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当家主母》 第1章 报丧 荣国府,偌大宅院好像睡着了一般,除了守夜的人打着灯笼巡视外,其他已经没人走动。 巡视的婆子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哈欠,她正要说我们往那边亭子坐坐时,东边角门处突然传来剧烈的拍门声,东府那边人声鼎沸,好像出了什么事。 这大晚上的,又要干什么? 她们几个不由分说,就往那边去,不料才转两个弯,就见一个人飞奔而来,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但人家爬起来的飞快,又紧奔着往二奶奶那院里去了。 “这是怎么了?” “别是大爷酒喝多了,跟大奶奶吵起来了吧?” 跟大奶奶吵? 大奶奶敢吵吗? 秦婆子瞟了柳婆子一眼,可不相信这话。 东府的尤大奶奶是继室,没一儿半女不说,出身也不高,在大爷面前一向贤惠的紧,怎么可能跟大爷对着闹? “不管是什么,先看看去。” 郑婆子隐约听到了哭声,打着灯笼就往角门去。 此时,王熙凤和贾琏相互依偎,睡得正熟,平儿睡在隔壁的小炕上,也正梦周公。 突来的剧烈拍门声,把她惊的一跳。 深更半夜的,最忌这种要人命的拍门声。 她急忙穿衣的时候,贾琏和王熙凤也被惊醒,两人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家是他们夫妻管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合该打一顿,撵出去才是。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作死啊?” 开门的婆子也被惊的不轻,一边开门一边低声喝骂。 “不好了。” 冲进来的赖升婆娘郑氏带着哭腔,可没管要拦她的平儿,直往贾琏和王熙凤的屋子跑,“二爷,二奶奶,出大事了,我们爷……我们爷没了。” 什么? 已经坐起来的贾琏和王熙凤惊的差点跳起来。 “狗奴才,你在胡沁什么?” 两个人一边急切的穿衣服,一边不敢相信她刚刚的话。 “我们大爷……没了,呜呜呜~~~~没了呀!” 赖升媳妇哭得别提多伤心了。 他们夫妻全赖贾珍,如今贾珍没了,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一个管外,一个管内吗? 这些年,因为贾珍,他们架空了尤氏、蓉哥儿,这以后……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贾琏不敢相信,前儿他们还见了,还一起喝了酒。 “平儿,快领几个人,报大老爷和二老爷。” 王熙凤虽然也关心贾珍到底是怎么没的,但这事只他们夫妻去是不行的。 平儿忙一个躬身,带着几个下人就走了。 “大爷跟几个姨娘喝酒,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闹了半宿,然后泡个澡,人在澡盆里就不行了,捞上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 赖升媳妇一边哭一边说,“大奶奶已经把那几个姨娘和伺候的人全都捆了起来。” “叫大夫了吗?” 这么晚了,叫太医也不可能,贾琏一边急急的把腰带扣上,一边又问是否叫了大夫。 “已经叫了,可大爷已经没了呀!” “滚开!” 贾琏深恨这一声又一声的大爷没了,拿了披风一脚踢开郑氏,大步就要往东府去。 不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对同样穿好衣服的王熙凤道:“老太太那里……暂时别惊动。” 这大晚上的,天又冷,万一惊坏老太太反而不好。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 深夜里,云板的声音传得极远。 贾母年纪大了,本就觉浅,闻听四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里出事了?” 这几年,云板每在夜间响时,贾家都会死一个人。 她对这声音都应激了。 “老太太,已经命人去打听了。” 鸳鸯连忙进来安抚。 可贾母又如何能坐得住? “穿上吧!” 她叹了一口气,鸳鸯无奈,连忙服侍着,这边,她才给穿好,就有急切的脚步声进来,“老太太,东府大爷没了。” 贾母:“……” 她看着回话的婆子,只觉自己在做梦。 好好的,贾珍怎么会没了? 他还那么年轻。 此时,没人相信是贾珍没了。 贾赦和贾政赶往东府的时候,贾珍的身体都有些硬了。 三更半夜被叫来的回春堂大夫正低着脑袋缩在一旁。 尤氏和贾蓉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他们好像也不相信,好好的,贾珍就这么没了的事实。 “到底怎么回事?” 贾政看了一眼,心头发慌,沉声问赖升和先到的贾琏时,手都有些发抖。 “大夫说……” 贾琏看了一眼大夫,道:“大哥是酒喝多了,再加上天冷,屋子里又燃了炭……” 后面的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每年冬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炭毒而陨命。 