房,换了一身深色圆领袍,系上腰带时,苏怡端着一碗刚下好的汤饼进来,见他这架势,把碗放在桌上:“要出去?” 第362章 本王会探查的 “嗯,去齐王府一趟。” 张勤抓起两个胡饼塞进怀里,“晚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苏怡没多问,只道:“夜里凉,加件披风。”从柜中取出那件青灰夹棉披风,帮他系上。 张勤走到院中,老郑已牵了马候着。 那匹黑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张勤翻身上马,对送出来的邹平拱手:“坊正慢走。” 又朝苏怡点点头,一抖缰绳,马儿便小跑着出了侧门。 长安城已浸入夜色,坊门将闭未闭,街鼓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张勤催马疾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街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路过崇仁坊时,他勒马缓行,朝杏林堂方向望了一眼,铺面已上了门板,只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齐王府在崇仁坊东南隅。张勤到府门前时,天色已全黑。 门楼高耸,檐下挂着明晃晃的气死风灯,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一人小跑进去通报,另一人引他到门房稍候。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出来的不是王府长史,而是李元吉本人。 他穿着一身靛蓝便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还捏着半个梨,看见张勤就咧嘴笑了:“稀客啊,张侯爷。这个时辰来,莫非是请本王吃酒?” 张勤拱手:“殿下,有要事相商。” 李元吉啃完最后一口梨,梨核随手扔给旁边侍卫,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进来说。”转身就往里走。 王府正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 李元吉屏退左右,大剌剌往主位一坐,指了指旁边椅子:“坐。什么事,值得张侯爷大晚上跑一趟?” 张勤没坐,从怀中取出邹平送的那包熏鱼,放在几上,油纸包得严实,还隐隐透着香气。 “延康坊坊正送的,自家熏的,味道不错。给殿下尝尝。” 李元吉挑了挑眉,扯开油纸,捏起一块鱼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嗯,是比府里厨子弄的香。” 他抬眼,“就为送这个?” “坊正来,是为他女儿与韩玉的婚事。”张勤这才坐下,“聊完婚事,他提到坊里有几户可疑之人,口音奇特,常往终南山跑,在长安各坊记录地形,自派往倭国的使团出发后,人也消失了。” 李元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放下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倭人?” “口音像。”张勤道,“崇仁坊也有类似情形。” 厅内安静下来。炭盆里“噼啪”爆起一点火星。李元吉站起身,在厅内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长安城坊图》前,仰头看了半晌。 李元吉忽然道:“若这些人真是倭国细作,使团一走便消失……”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褪去了,眼神锐利,“他们是跟着使团去了,还是另有图谋?” 张勤道:“这正是臣担忧之处。若只是商贾随行使团,何须提前数月测绘长安地形、窥探皇城?钟南山,与那” 李元吉走回座前,却没坐下,手按在椅背上:“吴明手底下那批人,近来倒是摸到些零碎消息。 登州、明州港口,倭国商船近来确实多了,且总打听沿海水文、防务。本王原以为是寻常商贾谨慎,如今看来...” 他哼了一声,“倭人野心不小啊。” “殿下,”张勤沉声道,“此事需尽快核实。若真是细作,他们在长安经营数月,所图绝非小事。臣请殿下动用暗探,查清这些人的去处和目的。” 李元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本王正需他们有用武之地呢。” 他抓起那块没吃完的熏鱼,又咬了一口,含糊道,“人我给你查。但查出来之后,怎么处置?” 张勤道:“若确为细作,当报太子、秦王,并密令登州加强戒备。使团安危关乎国体,不容有失。” 李元吉嚼着鱼,点点头,忽然问:“你那司东寺,招人的榜文贴出去了没?” “明日各署议定后,便可张榜。” “多招些能干的。”李元吉把最后一点鱼咽下去,拍了拍手,“本王现在对你这司东寺越来越有兴趣了。” 张勤起身:“臣明白。今夜叨扰殿下了。” “等等。”李元吉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 张勤接住,是个沉甸甸的铜符,上面刻着齐王府的标记。 “拿着这个,夜里坊门闭了也能通行。下次有事,直接进来,省得在门房干等。” 张勤握紧铜符,躬身:“谢殿下。” 走出齐王府时,夜风更冷了。 张勤翻身上马,将披风裹紧些。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沉缓而悠长。 他勒马回望齐王府那巍峨的门楼。 灯笼的光晕里,李元吉的身影在厅门口晃了一下,又进去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重新响起,踏碎了一地清冷的月光。 ...... 次日辰时,司东寺正堂的长案两侧已坐了七八人。 张勤坐在上首,案头摊着胡署丞昨日誊好的公告初稿。 左右分别是胡署丞本人,以及各署推举来的代表。 陈海代表海事署,卢俊代表地理署,吴明代表通译署,孙久代表物产署... 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明亮的光斑。堂内静得很,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张勤放下稿子,抬眼扫过众人:“公告初稿,诸位都看过了。今日聚议,便是要敲定最终文字,以便尽快张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海黝黑的脸上:“陈署丞,海事署是如何推举你来的?” 陈海正搓着手指上一块老茧,闻言抬头,咧嘴笑了:“回侯爷,俺们署里就四个人。 昨儿个胡署丞送稿子来,大伙儿都看了,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后来有人说‘总得去个人’,就抓阄,抓着了俺。”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团,摊开来,上面果然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船形。 第363章 新的几道试题 卢俊闻言,整了整衣襟,接口道:“地理署是按上次招录考评等第定的。下官得了甲中,在署内最高,故而由下官前来。”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晰。 吴明坐在卢俊下首,见张勤目光转向自己,忙道:“通译署是署内先各自说了想法,然后举手表决。郑署丞得票最多,但他今日要核对一批新到的倭国文书,便让下官代劳。” 孙久老成些,说话慢悠悠的:“物产署也是议论了一番,最后说老夫年长,见识多些,便让老夫来了。” 另外两位年轻署丞,一个说是抓阄,一个说是轮值,这次轮到他,下次换别人。 张勤听完,点了点头:“不拘何种法子,能代表署内同僚的意见便好。” 他拿起那份初稿,手指点在“所需专长”一栏:“这一项,诸位可还有补充?” 陈海往前凑了凑,粗壮的手指头点在“海事”两个字上:“侯爷,俺昨儿跟署里几个老伙计合计,觉得光写‘海事’太笼统。 跑船的有跑船的能耐,看天象的有看天象的本事,修船造船的又是一门。是不是分细些好?” 胡署丞执笔记录,闻言抬头:“陈署丞的意思是?” “俺是觉着,”陈海挠挠头,“能不能添几句,比如‘熟操舟楫者’、‘通晓潮汛风信者’、‘擅修造海船者’?这样想来考的人,一看就知道自个儿能报哪样。” 卢俊沉吟片刻,接话道:“陈署丞所言有理。不只海事,地理一门也可细分。 譬如‘擅绘舆图者’、‘熟知山川道里者’、‘通晓各地物产风土者’。 如此,应考者方能对症下药,我等考评时也更有依据。” 吴明也道:“通译也可注明‘通倭语者’、‘通新罗、百济语者’,倭国往来,常经半岛,通晓半岛语言亦有裨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渐渐热闹起来。 胡署丞笔走龙蛇,在稿纸边上的空白处飞快记录。 张勤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等声音稍歇,他才开口:“好。这些细分,胡署丞都记下了,稍后添入正文。” 他手指下移,点到“应考流程”部分:“报名、笔试、面试。这其中两场考试,时间间隔如何定?策论收卷截止后,多久公布复试名单?复试后又隔几日面试?” 胡署丞停下笔,从袖中取出另一张草稿:“下官初步设想,报名后一日内就可按照考生留下的地址通知到他,笔试后,留五日阅卷,第六日张榜公布复试名单,榜上注明面试日期,可定在放榜后第三日。如此,前后不超半月。” “五日阅卷是否仓促?”卢俊问,“若有数千考生...” “先粗筛。”张勤道,“各署人手协助。凡文理不通、明显敷衍者,先行剔除。余下的,再细阅评分。” 孙久点头:“这法子可行。粗筛可由各署熟悉本行的人来做,快且准。” 接着又议到考题范围。 老生常谈。 陈海坚持海事考题“得有真东西”,“不能光写字,得画图,得算潮时,得认云识风”。 卢俊则认为地理考题“当重实务”,“给一幅简图,让标注关隘、水源、可行军路线”。 吴明提出通译可设“现场口译”环节,“看其临场反应”。 争论最激烈的是“格物探微”这一项。那位姓王的年轻署丞直言:“何为格物?何为探微?若不写明,恐应考者无所适从。” 张勤从案下取出一叠纸,分发给众人。纸上写着几道样例: “一、今有圆木一根,不知其粗细。只知以绳绕之三周,绳余三尺;绕之四周,绳不足一尺。问圆木周长几何?” “二、铸铁脆,锻铁韧,其理何在?试言其要。” “三、夏日井水凉,冬日井水温,何故?” “四、若欲造一器物,能自低处往高处送水,当如何设计?可绘图说明。” 众人传看着,堂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卢俊盯着第一题,手指在膝上虚画了几下,喃喃道:“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圆材埋壁’变式……” 陈海看着第四题,眼睛一亮:“这个俺见过!南边有种水车,能踩着把水往上送!” 张勤等他们看完,才道:“格物一科,考的是观察、思辨、推演之能。不要求全然答对,但要见其思路。这些样例,可附于公告之后,供人参详。” 胡署丞一一记下。 日头渐高,光斑从青砖地移到墙根。 堂内炭盆里的火弱了些,寒意悄悄渗进来。 张勤让韩玉添了次炭。火星噼啪炸响时,最后一项也议定了,凡录取者,试用两月,视表现定去留。 月俸按从九品下起,若升任署丞、署令,再行调整。 “若无其他异议,”张勤环视众人,“便如此定稿。” 众人皆称是。 胡署丞起身,将记满批注的稿纸理齐:“下官这就去重新誊清,午时前可呈侯爷过目。” “有劳。”张勤也起身,“誊清后,我亲自送往长安书局。” 午时刚过,张勤便揣着定稿出了司东寺。 他没乘车,只带着韩玉步行过去。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街边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书局是座三进院落,门前两棵老榆树,叶子已落光了,枝干虬结着指向天空。 门檐下挂着块乌木匾,刻着“长安书局”四个朴拙的大字。 张勤踏进门槛,一股熟悉的墨香混着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院很宽敞,左右廊下堆着一捆捆新印的书册,用草绳扎得结实。 几个伙计正抬着一摞《千金方》往板车上装,领头的喊着“小心角儿”。 张勤看到这一摞,不禁感叹,这药册子还是李渊陛下前几日亲自找到孙真人,恳请他献出千金方的一小部分。 不曾想这么快便可以开始售卖了。 正堂里,书局管事赵德明正伏在案前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勤,忙放下算盘迎出来。 “张编纂,张侯爷。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第364章 劝学之言 张勤从怀中取出那卷定稿:“新衙门招人,定了公告,来请书局印制。” 赵德明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他看得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到“格物探微”的样例时,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侯爷这考题……”他抬头,眼中带着好奇,“倒是新鲜。” “试试看。”张勤道,“公告先印一千份,记在司东寺账上。用纸不必太好,寻常桑皮纸便可。但要字迹清晰,不得有误。” 赵德明点头:“侯爷放心,咱们书局的匠人都是老手。” 他走到门口,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老王!来活儿了!” 后院应声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匠人,围裙上沾着墨渍,手指关节粗大。 赵德明把稿子递给他:“王师傅,司东寺的招录公告,印一千份。抓紧些。” 老王接过稿子,就着光看了几眼,咧嘴笑了:“这题有意思。”又看向张勤,“侯爷,这些样例的小字,是用五号字还是六号字?” “样例用小字,附在文后。”张勤道,“版面务求清爽,让人一目了然。” “成。”老王把稿子小心卷好,“我这就去排版。雕版现成,今晚就能开印,最迟后天晌午,一千份保准齐活。” 赵德明送老王出去,转身给张勤斟茶:“侯爷坐会儿。印好了,是送到司东寺,还是……” “先送司东寺五百份。”张勤接过茶盏,“余下的,我想请书局帮忙,发往各州府。” 赵德明一愣:“发往各州府?这……” “司东寺专理对倭事务,需才之处,不止长安。”张勤啜了口茶,“各州府若有通晓海事、地理、译语者,亦可荐才。此事我会禀明太子殿下,请殿下行文各道,准予张贴。” 他放下茶盏:“此外,长安城内,除各坊门外,国子监、弘文馆、崇贤馆、东西两市、城门布告处,皆需张贴。 明日我让司东寺的人来取第一批,亲自去贴。” 赵德明听得认真,末了点头:“侯爷考虑得周全。既是殿下允准,书局自当配合。各州府的递送,咱们有常往来的驿使,可一并托付。” 两人又说了些印制细节。 堂外传来雕版师傅的吆喝声、伙计搬运纸张的脚步声,还有后院印刷机具沉闷的压印声,那是张勤安排玉山乡格物坊改良的木质印刷机,如今已是书局的主力。 张勤起身告辞时,赵德明送他到门口,忽然道:“侯爷,这公告一贴,怕是要轰动长安。” “要的就是轰动。”张勤在门槛前停下,回头看了看书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天下之大,总有怀才未遇之人。司东寺的门开着,他们便多一条路。” 走出书局时,日头已偏西。秋风吹过街面,卷起几张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韩玉跟在身后,小声问:“郎君,咱们现在回司东寺?” “回。”张勤紧了紧披风,“看看各署今日进度如何。” 路上,韩玉问起郎君为何不介意那些试题为外人所知,张勤便顺口解释:“这些试题提前得知,也只是会带来思考,若是有考生提前得知,但凡能想出来大概,招录时答了出来,我觉得也算是人才的。” 回程路上,他特意绕到崇仁坊南门。 坊墙的布告栏前围着七八个人,正仰头看一份新贴的官文。 张勤驻足片刻,听见有人念着“漕运改制...”,有人低声议论“怕是又要加税”。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布告栏上的浆糊还是湿的,在夕阳下反着光。 过几日,那里便会贴上司东寺的招录公告,引来另一番议论。 回到司东寺时,正赶上散衙。 署丞们三三两两从各公务房出来,见张勤回来,纷纷行礼。 陈海和卢俊走在一处,竟还在争论什么,见张勤过来才住口。 陈海嘿嘿一笑:“侯爷,俺跟卢署丞打赌,看这回招考,是报海事的人多,还是报地理的人多。” 卢俊无奈摇头:“陈署丞非要赌一顿酒。” 张勤笑了:“那便好好赌。等放榜那日,我作见证。” 众人笑起来,气氛松快。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暖金色,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枝杈的影子印在青砖上,像是谁用墨笔勾出的画。 张勤站在廊下,看着众人陆续离去。 胡署丞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捧着几卷文书。 见张勤还在,上前道:“侯爷,明日下官便安排人手,分头张贴公告。” “好。”张勤点头,“长安城里,你我分头去。我去皇城各衙门送文备案,你带人贴坊市。记住,张贴时若有人问起,耐心解说。” “下官明白。” 暮色四合,司东寺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后院档案库还亮着灯,吴明和郑文还在整理新到的倭国商船记录。 张勤没有惊动他们,轻轻掩上院门。 街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地,一声接一声。 长安城的夜晚,又要来了。 ...... 秋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张勤刚踏进司东寺的院子,就看见胡署丞从正堂匆匆迎出来。 “侯爷,东宫来了人,等您半刻了。”胡署丞压低声音,朝里间使了个眼色。 张勤点点头,脚下快了几步。晨光斜照在青砖地上,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湿滑。 偏厅里,东宫内侍王公公正捧着茶盏暖手,见张勤进来,放下茶盏起身:“张侯爷。” “王公公久等。”张勤拱手,“可是殿下有吩咐?” 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递上:“明日崇贤馆开学,陛下与太子殿下、秦王殿下都会亲临。” “太子殿下说,馆中多是皇子皇孙、勋贵子弟,年纪尚小,初次离家求学,难免忐忑。” “殿下想让侯爷在仪式上,说几句话,勉励一番,叫孩子们安心向学。” 张勤接过素笺,展开来看。上面是工整的楷书,简要说了仪式流程,最后一行写着:“着东洋侯张勤,备劝学之语,以励诸生。” “臣遵旨。”张勤合上素笺,“不知殿下可说了,要何种体裁?是文章,还是...” 第365章 黑发不知勤学早 王公公脸上露出笑纹:“殿下说了,不拘体裁。侯爷是做过先生的人,知道怎么跟孩子们说话。长短不论,能入心便好。” “臣明白了。”张勤心里有了底。 送走王公公,他回到公务房。晨光透过窗纸,在案上铺开一片暖黄。 韩玉进来添炭,见张勤坐着出神,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上了门。 劝学之语... 张勤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若是寻常的勉励,无非是“勤学苦读”、“光耀门楣”之类的套话。但崇贤馆不同,那些孩子也不同。 他想起李承乾背诗时发亮的眼睛,想起李泰问“那个世界也能有吗”时的认真。 这些孩子,是大唐的未来。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劝学”二字。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该说什么呢? 说读书的苦?他们大多锦衣玉食,未必真懂寒窗滋味。 说前程的远?他们生来就在云端,前程早已铺就好大半。 也许...该说些更根本的。 张勤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前世记忆里的那些诗篇,此刻零零碎碎地浮上来。 有“少壮不努力”的警醒,有“黑发不知勤学早”的慨叹,有“读书破万卷”的豪迈,也有“为中华之崛起”的赤诚。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落笔快了些。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一边写,他心中一边默念着:“颜公,见谅了。” 写罢,他顿了顿。崇贤馆也有女学生,这话不全妥。改了一句:“正是少年读书时。” 接着是:“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他继续写,将那些记忆里的句子,一句句默下来。有的完整,有的只记得片段,他便顺着意思补全。 写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时,笔尖停了停。 这句尤其重要。崇贤馆增设算学、格物,不正是要孩子们既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么? 他在这句旁画了个圈。 不知不觉,纸上已写满大半。 张勤放下笔,将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墨迹还湿着,在晨光里泛着深黑的光泽。 有些句子铿锵,有些温婉,拼在一起,倒真像一份给孩子们的寄语。 他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干些,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 回到张府时,院子里,杏儿和林儿正被奶娘扶着想要站起来。 杏儿看见张勤,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张勤走过去,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杏儿的小手立刻抓住他衣襟上的扣子,使劲拽了拽。 “乖,爹爹刚回来,衣裳脏。”张勤轻声哄着,却也没松手,任女儿抓着。 苏怡从正屋出来,手里拿着件半成品的衣裳。见张勤抱着杏儿,脸上露出笑:“回来了?今日倒早。” “明日崇贤馆开学,东宫让准备几句话,早些回来想想。”张勤说着,把杏儿交还给奶娘。 苏怡点点头,引他往屋里走:“正要与你说这个。” 进了内室,苏怡将手里那件衣裳展开。 是件深青色的直裰,料子厚实挺括,领口袖口镶着暗纹的边,腰间配一条素色绦带。 “你瞧瞧。”苏怡将衣裳抖开,在张勤身前比了比,“明日去崇贤馆,穿这个可好?” 张勤伸手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杭绢,触手温润:“怎么想起做这个?官服不行么?” “官服太板正了。”苏怡将衣裳铺在榻上,细细抚平褶皱,“你是去做先生,不是去上朝。穿得太过官样,孩子们怕是要拘束。” 她说着,又从柜子里取出配套的褙子、中衣,一一摆开:“褙子用的是同色料子,略浅些。中衣是细棉的,贴身穿舒服。” 张勤看着榻上这一套,心里暖了暖:“你什么时候备下的?我竟不知。” “前些日子就量了尺寸,让铺子里的老师傅做的。”苏怡拿起直裰的袖子,检查针脚,“昨日才送来,我看了看,做工还成。” 她转身看向张勤,眼神认真:“明日陛下、两位殿下都在,穿得太简朴了不好,太招摇了也不好。这身刚好,既显郑重,又不失文人清雅。” 张勤点头:“你想得周到。” “还有呢。”苏怡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小木匣,取出几样东西。 一方素帕,叠得整整齐齐。 一块巴掌大的手炉,铜制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一盒薄荷膏,杏林堂自己配的,提神醒脑。 “帕子给你擦手用。手炉明日早上让韩玉给你装好炭,虽说还没到寒冬,但晨起总有些凉。薄荷膏若觉得困了,抹一点在太阳穴。” 她一样样说着,语气平常,像在吩咐日常琐事。 张勤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怡儿。” “嗯?”苏怡回头。 “辛苦你了。”张勤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些事,本该我自己想着的。” 苏怡的手微凉,被他握着,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由他握着:“说什么辛苦。你在外头忙大事,这些琐碎,我自然要多想着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明日崇贤馆开学,是大事。你那些劝学的话,可想好了?” “想了个大概。”张勤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你看看。” 苏怡接过,展开来,就着窗外的光细看。她看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看到“纸上得来终觉浅”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完,她将纸重新折好,递还给张勤:“很好。孩子们听得懂的。” “我怕太文了些。”张勤将纸收好。 “文些才好。”苏怡走到榻边,继续整理那套衣裳,“崇贤馆是什么地方?里头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听惯了圣贤书的?你说得太白,反显得轻了。” 她将直裰挂起来,轻轻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况且,你这些句子里,有勉励,有告诫,更有期许。比那些空泛的‘勤学’‘苦读’实在得多。” 第366章 崇贤馆开馆 张勤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衣裳挂起来,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帕子、手炉、薄荷膏,一样样摆在案头,整整齐齐。 窗外传来厨房的声响,是韩大娘在准备晚饭。锅铲碰撞,油烟爆香,混着隐约的说话声。 杏儿在隔壁咿呀了一声,奶娘轻声哄着。 林儿大概睡了,没动静。 这寻常的黄昏,因为明日的仪式,平添了几分不同。 苏怡整理完衣裳,走到张勤身边,仰头看他:“明日早些起,我让韩玉备好热水。你沐浴更衣,用了早饭再去。” “好。”张勤应下。 苏怡这才放心似的,轻轻吐了口气:“那便好。” 晚饭摆在正屋。四菜一汤,简单却热气腾腾。 张勤吃得比平日慢些,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些句子。 苏怡不时给他夹菜,也不多话。 吃到一半,林素问抱着周小虎过来。周小虎手里拿着个木雕的小马,献宝似的举给张勤看:“师叔,李将军给我刻的!” 张勤明白小虎口中的李将军就是李德謇,他接过木马看了看,雕工粗糙,但马的神态活灵活现:“好手艺。小虎喜欢?” “喜欢!”周小虎用力点头,“李将军说,等我扎马步扎稳了,就教我骑马。” 林素问在一旁笑:“这孩子,如今满脑子都是骑马射箭。” “男孩子,学些武艺好。”张勤把小马还给他,“但书也要读。” 周小虎“嗯”了一声,攥着小马跑了出去。 林素问在桌旁坐下,苏怡给她盛了碗汤。 两人说起杏林堂的事,哪味药缺了,哪个病患复诊了,声音轻轻的。 张勤听着这些家常,心里那点因明日仪式而生的紧绷,渐渐松了下来。 晚饭后,他回到书房,又将那张纸取出来,对着灯看。 有些句子可以再顺顺,有些字可以再斟酌。 他提起笔,在纸边空白处添改了几处。改完,吹干墨迹,重新折好。 窗外月色清朗,秋虫的鸣叫稀稀落落的。 张勤吹熄了灯,走出书房。院子里,那套深青直裰还挂在廊下,在月光里成了个模糊的轮廓。 明日,崇贤馆。 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个开始。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起了凉意,才转身回屋。 屋内,苏怡已铺好了床。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 次日辰时正,崇贤馆门前已站满了人。 秋日的晨光清亮亮的,照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场地上。 馆门是新漆的朱红色,门楣上挂着“崇贤馆”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着眼。 在京的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着深青、浅绯的袍服,武官穿戎装、佩剑,泾渭分明。 张勤站在文官队列中前段,深青直裰熨帖合身,腰间绦带系得端正。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这身打扮,确实与平日官服不同。 馆门前的石阶上,李渊身着常服,负手而立。 晨风拂动他颌下花白的胡须,神情平和,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众人。 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分立两侧。 李建成穿绛紫袍服,玉带束腰,气度温雅; 李世民则是一身玄色骑射服,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阶下右侧设了个半人高的小讲台,台上摆着个黄铜制的“小声公”,那是扩音用的铜喇叭,口大底小,形似牵牛花。 场中很静。只有风掠过旗杆的细响,和远处树上麻雀的啾鸣。 李渊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稳,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嗒”声。场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日,”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地势传得很清晰,“崇贤馆开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那些穿着崭新学袍的孩子们身上。 李承宗、李承道以及李承乾、李泰四位站在最前,身后是其他皇子皇孙、宗室子弟,再往后是已定下入学名额的几位功臣之后。 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就十二三,个个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们,”李渊手指虚点了一下,“是大唐的将来。” 这话说得平实,却让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挺了挺胸。 “馆名‘崇贤’,崇的是圣贤之道,贤的是济世之才。”李渊继续道,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在这里读书,不光要读经史子集,也要学算数、地理、乃至稼穑兵事之理。” “朕不要你们死读书,要你们读活书。读通了,将来才能为大唐办事,为百姓谋福。”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李建成和李世民脸上各停了一瞬,又转回孩子们身上:“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孩子们齐声应道,声音稚嫩却响亮。 李渊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半步。 李建成上前。 他走得从容,绛紫袍角拂过石阶,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站定后,他先向李渊微一躬身,才转向场中。 “父皇方才所言,字字珠玑。”李建成声音温厚,带着储君特有的沉稳,“崇贤馆之设,一为教化皇嗣宗亲,二为表率天下官学。” 他看向那些孩子,眼神温和:“你们在此进学,当知肩上担子不轻。一举一动,有人看着;一进一退,关乎天家体面。” “但也不必过于拘谨。”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笑意,“馆中师傅,皆是精挑细选。有学问渊博的老臣,也有通晓实务的干吏。你们有何疑惑,尽可去问;有何想法,尽可去说。” “读书是苦事,也是乐事。望你们珍惜光阴,不负韶华。” 他说完,也退了半步。 李世民上前时,脚步比兄长重些。玄色戎装在秋阳下吸着光,显得身形格外挺拔。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扫过武官队列,又落在孩子们身上,最后才开口,声音比李建成硬朗:“方才太子说了,读书是苦事,也是乐事。” “本王再加一句:读书更是本事。”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你们当中,有人将来要入朝理政,有人要镇守边关,有人要掌管钱粮,有人要督造器械。无论做什么,没本事,不行。” 第367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本事从哪儿来?”他自问自答,“从书里来,从师傅教里来,更从自己琢磨里来。” “崇贤馆给你们请了好师傅,备了好书本,也备了校场、工坊,让你们能文能武,知行合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馆中规矩,务必严守。 课业考核,绝无通融。偷懒耍滑的,莫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硬,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了缩脖子。 李承宗却眼睛发亮,李泰也抿紧了嘴唇。 李世民说完,退回原位。 接下来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穿着深绯官袍,步履略显迟缓地走到小讲台前。 内侍将“小声公”小心摆正,铜喇叭的口对着场中。 孔颖达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铜喇叭传出,带着些嗡嗡的回响:“老臣奉命,总领崇贤馆教务。”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馆中课业,经史为本,算学、地理、格物为辅。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优者褒奖,劣者诫勉。” “另设‘实践课’,由司农寺、将作监、太医署等衙署选派能吏,讲授农桑、匠作、医药之实务。” 他讲了约莫一刻钟,从馆规讲到作息,从课业讲到考评,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场中有人开始悄悄挪动站麻的脚,孩子们中也有几个眼神飘忽起来。 终于,孔颖达话锋一转:“崇贤馆之设,原出自东洋侯张勤之议。” 他转向张勤站立的方向:“张侯爷,还请上前,为诸生说几句劝学之语。”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张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从队列中走出。 深青直裰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走到小讲台前,先向李渊、李建成、李世民躬身行礼,又向孔颖达拱手。 孔颖达将“小声公”往他那边挪了挪,退后半步。 张勤站到讲台后。 铜喇叭的口对着他,他能看见里面一圈圈打磨光滑的铜纹。 场中静极了。 文官队列里,魏徵捻着胡须,眼神平静地望着他。 武将那边,尉迟敬德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同僚拽了下袖子。 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张勤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讲台上。纸页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他开口,声音透过铜喇叭传出,清朗而平稳: “今日崇贤馆开馆,臣有几句话,想说与诸位学子。”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些稚嫩的面孔,缓缓念出第一首: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少年读书时。” 念到“男儿”二字时,他稍作停顿,抬眼看了看队列中的几个女孩,继续道: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场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声重复,几位家中也有孩童读书的官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魏徵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勤接着念第二首: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这两句一出,程知节“嘿”了一声,虽然压低声音,在场中仍显得突兀。 他身旁的武将瞪了他一眼。 张勤恍若未闻,继续念: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一次,连李渊都轻轻颔首。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 孔颖达捋着白须,喃喃道:“化用古意,贴切……” 张勤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次换了一首: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他念得慢,每个字都清晰。场中有几个年岁稍长的宗室子弟,听到“少年易老”四字,神色一凛。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念到“秋声”时,恰有一阵秋风吹过,馆前那棵老梧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这应景的巧合,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承乾眼睛一亮,小声对身旁的李泰说:“你听,真有秋声!” 李泰用力点头。 张勤看着孩子们被吸引的神情,心中一定,念出最后一首: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他声音略提高些:“纸上得来终觉浅...” 念到这里,他有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文官们凝神静听,武将们也不自觉挺直了背。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 “绝知此事要躬行。”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旗响,叶落簌簌。 片刻后,魏徵率先抬起手,轻轻击掌。掌声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着,孔颖达也鼓起掌来。 然后是一位、两位、三位……文官队列中掌声渐起。 武将那边,程知节咧开大嘴,拍得巴掌山响,惹得身旁同僚直皱眉。 孩子们也反应过来,李承宗带头,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李承道拍得尤其用力,小脸涨得通红。 李渊脸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未鼓掌,但是对张勤说了一个字:“彩”。 李建成与李世民相视一笑,也都抬手鼓掌。 张勤站在讲台后,看着这场面,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将讲台上的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向众人叉手行礼。 孔颖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好,好。这几首诗,浅白深刻,正合劝学之用。” 魏徵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欣慰。 他没说话,只重重捏了捏张勤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仪式继续。孔颖达宣布馆门开启,李渊亲手推开那两扇朱红大门。孩子们在师傅引领下,鱼贯而入。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晨光正好,照得“崇贤馆”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新的开始,就这样,在一片秋声与诗韵中,拉开了帷幕。 ...... 馆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崇贤馆的内部比从外看着更宽敞。 青砖铺地,廊柱新漆,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桐油和石灰水的味道。 阳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李渊走在最前,太子与秦王落后半步左右相随。 第368章 戒尺、规矩 文武官员及馆中讲师跟在后面,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孩子们已由助教引着,各自去了分配的讲堂。 廊下偶有探头张望的小脑袋,见圣驾过来,又嗖地缩了回去。 李渊边走边看,目光扫过廊壁上新挂的“学海无涯”、“格物致知”等匾额,微微颔首:“布置得清爽。” “是。”李建成应道,“孔祭酒与少府监、将作监反复商议过,既要实用,也不失雅致。” 转过一道廊角,便是一排讲堂。李渊在最靠近的一间门前停下脚步。 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桌椅。 每张桌子都是独立的,约莫二尺宽三尺长,配一张带靠背的椅子。 桌椅漆成深棕色,桌面光滑,在斜照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渊迈步走了进去。 讲堂不大,约莫能容二十余人。 桌椅分三排,每排之间留有走道。 最前方是讲台,比地面高出一阶。 讲台后立着一块用黑漆刷成的木板,宽约四尺,高约三尺。 讲台一角放着个木盒,里头装着几根白色的长条物什。 李渊走到一张课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木质坚实,边角都打磨得圆滑,没有毛刺。 “这桌子,”他转头问,“与寻常书案不同。” 李建成上前解释:“是张勤所呈的图样。寻常书案宽大,两人甚至三人共用。此桌专供一人使用,互不干扰,也便于先生巡视。” 李渊点点头,又走到讲台前。他拿起一根白色长条,入手轻飘,表面有些粉腻。 “此物何用?” 李世民接话:“这叫‘粉笔’,用石膏等物制成。可在黑板上书写,写满后,用湿布一擦便净,反复使用。” 他说着,从李渊手中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抬手写了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吱”的细响,留下清晰的白色痕迹。 写完,他从讲台边取过一块湿布,在字上一抹,字迹便消失了,只留下些许水渍。 李渊看得仔细,眼中露出兴味:“这倒是方便。以往用沙盘练字,用竹纸书写,总是不便。” 他环视讲堂:“桌椅、黑板、粉笔,皆是张勤所出?” “是。”李建成坦然道,“儿臣与二弟看了图样,觉得合用,便命少府监依样制作。崇贤馆内所有讲堂,皆按此布置。” 李渊走回讲堂中央,背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桌椅:“此等布置,所费几何?” 孔颖达上前躬身:“回陛下,单张桌椅工料,约合二百文。黑板稍贵,连工带料约一贯。粉笔最廉,一根不过数文。” “若是推广至各州府官学,可能承负?”李渊问得直接。 李建成沉吟片刻:“若按州县大小、生徒多寡分批添置,国库尚可支撑。尤其桌椅,坚固耐用,可用多年。长远看,反倒比年年修补旧式书案节省。” “好。”李渊点头,“崇贤馆既为表率,此类实用之物,当逐步推及州县学堂。此事你与礼部、户部议个章程出来。” “儿臣遵旨。”李建成躬身。 李渊又在讲堂里踱了几步,手指拂过黑板边缘,抹下一抹黑灰。他捻了捻指尖,走到讲台前。 讲台上除了粉笔盒、湿布,还摆着几样东西:一叠桑皮纸、一支毛笔、一方砚台,还有一把尺许长的竹制戒尺。 戒尺通体暗黄,显然是老竹所制,边角磨得光滑,握柄处因常年摩挲,泛着深沉的油光。 李渊伸手拿起戒尺。 戒尺入手沉实,竹质冰凉。 他握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腹抚过尺面,那里有几道浅淡的、新旧不一的划痕,是多年惩戒留下的印记。 讲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讲师都屏住了呼吸。 后排几个胆子稍大的孩子从门口探头,见状也缩了回去。 李渊转身,面向孔颖达及一众崇贤馆讲师。 他将戒尺平举在身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物,诸位当认得。” 孔颖达等人连忙躬身:“是。” “认得便好。”李渊目光扫过众人,“崇贤馆内,有皇子,有皇孙,有宗亲子弟,亦有功臣之后。” 他顿了顿,戒尺在掌中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既入此馆,便只有一种身份——学生。” “学生有学生的本分,师长有师长的职责。”李渊将戒尺递给孔颖达,“此尺,便交与孔祭酒。馆中学生,若有懈怠课业、违逆馆规、言行不端者……” 他环视讲堂,目光锐利:“该训诫便训诫,该惩戒便惩戒。不可因身份贵重,便姑息纵容。” 孔颖达双手接过戒尺,老臣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但握得很稳:“老臣……遵旨。” 李渊又看向其他讲师:“诸位亦是如此。该管教时,不必瞻前顾后。若有为难之处,可报与孔祭酒,或直报太子、秦王。” 讲师们齐齐躬身:“臣等明白。” 李渊这才点点头,语气稍缓:“自然,朕将孩子们送来,是望他们成才,非是要诸位苛责。分寸如何拿捏,诸位皆是有识之士,朕信得过。” 他说完,将戒尺彻底交到孔颖达手中。 竹尺交接的刹那,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孔颖达捧着戒尺,深深一揖。老臣花白的头颅低下去,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郑重。 李渊不再多言,转身向讲堂外走去。玄色袍角拂过门槛,在日光里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太子、秦王紧随其后。 待圣驾出了讲堂,门口偷看的孩子们才敢挪动。 李泰从兄长身后探出头,小脸发白,压低声音:“皇祖父当真严厉。” 李承乾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盯着孔颖达手中那把戒尺。尺身在光下泛着冷硬的黄光。 另一侧,几个宗室子弟互相使着眼色,其中一个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做了个苦脸。 孔颖达将戒尺轻轻放回讲台,转身面向门口这些孩子。老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清了清嗓子: “都听见了?” 第369章 班会、学正、班正 “都听见了?” “听见了。”孩子们连忙站直,异口同声地回答 “听见便好。”孔颖达捋了捋白须,“辰时二刻开课。各自归位,准备笔墨。”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溜烟散去了。 讲堂重归安静。阳光依旧斜照,桌椅静立,黑板上水渍已干,只留些许粉灰。 那把竹戒尺静静躺在讲台上,在日光里投下一道短短的、笔直的影子。 馆外,李渊已登上车驾,李建成与李世民在车旁躬身相送。 车帘放下前,李渊最后看了一眼崇贤馆的匾额,对两个儿子道: “规矩立下了,便要守。你们平日也常来看看,莫让这里成了镀金之所。” “儿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车驾缓缓启动,仪仗簇拥着离去。 李建成与李世民并肩站在馆门前,目送车驾转过街角。 秋风拂过,扬起衣角。崇贤馆内,隐约传来讲师授课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稚嫩的跟读声。 新的规矩,新的课业,新的一切,就这样,在这秋日的晨光里,正式开始。 ...... 辰时二刻,崇贤馆内的铜钟被敲响了。 “当——当——当——” 钟声清越,在馆舍间回荡。廊下原本还有些窸窣的动静,霎时静了下来。 各讲堂的门陆续打开,助教探出头来,朝外头张望的孩子们招手:“都进来,班会课。” 孩子们鱼贯而入。每间讲堂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刻着“蒙班甲”、“初班乙”、“中班丙”之类的字样。 张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特意与孔颖达商议后定下的规矩——每旬第一日的头一节课,不上经史,不学算数,只开班会。 孔颖达起初不解:“班会?何意?” “便是全班聚议之会。”张勤解释,“学正与生徒齐聚,确认馆规班纪,商议琐事,亦可让生徒畅言想法。” 老祭酒捋须沉吟:“倒是有理。只是这些孩子年岁尚幼,能议何事?” “正因年岁尚幼,才需引导。”张勤道,“班会不议朝政,不论是非,只论馆内事。谁值日洒扫,谁收发课业,谁带领晨读,皆可于班会定下。” 孔颖达思忖片刻,点头应允。此事报与李渊时,陛下倒是爽快:“可。既设学正、班正,便该有议事之规。” 此刻,各班班会已然开始。 蒙班甲讲堂内,二十来个六七岁的孩子端坐在小椅子上。讲台前站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姓周,是陛下钦点的蒙班学正。 周学正手里捧着本薄册,清了清嗓子:“今日班会,先说三事。” 孩子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其一,值日。”周学正翻开册子,“每两人一组,轮值五日。值日生需早到两刻,开窗通风,擦拭桌椅,备好笔墨。” 他念出第一组名字:“李承道,郑仁泰。” 被点到名的两个孩子站起来。 李承道是太子次子,郑仁泰是兵部尚书郑善果的幼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 “你二人,明日起值日。”周学正语气平和,“可能做到?” 李承道先反应过来,躬身:“学生能做到。” 郑仁泰也忙跟着行礼:“学生也能。” “好。”周学正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念下一组。 初班乙的班会则稍显不同。学正是位三十许的儒士,姓王。 他先让助教给每个孩子发了本小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崇贤馆学规”。 “都翻开。”王学正自己也拿着一本,“今日班会,便是一条条读过学规。有不明处,当场问;有异议处,亦可提——但需有理有据。” 孩子们翻开册子。第一条便是“尊师重道,勤学守时”。 王学正逐条解释,语速不快。 讲到“课业需独立完成,不得抄袭”时,有个孩子举手:“先生,若是……若是一道算题实在不会,问同窗解法,算抄袭么?” 王学正沉吟:“问思路,不算抄袭;照抄答案,便是抄袭。若真不会,可来问我,或标注‘未解’,待课上讲解。” 那孩子点点头,坐下了。 中班丙的班会最为正式。 学正姓崔,是位五十余岁的老臣,曾任御史。 他先宣布了班正人选,陛下钦点了三位,都是十四岁上下的宗室子弟。 “班正之责,”崔学正肃然道,“一为表率,二为协理。表率者,课业品行皆需出众;协理者,协助学正收发课业、维持秩序、传达事宜。” 三个被点名的少年起身行礼,神色皆郑重。 崔学正又宣布了班会议事之规:每旬班会,生徒皆可提一议;议事先由班正收集,会前报与学正;会上公议,学正裁定。 “今日便有一议。”崔学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有生徒提议,午后休憩时,可否在馆内设棋枰、投壶,以供娱戏。” 讲堂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少年眼睛发亮。 崔学正抬手示意安静:“此事,我已禀过孔祭酒。祭酒言:可设,但需有时限,需有规制。具体如何,今日班会便可商议。” 孩子们纷纷举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说要围棋,有的要双陆,有的担心玩物丧志,有的说劳逸结合…… 崔学正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细节。讲堂里气氛活络,却又井然有序。 廊外,张勤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他转身,轻轻退出廊道。 馆门口,官员们已散去大半。孔颖达正与几位讲师交代着什么,见张勤出来,朝他招招手。 “张侯爷,”老祭酒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班会之制,甚好。方才几个学正来报,孩子们听得认真,问得也认真。” 张勤拱手:“祭酒过誉。此制能否长久,还需馆中诸位用心。” “那是自然。”孔颖达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陛下吩咐,侯爷头一月不必授课,先观馆中情形,熟悉后再定课程。” “臣明白。”张勤应下。这安排正合他意,司东寺初立,千头万绪,他确实抽不出时间完整授课。 辞别孔颖达,张勤出了崇贤馆,径直往司东寺去。 日头渐高,街市喧闹起来。卖胡饼的吆喝声、车马声、行人交谈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第370章 张贴文告 张勤回到司东寺时,已近巳时。 衙署院子里,韩玉正指挥着几个仆役从马车上卸货。 地上堆着好几摞用麻绳捆好的纸卷,纸卷崭新,散发着油墨味。 “郎君回来了。”韩玉迎上来,擦了把额上的汗,“长安书局刚送来的,第一批招录公告,共五百份。” 张勤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卷。麻绳解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桑皮纸,纸上墨迹清晰,正是那日定稿的招录文告。 他数了数,一卷五十份,十卷正好五百。 “留下一半,放库房。明日你们雇人将朱雀大街以东的各坊贴上。”张勤吩咐,“余下的,随我回府,我这边派人去西边张贴。” 韩玉应声,指挥仆役将五卷公告搬上另一辆马车。 回到张府,苏怡正在前厅看账。见张勤带着几大卷纸回来,放下账本:“这是...” “招录公告。”张勤将一卷放在案上,“明日要张贴出去。” 他展开一份,苏怡凑过来看。公告上“司东寺招录专才”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下面列着通译、海事、地理、矿冶、算学、格物等科,再下面是应考流程。 “明日一早,便要在各坊门、城门、东西两市张贴。”张勤道,“我想着,让家里拮据的府里家丁、铺子里伙计去,分头张贴。” 苏怡想了想:“如此的话,咱们府上能抽出的,不过数人。加上能来的各铺伙计,也就十余人。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怕是不够。” “不必急于一上午,用一日或者两日贴完。”张勤道,“贴一坊,给五文辛苦钱。” “五文?”苏怡笑了,“那他们可要抢着去了。” 长安城里,寻常力夫一日工钱也就不到五文。 贴一坊五文,一日若能贴三四坊,便是十五二十文,抵得上力夫几日的工钱。 对府中家丁、铺里伙计来说,确是份好外快。 “正是要他们抢着去。”张勤也笑,“贴得越快,消息传得越快。” 他唤来福伯,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老管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郎君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前院里便聚了十六人。 有府里的家丁护院,有兰蔻铺的伙计,有杏林堂的药童,甚至还有韩大娘从厨房叫来的两个帮厨小子。 张勤站在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公告。 “都听清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认真,“这是司东寺的招录文告。从明日起,分三日,贴遍长安各坊。” 他抖开公告,指着上面的字:“每贴一坊,给五文钱。贴完后,需回来禀报贴在何处、何时贴的。福伯会记档。”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算着:“一日若能贴五坊,便是二十五文……” 张勤继续道:“浆糊、刷子,府里备好。每组两人,一人刷浆糊,一人贴榜。贴时需贴正,贴牢,莫让风吹跑了。”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贴榜时,若有人问起,可简要解说。司东寺招人,不限出身,有专长便可应考。但莫要多言,更莫要许诺。”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福伯开始分组、分发公告。每组分得十几份,用油纸包好,再配一小桶浆糊、两把刷子。 “明日辰时,在此集合。”福伯叮嘱,“贴完回来,领钱吃饭。” 家丁伙计们捧着公告,脸上都带着笑。 两个帮厨小子凑在一起嘀咕:“明日咱俩早些起,多贴几坊,攒钱给娘扯块布做冬衣……” “我也是,想给妹妹买对头花...” 张勤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秋阳正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公告纸卷堆在阶下,油墨味混着浆糊的米香,飘散在空气里。 明日,这些文告便会贴遍长安。 那些怀才未遇的人,那些困于市井的匠人,那些通晓异语的商贾,都会看见。 司东寺的门,就这样,在秋日的晨光里,向着整个长安,缓缓打开。 ...... 九月初二,天还没亮透,张府前院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福伯站在阶下,手里捧着本册子,借着灯笼光点名:“都齐了没?” “齐了!”二十来个家丁伙计齐声应道,每人肩上都挎着个小包袱,里头是浆糊刷子和一卷卷招录文告。 张勤从正屋出来,也换了身半旧的深蓝布衣,腰间束着普通绦带,手里同样拿着卷文告。 福伯一愣:“郎君,您这是...” “我跟一组去。”张勤将文告往腋下一夹,“今日事不多,正好走走。” 福伯还要说什么,张勤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哪组去西市那边?” 一个精瘦的伙计举手:“小的这组去!” “成,我跟你们。”张勤走到那伙计身边,“你叫什么?” “小的姓赵,行二,大伙儿叫我赵二。”伙计有些局促。 “赵二,今日听你安排。”张勤语气平常。 赵二搓搓手,笑了:“那哪成,侯爷您跟着看就成。” 辰时正,各组陆续出发。 张勤跟着赵二这组往西市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尽,街边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蒸饼的香味混在清冷的空气里。 到了延康坊西门,赵二从包袱里取出浆糊罐和刷子。 同组的另一个伙计姓钱,手脚麻利地刷浆糊,赵二展开文告,小心贴上去。 张勤站在一旁看着。 有早起赶路的行人停下脚步,仰头看那文告。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眯眼看了半晌,摇摇头,嘟囔着“不认得字”,要走。 张勤上前两步,指着文告道:“老伯,这是朝廷新衙门招人。通译、海事、地理、矿冶这些,有专长就能考。” 老汉停下脚:“考?像考秀才那样?” “不一样。”张勤解释,“不考四书五经,考本事。您若认识会修船、会看海路、会番话的,都可告诉他们。” “哦,”老汉似懂非懂,“那要是不识字呢?” “不识字也能考。”张勤指着文告上几行字,“若手艺好,可直接去衙门,口述本事,有人记录。通过了,一样录用。” 老汉眼睛亮了亮:“当真?我那侄子会打铁,打的刀比旁人锋利三分,就是不识字。” 第371章 杏林日常 “让他来试试。”张勤语气诚恳,“明日开始报名,带上他打的物件,去崇仁坊司东寺就成。” “好,好!”老汉连连点头,挑着担子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些。 贴完延康坊,转到隔壁的光德坊。坊门刚开,几个匠人模样的汉子正聚在墙根下说话,见有人贴告示,都围过来看。 “司东寺,招矿冶专才?”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念出声,转头问同伴,“老刘,你不是会看矿脉么?” 被叫做老刘的汉子凑近细看,半晌摇头:“那是官家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够得上。” 张勤听见,走过去:“这位大哥懂矿脉?” 老刘打量他一眼,见穿着寻常,以为是衙门的差役,便道:“祖上在并州挖过煤,跟着爹认过些石头。不算懂,就比旁人多知道点。” “那便是专长。”张勤道,“司东寺正要懂矿的人。不拘出身,有真本事就成。您若有意,明日可去报名,带上您认得的矿石样本,说清道理就成。” 老刘将信将疑:“真……真能成?” “成不成,试了才知。”张勤笑道,“总比一辈子埋没了强。” 几个匠人互相看看,低声议论起来。 一路贴过去,从光德坊到怀远坊,再到西市周边。 每贴一处,张勤总要在旁站一会儿,遇上有兴趣询问的,便耐心解说几句。 语气平实,没有半点官腔,倒像街坊邻里拉家常。 赵二和钱伙计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张勤如此,也渐渐放开,偶尔插话补充两句。 到西市时,日头已升高。市集正热闹,胡商汉贾,人来人往。 在西市北门贴完最后一张,张勤看看天色,对赵二道:“你们继续,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赵二忙躬身:“侯爷慢走。” 张勤摆摆手,转身往崇仁坊方向去。 他没坐车,信步走着。路过务本坊时,看见坊墙下站着两个人,正踮脚贴文告。 那身衣裳他认得,是司东寺署丞的常服。 其中一人回过头,正是通译署的吴明。 吴明也看见了他,连忙放下浆糊刷子,要过来行礼。张勤远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忙他的。 吴明会意,躬身一揖,继续手里的活。 张勤站在街角看了片刻。司东寺人手少,每组只有两三人,贴得慢些,但很仔细。每贴一张,都要退后两步看看是否端正,边角是否粘牢。 他笑了笑,没去打扰,转身继续走。 到杏林堂时,已近午时。 堂里患者不少,候诊的坐了一排。药柜前,两个药童正手脚麻利地抓药,秤杆起落,纸张窸窣。 张勤这身打扮太寻常,一时没人认出他。他乐得清静,背着手在堂里慢慢踱步。 先看药柜。药材分门别类,标签清晰。打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当归切片均匀,黄芪干燥无霉,白芍色泽正。 又看候诊区。长凳擦得干净,墙边备着热水和粗陶碗。 一个老妇正端着碗喝水,手有些颤,旁边年轻的媳妇帮着托住碗底。 再往里走,是诊室。三间诊室都挂着布帘,里头隐约传出问诊声。 张勤走到最里那间,帘子半掀着。 苏怡正坐在案后,低头写着方子。 她穿着杏林堂统一的浅青布衫,头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案前坐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蔫蔫的,小脸发红。 苏怡写完方子,吹了吹墨迹,递给妇人:“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孩子发热,多用温水擦身,莫捂得太厚。” 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出去了。 苏怡揉了揉手腕,一抬眼,看见站在帘外的张勤,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这身打扮,我都没认出来。” “刚贴完告示,顺路过来看看。”张勤掀帘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累不累?” “还好,上午看了七八个。”苏怡起身,从旁边小炉上提下陶壶,给他倒了碗水,“你吃过了没?” “还没。”张勤接过水碗,“不急,等会儿回去吃。” 苏怡坐回案后,整理着刚才的脉案。张勤看着她动作,忽然道:“明日小叔玉周岁宴,东西可备好了?” “备好了。”苏怡抬头,“衣裳、鞋袜、长命锁,都是按阿娘上次说的尺寸做的。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笑意,“今日你走后,格物坊那边送来了三套积木,还有三辆学步车。我看着做工不错,边角都磨圆了,漆也上得匀。” “送来了?”张勤也笑,“倒是赶得及。” “嗯。”苏怡从案下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样品积木,方木条、三角块、小圆柱,果然打磨得光滑,漆色鲜亮却不刺眼。 张勤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适中:“竹制的?” “是。”苏怡又取出张草图,“学步车也按你画的做了,框架是竹的,轮子用了硬木,推起来顺溜。前头横杆包了棉布,软和。” 张勤看着草图,点头:“好。明日一起带去,让小叔玉试试。”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孙思邈的声音响起:“苏怡,还有患者么?” “没了,师父。”苏怡应道。 布帘掀开,孙思邈和林素问一前一后进来。 真人看见张勤,捋须笑道:“你这孩子,来了也不出声。” 张勤起身行礼:“刚来,看堂里忙,没敢打扰。” 林素问手里拿着几包药,放在案上:“这是下午要送出去的。对了师弟,那积木和学步车你看了没?小虎看见,对那积木眼馋得很。” 张勤笑道,“师姐想要,直接拿一套给小虎便是,我本就打算只带一套去魏府。” “那敢情好。”林素问也不客气,“小虎正是爱摆弄东西的年纪。” 孙思邈在旁坐下,看了看那些积木样品,点头:“这物件好,孩子玩着,手眼都练了。比那些尖锐的铁木玩具强。” 四人说了会儿话,看看时辰,患者暂时少了,便决定先回府用饭。 第372章 周岁宴 出了杏林堂,秋阳正暖。 张勤和苏怡并肩走着,孙思邈和林素问稍前几步。 街边柿子摊红艳艳的,苏怡买了几个,用油纸包着,说要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回到张府时,前院堆着些还没贴完的文告。 福伯正在清点,见他们回来,禀报道:“郎君,上午贴了三十坊,余下的下午能贴完。” “好。”张勤点头,“让大伙儿歇歇,下午继续。” 午饭摆在正屋。除了日常饭菜,韩大娘特意蒸了条鱼,说是“贴告示辛苦,补补力气”。 饭桌上,张勤说起上午见闻,说到那会看矿的老刘,说到西市胡商问通译的事 。孙思邈听得仔细,偶尔问两句。 林素问则更关心积木和学步车,饭后又拿着样品细看,琢磨着能否在杏林堂也备些,给带幼儿来看病的家庭解闷。 饭后,张勤去书房处理司东寺积压的文书。 苏怡则带着韩大娘清点明日去魏府要带的礼物,衣裳鞋袜、长命锁、积木、学步车,还有她亲手做的几样点心。 窗外日头渐西,秋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明日,小叔玉的周岁宴。 今日,长安城里,司东寺的招录文告,正一张张贴遍各坊。 日子就这样,在琐碎与期待中,一步步向前走着。 ...... 次日,九月初三,晨光清亮。 张勤一家早早便收拾停当。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抱在怀里,裹着杏黄和天蓝的襁褓,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苏怡穿了身海棠红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端庄又不失喜庆。 林素问牵着周小虎,孩子今日换了身新做的靛蓝短打,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木雕小马。 孙思邈已等在正厅,老神医难得穿了身深青道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背上仍挎着他那半旧的药囊。 福伯指挥着仆役将礼物装车。 几个樟木箱子,里头是衣裳鞋袜; 一个锦盒,盛着长命锁; 两个大竹篮,装着积木和学步车; 另有一食盒,是苏怡亲手做的枣糕、茯苓饼。 辰时正,一行人出了门。 魏府在永兴坊,离延康坊不远。马车行了一刻钟便到。 府门前已停了三四辆车,有仆役正往里搬着礼盒。门房老郑眼尖,老远看见张家的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姑爷来了!”老郑笑得满脸褶子,“老爷和夫人念叨一早上了。” 张勤先下车,转身扶苏怡。奶娘抱着孩子跟下来,林素问牵着周小虎,孙思邈最后下,老郑忙上前搀了一把。 进了府门,庭院里已摆开阵势。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红绸。 正中设了香案,供着果品香烛。 两侧摆了几排坐榻,已有几位早到的宾客坐着喝茶。 裴氏正在厅前招呼女眷,见苏怡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可算来了!” 她先接过杏儿,细细端详:“哎哟,我们杏儿又胖了。”又看林儿,“林儿这眉眼,越长越像他爹。” 苏怡笑着行礼:“阿娘。” “快别多礼。”裴氏将孩子还给奶娘,挽起苏怡的手,“今日你可得帮我。来的女眷多,我一个人招呼不过来。” “女儿听阿娘安排。”苏怡应下,转头对张勤道,“郎君去见阿耶吧。” 张勤点头,带着孙思邈和林素问往正厅去。周小虎紧紧跟着母亲,小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 魏徵正在厅中与两位中年文士说话,见张勤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来了。” “老师。”张勤躬身,又向那两位文士行礼。 其中一位他认得,是太子詹事王珪;另一位看着面生。 “这位是太子中允韦挺。”魏徵介绍,“韦公,这便是小徒张勤。” 韦挺拱手:“久仰张侯爷。” 几人寒暄几句。 魏徵看向孙思邈,郑重一揖:“孙真人亲临,蓬荜生辉。” 孙思邈还礼:“魏公客气。令郎周岁,老道自当来贺。”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门房高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厅中众人俱是一凛,齐齐往门口迎去。 李建成今日未着朝服,穿了身宝蓝常服,玉冠束发,只带了两名随从。 他踏进门,见众人要行礼,摆摆手:“今日魏府家宴,诸位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魏徵还是领着众人躬身行了常礼。李建成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张勤身上:“张卿也来了。” “是。”张勤应道,“师弟周岁,臣理当来贺。” 李建成点点头,转向魏徵:“叔玉呢?抱来让孤瞧瞧。” 裴氏已抱着孩子候在廊下,闻言忙进来。小叔玉今日穿了身大红绸衣,头戴虎头帽,小脸圆润,眼睛乌溜溜地转。 李建成接过孩子,掂了掂:“沉实。养得好。”他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塞进孩子襁褓,“一点心意,给叔玉添福。” 锦囊沉甸甸的,里头显然是金玉之物。魏徵和裴氏连忙谢恩。 李建成将孩子交还裴氏,对魏徵道:“今日你是主家,不必陪孤。孤自坐坐便好。” 话虽如此,魏徵哪敢怠慢,仍亲自引太子到上首落座。王珪、韦挺陪坐两侧。 厅中渐渐热闹起来。 陆续有宾客到,多是魏徵同僚、故旧。 文官居多,也有几位武将。 张勤在一旁帮着招呼,引座奉茶,忙而不乱。 巳时正,宾客到齐。庭院里坐了大半,约有二三十人。 魏徵起身,走到香案前。 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犬子叔玉周岁,蒙诸位亲临,魏徵感激不尽。”他声音平稳,朝四方拱手,“按俗礼,行抓周之仪,以卜将来。诸位做个见证。” 裴氏抱着小叔玉走上前。奶娘端来个黑漆大托盘,盘中铺着红绸,上头摆着十数样物件。 张勤仔细看去:一支紫毫笔,一方青石砚,一本《论语》,一册《九章算术》; 一柄木制小剑,一枚铜制官印,一串五铢钱,一把小算盘; 另有桃木雕的弓箭,泥塑的小牛,还有……他今日送来的几块积木。 物件摆得整齐,在日光下各泛光泽。 第373章 抓周 裴氏将小叔玉放在红绸中央,孩子坐得稳当,眨巴着眼睛看四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叔玉先伸出小手,摸了摸最近的砚台。 冰凉的石头让他缩回手,转头看向那串五铢钱。 铜钱用红绳串着,他抓起来,摇了摇,哗啦作响。 座中有人轻笑:“哟,爱财。” 魏徵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叔玉玩了一会儿钱串,放下,又去抓小木剑。剑身轻巧,他握在手里挥了挥,嘴里咿呀出声。 “武将的料子。”一位武将笑道。 孩子扔了木剑,目光被彩漆积木吸引。 他爬过去,抓起一块方木条,又抓一块三角块,两手对敲,发出“嗒嗒”的脆响。 裴氏轻声哄道:“叔玉,再看看别的。” 小叔玉却对积木起了兴致,将两块木头叠在一起,叠不稳,倒了,他咯咯笑起来。 又去抓圆柱块,试图立在方木上。 满庭寂静。只听见孩子摆弄木头的嗒嗒声,和偶尔的咿呀。 魏徵看着,嘴角微微扬了扬。 终于,小叔玉玩腻了积木,转向那本《九章算术》。 书册不厚,他抓起来,胡乱翻了几页,纸页哗啦。 翻了几页,他扔下书,最后抓起了那支紫毫笔。 笔杆光滑,他攥得紧紧,往嘴里塞。裴氏忙拦住,他就握着笔,挥来挥去。 “笔!抓了笔!”有人低呼。 魏徵这才开口:“好了。” 裴氏将孩子抱起,取下他手中的笔,放回托盘。 奶娘端走托盘,宾客们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议论起来。 “抓了笔,又抓了书,文脉啊。” “那积木玩得也久,手巧。” “木剑也抓了,文武双全...” 魏徵朝众人拱手:“犬子顽劣,让诸位见笑。请入席。” 仆役们开始上菜。庭院里摆开八张方桌,每桌六人。 菜肴不算奢华,但很丰盛:炖羊肉、蒸鲈鱼、炙鹿肉、时蔬数样,另有雕胡饭、黄粱饭。 李建成坐主桌,魏徵陪坐,王珪、韦挺、张勤、孙思邈同席。 女眷在厅内另开两桌,由裴氏和苏怡招待。 席间,李建成问起崇贤馆近况,魏徵简略答了。 又说及司东寺招录之事,张勤禀报了这两日张贴文告的情形。 “民间反响如何?”李建成夹了片羊肉,随口问。 “询问者不少。”张勤道,“尤以匠人、商贾为多。他们多有一技之长,却苦于无门路。” 李建成点头:“这便是设司东寺的本意。人才埋没市井,是朝廷之失。” 他看向魏徵:“玄成,张卿心思活络,其中必有你指教之功。” 魏徵难得露出笑意:“殿下过誉。年轻人,敢想敢为罢了。” 韦挺在旁慢悠悠喝着羹汤,忽然道:“老夫昨日见那招录文告,上头有‘格物’一科。这格物,作何解?” 张勤解释:“便是探究事物之理。为何铁能熔,为何水能沸,为何弓能射远。明其理,方能善其用。” 韦中允若有所思,望向孙真人:“这倒与医道相通。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 席间气氛渐松。 王珪说起朝中趣闻,韦挺补充几句,偶尔引得李建成轻笑。 另一桌,周小虎坐在林素问身边,规规矩矩吃饭。 他眼睛不时瞟向厅角,那里堆着各家送的礼物,张勤送的积木也在其中。 饭后,撤去碗盘,奉上清茶。 李建成又坐了盏茶工夫,起身告辞。 魏徵率众送至门外。 太子车驾远去,宾客们也陆续告辞。 魏徵一一相送,张勤在旁帮着。 待到申时,宾客散尽,只剩自家几人。 裴氏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廊下揉着额角:“可算忙完了。” 苏怡给她倒了盏热茶:“阿娘歇歇。” 奶娘抱着小叔玉过来。孩子玩了一日,已有些困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勤让仆役将学步车搬来。 竹制框架,四个小轮,前头横杆包着棉布,推起来轻巧无声。 “这是给师弟的。”他将学步车推到廊下。 裴氏眼睛一亮:“这是……” “学步车。”张勤演示,“孩子扶这儿,能自己站着挪步。比大人弯着腰扶省力。” 他看向奶娘:“让叔玉试试?” 奶娘将小叔玉放下。孩子双脚着地,还有些晃悠。张勤扶着他小手,让他抓住横杆。 小叔玉抓着杆子,站住了。他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东西,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轮子转动,车子缓缓前移。 “哎哟,真能走!”裴氏惊喜道。 小叔玉似乎觉得有趣,又迈一步。车子又动。他咯咯笑起来,连迈几步,车子在廊下转了半圈。 魏徵站在一旁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这物件巧。” “师兄有心了。”裴氏对张勤道,“这可比那些金玉实惠。” 张勤又让仆役搬来积木。 三套积木,各色形状,倒出来堆了半榻。 小叔玉被抱过来,看见彩漆木头,伸手就抓。 他抓起两块方木,对敲几下,又试图叠起来。 这回有大人帮忙,叠起三层小塔,他乐得手舞足蹈。 周小虎在一旁看得眼馋,林素问低声道:“改日让师叔也给你做一套。” “嗯!”周小虎用力点头。 孙思邈拿起一块三角积木,翻看片刻:“这漆,用的可是矿彩?” “是。”张勤道,“无毒,孩子放嘴里也不碍事。” 老神医点头:“想得周全。” 日头偏西,廊下光影斜长。 魏徵让仆役在院中摆上小几,奉上茶点。几人围坐,说说家常。 裴氏抱着小叔玉,孩子已在她怀中睡熟,小手里还攥着块积木。 “今日抓周,”裴氏轻声说,“抓了笔,抓了书,郎君该放心了。” 魏徵喝着茶,没说话,只眼角细纹舒展。 张勤看着这一幕,心中暖融。 这就是唐人的周岁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却郑重;没有奢华铺张,却情真。 抓周不是定终生,却是长辈的期许;宴客不是炫门面,却是人情的往来。 夕阳余晖洒满庭院,给青砖、红绸、竹车、彩木,都镀上一层暖金色。 远处传来坊市收摊的隐约喧哗,更衬得小院宁静。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烟火,或许才是穿越千年,最值得珍视的风景。 第374章 妖女之说 午后,司东寺衙署庭院里,槐树的黄叶又落了一层。 魏徵的马车停在门外时,张勤正站在廊下,看着两名署丞抬着一箱新到的海图往库房去。 箱绳勒进肩肉,两人的步子却稳。 “勤儿。”魏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勤转身,见魏徵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襕袍,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院门口。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脸上明暗分明。 “老师?”张勤有些意外,快步迎上前,“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魏徵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忙碌的人:“你这里倒是热闹。”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有桩事,心里存了疑惑,想来问问你。” 两人进了公务房。魏徵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七八卷用麻绳扎好的卷宗。最上面一份封皮上写着“拾阳县呈”四个字,墨迹已有些黯了。 “你先看看这个。”魏徵抽出拾阳县那份,递给张勤。 张勤双手接过,展开。纸面有些发脆,边缘起了毛。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郑县尉”、“姑表亲”、“连生二子皆跛足聋哑”、“妾室生子无恙”几行字上停了停。 看到后面“乡邻指周氏为妖,克损子嗣”、“请依律严惩”时,眉头微微蹙起。 “看完了?”魏徵问。 “看完了。”张勤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老师觉得不妥?” “不妥。”魏徵从包袱里又抽出两卷,“这几日我在刑部、大理寺翻旧档。 武德三年,陇州有个类似案子,表兄妹成婚,连生三子皆夭。最后判了女子‘刑克六亲’,秋后问斩。” 他展开另一卷,纸页哗啦轻响:“这是武德五年,鄜州的案子。也是亲上加亲,生下的孩子眼盲。 夫家要休妻,女方宗族不依,闹到州府。最后判了和离,女子送回娘家,终身不得再嫁。” 魏徵的手指按在卷宗边缘,指节有些发白:“夜里对着这些卷宗,我总在想一件事——若这些女子真是妖邪,为何婚前无恙,偏在生子后才现形?若说克子,为何只克亲生,不克妾室所出?” 他抬起眼,看向张勤:“之前在你家,见小虎他们养着些果蝇,种着豌豆,整日拿纸笔记录。 你当时说,是在观‘血脉相承之律’。这几日这念头总绕着我,案子里头的蹊跷,可与那‘血脉之律’有关?” 张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户。秋风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卷宗纸角。 “老师,”他转回身,声音不高,“您可曾留意,这些案子里的夫妻,多是至亲?” “至亲?”魏徵怔了怔,“姑表兄妹,自是血亲。” “正是。”张勤走回案前,手指虚点在拾阳县卷宗上,“人有双亲,各传其血脉。亲缘越近,血脉中某些隐而不显的‘弱处’便越可能重合。”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只空茶盏和两只陶碟:“好比这盏,若有一处暗裂。” 他将茶盏轻轻磕在陶碟边缘,“寻常相碰,或无事。”又将另一只陶碟覆上,三物轻轻相抵, “但若另一物在同处亦有弱痕,相合时,裂便显了。” 魏徵盯着那茶盏和陶碟,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那些孩子的残疾,是父母血脉中本就带着的‘弱处’,因亲缘太近,才在子女身上显了出来?” “是。”张勤将茶盏放回原处,“这与女子是否贤德、是否祥瑞,毫无干系。真要论起来,郑县尉之子血脉中,同样带着那‘弱处’。” 窗外传来麻雀扑翅的声音,一只雀儿落在窗台,歪头瞅了屋里一眼,又飞走了。 魏徵沉默良久,伸手慢慢抚过那几卷案宗。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 “所以...”他声音有些哑,“那些被指为妖、被休弃、甚至丢了性命的女子,其实是代整个‘亲上加亲’的习俗,受了过?” 张勤提起案上的陶壶,倒了半盏温水,双手捧到魏徵面前。 水汽袅袅升起,在秋光里散开。 魏徵接过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盏壁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指节稍稍回暖。 “勤儿,”他放下陶盏,目光锐利起来,“你这番说法,可有凭据?” “有,但不在纸上。”张勤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一个陶罐。罐口蒙着细纱,里头有轻微的嗡嗡声。 他揭开细纱,魏徵看见罐底铺着些果皮,十几只小蝇伏在上头。 “这是果蝇。”张勤用一根细草茎轻轻拨了拨,“它们繁衍快,血脉变化易察。家中孩子饲育数代,发现若让近亲交配,后代出现残弱畸形的,十中常有二三。而远缘相配者,百中不过一二。” 他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叠桑皮纸,双手递给魏徵。 上面是周小虎和韩芸稚嫩却工整的记录。画着不同的豌豆荚,标注着“圆粒”“皱粒”“高茎”“矮茎”,旁边还有简单的计数。 “这是豌豆。自花授粉,本是近亲。但若将不同株的花粉杂交,”他指着其中一页。 “所得籽粒往往更饱满,植株也更健壮。孩子们都瞧见了。” 魏徵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孩童的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有些页面还沾着泥点,或是被水渍晕开了一角。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又斜了一寸。 “这些……”他终于开口,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可能用在人案上?” “道理相通。”张勤将陶罐盖好,放回原处,“只是人的世代长,显症慢。但已有足够迹象表明,近亲婚配,子嗣罹患隐疾之险,数倍于常人。” 魏徵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底蹭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回案前,将那些卷宗一卷卷重新卷好,系紧麻绳,动作很慢,像在掂量每一卷的分量。 “我明日便回禀太子,”他将卷宗仔细收回包袱,青布面上已起了毛边,“此类案件,当暂缓批复。需请太医署、尚药局会同议一议。如果真如你所言...” 第375章 她们是无辜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张勤看见他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什么重东西。 “老师,”张勤轻声说,“此事关乎无数女子性命,也关乎后世千万孩童是否康健。但习俗久固,非一日能改。” “我知道。”魏徵提起包袱,手臂微微下沉,“但既明白了这个理,便不能装作不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孩童记录的豌豆纸。 “小虎和芸丫头,”他说,“养蝇种豆时,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勤笑了笑:“他们只当是好玩的功课。但前日小虎问我,为何他种的杂交豌豆长得比旁边的高。 我说,因为不同的血脉相合,有时能生出更韧的力气。” 魏徵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入庭院。 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稳,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青布包袱,像是抱着什么易碎又沉重的东西。 张勤站在廊下,目送他出了院门。 风又起,卷起几片黄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方才魏徵站过的位置。 一片叶子恰好覆在青砖缝隙上,遮住了砖面一道浅浅的裂痕。 ...... 魏徵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丽正殿阶前的青砖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还能感到些许余温。 殿内,李建成刚批完几份河北漕运的文书,正揉着眉心。 见魏徵进来,他放下手,指了指案侧的空座:“玄成来了。坐。” 魏徵没坐。 他将青布包袱放在案边,解开系带,取出拾阳县那卷,双手递上:“殿下,请看此案。” 李建成接过,展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眉头渐渐蹙起。 看到“妖女”“克子”几处,指尖在字旁点了点:“荒唐。” “不止这一桩。”魏徵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两卷,“臣这几日查了刑部与大理寺旧档,武德三年陇州、五年鄜州,皆有类似案件。结局或和离,或...”他顿了顿,“或问斩。” 李建成将拾阳县卷宗摊在案上,又展开另两卷,三份并排。 纸色深浅不一,墨迹浓淡有差,但里头那些“表亲成婚”“子嗣残疾”“指为妖异”的字句,却刺眼地相似。 他抬眼看向魏徵:“你觉得不妥?” “臣觉蹊跷。”魏徵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这些女子,婚前皆无异状,为何生子后便成‘妖’?若真克子,为何只克亲生,不伤庶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今日臣去问了张勤。” 李建成眉梢微动:“张卿怎么说?” 魏徵将张勤那番“血脉弱处相合”的道理,用更平实的话转述了一遍。 说到果蝇与豌豆时,他从袖中取出那叠孩童记录的桑皮纸,轻轻推到李建成面前。 “这是他家孩子平日记录。虽稚拙,却看得分明——近亲繁育,后代残弱之数,远多于远缘。” 李建成拿起那叠纸。 纸面粗糙,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翻了几页,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圆粒”“皱粒”,还有用炭条画的简单禾苗,旁边标着“高”“矮”。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铜漏滴下了三声。 “张卿的意思,”李建成放下纸页,“是这些孩子的残疾,与女子是否祥瑞无关,而是父母血脉太近所致?” “是。”魏徵声音沉了沉,“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些被指为妖、被休弃、乃至丢了性命的女子,实是受了无妄之灾。更紧要的是...” 他手指点在那三份卷宗上:“这般‘亲上加亲’的习俗若不止住,往后还会有更多残疾孩童降生。 百姓人家,多一个残疾子,便多一份沉重负担。臣在地方为官时见过,有些实在养不起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手指收拢,握成了拳。 殿内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李建成重新拾起那叠孩童的记录,又看了看案上三份卷宗。 他的目光在“问斩”两个字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玄成,”他开口,“依你之见,当如何?” 魏徵松开拳头,掌心在膝上按了按:“臣请殿下允准两事。 其一,暂缓批复拾阳县此案,遣人亲往该县细查,是否还有类似情形,又或乡间对此事究竟如何议论。 其二,请太医署、尚药局,集通晓妇科、儿科及历代脉案之太医,会同议一议,这表亲成婚与子嗣残疾,是否真有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若太医们议定,确有牵连,则当奏请陛下,或颁谕令,或修律例,明示百姓,近亲不宜婚配。 如此,既可止住‘妖女’之谬说,救无辜女子性命,亦可减少残疾孩童降生,减轻百姓之苦,免去那些不得已的惨事。” 李建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支摘窗前。 窗外庭院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徵脸上:“太医署那边,你有把握?” “臣信张勤所言。”魏徵答得坦直,“但张勤所言,合乎情理。且那些果蝇豌豆的记录,虽是小孩子玩意儿,却也指向分明。总需让通晓医理之人辨一辨真伪。” 李建成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 “拾阳县的案子,暂压。”他看向魏徵,“你亲自挑两个稳妥人,明日就去拾阳。不必声张,只说是核查案卷细节。 乡间如何说法,那郑县尉家中实情,还有那周氏如今境况,都细细问来。” “是。”魏徵应下。 “太医署这边,”李建成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明日召周署令来,此事由他牵头最妥。你将这几份卷宗,还有张卿那些说法,一并与他细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但有一点,在太医署未有定论前,今日你我所说,不可外传。尤其不可让坊间知晓,朝廷在疑‘亲上加亲’之事。” 第376章 明日巳时 “臣明白。”魏徵肃然点头。 他知道此事关乎习俗伦常,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物议。 李建成将三份卷宗重新卷好,系上麻绳,递还给魏徵。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些卷宗的重量。 “玄成,”他忽然问,“若太医署议后,果真认定近亲婚配易生子嗣残疾。这谕令,该如何颁?百姓嫁娶习俗,岂是一纸公文能轻易扭转的?” 魏徵沉默片刻,双手接过卷宗:“殿下所虑极是。故臣以为,即便要颁谕令,也当时缓时急。 可先由太医署编些浅显口诀,通过各地医馆、药铺缓缓渗透。待三五年后,民间渐知此理,再修律例不迟。” 他抬起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止住如拾阳县这般,因无知而妄断人罪、草菅人命之事。” 李建成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言去办。拾阳县那边,一有消息即刻报我。” “是。” 魏徵起身,将卷宗仔细收进青布包袱,重新系好。包袱拎在手里,比来时似乎沉了些。 他行礼退出殿外时,夕阳正好掠过殿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一级一级往下沉。 李建成独自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叫内侍点灯。 暮色渐浓,殿内一点点暗下来。 他伸手,拿起魏徵留下的那叠孩童记录的豌豆纸。 纸页在昏暗中已看不清字迹,但粗糙的触感还在指尖。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尽,远处宫灯次第亮起。 他轻轻将纸页放回案上,唤了声:“来人。” 内侍悄步而入。 “传太医署周署令,明日巳时,来东宫见孤。” ...... 九月初五,午后。 张勤从司东寺出来时,秋阳正斜。 他没骑马,只带了韩玉,两人步行往永兴坊去。 前日已遣人给房府递过帖子,说今日申时前后拜访。这会儿离申时还有一刻,步子便不紧不慢。 房府门前那两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落几片,在地上打着旋儿。 门房认得张勤,见了他便笑:“侯爷来了,老爷吩咐过,您直接进去就是。” 引到二门,仍是上回那位管事迎出来,躬身道:“老爷在书房,侯爷随我来。” 穿过庭院时,张勤瞥见东厢房窗子开着,房夫人卢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侧影温静。她抬头瞧见张勤,隔着院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书房门虚掩着。管事轻轻叩门:“老爷,张侯爷到了。” “进来。”房玄龄的声音传出。 张勤推门进去。房玄龄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张寺卿来了,坐。” 书房里墨香混着淡淡的茶气。 案上堆着卷宗,旁边小几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蒸饼,一碟桂花糕,还冒着些许热气。 “打扰房公了。”张勤在对面坐下。 “无妨。”房玄龄示意管事上茶,自己端起手边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你帖子来得巧,我刚从秦王府回来,正想歇口气。”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色,眼下带着淡青,但眼神仍清亮。 管事奉上新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明日休沐,”张勤开门见山,“晚辈已订了东市云来楼二楼雅间。巳时初刻,请房公与老师一同过去,共商司东寺后续诸事。” 房玄龄点头:“玄成与我说了。巳时初刻,我准时到。” “诸署已初步运转。”张勤说起这些时日司东寺的情况,“通译署在整理历年倭国往来文书;海事署正比对海图;地理、物产二署也在梳理旧档。只是千头万绪,需两位少卿掌总。” 房玄龄笑了笑:“有你和玄成在,我不过是挂个名。南征之事议定前,我实在分身乏术。” 他手指在案上轻敲,“不过既领了这职,该担的责我会担。明日正好,将寺内一应章程、用度、人事,都议个明白。” “是。”张勤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司东寺的琐事。茶喝过半盏,房玄龄忽然话锋一转:“遗爱那孩子,初三那日,随左骁卫新兵营往洛阳去了。” 张勤抬眼。 房玄龄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握着。盏壁的热气熏着他手指,指尖微微发红。 “走前那几日,”他声音低了些,“他娘亲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我醒来,常看见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翻检遗爱的行囊。” “添件厚袄,又怕他背着沉;塞包零嘴,又怕同袍笑话。放了取,取了放。”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初三天未亮,车马等在门外。遗爱穿上那身新发的兵卒布衣,倒显得精神。送他到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拍了拍他肩膀。” 房玄龄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车马走了,她还站在门口。我劝她回屋,她说‘再站会儿,看着他们转过街角’。” 书房里静下来。院外有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几片黄叶飘过窗格。 张勤沉默片刻,轻声道:“房夫人慈母心肠。” “是啊。”房玄龄收回目光,看向张勤,“这几日,她白日里照常操持家务,说笑如常。可有时做着针线,忽然就停了,眼睛望着门外,好半晌不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昨夜我回得晚,见她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正对着件遗爱幼时穿的小褂子出神。见我进来,慌忙收起,笑着说‘这灯花爆得响,我看看’。” 房玄龄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将剩下的凉茶喝完。 茶盏见底,他握着空盏,指节微微发白。 “侯爷,”他忽然道,“你说我这决定,是对是错?” 张勤看着他。 这位素来以沉稳睿智着称的谋臣,此刻眼中难得露出一丝不确定的茫然。 “房公,”张勤声音平稳,“二公子离家前,曾来司东寺寻我。” 房玄龄抬眼:“哦?” “他来时,带了两个护院,想吓唬我一番。”张勤语气里带了些许笑意。 第377章 这时节,醋芹口感不好 “被老姜他们制住后,却正经向我道谢,说去军营是他盼望已久的事。” 房玄龄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这孩子...” “二公子说,他不想窝在长安听曲赌钱,想学真本事,想有朝一日在地图上插满大唐的旗子。”张勤顿了顿,“少年意气,虽显稚嫩,却是真心。” 房玄龄听着,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还说,”张勤继续道,“等从军营回来,要来找我讨教舆图的事。” 房玄龄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空茶盏放回案上:“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志气。” “所以房公不必过于忧虑。”张勤道,“军营固然艰苦,却也是磨砺人的好去处。二公子既有此心,又有丘将军照应,当无大碍。” 房玄龄点点头,神色舒缓了些。他提起陶壶,给张勤添了茶,又给自己斟满。 热气重新升腾起来。 “不说这些了。”房玄龄换了话题,“明日云来楼之议,你可有腹案?” “有。”张勤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晚辈草拟的司东寺近期要务、各署权责划分及用度预算,请房公先过目。” 房玄龄接过,展开细看。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 窗外日影又斜了一寸,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房玄龄看完最后一页,将纸卷轻轻卷起,递还张勤:“大体妥当。只是用度一项,明日需与玄成细核。他管过户部,最知其中关节。” “是。”张勤收起纸卷。 “还有一事。”房玄龄沉吟道,“司东寺专涉外务,日后难免与鸿胪寺、兵部、市舶司等多有交集。这些衙门的章程、惯例,你需尽快熟悉。明日也可请玄成多讲讲。” “晚辈记下了。” 正事说完,两人又闲谈几句。张勤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房玄龄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感激,轻轻拍了拍他手臂:“辛苦了。” 送至二门,管事已候在那里。张勤行礼别过,转身出院。 走到影壁处,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窗子还开着,房玄龄已回到案后,重新提起了笔。 侧影映在窗纸上,肩背挺直,只是那执笔的手,在落笔前似乎顿了顿,笔尖悬空片刻,才缓缓落下。 张勤收回目光,走出大门。 街市上,夕照正好,将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卖晚食的摊子已支起灶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煎饼的焦香。 韩玉牵马等在门外,见张勤出来,递上缰绳。 张勤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府紧闭的黑漆大门。 檐角那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这回,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叮铃声,清清冷冷的,散在暮色里。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缓行。 明日之议,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而房玄龄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大约也要等洛阳那边的消息传来,才能真正放下。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声响,在渐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 次日辰时正,张勤已到了云来楼。 酒楼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正擦洗桌椅、洒扫地面。 吴掌柜,五十来岁,精瘦干练,见东家这么早来,忙迎上前:“东家,您吩咐的雅间已备好了,二楼临街那间,敞亮。” 张勤点头,随他上楼。雅间确实敞亮,榆木方桌,四把圈椅,窗子支开,正好能看见东市街景。 晨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吴掌柜,”张勤在桌边坐下,“今日的菜,拣楼里最拿手的做。但每样分量少些,够尝个味儿就成。” 吴掌柜躬身应着:“东家放心,小省得。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您特意交代的那道‘醋芹’,这时节芹菜已老了,怕是口感不佳。不如换成‘金齑玉鲙’,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活鲈鱼,最是鲜嫩。” 张勤略一思忖:“可。再添一道‘乳酿鱼’,要温火慢炖,汤色乳白方好。” “是。”吴掌柜一一记下。 张勤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吴掌柜忙跟上来:“东家,厨房烟熏火燎的,您还是……” “无妨。”张勤已下了楼。 厨房在后院,此时正是最忙的时候。灶火熊熊,铁锅哐当,蒸笼冒着白气。 掌勺的大师傅见东家进来,手里锅铲不停,嘴里招呼:“东家早!” 张勤四下看了看。 案板上,鲜鱼已去鳞剖净,羊肉切得薄如纸,各色调料瓶罐整齐排列。 他走到炖汤的灶前,掀开陶罐盖子看了看——汤已滚了,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火候正好。”张勤盖上盖子,对看火的帮厨道,“再炖一刻钟,转文火。” “好嘞!”帮厨麻利地抽出几根柴。 吴掌柜跟进来,搓着手:“东家,这些粗活让伙计们做就是,您何必亲来……” 张勤转头看他,笑了笑:“今日宴请的,一位是我恩师,两位是朝中栋梁。我尽些心,应当的。” 他挽起袖子,洗了手,走到面案前。案上已和好一团面,旁边小碗里盛着桂花蜜。 “这道‘贵妃红’,我来吧。”张勤取过擀面杖。 大师傅忙道:“东家,这面要擀得极薄,一层层刷蜜油,最考功夫,还是我来……” “我试试。”张勤已开始擀面。 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延展,变成薄薄一张,几近透明。 他动作不快,但极稳。刷蜜油,折叠,再擀开。重复几次,面皮已薄如蝉翼。 吴掌柜在一旁看着,不再劝了,只小声对大师傅道:“东家这手艺,倒比咱们还细。” 张勤将最后一张面皮铺进蒸笼,盖上盖子,这才洗净手,对吴掌柜道:“剩下的交给你们,我回楼上等。” “东家放心!”吴掌柜连声道。 张勤回到雅间时,辰时已过半。 窗外的东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行人说话声,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哗。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下楼到酒楼门口候着。 第378章 近、中、远 巳时初刻,街角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绸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楼前。 车帘掀开,魏徵先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襕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布包。 见张勤在门口,点点头:“勤儿。” “老师。”张勤上前拱手。 两人刚说了两句话,又一辆马车到了。 这辆车稍大些,黑漆车厢,帘子掀开,房玄龄先下来,转身却朝车里伸出手。 又一人扶着房玄龄的手下了车。 张勤看清那人面容,微微一怔,竟是杜如晦。 杜如晦比房玄龄略年轻些,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今日穿着常服,深褐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房玄龄见张勤神色,先开口道:“勉之,克明今日是特来参议的。” 杜如晦上前一步,对张勤拱手:“张侯,冒昧叨扰了。” 张勤忙还礼:“杜公言重,晚辈求之不得。”他侧身让路,“三位请上楼。” 魏徵与杜如晦相视一笑,并肩进了酒楼。 房玄龄走在最后,经过张勤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吩咐,司东寺事涉多方,让克明也来听听,日后好协调。” 张勤心头一热,点头:“是。” 引三人上楼时,张勤走在前面,脚步不觉轻快了些。 房谋杜断,魏徵补漏,这场景,他从前只在史书字句里想象过。 进了雅间,桌上已摆好四副碗筷,中央四个白瓷碟里盛着开胃小菜:酱瓜、醋菘、腌蕨、腐乳。 “坐,都坐。”房玄龄先坐了主位,魏徵与杜如晦分坐左右,张勤坐了末座。 刚坐下,伙计便端了茶进来。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杜如晦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才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魏徵却先夹了块酱瓜,放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这酱瓜腌得入味,咸中带甜,不错。” 房玄龄笑着看他:“玄成还是这般,茶未喝,先动筷。” “饿了。”魏徵坦然道,又夹了块腐乳,“今早起得早,只喝了碗粥。” 正说着,菜开始上了。 第一道是“金齑玉鲙”。 雪白的鲈鱼片得极薄,铺在青瓷盘中,旁边一小碟金黄蘸料。 鱼片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盘子的花纹。 “这刀工了得。”杜如晦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才蘸料送入口中。 咀嚼几下,眼睛微亮:“鲜、嫩、滑。这蘸料是蒜泥、姜末、橘丝、盐、醋、栗饭调和而成吧?比例恰到好处。” 张勤有些意外:“杜公精通厨艺?” 杜如晦摆摆手:“谈不上精通。只是早年随军,常看火头军整治饭菜,略知一二。” 第二道“乳酿鱼”端上来时,陶罐盖子一掀,乳白的汤汁香气四溢。 魏徵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长舒一口气:“这汤炖得够火候。羊肉的鲜,鱼肉的嫩,都融在里头了。” 房玄龄也尝了一口,点头:“温润养胃,适合这时节。” 接着是“葱醋鸡”,鸡肉嫩滑,葱香醋香交融;“凤凰胎”,用鱼白和鸡卵蒸制,口感细腻;“逡巡酱”,羊肉末与面酱同炒,咸香下饭。 每道菜分量都不多,恰好够每人尝几筷。三人吃得慢,边吃边品评,倒像是老友小聚。 杜如晦夹了块“贵妃红”。 那薄如纸的蜜油饼,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酥脆声清晰可闻。 他细细嚼了,才道:“这饼,擀面、刷油、火候,都到功夫了。是张侯府上厨娘的手艺?” 张勤笑了笑:“今日这桌菜,大半是云来楼大师傅做的。只这道饼,是晚辈早上在厨房试着擀的,手艺粗陋,让杜公见笑了。” 杜如晦闻言,又夹起一块,仔细看了看断面那层层分明的酥皮,抬眼看向张勤,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张侯有心了。” 魏徵正忙着对付一块羊肉,闻言抬头,看看张勤,又看看杜如晦,没说话,只继续低头吃肉。 房玄龄打圆场:“吃菜,吃菜。今日咱们是来议事,不是考校厨艺。” 最后一道是汤饼。热腾腾的汤面,撒了葱花芫荽,每人一小碗。 魏徵吃完自己那碗,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舒坦。” 杜如晦吃得斯文,但碗里也空了。 房玄龄搁下筷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勉之,这顿饭,费心了。” 张勤起身:“三位能来,是晚辈的荣幸。”他示意伙计撤下碗碟,重新沏上茶。 窗外秋阳正好,光透过窗格,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街市的喧闹隐隐传来,却更衬得雅间里一片静谧。 茶香袅袅升起。 房玄龄端起茶盏,看向张勤:“好了,饭也吃了,茶也喝了。勉之,说说吧,司东寺眼下,最要紧的是哪几桩?” 张勤从袖中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魏徵坐直了身子。杜如晦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掠过窗格,又飘远了。 ...... 张勤将纸卷在桌上铺开,四角用茶盏压住。 纸上的字迹工整,分条列项。最上方一行写着“司东寺近期要务及长远筹谋”。 魏徵先凑近看了看,手指点在第一条上:“‘倭国石见、但马等地银矿详勘与开采预案’……勉之,你这目标定得直接。” 房玄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下面几条:“‘对接当前赴倭使团,建立海路传讯机制’、‘搜集倭国沿海水文、港口、布防详情’、‘新式海船图样设计与试造’……” 他抬眼看向张勤,“条理是清楚的。只是这些事,桩桩都需人力物力,更需时间。” 杜如晦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眼睛却将纸上内容一行行看过去。 张勤等三位都看完了,才开口:“司东寺新立,百端待举。晚辈以为,当分近、中、远三层来办。” 第379章 涉军务事,不可独断 张勤伸手,指尖虚点在第一条:“近者,便是银矿。据现有资料,石见银矿埋藏极浅,开采易。我在想,等使团传回确切消息后,即可筹备工匠、器具,以‘协采’或‘租借’之名介入,先占住矿脉,逐步扩大规模。” 魏徵沉吟:“‘协采’‘租借’,名目上好听。但倭人若不愿呢?” “所以需要使团。”张勤指尖移到第二条,“裴公率领的使团,明面上是迎回前隋将士遗骸,暗里已安排懂矿、通工技的工匠随行。他们到了地方,自会设法探查。 一旦坐实矿藏,我们便有依据,或言倭国开采不力,暴殄天物,我朝助其善用;或寻其错处,以‘补偿’‘抵债’等由头,取得开采权。” 杜如晦这时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倭人未必好糊弄。” “故需水师为后盾。”张勤手指移到第三条,“新式海船的设计,晚辈已有些腹案。 船体需更大,更稳,载货载兵皆宜。帆索需改进,逆风亦能行驶。若能成,则我水师控海之能,将远胜现今。” 房玄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着圈:“造船、练兵,非一日之功。且所费不赀。” “钱粮之事,晚辈已有计较。”张勤从纸卷下又抽出一张单子,推到三人面前,“这是张府名下各处产业,玉山乡工坊、兰蔻铺、云来楼及各地分号、皂角工坊等,去岁盈余及今岁预估。总计约十五万贯。”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三位应该知道,陛下和两位殿下已经同意,我将此笔钱款,以张府名义借与国库,专供司东寺初期之用。日后司东寺若有进项,再行归还。” 魏徵先开口,声音有些紧:“勉之,这是你全部家底。” “钱财乃身外之物。”张勤笑了笑,“况且,这些产业运转如常,后续仍有进项。司东寺若能成事,所得又岂是一年十五万贯可比?” 房玄龄看着那张单子,上面数字清晰,产业罗列分明。他抬头看张勤,眼中神色复杂:“你倒是舍得。” “非是舍得。”张勤摇头,“而是投资。倭国银矿若真如预估,其利何止百倍千倍?眼下投入,值得。” 杜如晦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问:“你最后那条,‘长远之图:师出有名,一战定东’。这是何意?” 张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便是字面意思。司东寺最终之目的,非止于银矿,非止于商贸往来。 而是——彻底解决倭患,使其永不复为我大唐之患。”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魏徵端茶的手顿了顿。 房玄龄眉头微蹙。杜如晦眼神锐利起来。 “勉之,”房玄龄声音沉了沉,“此言不可轻出。” “晚辈明白。”张勤点头,“故曰‘长远之图’。此事非朝夕可成,需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谋划。 第一步,便是‘师出有名’。” 他手指在纸上那条虚划:“使团安危、前隋遗骸未能妥善归葬、倭国对我朝诏令阳奉阴违、乃至其国内动荡波及我商民,皆可成名。但需时机,需铺垫,需让天下人觉得,其罪当伐、当诛。” 魏徵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了靠:“你这是……要织一张大网。” “是。”张勤坦然,“银矿是饵,商贸是线,水师是梭。一点一点,将倭国缠进去。待其察觉,已动弹不得。” 杜如晦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张侯,”他盯着张勤,“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吧?” “虚岁二十三。”张勤答。 杜如晦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二十三岁,谋划灭国之事。好胆气。” 他顿了顿,“但谋国非儿戏。你方才所说,步步皆险。银矿开采,倭人必生戒心;水师壮大,周边诸国皆会侧目;至于‘师出有名’——朝中清流、言官,岂会坐视?”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故需三位相助。” 他站起身,对三人郑重一揖:“房公善谋,杜公善断,魏公善察。司东寺欲成此事,非晚辈一人之力可及。 今日请三位来,便是恳请三位,以少卿之职,掌总寺务,纠偏补漏,指点迷津。” 魏徵先伸手扶他:“勉之,坐下说话。” 房玄龄沉吟片刻,道:“你既有此志,我既领少卿之职,自当尽力。只是……” 他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手指仍在桌上轻敲,节奏平稳。他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条陈,又抬起,看向张勤:“钱,你出了。人,司东寺已在招录。方向,你也定了。那你需要我们三人,具体做什么?” 张勤重新坐下,声音清晰:“房公需统筹全局,协理寺务,尤其与东宫、秦王府及六部对接,非房公不可。 杜公需掌军务相关,船舰设计、水师操练、乃至日后若有战事之调度,需杜公决断。 魏公则掌监察、文书、律例,确保诸事合规,不留后患。” 他顿了顿:“至于具体行事,晚辈自当冲锋在前。三位只需坐镇指点,把握大节。” 杜如晦停了敲桌的手指。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造船练兵之事,我可参与。”他最终开口,“但需与兵部、将作监协调。这部分,我来办。” 房玄龄点头:“与东宫、秦王府及六部往来,我责无旁贷。” 魏徵捋了捋胡须:“律例文书,监察纠偏,是我本分。” 张勤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起身行礼:“谢三位!” “先别谢。”杜如晦抬手止住他,“有几句话,你需记牢。” 张勤肃然:“杜公请讲。” “第一,司东寺所为,尤其是银矿、水师这些,必须步步留痕,事事有据。不可授人以柄。” “第二,灭国之语,在此屋说过便罢。在外,只言‘靖海’‘护商’‘扬威’。” “第三,”杜如晦盯着张勤,“你年轻,锐气盛是好事。但遇事需多思,多问。尤其涉军务,不可独断。” 张勤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第380章 他们急了 房玄龄这时笑了笑,气氛稍缓。 他提起陶壶,给每人添了热茶:“好了,正事说至此。细节可慢慢再议。勉之,你方才说司东寺已贴出二次招录公告?” “是。”张勤坐下,“首轮录用十二人,各署已初步运转。但缺额仍多,尤其通译、绘工、船匠等专才。故再次张榜,广求能者。” 魏徵点头:“该当如此。人手充足,方能办事。” 四人又议了些细务,何时核账,何时验看船图,何时汇总使团消息,茶续了两道,日头渐渐升高。 窗外的喧闹更盛,卖货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孩童的嬉笑,混成一片蓬勃的市声。 杜如晦最后起身:“今日便到此。张侯,你那份钱粮单子,给我一份抄本。我与玄龄需向两位殿下禀报。” 张勤应下,亲自送三人下楼。 马车候在门外。魏徵先上车,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站了片刻。 房玄龄低声道:“克明,你觉得这孩子……” 杜如晦望着街上熙攘人流,声音不高:“志大,胆大,手笔也大。成则利在千秋,败...”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既已上了船,便助他掌稳舵吧。” 两人上车离去。 张勤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马车转过街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些,又似乎更重了。 吴掌柜凑过来,小声问:“东家,雅间收拾么?” 张勤回头,看了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子:“收拾吧。告诉后厨,今日的菜,做得很好。” 他迈步走进酒楼,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 次日巳时,司东寺衙署。 张勤刚进公务房坐下,韩玉便引着一人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穿着寻常的褐色布袍,面容清瘦,正是齐王府吴明。 “侯爷。”吴明躬身行礼。 “吴管事不必多礼,坐。”张勤指了指对面椅子,“韩玉,上茶。” 韩玉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 吴明没坐实,只挨着椅子边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他等韩玉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侯爷,那几户人,有眉目了。” 张勤提起陶壶,给他倒了半盏温水:“慢慢说。” 吴明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按侯爷和王爷吩咐,小的带人盯了延康坊、崇仁坊那几处空宅。起初没动静,直到前日夜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崇仁坊那宅子后墙,有人翻出来。穿了夜行衣,背着个包袱,往南城去。小的带两个人跟着,见他到了永阳坊一处荒废的柴院,扒开墙根浮土,埋了个油布包进去。” “包里是什么?”张勤问。 “等他走了,我们挖出来看了。” 吴明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片烧得只剩边角的纸,焦黑脆硬,勉强能看出上面有墨迹,“像是文书,烧了大半。只这片上,还有两个字能认。” 他小心翼翼拈起一片,递过来。焦纸边缘发黑,中央残留两个墨字:“石见”。 张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纸片在指尖,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埋东西那人呢?”他问,声音平稳。 “小的没惊动,继续跟。”吴明道,“他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进了西市一家胡商铺子。 那铺子明面上卖香料,暗地里……”他咽了口唾沫,“小的使钱打听,里头常有倭国商人往来。” “铺子叫什么?” “招牌上写的是‘波斯珍宝阁’,掌柜姓金,高丽人。但伙计里有个矮个子,说话口音,跟坊正说的一模一样。” 张勤将焦纸片放回布包,推还给吴明:“东西收好。那铺子,现在还盯着?” “盯着呢。”吴明点头,“不过自那夜后,再没人出入。小的觉得不对劲,今早天没亮,就让两个机灵的扮作乞丐,在铺子斜对面蹲着。” 他身子微微前倾,“方才来之前,收到消息,铺子里的人,半个时辰前全撤了,分三拨走的,都换了唐人的衣裳,往三个城门方向去。我们的人都暗中跟着。” 张勤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们发现被盯上了。”他道。 “小的也这么想。”吴明额上沁出细汗,“侯爷,要不要……截住?” “截。”张勤站起身,“你立刻回去,调齐人手,分三路跟。不必动手,只需弄清他们最终去处,是出城,还是另有落脚点。” “是!”吴明也站起来,将布包揣回怀里。 “还有,”张勤叫住他,“告诉齐王殿下,此事需报东宫与秦王府。倭人如此惊慌销毁文书,必是已察觉我朝对石见银矿的意图。狗急跳墙,恐会对我朝不利。” 吴明神色一凛:“小的明白。” 他快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张勤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署丞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没人抬头。 他想起昨日云来楼上,杜如晦那句“步步皆险”。 这才隔了一夜,险情便来了。 倭人反应比预想的快。是使团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长安城内另有眼线? 他转身走回案前,铺纸研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奏报?证据不足。请兵?为时尚早。 笔尖落下,只写了四个字:“水师当速。” 墨迹未干,门被叩响。 韩玉在外道:“郎君,魏公来了。” “快请进来。” 魏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卷文书,见张勤案上那张纸,瞥了一眼,没多问,只将文书放下:“你要的历年漕运水手名册,从户部调来了。里头或许有懂海事的。” 张勤将那张纸折起,收进袖中:“谢先生。” “方才出去那人,是齐王府的?”魏徵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是。为倭人细作之事。”张勤将吴明所报简要说了一遍。 魏徵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听到“石见”二字时,他放下茶盏,盏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急了。”魏徵道。 “是。”张勤点头,“所以水师操练,必须加快。新船图纸,需尽快定稿,送往将作监。” 第381章 阿芙蓉 魏徵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会与克明商议。但你需有准备,水师扩建,所费巨万。你借与国库那十五万贯,恐不够。” “钱的事,晚辈再想办法。”张勤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船先造起来。” 魏徵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既有此决心,我便帮你催一催。明日我约克明,一同去将作监。” “谢先生。”张勤起身,深深一揖。 送走魏徵,已是午时。张勤无心用饭,只让韩玉去街角买了两个胡饼,就着凉水吃了。 下午,他去了西市。 西市依旧喧嚣。胡商的驼铃,汉人的吆喝,香料与皮革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张勤没带随从,只一身寻常青袍,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目光扫过两旁店铺:波斯地毯、大食琉璃、天竺香料……琳琅满目。 他在一家卖药材的胡商铺前停住。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各种晒干的根茎、草叶、果实。 掌柜是个粟特人,正用生硬的官话向客人推销:“……这个,止痛,好!” 张勤的视线落在一角。那里摆着几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是暗红色的干果,壳已开裂,露出黑色的籽。 他走近,拿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气味淡,但形状,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个,怎么卖?”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粟特掌柜凑过来,咧开嘴笑:“郎君好眼力!这是‘阿芙蓉’,从极西之地来的,镇痛安神,最好用!一斤两百文。” 阿芙蓉。罂粟。 张勤捏着那颗干果,指尖有些发凉。他脑中闪过那些画面:烟枪,瘫软的人,枯瘦的手,堆积如山的白银…… “郎君要多少?”掌柜殷勤地问。 张勤松开手,干果落回罐中。他抬眼,看着掌柜:“这东西,有人常买么?” “有,有!”掌柜点头,“东市几家药铺,常来进货。还有些……嘿嘿,富家郎君,买去另有他用。” 张勤没再问。他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放在柜上:“这些,我全要了。包起来。” 掌柜喜笑颜开,忙不迭找来油纸,将罐中干果尽数包好,又用麻绳扎紧。 张勤接过那包东西,沉甸甸的。他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脚步有些沉。 走到一处僻静巷口,他停下,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罂粟。鸦片。殖民。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从心底浮起。 倭国要银矿,可以。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用这“阿芙蓉”,换他们的白银。 让他们自己沉溺,自己衰弱。而大唐,只需坐着收钱。 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包东西,忽然觉得它烫手。 巷口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张勤揣着那包阿芙蓉,脚步匆匆往回走。 刚走到西市口牌坊下,他却猛地停住。 怀里的硬块硌着胸口,像揣了块冰。 粟特掌柜那句“富家郎君,买去另有他用”在耳边嗡嗡作响。 另有他用,是什么用?镇痛?还是…… 他不敢深想,但脚步已转了方向,折返回那间药材铺。 铺子里,粟特掌柜正在清点账目,拨弄算盘珠子噼啪响。见张勤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堆起笑:“郎君,可是东西不对?” 张勤没答话,先将怀里那包东西掏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油纸包发出沉闷的声响。 掌柜眼神闪了闪。 “掌柜的,”张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沉,“刚才你说,有富家郎君常买这‘阿芙蓉’,另有他用。是哪家的郎君?”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这个……郎君,做买卖的,不好透露客人……” 张勤从钱袋里又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推到掌柜面前。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光。 “不是打听隐私。”张勤看着他,“这东西,若用法不当,能毁人神智,败人家业。掌柜常年经营药材,想必也听过‘是药三分毒’。 我无意断你财路,只想知道,是哪几家,用量大概多少。若只是寻常药用,我掉头就走。” 掌柜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看看张勤,见这年轻人神色平静,眼神却清亮得慑人,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倒像是真在意这事。 他犹豫片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瞒郎君,常来买的有三四位。一位是宣阳坊崔家的三郎,一位是安仁坊郑家的五郎,还有两位,是东市‘醉仙居’和‘流芳阁’的管事,替背后东家采买。”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崔三郎和郑五郎,都是自家仆从来,一次买个一两斤,说是府里老夫人有旧疾,需此物镇痛安神。但那两家酒楼管事买的量……就大了,每月都要,一次十斤往上。” 张勤心头一沉。 每月十斤,这用量绝非治病。 “酒楼买去做什么?” 掌柜摇头:“这就真不知道了。许是,许是做菜用?”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张勤没再追问。 他收起那锭银子,对掌柜点点头:“多谢。” 转身出门时,秋风吹在身上,竟有些刺骨。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司东寺。一进公务房,便反手闩上门。 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文书,墨迹已干。 他视而不见,从怀中掏出那包罂粟果,锁进铁柜,钥匙贴身收好。然后铺开新纸,提笔疾书。 将粟特掌柜所言,崔家、郑家子弟及两家酒楼大量采购“阿芙蓉”之事,尽数记下。写罢,吹干墨迹,折好,塞入袖中。 此事,必须立刻告知魏徵。 世家大族牵涉其中,已非他一人能处置。 但眼下,还有更急的事。 次日辰时,吴明已候在司东寺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外。 见张勤来了,他快步迎上,低声道:“侯爷,按您吩咐,三路都跟住了。 一伙人往潼关方向,想是出关;一伙人绕道去了渭南,进了当地一处大车店,再没出来;还有一伙最狡猾,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翻墙进了一处荒废的道观。” 第382章 当禁之? “小的带人围了,昨夜子时动了手,抓了三个,跑了一个。”吴明继续说道。 “人呢?”张勤问。 “在里面。”吴明指了指厢房,“都绑着,堵了嘴。” 张勤推门进去。 厢房里没窗,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地上捆着三个黑衣汉子,嘴里塞着破布,见了张勤,挣扎起来,喉咙里呜呜作响。 张勤扫了一眼,对吴明道:“弄一个到隔壁,按老法子。” “是。” 隔壁是间更小的屋子,只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条麻绳。 吴明和两个精悍手下拖了一个倭人进来,绑在椅子上,蒙上眼,堵紧嘴。 张勤没多话,取出针囊。 这次他手法熟练许多,找准位置,银针斜刺而入,捻转时指尖那细微的颤劲已能拿捏分寸。 针入不过十息,那倭人便开始剧烈扭动,额头青筋暴起,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比山本一郎还不如,只一刻钟,他便浑身瘫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头。 取出堵嘴布,他第一句话便是嘶喊:“我说!我全说!” 张勤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隔着三步远:“名字,任务。” “井上...井上健。”倭人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奉难波京藤原大臣密令,潜伏长安,绘制舆图,结交...结交唐国权贵,探听朝廷动向……” “银矿呢?”张勤直接问。 井上健浑身一颤,像被针扎了:“石见,石见的银矿,你们,你们果然知道了。” “说。” “大臣...大臣有令,若唐国使团强索银矿,或意图强占,便启动所有在唐的忍者。” 井上健声音发颤,带着恐惧,“散在各地的人,会制造混乱,烧粮仓,破坏驿站,刺杀低阶官吏,让唐国后方不宁。” 张勤眼神冷了下来:“就凭你们这些人?” “不……不止。”井上健急道,“还有收买的唐人,地痞、漕帮、甚至一些小吏。我们有钱,有他们想要的……” “底线是什么?”张勤打断他,“藤原大臣能接受的条件。” 井上健咽了口唾沫,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在皮肉下那残余的、令人崩溃的痒意威胁下,他还是哑声道: “合...合作开采。倭国出地、出部分劳力,唐国出工匠、器械。所...所得白银,倭国七,唐国三。这...这是底线。” “三七开?”张勤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们倒是敢想。” 井上健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勤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吴明道:“另外两个,分开审,口供对得上再说。” “是。” 他走出厢房,站在院中。秋日晨光清冷,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倭人的底线,比他预想的更清晰,也更顽固。 他们并非毫无准备,相反,早已埋下钉子,甚至制定了反制策略。 散在大唐的忍者,收买的唐人……这些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上一口。 而世家子弟购买阿芙蓉之事,像另一片阴云,压在心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巳时初了。 必须尽快去见魏徵。 倭人的口供,阿芙蓉的线索,都需要让老师知道。 水师的操练,要更快。新船的图纸,要尽快定稿。 还有柜子里那包东西……他手按了按胸口,钥匙硌着皮肉。 或许,真的到了该考虑“非常手段”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前院。脚步沉实,一步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 次日辰时三刻,张勤已候在东宫丽正殿外。 晨露未曦,阶前的青石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包袱不大,但拎着的手很稳。 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张侯,殿下请您进去。” 殿内,李建成正在看一份奏疏,秦王李世民坐在下首,手里转着个空茶盏。 魏徵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卷文书。 见张勤进来,李建成放下朱笔:“张卿来了。坐。” 张勤没坐,先将青布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对着李建成和李世民躬身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李世民抬眼看他,手里转茶盏的动作停了:“说吧。” 张勤直起身,先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那张纸,双手呈给李建成:“这是臣昨日在西市查访所得。有几家世家子弟及城中酒楼,长期大量采购‘阿芙蓉’。 李建成接过纸,快速扫过。李世民也起身,走到兄长身侧,一起看。 纸上字迹清晰:宣阳坊崔三郎、安仁坊郑五郎、醉仙居、流芳阁……后面是估算的采购数量。 “这东西,”李建成抬头,“不是药材么?太医署方剂里偶有使用,镇痛安神。” “是药,更是毒。”张勤声音沉了沉,“少量入药,确可镇痛。但若长期服用,或吸食其烟,会致人成瘾。瘾发时,涕泪横流,哈欠连天,浑身剧痛如蚁噬,神智昏聩。 为求此物,倾家荡产、卖儿鬻女者,臣在梦中……在书中见过记载。” 他顿了顿,从地上提起那个青布包袱,解开系带,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暗红色干果。 他取出一颗,放在掌心:“便是此物。” 李世民走过来,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气味不烈。” “毒在缓。”张勤道,“初用时,或觉舒泰,精力倍增。日久则离之不得,形销骨立,神智全失,沦为行尸走肉。且用量会越来越大,终至毙命。” 他将那颗果子放回包袱,重新系好:“崔家、郑家子弟若真是为家中老人镇痛,用量不该如此之大。 而那两家酒楼,每月采买十斤以上,绝非做菜佐料。臣恐……长安已有官宦富家子弟,以此物为娱,沉溺其中。” 殿内静了一瞬。 魏徵放下手中文书,眉头紧锁:“勉之,你确定?”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张勤转向魏徵,“那粟特掌柜言之凿凿。且据臣所知,此物自西域传入不久,知其药性者多,知其毒害者少。若不早加管控,恐流毒甚广。” 李建成将那张纸放在案上,手指在“十斤以上”几个字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朝廷当禁绝此物?” 第383章 两害相权 “非也。”张勤摇头,“全然禁绝,恐难做到,反易催生黑市。臣以为,当立即由太医署、尚药局牵头,厘定此物药用剂量、配伍禁忌... ...明令只有特许药铺可售,且须记录购买者姓名、用量、用途,定期核查。凡无医师处方而私购、私售者,依律严惩。” 他看向李世民:“尤其军中,更需严查。此物若流入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将手中那颗罂粟果扔回包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此事可办。明日我便让兵部行文各军。” 李建成点头:“太医署那边,玄成去协调。” 魏徵应下:“臣今日便去。” 但张勤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臣还有一言……关于此物,另有一用,或可助我大唐,谋倭国之利。” 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时看向他。魏徵也抬起了头。 “说。”李世民道。 张勤深吸一口气:“此物成瘾,害人至深。在我大唐,自当严控,绝不可任其泛滥。但...若将其制成更易吸食、成瘾更快的成品,严格控制源头,只定向、大量售往倭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倭国上下,若渐染此瘾,则民力萎靡,斗志消沉。彼时,我大唐再以白银收购其银矿所出,或直接以成品换取白银。 倭国之银,将如江河入海,源源流入我朝。待其国力衰微,民不堪用,我再兴兵问罪,所遇抵抗必弱,可极大减少我将士伤亡。” 殿内死寂。 窗外有风掠过殿脊,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李建成的手指停在案沿,半晌没动。李世民盯着张勤,眼神锐利如刀。 魏徵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张卿,”李建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此计...有伤天和?” “臣知。”张勤垂下眼,“但殿下,倭国非善邻。其国主贪婪,其民凶悍。前隋将士遗骸未归,其细作已深入我长安,测绘地形,窥探皇城。 昨日臣审讯所获倭人口供,其底线乃与我‘合作’开采银矿,且要占七成之利。其心可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若循常法,欲灭其国,我大唐儿郎,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性命。此计虽阴,却能以最小代价,解东海百年之患。且...” 他加重了语气,“此物流入倭国,其害只在倭国。我朝严控境内流通,便不会伤及自身子民。两害相权,臣以为……可为之。” 李世民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一个‘两害相权’。张勤,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心思倒狠。” 张勤躬身:“非臣心狠。倭国日后若强,必为我大唐心腹大患。梦中...所见,其患之烈,远甚于此。臣只是...不愿再见那般景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石头投入深潭。 李建成沉默良久,看向魏徵:“玄成,你以为呢?” 魏徵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看看张勤,又看看案上那包罂粟果,最终叹了口气:“此计太险。若操作不当,反噬自身,或遗臭青史。” “但勉之所言,亦有其理。”他话锋一转,“倭国确非善类。若真能以较小代价永绝后患,或可一试。只是,必须慎之又慎。管控境内,绝不可有失;销往倭国,亦需周密布局,不可让彼国过早警觉。” 李世民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又在空茶盏边缘慢慢转着。 他忽然问:“制成成品,你可有把握?” “需工匠试制。”张勤道,“但原理不难。提炼其浆,制成膏状或丸状,便于携带吸食即可。关键在于,如何让倭人接受,乃至追捧。” “此事...”李建成揉了揉眉心,“容我与二弟再议。你方才所说,严禁此物在境内泛滥之事,可立即着手去办。太医署、京兆府、各军,都需行文。” 他顿了顿,看向张勤,“那‘另用’之策,你暂且勿对外人言。即便要做,也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臣明白。”张勤躬身。 “去吧。”李建成挥挥手,“与玄成一同,先将太医署那边的事办妥。” 张勤和魏徵行礼退出。 走到殿外廊下,秋阳已升得老高,照得人睁不开眼。 魏徵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张勤。 老人家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勉之,”他缓缓开口,“你今日所言,是真为大唐,还是...心中有恨?”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先生,学生只是不想让该发生的事,再发生一次。” 魏徵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寒意,忽然明白了。 那或许不是恨。 是某种更决绝、更冰冷的东西。 魏徵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有些重:“走吧。先去太医署。”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 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最终没入宫墙的阴影里。 ...... 从东宫出来,日头已高。 张勤与魏徵没乘车,沿着宫墙下的荫凉处步行往太医署去。 魏徵走得不快,手里拎着那个青布包袱,脚步沉实。 张勤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一路聊着司东寺之事。 守门的医佐认得魏徵,忙躬身引他们进去。 穿过前院,正堂里药气扑鼻,靠墙一排排樟木药柜,直顶到梁。 几个穿着青袍的医学生正踩着梯子取药,秤杆起落的声音清脆。 周署令正在偏厅跟两个太医说话,见魏徵和张勤进来,忙起身迎上:“魏公,张署丞,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他目光落在魏徵手里的包袱上,笑容顿了顿:“这是...” 魏徵将包袱放在厅中的方桌上,解开系带。 油纸包散开,暗红色的罂粟果露出来。 周署令“哦”了一声,拈起一颗看了看:“阿芙蓉。镇痛安神,敛肺止咳,太医署方剂里偶用。张署丞今日是为这个来?” 张勤没坐,站在桌边:“周署令可知此物除了药用,还有何害?” 第384章 白鼠、白兔 周署令将果子放回去,拍拍手上的灰:“是药三分毒,过量自然有害。轻则头晕呕吐,重则昏聩。张署丞可是发现了不妥?” “不止是不妥。”张勤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整理的、关于鸦片成瘾的症状与危害。 “此物若长期服用,或制成烟膏吸食,会致人成瘾。瘾发时涕泪横流,骨节酸痛如蚁噬,神智昏乱,为求此物可不惜一切。且瘾会越来越深,用量越来越大,终至形销骨立,衰竭而亡。”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后院隐约传来的捣药声。 周署令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重新拿起一颗罂粟果,对着光仔细看,眉头渐渐皱紧:“张署丞此言,可有依据?” “西市胡商坦言,长安已有官宦富家子弟大量购用,绝非治病所需。”张勤顿了顿,“且我年少时曾游历南疆,见过土着人吸食此物制成的烟膏,其状……惨不忍睹。” 这话半真半假,但语气里的沉重是真的。 周署令放下果子,在厅中踱了两步,长须微微颤动。他忽然停住,看向魏徵:“魏公,此事……” “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已知晓。”魏徵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署令脊背一直。 “命太医署即刻厘定此物药用剂量、配伍禁忌,明令只有特许药铺可售,且须详录购买者姓名、用量、用途,定期核查。凡私购、私售者,严惩。” 周署令额上见了细汗,连连点头:“下官明白,明白。只是...”他迟疑了一下,“这‘成瘾’之说,医典记载甚少。若要定出安全剂量,需有实证...” “可用兔鼠试之。”张勤接过话。 周署令一愣:“兔鼠?” “是。”张勤走到桌边,手指在纸上虚画,“选健康兔子或白鼠,分作三组。一组喂寻常剂量,一组喂稍过量,一组喂远过量。每日观察记录其食量、活动、反应。 待其出现依赖症状后,骤然停药,再观其戒断之状。如此,便可大致摸清其安全界限与成瘾剂量。” 他顿了顿,“若署内暂无白鼠,兔子亦可。只是兔子体大,所需药量也多。” 周署令听得怔住,眼睛却渐渐亮起来。他捻着胡须,喃喃道:“分组对照,逐日记录,此法,倒是严谨。” 魏徵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周署令,你署中可有现成的兔子?” “有,有!”周署令忙道,“后园养着些,本是备作药引或试毒之用。下官这就让人去捉几只来。” 他唤来一个医佐吩咐下去,又对张勤拱手:“张署丞此法,下官受益匪浅。只是这‘成瘾’观察,需耗时日。” “正因需时,才要立刻开始。”张勤道,“且此事关系重大,不仅为定剂量,更为让署中诸位太医亲眼见此物之害,日后行文各地医馆药铺时,方能言之有物,令人信服。” 周署令重重点头:“张署丞思虑周全。” 不多时,医佐提来三只竹笼,每笼一只灰兔,毛色油亮,正不安地扒拉着笼条。 周署令让腾出一间空厢房,搬来三张木案,每案放一笼。又取来小秤、药碾、记录簿册。 张勤亲手操作。 他将罂粟果碾碎成粉,按估算的剂量分成三份。 一份约合人用镇痛剂量,一份加三倍,一份加十倍。 分别混入捣烂的菜叶中。 魏徵一直站在门边看着,此时走过来,拿起那份十倍剂量的菜团,闻了闻:“这量,兔子吃了会如何?” “轻则昏睡终日,重则……”张勤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三只兔子被取出笼子。周署令亲自按住第一只,张勤将正常剂量的菜团喂到它嘴边。 兔子嗅了嗅,慢慢吃起来。 第二只兔子对三倍剂量的菜团有些警惕,但最终还是吃了。 第三只兔子喂十倍剂量时,挣扎得厉害,周署令和医佐合力才按住。 菜团塞进去,兔子嚼了几口,忽然四肢抽搐,倒在案上不动了。 医佐吓了一跳,伸手探了探鼻息:“还...还有气。” “抬到旁边,铺些干草,让它躺着。”张勤面色不变,提笔在簿册上记录:“戊号兔,喂十倍剂量,即刻昏厥。” 他又去看前两只兔子。第一只吃完后,在笼边踱了几步,便趴下休息,与平日无异。第二只则显得迟钝许多,趴在原地,耳朵耷拉着。 “记录。”张勤对候在一旁的医学生道,“甲号兔,喂常剂量,活动如常;乙号兔,喂三倍剂量,显见迟钝。” 那学生忙提笔记下,字迹有些歪斜,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魏徵走到案边,俯身细看那只昏厥的兔子。兔子的肚皮微微起伏,鼻孔一张一翕。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对周署令道:“从今日起,这三只兔子,每日何时喂药、喂多少、有何反应,都需详细记录。署中派专人负责,每三日将记录誊抄一份,送我过目。” 周署令躬身:“是。” “还有,”魏徵顿了顿,“太医署内所有存留的阿芙蓉,即刻清点封存。未得新令前,不得调用。已开方使用此物的,需追查患者情况,若有异常,立刻上报。” “下官遵命。” 走出太医署时,已近午时。秋阳烈烈,晒得地面发烫。 魏徵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忽然道:“勉之,你今日这‘兔子试药’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 张勤正在拍打袍角沾上的草屑,闻言动作顿了顿:“学生少时在乡间,见农人为防鼠害,常以不同饵料试之,观其反应择最优。便想,试药或可同理。” 魏徵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良久,他点点头:“此法甚好。日后太医署审定新药,或可沿用。” 两人并肩往宫城方向走。影子短短地踩在脚底。 走了一段,魏徵忽然问:“那第三只兔子,还能醒么?” “若剂量未至毙命,昏睡一两日便会醒。”张勤答,“但醒来后,会急切寻找同样气味的食物。那便是‘瘾’的开始了。” 魏徵脚步缓了缓,没再问。 宫墙的阴影投下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远处太医署的院子里,隐约还能听见医学生们搬动笼子的声响,和兔子细微的抓挠声。 第385章 为了华夏,便值得 东宫丽正殿,伺候的内侍都已屏退,只留两盏灯在案边。 李建成放下批红的朱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李世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张勤留下的、写着崔郑两家及酒楼采购阿芙蓉的纸,已经看了第三遍。 “二弟,”李建成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张卿今日所言,你怎么看?” 李世民将纸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在“十斤以上”几个字上敲了敲:“境内禁绝,势在必行。此物若真如他所言,能悄无声息间毁人家国,便是一等一的毒物。不能任其蔓延。” 李建成点头:“此事交由玄成与太医署去办,当无大碍。我所虑者,是他后半截话,将那东西制成更毒之物,专销倭国。”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 “此计...太阴。若传出去,世人将如何看我大唐?天朝上国,行此鬼蜮伎俩,与蛮夷何异?” 李世民没立刻接话。 他提起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温水,慢慢喝着。 水已凉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兄长所虑,自是正理。”他放下茶盏,“但我问兄长一句:若不用此计,欲平倭国,需填进去多少大唐儿郎的性命?十年?二十年?国库又要耗费多少?” 李建成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回头。 李世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倭国非突厥、吐谷浑。其国悬于海外,舟师往还不易。 即便他日水师强盛,跨海远征,胜负亦在五五之数。若能以此物先弱其民,衰其国,届时再兴王师,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至于名声,兄长,史书是胜者写的。若此计成,倭国归化,东海靖平,后世只会赞我大唐谋略深远。若拘泥虚名,徒增将士伤亡,那才是真正的不仁。” 李建成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理是这个理。但操作起来,千难万难。如何将东西运进去?如何让倭人接受?又如何确保此物不回流,不害我唐民?” “所以需要周密安排。”李世民手指在案上画着,“张勤有句话说得对,两害相权。此物在我境内,必须如铁桶般封死,一丝不能漏。但在倭国,则要想方设法,让其贵贱皆好,以吸食为风雅,为时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如何开始,或许,可以从‘商贾私贩’入手。” 李建成走回案后坐下:“细说。” “不打着朝廷的旗号。”李世民身子前倾,“找可靠的商队,将制成的膏丸混在丝绸、瓷器、茶叶中,作为‘珍奇新货’带入倭国。先免费赠与当地豪族、官吏尝鲜,待其成瘾,再高价售卖。” 他嘴角扯了扯,“倭国多银少货,其贵族向来慕我大唐风物。将此物包装成‘唐宫秘药’、‘神仙膏’,不愁无人问津。” 李建成沉吟:“若倭国朝廷察觉,禁止输入呢?” “那就更好了。”李世民冷笑,“他们禁,便是阻我商路,伤我商民。届时,我们便有理由遣使质问,甚至… …以护商之名,派水师巡弋其海。若其胆敢扣押我商船,便是现成的‘出师之名’。” 李建成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良久,李建成才缓缓开口:“此计,环环相扣。先以毒弱其国,再寻衅启衅,最后师出有名,二弟,若张勤在此,听了你这番谋划,怕是要感叹,与那梦中‘大英帝国’敲开别国门户之法,异曲同工了。”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论何法,能为我大唐开万世太平,便是好法。兄长,此事需绝密。眼下,先让张勤与太医署将此物特性、制法摸透。至于如何运作...待时机成熟,再行部署。” 李建成点头:“也只能如此。”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司东寺那边,二次招录如何了?” “已张榜数日。”李世民道,“听说投名者众。张勤倒是会用人,不拘出身,只考实务。这几日正忙着筛选报名者。” “让他先忙那边吧。”李建成揉了揉眉心,“阿芙蓉之事,暂且压下。你我都需再想想...此计一旦开启,便无回头路。赢了,自然是好。若中间出了纰漏,或是百年后史笔如铁...” 他没说下去。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 秋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晃动。 “兄长,”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这天下很大。东有倭国,西有突厥、吐谷浑,再往西还有波斯、大食...我大唐若要真正君临四海,光靠仁德教化,不够。” 他转身,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有时,需用些非常手段。只要这手段的尽头,是让我大唐子民少流血,让我华夏文明传得更远……我便觉得,值。” 李建成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此事,你我再思量几日。眼下,先顾眼前,南征百越的粮草,河北的漕运,还有...四弟那边。” 提到李元吉,李世民眉头微皱:“他又怎么了?” “倒没惹事。”李建成摇头,“只是前日入宫问安,言语间对张勤颇多推崇,还说在司东寺学了不少东西。我瞧他那样子,倒像是真上了心。” 李世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若能因此磨磨性子,倒是好事。”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世民便告辞离去。 李建成独自坐在案后,没叫内侍添灯。 他盯着那跳跃的烛火,看了许久。 案上,张勤留下的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簌簌作响。 他伸手,将它压住。 指尖触到“十斤以上”那几个字,竟觉得有些烫手。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了。 他吹熄了蜡烛,殿内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冷光。 那一夜,李建成睡得不安稳。 第386章 报名考生还不少 次日,张勤在司东寺待了整整一天。 院子里支起的长案前,几位署丞正对着厚厚的名册,低声商议。 这筛选,先行看籍贯、营生与自陈的一技之长。 陈海嗓门大,时不时响起:“这个,朔州来的,家里开铁铺,会打刀,还会辨矿?嗬,有点意思。” 卢俊则细致些,手指点着名册,对旁边书吏道:“这位,原籍洛阳,现居长安西市,经营漆器铺,自言通倭国漆艺,能辨其优劣工艺,记下,待查。” 张勤坐在公务房里,面前也摊着几份挑出来的名帖。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留意籍贯。 名册翻过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冯阿水,年二十四,祖籍岭南新州。三代为药户,常往交趾、林邑贩药。自陈识岭南至占城海路,通夷人市语,尤擅辨香药、犀角、珍珠。” 岭南。又是岭南。 他提笔,在这行字旁做了个记号。 刚放下笔,门被叩响,韩玉引着一人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眉眼却精神。 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衣,脚上一双磨薄了底的草鞋,背上背着个不小的藤箱。 他进门便躬身,口音带着明显的南地腔调,咬字有些软糯:“草民冯三郎,见过侯爷。” 张勤抬眼:“冯三郎?岭南新州人?” “是。”冯三郎直起身,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前日递了名帖,怕写不清白,今日特地将家伙什带来,请侯爷过目。” 他说着,放下藤箱,打开。里面没有书籍笔墨,却是一格格小抽屉。他抽出最上面一格,捧到张勤案前。 抽屉里铺着干草,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样东西:有灰褐色、带纹路的片状物(犀角切片);有米粒大小、乳白泛黄的颗粒(珍珠);有几块深褐色、质地细腻的块状物(血竭);还有一些张勤一时叫不出名的干花、根茎。 每样东西旁都压着小纸片,用炭条写着名称、产地、鉴别要点,字迹稚拙,却清楚。 “这是婆律膏,”冯三郎指着其中一块半透明的树脂,“产自林邑深山,树干裂缝所结。真品火燃之,烟直上,气清香;赝品多掺松脂,烟散味浊。” 他又拿起一片犀角,“这是通天犀,角心有白缕直贯顶端。岭南市舶司验货,常以此辨真伪。若只有花点,便是普通水犀,价差十倍不止。” 他说起这些,眼神发亮,口齿也流利起来,那点拘谨不见了。 张勤静静听着,等他稍停,才问:“交趾、林邑那边的话,你能说多少?” 冯三郎想了想,张口说了几句。 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升降调,与中原官话迥异。 说完,他解释道:“这是林邑商贾讨价还价的常话。草民随阿爹跑了七八年,日常买卖、问路、谈泊位,都能说一些。” “海路呢?”张勤问,“从广州港出发,往南至占城,一路岛屿、礁盘、淡水补给处,可记得?” 冯三郎点头,转身从藤箱底层取出一卷发黄的桑皮纸,在案上小心展开。 是一幅手绘的简略海路图,线条因反复摩挲已有些模糊,但主要岛屿、港口、风向标识仍在。 “这是阿爷留下的。”他手指顺着一条曲线移动,“每年九月后,北风起,从广州放洋,顺风七八日可到占城。但中途这几处有暗沙,须绕行。还有这里,是个小岛,有泉眼,水甜,过往船只常在此补给。” 张勤看着图,又看看眼前这个黝黑精干的年轻人,心中已有计较。 他示意冯三郎将东西收好,问道:“你远在岭南,如何得知长安司东寺招人?” 冯三郎一边收拾藤箱,一边答:“草民上月随船送药至扬州,在码头茶肆听一位北归的客商说起,长安新设司东寺,专理东洋事务,广求四方专才。 草民想着,自家这点跑海认药的本事,或许能用上,便辞了船上的活,一路北上了。” 他说得平淡,但从岭南到长安,数千里路程,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一路盘缠可够?”张勤问。 冯三郎挠挠头,笑了:“带了些药材,沿途卖了换吃住。还剩点,够住几天客舍。” 张勤不再多问,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冯三郎:“今日起,就可以住在云来楼,拿着这文书,可以免费入住,直到考试那天。” 冯三郎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谢侯爷!草民……卑职定全力备考!” 送走冯三郎,张勤继续看名册。 未时左右,陈海又领进一人。 这人年纪更轻,不过十八九岁,身材瘦小,手脚却粗大,指节处有厚茧。 自称林十九,明州人,家里世代在船坊做活。 “你会造船?”张勤问。 林十九摇头,从怀里掏出个一尺来长的木船模型,做工粗糙,但帆、舵、橹俱全,甚至还有可活动的桨片。 “造船是阿爷和兄长的事。我从小在船坊厮混,会看水线,会辨木料,也会使帆。十五岁就跟船跑过新罗、倭国。” 他将模型放在案上,手指灵活地拨动帆索:“侯爷您看,咱们唐船多是方头平底,稳当,但逆风走得慢。倭国的船,头尖底圆,吃水浅,在岛屿间转圜灵便,但不耐风浪。要是能取长补短……” 他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个油布小包,里面是几张画在粗纸上的草图,线条稚嫩,却勾勒出几种混合了唐船与倭船特点的船型。 “这是你画的?”张勤拿起草图细看。 林十九有些不好意思:“瞎想的。在船坊看多了,有时睡不着,就瞎画。” 张勤将草图放下,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常年日晒而皮肤黝黑、眼神却清亮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经史子集读出来的,而是在风浪和木头里泡出来的本事。 “你也留下。”张勤道,“届时可以考虑入海事署,这些天就住在云来楼吧。” 第387章 未亲见,不可妄断 林十九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些“瞎想”真能被看上。 直到陈海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慌忙行礼,声音都有些结巴:“多、多谢侯爷!” 这一日,张勤见了七个人。 除了冯三郎和林十九,还有河东那位熟知私盐小道的盐贩子弟,陇右通晓胡语和追踪的马帮护卫,甚至还有一位原籍登州、因海难流落长安的老水手,虽年近五十,但对东海潮汐、礁脉如数家珍。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筛选暂告一段落,几位署丞将初选出的三十多份名册誊抄清楚,送到张勤案上。 张勤一页页翻看。 关中本地仍占多数,但河东、河北、陇右、岭南、江南...各地面孔,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阅历、不同的手艺,正透过这些简单的文字,汇聚到这座新衙门的门槛前。 他合上名册,走到窗边。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远处街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司东寺要做的,是面向大海的事。 而大海,从来不只是那一片水。 它连着岭南的香料、江南的船坞、登州的潮汛,乃至更远的、未知的波涛。 今日这些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人,或许,正是打开那扇门的第一串钥匙。 他吹熄了案头的灯,公务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而这天,太医署庭院里飘着淡淡的药气。 魏徵踏进院门时,东边天色才刚透出鱼肚白。 院角有药童正在碾药,石杵碰着铁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周署令刚查验完一批新到的黄芪,正站在廊下拍打袖口的尘灰。 见魏徵进来,他快步迎上,拱手:“魏少卿,这么早。” “打扰周署令了。”魏徵还礼,手中提着那个青布包袱。 “请。”周署令侧身,引魏徵往内堂去。 内堂不大,靠墙立着几排药柜,空气中混杂着甘草、当归与艾草的气味。 一张长案上摊着几册脉案,砚台里的墨还湿着。 周署令示意魏徵在案旁竹椅落座,自己则在一张矮凳上坐了。 有小吏端来两盏茶汤,放在案上,茶汤滚烫,白汽袅袅。 “殿下休沐日前召见了臣下...”周署令开门见山,“说之后魏公会与太医署参详。” “正是。”魏徵解开包袱,取出那三份卷宗,逐一摊在案上。 纸页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边缘卷起,墨色黯淡。 周署令倾身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虚虚划过。 看到“跛足聋哑”“眼盲”“夭折”几处,眉头越锁越紧。 等三份都看完,他直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已稍凉,他喉结动了动。 “这类案子,”他放下茶盏,“民间不少。太医署所辖的医馆接诊时,也偶有听闻。” 魏徵盯着他:“署令以为,是何缘故?” 周署令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本旧册子。 册子用麻线钉着,纸页泛黄。 他翻到中间某页,递到魏徵面前。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某户人家的生育情形:“武德二年,张氏,表兄妹婚,长子三岁不能言,五岁夭……次女目盲……庶子无恙。” 类似的记录还有七八条,笔迹各异,应是不同太医随手所记。 “都是太医出诊时,见着异常,多问了几句记下的。”周署令声音平直,“但因何至此,署里未有定论。有说妇人胎里受惊,有说祖上失德,也有……” 他顿了顿:“也有私下议论,是否因血缘太近。” 魏徵眼神一凝:“署令自己如何看?” 周署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下官行医三十余年,”他缓缓道,“见过表亲成婚而子女康健的,也见过如案中所载,子女多残弱的。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多。” 他抬头看向魏徵:“魏少卿特意来问,可是得了什么确凿说法?” 魏徵从袖中取出那叠桑皮纸,推过去:“这是司东寺张勤家中孩童,平日饲育果蝇、栽种豌豆的记录。” 周署令接过,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比李建成更细,在某些计数旁停顿,指尖虚点着那些“高”“矮”“圆”“皱”的标注。 看完,他沉吟良久。 “果蝇豌豆之事,”他抬眼,“下官未亲见,不敢妄断。但这道理……” 他手指轻叩案面,“医经有云:‘同气相求,同声相应’。血脉太近,若其中藏有隐疾之根,相合之时,这‘根’便易显出来。” 魏徵身体前倾:“署令是说,医理上说得通?” “说得通。”周署令点头,“譬如一家之中,若父有喘症,子亦易得。这喘症便是那‘隐根’。表亲之间,血脉同源,若两家皆有某‘隐根’,婚配后子女得病的可能,自然大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这只是推论。要坐实,需大量脉案佐证。” “若能佐证,”魏徵声音沉了些,“太医署可否联署,奏请朝廷示谕百姓,近亲不宜婚配?” 周署令没有立刻应声。 他端起已凉的茶盏,慢慢喝尽,将空盏轻轻放回案上。 “魏公,”他开口,“此事关乎人伦嫁娶,非同小可。太医署若出面,便是以医理质疑千年习俗。民间宗族、世家大姓,会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即便要奏请,也须有十足把握。 太医署需先系统查证,整理旧有脉案,择几处州县,暗访近亲婚配之家的子嗣情形。这需时间,也需人手。” 魏徵沉默。 窗外传来药杵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午间的寂静里。 “需要多久?”他问。 “快则半年,慢则一载。”周署令如实道,“且此事须暗中进行,不可张扬。否则消息走漏,恐生变故。” 魏徵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卷宗上。拾阳县那份摊开着,“请依律严惩”五个字刺目。 “那眼下这几桩案子,”他指节叩了叩卷宗边沿,“里头那些被指为‘妖’的女子,该如何?” 第388章 武德文萃 周署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默片刻。 “太医署可先出一份暂议。”他缓缓道,“就说不明之症,不宜妄断为妖异。请地方暂缓处置,待太医署详查后议。” 他看着魏徵:“但这只能暂解燃眉。真要救人,还需从根本上说清道理。” 魏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半年。”他说,“这半年里,还请署令多费心。需要什么协助,东宫可配合。” 周署令拱手:“此乃医者本分。下官今日便召集几位精于妇科、儿科的太医,先拟个查证的章程。” 魏徵起身,将卷宗重新卷好,收回包袱。 周署令送他到院门口。晨雾已散,东方天际泛起金红。 “魏少卿,”周署令忽然开口,“张丞家中那些果蝇豌豆...下官可否借观几日?” 魏徵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周署令脸上神情认真:“医理之事,耳闻不如目见。若那果蝇豌豆真能显出血脉相传的迹象,于太医署查证,大有助益。” 魏徵点了点头:“我回头与他说。” 他提着包袱走出太医署。晨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扁担发出吱呀的轻响。 魏徵没有上车,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包袱在手中微微晃动,里头的卷宗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 他想起张勤说的那句:“但既明白了这个理,便不能装作不知。” 步子不知不觉间,又沉了些,也稳了些。 ...... 杏林堂后院的厢房开了门。 张勤走出来时,身后医徒捧着两只深色陶罐。罐口油纸封得严实,细麻绳扎紧的结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送去太医署,交周署令亲收。”张勤声音有些哑,“就说依先前所议,各罐皆有标记,请署里仔细试。” 医徒应声,捧着罐子小心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张勤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那抹洗不掉的黄,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转身回房,用盆里的凉水又搓了两遍。 水声哗啦,盆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收拾好后,张勤并未回司东寺,而是径直去了长安书局。 书局后院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落了几片在石阶上。 王珪正与两名工匠在檐下核对新刻的书版,见张勤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引他进内室。 “勉之,你之前提起的陛下墨宝一事,如今陛下与两位殿下已经应允了。”王珪从案头拿起几页纸,上面密密的都是小楷。 张勤在对面坐下:“二位觉得如何?” 王珪没立刻答,先倒了杯茶推过去。 茶水半温,颜色澄黄。 他手指在条陈上点了点:“这‘二十册特典诗集,内置陛下墨宝摹本,购者得崇贤馆恩荫试资格’的章程,框架是有了。但有几处关节,还需敲定。” 他抬眼:“第一,陛下墨宝,用哪些?总不能真是陛下近年随意写下的纸片。须得选些内容端正、字迹也拿得出手的,摹印出来,要像个‘御赐文华’的样子。” 张勤点头:“此事,恐怕需虞公与诸学士协助甄选。” “已想到了。”王珪从案下取出一卷素纸,展开,上面誊抄着七八句诗文,字迹各不相同。 “这是我从陛下近年赏赐臣下的手札、或题于宫苑的墨迹中,摘出的几句。你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文以载道,学以致用’、‘山河一统,四海升平’。意思正,字也稳。” 张勤细细看过:“极好。只是摹印之事……” “书局里有高手。”王珪道,“前朝流传下来的双钩填墨之法,能摹得九分像。再钤上特制的‘御览’或‘清赏’小印,若非极熟陛下笔迹者,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当然,此事须得陛下默许。克明已寻机会,向太子殿下透了风。殿下意思,只要不落文字把柄,不损天家颜面,可相机行事。” 张勤心头一松,知道最难的一关已有松动。 “第二,”王珪手指移到条陈另一处,“这二十册特典,如何发售?若明码标价,直说内有御笔、可得恩荫试资格,便是鬻爵。须得披上层雅致的皮。” “我与克明商议,打算如此...”他身体微微前倾。 “书局不日将刊印《武德文萃》初辑,收录陛下登基以来朝野佳作,此为明面上的正事。而‘特典二十册’,只作为‘感念陛下重文教,特制以飨同好’的雅玩,不公开售卖,只赠予‘对朝廷文教事业襄助尤力’之家。” 张勤眼神微动:“‘襄助尤力’……便是捐资修渠?” “正是。”王珪颔首,“修渠是明面上的功德。捐资者,按其数额与急切程度,可得书局‘回赠’特典诗集一册。册中是否恰有陛下墨宝摹本,是否恰能凭此获得崇贤馆恩荫试资格,那便是机缘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此一来,世家争的,是修渠的功德,是书局的雅赠。至于恩荫试资格,那是陛下对‘重教之家’的额外恩泽,与买卖无涉。” 张勤细细品味这番话,不得不叹服此中设计的精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第三,”王珪声音低了些,“恩荫试本身。必须真考,且须有真才实学者通过,哪怕只取一二人。考官我已有人选。太子洗马魏徵主考,崇贤馆博士陆德明、孔颖达副之。这几位皆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有他们坐镇,无人敢质疑考试不公。” 张勤彻底放下心来。魏徵做主考,便是最大的定心丸。以他的性情,绝不可能配合弄虚作假。 “款项交割,”王珪最后道,“捐资修渠之银,直接入户部工科专项。至于其中……可操作的部分,”他看了张勤一眼。 第389章 崔、郑 “克明与太子殿下已议定,工部核算成本时,会留出合理的‘筹办杂费’。这部分,可经东宫转拨司东寺,账目自有说法。” 一切安排,环环相扣,既达成目的,又层层设防,不留破绽。 张勤起身,郑重一揖:“王公与杜公筹谋周详,张勤拜服。” 王珪摆摆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又落下一叶,打着旋飘到阶下。 “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他望着那落叶,“关键是,如何让该知道的人,‘自然’地知道该知道的事。” 张勤明白他言下之意。世家不是傻子,若无确切消息,怎会轻易抛出巨资? “消息传递之事,”王珪转身,“我与克明不便直接出面。你如今是崇贤馆讲师,与各家走动名正言顺。有些话,由你‘无意间’透露,最为合适。” 张勤点头:“我今日便要去崔府、郑府。” “去时,不必提特典诗集半个字。”王珪叮嘱,“只谈崇贤馆学业,谈朝廷修渠缺资,谈陛下嘉奖。但话里话外,可留些缝隙——譬如,提及书局正在筹备《武德文萃》,陛下甚为重视,或说太子殿下言及,欲以‘雅事’酬谢有功之臣。其余,让他们自己琢磨。” “明白。” 从书局出来,已近午时。张勤没乘车,沿着坊街慢慢走。秋风带着凉意,卷起道旁落叶,沙沙作响。 他脑子里过着稍后要说的话,字字句句,都需斟酌。 崔府书房里,茶已换过一道。 崔明之看着张勤推过来的那份崇贤馆学业评注,手指在纸边摩挲,半晌没说话。 张勤啜了口茶,缓缓道:“馆中近日在议,是否仿国子监例,设‘特科’,择优收录世家俊才。只是标准未定,或许……会考量家世清正,于国于民有无实绩贡献。” 他放下茶盏,似是无意:“譬如关内水利修缮,乃民生大计。工部正苦于资费不足。若有力之家能慷慨解囊,既是功德,也是教化实证。陛下闻之,想必欣慰。” 崔明之抬起眼:“陛下……会知悉此事?” “如此利国利民之举,工部岂能不奏报?”张勤语气平常,“听闻陛下近来常以墨宝嘉奖有功之臣。前日还赐了虞秘监‘文华典范’四字,以彰其主持编纂《文萃》之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来,书局正在筹备刊印《武德文萃》,陛下对此集颇为看重,据说还特赐了手书数帧,摹印其中,以飨文林。” 崔明之眼神动了动。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捐资修渠,数额可有限制?” “全凭心力。”张勤从木匣取出青藤纸与笔,“不过工部核算,一段标准渠堰,约需三千贯。捐资者,按其贡献,或可得书局回赠《文萃》特制精装本,以表谢忱。” 他将笔轻轻搁在纸上。 崔明之盯着那支笔,看了片刻,伸手拿起。笔杆温润,触手生凉。 “崔家,愿助修两段。”他蘸墨,落笔。字迹平稳,只是写到“六千贯”时,笔锋稍涩。 张勤等他写完,将纸仔细收起,话题自然一转:“前日太医署周署令言,近来有些年轻子弟,为求提神,误用胡商药散,伤了根本。崔公子在馆中,可有耳闻?” 崔明之握笔的手顿了顿,将笔放回笔山,动作有些慢。 “犬子……提过两句。”声音低了下去,“说是同窗间流传之物。我已严令禁止。” “正该如此。”张勤颔首,“那等物事,初用似有奇效,实则损神耗气,久用成瘾,形同废人。周署令近日正加紧验看其性,不日将有明文示禁。” 崔明之脸色在窗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只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午后郑府,郑衡的态度更为审慎。 他听完张勤关于崇贤馆可能设“特科”的说辞,又细看了那份漕渠改道草图,沉默良久。 “捐资之事,”他缓缓开口,“郑家自当尽力。只是这‘特科’标准虚无缥缈,捐资与入学资格若有牵连,恐惹物议。” “郑公多虑了。”张勤神色坦然,“捐资是为民生,入学是看才学,二者岂可混为一谈?只是太子殿下仁厚,常言‘观其行而知其心’。若一家急公好义,子弟又才学出众,馆中博士自然会多留意几分。此乃人之常情,非关交易。” 他话锋微转:“况且,此番捐资者,书局会特制《文萃》精装本回赠。此集收录陛下登基以来朝野佳作,更有陛下御笔墨宝摹印其中,文雅难得。得之,亦是雅事一桩。” 郑衡目光微凝:“陛下墨宝摹印?” “是。”张勤点头,“陛下重文教,特赐手书数帧,命摹印于《文萃》中,以彰文治。此集日后必为文林珍品。” 郑衡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郑家,认捐三段。”他终是开口,提笔在青藤纸上写下“九千贯”。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浓重。 写罢,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只素白瓷瓶,放在案上:“此物,郑家绝不会再沾。长安各家,我亦会递话。” 张勤收起纸笔,郑重一揖:“郑公高义。” 走出郑府时,暮色已合。秋风吹得街边幌子猎猎作响。 陈海提着灯笼迎上来:“侯爷,太医署又传话,周署令请您务必去一趟,说……有紧要发现。” 张勤揉了揉眉心,点点头:“这就去。” 马车驶过渐暗的街道,灯笼的光在车厢里摇晃。张勤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袖中那两张青藤纸,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崔家六千贯,郑家九千贯。这还只是开始。 耳边仿佛又响起王珪那句:“如何让该知道的人,‘自然’地知道该知道的事。” 他知道,今夜之后,崔、郑两府的书房里,必会有烛火长明。那些精于算计的世家家主,会反复揣摩他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而《武德文萃》特典诗集中暗藏的机缘,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将悄悄荡开,最终引来他们心甘情愿捧出的金山银山。 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响在长安的秋夜里,沉缓而坚定。 第390章 更阴毒之物 太医署后院还亮着灯。 张勤踏进院门时,碾药的声响已经停了,只有东厢房里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引路的医童在廊下止步,低声道:“署令在里头,等侯爷许久了。” 张勤点点头,推门进去。 药气扑鼻而来,比平日浓烈得多。屋里点了三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跳动着,将墙上的药柜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周署令坐在一张长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脉案,还有几张写满字的桑皮纸。他对面站着个年轻太医,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张侯爷。”周署令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血丝密布。他朝年轻太医摆摆手:“你先出去,将丙字号笼看紧些,半个时辰记录一次。” 年轻太医应了声,收起纸笔,朝张勤行了一礼,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溅起点火星。 “坐。”周署令指了指案对面的胡床,自己重新坐下,从案头拿起一只陶罐——正是张勤早上送来的那只。 罐口的油纸封已经拆开,麻绳散在一边。 “你送来的两种‘成品’,”周署令声音沙哑,“我都试了。” 他将陶罐轻轻放在案上,又从旁边取过一本册子,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记录着时辰、用量、脉象变化。 “第一种,按你给的古法提纯,制成膏状。”周署令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给三只兔子用了。初时精神亢奋,躁动不安,约两刻钟后渐渐萎靡,嗜睡,厌食。下午继续用,剂量需加倍方有初效。晚上……” 他翻过一页,上面字迹更密。 “晚上,一停用,则现焦躁、抽搐、拒食之状。其中一只,已经死了。”周署令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焰,“剖验所见,脏腑皆有损,尤以心、肝为甚。” 张勤沉默着。这些结果,他并不意外。 “第二种呢?”他问。 周署令又从案下取出另一只陶罐,罐身贴着张黄纸,上面写了个“贰”字。 “这种,”他揭开罐盖,里头是些淡褐色的细粉,“按你新拟的法子,混了甘草、薄荷等物,制成散剂。气味冲些,但掩住了原本的异香。” 他取过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倒出少许粉末,推到张勤面前。 粉末细匀,在灯下泛着些微光泽。 “此物……”周署令顿了顿,“更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竹笼旁。笼里关着两只灰兔,正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周署令打开笼门,伸手捉出一只。兔子在他手里瑟缩着,耳朵耷拉下来。 “这只是试第二种散的。”他将兔子放在案上,兔子不动,只腹部微微起伏。 周署令取过一根细竹管,蘸了点水,又沾了些那淡褐色粉末,轻轻吹进兔子口鼻。 不过片刻。 兔子忽然动了动耳朵,前肢撑起,在案面上走了两步,脑袋左右转动,眼珠亮得异常。它甚至凑到油灯旁,鼻翼翕动,像是被光亮吸引。 “瞧见了?”周署令声音低沉,“初效比第一种温和,动物亦不觉抗拒,甚至……有些喜意。” 张勤盯着那兔子。它在案上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用前爪搔了搔脸,动作竟显得有几分“惬意”。 “然后呢?”他问。 周署令没答,只是看着。约莫一刻钟后,兔子渐渐安静下来,趴回案面,眼睛半眯,像是困了。 他取过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此后每一个时辰用一次散。下午兔子会主动靠近竹管。晚上,若迟了给散,便会抓挠笼壁,躁动不安。” 他合上册子,看向张勤:“此物成瘾之性,比第一种更隐,也更韧。动物尚且如此,若是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将那只兔子小心捧回笼中。兔子回到笼里,立刻蜷到角落,闭上眼,仿佛刚才的“惬意”从未有过。 张勤看着笼中那团灰影,良久,开口:“若长期用,会如何?” “气血耗竭,神智昏聩,形销骨立,终至脏器溃败而亡。”周署令坐回案后,声音平板,像是在背诵药典。 “依目前所见,第二种散剂,因其气味掩得好,初时不适感弱,更易令人卸下心防。一旦成瘾,更难戒除。” 屋里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 “那些试药的兔子,”张勤忽然问,“可还有救?” 周署令摇摇头:“成瘾深的,已无法自主进食。强灌米汤,亦会呕吐。即便硬戒,体质已毁,多半熬不过去。”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按在额上,用力得有些发白:“张侯爷,此物绝非寻常药散。太医署必须立刻上奏,严令禁止民间流通,尤其是西市胡商手中那些。” “我知道。”张勤看着案上那摊淡褐色粉末,“但周署令,若此物...不在大唐流通呢?” 周署令手一顿,抬眼看他。 张勤从袖中取出那两张青藤纸,摊在案上。 崔家六千贯,郑家九千贯,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世家子弟已有人沾染此物。今日我去崔、郑二府,他们虽未明言,但神情闪烁,家中必有隐情。”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此物能悄无声息渗入长安高门,背后岂会无人操弄?” 周署令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 “西市胡商只是幌子。”张勤声音压得低,“真正的源头,恐怕在海上,在对岸。” 他看向那两只陶罐:“第一种烈性膏剂,可作‘警示’,让朝野看清此物之害。第二种散剂……” 他顿了顿,“其方子、其制法,须牢牢控在太医署手中,绝不可外泄。” 周署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张侯爷早知如此?” “料到了几分,却未想到这般凶险。”张勤坦言,“原以为混入他药,可减其害。现在看来,竟是弄巧成拙,制出了更阴毒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照得院中石板泛着白。 第391章 十一月初六 “周署令,明日可否将试药记录整理两份?一份详实,直呈东宫与秦王府。另一份……简略些,只说此物有害,建议严禁即可。” 周署令眼神一锐:“你要隐瞒第二种散的真相?” “不是隐瞒。”张勤转身,“是分而治之。第一种膏剂之害,必须昭告天下,立严法禁绝。至于第二种……”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罐淡褐色粉末:“此物制法,眼下只有你知我知。其性其害,也只限于这间屋子。” 周署令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在灯下清晰可见。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救过无数人。 良久,他缓缓合拢手掌,握成拳。 “此事,太医署只听东宫与秦王令。”他声音干涩,“但张侯爷,若此物流出害人,我周某便是帮凶。” “不会流出。”张勤直视着他,“此物只会锁在太医署最深处的药柜里,钥匙由你亲自掌管。除非有朝一日,大唐需要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署令与他对视片刻,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试药记录,我明日整理好。”他弯腰,小心地将两只陶罐盖好,重新扎紧麻绳,“但张侯爷,此事非同儿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张勤点头,“所以更需要周署令这样的医者把关。” 他将那两张青藤纸重新收起,塞回袖中。纸张摩擦衣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辰不早,我先告辞。” 周署令送他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油灯一阵乱晃。 “张侯爷,”周署令在身后忽然开口,“那些世家子弟……若已沾染此物,太医署可否暗中施治?” 张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暂不可。”他声音低沉,“打草惊蛇,反误大局。且……他们既已沾上,便已是局中棋子。” 他迈出门槛,走入夜色。 身后,太医署的灯火在秋风里明明灭灭,像是寒夜里一双不肯合上的眼。 更夫梆子声又起,这次近了些,响了三下。 夜,深了。 ...... 张府的门在亥时前轻轻阖上。 张勤踏进院门时,前厅的灯还亮着。 苏怡披了件半旧的藕色披风,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小儿袄子,针线穿过细棉布的声响,细细密密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针顿了顿:“回来了。” “嗯。”张勤解下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袍子带着秋夜的凉气。 苏怡放下针线,起身往厨房去。不多时端了个托盘回来,上头一碗热腾腾的鸡子粥,两碟小菜。酱瓜条、腌渍的茱萸拌豆芽。 “灶上温着的,快吃些。”她把托盘放在张勤手边的矮几上,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张勤在胡床上坐下,端起粥碗。粥熬得稠,鸡子打散了混在里头,撒了点点青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暖香。 他慢慢吃着,苏怡坐回对面,重新拿起那件小袄。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 “太医署那边,”她没抬眼,声音很轻,“可还顺当?” “有些发现。”张勤夹了筷酱瓜,嚼着,咸脆的滋味在口中漫开,“周署令验了那两种‘成品’,第二种……比预想的更险。” 苏怡手里针线停了停,抬头看他一眼,没追问,只道:“再险的东西,落在明白人手里,也翻不起浪。” 张勤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屋里静下来,只有他喝粥的轻响,和苏怡偶尔抽拉丝线的声音。 一碗粥见了底,身上也暖了过来。 张勤放下碗,苏怡递过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半杯,这才舒了口气。 “韩玉的婚事,”苏怡将针别在襟前,收起那件小袄,“今日大家商量后,定在十一月初六。” 她走到墙边柜子前,取出一本黄历,翻开,手指点在一处:“我看了,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祈福、开市。” 张勤凑过去看。纸页泛黄,墨字工整。十一月初六下面确实写着那几个红字。 “邹家倒爽快。”他说。 苏怡合上黄历:“邹姑娘说话行事都稳妥。韩玉那孩子实诚,配这样性子的,正合适。” 她顿了顿,手指在黄历封皮上摩挲了下:“我想着,郎君和小禾的事,就定在十一月初八吧。” 张勤抬眼。 烛光里,苏怡神色平静,眼里却有些亮亮的东西。 “韩玉初六成亲,府里张罗一回。隔一日,初八,迎小禾进门。”她声音稳当,“双喜临门,也省得折腾两趟。小禾那边我问过了,她愿意。” 张勤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一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处却有细微的茧。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 苏怡摇头:“不委屈。小禾跟了我这些年,性子柔顺,做事也妥帖。她能有个好归宿,我心里是踏实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很真:“再说,府里往后事多,多个人搭手,我也轻省些。” 张勤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紧。 窗外传来更漏声,闷闷的,报着亥时正。 苏怡抽回手,起身收拾碗碟:“歇吧,明日你还得去司东寺。阿耶那边,是不是也要去回话?” “嗯。”张勤也站起来,“阿芙蓉的事,得让老师知晓。还有崔、郑两家捐资的文书,也要递上去。” 两人吹熄前厅的灯,往后院走。 廊下挂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变幻的形状。 秋夜深了,空气里有露水凝结的味道。 进了卧房,苏怡点亮床头的油灯。 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得稳。 她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中衣,递给张勤。衣料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气。 张勤换衣服时,苏怡在床边铺被褥。 锦被是秋日新翻晒过的,蓬松温暖。她铺得很仔细,四角都掖平整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个小布包,“前日去西市,看见这个。” 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枚白玉平安扣。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第392章 关中已摸清 “一枚给韩玉,一枚给小禾。”苏怡将玉扣托在掌心,“成亲的贺礼。虽不贵重,是个心意。” 张勤接过一枚,对着灯光看。 玉色莹白,纹路细腻。 “你想得周到。”他将玉扣放回她手里。 苏怡仔细包好,重新收进抽屉。铜锁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两人躺下时,油灯吹熄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方朦胧的白。 张勤侧身,看着枕边苏怡的轮廓。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睫毛在月色里投下淡淡的影。 “苏怡。”他轻声唤。 “嗯?”她没睁眼。 “十一月初八,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睡吧。” 窗外有秋虫最后的鸣叫,短促的,一声,两声,渐渐也歇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悠长地响过坊街。 张勤闭上眼,鼻端是锦被晒过的阳光味道,混合着枕边人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他想起太医署里那两只陶罐,想起周署令眼底的血丝,想起案上那摊淡褐色的粉末。 又想起黄历上“十一月初六”、“十一月初八”那两个红字。 脑子里纷乱的画面渐渐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身侧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夜,深了。 ...... 次日一早,齐王府的书房窗纸透出烛光,映着两个人影。 李元吉站在一幅新挂上的舆图前,手里捏着根细炭条,正往图上添注记号。 舆图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上面除了关中各州县,还细细绘出了登州、明州、泉州等沿海要地。 张勤敲门进去时,李元吉头也没回:“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夜。 张勤没坐,走到舆图旁。 图上已用朱笔标出十几个红圈,旁用小楷注着“倭商常聚”、“疑似接应”、“已监控”等字样。 炭条新添的几处,在登州沿海画了几个箭头,指向海外模糊的岛屿轮廓。 “吴明报上来的。”李元吉将炭条丢进笔洗,墨黑的水溅起几滴,“关中十六处可疑据点,摸清了。人都在咱们眼皮底下,没惊动。”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本薄册,扔给张勤。 册子用的是粗黄纸,订得随意。 张勤翻开,里面一行行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往来动向。字迹不一,有些歪斜,却记得详实。 “延康坊那伙人,最后撤到了终南山一处废弃道观,与另一批人会合。共九人,现全在山里猫着。” 李元吉端起案上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崇仁坊那个,出了金光门,往西去了。跟到郿县,人进了驿站就没再出来,估计是换了装束,改道了。” 他抹了把嘴:“西市那胡商铺子,金掌柜昨儿半夜跑了,铺子今早查封,搜出些东西。” 走到墙角,踢开一个木箱盖子。 箱里堆着些账册、货单,最上面搁着几个小瓷瓶,瓶身素白,没有标记。 张勤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气味很淡,带着些微的甜腻。 “阿芙蓉。”李元吉哼了一声,“掺了香料,味儿遮得七七八八。铺子暗格里藏的,量不多,但都是精炼过的膏子。” 他盯着那些瓷瓶,眼神冷下来:“这东西,在长安有些世家子弟圈子里,已小范围流传开了。价钱不菲,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张勤将瓷瓶放回箱中:“来源查到了?” “金掌柜嘴硬,但底下有个伙计扛不住,吐了点。”李元吉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货是从登州港进来的,经手的是个倭国商人,叫藤原什么。每次量不多,但每月固定送一次。” 他抬眼看向张勤:“你那司东寺,是不是该在沿海州县设分署了?” 张勤没立刻答话。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朱笔记号。红圈连起来,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李元吉这些日子展现出的嗅觉与手段,确实让他意外。前世史书里那个莽撞易怒的齐王,今生在暗探情报这一道上,竟有如此天赋。 若是当初……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开。历史没有如果,眼下每一步,都踩在未定的棋局上。 “侯爷?”李元吉叫了一声。 张勤回过神,转身:“殿下思虑周全。沿海分署确需尽快设立,尤其是登州、明州、泉州三处。一则监控倭船往来,二则搜集海情,三则……” 他顿了顿,“三则防备倭人狗急跳墙,滋扰边民。” 李元吉咧嘴笑了:“这才对路。关内这些老鼠,翻不起大浪。真正要命的,是海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几个箭头上:“吴明报说,登州最近有渔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方官府报了海难,但同一片海域,别的渔船都安然返港。” 他转头看张勤:“你觉得是海难,还是被人绑了?” 张勤沉默片刻:“渔户熟知水文,绑他们,要么为引路,要么……为问话。” “我也这么想。”李元吉手指在登州港的位置重重一点。 “所以沿海暗探,必须铺开。不仅各州府要有人,重要渔村、港口、甚至荒岛,都得有眼睛。”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些人名、籍贯、特长:“这是新拟的一批人选,有退伍的老水师斥候,有常跑海路的商贾护卫,还有几个……是本王府里早年收拢的江湖人,水性好,机灵。” 他将纸推过来:“你看看,合用的话,尽快安排下去。银钱走我王府的账,不必从司东寺支。” 张勤接过名单,细细看过。上面备注详实,某人善泅,某人识海图,某人懂倭语…… “殿下费心了。”他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这些人,司东寺会尽快接洽安置。沿海分署的架子,须得在年底前搭起来。” 李元吉点点头,重新坐回椅中,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吐出口气。 烛火跳了一下,灯油将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张勤,”他忽然道,没叫侯爷,“你说倭人这般处心积虑,图什么?就为那石见银矿?” 第393章 严家坳 张勤在对面坐下,提起陶壶,给两人各倒了半盏温水。 “银矿是其一。”他将一盏推到李元吉面前,“其二,是摸清我朝虚实。其三……” 他顿了顿,“是寻机。” “什么机?” “我朝内乱之机,边防空虚之机,水师未成之机。”张勤声音不高,“倭国孤悬海外,资源有限,欲图强盛,必向外求。而大唐,是离它最近,也最肥的一块肉。” 李元吉盯着盏中水面,半晌,冷笑一声:“那得看它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他端起水,一饮而尽,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沿海暗探的事,本王亲自盯着。若有新消息,随时报与您。” 张勤起身:“殿下辛苦。” 走出书房时,外头天已蒙蒙亮。秋晨的寒意渗进衣领,激得人一颤。 李元吉送到廊下,忽然叫住他:“对了,你那司东寺招人,给吴明留个位置。他在暗处久了,该有个明面身份走动。” 张勤回头,拱手:“臣记下了。” 走出齐王府,长安城的晨鼓正响。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敲破黎明的寂静。 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已开始支起炉灶,炊烟淡淡升起,混在晨雾里。 张勤翻身上马,勒缰缓行。 他想起舆图上那些朱笔红圈,想起李元吉眼底的血丝,想起那句“该有个明面身份”。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嘚嘚,踏碎一街清霜。 东方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 西市后巷的民宅里飘着劣质炭火的气味。 李元吉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戴了顶压得低低的毡帽,独自推门进来时,吴明正蹲在灶前拨弄炭盆。 屋里没点灯,只靠炭火的一点红光映着人脸。 “殿下。”吴明起身,压低声音。 李元吉摆摆手,走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前,摘下毡帽扔在桌上:“张侯爷的意思,暗探网要往沿海铺。登州、明州、泉州,三处先设点。”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摊开。 纸上是用炭条草草画的海岸线,标了几个点。 吴明凑过来看,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巧了,正要跟殿下报登州的事。”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打开,从一堆旧衣物底下抽出个油布包。 布包不大,裹得很紧。 吴明捧着布包走回桌前,却没立刻打开,先说了句:“山本一郎那边,有进展。” 李元吉抬眼。 “按殿下之前吩咐,押他回登州认地方。严家坳确实找到了,村子半荒着,没剩几户人。” 吴明声音很平,像在说件寻常事,“他祖父的坟也寻着了,荒草丛生,碑都塌了半截。” 他顿了顿:“但他在老宅地窖里,翻出了这个。” 油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卷发黄的纸,边缘脆得起了毛。还有几块薄木片,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李元吉伸手拿起一卷纸,小心展开。 纸面泛黄,墨迹却还清晰,画的是山川地形,旁边标注着些小字——“石见郡松浦”、“银脉疑似”、“水脉走向”。 他又翻开另一卷,这卷更厚些,写着些零碎记录:“此地民风悍勇,多信山神”、“郡守贪财,可贿”、“秋末海流趋缓,宜泊船”。 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年月陆续写下的。 “都是山本父亲留下的?”李元吉问,手指在“银脉疑似”四个字上停了停。 “是。”吴明点头,“据山本说,他父亲漂到倭国后,虽失了记忆,但本能里还留着些绘图的手艺。后来在石见郡做木匠,常被召去修缮官署、神社,有机会接触当地舆图文书。” 他指着那些木片:“这些是更早刻的,该是他父亲刚恢复些记忆时,偷偷记下的。后来条件好些,才换了纸。” 李元吉拿起一块木片,对着炭火光看。 上面刻着简易的海岸线,一个箭头指向内陆,旁边刻了个“银”字,字痕很深,像是反复描过。 “他父亲……后来都想起来了?”李元吉放下木片。 “想起自己是唐人了。”吴明声音低了些,“山本说,他父亲临终前那几年,常半夜起来,对着大唐方向发呆。有时喝醉了,会摸着他的头说‘你该回去’。” “这些资料,”他手指点了点油布包,“是他父亲陆陆续续偷偷画下、写下的,托同村要回大唐的商人捎回严家坳,交给他祖父。后来他祖父过世,东西就封在地窖里,再没人动过。” 屋里静下来。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起点火星。 李元吉慢慢卷起那些发黄的纸,动作很轻,怕弄碎了。 “山本人呢?” “还在登州,由咱们的人看着。”吴明道,“他见了这些遗物,哭了一场。说总算明白,父亲那些年为何总郁郁寡欢。” 李元吉没说话,将油布包重新扎好,塞进自己怀里。布包贴着胸口,薄薄的,却有些分量。 “这些东西,”他抬眼,“张勤知道了吗?” “还没来得及报。”吴明道,“今日刚送回长安,殿下就来了。” 李元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底蹭过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沿海设点的事,你抓紧办。”他停下脚步,“就从登州开始。人手按之前拟的名单挑,要机灵,嘴严,最好是本地人,混在渔户商贾里不扎眼。” “是。”吴明应下,“登州那边,已有几个老水师退伍的弟兄答应出力。明州、泉州,也递了消息过去,月底前能搭起架子。” 李元吉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山本父亲这些资料,我拿去给张勤看。你这边,继续深挖,看还有没有遗漏。石见郡的银矿、水文、民情,知道得越细越好。” “小人明白。”吴明躬身。 李元吉推门出去,外头天色已暗。西市的喧嚣隔着几条巷子传来,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 他拉低毡帽,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 怀里那个油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纸卷的边缘隔着布料,硌在胸口。 第394章 雪橇、滑板 李元吉走过一个拐角时,迎面来了个挑担的货郎,担子里装着些针线杂货。 货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路。 他没停步,擦肩而过时,听见货郎低低说了句:“金光门外,有生面孔盯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李元吉脚步没顿,只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转入正街。 两旁店铺已陆续点上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昏黄。 他加快步子,心里盘算着:张勤见了这些资料,该会立刻调整对倭方略。石见银矿的位置、开采难度、当地民情,如今都有了底。 还有那些记录里提到的“郡守贪财”、“秋末海流趋缓”——都是能用的消息。 走到齐王府侧门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西市方向。 灯火连绵,人声隐约。 吴明那间民宅,此刻该已熄了炭火,黑沉沉地隐在巷子深处。 李元吉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个油布包。 纸页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又合上了。 夜色彻底落下,长安城的万千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 张府后院的空地上,摆着几件新送来的物事。 木料还带着新刨的清香,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浅黄的光泽。 两架形似长橇的雪橇,四块尾部微微上翘的木板,板底嵌着打磨光滑的骨制滑条,旁边还散着些皮绳、铁扣。 张勤蹲下身,手指抚过雪橇的辕杆。 木料是柞木的,沉实,表面用桐油反复刷过,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他握紧辕杆试了试力道,纹丝不动。 “东家,”格物坊来的老匠人站在一旁,搓着手,“按您给的图,改了几处。辕杆加厚了半寸,承重更好。滑板底下的骨条,用的是老牛的腿骨,浸了油再烤,比铁轻,比寻常木头滑溜。” 张勤点点头,拿起一块滑板。 板身约三尺长,一掌宽,两头微微翘起,像片拉长的柳叶。 他翻过来看底面,骨条嵌得严丝合缝,用鱼胶粘牢,再以细牛皮绳交叉捆扎固定。 “试过吗?”他问。 “试了。”老匠人脸上露出些笑,“坊里几个小子,在晒谷场泼水结冰后滑过,比走路快得多,就是摔得狠。” 张勤也笑了笑,将滑板放下。 他走到雪橇旁,俯身检查连接处的铁扣。扣环打得厚实,接口用铜钉铆死,再缠上浸透桐油的麻绳。 “能载多重?” “空载试过,两个壮汉坐着,在冰上拉,不吃力。”老匠人道,“若是满载货物,估摸着再加个人拉也成。只是这物件……东家是要往北边用?” 张勤没直接答,只道:“北边冬日长,雪厚。” 老匠人懂了,不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按您先前吩咐,打的小玩意儿。”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副铁制的弯钩,钩身细长,顶端磨得锐利,尾部有环可系绳。 “冰镐。”张勤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攀冰凿雪用的。” “是。”老匠人点头,“用了熟铁,淬了三遍火,硬而不脆。侯爷您看这刃口——” 张勤用手指虚虚抚过钩刃,寒气透肤。 他沉默片刻,将冰镐放回布包,重新包好。 “东西很好。”他站起身,“劳烦老师傅跑这一趟。韩玉。” 韩玉从廊下过来,手里捧着个钱袋。 张勤接过,递给老匠人:“这些是工料钱,另有一份,给坊里帮忙的弟兄打酒。” 老匠人连连推辞:“侯爷给过订钱了,这……” “收着。”张勤将钱袋塞进他手里。 老匠人攥紧钱袋,深深一揖:“谢东家。若有吩咐,随时遣人来。” 送走匠人,张勤让韩玉将雪橇滑板搬进库房收好。自己站在院中,看着那几件物事被抬进去,木料摩擦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槐叶,打着旋落在青砖缝里。 他转身回书房,从樟木箱底翻出那叠关于极北之地的笔记。 纸页已有些发脆,墨迹也淡了。上面零碎记着:“腊月冰厚数尺,可行车马”、“北海有巨鱼,脂可燃”、“北人生啖鹿肉,饮血御寒”。 都是些道听途说,或从故纸堆里扒出的残章断句。 他将笔记和冰镐的布包放在一起,用青布重新裹紧。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 “备车。”他对韩玉道,“去东宫。” 马车驶出崇仁坊时,日头已偏西。街面上行人渐稀,卖胡饼的摊子开始收拢家什,饼铛磕碰着,叮当作响。 张勤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怀里那个青布包随着车轮颠簸,一下下轻轻撞在肋间。 东宫丽正殿前,内侍引他进去时,李世民和李建成正在看一幅舆图。图铺在长案上,占了大半桌面。 听见通传,两人都抬起头。 “张卿来了。”李建成放下手中朱笔,“坐。” 张勤行礼,在侧首的绣墩上坐了。他将青布包放在脚边,没立刻打开。 “二位殿下在看舆图?”他问。 “河北的。”李世民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刚接报,突厥颉利可汗又在边境增兵。虽未越界,但劫掠商队的事,这个月已发生了五起。” 他抬眼看向张勤:“你那司东寺,对倭事筹划得如何?北边若乱起来,海上的事,怕要受影响。” 张勤躬身:“臣今日来,正是要禀报此事。” 他将青布包提起,放在案角,解开系带。先取出那叠笔记,双手呈上。 “这是臣平日收集的,关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零星记载。虽杂乱,但可见一斑。” 李建成接过,快速翻看。纸页沙沙作响。他眉头渐渐蹙起,目光在“冰厚数尺”、“生啖鹿肉”几处停了停。 “张卿这是何意?”他抬头。 张勤又从布包中取出冰镐,轻轻放在案上。铁钩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臣以为,对倭之策,当有明暗两手。”他声音平稳,“明面上,司东寺探查银矿、绘制海图、筹建水师,此为稳扎稳打。但倭国孤悬海外,若只守不攻,终是治标不治本。” 李世民手指在案沿敲了敲:“你想攻?” 第395章 有用吗? “非是攻倭。”张勤摇头,“而是……另辟蹊径。” 他身体微微前倾:“二位殿下可曾想过,极北之地,冰雪覆盖之下,或许另有天地?臣查历代典籍,汉时张骞通西域,带回苜蓿、葡萄;前朝有商队西行,携回胡麻、菠菜。可见天下之大,物产之丰,远超我等所见。” 他顿了顿,指向舆图更北方那片空白:“若能寻得耐寒高产的作物,或御寒的良材,于国于民,皆是大利。且此路若通,或可绕开突厥盘踞的草原,从北边另辟一条通路。” 殿内静了一瞬。 李世民盯着他,忽然笑了:“张卿,你可知从长安往北,出塞之后是何等景象?” “臣略知。”张勤坦然道,“草原、荒漠、雪山、冰原。突厥骑兵游弋,契丹、室韦诸部杂处。再往北,便是人迹罕至的绝域,终年积雪,寒风如刀。” “既知凶险,为何还要提?”李建成问。 “因为值得。”张勤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他凭记忆草绘的简图,从长安向北,经草原、越金山(阿尔泰山)、穿西伯利亚,最终抵达一道狭窄的海峡,海峡对面,是一片广袤的未知大陆。 他将图铺在案上,手指沿着那条细线移动:“此路漫长艰险,九死一生。需耐极寒、忍饥渴、避猛兽、防部族袭击。寻常商队兵卒,绝难胜任。” 他抬起眼:“故臣请二位殿下允准,暗中遴选死士。” “死士”二字出口,殿内烛火似乎都晃了晃。 李世民盯着那条细线,良久,才道:“你要多少人?” “首批,二十人足矣。”张勤道,“需精通骑射、耐苦寒、心志坚韧,且……无家室牵绊。此行十去九不回,活着是侥幸,死了是常理。” 李建成手指在冰镐的钩刃上轻轻一划,指腹立刻现出一道白痕。 “这些器物,便是为此行准备的?” “是。”张勤点头,“雪橇载物,滑板疾行,冰镐攀援。此外还需特制的皮裘、防风帐篷、便携炉具。格物坊已在试制。”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沉实。 他走到支摘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云低垂,远处宫灯次第亮起。 “张卿,”他背对着开口,“你可知此事若泄露,朝野会如何议论?” “臣知。”张勤也站起身,“故臣请二位殿下密允。所有筹备,皆暗中进行。人选可从边军死囚、无亲无故的老卒中遴选,以‘戴罪立功’或‘外派戍边’之名调遣。银钱用度,可从司东寺‘特别筹款’中支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臣愿立军令状。若此行无功而返,或泄露机密,臣甘领重罪。”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 殿内铜漏滴水,嗒,嗒,嗒,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良久,李世民转过身。 “准。”他吐出一个字。 李建成也点了点头:“人选你拟个章程,报来。银钱……东宫可拨一部分,司东寺自筹一部分。但记住,此事绝密。除我等三人,不得再有第四人知晓全盘。” “臣明白。”张勤深深一揖。 他重新包好青布包,提起时,手指有些发颤。 走出丽正殿时,天色已全黑。 秋夜的风刮过殿前石阶,卷起几片枯叶,扑打在廊柱上,簌簌作响。 张勤一步步走下台阶。 怀里的布包贴着胸口,冰镐坚硬的轮廓硌着皮肉。 他想起那二十个尚未挑选的“死士”,想起北边无尽的冰雪,想起白令海峡对面那片未知的陆地。 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轻微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沉缓而坚定。 宫灯的光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随着步伐,一点点挪向宫门方向。 远处传来宵禁的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 ...... 次日辰时,司东寺衙署的晨雾还没散尽。 张勤刚推开公务房的门,就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踏、踏、踏,不急不缓,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他走到廊下,正看见李元吉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杂役。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靴子上还沾着些郊外的草屑。 “殿下。”张勤拱手。 李元吉摆摆手,大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给你看个好东西。” 两人进屋。李元吉解开油布包,将里面那几卷发黄的纸、几块薄木片,一一摊在案上。 晨光从窗格斜进来,照得纸面那些淡去的墨迹清晰了些。 “严惟留下的。”李元吉手指点在那些山川地形图上,“吴明从登州带回来的。山本父亲的手笔。” 张勤俯身细看。 纸卷很脆,他动作放得很轻。指尖抚过“石见郡松浦”那几个字,墨色已渗进纸纤维,摸上去有极细微的凹凸感。 他又展开另一卷,这卷记录的是当地民情:“郡中多山民,善采薪烧炭,冬日入山者众”、“沿海渔村十七处,大船可泊者仅三”。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匆匆写就。 张勤看得仔细,偶尔在某行字旁停顿片刻。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图书馆”的地理图志,此刻正与眼前这些手绘的记录飞速比对。 有些吻合——比如山脉走向、主要河流。 有些则不同——严惟标注的几处“银脉疑似”点,与他记忆中后世已知的矿脉位置,偏差了约十余里。 这偏差很合理。 严惟毕竟只是个木匠,能接触到的官府文书有限,更多是凭当地人口耳相传的“传闻”和自己观察的地貌特征推测。 张勤直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自己早前绘制的大幅倭国舆图前。 图是依脑中资料所绘,线条规整,标注清晰。 他取过炭笔,对照着案上那些发黄的纸卷,在图上添注了几个点。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元吉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等张勤添完,他才开口:“如何?有用吗?” 第396章 判断佐证 “有大用。”张勤放下炭笔,指着图上新标的几处。 “严惟这些记录,虽不够精确,但指明了方向。石见郡多山,若漫山寻矿,无异于大海捞针。有了这些线索,便可重点探查这几片区域。” 他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叠空白桑皮纸,又抽出一支细毫笔。 “臣这就让人将这些资料誊录整理,分发给署中精通矿冶、地理的署丞,让他们据此评估矿脉最可能的位置,并拟定探查路线。” 李元吉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几个署丞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见他望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你这些署丞,”他转过身,“用得顺手?” “都是实干之人。”张勤边整理纸卷边答,“虽年轻,却肯钻研。前几日有人为了弄清水师战船的吃水线,专门跑了两趟渭河码头,找老船工问了一天。” 李元吉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目光落在案上那些薄木片上。他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上面刻的简陋海岸线。 “严惟这人,”他忽然道,“倒是可惜了。” 张勤动作顿了顿:“殿下是说……” “记得自己是大唐人,却回不来。在倭国成了家,生了子,心里却还惦着故土。”李元吉将木片放回原处,“临了临了,只能把这些东西偷偷送回来,盼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吴明说,山本看到这些遗物时,哭得站不稳。” 张勤沉默片刻,将整理好的纸卷用镇纸压住。 “殿下此番暗探查访,功不可没。”他抬眼,郑重道,“这些资料,于银矿探查、于日后对倭方略,皆是关键。臣当具表呈奏,为殿下请功。” 李元吉先是一愣,随即摆摆手:“本王一个亲王,要什么功不功的。” 话虽如此,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了扬。他走到案前,随手翻了翻张勤刚整理好的纸页,动作有些轻快。 “不过,”他清了清嗓子,“吴明那帮人,确实得力。关内那些倭人据点,盯得死死的,一个没漏。沿海那边,铺网也快。” “是。”张勤点头,“殿下知人善任,吴管事更是机敏干练。司东寺能有此助力,皆是殿下之功。” 李元吉哼了一声,脸上那点笑意到底没压住。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吴明那身份的事……” “臣已记下。”张勤接口,“司东寺下次招募,会给他留个合适的职缺。明面上走动,也方便些。” 李元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张勤重新坐回案后,将那些发黄的纸卷小心卷好,系上细麻绳。纸页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晨光又移了一寸,正好照在案头那叠空白桑皮纸上,纸面泛着柔和的暖色。 他提笔,在纸页顶端写下“石见郡银矿探查初议”几个字。 笔尖蘸墨饱满,落笔时力道均匀。 窗外传来署丞们低声讨论的声音,夹杂着卷宗翻阅的沙沙响。一切井然,透着股扎实的生气。 张勤低头继续写,嘴角也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李元吉这个人,或许脾气是躁了些,心思是直了些,但用对了地方,确是一把好刀。 而且,是柄知道该往哪儿劈的刀。 ...... 午后,司东寺公务房里聚了七八个署丞。 张勤将严惟那些手绘图卷和木片摊在长案上,旁边摆着自己绘制的大幅倭国舆图。 晨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纸面上浮动的微尘。 “都过来看看。”张勤手指点了点那些发黄的纸页。 署丞们围拢过来。有人俯身细看,有人伸手虚虚比划着图上山脉的走向。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这是石见郡的实地记录。”张勤声音不高,“绘图者曾在当地生活多年,虽非专业勘矿之人,但其标注的地形、水源、村落位置,可信。” 他拿起一块木片,递给站在最前头的陈海:“尤其这几处‘银脉疑似’的标注,虽未必精确,却指了方向。” 陈海接过木片,对着光看了会儿,又转头对照墙上的大舆图。 他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算距离。 “侯爷,”旁边一个姓卢的署丞开口,他之前在将作监做过矿监,“这图上山势画得细,但缺了岩层走向。若要判断矿脉确切位置,还需知道当地石质。” 张勤点头:“所以需要诸位合力。”他从案头拿起一叠空白纸分下去, “先将这些手录资料誊抄整理,按地形、水源、村落、传闻分门别类。誊抄时若有不明处,用朱笔标出,待汇总后议。”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有矿务经验的:“卢署丞,你带两人,专攻‘银脉疑似’这几处。 对照我绘的舆图,推算岩层可能走向,再结合严惟记录的‘山民采薪常往’、‘溪水泛金属色泽’这些细节,拟出最可能的三五处靶点。” 卢署丞肃然应下。 “陈署丞,”张勤转向另一人,“你带两人负责整理沿途路径、补给点。石见郡多山,哪些路可通车马,哪些只能步行,哪些村落可借宿、补粮,一一标出。” 众人领命,各自取了纸笔、算筹、尺规,在长案两侧坐下。 很快,屋里响起研墨声、纸张翻动声,偶尔有人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张勤在案首坐了,提笔开始写一份呈文。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匀称:“查石见郡银矿事,今获前唐人严惟手绘舆图及风土记录若干,虽年久粗疏,然实地所录,可资参详……”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笔思索。 脑中那些后世已知的矿脉位置,与严惟标注的偏差处,需在呈文中留出解释余地——譬如“当地地貌变迁”、“开采技术所限未能深探”。 正写着,窗外传来几声鸟雀叫。张勤抬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瞅了屋里一眼,扑棱翅膀飞走了。 日头渐渐偏西。 署丞们还埋首案前。 第397章 熬夜梳理脉案 有的署丞对着两张图比照,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画线条; 有的则是拨弄算筹,嘴里念念有词; 卢署丞那组三人头凑在一起,低声争论着什么,手指在图上某处反复点着。 张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卢署丞身后,俯身看他们在纸上勾画的矿脉推测线。 线条曲曲折折,连接着几个红圈。 其中一个红圈的位置,与他记忆中后世石见银矿的主矿脉区,已十分接近。 “此处依据?”他轻声问。 卢署丞忙起身,指着严惟记录中的几行字:“侯爷看这里——‘松浦北山,冬雪早融,草木独青’。还有这句,‘猎户言,此山深处有穴,夏日常涌白气,触手微温’。” 他手指移到图上。 雪早融,说明地温偏高; 草木独青,或许土壤中含矿质不同; 白气、微温,可能是地下有硫磺或其它矿物渗出。 凡此种种,皆与矿脉迹象相合。 张勤细细看了那几行字,点点头:“有理。继续推。” 他直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窗外日影又斜了一寸,将窗格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该去东宫了。 张勤将写了一半的呈文收进抽屉,锁好。 转身对众人道:“诸位继续,酉时前将初步整理稿交陈署丞汇总。明日晨议时,我要看到靶点名单和探查路线草案。” 众人应诺。 张勤走出公务房,穿过庭院时,秋风吹得袍角微微扬起。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渐厚,怕是傍晚有雨。 东宫丽正殿侧的书斋里,魏徵正伏案疾书。 案头堆着厚厚几摞卷宗,有新有旧,纸色深浅不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勤,搁下笔。 “勤儿来了。”他指了指对面座位,“坐。” 张勤行礼坐下,见魏徵眼底泛着青黑,显是又熬了夜。 “老师唤学生来,是为近亲婚配病症列表之事?”他开门见山。 魏徵点点头,从案头抽出一份刚写就的文书,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张勤接过。纸上是魏徵工整的小楷,列了七八条: “一、表亲成婚者,子嗣患喘症、痨症之数,倍于常人。 二、子女多有目盲、耳聋、足跛之疾。 三、夭折者众,尤以三岁内为甚。 四、弱智者十中有一二。 五、……” 每条下面,都空着位置,显然是要填入具体案例和数据。 “这是初稿。”魏徵揉了揉额角,“但我总觉得,单列病症,说服力不足。需得有实际案例佐证,最好还能说明,这些病症为何在表亲子女中更常见。” 张勤放下文书,沉吟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他早前整理的、后世医学中关于近亲遗传风险的简要原理。 但那些术语太过“超前”,不能直接使用。 “老师,”他斟酌着开口,“太医署那边,可整理了相关脉案?” 魏徵从案头另一摞卷宗里抽出几本,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医者接诊的病例。 “这是尚药局和太医署能查到的部分记录。”魏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你看,武德四年,洛阳刘氏,表兄妹婚,连生三子皆夭。医案记载,‘长子生而唇裂,次子心疾,三子体弱,未满岁而殇’。” 他又翻一页:“这是武德六年年,陇西张氏,姑表亲,子女五人,三盲一跛,唯一康健者,成年后亦患喘症,未过三十而亡。” 一页页翻过去,类似的记录有十几条。有些记载详细,连祖上三代有无类似病症都记了;有些则简略,只写了“子女多残弱”。 张勤细细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悲剧,更是那些被指为“妖女”、“刑克”的女子,无处申诉的冤屈。 他抬起眼:“老师,这些案例,可否按病症分类统计?譬如,将目盲者归一类,耳聋者归一类,再计算在表亲婚配子女中出现的比例。” 魏徵眼神一亮:“这法子好。有了数目对比,便一目了然。”他当即铺开新纸,提笔蘸墨,“来,你念病例,我归总。” 师生二人配合着,将那些零散的医案一条条归类、计数。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确认病症的简短对话。 窗外天色渐暗,内侍悄步进来点了灯。烛火跳动,将两人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徵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纸上已列出一个简表: 表亲婚配子女疾患统计(依现有医案) 目盲:七例 耳聋:九例 足跛:五例 喘症/痨症:十一例 弱智:四例 夭折(三岁内):十五例 …… 旁边另起一列,写着“寻常婚配子女同类疾患(随机抽检五十户)”,数目明显少得多。 魏徵盯着那张表,良久,手指在“十五例”那个数字上轻轻叩了叩。 “十五个没活过三岁的孩子。”他声音有些哑,“还有那些目盲耳聋的、跛足的、喘症缠身的……若早知如此,他们的父母,还会选择‘亲上加亲’吗?” 张勤没接话。 他知道答案未必是否定的,习俗的力量,有时大过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但他更知道,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有了太医署的权威背书,变革的种子,才算真正埋下。 “老师,”他轻声说,“这表,还需配上浅显的解释。譬如,为何血脉太近,易使隐疾显现?可用……可用‘同源相激’之类的说法,让百姓能听懂。” 魏徵点点头,重新提起笔:“我来拟。你从旁参详。”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夜,深了。 ...... 次日巳时末,张勤便出了司东寺。 赴约,今晨太子殿下传来的口谕 他没乘车,只带了韩玉,两人步行往皇城方向去。 秋日晌午的阳光还有些力道,照得街面青石板泛着白花花的光。 走到大理寺所在的街口时,正好听见午时正的鼓声从承天门方向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荡在长安城上空。 张勤在寺门外石狮旁站定,袍袖被秋风微微鼓起。 他抬眼看了看高悬的匾额,“大理寺”三个金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目。 不多时,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第398章 一个任务,换自由 两骑并辔而来,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清脆利落。 李建成在前,李世民稍后半个马身,皆穿着常服,未带随从。 张勤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李建成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寺卒。 李世民也下了马,动作更稳些。 “进去吧。”李建成没多话,抬步就往里走。 大理寺正堂肃穆,香火味混着陈年卷宗的纸墨气。 但穿过正堂往后,越走越暗,越走越静。 领路的寺丞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 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里回响,嗒,嗒,嗒,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拐过两道弯,开始往下走。 石阶潮湿,边缘长着滑腻的青苔。 空气里渐渐渗进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霉味、馊味、还有种像是铁锈混着秽物的腥味。 张勤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下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出现一道厚重的木门。 门板黑沉沉的,铆着碗口大的铁钉。 寺丞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挑出最长的那把,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闷响,锁开了。 推门进去,气味更浓了。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囚室,木栅栏后隐约有人影蜷缩。 有些囚室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有些则死寂一片。 张勤走过时,眼角瞥见栅栏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五指痉挛地抓握着空气。 他移开视线,盯着前方李建成袍摆的下缘。 又拐了个弯,这里的囚室似乎宽敞些,也干净些。栅栏换成整面的木门,门上留着巴掌大的窥窗。 领路的寺丞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李建成摆摆手,寺丞躬身退到远处阴影里守着。 李世民上前,拉开窥窗上的挡板。 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是油灯。 “宇文成都。”李建成对着窥窗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静了片刻,依稀可见张勤疑惑的脸色。 然后传来铁链摩擦石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缓慢而沉重。 一个身影挪到门后,堵住了窥窗的光。 张勤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里亮得惊人。 “太子殿下。”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却异常平稳,“秦王殿下。稀客。” 李建成示意寺丞开门。 又是一阵钥匙响,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半扇。 油灯的光涌出来,混着牢里特有的浊气。 张勤这才看清里面的人。 个头极高,几乎顶着低矮的牢顶。头发半白,束在脑后,却梳得整齐。 身上囚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干净。 手脚都扣着铁镣,链子另一端钉在墙壁里。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身骨架,纵然被囚多年,肩膀的宽度、手臂的线条,依然能看出昔年横勇无敌的影子。 他站在那儿,不像囚徒,倒像头暂时收爪伏柙的猛虎。 宇文成都的目光掠过李建成、李世民,最后落在张勤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司东寺卿张勤,东洋侯。”李建成侧身让了半步。 宇文成都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铁链随着动作哗啦轻响。 “今日来,是给你一条路。”李建成开门见山,“办成一件事,可换你自由。” 宇文成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光动了动。 “什么事,值得两位殿下亲至这污秽之地,来与我这个该死了十几年的败军之将谈条件?” 李世民接过话:“往北走。带队,按张侯爷给的舆图,寻新作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展开。上面是张勤凭记忆绘制的极北路线简图。 宇文成都没接图,只问:“北边何处?” “出塞,过草原,越金山,穿雪原,直至冰海。”李世民声音平静,“此去九死一生,或许十死无生。但若成功,你便是自由身。” 牢里静下来。 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细响。 宇文成都盯着那卷皮纸,良久,抬起镣铐沉重的手,接过图。 他看得极慢,手指在“白令海峡”几个字上停住。 “这海峡,”他开口,“冬日可过?” “据典籍残章与胡商传闻,冰封时可过。”张勤接话,“但冰层厚薄不定,海流暗涌,且对岸是何情形,无人知晓。” 宇文成都抬眼看了看他,没追问“典籍残章”的具体来历,只道:“需要多少人?” “二十。”李建成道,“需死士。你可自选,也可从边军死囚中挑。一应器物、御寒衣物、干粮药物,朝廷暗中供给。” 宇文成都将图卷起,递还给李世民。 他动作很稳,铁链几乎没发出声响。 “殿下,”他声音更沉了些,“如此大事,该不止‘换自由’这一个条件吧?”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 “宇文家还有十三口人,散在各地为奴。”李建成缓缓道,“你若应下此事,他们可脱奴籍,迁居长安,朝廷拨宅安置,按月给米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但他们须在监视下生活。你若半途逃遁,或怀异心,这十三人,连同你这一支的香火,便到此为止。” 牢里再次陷入寂静。 宇文成都背过身,面向墙壁。油灯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火光微微晃动。 张勤看见他肩膀的轮廓绷紧了,镣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指节泛白。 良久,那拳头松开。 宇文成都转过身,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里,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何时动身?”他问。 “人选器物备齐便走。”李世民道,“最迟一个月后。”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我要先见见家人。” “可。”李建成应下,“三日后,会有人接你出去,与他们在指定处相见。一个时辰。” 第399章 不卑不亢的宇文 宇文成都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两位皇子一眼,退回牢房深处,重新在简陋的木榻上坐下。 铁链拖过地面,哗啦,最后一声响,归于沉寂。 李建成示意寺丞锁门。 厚重的木门重新合拢,锁簧扣死。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声,一声,比来时更沉。 走出那扇黑沉沉的大门时,外头的天光刺得张勤眯了眯眼。 他深吸了口气,秋日干爽的空气涌进肺里,冲散了牢狱中那股萦绕不散的浊气。 李建成翻身上马,勒缰时,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高耸的狱墙。 “回宫。”他吐出两个字。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一地午后的阳光。 张勤骑在马上,但是宇文成都那双在昏黄灯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东宫丽正殿侧的书房,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李建成屏退了左右,只留李世民与张勤在室内。 内侍奉上三盏茶汤,白汽袅袅升起,带着薄荷与盐粒的淡淡气息。 张勤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度。 他没急着喝,目光落在对面两位殿下身上。 李建成先啜了一口茶,放下盏,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叩。 “方才在大理寺,”他抬眼看向张勤,“你心里有疑惑。” 是陈述,不是询问。 张勤放下茶盏,坦承:“是。宇文成都之名,臣少时便听坊间说书人讲过。‘天宝大将,横勇无敌’,前朝炀帝麾下第一猛将。世人皆道他早该……” “早该死了。”李世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武德元年,洛阳城破,宇文成都确实被俘。当时军中诸将,多主张立斩,以儆效尤。”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没喝,只是握着。 盏壁的热度熨着掌心。 “父皇亲至囚帐见他。”李建成接回话头,声音低了些,“帐中只有他二人,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父皇出来,下令将宇文成都秘密押回长安,对外宣称已处决。 关押之地,除父皇、我与二弟,以及大理寺卿等三五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张勤安静听着。 窗外的秋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为何留他性命?”李建成自问自答,“一则,此人确有不世之勇。当年洛阳城头,他以一敌百,身中十七创仍死战不退,我唐军折损精锐上百,才将他耗倒。”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二则,此人并非愚忠之辈。他助炀帝,是因宇文氏与前朝皇室有旧,更因炀帝早年确有雄心。待天下大乱,炀帝昏聩,宇文成都亦多次谏言,只是不得采纳。” 李世民放下茶盏,接口道:“三则,杀之可惜。如此人才,若能收服,为大唐所用,岂不胜过让他带着一身本事烂在黄土里?” 张勤心中了然。 这才是帝王心思,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毁。宇文成都活下来,不是侥幸,是价值使然。 “只是这些年,”李建成轻叹一声,“此人始终不肯降。不骂不闹,不卑不亢,给他书便读,给他饭便吃,但提起归顺大唐,只闭口不言。” 他看向张勤:“直到你提出北行寻种之事。我与二弟商议,此事非大毅力、大能耐者不可为。寻常死士或能赴死,却未必能在绝境中寻出生机,更遑论完成任务。宇文成都...或可一试。” “况且,”李世民补充,“此去十死无生。他若成功,便是戴罪立功,重获自由,朝廷也得实利。他若失败,不过是一死,于朝廷无损。而他的家人...”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家人既是牵制,也是恩典。 张勤默然。 这算计冰冷而现实,却也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 他想起牢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副在污秽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臣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北行所需舆图,臣已绘就详版,标注了可能的水源、避风处,以及胡商传闻中的几处旧营地。器物方面,雪橇、滑板、冰镐等物,格物坊正在加紧赶制。御寒皮裘、便携炉具、耐储干粮,也已吩咐司农寺与太医署协同筹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双手呈上:“这是初步所列物资,请二位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快速浏览。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分门别类,连“每人备羊脂膏二两,涂面防冻裂”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他点点头,将清单递给李世民,看向张勤:“你办事,向来周到。” 李世民看完清单,抬眼:“宇文成都那边,三日后与他家人会面。之后便转入秘密营地,由你与他详细解说路线、器物用法,并挑选随行人员。此事绝密,所有接触者,皆需可靠。” “臣遵命。”张勤应下。 话题转回司东寺。 张勤将严惟资料的事简要禀报,说到署丞们正在据此评估矿脉位置、拟定探查路线时,李建成眉头舒展了些。 “齐王此次,确实出了力。”李世民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些许赞许,“他那暗探网络,铺得比预想快。吴明此人,也堪用。” 张勤顺势道:“殿下所言极是。齐王殿下于暗探事务颇有天分,用人也准。 此次若非他手下人盯得紧,那些倭人细作销毁文书后撤离,我们未必能及时察觉。严惟这些资料,更是意外之获,于银矿探查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已当面向齐王殿下言明,此功当记。司东寺下次招募,亦会为吴明留一合适职缺,方便其明面行走。”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元吉性子躁,但用对了地方,确是把快刀。”李建成语气里带着些兄长式的复杂意味,“你既与他共事,便多看着他些。该夸时夸,该压时也须压住。” “臣明白。”张勤应道。 书房内静了片刻。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案头那盆秋菊上,金黄的花瓣边缘像是镶了层光。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泛黄的草木。 “北行之事,抓紧办。”他背对着开口,“腊月前务必启程。冬日冰封,是过海峡的唯一机会。” 第400章 提前增设一场考试 “是。” 张勤与李世民也起身告退。 走出丽正殿时,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满殿前石阶。 远处宫墙下,几株梧桐叶已半黄,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世民在阶前停步,侧头对张勤道:“宇文成都此人,你与他交接时,不必过于防备,也无需刻意拉拢。他若问什么,如实答便是。这等人物,虚言搪塞,反落了下乘。” 张勤躬身:“谢殿下指点。” 李世民点点头,迈步离去。玄色袍角在秋风里微微拂动,步态沉稳。 张勤独自站在石阶上,深吸了口气。 袖中那份物资清单的纸张,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抬头望了望天。秋空高远,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淡淡地浮着。 转身下阶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 晨雾未散时,司东寺衙署已点起了灯。 张勤踏进公务房时,陈海正抱着一摞新到的名册往长案上放。纸页边缘还沾着些驿马急驰溅上的泥点。 “侯爷。”陈海放下名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昨夜又到了十七份投书,从岭南来的。” 张勤“嗯”了一声,解下披风挂在门边木架上。 他走到案前,翻开最上面那本名册。纸是新糊的桑皮纸,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名字旁还注着小字:“通扶南语”、“善泅”、“父辈曾随水师至占城”。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间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现在总共多少了?”他问,没抬眼。 陈海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上:“截至昨日酉时,共四百六十三人。其中通译一百二十一人,懂海事或曾随船者八十七人,精于地理勘测者五十四人,余下多是寻常文吏或有一技之长者。” 张勤接过单子,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四百六十三人,比他月初预估的多了近一倍。岭南、剑南、甚至安西都护府那边都有人不远千里投书。 他将单子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敲了敲。 “原定的考试日子,是十月底?”他问。 “是。”陈海点头,“按章程,十月初五截止收投书,十月廿五首场笔试,廿七面试,廿九放榜。” 张勤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晨雾正慢慢散去,能看见院子里两个杂役在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砖,发出唰唰的声响。 远处传来坊门开启的吱呀声,接着是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声。 “太晚了。”张勤忽然道。 陈海一怔:“侯爷是说……” “十月底太晚。”张勤转身,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叠名册上,“眼下司东寺是什么光景,你清楚。银矿探查要人,沿海分署要人,舆图绘制要人,连整理严惟那些旧资料,都得分出三四个熟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倭人细作的事,你也经手了。他们能悄无声息在长安潜伏数月,咱们呢?沿海州县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登州那边渔户失踪的案子至今没头绪。等十月底?等不起。” 陈海神色肃然起来:“那侯爷的意思是……” “提前。”张勤从笔山上抽出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页上写下几个字,“九月底先考。今日十六,还有十来天。十月底的考试照旧。” 陈海倒吸一口凉气:“十来天?这……投书截止、考场布置、试题拟定、考官安排,有些吃紧。” “投书今日酉时截止。之后再来的,就安排等十月底的那场。”张勤笔尖不停,继续写,“考场就用崇贤馆腾出来的西厢房,那里桌椅现成。也借此机会向大家展示下崇贤馆的样子。试题我我再加几道,今夜就能出来。考官……” 他停下笔,抬眼:“请魏公、房公、杜公,再加你们诸位署丞,够了。” “等不及了。”张勤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司东寺不是寻常衙署,要的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人。连考试日期变动都赶不及的,日后如何应对瞬息万变的海上情势、倭国动向?” 他将写好的纸推过去:“去拟告示,今日巳时贴在衙署门外,同时派人快马送往各坊公示栏。内容就写:因司东寺实务急需,原定十月底之招录考试,提前至九月廿九增设一场。本场考试的投书截止时辰改为今日酉时。已投书者,务必于廿八日午时前至司东寺核实身份、领取考牌。” 陈海双手接过纸页,指尖有些发颤,却稳稳握住了。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张勤又叫住他。 “等等。”张勤从案头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列着些名字,“这些是已投书中,标注有特殊才能者。你安排人,今日内逐一登门告知考试提前之事,务必让他们知晓。尤其是那几个懂倭语、通海图的,一个不能漏。” “是!” 陈海快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张勤重新坐下,提起笔。砚台里的墨还有些润,他添了点水,慢慢研磨。墨锭与砚底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晨光完全透进窗来,照在案头那盆小小的文竹上,青翠的叶尖凝着一点未散的露水。 他铺开新纸,开始拟试题。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匀称: “一、若遇倭船侵扰沿海渔村,你当如何处置?试从安抚乡民、呈报官府、追踪敌踪三方面论述。” “二、今有商队欲往新罗,需绘制海图一份。你将从何处着手?需标注哪些要害?” “三、倭国石见郡多山,若遣你潜入探查银矿,你当如何伪装、如何与当地山民周旋、如何传递消息?” 题目一道接一道,全是实务。没有经义策论,没有诗赋文章。 写到第七题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卢俊抱着几卷刚整理好的矿脉评估草案进来,见张勤伏案疾书,放轻了动作。 “侯爷,这是初稿。”他将草案轻轻放在案角。 张勤没停笔,只“嗯”了一声。 卢俊瞥见纸上那些题目,眼神动了动,低声问:“考试……要提前?” 第401章 又多了好些考生 “九月底。”张勤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你们这边抓紧,等新人进来,银矿探查就要上马。评估草案再细些,尤其补给路线和风险预估。” “明白。”卢俊肃然点头,抱起草案退了出去。 张勤将拟好的试题仔细吹干墨迹,卷起,系上细绳。纸卷握在手里,不厚,却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两个署丞正将刚写好的告示往木板上贴。浆糊刷在木板上的声音,黏糊糊的。告示纸很大,墨字淋漓:“九月廿九,招录考试……” 风吹过,纸角微微掀起,又啪地贴回木板。 张勤看了片刻,转身从架上取下那幅倭国舆图,在案上重新铺开。 严惟标注的那些红圈,署丞们推测的矿脉走向,沿海急需设点的港口。 一切都需要人,需要大量能吃苦、懂实务、敢冒险的人。 他手指在石见郡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时间,从来都不够用。 窗外传来更夫报辰时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次日,晨光刚爬司东寺墙时,寺门前已立起一块新刨的杉木板。 木板一人来高,刨得光滑,还带着松木的清气。 两个杂役正将写满字的告示纸往上贴,浆糊刷子抹过木板,发出黏腻的声响。 纸面墨迹未全干,在晨风里微微鼓起。 而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云来楼门前。 胡署丞站在阶上,手里捧着本空白名册,看着衙役将“招录考试提前至九月廿九 投书截止今日酉时”那行朱笔大字贴正。 他身后衙署的门还半掩着,里头传来搬动桌椅的声响。 是在腾地方,预备接待今日来投书的人。 “胡丞,”一个年轻小厮从门里探出头,“笔墨纸砚都备齐了,按您吩咐,多备了三成。” 胡署丞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街上。辰时刚过,街面行人还稀,但已有三两人在告示板前驻足。 一个穿半旧青衫的书生背着行囊,仰头细看; 旁边两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边看边低声议论。 胡署丞走下台阶,朝那书生拱拱手:“这位郎君,可是来投书的?” 书生忙还礼:“正是。学生从洛阳来,昨日才到长安,本想着十月底考试,还能温习几日,不料……” “司东寺实务紧急,等不得了。”胡署丞从袖中取出张空白投书表,“郎君可带了籍贯文书、荐信?” “带了带了。”书生解下行囊,翻出个油布包,取出几张盖着红印的纸。 胡署丞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又问了姓名、年齿、所长。 书生答得流畅,说通晓新罗语,曾随叔父商船往来登州与熊津。 “好。”胡署丞提笔在名册上记下,又从怀中取出张盖了司东寺小印的文告,递给书生,“拿这个去东市云来楼,掌柜会安排住处。廿八日午时前,记得来衙署核实身份、领考牌。” 书生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将文告小心叠好收进怀里,背着行囊往崇仁坊方向去了。 胡署丞刚转身,又有人凑上来。 是个黑瘦的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脚上草鞋沾满泥。他搓着手,声音有些怯:“官爷,小人……小人会看海流水纹,在明州帮船老大看了十几年海。听说这儿招懂海事的……” 胡署丞打量他一眼:“可识字?” 汉子摇摇头,又赶紧补道:“但海图上的标记都认得,东南西北分得清,潮汐时辰也算得准。” 胡署丞沉吟片刻,从案上取过一张简易海图,指着一处暗礁标记:“这是什么?” 汉子凑近看了,不假思索:“暗礁,退潮时露头,船过要绕半里。” 又指一处漩涡标记。 “回流涡,大潮时凶,小船不能近。” 胡署丞点点头,提笔记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王栓,明州鄮县人。” “王栓。”胡署丞写下,也递过一张文告,“云来楼,知道怎么走吗?” 王栓接过文告,手有些抖:“知……知道,谢官爷。” 他转身要走,胡署丞又叫住他,从案下拿出两个胡饼:“还没吃朝食吧?拿着。” 王栓愣了愣,接过饼,深深一揖,眼眶有些红。 这一开头,人就渐渐多了。 到巳时正,衙署门前已排起一条不短的队。 有穿长衫的士子,有短打扮的匠人,还有几个皮肤黝黑、说话带闽地口音的船工。 胡署丞和两个帮手忙得抬不起头,问话、验文书、记录、发文告,一气呵成。 排队的人低声交谈着: “真是九月廿九考?那我从荆州紧赶慢赶,倒赶巧了。” “原本还犹豫,听说司东寺专对倭事,怕沾上是非。可这多了一次考试机会,不试白不试。” “俺是冲着那‘通译’缺来的,会倭语,在登州跟倭商打过交道……” 胡署丞一边记录,一边竖着耳朵听。 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有些感慨:张侯爷这提前考试的法子,倒真把不少观望的人给逼出来了。 午时前后,人最多。胡署丞让人从衙里搬出条凳、抬来一桶凉茶,让排队的人歇脚、解渴。他自己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嗓子有些发干。 正低头写着,忽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胡兄,忙着呢?” 抬头一看,是云来楼的掌柜,提着个食盒站在一旁。 胡署丞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掌柜的怎么来了?” “送些吃的。”刘掌柜打开食盒,里头是二十来个肉馒头,还冒着热气。 “一早见你们这儿人多,想着怕是没空吃饭。刚又接到你们衙署送去的文告,好家伙,那么大,把我楼上空房全占满了。” 胡署丞接过一个馒头咬了口,面皮松软,肉馅咸香。 他含糊道:“今日怕还有。” “猜到了。”刘掌柜笑道,“我已让伙计把后院堆放杂物的厢房也收拾出来,打了通铺。再多来些,打地铺也成。” 两人说话的工夫,又来了几个投书的。胡署丞匆匆吃完馒头,抹了抹嘴,重新坐下记录。 日头渐西,投书的人才渐渐稀了。 胡署丞合上最后一本名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第402章 多了些活气 今日新录的,粗粗一数,竟有八十七人。 加上之前的,总数过了五百五。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案沿缓了缓。两个帮手正在收拾笔墨,将用完的空白投书表摞齐。 “胡公,”一个年轻署丞低声道,“这么多人,廿九日那场考试,崇贤馆西厢房……怕是坐不下。” 胡署丞望向衙署院内。暮色里,那几间腾出来堆放考具的厢房门窗紧闭。 “坐不下,就多分几间厢房。”他缓缓道,“我去禀报侯爷。” 他抱着名册走进衙署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光投在廊柱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影子。 公务房里,张勤刚听完卢俊汇报矿脉评估的进展,正提笔在草案上批注。见胡署丞进来,他搁下笔。 “如何?” 胡署丞将名册轻轻放在案上:“今日新录八十七人,总计五百五十一人。” 张勤眉梢微动,翻开名册扫了几眼。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贯、所长,墨迹深浅不一。 “云来楼那边……” “掌柜的已腾出所有空房,连后院厢房都收拾了。”胡署丞道,“只是人若再多,恐怕……” “不会再多。”张勤合上名册,“今日酉时截止。明日开始核实身份、制备考牌。五百五十一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分三个考场吧。题目相同,你拟个分场名单,今夜给我。” “是。”胡署丞应下,却没立刻走。 张勤抬眼看他。 “侯爷,”胡署丞声音低了些,“今日来投书的,有些……看着是真有本事,但也有些,怕是冲着‘多一次机会’来碰运气的。考试若太严,会不会……” 张勤沉默片刻,手指在名册封皮上轻轻一叩。 “司东寺要的,是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人。”他声音平静,“碰运气的,考不上。有本事的,筛出来。考试严些,不是坏事。” 胡署丞了然,躬身退下。 张勤重新提起笔,却未落纸。他听着窗外渐起的秋风,穿过庭院,带起落叶沙沙的声响。 五百五十一人。 廿九日之后,这些人里,会有多少留下? 他低头,继续批注那份矿脉评估草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在渐浓的暮色里,清晰而坚定。 ...... 两日后,午后。 东宫一处僻静的偏殿里,窗纸新糊过,透进秋日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投出菱格形的暖光。 殿内没有多余摆设,只一张长案,几张胡床,墙角堆着几个捆扎整齐的包裹。 张勤到的时候,宇文成都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褐色布袍,头发梳得更整齐些,手脚的铁镣已除去,只手腕处还能看见长期禁锢磨出的深色印痕。 他背对着门,站在墙边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宇文成都转过身。 张勤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和在大理寺牢中时不同了。 少了几分沉郁的死气,多了些活泛的锐气。 像是久困的鹰隼,终于看见了笼门缝隙外的天光。 “张侯爷。”宇文成都拱手,动作很稳,却自然了许多。 张勤还礼,走到案前,将怀中一卷更详细的皮舆图摊开。 “宇文将军昨日见过家人了?”他一边展图一边问,语气平常。 宇文成都“嗯”了一声,走到案旁。 他目光落在图上,手指虚虚划过那条从长安往北的细线,从草原到金山,再到广袤的雪原,最后停在那道狭窄的海峡上。 “见了。”他声音不高,“十几年了,第一次见。老的小的,都活着。” 张勤没接话,从案头拿起一根细炭条,在图上的几处做了标记。 “从这里出塞,”他点在朔方一带,“突厥游骑常在。但我们不走商道,绕西,穿荒漠边缘。这里水草稀,突厥人很少去。” 