但他们家…… “照顾的人呢?” 贾赦气得眼睛都红了,此时他恨不能打死那些混蛋。 侄子真的太年轻了呀,而且东府这边一直是独苗,大哥又在玄真观,他要是知道得多伤心啊! “呜呜呜~”尤氏以帕覆脸,痛哭道:“都锁在了隔壁。” “给我打……” “打谁?” 贾母拄着拐过来了,她威严的扫过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看向已经不能动,脸现青白的贾珍,心间猛的一痛。 珍儿……没了呀! 她的老眼瞬间蓄上好些水光,“你个糊涂孩子。” 老太太哽咽着走过去时,被尤氏一把抱住,“老太太,老太太,”她呼嚎着,“我们大爷没了,呜呜呜,他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了,呜呜呜~~,您说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 搂住尤氏的贾母也忍不住的泪流。 东西二府一直守望相助,这么多年了,从不曾改变。 可是这短短的十来年,东府怎么就凋零成这个样子了? 她看着哀哀哭泣的蓉哥儿,哽咽道:“报给你们老爷了吗?” “已经让人去报了。” 贾琏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手这边的事务。 珍大哥如此年轻早殇,虽然大夫说有炭毒的原因在,可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怀疑,还有其他原因。 所以,他又秘密让人去请了仵作和相熟的太医。 第2章 袭爵 玄真观,一大早的,正要开始早课的贾敬就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林之孝和赖升。 “老爷~~~” 跳下马的赖升哭着扑过来,“您快家去吧,我们大爷……,我们大爷没了。” 什么? 贾敬消瘦的身体晃了晃,他紧盯上林之孝,想在他那里看到摇头或者否认,可是林之孝也是一脸悲戚,他的脸色一下子灰白起来。 他的儿子……真的没了? 他还那么年轻。 “怎么回事?” 贾敬努力挺直腰背,一双眼睛里,带着迫人的光。 他都已经退到了这里,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家吗? “大爷昨晚带着几个姨娘喝了好些酒……” 自从老爷避居道观以来,他们大爷就逐渐放飞了自我。 怎么快活怎么来。 府里上下,无人能劝。 当然也不敢劝。 老爷多规矩的一个人啊,可结果呢? 大爷及时行乐,最起码快活了他自个,也能让某些人放心。 赖升把他知道的,原原本本跟贾敬说。 贾敬听着,一动未动。 天,又下雪了。 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觉身冷,心也冷。 不是意外,更不是他杀,是他的儿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老天…… 贾敬有些佝偻的转身,“让二老爷代上折子吧!” “老爷,您不回去吗?” 赖升哭喊。 “不了,我已是化外之人。” 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死的人已经死了。 没死的人还要活着。 这就是他的命! 是勋贵世家,必有之命。 他在道观,珍儿又死了,还没成年的蓉哥儿……,想来再也不会被人所忌了。 他不理林之孝和赖升,拿起《天尊为一切众生说三途五苦存亡往生救苦拨出地狱妙经》亲自为儿子超度。 …… 宁国府一大早的挂起了白幡,报丧的往一处又一处去。 府中的哭声震天,忙呼半天,又借伤心事哭了好一会的尤本芳,终于被人劝到后面,能歇一会了。 太累了。 哭要力气,处理贾珍的丧事,哪怕有贾琏和王熙凤相帮,哪怕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也极耗心力。 现在是能歇一会是一会。 要不然,还得往前院去哭灵呢。 尤本芳做不来干嚎假哭的样子,只能努力的想她生平的所有伤心事。 啊啊啊,幸好,只没手机这一项,就足够让她泪水哗哗的掉。 尤本芳暗里观察了,灵堂那边,除了贾母和她真的掉过眼泪,其他基本都是干嚎。 也是,就贾珍那样的,谁能跟他有感情? 天知道,她刚穿来时,知道自己是尤氏时有多绝望。 红楼里,人人都说邢氏是尴尬人,事实上,尤氏比邢氏难多了。 表面上她是一府主母,事实上,没有贾珍点头,她管个家,都处处受人辖制。 赖升和赖升媳妇一个是外管家,一个是内管家,他们又极得贾珍信任,这府里,除了贾珍,就好像他们才是主子,她和蓉哥儿…… 尤本芳想了一下,觉得原身比蓉哥儿稍好一点。 至少下人不敢当众啐她。 如今…… 尤本芳拿帕子揉了揉眼睛,把它越揉越红,越揉越肿,务必做到,哪怕被劝到了后院,也一直在伤心的假象。 这个必须弄好。 至少在外人眼中,她和贾珍还是年轻夫妻。 他这么突然死了,她不伤心那就是错。 外面贾琏因为贾珍的死,还在怀疑所有人呢,尤本芳知道,他不仅请了太医,还暗地里请了顺天府的仵作。 哼! 查吧,使劲查! 查好了,才能更加证明她的清白。 她不怕他们查,只怕他们不查。 死一个贾珍,活宁国府一大家子,还有可能减了王熙凤和贾琏的罪责,贾家的祖宗也不能怪她。 再说,她干什么了? 她不就是在他们喝酒的时候,又让人送了一壶去吗? 原身以前也常干这事。 她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至于泡澡…… 跟她更没关系了。 贾珍昨儿一早就说他晚间要沐浴,她吩咐下人们准备好有错? 这种喝过酒泡澡,会增加猝死风险的事,还是穿越前,在帖子上看到过的。 果然什么知识都是知识啊! 尤本芳在这里庆幸,外面的贾琏已经确认贾珍的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跟珍大哥自己有关系的事实。 酒色果然是穿肠的毒药。 按珍大哥平时强健的身体,昨晚但凡少一样,也不至于从澡盆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声的跟他爹和二叔禀告主要死因时,贾赦忍不住打了个抖。 酒色亦是他所欲也。 “太医和仵作那里封口了吗?” 贾政更关心这个。 实在是不关心不行,这个传出去,贾家的脸……就丢尽了。 “给了银子封过了。” 珍大哥死的不光彩,贾琏当然也不希望他在死后还被人说嘴。 “折子我已经递了上去。” 贾政对贾琏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放心的,闻言叹了一口气,“东府的爵位在珍儿这里就已经是三等,到蓉哥又要低一等了。” 待降到五等,虽然不会再降了,可也代表祖上的荣光再也没有了。 贾赦和贾政是经历过两府辉煌的,如今不能不叹息。 东府不好了,他们西府又能好到哪里? 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贾琏看了一眼二叔,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别看他爹的爵位还是一等,可是贾家这么多人,却只有二叔一个人在工部做个五品员外郎。 说在朝堂,其实却又游离在真正的权力中心之外。 只是这话,他都不好跟二叔说。 工部对不通俗务的二叔来说,就是个闲衙门。 他叹息着去陪蓉哥儿烧纸了。 珍大哥若是没去,明年年底蓉哥儿就该成亲了。 可惜如今…… “琏二叔~” 贾蓉抹着被烟熏出的泪,“家中一切,多亏了二叔二婶,这些我都记着。” 虽然他记了贾琏夫妻的情,但事实上,他也并没有多少伤心。 祖父不回来,父亲去了,这个家……从此以后就是他的了。 哪怕还有继母在堂,但继母对他一向和善。 而且没了父亲,继母只能更加的倚靠他。 “……” 贾琏没说话,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侄两个在灵前烧纸,外面皇帝的旨意也终于到了。 尤本芳等一众女眷,也一同出来跪听圣旨。 “奉天呈运皇帝……” 洋洋洒洒一大堆,除了贾蓉在灵前袭了四品明威将军外,还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 贾家一众上下集体谢恩后,女眷退下。 尤本芳也终于放心了。 宁国府最大的毒瘤贾珍没了,接下来,她只要管住贾蓉,以后就没什么大事了吧? 第3章 提点 贾珍年轻,死的如此突然,闻者无不惊异。 开国勋贵脑子多点的,赶来吊唁时,都不能不多想点。 前些年诸王夺谪,朝中派系纷争不断,表面上太上皇念着大家祖上的功绩,并未对哪家下过死手,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大家着力培养,可以撑起一个家族的继承人,随着太子(义忠亲王)一起全废了。 如今…… 尤本芳不管别人怎么想,贾珍的丧事,她并不打算让西府的人插手太多。 如今这个家,看着有四个主子,但事实上,就剩她和贾蓉两个。 老爷贾敬在玄真观,四妹惜春在西府。 她和贾蓉若是不立起来,这个家就完了。 “母亲!”被叫到后院的贾蓉看到尤氏早早行礼,“父亲……已然去了,还请母亲节哀!” 他感觉继母清减许多,对他爹的死是真的伤心,所以面对她的时候,心情很有些复杂。 “……” 尤本芳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坐,“我们家人丁单薄,如今就剩你了,你也当爱惜自己才是。” “……” 贾蓉坐下时,眼睛也有些红。 原本他家不是这样的。 除了爹娘,还有有太祖父、祖父、祖母,以及外公一家。 所有人里,父亲是对他最不好的一个。 但那一年朝中动荡,外祖一家俱受牵连,他送走了太爷爷和母亲。 然后是祖母…… 明明年纪大,身体已经很不好的祖母,却意外怀了她和祖父心心念念的二胎,大家都苦劝她不要生,可是她老人家非要生,结果就是他也没有祖母了。 他们不能不迁怒该来不来,不该来,却非要来的小姑姑。 西府老太太要抱过去养,他们马上就把她打包送走了。 如今他爹也没了。 他们家…… 在灵堂烧纸的时候,贾蓉有时候想想他家的情况,也不能不心生惶恐和难过。 “你爹没了,我想把你小姑姑抱回来养。” 这? 贾蓉的眉头蹙了蹙。 他真的没法喜欢那个小姑姑。 如果不是她,他的祖母还活着呢。 祖父也不能对家里,一点也不闻不问。 那时他娘已经去世,这个家里,最疼爱的他的只有祖母。 