宇文成都盯着那处,点点头:“多走三百里,但安全。” “对。”张勤继续移动炭条,“过金山时,已是深秋。山口十月便可能封雪,需赶在之前翻过去。此地,” 他点在一处山脉隘口,“据胡商说,有条隐秘小路,陡,但能过马。” “马匹能到何处?”宇文成都问。 “金山北麓,有个小湖,胡商叫它‘鹰愁泊’。再往北,雪原渐深,马走不动了。”张勤放下炭条,从墙角取过一架雪橇,放在案边,“那时,换这个。” 宇文成都目光落在雪橇上。他伸手握住辕杆,掂了掂分量,又俯身查看底部的滑条。手指在光滑的骨条上抚过,眼神专注。 “载重多少?”他问。 “空载试过,两个壮汉坐着,一人拉,冰上可行。”张勤道,“若载货,再加一人拉拽。滑板,”他指向另一件,“单人用,速度快,但需平衡。” 宇文成都拿起一块滑板,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忽然单手将板子立在地上,脚虚虚踩上去试了试重心。动作竟很自然,像是用过类似的物件。 “北边雪厚,这东西能用。”他放下滑板,看向张勤,“侯爷怎会想到这些?” 张勤顿了顿:“早年读过些杂书,胡商也有提及极北之人用类似器物行于雪上。便让匠人试制了些。” 宇文成都没追问,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 他手指点在海峡位置:“这白令海峡,冰封时节多长?” “据零星记载,约莫十一月至次年三月。”张勤道,“但冰层厚薄不均,且有海流暗涌。需寻冰厚处,且需快。” “如何判断冰厚?” 张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里面画着几种冰层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敲击回声、冰面颜色与厚度的关系。 “可凿小孔探查,也可听回声。冰厚三尺以上,方可承重行橇。” 宇文成都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偶尔在某处停顿,手指虚点,像是在默记。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宇文成都侧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夹杂的白发。 良久,他合上册子,抬眼:“何时动身?” 第403章 使团信件 当宇文成都问起几时出发。 “最迟腊月初。”张勤道,“需在腊月前抵达海峡北岸,待冰封最实。若迟了,冰层开化,便过不去。” 宇文成都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几株叶子已黄的银杏。 “二十人。”他背对着开口,“一半从死囚中挑,一半……我要玄甲军的老卒。” 张勤眉梢微动:“玄甲军?” “秦王麾下那支重骑,我知道还留着些老底子。”宇文成都转身,眼神锐利,“死囚可用,但缺纪律,遇险易乱。玄甲军的人,令行禁止,且耐苦战。两相搭配,方能走远路。” 张勤沉默片刻,点头:“此事,需禀秦王。” “我自去说。”宇文成都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但人需我来挑。死囚我要见,看眼神。玄甲军的人,我考校武艺耐力。” “可。”张勤应下,“三日后,人齐。在此处,你亲自挑。” 宇文成都没说话,只是重新俯身,仔细看着那架雪橇的连接处。 他手指在铁扣上敲了敲,又拉了拉捆扎的麻绳。 “这绳子,”他忽然道,“浸过油?” “桐油浸透,再阴干,反复三遍。”张勤道,“防冻裂,也增韧。” 宇文成都直起身,看向张勤,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侯爷准备这些,费心了。” 张勤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将军此去,是为朝廷,也是为自己和家人。张勤唯愿将军……能多一分把握,便多一分。” 宇文成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嘴角扯了扯,像是个极淡的笑。 “我这条命,”他声音低了些,“十三年前就该没了。多活这些日子,见过家人,够了。此番北行,成与不成,皆是天命。但既接了这差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雪橇辕杆上重重一握。 “总要试试。” 殿外传来更夫报申时的梆子声,悠长地荡过宫墙。 张勤将舆图重新卷起,系好。 宇文成都也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地图,目光在那片广袤的、标注着“未知”的北方大陆上停留了一瞬。 “三日后见。”他朝张勤拱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布袍下摆随着步伐扬起,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夕阳的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随着步伐,一步步挪向殿外明亮的天光里。 案上那架雪橇,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 张勤伸手,轻轻拍了拍辕杆。 木头坚硬,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北风,快要起了。 ...... 次日,九月进入了下旬,午后。 司东寺公务房里,窗纸半敞着,秋阳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暖光。 张勤正与卢署丞对坐,核校矿脉探查路线的最终草案。 案上摊着大大小小七八张舆图,炭笔标注的线条纵横交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些急。 陈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裹,包裹上还沾着些驿路的尘灰。 “侯爷,”他声音里带着些不常见的起伏,“鸿胪寺那边刚送来的,倭国使团的信件。” 张勤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炭笔。 卢署丞也停了笔,两人目光都落在那包裹上。 “何时到的?” “午时前到的驿馆,鸿胪寺唐少卿亲自查验后,便差人送过来了。”陈海将包裹小心放在案角,解开布结。 里头是两沓信。一沓用火漆封着,封皮上盖着鸿胪寺的官印;另一沓只用寻常麻绳捆着,纸色粗糙些。 张勤先拿起官印的那沓。 拆开火漆,里面是几张质地较好的楮纸,字迹工整,是使团正使裴世清的笔迹。 他展开细看。 信中说,使团已于九月十五抵达倭国石见郡。 当地郡守名唤藤原广嗣,四十上下,接待礼节周全,但言辞间多试探。 三日后,倭国国主所派使臣亦至,身份比之前的小野妹子更高,是位“大纳言”,名物部守屋。 “大纳言?”张勤低声念出这个官职,抬眼看向陈海,“倭国官制,此职相当于……” “相当于我朝门下侍中,位高权重。”陈海显然提前做了功课,“此人在倭国朝中,以强硬着称。” 张勤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信中提到,双方很快就会对前隋将士遗骸收归之事展开细节商议。 后面几页,则记录了石见郡的风土见闻:郡治松浦城依山而建,城郭低矮;百姓多以渔猎、烧炭为生;市集可见唐货,但价昂;郡守府邸仆从众多,规制逾矩…… 张勤看完,将信纸轻轻放下。纸张在案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拿起另一沓用麻绳捆着的信。这沓更厚,纸面粗糙,字迹也不一,有些歪斜,像是匆匆写就。 解开麻绳,最上面一封是工匠头领老赵写的。 开头便诉苦:“侯爷尊鉴,倭地潮湿,九月天已阴冷透骨,被褥终日不干。饮食多鱼腥,米粒硬,弟兄们多肠胃不适……” 接着写见闻:“此地百姓见官人便躬身,礼数繁琐。然街市之间,为争一鱼一柴,常恶言相向,乃至拳脚。 我等修缮驿馆时,有本地匠人偷藏铁钉,被发觉后跪地叩头如捣蒜,隔日却暗中毁坏已铺好的地砖。问之,则言‘非己所为’。” 老赵在最后写了句:“依小老儿愚见,倭人有小礼,然仅止于小礼。面上恭敬,心下如何,难测。” 后面几封是其他工匠写的,内容大同小异。 抱怨气候饮食,记述些琐碎见闻,有人提到“山民彪悍,官府征役稍迟便鞭挞”,有人写“孩童多瘦小,见唐人车马过,既好奇又畏缩”。 张勤一一看完,将信纸拢齐,重新用麻绳捆好。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敲。 “卢署丞,”他开口,“将裴正使信中关于石见郡守藤原广嗣、大纳言物部守屋的记述,单独摘出,归档。工匠们的信……也整理一份摘要,重点记下‘民风’、‘官民关系’、‘市井见闻’这几项。” “是。”卢署丞应下,取过纸笔开始记录。 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侯爷,鸿胪寺唐少卿到访。” 张勤起身:“快请。” 第404章 前隋牺牲将士,亦是我唐人 唐俭迈步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个小小的竹编食盒。 他穿着鸿胪寺的浅绯官服,面容清癯,见张勤便笑道:“张侯爷,叨扰了。” “唐少卿亲至,蓬荜生辉。”张勤迎上前,“请坐。” 唐俭在客位坐了,将食盒放在案上:“刚路过西市,见胡商卖新到的柰子,买了些,带给署里诸位尝尝。” 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十来个青红相间的柰果,还带着枝叶,果皮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张勤道了谢,让陈海拿去洗净分给署丞们。杂役奉上茶汤,白汽袅袅。 唐俭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方才送来的信件,张侯爷看过了?” “看过了。”张勤点头,“有劳唐少卿亲自送来。” “分内之事。”唐俭啜了口茶,“只是看完信后,下官觉着,往后使团信件,或许该直送司东寺了。” 张勤抬眼。 唐俭放下茶盏,语气坦然:“鸿胪寺主外宾朝贡礼仪,于倭国细务,终是隔了一层。裴正使信中那些郡守试探、官员角力,乃至风土民情,于司东寺谋划,怕比在鸿胪寺归档更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陛下既设司东寺专司对倭事务,使团信件归于此,名正言顺。 下官回头便行文驿馆,日后凡倭国使团往来文书,皆直送司东寺,侯爷觉得合适,再誊抄一份存鸿胪寺备案。” 张勤起身,郑重一揖:“唐少卿深明大义,张勤代司东寺上下谢过。” 唐俭忙起身还礼:“张侯爷言重了。同朝为官,理当协力。况且……”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司东寺若真能厘清倭事,于国于民皆是大功。鸿胪寺乐见其成。” 两人重新落座。窗外传来署丞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夹杂着“柰子挺甜”、“倭国那地方真那么湿冷?”的议论。 唐俭又坐了约一刻钟,问了问司东寺招录考试的筹备,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张勤送他到衙署门口。 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得门楣上“司东寺”三个字熠熠生辉。 唐俭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匾额,对张勤道:“张侯爷,倭国之事,任重道远。 但有需鸿胪寺协力处,随时来寻。” “一定。”张勤拱手。 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坊街拐角。 张勤站在阶前,望着空荡的街面。秋风拂过,带起几片早落的槐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他转身回衙署时,听见里头传来卢署丞清晰的声音:“……故据此判断,银矿最可能区域,在松浦城以北三十里,这片山坳地带。” 脚步顿了顿,随即迈入门槛。 公务房的门轻轻合上,将秋阳与落叶关在外面。 案头,那沓来自倭国的信件,静静地躺在那里。粗糙的纸页边缘,在斜照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毛边。 ...... 与此同时,石见郡松浦城,郡守府的议事厅里飘着淡淡的霉味。 厅堂不大,地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边缘还有些毛糙。 主位坐着郡守藤原广嗣,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暗紫色的直衣,腰间佩着柄短刀。 他左侧下手坐着大纳言物部守屋,五十许岁,脸型瘦长,眼皮微垂,手里慢悠悠转着串黑色的念珠。 大唐使团这边,裴世清坐在客位首位,身后站着副使王玄策和两名随行武官。 使团众人皆着大唐官服,绯色袍服在昏暗的厅堂里显得格外醒目。 侍女奉上茶汤。 陶盏粗糙,茶汤浑浊,漂着几片碎末。 藤原广嗣端起茶盏,示意:“裴正使,请。” 裴世清没动盏,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平静:“郡守大人,我等奉大唐皇帝陛下旨意,前来收归前隋阵亡将士遗骸。此事已议三日,敢问贵国何时可安排入山?” 物部守屋停下转念珠的手,抬起眼皮。他眼神很沉,像潭深水。 “裴正使莫急。”他声音不高,带着种缓慢的腔调,“石见郡山深林密,多有险峻之处。前隋将士遗骸散落多年,寻找不易。我国陛下仁厚,已命郡守全力协助,只是……” 他顿了顿,念珠又慢慢转起来:“为保贵使团安全,也免生误会,搜寻事宜,当由我国官员主导。贵使团可派一二人随行指点,余者可在城中等候。” 王玄策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裴世清抬手止住。 “大纳言此言差矣。”裴世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隋将士如今也是我唐人,遗骸归葬,是我大唐内务。贵国好意协助,我使团感激。但‘主导’二字,恕难从命。” 厅内静了一瞬。草席边缘有只小虫爬过,窸窸窣窣的。 藤原广嗣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裴正使,”他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没温度,“石见郡山民彪悍,不通言语。贵使团若自行入山,恐生事端。若是伤了大唐使臣,我国担待不起。” “郡守多虑。”裴世清淡淡道,“我使团有向导,通当地土语。且携有陛下手谕,沿途州县当全力配合。若真有山民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藤原腰间的短刀,“我大唐儿郎,也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身后两名武官挺直了腰背。甲叶随着动作,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物部守屋的念珠停住了。 他盯着裴世清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底。 “裴正使可知,”他缓缓道,“石见郡山中,不仅有前隋将士遗骸。还有……银矿。” 厅内空气骤然一凝。 裴世清神色不动:“大纳言何意?” “我国陛下体恤贵使团远来辛苦。”物部守屋重新转起念珠。 “若贵使团愿在搜寻遗骸之余,助我国勘明几处矿脉……我国必厚礼相谢。金银、珍宝、美人,皆可商量。” 他说着,拍了拍手。 厅侧小门拉开,四个身着彩衣的倭国女子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漆盘上盖着红绸,掀开后,一盘金锭,一盘银锭,一盘珍珠,一盘玉器。 第405章 向导,我们可以自己找 金子、银子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女子将漆盘依次放在大唐使团面前,躬身退下时,身上环佩叮当作响。 裴世清看都没看那些漆盘。 他站起身。 袍服下摆拂过草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纳言,”他声音抬高了些,在这狭小厅堂里回荡,“我大唐使团此来,只为忠魂归乡。金银珍宝,于我如浮云。矿脉之事,乃贵国内务,与我等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物部守屋:“若贵国执意以此相挟,或阻挠我等收殓遗骸……老夫即刻修书禀明陛下。届时,来的便不是使团,而是我大唐水师了。”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 藤原广嗣脸色变了变。 物部守屋转念珠的手指僵住,指节有些发白。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秋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茅草上,声音急促。 裴世清就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雨声衬得厅内更静,静得能听见藤原广嗣有些粗重的呼吸。 良久,物部守屋松开念珠,双手拢进袖中。 “裴正使,”他声音干涩了些,“何必动怒。既是贵国内务……便依贵使团之意。” 他抬眼,看向藤原广嗣:“郡守,安排人手,听候大唐使团调遣。一应所需,尽力供给。” 藤原广嗣喉结动了动,终究低下头:“是。” 裴世清这才缓缓坐下。 他端起那盏一直未动的茶,举了举:“多谢。” 却没喝,又将盏放下。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院中的石板地,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议定细节后,使团告辞。 走出郡守府时,王玄策落后半步,低声问:“裴公,他们真会老实配合?” 裴世清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下。 “不会。”他声音很轻,“但今日之后,他们明面上不敢再阻。” 他迈步走入雨中,绯色官服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 身后郡守府的大门缓缓合拢。 门缝里,物部守屋站在廊下,望着使团远去的背影,手里那串念珠,不知何时已扯断了几颗,滚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雨幕中,大唐使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抹绯色,像一道划破阴霾的刀痕。 ...... 石见郡的秋雨下了三天才停。 驿馆后院,大唐使团暂居的木屋地板返着潮气,墙角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裴世清晨起时,发现晾在廊下的官服仍未干透,摸上去潮乎乎的。 他正用布巾擦拭衣襟,王玄策快步从外面进来,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 “裴公,”王玄策压低声音,“郡守府派来的向导,今早称病不来了。” 裴世清动作没停,将布巾折好放在一旁:“病的还真是时候。” “不止。”王玄策走到窗边,指了指驿馆大门方向,“原本说好今日送来的干粮、火把、绳索,只到了三成。管事的说连日阴雨,山路难行,物资调运不及。” 窗外,驿馆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个倭国仆役正慢吞吞地清扫落叶,竹帚刮过湿漉漉的石板,声音拖沓。 裴世清沉默片刻,走到屋角的木箱前,打开。 箱子里整齐叠放着使团自带的干粮,炒米、肉脯、盐块。旁边还有几捆新制的火把,松脂气味浓郁。 “我们自己有。”他合上箱盖,“向导嘛……” 他转身看向随行的两名武官中年纪稍轻的那个:“赵校尉,你带两人,去城里寻那些常入山采药、烧炭的百姓。多使些银钱,问问前些年可曾见过将士尸骨,或捡到过隋唐式兵刃、甲片。” 赵校尉抱拳:“得令。”转身便走。 “等等。”裴世清叫住他,“换常服去,莫惊动郡守府的人。” “明白。” 赵校尉走后,王玄策蹙眉道:“裴公,倭人这是明着刁难。要不要修书给藤原广嗣……” “不急。”裴世清摆摆手,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午后,赵校尉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黑瘦的老者,穿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脚上是草鞋,背上背着个破竹篓。 老者进了屋,有些拘谨地搓着手。赵校尉低声道:“这位是山民松本,常在郡北山里采药。他说,三年前在鹰嘴崖下,见过几具穿铁甲的尸骨,旁边还有断刀。” 裴世清示意老者坐下,让王玄策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老丈慢慢说,鹰嘴崖在何处?” 松本双手接过陶碗,没喝,只是捧着。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赵校尉在一旁帮着转译。 鹰嘴崖在松浦城北四十余里,山势险峻,崖下有深涧。 松本三年前采药时,偶然发现涧底乱石堆里露出几截白骨,旁边散落着锈蚀的刀剑残片,样式与倭国刀不同。 “我胆子小,没敢细看。”松本声音发颤,“只听老辈人说,几十年前是有过大战,死了好多唐人……” 裴世清让王玄策取来舆图,铺在矮几上。松本辨认了半晌,颤巍巍的手指点在图上某处:“大概是这儿。” 位置与使团此前推测的一处前隋溃军可能路径吻合。 裴世清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松本手中:“老丈可愿带路?” 松本盯着银子,喉结动了动,最终摇头:“官府……官府不让靠近那片山。去年有采药人误入,被巡山的兵士抓了,打了二十鞭子。” 王玄策与裴世清对视一眼。 “巡山兵士?”王玄策追问,“常去?” “每月总有两三回。”松本压低声音,“那山里……怕是有东西。” 他没明说是什么,但眼神里的畏惧很明显。 送走松本后,裴世清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手指在鹰嘴崖的位置轻轻敲着。 “矿。”王玄策忽然道。 裴世清抬眼。 “倭人阻挠我们入山,怕不单是为刁难。”王玄策手指点在舆图上,“鹰嘴崖这一带,山势、水源,与张侯爷之前推测的银矿可能区域相近。他们防的,是我们‘顺便’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裴世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第406章 哇达西,当真不知哇 笑容很淡,却带着冷意。 “那就更要去了。” 次日晨,使团整装出发。 藤原广嗣闻讯赶来驿馆时,裴世清已披上那件半干的绯色官服,正在系腰带。 “裴正使,”藤原广嗣脸上堆着笑,“山路湿滑,何不再等两日?待天晴路干……” “等不及了。”裴世清系好腰带,正了正冠,“陛下还在长安等忠魂归乡。郡守若无事,请回吧。” 他迈步出门。使团二十余人已列队院中,人人负着行囊,手持木杖。赵校尉牵来马匹,马背上驮着干粮、工具。 藤原广嗣站在廊下,看着使团一行走出驿馆大门,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朝身边一名武士使了个眼色,武士悄步退入阴影。 出城十里,山路渐陡。 雨后泥泞,马蹄时常打滑。使团行进不快,裴世清与王玄策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停下查看舆图。 行至一处岔路时,前方探路的武官回来禀报:“裴公,两条路。左路平坦些,但绕远;右路近,但需过一处陡坡。” 王玄策下马,蹲身查看路面。泥地上有新踩踏的痕迹,零乱,像是多人匆匆走过。 “走右路。”裴世清忽然道。 王玄策抬头。 裴世清指了指右路陡坡方向:“倭人若想拦我们,必选好设伏的地形。平坦路绕远,他们拖不起。陡坡险处,正是机会。” 他顿了顿:“况且,我也想看看,他们敢做到哪一步。” 使团转向右路。果然,行至陡坡中段时,前方山道被几棵新砍倒的巨树堵死。树干粗大,枝叶还青着,断口新鲜。 队伍停下。赵校尉上前查看,回来低声道:“裴公,是人为砍倒的。斧痕清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几乎同时,两侧山林中响起簌簌声。 二三十个蒙面黑衣人持刀跃出,堵住前后去路。 为首之人身形矫健,虽蒙着脸,但握刀的姿势,与那日郡守府廊下的武士有八分相似。 裴世清面色不变,甚至没下马。 他抬手,身后使团众人齐齐放下行囊,从囊中取出……弩。 二十具轻弩,机括锃亮,弩箭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这是使团离京前,张勤特意通过兵部调拨的“仪仗用弩”,虽非军中最利,但五十步内,足以致命。 黑衣人们僵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使团会携带军械。 裴世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本使奉大唐皇帝陛下旨意,收殓忠魂。阻挠者,以敌国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尸首送回郡守府,让藤原广嗣自己认领。” 最后这句话,是用倭语说的。 为首黑衣人眼神骤变。他盯着那二十具已上弦的弩,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慢慢垂下刀尖。 黑衣人们缓缓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赵校尉带人搬开树木时,在树根处发现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几个倭国字,王玄策辨认后,冷笑:“‘山神震怒,生人勿近’。装神弄鬼。” 使团继续前行。 当夜宿营时,王玄策值夜。月至中天,营地外传来窸窣响动。 他握紧刀柄,却见黑暗中有个瘦小身影靠近,是白日那采药人松本。 松本背着个破包袱,气喘吁吁:“官、官人……小的想了半天,还是得来。”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块锈蚀的铁甲片,一枚残缺的铜印,印文依稀可辨“隋”字。 “这是小的……当年偷偷捡的。”松本声音发颤,“藏在家里,一直怕。今日见官人们硬气,小的……小的觉得该拿出来。” 王玄策接过甲片和铜印,入手沉甸甸的。他拍了拍松本肩膀:“老丈有心了。” 松本摇摇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鹰嘴崖那边……官人们真要去的话,小心涧底有暗流,还有……倭兵常在那附近转悠。” 说完,他躬身一礼,匆匆没入夜色。 王玄策回到火堆旁,将东西递给裴世清。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裴世清沉静的脸。 他摩挲着那枚残印,良久,轻声道:“明日一早,派人回松浦城。将今日遇袭之事,详文报予藤原广嗣。就说本使受惊了,需要郡守亲自来解释。”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影。 “也该让他们知道,大唐的使者,不是来受气的。” 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坚定的亮。 ...... 两日后,松浦城驿馆的正堂里,焚着清淡的柏子香。 裴世清端坐主位,绯色官服已浆洗平整,冠戴端正。他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文书,墨迹新干。王玄策按刀立在左侧,赵校尉守在门外,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辰时三刻,藤原广嗣到了。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深紫色直衣,佩刀换成了礼仪用的长刀,身后只跟着两名文吏。踏入堂内时,脚步比平日轻缓许多。 “裴正使。”藤原广嗣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到草席,“闻正使召见,下官即刻便来。” 裴世清没起身,只抬手示意:“郡守请坐。” 藤原广嗣在客位坐下,双手平放膝上,背挺得笔直。他眼角余光扫过堂外肃立的唐军武士,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侍女奉上茶汤。陶盏温热,白汽袅袅。 裴世清没碰茶盏。他从矮几上拿起那卷文书,缓缓展开。 “前日,本使率队入山搜寻遗骸,于鹰嘴崖道中遇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袭者三十余人,蒙面持刃,砍树断路,意图截杀。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使团将士用命,方得脱险。” 他将文书推向藤原广嗣方向:“此乃事发经过详录,连同缴获的刺客遗留木牌一枚,皆在此。郡守可要过目?” 藤原广嗣没接文书。 他脸上适时的震惊恰到好处,眉头蹙起,嘴唇微张:“竟有此事?!下官……下官着实不知!” 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石见郡虽偏远,但一向太平。山民或有彪悍者,但截杀大唐使团这等骇人之事,断不可能自发而为。这,这必是有人蓄意陷害,欲破坏两国邦交!” 裴世清静静看着他表演。 第407章 替死鬼罢了 等藤原广嗣说完,裴世清才缓缓道:“郡守的意思是,此事与贵国官府无关?” “绝无关系!”藤原广嗣声音拔高了些,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下来,“下官以性命担保,郡守府上下,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定是某些心怀叵测之徒所为。” “心怀叵测之徒?”裴世清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文书上轻轻一点,“那木牌上刻的‘山神震怒,生人勿近’,用的是官府告示的通行字体。砍树的斧痕齐整,是军中制式斧具所留。刺客进退有度,遇弩即退,训练有素。” 他每说一句,藤原广嗣的脸色就白一分。 “郡守,”裴世清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对方身上,“你当真不知?” 堂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 藤原广嗣额角沁出汗珠。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动作有些僵硬。 “裴正使明鉴。”他声音干涩起来,“下官确有失察之责。郡内竟潜藏此等恶徒,下官必当彻查!” 他挺直背,做出郑重姿态:“请正使给下官三日。三日之内,必将凶徒擒获,给大唐、给正使一个交代!” 裴世清看着他,良久,嘴角微微牵了牵。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好。”他重新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壁,“本使就给郡守三日。三日后,我要见到凶徒,听到供词,拿到具结文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自明日起,使团入山搜寻遗骸,郡守府需派兵五十沿途护卫。若再出纰漏……”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明言更重。 藤原广嗣深深低头:“下官明白。必不会再让正使受扰。” 裴世清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藤原广嗣起身,行礼,倒退着走出正堂。转过屏风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踉跄。 王玄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低声道:“裴公,他真会交人?” “会。”裴世清吹了吹茶汤表面浮沫,啜了一口,“无非是从牢里提几个死囚,安上‘山贼’名目,严刑拷打出一份供词。再‘惭愧’地报上来,说郡内竟有此等败类,他已‘从严惩处’。” 王玄策皱眉:“那我们……” “我们要的不是那几个替死鬼。”裴世清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矮几上,发出清脆一响,“是要让倭国上下知道,大唐的使者,动不得。今日他敢派人伪装山贼截杀,明日我们就敢调水师来问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几株枫树已染上浅红,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这态度,比抓到真凶更重要。” 两日后,藤原广嗣果然来了。 带着五名五花大绑的囚犯,一份血迹斑斑的供词,还有一箱“赔礼”的绢帛。 囚犯衣衫褴褛,面容模糊,跪在院中瑟瑟发抖。 供词上画着押,言说他们是流窜山贼,听闻大唐使团携有财货,故起歹心。 藤原广嗣深深躬着身,语气沉痛:“下官治郡无方,致有此祸。凶徒已擒,供认不讳,依律当斩。另备薄礼,聊表歉意,万望正使海涵。” 裴世清站在廊下,看了眼那箱绢帛,又看了看院中囚犯。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藤原广嗣额上又见了汗。 “郡守既已严惩凶徒,此事便了。”裴世清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望郡守日后严加管束,莫再生事。” 藤原广嗣如蒙大赦,连连称是。 使团收下了那箱绢帛——转手就分给了这几日帮忙的本地向导、民夫。 至于那五名“山贼”,当日下午便在城外刑场处决。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人说那几人确是积年恶徒,也有人摇头不语。 裴世清没去观刑。 他坐在驿馆里,摊开舆图,用朱笔在鹰嘴崖的位置画了个圈。 窗外秋风又起,卷落几片枫叶,红得刺眼。 他提起笔,在圈旁写下两个字: “矿近”。 ...... 石见郡的秋山里,雾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使团驿馆后门吱呀一声轻响,三个身影闪出来。 打头的是染匠孙二郎,背着个半旧的竹篓,篓里装着几卷素布和几个小陶罐。 后面跟着香皂工坊的刘大,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 最后是老铁匠赵石头,肩上扛着个扁长的木箱。 三人皆换了本地山民常穿的葛布短褐,脚上是草鞋,头上戴着斗笠。 出门后分作两路,孙二郎和刘大往北,赵石头独自往西。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山道湿滑,孙二郎走得小心,不时蹲下身,手指捻起路边的泥土,凑到鼻前闻闻,又用舌尖尝一点。 “咸的。”他低声对刘大说,“这土里有硝。” 刘大没应声,只顾盯着两侧山岩的纹理。 走了约莫三里,他在一处裸露的岩壁前停下。岩壁呈青灰色,表面有蜂窝状的小孔。 他抽出腰间短凿,敲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断面泛着金属光泽,在晨雾里微微发亮。 “含银。”刘大声音压得很低,将石头塞进麻布包,“但杂质多,得炼。” 孙二郎从竹篓里取出个小本子,用炭条快速画了几笔,山势走向、岩壁位置、石头特征。 画完撕下那页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空陶罐里,盖上盖子,埋进路边一丛野菊根下。 这是出发前张勤交代的法子:沿途留标记,不直接带回驿馆,以防搜查。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雾渐渐散了,能看见远处山坳里有几间茅屋,炊烟细细一缕。 快到鹰嘴崖地界时,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刘大拉住孙二郎,闪到一块巨岩后。 透过岩缝,看见五六个倭国兵士正沿山道巡逻,为首的手里牵着条黑狗。狗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嗅着。 孙二郎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临行前张勤的话:“倭人必会盯紧使团驻地,但山野广阔,他们盯不过来。你们扮作采药、收山货的,早出晚归,莫引人注意。” 等兵士走远,两人才从岩石后出来。 第408章 妥了 刘大指了指西边一片更陡峭的山坡:“那边。” 山坡上长满灌木,几乎没有路。两人手脚并用攀爬,刘大的麻布包不时刮到枝杈,发出细碎的声响。爬到半山腰时,孙二郎忽然“嘘”了一声。 下方山谷里,隐约可见一片搭建不久的草棚,棚外堆着些矿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几个倭人正用木轮车往棚里运石头。 “矿场。”刘大眯起眼,“小型的,该是试采。” 他迅速从麻布包里掏出面小铜镜,对着山谷方向调整角度。 镜面反射阳光,一闪,又一闪。 这是约定信号,发现矿点。 远处另一座山头上,有个采药人打扮的身影晃了晃手中的药锄。那是赵石头。 午后,三人陆续回到驿馆。 孙二郎的竹篓里多了几把草药,刘大的麻布包装着些“山货”,蘑菇、野栗。 赵石头的木箱里则是几块“准备打制农具”的普通铁矿石。 进了后院柴房,关上门。 赵石头从木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桑皮纸,摊在干草堆上。纸上是用炭条绘的简易地形图,标着三个红点。 “西边这个,”赵石头手指点在最远的红点上,“矿脉露头明显,但倭人看得紧,棚子搭了七八个,有兵守着。” “北边这个,”刘大指着中间红点,“矿石含银量可能高些,但山势陡,开采难。” 孙二郎补充:“埋罐子的地方,土里硝味重。张侯爷说过,银矿常伴生硫、硝。” 三人低声合计着,将今日所见一一标注。 赵石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矿石样本,颜色、质地各异。 “得想法子送回去。”刘大盯着那些矿石,“让长安那边验验,才知道哪处最值当开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迅速收起图纸样本,孙二郎抓起竹篓,刘大打开麻布包假装翻捡山货。 门被推开,是驿馆的倭人仆役,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稀粥、几块腌菜。 “几位师傅,”仆役笑得殷勤,“跑山辛苦,喝点热粥。” 他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石头的木箱上。 赵石头不动声色地踢了块木料到箱前:“正要修驿馆的门闩,缺块好木。明日还得进山寻寻。” 仆役点点头,放下托盘退出去,带上了门。 三人沉默地喝完粥。孙二郎用炭条在碗底划了道痕——这是张勤教的暗号,代表“有监视”。 夜深时,刘大溜出柴房,摸到驿馆后墙根。 墙外是片荒草丛,他蹲下身,从麻布包底层取出个小竹筒,筒口用蜡封着。里面是今日汇总的情报简图和矿石样本。 他将竹筒塞进一个早就看好的老鼠洞,用石块虚虚掩住。 这是第二条线,不通过使团,直接由潜伏在城内的另外两名工匠接头,想办法混上近期有返航的商船带回大唐。 做完这一切,刘大抬头望了望天。 秋夜星空清晰,北斗柄指西北。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张勤在皂角树下说的话:“此去凶险,但若成功,往后千万百姓,或可少些赋税之苦。”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刘大搓了搓冻僵的手,悄步返回柴房。 屋里,孙二郎和赵石头都没睡。 一个在就着油灯修补草鞋,一个在磨那把短凿。 见刘大回来,赵石头低声问:“妥了?” “妥了。” 三人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柴房漏风,秋夜的寒气一丝丝渗进来。 黑暗中,孙二郎忽然轻声说:“今日在山里,看见个倭国小孩,瘦得皮包骨,蹲在路边挖野菜。见我过去,吓得扔了筐就跑。” 没人接话。 良久,赵石头叹了口气:“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驿馆前院,使团居住的正屋还亮着灯。 裴世清伏案写着奏报,王玄策在旁整理这几日搜集的遗骸线索。 秋虫在墙根下唧唧鸣叫,衬得夜更静,也更长了。 ...... 次日,石见郡落了霜。 驿馆后院的井沿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孙二郎打水时,木桶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提着水桶往回走,看见裴世清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正站在柴房檐下,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影。 “裴公。”孙二郎放下水桶,搓了搓冻红的手。 裴世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上——指节粗大,布满细小的裂口和染料的斑渍。 “孙师傅,”裴世清声音温和,“这几日跑山,辛苦。” 孙二郎咧嘴笑了笑:“不辛苦,比在长安染坊轻省。就是这天,湿冷得紧,布料都不好上色。” 裴世清点点头,指了指柴房:“进去说话?外头寒气重。” 两人进了屋。赵石头正蹲在地上摆弄几块矿石,刘大在灶前熬粥,米香混着柴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 见裴世清进来,赵石头忙起身,用脚将矿石往干草堆里拨了拨。 刘大也放下木勺,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坐,都坐。”裴世清在唯一一张破木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不必拘礼。” 孙二郎和赵石头在对面草堆上坐了,刘大盛了碗热粥,双手捧给裴世清。 粥是糙米混着野菜,稀薄,但热气腾腾。 裴世清接过,没急着喝,只捧着暖手。 “今日来,是想与几位师傅聊聊。”他目光扫过三人,“我知你们是张侯爷工坊的人,此番随使团来,除了明面上的差事,怕是……另有使命。” 柴房里静了一瞬。灶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赵石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孙二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席边缘。 裴世清笑了笑:“不必紧张。张侯爷与我通过气,只未细说。今日找你们,非为问罪,而是...”他顿了顿,“而是想听听实话。” 他放下粥碗,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在长安时,觉得朝廷如何?官府如何?日子……过得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 三人面面相觑。 第409章 交心 刘大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裴公这话,我等草民不敢妄议。” “此处非唐境。”裴世清声音平静,“出了这屋,我仍是使团正使。但在这屋里,你们只当是与个年长的同乡闲聊。所言绝无怪罪,我以裴家之名担保。” 又是沉默。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孙二郎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亮:“那,小人就说实话。” 他搓了搓手:“小人是染匠,祖传的手艺。在长安时,日子还是过得去的。染坊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给家里添件新衣,买几斤肉。坏的时候,就啃干饼,喝菜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官府……小人接触少。只记得前年长安大雨,西市淹了,我家染缸全泡了水。坊正来登记损失,说上头会赈济。等了半个月,来了两袋陈米,发霉的。但总比没有强。” 赵石头接过话头,声音更沉:“小人是铁匠。官府征匠役修兵器,一年总要摊上两三个月。管饭,没工钱。但若不去,罚得重。有回我爹病了,我去不了,里正来催,我娘跪着求,最后……还是去了。” 他拳头握紧,又松开:“但这两年好些。说是朝廷改了章程,匠役给补贴,虽不多,总有个盼头。” 刘大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小人做香皂的。兰蔻铺的工钱,比别处高。东家……张侯爷待人厚道,病了给药,孩子大了还能进他办的学堂念几个字。” 他声音有些发颤:“小人家里五个娃,以前养不起,送出去两个。现在……都能留在身边了。大丫头前年进了侯爷夫人的绣坊,月钱能养活自己。小子在学堂,先生说他有天分,将来或许能考个吏员。”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忙别过脸去。 裴世安静静听着。柴房外秋风呜咽,吹得破窗纸噗噗作响。 良久,他轻声问:“那你们觉得……什么是好日子?” 孙二郎不假思索:“碗里有米,锅里有油,冬天有件厚袄子,病了能抓得起药。” 赵石头补充:“官府少摊派,匠役别占农时。娃儿能念书,不求当官,识字明理就成。” 刘大抹了把脸:“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别……别像前些年闹灾,饿死人。” 他说完,三人又沉默了,似乎觉得这些愿望太小,太俗,不该在朝廷大官面前说。 裴世清却缓缓点头。 “碗里有米,锅里有油,家人平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着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霜色渐浓,远山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 “我年少时,”他背对着开口,“跟着家父在地方为官。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那时想,若能让百姓碗里有口吃的,便是大功德。”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人脸上:“后来入朝为官,经手的都是军国大事。漕运、赋税、边患、邦交……桩桩件件,听着宏大。有时夜深独坐,会忽然忘了,这些大事底下,其实是千千万万个‘碗里有米’的小事。” 他走回木凳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温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张侯爷派你们来,”他放下碗,“是为银矿。银矿若成,朝廷多一份岁入,或可减些赋税,或可多修水利。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让更多人家,碗里有米,锅里有油。” 三人怔怔听着。 灶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焰跳动,微微晃动。 裴世清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这几日你们暗中探查,风险不小。”他将碎银分成三份,推到三人面前,“这不是官赏,是我私人贴补。拿着,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孙二郎忙摆手:“裴公,这使不得……” “拿着。”裴世清语气不容推拒,“你们是张侯爷的人,也是我大唐子民。既随我出使,我便当照拂。”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只是有一句,你们须记住,探查之事,务必小心。倭人已起疑心,前几日山道截杀便是明证。若真遇险,保命要紧。银矿事小,人命事大。” 三人起身,深深一揖。 裴世清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灶上那锅冒着热气的野菜粥。 “粥熬得香。”他说,“明日若还有,给我留一碗。” 说完,推门出去。玄色大氅的下摆掠过门槛,消失在晨雾里。 柴房内,三人对着那几块碎银,许久没说话。 刘大先伸手,将银子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走到灶前,重新拿起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粥。 米香混着野菜的清气,在狭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 窗外,霜渐渐化了,阳光穿透薄雾,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远处山道上,又开始了一天的巡查。 倭国兵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 九月廿八,寅时末,长安。 天还黑着。 司东寺衙署前院已点起四盏灯,昏黄的光晕在秋晨的寒气里晕开。 两个杂役正将最后一块告示板抬到门外,板上的字墨迹已干:“明日辰时,崇贤馆西厢,凭牌入场。” 胡署丞裹了件厚夹袍,站在阶上呵了口白气。 他身后,陈海和另一个姓郑的年轻署丞正在清点几大摞牛皮纸袋。 纸袋是连夜糊的,还带着浆糊的湿气,每个袋口都封着司东寺的朱砂小印。 “五百五十一个。”陈海数完最后一摞,直起腰,“一个不少。” 胡署丞点点头,走下台阶。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卖蒸饼的摊子刚生起火,白烟顺着坊墙往上飘。 他看见远处街角有几个身影在张望,是来领考牌的考生。 “开门吧。”他说。 衙署大门吱呀打开。 两个杂役搬出两张长案,摆在门前廊下。 陈海和郑署丞将纸袋按姓氏笔画分列两案,每个纸袋上都用浓墨写着考生姓名、籍贯,以及一个红字编号。 卯时正,第一个考生到了。 第410章 发准考证 第一个考生,是个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袖口磨得起毛。 他有些紧张地递上昨日领的文告,胡署丞接过核对,从“李”字那摞里抽出一个纸袋。 “李恪,陇西成纪人。”胡署丞念出袋上名字,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物事。 一块寸许宽、三寸长的竹牌,牌上刻着“甲字七号”; 一张青藤纸写的考规; 还有张更小的桑皮纸,上面是考场位置简图。 “竹牌收好,明日凭此入场。考规仔细读,莫犯忌讳。”胡署丞将东西递给书生,“考场在崇贤馆西厢,按图上标注寻座位。辰时正开考,卯时三刻便可入场。” 书生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退到一旁细看。 他手指摩挲着竹牌光滑的表面,又展开那张简图。 上面用细线画出了崇贤馆的院落布局,西厢房被分成“甲”、“乙”、“丙”三个区域,他的“甲字七号”在西厢最东头第二间。 人渐渐多起来。 长案前排起了队。 有穿着体面的士子,也有短打扮的工匠、船工。 胡署丞三人忙而不乱,核对、取袋、交代,动作麻利。 纸袋拆封的沙沙声、考生低声询问的嗡嗡声、街面车马驶过的辘辘声,混成一片。 日头渐高时,来了个黑瘦汉子,正是前几日投书的明州船工王栓。 他换上了件干净的褐色短褐,头发也梳过,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搓着。 “王栓。”胡署丞从“王”字那摞抽出纸袋,取出竹牌——丙字二十三号。 照例,简单给他解释了几点规矩:“不得夹带,不得交谈,不得中途离场……若有急,举手示意。” 又展开简图,指着西厢最西头那间:“你的座位在这儿。进门右拐,第三排左首。” 王栓仔细听着,将竹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小块竹子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与此同时,崇贤馆西厢。 卢署丞带着十余名署丞,正在布置考场。 西厢原是崇贤馆学生上课的斋舍,昨日孔颖达已命人将书案坐席全部挪出,今日空荡荡的三大间屋子,只地上留着些挪动家具的刮痕。 “按侯爷吩咐,”卢署丞站在头间屋门口,手里拿着张布局图,“每间屋设六十座,分六排,每排十座。座间留三尺过道,前后距四尺。” 署丞们两人一组,抬着新运来的榆木长案和蒲草坐席,按图摆放。 长案是临时从将作监借调的,桌腿高低不一,有人蹲下身,用木片垫平。 蒲席带着草腥气,在晨光里泛着淡黄。 摆好一案一席,便有另一人上前,在案面右上角贴上红纸号码。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墨迹未干,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笔墨!”卢署丞喊了声。 几个杂役抬来三口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笔、墨、砚、纸。 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裁成小块的松烟墨锭,砚是粗陶的,纸是常见的桑皮纸,每叠五十张,用麻绳捆着。 署丞们开始分放文具。每张案上:笔一支,墨一锭,砚一方,纸三张——两张答题,一张草稿。另有盛水的小陶盂,盂底浅浅一层清水。 动作间难免有声响。陶盂碰着案面,清脆;纸叠放下,闷闷的;笔杆滚落,有人弯腰捡起,吹吹灰。 卢署丞背着手,一间间巡视。 他时而蹲下检查案腿是否稳当,时而用手指抹过案面,看可有毛刺。 走到丙字二十三号座时,他停下,将那方粗陶砚台往案中央挪了挪——位置正些,考生舒坦。 日上三竿时,三间屋子全部布置停当。 三百张长案排列整齐,红纸号码在秋阳下鲜明夺目。 笔墨纸砚各就其位,陶盂里的清水映着窗格透进的光,微微晃荡。 卢署丞走到西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屋内空旷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明日此时,这里将坐满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会取代此刻的寂静。 “锁门。”他说。 厚重的木门合拢,铜锁扣死。 钥匙串在卢署丞腰间,随着他迈步,轻轻碰撞。 回到司东寺时,已近午时。 前院领考牌的队伍短了些,但仍有几十人排队。 胡署丞嗓子有些哑,正端着碗凉茶润喉。见卢署丞回来,他放下碗:“崇贤馆那边妥了?” “妥了。”卢署丞从怀中掏出布局图,摊在案上,“三百座,分三间。这是座次总录,你这边发完考牌,按号归档,莫乱了。” 胡署丞接过图,看了眼日头:“还剩百来人,申时前能发完。” 正说着,张勤从衙署里走出来。他今日穿着常服,手里拿着卷名册。 “侯爷。”众人行礼。 张勤摆摆手,走到长案前,随手拿起一个已拆的纸袋,抽出里面的竹牌看了看,又放回去。 “考生情绪如何?”他问。 “大多稳妥。”胡署丞答,“有些紧张的,多嘱咐了两句。也有问考后去向的,按您吩咐,只答‘择优录用’。” 张勤点点头,望向街面。排队的人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衣冠楚楚的,有衣衫简朴的。 所有人都攥着那张小小的竹牌,像是攥着个渺茫的希望。 “今夜,”他收回目光,“所有署丞留值。胡署丞带三人,再清点一遍考牌文书,确保无误。卢署丞带两人,戌时去崇贤馆最后查验考场,备好明日辰时用的漏刻、更香。” “是。”两人肃然应下。 张勤转身回衙署。 走到门槛时,他停住,回头看了眼那几摞逐渐减少的牛皮纸袋。 秋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槐叶,恰好落在一只空纸袋上。 袋口的朱砂印,在枯叶衬托下,红得醒目。 他迈过门槛,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缓而清晰。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 九月廿九,寅时三刻,张府后院已有了动静。 张勤推开房门时,周小虎、韩其正蹲在廊下系鞋带,而韩芸则是已收拾妥当。 三个孩子都穿了新浆洗过的细麻短褐,头发梳得整齐。 第411章 监考老师 周小虎背上还斜挎着个青布书袋,里头装着纸笔,是张勤昨日吩咐的:“去见识见识,不必考,只看看。” 厨房透出灯光和米香。苏怡正往食盒里装蒸饼、肉脯和煮鸡蛋,见张勤进来,手上动作没停:“今日风大,给两个孩子多加件坎肩。” 张勤点点头,走到灶前端起碗粥,就着酱瓜喝了两口。热粥下肚,身上暖了些。 “杏儿林儿……”他忽然想起,“要不也带去瞧瞧?总在府里闷着。” 苏怡盖上食盒盖子,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赞同:“郎君忘了?前日林儿才有些咳,王太医说这两日少吹风。崇贤馆今日几百号人进出,气息杂乱,孩子去了,万一染了病气。” 张勤一愣,随即放下粥碗,搓了搓脸:“是我想岔了。” “你心里装着大事,这些细处难免疏忽。”苏怡语气缓下来,将食盒递给他,“早去早回。午间我让韩大娘炖羊肉汤,给你们驱驱寒。” 卯时正,马车驶出张府。 车厢里,三个孩子扒着车窗往外看。 晨雾未散,街面行人还稀,但已有不少提着考篮、背着书箱的身影往崇贤坊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在寂静的晨街里格外清晰。 “老师,”周小虎回头,“今日考试,真能选出能用的人吗?” 张勤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能不能,考了才知道。但至少,比只看家世门第强。” 韩其小声问:“那……考不上的呢?” “考不上,便回去做原来的营生。”张勤声音平静,“司东寺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来混口饭吃的。考不上,说明不合适,强留无用。” 仨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在崇贤坊西角门停下。 张勤带着他们下车时,天色刚蒙蒙亮。 崇贤馆高大的门楼在晨雾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前已排起了长队。 胡署丞带着几个杂役守在角门处,正逐一核对考生竹牌。 队伍缓慢移动着,有人紧张地反复摸怀里的竹牌,有人仰头深呼吸,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张勤没走正门,领着周小虎和韩芸从侧边小门进了馆内。穿过一道回廊,便是西厢院落。 三间考舍门窗大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长案,以及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 卢署丞正在院中指挥最后布置。几个杂役抬着铜壶滴漏往每间考舍门口放,另有人点燃更香,插在廊下的青铜香炉里。青烟细细一缕,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散。 “侯爷。”卢署丞迎上来。 “都妥了?”张勤问。 “妥了。辰时正开考,巳时末收卷。每间考舍三位监考,一前,一后,一巡。”卢署丞指了指考舍,“您监甲字间,陈署丞监乙字间,郑署丞监丙字间。” 张勤点点头,对周小虎和韩芸道:“你们就在这院里看着,莫出声,莫乱走。看看这些人如何进场,如何应对。” 两个孩子应下,挨着廊柱站好,眼睛睁得圆圆的。 卯时三刻,角门处开始放人。 考生们按竹牌上的“甲、乙、丙”字样分成三队,依次接受简单的搜身。 胡署丞带着两个老成的杂役,动作麻利却不粗鲁,拍拍考生衣袍外襟,摸摸袖袋,翻开考篮看看有无夹带。多数考生只带了几块干粮、一竹筒水,很快便通过。 轮到王栓时,他有些手足无措。 胡署丞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衣襟,又让他抬起双臂,拍了拍腋下和腰侧。 王栓顺从地照做,衣袋里掉出几枚铜钱,他慌忙弯腰去捡。 “无妨。”胡署丞摆摆手,“进去吧,丙字二十三号。” 王栓攥紧竹牌,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 他按着昨日记下的位置,找到丙字间,在门口又核对了一遍竹牌,才迈进门坎。 张勤在甲字间门口站着,看考生陆续进来。 有人脚步稳当,径直找到座位坐下;有人左右张望,确认了好几遍案上的红纸号码才落座; 有个年轻书生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脸涨得通红。 辰时将至,三百个座位渐渐坐满。 张勤走进甲字间。屋内很静,只偶尔有挪动坐席的窸窣声,或压抑的咳嗽声。 考生们或低头整理笔墨,或盯着案上的空白考卷出神。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在讲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叠考卷,封着火漆。旁边放着铜铃和一根细木槌。 铜壶滴漏的水声,嘀嗒,嘀嗒,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更香已燃去一小截。 辰时正。 张勤拿起木槌,在铜铃上轻轻一敲。 “铛——” 清脆的铃声在考舍内回荡。 “开考。” ...... 辰时三刻,更香已燃去三寸。 甲字间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像春蚕食叶。偶尔有人搁笔轻吁,有人蘸墨时笔杆磕碰砚沿,发出清脆一响。 张勤坐在讲案后,目光扫过满室考生。 多数人埋头疾书,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角微抿。 晨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随着日头爬升,影子缓缓挪动。 他提起案上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 水温了,入口刚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张勤起身,缓步走下讲台。 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极轻,但仍有靠近的考生察觉,肩膀下意识绷紧。 张勤摆摆手,示意不必起身。 他沿着过道慢慢走。 目光掠过一张张考卷,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第一题“若遇倭船侵扰沿海渔村”,有人洋洋洒洒写满半张纸,从组织乡勇到烽火传讯,条分缕析;有人只寥寥数行,却直指要害:“先护妇孺入堡,再遣快马报官,同时以渔船扰其视线,拖延待援。” 走到第七排时,张勤脚步微顿。 这排左首坐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报名时自称曾在登州水师做过文书。 此刻他正答第三题“潜入石见郡探查银矿”,写下的却不是具体方略,而是一段话: “倭国山民排外,言语不通,强行伪装易露破绽。当扮作收山货的唐商,以盐、铁针、麻布等物易取矿石样本。先与孩童交好,孩童无忌,易得真话。再寻贪利之本地向导,许以重金,令其入山代采……” 第412章 考试阅卷 张勤看了片刻,微微颔首,继续往前。 走到第十排右首时,他看见那个报名时标注“通扶南语、略识海图”的年轻书生,正卡在第二题“绘制新罗海图”上。 书生咬着笔杆,额角渗汗,纸上只写了“当先察潮汐、辨星象”几个字,便无下文。 张勤没停留,转身往回走。 经过第三排时,他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李恪,那个陇西来的书生。 李恪正奋笔疾书,袖口磨破处随着动作一下下蹭着纸面。 他答的是第一题,字迹工整,却在“安抚乡民”一条下,写了句:“当明言朝廷必究,使民知有后盾,方不惊惶。” 张勤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回到讲案后坐下,铜壶滴漏又滴下了十余声。 巳时初,更香燃过半。 张勤再次起身,这次他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残菊的淡香,冲淡了考舍内凝滞的墨味。 有几个考生抬头看了看窗外,深吸口气,又低下头去。 张勤就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 周小虎他们还挨着廊柱站着,彼此之间正小声说话,韩芸指着考舍里某个奋笔疾书的考生,周小虎摇摇头,比划了个“不对”的手势。 他看了会儿,关窗,重新坐回讲案后。 巳时三刻,铜壶滴漏的水位明显下降。 考舍内开始有人陆续搁笔。 有人将考卷仔细检查一遍,又提笔添改几字。 有人长舒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 还有人仍在疾书,纸页翻动声急促。 张勤提起木槌。 “铛——” “时间到,搁笔。”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考生动作一顿。 有人慌忙补上最后几个字,有人不情愿地放下笔。 杂役们开始从后排收卷,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夹杂着几声轻叹。 考卷收齐,张勤整理好,用镇纸压住。他扫视室内:“午时正开考第二场,中间一个时辰可歇息。可出馆用饭,也可在院内指定区域活动。未时初重新搜身入场,莫误时辰。” 考生们起身,椅子腿摩擦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急着往外走,有人慢吞吞收拾笔墨,还有人坐在原位发呆。 张勤抱着考卷走出考舍时,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 三间考舍的考生混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第二题那海图,潮汐时辰到底该标初几?” “我答了‘当先访老船工’,不知对不对……” “倭船那题,你说要不要提水师?” 王栓独自蹲在廊檐下,从怀里掏出块硬饼子,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啃。他眼神有些茫然,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周小虎和韩芸凑过来,韩芸小声问:“先生,他们答得如何?” 张勤将考卷交给迎上来的胡署丞,这才转身:“有实干的,有空谈的。下午那场,才见真章。” 他看了看日头:“走,先去用饭。” 三人往崇贤馆侧院的庖厨去。 路过划定给考生活动的东边小园时,看见里头三三两两聚着人。 有人蹲在池塘边看鱼,有人倚着假山啃干粮,还有个书生模样的,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像是在复盘考题。 园子角落,李恪和另两个考生围坐石凳,分享着一包胡麻饼。 李恪边说边比划:“……故我以为,处置倭患,首在震慑。民知有恃,方敢抗。” 另两人点头,其中一个递过水囊。 张勤看了一眼,没停留。 午后未时初,考生重新排队搜身入场。 有人换了件干净外袍,有人脸上还沾着午睡压出的印子。王栓仍是那身褐色短褐,但洗了把脸,头发也重新束过。 搜身依旧简单。胡署丞拍了拍几个鼓囊囊的袖袋,摸出都是干粮,便摆摆手放行。 第二场考的是实务推演。题目更刁钻:“若你为登州港市舶司小吏,查获倭商私夹阿芙蓉入港,当如何处置?” 考舍内寂静许久,才陆续响起落笔声。 张勤依旧坐在讲案后,这次他没走动。只看着满室考生,看着那些或凝思、或疾书、或焦躁的脸。 铜壶滴漏不急不缓,嘀嗒,嘀嗒。 更香的青烟,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袅袅上升,散开。 申时正,铃声再响。 收卷,封存。 考生们走出考舍时,天色已向晚。 秋日的夕阳将人影拉得细长,投在崇贤馆古朴的砖地上。 有人步履轻快,有人垂头丧气。 王栓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考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转身融入街面渐浓的暮色里。 张勤站在廊下,看着人群散去。 胡署丞抱着两场考卷走过来:“侯爷,卷子收齐了。” “嗯。”张勤接过,掂了掂分量。厚厚两摞,墨迹未干,还带着纸页的温热。 “今夜开始阅卷。”他转身往馆外走,“通知所有署丞,今夜留值。”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一声,又一声,踏碎了秋日最后的余晖。 ...... 司东寺公务房的灯,连亮了五夜。 第一夜,亥时初。 三间打通的大屋里,十六张长案拼成四列。 每张案头堆着小山似的考卷,墨迹在灯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 署丞们两人一组对坐,中间摊开同一份考卷,一人执朱笔,一人执蓝笔。 胡署丞和卢署丞分在甲组,批的是第一场第一题“倭船侵扰渔村”。 胡署丞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 字迹潦草,但段落分明。 他先快速扫了一遍,手指在“当鸣锣聚众,青壮持鱼叉柴刀登高据守”那句下面轻轻划了道痕。 然后从案头拿起张薄纸,那是张勤拟的“评分要略”,上面列了几条:“护民为先,酌情反击,速报官府,顾全大局。” “这条,”胡署丞用朱笔虚点那句,“聚众据守,算护民。给两分。” 第413章 通力协作的司东寺 卢署丞凑过来看,摇头:“鱼叉柴刀对倭船?不切实际。该先疏散妇孺,再派脚力好的奔报。这答法,至多一分。” 胡署丞沉吟片刻,提笔在卷边空白处写了个“朱:二”,卢署丞在旁边写“蓝:一”。两人继续往下看。 下一段写的是“当以烽火为号,邻村共御”。 卢署丞点头:“这思路对。倭船袭渔村,必图速掠,惊动周边,其势自沮。可给两分。” 胡署丞却指着后面小字:“但他写‘烽火台当设于村东山头’,这渔村在舆图上分明临西岸。方位错了,扣半分。” “朱:一点五”“蓝:二”。 一份卷子批完,两人将分差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朱蓝笔迹并列,像两道深浅不一的溪流。 夜渐深,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杂役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灯芯挑高,火苗跳了跳,屋里亮堂了些。 第二夜,批到第三题“潜入石见郡探矿”。 陈海和郑署丞这组碰上了份特别的卷子。 答者没写具体方略,反倒列了三条: “一,倭国山民重小利,可携针线、盐块、糖霜,易取信任。 二,郡守贪名,可伪作唐商献礼,求‘勘矿文书’为幌,实则观其舆图库。 三,若事败被擒,当咬定私人采买,绝口不提朝廷。” 陈海盯着第三条,笔尖悬在半空。 “这……”他低声说,“算不算……太过机巧?” 郑署丞接过卷子细看,手指在“绝口不提朝廷”那几个字上摩挲。 墨迹干透了,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张侯爷说过,”他缓缓道,“实务推演,但求有效。此人思虑周全,甚至虑及败露后如何切割,虽不堂皇,却实在。” 他提起蓝笔,在卷边批了个“四”。 陈海犹豫片刻,朱笔落下:“三点五”。 分差超了半分,按规需第三人介入。 两人将卷子推到邻桌。 那位署丞看完,沉默良久,提笔批了个“三点八”,又在小笺上附了句:“险策可用,但失正气。” 第三夜,批第二场“查获阿芙蓉”一题。 这题答法五花八门。有人写“当立即扣押,报上官严办”;有人写“宜暗中监视,放长线钓大鱼”;还有个考生写:“当请医官验看,若确为毒物,则当众焚毁,以儆效尤。然需留少许样本,密封呈送太医署。” 批卷的两位署丞争论起来。 “当众焚毁?打草惊蛇!” “不然。倭商敢夹带,必有所恃。若暗查,恐其同党闻风而遁。当众处置,震慑后来者。” “那线索呢?不追源头了?” “样本已留,何愁无源?” 声音渐高,惊动了巡视的张勤。他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人批的分:一个两分,一个四分。 “此题无定解。”张勤放下卷子,“关键在‘权衡’。既要阻毒物流入,又须顾全侦查线索。此答二者兼顾,虽稍显理想,但思路清晰。” 他提起笔,在两人分数间划了条线,批了个“三.五”。“继续。” 第四夜,批卷过半。 署丞们眼下都泛了青,有人不时揉着眉心,有人对着烛火活动僵硬的脖颈。但手上动作没停,翻纸声、蘸笔声、偶尔的低语声,在深夜里规律地响着。 胡署丞批到一份字迹工整却空洞的卷子。通篇都是“仰赖天威”、“陛下圣明”、“倭人慑服”之类的套话,实际应对之策寥寥。 他皱眉,朱笔批了个“一”。 对面卢署丞看了,直接批“零”。 “言之无物。”卢署丞将卷子推开,像推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五夜,子时。 最后一批卷子堆在案头,只剩尺余高。 屋里的灯油添了三回,烛泪在铜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张勤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揭开盖,里头是还温热的羊肉汤饼,香气漫开,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作响。 “歇一刻,吃些东西。”他示意。 署丞们放下笔,搓搓手,端起碗。 汤饼滚烫,白气蒙在脸上。 屋里响起轻微的吸溜声,间或有人满足地轻叹。 吃完,胡署丞抹了抹嘴,重新拿起笔。 他批的是最后一份——正是王栓的卷子。 字很大,歪歪扭扭,有些字缺笔少画,得连蒙带猜。 第一题答得简单:“让女人娃儿先跑,男人拿鱼叉守着,叫跑得快的去报官。” 胡署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朱笔批下“二点五”。 第二题画了张海图。 线条歪斜,但该标的暗礁、浅滩、水流走向,都用符号标得清楚。 旁边注着小字:“老船工说,这块石头秋天露头”、“初三、十八大潮,船莫近”。 卢署丞凑过来,手指在海图某处一点:“这潮汐标记,与将作监存的旧图吻合。” 两人对视一眼,蓝笔批下“四”。 第三题答得最短:“装成收鱼干的,背篓里藏小锤,看到石头敲一块。遇人问,就说家里砌灶。” 胡署丞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朱笔落下:“三”。 五夜阅卷,终是完了。 第六日晨,所有考卷按考生姓名归拢,分作五百五十一叠。 司东寺最大的那间公务房里,长案拼成回字形。 十六位署丞各守一角,面前摆着算盘、空白册页和厚厚一摞已批注分数的考卷。 张勤坐在上首,面前摊开总录名册。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纸顶写下“司东寺首次招录考绩总汇”一行字。 “开始核分。”他说。 屋里响起算珠碰撞的脆响,噼里啪啦,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规律的潮音。 胡署丞负责甲组。他左手翻卷,右手拨算盘。每份卷子六道题,每道题有朱蓝两分,他需先取平均,再加总。指尖在算珠上飞快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第一题均分一点七五,第二题二点三,第三题……” 拨完一份,便在旁边册页上记下总分,再喊出姓名、籍贯,由另一人复核。 “李恪,陇西成纪,总分二十二点八。” “复核。”张勤道。 对面卢署丞拿起李恪的卷子,重新拨算盘。 第414章 三日公示 算珠声再次响起,片刻后卢俊抬头:“无误,二十二点八。” “记。” 墨笔在总录名册上写下这行数字。 接着是下一份。 “孙文昌,洛阳,总分十八点三。” “复核……十八点三。” “记。” 日头慢慢爬高,光柱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算珠声持续不断,夹杂着偶尔的纠正: “这题均分该是一.八,你算成一.九了。” “再看看……嗯,是错了。” “改过来。” 午时,杂役送来饭食。众人匆匆扒了几口,又埋首案间。 王栓的卷子送到时,已近申时。 “王栓,明州鄮县。”胡署丞报出名字,手上不停,“总分……二十一点五。” 算珠声停顿片刻。这分数不低,在目前核过的两百余人里,能排进前五十。 卢署丞复核两遍,确认无误。 张勤提笔记下时,笔尖顿了顿。 申时末,所有分数核毕。 五百五十一个名字,五百五十一个分数,从最高的二十八点七,到最低的六点二,密密麻麻写满了七页桑皮纸。 张勤将纸页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用镇纸压住。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秋阳正好,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 “取前一百二十名。”他转身,“分署录取。” 司东寺下设六署:海事、通译、地理、矿冶、文书、后勤。每署拟招二十人,按考生在各题体现的专长分配。 又是一番忙碌。 海事署优先挑海图题、倭船应对题高分者; 通译署看中的是卷中提及“通晓某地土语”、“曾与胡商交涉”的。 地理署专要地形描绘清晰、方位感强的。 矿冶署则盯紧那些对矿石、开采有独到见解的…… 争论难免。 “这人海图题满分,但矿冶题答得稀烂,该归海事!” “可他第三题探矿思路极佳,错过可惜。” “那就看总分。总分高的先挑。” 直到戌时,名单才初步拟定。 张勤将六份名单细细看过,提笔添改了几处。 最后,他取过一张崭新的青藤纸,工楷誊录: “司东寺首次招录拟录名单公示: 海事署:李恪(陇西成纪) 赵元(登州) 孙文昌(洛阳)…… 通译署:…… …… 以上共一百二十人,依考绩择优录取。公示三日,十月三日至十月五日。如有异议,可于公示期内携凭据至司东寺申诉。” 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 “明日辰时,张榜。” 次日,晨光熹微。 司东寺衙署门外,两块新刨的杉木板已立好。 胡署丞亲自端着浆糊桶,陈海和郑署丞各执榜单一头,小心翼翼地将青藤纸贴上木板。 浆糊未干,纸面在晨风里微微鼓起。墨字淋漓,在秋阳下清晰得刺眼。 辰时正,坊门开。 第一个看到榜单的是个卖蒸饼的老汉。 他推着车路过,眯眼瞅了瞅,转头对排队的食客嚷:“哎,司东寺放榜了!” 人群渐渐围拢。 有考生挤到最前,手指颤抖着在名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的,长舒口气,脸上绽出笑;没找到的,反复再看几遍,最终耷拉下肩膀,默默退开。 李恪来的时候,榜单前已聚了三四十人。 他踮脚张望,看见“海事署”下第一个就是自己的名字,怔了怔,随即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王栓是晌午才来的。他认不得几个字,扯了扯旁边书生的衣袖,低声问:“劳驾……可有王栓?明州来的。” 书生帮他找了找,指着“矿冶署”那列中间:“这儿,王栓。” 王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手掌粗糙,刮得脸生疼。 三日公示,司东寺专设了张案在榜旁,备了纸笔,有异议者可书写投递。胡署丞带人轮值守着。 头一日,收了七份申诉。有质疑评分不公的,有说自己某题该得更高分的,还有问能否调剂署别的。 署丞们一一核验原卷,复核分数,三日内皆予答复——分数无误,录取依规。 第二日,只三份。 第三日,午后,再无新的。 申时末,胡署丞收起纸笔,撤了桌案。 榜单前仍有零星几人驻足。 秋风吹过,青藤纸边缘卷起又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张勤从衙署里走出来,站在阶上望了望那榜单。 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与榜文的影子叠在一处。 他转身,对身后的胡署丞道:“明日,具表上报吧。” “是。” 胡署丞应下,看着张勤走进衙署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榜单。 暮色渐合,墨字在最后的天光里,依然清晰。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这一百二十个名字背后的人,将走进这扇门,走进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前程。 而司东寺,也终于要迎来它新的成员了。 ...... 十月初六,卯时正。 司东寺公务房里,张勤将最后一份名册誊抄完毕。 青藤纸上一百二十个名字,按署分列,每个名字后跟着籍贯、年齿、考绩总分。 墨迹饱满,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 他提起笔,在纸末落款:“司东寺卿张勤谨呈”,加盖寺卿铜印。 印泥是新鲜的朱砂调油,按下去时,能听见极轻微的“嗑”声。 印迹清晰,边缘齐整。 张勤将名册卷起,系上黄绫带。 带子有些硬,打了两个结才系牢。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早就备好的紫檀木函,函面阴刻着“司东寺”三个篆字。 名册放入函中,严丝合缝。 “韩玉。”他唤道。 韩玉应声进来,今日特地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公服,襟口浆得笔挺。 “随我去东宫。”张勤将木函递过去,“小心持着。” 两人出门时,秋晨的霜还没化尽。 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白,踩上去有些滑。 韩玉双手捧着木函,走得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实。 路过西市时,早市刚开。 胡饼摊的热气混着羊汤的香味飘过来,韩玉喉结动了动,却没停步。 第415章 上报东宫 东宫丽正殿前,当值的内侍认得张勤,引他进侧殿等候。 殿内焚着清淡的柏子香,铜鹤香炉嘴里吐出细细的青烟。 不多时,李建成从内间出来。 他穿着常服,外罩件玄色大氅,脸上带着些倦色,像是刚议完事。 “张卿来了。”他在主位坐下,示意张勤也坐。 张勤没坐,从陈海手中接过木函,双手奉上:“殿下,司东寺首次招录已毕。经三日公示,无人异议。此乃定录名册,请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解开黄绫带,展开名册。 纸页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几个高分名字上略作停留,又扫过各署分配。 “一百二十人,”他放下名册,“可够用?” “眼下勉强。”张勤如实道,“海事、矿冶两署最缺人手,此次各录二十人,只能先搭起架子。待半年考核后,再择优补缺。” 李建成点点头,从案头取过一方小印,那是东宫詹事府的印。 他揭开印泥盒,印面蘸饱了朱砂,在名册末尾“呈东宫核备”字样旁,稳稳按下。 红印鲜亮,与张勤的寺卿印并列。 “稍后我便让詹事府行文吏部。”李建成将名册重新卷好,“官服、腰牌、俸禄册,都会尽快办妥。只是这官印……”他顿了顿,“署员未有正式品阶,按制只给木戳。待半年考核后,再议铜印。” “臣明白。”张勤躬身。 “还有一事。”李建成从案头抽出另一份文书,“兵部昨日呈报,登州水师新船龙骨已铺,但懂海战的教官奇缺。你司东寺海事署这些人,若有合适者,可否借调一二?” 张勤沉吟片刻:“新录署员尚需熟悉实务,不宜即刻外派。但臣可挑选三五个老署丞,暂借兵部,为期三月。待新员上手,再作计较。” “可。”李建成满意地颔首,“张卿统筹得宜。” 从东宫出来,已近巳时。 日头高了,霜化尽,街面热闹起来。 张勤让韩玉先回司东寺传话,自己步行往回走。 路过吏部门前时,看见几个书吏正抬着几口大箱往里搬。 箱盖未合严,露出里面靛青色的官服一角,那是八九品官员的常服颜色。 张勤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回到司东寺时,已近午时。 衙门里比平日嘈杂许多。 院子里站着三四十个新面孔,有穿长衫的,有短打扮的,都带着些局促,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说话。 胡署丞和几个老署丞正在维持秩序,手里拿着名册点卯。 “李恪!” “到!” “赵元!” “到!” 点到“王栓”时,连喊两声才有人应。 王栓从人群最后挤出来,搓着手:“到、到。” 胡署丞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划了勾:“站这边,矿冶署的。” 王栓依言站到右侧,那边已聚了十几人,多是些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 张勤没进院子,从侧廊绕到后堂。 透过窗格,能看见各署署丞正将新人领进各自公务房。 海事署在最东头两间。署丞卢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卷宗,对新来的二十人说:“今日起,你们先熟悉历年海图、港口水文记录。两人一组,按地域分。李恪,你与赵元一组,负责登州至新罗段。” 他递过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武德年间水师巡海的日志,里头有潮汐、风向、暗礁标记。十日内,整理出要点,绘成简图。” 李恪双手接过,册子很沉,纸页边缘起了毛。 隔壁通译署,传来生硬的倭语念诵声。 署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曾在鸿胪寺待过,此刻正指着墙上贴的音韵表:“都跟着念——あ、い、う、え、お。” 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响起,有人舌头打结,引得低声哄笑。 地理署那边安静些。 新人们围着一张巨大的空白舆图,署丞正在讲解等高线的看法。“这圈密,说明坡陡;疏,则缓。你们首要的,是把石见郡已有的地形碎片拼完整。” 他拿起一块木片,上面是严惟手绘的局部:“像这种,得找准它在全图中的位置。” 矿冶署公务房里,王栓和其他十九人蹲在地上。 面前摊着七八种矿石样本,都是从将作监借来的。 署丞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这是方铅矿,常伴生银。敲击声闷,断面有亮星。” 他将石头递给王栓:“你敲敲看。” 王栓接过,从怀里掏出把小铁锤,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一直随身带着。 轻轻一敲,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凑近断面,果然看见细碎的亮光。 “是这样。”他点头,将石头传给下一个人。 午后,各署开始分发临时腰牌。 木制的,巴掌大,用烙铁烫出“司东寺”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所属署别和编号。用麻绳串着,挂在腰间。 王栓拿到的是“矿冶署 丙字九号”。他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烫印的凹痕,这才小心系在腰带上。 未时,张勤召集所有新老人员在正堂训话。 一百四十余人站了满堂,显得有些拥挤。 张勤站在阶上,没拿文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诸位既入司东寺,便是我等同僚。”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司东寺所司为何,考卷上已见得明白,对倭事务,关乎国策民生。你们中,有人通海事,有人懂矿冶,有人精地理,有人善通译。各有所长,皆可为用。” 他顿了顿:“但司东寺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今日起,你们便是署员。半年后考核,能者上,庸者下。干得出色,升署丞、署令,乃至独当一面。若敷衍塞责,司东寺也容不得。” 堂内静得很,只听见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 “最后一句。”张勤目光沉静,“你们所作所为,小则关乎一署成效,大则牵动两国交锋。望诸位慎之,重之。” 训话毕,各署带回。 傍晚散值时,新人们三三两两走出衙署。 有人兴奋地讨论着今日接触的卷宗,有人沉默地摸着腰间的简易木牌。 王栓落在最后。 第416章 该寻找郑师兄了 王栓走到衙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司东寺”的匾额。 夕阳将匾额镀了层金边,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粗糙的木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转身,汇入长安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中。 衙署内,张勤还没走。 他站在空下来的正堂里,听着各间公务房陆续落锁的声响。 韩玉提着盏灯笼进来:“郎君,该回了。” “嗯。”张勤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堂上高悬的“靖海安疆”四字匾额。 灯笼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动,随着两人的脚步,慢慢移向门外。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 ...... 不多时,张勤踏进张府后院。 廊下已点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夜寒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厨房飘出炖羊肉的香气,混着蒸饼刚出锅的麦甜味。 杏儿和林儿的嬉笑声从东厢传来,脆生生的,像玉珠落盘。 张勤没往正屋去,先转去了西厢书房。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照见孙思邈坐在窗边竹椅上的轮廓。 老人手里拿着卷医书,却没看,只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师父。”张勤轻唤。 孙思邈转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今日司东寺迎新,可还顺利?” “还算顺当。”张勤走到案前,点亮油灯。火苗跳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矿石样本,“这是今日矿冶署用的教具,师父看看。” 孙思邈接过一块灰白石头,就着灯光细看。 手指在断面摩挲,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含硫。”他放下石头,“若是矿工长年接触,易生肺疾、皮疡。开矿之处,须注意通风,备足清水、皂角,工歇时务必净手面。” 张勤点头,在对面坐下。 他提起陶壶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推给孙思邈,自己握着另一杯,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热。 “师父,”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前次提起的郑海通郑师兄,弟子想,或许该试着寻一寻他了。” 孙思邈抬眼,灯焰在他眸子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张勤手指在杯沿轻轻划着,“水师新船已在登州铺设龙骨,早的话明年春夏便要下水。海上行船,不同于陆地。晕船、海毒、礁伤、水土不服引发的时疫……若无一精通海上医理之人随行,恐怕未遇敌,先折损于疾。” 他顿了顿:“郑师兄长年漂泊海上,于这些病症,当有经验。若能请他出山,或编撰海上医方,或亲随船队指点,于水师而言,不啻多一道保命符。” 孙思邈沉默片刻,放下水杯。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用麻线钉着,纸色泛黄,边缘起毛。 翻开,里面是些零散的记录。 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这是早年海通随我学医时,记的笔记。”孙思邈手指点在某页,“你看这里,‘闽地渔人遇水母蜇伤,以白醋淋之可缓痛。或以新鲜马粪敷患处,虽臭,效验。’” 又翻几页:“‘海客晕船吐泻,取生姜三片嚼服,辅以按压内关穴。’” 他合上册子,递过来:“海通的医法,多是土方,未必合正统医理,但确是从海上生死间摸出来的。你若寻他,可将此册带去,也算个凭证。” 张勤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他翻开几页,看见里面还夹着片干枯的海藻,叶脉清晰。 “弟子想请师父修书一封。”张勤抬眼,“以师徒之情相召,比朝廷公文更易说动。弟子也会附信说明水师之需、朝廷之托。两信一并,托人送往闽地。” 孙思邈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提起笔,却未落纸,只盯着笔尖出神。 良久,笔尖落下。 “海通吾徒:暌违多年,未知安否?闻汝仍在海上,悬壶济渔,此心甚慰。今朝廷重海事,水师将兴……” 老人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写到“汝于海上医道独有所长,当为国用”时,笔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未封,先递给张勤。 张勤接过,展开细看。信不长,但言辞恳切,末尾一句:“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天下汹汹,医者仁心,不当独善。” 他将信重新折好,又从案头取过一张青藤纸,提笔蘸墨。 “郑师兄尊鉴:弟张勤,师从孙师,忝为同门。今冒昧致书,为海事医道故……” 他写得更快些,但字迹工整。 信中简述水师筹建之况、海上疾病之虞,末了写道:“弟知师兄志在江湖,不慕荣利。” “然医者活人,今有万千水师将士性命系于此道。若蒙不弃,愿以司东寺海事医官相聘,许师兄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天地。” 两封信并排放着,一新一旧,一工一朴。 张勤取过火漆,在灯焰上烤软,滴在信封口,压上自己的私印。 孙思邈也用了印,是一枚小小的“孙氏思邈”阳文印,印泥是特制的朱砂混了药材,气味清苦。 “寻人之事,”张勤封好信,“弟子想托齐王殿下。他手中有暗探网络,于闽地很快就会有门路。比官府寻访更隐秘,也更快。” 孙思邈点点头:“你安排便是。” 正事说完,张勤将信件收好,师徒二人又说了会儿医理。窗外彻底黑透,韩大娘在外头唤:“孙真人,郎君,用饭了!” 饭摆在前厅。 苏怡正给杏儿和林儿围饭兜,两个孩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挥舞着小木勺。 周毅山和林素问也在,两人刚从杏林堂回来,衣襟上还带着淡淡的药气。 自打周师兄返回军营献上了那份简单策论,如今倒是允许时常离开军营了。 炖羊肉装在陶盆里,热气腾腾,汤色奶白。 旁边是蒸饼、酱瓜、醋芹,还有一碟新腌的茱萸芽,红绿相间。 众人落座。 第417章 托李元吉寻人 张勤先给孙思邈盛了碗汤,又给两个孩子各撕了小块饼,泡在羊汤里。 吃了几口,林素问忽然问:“听说朝廷南征百越的事,定了?” 周毅山点头:“昨日兵部已下文,调集粮草。主帅是李靖将军,副帅侯君集。估摸着月底前就要开拔。” 苏怡正给林儿擦嘴,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勤。 张勤夹了筷醋芹,嚼着,声音平静:“嗯,定了。” “那……”林素问迟疑了下,“这次,可要随军?” 桌上静了一瞬。 杏儿不明所以,仍咿呀着去抓汤勺。 张勤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口。 羊肉炖得烂,汤浓而不腻,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这次不必。”他说,“陛下与太子有安排,司东寺初立,对倭事务千头万绪,我需坐镇长安。” 苏怡轻轻舒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重新拿起木勺,给杏儿喂汤,动作稳了许多。 林素问与周毅山对视一眼,林素问开口道:“这是好事。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前次随军征刘黑闼,虽立了功,可那会儿怡儿和我,提心吊胆了整三个月。” 她想起什么,摇摇头:“尤其怡儿,那阵子夜夜睡不踏实,听见更鼓声就惊醒。有回梦见你中箭,哭醒了,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苏怡脸微红,却没反驳。 她夹了块羊肉放到张勤碗里:“不去好。司东寺的事就够你操心了,海上、银矿、倭国,哪样不是险事?何必再去战场搏命。” 孙思邈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开口:“医者眼中,无分战场海事。皆是性命。”他顿了顿,“但为人亲友,私心总盼平安。” 张勤看着碗里那块羊肉,炖得酥烂,筋肉分明。他用筷子戳了戳,肉丝轻易就散开。 “我明白。”他轻声说。 前次随军,他是为搏前程,如今地位已稳,司东寺这一摊子,确实比南征更需要他。 陛下与太子的考量,他懂。 但心底深处,并非没有遗憾。 李靖用兵如神,南征百越,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业。 若能参与,自然最好。不去,倒也无妨。 他夹起那块羊肉,送入口中。 肉香混着汤汁,在齿间化开。 苏怡又给他盛了碗汤,这次多加了些葱末。翠绿的葱花浮在奶白的汤面上,看着就鲜。 “趁热喝。”她说,声音很轻。 张勤接过,热气蒙在脸上,有些痒。 他吹了吹,慢慢喝着。 韩大娘又端上来一碟新蒸的枣糕,热气腾腾,枣香扑鼻。 张勤吃了一块,甜糯适口。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但廊下的灯笼光暖融融的,将一方庭院照得温馨安宁。 战场遥远,生死搏杀。 而这里,有热汤,有笑声,有家人围坐。 他端起汤碗,将最后一点汤喝完,碗底几粒葱末,也细细嚼了。 碗搁下时,发出轻响。 “明日,”他开口,“我去寻齐王。” ...... 十月十二,辰时刚过,齐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凝着晨露。 张勤带着韩玉到时,门房正拿着长柄扫帚清扫阶前落叶。 见是张勤,忙放下扫帚,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来靴子踏在青石上的脆响,李元吉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劲装,腰束革带,未佩刀,头发只用根皮绳高高束起,看着精神,但眼底有些血丝。 “张侯爷,”李元吉咧嘴笑,露出白牙,“稀客啊。怎么,司东寺新来了一群署员,还能得空来本王府上?” “一切安好。”张勤拱手,“今日来,是有两桩事想请殿下相助。” “进来说。”李元吉侧身让路,目光在韩玉提着的那个青布包袱上停了停。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李元吉屏退左右,自己拎起陶壶倒了三碗茶汤。茶是粗茶,煮得浓,带着苦香。 三人坐下。 张勤没动茶碗,先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推过去。 “南征的事,定了。”他开门见山,“殿下可知?” 李元吉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汤还烫,他喉结滚了滚,咽下去,嘴角扯出个笑。 “怎会不知。李靖挂帅,侯君集副之。兵部、户部这半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我王府长史都被借调去核算粮草了。” 他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碗底碰出闷响:“本王原想跟着去。岭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正合我脾气。可大哥和二哥……”他哼了声,“说司东寺这边离不开人,尤其暗探网络正铺到紧要处,让我好生协助你。” 他身体前倾,盯着张勤:“你说,是不是你在背后说了什么?” 张勤神色不变:“臣岂敢。司东寺初立,对倭事务千头万绪,确实需要殿下坐镇。况且暗探网络如今已延伸至登州、明州,正是收网捞鱼的时候。殿下此时若离长安,前功恐弃。” 李元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往后一靠,笑了:“得,你说得在理。岭南打仗是痛快,可长安这边……”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也够刺激。” 他重新端起茶碗,这次喝得慢些:“第二桩事呢?” 张勤从韩玉手中接过青布包袱,解开。 里面是两封信,孙思邈的那封纸色泛黄,张勤的信纸崭新。 还有那本薄薄的笔记册子,册角磨损得厉害。 “想请殿下帮忙寻个人。”张勤将东西一一摆开,“此人姓郑名海通,闽地人,原是孙师门下弟子,长年漂泊海上,精于海上医道。水师筹建在即,急需这般人才。” 李元吉拿起孙思邈那封信,没拆,只对着光看了看信封上清瘦的字迹。 又翻开笔记册子,扫了几页,目光在“马粪敷蜇伤”那行停了停,嘴角抽了抽。 “海上医道……”他合上册子,“这人现在何处?” “不知。”张勤坦言,“孙师最后一次得他消息,是五年前,有药商在泉州见过他。此后便无音讯。只知他祖籍闽县,家中原是渔民,父母早亡,有个姐姐早年嫁往汀州,如今是否在世,也未可知。” 第418章 五十万颗避瘴丸 李元吉手指在册子封皮上摩挲着,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闽地……”他缓缓开口,“我那暗探网,刚铺到明州。泉州再往南,眼下确实够不着。” 他抬眼,看向张勤:“但可以试试两条路。一是托往来闽地的海商打听,海商消息灵通,尤其常跑泉州的,或许听过此人。二是……” 他顿了顿,“泉州有市舶司,朝廷的官面。我可让吴明想法子,接触市舶司里老成的胥吏,从过往船只登记、渔民户籍里慢慢筛。” 张勤点头:“有劳殿下费心。此事不急在一时,但求稳妥。郑师兄若肯出山,于水师而言,是大幸。” 李元吉将信和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动作随意,却小心地没折到纸角。 “本王记下了。”他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有消息,自会告知你。” 从齐王府出来,已近巳时。秋阳高照,街面行人渐多。 张勤没上车,沿着坊街慢慢走。 韩玉跟在身后半步,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青布包袱。 “郎君,”韩玉低声问,“齐王殿下……真能寻到人?” “尽人事,听天命。”张勤脚步不停,“但齐王手下那些人,寻踪觅迹的本事,比官府强。” 走到崇仁坊口时,迎面来了个东宫内侍,脚步匆匆,见到张勤,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张侯爷,”内侍躬身,“太子殿下召您即刻去东宫议事。” 张勤脚步一顿:“可知何事?” “南征之事。”内侍压低声音,“秦王殿下也在。” 张勤颔首,对韩玉道:“你回司东寺,让胡署丞将新录署员今日的实务记录整理一份,我晚些要看。” “是。” 张勤转身随内侍往东宫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叫住韩玉:“再去杏林堂,让师姐将前日我交代的那批药丸,清点数目,装箱备好。稍后我可能要用。” 韩玉应下,快步离去。 东宫丽正殿侧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比齐王府更暖些。 李建成和李世民对坐在一张长案两侧,案上摊着幅巨大的舆图。 图是兵部新绘的南征路线,朱笔标注着行军路线、粮草转运点、预计接敌区域。 张勤进去时,李世民正手指点在舆图某处:“……桂州这一线,山道险峻,辎重难行。需分兵两路,一路走漓江水道,一路翻越萌渚岭,在贺州汇合。” 李建成抬头见张勤,示意他坐。内侍搬来绣墩,张勤在案侧坐下。 “张卿来了。”李建成将手边一卷文书推过来,“南征方略已定,粮草兵马十日内齐备。你司东寺这边,可有需朝廷协调之处?” 张勤接过文书,快速扫了几眼。 上面列着各军调动、粮草分配、民夫征调等细目,密密麻麻。 他合上文书,没立刻答话,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在案上小心展开。 “殿下,”他手指点在皮纸边缘,“这是臣这些时日,凭古籍残章、胡商见闻,整理的百越之地风土舆图。” 舆图比兵部的更简略,但多了些特别标注:某处山谷标注“多瘴气,午时后勿入”,某条河流旁写“水中有毒虫,煮沸可饮”,某片林地边注“此地土人善用吹箭,林中行进需着护颈”。 李世民身体前倾,仔细看着那些标注。 他手指在“瘴气”二字上点了点:“这瘴气……军中已有防备。太医署备了辟瘴药囊,每人随身携带。” 张勤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棕褐色药丸。 药丸不大,龙眼核大小,表面光滑,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薄荷、雄黄、苍术的复杂气味。 “这是杏林堂按古方改良的辟瘴丸。”他将药丸放在舆图空白处,“含服,或切开化水饮,皆可。一颗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比药囊轻便,也更长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臣已备下五十万颗。”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建成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李世民拿起那颗药丸,凑到鼻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 “五十万颗……”李建成缓缓开口,“张卿何时开始准备的?” “自听闻朝廷有意南征起。”张勤坦然道,“百越瘴疠,史书多有记载。前朝征岭南,士卒亡于瘴者,十之二三。臣既掌太医署,此事不能不虑。” 他从怀中又取出张单子,上面列着药材名目、用量、制药工时。 “所用药材,大半购自山南、江南道,小部分由杏林堂自种。制药工匠百二十人,三班轮作,历时四月方成。” 李世民将药丸放回舆图,目光落在张勤脸上:“张卿有心了。” 李建成接过单子看了看,神色缓和许多:“此药……可能随军出发?” “已装箱完毕。”张勤道,“随时可运往军中。另附用药说明、禁忌事项,皆已誊抄成册。” 李世民重新看向舆图。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翻越萌渚岭的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注“贺州”的位置。 “有李靖挂帅,有充足粮草,如今再有这五十万辟瘴丸……”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此战,当无大碍。” 李建成也点头:“张卿此功,当记。” 张勤起身,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唯愿将士少些折损,早日凯旋。” 书房外传来午时的钟声,悠长浑厚,荡过宫城。 李世民收起舆图,李建成也将文书整理归拢。 内侍悄步进来,低声请示是否传膳。 “就在这儿用吧。”李建成摆摆手,又看向张勤,“张卿也留下,一道用。” 张勤应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开始泛黄的银杏。 秋阳正烈,将树叶照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远处,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那是即将南征的将士,在最后磨合。 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袖中,还藏着另一张更简略的草图。 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关于百越更南处,交趾、占城,乃至那片后来被称为“南洋”的广阔海域。 第419章 船坞事宜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饭食送进来时,张勤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三人围坐,饭菜简单,四菜一汤。李世民吃得快,但举止不乱。李建成细嚼慢咽,偶尔问张勤几句司东寺的进展。 饭毕,张勤告辞。 走出东宫时,日头已偏西。 秋风卷起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扑到靴面上。 他低头,看见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脚边,金黄的,边缘已开始蜷曲。 弯腰拾起,叶柄纤细,叶面光滑。 他将叶子小心收进袖中,迈步朝宫外走去。 身后,东宫的殿宇在秋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沉默而巍峨。 ...... 不出三日,晨光初透窗纸时,司东寺公务房已有了更响亮的声响。 张勤推开房门,见陈海正蹲在墙角樟木箱前翻找。 箱盖敞着,里头堆满各式舆图、卷宗,还有几卷用油布仔细裹着的长轴。 陈海抽出一卷,解开系绳,在晨光里抖开——是幅船体线型图,墨线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 “侯爷,”陈海抬头,眼下泛青,“将作监昨夜送来的,说是按您上月给的初稿深化了。但有几处……” 他手指点在图中段,“这里,龙骨接榫的法子,匠作大监说从未见过,问是否可行。” 张勤接过图,就着窗光细看。 图纸用的是上等宣纸,墨线勾得一丝不苟,但在龙骨与肋板连接处,标注了个特别的交叉榫结构,旁边小字注着“需铁件加固”。 “这是我特意改的。”张勤将图铺在案上,从笔筒抽出支细毫,蘸了朱砂,“寻常海船,此处多用单榫,遇大浪易松动。用交叉榫,再加铁箍铆死,可增三成刚性。” 他在图上添了几笔,画出铁箍形状、铆钉位置。朱砂鲜艳,在墨线间格外醒目。 陈海凑近看,若有所思:“但铁件在海上易锈……” “所以要用熟铁,浸桐油三遍,再刷生漆。”张勤搁下笔,“你去将作监,就说按此改。铁件让军器监打,他们熟铁淬火的手艺好。” “是。”陈海卷起图纸,匆匆出门。 张勤走到墙边那排樟木箱前,打开最底下的一口。 箱里是他陆续绘制的更进一步海工资料,有帆索布置、舵机结构、甚至简单的星象导航图。纸页新旧不一,有些边缘已起毛。 他抽出几张关于船坞建设的。 一张画着干船坞的剖面:坞门、排水沟、绞盘、撑架。 另一张是滑道示意图,标注着坡度、润滑油脂配方。 还有张单子,列着所需材料:青石、硬木、铁链、麻绳、桐油…… 这些图纸比给将作监的简略许多,很多细节只有他自己明白。 比如坞底排水沟的倾斜角度,需依当地潮汐高度计算;滑道用的硬木,最好是柞木或铁梨木,需阴干三年以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胡署丞。 “侯爷,”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登州来的急递。水师营地已选址,在蓬莱阁以东十里滩。地势平,避风,但滩涂软,打地基费工。” 张勤接过册子翻看。里面是登州水师都尉的亲笔,字迹粗豪,附了张简易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圈出营地范围,旁边批注:“此地潮差丈二,朔望大潮时滩涂尽没。” “潮差大,船坞需筑高基。”张勤手指在图上虚划,“坞墙用青石砌,基深至少五尺。滑道末端需延伸至低潮线以下,确保随时可下水。”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快速勾勒。 先画潮位线,高潮、低潮、平均潮。 再画坞体轮廓,墙厚、门宽、绞盘位置。 又在角落列了算式,计算石料用量、工时预估。 胡署丞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侯爷,这些算法……从何而来?” 张勤笔尖未停:“早年读杂书,见过前朝将作大匠的笔记。又问了沿海老船工,综合估算的。” 他未全然说谎。脑中那些海工图书馆的数据,确需结合实际勘测调整。前日他还特意让新录的登州籍署员,回忆当地潮汐、风向、常见海流。 图纸画完,墨迹未干。张勤吹了吹,卷起:“让驿丞加急送登州。另附一句话:请都尉速勘当地石料、木料来源,报价单随回文一并送来。” 胡署丞应下,接过图纸时顿了顿:“侯爷,筑坞耗资甚巨。户部那边……” “陛下有密旨。”张勤声音低了些,“南征期间,北边、海上皆需稳。水师船坞,可动用内库三成,其余由司东寺自筹。” 他未明说“自筹”具体所指,但胡署丞了然——世家捐资修渠的款项,经东宫转拨,已有一部分进了司东寺账房。 午后,张勤去了将作监。 监内庭院堆满木料,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几个老匠人正围着一艘船模争论,模型长约五尺,龙骨、肋板、船舷俱全,只是未装帆舵。 见张勤来,匠作大监迎上来,手里还拿着把角尺。 “张侯爷,”他指着船模,“按您的图,船底改成了尖底,比平底吃水深,但老朽担心……稳性?” 张勤蹲下身,手指在船模底部划过。 木料光滑,线型流畅。 “海船不同河船。”他声音平静,“海上多横浪,尖底破浪稳,且利于转向。至于稳性……”他拿起旁边一块废木料,比划着,“靠压舱石,和帆索配重。船宽也加了,你看。” 他手指在船模最宽处:“这里比旧式宽两尺,重心更低。” 老匠人眯眼打量,又用角尺量了量,半晌点头:“某明白了。只是这帆……” 张勤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纵帆布局,主帆、前帆、三角帆,帆面比例、支索角度皆标得详细。 “用纵帆,逆风可走‘之’字形。比横帆更灵。”他指着帆角,“这里加帆骨,硬挺,吃风稳。” 匠人们围拢过来,有人拿起炭条在废木上临摹,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年轻匠人忽然问:“侯爷,这帆索如此复杂,水手可能操熟?” 第420章 北行出发 “练。”张勤只说了一个字。 他起身,走到旁边一堆木料前。木料是柞木,已阴干两年,纹理细密。他拾起一块碎料,手指搓了搓:“这批料,何时能开?” “下月初可开料。”匠作大监跟过来,“龙骨料选的是百年柏木,正在后院熏蒸,去虫增韧。” 张勤点头:“龙骨接榫处,铁件打好了么?” “军器监昨日送来了。”匠作大监引他往后院走。 后院棚下,整齐摆放着数十件铁制构件。有带孔的铁箍,有锃亮的铆钉,还有几副奇形的连接件。张勤拿起一只铁箍,入手沉实,边缘打磨得光滑,内侧刻着细密的防滑纹。 “这是按您要求,加了纹路。”匠作大监道,“匠人说,如此与木头咬合更紧。” “甚好。”张勤放下铁箍,“首批先打二十套。登州船坞那边,立等要用。” 离开将作监时,日头已偏西。张勤没回司东寺,去了崇贤馆西侧的一处小院——那是他特批给海事署新员临时使用的工房。 推门进去,屋里堆满了海图、日志、算筹。李恪和另外三个署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海岸线图,用炭条标注。见张勤进来,忙起身行礼。 “继续。”张勤摆摆手,走到图前。 图上已标出登州至新罗的主要航线、暗礁区、季风风向。李恪指着一段海岸:“侯爷,这段老日志记载‘秋多西风,船行需贴岸’,但去年有商船在此遇漩涡,险些倾覆。” 张勤俯身细看:“漩涡因何而起?” “不明。”李恪摇头,“只知发生在朔日大潮时。” 张勤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画了段海岸线,又画了海底地形示意:“可能是海底有陡坎,潮水流过形成涡。你们计算一下这段潮差,再结合海底地形推测。” 他点了点图中一处:“这里,下次商船过时,雇水性好的渔民潜下去看看。若真有陡坎,航线需外移半里。” 几个署员点头,有人立刻开始拨算盘。 张勤在屋里转了转,看见另一张桌上摆着几个船模,是用软木削的,粗糙,但帆、舵俱全。一个黑瘦的署员正对着窗外的风,调整帆的角度。 “你叫什么?”张勤问。 署员忙站直:“回侯爷,小人赵栓,登州人,家里世代渔民。” “这模型,能走‘之’字形么?” 赵栓挠挠头:“试过,但帆转角度不对,总是偏。” 张勤拿起模型,看了看帆索连接处,又看了看赵栓手边的小滑轮、绳索。 他抽出匕首,削了块木片,嵌在帆脚处:“这里加个撑片,帆形更挺。滑轮改到这里,省力。” 赵栓按他说的改了,将模型放在风口。帆吃饱风,模型缓缓移动,果然比之前灵便。 “谢侯爷指点。”赵栓眼睛发亮。 张勤拍拍他肩膀:“好好琢磨。往后水师的帆手,就从你们中出。” 走出小院时,暮色已合。秋风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张勤站在阶上,回望了一眼屋内透出的灯火。灯火昏黄,映着那些伏案的身影。 他想起脑中图书馆里那些巨舰的图像,那些横跨大洋的帆影。 路,还很长。 ...... 十月初七,寅时三刻,长安城还在沉睡。 金光门外五里,有处废弃的砖窑。 窑洞塌了半边,剩下个黑黢黢的入口,像巨兽张着的嘴。 窑前空地上,停着数架雪橇,二十匹矮壮的马在晨雾里喷着白气。 宇文成都站在窑洞口,身上已换了全套行头。 内里是特制的加厚羊皮袄,外套防风油布衣,脚蹬牛皮长靴,靴筒塞进裤腿,用皮绳扎紧。 他正低头检查一副雪橇的绑绳,手指用力拉扯,绳结纹丝不动。 二十个人在他身后默默整理行装。 十人穿着玄甲军褪下的旧皮甲,虽无铭牌,但站姿笔挺; 十人穿着囚衣改的粗布袄,眼神里带着死囚特有的灰暗与决绝。 每人脚边都堆着同样制式的包裹:皮睡袋、铁皮炉、小陶锅、干粮袋、药包。 晨雾浓得化不开,只能听见皮绳摩擦的窸窣声、马蹄刨地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卯时初,窑外小路上传来马蹄声。 三骑踏破晨雾而来。 李建成在前,披着玄色大氅。 李世民稍后,一身劲装。 张勤在最后,青灰披风下鼓鼓囊囊,似是揣着东西。 宇文成都直起身,抱拳行礼。 身后二十人也齐刷刷站直。 李建成下马,目光扫过队伍,在几个死囚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宇文成都身上。 他没说话,走到第一架雪橇前,伸手摸了摸橇底的光滑骨条。 “都备齐了?”他问,声音在雾里有些飘。 “齐了。”宇文成都答,“干粮够三月,药材按张侯爷单子备足。雪橇试过,冰上载重可行。” 李世民走到马匹旁,挨个拍了拍马脖子。 马儿温顺地蹭他手心。“这些滇马,”他说,“耐寒,脚力稳,但过金山后就得放归。可惜了。” “不可惜。”宇文成都道,“带不过雪原,徒耗草料。” 张勤从披风下取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个扁铁盒。 盒面刻着简易的星辰图案。“司天监赶制的。”他将铁盒一一分发给队员,“打开,里面是北天星辰图,标注了北极星位置。若迷路,夜观星象可辨方向。” 一个玄甲军老兵接过,打开铁盒。 盒盖内侧嵌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上面蚀刻着星图,线条细密。 他对着渐亮的天光看了看,小心合上,塞进怀里。 李世民走到队伍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雾渐渐散了,能看清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此番北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探一条路,寻几样种子。” 他顿了顿:“路,或许根本不存在。种子,或许根本寻不着。你们中,或许没人能回来。” 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只有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 第421章 舆论得先行 “但若有人能回来,”李世民继续道,“带回来的,或许就是往后千万百姓能吃饱穿暖的指望。” 他后退半步,抱拳,朝二十人深深一揖:“李某,在此拜谢。” 二十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与皮袄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宇文成都没跪,只深深躬身还礼。 李建成这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铜符,递给宇文成都。 符上刻着东宫印记,边缘磨得光亮。 “若真能过海峡,抵达对岸,”李建成声音压低,“见此符,如见大唐。可示与当地土人,但不可强索。你们是探路者,非征服者。” 宇文成都双手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 他仔细系在颈间,塞进衣内。 张勤最后上前。 他没说话,只从马背上取下个长条包袱,解开。 里面是二十把短刃,刃身微弯,适合切削劈砍。 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鞘是硬牛皮制的。 “格物坊新打的。”他将刀一一分发,“比横刀轻,但钢口好。切肉、砍柴、防身,都可用。” 轮到宇文成都时,张勤多递过一个小皮囊。“这里面,”他声音压得极低,“是硫磺粉、雄黄粉,混了烈酒凝成的块。遇狼群,或极寒难耐时,点燃可驱兽、可暖身。省着用。” 宇文成都接过,皮囊不大,但沉甸甸的。 他点点头,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雾气开始流动,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李建成看了看天色:“时辰到了。” 宇文成都转身,朝二十人举起右手。 众人迅速起身,两人一组,将行李搬上雪橇。雪橇用皮绳交叉捆扎,每架配四匹滇马,马具早已套好。 “检查器具。”宇文成都下令。 一阵忙碌的声响。有人再次紧了紧雪橇绑绳,有人试了试短刃出鞘的顺滑度,有人打开药包清点。 一个年轻死囚蹲在地上,将皮靴的绑腿重新缠绕,动作有些生疏,旁边一个玄甲军老兵伸手帮他勒紧。 全部就绪,二十人重新列队。 宇文成都走到李建成面前,单膝跪地:“臣,定竭尽所能。” 李建成扶他起来,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活着回来。” 又转向李世民、张勤,各自抱拳。 李世民颔首:“随机应变,莫逞强。” 张勤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宇文成都翻身上马。 马是特选的矮种马,肩高不过四尺,但胸宽蹄大。 他一抖缰绳,马儿喷着鼻息,迈开步子。 五架雪橇缓缓启动。 骨制的滑条在冻土上拖出浅浅的痕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马匹训练有素,步伐整齐,拉着雪橇渐行渐远。 三人立在窑前,望着队伍消失在晨雾深处。 许久,李世民忽然开口:“他腰间那把刀,还是当年洛阳城头用的那把。” 李建成“嗯”了一声:“磨了十三年,刃口该更利了。” 张勤没说话,只是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群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再往北,便是无尽的草原、荒漠、雪山。 风大了些,卷起窑前的枯草,打着旋。 “回吧。”李建成转身。 三人上马,沿来路返回。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野里格外清晰,嘚嘚,嘚嘚,一声声敲在冻土上。 路过一处土坡时,张勤勒马回望。 远处,那支小小的队伍已缩成几个黑点,正缓慢而坚定地挪向北方地平线。 雪橇的痕迹在冻土上拉出长长的线,像一道细瘦的伤疤。 他看了片刻,调转马头。 晨雾彻底散了,天光大亮。 长安城的轮廓清晰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二十一人,正走向一个没有炊烟、没有城郭、甚至没有明确终点的方向。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加快。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刺骨。 ...... 十月二十,巳时初,东宫丽正殿侧厅。 厅内焚着清淡的柏子香,青烟从铜鹤香炉嘴里细细吐出。 长案上已摆好茶水,陶盏温热。 魏徵坐在案首,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册子,纸页边缘用黄绫镶了边。 他手指摩挲着册面,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几株半秃的槐树上。 长安县令崔明远和万年县令郑衡前后脚进来,身后跟着各自的县尉。 四人皆着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脸上带着些揣测。 他们朝魏徵行礼,在两侧绣墩上坐下。 侍女奉上茶,无人去碰。 厅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李建成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四人忙起身。 他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民间一桩旧俗。” 他看向魏徵:“玄成,你说。” 魏徵站起身,走到长案旁。 他先翻开最左边那本册子,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这是太医署与尚药局历年收录的病例。”他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自武德元年至今,共有一百四十七例记载,夫妻为表亲、堂亲等近亲。” 他抽出一页,念道:“武德三年,陇州张氏,表兄妹婚,长子三岁不能言,五岁夭。次女目盲。” 又翻一页:“洛阳周氏,姑表亲,连生三子皆跛足。” 念了五六例,他停下,看向崔明远:“崔县令,你长安县去年可有类似案件?” 崔明远喉结动了动:“有一桩。延康坊郑县尉家,表亲成婚,连生二子皆残疾。后指周氏为妖,案卷……已呈送刑部。” “那案卷我看了。”魏徵从中间册子抽出一份,正是拾阳县呈文,“此案已暂压。因太医署查验后认为,子女残疾,恐与‘亲上加亲’有关,非关妇人德行。” 郑衡眉头微皱:“魏公,此话可有依据?” 魏徵没直接答,翻开最右边那本册子。 里面是表格,墨线画得工整,分两栏:一栏“近亲婚配子女疾患”,一栏“寻常婚配子女疾患(抽样五十户)”。数字用朱笔填写,对比鲜明。 他将册子推到案中央。 崔明远倾身去看。 手指在“目盲:近亲七例,寻常一例”那行停了停,又移到“夭折(三岁内):近亲十五例,寻常三例”。 厅内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第422章 召见县令县尉 “这数字……”长安县尉忍不住开口,“确有些悬殊。” “不是有些。”魏徵声音沉了沉,“是数倍之差。” 他走回座位,端起已温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孙药王高徒张勤,曾以果蝇、豌豆试之。近亲繁衍,后代残弱畸病者,十中常有二三。远缘者,百中不过一二。此理于人也通,血脉太近,隐疾相合,易在子女身显形。” 郑衡盯着那表格,良久:“魏公之意是……” “朝廷拟劝谕百姓,近亲不宜婚配。”李建成接过话头,“然习俗久固,不宜强改。故欲先于京畿试行,由两县做起。” 他手指在案沿敲了敲:“你二人回去后,召集辖内所有坊正,由县衙宣导此理。坊正再于坊间缓缓渗透。不立罚则,只陈利害。让百姓自家掂量。” 崔明远与郑衡对视一眼。 长安县尉低声道:“殿下,若民间不服,谓朝廷干涉嫁娶私事……” “所以只宣导,不强令。”李建成语气平静,“但有一条,自今日起,凡有再指近亲婚配女子为‘妖’、‘刑克’者,县衙须严查。若证据确凿为诬告,依律反坐。” 他顿了顿:“那些已蒙冤的女子,若案卷尚在,可重审。若已判罚,酌情平反。” 最后四字,说得缓慢而清晰。 厅内又静下来。 窗外秋风掠过殿脊,带起一阵呜咽似的声响。 魏徵重新站起身,走到崔明远面前,将那份病例表格抄录本递给他:“崔县令可带回细看。太医署已编了几句口诀,便于百姓记诵:‘同根莫相连,连则弱苗生。远缘结嘉禾,子孙多康宁。’” 崔明远双手接过,纸页不厚,却觉得沉。 郑衡也拿到一份。他翻开看了看,抬头:“魏公,这数据……可能公示?” “可。”魏徵点头,“但须注明‘依太医署历年病例统计’,免生妄议。坊间宣讲时,也可请当地医馆、药铺相助。医者言此理,百姓更易信。” 李建成这时起身。四人忙跟着站起。 “此事关乎民生长远,急不得,但也缓不得。”他目光扫过四人,“你二人为京畿父母官,当为天下先。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臣等明白。”四人躬身。 “去吧。” 四人倒退着出厅。走到廊下时,郑衡忽然拉住崔明远,低声道:“崔兄,你县里那个郑县尉的案子……” 崔明远苦笑:“我回去就调卷。只是那周氏已被休弃,送回娘家,怕是……不好寻了。” 郑衡摇头:“尽力吧。” 两人快步离去,官袍下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片落叶。 厅内,魏徵将册子一一收好。李建成走到窗边,望着那两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处。 “玄成,”他忽然问,“你说,要多久?” 魏徵系册子的手顿了顿:“若只京畿,或需一年半载,百姓方能渐知此理。若推及天下……”他摇摇头,“非十年之功不可。” “十年。”李建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也值。” 他转身,看向案上那几本册子:“那些被指为妖的女子,能平反多少,就平反多少。一条命,也是一个家。” 魏徵深深一揖:“臣遵命。” 当日下午,长安县衙正堂。 数十位坊正齐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交头接耳。堂上燃着炭盆,但穿堂风冷,有人不住搓手。 崔明远和县尉走进来,堂内顿时安静。 两人在案后坐下,县尉将一叠抄录好的表格分发给各坊正。 纸页传递的沙沙声里,夹杂着低声议论: “这啥意思?” “近亲……是说表兄妹成亲?” “夭折十五例?乖乖……” 崔明远敲了敲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堂内立时肃静。 “今日召诸位来,非为赋役,非为刑讼。”他拿起自己那份表格,“是为这桩事。” 他照着表格念了几组数字,又讲了果蝇豌豆的试验。 话说得平实,没有文绉绉的术语。 末了道:“此非本官臆断,乃太医署查验、孙药王高徒亲证之理。朝廷怜百姓无知受累,故令宣导。” 永阳坊坊正是个黑脸老汉,忽然开口:“明府,那按这说法,俺们坊里老赵家那闺女……岂不冤了?” 堂内目光都聚过去。 崔明远记得那案子。 赵家表亲成婚,连生两胎死婴,婆婆指媳妇克子,逼儿子休妻。 那女子投了井,救上来后疯癫了,如今还锁在娘家后院。 “案子当重审。”崔明远声音沉了些,“若确为近亲所致,当还那女子清白。坊里若有类似情形,诸位可报上来,县衙一一核验。” 坊正们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茫然。 崔明远让县尉将那句口诀写在木板上,抬到堂前:“诸位回去,可将此话缓缓传开。不强迫,只劝谕。若有疑问,可请坊里医者解说。” 散堂时,已近申时。坊正们三三两两走出县衙,手里都攥着那张表格。 永阳坊那黑脸老汉走到台阶下,忽然回头,朝堂上深深一揖。没说话,转身走了。 崔明远站在堂前,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街巷中。秋风卷起地上尘叶,打了个旋。 县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明府,郑县尉那案子……卷宗调来了。” “备轿。”崔明远转身,“去拾阳县。” 他得亲自走一趟。 有些冤屈,等不得。 ...... 两日后,晨雾散得慢。 延康坊坊正老邹揣着那张表格,在郑县尉家门前转了三圈,才抬手叩门。 门开条缝,露出郑家老仆半张脸。 “邹坊正?”老仆认得他。 “烦通禀,就说……坊正来送朝廷的文告。”老邹搓了搓手,手心有些汗。 郑县尉不在家,是他母亲郑老夫人见的客。 老夫人六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坐在堂屋主位,手里捻着串佛珠。 桌上摊着那张表格,老邹刚解释完。 屋内静了半晌。 佛珠捻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 第423章 五服之内,也不可 “这么说,”赵老夫人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那儿媳周氏……不是妖?” “太医署是这么断的。”老邹忙道,“说表亲成婚,血脉太近,孩子易有病。您看这数字...”他手指点在那行“夭折十五例”上,“不是一家两家,是这么多家都这样。” 老夫人盯着那数字,良久,伸手摸了摸。纸面粗糙,墨迹渗进纤维里。 “那周氏……”她声音更低了,“如今在何处?” “送回娘家了。”老邹小心道,“听说……不太好。” 佛珠停了。 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两个小丫鬟正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砖,唰唰的响。 “老身信太医署。”她没回头,“当年闹痘疫,是太医署发的牛痘方子,救了我孙儿一命。朝廷……不会骗咱老百姓。” 她转身,眼眶有些红:“烦坊正帮我递个话,若周氏愿回来,郑家……认她这个媳妇。” 老邹躬身:“哎,我这就去办。” 走出郑家,日头已高。坊间街道热闹起来,卖蒸饼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正边等饼边议论。 “听说了么?表亲不能成亲,朝廷说的。” “为啥?我姑妈就嫁的表哥,不也好好的?” “说是孩子容易病。太医署查了,好几十例呢。” 老邹走过时,卖饼的王婆喊住他:“邹坊正,那文告,能给念念不?俺不识字。” 老邹从怀里掏出表格,就着摊前热气,念了那几句口诀。 王婆听着,手上揉面的动作慢了。 “同根莫相连……”她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哎哟,俺娘家那边有个表妹,嫁的表哥,连生仨娃都没站住。当时都说她命硬……” 旁边等饼的木匠插话:“朝廷既然说了,总有道理。前年推广新式犁,俺也不信,试了才知好用。朝廷不坑咱。” 众人点头。 这时,坊口布告栏前已聚了七八个人。 栏上贴着抄好的表格和口诀,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墨迹工整。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书生正在给旁人讲解着。 “……此乃依太医署多年病例所制。诸位看,这近亲一栏,目盲七例;寻常婚配,五十户才一例。悬殊至此,岂是偶然?” 有个挑担的货郎挤到前面,眯眼看了看:“那……已经成了亲的咋办?” 书生答:“朝廷只劝谕今后,不究过往。但若已有子女多病者,可去医馆咨询调理之法。” 货郎“哦”了一声,挠挠头:“那成。反正朝廷总归是为咱好。” 永阳坊那边,黑脸坊正老钱直接去了赵家。 赵家那疯癫闺女被锁在后院厢房,窗棂钉着木条。 老钱隔着门缝往里看,见那女子蜷在墙角,头发蓬乱,正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赵家老母在一旁抹泪:“坊正,您说……俺闺女真是冤的?” 老钱从怀里掏出表格副本,又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那是崔县令特批的抚慰钱。 “太医署定了性,不是她的过。”老钱将银子放在桌上,“衙门说了,往后每月给二百文抚恤,直到她……直到她好转。” 老母盯着银子,手抖着去摸,又缩回来,忽然捂脸哭出声。哭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后院那女子忽然不哼歌了,安静下来。 午后,各坊医馆、药铺陆续有人来问。 保宁坊的“仁心堂”里,坐堂的老大夫接待了三拨人。 头一拨是年轻夫妇,成婚两年未孕; 第二拨是个老太太,带着个跛足的小孙子; 第三拨是个中年汉子,搓着手问:“大夫,俺和俺媳妇是远房表亲,这……算近不?” 老大夫戴上老花镜,翻开太医署下发的小册子。册子只有薄薄几页,印着简易的血亲图谱和病例摘要。 “五服以内,都算近。”他指着图谱,“您看,表亲在这,属二等亲。按太医署说法,最好避开。” 汉子松了口气:“那俺们是出了五服的,不打紧吧?” “稍好些,但也不如无亲缘的稳妥。”老大夫合上册子,“不过既已成婚,也不必惶恐。日后孕中勤来诊脉,仔细调理便是。” 汉子连连道谢,付了五文诊金,脚步轻快地走了。 老大夫摇摇头,对药童低声道:“朝廷这事……办得细致。不强迫,只劝谕,还备了医案佐证。百姓信太医署,比信衙门更容易。” 药童正捣药,闻言抬头:“师父,那咱们以后见着表亲来抓安胎药,要不要多说一句?” “可说可不说的,就提一句。”老大夫端起茶碗,“但语气要缓,莫让人心慌。” 傍晚,坊间炊烟四起。 永阳坊赵家后院,那疯癫女子忽然扒着门缝,对外头喊:“娘……我饿。” 声音嘶哑,但清晰。 赵家老母正做饭,闻声一愣,锅铲掉在地上。 她踉跄跑到后院,隔着门颤声问:“闺女……你说啥?” “饿。”女子重复,眼睛在门缝后亮得吓人,“想吃……饼。” 老母眼泪唰地下来了,转身就往厨房跑。 擀面、生火、烙饼,手抖得厉害,饼烙糊了边也顾不得。 热腾腾的饼塞进门缝。女子伸手接过,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抬头:“娘...我是不是...害了孩子?” 老母瘫坐在门外,哭得说不出话。 坊正老钱此时正蹲在坊门口石墩上,听几个老人闲聊。 “朝廷这么一说,俺想起件旧事。”一个缺牙老汉吧嗒着旱烟,“俺太奶奶那辈,村里有对表兄妹成亲,生了一窝孩子,没一个全乎的。当时都说是祖上造孽,现在看……” “是啊。”另一个老太点头,“朝廷如今肯跟咱说这些,是拿咱当自己人。搁前朝,谁管你生啥孩子?” 暮色渐浓,各坊陆续敲响晚钟。 老钱起身往回走,路过郑县尉家时,看见门口停了辆驴车。 周氏的兄长正搀着个瘦削妇人下车,妇人低着头,脚步虚浮。 郑老夫人亲自等在门口,见那妇人,上前两步,又停住。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进屋吧,饭好了。” 第424章 严查,杀 妇人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老钱没停留,加快步子走了。 秋风掠过坊街,卷起几片枯叶。 家家户户的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光,温暖而安稳。 坊口布告栏上,那张桑皮纸在晚风里微微鼓起,纸角的浆糊还没干透。 纸上那些墨字,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清晰。 如同某种悄然生根的念想,在这座城的烟火气里,慢慢晕开。 ...... 夜,齐王府书房。 炭盆烧得旺,将李元吉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吴明站在案前,靴子上还沾着郊外的泥,手里捧着本黑皮册子,册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殿下,”吴明声音压得低,“关内十六处据点,全清了。抓了九个,死了四个,跑三个。死的都是见逃不掉,咬破衣领毒囊的。” 李元吉没抬眼,手指在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上移动。图上用朱砂圈着十几个点,有些已打了叉。 “河北那边呢?”他问。 “保定、河间两郡,查实三伙。”吴明翻开册子,“一伙伪装成皮货商,往幽州运生铁。一伙是粮商,在漕粮里夹带粗盐。还有一伙……” 他顿了顿,“是走船的,专跑登州到难波津,船上装的是瓷器、丝绸,但底舱夹层里,搜出了弩机零件。” 李元吉手指停住:“弩机?” “对。”吴明从怀中掏出块碎布,摊开。 布上摆着几片黄铜构件,有扳机、望山卡笋,边缘打磨得精细。 “不是军中的制式,像是私坊仿的,但机巧不差。已让军器监的人看过,说是倭国惯用的弩机样式。” 李元吉拈起一片,对着烛火看。 铜件冰凉,触手光滑,转角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常用之物。 “人抓了么?” “抓了两个船把头,其余的水手跑了。”吴明道,“那两个嘴硬,用了刑才吐。说是倭国商人许了重利,一趟船给五百贯,抵平常三趟的利。” 李元吉将铜件丢回布上,发出清脆一响。 “咱们的人呢?”他问,声音沉了。 吴明翻到册子后几页,上面列着些名字、籍贯、勾当。 “查实的唐人,关中七个,河北五个。有农户,有小贩,有商铺掌柜。多是贪财,也有两个是被抓住了把柄,一个欠了赌债,一个早年犯过命案,被倭人拿住了证据。” 他抽出一页纸,递给李元吉:“这是最可恨的一个。长安西市‘瑞丰绸缎庄’的少东家,王启年。” 他爹娘早亡,留了铺子。倭人扮作胡商,先赊给他大批廉价生丝,引他入套。 等他欠下巨债,便逼他替倭人打探消息,还暗中将朝廷禁运的细盐、铁针混在绸缎里,运往登州。 纸上记着王启年近半年的行踪。 某月某日,与倭商在平康坊酒肆密谈;某日,向倭人透露西市巡防换岗时辰;某日,将两箱标注“苏绣”的货送出城,箱底实为精铁锭。 李元吉盯着那页纸,良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冷得像冰。 “好,好得很。”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我大唐的百姓,帮着倭人,坑我大唐。”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闷而重。 “明日一早,”他停步,“随我去东宫。” 次日辰时,东宫丽正殿侧厅。 炭盆添了新炭,噼啪作响。李建成坐主位,李世民在左,李元吉在右。下首坐着魏徵、房玄龄、杜如晦,张勤在最末。 吴明跪在厅中,将那本黑皮册子、铜件、供词一一呈上。内侍接过,放在长案中央。 李建成先看册子,翻得慢。李世民直接拿起铜件,在掌心掂了掂。魏徵取了供词,一页页细读。 厅内只余纸页翻动声。 良久,李建成放下册子,抬眼看向吴明:“这些人,现在何处?” “关中的押在京兆府大牢,河北的由当地羁押。”吴明低头道,“皆单独关押,严防串供或灭口。” 李世民将铜件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弩机零件……倭人想干什么?” “仿制,或修复。”张勤开口,声音平静,“倭国缺良匠,弩机易损难修。若得唐国零件,可解其急。且...”他顿了顿,“若能量产,其水师战船装备弩机,于我水师威胁大增。” 房玄龄指着供词上王启年那条:“此等奸民,比倭人更可恨。倭人为其国,还算各为其主。这些人,为几贯钱,便卖国。” 杜如晦咳嗽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他前日染了风寒,本在休养,是被急召来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按律,私运盐铁、通敌资敌,皆斩。但若一次斩十数人,恐民间震动。” “那就震。”李元吉忽然道,声音硬邦邦的,“不震,不知痛。今日卖盐铁,明日就能卖军情。不杀,何以儆效尤?” 魏徵放下供词,手指在案沿敲了敲:“齐王所言,是理。但杀,也需杀得明白。罪名、证据、律条,需公示于众。让百姓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死,朝廷因何而杀。” 他看向李建成:“臣以为,可择罪重者三五人,公开审理,明正典刑。余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或徒。但有一则,所有家产,尽数抄没。既为利卖国,便让他们人财两空。” 李建成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李世民:“二弟以为?” “该杀。”李世民只说了两个字。 他手指在舆图上那几个据点位置点了点:“但杀之前,需再审。倭人收买这些人,绝不会只为一两桩买卖。他们背后,可有上线?钱货如何交接?还有多少人未被揪出?这些,都得挖干净。” 他看向吴明:“你们刑讯时,可问出这些?” 吴明额头触地:“卑职无能。这些人多是单线联系,只认对接的倭商。倭商名姓,多是化名,容貌也常改扮。唯一确凿的,是他们都曾收受一种银币。”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银币。 币面图案奇特,一面是菊花,一面是武士刀。 第425章 银币 “这不是唐银,也不是西域银币。”张勤拿起一枚,对着光看,“含银量约七成,杂质多。像是……倭国私铸。” “是倭国石见郡的私银。”李元吉接口,“吴明查过,这种银币在倭国地下流通,专用于见不得光的买卖。唐人拿它,不敢直接用,多是熔了重铸。” 李建成拈起一枚,银币边缘粗糙,割手。“用倭银付账……”他冷笑,“倒是撇得干净。” 厅内又静下来。炭火爆了个火星,溅到砖上,很快灭了。 良久,李建成将银币放回案上。 “玄成,拟诏。”他声音沉而稳,“涉事倭商,悬赏缉拿,生死不论。通敌唐人,依魏卿所言:首恶公开审理,明正典刑;从犯流三千里,遇赦不赦。所有家产抄没,充入司东寺,专用于水师筹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案由、证据、判决,张榜公示。各州县,依此例严查。” 魏徵肃然应下:“臣遵旨。” 李元吉忽然起身,朝李建成抱拳:“大哥,抄没的家产,能否分出一成,赏给此番出力的暗探弟兄?他们这半月,跑断了腿,有几个还挂了彩。” 李建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点头:“该赏。但须暗中赏,莫张扬。” “谢二哥。”李元吉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狠,“有了赏钱,弟兄们往后盯人,更来劲。” 议事毕,众人告退。 张勤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厅内,李建成仍坐在案后,盯着那几枚倭国银币。 李世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 李元吉正跟魏徵低语,手指在空中虚划,像是在说如何布置刑场。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廊下。 秋风扑面,带着深秋的肃杀。 远处,不知哪个衙门正在敲钟,钟声沉闷,一声,又一声,荡在长安城上空。 像丧钟,也像警钟。 ...... 十月下旬,长安城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霜。 京兆府大牢的审讯室里,炭火烧得并不旺。 魏徵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供状。 房玄龄在左首,手里捧着盏半温的茶,已搁了许久没动。 刑部侍郎刘政会、大理寺少卿戴胄分坐两侧,皆是面色沉肃。 李元吉靠在窗边,腰悬长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上。 他是自己来的,未穿亲王服色,只一身玄色劲装。 “带王启年。”魏徵开口。 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王启年被押进来时,身上还穿着绸衫——西市瑞丰绸缎庄的少东家,二十七岁,生得白净。只是衣襟皱乱,发髻散着,脚下没有靴,只一双白袜沾满污渍。 他跪下,抬头飞快扫了一眼堂上诸人,又垂下眼皮。 魏徵没看他,拿起最上面一份供状,缓缓念道: “武德六年三月,王启年于平康坊北曲酒肆,与倭商藤原秘密会面。以绸缎庄为幌,将朝廷禁运之精铁锭二千斤,伪作绸缎包装箱底衬,运往登州港交倭船。得倭银三千贯。”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同年五月,王启年将西市巡防换岗时辰、城防卫所位置,口述于倭商。得倭银二百贯。” “同年七月,将长安县衙存粮仓储位置、守粮丁夫轮值规律,抄录成文,交予倭商。得倭银四百贯。” 念毕,他将供状放回案上。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 “王启年,以上供词,你可认?” 王启年低着头,半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认。” 房玄龄放下茶盏,盏底碰在案上,清脆一响。 “你可知,精铁可锻甲、制刀、造弩机。二千斤精铁,可造刀千口,可装备五百精兵。”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刀,这些兵,若有一日砍在我大唐将士身上,便是你亲手递的刀。” 王启年没抬头。 房玄龄继续问:“你祖上三代经营绸缎,家资殷实。为何要为倭人效命?” 王启年的肩膀抖了一下。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三年前……父亲过世,铺子被一个胡商坑了,欠下巨债。小人走投无路,是倭人找上门来,借银三千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利息不高,只说让小人...帮些小忙。起初只是打听些市价、商情,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越陷越深。” “倭人以此要挟你?”刘政会问。 “是。”王启年点头,“欠条在他们手里。小人若不从,他们便将借契交到官府,说小人私通胡商、资敌叛国。小人怕……怕……” 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小人知罪!这些日子关在大牢,日夜睡不着。小人害了大唐,害了祖宗,小人该死!” 魏徵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既知罪,可愿供出与你交接的倭商特征、惯常出没之地、其他被收买之人?” 王启年连连点头:“愿、愿!那藤原约莫四十许,矮个,右颊有颗黑痣,说唐话带闽地口音。他常换化名,但有一处据点。” 他急急道,“在登州城外东南二十里,海边渔村,名黑石浦。有倭船每两月靠岸一次,接货送信。” 堂上静了一瞬。 李元吉从窗边走过来。 “黑石浦,”他缓缓道,“吴明的人摸到过,但没敢惊动。” 他看向王启年,目光冷冽:“你若早供出这些,可减几分罪孽。” 王启年伏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作响。 魏徵提笔在供状上批了几个字,转向戴胄:“依律,当如何?” 戴胄翻开刑律,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私运禁物出关,杖一百,徒三年。然此案涉盐铁、涉军情、涉通敌资倭,属谋叛连坐之罪。” 他合上律书,“依《武德律》,为首者斩,家产抄没,妻、子流三千里。” 王启年的叩首声停了。 他伏在地上,良久,声音极轻:“小人的妻子并不知情。小人母亲,今年七十有三。她……她也不知小人所为。”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母亲年老多病,连门都出不得。她不知儿子在外...在外做了这等禽兽事。求诸位大人开恩,饶她一命。她活不了几年了。” 第426章 罪不容诛 堂上静默。 房玄龄望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妻子、母亲,”他缓缓道,“若确实不知情,不与连坐。官府只追你名下产业,你家人仍可居祖屋,按月给赡养钱。” 王启年怔住,随即伏地,额头抵着青砖,久久不起。 魏徵命人将他押下。铁链声渐远。 “下一案。”他翻动供状,“带赵五。” 赵五是长安东市一家杂货铺的掌柜,四十出头,矮胖,跪在地上时浑身发抖。 供状上记着:武德五年初至今,为倭人采购硫磺、硝石,伪作药材运出。得倭银数万贯。 魏徵念完,抬眼看他:“你可认?” 赵五磕头如捣蒜:“认、认!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为何要卖硫磺硝石?” “倭人、倭人说,他们那里缺火药,买回去是开山采矿用……”赵五声音发颤,“小人想着,采矿不算兵事,就、就……” “采矿?”刘政会冷笑,“火药开矿,哪国不是官府严控配方?你一个杂货铺掌柜,能弄来精制硫磺,会不知是军需?” 赵五瘫软在地,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小人鬼迷心窍!倭人给的钱多,比正经营生多十倍!小人以为,他们远在海外,买了火药也用不到大唐身上……” 他哭着哭着,忽然停住,抬起满是涕泪的脸: “可是小人关进来之后,狱卒给小人看了一份邸报……说是倭国在石见郡,对我大唐使团埋伏截杀。小人……小人卖火药的钱,是不是、是不是也买了杀我大唐使臣的刀?” 堂上无人应声。 赵五的哭声又起,这次是嚎啕,是嘶喊,像困兽: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他们说是采矿,小人以为……” 房玄龄打断他:“倭人说是采矿,你便信了?” 赵五哭声戛然。他张着嘴,良久,声音极低: “小人……是不愿细究。细究了,就不敢做了。” 堂上静了很久。 魏徵提笔在供状上批字。 戴胄低声道:“魏公,此人情节较王启年轻,且无军情泄露。然火药亦禁物……” “依律,”魏徵声音平稳,“私贩禁物出境,为首者斩。家产抄没,妻、子流二千里。” 他顿了顿,看向赵五:“你妻、子可知你勾当?” 赵五摇头,声音嘶哑:“不知。小人瞒着家里,只说是……跑货赚钱。” “既不知情,不连坐。”魏徵搁笔,“他们可留原籍,仍居祖屋。” 赵五伏地,久久不起。 十一月朔日,长安城西市口。 辰时刚过,刑场四周已挤满了人。 京兆府出动了三班差役维持秩序,皂衣人墙挡在刑台前,却被层层叠叠的百姓挤得东倒西歪。 刑台是新搭的,松木板还带着木香。 台上跪着六人,王启年居首,赵五在末。 皆披头散发,颈后插着木牌,墨字淋漓:“通敌叛国犯”。 魏徵立于台侧,官服整肃。房玄龄在台下,与刑部、大理寺诸官同立。 李元吉没来,但吴明带着几个暗探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每一张面孔。 辰时三刻,监斩官刘政会宣读判词。 声音洪亮,穿过嘈杂的人声,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 “……以上六犯,私通倭国,贩卖禁物,泄露军情,图谋不轨。依《武德律》,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国库专用于水师。妻、子知情者同罪,不知情者免。”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人忽然冲破差役阻拦,扑到台前。 她白发散乱,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台沿,朝王启年嘶喊: “启年!启年!娘在这儿...” 王启年猛然抬头。他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 半晌,只拼命叩首,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咚,皮开肉绽。 老妇人被人架开时,仍在哭喊:“他是被坏人害的!他小时候最乖的!大人...大人...他是被坏人害的呀...” 魏徵摆摆手。 差役松开老妇人,将她扶到一旁,有人端来热茶。 “老人家,”魏徵走过去,声音不高,“你儿犯了国法,国法难容。但你们不知情,不连坐。祖宅仍归你们,官府每月给赡养钱,够你们度日。”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泪水混着茶汤滚进衣领。 巳时正,令箭掷地。 六颗人头滚落,血溅青石。 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息,也有人沉默。 不知谁先开口,低低说了句:“该。通敌叛国,活该。”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听说那王启年,欠赌债被倭人拿住了把柄……” “欠债就卖国?他娘七十多了,以后怎么做人!” “那杂货铺赵五,我家还在他铺里买过盐。看着老实,竟敢卖火药给倭人!” “倭人也是狼子野心。买火药、买生铁、买弩机,这是要干啥?打咱们呗!” “呸,蛮夷小国,也配?” “朝廷这回处置得好。杀得明白,榜文贴得清楚。让咱老百姓知道,啥事能干,啥事是死路。” 午后,榜文贴遍长安各坊。 延康坊布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老者不识字,扯住个书生问:“上头说啥?” 书生念给他听:“……倭国豺狼之性,阳遣使修好,阴收细作、买奸民、盗禁物、谋军情。其心可诛,其行当警……” 老者听着,半晌,啐了一口:“呸,倭人不是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口:“那些替倭人办事的,更不是东西。” 众人点头。 暮色降临时,坊间炊烟四起。 刑场已清洗干净,血迹被黄土覆盖。 卖蒸饼的王婆照常出摊,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有人边等饼边议论: “听说往后水师要建大船,抄来的家产都拨过去……” “那敢情好。有了大船,倭人还敢来?” “来就来,打回去!” 王婆往饼里多夹了勺肉酱,递给说话的汉子,没收钱。 “这饼,算老婆子给水师的添头。”她擦了擦手,低头继续揉面。 坊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落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白日浸过血的青石缝里。 第427章 泉州 石缝很深,那点残红很快被落叶遮住。 但坊间百姓的议论,却像秋日里点起的炭火,表面覆着灰,内里却燃得越来越旺。 “倭人狼子野心。” “那些卖国的,死有余辜。” “朝廷这回,办得硬气。” “往后谁再替倭人做事,就是跟全长安的百姓过不去。”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延康坊郑家后院,周氏正帮着婆婆择菜。 老夫人话不多,只偶尔指点几句:“叶子黄的掐了,根留着。” 周氏应着,手下动作仔细。 择完菜,老夫人忽然开口:“明日陪老身去西市逛逛。” 周氏一愣。 “老身想扯块布,”老夫人低头择菜,没看她,“给你做件新袄。” 周氏攥着菜叶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秋风拂过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越而悠长。 ...... 与此同时,泉州府晋江县,蚶江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东边吹来,岸边的木麻黄被吹得哗啦啦响。 秦乐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眯起眼。 他已经在闽地转了十三天。 从福州下泉州,走遍了晋江、南安、同安三县,问过二十几个渔村、七座医馆、五家药铺。 有人听说过郑海通这个名字,说是有个专给渔民看病的游医,常年在海边转,治疔疮、蜇伤、晕船很有一手。 但也说这人行踪不定,有时在浔浦,有时在深沪,有时干脆出海,几个月不见人影。 前天夜里,秦乐在蚶江一家小客栈落脚,掌柜听说他要寻医,指着东边说:“后山有个学堂,里头有个先生,专教渔家孩子认海图、辨风向,也看病。你去问问。” 秦乐今早便来了。 学堂建在半山腰,三间瓦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 篱笆上晒着几张渔网,还有几条洗净的绷带,在海风里飘摇。 秦乐推门进去时,屋里正有说话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给个十来岁的男孩包扎脚掌。男孩赤着脚,脚底有道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说了多少回,礁石上都是藤壶,赤脚上去走,不是找扎?”男子声音不高,手下动作却很稳。 他先用淡盐水冲洗伤口,又从陶罐里挖出些青灰色的药膏,厚厚涂了一层,再拿洗净的旧布条一圈圈缠紧。 男孩龇牙咧嘴,却没哭。 “忍一忍。”男子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明儿这个时候再来换药,莫沾水。” 男孩应着,一瘸一拐走了。 男子这才站起身,转身看见秦乐。 看着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膛黑红,额上几道深纹,是常年海风吹出来的。 穿一身半旧葛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的手臂精瘦,青筋分明。 他目光扫过秦乐,在他腰间那只装药的皮囊上停了停。 “足下看病?”他问,声音平淡。 “不看病。”秦乐拱手,“在下姓秦,从长安来,听闻此处有位先生精通海上医道,特来请教。” 男子没立刻应声。他走到墙角木架前,将方才用的陶罐放回原处,又拿起块布巾擦手。 “海上医道,”他背对着秦乐,“无非是渔人土法,登不得大雅之堂。足下从长安来,太医院、太医署,什么名医寻不着,何苦来这海边问一个游医。” 秦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在下于医理也略知一二。这上头记着一方,‘闽地渔人遇水母蜇伤,以白醋淋之可缓痛。或以新鲜马粪敷患处,虽臭,效验。’敢问先生,此方可是从您这儿传出去的?” 男子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那本册子。 册页泛黄,边缘起了毛,那行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他年轻时亲手写的,寄给师父的笔记。 他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纸面。 良久,他抬眼看向秦乐,目光锐利起来。 “足下何人?” 秦乐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符,放在掌心。 符上刻着齐王府的印记,边缘磨得光亮。 “在下秦乐,齐王府暗探。”他声音放低了些,“奉齐王殿下之命,寻访孙真人门下弟子,郑海通郑先生。” 男子,郑海通,盯着那枚铜符,半晌不语。 窗外海风呜咽,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齐王殿下……”他缓缓开口,“寻我一个游方郎中所为何事?” 秦乐没答,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个油布包,裹得严实,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几行字,瘦硬清癯,是孙思邈的亲笔: “海通吾徒亲启”。 郑海通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才拆开。 信不长。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暌违多年,未知安否”时,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对着窗外站了许久。 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将信纸一角吹起,轻轻拍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继续往下看。 “……汝于海上医道独有所长,当为国用。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天下汹汹,医者仁心,不当独善。” 他攥着信纸的手有些抖。 “师父……”他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他老人家……可好?” “孙真人精神矍铄。”秦乐道,“如今在长安蓝田县公府,在长安杏林堂坐镇,对了,先生可曾听闻长安杏林堂?” 郑海通听着,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想笑,眼眶却又红了。 “当年我离山,”他声音有些哑,“师父送到山口,只说了句‘海上风浪大,自己当心’。我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他没说下去,抬手抹了把脸。 秦乐等他平复,才从怀中取出第二封信。 “这是司东寺卿张勤张侯爷的信。张侯爷与您是师出同门,如今在长安掌司东寺,专理对倭事务。水师筹建,急需精通海上医道之人。” 郑海通接过信,展开。 这封信比师父那封长,字迹工整,措辞恳切。 信中详述水师建设之需、海上疾病之虞,末了写道: “弟知师兄志在江湖,不慕荣利。然医者活人,今有万千水师将士性命系于此道。若蒙不弃,愿以司东寺海事医官相聘,许师兄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天地。” 第428章 县衙,来人颇多 郑海通看完了,将信纸轻轻折起。 他沉默良久。 “水师……”他缓缓道,“要在何处建?” “登州已开船坞。泉州这边,朝廷也拟设水寨,建船坞。”秦乐道,“日后闽地海防,需用船处不少。” 郑海通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瓦房。 廊下坐着几个渔家孩子,正围着个大簸箕分拣草药。 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抬头看见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先生!”她扬手,“我把茵陈都挑出来了,您看对不对!” 郑海通点点头,没应声。 秦乐跟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生这些学生……” “都是渔家孩子。”郑海通声音很轻,“父母出海捕鱼,白日没人照看。我在这儿教他们认些字,算些账,往后不被人骗。也教些简单的医理,海边容易受伤,学会了能自救。” 他顿了顿:“最大的那个,明年该上船了。” 秦乐看着他侧脸,那上面有海风刻出的深纹,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先生,”秦乐道,“朝廷在泉州设船坞,需大量熟悉海事之人。水寨、船坞、港务,都缺懂医理、通海情的医官。” 他放缓了声音:“您不必离开泉州。” 郑海通转过头。 “您仍可住在此处,仍可照看学堂。”秦乐道,“只是朝廷若有召,需您往船坞、水寨,为将士医者讲授海上救急之法,或是遇急症时出手施治。” 他顿了顿:“张侯爷信中说得很明白,许您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您的方子,您的土法,若能传开,救的不止是水师将士,还有闽地万千渔民海客。” 郑海通没说话,只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 那里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封信。 师父的字迹,十几年没变。 当年离山时的叮嘱,如今在信里又读到:“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 张勤的字迹年轻些,但稳。那句“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天地”,在信纸末端,墨迹饱满。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当年离山,”他低声说,“是觉得陆地太窄,容不下我。海上多好,天高海阔,没人管束。” 他顿了顿,将两封信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给渔民治伤,给海客看病。有时救活了,人家给我磕头;有时救不活,人家也给我磕头。” 他转过头,看向秦乐:“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师父还记得我。” 秦乐没说话。 郑海通深吸了口气,海风灌进胸腔,带着咸涩的凉意。 “那位张侯爷,”他问,“是个怎样的人?” 秦乐想了想:“务实,话不多。对医理极看重,太医署有他署丞之衔。孙真人说他是自家弟子,虽年轻,但沉稳。” 郑海通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木架上取下那只陶罐,又拿了几包草药,放进一个旧藤箱里。 “学堂不能停。”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孩子总得有人教。我若去了船坞,这边需有人接替。” 秦乐忙道:“此事司东寺可安排。从当地聘塾师,银钱由衙署出。” 郑海通手上动作顿了顿。 “……朝廷考虑得倒周全。”他低声道。 藤箱合上,铜锁扣紧。 他提着箱子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他手绘的海岸图,边角已卷起。 木架上排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药瓶,每个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窗台上那盆石斛,是去年一个老渔民送的,说是从海岛上采的,能解毒。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箱子,走出门去。 院子里,那几个渔家孩子还在分拣草药。缺门牙的女娃抬头,眨巴眼:“先生,您要出远门呀?” 郑海通蹲下身,把她衣领翻好。 “先生去办点事,”他声音很轻,“办完就回来。你们在家把草药认全,回来我要考。” “哎!”女娃脆生生应了。 郑海通站起身,对秦乐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味,像过去十几年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但郑海通知道,今日不同了。 他摸向怀里那两封信,隔着衣料,纸张边缘轻轻硌着指尖。 山脚下,潮水正涨。 浪一波波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细碎的白沫。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几间瓦房。 篱笆上晒的绷带还在风里飘摇,渔家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转过头,继续往码头走去。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 次日,泉州府晋江县衙。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将县衙后堂窗下的那几丛南天竹吹得沙沙作响。 竹叶边缘已泛红,是入了冬的征兆。 秦乐推门进去时,堂内已坐了一圈人。 主位空着,是留给县令的。 左侧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深绯官服,胸前绣着鹭鸶,是工部侍郎衔,姓周,名济川。 他面前摊着几卷图纸,正与身旁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年轻人秦乐认得,司东寺海事署署丞陈海。 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下泛青,但腰背挺直,手里攥着支炭笔,不时在图卷上勾画。 陈海旁边是卢署丞,还有两个秦乐没见过面的,看服饰也是司东寺的人。 县令姓苏,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秦乐进来,忙起身相迎。 秦乐侧身避过,引出身后的郑海通。 “这位便是郑先生。”秦乐道。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郑海通还是那身半旧葛布短褐,袖口挽着,手里提着那个旧藤箱。 他常年风吹日晒的脸膛在这官衙堂屋里显得格外黑,与四下的官服、锦袍、油光水滑的桌椅形成一种突兀的对照。 周侍郎放下图纸,打量了一眼。没说话。 陈海站起身,快步走到郑海通面前,抱拳拱手。 “郑先生。”他直起身,“久闻先生大名。侯爷临行前专门交代,先生是孙真人高徒,海上医道当世独步。司东寺能得先生相助,如旱逢甘霖。” 郑海通愣了愣。 第429章 他们,是兵,不是贼 郑海通在海上漂了十几年,见过的大官最多是个县尉,还是因为他治好了县尉老母的烂腿,人家亲自提了两条咸鱼来谢。 像陈海这样穿官服、佩铜牌的年轻官员,对他行此大礼,还是头一遭。 “不敢当。”他侧身避了半礼,声音有些生硬,“某只是个游方郎中。” “郑先生谦了。”陈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灰白色的矿石。 “这是司东寺矿冶署近日收到的样本,从倭国石见郡传回来的。据说当地有医者用此矿石煅烧后配药,治外伤能速愈。侯爷说,先生常年在海上行走,或曾见过。” 郑海通接过矿石,对着窗外光细看。 手指摩挲断面,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矿石。”他放下石头,“是贝类烧成的灰。闽地也有,渔人叫‘蚝灰’。煅过之后止血生肌,比金疮药不差,只是太燥,伤口大的时候不能多用。” 他顿了顿,补了句:“倭人会用这个?倒是稀奇。” 陈海眼睛亮了,从怀里掏出本空白册子,拔开笔帽,竟是当场要记。 郑海通摆摆手:“回头我给你写个方子。光记这一句没用,配比、用法、禁忌,都得说透。” 陈海连连称是。 周侍郎这时开口,声音平和:“郑先生,老夫周济川,工部职司船政。听闻先生常年在闽海行医,于海情、水文、渔民间往来之事,想必熟悉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海通那只藤箱上,箱角磨损得厉害,铜锁也旧了。 “司东寺张侯爷与老夫打过交道。他信里说,先生虽身在江湖,却心怀苍生。此番延请先生出山,非为驱使,实为共事。” 他站起身,朝郑海通拱手:“先生肯来,是水师之幸。” 郑海通回礼,动作有些笨拙。 他见过太多客套话,也听过太多“共事”的说法。 但这周侍郎的眼神很平,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热络。 他忽然想起秦乐说的那句:“张侯爷在长安名望不小。” 看来不止是名望。 苏县令这时上前,引郑海通入座。 堂中那张主位旁边的椅子,原是空着的,此刻众人目光都落在上面。 “先生请上座。”苏县令道。 郑海通没推辞。他提着藤箱走过去,坐下,将箱子放在脚边。 堂议开始。 先说话的是工部主事,展开一卷新绘的泉州海岸图。 图上用朱笔圈了三处,分别是后渚、石湖、蚶江。 “后渚水最深,可泊万斛大船,但滩涂软,打地基费工。石湖有天然礁石作屏障,避风,但航道窄。蚶江……” 他手指点在图上,“地势平缓,离县城近,转运便利,但潮差大,需筑高基。” 周侍郎问陈海:“司东寺登州船坞的经验,这边可用?” 陈海点头:“可。登州也是潮差大,坞墙用青石砌,基深五尺。滑道末端需延伸至低潮线以下,确保随时可下水。这是张侯爷定的规制。” 他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厚厚一叠图纸,摊开。 图上是干船坞的剖面,坞门、排水沟、绞盘、撑架,皆标注得极细。 周侍郎俯身细看,手指在排水沟倾斜角度那行数字上点了点。 “这个坡度……” “按当地潮位算的。”陈海道,“登州潮差丈二,泉州略小,但算法相同。需实测三个月潮汐记录,再定具体数据。” 周侍郎颔首,命主事记下。 郑海通默默听着。 这些船坞、潮差、滑道,他不懂。但他听懂了那句“张侯爷定的规制”。 他摸向怀里那封信。 隔着衣料,信纸的边缘轻轻硌着指尖。 堂议至午时,苏县令命人送来饭食。 众人就在堂中用了,是泉州本地的鱼羹配米饭,还有一碟酱油渍的蛤蜊。 郑海通夹了块鱼肉,入口鲜嫩。他忽然开口: “诸位说的船坞、水师,某不懂。但有一桩事,某在海上这些年,看得分明。” 众人停下筷子,看向他。 郑海通放下筷箸,声音平缓: “沿海近年海寇渐多。早几年,多是些零散流匪,抢一船货便跑,不成气候。但这两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这两年,寇船的船速快了。” 陈海搁下碗:“先生细说。” “闽地渔船,多是平底,吃水浅,稳,但慢。”郑海通道,“海寇船原是尖底,快些,但也快不了太多。可去年以来,某亲眼见过三回,寇船追商船,那船速,比从前快了不止三成。” 他回忆着,眉头微蹙:“船型没大改,是帆不一样了。某远远望过,帆布似乎更挺,吃风角度也刁。” 堂内静了一瞬。 周侍郎缓缓放下碗:“先生可知,这帆是何来历?” 郑海通摇头:“某不是造船的。这来历倒是说不出来了,只是能看出点门道。” 陈海与卢署丞对视一眼。 卢署丞低声道:“若海寇船速增,则商船难逃,水师追剿也费力。此事……” “此事极要紧。”陈海接口,转向周侍郎,“周大人,朝廷将泉州船坞筹建提前,当真是英明。船造得快些,水师成军早些,海寇便没那么嚣张。” 周侍郎颔首,沉吟不语。 郑海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闽地产的铁观音,汤色金黄,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放下盏,又道: “还有一桩。” 众人又看向他。 “海寇的来路,某托渔民间打听过。有的是倭国流人,有的是百济、新罗那边的破落船户。从前各抢各的,这几年似乎……” 他斟酌着措辞,手指在盏沿划了划。 “似乎是有人把他们攒到一处了。” 苏县令脸色微变:“先生此言可有凭据?” “凭据说不上。”郑海通道,“只是有回救了个被海寇掳过的船工,他说寇船虽插不同旗号,但夜里常往同一处荒岛聚。岛上有人分派活儿,这条船劫哪里,那条船劫哪里,井井有条。” 他顿了顿,补了句:“那船工伤太重,没救过来。临咽气前扯着某袖子,说‘先生,他们不是贼,是兵’。” 堂内无人应声。 第430章 百分之一 窗外南天竹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海风里夹了雨意。 周侍郎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老夫需呈报兵部。多谢先生直言。” 郑海通没再说。 他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那碗鱼羹。 鱼肉已凉,微微有些腥。 饭后,众人继续议事。 话题转到海医筹备。 陈海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双手呈给郑海通:“这是司东寺拟的海医署初议。侯爷的意思是,泉州设海医分署,先生为主事,品阶同署丞。一应人员、药材、器械,由司东寺拨付。” 郑海通接过文书,没立刻翻开。他问:“分署设在何处?” “暂借县衙西侧一处院落。”苏县令道,“原是驿馆废置,略加修缮即可。离码头也近,若有急症,施治方便。” 郑海通点点头。 他这才翻开文书。 里头列着海医署职司。 一为水师将士讲授海上救急之法;二为船坞工匠防治伤病;三为沿海渔民普及医理;四为收罗整理闽地海上验方。 每一条都写得清楚,不是空话。 他看完,合上文书。 “海医筹备,某可承下。”他声音平稳,“但有几桩事,需先讲明。” 陈海肃然:“先生请讲。” “第一桩。”郑海通竖起一指,“海上医道,多是土法,不合正统医理。某不求朝廷认可这些土法为正宗,但求不因‘不合古方’便将它们废了。” 陈海道:“侯爷早有交代,海上行医,以效为先,不拘泥经方。先生放心。” 郑海通点点头。 “第二桩。”他竖第二指,“海医需人,不是某一个人。某会从闽地沿海筛选擅此道的医者、渔户子弟,能识文断字最好,不识字的,若确有专长,也可入分署当差。” 他顿了顿:“这些人,朝廷得给月钱。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救人。” 周侍郎道:“理应如此。工钱比照太医署医徒例,按月支给。” 郑海通点点头。 “第三桩。”他竖第三指,声音缓了些,“学堂不能停。某往后要去船坞、水寨,但学堂那些孩子,某得管到底。” 陈海立刻道:“此事侯爷已交代过。可聘塾师常驻学堂,银钱由司东寺支给。先生若有看中的塾师人选,只管提名。” 郑海通沉默片刻。 他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弟,把事考虑得这样周全。 “那……”他声音有些涩,“某替那些孩子,谢过。” 他起身,竟是要行礼。 陈海连忙扶住:“先生万莫如此。侯爷说,先生是孙真人高徒,是司东寺请来的良医,不是下属。” 郑海通被他扶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 他站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上。 “海医的人选,”他低声道,“某心里有几个。西街回春堂的老黄,治疔疮是把好手;浔浦有个渔婆,六十多了,专治鱼刺卡喉、水母蜇伤,渔民都信她;深沪那边还有个小伙子,原是船工,腿断了才上岸,但懂海流,认得鱼毒……” 他说着,从藤箱里摸出本泛黄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地址、专长。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海水洇过,墨迹晕开了。 陈海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这些……”他抬起头,“先生是早就打算过?” 郑海通没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场骤雨。雨丝密密匝匝,将海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 良久,他轻声道: “海上讨生活的人,太多了。某救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多教几个人,多传几门方子,兴许……就能多救几条命。” 雨声哗哗,盖住了他后半句话。 但陈海听见了。 他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小心收好,放进行囊最里层,与张勤亲手写的海船图纸并排。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满屋人影投在墙上,随着雨声摇曳。 苏县令又命人添茶。 郑海通端起那盏铁观音,茶汤已凉透。他没在意,慢慢饮尽。 苦味过后,唇齿留甘。 ...... 次日,泉州府晋江县衙后堂。 窗外的南天竹被海风吹得斜了腰,几片红叶贴在窗纸上,扑扑作响。 卢俊坐在客位,手里捧着盏茶,茶汤已凉透,他没喝,只搁在案边。 对面坐着苏县令和县尉周良。两人面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揣着掂量。 “卢署丞,”苏县令先开口,声音和缓,“司东寺要在泉州建船坞,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这工程浩大,征地、派工、调料,哪样都得县里出人出力。县衙人手有限,钱粮也紧……”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卢俊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 “苏公所言极是。司东寺此番来闽,不是空手。”他解开系绳,展开文书,“张侯爷有交代,船坞之事,需与地方共成。这是司东寺与泉州县衙的协作文书,有几项条款,请二位过目。” 苏县令接过,周良凑过来一同看。 文书上写得分明。 县衙负责征地、调集民夫、采办本地物料,司东寺按市价支付工食银两。 县衙需协调港口、码头、仓储等事务,司东寺每年拨给津贴银五百贯。 船坞建成后,产出的船舶,所得收益的百分之一归县衙公用。 苏县令的目光在“百分之一”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卢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俊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味涩,但他面上不动。 “苏公,”他放下盏,“这百分之一,听着不多。但往后泉州船坞每年能出多少船?十艘?二十艘?若遇战事,朝廷急造,一年四五十艘也未必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且这船坞,不止造新船,还修旧船。过往商船、渔船,坏了都能来修。修船的费用,也按例抽分。” 周良眼睛亮了,手指在案沿轻轻敲着。 苏县令却仍沉吟:“征地的事……有些地是百姓祖业,只怕……” 第431章 征地、招工 “征地银钱,司东寺出双倍市价。” 卢俊截住他的话,“若有人不愿卖,可换地。县里若有无主荒地,司东寺出钱开垦,置换给失地农户。” 他从文书底下又抽出一张单子,推过去:“这是工价单。石匠、木匠、泥瓦匠,日给钱比市价高两成。小工日给米三升,钱二十文。按月结,绝不拖欠。” 周良接过单子,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喉结动了动。 “这……”他看向苏县令,“明府,这工价,比征徭役强多了。” 苏县令没应声。他盯着那份协作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卢俊等着。 窗外的南天竹还在响。 一只海鸟从窗前掠过,影子一晃而过。 良久,苏县令抬起头。 “卢署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下官斗胆问一句。这百分之一的收益,是归县衙公用,还是……”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那点闪烁,卢俊看懂了。 “归县衙公用。”卢俊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用于修桥补路、助学济贫、添置吏员工食。账目公开,每年报司东寺核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苏公与周县尉在这事上费心,司东寺另有谢礼。按侯爷的意思,船坞开工之日,送两位各一份仪程,银一百贯,绢二十匹。是私礼,不入公账。” 苏县令眼皮跳了跳。 周良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屋里静了片刻。 苏县令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卢俊,望着窗外那片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南天竹。 “卢署丞,”他没回头,“下官在这晋江县,当了七年县令。七年里,修了两座桥,补了三段路,开了一处学堂。百姓不说好,也不说坏。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熬着。” 他转过身,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上表情。 “卢署丞方才说的这些,下官动心。不是为自己动心,是为这县衙。”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县衙太穷了。每年的赋税,九成解送朝廷,剩下一成,够什么?吏员的工钱都欠了三个月。” 他指了指周良:“周县尉上月办差,马摔断了腿,自己掏钱买的药。那马跟了他五年。” 周良低下头,没说话。 卢俊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两锭银子,各五十两。 “这是张侯爷私人贴补。”他将银锭推到苏县令和周良面前,“侯爷说,地方官不易。船坞之事,仰仗二位。这银子,算是侯爷的私礼,与公事无涉。” 苏县令盯着那两锭银子,良久,伸手,却只摸了摸银锭表面,没拿。 “张侯爷……是个明白人。”他低声道。 卢俊将协作文书往前推了推:“苏公若无疑问,便签字画押吧。司东寺那边,工料银钱三日内便可拨付。县里要征的地,要调的人,也可以动起来了。” 苏县令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落下。 “晋江县令苏淮”六个字,写得比平日工整。 周良也签了。 卢俊收好文书,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苏县令忽然叫住他。 “卢署丞,”他站在堂中,日光从背后照进来,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那百分之一的收益,当真能用到百姓身上?” 卢俊回头。 “苏公,”他声音平稳,“司东寺会派人查账。但最终能不能用到百姓身上,不在账,在苏公自己。” 他拱拱手,推门出去。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腥味。卢俊深吸了口气,顺着县衙前的石阶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周良追上来。 “卢署丞,”他喘着气,“那征地的事,下官有个想法。” 卢俊停步。 周良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北边临海的沙地,有片盐碱地,寸草不生。那地不是百姓的,是前朝废置的官地。若能划给失地农户换地……” 卢俊眼睛一亮:“那片地有多大?” “三四百亩是有的。”周良道,“就是太贫,种不了庄稼。但若开渠洗盐,过上三五年,未必不能变良田。” 卢俊沉吟片刻:“此事可行。你明日带我去看看。若真能改,司东寺出钱开渠。” 周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两人继续往下走。走到县衙大门时,门外已聚了一群人。 都是本地的乡绅、里正,听说朝廷要建船坞,来打听消息的。 见卢俊出来,一个穿绸衫的老者迎上来,拱手道:“敢问可是司东寺来的大人?老朽是本地的里正,姓陈。听闻朝廷要在泉州建船坞,可有此事?” 卢俊还礼:“确有此事。在下司东寺署丞卢俊,负责船坞筹建。”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陈里正捋着胡子:“大人,这船坞建起来,可要招工?” “要。石匠、木匠、泥瓦匠、铁匠,都要。工钱比市价高两成。”卢俊道,“有意者,可到县衙报名。三日后开始登记。” 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挤上前:“大人,俺是木匠,在泉州城东开铺子。能给官家造船不?” “船坞开工后,会招一批匠人常驻。”卢俊道,“手艺好的,可长期录用。工钱按月结,另有节赏。” 那木匠眼睛亮了,连连道谢。 人群越聚越多。卢俊被围在中间,问话声此起彼伏。他一一答着,嗓子渐渐发哑。 周良挤进来,护着他往外走。 挤出人群,卢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聚在县衙门口,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 他忽然想起张勤说过的话:“要让百姓知道,朝廷的事,也是他们的事。” 现在看来,这话不假。 他转身,继续往码头走。海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扬帆归来。帆影点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 码头边,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卸货。渔获一筐筐抬上岸,鱼鳞在日头下闪亮。 卢俊站在码头边,望着那片将要建起船坞的海滩。 脚下这片土地,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第432章 韩玉成家 十一月初五,长安落了今冬第二场雪。 天还没亮透,张府后院已亮起灯。 韩大娘蹲在灶前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暖色。 苏怡披着件半旧藕色披风从正屋出来,手里捧着个包袱。 她走到韩大娘身边,将包袱放下。 “大娘,这是新缝的盖头,您看看可还成?” 韩大娘忙在衣襟上擦擦手,打开包袱。 大红盖头,四角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这太贵重了。”韩大娘手指轻轻摸着绣纹,眼眶有些泛红。 苏怡摇摇头:“应该的。你们一家子都跟了郎君这些年,踏实勤恳,就跟自家人一样。” 她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个小布包,塞进韩大娘手里:“这是我添的妆,几件银首饰,给新娘子压箱底。” 韩大娘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镯、一根银簪,簪头镶着粒小小的珍珠。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只深深福下去。 苏怡连忙扶住。 院里动静渐大。 林素问和周毅山从杏林堂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周毅山打着呵欠,被林素问瞪了一眼,忙闭上嘴。 “大娘,”林素问揭开食盒盖子,“蒸了几笼糕,给明日待客用。您尝尝甜咸可合适?” 食盒里码着两摞蒸糕,一层枣泥馅,一层桂花糖馅,热气腾腾。 韩大娘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她点头:“好,甜而不腻,好。” 韩老伯这时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巷子那头张望。 巷子不远的那处小院,明日就是韩玉成亲的地方。 院子是张勤之前安排置下的,两进院落。 他看了很久,回身时,眼眶有些红。 辰时,韩玉从司东寺回来告假。 他换了身新做的蓝布棉袍,头发梳得整齐,一进门就被几个婆子丫头围住。 “新郎官回来了!” “快看看,这袍子可合身?” 韩玉被推得踉跄,脸上涨红,手足无措地站着。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见韩老伯蹲在石阶上,忙挤过去。 “阿爷。” 韩老伯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韩玉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半晌,韩老伯忽然开口:“明日往后,你就是大人了。” 韩玉低着头,“嗯”了一声。 “邹家闺女是好人,好好待人家。” “嗯。” 韩老伯这才抬起头,看着儿子。 二十多年,儿子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跑腿、干活、后来跟了郎君,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伸手,在韩玉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粗砺,满是老茧,拍得很轻。 韩玉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 午后,张勤从司东寺回来。 他没直接回正屋,而是先去婚房看了看。 院子里几个婆子正在打扫,门窗新刷了桐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亮。 屋里新打的家具还散发着木香,被褥叠得齐整,枕上摆着那对鸳鸯枕。 张勤在院中站了会儿,转身对跟来的韩玉道:“还缺什么没有?” 韩玉忙道:“不缺,什么都不缺。郎君费心了。” 张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递给他。 “这是我与夫人的心意。” 韩玉双手接过,纸包不厚,但沉。 他打开一角,里头是张地契。 这处小院的地契。 “侯爷……”韩玉声音发颤。 张勤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成家后,就是大人了。”他说,声音很轻,“好好过日子。” 韩玉站在院中,望着张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攥着那张地契,指节发白。 十一月初六,寅时刚过,小院里已忙碌起来。 韩玉穿了那身蓝布棉袍,胸前一朵红绸花,被几个年轻后生围着说笑。 他笑得憨,手不知往哪儿放,一直搓着。 韩老伯穿了身崭新的布袄,站在院门口迎客。 他脸上带着笑,不住朝来人拱手,笑着笑着,眼角就渗出泪来,忙用袖子抹去。 韩大娘在灶间指挥着几个帮忙的婆子,蒸糕、煮肉、烫酒,烟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辰时正,迎亲队伍出发。 韩玉骑了匹青骡,胸前那朵红花被风吹得歪了,他不住用手扶正。 后头跟着几个抬聘礼的,都是司东寺的年轻署员,李恪、赵栓几个,特意告了假来帮忙。 邹家也在延康坊,离得不远。 队伍绕了两条街,在邹家门前停下。 邹坊正站在门口,穿着件酱色绸袍,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些红。 他身边站着新娘子,红盖头遮了脸,只露出鞋尖。 韩玉下骡,走到新娘子面前,站住了。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旁边媒婆笑着推他一把:“新郎官,背新娘子啊!” 韩玉这才反应过来,蹲下身。 新娘子邹岚趴到他背上,很轻。 他稳稳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青烟弥漫。 街坊们笑着起哄,孩子们追着跑。 韩玉背着邹岚,走得很稳。 回到小院,拜堂。 堂屋正中供着天地牌位,红烛高烧。 韩老伯和韩大娘坐在上首,两人都换了新衣裳,韩大娘还戴了苏怡送的那根银簪。 赞礼的是陈海,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韩玉和新娘子对着门外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韩老伯和韩大娘拜下。 韩大娘眼泪唰地下来了,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韩老伯端坐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泪还是没藏住,顺着皱纹滑下来。 “夫妻对拜。” 韩玉和邹岚面对面站着,互相拜下。 韩玉抬头时,正看见红盖头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他脸又红了。 “送入洞房。” 众人笑着起哄,将一对新人拥进里屋。 宴席摆开,就在院子里,就近借了邻家的桌凳,拼了七八桌。 菜是韩大娘带着婆子们做的,扣肉、炖鸡、烧鱼、蒸糕,热气腾腾。 张勤来了,带着苏怡。 众人忙起身,张勤摆摆手,自己寻了个角落坐下。 苏怡走到韩大娘身边,递过个小包袱。 打开,里头是两套婴孩穿的衣裳,细棉布的,针脚细密。 “给将来的孩子。”苏怡轻声说。 第433章 双喜临门 韩大娘攥着那两件小衣裳,泪水又涌上来。 她跪下要给苏怡磕头,被苏怡一把扶住。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 “夫人……”韩大娘泣不成声,“我们韩家,几辈子都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 苏怡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边桌上,韩老伯被几个老伙计拉着喝酒。 他酒量浅,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 “我家那小子,从小跟着我吃苦,没享过福……”他端着酒碗,眼眶红红的,“如今跟了郎君,出息了,成家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仰头把酒灌了。 张勤远远看着,没过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小虎和韩芸也来了,两人挤在人群里,好奇地朝里屋张望。 小虎问:“芸姐姐,新娘子好看吗?” 韩芸白他一眼:“盖着盖头呢,我怎么知道。” “那等掀盖头的时候咱们偷看!” “不许偷看!” 宴席一直吃到夜里。 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灯笼,红光暖暖的。 韩玉被灌了不少酒,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晃。 他被几个年轻后生推进洞房,门在身后关上。 里屋红烛高烧。 邹岚端坐在床边,红盖头还盖着。 韩玉站了许久,才慢慢走过去。 他伸出手,手有些抖,轻轻掀起盖头一角。 邹岚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韩玉。 烛光里,那张脸清秀,带着红晕。 韩玉看呆了。 她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窗外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是那几个年轻后生在听墙角。 韩玉脸更红了,抓起桌上的花生丢过去。 “去去去!” 笑声更大了,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烛轻轻噼啪。 韩玉在床边坐下,离新娘子半尺远。 他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邹岚忽然轻声开口:“郎君。” “嗯?”韩玉转过头。 两人又沉默了,但沉默里带着暖意。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院中那棵新栽的石榴树上。 树是苏怡让人移来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小院外,韩老伯和韩大娘站在巷口,望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 韩大娘靠着老伴,眼泪就没干过。 韩老伯揽着她,轻声道:“行了,行了,儿子成家了,哭啥。” 他自己声音也是哑的。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巷子那头,张勤和苏怡、林素问和周毅山相携往回走。 苏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 “郎君,”她轻声说,“真好。”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但灯笼的光晕里,那处小院显得格外暖。 明天,还有另一场喜事。 但今夜,是属于韩玉的。 ...... 次日,张府后院的霜化得比平日慢。 苏怡寅时便起了。 她披了件半旧藕色披风,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头。 窗外还黑着,只有廊下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林素问推门进来时,苏怡正将最后一缕发丝绾成髻。 她从镜中看见林素问,笑了笑:“师姐起得这样早。” “你不更早。”林素问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篦子,替她篦了篦鬓角,“紧张?” 苏怡摇摇头:“有什么好紧张的。人是我提的,日子是我定的,都安排妥了。” 林素问看着镜中那张脸。 苏怡神色平静,眼角的弧度柔和,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林素问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想得越多。 “小禾那边,”林素问放下篦子,“都交代好了?” 苏怡点点头:“昨日傍晚我去看过她。这孩子……有些紧张,我跟她说了会话。” 她顿了顿,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套新做的衣裙。 大红的袄裙,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料子是杭绸的,软而滑。 “她家里人呢?”林素问问。 “她爹去年没了,就剩个老娘和一个弟弟。”苏怡将衣裙叠好,放进一个描金漆盘里,“老娘那边,我让人送了些米面布匹过去。 弟弟在城南一家铺子当学徒,月钱少,我跟掌柜打了招呼,往后多照应些。” 林素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给郎君纳妾,还是嫁闺女?” 苏怡也笑了,笑容很轻:“小禾跟了我几年,尽心尽力的。往后她进了门,还是一家人。” 窗外渐渐亮起来。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仆妇们开始忙碌了。 辰时,小禾被两个婆子搀着进了后院。 她穿了那身大红袄裙,头发梳成妇人的样式,脸上薄薄施了脂粉,低着头,手有些抖。 苏怡站在廊下,看着小禾一步步走近。 “小姐。”小禾走到跟前,福下去,声音发颤。 苏怡伸手扶住她,把她手握住。 小禾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别紧张。”苏怡声音很轻,“跟我来。” 她牵着小禾进了正屋。 屋里红烛已点上,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张勤穿着新做的绛红袍子,站在案前。 他看见苏怡牵着小禾进来,目光在苏怡脸上停了停。 苏怡对他笑了笑,将小禾的手交到他手里。 “往后好好待她。”她说,声音平稳。 张勤握住小禾的手,也握住苏怡的手,握了握,松开。 没有拜堂,没有繁文缛节。 苏怡说,小禾是房里人,不是正妻,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苏怡从林素问手中接过一个描金漆盘,盘里是一对玉镯、一根金簪、两匹绸缎。 她将漆盘放到小禾手里。 “这是我给你添的妆。”她说,“往后你就是张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小禾双手捧着漆盘,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奴婢……奴婢……” 苏怡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往后不是奴婢了。”她说,“叫姐姐。” 小禾怔了怔,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重重点头,哽咽着喊了声:“姐姐。” 苏怡笑了笑,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 午时,后院摆了几桌酒席。 请的不多,就是张府的人、杏林堂的人,还有几个相熟的。 周毅山拉着张勤喝酒,被林素问瞪了好几眼。 小禾坐在苏怡旁边,低着头吃饭,不敢多动。 第434章 捷报 苏怡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轻声道:“吃吧,往后就更是一家人了。” 小禾点点头,慢慢吃着。 杏儿和林儿被奶娘抱了来。 两个孩子好奇地盯着小禾看,杏儿伸手指了指她头上那根金簪,咿咿呀呀。 小禾有些无措。 苏怡笑道:“这是你小禾姨。” 杏儿听不懂,但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小禾看着那孩子,眼眶又红了。 傍晚,宾客散去。 苏怡回到正屋,在妆台前坐下。 她对着镜子,慢慢卸下簪环。 镜中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眉梢,看不出什么。 林素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热羹。 “喝点。”她将羹放到苏怡面前,“今日累了一天。” 苏怡接过,慢慢喝着。 羹是鸡蓉的,温润暖胃。 林素问在她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心里……真过得去?” 苏怡勺子停了停。 她看着碗里乳白的羹汤,半晌,轻声道:“师姐,小禾跟了我这些年年。她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老实,本分,不争不抢。”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羹,送进嘴里。 “郎君这些年,外头的事那么多,回到家能多个人体贴着,也是好的。” 林素问看着她,没说话。 苏怡放下碗,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暗,廊下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小禾住的西厢房也点了灯。 “再说,”她声音更轻了些,“是我提的。” 林素问握住她的手。 苏怡的手温温的,没什么异常。 “你呀,”林素问叹了口气,“总是替别人想得多。” 苏怡笑了笑,没接话。 戌时,张勤推门进来。 苏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起身替他解外袍。 “小禾那边安顿好了?”她问,声音平常。 张勤点点头:“她睡了。今日累着了。” 苏怡将外袍挂在衣架上,回头看他。 烛光里,他脸上有些倦色,但眼神清明。 “郎君,”她轻声说,“往后好好待她。” 张勤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苏怡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半晌,张勤开口:“委屈你了。” 苏怡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响。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悠长而安稳。 苏怡从张勤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西厢房那点灯火。 “小禾那孩子,”她轻声说,“往后就真正是咱家的人了。” 张勤低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 “挺好。”她说。 ...... 司东寺。 张勤刚进公务房,胡署丞便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卷火漆封口的文书。 文书边缘沾着些尘土,显是驿路急递而来。 “侯爷,兵部送来的。南征捷报。”老胡双手呈上。 张勤接过,扯断火漆,展开。 纸页沙沙作响,墨迹饱满,是兵部主事的笔迹: “李靖将军统军南下,十月廿七抵岭南道。桂州、容州、邕州诸部,闻王师至,皆望风归附。十一月初三,前锋已过昆仑关,陈兵邕管,准备进击云贵……” 张勤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移动,目光在“望风归附”四个字上停了停。 他抬起头,问陈海:“岭南诸部降了?” “降了大半。”老胡道,“听说是李将军先礼后兵,遣使晓以利害。那些部族首领,有的接了朝廷敕书,有的得了些盐、布、铁器,便顺水推舟了。” 张勤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辟瘴丹五十万颗,随军分派。军士过瘴区,每晨含服一颗,或化水饮之。至今半月,军中无一人染瘴。各营医官皆称神效。李将军有言:此丹抵十万兵。” 张勤的目光停在那句“抵十万兵”上。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起了皱。 陈海在旁边道:“侯爷,太医署那边也收到消息了。周署令今早派人来问,说需不需要再备一批,万一后续深入云贵瘴疠更重……” “备。”张勤放下信纸,“让杏林堂和太医署合办,再制三十万颗。药材从山南、江南两道采买,钱从司东寺账上支。” 陈海应下,转身要走,张勤又叫住他。 “等等。你刚才说,李将军说此丹‘抵十万兵’?” 胡署丞点头:“捷报上是这么写的。” 张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很轻。 “去办吧。” 胡署丞走后,张勤重新展开那卷捷报,又看了一遍。 信纸末尾,李靖亲笔附了几行字,墨迹与正文不同,笔势雄健: “岭南道瘴疠之重,更甚预料。若无辟瘴丹,三军恐已损折二三。张侯爷此功,当刻石纪之。” 张勤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刻石纪之。 李靖这个人,从不说虚话。 他将捷报小心折好,放进案头那口专门存放紧要文书的樟木箱里。 箱里已攒了厚厚一摞,有司东寺的密报,有登州船坞的进度,有齐王送来的暗探消息。 最底下,还压着那张北行的路线图,宇文成都临行前亲手描过的。 他合上箱盖,铜锁扣紧。 窗外传来人声,是署丞们在院子里搬运卷宗。 日头升高了,初冬的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暖光。 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炭火烟气。 院子里几个年轻署丞正抱着厚厚一摞海图往屋里走,是李恪他们。 李恪走在最前头,怀里那摞图快顶到下巴,走得小心翼翼。 张勤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入院中,马上的人穿着驿卒服色,满头大汗。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朝迎上去的胡署丞道:“岭南急递!李将军亲笔!” 张勤转身,快步走出公务房。 院里,胡署丞已接过油布包,正要拆,见张勤出来,忙双手呈上。 张勤接过,解开油布。里头是一封没有火漆的信,只折了几折,墨迹尚新。 展开,是李靖的亲笔,字迹比捷报上那几行更潦草,显是军中急就: 第435章 登州,黑石浦 “张侯爷足下:军入岭南后,深入瘴区。前日有三百人误饮瘴溪生水,半日即发热呕吐,军医以辟瘴丹化水灌服,次晨尽愈。 又,前锋营遇毒虫阵,被叮者红肿溃烂,医官按侯爷附册所载,以雄黄、白矾、烟筒灰调敷,三日内尽消。 岭南部族见王师无瘴无病,皆惊为神助,望风而降者愈众。 老夫用兵三十年,从未有如此顺畅者。此皆侯爷之功。李靖顿首。” 张勤看完,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在院中,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西郊军营的方向,隐约可闻。 胡署丞在旁边轻声道:“侯爷,这消息……要不要报给东宫?” “报。”张勤转身,往公务房走去,“我亲自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驿马。 马浑身是汗,四条腿微微打颤,显是跑得太急。 “给马喂些精料,”他对胡署丞道,“送信的人,带去歇息,备饭。” “是。” 张勤回到公务房,从樟木箱底取出那份捷报,又取出李靖这封亲笔信,一并放进怀里。 他披上那件青灰披风,系好系带,推门出去。 院子里,李恪他们正蹲在地上,将海图一张张摊开晒太阳。 见张勤出来,几人忙站起身。 张勤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那匹驿马跟前,拍了拍马脖子。 马喷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他的手。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东宫方向驰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嘚嘚声响在冬日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路过西市时,他勒马慢行。 市井依旧热闹,卖蒸饼的摊子前围着人,胡商在吆喝,孩子追着跑。 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片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东宫的门官见是他,忙让人进去通报。 张勤在侧殿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被引了进去。 李建成正在书房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搁下笔。 “张卿来了。”他指了指座位,“坐。” 张勤没坐,从怀中取出那两封信,双手呈上。 李建成接过,捷报自然不必再看。 而看李靖亲笔信,看到“惊为神助”时,他抬起头,看向张勤。 “辟瘴丹,张卿,这次你功不可没。” “臣不敢贪功,是陛下护佑,殿下准备充分,众将士敢打敢拼。”张勤道,“太医署和杏林堂还会再备三十万颗,后续应该够用。” 李建成点点头,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张卿,你说……此番南征,能成吗?” 张勤抬眼看他。 李建成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什么别的。 “殿下,”张勤缓缓道,“岭南诸部已降,云贵虽有险阻,但王师无瘴疠之忧,粮草充足,李将军善用兵。此战……当无大碍。” 李建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冬日的庭院。 几株腊梅刚结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张卿,”他背对着开口,“你那个司东寺,也要抓紧。倭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张勤躬身:“臣明白。” 从东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张勤骑马往回走,经过西市时,又勒马停了停。 市井依旧热闹,炊烟四起,饭香飘散。 孩子们追逐嬉戏,母亲们站在门口喊回家吃饭。 他看了一会儿,调转马头,朝司东寺方向慢慢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一声接一声。 远处传来晚钟,悠长而浑厚,荡在长安城上空。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封信,纸页隔着衣料,微微硌着胸口。 辟瘴丹抵十万兵。 他轻轻吁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继续往前。 ...... 登州蓬莱县,黑石浦。 海风像刀子,从东边海面直直刮过来,割得人脸生疼。 吴明蹲在一块礁石后头,眯着眼往那片渔村方向看。 他穿着渔民的破袄,头上扣了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在外头的脸颊被海风吹得皴红。 太阳快落山了。 村里升起几缕炊烟,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和旁的渔村没什么两样。 但他盯了三天,知道不一样。 “头儿,”身后爬过来一个精瘦的汉子,是吴明手下的暗探,叫孙旺,“那条船又靠岸了。” 吴明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子东头有个简易的码头,几根木桩戳在浅水里,上头铺着烂木板。 一艘黑漆漆的船正往码头靠,船不大,但船型跟他见过的唐船不一样,船艏翘得高,吃水浅,是倭国常见的样式。 船靠了岸,从上头跳下四个人。 隔得远,看不清脸,但身形矮壮,走路姿势也跟唐人不一样,两腿分得开,是常年在船上养成的习惯。 那四人进了村,消失在几间低矮的茅屋后头。 “跟上去看看。”吴明压低声音。 孙旺点点头,猫着腰,借着礁石和灌木的掩护,往村子方向摸过去。 吴明继续蹲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是张侯爷给的那种,比横刀轻,但钢口好,夜里砍人不出声。 天彻底黑下来时,孙旺回来了。 “头儿,摸清了。”他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村里有七间屋子住着人,白天看着像渔户,夜里就露馅了——屋里头的说话声,不是咱的话。” 吴明眼睛眯了眯:“听得懂?” “听不大懂,但有几个词反复说——‘石见’、‘船’、‘银’。”孙旺咽了口唾沫,“还有,他们藏了兵器。我趴在窗根底下,亲眼看见有人擦刀,是倭刀,比咱的横刀长一截。” 吴明沉默片刻,低声问:“多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但……”孙旺顿了顿,“今儿又来了四个,船上还有没有留人,不清楚。” 吴明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还没出来,海面黑沉沉一片。 “回去叫人。”他站起身,猫着腰往后撤,“连夜调人,明早动手。” 第436章 依律办 次日,寅时末。 天还没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三十条黑影从礁石后头摸出来,散成扇面,朝那几间茅屋围过去。 吴明在最前头,手里提着刀,脚步轻得像猫。 他身后是孙旺和另一个暗探,两人各持一张弩,弩箭上好了弦。 那几间茅屋静静立在晨雾里,没点灯,没声响。 吴明打了个手势。 三人一组,分头扑向各屋。 他亲自带人扑中间那间最大的。 一脚踹开门,屋里黑咕隆咚,一股混着鱼腥和海草的臭味扑面而来。 吴明往里冲时,榻上有人翻身坐起,伸手就去够枕边那把刀。 吴明的刀比他快。 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滚下榻。 孙旺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后背,麻绳三两下捆了。 另两间屋里传来打斗声,很快也停了。 吴明提刀站在院里,环顾四周。 二十三个倭人,死了五个反抗的,活捉十八个。 还有几个渔民打扮的,战战兢兢缩在墙角,是本地人,给倭人帮工的。 一个暗探从那间最大的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油布包。 “头儿,翻出来的。” 吴明接过,打开。 里头是几卷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字,有倭文,也有汉字。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登州水师新船龙骨已铺,预计明年四月下水。船型纵帆,速快。” 他眯起眼,继续往下翻。 “蓬莱县驻军人数约八百,轮换规律:每月初五、二十换防。” “长安西市瑞丰绸缎庄王启年,可用。已付倭银五百贯。” “长安东市杂货铺赵五,已付倭银三百贯,采购硫磺硝石。”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 吴明将那些纸页小心叠好,塞进怀里。他转身,走到那几个被捆着的倭人面前。 为首的倭人四十来岁,右颊有颗黑痣,正恶狠狠瞪着他。 手腕被砸断了,软软垂着,额头全是冷汗。 吴明蹲下身,盯着他。 “藤原?”他问。 那人没说话,眼神闪了闪。 吴明点点头,站起身。 “带回登州大牢。”他说,“别弄死,慢慢审。” ...... 另一边,长安司东寺。 张勤看着摊在案上的那些纸页,手指在“长安西市瑞丰绸缎庄”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吴明站在案前,脸上还有海风吹出的皴裂,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足。 “侯爷,十八个倭人,死了三个,剩下十五个全招了。”他说,“那藤原是倭国石见郡的人,表面是商人,实则是细作头目。他们在登州经营了三年,拉拢了七个唐人,刺探的情报涉及水师、驻军、粮草、驿路。” 张勤抬眼:“都抓了吗?” “抓了六个。有一个上个月死了,病死的。”吴明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名单。还有他们这些年送出去的情报概要,能追回的尽量追了。” 张勤接过名单,一个个看下去。王启年、赵五……这些名字他已经看过供状,判了斩刑。 但名单上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名字,有的是登州的小吏,有的是码头的管事,甚至有个蓬莱县学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他问。 吴明点头:“这人叫周文举,在县学教了二十年书。倭人找他打听的是,朝廷对倭国使团的接待礼节、鸿胪寺的奏对流程。他想办法从过往官员那里套出来的。” 张勤沉默片刻。 “人呢?” “押在登州大牢。”吴明道,“已经审过,供认不讳。他说倭人给的银子多,他想给儿子攒份聘礼。” 张勤没说话。 案上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开口:“依律办吧。” 吴明应下。 张勤将那叠纸页收拢,放进樟木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长安城万家灯火。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登州的暗探,”他背对着吴明,“要再加人。” “已经加了。”吴明道,“二十个弟兄留在登州,盯着码头和渔村。海边但凡有陌生船只靠岸,先盯后报。” 张勤点点头。 “泉州那边呢?” 吴明道:“秦乐在泉州,海医分署那边已经铺开。沿海的渔村,他会慢慢渗透。倭人若在泉州有据点,迟早会露头。” 张勤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吴明。 “这是司东寺暗探的章程初稿。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吴明接过,低头看。 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写着:暗探选人、训练、联络、传递、奖惩……一条条,列得极细。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侯爷,”他声音有些涩,“这些年,属下在齐王府办差,从没人把这些事……写成章程。” 张勤摆摆手。 “往后你就是暗探署的署丞。”他说,“吴明这个名字,从此光明正大。” 吴明怔了怔,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张勤没躲,受了他这个头。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去吧。”他说,“登州那边,继续盯。” 吴明应下,转身出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张勤独自站在案前,望着那叠从登州送来的纸页。 烛火跳了跳,映得那些字迹忽明忽暗。 他想起王启年临刑前那声“娘”,想起赵五那句“小人是不愿细究”。 也想起那个教书先生,二十年寒窗,最后为几百两银子,把脸面、良心、命,都卖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响。 他伸手,将那叠纸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记着藤原的供词。 他说倭国在长安、洛阳、扬州、登州、明州,都埋了人。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上线另有其人,他只管登州这一摊。 吴明在供状后头批了句话:“此人当留活口,以待后查。” 张勤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留活口,慢慢挖。 这网,比预想的深。 ...... 司东寺正堂。 辰时刚过,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暖光。 张勤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最上头那份用朱笔勾画了许多处。 魏徵坐在左首,神色沉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 右首坐着鸿胪寺少卿唐俭,今日是他出面传唤倭使。 第437章 高向副使 堂外廊下,韩玉带着四个署丞垂手而立。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来了。”唐俭起身,朝院门口望去。 倭国副使高向玄理跟着鸿胪寺官员走进院子。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着深紫色倭国官服,腰间佩着短刀。 按制使臣可佩刀入衙,但需解刃。 他在阶前停步,解下佩刀,双手递给迎上去的署丞,这才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堂。 “大唐司东寺卿张侯爷,魏少卿,唐少卿。”高向玄理躬身行礼,唐话说得流利,“不知召下官前来,有何训示?” 张勤没让他坐。 他抬手,拿起案上那叠文书,朝高向玄理晃了晃。 “高向副使,”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些东西,你认得不认得?” 高向玄理一怔:“下官不知张侯爷所指……” “登州黑石浦。”张勤打断他,“二十三名倭人,伪装渔户,私藏兵器,刺探军情,收买唐人。为首者名藤原,自称石见郡商人,实则倭国细作。”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就在文书上点一下。 高向玄理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张勤没给他机会。 “蓬莱县驻军人数、换防规律,登州水师新船龙骨铺设进度,长安西市瑞丰绸缎庄、东市杂货铺通敌详情……” 张勤念完,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抬眼看向他,“这些,都是从藤原住处搜出的。上面有倭文记录,有藤原亲笔供状。高向副使,要不要看看?” 魏徵这时开口,声音沉缓:“依《大唐律》,细作入境,刺探军情,收买百姓,罪当斩。涉案倭人二十三,已毙五人,擒十八。按律,当尽数处斩。” 高向玄理的额角渗出细汗。他抬起袖子想擦,又放下,手有些抖。 “这……这……”他声音发涩,“下官不知此事。藤原虽是倭人,但未必是朝廷所遣。或许……或许是海商私自……” “海商?”唐俭冷笑一声,“海商私藏兵器,刺探军情,收买细作,图什么?高向副使,你这话,自己信吗?” 高向玄理沉默了。 他站在堂中,冬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那影子微微颤动,像风中的烛火。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张勤。 “张侯爷,”他声音低了些,“下官……确实不知此事。若藤原真是朝廷所遣,那也是上头的安排,下官位卑,无从知晓。”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但无论如何,这些倭人既在大唐犯法,依大唐律处置便是。倭国……倭国不会过问。” 张勤盯着他,目光如刀。 “不过问?” 高向玄理垂眼:“不过问。” 堂内静了片刻。 魏徵与唐俭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勤缓缓站起身。他绕过书案,走到高向玄理面前,离他不过三尺远。 “高向副使,”他声音不高,却让人无法忽视,“你方才说,这些倭人‘依大唐律处置便是’,倭国不过问。” 高向玄理低着头:“是。” “那好。”张勤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韩玉。” 韩玉应声而入。 “传话登州,黑石浦所擒倭人,审明后依律处置。”张勤顿了顿,“十八人,全斩。尸首焚化,不留坟冢。” 韩玉躬身:“是。” 高向玄理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张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凉,入口微涩。 他放下盏,看着高向玄理。 “高向副使,本官还有一问。” 高向玄理垂首:“侯爷请讲。” “藤原的供状里说,倭国在长安、洛阳、扬州、登州、明州,都埋了人。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上线另有其人,他只管登州一摊。” 张勤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高向副使常驻长安,可知这些‘埋着的人’,都有谁?” 高向玄理猛然抬头。 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张勤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知道?”他问。 高向玄理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 张勤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唐俭。唐俭接过,展开,念道: “即日起,倭国留唐使团,人员不得擅离鸿胪寺驿馆。出入需登记,需有鸿胪寺官员陪同。所有与外界往来信件、物品,一律经鸿胪寺查验。” 他念完,将文书合上,看向高向玄理:“高向副使,听清了?” 高向玄理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听清了。” “那便去吧。”张勤摆摆手。 高向玄理转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张勤。 “张侯爷,”他声音发涩,“那些倭人……当真全斩?” 张勤没答话,只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 高向玄理没再问。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 走出司东寺大门时,冬日阳光正烈,照得他眯起眼。 他在阶上站了片刻,抬手挡住光,望着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 身后传来关门声,沉闷而厚重。 他独自站在那里,影子在青石板上缩成短短一截。 良久,他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两日后,司东寺。 张勤站在廊下,晨风卷起他袍角,寒意透骨。 魏徵从堂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 匣盖打开,里头是两份文书,墨迹已干,朱印鲜亮。 一份是司东寺呈刑部大理寺的公文,详述登州黑石浦倭人细作案情,请准依律处斩; 一份是给倭国使团的照会,用司东寺、鸿胪寺两颗大印,列明倭人罪行,通告处置决定。 “都妥了。”魏徵合上匣盖,“刑部刘侍郎那边,昨夜我已通过气。大理寺戴少卿也是明白人。这两份,走个过场罢了。” 张勤点点头,接过木匣。 他打开匣盖,看着那两份文书。 朱印鲜红,压在墨字之上,像两团凝固的血。 第438章 登州水师 “鸿胪寺那边,”他合上匣盖,“唐少卿今日会亲自送去驿馆。” 魏徵“嗯”了一声。 辰时刚过,三骑快马从衙署奔出,分往刑部、大理寺、鸿胪寺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嘚嘚声响在冬日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两人沉默片刻,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良久,魏徵开口:“刑场那边,定在五日后。登州各县同时行刑,让百姓都看看。” 张勤点点头。 午时,长安各坊布告栏前已围满了人。 延康坊那块告示板前,挤了三四十号人。 一个识字的书生被推到前头,大声念着榜文: “登州黑石浦,查获倭国细作二十三名,私藏兵器,刺探军情,收买唐人……依大唐律,皆斩……” 人群中嗡嗡声四起。 “倭人?细作?” “黑石浦在哪儿?登州?” “收买唐人?谁这么丧良心?” 书生继续念:“涉案唐人七名,已依律处斩。倭人首级,悬于登州各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呸!小倭国也敢来咱大唐撒野?” 旁边卖蒸饼的王婆接了句:“听说了吗?那些倭人买通咱的人,打听水师、驻军的事。这是想打仗啊?” “打就打!”一个黑脸汉子攥着拳头,“咱大唐怕他个小倭国?” “对!打!” 人群里喊声渐起。坊正老赵挤进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嚷嚷啥?朝廷自有处置。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 人群慢慢散了,但议论声没散。蒸饼摊前、杂货铺里、茶馆里,到处都在说这事。 “倭人这是找死。” “那些卖国的,死得好。” “听说朝廷在水师上花了大钱,登州那边船坞都开工了。” “那敢情好。等咱有了大船,看倭人还敢来?” 申时,鸿胪寺少卿唐俭亲自去了倭国驿馆。 驿馆在崇仁坊西南角,独门独院,四周有兵丁把守。 自那日高向玄理从司东寺回来后,驿馆的守卫就加了一倍。 唐俭进去时,高向玄理正在院中站着。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不觉得暖。 “高向副使。”唐俭将那封照会递过去,“司东寺与鸿胪寺联署公文,请过目。” 高向玄理接过,展开。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细作”、“刺探”、“收买”、“依律处斩”这些字上停留很久。 看完,他抬起头,脸色苍白。 “唐少卿,”他声音发涩,“这……这……” 唐俭面无表情:“高向副使,贵国既遣使修好,便当守我大唐律法。这些人在我境内为非作歹,便是自己寻死。朝廷处置,合情合法。这公文你收好,若有机会,可呈贵国国主御览。” 他顿了顿,补了句:“往后驿馆人等,无事不得外出。若有要事,需先报鸿胪寺核准。” 说完,转身便走。 高向玄理站在原地,握着那封公文,手指发颤。 ...... 登州。 天还没亮,蓬莱县城门口已聚满了人。 告示三天前就贴出去了,今儿是行刑的日子,周围各村各镇的百姓都赶来看。 辰时正,三辆囚车从县衙方向驶来。 每辆车上五个倭人,披头散发,颈后插着木牌,上头写着“倭国细作”四个大字。 人群哗然,往前涌。差役们手拉手排成人墙,费了好大劲才拦住。 “打死他们!” “狗倭人!” 臭鸡蛋、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砸在囚车上。 一个倭人被砸中脸,蛋黄顺着额角流下来,他闭着眼,浑身发抖。 囚车在城门口停下。 十八个倭人被押下来,按跪在地。 面前是十八个木墩,十八把大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监斩官是蓬莱县令,四十来岁,一脸肃穆。 他展开公文,大声念道: “查倭国细作十八名,潜入登州,刺探军情,收买奸细,罪大恶极。依大唐律,判斩立决!” “斩”字刚落,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县令掷下令箭。 刀光闪过。 十八颗人头落地。血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好!” “杀得好!” “看倭人还敢来!” 县令摆摆手,差役们上前,将人头收起,挂在城门口预先搭好的木架上。 十八颗人头,一字排开,面目狰狞。 百姓们仰头看着,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默默摇头,转身离去。 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被惊起,嘎嘎叫着飞远了。 同一天,登州蓬莱阁以东十里滩,船坞工地。 工地上热火朝天。 几百号民夫正在挖地基,石匠们在山脚下开石,木匠们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加工木料。 号子声、凿石声、锯木声混成一片。 负责船坞的工部员外郎姓郑,五十来岁,精瘦,站在高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图纸,不时朝下面喊几句。 “地基再挖深三尺!这边土软!” “石料要方正的,边角磨平!” “木料按尺寸码好,别乱放!” 海边停着几艘旧渔船,是临时征用来运石料的。 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船上搬石头,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远处,水师营地也在加紧操练。 三百名水师将士列队在沙滩上,随着旗号变换队形。 前排持刀盾,后排持长枪,还有几十个弓箭手在练射靶。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惊起一群群海鸟。 “杀!杀!杀!” 一个年轻士兵练得格外卖力,刀盾挥舞得虎虎生风。旁边老兵喊道:“歇会儿吧小子,不怕累死?” 那士兵抹了把汗,咧嘴笑:“不累!听说了吗?倭人细作今儿在城门口砍头呢!俺得好好练,回头上了战场,多砍几个倭人!” 老兵也笑了,拍拍他肩膀:“行,有志气。不过先别急,船还没造好呢。” “那就等!造好了船,俺第一个报名!” 远处礁石上,水师都尉刘仁轨负手而立,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和操练的士兵。 他四十出头,脸膛黝黑,是海风吹出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副将。 第439章 一百三十七 “都尉,”副将道,“船坞那边说,明年四月龙骨可铺完,六月能下水两艘。” 刘仁轨点点头,没说话。 副将继续道:“士兵们士气很高。自打倭人细作的事传开,请战的文书收了二十几份。” 刘仁轨这才开口:“让他们好好练。仗,迟早要打。”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海面。冬日的海灰蒙蒙一片,天边有几只海鸟在盘旋。 “倭人敢在登州埋细作,就敢在海上动刀兵。”他声音沉沉的,“咱得赶在他们前头。” 副将应道:“是。” 刘仁轨走下礁石,朝工地那边走去。海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工地上,一个老石匠正蹲着凿石头,一锤一锤,当当当,沉稳有力。刘仁轨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石头。 “这石料,能用?” 老石匠抬头,见是都尉,忙要起身。刘仁轨按住他,指了指石头。 “能用。”老石匠道,“这是青石,硬,耐海水泡。船坞地基用这个,三百年不坏。” 刘仁轨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工棚里,几个木匠正在拼一根大龙骨。 那龙骨有三丈长,两人合抱粗,是用百年老柏木做的。 木匠们用墨线弹了又弹,用刨子刨了又刨,一丝不苟。 刘仁轨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望着远处沙滩上操练的士兵。 号子声随风飘来,一阵一阵,越来越响。 “杀!杀!杀!” 他忽然笑了笑,很轻。 然后迈步,朝营地走去。 ...... 不日,司东寺。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张勤刚进公务房,陈海便捧着个油布包裹迎上来。 包裹上的火漆完好,印着使团的标记。 “侯爷,登州急递。裴正使的信。” 张勤接过,扯断火漆,展开。纸页有些潮,边缘起了毛,显是海路颠簸所致。 裴世清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仔细: “臣世清谨呈司东寺卿张侯爷:使团于石见郡搜寻四月,依严惟遗图及当地山民指点,已寻获前隋将士遗骸一百三十七具。经当地唐人遗老辨认,其中十七具可确认为校尉以上武官。余者身份难辨,然皆我大唐忠魂。” 张勤目光在“一百三十七具”上停了停。他继续往下看。 “倭国大纳言物部守屋、郡守藤原广嗣虽多方阻挠,然臣等据理力争,终允我等自行收殓。现遗骸已装殓入棺,暂厝石见郡唐寺。预计本月底(十一月)可启运回国,正月抵登州。” “另,石见郡风土人情,臣等已录为《倭国见闻录》三卷,附信呈上。其中于当地矿产、民情、官场等,皆有详述,可供司东寺参详。” 张勤将信纸放下,拿起那三卷册子。 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倭国见闻录卷一”,字迹是王玄策的。 他翻开,里面分门别类,记得极细:石见郡山川形势、郡守府规制、当地百姓生计、市井物价、官场往来规矩……甚至还有几页画着当地人的服饰、发型、屋舍样式。 张勤看了几页,合上册子。 “第二批使团的事,”他抬头看向陈海,“兵部那边怎么说?” 陈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兵部回文已到。可调水师二百人,玄甲军一百人,金吾卫一百人,共计四百。由原副使王玄策为正使,另派两名武将辅佐。” 张勤接过回文,细细看过。 水师二百人,可操船、可作战。 玄甲军一百人,是秦王麾下精锐,野战无双。 金吾卫一百人,长于仪仗护卫,也通晓朝堂礼节。 四百人,护卫遗骸回国,绰绰有余。 但张勤知道,这不只是护卫。 他提起笔,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准。加派医官三人,携药材随行。” 陈海接过,看了一眼,问:“侯爷,这批使团,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十五前必须动身。”张勤道,“裴正使信上说腊月底启运,正月抵登州。第二批使团要在登州接应,护送遗骸入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王玄策,此番再去,不光是接遗骸。倭国那边的矿脉、民情、官场,能摸多深摸多深。” 陈海应下,转身去办。 张勤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一百三十七具遗骸。 十来年了,才回来。 他想起严惟那些泛黄的图纸,想起山本一郎跪在父亲遗物前痛哭的模样。 窗外飘起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同一时刻,倭国石见郡松浦城。 雪下得比长安大,已有半尺厚。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踩着积雪匆匆而过。 城南新开的那间铺子,今日格外热闹。 铺门是两扇新做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唐物坊”三个汉字。 门口站着几个倭人,探头探脑往里瞧。 刘大站在柜台后头,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袍,脸上带着笑。 他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香皂,用油纸包着,纸外头印着花纹。 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了,贴着“花露水”的标签。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镶在雕花的木框里,光可鉴人。 一个倭国妇人拿起那面镜子,对着光照了照,惊叫一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也都惊呼起来。 刘大听不懂倭语,但他看得懂那些人的眼神,惊愕、羡慕、渴望。 他指了指镜子,伸出三根手指。 旁边雇来的通译是个本地年轻人,叫小野三郎,会说几句唐话。他帮刘大翻译:“三百文。” 那妇人愣了愣,又拿起镜子照了照,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三百文,放在柜台上。 刘大接过钱,将镜子包好,递给她。 妇人捧着镜子,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转身出门。 旁边几个倭人见状,也纷纷掏钱。 刘大笑得更开心了。 他一边收钱,一边让伙计从后头搬出更多的货。 后院里,孙二郎正蹲在雪地里,守着几口大缸。 缸里装的是皂基,用油纸封着,上头压着石头。 第440章 招了五个倭人 孙二郎每隔一会儿就掀开一角看看,伸手进去摸摸温度。 赵石头在另一间屋里,守着那面玻璃镜的“生产线”。 其实就是一个木架子上固定着几块磨好的玻璃,旁边摆着各种粗细的磨料。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新磨好的玻璃装上镜框,动作极轻,生怕弄出划痕。 “老赵,”孙二郎在外头喊,“皂基凝了,能切了!” 赵石头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出门帮忙。 两人从缸里挖出皂基,抬到案板上。 孙二郎用刀切成一块块方形的坯子,赵石头拿起木模子,把坯子压进去,压出花纹,再轻轻磕出来。 一块香皂,就这样成了。 孙二郎拿起一块,凑到鼻前闻了闻。 皂基里混了桂花油,是他从长安带来的,香气清淡,但持久。 “比在长安做的硬些。”他说,“这边的天冷,凝得快。” 赵石头点点头:“硬了好,运出去不容易坏。” 两人干得热火朝天,手上沾满了皂基,鼻尖上都冒了汗。 刘大从前头跑进来,一脸喜色:“卖了十二面镜子,三十块香皂,二十瓶花露水!刚开始,等名头打出去了,就会更多了。” 孙二郎咧嘴笑:“那敢情好。” 赵石头却皱了皱眉:“咱货不多了。镜子还有二十面,香皂还有百来块,花露水剩的最少,只三十瓶了。” 刘大想了想:“我写信回去,让东家再派人送。这趟使团回去,正好捎信。” 傍晚,铺子关了门。 刘大坐在后屋,借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笔记账。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今天卖出去的货。 孙二郎和赵石头围在火盆边烤火,手里捧着热茶。 屋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 “刘哥,”孙二郎忽然开口,“咱在这开铺子,真就是为了卖货?” 刘大头也没抬:“东家怎么说,咱怎么做。” 孙二郎沉默片刻,又问:“那倭人……真会一直买咱的货?” 刘大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二郎,”他放下笔,“你管那么多干啥?咱只管把货做好,卖出去。剩下的,东家自有安排。” 孙二郎点点头,没再问。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赵石头忽然道:“今儿有个倭人,买镜子的时候,多给了五十文,让我教他磨镜子的手艺。” 刘大眼神一紧:“你教了?” “没。”赵石头摇头,“我说这是祖传的,不外传。” 刘大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往后有人问,都这么说。祖传的,不外传。记住了?” 两人点头。 刘大重新低下头,继续记账。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座松浦城都覆在一片白茫茫中。 而铺子柜台底下,藏着几本刘大自己都看不懂的册子。 那是张勤吩咐的,记录每天进店的人、买货的人、问东问西的人。 一笔一划,记得仔细。 就像这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终将覆盖一切。 ...... 这一天,到了冬月下旬了,石见郡的雪停了。 刘大推开“唐物坊”后门,踩进齐膝深的雪里。 他哈着白气,往院子东头那几间空置的仓房走去。 孙二郎和赵石头跟在后面,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三间仓房,两间空着,一间堆着些杂物。 刘大推开最东头那间的门,里头黑咕隆咚,一股霉味扑出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半天没说话。 孙二郎凑过来:“刘哥,这能行?” 刘大没答话,抬脚迈进去。地面是夯土的,有些潮,墙角生了青苔。他走到窗边,推开破窗,冷风灌进来,吹得那些蛛网晃晃悠悠。 “地面得重夯,墙面得抹石灰。”他转过身,看着孙二郎和赵石头,“东头那间做皂坊,中间那间做镜坊,西头那间住人看货。三间一起收拾,赶在月底前弄好。” 赵石头皱眉:“月底?只剩十来天了。” “十来天够了。”刘大往外走,“咱又不是盖新房,收拾而已。明天开始,先清杂物,再夯地面。石灰、木料,找本地人买。” 孙二郎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刘哥,招人的事……” 刘大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松浦城低矮的屋脊。炊烟袅袅升起,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招人的事,”他慢慢开口,“东家交代过。要招家里有拖累的,老娘病着、孩子多、欠债还不起的那种。招进来之后,每月工钱发一半,另一半攒着,年底一起给,说是给他们攒家底。” 孙二郎愣了愣:“那他们乐意?” “乐意。”刘大转身看着他,“倭国这边日子苦,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咱给的工钱,比本地铺子多三成,还管一顿午饭。来不来?” 孙二郎挠挠头:“那……那肯定来。” 赵石头的脑子转得快:“刘哥,东家这法子,是怕咱教会了人,人家跑了吧?” 刘大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赵石头懂了。 很快,天刚蒙蒙亮,三间仓房开始收拾。 刘大从街上雇了五个本地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一个叫吉田的老头,年纪四十多了,儿子出海打鱼再没回来,儿媳妇改嫁,剩个十岁的孙子要养活。 一个叫阿部的年轻人,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爹娘病着,全靠他一个撑着。 还有三个,各有各的难处。 刘大带他们在院子里铲雪、清杂物,干了一上午活,中午管一顿饭,糙米饭,配咸菜和一碗鱼汤。 五个倭人蹲在墙根下,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下午,刘大让孙二郎带他们继续清理,自己拉着赵石头出门。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卖石灰的铺子。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听是唐物坊的人,脸上堆起笑,连说“久仰久仰”。 赵石头不懂倭语,只站在旁边看着。 刘大会几句简单的,连说带比划,谈好了价钱,约定明日送货。 又走了一条街,找到家木料铺。 第441章 刘文静 这回是赵石头出马,他本就是木匠,用手摸摸木头纹理,敲敲听听,挑了几根结实耐用的,也谈好了价。 往回走时,赵石头忽然问:“刘哥,那五个倭人,咱真要教他们做皂做镜?” 刘大脚步没停,声音很轻:“教,但不教全。皂基咱自己熬,他们只管压模、包装。镜子更简单,磨好的玻璃咱从长安带,他们只装框。” 赵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腊月廿二,仓房收拾得差不多了。 地面重新夯过,硬实平整。 墙面抹了石灰,白得晃眼。窗户换了新窗纸,透进来的光柔和了许多。 最东头那间砌了灶台,支了口大锅,是做皂用的。 中间那间摆了几张长案,是装镜框的地方。 西头那间铺了草席,生了炭盆,暖和和的,给值夜的伙计住。 刘大把五个倭人叫到院子里,排成一排。 “从明天起,”他让通译小野三郎翻译,“你们就是唐物坊的伙计了。工钱说好的,每月三百文,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年底有赏钱。” 五人脸上露出喜色,连连鞠躬。 刘大继续道:“工钱每月发一半,另一半攒着,年底一起给。这是怕你们乱花钱,给你们攒家底。谁家里急用钱,可以预支,但要说明用在哪。” 吉田老头听了,眼眶有些红,深深鞠了一躬。 刘大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冬月底,皂坊开工。 孙二郎起了个大早,在后院支起大锅,倒进皂基原料,油脂、碱水,还有从长安带来的香料。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一股特殊的香味。 五个倭人蹲在院子里,好奇地往里张望。 刘大让他们帮忙搬东西、劈柴、烧火,就是不让他们靠近那口锅。 孙二郎守在锅边,不时用木棍搅动。 他眼睛盯着锅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 熬了一个时辰,锅里的东西渐渐稠了,他让人撤火,又搅了一刻钟,才把锅端下来。 “行了。”他抹了把汗,对刘大说,“等凉了就能切。” 刘大点点头,把那五个倭人叫过来,让他们把事先准备好的木模子搬出来。模子是赵石头做的,巴掌大一块,刻着简单的花纹。 皂基凉了,凝成一大块。孙二郎用刀切成小块,递给那些倭人。倭人们学着样,把小块皂基塞进模子,压平,再磕出来。 一块香皂,成了。 吉田老头捧着自己做的那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嘟囔着什么。 小野三郎翻译:“他说,这东西真好闻,比他们自己熬的猪胰子强多了。” 刘大笑了笑:“告诉他们,好好干,以后每个月可以按工钱便宜买一块。” 小野三郎翻译过去,五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镜坊那边,赵石头也在忙活。 他从长安带来的玻璃镜原料还有二十几块,都是磨好的。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玻璃装进事先雕好的木框里。 五个倭人里有三个分到镜坊。 赵石头教他们怎么抹胶、怎么镶镜、怎么固定背板。 活不复杂,但需要细心。一个叫阿部的年轻人手巧,学得最快,半天就装好了五面镜子。 赵石头拿起一面,对着光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行,”他拍拍阿部的肩膀,“往后你就专门装镜框。” 阿部听不懂,但看懂了赵石头的手势,咧嘴笑了。 腊月廿八,第一批本地生产的香皂和镜子出炉了。 孙二郎算了一下,这几天一共做了三百块香皂,装了五十面镜子。 虽然比不上从长安带来的精致,但也过得去。 刘大看着那些货,沉默半天,忽然问孙二郎:“咱从长安带来的香料,还能用多久?” 孙二郎想了想:“省着用,还能撑两个月。” 刘大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松浦城的屋脊。 夕阳西下,将整座城镀上一层金红。 身后传来吉田老头的笑声,夹杂着阿部他们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炭盆的暖意从屋里透出来,混着皂基的香味。 刘大站了很久。 他想起离开长安时,张勤在皂角树下说的那些话。 五年为期,分红五成,若有意外,抚恤金够一家老小衣食二十年。 那时候他只觉得东家厚道。 现在他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倭人学着做香皂、装镜子,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渐渐明白了点什么。 东家要的,不只是卖货。 他转身,走回屋里。 油灯下,孙二郎和赵石头正对着账本发愁。 见刘大进来,孙二郎抬起头:“刘哥,咱这账,往后怎么写?” 刘大从他手里接过账本,翻了翻。上面记着每天做了多少皂,用了多少料,卖了多少货。 “照旧写。”他合上账本,“一笔一笔,记得仔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光是货。来铺子里的人,买货的人,问东问西的人,都记。长得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哪里的口音。” 孙二郎和赵石头对视一眼,点点头。 窗外,雪又飘了起来。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唐物坊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口熬皂的大锅上,也落在远处松浦城低矮的屋脊上。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 长安落了今冬第三场雪。 张勤一早到司东寺时,院中已扫出一条窄路,积雪堆在两侧,泛着清冷的光。 他刚进公务房,胡署丞便跟进来,手里捧着个拜匣。 “侯爷,秦王殿下那边一早差人送来的。”胡署丞将拜匣放在案上,“说是有位刘先生今日要来署里听用,请侯爷安顿。” 张勤打开拜匣,里头是一封短笺,李世民亲笔,寥寥数语:“刘文静肇仁,才略过人,今遣往司东寺听用,位同魏、房二卿。房乔随军南征,寺中正缺人手,肇仁可补其缺。望卿善待之。” 张勤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刘文静”三个字上停了停。 这个人,他当然知道。 第442章 先生能来,是司东寺之幸 以他前世所知的历史,刘文静在武德元年就以谋反罪被冤杀,后人大多觉得此事是李世民发起玄武门之变的主因之一。 但如今,刘文静一样在武德二年,因与裴寂不和,被诬谋反,但只是差点掉了脑袋。 是李世民力保,才留得一命,但也被削职闲居。 这几年一直在秦王府挂着闲职,偶尔出出主意,从不掌实权。 如今突然派来司东寺,还是“位同魏、房二卿”的位置。 张勤合上短笺,问胡署丞:“人到了吗?” “刚进门,在门房候着呢。” “请。” 刘文静进来时,张勤已起身相迎。 四十二三岁的年纪,中等身量,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穿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外罩黑布披风,披风边缘沾着些雪沫。 他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张勤身上。 “张侯爷。”刘文静拱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清朗。 张勤还礼:“刘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杂役奉上茶来,退下时轻轻带上门。 刘文静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只双手捧着取暖。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几份摊开的文书上,是登州船坞的进度报告,上面勾画了许多朱批。 “司东寺的事,”他开口,“秦王殿下与我说过一些。对倭事务,银矿、水师、暗探、海医,四头并进。房公随军南征,魏公在忙近亲婚配的事,齐王掌暗探,张侯爷一人撑着,不容易。” 张勤没接话,只看着他。 刘文静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页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手抄的。 “这几日我翻了些书,也托人打听了一些事。”他将纸页推到张勤面前,“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勤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第一页写的是对倭国银矿的看法,从开采、运输、冶炼到铸币,一条条列得清楚。 他特别提到,银矿若开,不可只盯着矿石,更要盯着流通的银币。 倭国私铸的银币若能流入大唐,可暗中收购,熔了重铸,既得实利,又乱倭国币制。 第二页写的是水师,不是船怎么造,而是人怎么用。 他建议水师将士不光要练海战,还要学倭语、识倭文,往后渗透倭国时,这些人就是种子。 第三页写的是暗探,他称之为“耳目”。 他列了十几条选人用人的法子,有些与张勤想的暗探章程不谋而合,有些则更新奇,比如用商人、医者、工匠作耳目,比专门培养的暗探更隐蔽。 张勤看完了,抬起头。 刘文静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刘先生这些想法,”张勤缓缓道,“用了多少时日?” 刘文静道:“三四日。书看得不细,打听也有限,只是些粗浅念头。” 张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刘先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院中积雪的清寒,“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些,有些是司东寺已经在做的,有些是正在筹划的,还有些,连我也没想到。” 他转过身,看着刘文静。 “房公随军南征,司东寺正缺人手。刘先生肯来,是司东寺之幸。” 刘文静起身,拱手:“张侯爷客气。文静闲居数年,能有机会做点实事,是文静之幸。” 张勤走回案前,将那几页纸小心折好,放进袖中。 “刘先生方才说的耳目之论,”他坐回位子,“有几条极好。譬如用商人耳目,比专门培养的暗探更隐蔽。先生若肯,耳目这一摊,便由先生来管。” 刘文静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文静初来,便担此任,只怕……” “先生不必推辞。”张勤道,“司东寺不讲虚礼,能者居之。先生方才那几页纸,已见本事。” 刘文静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文静便试试。” 午后,张勤带着刘文静在司东寺各署走了一圈。 海事署里,李恪他们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海图,用炭条标注航线。见张勤进来,忙起身。 张勤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刘文静:“这位是刘先生,新任少卿,往后负责耳目事务。” 李恪等人行礼。 刘文静还礼,走到海图前,俯身细看。 图上是登州至新罗、倭国的航线,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 “这条线,”他指着图上一条细线,“是谁标的?” 李恪道:“是小人。根据老船工说的,还有几本海商日志整理的。” 刘文静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随张勤出来。 矿冶署里,卢俊正带着几个署员分析那批从倭国送回的矿石样本。 案上摆着七八块石头,颜色质地各异,旁边放着一排小陶罐,里头装着各种试剂。 刘文静拿起一块矿石,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含银?”他问。 卢俊眼睛一亮:“先生好眼力。这块是严惟遗图上标的那处矿点的样本,含银量不低,但杂质多,冶炼费工。” 刘文静放下石头,又问了几句冶炼的法子,这才离开。 走到廊下,张勤问他:“刘先生觉得如何?” 刘文静沉默片刻,缓缓道:“司东寺这些人,都是干实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侯爷方才说,耳目这一摊归我管。文静想先看看那些暗探的章程,还有登州那边的消息。” “好。”张勤道,“明日便让人把卷宗送去。” 傍晚,雪又下了起来。 刘文静从司东寺出来时,天已擦黑。 他没乘车,只步行往回走。 雪落在肩上、帽上,他也不拂,就这么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巷口,他忽然停住。 巷子深处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个老者正在收摊。 是卖蒸饼的,白日里生意好,这会儿剩的不多了。 刘文静站了片刻,走过去,买了两块蒸饼。 饼还温着,隔着油纸暖手。 他站在巷口,咬了一口饼。 饼是寻常的麦面,夹着一点葱末,不算精致,但实在。 他慢慢嚼着,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他又咬了一口饼。 闲居四年,今日算是真正有了着落。 雪越下越大,落在蒸饼上,很快化成水。 他没在意,就这么站着,把两块饼都吃完了。 然后拍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晕渐渐被雪幕吞没。 第443章 格物署 次日,司东寺。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院中积雪上,白得晃眼。 刘文静一早便到了,正坐在那间分给他的公务房里翻看卷宗。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登州那边送来的暗探消息,还有几份吴明亲手写的禀报。 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笔在纸边记几个字。 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些急。 “刘先生!”是齐王李元吉的声音,还未进门便喊上了。 刘文静放下笔,起身相迎。 门推开,李元吉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腰束革带,头发只简单束着,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齐王殿下。”刘文静拱手。 李元吉没等他弯下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胳膊,竟是直接把他托了起来。 “刘先生,”李元吉看着他,脸上带着些不自在,但眼神诚恳,“本王……是来告罪的。” 刘文静微怔。 李元吉松开手,退后一步,竟对着他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刘文静连忙去扶:“殿下,这如何使得——” “使得。”李元吉不肯起身,就那么弯着腰,声音闷闷的,“当初裴寂诬陷先生谋反,本王……本王虽未参与,却也未替先生说话。