可祖母却因为小姑姑没了。 不恨她,无视她,他就已经下了很大力气。 而且在对小姑姑的事上,贾蓉感觉父亲和祖父也跟他一样。 他们都因为她,失了此生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 “她在西府不是挺好吗?而且有老太太教导……” 贾蓉看着尤本芳,“老太太是一品国公夫人,有她教导小姑姑,对小姑姑的未来也会很好的,祖母若是有灵……,肯定也希望她跟着老太太。” 他们家一群男人,继母出身又低。 虽然不喜小姑姑,但贾蓉也明白只有西府的老太太适合养小姑姑。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但是蓉哥儿,你有想过,我们家的以后吗?” 以后? 贾蓉略有不解。 他已经袭了爵。 虽然爵位再次降等,可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就是祖父都无能改变。 原本太祖父是一等将军,他丢开牵扯进前太子案的祖父,让父亲袭爵,是想保家族爵位的。 可是太上皇却跳过二等,只让父亲袭了三等威烈将军。 他们家的圣眷早就不在了。 以后…… 就这么过呗! 贾蓉其实很期待以后。 他以后也会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了。 再也没人能随便打他,骂他了。 不用动不动就被父亲的小厮啐骂,被他们教训。 每一次…… 贾蓉按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我们家以前怎么过日子,以后还怎么过日子,不过,母亲,我想换几个奴才。” 尤本芳:“……” 她隐约知道他要换谁了。 贾家东西二府的管家,一个叫赖大一个叫赖升,也是出自一家。 最可笑的是,贾家倾家荡产,又吃了林家的绝户才盖了大观园不久,赖家的园子就也起来了。 人家还请了贾家的主子去游玩,一家人居然也没感觉什么不对。 她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蓉哥儿,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吗?” “……还请母亲解惑。” “府里的奴才彼上联络有亲,不管你要动谁,在没动之前……最好都忍着点。”尤本芳大有深意的看着他,“要不然就算拿了人,那人顶多伤个皮。” 这? 贾蓉明白了,“多谢母亲,儿子记住了。” 他对赖家深恶痛绝。 曾经母亲留给他的人,祖母留给他的人,忠心干事的都陆续没了。 其他…… 何尝把他当过主子? 这家里,他爹是老大,赖升就是老二。 他要动这个老二,要把赖家这一房从宁国府彻底拔了,可得从长计议。 贾蓉努力想这个家里,他能借着谁,把赖升一家子按下。 可是…… 脑子在飞速运转,却一个人也找不到。 赖升是大管家,他提上来的二管家、三管家,也几乎都跟他们家有亲。 “曾经我恍惚听你父亲说过,西府大老爷很不喜赖家人。” 尤本芳接着提点一句。 实在是不提点不行。 这宁国府就剩她和蓉哥儿了。 赖升若是提早察觉贾蓉要除了他,说不得心狠一点,直接让他一病没了。 就是她……也是一样。 贾珍表面上把家给她管了,可是,她不过是在赖升媳妇画好的圈里转。 这家里哪里有半点规矩? 统共几个主子,却有几百号下人。 人人都想往自己怀里搂东西,他们在府里装奴才,在外面就是爷。 贾家于大大小小的管事和庄头而言,就是一盘肉。 年底他们大小管事、庄头做一块,大的拿大头,小的拿小头。 “如今因为你爹的丧事,近点的庄子也来了不少壮仆。” 尤本芳道:“这家里的奴才,谁不想离开庄子,到府里伺候?” 她就看好了八个有力气,也有点能力的庄妇,如今全留在了身边。 现在就看贾蓉能不能把握了。 “内院这里,我会管好,外院那里……” “儿子管好。” 贾蓉听懂了她的意思。 神情都忍不住振奋了些。 “不知母亲觉得,什么时候……” “夜长梦多。” 尤本芳看了一眼从院门处急匆匆进来的赖升媳妇,“你爹的丧事到底更重要,赖升和赖升媳妇对你爹的心,我们也都知道。” “是!” 贾蓉明白了,也看了一眼像要回事的赖升媳妇,声音异常温和,“待从铁槛寺回来,儿子再好生谢他们夫妻。” 第4章 活路 赖升和赖升媳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自然是得到下任家主的信任。 两人对贾珍的丧礼前所未有的尽心,不是因为其他,就是想让大奶奶和哥儿看到,他们很有用。 他们也可以对他们忠心。 以前的事…… 以前都是听大爷的,他们也是没办法。 如今大爷去了,那他们忠心的自然就是哥儿了。 两个人都很后悔,没谨慎些。 “唉,谁能想到这么早,大爷就没了呢?” 赖升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大奶奶那里……” “我尽心尽力的,大奶奶当着好些仆妇的面,都夸了我好几次。” 郑氏倒不觉得尤氏那里有什么问题,说是大奶奶其实也就是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又没儿没女的,他们现在的主要问题还在蓉哥儿那里,“内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就看蓉哥儿,实在不行,我们就请去吧!” 