先生险些掉脑袋,有本王一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本王糊涂,只想着帮大哥争位,见谁不顺眼就恨不得除了去。如今在张侯爷手下做事,眼界开了些,才晓得当初那些事……有多蠢。” 刘文静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李元吉直起身,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臊的还是冻的。 他抬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先生要骂要打,本王都认。就是,就是往后本王若有做错的地方,先生只管指出来。本王虽笨,但肯学。” 刘文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殿下,”他缓缓开口,“殿下今日能来,能说这些话,文静便已知足了。” 他伸手,扶住李元吉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当初那些事,过去了。殿下往后多想着朝廷的事,多想着百姓的事,便比什么都强。” 李元吉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先生……”他声音发涩,“先生不怪本王?” “不怪。”刘文静道,“殿下那时年轻,身边又有人撺掇。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难得。” 李元吉转过头,看着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那先生往后,肯指点本王不?” 刘文静看着他,点点头。 李元吉笑容更大了。 他一把拉住刘文静的手,往案边拽:“先生坐,先生坐。本王有些事想请教...” 刘文静被他拽得踉跄,哭笑不得。 两人在案边坐下。李元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线。 “这是暗探网在登州的布局,”他指着图,“吴明画的。先生说耳目的事归您管,本王想着,先给您看看,有不妥的地方您给指点指点。” 刘文静接过图,细细看了起来。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是麻雀在雪地里找食。 李元吉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登州的事,黑石浦、藤原、那些细作……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全然没有亲王的架子。 刘文静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他看着图上那些标注,又看看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还莽撞的齐王,如今也会跑来告罪,会自称“本王虽笨但肯学”。 他低下头,继续看图。 李元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乎气。 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抖落几片雪。 李元吉走后,张勤推门进来。 刘文静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张侯爷。” 张勤走到案边,提起茶壶倒了两盏茶。一盏推给刘文静,一盏自己端着。 “齐王走了?” “走了。”刘文静接过茶,没喝,只捧着暖手,“说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快哑了。” 张勤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沉默片刻,喝着茶。茶是粗茶,煮得浓,微苦,但暖胃。 张勤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 解开,里头是几张图纸,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 一块打磨过的水晶,一小截铜管,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刘文静拿起那块水晶,对着光照了照。 水晶透明,没有杂质,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 “玻璃。”张勤道,“工坊新烧出来的更好的玻璃,比水晶便宜,比琉璃透亮。” 他又拿起那截铜管,两头有螺纹,可以拧在一起。 刘文静接过来,试着拧了拧,严丝合缝。 “这是螺纹,”张勤指着铜管,“格物坊新琢磨出来的东西。两样东西用这个拧上,比榫卯结实,比铁钉方便。” 刘文静看着那些小物件,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侯爷,”他抬起头,“这些……都是格物坊做出来的?” “是。”张勤道,“格物坊设在玉山乡,专琢磨这些。改良农具、试制新船、打造器械,都是他们在做。” 他顿了顿,看着刘文静:“我想在司东寺也设一个格物署,专管这些事。不只是造船造器械,还要琢磨怎么让百姓日子过得更好。比如那螺纹,用在农具上,比榫卯耐用;用在车上,比铁钉好修。” 刘文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铜管。 “侯爷说的这些,”他缓缓道,“文静有些明白了。格物,就是琢磨事物之理。物之理琢磨透了,便能做出更好的东西来。更好的东西多了,百姓日子就好过了,朝廷也就强了。” 张勤点点头:“正是。” 刘文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侯爷,”他放下铜管,“那耳目的事,文静想推了。” 张勤抬眼看他。 刘文静道:“齐王殿下在暗探上头有天赋,人也肯学。耳目这一摊,交给他足矣。文静……” 第444章 烧开水 刘文静拿起那块玻璃,对着光看,“文静更想琢磨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文静年轻时读书,总觉得经史子集才是正途。后来在秦王府,见的多了,才晓得那些经史子集固然要紧,但光靠那些,造不出好犁、好船、好刀。” 他放下玻璃,看向张勤: “方才侯爷说格物致富、格物强国。文静深以为然。这格物署的事,若侯爷放心,文静愿接下。” 张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意外,也带着些欣赏。 “先生可想好了?格物署不比暗探,没那么刺激。每日对着图纸、矿石、炉火,枯燥得很。” 刘文静笑了:“文静这岁数,经不起刺激了。对着图纸矿石,正好。” 张勤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从那叠图纸里抽出几张,摊开。 图上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有带轮子的犁,有能转动的磨,还有一种从没见过的炉子。 “这是格物坊正在琢磨的东西。”他指着图,“带轮的犁,能省一半力气。那磨,不用牛拉,用水冲。那炉子,烧东西比普通炉子省一半柴。” 刘文静俯身看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犁,”他指着图上一处,“轮子装在这儿,转向会不会不灵便?” “试过两回了,是不太灵。”张勤道,“所以格物坊还在改。” 刘文静点点头,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 张勤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些图纸和小物件上,泛着暖暖的光。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西郊军营的方向,隐约可闻。 刘文静抬起头,望向窗外。 “侯爷,”他轻声道,“文静这大半辈子,做过许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从今往后,文静只想做这一件事了。” 张勤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刘文静转过头,看着案上那些图纸。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皱纹里,似乎也带着些光。 ...... 十一月十一,司东寺。 天还没亮透,刘文静便到了。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搓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昨儿夜里又落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刘文静转头,见一个年轻人正往里走。 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修长,穿一身半旧青色棉袍,肩上落着些雪沫,手里提着个木匣。 “刘先生。”年轻人拱手,声音清朗。 “李参军来得早。”刘文静还礼。 李淳风走到他跟前,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看了一眼。 司东寺的正堂还黑着,只廊下亮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 “张侯爷还没到?”李淳风问。 “还早。”刘文静道,“是我来早了。” 两人站在树下,一时无话。 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抖落几片雪,落在李淳风肩上。他拂了拂,又往正堂方向望了一眼。 刘文静看着他,忽然问:“李参军与张侯爷相识多久了?” 李淳风想了想:“有几年了。一开始我与侯爷通宵达旦的交流那些新奇的算学符号。后来就时常围绕天文地理谈论过。” “觉得如何?” 李淳风转过头,看着刘文静,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动。 “刘先生,”他压低声音,“张侯爷脑子里那些东西,淳风琢磨了许久。有些能想明白,有些……想不明白,但越想越觉得深。” 刘文静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 两人转头,见张勤骑马从巷口拐进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杂役。 “刘先生,李参军。”张勤走过来,目光在李淳风提着的木匣上停了停,“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公务房。杂役端上茶来,退下时带上门。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淳风将木匣放在案上,解开系绳。匣盖打开,里头是一堆零碎物件。 几截铜管,几个齿轮,还有个拳头大的小炉子。 “侯爷上回说的那些,”李淳风指着那些物件,“淳风回去琢磨了。这炉子是照着玉山乡格物坊的样式打的,铜管是军器监帮着拉的螺纹,齿轮是匠人一个个锉的。” 他拿起那小炉子,炉膛里还残留着烧过的痕迹。 又拿起一截铜管,拧在炉子侧面的接口上,严丝合缝。 “然后呢?”张勤问。 李淳风从木匣底取出一个小陶罐,罐里装着水。 他将水倒进炉子,盖上盖子,盖子中间有个小孔,正对着那截铜管。 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点燃炉子底下的炭。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约莫一盏茶工夫,炉子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 白汽从铜管口冒出来,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李淳风拿起一片薄木片,凑到铜管口。 白汽喷在木片上,木片晃了晃,竟被吹得微微颤动。 张勤看着那木片,目光很深。 李淳风熄了火,转头看他:“侯爷,淳风斗胆猜一猜。您上回说的‘烧开的水顶起盖子’,是不是……就是这东西?用这白汽,顶东西?” 张勤没答话,只看着他。 李淳风继续道:“淳风这几日想了很多。这白汽从壶口喷出,能吹动木片。倘若有法子让它顶的不是盖子,是别的东西,比如这齿轮...” 他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着。 “齿轮转起来,就能带动别的。水车是靠水冲,风车是靠风吹。这白汽,是不是……也能当水使、当风使?” 他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语速也越来越快: “倘若是这样,那就不必靠河、不必靠风。只要有水有柴,哪里都能用。磨面、舂米、打铁、织布……” 他忽然停住,看向张勤。 张勤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淳风怔了怔,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交叉,对着张勤深深一揖,是叉手礼,郑重至极。 “多谢侯爷指点迷津。” 张勤起身扶他:“李参军不必如此。” 李淳风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摇了摇头,重新坐下。 刘文静一直默默看着。 他看看那炉子,看看那截铜管,又看看李淳风,眉头紧锁。 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 第445章 南诏之地 “明白了!”他站起身,指着那炉子,“这白汽若真能用,往后……往后……”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淳风抬头看他,笑了。 张勤也笑了。 刘文静转了几圈,终于停下来,走到张勤面前,也叉手一揖。 “侯爷,”他直起身,“文静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格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这哪里是格物,这是……这是改天换地。” 张勤摆摆手:“还早。这东西眼下只是个念头,真要成事,得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李参军方才那些齿轮、铜管,都是打底子的。底子打好了,往后才能往上盖。” 他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新鲜: “石灰石、粘土、铁矿渣,按配比煅烧,磨成细粉。用时掺水拌匀,干后坚硬如石。” 刘文静凑过来看:“这是……” “水泥。”张勤道,“修路用的。” 他指着那几行字:“格物署若要做,可以从这个做起。石灰石、粘土,哪里都有。铁矿渣也不难寻。烧出来磨成粉,掺水就能用。” 他抬起头,看向刘文静:“要想富,先修路。路修好了,货才能运出去,人才能走进来。司东寺往后要在沿海建船坞、设水寨,路不修,粮草辎重怎么运?” 刘文静盯着那张纸,手指在“坚硬如石”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这水泥……真能坚硬如石?” “能。”张勤道,“比石头还硬,还能按着想要的形状做。铺路、砌墙、筑桥,都使得。” 刘文静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光。 “侯爷,”他声音有些哑,“这水泥,文静接了。” 张勤点点头,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刘文静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李淳风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侯爷,那白汽的事……” “不急。”张勤道,“先把底子打好。水泥、螺纹、齿轮,这些是根。根扎稳了,再琢磨那些也不迟。” 李淳风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那炉子上,照在那些铜管齿轮上,也照在三人的脸上。 刘文静站在案边,手按着怀里那张纸,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李淳风坐在那里,看着那炉子出神。 张勤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刘文静忽然开口:“侯爷,这水泥,文静想明日就动手试。” 张勤放下茶盏:“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玉山乡格物坊那边,有现成的窑,可以先在那里试。” 刘文静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参军,”他说,“那白汽的事,你要不要也来搭把手?” 李淳风怔了怔,随即站起身。 两人相视一笑,推门出去。 张勤独自坐在屋里,望着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门外传来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 他没在意,慢慢喝尽。 窗外,阳光正好。 ...... 一旬后,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太极宫两仪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捷报,纸页边缘已被他翻得起了毛。 太子李建成立在案左,秦王李世民在右,两人垂手静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李靖的捷报,”李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更静了几分,“你们看过了?” 李建成道:“回父皇,看过了。” 李渊将捷报放下,手指在上头点了点:“破瘴丸,周毅山提的法子,张勤那小子备的东西。三万人马南下,至今无一人因瘴疠损折。如今已进南诏地界,半年内可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南诏拿下了,然后呢?” 殿内沉默片刻。 李世民开口:“父皇,南诏之地,历来独立成国。汉时设益州郡,三国时诸葛武侯南征,七擒孟获,也不过使其称臣纳贡。前朝开边,设南宁州,统辖四十余部,但终究是羁縻而已。此番若真能纳入版图,如何治理,确是难题。” 李渊点点头,看向李建成:“太子以为呢?” 李建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查阅过南诏旧事。当地以乌蛮、白蛮为主,各部自有头领,世代相袭。汉人官府去了,他们未必服。但有一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 “是。”李建成道,“儿臣听闻,南诏境内有一支乌蛮部落,自称是诸葛武侯旧部之后。当年武侯南征,曾授其首领铁券,令其世守南境,抵御外寇。此事载于《华阳国志》,虽年代久远,但当地或有遗存。” 李渊眼睛眯了眯:“你是说,可借武侯之名,联络此部?” 李建成点头:“若能寻得其后人,以朝廷名义重申旧约,许以羁縻之权,或可分化诸部,收为我用。” 李世民看了李建成一眼,没说话。 李渊沉默片刻,缓缓道:“武侯之恩,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份恩情,用一次少一次。若轻易用去,往后拿什么再笼络他们?” 李建成低头:“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思虑不周。” 李渊摆摆手,没再追究。 他重新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 “李靖那边,让他继续打。打下来之后怎么办,你们回去好好议。南诏不比岭南,那些部族首领,不会轻易交出手里的权柄。” 他放下捷报,往椅背上一靠。 “去吧。” 两人退出两仪殿时,雪还在下。李建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李世民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走出宫门,李建成忽然停住。 “二弟,”他没回头,“方才我说的那个乌蛮部落,你怎么看?” 李世民走到他身侧,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大哥说的有理。”他缓缓道,“武侯之名,在南诏确有遗泽。若能联络上那支部落,许以羁縻,确实是一步好棋。” 第446章 改土归流 李世民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建成:“但父皇说得也对。这份恩情,用一次少一次。轻易用了,往后难以为继。” 李建成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雪中站了片刻,各自上车离去。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东宫丽正殿。 炭火烧得更旺了些。 李建成坐在主位,李世民在左首。 下首还坐着魏徵、刘文静、杜如晦三人。 内侍添了茶,悄步退下。 李建成将方才两仪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说到那个乌蛮部落时,魏徵眼神动了动。 “武侯之后……”他沉吟道,“此事臣也略有耳闻。据说那支部落世居南境,与南诏王室素来不睦。若能联络上,确是一步好棋。” 刘文静道:“但正如陛下所言,这份恩情,轻易用不得。且几百年前的事了,人家还认不认,难说得很。” 杜如晦咳嗽两声,但身体比往年好了许多,虽得杏林堂良药,身体底子尚弱,还需持续调养。 “臣以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南诏之事,关键不在恩情,而在利益。那些部族首领,世世代代管着那片地,朝廷去了,他们凭什么交出来?” 李世民点头:“克明所言极是。恩情只能动一时,利益才能动长久。” 李建成看向魏徵:“玄成可有良策?” 魏徵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想起一个人。” “谁?” “张勤。”魏徵道,“那小子素来心思新奇,在司东寺对付倭国,手段层出不穷。南诏之事,或可召他来问问。” 李建成怔了怔,随即点头:“有理。” 他看向内侍:“去司东寺,召张勤即刻来见。” 内侍应声退出。 殿内又静下来。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勤推门进来。 他肩上落着些雪,披风解下递给内侍,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殿下召臣,有何吩咐?” 李建成示意他坐。张勤在下首末位坐了,目光扫过殿内诸人,见刘文静和杜如晦都在,便知道是大事。 李建成将南诏之事又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乌蛮部落时,张勤眉头微动,却没插话。 等李建成说完,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殿下,”他抬起头,“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建成道:“讲。” 张勤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已标注了南征路线,南诏那片还空着。 他指着那片空白。 “殿下适才说,南诏诸部,世代由头领管辖,朝廷去了,他们未必肯交权。臣在想,为何一定要让他们交权?” 李建成眉头微皱:“不交权,如何治理?” 张勤转过身,看着众人。 “臣在司东寺,与倭国周旋,常想一个问题,如何让当地百姓,真心向着朝廷?”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头领,世世代代管着那片地,百姓只知有头领,不知有朝廷。朝廷若派官去,头领还在,百姓听谁的?” 魏徵眼睛眯了眯:“你是说,把那些头领……” “不是除掉。”张勤摇头,“是慢慢换掉。”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在图上划着。 “臣的想法是,朝廷可在南诏设府立县,派流官治理。但那些土人头领,也不急着动。给他们一个名分,比如巡检、土知州、土知县,让他们继续管着底下的事。” “然后呢?”李世民问。 “然后慢慢来。”张勤道,“土官的儿子,可以送到长安读书。读几年书,见了世面,回去接任时,心就向着朝廷了。朝廷还可以在地方办学,让土人子弟学汉字、读汉书。日子久了,他们自然把自己当大唐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那些土官,若肯配合,就留着。若不肯配合,犯了法,就拿掉。拿掉之后,不让他们儿子接任,直接派流官去。一茬一茬地换,一代一代地磨。” 殿内静了片刻。 杜如晦忽然拍案:“好!” 他站起身,走到张勤身边,看着那张舆图。 “张侯爷这法子,妙就妙在‘不急’。那些土官,最怕朝廷一来就夺他们的权。如今朝廷给他们名分,让他们继续管事,他们就不会拼死反抗。” 他指着图上一处: “土官的儿子来长安读书,既是人质,又是种子。读过书的孩子,回去之后,自然向着朝廷。往后接任,就比老子好使。” 魏徵也点头:“这法子,比强攻硬取高明。不费一兵一卒,慢慢就把根扎下了。” 李建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张勤,”他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张勤躬身:“臣不过是在司东寺琢磨倭国,琢磨出来的些粗浅念头。” “粗浅?”李世民摇头,“这法子若成,往后西南边境,可保百年无事。” 他转向李建成:“大哥,这法子可行。只是……” 他顿了顿:“这‘改土归流’四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要几十年功夫。得有耐心,得有恒心。” 李建成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空白。 “几十年就几十年。”他说,“父皇说得对,南诏拿下来之后,怎么管比怎么拿更难。但再难,也得管。” 他转身,看向张勤。 “张卿,南诏之事,你继续想。有好的法子,随时报来。” 张勤躬身:“是。” 从东宫出来时,雪还在下。 张勤站在廊下,系好披风。魏徵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勤儿,”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你这改土归流的法子,是早就想好的?” 张勤摇摇头:“没有。方才听殿下说起南诏,临时想的。”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 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 魏徵忽然道:“倭国那边,你也要用这法子?” 张勤转过头,看着他。 魏徵的目光很深,带着探询。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师,倭国不一样。” 他没再多说。 魏徵也没再问。 两人各自上车,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第447章 刘家村格物坊 长安城外东南十五里,刘家村。 天刚蒙蒙亮,刘文静便到了。 他站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哈着白气,看着眼前那片连绵的院落。 三进院子,外加一个宽敞的打谷场,四周用土墙围着,墙根堆着些破旧的农具。 “先生,”身旁一个年轻后生指着院子,“这几处原是前隋一个姓周的富户留下的,后来败落了,一直空着。里正说,若衙门要用,租金便宜,一年二十贯。” 刘文静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院中杂草齐膝,覆着厚厚的雪。 他踩着雪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霉味扑出来。 屋里空荡荡的,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有几摊鸟粪。 他又往后院走。后院更大,有三间大瓦房,还有一排低矮的厢房。 瓦房还算结实,厢房有两间塌了半边。 刘文静站在后院中央,环顾四周。 “地方倒是够大。”他对那后生道,“去请里正来,就说这院子我租了。租约三年,租金按他说的,一年二十贯。” 后生应声去了。 刘文静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看见几个农夫正探头探脑往里瞧。见有人出来,忙缩回头。 刘文静笑了笑,没理会。 腊月廿二,玉山乡。 钱木匠和几个匠人正往牛车上装东西。 车板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物件。 几个铸铁炉子、一堆齿轮和铜管、几袋矿石样本、两架木制的工作台、还有几捆图纸。 “小心点,”钱木匠喊,“那炉子是新的,别磕了。” 吴铁匠正往车上抬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模具。 孙铁匠在旁边清点工具,锤子、凿子、锉刀、锯子,一件件数着,在单子上勾画。 “刘哥,”孙铁匠抬起头,“咱这都搬走了,玉山乡这边还留人不?” 钱木匠想了想:“留两个看门的。往后格物署那边要用啥,再来这边取。” 牛车装满,慢慢驶出村子。钱木匠坐在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玉山乡的格物坊,他待了快两年。从最初几间破屋,到如今像模像样的工坊,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亲手垒的。 如今要搬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 刘家村。 三进院子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杂草铲净,门窗修好,屋里也清扫过。 正屋打通成一大间,摆上了工作台。 后院那三间大瓦房,一间做冶炉间,一间做木工间,一间堆物料。 塌了的那两间厢房正在重修,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着。 刘文静站在院中,看着匠人们忙活。 李淳风蹲在一旁,摆弄着那个从玉山乡拉来的小炉子。 “先生,”李淳风抬起头,“这炉子,淳风想改一改。” 刘文静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李淳风指着炉子:“原来那个法子,水烧开了,汽从管子往外喷。但这样太费柴,烧一壶水,只能用一小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上头画着些线。“淳风想,能不能做个大些的炉子,底下一直烧着,上头一直加水。这样汽就一直有。” 刘文静看着那张图,半晌,点点头。 “试试。” 李淳风咧嘴笑了。 腊月廿七,后院冶炉间。 炉火烧得正旺。刘文静蹲在炉前,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钎,不时伸进炉膛里搅动。他脸上被火烤得发红,额上沁着汗。 炉膛里烧的是石灰石、粘土和铁矿渣的混合物。 按张勤给的配方,三样按一定比例配好,放进炉里煅烧。 烧够时辰,取出来磨成细粉,就是水泥。 这已经是第七炉了。 前六炉,有的太脆,一碰就碎;有的太软,干了还掉渣;有的干是干了,但一遇水就化。 刘文静用铁钎勾出一块烧好的料,放在地上。等凉了些,他拿起小锤,轻轻敲了敲。 料块碎了,但碎得不齐整,有些地方还带着未烧透的硬芯。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第七炉,火候仍不均,芯未透。” 李淳风从外面进来,见他蹲在地上发呆,便凑过来看。 “先生,又没成?” 刘文静摇摇头,站起身。他揉了揉蹲麻的腿,走到案边,拿起那份配方,又看了一遍。 “石灰石三斤,粘土一斤,铁矿渣八两。”他喃喃道,“是这个配比,没错。” 李淳风道:“会不会是火候的问题?咱这炉子小,烧不透。” 刘文静想了想:“再试一炉。这回烧久些,一个时辰。” 他转身去添料,李淳风蹲在炉前看火。 屋外,几个匠人正忙着砌新炉子。 那炉子是照着李淳风新画的图砌的,比原来的大一圈,底下有通风口,上头有加水口,侧面还留了个装铜管的接口。 腊月廿九,后院冶炉间。 刘文静蹲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块刚出炉的料。这回烧得久,整整一个半时辰。 料块表面微微发亮,泛着青灰色。 等凉透了,他拿起小锤,轻轻敲了敲。 料块没碎。 他又敲了敲,这回用了些力。 料块还是没碎,只在被敲的地方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刘文静的手顿了顿。 他拿起料块,对着光看。表面光滑,质地细密,没有裂纹,没有未烧透的硬芯。 他又拿起小锤,狠狠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锤子弹起老高,料块上只多了个小白点。 刘文静盯着那块料,一动不动。 李淳风凑过来,也盯着看。 半晌,刘文静忽然笑了。 他把那块料递给李淳风:“试试。” 李淳风接过,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 “先生,”他抬起头,“这……成了?” 刘文静没答话,只是把那块料翻来覆去地看着。 午时,刘文静让人端来一盆水。 他把那块料放进水里,浸透了,然后捞出来,放在院中晾着。 “等干了再看。”他说。 午后,日头偏西。 那块料干了。 刘文静走过去,拿起料块。比浸水前更硬了,表面光滑得有些发亮。 他拿起锤子,狠狠砸下去。 “当!” 第448章 水泥、炼钢 料块纹丝不动,锤子弹起老高,差点脱手。 刘文静怔住了。 李淳风凑过来,用手指使劲按了按料块表面,又用指甲刮了刮。 “先生,”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比石头还硬。” 刘文静没说话。他捧着那块料,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侯爷,”他轻声说,“成了。” ...... 格物署。 李淳风的那个大炉子也砌好了。 他蹲在炉前,往炉膛里添柴。 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通红。 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装满了水。 锅盖是特制的,用铁打的中,严丝合缝。 盖子中央开了个孔,孔上接了一截铜管,铜管弯弯曲曲,通向一个奇怪的装置。 那是李淳风新琢磨的东西,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安在一个铁架子上,齿轮的边缘有个小叶片,正对着铜管口。 水烧开了。 白汽从铜管口喷出来,喷在那小叶片上。 叶片动了动。 李淳风眼睛一亮,又添了把柴。 白汽越来越猛,叶片转了起来。 越转越快,带动着第一个齿轮。 第一个齿轮又带动第二个,第二个带动第三个。 几个齿轮吱呀吱呀地转着,越来越快。 李淳风盯着那些齿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文静站在一旁,也盯着看。 齿轮转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慢慢慢下来,停了。 炉里的火熄了。 李淳风蹲在炉前,盯着那些齿轮,一动不动。 刘文静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成了。”他说。 李淳风转过头,眼眶有些红。 “先生,”他声音发涩,“这东西……这东西往后能做什么?” 刘文静想了想,指着院中那盘石磨。 “把这齿轮连在磨盘上,”他说,“往后就不用牛了。” 李淳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怔怔出神。 窗外,夕阳西下,将最后一缕金光投在那盘石磨上。 磨盘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孩子在放炮仗。 ...... 腊月初八,长安城外刘家村。 格物署的院子里还残留着冬月底的爆竹声,红纸片在雪里格外显眼。 刘文静蹲在冶炉间门口,手里捧着那块已成的水泥,翻来覆去地看着。 阳光照在青灰色的料块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马蹄声从院外传来。 刘文静抬头,见张勤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杂役。 他肩上背着个青布包袱,沉甸甸的,显是装着要紧东西。 “侯爷。”刘文静起身相迎。 张勤点点头,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三进院子收拾得齐整,后院冶炉间的烟囱正冒着青烟,木工间传来锯木的声响。 他迈步往里走,刘文静跟在旁边。 “水泥成了?”张勤问。 “成了。”刘文静从怀里掏出那块料,“前几天烧出来的,比石头还硬。这几日又试了几炉,配比定了,火候也摸清了。” 张勤接过,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 他点点头,将料块递还给刘文静。 “好。往后修路、筑桥、建船坞,都用得上。” 两人进了正屋。屋里生着炭盆,暖意融融。李淳风正趴在一张图纸上画着什么,见张勤进来,忙起身。 “侯爷。” 张勤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他在案边坐下,解下肩上那个青布包袱,放在案上。 刘文静和李淳风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包袱上。 张勤解开系绳,从里头取出两卷纸。 纸页厚实,边缘用麻绳扎着。他又取出几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这两样东西,”张勤将纸卷放在案上,“是格物署第二阶段的要紧事。” 刘文静拿起一卷,展开。 上头写着“炼钢新法”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步骤:选料、煅烧、渗碳、锻打、淬火……每一步都写得极细,旁边还画着炉子的构造图。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移动。 看到“渗碳”那一段时,他停住,抬起头。 “侯爷,这法子……比军器监的百炼钢如何?” 张勤道:“快,省料,钢口还好。一炉能出百斤,抵得上百炼钢十日的功夫。” 刘文静眼神一凝,又低下头继续看。 李淳风拿起另一卷。这卷薄些,上头写着“火药新方”四个字。 他展开,里头列着三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旁边标注着配比、研磨法子、存放禁忌。 他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侯爷,”他抬起头,“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往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细说,但刘文静和李淳风都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张勤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几个陶罐,一一摆在案上。 “这是硝石,提纯过的。这是硫磺,也是精炼过的。这是木炭粉,磨得最细的那种。” 他指着陶罐,“按那纸上的配比,混在一起,就是火药。” 李淳风伸手想拿,张勤拦住他。 “先别碰。”他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东西,碰不好要出人命。” 刘文静和李淳风对视一眼,都停住了手。 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颤动。 “这火药,”他背对着两人,“点着了,烧得极快。要是装在密封的东西里点,能把那东西炸开。铁罐、石罐、陶罐,都挡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想想,这要是用在战场上……” 刘文静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盯着那几个陶罐,喉结动了动。 “侯爷是说,”他声音有些涩,“这东西,能当兵器使?” 张勤点点头。 屋里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风声呜呜的。 李淳风忽然开口:“侯爷,这东西……危险得很吧?” 张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赞许。 “是,危险得很。”他走回案边,重新坐下,“所以这火药的事,要格外当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个草图。 “我给你们找个地方。”他将纸推过去。 第449章 火药 长安往西五十里,有片荒山,叫黑风谷。 那里人迹罕至,四周都是石头山,万一出了事,也伤不着人。 刘文静接过图,细细看着。 “往后火药的事,都在黑风谷做。”张勤道,“选可靠的人,越少越好。配比、研磨、装填,每一步都要小心。研磨的时候,不能用铁器,只能用木杵、石臼,慢慢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硝石、硫磺、木炭,要分开存放。研磨好的火药,也要用陶罐封好,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不能见火,不能受潮,不能磕碰。” 李淳风在一旁听着,额头沁出细汗。 刘文静抬起头,看着张勤。 “侯爷,这东西……您用过?” 张勤摇摇头:“没用过。但见过。” 他没说在哪儿见过。刘文静也没问。 张勤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卷炼钢的图纸。 “炼钢的法子,可以在格物署这边做。炉子照着图砌,料按着方子配。炼出来的钢,先给军器监送去,让他们试试。” 他放下图纸,又看向那几个陶罐。 “火药的事,不着急。先把人找好,把黑风谷的工坊建起来。建好了,再慢慢试。” 刘文静点点头:“文静明白。” 张勤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先生,”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文静摇摇头:“辛苦什么。文静这辈子,能琢磨这些东西,值了。” 张勤没再多说。他系好包袱,起身往外走。 刘文静和李淳风送到院门口。 张勤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刘先生,”他说,“火药的事,千万小心。宁可慢,不能出事。” 刘文静拱手:“侯爷放心。” 马蹄声嘚嘚响起,渐渐远去。 刘文静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李淳风站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刘文静转身,走回屋里。 案上那几个陶罐静静摆着,封口的蜡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案前,盯着那些陶罐,一动不动。 李淳风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他轻声问,“这火药……真那么厉害?” 刘文静没答话。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半尺远,对着那几个陶罐虚虚地划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他说,“去黑风谷看看。” 李淳风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院中,阳光正好。 冶炉间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木工间的锯声依旧。 案上那些陶罐,静静地立在阳光里,像几团凝固的阴影。 ...... 腊八一过,年就快来了,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张勤坐在司东寺公务房里,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已干。 他提起笔,在奏表末尾又添了几行字,这才搁下笔,轻轻吹了吹。 魏徵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奏表发呆。 “写完了?”魏徵走到案边。 张勤点点头,将奏表双手呈上:“老师帮学生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魏徵接过,就着窗光细看。 奏表不长,但写得扎实。 先陈格物署近况,水泥已成,可铺路筑桥;次言火药之事,配方已得,威力巨大,然极危险,须择僻处试验。 再述格物署方向——炼钢、造船、器械,皆可徐徐图之。 末了,请调袁天罡、李淳风二人入司东寺,助格物署钻研。 魏徵看完,抬起头。 “火药的事,你写得很小心。”他看着张勤,“这是对的。” 张勤道:“学生思来想去,此物既是利器,又是凶器,得事先让朝廷知晓。” 魏徵点点头,将奏表还给他。 “去吧。两位殿下这会儿该在东宫。” 张勤起身,系好披风,将奏表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魏徵。 “老师,”他说,“学生心里有些没底。” 魏徵看着他,没说话。 “火药这东西,”张勤声音低了些,“学生知道它能做什么。但正因知道,才怕。” 魏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容易出事。去吧,把话说清楚,两位殿下会明白。” 张勤点点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他踩着积雪往东宫走,靴底咯吱咯吱响。 东宫丽正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建成坐在主位,李世民在左首,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南征的捷报。 内侍引张勤进来时,李建成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张卿来了,坐。” 张勤没坐。他站在殿中,从怀里取出那封奏表,双手呈上。 “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李建成接过,展开。李世民也凑过来看。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李建成看得很慢。 看到水泥那一段时,他眉头动了动,抬眼看了张勤一眼,又继续往下看。 看到火药那一段时,他停住了。 良久,他将奏表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也细细看了一遍。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 李建成开口:“水泥,坚硬如石,可铺路筑桥。这个朕明白。火药……” 他顿了顿,看着张勤:“你说这东西,能把铁罐炸开?” 张勤点头:“是。装在密封的容器里点燃,威力极大。铁罐、石罐、陶罐,都挡不住。” 李世民问:“能炸死人吗?” 张勤沉默片刻,点头:“能。一片一片的。” 殿内又静了下来。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白茫茫一片。 “张卿,”他没回头,“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方子?” 张勤早有准备:“臣在古籍残章中见过零星记载,又让格物署反复试炼,摸索出来的。” 李建成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带着探究,也带着些别的东西。 张勤迎着那目光,没躲。 良久,李建成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这火药,”他缓缓道,“若用于战事,当如何?” 张勤摇头:“臣不通军事。此物如何用、何时用、用多少,需殿下与军中将领参详。臣只负责把它做出来。” 李世民忽然笑了。 第450章 实地考察 “张卿,”他说,“你这人,有时候让人看不透。” 张勤没接话。 李建成拿起那份奏表,又看了一遍。 看到末尾那行“请调袁天罡、李淳风入司东寺”时,他抬起头。 “你要袁天罡和李淳风做什么?” 张勤道:“袁天罡精于术数,于炼丹一道也有涉猎。火药配比、提纯,需他这样的人把关。李淳风心思灵巧,格物署那些炉子、齿轮,都是他琢磨的。有这两人在,格物署的事能快些。” 李建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点点头:“袁天罡在太史局,整日观星,有些屈才。李淳风在秦王府,也是闲的时候多。调给张卿,正好。” 李建成沉吟片刻,提笔在奏表上批了几个字。 “准。”他说,“袁天罡、李淳风,即日起调入司东寺,听张勤调用。” 张勤躬身:“谢殿下。” 李建成放下笔,看着他。 “张卿,”他说,“火药这东西,朕记下了。往后如何用,朕与二弟、李靖他们商议。你只管把它做好,做稳妥。但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此物关系重大,除格物署那几个可靠之人,不许外传。配方、制法,一律封存。若泄露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勤肃然:“臣明白。” 从东宫出来时,雪还在下。 张勤站在廊下,系好披风。李世民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张卿,”李世民望着漫天飞雪,“那火药,真能炸城墙?” 张勤转头看他。 李世民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些东西。 “能。威力提上去,会有直接炸毁城墙的那一日。”张勤说。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往后用得着。”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殿内。 张勤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雪幕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淡墨的画。 ...... 次日,辰时刚过,司东寺。 院中积雪扫过,露出青石板路。 几个年轻署员正抱着卷宗往公务房走,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海事署的李恪手里拿着卷海图,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廊柱,惹得旁边人偷笑。 “李恪,看路!” 李恪抬头,讪讪笑了笑,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两骑正从巷口拐进来。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披风,戴着风帽,看不清面目。 但随行的几个侍卫,分明是东宫和秦王府的服色。 李恪愣了愣,手里的海图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 院里顿时乱了。 有人手里的卷宗掉在地上,有人慌慌张张往屋里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通译署那个刚学会几句倭语的年轻署员,竟脱口说了句倭语,惹得旁边人更慌了。 两骑在院中停下。 李建成掀开风帽,目光扫过院里那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嘴角微微扬起。 李世民也下了马,看着那些慌乱的署员,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们?” 李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参、参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礼,参差不齐的“参见殿下”声里,还夹杂着谁不小心踩了谁的闷哼声。 李建成摆摆手,正要说话,张勤已从公务房里快步迎了出来。 “殿下怎么突然来了?”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臣有失远迎。” 李建成看着他,笑道:“怎么,司东寺的门,孤进不得?” 张勤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在一旁笑道:“行了,大哥别逗他了。”他转向张勤,“张卿,昨日你那奏表里说水泥已成,我与大哥商量了一夜,今日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张勤恍然,忙侧身引路:“二位殿下请先进屋歇息,臣这就让人备车……” “不必了。”李建成道,“直接去,车马都备好了。就在门外。” 张勤愣了愣,正要应声,院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 三人转头,只见李元吉骑着马直冲进来,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才落下。 “大哥!二哥!”李元吉翻身下马,一脸不悦,“你们去司东寺也不叫我?” 李建成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李元吉咧嘴笑:“我那暗探署的人,一大早就报说东宫和秦王府的人往这边来了。我一想,准是有大事,就赶紧追来了。” 李世民摇头失笑。 李元吉凑到张勤面前:“张侯爷,是不是又有新鲜玩意儿?水泥是什么东西?能吃不?” 张勤哭笑不得:“殿下,水泥是修路用的,不能吃。” “不能吃你折腾它作甚?”李元吉一脸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大哥二哥都亲自来看,肯定是好东西。走,我也去瞧瞧!”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对张勤道:“走吧。” 张勤应了声,跟着三位殿下往外走。 院中那些署员们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一个个脸上又惊又喜,交头接耳。 “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亲自来咱们司东寺……” “还有齐王殿下呢!” “他们说的水泥是什么?” 李恪捡起掉在地上的海图,望着院门方向,喃喃道:“司东寺,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四骑马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细的雪沫。 李元吉策马跑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喊:“快点快点!刘家村还有多远?” 张勤指着前方:“再走十里,过了那片林子就到了。” 李世民与他并辔而行,忽然问:“张卿,那水泥,真能比石头还硬?” 张勤点头:“臣亲眼见过。刘文静烧出来的那块,用锤子砸,只留个白印。” 李世民若有所思。 第451章 这坊,当为整个大唐 李建成放慢马速,与他并行,低声道:“若真如此,往后修路、筑城、建船坞,都用得上。二弟,此事不简单。” 李世民点点头。 李元吉又跑回来,嚷嚷道:“你们嘀咕什么呢?快走快走!” 三人相视一笑,策马跟上。 刘家村格物工坊。 院门大开,刘文静已站在门口等候。见四骑驰来,他快步迎上前。 “臣刘文静,参见三位殿下,张侯爷。” 李建成翻身下马,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连绵的院落上。 院墙是新修的,里头有几间屋子正冒着烟,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刘先生,”李建成道,“带我们进去看看。” 刘文静应声,引着四人往里走。 院子很大,比从外头看着更大。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打通的大屋,里头摆着几张工作台,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铜管、齿轮、模具、图纸。 旁边几个匠人正在忙碌,见有客来,连忙停手行礼。 刘文静没停步,引着四人穿过正屋,往后院走。 后院更宽敞。 三间大瓦房,一间炉火正旺,是冶炉间。 一间堆满木料,是木工间。 一间门窗紧闭,刘文静说是放成品的库房。 院中还有一片空地,用青砖铺了,砖缝里积着雪。 刘文静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道:“去库房,把那几块样品都搬出来。” 后生应声去了。 李元吉好奇地四处张望,走到冶炉间门口往里看。 里头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匠人正往炉膛里添料。 他回头问:“刘先生,这是烧水泥的炉子?” 刘文静道:“是。石灰石、粘土、铁矿渣,按配比放进去,烧够时辰,磨成细粉,就是水泥。” 李元吉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不多时,那后生带着两个人,抬着几块东西过来。放在院中青砖地上,一字排开。 一共五块。 大小差不多,都是巴掌见方,但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发青,有的发灰,有的泛着褐红色。 刘文静蹲下身,拿起最左边那块青灰色的。 “殿下请看,这是最早烧成的那批。配比是石灰石三斤,粘土一斤,铁矿渣八两。烧了一个半时辰。” 他将那块料递给李建成。 李建成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 料块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像石头那么脆,但比寻常砖块硬得多。 他递给李世民。李世民也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 “用锤子砸过吗?”李世民问。 刘文静点头:“砸过。用铁锤,五成力,只留个白印。” 他从旁边取过一把铁锤,递给李世民:“殿下可以试试。” 李世民接过锤子,将那块料放在地上,抡起锤子砸了下去。 “当!” 料块纹丝不动,锤子弹起老高。 李世民手腕震得发麻,低头一看,料块上果然只多了个浅浅的白点。 他眼睛亮了。 李元吉凑过来,抢过锤子:“让我试试!” 他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去。 “当!” 料块还是纹丝不动,锤子弹起,差点脱手。 李元吉甩着手,倒吸凉气:“哎哟,震死我了!” 李建成没理他,指着剩下那几块问刘文静:“这些呢?” 刘文静拿起第二块,颜色偏灰白。 “这是加了细沙的配方。烧出来之后,掺水拌成泥,抹在砖上,干透了比砖还硬。适合砌墙。” 他又拿起第三块,颜色发褐。 “这是加了铁矿渣多的配方。比前两种脆些,但耐水。若修水渠、筑船坞,用这个好。” 第四块是浅灰色的,表面有细小的颗粒。 “这是掺了碎石的配方。干透了之后,用来铺路最好。车马压不坏。” 第五块最小,颜色最深。 “这是最硬的一种,但烧制费时,成本也高。臣想着,或许用在要紧处,比如城门、要塞。” 刘文静说完,站起身,退到一旁。 李建成走到那几块料前,一块块拿起来看,一块块掂分量。 李世民跟着,不时用指甲刮一刮,敲一敲。 李元吉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问刘文静:“这东西,能修房子?” 刘文静点头:“能。用水泥砌砖,比泥巴结实得多。墙可以砌得更高,更稳。” “那能修宫殿不?” “能。” 李元吉眼睛亮了,转头对李建成道:“大哥,回头咱们宫里也修个水泥的墙,省得每年都要补!” 李建成没理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那块料。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张勤。 “张卿,”他说,“这东西,一炉能出多少?” 张勤看向刘文静。刘文静道:“眼下炉子小,一炉只能出几十斤。若扩大工坊,多砌几座大炉,一天出几千斤不是问题。” 李建成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正蹲在地上,用那把小锤敲着那块褐色的料。他敲了几下,站起身,对李建成道: “大哥,这东西,比我想的厉害。” 李建成嗯了一声。 他转身,看着那几块料,沉默片刻,缓缓道: “修路、筑桥、建城、造船坞……往后朝廷要大兴土木,这东西能省多少工,省多少料。” 他顿了顿,转向张勤和刘文静: “此事,朕会禀报父皇。格物工坊,朝廷会拨银两扩建。往后不只为司东寺,也为整个大唐。” 张勤躬身:“臣替大唐百姓们,谢殿下。” 刘文静也躬身行礼。 李元吉在旁边拍手:“好!有钱了,往后多烧点,我也要!” 李世民摇头失笑。 李建成走到张勤面前,看着他。 “张卿,”他声音不高,“你那个格物署,往后怕是要忙起来了。” 张勤道:“臣尽力。” 李建成点点头,又看了那几块料一眼,转身往外走。 李世民跟上。 李元吉还蹲在地上,被李世民拉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走到院门口,李建成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几块水泥料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看了片刻,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刘文静的声音传来:“殿下慢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 第452章 休沐日,张府 腊月十一,司东寺休沐日。 天还没亮透,张府后院已有了动静。 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韩大娘带着几个婆子忙着蒸年糕、炸麻叶,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落了些薄雪。 张勤醒来时,身边已空了。 他披了件棉袍推开房门,正看见苏怡抱着杏儿在廊下看雪。 杏儿穿着厚厚的小棉袄,裹得像个球,伸着小手去够廊檐上垂下的冰凌。 “爹爹!”看见张勤,杏儿挥舞着小手,身子往前挣,差点从苏怡怀里栽下去。 张勤忙上前接过来。 杏儿搂着他脖子,指着冰凌咿咿呀呀。 林儿被奶娘抱出来,也伸着手要抱。 张勤一手一个,两只胳膊沉甸甸的,心里却暖。 苏怡在旁边笑:“郎君这一下,怕是今日都别想松手了。” 张勤也笑,抱着两个孩子往正厅走。 小禾正从后罩房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新做的棉袄。 她穿着件藕色袄裙,头发梳得齐整,见张勤过来,福了福身。 “郎君。” 张勤点点头:“歇着没有?别太累。” 小禾笑了笑,没说话,只把棉袄递给苏怡:“姐姐,给杏儿林儿的,新棉絮,软和。” 苏怡接过,摸了摸,满意地点头:“你手巧,比我做得好。” 三人带着孩子进了正厅。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孙思邈已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盏热茶,林素问在旁边陪着说话。 周毅山坐在下首,正翻着本医书。 “师父。”张勤抱着孩子走过去。 孙思邈放下茶盏,伸手接过杏儿。 杏儿乖乖让他抱,揪着他胡子玩。 孙思邈也不恼,笑呵呵的。 “这孩子,手劲儿不小。” 林素问笑道:“师父,您胡子快被揪光了。” 众人都笑了。 早饭摆上来,小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还有韩大娘新蒸的枣糕。 一家人围坐,热热乎乎地吃着。 吃到一半,张勤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师父,前些日子收到郑师兄的信。” 孙思邈抬起头,眼里的光动了动。 “海通?他怎么说?” 张勤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孙思邈。 信纸有些皱,边缘起了毛,显是被人看过好几遍了。 孙思邈接过,展开。 他看得慢,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唇微微动着。 看到一半,他笑了。 “好,好。”他放下信纸,看着张勤,“海通说,他在泉州那边,已经招了七八个懂海上医道的。有治疔疮的老黄,有治蜇伤的渔婆,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愿意学。他还说,你安排的那个学堂,塾师也到了,孩子们有人教了。” 他顿了顿,捋着胡子,眼角有些发红: “海通这孩子,当年离山的时候,我还担心他这辈子就这么漂着。如今……如今总算落定了。” 林素问在旁边轻声道:“师父,郑师兄本事大,在海上漂着也是救人。如今有了衙门撑着,能救更多人。” 孙思邈点点头,看向张勤:“勤儿,你费心了。” 张勤摇头:“弟子没费什么心。是郑师兄自己愿意,也是师父教导得好。”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总是把功劳往外推。” 张勤没接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苏怡在旁边给小禾夹了块枣糕,轻声道:“多吃点。” 小禾点点头,低头吃着。 饭后,孙思邈抱着杏儿,林素问在旁边逗着林儿。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 周毅山靠在椅背上,竟打起了盹。 林素问瞪了他一眼,他也没醒。 张勤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些记忆。 高楼、车流、屏幕,冷冰冰的。 如今这样,真好。 不过还是想念父母和妹妹。 ...... 午后,日头偏西。 张勤在书房里翻着账本,苏怡在旁边整理孩子们的衣物。 小禾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福伯。 “郎君。”福伯站在门口,躬身道,“老奴有事禀报。” 张勤抬起头:“进来坐。” 福伯没坐,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边。 他脸上带着些忧色,眉头皱着。 “郎君,这几日老奴让人去城外看了。天冷,灾民越来越多。城外那些破庙、废窑,都住满了人。还有些实在没地方去的,就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一家老小挤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老奴让人在城外设了两个粥棚,每日早晚各施一次。可人越来越多,按之前的打算,粥只能越来越稀。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张勤放下账本,沉默片刻。 “粥棚能撑几天?” 福伯道:“按眼下的人数,最多撑到月底。开春前还有两个月,难。” 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放炮仗。 年关将近,城里处处透着喜气。 城外那些人,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他站了许久,忽然开口: “福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福伯愣了愣:“郎君的意思是……” 张勤转过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 “咱们那些工坊,还缺多少人?” 福伯想了想:“兰蔻铺那边,皂坊、香水坊、玻璃坊,都缺人手。年前走了几个回乡的,年后还要走一批。粗粗算下来,缺三四十号人。” 张勤点点头:“还有玉山乡的格物坊,城外刘家村的格物工坊,也都缺人吧?” “是。”福伯道,“玉山乡那边,刘大上次还说,要招几个年轻力壮的,帮着搬料、烧炉。刘家村那边,刘文静先生也递过话,说年后要扩工坊,缺人手。” 张勤提起笔,在纸上算了算。 “皂坊、香水坊、玻璃坊,各补十人。格物坊那边,先补十人。一共四十人。” 他抬起头,看着福伯: “这几日,你安排人去城外灾民里选人。要选那些老实的、肯干的、家里有拖累走不了的。有手艺的最好,没手艺的肯学也行。一家只选一个,选了谁,就让谁签三年契约。” 福伯眼睛亮了:“郎君的意思是,让灾民进工坊做工?” 第453章 聚众 福伯问起招工之事,张勤点头称是。 “做工拿工钱,比施粥强。工钱比市价低两成,但管吃管住。三年期满,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选人的时候,要仔细些。那些偷奸耍滑的、好吃懒做的,不要。选定了,就登记造册。” 福伯连连点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张勤又叫住他。 “福伯。” 福伯回头。 张勤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粥棚别撤。选人之前,粥还要施。选上的,就领到工坊去住。没选上的,粥棚还要继续。等开春了,朝廷自有安排。” 福伯怔了怔,深深一揖:“郎君心善。” 张勤摆摆手:“去吧。” 福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苏怡走到张勤身边,轻轻按住他肩膀。 “郎君,”她轻声道,“你这法子好。让他们有活干,比施粥强。” 张勤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惊起一群麻雀。 ...... 申时末,天色渐暗。 太医署后院,周署令正对着一份脉案发愣。 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都是今年记录的阿芙蓉病例。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署令!”一个年轻医者跑进来,脸色发白,“崔家来人了,说……说出事了!” 周署令抬起头:“什么事?” “崔家三郎,还有郑家、卢家的几个子弟,聚在一块儿吸食阿芙蓉,吸过量了,人都不醒!”医者喘着气,“崔家家主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周署令脸色一变,放下笔就往外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崔明之坐在车里,脸色煞白。 见周署令出来,他几乎是跌下来的,踉跄着往前抢了两步。 “周署令!”他一把抓住周署令的袖子,声音发颤,“求您救命!” 周署令扶住他:“人在哪儿?” “在……在城南崔家别院。”崔明之嘴唇哆嗦着,“三郎他们几个……今日午后聚在那儿,说是什么……辞旧迎新。下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瘫软了。” 周署令心头一沉。他转身对那年轻医者道:“叫上老王、小李,带上针囊、催吐的药、还有……还有那几样救急的,跟我走。” 他上了崔家的马车。车帘放下,马车飞快地驶入夜色。 城南崔家别院,灯火通明。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崔家的仆役,有闻讯赶来的郑家、卢家的人,还有几个面色惶惶的年轻子弟,缩在廊下不敢出声。 周署令下车时,正看见郑衡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快步往里走。 屋里,三张榻上躺着三个年轻人。 崔三郎躺在最里头那张,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的痕迹。 郑家二郎躺在中间那张,身子蜷缩着,手指死死抓着被褥,指节发白。 卢家小五在最外头那张,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周署令快步走到崔三郎身边,蹲下身,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瞳孔缩得极小,对光没反应。他又摸了摸脉搏,若有若无,极弱极乱。 他站起身,对跟进来的太医署医者道:“灌催吐药,快。” 老王和小李立刻动手。一人掰开崔三郎的嘴,一人用竹管往喉咙里灌药。药灌下去,等了片刻,没反应。 又灌了一回,还是没反应。 周署令脸色更沉了。 他走到郑家二郎身边,摸了摸脉搏。脉还在,但极乱,时有时无。 他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也是缩着的。 “这个也一样,灌药。” 卢家小五那边,小李已经灌了药,却见他突然抽搐起来,浑身剧烈抖动,口里涌出大量白沫。 周署令冲过去,按住他,对老王喊:“针!人中、十宣,快!” 老王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一针刺入人中。 卢家小五抽搐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 又一针,十宣放血。 血是暗的,黑红黑红的。 卢家小五抽搐渐渐停了,呼吸却越来越弱。周署令把了把脉,脉没了。 他又摸颈部,也没了。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郑衡冲过来,抓住他胳膊:“周署令!小五他……” 周署令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郑衡的手僵住了。 那边,老王和小李还在忙着灌药、扎针。 崔三郎和郑家二郎,始终没反应。 屋里静得可怕,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和卢家小五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良久,老王抬起头,看向周署令,摇了摇头。 小李也抬起头,同样摇了摇头。 周署令闭了闭眼。 他走到崔三郎身边,又摸了摸脉搏。没了。翻开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郑家二郎也一样。 三个年轻人,都没了。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哭喊。 是卢家小五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了进来,此刻瘫坐在榻边,抱着儿子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崔明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看着榻上崔三郎青灰的脸,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郑衡退到墙边,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周署令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几个月前,张勤把那两只陶罐送到太医署时说的话。 想起那些试药的兔子,成瘾之后,抓挠笼壁,躁动不安。想起那只死了的,剖验所见,脏腑皆有损。 他又想起那第二种散剂,混了甘草薄荷,气味冲淡,初用时不觉其害,成瘾后戒除更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号过无数脉,开过无数方,救过无数人。可今天,这双手什么也没能救下。 屋里哭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有人冲进来,有人被扶出去,有人跪在榻前,有人瘫坐在地上。 周署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冷。夜风刮过,刺骨的寒。他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崔明之。 他走到周署令身边,站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 第454章 胡言乱语 半晌,崔明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署令,三郎他……吸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您前些日子说的……第二种?” 周署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崔明之的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两下。 周署令忽然开口:“崔公,这东西……不是头一回用了。您家里,可知道?” 崔明之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夜风呜呜地刮着,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消失在黑暗里。 屋里,哭声还在继续。 可周署令发现了异样,崔家三郎、郑二郎的眼皮貌似在动,他又仔细观察卢五郎,还是一动不动。 ...... 戌时,崔家别院。 周署令站在崔三郎榻前,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还在,但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若有若无。 他松开手,翻开崔三郎眼皮。 烛光凑近了照,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对光没反应。 “针。”他伸出手。 老王递过银针。周署令接过,在烛火上燎了燎,一针刺入人中。没反应。又刺十宣,放血。血是暗的,黑红,流得很慢。 崔三郎一动不动。 周署令又取过艾条,点燃,在关元、气海两处熏灸。 艾烟袅袅,屋里弥漫着苦涩的气息。灸了一刻钟,崔三郎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像风吹过。 周署令眼睛一亮,忙去摸脉。脉还是那样,弱,但没断。 他直起身,对老王道:“继续灸。人中、十宣,一刻钟一回。” 转身去看郑家二郎。 郑家二郎的症状轻些,呼吸还算平稳,但也是昏迷不醒,怎么刺激都没反应。 小李正在给他灌药,灌的是绿豆甘草汤,解毒的。药灌下去,片刻后,郑家二郎呕了几口,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腥臭刺鼻。 吐完,他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周署令又试了几种法子。催吐、洗胃、扎针、艾灸、灌药……能想到的都试了,可那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躺着,既不醒,也不死,像睡着了一样。 屋里炭火烧得旺,可周署令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走到外间,崔明之、郑衡、卢家的几个人都在。 卢家来的是卢家五郎的父亲,卢靖,五十来岁,此刻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 卢家五郎的尸身已抬走,送回卢府去了。 可这位父亲还留在这儿,等着看另外两个能不能活。 周署令进来时,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周署令,”崔明之站起身,声音发颤,“三郎他……” “还活着。”周署令道,“但没醒。” 郑衡也站起来:“那二郎呢?” “也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 卢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周署令,您说实话,能救不能救?” 周署令沉默半晌,缓缓道:“卢公,下官……尽力了。崔三郎和郑家二郎,下官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眼下只能吊着命,能不能醒,下官不敢说。” 卢靖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来。 崔明之走过来,抓住周署令的胳膊:“周署令,您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周署令看着他,忽然道:“崔公,有一个人,或许能救。” 崔明之眼睛一亮:“谁?” “孙药王。”周署令道,“药王在杏林堂。若他去看看,或许……” 崔明之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周署令叫住他。 “崔公,”他顿了顿,“下官更建议您,直接去司东寺。” 崔明之回头:“司东寺?” “找张侯爷。”周署令道,“阿芙蓉这东西,当初就是他送来太医署试验的。他对这药的了解,比下官深。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那第二种散剂,就是张侯爷亲手调配的。若说这世上有人知道怎么解这药的毒,除了孙药王师徒,怕就是他了。” 崔明之怔了怔,随即点头:“走,去司东寺。” 郑衡也站起身。卢靖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被人扶住了。 “卢公,”崔明之道,“您先回去歇着,五郎那边……” “不。”卢靖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老夫一起去。老夫要亲眼看看,这害死我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几人出了门。马车已备好,蹄声嘚嘚,碾过积雪的街道,往司东寺方向驰去。 夜风刺骨,车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崔明之坐在车里,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几个月前,张勤到他府上,说起阿芙蓉的事。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胡商药散,训斥了儿子几句,便揭过去了。 如今想来,那时若听进去,若再严厉些…… 他闭上眼,不敢再想。 司东寺衙署还亮着灯。 张勤正在公务房里,对着几张新送来的图纸出神。 是登州船坞的进度图,刘仁轨亲笔画的,标注着每一根龙骨的位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韩玉推门进来,“崔家、郑家、卢家的人来了,就在门外。说是……出大事了。” 张勤抬起头。 片刻后,三人被请进公务房。 崔明之走在最前头,脸色灰白,眼眶深陷。 郑衡跟在后头,嘴唇紧抿着。 卢靖最后进来,被人扶着,脚步虚浮,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张勤。 张勤站起身:“崔公,郑公,卢公。出什么事了?” 崔明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郑衡上前一步,把今日的事说了。 “……卢家五郎没了。三郎和二郎,现在还昏迷着,周署令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醒不醒得过来,难说。” 张勤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看向卢靖。 卢靖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指节发白,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话。 张勤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卢公,”他声音不高,“节哀。” 卢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却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只直直地盯着张勤: “张侯爷,我儿……我儿是吸了您那阿芙蓉没的。您得给我个交代。” 第455章 人命关天 屋里静了下来。 崔明之脸色一变,忙要开口。 张勤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卢靖,目光平静。 “卢公,此话不可乱说。”他说,“阿芙蓉,是本官送去太医署的,为的是验明其害,严加禁绝。本官从未让它在民间流传,更未让任何人吸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令郎吸的,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本官不知道。但本官可以告诉您,那东西,一旦沾上,九死一生。” 卢靖的嘴唇又抖起来。 张勤转向崔明之:“崔公,三郎他们在哪儿?” “还在城南别院。”崔明之道,“周署令在那儿守着。” 张勤点点头,走到案边,提起笔写了张条子,递给韩玉。 “去杏林堂,请孙真人速来城南别院。就说……人命关天。” 韩玉接过,飞奔出门。 张勤系上披风,对三人道:“走,本官去看看。” 马车再次驶入夜色。 张勤坐在车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崔明之在旁边,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车外,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城南别院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透进几缕昏黄的街灯。 崔明之坐在张勤对面,双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在养神。 但崔明之知道他在听。 “张侯爷,”崔明之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今日这事……老夫有猜测。” 张勤睁开眼,看着他。 崔明之咽了口唾沫:“三郎他们吸的那东西,老夫前些日子就察觉不对。他房里搜出过几个小瓷瓶,素白的,没有标记。老夫问过他,他说是……是西市胡商给的提神药散。” 张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夫当时训斥了他几句,让他不许再碰。”崔明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老夫没想到……没想到他们还在偷偷吸,还……” 他说不下去了。 马车颠了一下,轮子碾过一块冻硬的积雪。 张勤缓缓开口:“西市胡商?” 崔明之点头:“三郎常去西市,与那些胡商有来往。老夫查过,有几个倭商,常年在西市活动,卖香料、药材、还有……还有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说到“倭商”两个字时,忽然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张勤。 张勤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 崔明之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张勤的身份,司东寺卿,专司对倭事务。 “张侯爷,”他忙道,“老夫不是说崔家与倭商有什么勾结。只是……只是生意上的来往,寻常买卖,绝没有……” 张勤抬手,止住他。 “崔公,”他声音不高,“不必紧张。” 崔明之张了张嘴,还想解释。张勤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崔公,”他说,“我自然是相信崔家的。天下刚刚稳定下来,这太平日子,诸世家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这个时候,谁会和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 崔明之连连点头:“对对对,张侯爷明鉴。” 张勤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夜色里,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 “再说,”他声音轻了些,“诸世家这些年在长安经营,产业铺得够大,银子赚得够多。眼下正是安心守着家业的时候,还不至于……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 崔明之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还有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勤转过头,看着他。 “崔公,”他说,“世家是大唐的根基。这话,我是认真的。” 崔明之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张勤却又道: “不过,这根基能稳多久,就不好说了。” 崔明之一愣。 张勤没看他,只望着窗外。 “天下初定,人心思安。这时候,世家安分守己,朝廷也愿意给足体面。”他顿了顿,“可过上几十年,天下稳得不能再稳了,人心就开始变了。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 崔明之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反驳,想说什么“崔家世代忠良”、“世家与国同休”之类的话,可对上张勤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张勤摆了摆手。 “崔公,”他说,“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几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眼下要紧的,是三郎他们。” 崔明之被这话拉回现实,脸色又白了。 他抓住张勤的袖子:“张侯爷,您一定要救救三郎。他……他要是有个好歹……” 张勤看着他,没说话。 崔明之的手在发抖。 他年过四十,执掌崔家多年,向来沉稳持重。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眼看着儿子要死的父亲。 张勤拍了拍他手背,动作很轻。 “尽力。”他说。 马车又行了片刻。张勤忽然开口: “崔公,方才说那倭商的事。” 崔明之抬起头。 张勤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次阿芙蓉的事,不管查出来是不是与倭商有关,都得有关。” 崔明之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张勤,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张勤没再解释。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车外,城南的灯火渐渐近了。 崔明之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笨,他知道张勤那话里有话,可他一时想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停了。 “崔公,”张勤起身,“到了。” 崔明之如梦初醒,跟着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寒。 他打了个哆嗦,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别院大门,忽然想起张勤那句话: “都得有关。”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出神。 ......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稳时,夜色已深。 张勤下车,夜风扑面,带着积雪的清寒。 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崔明之。 崔公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张勤没等他,抬脚迈进门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仆役缩在廊下,脸色惶惶。 正屋的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光。 张勤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味、炭火气和某种腥甜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 周署令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根银针。 第456章 倭商,藤原 听见脚步声,周署令抬起头,见是张勤,忙起身。 “张侯爷。” 张勤走过去,看了一眼榻上的崔三郎。 年轻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家二郎,症状相似,只是脸色更白些。 “周署令,”张勤压低声音,“那第二种散剂的方子,可曾泄露?” 周署令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绝无。侯爷当日嘱咐之后,下官亲手将方子锁在署中最深处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下官一人掌着。那几个陶罐也封存在原处,从未动过。” 张勤看着他,目光沉静。 周署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张勤点点头,没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勤回头,正看见孙思邈快步进来。 老人家穿着一身半旧棉袍,外罩披风,胡须上还沾着些雪沫。 身后跟着周毅山,腰间挎着药箱,面色沉凝。 “师父。”张勤迎上去。 孙思邈摆摆手,目光已落在榻上。 他走到崔三郎身边,蹲下身,手指搭上他手腕。 屋里静了下来。 周毅山放下药箱,走到张勤身边,低声道:“师弟,崔家来请的时候,我也正在杏林堂。师父一听说是阿芙蓉的事,二话没说就跟着来了。” 张勤点点头。 孙思邈把了许久的脉。 他松开手,翻开崔三郎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嘴角残留的白沫。 然后站起身,走到郑家二郎那边,同样把脉、翻眼皮、闻气味。 做完这些,他转向周署令。 “周署令,”他声音不高,“之前用了哪些法子?” 周署令上前一步,如实道:“催吐、洗胃、扎针、艾灸、灌绿豆甘草汤。能想到的都试了。崔三郎和郑家二郎,脉还在,但弱得像快断的线,怎么刺激都没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卢家五郎……下官没能救回来。” 孙思邈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这些法子,都是正路。” 周署令苦笑:“可还是没救回来。”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医者治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老人家声音平和,“你尽力了。” 周署令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孙真人,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才建议崔公他们去请张侯爷。我想着,阿芙蓉这东西,本就是张侯爷送来太医署的,他对这药的了解,比我深。若是孙真人师徒也救不了……” 他没说下去。 孙思邈点点头,转向张勤:“进去看看。” 三人进了里屋。 周毅山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进门时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榻上躺着两个人。 烛光昏黄,照在他们青灰的脸上,像两尊蜡像。 孙思邈走到崔三郎榻前,再次把脉。 这次把得更久,足足一盏茶工夫。然后他松开手,翻开眼皮,凑近了看瞳孔。又让周毅山递过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虎口。 没反应。 他又刺了人中、十宣,都只有极微弱的反应,像是隔着一层厚布触碰什么。 孙思邈直起身,沉默片刻。 “这毒,”他缓缓道,“入得太深了。” 张勤站在旁边,看着榻上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还算清秀。 此刻却像一具还未死透的尸体,躺在那里,气息奄奄。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亲手调配那第二种散剂时的情景。 那时他想的是,这东西将来或许能用在对倭的战场上。 他没想到,类似之物竟先用在了大唐的世家子弟身上。 孙思邈转向郑家二郎,同样把脉、扎针。 结果差不多,只是郑家二郎的脉象稍强些,对刺激的反应也稍明显。 “这个或许还有几分指望。”孙思邈道,“那个……”他看了一眼崔三郎,没说完。 周毅山在旁边轻声道:“师父,可用解毒的方子?” 孙思邈摇摇头:“阿芙蓉之毒,没有专门的解药。只能靠催吐、洗胃,把没吸收的毒排出去。已经吸进去的,只能靠身体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个孩子,吸的恐怕不是一回两回了。身子底子已经亏了,再遇上这次过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张勤忽然开口:“师父,可有法子让他们先醒过来?哪怕只醒片刻,能灌些补益的药下去,或许能多几分指望。” 孙思邈想了想,点点头:“试试。” 他从周毅山的药箱里取出几根长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然后走到崔三郎榻前,解开他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 针落下去,极慢,极稳。一寸一寸往里走。 张勤在旁边看着,手心沁出汗来。 这一针,扎的是心口要穴。 稍有不慎,人就当场没了。 孙思邈的手稳得像磐石。 针进到一定深度,他停住,轻轻捻动。 崔三郎的眉头动了动,很轻微。 孙思邈继续捻针。 又一盏茶工夫,崔三郎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睁开了。 屋里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崔三郎的眼神涣散,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孙思邈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啊”。 孙思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孩子,你吸的那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崔三郎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出了声,断断续续: “倭...倭商...藤原...” 说完这几个字,他眼皮又垂下去,重新陷入昏迷。 孙思邈直起身,看了一眼张勤。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又走到郑家二郎那边,同样扎针。 郑家二郎醒得快些,睁眼后甚至能看清人。 他看见孙思邈,愣了愣,忽然哭了。 “您...您可是孙真人,真人...救救我,我错了...我不该吸那东西...” 孙思邈拍拍他手背,声音很轻:“孩子,告诉老朽,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郑家二郎抽噎着:“西市...藤原...藤原那个倭商...他说是提神的药散...还说...还说长安好多世家子弟都在用...” 他说着说着,又昏了过去。 第457章 嘱咐,三件事 屋里静了很久。 孙思邈收好针,站起身。 他看着榻上那两个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勤儿,”他说,“这东西,比为师想的更毒。” 张勤点点头。 周毅山在旁边道:“师父,军中若有将士沾染此物,如何是好?” 孙思邈看他一眼,点点头:“你想到这层,很好。军中若有此物,必成心腹大患。往后你在军中,要多留意。” 周毅山肃然应下。 孙思邈转向张勤:“这两个孩子,为师尽力。但能不能活,还得看他们自己的命。” 张勤道:“弟子明白。” 孙思邈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道: “勤儿,那个倭商藤原,是你们查的那个吗?” 张勤沉默片刻,应道:“应该不是,另有其人。” 孙思邈点点头,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张勤和周毅山。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周毅山低声道:“师弟,这东西若真在军中流传...” “因此,绝不能有那么一天。”张勤打断他,“我会让两位殿下盯紧。军中若有此物,立斩不赦。” 周毅山点点头。 张勤走到榻前,看着崔三郎那张青灰的脸。 他想起刚才崔明之在马车上的话。 那些世家子弟,与倭商有“生意上的来往”。 寻常买卖,绝无勾结。 可寻常买卖,能买到致死的毒物吗?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那两个人躺在那里,像两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夜风更冷了。 ...... 孙思邈推门出来时,院子里更冷了。 崔明之、郑衡、卢靖三人都在廊下站着。 见孙思邈出来,三人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去。 “孙真人!”崔明之声音发颤,“三郎他……” 孙思邈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他走到廊下避风处,这才开口: “两个都还活着。” 崔明之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郑衡扶住他,自己也长出了口气。 卢靖站在旁边,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孙思邈看着他,轻声道:“卢公,令郎的事……老朽听说了。节哀。” 卢靖的眼眶又红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转向崔明之和郑衡: “崔三郎中毒深些,郑家二郎浅些。老朽方才施了针,两人都醒过一瞬,又昏过去了。这是好事,说明身子还有反应。” 崔明之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这几日,”孙思邈继续道,“有几个要紧事,需记牢了。” 崔明之和郑衡都竖起耳朵。 “头一桩,屋里炭火不能断,但要留着窗缝透气。阿芙蓉之毒耗人元气,身子虚,受不得冷,也受不得闷。” 两人连连点头。 “第二桩,每日灌三次药。老朽留个方子,都是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他们昏迷着,灌药要慢,一小口一小口来,莫呛着。” “第三桩,”孙思邈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人醒过来之后,会难受。浑身疼,心里慌,抓心挠肝地想要再吸。这时候,得有人守着,寸步不离。” 他看着崔明之:“崔公,这话老朽说得直,您别不爱听。令郎若熬不住,半夜叫人出去买药,您可千万拦住了。” 崔明之咬牙点头:“老夫亲自守着,绝不让他再碰那东西。” 孙思邈点点头,又道: “这几日,老朽每日午后过来施针。熬过七天,命就保住了。往后能不能戒掉,就看他们自己。” 崔明之和郑衡对视一眼,忽然双双跪了下去。 张勤连忙去扶,两人却不肯起。 “孙真人,张侯爷,”崔明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今日之恩,崔家记在心里。往后孙真人和张侯爷有用得着崔家的地方,只管开口。崔家绝无二话。” 郑衡在旁边也道:“郑家也是一样。” 孙思邈弯腰去扶他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崔明之不起来,抬起头看着张勤: “张侯爷,崔家备了一份薄礼,明日就送到府上。还有孙真人那边……” 张勤摇头:“崔公,这可使不得。救人的是孙真人,我不过是跑个腿。再说,医者仁心,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不收这些。” 孙思邈在旁边捋着胡子,点点头。 崔明之还要再说,张勤扶住他胳膊,把他拉起来。 “崔公,”他声音不高,“您要实在过意不去,往后多盯着些各家子弟,别让他们再碰那东西。这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崔明之怔了怔,重重点头。 卢靖这时走过来,对着孙思邈和张勤深深一揖。 “孙真人,张侯爷,”他声音沙哑,“我卢家那孩子……没福气等到你们来。但这份心意,卢某领了。” 张勤扶住他:“卢公,节哀。” 卢靖直起身,看着张勤,忽然道: “张侯爷,方才周署令说,那阿芙蓉是倭商卖的。那倭商叫什么……藤原?” 张勤看着他,没说话。 卢靖的拳头攥紧了。 “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孙思邈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张勤道,“夜深了。” 张勤点点头,转向崔明之和郑衡: “崔公,郑公,那我们就先回了。明日午后,师父再来。” 两人连连点头,送他们往外走。 马车停在院门外。 周毅山扶着孙思邈上了车,张勤随后上去。 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慢慢驶入夜色。 车里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晃着。 孙思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张勤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马车走了许久,孙思邈忽然开口: “勤儿。” “弟子在。” 孙思邈睁开眼,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师父,这东西流进大唐,害的是大唐的人。弟子不能让它再流下去。” 孙思邈点点头,又闭上眼。 “去做吧。”他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马车继续前行。 第458章 小日子竟然跑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周毅山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师弟,那倭商……抓得住吗?” 张勤看着窗外夜色,声音不高: “抓得住。跑不了。”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次近了。 ...... 次日辰时刚过,天色灰蒙蒙的,又落起了细雪。 张勤的马车在齐王府门前停下时,门房正要扫雪。 见是张勤,忙扔下扫帚往里跑。 不多时,李元吉大步迎出来,身上还穿着练功的劲装,额上带着汗。 “张侯爷,这么早?”李元吉抹了把汗,“出什么事了?” 张勤下车,站在雪里,声音不高:“昨夜崔家、郑家、卢家的几个子弟,吸阿芙蓉过量,卢家的孩子没了。” 李元吉脸色一变。 “那两个还活着,昏迷不醒。我师父给施了针,说熬过七天才有指望。”张勤看着他,“他们醒过来的时候,都提到一个人——倭商藤原。” 李元吉的眼睛眯了起来。 “藤原?”他压低声音,“黑石浦那个?” 张勤点头:“吴明抓的那个,是登州的藤原。西市这个,或许是同一个人,或许是同伙。崔三郎说,这藤原常年在西市活动,卖香料、药材,也卖阿芙蓉。” 李元吉的拳头攥紧了。 “走。”他转身往里走,“我叫人。” 一刻钟后,二十名齐王府护卫集结完毕。 李元吉换了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翻身上马。 张勤也上了马,两人并辔,往西市方向驰去。 护卫们跟在后面,马蹄踏过积雪,嘚嘚声响震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西市巳时正开市。 此刻辰时末,商贩们正在卸门板、摆货物。 积雪被扫到一边,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卖蒸饼的摊子已冒起白汽,胡商们在自家铺子前吆喝着,招呼早来的客人。 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街口,商贩们愣住了。 李元吉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面孔,沉声道:“藤原的铺子在哪儿?” 没人敢应声。 张勤策马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不必惊慌。司东寺办案,只查藤原一人。谁认得他的铺子,指个路。” 人群中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犹豫了一下,朝街深处指了指:“往里走,第三个巷口右拐,有家香料铺,匾上写的是……‘东瀛珍宝阁’。” 张勤点点头:“多谢。” 人马继续向前。 “波斯珍宝阁”的门板刚卸下一半。 一个矮胖的倭商站在门口,正往外摆货。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那队人马时,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里跑。 “站住!”李元吉大喝一声,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 那商人跑得飞快,一头扎进铺子深处。 李元吉追进去时,正看见他往后院跑。 他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往后一拽。 倭商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不是唐话。 护卫们冲进来,将那倭商商按住。李元吉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 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香料、药材,还有几罐蜂蜜、几匹丝绸。看着与寻常胡商铺子没什么两样。 张勤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货架。 他走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前,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砖。 空的。 他站起身,对护卫道:“把这儿撬开。” 两个护卫拿来铁钎,撬开地砖。 砖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木梯通下去。 李元吉接过火把,第一个下去。张勤跟在后面。 地窖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码着一袋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褐色的膏状物——阿芙蓉原膏。 粗略一数,有二三十袋。 另一边的木架上摆着几十个小瓷瓶,素白的,没有标记。 张勤拿起一个,拔开塞子,凑到鼻前闻了闻。 是第二种散剂。混了甘草薄荷,气味冲淡,但那股隐隐的甜腻,他认得。 架子上还有账本、信件、几封没写完的书信,用的都是倭文。 李元吉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冷笑:“这回,跑不了了。” 张勤将那个小瓷瓶放回原处,转身往上走。 出了铺子,街上已围满了人。 商贩们、顾客们、过路的行人,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往里瞧。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满脸惊恐,还有几个胡商模样的,脸色难看得很。 张勤站在铺子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人。 议论声渐渐小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在下司东寺卿张勤。今日查抄此铺,是因为这铺子卖的东西,害死了人。” 人群一阵骚动。 张勤继续道:“这铺子里搜出来的,是一种叫阿芙蓉的毒物。吸了会上瘾,戒不掉。吸多了,会死。”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惊愕的面孔: “昨夜,长安城里有三个年轻人吸了这个东西,过量了。一个死了,两个现在还昏迷不醒,能不能活过来,还不知道。”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就是这铺子的掌柜,倭商藤原,卖给他们的。” 张勤侧身,让出身后被按在地上的那个矮胖胡商。 “藤原何在?”他问。 那胡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一个护卫道:“他说他不是藤原,他是伙计,藤原跑了。” 李元吉冷笑:“跑了?跑哪儿去了?” 胡商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护卫听了,脸色变了变:“他说,藤原昨夜就走了,说是...回倭国了。” 张勤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转向人群: “诸位,今日之事,司东寺会给长安百姓一个交代。这个藤原,不管跑到哪儿,朝廷都会追回来。他卖的这些东西,全部没收,绝不流入民间。”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若有谁与这藤原有生意来往,或知道他的下落,可到司东寺报信。若情报属实,朝廷有赏。”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张勤目光扫过那些胡商模样的面孔: “还有一句话,请诸位转告其他胡商,在大唐做生意,守大唐的规矩,朝廷欢迎。卖正经货,朝廷保护。卖害人的东西,朝廷绝不轻饶。” 第459章 逃到了玉山乡 张勤侧身,指了指那间铺子。 “今日只查这一家。若查出来是误判,司东寺亲自登门道歉赔偿。但现在,人我要带走,货我要没收。诸位放心,只要守法经营,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人群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开口:“大人,那倭商不是好东西,俺早看他鬼鬼祟祟的!” 又有人道:“对,他卖的香料,味道跟别人的不一样!” 张勤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元吉一挥手,护卫们将那胡商押上马车。 搜出来的阿芙蓉、散剂、账本、信件,一箱箱往外搬,装了整整两车。 人群让开一条路。 张勤翻身上马,朝众人拱了拱手,策马前行。 身后,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阿芙蓉?什么东西?” “听说能害死人……” “倭商,怪不得!” “张侯爷说了,守法经营就没事。咱是正经生意人,怕什么?” 马蹄声渐渐远去。 ...... 这天的早些时候,寅时三刻,天色还没亮透。 藤原从床上坐起来时,心口跳得厉害。 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披衣下床。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蒙蒙的灰白。 他摸到桌边,点亮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矮胖,右颊有颗黑痣,此刻脸色发白。 他睡不着。 昨夜一夜没睡。 崔家三郎、郑家二郎、卢家五郎,那三个年轻人,昨天下午在他的铺子里买了最后一批货。 卢家五郎要得多,说是过年了,几个朋友聚聚,图个痛快。 他劝了一句,说这东西不能多用,用多了伤身。 那年轻人不听,扔下一袋银子,抱着货走了。 昨夜子时,崔家来人。 不是来买货的。 是来报信的。 那报信的是崔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日常从他这儿拿些提神的药散,混熟了。 他压低声音说,崔三郎他们出事了,吸多了,卢家五郎没救过来,太医署的人去了,周署令亲自出手,也救不回来。 藤原听完,手就凉了。 他送走那人,关上门,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细软、银票、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 地窖里的货不能动,太多了,搬不走。 他只拿了几张要紧的账本,塞进怀里。 那几封没写完的信,他烧了,灰烬倒进炭盆里,搅散了。 天快亮时,他换上普通商人的衣裳,从后门溜出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 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他低着头,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走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兵卒刚开城门,打着哈欠,没多看他一眼。 他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他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七八里,拐进一条小路。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杈上压着雪。 午时,他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有块石碑,刻着三个字,玉山乡。 藤原站在碑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长安城早已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雪野。 他松了口气。 这地方是他早就看好的。 离长安不远不近,偏僻,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村里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佃农,也有些手艺人。 去年他来这边“收山货”时,就留意到了村东头那间空屋子。 破是破了点,但修修能住人。 他花了几贯钱,托一个本地人租了下来,说是给一个亲戚住的,那亲戚在长安做生意亏了,想回乡清静清静。 那本地人收了他的钱,没多问。 藤原往村里走。 雪很厚,踩下去没过脚踝。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看。村里很安静,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走到村东头那间屋子时,他愣住了。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没动。 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嗓音:“谁啊?” 藤原没应声。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破棉袄,佝偻着背,看见他,愣了愣:“你找谁?” 藤原盯着他:“你是谁?” 老头道:“俺是这屋的主人。你又是谁?” 藤原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个帮他租屋的本地人,没说实话。 这屋子根本不是什么空屋,是有人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表情,挤出一点笑:“老人家,俺是路过借宿的。俺从长安来,路上遇着劫道的,东西被抢了大半,好不容易逃出来,想寻个地方歇歇脚。” 老头打量着他。他衣裳还算齐整,但裤腿上沾满了雪和泥,脸上带着疲惫,看着确实像逃难的。 老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进来吧。” 藤原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几个陶罐。老头让他上炕坐着,自己去灶房烧水。 藤原坐在炕沿上,手按着怀里的银票,没动。 水烧开了,老头端了碗热水过来。藤原接过,双手捧着,暖着手,没喝。 老头问:“你从长安来?遇着劫道的了?” 藤原点头:“是啊,几个蒙面的,抢了俺的钱袋就跑。俺追不上,只好往这边走,想找个村子歇歇,明儿再想办法。” 老头叹了口气:“这年头,不太平。你运气好,没伤着。” 藤原点点头。 老头又问:“你姓什么?哪儿人?” 藤原道:“俺姓袁,河北人,来长安做买卖的。”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喝完水,藤原问:“老人家,这村里有地方能吃饭吗?” 老头道:“有,村西头有家饭铺,是俺们东家开的。俺带你去。” 藤原一愣:“东家?” 老头点头,脸上露出些得意:“俺们东家,就是蓝田县侯张侯爷。这片地,都是他的永业田。俺们都是给他种地的。” 藤原的手僵了一下。 张侯爷。 张勤。 司东寺卿。 他低下头,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很慢。 “那……”他声音尽量平稳,“那饭铺,也是张侯爷的?” 老头道:“是啊,专门给俺们这些佃农开的,价钱便宜,东西实在。俺带你去。” 藤原站起身,跟着老头往外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肩上。他低着头,走在老头身后,一声不吭。 走到村西头,果然有间饭铺。 门板开着,里头飘出热腾腾的白汽,夹杂着面香和肉香。 第460章 磨刀霍霍 饭铺子。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蹲在门口吃饭,看见老头,都打招呼: “李一,今儿怎么这么晚?” 李一笑呵呵道:“家里来客人了,带他吃点东西。” 藤原站在李一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人。 都是寻常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手粗糙,捧着碗吃得香甜。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稍微松了口气。 进了饭铺,李一招呼他坐下,自己去吧台那边跟掌柜的说了几句。 掌柜的朝藤原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去盛饭。 不多时,两碗热汤面端上来。 面上盖着厚厚一层肉臊子,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藤原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李一在旁边吃得飞快,呼噜呼噜的。 吃完一抹嘴,问他:“袁兄弟,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藤原放下筷子,叹口气:“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 李一想了想:“你要是不嫌弃,先在俺家住几天。反正俺一个人,屋里空着也是空着。” 藤原看着他。 李一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乡下人特有的憨厚笑容。 藤原也笑了笑,点点头:“那多谢李老哥了。” 李一摆摆手:“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两人出了饭铺,雪还在下。 藤原跟着李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雪里。 炊烟袅袅,狗叫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很平静,很寻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张勤的永业田。 张勤的佃农。 张勤的饭铺。 他走到这一步,真是巧,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李一在前面喊他:“袁兄弟,走快些,雪大了!” 藤原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两人的脚印覆盖。 ...... 酉时三刻,天色已经黑透。 李一的屋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去,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暖色。 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一从灶台上方取下个黑乎乎的陶罐,揭开盖子,往锅里倒了些浊酒。 酒香混着水汽漫开,藤原坐在炕沿上,鼻翼动了动。 “乡下地方,没啥好酒。”李一拿两只粗陶碗,用袖子擦了擦,放在炕桌上,“袁兄弟凑合喝点,暖暖身子。” 藤原接过碗,碗壁粗糙,烫手。 他捧着,没急着喝。 李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朝他举了举:“来,袁兄弟,喝一口。” 藤原点点头,抿了一口。 酒很浊,带着股子糙味,但确实暖胃。 他咽下去,喉咙里烧烧的。 李一也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放下碗。 他打量着藤原,眼里带着些好奇:“袁兄弟,你在长安做啥买卖的?” 藤原早想好了说辞:“绸缎。在城西开了间铺子,不大,勉强糊口。” “绸缎?”李一眼睛亮了亮,“那袁兄弟见过不少好东西吧?俺们东家府上,夫人穿的衣裳,听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绸子,一匹要好几十贯。” 藤原笑了笑:“见过一些。比不得张侯爷府上的东西金贵。” 李一摆摆手:“俺们东家待人厚道,可不像那些有钱人。你瞧俺这屋子,就是东家给盖的。俺们这些雇工,种他的地,有工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俺闺女前些日子还从东家那儿得了套新衣裳……” 他说着,脸上漾开笑意,是那种打心眼里的高兴。 藤原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张勤。 又是张勤。 这个人,怎么哪儿都有他。 李一又给他倒酒,絮絮叨叨说着东家的好。 藤原应付着,一碗接一碗喝着。 酒烈,喝得他脸发烫,脑子却清醒。 “李老哥,”他忽然问,“你方才说,东家待你们厚道。那……东家常来这边吗?” 李一摇头:“不常来。去年年底来过一回,带着好些人,在晒谷场摆了几桌,让俺们掷骰子博彩头。那叫一个热闹。” 他想起什么,指着墙角一个木箱子:“瞧见没?那套骰子,就是那天俺跟东家讨的。俺闺女喜欢,俺让她练手,明年博个好彩头。” 藤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墙角确实有个木箱,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几只骰子。 他收回目光,没再问。 夜深了,李一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袁兄弟,你睡炕上,俺打地铺。” 藤原忙道:“这怎么使得,俺睡地上。” 李一摆摆手:“你是客,俺是主,哪有让客睡地上的理。再说俺睡惯了硬地,不碍事。”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褥,铺在灶台边上,和衣躺下。 不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 藤原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 他摸向怀里那柄匕首,刀柄冰凉,硌着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李一就醒了。 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不管头天多晚睡,第二天这个时辰准醒。 他轻手轻脚起来,怕吵醒炕上的客人。 灶膛里还余着火星子,他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 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然后从角落里摸出一把菜刀。 刀是铁匠铺打的,用了好几年,刃口有些钝了。 他蹲在灶台边,从窗台上摸下一块磨刀石,往刀上淋了点水,沙沙沙地磨起来。 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磨了一会儿,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还差些。 又淋了点水,继续磨。 沙沙沙,沙沙沙。 屋里弥漫着铁腥味和磨石的糙砺声。 藤原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心跳猛地加速。 那磨刀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像磨在他心上。 他悄悄抬起头,往灶台那边看去。 李一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刀,正在磨。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身上,将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藤原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那柄匕首。 刀刃冰凉,贴着掌心。 他想起昨夜李一那些话。 东家待他们厚道。东家常来这边吗?不常来。 不常来,但来过。 第461章 多亏小李月了 藤原想起饭铺里那个掌柜的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李一带他进村时,路边那些庄稼汉的目光。 想起昨夜李一问的那些话,做什么买卖的,在哪儿开店,怎么遇上劫道的…… 他越想,心跳越快。 杀鸡。 李一说是要杀鸡招待他。 可为什么在他刚来的第二天就杀,大唐人会如此热情? 磨刀声还在响。 沙沙沙,沙沙沙。 藤原慢慢坐起来,双脚落地,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他握紧匕首,猫着腰,一步一步往灶台那边挪。 李一还在磨刀,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三步,两步,一步。 藤原举起匕首。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藤原举起的手掌。 “啊——!” 藤原惨叫一声,匕首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他捂着右手,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溅在灶台上,溅在李一背上。 李一猛地转身,看见藤原那张扭曲的脸,看见他手上的血,看见地上那柄带血的匕首。 他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你……你……” 藤原踉跄着后退,左手想去捡地上的匕首。 窗外又是一箭,钉在他脚边,箭尾的翎毛还在颤动。 他不敢动了。 门被一脚踢开。 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冲进来,一个手里握着弓,另一个拿着刀。 拿弓的那个二十出头,眼神锐利,盯着藤原,像盯一只困兽。 “别动。”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藤原僵在原地,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李一这时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赵……赵小哥?你这是……” 那年轻人是饭铺的伙计,姓赵,朝他点点头:“李叔,您没事吧?” 李一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又看看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脸色煞白:“俺……俺没事。可这是咋回事?” 赵姓伙计没答话,走到藤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几张银票,几封没写完的信,还有一块刻着倭文的木牌。 他把东西递给同伴,然后看着藤原,冷冷道: “藤原掌柜,跑得挺快啊。” 藤原的脸色更白了。血还在流,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李一愣住了:“藤……藤原?他不是姓袁吗?” 赵姓伙计转头看他,声音缓和了些: “李叔,这人不是啥河北商人。他是倭国细作,在西市开铺子卖阿芙蓉,害死了人。多亏小月儿在饭铺说了这家伙看她的眼神不怀好意,昨夜俺们就盯着他了。” 李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跟这人喝了一碗酒,称兄道弟的。 想起自己还留他住了一宿,说要杀鸡招待他。 想起刚才这人举着匕首,站在他身后。 他后背一阵发凉。 “李叔,”赵姓伙计道,“你收拾一下,等会儿还得麻烦您跟俺们走一趟,把昨儿的事说说。” 李一木然地点点头。 藤原被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血顺着手指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姓伙计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那张脸。 “藤原掌柜,”他说,“司东寺的人,等您很久了。” 藤原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血,有汗,有痛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 他没说话。 赵姓伙计站起身,对同伴道:“带走。” 两人押着藤原出了门。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很快就化了。 李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雪幕里,又低头看看地上的血迹,愣愣出神。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手里的菜刀还握着。 他低头看看刀,刀上没沾血。 他又看看地上那把匕首,匕首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在雪里格外刺眼。 他把菜刀放在灶台上,慢慢蹲下身,望着眼前的女儿,伸手抱住了她,身体颤抖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 半个时辰后。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着,像筛糠。 李一跟在赵伙计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村口走。 小李月牵着父亲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时回头看一眼家的方向。 “赵小哥,”李一快走几步,追上赵伙计,“咱这是去哪儿?” “长安。”赵伙计头也没回,“齐王府。” 李一愣了愣,脚步慢了半拍。 小李月拽了拽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又加快脚步跟上。 村口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是普通的青毡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拢着袖子取暖。 另一辆黑漆漆的,门窗紧闭,看不清里头。 李一经过那辆黑漆马车时,隐约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发出的闷哼声。 他不敢多看,跟着赵伙计上了前头那辆青毡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李月坐在李一旁边,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马车走了一会儿,赵伙计忽然开口:“李叔,您刚才想问那人的事?” 李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赵伙计靠在车壁上,目光望着车顶,像是在组织言语。 “那人叫藤原,倭国人。在西市开了间铺子,卖香料药材。背地里卖的,是一种叫阿芙蓉的毒物。” 李一皱起眉头:“阿芙蓉?那是啥?” “一种药。”赵伙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吸了会上瘾。吸多了,会死。” 小李月的手指颤了颤。 赵伙计继续道:“前天,长安城里有几个世家子弟吸了他卖的东西,过量了。一个死了,两个现在还昏迷着,能不能活过来,难说。” 李一倒吸一口凉气。 “死人咧?”他声音发颤,“那……那这人是杀人犯?” 赵伙计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李一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跟那人喝了一碗酒,称兄道弟的。 想起自己还留他住了一宿,说要杀鸡招待他。 想起早上那把举起的匕首。 他后背又一阵发凉。 第462章 别怕,本王又不吃人 “赵小哥,”李一声音有些发虚,“那人……那人早上是想杀我吧?” 赵伙计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些歉意。 “李叔,对不住。昨夜我们就盯着他了,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让您受惊了。” 李一摆摆手,喉咙里涩涩的,说不出话。 小李月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赵大哥,那个人……是坏人吗?” 赵伙计看着她,小姑娘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黑白分明,里头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 “是坏人。”他放柔了声音,“但不是一般的坏人。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坏人。” 小李月眨眨眼:“更大的坏人?在哪儿?” 赵伙计没答话,只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李一开口问道:“赵小哥,您方才说……那人可能跟倭国有关?” 赵伙计看了他一眼。 李一忙道:“我不是想打听啥,就是...就是随口问问。” 赵伙计沉默片刻,点点头。 “是。司东寺张侯爷那边,一直在查这事。这人在长安应该是藏了好几年,卖阿芙蓉,收买人手,刺探消息。这回总算是逮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 “李叔,您知道他为啥跑到玉山乡来吗?” 李一摇摇头。 “他在西市的铺子,昨儿早上被查抄了。他提前得了消息,跑了。”赵伙计看着他,“他那个安全屋,就藏在玉山乡。” 李一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忙道,“我真不知道他是坏人。他昨儿来的时候,说是路上遇着劫道的,想借宿。我看他可怜,就……” 赵伙计抬手止住他。 “李叔,您别急。没人怪您。”他说,“您不知道他的底细,收留落难的人,这是善心。换谁都一样。” 李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马车外,雪还在下。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进了长安城。 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马车在齐王府门前停下。 李一下车时,腿有些软,扶着车辕才站稳。 小李月牵着他的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大宅子。 门楼高耸,檐下挂着明晃晃的气死风灯,门口站着两个腰悬横刀的侍卫,目不斜视。 赵伙计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厢房前。他推开门,侧身道: “李叔,李姑娘,先在这儿歇歇。齐王殿下稍后就到。” 屋里生着炭盆,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小李月看着那些点心,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 李一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别怕,等会儿见了王爷,行礼就行,别多说话。” 小李月点点头。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李元吉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简单束着,脸上带着些倦色,但眼神锐利。 李一慌忙拉着小李月起身,就要下跪。 李元吉摆摆手:“别跪了,坐。” 他自己也在上首坐下,打量着两人。 “李一?”他问。 李一忙点头:“小...小民就是。” 李元吉点点头,又看向小李月。 小姑娘缩在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这是你闺女?” “是,小民闺女,叫李月。” 李元吉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昨儿的事,赵二跟本王说了。”他看着李一,“你收留那倭人,不知道他的底细,不怪你。但到底受了惊吓,本王得给你个交代。” 李一忙道:“不敢不敢,小民...” 李元吉抬手止住他。 “两桩事。”他竖起两根手指,“头一桩,你那屋子,昨儿出了血,不吉利。本王让人给你翻修一遍,新砖新瓦,年前就能弄好。” 李一愣住了。 “第二桩,”李元吉继续道,“你闺女这回帮了大忙。要不是她在饭铺里看出那人不怀好意,跟赵康说了,赵康他们也不会盯那么紧。那倭人今早动手,赵二他们才能及时赶到。” 他看向小李月,小姑娘缩得更厉害了。 “小李月,”他放缓了声音,“你想要什么?本王赏你。” 小李月躲在父亲身后,小声道:“我...我不要...” 李元吉笑了,笑得很轻。 “怕什么?本王又不吃人。”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锞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拿着。回头让你阿爷给你买点好吃的。” 小李月看着那银锞子,又看看父亲。 李一冲她点点头。 她才怯生生地走过去,双手捧起那银锞子,又退回父亲身边。 李元吉站起身。 “李一,”他说,“往后若有事,可来齐王府找本王。报你的名字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的事,别往外说。” 李一连连点头。 李元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道: “你那个闺女,眼睛挺尖。往后若愿意,可以当个女官,本王可以推荐。” 说完,推门出去。 李一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小李月捧着那银锞子,仰头问他:“阿爷,王爷说的啥?” 李一低头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没啥。”他摸摸她脑袋,“走,等阿爷交代完事情,咱就回家。”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 未时。 李一牵着小李月的手,从齐王府大门出来。 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净,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小李月一只手攥着父亲的手指,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枚银锞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阿爷,”她小声问,“咱现在回家吗?” 李一低头看她,笑了笑:“回,回家。” 他抬头望了望天。 雪停了,云层还厚,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他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往回赶,天黑前能到玉山乡。 刚走下台阶,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张勤探出身来。 “李一?” 第463章 小人知无不言 李一愣住了。 他看清那张脸,认出了东家,慌忙拉着小李月就要行礼。 张勤摆摆手,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棉袍,外罩玄色披风,脸上带着些倦色,但眼神温和。 “起来起来。”他扶住李一,“这是齐王府门口,不必如此。” 李一直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小李月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打量着张勤。 张勤看见她,笑了:“这是小李月?长这么大了。” 李一忙道:“是,是我闺女。快,叫东家。” 小李月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细声细气道:“东家好。” 张勤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红纸包,弯腰递给她。 “拿着,过年买糖吃。” 小李月看看父亲,李一点点头,她才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东家。” 张勤直起身,看向李一:“你怎么在这儿?” 李一便将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 说到藤原时,声音压低了些,不时往四周看看。 张勤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打断。 等他说完,张勤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俩别回去了。” 李一愣住:“啊?” 张勤转头对车上的韩玉道:“韩玉,你带他们回府。让夫人安排个住处,就在府里过年。” 李一慌了:“东家,这怎么使得,我们乡下人……” 张勤摆摆手:“玉山乡那边,现在田里不忙。你们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在长安过年。等开了春再回去,不耽误。” 李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玉跳下车,笑着拍拍他肩膀:“李叔,走吧。府里人多,热闹。” 小李月仰头问:“阿爷,咱不回家啦?” 李一低头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摸摸女儿的头,轻声道:“听东家的。” 张勤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他站在齐王府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里走。 齐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元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供状,看得仔细。见张勤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来了?坐。” 张勤坐下,李元吉将那份供状递过来。 “那倭人招了些东西,你看看。” 张勤接过,一页页翻看。 供状是用汉文写的,字迹潦草,但还算清楚。 藤原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倭国商人,来大唐经商已有五年。 在西市开香料铺,暗中贩卖阿芙蓉。 货源是从倭国带来的原膏,自己加工成散剂出售。 看到“自己加工”四个字,张勤抬起头。 “他自己加工的?” 李元吉点头:“问过了,他说是从倭国学的手艺。倭国那边有人种这个,制成原膏卖给他。他到长安后再加工,混了甘草薄荷那些东西,说是能压住味道,让人更容易上瘾。” 张勤沉默片刻,继续往下看。 供状后面,藤原交代了卖货的对象。 名单很长,有世家子弟,有商人,甚至有少数官吏。 崔三郎、郑家二郎、卢家五郎的名字都在上面,旁边标注着“常客”二字。 张勤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人都查过了?” 李元吉道:“正在查。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张勤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几行字,是李元吉亲笔写的补充。 “此人虽受倭国使臣要求探查长安,但实际并未为倭国收集军情。其活动仅限于经商及贩卖阿芙蓉。此次逃窜,非惧朝廷,实惧世家。” 张勤看着那几行字,抬起头。 李元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这厮说,他怕的不是咱们,是崔家郑家卢家那些人。他说,那几个世家子弟死了伤了,世家不会放过他。就算朝廷判他流放,半路上也会被世家的人弄死。” 张勤沉默片刻,将供状放下。 “人在哪儿?” “后院柴房。”李元吉站起身,“走,去看看。” 后院柴房里,炭盆烧得很旺,与柴房的身份不太相称。 藤原坐在角落里,双手被反绑着,右手掌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洇出来,暗红一片。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张勤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藤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带着点自嘲。 “张侯爷,”他开口,唐话说得很流利,“久仰。” 张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藤原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 “侯爷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张勤在他对面蹲下,目光平静。 “阿芙蓉的配方,你从哪儿来的?” 藤原抬起头,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张勤会先问这个。 “小人自己琢磨的。”他说,“在倭国时,见过有人用这个止痛。到长安后,试着加了些东西,改了几回,就成了现在这样。” 张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动。 “你自己琢磨的?” 藤原点头:“小人是个商人,不懂什么医术。只是试得多,知道什么东西能让客人更愿意买。”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小人只是想多赚点钱。没想到...会死人。” 张勤沉默片刻,又问: “倭国使臣让你探查长安,你都查了什么?” 藤原摇头:“小人没查。” 张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藤原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 “侯爷,小人说的是实话。倭国使臣确实找过小人,让小人留意长安的驻军、粮草、官府动静。但小人没做。小人只是个商人,不想掺和那些事。” 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些: “小人只想赚钱。赚钱回倭国,买块地,娶个媳妇,安生过日子。” 李元吉在旁边冷笑一声:“安生过日子?你卖的那些东西,害得人家破人亡,这叫安生过日子?” 藤原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道: “小人知道,小人有罪。但那几个世家子弟,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小人劝过他们,说这东西不能多用。他们不听,还嫌小人多管闲事。”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 “侯爷,您信也好,不信也好,小人从来没想害死人。小人只是想...想赚点钱。” 第464章 伊田,收服他 屋里静了很久。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张勤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怕世家,还是怕朝廷?” 藤原沉默片刻,低声道: “小人...怕世家。”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的背影: “侯爷,小人求您一件事。” 张勤没回头。 藤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地。 “求您判小人终身监禁。别放小人出去。” 他的声音发抖: “小人出去,会死的。崔家、郑家、卢家……他们不会放过小人。小人宁可在牢里蹲一辈子,也不想死在他们手里。” 张勤推门出去。 李元吉跟在后面,随手带上门。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 李元吉忽然问:“你信他说的?”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 “配方是他自己琢磨的,我信。” 李元吉侧头看他。 张勤望着远处,声音很轻: “阿芙蓉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有心人多试几回,总能试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别的...真假参半吧。” 李元吉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几声炮仗响,是孩子们在放炮仗。 年关将近,长安城里处处透着喜气。 张勤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 柴房门窗紧闭,看不见里头。 他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 申时末。 齐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挡在窗外。 李元吉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藤原身上搜出的木牌,上面刻着倭文。 张勤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张侯爷,”李元吉放下木牌,“今晚就在府里用饭吧。我让人备些好酒,咱们边吃边聊。” 张勤转过身,摇摇头:“改日吧。今日还得进宫一趟。” 李元吉愣了愣:“进宫?这个时辰?” 张勤点点头,没多解释。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块木牌,忽然问: “殿下,方才审的时候,那人可还说了别的?” 李元吉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提过一句自己的姓。说他们家原来不姓藤原,应该姓伊田。是他父亲入赘到藤原家,他才随了母姓。” 张勤的手顿住了。 伊田。 这个姓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炸开。 伊田助男,那个后世的名字,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带着十发子弹、写给中国军队的遗书、将生命留在抗联密营的日本人。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 张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元吉见他发愣,叫了两声:“张侯爷?张侯爷?” 张勤回过神来,摇摇头,甩掉那些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元吉。 “殿下,”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我想保下来。” 李元吉怔住了。 “保他?”他皱起眉头,“张侯爷,这人可是倭国细作,卖阿芙蓉害死了人。崔家郑家卢家那边,能答应?” 张勤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得请殿下帮忙。” 他走到李元吉面前,直视着他:“殿下,审讯他的时候,不必用刑。” 李元吉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用刑?张侯爷,你方才可看见了,那厮嘴硬得很。” 张勤摇摇头:“他不是嘴硬。他是怕。怕出去之后被世家的人弄死。方才他跪在地上求我判他终身监禁,那是真怕。” 李元吉沉默片刻,点点头:“这倒是不假。崔家那边,卢家那边,确实不会放过他。” 张勤继续道: “殿下,你告诉他,若他愿意改回伊田这个姓,司东寺可以想办法救他。但他日后必须为大唐所用。” 李元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 “张侯爷,这伊田的姓,有什么说法?”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 “没什么说法。只是...这个人,或许有用。” 李元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本王不问。”他站起身,“你说怎么审,就怎么审。你说保他,本王就帮你保他。” 张勤郑重一揖:“多谢殿下。” 李元吉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不过张侯爷,”他没回头,“崔家郑家卢家那边,不好交代。你要保他,得有能拿住那些世家的东西。” 张勤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要去东宫。” 李元吉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 “实话实说。这人留着有用。倭国那边的情况,他知道的比我们多。阿芙蓉的配方是他自己琢磨的,这说明他在药学上有天分。若能收服,往后对倭事务,或许用得上。” 李元吉听着,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他说,“这边我先审着,按你说的,不用刑。” 张勤再次道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元吉忽然叫住他: “张侯爷。” 张勤回头。 李元吉站在窗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方才愣神的时候,”他说,“本王在你脸上看见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张侯爷,你没事吧?” 张勤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像窗外的雪。 “没事。”他说,“只是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 他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勤站在廊下,系好披风,抬头望了望天。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走下台阶,往府门外走去。 马车已在门口等着。 韩玉站在车旁,见他出来,忙掀开车帘。 张勤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想起伊田助男。 想起那封遗书。 想起那句“祝愿中国人民革命成功”。 那是一个遥远时空里的故事。 那个时空里,也有倭国,也有大唐,但一切都已不同。 他睁开眼,望着车顶。 这个时空里,伊田助男还没有出生。 但伊田这个姓还在。藤原,或者说伊田还活着。 他能不能成为另一个伊田助男?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一试。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往东宫方向驶去。 第465章 张侯爷当在封赏之列 酉时初,天色已经全黑。 东宫丽正殿前,两排灯笼在寒风里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 张勤刚走到阶下,殿门便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影大步迎出来。 李世民。 他穿着一身绛红常服,脸上带着笑意,比平日显得格外热络。几步走到张勤面前,竟伸手扶住他胳膊。 “张卿,可算来了。”李世民笑道,“快进去,大哥正等着呢。” 张勤微微一怔。他认识李世民这么久,还从未见他这般热情。 他顺着李世民的力道往里走,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长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李建成坐在主位,下首还坐着魏徵、杜如晦、刘文静几人。 见张勤进来,李建成也站起身。 “张卿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坐。” 张勤行礼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魏徵脸上带着笑,杜如晦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刘文静捋着胡子,眼里也有光。 李建成拿起案上一份捷报,递给张勤。 “看看吧。” 张勤接过,展开。纸页很新,墨迹饱满,是李靖的亲笔: “臣靖谨奏:大军已克南诏全境,诸部望风归附。前锋南下,已抵交趾边境。不日将继续南进,收复汉唐故地。 此番征伐,将士用命,粮草充足,尤赖张侯爷所献辟瘴丸,军中无一人染瘴。 此丸抵十万兵,诚不虚言。待凯旋之日,当为张侯爷请功。” 张勤看完,将捷报轻轻放回案上。 李建成看着他,笑道:“张卿,你这辟瘴丸,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李靖信里说,若无此丸,三军至少要折损两成。两成,那是多少人?” 张勤躬身:“臣不敢居功。前方将士用命,粮草转运及时,李将军用兵如神,缺一不可。” 李世民在旁边笑道:“张卿,你就别推了。李靖的脾气我知道,他从不说虚话。他说抵十万兵,那就是抵十万兵。” 杜如晦咳嗽两声,缓缓道:“张侯爷,此番南征顺利,朝野振奋。陛下龙颜大悦,已命有司议功。待大军凯旋,张侯爷必在封赏之列。” 魏徵也点点头:“勤儿,这是你该得的。” 张勤沉默片刻,站起身,对着李建成和李世民郑重一揖。 “臣谢二位殿下抬爱。但臣有一言。” 李建成抬手:“说。” 张勤直起身,目光平静:“辟瘴丸能成,是太医署周署令带人日夜赶制,是杏林堂林师姐带着弟子们熬了无数个通宵。臣不过出了个方子,真正出力的,是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南征能胜,是前方将士用命,是李将军运筹帷幄,是粮草转运及时。臣不敢掠人之美。” 殿内静了一瞬。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带着赞赏。 “张卿,”他说,“你这样的人,少见。” 李建成点点头,没再提封赏的事。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张勤。 “这是李靖随捷报一起送来的,是关于南诏如何治理的几条建议。你上次说的改土归流,他看了,觉得可行。但有些细节,想请你再细说说。” 张勤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李靖的字迹刚劲有力,写得很实在。 “南诏诸部,大小头领数十,世代相袭,根深蒂固。若骤然撤换,必生变乱。臣以为,张侯爷改土归流之策甚善——留其名,削其实,徐徐图之。” 下面列了几条具体建议。 设立土巡检司,由原头领担任巡检,但需受当地县令节制。 头领子弟可送长安读书,学成后回本地任职。 在各地设立学堂,教汉文、汉礼。 鼓励汉人迁入屯垦,与土人杂居通婚。 张勤看得很仔细,不时点点头。 李建成等他看完,问道:“张卿,你觉得如何?” 张勤抬起头,沉吟片刻,缓缓道:“李将军这几点,想得很周全。尤其是设立土巡检司这一条,给了那些头领台阶下,他们就不会拼命反抗。”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臣觉得还有一点可以再细些。” 李建成道:“说。” 张勤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已标注了南征路线,南诏那片如今被朱笔圈了起来。 他指着图上某处:“这里,是乌蛮一部,自称诸葛武侯后人的那支部落。李将军在信里提到,这支部落率先归附,出力甚多。” 李建成点点头。 张勤继续道: “臣以为,对这支部落,可以格外优待一些。比如,他们的头领,可以授一个比别的部落更高的官职,比如土知州。他们的子弟,可以优先选送长安读书。他们的族人,可以在屯垦、通商等方面,给些便利。” 他转过身,看着李建成:“这样,其他部落就会看见。跟着朝廷走,有好日子过。往后朝廷再推行什么政令,他们就不会那么抵触了。” 杜如晦抚掌道:“好!这是树榜样。榜样的力量,比刀兵厉害。” 魏徵也点头:“勤儿这法子,想得细。” 李世民看着张勤,忽然问: “张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张勤摇摇头:“臣不过是在司东寺对付倭国,琢磨得多了些。那些土人,和倭国的那些地方势力,其实有相通之处。” 李建成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南诏拿下,交趾也不远了。”他缓缓道,“这些地方,往后都要这么管。” 他看向张勤:“张卿,南诏的事,你继续想。有好的法子,随时报来。” 张勤躬身:“是。” 殿内议完事,众人陆续告退。 张勤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李建成忽然叫住他。 “张卿。” 张勤回头。 李建成站在案后,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今日来东宫,是有别的事吧?” 张勤沉默片刻,点点头。 “是。臣有一事,想求殿下帮忙。” 李建成看着他,没说话。 张勤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想保一个人。” 李建成的眉头动了动。 “谁?” “藤原。”张勤道,“那个倭商。” 第466章 崔公、郑公,听我一言 殿内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风声呜呜的。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很深。 “张卿,”他缓缓道,“那人卖阿芙蓉,害死了人。崔家、郑家、卢家那边,不会放过他。” 张勤点点头:“臣知道。” “知道还保他?”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很稳:“殿下,这人留着有用。倭国那边的情况,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而且阿芙蓉的配方是他自己琢磨的,这说明他在药学上有天分。若能收服,往后对倭事务,或许用得上。” 李建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方才说,他叫藤原?” “是。但他本姓伊田。是他父亲入赘到藤原家,他才随了母姓。” 李建成重复了一遍:“伊田。” 他看着张勤,目光里带着探询。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良久,李建成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他说,“这事,孤帮你。” 张勤深深一揖:“谢殿下。” 从东宫出来,夜风更冷了。 张勤站在廊下,系好披风。李世民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张卿,”他望着漆黑的夜空,“那个伊田,你真觉得能用?”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不敢说一定能用。但臣想试一试。” 李世民转头看他。 张勤的目光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万一...他有用呢?” 李世民没再问。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各自散去。 马车驶入夜色,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着。 ...... 次日,辰时刚过,天色灰蒙蒙的,又飘起了细雪。 崔家别院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孙思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摇摇头:“这雪,没完没了了。” 张勤扶他下车,两人踩着积雪往里走。 院子里扫出一条窄路,两边堆着雪,打扫的仆役见是孙思邈,忙躬身行礼。 正屋的门半开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混着炭火的暖意。 崔明之迎出来,眼眶发青,显是一夜没睡好。 见孙思邈,他深深一揖。 “孙真人,您可来了。” 孙思邈摆摆手,大步往里走。张勤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屋内。 崔三郎躺在左边榻上,郑家二郎躺在右边。 两人脸色比前日好了些,虽仍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青灰。 榻边各坐着一个仆妇,手里端着药碗,正在小心地喂。 孙思邈走到崔三郎榻前,坐下,手指搭上他手腕。 屋里静了下来。 张勤站在一旁,看着师父把脉。 孙思邈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轻轻移动。 良久,他睁开眼,又翻开崔三郎眼皮看了看。 “脉稳了。”他点点头,又走到郑家二郎那边,同样把脉、看眼皮。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崔明之道:“这两个孩子,命保住了。” 崔明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郑衡扶住他,自己也长长出了口气。 孙思邈继续道:“接下来就是养。元气伤得重,没有三五个月缓不过来。这期间,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更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更不能碰那东西。再碰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崔明之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夫安排人时刻守着,绝不让三郎再碰。” 郑衡也在旁边道:“郑家也是一样。” 孙思邈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交给崔明之。 “这是七日的药,每日一剂,早晚分服。七日后老朽再来看看。” 崔明之双手接过,眼眶有些发红。 孙思邈收拾好药箱,对张勤道:“勤儿,你在这儿说着,为师就先回杏林堂了。” 张勤点点头:“师父慢走。” 孙思邈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崔明之和郑衡看着张勤,目光里带着探询。 他们知道,张勤特意跟来,肯定有事。 张勤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崔公,郑公,那个倭商藤原,抓住了。” 崔明之眼睛一亮,拳头攥紧:“在哪儿?老夫要……” 张勤抬手止住他。 “崔公,听我把话说完。” 崔明之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点点头。 张勤继续道: “藤原在西市的铺子已被查抄,搜出阿芙蓉原膏数十袋,成品散剂若干。他自己也交代了,这些年在长安,确实卖了不少这东西。” 郑衡咬牙道:“那还等什么?砍了他!” 张勤摇摇头: “郑公,藤原在供词里说,他卖货时曾嘱咐过用量,说这东西不能多用。崔三郎他们……是自己没听进去。” 屋里静了一瞬。 崔明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张勤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崔公,郑公,下官说这话,不是要为藤原开脱。他卖害人的东西,罪责难逃。但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 他顿了顿,又道: “卢家五郎丢了性命,这是血债。朝廷会给卢家一个交代。但崔三郎和郑家二郎还活着,你们两家……也得想想,往后怎么办。” 崔明之沉默良久,缓缓道:“张侯爷的意思是……” 张勤看着他,目光平静:“朝廷决定,判藤原徒刑十年,关押在司东寺大牢。” 崔明之和郑衡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十年?”郑衡皱眉,“张侯爷,他害死了人,就判十年?” 张勤摇摇头: “郑公,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司东寺可以不追究崔三郎他们主动求购阿芙蓉的事。但有一个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藤原出狱之后,你们两家,还有卢家,不能私下报复。” 崔明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侯爷,这是为何?” 张勤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崔公,藤原这人,留着有用。” 他压低声音:“他对倭国那边的情况很熟悉,阿芙蓉的配方是他自己琢磨的,这说明他在药学上有天分。往后对倭事务,用得上。” 崔明之沉默了。 郑衡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第467章 这是补偿,不是交易 良久,崔明之缓缓开口: “张侯爷,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崔家这边……可以答应。” 郑衡也点点头:“郑家也一样。” 张勤看着他们,点点头:“多谢崔公、郑公体谅。但这件事,关键还在卢家。” 崔明之的脸色沉了沉。 是啊,卢家。 卢家五郎死了,人家能不能答应,是另一回事。 张勤站起身: “崔公,可否请卢公过来一趟?有些话,下官想当面跟他说。” 崔明之点点头,对门外道:“来人,去请卢公。” 仆役应声而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 张勤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还在后面。 ...... 巳时正。 崔家别院的门被推开时,张勤正站在窗前望着雪。 他转过身,看见卢靖走了进来。 卢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棉袍,腰间系着麻绳,那是为儿子戴的孝。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走进来时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 崔明之迎上去,扶住他胳膊:“卢公,来了。” 卢靖点点头,目光越过崔明之,落在张勤身上。 张勤上前两步,拱手道:“卢公。” 卢靖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崔明之引他到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盏热茶递过去。 卢靖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他只是盯着那茶盏,看着热气袅袅升起,散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崔明之看了看张勤,又看了看卢靖,轻声道:“卢公,方才张侯爷说的事,老夫跟您讲讲?” 卢靖抬起头,看着他。 崔明之便将张勤的打算说了一遍,藤原判徒刑十年,关押在司东寺大牢; 崔郑两家不追究崔三郎他们主动求购的事。 条件是藤原出狱后,三家不能私下报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卢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捧着茶盏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崔明之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良久,卢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 “张侯爷的意思是……我家五郎,就这么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 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团沉沉的黑,像烧尽了的炭,只剩灰烬。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卢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五郎不能复生。这件事,朝廷会给卢家一个交代。但藤原这个人,留着有用。” 卢靖盯着他,一动不动。 张勤没再说话。 屋里静得可怕。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窗外雪落无声,一片一片,落在窗纸上,很快化成了水。 崔明之和郑衡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卢靖就那么盯着张勤,盯了很久。 张勤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终于,卢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十年……”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十年能换回五郎的命吗?” 没人答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张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明之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卢靖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 “张侯爷,”他没回头,“你方才说,藤原那人留着有用。能不能告诉老夫,有什么用?”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公,此人姓伊田,本不是藤原家的人。此姓之人,将是我大唐日后敲打倭国的助手。” 他顿了顿,又道:“对倭事务,关乎国策。若能借此多几分胜算,或许能救更多人。” 卢靖的肩膀动了动。 他没回头,只是那么站着。 又过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张侯爷,”他抬起头,看着张勤,“老夫答应你。” 张勤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动。 卢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五郎死了。老夫恨,恨那个卖药的,也恨自己没看住孩子。但老夫不糊涂。张侯爷方才说的那些,老夫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那人真能为朝廷做事,能救更多人……老夫……老夫认了。” 张勤看着他,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卢公,下官替那些可能因此得救的人,谢过卢公。” 卢靖摆摆手,苦笑道: “张侯爷别这样。老夫担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只是有一件事,老夫想问问张侯爷。” 张勤直起身:“卢公请讲。” 卢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询:“方才张侯爷说的那些补偿,杏林堂五年内全力帮忙,为何不一开始就提出来?”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公,那是补偿,不是交易。” 他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下官若一开始就拿这个说事,那成什么了?拿东西换卢公不追究?卢公是丧子之人,下官不能那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只有卢公自己心里真的放下了报复的念头,下官才敢提补偿的事。否则,那补偿就是侮辱。” 卢靖怔住了。 他盯着张勤,眼里那团沉沉的黑,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张侯爷……是个明白人。” 张勤没说话。 卢靖抬起头,看着他:“张侯爷,五郎出殡那天,您能来吗?” 张勤点点头:“下官一定到。” 卢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苦,但眼里那团黑,似乎淡了些。 “好。”他说,“有张侯爷这句话,五郎在地下,也体面些。” 他站起身,对崔明之和郑衡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道:“张侯爷,那人……叫伊田是吧?” 张勤道:“是。” 卢靖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风雪挡在外面。 屋里静了很久。 崔明之长长出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郑衡端起茶盏,手还在抖。 张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雪幕里,卢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 他站了很久。 第468章 腊月廿五,放假过年啦 崔明之走过来,轻声道:“张侯爷,卢公那边……” 张勤没回头,只道:“崔公,五郎出殡那天,麻烦您知会下官一声。” 崔明之点头:“一定。” 张勤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落在肩上,很快化了,洇湿一片。 ...... 腊月廿五,辰时。 司东寺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扫雪的杂役天不亮就忙活开了,扫出一条从大门到正堂的窄路,两边堆着雪,像两道白堤。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今日之后,司东寺就休沐过年了,院里的气氛比往常松快些。 张勤踏进院子时,正看见李恪抱着一摞海图从公务房出来。 李恪走得急,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海图哗啦啦散了一地。 “哎哟!”李恪手忙脚乱地捡。 旁边几个署员哈哈大笑,有人喊:“李恪,年关底下摔跤,来年要发财!” 李恪瞪他们一眼,蹲在地上捡图。 张勤走过去,弯腰帮他捡起几张。 “侯爷。”李恪忙道。 张勤把图递给他,笑道:“慢点走,不差这一时。” 李恪接过,讪讪地笑。 正堂里,胡署丞正带着几个人往里搬东西。 几口大箱子摆在案边,箱盖敞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巴掌大的红纸盒。 纸盒上印着金色的花纹,看着就喜庆。 张勤进去时,胡署丞正拿着一份名单核对。 “侯爷,”胡署丞抬起头,“都备齐了。按您吩咐,每人一份:小镜子一面,香皂两块,香水一瓶,口红一盒。总共一百二十三份。” 张勤走过去,拿起一个红纸盒打开。 盒子里用绸布垫着,小镜子镶在雕花的木框里,光可鉴人。 香皂用油纸包着,印着“兰蔻”二字。 香水瓶是小瓷的,瓶口用蜡封了。 口红装在细长的锡管里,管身刻着缠枝纹。 他合上盖子,点点头。 “外面那些署丞、署员的,都安排好了?” 胡署丞道:“是。按侯爷吩咐,长安城内的,待会儿下值的时候自己领。不在长安城,外出公差的几位,还有格物署刘先生那边几位,他们的那份,由韩玉和朱伍豪分别送去家里。”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名单:“这是各家的地址,都核过了。” 张勤接过,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韩玉。 “韩玉,你和伍豪辛苦一趟。年前送到人家手里,别耽误。” 韩玉接过名单,点头道:“郎君放心。” 正说着,院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张勤走到窗边一看,是海事署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辆牛车往下搬东西。 车上装着几捆红纸、几串灯笼,还有几盆梅花。 李恪跑过去帮忙,边跑边喊:“灯笼挂这儿!梅花摆廊下!” 院里热闹起来。 张勤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胡署丞道:“叫大家停一停,先到正堂来。” 胡署丞点点头,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都过来!侯爷有话!” 不多时,正堂里挤满了人。 海事署的、通译署的、地理署的、矿冶署的、文书署的、后勤署的,一百多号人,站了满满一屋。 有的穿着公服,有的穿着常服,脸上都带着笑,互相小声说着话。 张勤站在案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屋里静下来。 “今日是今年咱司东寺的最后一天公务日。”张勤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明日起,放假过年。正月十六再回来上值。”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 张勤继续道:“这一年,诸位辛苦了。司东寺初立,千头万绪,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诸位出力。” 他顿了顿,侧身指向那几口大箱子。 “这是给大家准备的年礼。都是自家铺子里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图个喜庆。每人一份,待会儿胡署丞按名单发放。”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探头往箱子里看。 张勤又道:“还有一桩事。明日午时,云来楼设宴,给诸位过年。酒菜管够,吃完还有博饼的环节,给大家发发福利。”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博饼?怎么博?” “跟去年玉山乡那样?” “云来楼?那地方可不便宜!” 张勤抬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道:“规矩简单:每人掷一次骰子,按点数得彩头。彩头有铜钱、有绸缎、还有咱们铺子里的东西。运气好的,能拿个状元。” 他笑了笑:“这是给大家添个乐子,别太当真。” 众人哄笑起来。 胡署丞在旁边补充道:“都听清了,明日午时,云来楼。别来晚了,来晚了没座位。” 笑声更大了。 张勤摆摆手:“行了,去领东西吧。领完该忙忙,别耽误正事。” 众人涌向那几口箱子。 胡署丞站在箱边,拿着名单喊名字:“海事署,李恪!” 李恪挤上前,双手接过红纸盒,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这镜子……真清楚!” 旁边人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通译署,赵元!” “地理署,孙文昌!” ...... 一个个名字喊过去,一个个红纸盒发下去。 有人当场打开,对着镜子照。 有人凑近闻香水,呛得打了个喷嚏;有人把口红翻来覆去地看,问旁边人:“这东西怎么用?” 屋里笑声不断,年味一下子就浓了。 张勤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韩玉走过来,低声道:“郎君,我和伍豪现在出发?” 张勤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韩玉应了一声,和朱伍豪一起抬着两个大箱子出门。 箱子里装的是给外地署丞、署员家属的礼品,还有一封封请柬,请他们明日赴宴。 马车驶出院门,蹄声嘚嘚,渐渐远去。 院里,领完礼品的人陆续散去。 有的回公务房收拾东西,有的帮着挂灯笼、摆梅花。 李恪蹲在廊下,把领到的那盒口红递给一个年轻署员:“这个给你,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 那署员接过,笑道:“那我带回去给我家娘子。” 太阳渐渐升高,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像下着小雨。 张勤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热闹。 第469章 烟花 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映着雪,格外精神。 灯笼挂起来了,红通通的一串,在风里轻轻晃着。 胡署丞走过来,递给张勤一份单子。 “侯爷,这是明日博饼的彩头清单。您过目。” 张勤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最终赢家是一百贯铜钱,外加一套兰蔻铺子的全套货品。 次之八十贯,再次之五十贯...一直到特设的鼓励奖,也有五百文。 他点点头,把单子还给胡署丞。 “备齐了?” “备齐了。”胡署丞道,“云来楼那边也打好招呼了,明日包场,只接待咱们的人。” 张勤嗯了一声,望着院里。 李恪他们挂完灯笼,正围着那几盆梅花指指点点。 有人折了一小枝,插在衣襟上。 旁边人笑他臭美,他也不恼,反手把枝花插到那人头上。 笑声飘过来,混着腊月的寒风,却暖洋洋的。 张勤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公务房里,案上还摊着几份没批完的文书。 他坐下,提起笔,一份份看过去,签上名字,盖上印章。 窗外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一层窗纸,听起来有些远,却让人心安。 批完最后一份,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一年,从司东寺初立,到招录新员。 从登州船坞开工,到泉州海医筹建。 从倭国细作落网,到藤原归案。 从南征捷报,到改土归流…… 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飘起来了。 细细的,落在院中的梅花上,落在新挂的灯笼上,落在那些年轻署员的肩上。 有人在雪里跑,有人笑着躲,有人站在廊下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披风,系好。 推门出去时,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胡署丞迎上来:“侯爷,要回了?” 张勤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院里。 “明日云来楼,”他说,“让他们放开了吃,放开了玩。” 胡署丞笑道:“是。” 张勤转身,踩着雪往外走。 靴底咯吱咯吱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 次日,申时末。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张勤掀开车帘,一股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细的雪沫。 他紧了紧披风,踩着积雪下来。 韩玉跟在后面,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郎君,今日云来楼的酒,劲儿真大。” 张勤也笑了:“谁让你喝那么多。” 两人正要进府,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回头一看,一辆牛车正从巷口拐进来,车辕上坐着两个年轻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 车板上放着几个大木箱,用油布盖着。 牛车在府门前停下。赶车的小伙子跳下来,朝张勤拱手:“侯爷!小的刘家村格物坊的,刘先生让小的们送东西来。” 张勤愣了一下:“刘先生?送什么?” 小伙子揭开油布,露出底下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头码着几十个圆筒状的物件,用油纸包着,每根约莫手臂粗细,一头还伸出根纸捻子。 “烟花。”小伙子咧嘴笑道,“刘先生说,侯爷上回交代的,让格物坊在研制火药的时候,也琢磨琢磨这个。小的们试了好几回,前日总算成了。” 张勤眼睛亮了。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烟花。 油纸包得严实,能摸出里头的纸筒硬邦邦的。 纸捻子搓得很紧,蘸过油,泛着微微的光。 “试过没有?”他问。 小伙子点头:“试过。昨儿晚上在村口放了两根,响得很,蹿得也高,炸开五颜六色的。刘先生说,这东西过年用正好。” 张勤站起身,脸上漾开笑意。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对韩玉道,“快,把箱子搬进去。” 韩玉招呼门房的人出来帮忙。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木箱抬进院子。 张勤站在院中,望着那几口箱子,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对韩玉道:“去,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后院来,,一个不落。” 韩玉愣了愣:“郎君,这是……” 张勤笑道:“放烟花。让大家一起看。” 韩玉眼睛一亮,撒腿就跑。 不多时,后院聚满了人。 苏怡抱着杏儿站在廊下,小禾抱着林儿跟在旁边。 杏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揪着苏怡的衣襟。 林儿打了个哈欠,靠在小禾怀里。 孙思邈披着件厚棉袍,站在台阶上,捋着胡子,笑眯眯的。 林素问和周毅山站在他旁边,林素问手里还攥着个药包,显是刚从杏林堂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 李一和小李月也来了。 小李月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院子中间那几个木箱。 李一蹲下身,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丫鬟仆役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烟花是啥?” “不知道,听说是格物坊新琢磨的。” “能响不?” 张勤站在院中,让人把木箱抬到开阔处。 他亲自打开箱子,取出几个烟花,按照刘家村伙计教的方法,一个个插在雪地上,排成一排。 伙计递过来一根点燃的香:“侯爷,用这个点,安全。” 张勤接过香,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人。 “都往后退退。”他扬声喊道,“站远些看,别靠太近。” 众人往后挪了挪,眼睛却都盯着那几根插在雪里的东西。 张勤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香凑到第一根烟花的纸捻子上。 纸捻子“嗞嗞”地燃起来,冒着细细的青烟。 张勤起身,快步退到廊下。 众人屏住呼吸。 “嗞...”纸捻子越烧越短。 “嗖...!” 一道火光从纸筒里蹿出,直冲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颗流星。 “哇!”小李月惊呼出声。 杏儿也睁大了眼睛,小手在空中乱抓。 火光冲到半空,突然“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星星点点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被点燃。 第470章 皇宫家宴 “嗖嗖嗖”几声,一道道火光接连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彩色的花。 有的像菊花,丝丝缕缕垂落。 有的像柳枝,弯弯曲曲飘散。 还有的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慢慢熄灭。 院子里惊呼声、笑声、掌声响成一片。 小李月蹦着跳着,指着天上喊:“爹!快看!那个是红的!那个是绿的!” 李一笑着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杏儿在苏怡怀里手舞足蹈,哇哇地叫着。 苏怡抱紧她,脸上满是笑意。 孙思邈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夜空。 那些彩色的光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老人眼里的光。 他捋着胡子,喃喃道:“好东西,好东西……” 林素问扯了扯周毅山的袖子:“你瞧,那个像不像药炉里的火?” 周毅山失笑:“你这眼睛,看什么都像药炉。” 林素问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丫鬟仆役们早就忘了规矩,挤在廊下仰着头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个小丫鬟捂着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瞧。 最后一个烟花升空,炸开一团最大的光。 金黄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将整座院子的屋顶都照亮了。 然后,光点慢慢散落,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再来一个!” “还有没有?” 张勤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一动不动。 那些光点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细细飘落的雪。 但他的眼睛还望着那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起前世。 想起小时候过年,跟着大人站在楼顶上看烟花。 后来禁了,再也看不见了。 每年除夕,只能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想象那些被禁止的光。 如今,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在自家院子里,他又看见了。 不是前世那种量产的东西。 是亲手做的,一根根点燃的,带着纸捻子的焦香和火药的呛味。 但一样亮,一样美。 苏怡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郎君?”她轻声唤道。 张勤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烛光里,她的脸被映得红红的,眼里带着笑意。 “想什么呢?”她问。 张勤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这烟花……真好。” 杏儿在苏怡怀里伸手,朝他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 杏儿揪着他的衣襟,仰头看着夜空,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林儿也凑过来,张勤干脆一手抱着一个。 孙思邈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勤儿,”老人说,“这东西,往后每年都放放。” 张勤点点头。 小李月拉着李一的手跑过来,仰头问:“东家,明天还放吗?” 张勤低头看她,笑着摇摇头:“明天不放了。等过年那天,再放。” 小李月高兴得拍起了手起来:“好,太好了!” 众人都笑了。 夜风刮过,雪又大了起来。 细细的雪沫落在肩上、头上,没人理会。 张勤抱着杏儿,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但他知道,那些光,还在他心里亮着。 ...... 就在张府燃放烟花之际,太极宫两仪殿。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将冬夜的寒气挡在门外。 十几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 今日是皇家家宴,李渊坐在主位,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等几位皇子按次序坐在下首,各自的家眷分坐两侧。 李渊端着酒盏,目光扫过殿内,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他抿了一口酒,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声音?”李渊放下酒盏。 话音刚落,几个皇孙从殿外跑进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李承宗。 他小脸跑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边跑边喊:“阿翁!阿翁!快出来看!” 后面跟着李承道、李承德几个,最小的那个才四岁,跑得跌跌撞撞,被奶娘一把抱起来。 李渊被他逗笑了:“看什么?这么着急。” 李承宗跑到他跟前,扯着他的袖子往外拽:“天上!天上有东西!嗖的一下飞上去,砰的一下炸开,好多颜色!” 李渊怔了怔。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掀开厚厚的毡帘往外看。 李世民也跟了过去。 外面夜色正浓,雪花细细地飘着。 长安城的方向,忽然又有几道火光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李承宗在旁边跳着喊:“阿耶快看!又有了!” 殿内的人都被惊动了。 李元吉放下筷子跑过来,几个女眷也起身张望。 李渊走到殿门口,众人连忙让开。 他站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夜空。 那些彩色的光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老人眼中的惊讶。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李建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父皇,”他指着那个方向,“那边是崇仁坊。那个位置……应该是张勤的府上。” 李渊转过头看他:“张勤?” 李世民在旁边道:“父皇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儿臣和大哥去刘家村看的水泥?张勤那格物坊,不光琢磨水泥,还琢磨别的东西。听他说过一嘴,叫什么……烟花。” 李元吉凑过来:“烟花?就是天上炸开的这个?” 李世民点点头。 李渊又仰头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朵烟花已经散尽,夜空中只剩下雪,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他站了良久,忽然笑了。 “张勤这小子,”他说,“倒是会折腾。” 李建成笑道:“父皇,明日儿臣就去张府,向他讨要一些。回头咱自家也放一放,让孩子们乐呵乐呵。” 李承宗在旁边听见,眼睛更亮了:“阿耶,真的吗?咱家也能放?” 李建成摸摸他的头:“能。”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 李渊转身走回殿内,重新在主位坐下。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道:“老二,你方才说什么?格物坊不光琢磨水泥,还琢磨别的东西?” 第471章 一起去张府 李渊注意到了李世民的话,询问道:“老二,你方才说什么?格物坊不光琢磨水泥,还琢磨别的东西?” 李世民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 “是。张勤在刘家村设了个格物署,刘文静主理。水泥只是其中一样。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火药。” 李渊的眼神凝了凝。 李世民继续道:“前些日子张勤上报,说火药配方已得,威力巨大。儿臣和大哥看过他写的条陈,这东西,若用于战事,非同小可。” 李渊沉默片刻,放下酒盏。 “你是说,方才那些烟花,跟火药有关?” 李世民点头:“同出一源。烟花能上天炸开,火药自然也能。” 李渊的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沉默了良久。 李建成在旁边道:“父皇,格物署那边,儿臣让人盯着的。火药的事,只有刘文静、李淳风等寥寥几人知晓,绝不外泄。” 李渊点点头。 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张勤这小子,”他说,“能折腾是好事。折腾出有用的东西,更是好事。” 他看向李建成和李世民: “明日你们去张府,不光讨烟花。告诉张勤,火药的事,让他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朝廷给什么。” 李建成肃然:“儿臣遵命。” 李世民也点头。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烟花,女眷们低声议论着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元吉凑到李建成身边,小声问:“大哥,明天去张府,带我一个呗?”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带你。” 李元吉咧嘴笑了。 李渊坐在主位,看着儿孙们说说笑笑,脸上也带着笑意。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飘向那片已经归于沉寂的夜空。 烟花。 火药。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热闹,在他眼里,是另外的东西。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窗外,雪已经停了。 ...... 腊月廿七,辰时刚过,天色灰蒙蒙的,雪停了。 张府门前的积雪扫得干净,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今日值守的 门房老吴头拢着袖子,站在台阶上往巷口张望。 昨日郎君吩咐过,今儿可能有贵客来,让警醒着些。 巷口传来马蹄声。 老吴头抬头一看,两骑当先,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还有几个侍卫。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当头那人的脸,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快……快禀报郎君!”他朝门里喊了一嗓子,自己赶紧迎上去。 李建成勒住马,朝老吴头点点头:“张卿在府上?” 老吴头连连躬身:“在在在,殿下稍候,小人这就……” 话没说完,巷口又是一阵马蹄声。 李元吉骑着马飞奔而来,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才落下。 “大哥,二哥!”李元吉翻身下马,“你们倒走得早。”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世民笑道:“你不是也来了?” 说话间,张勤和苏怡已从府门迎了出来。 张勤穿着家常的青色棉袍,外罩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阶下行礼。 苏怡跟在后面,穿着藕色袄裙,头发梳得齐整,福了福身。 “三位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李建成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对张勤道: “张卿,车上还有些东西。是我和二弟、四弟府上备的一些年礼,都是些珠宝首饰,给夫人和孩子们的。” 苏怡忙道:“殿下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李元吉在旁边插嘴:“嫂夫人别推了,都是些小玩意儿。我家那几个小子说,昨儿晚上看见你们府上放烟花,闹了一宿,非要来看。 等会儿她们几个也过来,趁年前闲暇,来府上一起热闹热闹。” 苏怡眼睛亮了亮,看向张勤。 张勤点点头。 “那臣这就让人准备。”苏怡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几句,又对三位殿下道,“殿下快请进,外头冷。” 几人进了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张勤请三位殿下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丫鬟们端上热茶,又摆了几碟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核桃酥,都是张府厨房自己做的。 李元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咽下去后直吸气。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李世民没急着喝茶,他打量着厅中陈设。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魏徵的手笔。 案头摆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清香淡淡。 “张卿,”他开口,“昨日那烟花,我们可都看见了。” 张勤笑了笑:“臣也是昨日才收到。刘文静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格物坊刚琢磨出来的。” 李元吉放下茶盏,眼睛发亮:“那东西好!嗖的一下上去,砰的一下炸开,五颜六色的!我家那几个小子看得眼都直了,闹着要来看。” 李世民道:“张卿,今日来,一是年前慰问,二就是想讨些这烟花。几个皇孙昨儿晚上看见了,闹着要,父皇也开了口,说让带些回去。” 张勤点头:“殿下开口,臣自然照办。只是有几件事,需得交代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的韩玉吩咐了几句。 韩玉点点头,快步往后院去了。 张勤走回座位,继续道: “这烟花虽好看,但毕竟是火药所制,有几分危险。放的时候,需得注意几件事。” 李建成放下茶盏,认真听着。 “头一桩,”张勤竖起一指,“放烟花的地方,要开阔,不能有茅草、柴垛这些易燃之物。最好在院子里,四周打扫干净。” 李世民点点头。 “第二桩,点烟花的人,要站得远些,用长香点,不能用明火。点着之后,赶紧往后退,莫要凑近了看。” “第三桩,烟花放完之后,不要马上靠近。等一刻钟,确认没有残留的火星,再收拾。” 李元吉在旁边问:“要是下雨下雪呢?” 第472章 安全第一 齐王的疑问在这冬天倒是常见,张勤思虑片刻后回道:“下雨下雪最好,只是要点的时候,得把烟花用油布遮着,别淋湿了。点着之后再撤掉遮布。” 李建成点点头,对身后的侍卫道:“都记下了?” 侍卫躬身:“是。” 不多时,韩玉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木箱进来。 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头码着二十几个烟花,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张勤指着箱子:“这是二十枚。够放几回了。用完了,殿下派人来说一声,格物坊那边再送。” 李元吉凑过去看,伸手想摸,被李世民一巴掌拍开。 “方才张卿说的,没听见?”李世民瞪他一眼。 李元吉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我就看看...” 李建成看着那箱烟花,忽然道: “张卿,这烟花跟火药,是一回事吧?” 厅里静了一瞬。 张勤看着他,点点头:“是。同出一源。” 李世民接过话头:“火药那边,进展如何?”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 “托殿下洪福,进展还算顺利。刘文静和李淳风带着人,按臣给的方子反复试炼,如今已经能稳定制出火药。威力比最初的设想还要大些。”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东西危险,臣不敢大意。试验的工坊设在黑风谷,远离人烟。参与的人也只有刘文静、李淳风等寥寥几个,都是可靠之人。” 李建成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满意。 “张卿办事,父皇和我们都放心。” 李世民道:“张卿,何时能亲眼看看?” 张勤想了想,道: “正月开年之后,天气转暖些,臣陪几位殿下去黑风谷走一趟。到那时,应该能看见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李元吉眼睛又亮了:“哦,有意思的东西?” 张勤笑了笑,没答话。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张卿,”他没回头,“这火药若真能成,往后大唐的仗,就好打多了。” 张勤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殿下,”他说,“火药只是开始。臣想做的,还有很多。” 李建成转过身,看着他。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水泥铺路,火药破城,蒸汽驱船……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做出来,大唐就能变得不一样。” 李建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卿,”他说,“孤有时候真看不透你。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张勤摇摇头:“臣也不知道。有时候做梦,梦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醒来试着做,就成了。”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动。 他没再问。 李世民走过来,拍拍张勤的肩膀。 “张卿,好好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李元吉也凑过来:“对对对,需要人帮忙,本王也去!” 张勤笑了,郑重一揖: “臣谢三位殿下。” 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禀报:“夫人,几位王妃和皇孙们到了。” 苏怡忙起身,迎了出去。 不多时,厅里就热闹起来。 几位王妃带着孩子进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那箱烟花看,被大人喝止了也不肯走远。 李承宗拉着张勤的袖子问:“先生,那个烟花,真的能放上天吗?” 张勤蹲下身,看着他:“能。不过要等晚上,天黑才好看。” 李承宗眼睛亮了:“那晚上我们在这儿看!” 张勤笑了,摸摸他的头。 苏怡招呼着王妃们入座,丫鬟们端上新沏的茶和各色点心。 厅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张勤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一幕。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院中的梅花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人群。 ...... 巳时正。 正厅里炭火烧得旺,将冬日的寒气远远挡在门外。 丫鬟们鱼贯而入,添茶的添茶,换点心的换点心,脚步轻快,动作麻利。 苏怡坐在主位旁边,身侧是林素问,对面坐着太子妃郑氏、秦王妃长孙氏、齐王妃杨氏。 几位王妃都是常服的打扮,珠翠不多,却处处透着精致。 太子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同色披肩,端庄沉稳。 秦王妃一身月白,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钗,眉眼温柔,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齐王妃年纪最轻,穿着件绯红的小袄,显得格外精神,说话也爽利些。 “苏家妹妹这茶真好,”齐王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是什么茶?比我府上的香多了。” 苏怡笑道:“不是什么名贵的茶,是自家在南山种的那片茶林产的。去年试着焙了一些,王妃若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尝尝。” 齐王妃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太子妃在一旁笑道:“你这孩子,到人家家里就讨东西。” 齐王妃吐了吐舌头:“嫂嫂别笑话我,实在是这茶好喝嘛。” 众人都笑了。 秦王妃放下茶盏,看着苏怡,温声道:“早就听闻苏家妹妹医术了得,杏林堂那边,每年救多少人。我家那几个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念叨着要来找林娘子。” 林素问在旁边笑道:“王妃太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王妃,天策府上下那么多人,都要您操心,那才叫本事。” 秦王妃摇摇头:“都是跟着王爷的老人,自己知道规矩,我不过管管日常罢了。” 太子妃接过话头:“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请教苏家妹妹。东宫那边,每年入冬,总有几个孩子要咳嗽。太医开了方子,吃着也好,可就是断不了根。妹妹可有法子?” 苏怡想了想,道:“入冬咳嗽,多半是肺经有寒,或是脾胃虚弱。除了吃药,日常饮食也要注意。少食生冷,多喝些温润的汤羹。回头我写个食补的方子,让人给王妃送去。” 太子妃点头:“那太好了。” 齐王妃在旁边听着,忽然道:“苏家妹妹,你管着这么大个张府,还要顾着杏林堂的事,忙得过来吗?” 第473章 李丽质:你是谁呀 苏怡笑了笑:“也没什么忙不过来的。府里有老成的管事,家里有郎君帮衬,大事定下来,底下人自去办。再说,” 她看了林素问一眼,“杏林堂那边,有师父和林师姐盯着,我不过偶尔去坐堂问诊。” 林素问笑道:“你就谦虚吧。哪次不是你在后头撑着,我们才能安心看病。” 秦王妃看着她们姑嫂和睦,眼里带着些羡慕。 “你们俩这样真好。”她轻声道,“有个能帮衬的姐妹,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点点头,又转向苏怡:“苏家妹妹,听说你府上还有几个孩子?” 苏怡道:“是。有周小虎,瞧,那个最顽皮的,那是师姐的孩子,另外两个是韩其、韩芸,跟着郎君从东宫皇庄出来的。如今都在府里住着,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齐王妃好奇道:“那几个孩子我方才瞧见了,一个个精神得很。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叫韩什么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就机灵。” 苏怡笑道:“那是韩芸。跟着林姐姐学医,学得可认真了。” 秦王妃道:“学医好。女孩子家,有门手艺傍身,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点头,又道:“说起孩子,我家承宗那几个,皮得很。方才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也不知去哪儿疯了。” 齐王妃笑道:“我看见他们往后院跑了,跟着孙真人呢。” 秦王妃道:“孙真人在,那没事。老人家有耐心,孩子们跟着他,学点东西也是好的。” 苏怡起身,亲自给几位王妃添了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几位王妃若不嫌弃,”她说,“等会儿用了午膳,我带各位去园子里转转。虽比不得宫里的园子,但也有些野趣。” 齐王妃拍手道:“好啊好啊,早就想看看张侯爷府上的园子了。”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 后院,菜园里热闹得很。 孙思邈披着件厚棉袍,蹲在暖棚边上,手里拿着一棵刚从棚里摘下来的青菜,招呼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 “来来来,都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皇孙挤在最前头。李承宗八岁了,个头最高,伸着脖子往里瞧:“是菜!” 孙思邈笑着点头:“是菜。可这是什么菜?这个季节,外头的菜都冻死了,这菜怎么还绿油油的?” 李承道在旁边抢答:“因为有棚子!” 孙思邈看向他:“哦?棚子做什么用?” 李承道挠挠头,说不出来了。 李承乾也如出一辙。 孙思邈笑着解释道:“这棚子,叫暖棚。冬天的时候,用这个把菜罩住,里头就不那么冷。菜就能接着长。” 李承宗蹲下身,凑近了看棚子。 棚子是用竹子搭的架,上头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油布。 他伸手摸了摸,油布凉凉的,有点滑。 “真暖和吗?”他问。 孙思邈掀开棚子一角,让他伸手进去。李承宗把手伸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暖和!” 李承道也抢着伸手,两人挤在棚子边上,谁也不肯让。 孙思邈笑道:“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周小虎和韩其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皇孙,脸上带着笑。 小李月躲在韩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穿着锦衣的小孩。 韩芸轻轻拉了拉她:“别怕,他们也是小孩。” 小李月点点头,但还是没敢上前。 一个穿着粉袄的小姑娘走过来,看着韩芸,眨眨眼:“你是谁?” 韩芸看着她,小姑娘约莫四岁,眼睛大大的,脸蛋红扑扑的。 她轻声道:“我叫韩芸。” 那小姑娘笑了:“我叫李丽质。你也是来看菜的吗?” 韩芸点点头。 李丽质伸手拉住她:“那我们一起看!” 韩芸愣了愣,被她拉着往前走。 小李月在后面看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暖棚前,几个孩子围成一圈。 孙思邈从棚里又摘了几棵菜,分给他们看。 李承宗拿着菜翻来覆去地看,李承道凑过去闻,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菜能吃吗?”李承乾被奶娘抱着,伸着小手想摸。 孙思邈笑道:“能吃。中午就让厨房做了,给你们尝尝。” 孩子们欢呼起来。 李泰在旁边问:“孙真人,这棚子是谁想出来的?” 孙思邈捋着胡子,眼里带着笑意:“是张侯爷。他琢磨出来的。” 李泰点点头,若有所思。 远处,几个皇孙女跟着嬷嬷在廊下玩。 她们对菜没什么兴趣,只是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梅花,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朵最好看。 孙思邈站起身,看着这群孩子,脸上满是笑意。 他招呼周小虎:“小虎,带他们去那边看看,那边的棚子里种的是韭菜。” 周小虎点点头,招呼着孩子们往另一个棚子走去。 孩子们呼啦啦地跟过去,笑声飘满院子。 孙思邈站在廊下,望着那群孩子,捋着胡子,眼里带着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苏怡走了出来。 “师父,”苏怡道,“王妃们说,想去园子里转转。” 孙思邈点点头:“去吧。孩子们我看着。” 苏怡笑了笑,转身回去。 孙思邈又望向那群孩子。 李承宗正蹲在棚子边上,认真地听着周小虎讲怎么种菜。 小李月和李丽质被韩芸拉着,也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 巳时三刻。 张府门前的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来,前头那辆是张府的,后头那辆刷着“云来楼”的招牌,车板上坐着三个穿白褂子的厨子,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苏福骑在马上,朝门房老吴头挥了挥手:“快,开中门!” 老吴头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马车驶进院子,在二门前停下。 后头的厨子们跳下车,东张西望地看着这府邸,有些拘谨。 “苏管家,”领头的一个厨子拱手道,“这府上可真气派。” 苏福笑道:“客气客气。三位师傅辛苦,今儿客人多,全指着你们的手艺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第474章 自助餐 李承宗跑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李承道、李泰一众奶娃娃,几个孩子跑得脸蛋红扑扑的。 “有马车!有马车!”李承宗喊着,跑到车前,踮着脚往里瞧,“车里装的什么?” 苏福笑道:“小殿下,车里是今儿午宴的食材。鸡鸭鱼肉,还有新鲜的菜蔬。” 李承道挤过来:“菜蔬?也有暖棚里种的那些吗?” “对对对,”苏福点头,“我们也去城外更大的棚子里摘了那些菜,也都在里头呢。” 李承宗眼睛一亮,撸起袖子就要往车上爬:“我来帮忙搬!” 苏福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小殿下使不得,您金贵之躯,哪能干这个……” 李承宗不依,扭着身子要往上爬。 李承道也在旁边起哄,两个皇孙跟小牛犊似的,苏福一个人差点拦不住。 “无妨。,让他们搬。”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见孙思邈踱着步子走过来,捋着胡子笑道:“孩子们有力气,让他们活动活动。又不是搬大件,几棵菜而已。” 苏福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李承宗欢呼一声,爬上马车。 周小虎和韩其也跟着上去,几个人把一筐筐的菜蔬传下来。 李承道在下面接着,李泰抱着个小萝卜,跑得踉踉跄跄。 小李月站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 韩芸拉着她走过去,小声问:“你想不想搬?” 小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胆怯。 韩芸笑了笑,拉着她走到车前,接过一个萝卜,塞到她手里:“给,咱俩一起搬。” 小李月捧着那个萝卜,萝卜比她巴掌还大,红通通的,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看着那泥,忽然笑了,抱在怀里跟着韩芸往后院跑。 一个穿粉袄的小姑娘站在廊下,正是李丽质。 她看着这群孩子跑来跑去,眼睛亮晶晶的,转身问身后的嬷嬷:“嬷嬷,我也能去吗?” 嬷嬷犹豫了一下:“郡主,您……” 李丽质没等她说完,就提着裙子跑过去了。 嬷嬷在后头急得跺脚,又不敢喊,只好跟上去。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孩子抱着菜跑来跑去,鸡鸭被装在笼子里抬下来,扑棱着翅膀嘎嘎叫。 活鱼在木桶里扑腾,溅了李承宗一脸水,他抹了一把,哈哈大笑。 那三个云来楼的厨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皇孙郡主满院子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领头的厨子结结巴巴。 苏福拍拍他肩膀:“师傅别怕,都是自家孩子。来,我领你们去厨房。” 后厨里,早就忙开了。 张府原来的厨子韩大娘带着几个婆子,正在收拾灶台。 见苏福领着三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三位是云来楼的师傅,”苏福道,“今儿客人多,咱府上人手不够,夫人特意请来帮忙的。” 韩大娘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去:“哎呀,辛苦辛苦。三位师傅快请进。” 领头的厨子拱拱手,目光扫过厨房。 灶台有四个,两口大锅已经烧热,案板上摆着刚摘的菜蔬,旁边还有半扇猪肉、两只处理好的鸡。 他点点头:“底子不错。今儿做什么菜式?” 韩大娘道:“东家说了,今儿不兴按桌坐席,换个新式样。” “新式样?” “说是叫……自助餐。”韩大娘比划着,“就是把做好的菜都端出去,摆成长案,客人自己拿盘子盛,想吃什么吃什么,爱坐哪儿坐哪儿。” 三个厨子面面相觑。 “自己盛?那……那成何体统?”一个年轻的厨子小声道。 领头的厨子想了想,却点了点头:“倒是新鲜。那咱就做。反正咱只管做菜,怎么吃是他们的事。” 韩大娘笑道:“正是这个理儿。来来来,我给三位师傅说说,今儿都有什么菜……”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切菜的笃笃声,烧火的噼啪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前厅里,苏怡正在向几位王妃解释这个新式吃法。 “……就是这么个意思,”她笑道,“郎君说,这样大家自在些,不用拘着。想吃什么夹什么,想跟谁说话就坐谁旁边。” 太子妃郑氏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倒新鲜。在宫里,从来都是按席入座,哪有自己盛的。” 秦王妃长孙氏也点头:“听着倒有意思。回头我若学着,在天策府也试试。” 齐王妃杨氏拍手道:“好啊好啊,回头我们几个聚,也这么吃,省得你让我我让你的,菜都凉了。” 正说着,苏福进来禀报:“夫人,三位云来楼的师傅到了,厨房已经忙起来了。” 苏怡点点头,又问:“食材都齐了?” “齐了齐了。鸡鸭鱼肉,菜蔬果品,一样不少。” 苏怡起身,对几位王妃道:“几位王妃且坐着喝茶,我去厨房看看,吩咐他们几句。” 秦王妃道:“苏妹妹自去忙,我们正好说说话。” 苏怡笑了笑,带着丫鬟往后厨去。 路过院子时,她看见那群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李承宗抱着个大冬瓜,走得摇摇晃晃,李承道在后头扶着。 李泰捧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翼翼。 小李月被韩芸拉着,也在帮忙搬菜,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苏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笑意。 后厨里,热气腾腾。 韩大娘正在指挥着几个婆子切菜,三个云来楼的厨子已经系上围裙,各占一个灶台,锅里的油滋滋响着。 “夫人。”韩大娘见她进来,忙迎上去。 苏怡摆摆手,走到案前看了看。案上摆着切好的肉片、鱼段、鸡块,还有各色菜蔬,青的白的红的,看着就新鲜。 “韩大娘,”苏怡道,“今儿人多,孩子也多,有几样菜要做软和些。还有,几位王妃不吃羊肉,羊肉单做,放远些。” 韩大娘点头:“老身记下了。” 苏怡又对那三个厨子道:“三位师傅辛苦。今儿这自助餐是新式样,师傅们只管做好菜,别的不用操心。” 领头的厨子拱手道:“东家放心,咱几个定使出看家本事。” 苏怡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出去。 第475章 春闱考生的住宿 巳时末,前厅里摆起了长案。 几张案桌拼成一长溜,铺上干净的青布。 丫鬟们把一盘盘做好的菜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 红烧肉油亮亮的,清蒸鱼冒着热气,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各色凉菜、点心、汤羹。 李元吉第一个凑过来,看着这一长溜的菜,啧啧称奇:“这倒有意思。自己拿盘子盛?” 韩玉在旁边递过一个盘子:“殿下,用这个。” 李元吉接过盘子,绕着长案走了一圈,每样菜都夹了一点。 夹完,他端着盘子走回座位,坐下就吃。 李建成看着他,摇摇头,自己也拿了个盘子,慢条斯理地夹菜。 李世民走过去,看了看菜色,回头问张勤:“张卿,这法子是你想的?” 张勤点点头:“臣想着,人多,坐席不方便,毕竟只是家宴。这样大家自在些,爱吃什么吃什么,不浪费。” 李世民笑了:“好。这法子好。回头我用在天策府,也试试。”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 李泰拿着盘子,挨个菜看过去,每样都想吃,恨不得把盘子堆满。 李承道在旁边提醒他:“青雀,你拿这么多,吃不完!” 李泰不理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李月被韩芸拉着,也端着个小盘子,小心翼翼地夹菜。 她看着那一盘盘从没见过的菜,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该夹什么好。 韩芸在旁边指点她:“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好吃,夹一点。” 小李月点点头,每样夹一小口。 李丽质走过来,端着盘子看了看,忽然指着那盘炒时蔬问:“这是不是跟刚才暖棚里的一样?” 苏怡笑道:“正是。郡主尝尝。” 李丽质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宫里的菜还新鲜!” 旁边的孩子们都笑起来。 午宴开始了。 长案前,人们来来往往,夹菜的夹菜,说笑的说笑。 没有按席入座的拘谨,没有你让我让的客套。 想吃什么自己拿,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李建成端着一盘菜,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李世民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哥,”李世民看着那些孩子,轻声道,“要是年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李建成点点头,没说话。 院子里,李承宗和几个孩子又跑起来,追逐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猫。 猫窜上树,孩子们在树下跳着脚喊。 笑声飘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正厅里的长案已经撤下,丫鬟们端着茶盏穿梭往来。 李建成放下茶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 “张卿,时候不早,我们该回了。” 张勤忙起身:“殿下不多坐会儿?” 李建成摇摇头:“宫里还有些事。再说,你们也忙了一日,该歇歇了。” 李世民和李元吉也站起来。 李元吉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这自助餐倒是好,吃得太饱,都不想动了。” 众人都笑了。 李建成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张卿,”他转过身,“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张勤上前一步:“殿下请讲。” 李建成道:“明年开春,长安要办一次春闱。这是大唐第二次科举,还是由吏部考功员外郎申世宁主持。” 张勤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朝廷打算让考生住在云来楼。”李建成看着他,“住宿和吃食的费用,朝廷出。你这边,帮忙安排一下。” 张勤应道:“臣明白。云来楼那边,臣会让人提前收拾好。大概有多少人?” 李建成想了想:“估摸着三四百人。具体人数,等过了年吏部会报给你。” 张勤点头:“臣记下了。” 李世民在旁边笑道:“张卿,你可知道,这次来长安的考生,比三年前多了不少。尤其是寒门和农家子弟,多了好几成。” 张勤微微一怔。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深意:“这,可都是托你的福。” 张勤摇头:“臣不敢当。” “当得。”李建成接口道,“你那个学堂,如今在多处都办起来了。那些寒门子弟,有个地方读书识字,才有底气来考科举。 还有那活字印刷术,书便宜了,买得起的人多了,读书的人自然就多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张勤的肩膀: “这是功德。张卿,你莫要推。” 张勤沉默片刻,郑重一揖:“臣,谢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李世民和李元吉跟在后面。 走到二门时,李元吉忽然回头,朝张勤挤了挤眼:“张侯爷,回头那烟花,再给本王留些。那几个小子,肯定还要闹。” 张勤笑了:“是,臣记下了。” 三位殿下的马车驶出府门,渐渐消失在巷口。 张勤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去。 正厅里,几位王妃还在说话。 太子妃郑氏见张勤进来,笑道:“张侯爷,我们几个可要赖着不走了。孩子们玩得高兴,都不想回去。” 苏怡在旁边笑道:“王妃们肯留下,是张府的福气。多坐会儿,晚些用了膳再走。” 秦王妃长孙氏温声道:“那就叨扰了。” 齐王妃杨氏已经站起来,朝外张望:“孩子们呢?还在后院?” 苏怡笑道:“在呢。方才听丫鬟说,孙真人带着他们在暖棚那边玩,又去看了那些菜。” 齐王妃道:“我去看看。” 她提着裙子往后院走,太子妃和秦王妃也笑着跟上去。 苏怡看了张勤一眼,张勤点点头,她也跟着去了后院。 后院,暖棚边上热闹得很。 几个皇孙蹲在棚子前,正跟周小虎学着怎么给菜浇水。 李承宗拿着个小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浇得认真。 李承道在旁边学着,一不小心浇多了,水漫出来,流了一地。 “哎呀!”李承道慌了。 孙思邈在旁边笑道:“没事没事,菜不怕水。下次少浇点就行。” 李承道挠挠头,嘿嘿笑了。 李泰蹲在旁边,盯着棚子里的菜,忽然问:“孙真人,这些菜,过年能吃上吗?” 孙思邈捋着胡子:“能。过年的时候,正好拔来吃。” 李泰眼睛亮了:“那到时候我能来拔吗?” 孙思邈看着他,笑了:“那得问你阿耶。你阿耶答应,老朽就让你拔。” 李泰想了想,站起身就跑:“我去问我阿耶!”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拉着李承宗:“皇兄,一起去!” 第476章 准备过年啦 李承宗被李泰拽着,踉踉跄跄跑了。 李承道在后面喊:“等等我!” 三个孩子跑远了。 另一边,几个皇孙女围着韩芸和小李月,正在看什么。 齐王妃走过去,才发现她们在看小李月手里的银锞子。 “这是什么?”齐王妃问。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是小李月的。说是齐王殿下赏的。” 齐王妃愣了愣,看向小李月。 小李月有些紧张,往韩芸身后躲了躲。 齐王妃笑了,蹲下身,柔声道:“别怕。给婶婶看看,成不成?” 小李月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把那枚银锞子摊在掌心。 银锞子不大,但打得很精致,上头刻着吉祥的纹样。 齐王妃看了看,点点头:“是齐王府的东西。王爷倒是大方。” 她站起身,摸摸小李月的头:“好好收着。往后读书买纸笔,用得着。” 小李月点点头,把银锞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前厅里,张勤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他想着李建成方才说的话。 寒门子弟多了好几成。 学堂,活字印刷…… 韩玉走进来,轻声道:“郎君,云来楼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张勤回过神,点点头:“去一趟吧。跟掌柜说,开春要有三四百考生住进来,让他提前准备。住宿、吃食,都按朝廷的规矩来。钱粮的事,回头吏部会跟他结。” 韩玉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张勤叫住他,“跟刘掌柜说,房间不够的话,旁边的院子也可以租下来。考生住得挤,影响考试。” 韩玉点点头:“明白。” 他走后,张勤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廊下,苏怡正抱着杏儿,小禾抱着林儿,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孩子玩耍。 杏儿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跑来跑去的哥哥姐姐们,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苏怡低头看着她,笑道:“看,那么多哥哥姐姐,杏儿高兴不高兴?” 杏儿听不懂,但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林儿在小禾怀里,也是好奇地盯着那些孩子。 他比杏儿安静些,只是看着,偶尔伸手抓抓空气,又缩回去。 周小虎跑过来,在杏儿面前停下,做了个鬼脸。 杏儿愣了愣,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抖。 “小虎,别逗太狠。”苏怡笑道。 周小虎挠挠头,又跑去玩了。 李丽质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杏儿,问苏怡:“婶婶,妹妹多大了?” 苏怡笑道:“快一岁了。十一月了。” 李丽质点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杏儿的小手。 杏儿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又咧嘴笑了。 李丽质也笑了:“妹妹真可爱。” 几个皇孙女围过来,都想看杏儿。 杏儿被这么多人围着,一点不害怕,反而更兴奋了,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不停。 林儿安静些,但眼睛也亮亮的,盯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孙思邈走过来,看着这两个孩子,捋着胡子笑了。 “这两个小家伙,”他说,“往后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带着,有福气。” 苏怡笑了,低头看着杏儿。杏儿还在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 孩子们还在跑,还在笑。大人们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张勤走到苏怡身边,看着怀里的杏儿。 杏儿看见他,伸手要他抱。 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 杏儿抓着他的衣襟,指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勤低头看着她,笑了。 “是啊,”他说,“都是哥哥姐姐。” 杏儿听不懂,但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暮色渐浓,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 腊月廿八,天刚蒙蒙亮,张府后门就热闹起来了。 韩老伯带着几个小厮,正往牛车上搬筐。 筐是竹编的,大大小小摞了一人高,里头装着今儿要采买的东西。 肉、鱼、菜、果、糖、酒,单子拉了一长串。 韩大娘在旁边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核对。 “猪肉一百斤,羊肉五十斤,鸡二十只,鸭二十只,鱼三十斤……” 她念着,韩老伯在旁边点头,“对对对,都齐了。” “齐什么齐,”韩大娘瞪他一眼,“腊肠呢?前日说好的,王屠户那边送五十斤腊肠来,在哪儿?” 韩老伯一拍脑袋:“哎哟,忘了!” 韩大娘气得直跺脚:“你这家伙,就知道忘!” 正闹着,苏怡从门里出来,手里还抱着杏儿。 杏儿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张小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韩大娘,怎么了?”苏怡问。 韩大娘忙道:“夫人,这不是忘了取腊肠!” 苏怡笑了:“没事,待会儿让人去王屠户那儿跑一趟就是。韩老伯年纪大了,忘个一星半点也正常。” 韩老伯讪讪地笑。 苏怡又道:“今儿要买的东西多,让韩玉也跟着去吧。年轻人腿脚快。” 韩玉正好从院里出来,听见这话,点头道:“是,夫人。”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苏怡抱着杏儿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后院书房里,张勤正对着一份长长的单子发愣。 苏怡推门进来,把杏儿放在他腿上,笑道:“郎君发什么呆?” 张勤指着单子,苦笑道:“你看看,这拜年的礼单,比我当年娶你时下的聘礼还长。” 苏怡凑过去看。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 魏徵、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李淳风、周署令……还有三位殿下,以及崔家、郑家、卢家等一干世家。 她看了一遍,点点头:“差不多。郎君如今在朝中,这些往来是少不了的。” 张勤叹了口气,提起笔,在单子上勾画起来。 “师父那边,”他一边写一边说,“送一套新刻的医书,外加两坛好酒。老师那边,送些笔墨纸砚,再加几块上好的徽墨。杜公那边,送些补品药材……” 苏怡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三位殿下那边呢?要不要准备厚礼?” 张勤摇摇头:“殿下们特别交代了,不必上门拜年,递个帖子就行。” 第477章 拜年礼单 苏怡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张勤放下笔,看着她,缓缓道:“殿下说,让我多与同僚往来。尤其是那几个世家……” 他没说完,但苏怡明白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郎君心里有数就好。” 张勤重新提起笔,在崔、郑、卢三家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杏儿坐在张勤腿上,伸手去够案上的毛笔,被张勤轻轻挡开。 她不依,又伸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苏怡笑着把她抱起来:“别捣乱,让阿耶做事。” 杏儿被抱走了,屋里更安静了。 张勤继续写着。 一家一份……每份礼品的种类、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崔家时,他停了一下。 崔明之。郑衡。卢靖。 这三个名字,在纸上挨着。 他想起那天在崔家别院,卢靖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他说“老夫答应你”时的那种声音。 他提笔,在卢靖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另备补品药材若干,以示抚慰。”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韩玉回来了。 张勤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韩玉正带着人往下搬东西。 猪肉、羊肉、鸡鸭、鱼虾,一筐筐抬下来。 几个丫鬟在旁边接着,往厨房送。 韩大娘站在廊下,一样一样地核对,嘴里念念有词。 “猪肉一百斤,对。羊肉五十斤,对。鸡二十只,鸭二十只……咦,这鸭子怎么少了两只?” 韩玉凑过去,讪讪道:“大娘,路上……路上掉了一只,跑了一只。” 韩大娘气得又要跺脚。 旁边几个丫鬟捂着嘴笑。 张勤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 苏怡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郎君,”她轻声道,“三位殿下那边,虽然说不必上门,但帖子总得写吧?” 张勤点点头:“写。我亲自写。” 他铺开一张红纸,研好墨,提起笔。 红纸是特制的,洒着金粉,看着就喜庆。 笔尖落下,一行字工工整整: “臣张勤谨拜太子殿下……” 写完了李建成的,又写李世民的,再写李元吉的。 三张帖子,字迹一样工整,语气一样恭敬,但每一张都不同。 给李建成的,多提了几句朝政。 给李世民的,说了些格物坊的事。 给李元吉的,则提到了烟花和暗探。 写完,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苏怡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郎君,那几家世家的帖子,怎么写?” 张勤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事公办。礼数到了就行,不必太热络,也不必太冷淡。” 苏怡点点头。 窗外,杏儿的笑声传来。 张勤抬头看去,见苏怡抱着她在廊下晒太阳。 小禾也抱着林儿出来,两个孩子见了面,都伸手要够对方,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勤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韩玉喊道: “韩玉,备车。我要去一趟书局。” 韩玉应了一声,跑去套车。 张勤系好披风,回头看了苏怡一眼。 “我去买些红纸。拜年的帖子,还得写不少。” 苏怡点点头:“早些回来。” 张勤嗯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马车驶出巷口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张府的大门。 门上新贴的春联红艳艳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两个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上,随风轻轻晃着。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百姓。 卖糖人的挑着担子,孩子们围了一圈。 卖年画的摆着摊子,大人们挑挑拣拣。 卖炮仗的吆喝声最响,噼里啪啦地招揽生意。 张勤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过年,也是这样的热闹。 只是那些热闹里,没有这样的马车,没有这样的街道,没有这样穿着古装的人。 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一样了。 什么都一样了。 马车在书局门前停下。 他下车,迈步进去。 书局里人不少,都是来买年画、红纸的。掌柜的见他进来,忙迎上来。 “张侯爷,您来了。可是要买什么?” 张勤道:“红纸。要好些的,写拜年帖子用。” 掌柜的点头,转身去拿。 张勤站在店里,看着那些挑挑拣拣的顾客。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扮的工匠,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忙着置办自家的年货。 他忽然想起李建成说的话。 寒门子弟多了好几成。 学堂,活字印刷……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掌柜的拿来一沓红纸,用麻绳捆着,双手递过来。 “张侯爷,您看这成色,可还行?” 张勤接过,摸了摸。纸厚实,洒着细碎的金粉,确实是上好的。 “就这个。”他点点头,“包起来。” 掌柜的应了,麻利地包好。 张勤付了钱,抱着红纸往外走。 出门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棉袍,手里也拿着一沓红纸。 他看见张勤,愣了一下,忽然拱手道:“可是张侯爷?” 张勤停步,看着他。 年轻人有些激动,声音都抖了:“学生……学生是长安县学的。明年春闱,学生也报名了。多……多谢张侯爷。若不是您的学堂,学生这辈子都读不起书。” 张勤看着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好考。”他说。 年轻人重重点头,眼眶有些红。 张勤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他坐在车里,抱着那沓红纸,望着窗外。 窗外,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朝他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着。 ...... 腊月三十,申时正。 张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车帘厚实,车厢里铺着软垫,炭盆已经烧热。 韩玉扶着孙思邈上了头一辆,老人家裹着厚棉袍,手里还攥着个手炉。 林素问和周毅山上了第二辆,林素问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装的是给杏儿林儿备的尿布和换洗衣裳。 张勤站在门口,苏怡抱着杏儿,小禾抱着林儿。 第478章 傩戏表演,驱邪祈福 两个孩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小脸。 杏儿精神好,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 林儿刚睡醒,眼睛还有些惺忪,靠在奶娘怀里打着小哈欠。 “夫人上车吧。”张勤道。 苏怡点点头,抱着杏儿上了第三辆马车。 小禾跟着上去,把林儿放在苏怡旁边。 两个孩子挨着坐,杏儿伸手去够林儿的脸,被苏怡轻轻挡开。 张勤最后上车,车帘放下,马车动了。 韩玉站在车外,朝里头拱手:“郎君,夫人,小的这就回去了。夜里再来给郎君夫人拜年。” 苏怡掀开车帘一角,笑道:“回去好好陪邹岚过年。夜里过来,厨房给你们留着饺子。” 韩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马车里,杏儿趴在车窗边,隔着帘子往外瞧,嘴里叽叽咕咕。 苏怡把她抱回来,拢了拢她的小被子。 “外头冷,别探头。” 杏儿不依,身子还往外挣。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等到了宫里,”他低头看着杏儿,“让你看个够。” 杏儿听不懂,但她咧嘴笑了。 马车驶过街道,两边店铺都关了门,门上贴着红艳艳的春联。 偶尔有几声炮仗响,是孩子们在巷子里放。 空气里飘着硝烟味和饭菜香,混成一股浓浓的年味。 酉时,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见张勤下车,忙迎上来。 验过腰牌,一行人跟着内侍往里走。 穿过几道宫门,远远就听见鼓乐声。 内侍引他们到一处偏殿歇息,说是傩戏还要等会儿才开始,请张侯爷先在此处用茶。 殿里已经坐了几位大臣。 魏徵坐在角落,手里端着茶盏,正与人低声说话。 见张勤进来,他点点头。 张勤走过去,拱手道:“老师。” 苏怡行礼:“阿耶,过年好。” 魏徵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好好好,坐。” 两人坐下,魏徵看了一眼被苏怡抱着的杏儿,眼里带了点笑意。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魏徵嗯了一声,又问了些司东寺的事,张勤一一答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肃立等候。 李渊在一群内侍的簇拥下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几位皇子,还有几位王妃和皇孙。 他穿着玄色龙袍,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意。 “都坐,都坐。”李渊摆摆手,自己在上首坐下,“今儿除夕,不必拘礼。”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 李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张勤身上。 “张卿。” 张勤起身:“臣在。” 李渊笑道:“你那个烟花,朕可听说了。待会儿傩戏完了,给朕放几个看看。” 张勤应道:“臣遵命。”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他怀里的杏儿。 “这就是你闺女吧?” 张勤低头看了一眼杏儿,杏儿正瞪着眼睛看李渊,一点也不怕。他笑道:“是。臣的女儿,叫杏儿。” 李渊笑了:“胆子不小,敢盯着朕看。” 众人都笑了。 酉时三刻,傩戏开始了。 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 几百支火炬插在四周,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太常卿率领官属站成一排,身后是上千人的队伍。 有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有穿着红衣的侲子,有举着鼓角的乐工,还有捧着香炉的祝史。 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像心跳。 方相氏率先入场。 四人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披着熊皮,穿着玄衣朱裳,手里举着戈和盾。 他们走在前头,步伐沉稳,每走一步,嘴里发出“傩...傩...”的吼声。 身后跟着十二个披头散发的“神”,穿着各色彩衣,手里挥舞着麻鞭。 麻鞭是麻绳编的,有一丈多长,甩起来噼啪作响,声音尖厉。 再后面是五百侲子,都是十来岁的孩子,穿着红衣,戴着面具,手里举着桃弓苇矢。 他们跟着方相氏的节奏,齐声唱着驱傩的歌谣: “甲作食凶,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歌声伴着鼓声,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颤。 杏儿趴在张勤怀里,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跳来跳去的人。 她不懂这是什么,但那些火光、那些面具、那些吼声,把她震住了。 林儿在小禾怀里,也盯着看,小手攥紧了小禾的衣襟。 傩戏的高潮来了。 方相氏们挥舞着戈盾,在场地中央转着圈。 侲子们齐声呐喊,将手里的桃弓苇矢射向四方。 鼓声越来越急,吼声越来越高,整个广场都沸腾了。 李渊坐在殿前,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他转头对身边的李建成说了句什么,李建成点点头,吩咐内侍几句。 傩戏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太常卿率众跪下,向李渊行礼。 李渊站起身,宣布赏赐。 内侍们抬出一箱箱铜钱、绸缎,分发给那些表演的方相氏、侲子和乐工。 众人山呼万岁。 杏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张勤怀里缩了缩。张勤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怕,不怕。” 杏儿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殿前开始放烟花了。 张勤让人抬来几箱烟花,在广场上摆好。 刘家村来的伙计亲自点火,一根根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座皇宫。 孩子们欢呼起来。 李承宗拉着李承道的手,跳着喊着。 李丽质捂着耳朵,又从指缝里偷看。 杏儿在林儿旁边,也伸着小手往天上指,嘴里咿咿呀呀。 李渊站在殿前,仰头看着那些烟花。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老人眼中的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李建成站在他旁边,轻声道:“父皇,张勤那小子,能折腾。” 李渊点点头,没说话。 最后一个烟花炸开,化作满天星雨,慢慢散落。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李渊转身,看向张勤。 “张卿,”他说,“明年过年,再给朕放。” 张勤躬身:“臣遵命。” 第479章 张府守岁 戌时,宫中赐宴。 张勤一家被安排在偏殿,与魏徵、杜如晦等几位大臣同席。 宴席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各色点心和瓜果。 苏怡抱着杏儿,小禾抱着林儿,两人轮换着吃。 杏儿闹了一会儿,困了,趴在苏怡怀里睡着了。 林儿也困了,在小禾怀里打着小哈欠。 魏徵看着那两个孩子,对张勤道:“好好养。往后,有出息。” 张勤点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马车驶出宫门,张勤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皇宫的灯火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 杏儿和林儿都睡着了,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 苏怡轻声道:“今儿他们玩累了。” 张勤点点头,把杏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马车驶过街道,两边偶尔传来几声炮仗响。有孩子在巷子里喊:“过年了!过年了!”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又是一年。 马车往张府的方向驶去。 府里,还有一众人等着一起守岁。 ......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时,夜色已深。 张勤刚掀开车帘,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说笑声,混着噼啪的炭火声。 门房老吴头早早地打开大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郎君他们回来了!”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迎出来,打头的正是苏福,后面跟着韩玉一家,还有十来个家丁丫鬟,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郎君,夫人,”苏福拱手道,“新年大吉。” 众人也跟着行礼,七嘴八舌地喊着“新年大吉”。 苏怡笑着点头,小禾抱着林儿,奶娘接过杏儿。 两个孩子都睡熟了,脸蛋红扑扑的,靠在大人怀里一动不动。 苏福侧身让路:“郎君夫人快进屋,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正厅。 厅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 长案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还有几壶热酒。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火苗时不时跳一下,映得满屋都是暖融融的光。 孙思邈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茶盏,见他们进来,笑道:“回来了?