请去? 想要请去只怕也不容易。 赖升自然有从贾家请去的念头。 不过那得是孩子们起来才行。 有钱无权,到了外面,对权贵来说那就是肥羊。 贾家的权势虽然落了不少,可也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他两个孩子自生下来,就在大爷处请了恩典,如今还在城外的云川书院读书呢。 赖升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读出来,然后他再找贾珍求恩典,到时候,一家子脱了奴籍,他也去当老太爷去。 “大奶奶和蓉哥若是不同意,我们就请隔壁的婶娘到老太太那里求情。” 郑氏看他沉吟,还以为他是担心蓉哥儿不同意,“要我说,我们两家一个在贾家,一个在外面,其实更好。” 能进能退的。 “……你知道什么?” 赖升烦恼不已。 妻子只看到从家里捞的那点好处。 但事实上,每年他还能从各个庄子上弄上好几千两。 只是这些银子他并没有让妻子知道罢了。 贾家各处的庄田铺子,如今轮换着报灾报损,其实就是他们各个管事和庄头一起弄出来的。 这事大家都在干,不过是小干和大干的区别罢了。 反正他们不干,主子们也一样会浪费掉。 “赖家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大爷刚走,我们就求去,这让西府的老太太、太太、老爷们怎么看?只怕还要连累大堂哥一家了。” 郑氏:“……” 她不说话了,她其实也舍不得每年近千两的进项。 “大爷真是去得太早了。” 郑氏叹着气,是真的有点伤心。 大爷多年轻啊! 但凡再长寿个二十年,他们家怎么都行了。 孩子们实在考不到官,拿银子捐一个也是行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赖升比她伤心呢。 他从小跟着贾珍一起长大,虽然一直在偷家,但主仆情份还是有一点的。 “不早了,难得回来休息这半夜,明儿一早我还要去服侍蓉哥儿呢。” 蓉哥儿还未成年,暂时应该还需要他这个老仆。 就算有个什么,请西府的婶娘帮忙说和也是行的。 她在老太太跟前服侍,老太太发句话,蓉哥儿这个重孙子只有跪听的份。 想通此点,赖升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这几天,他真的是忙坏了。 人也明显的瘦了。 这里面确实有伤心、劳累的原因在,但更多的还是故意为之。 饭,他就没好好吃过。 他就是要在蓉哥儿和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忠心,表现出伤心。 这样蓉哥儿就算以后想做什么,也要念及他是他爹的忠仆,西府那边,婶娘也能请动老太太帮他说话。 赖升一早就在为后路打算,却不知道,趁着他不在的当口,贾蓉正在给巡逻守夜的小厮和庄子上来的健仆们恩典,赏他们吃食,赏他们银钱。 他观察过了,这些干最苦最累活的,都是老实人。 如今,他就需要老实人。 贾蓉在外面组建他的新班底,尤本芳在内院当然也没闲着。 自贾珍死后,赖升媳妇郑氏在她面前,都把脑袋低了下来,更何况其他人了。 人人都知,贾珍不在了,赖家的最大靠山也就没了。 如今不赶紧抱好大奶奶的大腿,还等个什么? “大奶奶,厨房新炖了血燕上来,您吃一口再歇息吧!” 万儿收了厨房秦大娘的好,就想给她在大奶奶面前,多增印象分。 “血燕?” 尤本芳看了万儿一眼,点了下头。 这几天她也没有好生吃饭,每天还要哭丧,还要应付赶来吊唁的各家夫人,睡眠时间又一再压缩,整个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如今多吃一碗血燕也不算什么。 “那就端上来,顺便告诉厨房,多熬些姜汤,加多多的红糖给守夜的人。” 虽然雪停了,但夜里滴水成冰,身为当家主母,该给的关心,还是要给的。 “是!” 万儿忙去传话了。 尤本芳慢慢吃自己的,又在丫环的服侍下泡了脚,才要回房休息,就听隔壁院子传来的痛哭声。 她脚步一顿,到底转向自贾珍死后,就再也没来过的院子。 “大奶奶,大奶奶救命!” 佩凤看到有灯笼过来,忙趴在门缝前,哐哐哐的磕了几个头,“大爷的死,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不是关你们的事,你们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太算了。” 门缝里,偕鸾和文鸳也在磕头,想要给她们自己求个活路。 尤本芳愿意给她们活路。 红楼里的贾珍一直到贾家抄家,还都活得好好的。 她们这些人,因为贾珍可都活得非常自在。 甚至因为羡慕大观园,还曾磨着尤氏带她们一起去逛。 红楼里的尤氏对她们可客气了。 但现在…… 银蝶儿非常有眼色的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尤本芳干脆就坐在门外,隔着门道:“想要活着……,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为了自己的性命,舍下一切了。” “愿意,我们什么都愿意!” 大爷那样死了,有婆子过来说,西府的老爷太太们,希望她们自己去给大爷殉葬呢。 