宫里的傩戏好看不?” 张勤笑道:“好看。师父怎么不歇着?” 孙思邈摆摆手:“守岁呢。老朽这把年纪,睡不睡都一样。” 林素问和周毅山也坐在一旁,两人正嗑着瓜子聊天。 见张勤他们回来,林素问起身,帮着奶娘把杏儿接过去。 “我来抱吧。你们歇歇。” 奶娘小心地把杏儿递给她,杏儿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苏怡对福伯道:“福伯,让人把厨房里的饺子热上。待会儿守岁,大家伙儿一块吃。” 苏福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去了。 周小虎这时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张勤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郎君,宫里放烟花了吗?好看不?” 张勤低头看着他,笑道:“放了,好看得很。你怎么还不睡?” 周小虎摇头晃脑:“守岁呢!孙真人说,守到子时,来年能长高!” 众人都笑了。 张勤看了看厅里,韩玉站在一旁,手里牵着个年轻妇人。 正是他的娘子邹岚姑娘了。 邹岚穿着新做的红袄,有些腼腆,见张勤看她,忙福了福身。 张勤点点头,对韩玉道:“韩玉,你带小虎他们几个,去库房拿些小礼花。院子宽敞,放给孩子们玩玩。” 韩玉眼睛一亮:“是!” 周小虎一听,跳了起来:“放礼花!放礼花!” 韩芸和小李月也从人堆里挤出来,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亮晶晶的。 小李月这些日子在张府住着,胆子大了不少,拉着韩芸的手直蹦。 韩玉招呼他们:“走走走,跟哥去库房。” 几个孩子呼啦啦跟着他跑了。 张勤又看向厅里那些家丁丫鬟。 大家伙儿都看着他,脸上带着期待。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木盒子,放在案上。 “这是麻将,这是扑克牌。”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骨牌和纸牌,“守岁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玩几局。” 众人好奇地围过来。 麻将他们是见过的,去年郎君就教过几回,扑克牌倒是新鲜,薄薄的纸片,上头印着些奇怪的图案。 邹岚拿起一张扑克牌,翻来覆去地看:“郎君,这个怎么玩?” 她随着韩玉称呼张勤。 张勤笑道:“玩法多着呢。今儿先教你们最简单的,斗地主。” 他三言两语讲了规则,众人听得半懂不懂,但都跃跃欲试。 很快,厅里就热闹起来了。 东边那桌,苏福带着几个老成的家丁摆开了麻将。 骨牌哗啦哗啦地响,四人摸牌出牌,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的,不时指点几句。 “碰!” “吃!” “胡了!”苏福把牌一推,笑得满脸褶子,“给钱给钱!” 西边那桌,几个最近刚来的丫鬟围在一起玩扑克。 她们刚学会规则,出牌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问旁边人:“是不是这样出?” “对对对,你出这个。” “哎呀,我出错了!” 笑声一阵一阵的。 火盆边,孙思邈、林素问、周毅山和苏怡坐着喝茶聊天。 杏儿和林儿已经被奶娘抱回房睡了,厅里只剩大人。 张勤坐在孙思邈旁边,端着茶盏,看着满屋的热闹。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是韩玉带着孩子们在放小礼花。 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纸上,像一幅画。 周小虎的喊声从外面飘进来:“看我的!这个蹿得高!” 小李月的声音细细的:“呀,真好看!” 韩芸在旁边笑。 孙思邈捋着胡子,看着窗外,忽然道:“勤儿。” 张勤转过头:“师父?” 孙思邈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这日子,真好。”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苏怡在旁边轻声道:“是啊,真好。” 林素问给孙思邈添了茶,笑道:“师父,您往年过年都一个人在山里,今年可热闹了。” 孙思邈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毅山在旁边道:“往后年年都这么热闹。” 众人都笑了。 子时将近,韩玉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第480章 一千多年后的家人 几个孩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困。 小李月跑到苏怡面前,仰头道:“夫人,小礼花真好看!比昨日的烟花还好看!” 苏怡笑着摸摸她的头:“喜欢就好。往后过年,还给你放。” 小李月用力点头。 苏福看了看墙上的漏刻,站起身,拍了拍手。 “子时正时分快到了!” 众人停下手中的牌,都看向漏刻。 漏刻的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心跳。 “十,九,八……”不知谁开始倒数。 众人跟着数起来。 “七,六,五……” “四,三,二……” “一!” “过年了!” 满屋的人齐声欢呼。 苏福带头,朝张勤和苏怡拱手:“郎君,夫人,新年大吉!” 众人跟着行礼,七嘴八舌地喊着:“新年大吉!” “万事如意!” “恭喜发财!” 张勤站起身,笑着还礼:“新年大吉,新年大吉。” 苏怡也起身,让丫鬟们端来热好的饺子。 一盘盘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来来来,吃饺子。”苏怡招呼着,“都吃,管够。” 众人纷纷拿筷子夹饺子。 有的蘸醋,有的蘸酱油,吃得满嘴流油。 周小虎一口气吃了五个,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伸手去够第六个。 韩芸在旁边笑他:“吃这么多,肚子要炸了。” 周小虎含糊不清地回她:“过年嘛,多吃点!” 众人都笑了。 院子里,不知谁放起了炮仗。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纸都在颤,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 张勤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火光,是别家在放烟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厅里。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将满屋的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笑声、说话声、麻将声、饺子香,混成一片暖融融的潮。 ...... 张勤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漆黑的夜空。 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舍不得这个年。 院墙边的积雪映着廊下的灯笼,泛着淡淡的白光。 风吹过来,带着竹味和寒意,还有一些院子里残留的硝烟味,他却没觉得冷。 他想起另一个除夕。 那也是一样的热闹。 父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油锅里滋啦啦的响。 妹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喊一声“哥,你来看看这个”。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后来母亲端着一盘盘美食出来,喊他们吃饭。 父亲开了瓶酒,给他倒了一杯。 妹妹抢着要吃那个包了硬币的饺子,结果咬着牙了,哇哇乱叫…… 张勤闭上眼。 那些画面还在,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过。 可是回不去了。 一千多年。 隔着的不是山,不是海,是时间。 他睁开眼,望着夜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星星看不见,月亮也躲在云后面。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抱住他。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是苏怡。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就那么抱着。 张勤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麻将声哗啦哗啦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怡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郎君,想家了?” 张勤沉默片刻,点点头。 苏怡的手紧了紧。 “家就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我和杏儿林儿,都在这儿。” 张勤握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 廊下的灯笼照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担心,也有安慰。 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苏怡看着他,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抹了抹他眼角,那里有一点湿,他自己都没察觉。 “进去吧。”她说,“外头冷。” 张勤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厅里走。 迈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在那儿。 厅里,热闹依旧。 福伯正摸了一张牌,瞪着眼看,嘴里念叨着:“来条,来条……”旁边几个家丁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打这张!” “别打别打,留着!” “听福伯的,福伯是老手!” 孙思邈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 林素问和周毅山还在嗑瓜子,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壳。 小禾和奶娘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 韩玉一家也在。邹岚坐在韩玉旁边,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慢剥,时不时喂韩玉一瓣。 韩玉吃着,眼睛还盯着牌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周小虎几个孩子还没睡,围在扑克牌那桌,叽叽喳喳地喊着。小李月手里攥着一把赢来的铜钱,笑得眼睛弯弯的。 张勤走进来,众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自己的。 没人问什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勤心里一暖。他知道,大家都看见了,但都不约而同地不去打扰。 苏怡拉着他在麻将桌边坐下,对福伯道:“福伯,让郎君打几局。你歇歇。” 福伯忙起身:“好好好,郎君来。” 张勤坐下,摸着那些温润的骨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来来来,”他洗着牌,“输赢可不准赖账。” 众人笑起来。 “郎君放心,俺们有银子!” “郎君可别输光了,回头夫人不让进门!” 笑声更大了。 张勤也笑了。 麻将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第一轮,张勤输了五十文。 第二轮,又输了八十文。 第三轮,输了一百文。 旁边围观的丫鬟们捂着嘴笑。 福伯捋着胡子,一副“我早说郎君打牌不行”的表情。 苏怡站在张勤身后,看着他的牌,忽然轻声道:“郎君,这张不该打。” 张勤回头看她,笑道:“观棋不语。” 苏怡抿嘴笑了,没再说话。 第481章 武德七年 第四局,张勤又输了。 他摇摇头,从钱袋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今儿手气不好。”他说,“认输认输。” 众人又笑起来。 只有苏怡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些输出去的铜钱和碎银,够这些家丁丫鬟们过个好年了。 牌局继续。 子时早就过了,丑时也过了。 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下去,麻将声也慢了下来。 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靠着椅背眯眼。 周小虎几个孩子早就趴在榻上睡着了,小李月枕着韩芸的腿,小嘴微微张着。 火盆里的炭烧了大半,红彤彤的,偶尔噼啪一声。 张勤看了看漏刻,丑时三刻了。 他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 众人纷纷站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伸懒腰。 张勤道:“都早点歇着。明日,哦不,今日早上,都睡到自然醒。谁都不许早起来。” 福伯笑道:“郎君,这可使不得。厨房那边还得……” “厨房那边,”张勤打断他,“大家都不用早起,也就不需要吃早餐了。你们都歇着。” 福伯还要再说,苏怡笑道:“福伯,听郎君的。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今儿过年,好好歇一日。” 福伯这才点头:“那...那老奴就谢郎君夫人了。” 众人也纷纷道谢,往外走。 韩玉一家走在最后。苏怡叫住邹岚:“小岚,你们的院子一直留着,被褥都是新晒的。直接去睡就行。” 邹岚有些不好意思,福了福身:“谢夫人。” 韩玉在旁边搓搓手:“夫人,我们明儿一早来帮忙。” 苏怡笑道:“不用。说了歇着,就好好歇着。” 韩玉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牵着邹岚的手。 张勤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进了那边的月亮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摇曳。 苏怡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郎君,回去歇了吧。” 张勤点点头。 两人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口,张勤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炭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纸上。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怡没问。 她只是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进夜色里。 身后,正厅里的灯火慢慢暗下去。 整个张府,都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爆竹声,提醒着人们,这个年,还没过完。 ...... 正月初一,大唐来到了武德七年。 辰时。 张府门前的雪扫得干净,青石板上洒了水,防止结冰。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头一辆是给张勤和苏怡坐的,后一辆装着年礼和给小孩子们玩的烟花。 杏儿被苏怡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今儿穿了新做的红袄,上头绣着小老虎,衬得眼睛亮亮的。 林儿被奶娘抱着,也是一身新衣,正咿咿呀呀地伸着手,想去抓杏儿头上的小绒球。 张勤站在车前,检查着那些礼盒。 给魏徵的是一套新印的《千金要方》,那是孙思邈亲手修订的,书页还带着墨香。 给魏夫人裴氏的是一对玉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 给魏叔玉的是一套小银锁,还有几盒从兰蔻铺拿的孩童用的香膏。 韩玉在旁边清点着,一样一样报给张勤听。 “郎君,都齐了。” 张勤点点头,上了马车。 苏怡已经把杏儿放在车里,正给她整理小被子。 见张勤上来,她笑道:“郎君,今儿先去魏府,下午还要去几家世家,可赶得及?” 张勤靠上车壁,道:“赶得及。下午你先在老师那边歇着,我带韩玉去就行。” 苏怡点点头,没再问。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杏儿趴在车窗边,隔着帘子往外瞧,嘴里咿咿呀呀。 苏怡把她抱回来,拢了拢她的小被子。 “别急,一会儿就到外公家了。” 魏府在崇仁坊南边,离张府不远。 马车走了一刻钟,就在一处朱门前停下。 门房早有人候着,见张勤的马车到,忙迎上来。 张勤下车,抱过杏儿,苏怡跟在后面。 奶娘抱着林儿,韩玉带着几个小厮抬着年礼,一行人往里走。 魏徵已经站在正厅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棉袍,脸上带着笑意。 见张勤他们进来,他迎上前,先看了看苏怡怀里的杏儿,又看了看奶娘抱着的林儿。 “好,好。”他点点头,伸手接过杏儿,“给外公抱抱。” 杏儿看着他,也不怕生,伸手就去揪他的胡子。 魏徵被揪得龇牙,却笑得更开心了。 “这丫头,手劲儿不小。” 苏怡忙道:“杏儿,别揪外公胡子。” 杏儿听不懂,揪得更起劲了。 魏徵笑着摆手:“没事没事,让她揪。” 众人进了厅。 裴氏已经在里头等着,见苏怡进来,忙拉着她坐下,嘘寒问暖。 魏叔玉被奶娘抱着,才十四个月大,比杏儿小几个月,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些人。 杏儿被魏徵放在榻上,看见魏叔玉,伸手就去够他。 魏叔玉有些怕生,往奶娘怀里缩。 杏儿不依,身子往前挣,嘴里咿咿呀呀。 苏怡笑道:“杏儿喜欢舅舅。” 众人都笑了。 魏叔玉被奶娘哄着,慢慢不躲了,也伸手去够杏儿。 两个孩子的手在空中碰了碰,杏儿咧嘴笑了,魏叔玉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魏徵看着这两个孩子,捋着胡子,眼里满是笑意。 “好,好。”他又说了两个好字。 张勤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也暖洋洋的。 丫鬟端上茶来。 魏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张勤。 “勤儿,昨儿宫里的傩戏,觉得如何?” 张勤点点头:“好看。这还是学生第一次见,觉得甚是惊艳。” 魏徵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那个火药……”他压低声音,“研究得如何了?” 张勤也放低声音:“托陛下的福,进展还算顺利。刘文静和李淳风带着人在黑风谷那边,已经能稳定制出火药了。威力比预想的要大。” 魏徵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满意。 第482章 波斯第二帝国 “上元节后,”张勤继续道,“几位殿下要去黑风谷查看。到时候老师若得闲,也一起去看看?” 魏徵想了想,点点头:“好。老朽也想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那刘家村的工坊,还有什么新东西?” 张勤笑了笑,没答话。 魏徵看着他,也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到时候老朽自己去看。” 两人又说了些朝中的事。 魏徵提起春闱,说起那些来长安赶考的寒门子弟,言语间满是欣慰。 “……多亏了你那个学堂和活字印刷。”他说,“这回的考生,比三年前多了三成。寒门子弟占了将近两成。” 张勤摇摇头:“老师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出了些主意,真正做事的,是各地办学的人。” 魏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赏。 “勤儿,”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 张勤笑了笑,没接话。 午时,魏府摆上午宴。 菜不多,但精致,都是苏怡和张勤爱吃的。 裴氏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瘦了。” 苏怡笑着应着,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杏儿和魏叔玉被抱到一旁,由奶娘喂着吃糊糊。两个孩子一边吃一边互相看,时不时咧嘴笑一下。 饭后,韩玉从马车上搬来几盒小礼花。 “给府上的孩子们玩。”张勤对魏徵道,“都是安全的那种,点着了在地上转,不会飞上天。” 魏徵点点头,让下人把府上的几个孩子叫来。有魏家旁支的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韩玉带着他们在院子里放。小礼花点着了,在地上转着圈,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孩子们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 杏儿趴在窗户边,看着那些转来转去的火花,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拍着窗框。 魏徵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脸上满是笑意。 申时,张勤起身告辞。 苏怡和两个孩子留在魏府,等张勤晚上来接。奶娘和丫鬟也跟着留下。 张勤带着韩玉,坐上马车,往崔府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登崔家的大门。 崔府在崇仁坊东边,占地极广,门楼高耸。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威严得很。 马车停下时,门房早已有人候着,想必是崔明之交代过的。 张勤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崔明之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酱色绸袍,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还有些青,想来是过年操劳,也或许是想起了还在养伤的儿子。 “张侯爷,”崔明之拱手道,“新年大吉。” 张勤还礼:“崔公新年大吉。” 两人往里走。崔府的院子比张府大得多,层层叠叠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厅。 厅里摆设讲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案上摆着几件古铜器。 丫鬟奉上茶来,茶盏是越窑的青瓷,薄得透亮。 张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崔明之笑道:“侯爷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张勤放下茶盏,摇摇头:“崔公客气。今儿来,就是给崔公拜个年,不谈正事。” 崔明之点点头,也没多问。 两人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年景、天气、孩子。 崔明之提起崔三郎的伤,说好了许多,再过些日子就能下床了。 言语间,对张勤和孙思邈满是感激。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勤起身告辞。 崔明之送到二门,握着张勤的手,低声道:“张侯爷,那件事……多谢了。” 张勤知道他指的是藤原的事。他摇摇头:“崔公不必客气。往后有事,只管开口。” 崔明之点点头,松开手。 张勤上了马车,往郑府去。 郑府比崔府小些,但也气派。 郑衡亲自迎出来,态度比前几次见面热络了许多。 张勤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盏茶,说了些闲话,便告辞了。 最后去的是卢府。 卢府在城南,离皇城远些,门前冷清。门房通报后,卢靖亲自迎出来。 他还是那身素净的深灰棉袍,腰间系着麻绳——按礼,孝期未过。张勤下车,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沉。 “卢公,”他拱手道,“新年大吉。” 卢靖还礼,声音有些沙哑:“张侯爷新年大吉。” 两人往里走。 卢府的院子不大,陈设也朴素。 正厅里供着卢家五郎的牌位,香烛燃着,青烟袅袅。 张勤在牌位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卢靖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两人在厅里坐下,说了几句闲话。 卢靖问起崔三郎和郑家二郎的伤,张勤一一答了。 又问起孙真人的身体,张勤说好。 坐了半个时辰,张勤起身告辞。 卢靖送到门口,忽然低声道:“张侯爷,那人……真的有用?” 张勤知道他问的是藤原。 他点点头:“有用。卢公放心,他不会再害大唐的人。” 卢靖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就好。” 张勤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驶离卢府,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张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想起卢靖站在牌位前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他眼眶里的红。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魏府的方向。 杏儿和林儿还在那儿等着他。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红艳艳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又是一个年。 他心里想着,放下车帘。 ...... 车轮碾过,咯吱咯吱地响着。 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孩子们还在玩。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郎君,”韩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头有几个胡商,像是在等咱们。” 张勤睁开眼,掀开车帘。 街边站着五六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袍,戴着风帽。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胡子,张勤认得,他叫卡里姆,在西市开了间香料铺,是兰蔻铺的老进货商了。 卡里姆看见张勤,忙迎上来,用比初次见面更流畅的唐话道:“张侯爷,新年大吉,新年大吉。” 第483章 长安比较安全 卡里姆身后那几个胡商也纷纷拱手,七嘴八舌地说着“新年大吉”,唐话南腔北调的,听着有些滑稽,但一个个神情却很认真。 张勤下车,还了礼,笑道:“卡里姆,你们怎么在这儿?” 卡里姆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笑来:“我们特意在这儿等侯爷。知道侯爷今日去崔府拜年,想……想给侯爷拜年,顺便告个别。” 张勤看着他,觉得那笑有些勉强。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胡商,发现他们虽然都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焦急,不安,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愁。 “卡里姆,”张勤放缓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卡里姆的笑容僵了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对上张勤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就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侯爷,我们...我们打算西归了。” 张勤一怔:“西归?” 卡里姆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我们的祖国,波斯,”他说,“正在打仗。拜占庭人打过来了,占了我们很多地方。我们在长安经商,赚了钱,寄回去,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但还不够。我们的兄弟,我们的族人,正在流血。” 他身后那几个胡商都低下了头。 卡里姆继续道:“我们商量了,决定回去。不是去经商,是去...去打仗。” 他说出“打仗”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稳。 张勤沉默地看着他。 卡里姆是个商人,精明的商人。 这些年在西市,他赚了不少钱,在长安置了宅子,娶了唐人的媳妇,生了好几个孩子。 张勤以为他会一直留在大唐,把这里当作家。 “你媳妇和孩子呢?”张勤问。 卡里姆摇摇头:“他们留在这儿继续经营商铺。长安安全,比波斯安全。” 他说着,忽然退后一步,朝张勤深深一揖。 身后那几个胡商也跟着行礼。 张勤连忙扶住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波斯。 拜占庭。 他想起后世那个地方,想起那片石油比水便宜的土地。 几千年来,无数的帝国在那里兴起又覆灭,无数的军队在那里厮杀又倒下。 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蒙古人、突厥人……一波又一波,像潮水,永不停歇。 到了他来的那个时代,那里还在打仗。 阿美利加的慈父,还有阿美利加自己,在那里打了一场又一场。 他站在那儿,看着卡里姆,看着那几个胡商。 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袍,风帽上落着雪,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卡里姆,”张勤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在长安,等你们回来。” 卡里姆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发颤:“谢侯爷。我们……我们一定回来。”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那几个胡商也朝张勤行礼,然后跟着卡里姆走了。 张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落在肩上。 韩玉走过来,轻声道:“郎君,上车吧,外头冷。” 张勤点点头,上了车。 车帘放下,马车动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卡里姆在西市铺子里笑眯眯地招呼客人,卡里姆带着媳妇孩子在张府门口送年礼,卡里姆刚才说“我们去打仗”时的眼神。 还有更远的画面。 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从书里、从屏幕上看到的画面。 废墟,难民,哭泣的孩子,燃烧的油井。 他睁开眼,望着车顶。 这个时代,大唐会很强。 强到周围的国家都来朝贡,强到商人们从万里之外赶来,只为了买一块丝绸,一面镜子。 但强,不是永远的。 他想起那些曾经强盛的帝国,一个个都成了废墟。 波斯,罗马,贵霜,匈奴……都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只剩些残垣断壁,被风吹着,被沙埋着。 弱肉强食。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他脑子里。 他握紧了拳头。 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张勤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魏徵还在厅里等他。 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 他见张勤进来,招招手:“勤儿,来,喝口热茶。” 张勤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也暖了些心里的凉。 魏徵看着他,忽然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张勤沉默片刻,把刚才遇见卡里姆的事说了。 “……他们要回国打仗。”他说,“波斯正在被拜占庭攻打。” 魏徵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波斯……”他缓缓道,“老朽听说过。极西之地,离大唐万里。前些年还有使者来朝,献过狮子。” 张勤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勤忽然开口:“老师,学生方才在路上,想起四个字。” 魏徵看着他:“什么字?” “弱肉强食。” 魏徵愣了愣,咀嚼着这四个字:“弱肉强食……” 张勤道:“这世上,从来都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强的吃弱的,大的吞小的。波斯强的时候,也打过别人。如今弱了,就轮到别人打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大唐如今强,但若不一直强下去,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吃。” 魏徵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勤,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深思,也有几分赞赏。 “弱肉强食……”他又念了一遍,缓缓点头,“这四个字,说得贴切。老朽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却从未有人把这事儿说得这么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勤儿,”他看着张勤,“你是想借这事儿,说什么?”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老师,学生要大力发展格物。水泥,火药,蒸汽,炼钢……这些东西,能让大唐一直强下去。强到没人敢来吃。” 魏徵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为师一定支持你。” 第484章 银矿有进展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怡抱着杏儿过来了。 杏儿看见张勤,伸手就要他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 杏儿揪着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的那些沉重,慢慢散了些。 魏徵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杏儿,捋着胡子笑了。 “为了她们,”他说,“也得让大唐一直强下去。” 张勤点点头。 窗外,金吾卫巡街的马蹄声,细细的,落在除夕刚过的夜里。 ...... 初二,新年氛围更浓了。 积雪还没化尽,仿佛又落了一层新的。 孩子们追着炮仗跑,大人们提着年礼串门,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红艳艳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而千里之外,倭国石见郡,却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城里城外都静悄悄的,没有炮仗,没有灯笼,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衬得这个异国的新年格外冷清。 但使团买下的那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屋的门大敞着,里头生着炭盆,暖意融融。 裴世清站在廊下,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绯色官服,今儿过年,他特意换上的。 虽然在这倭国,没人认得这官服的品级,但他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院子里站了几十号人。 有使团的文吏,有护卫的兵士,还有那几个工匠。 刘大、孙二郎、赵石头等等,都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 裴世清清了清嗓子,开口: “昨儿是大唐的新年。咱们虽在倭国,但这个年,得好好过。” 他摆摆手,几个文吏抬出几口箱子,放在廊下。 箱子打开,里头是早就备好的年礼。 每人一块香皂,一小瓶花露水,还有一封红纸包的铜钱。 “这是张侯爷来信交代的。”裴世清指着那些东西,“说是在倭国辛苦,过年了,得有点年味。”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上前领东西。 刘大接过自己那份,把那块香皂翻来覆去地看。 这香皂是他亲手做的,从熬皂基到压模子,每一道工序都熟得很。 但此刻拿在手里,却觉得格外不一样。 “是咱们自己做的。”他喃喃道。 孙二郎凑过来,低声道:“刘哥,这东西在倭国卖得贵,没想到咱自己也能用上。” 刘大点点头,把那块香皂小心地揣进怀里。 领完年礼,裴世清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桩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来倭国这些日子,辛苦没白费。前几日,刘大他们几个,找到了一处矿脉。” 众人眼睛都亮了。 刘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 里头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断面泛着金属的光泽。 “裴公,”他说,“这是从石见郡北边三十里的山里采的。 那地方叫鹰嘴崖,山势陡,寻常没人去。咱们爬了两天才上去,在那崖底下的溪水里,捡到了这个。” 裴世清接过那块石头,对着光细看。 刘大继续道:“这石头的成色,跟张侯爷临走前给咱们看的图样差不多。含银量不低,而且矿脉露头明显,开采起来不难。”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这地方,跟侯爷说的位置,只差十几里。”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好!” “刘大哥厉害!” “这回可算没白来!” 裴世清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是今年最好的年礼。”他说,“等开春了,咱们再细细探查。若真能确定下来,等第二批使团到了,就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 裴世清又道:“还有一桩事,也是好消息。”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清单,展开。 “这些日子,大家四处搜寻,一共找出了二十三具遗骸。有的是在山洞里发现的,有的是当地老农指认的。从服装、兵器,还有附近村民的讲述,基本能确认,就是前隋的将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十几年了。他们总算能回家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刘大攥着那块矿石,指节有些发白。 裴世清沉默片刻,又道:“我打算,上元节后,就让一批人带着这些遗骸先回去。顺便把银矿的消息也带回去。” 他看向刘大几个:“你们要不要一起回去?出来这段时间,家里该惦记了。” 刘大摇摇头。 “裴公,”他说,“俺们不回去。” 孙二郎和赵石头也跟着摇头。 刘大道:“俺们答应了东家,要在倭国把这摊子撑起来。如今工坊刚建好,货刚卖起来,这时候走了,前头的功夫都白费了。” 孙二郎点头:“是啊,裴公。俺们还想再多找几处矿脉呢。” 赵石头道:“再说,那工坊离不开人。俺们走了,倭国那些雇工可没法放心。” 裴世清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赞许,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辛苦你们再留些日子。” 他又看向院子里那些人:“有愿意先回去的,这几日到我这儿报个名。不想回去的,都写一封家书,让回去的人带回去。家里人惦记着,总得报个平安。” 众人纷纷应了。 午时,院子里摆起长案。 裴世清让人拿出从大唐带来的酒,给每人倒了一小碗。 酒不多,一人只有一口,但在这异国他乡,这口酒比什么都珍贵。 “来,”裴世清举起碗,“敬大唐,敬咱们自己。” 众人举碗,齐声道:“敬大唐,敬咱们自己!” 酒入喉咙,辣辣的,烧烧的。 刘大放下碗,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长安。 他想起了临走前,张勤在皂角树下说的那些话。 五年为期,分红五成,若有意外,抚恤金够一家老小衣食二十年。 那时他只觉得东家厚道。 如今站在倭国的土地上,看着手里的矿石,他才真正明白,东家要的,不只是银矿。 他要的,是让大唐更强。 刘大把那块矿石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转身往屋里走。 第485章 闻人、端木 下午,院子里支起几张桌子,铺开笔墨纸砚。 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有的提笔就写,有的咬着笔杆发愣。 写字的沙沙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几声轻笑。 刘大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笔,对着面前的白纸发愁。 孙二郎凑过来:“刘哥,咋不写?” 刘大挠挠头:“俺……俺不知道写啥。” 孙二郎笑了:“就写俺们在倭国挺好,吃得饱,穿得暖,让家里别惦记。” 刘大想了想,低头写起来。 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爹,娘,俺在倭国挺好。吃得饱,穿得暖,东家给的月钱都攒着呢。等过两年回去,给弟弟娶媳妇……”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小团黑。 他又写了一句:“别惦记俺。” 然后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孙二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远处,海风呜呜地吹着,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直晃。 裴世清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沓写好的家书,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张勤临走前说的话:“裴公,保重。” 他笑了笑,把那些家书小心地收好。 天快黑了。 ...... 这天晚上,石见郡的夜来得早。 申时刚过,天就暗了。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吹得直晃。 正屋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里头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是写完了家书的人正在闲聊。 没人注意,院子西角的偏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两个黑影从那道缝里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是闻人庆和端木飞。 闻人庆走在前头,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他穿着一身倭国百姓常穿的粗麻短褐,脚上是草鞋,背上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把草药,看着像个走乡串户的采药人。 端木飞跟在后头,比他年轻些,二十三,身形瘦高,走路时微微躬着背,像是常年伏案的书生。 他也是一身倭人打扮,背着个包袱,手里拄着根木杖,走几步就喘一口,看着像个身子骨不太好的读书人。 两人沿着城外的土路,一路往东走。 天越来越黑,路上没人,只有脚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端木飞忽然停下来,扶着木杖喘气。 “闻人哥,”他压低声音,“歇会儿吧,我腿快断了。” 闻人庆回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头一片林子。 两人钻进林子,在一块大石头后头蹲下。 闻人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干饼。 他递给端木飞一块,自己啃着另一块。 饼很硬,嚼得腮帮子疼。端木飞咬了一口,皱着眉,慢慢嚼着。 “闻人哥,”他咽下一口饼,忽然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不?” 闻人庆嚼着饼,没答话。 端木飞看着他,又问:“我是说……活着回去。” 闻人庆停下咀嚼,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闻人庆脸上。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能。”他说。 就这一个字。 端木飞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自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低下头,继续啃饼,“当初在长安,张侯爷挑人的时候,你第一个报名。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看看倭国到底长什么样。” 闻人庆没说话。 端木飞继续道:“我那时候想,这人脑子有病。好好的长安不待,跑倭国来受罪。可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是真不怕死。” 闻人庆啃完最后一口饼,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端木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闻人哥,你见过张侯爷吗?我是说……私下见过?” 闻人庆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临出发前。”闻人庆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那天晚上,张侯爷把我叫到书房,单独交代了一个时辰。” 端木飞来了兴趣:“交代什么?” 闻人庆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倭国这个地方,早晚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咱们去,不只是为了银矿,是为了摸清他们的底细。官场、军队、民心、地理……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问我怕不怕。” 端木飞屏住呼吸。 “我说不怕。”闻人庆道,“他笑了,说,不怕就好。然后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给端木飞。 端木飞接过,凑到月光下看。 铜牌不大,掌心能握住,正面刻着一个“张”字,背面是一串数字——十二。 “十二个人?”端木飞问。 闻人庆点点头:“他是这么挑的。从几百个报名的人里,挑了十二个。教倭语,教倭国风俗,教怎么不被人发现。教了整整半年。” 他把铜牌收回去,小心地贴肉放好。 “张侯爷说,往后万一在倭国遇了险,这块牌子,就是我们的身份,他一定会带我们回去的。” 端木飞听着,忽然觉得嘴里那饼更干了。 他想起几天前前,裴公把他们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 那是大唐历腊月廿六的一个晚上。 裴公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闻人庆和端木飞站在案前,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护卫的衣裳,但精气神跟普通护卫不一样。 身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金吾卫出来的。 裴公看着他们,缓缓道:“张侯爷的信,老夫一直记着。他的意思,你们俩该动身了。” 闻人庆点点头。 裴公指着那两个年轻人:“这是新垣圭,这是东野磊。金吾卫的人,功夫好,脑子也灵。张侯爷临出发前,特意从第使团里挑出来的,让他们陪你们去。” 第486章 新垣、东野 新垣圭二十七八,国字脸,浓眉,看着就稳重。 东野磊年轻些,二十五六,瘦长脸,眼神活泛,嘴角总带着点笑意。 两人朝闻人庆和端木飞拱了拱手。 裴公继续道:“你们这一去,是去奈良。那里是倭国的核心,飞鸟朝廷就在那儿。官场上的人,军队里的将,都在那儿扎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人:“老夫给你们打的掩护是,闻人庆和端木飞,染了风寒,在屋里养病,不见外人。铺子那边,刘大他们自会照应。你们两个...” 他看向新垣圭和东野磊,“是护送他们的金吾卫,正好也趁这机会,跟去奈良转转。” 新垣圭点头:“属下明白。” 裴公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书,递给闻人庆。 “这是你们的身份文牒。闻人庆,你现在是采药人,叫……叫什么来着?” “叫山本六郎。”闻人庆接过文牒,“泉州人,逃难来倭国采药三年,会说倭语。” 裴公点点头,又看向端木飞:“你呢?” 端木飞接过文牒:“我叫藤原小二郎,泉州商人的儿子,身子不好,逃来倭国投奔亲戚养病。也会说倭语。” 裴公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他伸出手,在闻人庆肩上拍了拍,又在端木飞肩上拍了拍。 “活着回来。”他说,“老夫在石见郡,等你们消息。” 闻人庆和端木飞齐齐躬身。 新垣圭和东野磊也抱拳行礼。 那夜的对话,在端木飞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把碎渣拍干净,站起身。 “闻人哥,”他看着远处的黑暗,“你说,奈良那边,会是什么样?” 闻人庆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知道。”他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钻出林子,继续往东走。 月光照着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偶尔有几间低矮的草屋,黑漆漆的,没有灯。 端木飞走了几步,忽然问:“闻人哥,新垣和东野他们呢?不是说跟咱们一起?” 闻人庆没停步,只道:“他们在前头等。分头走,不容易引人注意。” 端木飞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往奈良的方向。 身后,石见郡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风,呼呼地吹着,把他们的脚步声吹散在夜色里。 ...... 闻人一行四人沿着官道走了半天,日头渐渐偏西。 路旁出现一个草棚,挑着面旗,上头画着个茶壶。 棚子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灶上烧着热水,白汽袅袅。 这是个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 新垣圭朝里头努努嘴:“歇歇,吃点东西。” 四人进了棚子,在角落一张桌边坐下。 棚子里还有几桌客人,都是赶路的模样,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走过来用倭语问:“客官用点什么?” 闻人庆用倭语回道:“来壶茶,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妇人应了声,转身端来一壶热茶,几只粗陶碗。闻人庆倒上茶,四人就着茶水,啃起怀里揣的干饼。 端木飞啃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闻人哥,你听。” 闻人庆放下饼,竖起耳朵。 隔壁桌坐着六个汉子,都穿着短褐,腰间挎着刀。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正端着碗喝酒,嗓门不小。 他们说的倭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闻人庆听着吃力,但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石见郡”……“唐人”……“悬赏”…… 新垣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四个人都停了咀嚼,侧耳倾听。 络腮胡又灌了口酒,抹抹嘴,压低声音道:“都听好了,这回的活儿不重,就是盯着那帮唐人。看看他们每天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记下来,回来报给我。”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问:“大哥,要是能偷到他们的东西呢?” 络腮胡瞪他一眼:“说了多少次,不许动手!那几个唐人有官面上的身份,弄出人命来,谁都兜不住。那些豪绅老爷们只想要消息,不想惹祸。”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嘟囔道:“那赏钱怎么算?” 络腮胡伸出一根手指:“一百贯。只要有用的消息,就给一百贯。要是能搞到他们写的什么文书、图纸,翻倍。” 尖嘴猴腮眼睛亮了:“二百贯?” 络腮胡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闻人庆低下头,继续啃饼。 他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端木飞瞥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新垣圭慢慢喝着茶,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那桌人。 六个人,都带着刀,看身手应该是练过的。 领头那个络腮胡,说话时眼神四处转,是个老手。 东野磊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像是打盹,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那桌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怎么分头盯梢、怎么接头的话。 喝完酒,络腮胡拍下几文钱,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新垣圭站起身,走到棚子外头,假装解手。 他在一棵树后头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里头是一只信鸽。 他飞快地写了张纸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筒里,一扬手。 鸽子扑棱棱飞起,往石见郡方向去了。 回到棚里,新垣圭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传回去了?”闻人庆低声问。 新垣圭点点头。 四个人沉默着,把剩下的干粮吃完。 端木飞嚼着饼,眼睛不时往那桌人离开的方向瞟。 “闻人哥,”他终于开口,“咱们还去奈良吗?” 闻人庆没答话,看向新垣圭。 新垣圭想了想,道:“这几个人是冲着使团去的。裴公那边有护卫,几十号人,他们不敢硬来。但要是被盯上,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东野磊睁开眼,嘴角那点笑意没了:“要不……咱们先料理了这几个?” 第487章 动手,能杀一个算一个 新垣圭看向闻人庆。 闻人庆沉默片刻,点点头。 “不能让他们碍事。”他说,“但也不能在这儿动手。人太多。” 新垣圭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走的也是往石见郡的方向,这会儿应该还没走远。 “他们有六个人。”他说,“咱们四个。打得过?” 东野磊笑了:“打不过也得打。再说了,又不用明着打。” 端木飞有些紧张,攥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闻人庆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跟紧我。” 端木飞点点头。 新垣圭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四人起身出了棚子。 他们没有往奈良的方向走,而是折返,沿着那几个人离开的路,快步追上去。 走了约莫三四里,路旁出现一片林子。 树不高,但密,枯草长得比人高。新垣圭打了个手势,四人钻进林子。 “这儿是回石见郡的必经之路。”他压低声音,“他们要走,只能从这儿过。” 东野磊蹲下,查看地面。土路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往石见郡方向去了。 “还没走远。”他说。 新垣圭点点头,指了指林子深处:“往里走,找个地方等着。” 四人往林子里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枯草丛生的地方。 草有一人多高,蹲进去,从外头根本看不见。 闻人庆把端木飞按在草里,低声道:“别出声,别动。” 端木飞点点头,攥紧木杖。 新垣圭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递给闻人庆。 闻人庆接过,掂了掂,刀很利。 东野磊也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 四个人就这么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日头慢慢西斜,林子里暗下来。 风刮过,枯草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再没有别的声音。 端木飞的腿蹲麻了,但他不敢动。 他侧头看了一眼闻人庆,闻人庆正盯着林子外头那条路,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身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声,是那几个人。 “大哥,晚上到石见郡,先找个地方喝酒?” “喝什么酒,先干活。” “急什么,那帮唐人又跑不了。” “你懂个屁。盯梢要趁早,晚了人家说不定就多干点事情了。” 说笑声越来越近。 新垣圭握紧刀,看了东野磊一眼。 东野磊点点头,猫着腰往旁边挪了几步。 六个人走到林子边。 领头的络腮胡忽然停住,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大哥,怎么了?” 络腮胡皱着眉,盯着那片枯草丛。 风一吹,草动了动。 “没什么。”他摇摇头,“走吧。”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们走过林子边缘的瞬间,东野磊动了。 他从草丛里蹿出来,像一只猎豹,一刀抹在最后那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 前面的几个人听到动静,刚回头,新垣圭已经冲了出去。 刀光一闪,又一个人倒下。 “有埋伏!”络腮胡大喊,拔出刀。 但已经晚了。 闻人庆从草丛里扑出来,一刀刺进第三个人的后心。 那人瞪着眼,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人背靠背,举着刀,惊恐地四处张望。 新垣圭和东野磊已经站定,刀上滴着血。 “你们是什么人?”络腮胡吼道。 没人回答他。 闻人庆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 他的脸藏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端木飞还蹲在草丛里,攥着木杖,手在发抖。 东野磊笑了,笑得很冷:“刚才不是挺能说吗?盯梢?偷东西?二百贯?”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是唐人?” 新垣圭没答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剩下的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东野磊追上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络腮胡跑得最快,但没跑出十步,就被新垣圭追上。 刀从背后刺进去,他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血腥气弥漫开来,混着枯草的味道。 几只乌鸦被惊起,嘎嘎叫着飞远了。 新垣圭蹲下,在络腮胡身上翻了翻,摸出几块碎银和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还有“石见郡”、“唐使”几个字。 他把纸揣进怀里,站起身,朝闻人庆点点头。 闻人庆走过去,检查了另外几个人。都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握刀的手,微微发着抖。 端木飞从草丛里钻出来,腿还在发软。 他看着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树干呕起来。 东野磊走过去,拍拍他的背。 “头一回?”他问。 端木飞点点头,呕得更厉害了。 闻人庆把刀还给新垣圭,走到端木飞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一口。” 端木飞接过,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新垣圭环顾四周,低声道:“把尸体拖进林子深处,挖个坑埋了,再盖上枯草。这地方偏,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四个人动手,把六具尸体拖进林子深处,合力挖了个能埋六个人的深坑,填上土后,又用枯草盖上。 地上的血迹,用土掩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新垣圭看了看方向,朝闻人庆点点头。 “走。” 四个人没再说话,一头扎进夜色里。 身后,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 石见郡使团驻地的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 王玄策坐在偏厢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了一半的公文。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提起笔,正要往下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他抬头,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王玄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轻轻捉住鸽子。 鸽子在他手里挣了挣,咕咕叫着。 他取下竹筒,从里头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是新垣圭的笔迹: “途中遇六武人,受豪绅悬赏,欲盯梢使团。吾等欲除之,不留痕迹。圭。” 第488章 耍起来 王玄策的目光在纸条上反复。 他将纸条凑近油灯,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推门出去。 正屋的灯还亮着。裴世清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玄策?有事?” 王玄策走进去,将那张纸条递给他。 “新垣传来的。” 裴世清接过,凑近灯下细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拧起来。 看完,他把纸条放下,沉默了半晌。 “六个人。”他缓缓道,“受豪绅悬赏。” 王玄策点点头:“应该是冲咱们来的。那些豪绅不敢明着动,就暗地里使这些下作手段。” 裴世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海边的咸腥味。 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王玄策站在他身后,等着。 过了片刻,裴世清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 “玄策,你说,这些人杀得完吗?” 王玄策一怔,随即摇头:“杀不完。悬赏一放,想拿赏钱的人有的是。杀了一批,还会来第二批。” 裴世清点点头:“所以,咱们不能只靠杀。” 他提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 “明面上的事,得做足。”他一边写一边说,“护卫那边,你亲自去交代。接下来半个月,使馆周边的巡查要加密,尤其是夜里。换班的时间要打乱,不能让人摸出规律。” 王玄策应道:“是。” 裴世清继续写:“商铺和工坊那边,也要稍微加些人手。刘大他们几个,是本分人,别让他们受惊。” 王玄策道:“属下明白。” 裴世清写完这几行,搁下笔,看着王玄策。 “还有一件事。” 王玄策等着。 “现在正是正月。”裴世清缓缓道,“咱们这些人,来倭国大半年了,也该‘放松放松’了。” 王玄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裴公的意思是……” 裴世清点点头:“你安排一下,让兄弟们轮着去城里转转。喝酒也好,逛集市也好,买东西也好,大大方方的。银子使团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那些盯着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些唐人,只顾着吃喝玩乐,什么防备都没有。” 王玄策也笑了:“裴公这招高明。麻痹他们。” 裴世清摇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行。 “这是给朝廷的奏表。”他说,“等第一批遗骸回去的时候,让人带去。张侯爷那边,得让他知道这些事。” 王玄策凑过去看。奏表上写得详细,新垣圭传来的消息,豪绅悬赏,护卫加强,麻痹之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裴世清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写:“司东寺卿张侯爷亲启”。 “等回去的人出发时,你亲手交给他们。”裴世清把信封递给王玄策。 王玄策接过,小心地收进怀里。 裴世清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玄策,”他没回头,“你说,咱们还要在这倭国待多久?” 王玄策想了想,摇摇头:“属下不知道。” 裴世清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风吹过院子,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 裴世清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去办吧。”他说。 王玄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院子里,几个护卫正在换班。见他出来,领头的一个抱拳道:“王副使。” 王玄策点点头,压低声音:“叫上几个队长,到我屋里来。有要紧事。” 那护卫神色一凛,转身去了。 不多时,三四个队长聚在王玄策屋里。王玄策关上门,把新垣圭传来的消息简单说了。 “……所以,从今晚开始,巡逻要加密。尤其是使馆周边,不能留死角。”他指着桌上的一张简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加人。换班的时间,打乱了来。不能让人摸出规律。” 几个队长点头。 王玄策又道:“商铺和工坊那边,也要稍微加些人手。不用太多,一两个暗哨就行,别惊着那几位师傅。” 一个队长问:“王副使,要是撞见那些盯梢的,怎么办?” 王玄策看他一眼:“撞见了,就盯着他们。记住长相,记住行踪,回来报。不要动手。” 那队长点点头。 王玄策又道:“还有一件事。从明天开始,让兄弟们轮着去城里转转。喝酒、逛集市、买东西,都行。大方点,别藏着掖着。”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队长问:“王副使,这是……” 王玄策摆摆手:“别问那么多。照做就行。银子使团出,记在账上。” 那队长挠挠头,应了。 这天,石见郡的集市格外热闹。 街头巷尾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零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着唐军服色的年轻人混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瞧瞧,手里拿着刚买的零嘴,边走边吃。 一个卖布的小贩冲他们喊:“唐人的老爷,看看这布,上好的绢!” 其中一个年轻人走过去,摸了摸布,摇摇头,用生硬的倭语道:“太贵了。”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街角,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缩在阴影里,眼睛盯着那几个唐人。 “他们倒是自在。” “自在好。自在才容易下手。” “盯着他们,看看去哪儿。” 那几个唐人逛了一圈,买了几包点心,说说笑笑地回了使馆。 盯梢的人对视一眼,也散了。 使馆里,王玄策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护卫说说笑笑地回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远处,海风呜呜地吹着,带着咸腥的潮气。 ...... 日头刚落,城里的灯火就一盏盏亮起来。 集市散了,商贩收了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但有些地方,热闹才刚开始。 春风楼。 石见郡最大的一家青楼,坐落在城南,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艳丽的和服女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朝过路的男人招手。 凌队长带着三个弟兄,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第489章 被抓了 凌队长,姓凌名贲,金吾卫出身,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向腰杆挺得笔直,此刻却故意弯着腰,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身后跟着的三个年轻护卫,也都松松垮垮的,嘴里叼着牙签,东张西望。 “凌哥,”一个护卫压低声音,“这地方……真进去?” 凌贲回头瞪他一眼:“废话。王副使说了,要大大方方的。怎么,你怕?” 那护卫挠挠头:“不是怕,就是……倭国女人,长啥样?” 凌贲没理他,迈步进了门。 门里是个大厅,灯火通明,铺着榻榻米。 几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跪在一旁,见他们进来,齐声用倭语说了句什么。 凌贲听不懂,但知道是欢迎的话。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用生硬的唐话道:“唐国的客人,欢迎欢迎。楼上请,楼上请。” 凌贲点点头,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间分隔开的屋子,用纸门隔着。 女人把他们领进最大的一间,屋里铺着席子,中间一张矮几,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酒。 “客人稍等,姑娘马上来。”女人退出去,拉上纸门。 几个护卫盘腿坐下,互相看看,都憋着笑。 “凌哥,”一个年轻的忍不住问,“咱们真要……那个?” 凌贲瞪他一眼:“演戏演全套。待会儿姑娘来了,喝酒聊天,该干嘛干嘛。别露馅。” 正说着,纸门拉开,几个女子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头发挽成高高的髻,脸上薄施脂粉。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些的,都是十六七岁模样。 领头的姑娘跪坐在凌贲面前,低着头,轻声道:“妾身叫绫子,伺候客人。” 她的唐话比刚才那女人流利些,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凌贲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绫子跪坐下来,替他斟酒。酒是清酒,淡,入口微甜。 另外三个姑娘也跪坐在那几个护卫身边,替他们斟酒,夹点心。 几个年轻护卫有些拘谨,端着酒盏,不知该说什么。 凌贲倒是放得开,一边喝酒,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倭语加唐话,跟绫子聊着。 绫子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掩着嘴笑。 “客人是唐人的将军?”她问。 凌贲摆摆手:“什么将军,就是个小队长。” 绫子眼睛亮了亮:“唐人的小队长,也比我们这儿的大人厉害。” 凌贲笑了笑,没接话。 他打量着绫子,心里想着王玄策的吩咐。 这姑娘肤色白皙,眉眼柔和,跟长安的女子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但说话时那语气,看人时那眼神,确实不一样。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仰视,像是怕说错话,又像是想讨好。 他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用倭语大声嚷嚷,听着像是在骂人。 紧接着,纸门被哗啦一下拉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腰间挎着把短刀,脸喝得通红。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壮汉,都横眉竖眼的。 年轻人用倭语朝绫子喊了几句,绫子脸色变了,低着头,往凌贲身后缩。 凌贲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看那架势,是冲着绫子来的。 他站起身,挡在绫子前面。 “你谁?”他用唐话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用生硬的唐话道:“我……我是……这绫子,我的女人!” 凌贲回头看了绫子一眼。绫子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他明白了。 “她说不是。”凌贲看着那年轻人,“你认错人了。” 年轻人脸涨得更红了,伸手就要去抓绫子。 凌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扭。 “咔嚓”一声,那年轻人的手腕脱臼了。 “啊...”他惨叫起来,抱着手腕往后跌。 那几个壮汉见状,嗷嗷叫着扑上来。 凌贲身后的三个护卫也跳起来,两拨人撞在一起,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矮几翻了,酒壶点心滚了一地。 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凌贲一拳撂倒一个,转身又一脚踹飞一个。 那几个年轻护卫也不含糊,拳脚相加,把那几个壮汉打得满地找牙。 那年轻人爬起来,捂着手腕,指着凌贲用倭语喊了一通。 凌贲听不懂,但那个“八嘎”,他可知道是骂人的话。 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喊,有人跑,乱成一团。 凌贲正想着怎么收场,楼梯口忽然涌上来一队人,穿着官服的倭国兵卒,手里握着刀。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官员,指着凌贲他们喊了一通倭语。 凌贲听懂了几个词:“抓起来”、“唐人的”、“打人”。 他举起手,示意身后的护卫别动。 “行,我们跟你们走。”他用唐话说,又用生硬的倭语补了句,“跟你们走。” 那官员愣了愣,没想到这唐人这么配合。 他一挥手,几个兵卒上来,把凌贲他们围住。 凌贲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捂着手腕,脸上又是疼又是恨,但眼底藏着一丝得意。 他笑了笑,没说话。 一行人被押着下了楼。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凌贲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像没事人一样。 路过一个巷口时,他瞥见一个人影缩在暗处,朝他们这边张望。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眼神闪烁。 凌贲心里有数了。 石见郡的牢房不大,几间木笼子,地上铺着稻草。 凌贲和三个护卫被关在一间,那几个壮汉关在隔壁。 护卫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凌哥,咱们……真被抓了?” 凌贲靠在墙上,闭着眼,没说话。 小陈急了:“凌哥,王副使那边……” “闭嘴。”凌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王副使吩咐的,忘了?” 小陈愣了愣,随即恍然,缩回去不说话了。 隔壁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是那几个壮汉在骂他们。 凌贲懒得理,继续闭着眼。 牢房里很冷,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 稻草散发着霉味,混着尿骚味,刺鼻得很。 小陈捂着鼻子,小声道:“这什么味儿……” 凌贲没理他。 过了不知多久,牢门开了。 那矮胖官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翻译。 第490章 疑似吸食了阿芙蓉 “你们,”翻译指着凌贲,“打伤人,怎么赔?” 凌贲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赔什么赔?”他用唐话说,“你们那什么大地主的儿子,先动手的,我们正当防卫。要赔,也是他赔我们。” 翻译把他的话翻给那官员听。官员的脸色变了变,又说了几句。 翻译道:“大人说,那是石见郡大户,斋藤家的少爷。你们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凌贲站起来,走到木栏边,盯着那官员。 “斋藤家?”他用生硬的倭语说,“我记住了。” 那官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退后一步,又说了几句。 翻译道:“你们等着,明天再审。” 说完,两人走了。 牢门关上,又剩下他们几个。 小陈又凑过来:“凌哥,咱们不会真被关起来吧?” 凌贲看他一眼:“放心,王副使会来捞咱们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个巷口的人影。 盯着他们的,果然不止那几个武士。 这一出戏,算是唱对了。 ...... 下午,天灰蒙蒙的。 王玄策站在使馆门口,拢了拢袖子,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官廨屋顶。 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站了片刻,转身对身后的随从道:“备马,去一趟郡衙。” 随从愣了一下:“王副使,您亲自去?” 王玄策点点头,没多解释。 两匹马从使馆后院牵出来,王玄策翻身上马,随从跟在后面,蹄声嘚嘚,沿着石板路往郡衙方向去。 石见郡的郡衙不大,一圈土墙围着几间瓦房,门口站着两个兵卒,抱着长枪,缩着脖子。 见两骑过来,一个兵卒上前拦住,用倭语问了几句。 王玄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份文书递过去。 那兵卒接过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矮胖的官员迎出来,正是昨夜那个。 他脸上堆着笑,用生硬的唐话道:“王副使,王副使,失迎失迎。” 王玄策下马,拱拱手:“德川大人,冒昧来访,有件事想请教。” 德川木的笑容僵了僵,侧身道:“请,里面请。” 两人进了衙内,在一间简陋的厅里坐下。 有杂役端上茶来,粗陶碗,茶汤浑浊。王玄策端起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德川木坐在对面,搓着手,等王玄策开口。 王玄策放下茶碗,开门见山:“上午我的人被抓了。德川大人可知道?” 德川木的笑容更僵了:“知道,知道。是……是几个唐人在春风楼闹事,打伤了人。” 王玄策点点头:“打伤了谁?” “是……是斋藤家的少爷。”德川木压低声音,“斋藤家,石见郡的大户,田地千顷,族人众多,郡里一半的粮商都跟他们家有来往。” 王玄策“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德川木继续道:“王副使,不是下官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斋藤家那边,下官得罪不起。那几个人,下官不敢放。” 王玄策放下茶碗,看着他。 德川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道:“但是下官保证,绝不会为难他们。好吃好喝供着,关几天,等斋藤家消了气,就放。” 王玄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德川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强求。”他站起身,“不过,我想去看看他们,总可以吧?” 德川木忙道:“可以可以,下官亲自带您去。” 牢房在后院,一排低矮的木头房子,门口守着两个兵卒。 德川木让人打开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 王玄策迈步进去,皱了皱眉。 凌贲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见是王玄策,他站起身,走到木栏边。 “王副使。”他低声道。 王玄策走到木栏前,打量着他。 凌贲身上还算干净,脸上也没伤,看来德川木确实没为难他们。 “怎么样?”王玄策问。 凌贲知道他不是问身体,是问消息。 他压低声音,用唐话飞快道: “闹事那小子,叫斋藤太郎。跟咱们动手的时候,我抓过他手腕,瘦得皮包骨,一点力气没有。打了几下就喘不上气,脸色发白,眼底泛青。” 王玄策的眼神凝了凝。 凌贲继续道:“后来被关进来,我特意看了看他。隔着一道木栏,他在隔壁牢房,一直打哈欠,流鼻涕,浑身抖。跟他那几个手下要水喝,要了好几回。” 王玄策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阿芙蓉。 张勤信里描述过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只道:“委屈你们了。再关几天,等事情过去,我来接你们。” 凌贲应道:“是。” 王玄策转身,出了牢房。 德川木还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王玄策朝他拱拱手:“德川大人费心了。这几个人,就拜托您照看。” 德川木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王玄策上马,带着随从离开郡衙。 马蹄声嘚嘚,在石板路上敲着。随从跟在后头,忍不住问:“王副使,咱们就这么算了?” 王玄策没答话,只是望着前方。 回到使馆,他径直去了裴世清屋里。 裴世清正在看一份公文,见他进来,抬起头。 王玄策关上门,把凌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凌贲描述的,跟张侯爷信里说的一模一样。”他最后道,“那斋藤太郎,十有八九是吸了阿芙蓉。” 裴世清的眉头拧起来。 “阿芙蓉……”他缓缓道,“这东西,在倭国也有?” 王玄策摇摇头:“不知道。但若真有,这可是大事。” 裴世清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怎么办?” 王玄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斋藤家是当地大户,有势力,有田产,有商路。”他没回头,“若他们真的沾染了阿芙蓉,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裴世清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王玄策转过身,目光沉静: “张侯爷之前提过,对倭国,要用软的,也要用硬的。阿芙蓉这东西,能毁人,也能控制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想见见斋藤家的家主。” 第491章 先生去过长安? 裴世清眉头一挑,问王玄策:“你想谈什么?” “先谈凌贲的事。”王玄策道,“再谈……合作。” 裴世清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你去办。小心些。” ...... 次日,一封帖子送到斋藤府上。 帖子是王玄策亲笔写的,用的是汉文,旁边附了倭文翻译。 措辞客气,说都是误会,想请斋藤家主一聚,当面致歉,顺便谈谈那几个唐人的处置。 帖子送出去一个时辰,回帖就到了。 斋藤家主应了,说当天申时,在城中最大的酒肆“松月楼”见面。 王玄策看完回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太郎看来是他的心头肉啊,毕竟听说,他是家中独子。 “松月楼”,他知道那地方。 石见郡最好的酒楼,在大唐也就是中等水准。 但在倭国,算是顶尖了。 他收起帖子,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他心里,已经开始放晴了。 ...... 申时。 石见郡的风小了些,偶尔能看见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日光。 王玄策站在使馆门口,理了理衣襟,对随从道:“走吧。” 随从牵过马来,王玄策翻身上马,朝城中的松月楼驰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地响着。 街边的行人纷纷让路,有人抬头看,认出是唐人的服饰,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敬畏。 松月楼在城中心,三层木楼,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暖黄的光。 王玄策勒住马,正要下马,就看见另一条街上,一辆牛车缓缓驶来。 车前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的和服,梳着整齐的发髻,脸色沉静,但眼底隐隐有些倦意。 牛车在松月楼门前停下。那人下车,正好与王玄策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了。 “斋藤先生?”王玄策用唐话道,又补了句倭语。 那人点点头,用流利的唐话回道:“王副使。久仰。” 王玄策心里一动。 这斋藤月的唐话,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是那种生硬的简单句子,而是带着点文人气息的官话,虽然口音重,但用词讲究。 两人互相打量着,都在心里给对方画像。 斋藤月五十出头,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 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不错,只是眼下隐隐发青,像是没睡好。 一双眼睛很沉,看人时不躲闪,也不过分直视,恰到好处。 王玄策三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唐式长袍,腰束革带,干净利落。 面容清俊,眼神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锐利。 他朝斋藤月拱手,姿势标准,是读书人的礼数。 斋藤月还了个倭礼,又学着唐人的样子拱了拱手,有些生硬,但诚意到了。 “斋藤先生,请。”王玄策侧身。 “王副使请。”斋藤月也侧身。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进了松月楼。 楼下有个掌柜的迎上来,见是斋藤月,脸上堆满笑,用倭语说了一通。 斋藤月摆摆手,说了几句,掌柜的连连点头,亲自引着他们上楼。 三楼最好的一间雅间,窗户正对着街景。 屋里铺着干净的榻榻米,中间一张矮几,已经摆好了坐垫。 墙角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两人在矮几两侧坐下。 掌柜的退出去,轻轻拉上纸门。 屋里静了下来。 王玄策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稚拙,但意境清雅。 角落里摆着一瓶插花,几枝梅花斜斜地插着,疏疏落落。 “斋藤先生好雅致。”他收回目光,笑道。 斋藤月摇摇头:“王副使见笑了。乡下地方,比不得长安。” 王玄策笑了:“先生去过长安?” 斋藤月点头:“年轻时随商队去过一次。住了三个月,至今难忘。”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是真的怀念。 王玄策看着,心里有了数。 掌柜的端上茶来,是从大唐交易来的,用茶筅打得起泡,盛在粗陶碗里。 王玄策接过,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斋藤月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屋里又静了片刻。 斋藤月先开口:“王副使,今日约老夫来,是想谈昨日的事吧?” 王玄策点点头,没说话。 斋藤月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但王玄策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没有接话的意思。 斋藤月只好继续道:“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听说跟贵使团的人起了冲突。还被官府抓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紧了紧。 王玄策这才放下茶碗,抬起头。 “令郎确实跟我们的护卫起了冲突。”他说,“起因嘛……想必斋藤也听说了。” 斋藤月点头:“听说了。为一个女人。” 王玄策看着他,忽然问:“斋藤先生打算怎么解决这事?” 斋藤月被他这么一问,有些意外。 他以为王玄策会先提条件,或者先诉苦,没想到对方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道:“老夫想,双方都关在官府,也不是个办法。不如……” 他顿了顿,看着王玄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王玄策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斋藤月只好继续道:“不如各退一步,让官府放人。贵使团的人,我们不再追究。我们的人,贵使团也别再计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大唐有句古话,叫‘退一步,海阔天空’。王副使以为如何?” 王玄策听了,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点点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我也喜欢。” 斋藤月松了口气。 王玄策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回头我去郡衙,把人领出来。斋藤先生那边,也去领人。” 斋藤月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时,纸门拉开,掌柜的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 “请慢用。”他用倭语道,退出去。 斋藤月拿起酒壶,给王玄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王副使,请。” 王玄策端起杯,抿了一口。 第492章 报仇的事就别再提了 清酒清淡,入口微甜,不烈。 斋藤月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忽然道:“王副使,老夫有一事不明。” 王玄策看着他。 斋藤月道:“那日在春风楼,贵使团的护卫,是故意闹事的吧?” 王玄策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先生何出此言?” 斋藤月笑了笑:“老夫是生意人,见过的人多。那几个护卫,看着像是喝了酒闹事,但老夫打听过,他们平日里不这样。偏偏那日去了春风楼,偏偏跟犬子撞上……” 他顿了顿,看着王玄策:“太巧了。” 王玄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眼力。”他说,“确实是故意的。” 斋藤月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愣了一下。 王玄策继续道:“先生想必也知道,最近石见郡来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想盯着我们使团。我们总得做点事,让那些人看看。” 他没说“那些人”是谁,斋藤月也没问。 两人都明白。 斋藤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王副使是个爽快人。”他说,“老夫喜欢。” 这时,掌柜的又端上一道菜来。 是生鱼片,切得薄薄的,摆成菊花状,旁边配着酱油和芥末。 斋藤月指着那道菜,介绍道:“这是本地特产的鲷鱼。这个季节,肉质最肥美。王副使尝尝。” 王玄策夹了一片,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带着一点点甜味,入口即化。 他点点头:“确实好。” 斋藤月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着又上一道菜,是烤鱼,用竹签串着,外皮烤得焦黄,散发着香气。 “这是香鱼,只在清水里生长。”斋藤月介绍,“本地人最喜欢拿来烤。” 王玄策尝了一口,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炭火香。 “好。”他又点点头。 斋藤月更高兴了,又给他斟酒。 第三道菜是煮物,几块萝卜和芋头,用高汤炖得软烂,上面点缀着几根青菜。 斋藤月介绍说是本地人过年才吃的菜,寓意吉祥。 王玄策一一尝过,每道都赞一句。 屋里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斋藤月的话多了,开始介绍石见郡的风土人情,哪里的山最好看,哪里的温泉最舒服,哪里的集市最热闹。 王玄策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问一句,恰到好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掌柜的又端上一道汤,还有一碟腌菜。 汤是味噌汤,里面飘着几块豆腐和裙带菜。 腌菜是萝卜做的,切成薄片,脆生生的。 斋藤月介绍完最后一道菜,放下筷子,看着王玄策。 “王副使,”他忽然道,“老夫冒昧问一句。” 王玄策看着他。 斋藤月压低声音:“那日犬子...王副使的人,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王玄策心里又是一动。 他想起凌贲说的那些话,瘦得皮包骨,打几下就喘,脸色发白,眼底泛青,一直打哈欠流鼻涕。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着斋藤月。 斋藤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安,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老夫只是随便问问。”他说,“王副使别多想。” 王玄策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喝了几杯,天色彻底黑了。 王玄策起身告辞,斋藤月送到楼下。 “王副使,”他在门口站定,忽然道,“往后若是有空,来老夫府上坐坐。老夫家里有几坛好酒,比这清酒有劲。” 王玄策笑了:“一定。” 两人拱手作别。 王玄策上马,马蹄嘚嘚,消失在夜色里。 斋藤月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掌柜的凑上来,低声问:“老爷,那唐人……” 斋藤月摆摆手,没说话。 他转身,上了牛车。 车帘放下,牛车缓缓驶离。 车里,他闭着眼,想着刚才那顿饭。 那个唐人的眼睛,太深了。 什么都看不透。 ...... 戌时。 凌贲从郡衙牢房里走出来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牢房里的霉臭味还在鼻子里,这会儿被冷风一冲,总算散了些。 身后三个护卫跟着出来,小陈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可算出来了。虽然就一天,但也难受得紧,这要再关下去,我骨头都要锈了。” 凌贲没理他,朝等在门口来接应的使臣点点头。 随从牵过马来,四人翻身上马,往使馆方向驰去。 马蹄声嘚嘚,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同一时刻,斋藤府的牛车也在郡衙门口停下。 斋藤太郎被人扶下来,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白布。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甩开扶他的人,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走。” 门房的人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不敢多问,只低头行礼。 太郎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斋藤月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见他进来,抬起眼。 “回来了?” 太郎站在厅中央,垂着头,没吭声。 斋藤月放下茶盏,打量着他。 脸色发白,眼底发青,手腕上缠着白布,衣裳皱巴巴的,哪还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样子。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坐吧。” 太郎坐下,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 “父亲,”他声音发颤,“那几个唐人,您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斋藤月没说话。 太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们打了我,关了我两天,就这么算了?我斋藤家的脸往哪儿放?” “够了。” 斋藤月的声音不高,却让太郎一哆嗦。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能出来,是老子跟唐使商量的结果。”他一字一字道,“不是那唐人怕你,是老子去求的人。” 太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斋藤月看着他,眼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失望。 “往后行事,不可鲁莽。”他放软了声音,“这次踢到铁板,算你倒霉。报仇的事,就别再提了。” 太郎低着头,咬着嘴唇,没吭声。 斋藤月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去歇着吧。”他摆摆手。 太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第493章 带上太医一起 斋藤月没看他,只是端着那盏凉茶,望着虚空出神。 太郎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廊下很黑,只有远处挂着的灯笼,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扶着墙,慢慢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脚下发软。 他扶住墙,喘了几口气。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腿软了。 他倒下去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来人...” 后院的仆妇听见动静,尖叫起来。 斋藤月冲出来时,太郎已经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抽搐。 “快,快抬进去!”他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太郎抬进屋里,放在榻上。 斋藤月跪在旁边,抓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太郎,太郎!”他喊。 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牙关紧咬,身子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拽着。 斋藤月的心沉到了底。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半年来,太郎越来越不对劲。 瘦,没精神,动不动就打哈欠流鼻涕,有时候关在屋里一整天不出来。 他问过,太郎说是身子不好,养养就好。 他没信。 后来他在太郎屋里搜出过几个小瓷瓶,素白的,没有标记。 他问太郎那是什么,太郎说是提神的药散,跟朋友一起买的。 他训斥了几句,没收了那些瓶子。 可没用。 太郎还是那样,甚至更糟。 现在,终于出事了。 斋藤月跪在那里,看着儿子抽搐的身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他想起白天在松月楼,王玄策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看透了很多东西。 中医,大唐的中医。 他听人说过,大唐的医者,本事大得很,能治各种怪病。 他站起身,对门外喊道:“来人!” 仆役跑进来。 “去唐使馆,请王副使。”他顿了顿,又道,“就说,犬子病重,求他救命。” 仆役愣了愣,转身就跑。 使馆里,王玄策正在跟凌贲说话。 凌贲把那日牢里观察到的又细细说了一遍。 王玄策听着,不时点点头。 “...那小子,一看就是沾了那东西。”凌贲最后道,“王副使,您跟那斋藤家主谈得怎么样?” 王玄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出来了,这就说明谈得还不错。这斋藤家,或许是我们撕开倭国的一个口子” 凌贲还想再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卫推门进来:“王副使,斋藤府来人,说他们少爷病重,求您去救命。” 屋里静了一瞬。 凌贲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小子肯定出事了!” 王玄策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从架上取下披风,系好。 “备马。”他说。 凌贲跟上他:“王副使,我陪您去。” 王玄策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喊上了随行太医戴笙,三人出了门。 夜色里,马蹄声急促,往斋藤府的方向驰去。 王玄策骑在马上,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 但也在意料之中。 斋藤月这么快就来找他,说明那孩子病得不轻。 也说明,斋藤月信他。 这是个好开头。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戌时正。 夜风凛冽,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王玄策三人策马疾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嘚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戴笙紧紧抓着缰绳,身子随着马背起伏。 他是使团里的太医,四十出头,精瘦,常年背着药箱走南闯北,骑马倒是不怕,只是这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心里有些发毛。 “王副使,”他喊了一嗓子,“快到了吗?” 王玄策没回头,只扬了扬马鞭。 前方出现一片灯火。 斋藤府到了。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正是斋藤月。 他穿着一身深色和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在屋里坐不住,直接跑到门口来等了。 身后站着几个仆役,手里举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王玄策勒住马,翻身下来。 凌贲和戴笙也跟着下马。 斋藤月快步迎上来,走到王玄策面前,深深一躬。 “王副使,”他直起身,声音发涩,“深夜相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犬子……” 他说不下去,只是侧身,朝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玄策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贲。 凌贲会意,上前一步,朝斋藤月叉手行礼,腰弯得极低。 “斋藤先生,”他说,“那日的事,是在下鲁莽。伤了令郎,在下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赔罪。” 他的唐话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斋藤月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扶住他。 “凌壮士快起快起。”他叹口气,“那日的事,老夫也打听清楚了。是犬子先动的手,不怪你。” 凌贲直起身,没再说话。 斋藤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唐人也算是个直性子。他点点头,转身引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 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斋藤月推开门,侧身让王玄策他们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榻上躺着斋藤太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身子偶尔抽搐一下。 榻边跪着两个仆妇,一个给他擦汗,一个按着他的手,怕他伤着自己。 戴笙没等王玄策吩咐,就快步走过去,蹲在榻边。 他先翻开太郎的眼皮。瞳孔缩得极小,对光反应迟钝。 又摸了摸脉搏,极弱,极乱,像一根快断的线。 他抬起头,看了王玄策一眼。 王玄策点点头。 戴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他掀开太郎的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一针刺入膻中穴。 太郎的身子抖了一下,呻吟声停了。 戴笙又取了几根针,刺入内关、足三里等穴位。 第494章 火药有进展了 每刺一针,都轻轻捻动,观察太郎的反应。 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斋藤月站在一旁,攥着手,指节发白。 约莫一盏茶工夫,太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稍稍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灰白。 戴笙收了针,站起身,对斋藤月道:“命保住了。” 斋藤月腿一软,差点跪下。王玄策扶住他。 戴笙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个方子。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温的给他灌下去。”他把方子递给斋藤月,“今晚能醒。” 斋藤月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眼眶发红。 “多谢,多谢神医。” 戴笙摆摆手,神情凝重: “斋藤先生,有几句话,老夫得说在前头。” 斋藤月看着他。 戴笙指了指榻上的太郎:“令郎这病,是吸食阿芙蓉所致。这东西,沾上了就难戒。今晚醒了,明日会难受,浑身疼,心里慌,抓心挠肝地想要再吸。这时候,得有人守着,寸步不离。熬过七天,命就保住了。熬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熬不过,一旦又吸食,不出半年,神仙难救。” 斋藤月的脸色变了变。 他低下头,看着榻上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老夫知道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老夫亲自守着。” 王玄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斋藤月看着他,忽然深深一躬。 “王副使,戴太医,凌壮士,”他说,“今日之恩,斋藤家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只要不对我斋藤家造成伤害,尽管吩咐。” 王玄策扶起他,笑道:“斋藤先生言重了。救人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斋藤月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 这唐人,不急。 不急的人,才可怕。 但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 他转身吩咐仆役去抓药,又让人去备宴。 “三位辛苦了,”他说,“先用些酒菜,暖暖身子。” 王玄策本想推辞,但看他那诚恳的样子,便点点头。 宴席摆在后厅,比中午松月楼的还要丰盛些。 烤鱼、煮物、刺身、汤羹,摆了满满一桌。 斋藤月亲自斟酒,一杯一杯敬他们。 酒过三巡,斋藤月放下酒杯,看着王玄策。 “王副使,”他缓缓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王玄策看着他。 斋藤月道:“犬子这次能活,全靠戴太医。老夫想……等犬子好了,能不能让他跟着戴太医学些医理?不求学成,只求懂些养护之道。” 戴笙看了王玄策一眼。 王玄策笑了:“斋藤先生有心了。不过学医的事,得看令郎自己愿不愿意。他若愿意,戴太医指点一二也无妨。” 斋藤月连连点头:“愿意的,他一定愿意的。” 又喝了几杯,王玄策放下酒杯。 “斋藤先生,”他说,“令郎的事,你先照顾着。等他好了,我们再叙。” 他顿了顿,又道: “往后,会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你合作。” 斋藤月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老夫等着。” 王玄策站起身,凌贲和戴笙也站起来。 斋藤月送到府门口,又是一番道谢。马车已经备好,三人上车,车帘放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 斋藤月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 忽然想起王玄策最后那句话。 生意上的事。 他笑了笑,转身进门。 不管是什么生意,既然接了这份情,就得接着走下去。 ...... 大唐,长安。 魏府门前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 张勤站在台阶上,抱着杏儿,看着苏怡跟义母道别。 “阿娘,我们就先回去了,过些日子得了空再来。” “好好,你们待到今天初五,阿娘我已经很开心的。路上慢点...” 杏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伸着小手朝义母挥。 “阿婆...”她喊着,口齿不清,但喊得起劲。 义母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伸手摸摸她的脸:“乖,过些日子再来。” 林儿被奶娘抱着,也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叫着。 苏怡拉着义母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松开。 马车在门口等着。 韩玉掀开车帘,张勤把杏儿递进去,苏怡跟着上了车。 奶娘抱着林儿也上去。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魏徵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捋着胡子,脸上带着笑。 马车里,杏儿趴在车窗边,隔着帘子往外瞧,嘴里叽叽咕咕。 苏怡把她抱回来,拢了拢她的小被子。 “别看了,过些日子还来。” 杏儿不听,身子还往外挣。张勤接过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她挣了几下,挣不动,就放弃了,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马车走过朱雀大街,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 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汽,几个孩子追着跑,手里攥着炮仗。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的味道还没散。 张勤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 街角有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孩子,正在比谁的炮仗响。 一个老者在路边卖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围着好几个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杏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 张勤抱着杏儿下车,苏怡跟在后面。奶娘抱着林儿,小家伙也睡着了。 刚进府门,门房老吴头就迎上来,低声道:“郎君,刘先生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张勤愣了愣:“刘文静?” 老吴头点头:“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有要紧事。” 张勤把杏儿交给苏怡,理了理衣襟,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张勤推门进去,刘文静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几张纸,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侯爷。”他放下手里的纸,拱手道。 张勤还礼,走到案后坐下。 刘文静跟过来,把那几张纸放在他面前。 “侯爷,火药的事,有进展了。” 第495章 他们辛苦了,当赏 张勤拿起那几张纸,一张张看过去。 上头画着图样,记着数据,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刘文静。 “提前了?”他问。 刘文静点头,脸上带着笑意,但笑意里也有点疲惫。 “提前了。按侯爷给的方子,李淳风带着人又试了几回,把配比调了调。初二的晚上,炸开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好。碎片崩出去二三十步,嵌进树干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初四又试了一回,更稳了。” 张勤沉默片刻,忽然问:“过年这些日子,工坊的人都没休息?” 刘文静的笑容敛了敛。 “侯爷,”他说,“某不敢瞒您。除夕那晚,某是让他们歇了的。一家人守岁,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可初一一大早,李淳风就跑来了。” 张勤看着他。 刘文静继续道:“他说在家待不住,满脑子都是那些配比,非得来试试。文静劝他歇着,他不听。后来……后来那几个工匠也来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文静这才知道,他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除夕回家守岁,初一就回来开工。说是...说是侯爷给了这么好的方子,不早点试出来,心痒难耐的。” 张勤听了,半晌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院中积雪的清寒。 他望着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压着雪。 “他们辛苦了。”他背对着刘文静,声音不高。 刘文静走到他身后。 “侯爷放心,文静不会亏待他们。”他说,“某跟他们说了,等试验成了,让他们好好歇几天。过年的工钱,翻倍。” 张勤转过身,看着他。 刘文静迎着他的目光,又道:“文静还跟他们说了,这火药若是能成,往后大唐的仗,就好打了。他们听了,都说值。” 张勤点点头,走回案后坐下。 “再试两天。”他说,“大后天,我约几位殿下一起去看看。” 刘文静眼睛亮了:“殿下们也来?” 张勤点头:“早就说好的。黑风谷那边,准备好了?” 刘文静道:“准备好了。工坊、试验场,都妥妥当当的。侯爷放心。” 张勤又想了想,道:“安全的事,再叮嘱一遍。火药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试验的时候,人都退远些。点火的人,用长香,点完了就跑。” 刘文静肃然道:“文静明白。” 张勤摆摆手:“去吧。好好歇一晚,别熬太狠。” 刘文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张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那些工匠的模样。 李淳风,还有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除夕回家守岁,初一就来开工。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 那时候也有加班,也有赶工,但大多是逼的。 老板逼的,客户逼的,KpI逼的。 这里的工匠,没人逼他们。 他们自己来的。 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一样。 真不一样。 ...... 这夜。 张勤送走刘文静后,没有回后宅,又折回了书房。 案上那几张纸还摊着,上头记着火药的试验数据。 他坐下,拿起一张,对着灯光看了片刻,又放下。 火药是好东西。 但也是危险的东西。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画面。 工厂爆炸,矿山事故,还有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 火药要发展,但得慢着来,军事是推动它们的最好动力。 他自己可以拿出威力更大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调一调,威力能翻倍。 但那样做,太快了。 快到他把握不住。 一旦把握不住,出事是早晚的。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天边露出几颗星,冷冷地闪着。 还是先推蒸汽吧。 蒸汽慢,但稳。 能带动的,也不止是打仗的东西。 他想起了纺织业。 中华几千年的文明,丝绸布帛,是百姓身上穿的,是商人手里卖的,是朝廷收税的。 织布的法子,从古到今,变过多少?其实没变多少。 一架织机,一个人,一天能织多少,是有数的。 但后世有一种机器,叫珍妮机。 那东西,他没见过实物,只在书里看过图纸和原理。 一个纺轮,带动多个纱锭,一个人能同时纺好几根纱。 效率翻倍,翻三倍,翻十倍。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沓空白的桑皮纸。 在案上铺开,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停了一下。 珍妮机的原理,他还记得。 一个纺轮,一根皮带,带动一排纱锭。 纺轮转一圈,纱锭转好几圈。 纱锭越多,效率越高。 但具体怎么传动,齿轮怎么配,皮带怎么绕,他记不太清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搜索那些画面。 模糊的图纸,黑白的照片,还有一段动画,那是前世在网上看过的。 一个简陋的动画演示,纺轮转着,纱锭转着,一根根纱线从棉花里抽出来。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先画纺轮。大的,带手柄的。 旁边画一排纱锭,六个,八个,十二个。 画皮带,从纺轮绕到每个纱锭上。 画支架,把纺轮和纱锭固定住。 画着画着,他停住了。 不对。 这样画,皮带会打滑。 他想起书里说,珍妮机用的是绳带,不是平皮带。 绳带细,摩擦力大,不容易打滑。 他把皮带改成绳带,一条细绳,从纺轮绕到第一个纱锭,再从第一个绕到第二个,依次传下去。 这样行吗?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草图,标注了几行字:“绳带需用棉麻拧成,越紧越好。纱锭需轻巧,转动灵活。” 画完珍妮机,他又想别的。 蒸汽动力,能带动的,不光是纺纱机。 还有磨。 磨面、磨豆、磨浆,都得用畜力。 一头牛,一天能磨多少,有数。 一个蒸汽机,一天能磨多少,没数。 第496章 蒸汽动力该用起来了 他画了个磨盘的草图,在旁边标注:“可尝试以蒸汽机带动石磨。需齿轮传动,转速不宜过快。” 还有水车。 农田灌溉,靠的是水车。 水车靠水流带动,没水流的地方就没办法。 蒸汽机可以自己造“水流”,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 他画了个抽水机的草图,一个活塞,一个汽缸,一根管子。 旁边标注:“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将水吸上。需反复试验。” 还有打谷机。 稻谷收下来,要脱粒。 后世有打谷机,一个滚筒,上面有铁齿,转起来把谷粒打下来。 那东西,也可以让蒸汽带着转。 他画了个滚筒,画了铁齿,在旁边标注:“可试制木滚筒,包铁皮。齿用铁钉,需牢固。” 画着画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草图和标注。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他抬头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一画,画了一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他按住那些纸,看着外头。 天边泛着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几只麻雀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把那些图纸一张张整理好。 珍妮机的,磨盘的,抽水机的,打谷机的,按顺序叠成一摞。 然后他取过一张干净的纸,在上面写道: “刘先生、李参军,此数图为蒸汽动力可试制之物。珍妮机用于纺纱,可大幅提升效率。蒸汽磨可代畜力。抽水机可用于灌溉。打谷机用于农事。” 写完,他把那张纸放在最上面,用镇纸压住。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怡。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热粥,几碟小菜。 见张勤站在案前,她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案上那一摞图纸。 “又熬了一夜?”她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张勤笑了笑,没说话。 苏怡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但没再说什么。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张勤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头撒了几粒红枣。他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 苏怡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些图纸。 “又是新东西?”她问。 张勤点点头。 苏怡没再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累了。”她说。 张勤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柔柔的。 她站在那儿,像是这屋里最暖的那团光。 他点点头。 苏怡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张勤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 他又看了一遍那些图纸,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它们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 木匣不大,刚好装下那一摞纸。 他盖上盖子,扣好铜锁,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疼。 院子里传来杏儿和林儿的笑声,是奶娘抱着他们在廊下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烟火气。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响,是孩子们还在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阳光里。 ...... 次日,辰时。 张勤在苏怡的强行要求下,睡了足足六个时辰,这才醒来。 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房的地上投下一方暖光。 张勤推开房门,正要去后宅看看孩子,却见苏怡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纸,正是他昨夜画的那几张。 “郎君,”她走到他面前,指着纸上那几行字,“这些是什么?” 张勤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写给刘文静和李淳风的便条。 字是他写的,但旁边那些小小的点、小小的圈,不是这个时代的写法。 句号,逗号,分号。 这次他画出了这些机器图纸后,有些激动,一时写顺手了,忘了改。 苏怡指着那个句号,眼里满是好奇:“这个圆圆的点,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这个弯弯的,像蝌蚪似的……” 张勤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拉着她的手,走回书房,在案边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句号。”他指着那个圆点,“一句话说完了,就点一个。” 苏怡点点头,又指着逗号:“这个呢?” “这是逗号。”张勤道,“一句话太长,中间要喘口气,就点一个。” 苏怡又指着分号,张勤一一解释。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像个小学生。 解释完,张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夫人觉得如何?” 苏怡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无鱼肉也可无鸡鸭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不得工钱” 写完,她指着那行字:“郎君,这句话,若不加那些点,该怎么读?” 张勤看着那行字,抬头向她点了点头。 苏怡执笔,在句子中标上符号,继续道:“你看,若解为‘无鱼,肉也可;无鸡,鸭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不得工钱’,则表示匠人随和知足,粗茶淡饭亦心安。” 她又重复一遍这些字,但这次标的不同,再比如。 若是读成‘无鱼肉也可,无鸡鸭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不得工钱,则寸步不让,工钱分文必争,气势如磐石。 字一样,断句不同,意思就变了。 这还只是平日交流,若是那些经典,就只有读书人知道怎么断。 可若是刚开始读书的孩子,或是那些寒门子弟...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勤: “他们得花多少工夫,才能学会断句?” 张勤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家夫人想的,不是自己读书方便,而是那些刚开始读书的孩子,那些寒门子弟。 “夫人,”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苏怡拿起那张写着他便条的纸,看着上面那些小小的符号。 “郎君,”她说,“这东西若推广开,读书的人,能省多少工夫?” 张勤没说话。 第497章 标点符号 苏怡继续道:“我小时候读书,先生一句一句教,教一句,背一句。后来读多了,自然知道怎么断。可那些没先生教的人呢?那些买了书自己读的人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本书摆在面前,字都认得,却不知道怎么断句,读不下去。有了这些点点,他们就能读下去了。” 