这样就什么都翻篇了。 她们还能得个忠贞之名啥的。 可是能活着,谁愿意死啊! “前儿我就在老太太面前给你们求过情了。” 尤本芳道:“大爷英年早逝,我的意思是,咱们更该替他积攒些福报,这是我们活着人的一份心意,也是我们这么大的家,应尽的仪范。” 所以…… 佩凤有些明白了,她又磕了一个头道:“大奶奶心善,谢大奶奶救命,我们……,”她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确定她们都点头了,这才道:“我们姐妹愿意去水月庵,从此青灯古佛,求菩萨保佑大爷。” 第5章 净虚 水月庵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那主要是因为那里的老尼净虚不做人。 她将原本应该六根清净的佛门之地,变成了色欲横流的妓院。为了钱财,更是不惜蛊惑王熙凤断送两条人命,生生的将一个好好的尼姑庵变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样的人,没机会便罢,有了机会,当然按死了。 尤本方很满意他们仨人识趣,道:“成,既然你们都愿意为大爷祈福,那明儿我就跟蓉哥儿说,从此水月庵就由你们管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庵中的一切,本就是族中供应,你们要做的是关好门,做好本分。初一、十五,我也会另外派嬷嬷过去查的,你们可明白?” “明白,谢大奶奶!” 佩凤三人的心更定了。 不用死了。 虽说从此以后青灯古佛,日子清苦了些,可讨好大爷又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就大爷的性子,年轻时还好,再过几年年纪大一点…… 这贾家人人都是一双富贵眼,无宠之后,就只能靠银钱说话了。 但瞧赖升和赖长媳妇的样子,只怕都要把她们剥干净。 之前,佩凤还寄希望于自己的肚子,想着要是生下一儿半女的就好了。 可惜很明显,大爷不太行,她们几个都不曾怀有身孕。 如今……,如今能这样,已算大奶奶心善。 佩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奶奶小心赖升。” 尤本芳听到了,却装着没听到一般,起身走了。 翌日,贾珍去世第五天,赖升天没亮就过来支应了。 尤本芳也早早的在抱厦里给大家分派任务。 二十人一组,每组又分两班,一班十人,人客来往烧水倒茶的,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随起举哀的,收管杯碟茶器、酒饭器皿的,监收祭礼的……,各司其职,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管这处的人算帐描赔。 看着繁琐,但在人手充足,银钱也充足,下人们又想在新的当家人面前弄点印象分的情况下,贾珍的丧事,倒是没出半点纰漏。 贾家上下俱都看在眼里。 众人不由对这尤大奶奶高看了些。 原以为这是个面团子,没想到啊! 贾母再过来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夸了夸她。 “老祖宗,那日跟您说的佩凤几人,俱说要去水月庵替大爷祈福。” 趁着被夸,尤本芳忙说重要的。 “那就去吧!” 那天夜间回家,贾母还小病了一场,“这本就是她们该做的。” 也就是年纪大了,心软了,又被这尤氏劝了,要不然,这些人在贾珍刚死的时候,就该给条白绫让她们随着一起了。 “是!” 尤本芳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王夫人,又道:“水月庵本就是我们家供的,一年族里往那边光银子就送两百两,但我听说那住持净虚还常常带着小尼姑入府要这个,要那个。 不仅在府里要,还到后街,到处的劝人立长生牌,点香油什么的。” “……” 贾母的眉头蹙了蹙,也看了一眼拿着佛珠的儿媳妇王氏,一时倒是没说话。 但她不说,王夫人却忍不住了,“上次我听她说,她想把两处偏殿的佛像也都塑上金身。” 水月庵虽是贾家的家庙,但净虚是个有能力的,出入各府劝人向善的同时,还曾给她赚过不少银钱。 王夫人感觉这尤氏有针对她的意味。 哼~ 这贾家谁不知道,就她和净虚走的最近?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注香,净虚既然是水月庵的住持,想把庵里弄得更好不是应当的吗?” 王夫人看着尤本芳,语带压迫:“尤氏,你要知道,净虚还是族里特意从长安的善才庵请过来的。” “是!二婶说的,我都尽知。” 尤本芳自是有备而来,她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银蝶儿忙把准备好的账本拿来。 “不过偏殿的佛像金身,在我婆婆去世前,便给了三百两金子让其弄好了。” 什么? 本来无聊喝茶的邢氏一下子精神了。 “两边偏殿的佛像都不算大,三百两金子绰绰有余。” 尤本芳看着也甚震惊的王夫人道:“但这几年,她还是打着佛的名义,四处化缘,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不对,所以,我的意思是,借着送佩凤她们过去,查一查水月庵的账。” “查!” 贾母翻了一下账本,气得手都有点抖,因为她去年也给了一百两金子。 她不仅气这金子,更气这净虚拿她们一家子当傻子哄。 当下就以不容违逆的语气说出查账的话。 “是!听老祖宗的。” 尤本芳马上应下,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门外早就候着的八个婆子忙一齐躬了躬身,迅速退走。 她们负有送人、查账、兼拿人的责任。 王夫人看她们这么快就做下决定,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净虚给她挣过不少银钱,不过,那些银钱……,又有一多半,让她忽悠着拿回去,给宝玉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的手也在衣袖里握成了拳。 “老太太,您身子不好。” 她强笑着劝道:“侄媳妇也有许多事要忙,要不然我们就先回吧!” 王夫人想马上回去,让周瑞家的往那边走一趟。 净虚得拿,但也不能让尤氏拿。 此时,她真想借着辈分,借着西府的权势,把这尤氏按下去。 不按下去,曾经她做的那些事,说不得就会被净虚吐噜出来。 虽然说,她就是拿贾政的贴子,让人写了几封信,但也真的拿了好处。 这要是曝出来,王夫人自觉也挺丢脸的。 可话在口边绕了绕,她不好说。 老太太在这呢。 尤氏处处拿老太太说话。 她想要侄女王熙凤帮忙,但侄女又不知道这里面的事,连眼色都看不懂。 一时之间,王夫人急得身上都冒汗了。 “……你是个好的。” 贾母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儿媳妇,叹了一口气,起身时,顺手就把胳膊给的扶来的尤氏,“珍儿已经去了,你也当惜护自己才是。” 几日工夫,这孩子瘦了好些。 尤本芳微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眼里闪着水光,“老太太放心,我会替大爷守好这个家的,这几日……”她好像哽咽的有些说不出话,“这几日我还想为他多尽尽心。” 她就是以此为由抓住了府中的权力。 “唉……” 贾母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难为的,只管过去说,蓉哥儿还小,你是当娘的,该管的就管起来,万不可让他学坏了。” 老太太想说,万不可学了他爹。 但想想自己的大儿子也是那样的。 就又只能叹了一口气。 “老祖宗放心,我都知道的,蓉哥儿那里……,我必看好了。” 第6章 抢人 贾母当着众人的面,让尤本芳看好贾蓉,这在她可能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可有心的,都知道不一样了。 这代表了贾家最高领导人对宁国府新的当家人的认可。 新的当家人啊! 不要说如今的贾蓉尚未成婚,就算成婚了,宁国府的管家权,也能被这尤氏死死的攥在手中。 要知道,她本就是贾蓉的继母,以后除非大错,地位再无可撼动。 李纨眼观鼻,鼻观心,扶着婆婆王夫人的胳膊往外去的时候,看着似无所觉,但听到婆婆喘着的粗气,脚步却明显轻松了许多。 王夫人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尤本芳。 不过她连第二眼都没来得及看,因为媳妇的动作太快。 换以前,她肯定要计较一下,但现在,她还想让周瑞家的赶紧去水月庵,只在心里给李纨记了一笔,就脚步急快的跟上老太太的软轿。 “珍儿没了,你们做婶娘的,以后都护着些尤氏。” 贾母微闭着眼睛,在大儿媳妇邢氏大声‘诶’的时候,嫌弃的微蹙了一下眉。 王夫人知道,这话主要是说给她听的,她甩开李纨也忙上前几步,“老太太放心,昨儿老爷才跟媳妇说,要多护着些东府。” “……” 贾母的眉头舒展了。 她二儿就是好。 她拍了拍王夫人扶在轿子上的手时,抬轿的婆子们知这老太太的心意,顺势也放慢了脚步。 “这几天还冷的很,政儿那件厚毛披风呢,你怎么没给他?” 王夫人:“……” 心里更堵了。 老爷如今除了有事到她那里站一站,说一会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赵姨娘处。 她想给,也要他来才行啊! “老爷素好着那半新不旧之服,谓其有古意而不失体统。” 王夫人好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您既然担心,回头……” “罢了。” 想到二儿的脾性,贾母就叹了一口气,“你让他把袄子穿厚点,让常随、小厮经心些,把火盆往他那里多挪挪。” “老太太放心,这些儿媳都吩咐过的。” 她自己的夫君,她当然关心着。 但老太太这样一嘱咐,搞的好像功劳都是这老太太的。 王夫人心中有气,却又不能不按着,“这一年,老爷连个咳嗽都不曾闻一声儿呢。” “……” 对此,贾母也甚满意。 大孙子贾珠的死,让她心痛异常。 对儿孙们的身体,当然就更关心些。 她对二儿子放心了,但对大儿子…… 瞟了一眼也跟过来扶上轿子的邢氏,老太太原本舒展的眉眼,忍不住又蹙了蹙。 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邢氏是她让赦儿娶的,娶坏了也只能认了。 