张勤看着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苏怡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在案上。 “郎君,”她说,“我想把这几种符号的用法,写下来。” 张勤愣了一下:“你写?” 苏怡点点头:“我写字比你好。而且……”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但眼里有光:“我想试试。” 张勤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写。” 苏怡坐到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 她先写了个【。】,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一句话说完,点此。” 又写【,】,注:“句中停顿,点此。” 再写【;】,注:“前后两句意思相连,用此分开。” 还有【?】,注:“问话用此。” 【!】,注:“惊叹用此。” 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张勤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怡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点点头。 “郎君,”她抬起头,“等上元后,开朝复议,你把这个献给朝廷。” 张勤接过那张纸,看着上头那些工整的小字。 句号、逗号、分号、问号、感叹号……每一种符号,都有解释,都有示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着苏怡。 晨光里,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夫人,”他说,“你这是要做大事了。” 苏怡摇摇头,笑道:“什么大事不大事。只是觉得,这东西能让更多人读书,是好事。” 张勤看着她,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传来杏儿和林儿的笑声,是奶娘抱着他们在玩。 几只麻雀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 苏怡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忽然轻声道: “郎君,你说,往后那些孩子读书的时候,会不会用上这些标点?” 张勤走到她身边,看着外头。 “会的。我相信陛下能支持这些的。”他说。 ...... 次日。 齐王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藤原,现在应该叫他伊田了,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门被推开。 伊田抬起头,看见张勤走进来,身后跟着李元吉。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躬身行礼。 “张侯爷,齐王殿下。” 张勤摆摆手,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元吉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看着他。 屋里静了片刻。 张勤从怀里取出几张纸,放在炕桌上。 “这是几户人家的承诺书。”他说,“崔家、郑家、卢家。他们保证,不会再为难你。” 伊田怔住了。 他盯着那几张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张勤继续道:“你可以出去了。回你原来的铺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伊田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肩膀微微颤抖。 “张侯爷……”他的声音发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人……小人……” 张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伊田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他只是看着张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张勤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伊田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 张勤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 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解开,是几本书,《千金要方》《伤寒论》等等,都是医书。 伊田愣住了。 “这些书,”张勤指着它们,“你拿去看。” 伊田看着那些书,眼睛渐渐亮起来。 张勤继续道:“你有药学上的天赋,别浪费了。往后,把这天赋用在正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阿芙蓉那东西,不许再碰。” 伊田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小人……小人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张勤看着他,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伊田抬起头。 张勤看着他,目光沉静:“你本来姓什么?” 伊田愣了一下,随即道:“伊田。” “那就改回去。”张勤道,“往后,你叫伊田。不是藤原。” 伊田怔住了。 他看着张勤,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张侯爷,”他声音发涩,“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张勤摆摆手,打断他。 “不是何德何能。”他说,“是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伊田面前,看着他。 “你父亲是伊田家的人。你身上流着伊田家的血。改回这个姓,是对得起你父亲。” 伊田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 李元吉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行了行了,别拜了。往后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伊田直起身,点点头。 张勤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没回头,只道: “铺子那边,若是有倭国的人再找上你,第一时间报上来。” 伊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小人明白。”他说。 张勤推门出去。 李元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伊田一眼。 “那几本书,好好看。”他说,“张侯爷亲自挑的。” 说完,他也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伊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到炕边,拿起那几本书。书是新的,还带着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张勤的笔迹:“医者仁心。望汝用之正道。”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498章 登州、明州、泉州 巳时。 齐王府正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挡在门外。 张勤和李元吉从后院厢房出来,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正厅。 吴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两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侯爷,殿下。” 张勤摆摆手,在主位旁边坐下。 李元吉大剌剌地往主位上一靠,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咽了下去。 “吴明,”张勤开口,“伊田那边,往后你盯着。” 吴明站得笔直,应道:“是。” 张勤继续道:“寻常事,你直接处置。大事,报上来。” 吴明点头:“属下明白。” 李元吉在旁边插嘴:“那小子要是再沾那东西,直接扔大牢里去,别客气。” 张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向吴明,示意他坐下。 吴明在侧首的绣墩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沿海那边,”张勤问,“情报网铺得如何了?” 吴明的眼睛亮了。这是他最得意的事。 “回侯爷,”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登州、明州、泉州三处,已经基本搭好了架子。这是截至年前的汇总。” 张勤接过,展开。 卷宗不厚,但条目清晰,一笔一笔记得仔细。 他看得很快,吴明在旁边补充道:“登州那边,王启年那案子之后,咱们又挖出几个暗桩。有两个是倭国直接派来的,还有三个是当地渔民,被银子收买了。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如今登州港但凡有倭船靠岸,若有必要,半日内消息就能传到长安。” 张勤抬起头:“半日?” 吴明点头:“咱们在登州到长安的驿路上,设了六个转信点。用快马接力,比寻常驿报快一倍。” 李元吉在旁边哼了一声:“花了不少银子呢。” 张勤笑了笑,没接话。 他继续翻卷宗。 吴明又道:“明州那边,进展慢些。那边倭商多,关系盘根错节,咱们的人花了几个月才摸清门道。不过如今也铺开了,明州港的倭船、倭商,都有眼睛盯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最顺的是泉州。秦乐那小子,借着找郑海通的机会,跟当地的渔户、船工混熟了。 那些渔户,常年在海上跑,认得倭船、认得倭人,眼睛尖得很。如今泉州沿海,但凡有陌生船只靠岸,不用咱们的人出面,渔户自己就报上来了。” 张勤点点头,翻到卷宗最后一页。 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吴明亲笔:“沿海倭国细作,已清除大半。留数人未动,以麻痹倭国视线。” 他抬起头,看着吴明。 吴明解释道:“侯爷,这是属下跟殿下商量的。那些细作,若是全清了,倭国那边知道咱们有防备,会换新的人来,咱们又得重新摸。不如留几个,让他们传些假消息回去。” 张勤沉默片刻,问:“留了几个?” “登州留了两个,明州留了一个。”吴明道,“都是小角色,接触不到什么要紧事。他们传回去的消息,是咱们让传的。” 张勤点点头,将卷宗合上,放在案边。 “做得好。”他说。 吴明的腰挺得更直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光。 李元吉在旁边笑道:“张侯爷,你不知道,这小子为了招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张勤看向吴明。 吴明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殿下又拿属下说笑。” 李元吉不依不饶:“说嘛说嘛,让张侯爷听听。” 吴明只好道:“是这么回事。去年在登州,属下想招一个老渔户当眼线。那老头倔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属下去了七八趟,他连门都不让进。” 张勤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吴明继续道:“后来属下想了个法子,跟他儿子套近乎。他儿子在码头扛活,属下请他喝酒,套了些话。原来那老头年轻时被倭商骗过,最恨倭人。” 李元吉插嘴:“然后呢?” “然后属下就跟他儿子说,咱们是朝廷的人,专门对付倭人的。他儿子回去一说,老头自己找上门来了。”吴明笑了,“如今那老头,是登州最勤快的眼线。夜里都不睡觉,蹲在码头盯着。” 张勤笑了。 他看向李元吉:“殿下,这人,臣可要借走了。” 李元吉摆手:“借什么借,本来就是你的。司东寺的人,挂在我这儿罢了。” 张勤转向吴明,认真道:“吴明,往后沿海的事,你多费心。银钱上,不必省。该花的花,该给的给。那些眼线,都是拿命在搏,不能亏待了。” 吴明肃然道:“侯爷放心。属下明白。” 张勤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李元吉道:“殿下,明日黑风谷那边,一起去看看?” 李元吉眼睛亮了:“火药的事?” 张勤点头。 李元吉一拍大腿:“去!当然去!” 张勤笑了笑,又转向吴明:“沿海的事,你写个详细的条陈,回头送到司东寺。” 吴明应下。 张勤系好披风,往外走。 李元吉送到门口,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张侯爷,那伊田的事,你真信他能改?” 张勤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信不信,得看他怎么做。但冲他这个姓,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李元吉点点头,松开手。 张勤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 马车里,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想着吴明方才说的那些话。 登州的老渔户,明州的商船,泉州的渔村…… 那些眼睛,一只一只,正在沿海亮起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街面上,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汽,孩子们追着炮仗跑。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往张府的方向。 想起怡儿、杏儿、林儿,他本来因倭国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慢慢的轻松下来。 第499章 火药轰隆 终于到了与殿下们一起去黑风谷的日子。 长安城东南角的启夏门外,积雪已经扫净,露出一块块湿漉漉的青石板。 张勤站在城门洞里,背着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韩玉牵着马,站在他身后,不时搓搓手,哈一口白气。 守城的士兵换了岗,新上来的队正认出了张勤,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叉手行礼:“张侯爷!” 张勤转头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膛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却很亮。 他穿着明光铠,腰间挂着横刀,站得笔直。 “你认得我?”张勤问。 队正咧嘴笑了:“认得。去年底某家的孩子出疹子,高热不退,是杏林堂的林大夫给治好的。某去谢过,见过侯爷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孩子,如今壮实得很,会跑了。” 张勤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孩子好了,大人也安心。” 队正连连点头,忽然有些感慨:“侯爷,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只是替孩子谢谢侯爷。” 张勤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不必谢我。你们守城护土,才有了这长安的太平。保家守土的人,值得最好的照料。” 队正愣在那里。 他看着张勤,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了六年兵,守了三年城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怕他们的,有躲他们的,有用鼻孔看他们的,也有嫌他们挡路的。 但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保家守土。值得最好的照料。 他鼻子一酸,忙低下头,怕被人看见。再抬头时,张勤已经转过身,望向城门外的官道。 “侯爷,”队正的声音有些哑,“某...谢侯爷。” 张勤摆摆手,没回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骑当先,后面还跟着几骑,浩浩荡荡的,卷起一路尘烟。 李建成打头,一身玄色劲装,披着同色大氅。 李世民跟在后面,穿着深青色的常服,马鞍旁挂着弓。 李元吉最跳脱,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不时催马快跑几步,又勒住等后面的人。 后面跟着魏徵、杜如晦、房玄龄,还有两个武将打扮的,一个黑脸虬髯,一个白面长须。 张勤认得,黑脸的是程知节,白面的是薛万彻。 李建成勒住马,翻身下来。 李世民和李元吉也跟着下马。 后面的几骑陆续停下,马蹄声渐歇。 “张卿,”李建成笑道,“等久了?” 张勤拱手:“臣也刚到。” 李建成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那个还在发愣的队正,又看了看张勤,没问什么。 李元吉凑过来,搓着手:“快快快,去黑风谷,本王等不及了。” 程知节在后面瓮声道:“殿下急什么,又不是去打架。” 众人都笑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驰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嘚嘚的声响在冬日的晨风里格外清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一条岔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三面环山,谷口窄,里头宽,像个倒扣的葫芦。 谷口立着几间木屋,烟囱冒着青烟。 刘文静站在木屋前,身后跟着李淳风和几个工匠,见人马到了,快步迎上来。 “殿下,侯爷,”他拱手行礼,“都准备好了。” 李建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片山谷。 谷底平坦,铺着碎石子,远处立着几排木靶,还有几面土墙。 更远处,山脚下堆着一堆乱石。 “这就是试验场?”他问。 刘文静点头:“是。地方偏,周围十里没有人烟。就是出了事,也伤不着人。” 李建成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刘文静引着众人进了谷,边走边介绍:“那边是靶场,火药就放在木靶前面炸。那边是水泥墙,砌了一人多高,专门试威力用的。” 李元吉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看。 刘文静走到靶场边上,朝远处的工匠挥了挥手。 一个工匠蹲下身,点燃了什么,然后撒腿就跑。 众人屏住呼吸。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一团黑烟腾起,裹着火光,将靶场边的木靶炸得粉碎。 碎片飞出去老远,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李建成下意识退了一步。 李世民眯起眼,盯着那片黑烟。李元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程知节“嘿”了一声,捋着胡子道:“这东西,比投石机厉害。” 薛万彻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眼神发亮。 刘文静等烟散了些,才道:“这是小当量的。还有大的。” 他又挥了挥手。 远处,几个工匠抬出一个大木箱,放在一面土墙前面。 箱子比方才那个大了三倍,引线也长得多。 工匠点着引线,跑得比方才更远。 “轰隆隆隆~” 这次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土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尘土扬起半天高。等烟尘散去,那面墙已经塌了半边。 李建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世民走过去,蹲在废墟边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砖是青砖,烧得结实,此刻碎成几块,断面还是新的。 “这火药,”他抬起头,看着刘文静,“装了多少?” 刘文静道:“五斤。” 李世民沉默片刻,站起身。 “五斤,”他缓缓道,“能炸塌一面墙。一百斤呢?一千斤呢?” 没人答话。 李元吉在旁边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二哥,这东西要是用在城墙上……” 李世民看他一眼,没接话。 刘文静又引着众人去看水泥墙。 那墙砌得有一人多高,厚实得很。 墙上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放了一包火药。 工匠点着引线,跑开。 “轰...” 墙没塌,但炸出一个大坑。 砖石崩落,露出里头的泥沙。 刘文静指着那个坑道:“这是水泥掺了碎石砌的。比方才那面土墙结实得多。五斤火药,只炸出这么个坑。” 第500章 西域以西 李建成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坑的边缘。坑壁粗糙,但很硬,没有裂纹。 “水泥砌的墙,能扛住火药?”他问。 刘文静点头:“能。配比对的话,比土墙强三倍不止。” 李建成回头看了张勤一眼。张勤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李元吉在旁边嚷嚷:“试试大的!试试大的!” 刘文静看向张勤。 张勤点点头。 几个工匠抬出一个更大的木箱,放在水泥墙前面。 引线点着,众人退得远远的。 “轰~” 这次的响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水泥墙晃了晃,没塌,但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洞,砖石飞出去老远。 李元吉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 李世民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上的洞,沉默了很久。 程知节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个洞的边缘,回头对薛万彻道:“老薛,这东西,守城攻城,都好使。” 薛万彻点点头,难得开口:“攻城更好使。” 众人都笑了。 刘文静引着众人往回走,边走边道:“火药还在试,配比还能再调。水泥已经能用了,开春就能铺路。” 李建成点点头,忽然问:“那个蒸汽机呢?” 刘文静一愣,看向张勤。 张勤笑了笑,道:“蒸汽机还在试。等成了,能顶上百头牛。” 李元吉眼睛又亮了:“顶上百头牛?那能干啥?” 张勤道:“能纺纱,能磨面,能抽水。” 李元吉想了想,忽然道:“那本王就不用买牛了。” 众人大笑。 李建成没笑。 他走在人群后面,看着山谷里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靶子和墙,看着那些工匠黑乎乎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张勤的背影。 他走快几步,与张勤并肩。 “张卿,”他压低声音,“这东西,能守多久?” 张勤知道他说的是火药,也知道他不只是说火药。 “殿下,”他轻声道,“只要大唐一直强下去,就能一直守。” 李建成点点头,没再问。 众人出了谷,翻身上马。 张勤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山谷里,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 几个工匠正在收拾残局,把炸碎的砖石搬走,把新的靶子立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跟上队伍。 马蹄声嘚嘚,踏碎了冬日的寂静。 ...... 午时。 黑风谷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众人站在谷口的高地上,望着远处那面被炸出大洞的水泥墙,沉默了片刻。 房玄龄忽然开口:“这东西,只能放在城墙根底下炸?” 众人看向他。 房玄龄捋着胡子,缓缓道:“若是能把它扔出去,远远地扔出去,扔到城墙上去,扔到敌阵里去……那才叫利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靠人抱着去点,太近了。还没跑到跟前,城上的箭就射下来了。” 众人沉默。 这话说得在理。 张勤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翘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图纸边缘有些毛了,显然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 “房公所言极是。”他走上前,将图纸摊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臣这里有几样东西,请诸位殿下、诸位大人过目。” 众人围过来。 第一张图,画着一根铁管,安在一根木杆上,铁管底下有个弯弯的机关,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叫火铳。”张勤指着图,“火药从铁管口灌进去,塞进铅弹,用火绳点燃机关。火药炸开,铅弹从铁管里飞出去,能打百步远。” 程知节眼睛瞪得溜圆:“百步?” 张勤点头:“百步。穿铠甲的人,一打一个洞。” 程知节倒吸一口凉气,凑近了看。 他指着图上那个弯弯的机关问:“这个怎么用?” 张勤比划了一下:“扣这个,火绳落下去,点着火药。” 程知节又看了看,摇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第二张图更大,画着一尊铁炮,架在两个轮子上,炮口朝天。 旁边标注着:“射程可达二里,可轰城墙。” 李元吉凑过去,手指在图上游走:“二里?能轰二里?” 张勤点头:“二里。或许城墙也扛不住。” 李元吉猛地抬头,看着张勤,眼里有光。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张图最小,画的是几排人,端着火铳,排成方阵。 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枪口齐齐对准前方。 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三段击。前排射毕,退后装药;中排续射,依次轮换。火力不绝。” 房玄龄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 “好!”他一拍大腿,“这个好!前排射完退后装药,后排顶上。轮着来,火力不断。这法子,比什么弓弩都强!” 程知节挠挠头,有些疑惑:“房公,这玩意儿装药慢,真能比弓弩快?” 房玄龄笑道:“一个火铳手,装药是慢。十个轮着来,就不慢了。敌人冲到跟前,已经挨了好几轮铅弹,还有力气冲?” 程知节想了想,点点头。 李世民看了很久,抬起头,看向张勤。 “张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西域以西、岭南以南、突厥之北,真的还有大片土地?” 张勤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有。”他说,“西域以西,过了葱岭,是大食,再往西是拂菻,再往西,还有万里之遥的极西之地。 岭南以南,过了交趾,有占城、真腊,再往南,是汪洋大海,海中有无数岛屿,岛上也有百姓居住,再往南,越过冰海,还有一片大陆,比大唐还大。 突厥之北,过了大漠,是铁勒诸部,再往北,是冻土荒原,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众人听得入神,山谷里静得只剩风声。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几张图纸,火铳,火炮,三段击阵型。 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勤。 “张卿,”他说,“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第501章 蒸汽机 张勤想了想:“火铳快些,半年可试制。火炮要等炼钢术提上去,钢不好,炮管会炸。最快也得一年。” 他顿了顿,又道:“炼钢要靠蒸汽。蒸汽机带动锤子,才能打出好钢。蒸汽机那边,刘先生和李参军已经在试了。” 刘文静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蒸汽机已能驱动小磨盘。再给些时日,带动大锤,不成问题。” 李淳风也上前,补充道:“炼钢的法子,侯爷已经给了。关键是温度。蒸汽机带动的风箱,比人力强得多,炉温能上去,钢就能炼出来。” 李世民点点头。 他转向张勤:“张卿,你说的那些火枪战术,什么时候能给?” 张勤道:“臣回去就写。写好了送到殿下府上。” 李世民笑了:“好。” 李元吉在旁边搓着手:“张侯爷,那火炮,真能轰二里?” 张勤点头:“能。但得先有好钢。” 李元吉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刘先生,那蒸汽机可得加紧啊!” 刘文静苦笑:“殿下,文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工坊里。只是那东西,急不来。” 众人都笑了。 魏徵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走到石头前,看着那些图纸,看了很久。 “勤儿,”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些东西造出来,大唐的刀,就更锋利了。”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魏徵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有赞许,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凝重。 “老夫年轻时读史书,读到汉武北伐,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觉得那便是极致的武功了。”他缓缓道,“如今看你这些东西,才知那不过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张卿,老夫不知道,这些东西造出来,是福是祸。” 张勤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在正途,便是福;用在邪路,便是祸。” 魏徵看着他,良久,点点头。 “好。”他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勤收回图纸,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 程知节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张侯爷,知节我打了十几年仗,今日算是开了眼。那个三段击的阵型,回头给老夫讲讲?” 张勤笑道:“一定。” 薛万彻也走过来,难得开口:“那个火铳,能打穿铁甲?” 张勤点头:“能。” 薛万彻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建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程知节和薛万彻围着张勤问东问西,看着李元吉兴奋地比划着火炮的样子,看着李世民站在石头前,还在盯着那几张已经收走的图纸出神。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谷里,张勤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只要大唐一直强下去,就能一直守。” 他走到张勤面前。 “张卿,”他说,“今日的事,朕会禀报父皇。” 张勤躬身:“谢殿下。” 李建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那个灭倭的想法,”他说,“朕现在信了。不是天方夜谭。” 张勤抬起头。 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马。 众人纷纷上马,马蹄声嘚嘚,踏碎了山谷的寂静。 张勤落在最后。他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山谷里,硝烟已经散尽了。 几个工匠正在收拾残局,把炸碎的砖石搬走。 远处,那面被炸出大洞的水泥墙还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跟上队伍。 马蹄声渐渐远去。 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枯草,沙沙地响着。 ...... 未时。 从黑风谷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众人骑马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刘家村的炊烟。 村口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了马队,嘎嘎叫着飞走了。 刘文静打马快走几步,与张勤并辔,低声道:“侯爷,工坊那边都准备好了。李淳风从早上就在调试,说是比前几日稳当多了。”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众人到了村口,早有工匠迎上来,引着马队往工坊去。 工坊在村子东头,三进院子,外墙是新砌的,用的就是自己烧的水泥。 院门开着,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李淳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黑乎乎的。 见众人到了,他快步迎上来,叉手行礼,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讪讪地笑。 “殿下,侯爷,都准备好了。” 李建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几间新砌的瓦房,又看了看李淳风那身打扮,嘴角微微扬起。“进去看看。” 李淳风引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最大的一间工坊。 门是新的,用的是厚木板,推开时吱呀一声。 屋里头热气腾腾,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 屋子正中,摆着一座铁家伙。 那东西有半人高,底座是铸铁的,沉甸甸的,用螺栓固定在地上。 上头是一个圆滚滚的汽缸,比水桶还粗,外头包着一层厚棉布,缠着麻绳,像是怕烫着人。 汽缸底下是个炉膛,里头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缸底,发出嗡嗡的声响。 汽缸顶上连着一根铁杆,铁杆另一头连着一个大飞轮,飞轮有一人高,沉甸甸的,泛着青光。 旁边还立着一个大水桶,桶底有根铜管,通到汽缸里头。 水桶上头冒着白汽,是温水。 李淳风走到那铁家伙旁边,指着汽缸道:“这是蒸汽机。底下烧火,把水烧开,水变成汽,汽从缸底往上顶,推动里头的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就转起来了。” 他说着,示意旁边的工匠添柴。 工匠打开炉膛门,往里加了几块炭,火苗猛地蹿起来。 水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白汽冒得更急了。 李元吉凑过去,想看个究竟,被蒸汽扑了一脸,烫得往后一跳。“嚯!这东西烫人!” 李淳风笑道:“殿下小心。这汽烫得很,挨着就起泡。” 第502章 武德机? 李元吉搓着脸,退后两步,眼睛却不离那飞轮。 水越烧越开,汽越来越多。 汽缸里传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那根铁杆开始动了,先是慢慢往外推,又慢慢缩回去,一推一缩,一推一缩。 飞轮跟着转起来,起初很慢,吱呀吱呀的,像老牛拉磨。 转了几圈,越来越快,嗡嗡嗡的,带起一阵风。 众人都看呆了。 程知节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这玩意儿自己会转?” 李淳风点头:“自己转。只要有水,有柴,它就转个不停。” 程知节围着那飞轮转了一圈,伸手想摸,被李淳风拦住。 “将军莫碰,这东西劲儿大,能把手卷进去。” 程知节缩回手,啧啧称奇。 薛万彻站在一旁,盯着那飞轮,一动不动。 他忽然开口:“这东西,能带动什么?” 李淳风指了指旁边一台小磨盘。 磨盘是石头的,比寻常磨盘小一圈,上头连着一根皮带,皮带的另一头套在飞轮的轴上。 “将军请看。”他蹲下身,把皮带套上去。 飞轮一转,皮带跟着动,磨盘也跟着转起来。 嗡嗡嗡的,转得飞快,比牛拉快了三倍不止。 薛万彻眼睛亮了。 房玄龄捋着胡子,绕着那蒸汽机转了一圈,又蹲下看了看炉膛,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烧水,带动磨盘。这东西,能磨面,能舂米,能抽水,能打铁……”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 “张侯爷,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众人都笑了。李元吉笑得最大声:“就是就是!本王也想问,张侯爷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烧开水都能烧出这么大动静!” 张勤摇摇头,笑道:“臣不过是动动嘴,真正动手的是刘先生和李参军。没有他们日日夜夜地试,这东西还停在纸上。” 李淳风连忙摆手:“侯爷这话折煞淳风了。若不是侯爷给的图纸和方子,淳风连门都摸不着。” 刘文静在旁边笑道:“你们就别推了。一个出主意,一个动手,都是功臣。” 李建成站在蒸汽机前,看着那飞轮一圈一圈地转着,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飞轮上方悬着,感受那带起的风。 “这东西,”他缓缓道,“一天能磨多少面?” 李淳风想了想:“眼下这台,一天能磨二十石。若是做大些,一天磨百石不成问题。” 李建成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张勤。“张卿,你方才在黑风谷说的那些火铳、火炮,要用好钢。好钢要靠蒸汽机带动锤子打。这东西,能带动多大的锤子?” 张勤道:“眼下这台,能带动百斤的锤子。做大些,千斤也不在话下。” 李建成点点头,没再问。 李世民走到蒸汽机旁边,看着那根连杆一推一缩,看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看了很久。 “张卿,”他忽然开口,“你说过,西域以西、岭南以南、突厥之北,还有大片土地。有这东西,大唐的脚,是不是就能迈得更远了?” 张勤看着他,点点头。“是。” 李世民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飞轮转。 李元吉凑过来,捅了捅张勤的胳膊。“张侯爷,还有别的没?光看这磨盘转,没意思。” 张勤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在旁边的案上摊开。 图纸不大,画着一架奇怪的织机,比寻常织机多了好几排纱锭。 “这是改进版的纺织机。”张勤指着图,“一台机器,能同时纺八根纱。若是用蒸汽机带动,一个人能顶八个人。” 李元吉凑过去数了数:“一、二、三……真是八个!” 房玄龄俯身细看,手指在图上游走。“这纱锭怎么转?” 张勤解释道:“一个纺轮,带动一排纱锭。纺轮转一圈,纱锭转好几圈。纱锭越多,纺得越快。” 房玄龄直起身,捋着胡子,眼睛发亮。 魏徵也走过来,看着那图纸,沉默片刻,忽然问:“勤儿,这东西,叫什么?” 张勤摇摇头:“还没起名。臣想,这东西的命名权,交给朝廷,交给陛下。” 魏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看向李建成。 李建成也笑了。“张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这东西是你画出来的,该你起名。” 张勤摇头:“臣不敢居功。这纺织机,用的是大唐的铁,大唐的木,大唐工匠的手艺。该叫大唐的名字。” 李建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有赞许,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回头禀报父皇,让父皇赐个名。” 众人又围着蒸汽机看了一会儿。 飞轮还在转,嗡嗡嗡的,沉稳有力。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屋都是红光。 程知节蹲在炉膛前,往里头添了块炭,火苗蹿起来,舔着缸底。 “这东西,往后能不能装在船上?不用桨,不用帆,烧开水就能走?” 张勤眼睛一亮。“能。但要等更大的蒸汽机造出来。” 程知节站起身,拍拍手,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往后出海打倭国,不用等风了。” 众人都笑了。 李元吉拍着程知节的肩膀:“知节,你这脑子也不差嘛!” 程知节嘿嘿笑着,挠挠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台蒸汽机上,落在飞轮上,落在那几张摊开的图纸上。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飞轮还在转,一圈,一圈,沉稳有力,像是不会停歇。 张勤站在窗前,望着外头。 远处,黑风谷的方向,硝烟早已散尽。 近处,刘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方才李建成问的话。 这东西,一天能磨多少面。 一天二十石。 一年七千多石。 够多少人家吃一整年? 他又想起李淳风调试这台机器时的样子。 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人群里。 飞轮还在转,嗡嗡嗡的。 那声音,像心跳,沉稳,有力,不会停。 第503章 吹气炼钢 从蒸汽机坊出来,日头又西斜了些。 金色的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刘文静引着众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 院墙是新砌的,用的就是自家烧的水泥,青灰色,平整得很。 院子东头有一排矮房,烟囱比寻常屋子高出一倍,还冒着青烟。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很快,跟寻常铁匠铺子不一样,没有那一下一下的慢拍子,倒像是雨打芭蕉,密得很。 李元吉耳朵尖,听着那声响,脚步就快了。 “这又是啥?” 刘文静笑道:“殿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 屋子正中立着一座奇特的炉子,比寻常铁炉高出一截,外头裹着厚厚的耐火黏土,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炉子底部伸出来好几根铜管,从墙外通进来,正“呼呼”地往里头吹气。 炉膛里的铁水被那气一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溅出点点火星,像一锅烧开的粥。 几个工匠围在炉子旁边,有的看火候,有的添料,有的拿长钎子搅动铁水。 他们脸上被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但谁也不肯歇。 李淳风走到炉子前,指着那几根铜管道:“这是新式的炼钢炉。铁水烧化了,从底下往里头吹气。气一吹,铁水里的杂质就烧掉了,变成钢。” 程知节凑到炉子跟前,被热气逼退两步,又凑上去。 “吹气就能炼钢?不用反复锻打?” 李淳风点头:“不用。铁水倒进炉里,吹气,一锅钢就成了。比百炼钢的法子,快十倍不止。” 程知节瞪大了眼。 刘文静朝旁边挥挥手。 两个工匠抬出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十几把新打出来的刀。 刀身不长,两尺来许,比横刀短些,但宽厚,刃口在火光下泛着青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是按新法炼的钢打的。”刘文静拿起一把,双手递给李建成,“殿下请看。” 李建成接过,沉甸甸的,压手。 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叮”的一声,清越悠长,余音在屋里绕了好几圈。 他点点头,把刀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掂了掂分量,又凑近了看刃口。 刃口磨得极细,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两刀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好钢。”他说。 李元吉早就等不及了,从架子上抓起一把,在手里舞了两下,呼呼生风。 “这刀好!轻,快,趁手!” 程知节和薛万彻对视一眼。 程知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双手捧到李世民面前。 “殿下,臣这把刀,是军器监的老师傅打的,百炼钢,跟了臣好几年了。能不能……”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看向张勤。 张勤点点头,对刘文静道:“拿两把新刀来。” 刘文静从架子上挑了两把成色最好的,递给程知节和薛万彻各一把。 院子里清出一块空地。 众人围成一圈,程知节和薛万彻面对面站着,一人手里一把刀。 程知节掂了掂新刀,又看了看自己那把老的,咧嘴笑了:“老伙计,对不住了。” 薛万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两人举起刀,对视一眼,同时劈下。 “铛——”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两把刀狠狠撞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都发麻。 众人凑过去看。 程知节那把老刀,刃口上崩出一个小小的豁口,米粒大小。 新刀的刃口上,也崩了一个豁口,一般大小,一般深浅。 程知节把两把刀并排举着,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一样,都一样。” 薛万彻也凑过来看,难得开口:“一样。” 程知节抬起头,看着张勤,眼睛发亮:“张侯爷,这刀跟军器监最好的刀一样硬!可这法子,比人家快十倍?” 张勤点头:“十倍不止。这一炉,能出上百斤钢。百炼钢的法子,上百斤料,没有十天半个月打不出来。” 程知节倒吸一口凉气,捧着那把新刀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房玄龄蹲在那炉子前,看了很久。 他指着炉子底部那些铜管,问李淳风:“这气从哪儿来的?” 李淳风道:“从墙外头来的。用风箱鼓,几个人轮着拉,气就不停。” 房玄龄又问:“这炉子,能用多久?” 李淳风想了想:“耐火黏土糊的,用几十炉就得重糊。不过糊起来也快,两三天功夫。” 房玄龄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李建成面前。“殿下,这东西,得用到兵部和工部去。” 李建成点头。 他转向张勤,沉吟片刻,道:“张卿,这炼炉,朝廷想买。” 张勤愣了一下。 李建成继续道:“兵部和工部都要用。但炉子得从你这儿出。你开个价,朝廷不白拿。” 张勤忙道:“殿下言重了。臣这工坊,本就是为朝廷建的。这些东西,殿下需要,拿去便是。” 李建成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张卿,你的心思,孤明白。但规矩不能破。这尚属司东寺,何况工坊要运转,工匠要吃饭,材料要花钱。朝廷不能白拿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这炉子,你按本钱算,朝廷加两成买。不能让你吃亏。” 张勤看着李建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臣遵命。” 李建成拍拍他的肩膀,笑了。“这就对了。” 李世民也走过来,看着那炉子,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卿,这法子,能不能炼更好的钢?” 张勤想了想:“能。但要更好的炉子,耐更高的温度。眼下这炉子,只能炼到这个份上。等蒸汽机再大些,带动更大的风箱,炉温上去,钢就能更好。”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问。 程知节还捧着那把新刀不肯撒手。 李元吉笑话他:“知节,你这是要抱着睡觉?” 第504章 县公,得再往上提一提 程知节嘿嘿笑:“殿下别说,还真想抱着睡。这刀好啊,又轻又快。回头多打几把,给弟兄们都配上。” 薛万彻在旁边难得开口:“给骑兵配。轻,好使。” 程知节一拍大腿:“对!骑兵!轻刀快马,冲起来更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了。 夕阳西下,最后一道金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座灰扑扑的炉子上。 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铁水倒了出来,凝成一块块钢锭,整齐地码在墙角,在夕阳里泛着青光。 那光,冷冷的,硬硬的,像刀锋。 张勤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钢锭,心里盘算着。 一炉上百斤,一天能炼好几炉。 一个月下来,上万斤。 够打多少刀?够造多少火铳?够铸多少炮? 他算不清楚,但他知道,很多,很多。 身后传来李元吉的声音,还在跟程知节争论骑兵该配长刀还是短刀。 李世民站在炉子前,跟刘文静说着什么。 李建成和房玄龄、杜如晦在低声商量,该先给哪个营配新刀。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人群里。 炉子还热着,余温烤得人后背发暖。 那几根铜管静静地躺在炉底,等着明天,风箱再鼓起来,火再烧起来,铁水再翻滚起来。 ......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山梁上斜照下来,将刘家村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红。 众人从工坊出来,站在院门口,谁也没急着上马。 李建成背着手,望着远处那排新砌的厂房,沉默了很久。 厂房顶上还冒着青烟,是蒸汽机炉膛里的余火。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焦煤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他转过身,目光从程知节、薛万彻脸上扫过,又落到魏徵、房玄龄、杜如晦身上。 “今日所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诸位都清楚,出了这个村子,烂在肚子里。” 众人肃然。 程知节抱拳:“殿下放心。臣等省得。” 李建成点点头,转向程知节和薛万彻。 “知节,万彻,从明日起,从你们营里各调一百好手来。要机灵的,嘴严的,能打的。” 程知节道:“臣回去就挑。” 李建成又道:“刘家村这地方,要严加看护。工坊、黑风谷,这两个地方,昼夜巡逻,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发现可疑之人,先扣下,再报上来。” 薛万彻难得开口:“殿下,黑风谷那边地势险,要不要在山口设卡?” 李建成想了想:“设。日夜有人守着。” 薛万彻点头。 李建成转向魏徵。 “玄成,刘家村的村民,要迁走。” 魏徵眉头微动:“臣明白。” 李建成继续道:“另寻个好地方安置。房子要比这里好,田地要比这里肥。跟他们好好说,别吓着人。但工坊的事,一个字不能提。” 魏徵沉吟片刻,道:“殿下,村民迁走,理由怎么说?” 房玄龄在旁边接话:“就说朝廷要在此处建仓廪,储粮草。百姓迁走,朝廷补偿。这个由头,说得过去。” 魏徵点点头,没再问。 李建成又看向杜如晦:“克明,安置的事,你盯着。别让百姓吃亏。” 杜如晦拱手:“臣遵命。” 李建成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李世民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建成转向刘文静和李淳风,“工坊里的工匠,但凡对工坊这些物件提出改进的,工坊要赏。若是有人能做出新的东西,着实有用的,朝廷不吝赏赐。做得好的,封爵也不是不行。” 院里静了一瞬。 刘文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秦王府多年,见过太多人一辈子熬不到一个爵位。 如今殿下说,工匠也能封爵。 张勤上前一步,郑重地朝李建成和李世民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臣替工匠们,谢两位殿下。” 李建成扶起他:“不必谢。这是他们应得的。” 张勤直起身,转向刘文静:“刘先生,烦请你告诉工匠们,好好做。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刘文静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发涩:“文静……替工匠们,谢殿下,谢侯爷。” 李淳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李建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勤。 张勤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殿下……” 李建成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张卿,”他说,“孤跟二弟商量过了。你如今的爵位,是蓝田县公、东洋侯。这两个爵位,都是你凭本事挣来的。但还不够。” 张勤愣了一下。 李世民接过话:“张卿,这些东西。火药,蒸汽机,炼钢的法子,还有你那些火铳、火炮的图纸,哪一样,都足以封侯。你一个人,拿出了这么多东西,一个县公,一个侯,不够。” 李建成点头:“孤与二弟会联名奏请父皇,将你的县公爵位往上提一提。至于提到什么品级,等父皇定夺。” 张勤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几年前,他刚到长安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后来献农具,得了个司农寺署丞。 再后来献牛痘,当了太医署丞。 成了今日的蓝田县公、东洋侯。 如今,又要往上升了。 他深吸一口气,叉手行礼:“臣……谢殿下。” 李建成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不必谢。这些东西,你该得的。”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孤得跟你说清楚。” 张勤看着他。 李建成道:“这些火铳、火炮,炼出来的好钢,头一批,优先装备司东寺。你要打倭国,朝廷给你最好的刀,最好的枪。” 张勤怔住了。 他看着李建成,又看看李世民。 两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认真。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臣……替司东寺的弟兄,谢两位殿下。” 李建成笑道:“行了,别谢来谢去了。” 众人都笑了。 第505章 朕老了 程知节走过来,拍着张勤的肩膀,声音瓮瓮的:“张侯爷,往后司东寺有了好刀,可别忘了老程。老程也想给弟兄们弄几把。” 张勤被他拍得肩膀发麻,苦笑道:“一定,一定。” 薛万彻也走过来,难得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恭喜。” 张勤连忙拱手:“谢薛将军。” 李元吉在旁边嚷嚷:“行了行了,恭喜完了,该回去了。再晚城门都关了。” 众人纷纷上马。 张勤落在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厂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映着那几个还在忙碌的身影。 炉膛里的火还没熄,烟囱里还冒着青烟,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他想起方才李建成说的那些话。 工匠也能封爵。 好刀优先给司东寺。 他的爵位,又要升了。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踏碎了暮色。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长安城的方向驰去。 身后,刘家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星星落在地上。 ...... 次日,太极宫两仪殿。 早朝散了有一阵子,殿内的熏香还没散尽。 李渊换了身常服,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 殿门关着,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的,但他总觉得后背有些凉。 内侍通传时,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李建成走在头里,李世民跟在后面,李元吉最后。 三人在殿中站定,齐齐行礼。 “父皇。” 李渊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坐吧。” 三人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李建成坐了头一个,李世民第二,李元吉最末。 李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在李世民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昨儿去了黑风谷?”他问。 李建成点头:“去了。刘家村的工坊也去了。” 李渊“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说说吧。” 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李渊。 折子不厚,但写得仔细,火药试验、水泥墙、蒸汽机、炼钢炉,一样一样,条理分明。 李渊翻开,看得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殿里很静。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 李建成等着,李世民等着,李元吉也等着。 李元吉坐不住,屁股在绣墩上挪了两下,被李世民看了一眼,老实了。 李渊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搁在案上。 “火铳,火炮,”他缓缓道,“真能打百步,轰三里?” 李建成道:“能,我信张卿的,他说过的话都没落空的。不过得等机器、模具炼好。” 李渊没说话,看着案上那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这话,朕从小就会背。可朕一直以为,这天下的尽头,就是大漠,就是南海,就是东边的倭国,西边的雪山。”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成。 “建成,你方才折子里说,西域以西,还有万里之遥的极西之地。岭南以南,有无数岛屿。倭国之东,越过大洋,还有一片大陆,比大唐还大。” 李建成点头:“是。张勤说的。” 李渊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头。 外头是宫墙,墙外是长安,长安之外是天下。 “朕这辈子,从太原起兵,打进长安,坐了这把龙椅。” 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很轻,“朕以为,朕的天下,已经够大了。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巴掌大一块地方。”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张勤这个人,朕是看不透。”他顿了顿,又道,“但他做的事,对大唐好。” 李建成道:“父皇圣明。” 李渊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这些。他看着李建成,忽然问:“你们三个昨儿去看那些东西,心里怎么想?” 李建成想了想,道:“儿臣在想,这些东西,能让大唐强多久。” 李渊点点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道:“儿臣在想,这些东西,能让大唐走多远。” 李渊又点点头,看向李元吉。 李元吉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会问他。 他挠挠头,道:“儿臣……儿臣在想,有这些东西,往后打倭国,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李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们都想得不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人换。 “建成,你方才说,要给张勤升爵?” 李建成点头:“是。儿臣与二弟、四弟商量过。张勤如今是蓝田县公、东洋侯。但以他的功劳,一个县公,一个侯,不够。” 李渊“嗯”了一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道:“儿臣附议。” 又看向李元吉。 李元吉忙道:“儿臣也附议。” 李渊点点头,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爵位的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定下来,报给朕就行。” 李建成应道:“是。” 殿里又静了。 炭火噼啪着,窗外的鸟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李渊看着三个儿子,忽然叹了口气。 “朕老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两年,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批折子,批到一半就犯困。骑马,骑不了一刻钟就腰疼。上朝,坐着都累。” 李建成张口想说什么,李渊摆摆手,止住他。 “朕不是诉苦。人老了,就是这样。”他看着三人,目光从李建成移到李世民,又移到李元吉。 “朕就你们三个儿子。往后,你们要相互扶持。” 三人都站起来。 李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朕没别的意思。就是……说说。”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朕这把椅子,迟早是要让的。让给谁,朕心里有数。但不管让给谁,你们三个,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第506章 张卿,我们兄弟做了一个梦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声呜呜的。 李建成低着头,李世民也低着头。 李元吉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也跟着低下头。 李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行了,去吧。朕乏了。”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关上。 李元吉长长出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大哥,”他压低声音,“父皇最后那几句话,啥意思?” 李建成没答话,只是往前走着。 李世民跟在后头,也没吭声。 李元吉追上去,又问了一遍:“大哥,二哥,父皇是不是……想退位?” 李建成停下脚步。 李世民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 李建成看着李元吉,缓缓道:“你真不知道?” 李元吉挠挠头,有些茫然:“我……我就是猜的。” 李建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元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李世民在旁边道:“四弟,父皇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就行。不必多说。” 李元吉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李建成,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大哥,二哥,”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往后……” 李建成抬手,止住他。 “往后,”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我兄弟,当勠力同心。眼光要放长远些。这天下,比父皇以为的,比我们以为的,都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到一位皇帝,怕是管不过来。” 李元吉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哥和二哥。 两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肩上。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还在跟大哥二哥争,争得你死我活。 如今站在这里,那些事像是上辈子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里少了些少年气,多了些沉稳。 “大哥,二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小弟早就不想那些了。如今在张侯爷手下做事,才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路。像是……像是重活了一回。” 李建成看着他,点点头。 李世民也点点头。 三兄弟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宫门大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在等着。 ...... 午时初。 出了宫门,阳光正好。 李元吉朝两位兄长拱拱手:“大哥,二哥,我先走了。司东寺那边还有些事。” 李建成点点头。李元吉翻身上马,马蹄嘚嘚,转眼消失在街角。 李建成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如今倒是勤快了。” 李世民也笑了,笑容很淡。 “有事情做,自然就勤快了。”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建成忽然道:“找个地方喝一杯?” 李世民看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都没说去哪儿,但心里都明白。 马蹄声响起,沿着朱雀大街往南,拐进延康坊,在张府门前停下。 门房老吴头正在扫雪,抬头看见两位殿下,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他结结巴巴地往里跑,边跑边喊:“郎君!殿下来了!两位殿下!” 张勤从书房出来时,李建成和李世民已经进了前院。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叉手行礼。 “两位殿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臣好准备……” 李建成摆摆手,打断他。“准备什么。就是找个地方喝酒,想起你这儿清净。” 李世民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声张,就当是朋友相聚。” 张勤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些什么。 他没多问,侧身引路。“殿下请。” 苏怡从后宅出来,见是两位殿下,忙要行礼。 李建成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私访,不讲究那些。” 苏怡看了张勤一眼。张勤微微点头。 “那臣妇去准备些酒菜。”她福了福身,转身吩咐丫鬟去了。 张勤引着两人进了书房。门关上,外头的声响一下子远了。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案上摊着几张图纸,是昨儿从刘家村带回来的。 炭盆烧着,暖意融融。 李建成在案边坐下,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又放下。 李世民站在窗边,望着外头。 张勤倒了茶,双手端过去。 李建成接过,抿了一口,放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建成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推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勤愣了一下。 李世民从窗边走过来,在张勤对面坐下。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 李建成走回来,也坐下。 他看着张勤,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张卿,昨夜,朕与二弟,做了同一个梦。” 张勤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梦里头,也是长安,也是皇宫。但跟现在不一样。刘文静先生……遭人诬陷,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也没有你。” 张勤的手微微发颤。 李世民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很稳:“梦里,大哥是太子,我是秦王。四弟还是齐王。我们……争得你死我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握过笔,此刻空空地摊在膝上。 “梦里头,六月初四。玄武门。” 他说出“玄武门”三个字时,声音有些发涩。 张勤的心沉到了底。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射杀李建成,尉迟敬德射杀李元吉。 然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是他从书里读到的,从电视里看到的,从无数文字里拼凑出来的。 可如今,它出现在两位殿下的梦里。 李建成抬起头,看着张勤。 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庆幸。 “梦里头,没有你。”他又说了一遍。 第507章 你做个见证 “没有张勤这个人。没有牛痘,没有活字印刷,没有水泥,没有火药,没有蒸汽机。什么都没有。” 李建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没有刘文静。他早早就死了。” 李世民在旁边补充:“梦里头,四弟也没变。还是那个莽撞的齐王,成天跟着大哥,跟我作对。”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可如今,四弟在司东寺,在你手下做事,比谁都勤快。刘文静先生也好好的,在格物坊琢磨那些东西。还有你……” 他看着张勤,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张卿,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张勤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殿下,这只是一个梦。” 李建成看着他。 张勤继续道:“如今,三位殿下共同辅佐陛下,勠力同心。大唐蒸蒸日上,越来越强。刘先生好好的,齐王殿下也找到了自己的路。臣也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梦是假的。眼前这些,才是真的。” 李建成沉默着。 李世民忽然开口:“可那梦太真了。真到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伸手摸了摸身边,没有血,没有刀。大哥在,四弟也在。”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梦里头,孤做了那些事之后,后悔了一辈子。” 张勤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李世民继续道:“可如今不一样了。刘先生好好的,四弟也变了。还有你,张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或许,你就是天意。老天爷让你来,就是告诉我们兄弟,不必走到那一步。” 张勤低下头,没说话。 李建成接口道:“张卿,我们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你那些东西从哪儿来。但我们知道,你是为大唐好。”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梦里,没有你。没有你,大唐就走到了那一步。有你,大唐是另一个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向张勤。 李建成伸出手,李世民也伸出手。 “张卿,”李建成说,“我们兄弟,定不会反目。今日请你做个见证。” 张勤看着那两只手。 一只,是太子的手。 一只,是秦王的手。 他想起那些他从未对人提起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这两只手,沾满了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出双手,握住了那两只手。 “殿下,”他说,声音很稳,“臣,见证。” 三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李建成松开手,笑了。 “行了,这事儿过去了。酒呢?不是说好了来喝酒的?” 张勤则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叉手行礼:“臣,替大唐,谢两位殿下。” 李建成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李世民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怡的声音:“郎君,酒菜备好了。” 张勤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他看了李建成一眼,又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建成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轻松了些。“走,喝酒。” 李世民也笑了。 张勤打开门闩,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三人走出书房,往正厅去。 身后,炭火还燃着,图纸还摊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书房的门推开时,廊下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张勤走在前面,李建成和李世民跟在后面,三人都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比进去时松快了许多。 正厅里,丫鬟们正往桌上摆菜。 苏怡站在一旁指挥,见三人出来,福了福身。 她目光在张勤脸上停了停,见他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转身去厨房催菜。 张勤正要请两位殿下入座,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孙思邈走在头里,后面跟着林素问和周毅山。 三人都穿着家常衣裳,孙思邈手里还提着个药箱,显是刚从杏林堂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 李建成站起身,李元吉也放下茶盏。 孙思邈愣了一下,随即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殿下...” 话没说完,李建成已经快步走过来,双手虚虚一扶,笑道:“药王不必多礼。今日我们兄弟是私访,不讲那些虚礼。” 孙思邈直起身,看着李建成,又看了看李世民和李元吉,老人家眼里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他捋着胡子,笑道:“殿下们来得巧,老朽刚从杏林堂回来,正饿着呢。” 众人都笑了。 李建成的目光从孙思邈身上移开,落在周毅山身上。 周毅山站在林素问旁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读书人,只是腰板挺得直,眼神也清亮。 张勤上前一步,道:“殿下,这位是周毅山,林师姐的夫君。是薛将军麾下军医,这不,过年回来,便在杏林堂帮着坐诊。” 李建成眼睛一亮,上前两步,竟主动伸出手来。 周毅山愣了一下,连忙叉手行礼,被李建成一把扶住。 “周先生,”李建成笑道,“孤可是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 周毅山有些茫然:“殿下……臣……” 李建成道:“薛万彻薛将军,殿下可认得?” 周毅山点头:“认得。去年薛将军营中有几个伤兵,是臣去瞧的。” 李建成笑道:“薛将军跟孤提过好几次。说周先生献上的行军急救之法,还有那卫生保障的策论,都是极好的东西。 营中用了先生的法子,伤兵好了快,染病的也少了。薛将军说,先生这是救了他麾下众位兄弟的命。” 周毅山脸有些红,连连摆手:“殿下过奖了,军中将士也是臣的兄弟。那些法子,是臣的师父和师弟帮着一起想的。臣不过是……” 话没说完,李建成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先生不必谦逊。薛将军是个实在人,从不夸虚的。他说好,那就是好。” 周毅山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李世民这时也走过来,站在孙思邈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第508章 这几个孩子,崇贤馆要了 孙思邈连忙扶住:“殿下,这可使不得。” 李世民笑道:“药王,这一礼,您受得起。” 他直起身,看着孙思邈,又看了看旁边的林素问,“孤的观音婢,还有几个女儿,都有气疾之症。往年一到换季,便喘得厉害,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 是药王这脉妙手回春,开了方子,又教了调理的法子。如今她们好多了,孤心里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又道:“孤替她们,谢过药王,谢过林娘子。” 孙思邈捋着胡子,笑道:“殿下客气了。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是本分。” 林素问站在旁边,也福了福身,轻声道:“殿下言重了。王妃和郡主们身子底子好。” 李建成接过话头,转向孙思邈,正色道:“真人,您师徒这些年,救的人可不止孤的家人。朝中重臣,军中将士,还有这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多少人是靠着杏林堂活下来的。还有那剖腹产子之术,传出去之后,活了多少难产的妇人,救了多少孩子。这些,孤都知道。” 他看着孙思邈,又看了看林素问和周毅山,忽然退后一步,叉手行了一礼。 李世民也跟着行礼。 “真人,先生,娘子,”李建成直起身,声音诚恳,“孤替大唐朝廷,谢过诸位。” 厅里静了一瞬。 丫鬟们端着菜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来。 苏怡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 孙思邈站在那里,看着两位殿下,老人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眼里多了些郑重。 他上前一步,扶住李建成的手臂,轻声道:“殿下,快起来。你们这样,老朽可要折寿了。” 李建成直起身,笑道:“药王,您这身子骨,比孤都好,折什么寿。” 众人都笑了。方才那点庄重的气氛,被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孙思邈捋着胡子,摇摇头:“殿下们再这么客气下去,这饭可就凉了。老朽饿了一上午,就等着这一顿呢。” 李世民在旁边接话:“对对对,吃饭吃饭!本王也饿了!”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着在主位上坐下。 李世民也坐下,就挨着自己大哥坐了。 张勤请孙思邈坐了上座,自己和周毅山、林素问在下首相陪。 丫鬟们流水般端上菜来。红烧鱼,清炖鸡,几样时鲜的素菜,还有一碟子酱肉,一碟子腌萝卜。菜不算多,但做得精致,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厅都是。 李建成夹了一筷子鱼,尝了尝,点点头:“好。张卿府上的厨子,手艺不差。” 张勤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李元吉早就开吃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孙思邈吃得慢,每样菜都尝了一筷子,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他眯着眼,很是享受。 李建成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人,忽然笑道:“药王,您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孙思邈放下酒杯,看着他。 李建成道:“前几年,孤以为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打仗。打赢了,就什么都有了。后来父皇坐了天下,我们才知道打仗只是开头。 怎么让百姓吃饱,怎么让孩子有书读,怎么让老人有药吃,桩桩件件,都比打仗难。” 他顿了顿,看着张勤,又看了看孙思邈,笑道:“如今孤算是明白了,这些事,孤一个人做不来。得靠你们。靠张卿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靠药王师徒的医术,靠周先生那些军中的法子。” 孙思邈捋着胡子,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实在。” 李建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正好。 几只麻雀落在廊下,啄着地上的碎屑,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跟周毅山聊上了,两人从军中的伤病说到刀伤药,又从刀伤药说到行军打仗时怎么喝水才不会闹肚子,他听得眼睛发亮,连筷子都放下了。 李建成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意。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旁边那张小桌上。 小桌是苏怡特意让人加的,摆在正厅的角落里,离大人这边不远不近。 桌上坐着几个孩,周小虎、韩其、韩芸,还有李月儿。 李月儿坐在韩芸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菜,眼睛却不时往大人这边瞟。 她穿着苏怡给做的新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看着比刚来张府时白净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山里的野兔子。 李建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凑到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听着,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建成放下酒杯,看着张勤,忽然道:“张卿,那几个孩子...” 张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周小虎是林师姐的孩子,韩其、韩芸,都是韩家的孩子,韩玉的弟弟妹妹。李月儿是李一的闺女,前阵子借住在府里。” 李建成“嗯”了一声,又道:“孤看这几个孩子,都是机灵的。尤其是那个小虎,方才在院子里,孤看见他在练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张勤笑道:“殿下好眼力。小虎跟着府里的护卫学过几手,底子不错。” 李建成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张卿,孤有个想法。” 张勤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李建成道:“这几个孩子,孤看着不错。你若舍得,就让他们进崇贤馆,跟皇子皇孙们一起读书。” 厅里静了一瞬。 张勤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殿下,这恐怕不妥。” 李建成看着他,没说话。 张勤斟酌着措辞,缓缓道:“崇贤馆的学子名额,臣一直留着有用。之前臣与殿下提过,用崇贤馆的名额,可以……” 李建成抬手,止住他。 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接过话头:“张卿,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你是想用崇贤馆的名额,去掏那些世家的家底。这法子好,我们也赞同。” 第509章 阿耶放心,月儿会懂事的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张卿的格物之功,天下皆知。大哥让这几个孩子进崇贤馆,用的就是这个由头,格物坊的功劳,朝廷要赏。除了爵位之外,也赏这几个孩子进崇贤馆读书。” 张勤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李世民继续道:“这样一来,那些世家就会知道,崇贤馆不是只有他们才能进。只要对朝廷有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进去。这消息传出去,比什么榜文都管用。” 张勤想了想,点点头:“殿下这法子好。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张小桌,有些犹豫,“臣府上一下子这么多孩子进崇贤馆,会不会太招眼了?” 李建成笑了:“招眼就招眼。孤就是要让人看见。张卿有功于朝廷,孤赏你府上的孩子读书,天经地义。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也拿出些东西来。” 张勤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臣,谢殿下。” 李建成摆摆手,示意他别忙着谢。 他站起身,朝那张小桌走过去。 几个孩子见他过来,慌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行礼。 周小虎站在最前面,叉手行礼,姿势端正。 韩其和韩芸站在后面,也学着叉手。李月儿最小,站在最后头,手忙脚乱的,不知该学谁。 李建成笑了,蹲下身,看着她。“你就是李月儿?” 李月儿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回殿下,民女是李月儿。” 李建成笑道:“不错,胆子不小。”他直起身,朝门外喊道,“李一在不在?” 老吴头早就在外头候着了,一听殿下叫人,忙跑去找李一。 不多时,李一从后院小跑着过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显是在厨房帮忙。 他一见李建成,腿就软了,行礼也不是,都想要跪下了。 “殿、殿下……”他声音发颤。 李建成笑道:“不用害怕,孤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李一垂着手站着,头也不敢抬得太高。 李建成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无奈,放缓了声音道:“李一,孤打算让你闺女进崇贤馆读书。你愿不愿意?” 李一浑身一震,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殿、殿下,这……这怎么使得?俺闺女她……她就是个乡下丫头,什么规矩都不懂,怕是会冲撞了贵人……” 李建成摆摆手:“什么贵人不贵人。进了学堂,都是学生。” 李一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张勤,又看了看李建成,声音发涩:“殿下,俺闺女她……她真的行吗?” 李建成笑道:“行不行,读了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月儿还小,先让她跟着年纪小的学生一起学。若是跟不上,东宫会给她安排外面的私塾。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张勤一眼,又道:“再说了,孤听齐王说过,你闺女聪明得很。上次抓那个倭商,还多亏了她。孤信她行。” 李一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殿下……俺……俺替月儿,谢殿下隆恩……” 他说着就叉手行礼。 “好了。”李建成拍拍他肩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一站在那里,眼中有点湿润。 李月儿从大人身后钻出来,拉住父亲的衣角,脆生生道:“阿耶,别哭了。” 李一低头看着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月儿仰着小脸,认真道:“阿耶放心,月儿不会惹事的。月儿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殿下们的信任。” 她的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苗。 韩其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胸脯:“李叔放心,我们会照顾月儿妹妹的。” 周小虎也走过来,点头道:“李叔,月儿妹妹聪明着呢。上次在学堂,先生教的字,她认了一遍就记住了。” 韩芸拉着李月儿的手,轻声道:“月儿妹妹,往后咱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李月儿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 李一站在那里,看着这几个孩子,声音发哑:“好,好……月儿有你们这些哥哥姐姐,李叔我放心。” 李建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卿,”他说,“这几个孩子,往后,都是大唐好少年。” 张勤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只麻雀落在廊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虽不知何意,但并不聒噪。 ...... 未时末。 午膳撤下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 李建成站在廊下,系好披风,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那几个还在小声说话的孩子,嘴角微微扬起。 李世民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勤送到门口,李建成摆摆手:“别送了,回去忙你的。” “殿下慢走。”张勤叉手行礼。 两匹马从侧门牵出来,李建成翻身上去,李世民也跟着上了马。 马蹄声嘚嘚,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李建成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张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春联红艳艳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张勤回到正厅时,周毅山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脸喝得红扑扑的,林素问在旁边瞪他,他也不醒。 孙思邈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老人家酒量好,几杯下去面不改色。 见张勤进来,他放下茶盏,笑道:“殿下们走了?” 张勤点头:“走了。师父,您下午歇着吧,别去杏林堂了。” 孙思邈摇摇头:“老朽又不累,歇什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倒是毅山,让他睡会儿。那点酒量,还跟殿下拼酒。” 林素问忍不住笑了:“他哪里是跟殿下拼酒,是秦王殿下非要跟他喝。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军旅之人难免豪爽...” 众人都笑了。 张勤道:“师姐,你也别去了。下午我跟怡儿去杏林堂,你在这儿看着毅山师兄。” 林素问想了想,点点头。 第510章 小儿麻痹 林师姐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的周毅山,叹了口气:“行。让他睡,醒了给他灌碗醒酒汤。” 苏怡从后宅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韩玉跟在后面,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郎君,东西都备好了。”苏怡把包袱递给张勤,“红包,按你说的,每人一份。” 张勤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几十个红纸包,叠得整整齐齐。 他点点头,把包袱递给韩玉。 “走吧。”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勤扶着苏怡上了车,自己跟着上去。 韩玉坐在车夫旁边,车帘放下,马车动了。 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在杏林堂门口停下。 张勤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杏林堂”三个字,是魏徵的手笔,笔力遒劲,墨迹还新,是去年刚换的。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张勤下来,眼睛一亮,转身往里跑:“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张勤还没来得及说话,里头已经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坐堂的医师、抓药的伙计、熬药的护工,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都探着头往外看。 “东家好!”“夫人好!”声音七嘴八舌的,夹杂着笑声。 张勤被围在中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从韩玉手里接过包袱,递给苏怡。苏怡打开,一人一个红包发过去。 拿到红包的人笑着道谢,没拿到的挤在前面等着。 “都有,都有。”张勤喊着,“别挤,别挤。” 发完红包,人群才渐渐散了。 张勤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大人哭,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哑了。 他加快脚步往里走。 大堂里候诊的长凳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棉袍,女人年轻些,怀里抱着个婴儿,正轻轻地颠着。 婴儿裹在襁褓里,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哭,一声接一声,像小猫叫。 坐堂的刘大夫正蹲在旁边,想看看孩子的脸,孩子扭来扭去,不让他看。 张勤走过去,刘大夫抬起头,忙起身:“东家。” 张勤摆摆手,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 孩子很小,看着也就四五个月大,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没力气了。 “孩子怎么了?”他问。 年轻男人站起来,搓着手,有些紧张:“大夫,孩子发热好几天了,还吐。吃什么都吐,奶也喝不下。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她看着张勤,声音发颤:“大夫,求您救救孩子。” 张勤点点头,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很轻,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头,一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额头。 烫,烫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女人道:“三天了。先是低热,我们以为着凉了,给他捂了捂。没想到越来越烫,还吐。” 张勤点点头,把孩子放在诊台上。 他从旁边的托盘里取出一块压舌板,那是他自己画的图,让格物坊用竹子削的,扁扁的,薄薄的,一头磨得光滑。 他轻轻捏住孩子的下巴,孩子扭着头哭,不肯张嘴。 “乖,张嘴,让叔叔看看。”他轻声哄着,声音很柔。 孩子还是哭,但哭得没力气了,张了张嘴。 张勤趁这个机会,把压舌板伸进去,轻轻压住舌根。 咽喉发红,红得厉害。他又看了看孩子的脖子,脖子有些僵,不灵活。 他把压舌板拿出来,轻轻活动孩子的腿。 左腿,右腿。 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能动。 他又按了按孩子的后背,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他直起身,沉默了片刻。 小儿麻痹症。脊髓灰质炎。 这病,他前世见过。 在书里,在纪录片里。 那些孩子,有的瘸了,有的瘫了,有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些,像是哭累了。 女人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大夫,”她声音发抖,“孩子……孩子怎么了?” 张勤看着她,放缓了声音:“孩子咽喉发炎,有些发热。别担心,能治。” 他没把最坏的说出来。 这个孩子症状轻,脖子只是有些僵,腿还能动,应该是最轻的那种。 好好治,能好。 他走到药柜前,提笔写了个方子。 柴胡、葛根、黄芩、半夏、生姜、大枣……都是寻常的药,退热、止呕、和解表里。 写完,递给刘大夫。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温的喂。孩子小,一次喂一勺,隔一个时辰喂一次。烧退了就停。” 刘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去抓药。 张勤转过身,看着那对夫妇。 男人还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全是紧张。 女人抱着孩子,轻轻拍着,眼泪还在流。 “别担心。”张勤走过去,轻声说,“孩子病得不重,好好吃药,过几天就好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男人在旁边,声音发涩:“大夫,孩子真能好?” 张勤点点头:“能好。你们别怕。” 他顿了顿,又道:“孩子小,喂药的时候小心些,别呛着。要是烧不退,再来找我。” 男人连连点头,眼眶红了。他拉着女人,朝张勤深深一揖。 张勤扶住他们,没让拜下去。 刘大夫把药包好,递过来。 男人接过,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扶着女人往外走。 女人抱着孩子,走得慢,一步三回头。 张勤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苏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郎君,那孩子……” 张勤摇摇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苏怡没再问,只是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张勤端着茶盏,没喝。 他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想着方才那个孩子。 小儿麻痹症。这病,在后世有疫苗。吃了糖丸,就不会得。 第511章 热胀冷缩 可在这个时代,没有疫苗。 没有疫苗,就只能靠运气。 运气好,扛过去。 运气不好,就瘫了,瘸了,一辈子的事。 张勤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药抽屉。 当归、黄芪、白术、茯苓……一抽屉一抽屉的药材,能治很多病,但治不了这个。 他想起前世那些孩子,排着队吃糖丸。 白白的,甜甜的,像糖一样。 吃完一颗,就能一辈子不得这个病。 他忽然觉得,那糖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厉害。 他转过身,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往后接诊发热的孩子,多留意些。脖子僵的,腿没力气的,单独记下来。” 刘大夫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张勤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汽,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体温计。 要是有体温计,就能知道孩子烧到多少度,是低热还是高热,病情是好了还是重了。 光靠手摸,不靠谱。 他转身,对苏怡道:“怡儿,你先在这儿,我去一趟刘家村。” 苏怡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早些回来。” 张勤出了门,韩玉跟在后面。 两人上了马,往刘家村的方向驰去。 他脑子里转着体温计的样子。 玻璃管,细长的,里头装着水银。 一头是泡,放在嘴里,或者夹在腋下。 水银受热膨胀,沿着管子往上升。 升到多少度,就是多少度。 玻璃不难,格物坊能烧。 水银也不难找,炼丹的常用。难的是管子要细,刻度要准。 得慢慢试。 但总得开始试。 ...... 申时。 双马在刘家村村口停下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张勤下车,韩玉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那条新铺的石板路往工坊走。 路是去年冬天用水泥修的,宽六尺,平平整整,走在上面一点不硌脚。 路两边是农田,这会儿还荒着,要等开春才下种。 几只鸡在田埂上刨食,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了。 工坊的门开着,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张勤还没进门,刘文静就迎了出来,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些黑乎乎的油渍。 “张侯爷?”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来,进来。” 张勤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里堆着些铁料和木料,几个工匠正在收拾工具,见张勤来了,都起身行礼。 张勤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 “刘先生,李参军在吗?”他问。 刘文静点头:“在呢。在后头试那个新炉子,我叫人去喊。” “走,我们一起去找他。” 后院的工坊更大些,屋顶高出一截,烟囱正冒着青烟。 刘文静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淳风正蹲在一座新砌的炉子前,拿着根铁钎拨弄炉膛里的火,脸上被烤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是张勤,忙站起身。 “侯爷?”他把铁钎递给旁边的工匠,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怎么来了?” 张勤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李参军,有件事想请教。” 李淳风眼睛亮了:“侯爷请说。” 张勤把方才在杏林堂的事简单说了。 那婴儿发热、呕吐,咽喉发红,脖子僵,腿没力气,他一样一样说,说得仔细。李淳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孩子小,不会说话,光靠手摸,摸不出烧到多少度。”张勤最后道,“轻重全凭大夫的经验。经验足的,能摸出个大概。经验不足的,就难了。” 李淳风点点头,没说话。 张勤看着他:“李参军,若是让你造一种工具,能把体温变成数字,一量就知道烧到多少度,能做吗?” 李淳风愣了一下:“数字?” 张勤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就是……”他比划着。 “比如正常人摸着手心是温的,算作一个数。发热的人手心烫,烫到什么程度,算另一个数。这个数,人人都一样。不管是谁来量,量的都是同一个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就叫量化。” 李淳风听着,若有所思。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炭条,在地上画了几道。 画完,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侯爷,您以前说过一个理儿。” 张勤看着他。 “热胀冷缩。”李淳风站起身,炭条还在手里转着。 “东西遇热会胀,遇冷会缩。水是这样,铁是这样,什么都这样。您说的那个体温,是不是也可以……” 他没说完,但张勤已经明白了。 “你是说,利用热胀冷缩?” 李淳风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比方说,弄一个东西,里头装些液体。液体遇热会胀,胀多少,看烧到多热。把这个胀出来的多少,刻成数字,不就能量了吗?” 他越说越快,手里的炭条在地上划来划去。 “侯爷说人体温度相差不大,那这液体就得特别敏感,稍微热一点就胀,稍微凉一点就缩。还得有个细细的管子,这样一胀就能看出来,胀多少,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侯爷,您觉得呢?” 张勤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参军,”他说,“秦王殿下把您让给我,真是对了。” 李淳风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侯爷过奖了。淳风不过是听侯爷说过那些道理,照着想罢了。” 刘文静这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盏茶,递了一盏给张勤,一盏给李淳风。 “你们在说什么?热胀冷缩?” 李淳风接过茶,一口气灌了半盏,抹抹嘴:“刘先生,侯爷想做个东西,量体温的。” 刘文静愣了愣:“量体温?” 张勤把方才的话又简单说了一遍。刘文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侯爷,您说的那个液体,是不是有讲究?” 张勤点头:“有。这液体,得对温度特别敏感。水不行,胀得太慢。酒也不行,一热就跑了。” 李淳风在旁边问:“那什么行?” 张勤看着他,缓缓道:“水银。” 第512章 零到一百 李淳风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对!水银!那东西,热一点就胀,冷一点就缩,比什么都灵。炼丹的常用,臣见过。” 刘文静也点头:“水银不难找。长安城里的药铺就有卖的。只是……那东西有毒,得小心。” 张勤道:“是得小心。所以装水银的管子得封死,不能漏。用的时候,也不能摔,不能咬。” 他放下茶盏,朝李淳风招招手:“走,去书房。我画个图给你看。” 三人出了工坊,穿过院子,来到东边那排瓦房。 最里头那间是刘文静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案上摊着几份图纸,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张勤在案边坐下,刘文静给他铺了张新纸,李淳风站在旁边研墨。 张勤提起笔,先画了一根细长的管子。 管子一头大,一头小,大的一头有个圆圆的泡。 “这是体温计的样子。”他指着图,“泡这头,放在嘴里,或者夹在胳肢窝底下。人热了,泡里的水银就胀,往细管子里头跑。跑多高,就是多少度。”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放大的图,把细管子画得清清楚楚。 管子很细,比绣花针还细,里头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条极细的缝。 “这管子是关键。”他指着那条缝,“太粗了,水银一胀就跑上去,看不出高低。太细了,水银跑不动。要刚刚好,水银能上去,又不一下子蹿到头。” 李淳风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这管子,不好做。” 张勤点头:“是不好做。但玻璃能烧得细,能烧得薄。格物坊的师傅,能不能试着拉一拉?把烧化的玻璃拉成细丝,里头是空的。” 李淳风想了想,点点头:“能试。多试几回,总能成。” 张勤又在管子上画了几道刻度,标上数字。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个数,是正常人的体温。这个数,是低热。这个数,是高热。烧到多高,就是多重的病。谁来看,都是一样的数。” 他画完,搁下笔,把图推到刘文静面前。 “刘先生,这体温计的事,就交给格物坊了。” 刘文静接过图,看得很仔细。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眼里有光。 “侯爷放心。”他把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文静跟李参军、众位工匠一起琢磨。这东西,能造出来。” 张勤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不急。慢慢试。试坏了,重来。银子不够,跟我说。” 刘文静笑了:“侯爷放心,文静省得。” 张勤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一件事。那细管子拉出来之后,里头要灌水银。灌的时候,千万小心。那东西有毒,别沾手,别闻。” 李淳风道:“侯爷放心。淳风在炼丹的道士那儿见过他们处理水银,有法子。” 张勤点点头,推门出去。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把院墙染成金红色。 几个工匠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工具,见张勤出来,都起身行礼。 张勤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 韩玉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去。 张勤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走了回去。 刘文静和李淳风还站在院子里,正低声说着方才那张图纸的事。 见张勤又折回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侯爷,还有事?”刘文静问。 张勤走到他们面前,沉默了片刻,道:“有件事,方才忘了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蹲下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他写了个“冰”字;右端,写了个“沸”字。 “李参军,刘先生,”他抬起头,“这世上的冷热,总得有个量法。不能光说‘烫手’、‘冰凉’,各人的手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 李淳风蹲下来,看着那条线。 张勤指着左端:“水结冰的时候,是最冷的时候吗?不是。天还能更冷。但水结冰,是个准数。到了这个时候,水就结冰。不管在长安,在岭南,还是在突厥以北,都一样。” 他又指着右端:“水烧开的时候,也是个准数。不管用什么锅,什么柴,水到了那个时候,就开。” 他顿了顿,用炭条在线的中间画了一道一道的刻度,把从左到右分成了一百份。 “把结冰的时候叫零,沸腾的时候叫一百。中间等分成一百份,一份就是一度。 零度以下,还有冷的,就叫零下一度、零下二度。一百度以上,还有热的,就叫一百零一度、一百零二度。 这样,天多冷,人烧到多热,就有一个准数了。不管谁来量,量的都是同一个数。” 他站起身,把炭条丢在一边,看着两人。 院子里很静。远处工坊里的敲打声停了,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煤的气味。 李淳风蹲在地上,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些刻度上慢慢划过。 冰,零。沸,一百。中间一百份,一份一度。 他忽然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蹲下,又看那条线。 “侯爷,”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法子……这法子是谁想的?” 张勤看着他,没说话。 李淳风又问:“水结冰是零,水沸腾是一百。中间等分。那水银的膨胀,也照这个来量?” 张勤点头:“照这个来。水银柱升到多少,就是多少度。” 李淳风又低下头,盯着那条线。 刘文静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刻度,看着“冰”字和“沸”字。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侯爷,”他说,“这东西,比体温计还大。” 张勤看着他。 刘文静指着那条线:“往后,天有多冷,炉子有多热,炼钢要烧到多高,都有了准数。 不再是‘火候到了’、‘火候还差些’,是几百度,就是几百度。谁来说,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张勤:“这东西,能用一辈子。” 第513章 有人翻墙入使馆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炭条,在线的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温度”。 写完了,他把炭条递给李淳风。 “李参军,这法子,你们试试。” 李淳风接过炭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张勤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淳风还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线。 刘文静站在他旁边,也没走。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出了村口。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韩玉打马跟上来,问:“郎君,回府还是去杏林堂?” “去杏林堂。”张勤道。 杏林堂的门已经半掩了。 张勤推门进去,大堂里只有刘大夫在收拾药柜,见张勤进来,忙道:“东家,夫人在后院歇着呢。” 张勤点点头,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后院的小屋里,苏怡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红彤彤的,映着她的脸。 张勤轻轻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苏怡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张勤点点头,看着她。她脸上有些倦色,但眼睛很亮。 “累不累?”他问。 苏怡摇摇头,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不累。下午接诊了几个病人,都是小毛病。就是有个孩子,一直哭,哄了半天。” 张勤笑了:“你还哄孩子?” 苏怡瞪他一眼:“我哄孩子怎么了?杏儿林儿不是孩子?” 两人都笑了。 酉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悠的,荡在暮色里。 刘大夫在外头喊:“东家,夫人,下值了。” 张勤站起身,拉着苏怡的手往外走。 出了门,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卖蒸饼的摊子收了,只剩一股白汽还在空气里飘着。 几个孩子追着炮仗跑,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走回去吧。”苏怡说。 张勤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家家户户的门上还贴着红春联,门楣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还有淡淡的硝烟味,是白天孩子们放炮仗留下的。 苏怡挽着张勤的胳膊,走得很慢。她忽然问:“郎君,那孩子怎么样了?” 张勤知道她说的是下午那个婴儿。 “能好。”他说,“病得不重。” 苏怡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走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个老者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苏怡看了一眼,张勤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苏怡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笑了,把糖葫芦举到张勤嘴边:“你也尝尝。” 张勤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眯起眼。 苏怡笑出了声。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人一口,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 走到张府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门上的灯笼亮着,映着那副红春联,喜气洋洋的。 门房老吴头迎上来,见两人手挽着手,识趣地没出声,只是笑着把门推开。 张勤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还有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泥土气息,酥酥的,软软的。 “在想什么?”苏怡问。 张勤摇摇头,拉着她的手,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把夜色关在了外面。 院子里,灯笼一盏一盏亮着,照着那条青石板路,一直通到后宅。 杏儿和林儿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疲惫全无。 ...... 而在长安以东,相隔千里之地, 也是这一天,巳时初。 石见郡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 使馆院墙外那条小巷里,一个身影贴着墙根慢慢移动,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不时抬头看看墙头。 墙头上新加了铁刺网,是去年冬天王玄策让人装的,铁刺磨得锃亮,在灰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那人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院墙里头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护卫,脚步不紧不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猛地往前一冲,脚尖点在墙面上,双手扒住墙头。 铁刺划破手掌,他咬着牙没出声,翻身越过墙头,落进院子里。 落地时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地,掌心全是血。 他顾不上疼,抬头四处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 护卫刚走过去,下一趟还要等一会儿。 他站起身,朝正屋的方向跑去。 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凌贲从廊下冲出来,几步追上,一脚踹在那人膝弯。 那人扑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凌贲已经压上去,膝盖顶住后背,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几个护卫闻声赶来,刀已出鞘,把那人围在中间。 “凌队正,这……”一个年轻护卫喘着气。 凌贲没答话,低头看着被按住的那个人。 斗笠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着三十来岁。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凌贲喝问。 那人抬起头,用生硬的唐话一字一顿道:“我要见大唐正使。” 凌贲眯起眼,手里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见正使?翻墙进来见?你手里那是什么?” 那人手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强行掰开那人手掌,掌心的茧子很厚,虎口处尤其明显。 他心里一动,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站姿,两腿微微分开,腰背挺直,即使被按在地上,肩膀也没有塌下去。 “搜!”凌贲一挥手。 两个护卫上前,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搜到。 第514章 避而不见 那人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嘴里还在说:“我要见大唐正使。” 凌贲站起身,对身边一个护卫道:“去禀报裴公和王副使。这个,先押到柴房去。” 护卫应声去了。 凌贲又看了一眼那人手上的茧子,转身吩咐:“把墙上的血迹擦干净。看看他翻墙进来的地方,有没有留下别的。” 几个护卫分头去了。 凌贲站在院子里,盯着柴房的门,眉头拧成一个结。 裴世清正在屋里看一份公文。 护卫禀报时,他放下手里的纸,沉默了片刻。“人伤了没有?” “没有。凌队正已经把人制住了。”护卫答道。 裴世清站起身,走到门口,王玄策也赶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裴世清道:“玄策,你去看看。跟凌贲一起审,问清楚是谁派来的,来做什么。现场的东西,都留好。” 王玄策点头:“裴公放心。” 裴世清又道:“备马。我去见物部守屋。” 王玄策愣了一下:“裴公,现在去?” 裴世清看着他,目光沉静:“有人翻墙闯进使馆,要见正使,还说些疯话。这么大的事,不得问问当地官府?” 他顿了顿,“正好,也看看物部守屋是什么脸色。” 王玄策明白了,点点头,转身往柴房走去。 裴世清系好披风,带着两个随从,出了使馆大门。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那人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绳子勒得很紧,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王玄策推门进去,凌贲站在旁边,见王玄策进来,低声道:“王副使,这人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王玄策走到那人面前,打量着他。 衣裳是寻常的粗布,但料子不算差,洗得发白。 脚上的鞋是新的,鞋底还没怎么磨。 手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胡乱缠了条布条。 “谁让你来的?”王玄策开口。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我要见大唐正使。” 王玄策没理这话,又问:“谁让你翻墙进来的?” 那人还是那句话:“我要见大唐正使。” 王玄策蹲下身,与他对视。“我就是副使。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那人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大声道:“以神的名义,杀死大唐使臣!” 声音尖厉,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 凌贲脸色一变,往前迈了一步,被王玄策抬手拦住。 王玄策看着那人,目光平静。 “杀我们?就凭你一个人,翻墙进来,手无寸铁?” 那人愣住了。 王玄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当兵的。手上的茧子,站姿,都瞒不了人。”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玄策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被人骗来的。” 那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王玄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有人让你来,跟你说,闯进唐使馆,闹出动静,有人会接应你。是不是?”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玄策继续道:“你翻墙进来,手被划伤了,流了血。没人接应你。你被抓住了,也没人来救你。” 那人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王玄策蹲下身,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沉默了很久。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个商人。他说……他说只要我闯进来,喊几句话,就给我一百贯。” 凌贲在旁边冷笑:“一百贯?就买你一条命?” 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王玄策站起身,对凌贲道:“给他松绑,上点药。手还在流血。” 凌贲愣了一下:“王副使……” “松绑。”王玄策重复了一遍。 凌贲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 绳子松开,那人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绑得发紫的手腕,愣愣地发呆。 王玄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吉田。” 王玄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凌贲跟出来,压低声音:“王副使,就这么算了?” 王玄策摇摇头:“不算。但打他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 凌贲攥紧拳头:“那怎么办?” 王玄策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缓缓道:“裴公已经去见物部守屋了。这件事,不在他,在指使他的人。” 石见郡的官衙离使馆不远,裴世清骑马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门口的两个兵卒见是他,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官员迎出来,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德川木。 他脸上堆着笑,但笑里藏着不安。 “裴正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裴世清没下马,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德川大人,今日有人持刀翻墙闯入我使馆,说要杀大唐使臣。” 德川木的笑容僵在脸上。 裴世清继续道:“人已经被我们拿住了。我来问问,物部大纳言在不在城里?这件事,得跟他说说。” 德川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官衙里头,压低声音:“大纳言大人...在。只是...” “只是什么?” 德川木咽了口唾沫:“大纳言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裴世清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麻烦德川大人转告大纳言,今日有人翻墙闯我使馆,要杀我大唐使臣。人已被擒,供词也有了。 这件事,我会写进奏表,呈给我大唐皇帝陛下。” 他一抖缰绳,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德川木站在门口,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裴世清骑马往回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冷得刺骨。 ...... 午时。 裴世清回到使馆时,日头已经偏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随从,大步往里走。 王玄策从柴房那边迎过来,两人在院子里碰了头。 “怎么样?”王玄策问。 裴世清摇摇头:“避而不见。德川木说的。” “避而不见。”王玄策点点头,“意料之中,不过下官这边的审讯有点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