曾经…… 老太太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叹息。 不能想曾经,她按住飞转的心思,道:“今儿都累了,你们也都回屋歇歇,不用再跟着了。” “是!” 这话邢氏爱听,所以答应的也最快。 贾母真是不能不嫌弃她。 但两个孙媳妇这里,她还不能不顾着点她的脸面,只气得用脚在轿子上点了点,抬轿的婆子们知机,迅速加快脚步。 这一边,尤本芳看着西府一众走远,直到人家穿过角门再也不见,才脚步轻松的回转。 净虚这个老尼,她深恶之。 惜春最后出家,未尝没有她一直引导的原因。 原身婆婆去世前,把她的嫁妆、私房什么的全都封存,留下遗言尽转女儿名下。 那老尼只怕一早就盯紧了那笔财产。 要不然,也不能每回到荣国府,都去看她,还让智能儿陪她玩。 小孩子年纪小,知道个什么? 周瑞家的替薛家送宫花,惜春还戏言笑说‘我这里正和智能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哪里呢?’ 可怜她说这话时才多大? 若无人引导,又如何能说得出来? 尤本芳在几番设计贾珍泡澡,等他猝死的时候,就想好要如何借着佩凤几人去水月庵时,捣了那个贼窝。 没了净虚,王熙凤也不能再被蛊惑,弄权害死张金哥那对有情有义的未婚夫妻了吧? 这件事上,尤本芳觉得王熙凤是脑子里有屎。 贾家以武起家,她那样借贾琏之名压服长安节度使云光和长安守备,害死守备亲子,让各方武官如何再信服贾家? 这根本就是自毁长城。 可恨她最后还又办了几起,而在她之前,听净虚的意思,王夫人也管过此类事件。 不怪最后贾家倒了,没一个帮着说话。 一家子分明是把宁荣二公和贾代化、贾代善兄弟曾经积累的福报,给消耗干净了。 现在王夫人跑得那么快,是想回去让谁到水月庵压服她的人吧? 尤本芳的嘴角扯了扯,那就看看谁的本事大吧! 此时,刚和贾母分开的王夫人马上就朝金坠儿道:“赶紧把周瑞家的叫过来。” 她气咻咻的,又害怕周瑞家的过来,耽误了时间,忙又把要跑的金坠儿叫住,“等等,让周瑞家的多带几个人,快点去水月庵护着点净虚,不论她做了什么,把她拿到我们这边才是。” 就算要处置,也得是她处置。 “是!” 金坠儿等了一下下,确定她们太太没有别的吩咐了,这才跑起来去找周瑞家的。 此时的她们,都没想过周瑞家的可能办不了这事。 在王夫人想来,东府早就势落,连尤氏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喊声二婶,她的人没理由在周瑞家的过去时,还跟这边犟。 她等着周瑞家的回来给她报告好消息。 净虚这个贼尼,到处化缘,手边上应该也有不少积累。 等拿到了她…… 回了荣禧堂的王夫人想着拿到这笔意外之财,倒是可以多给女儿些。 元春在宫中,始终当个女使不是个事。 得走门路啊! 再不走门路,女儿的年纪越发的大了。 万一挨到出宫的年龄自动出宫…… 不不不! 王夫人急切摇头,她女儿是大年初一的生辰,生来的有福,算命的都说女儿是娘娘命呢。 第7章 账本 金坠儿急坏了。 周瑞家的不在府里,也不在家,居然跑到她女婿的铺子去了。 这可怎么办? 太太可急等着呢。 无可奈何,远远看到林之孝家的时,她迅速拿出当家主母身边大丫环的派头,让她赶紧去当铺,和周瑞家的一起跑一趟水月庵,保太太要的净虚,并且把她平安带回来。 太太最终要如何处置净虚她不管,但净虚这个老尼必须带回来。 林之孝家的受命而去没多久,金坠儿又急跑回来复命。 王夫人被气个仰倒。 耽误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万一净虚受不住责打,把什么都招了怎么办? 这一时,她顾不得净虚手上的银钱,忙让彩霞帮她写上净虚二字,然后自己打了一个叉。 有了这个号,周瑞家的就知道怎么做了。 “到后门找陈婆子,让她马上把这字条拿给周瑞家的。” “是!” 金坠儿忙应下。 好在这次非常顺利,陈婆子拿着纸条急匆匆的去找周瑞家的了。 但这一会林之孝家的与其有没有走,就谁也不知道了。 王夫人无奈只能到小佛堂请菩萨帮忙。 菩萨慈悲,一定会帮她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当初大嫂掌家,她多难啊! 瑚哥儿把她的珠儿压得抬不起头,结果呢? 瑚哥儿没了,她自己也跟着难产,拼死生下的琏儿还落在他们二房。 这一次…… 这一次算个啥? 王夫人拨弄着佛珠,心渐渐定了。 …… 水月庵,净虚听得贾家来人,忙带着最得意的智能儿,满脸慈悲的迎上去。 贾珍去世的消息,她早已收到。 也做好了接收他姨娘、通房的准备。 甚至为这一天的到来,期待许久。 这么多年了,贾家族里虽偶有犯了错的女人被送来,宁荣二府却是一个也无。 但那里才是真正的大头。 不管是哪位爷的姨娘、通房,在容貌上都不是一般的歪瓜裂枣能比的。 现在,她终于能收一波大的了。 净虚对连进庵门的五辆马车甚为满意。 早就听说东府大奶奶好性,果然是让姨娘们把这些年的积累都带着了吧? 她急忙迎上去,“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才刚宣完,净虚正要再说什么,却没想下来的吴婆子就一挥手,冷声道:“拿下。” 什么? 净虚大惊。 心中有鬼的她瞬间怀疑是她的事犯了。 “慢,我要见二太太,我是……呜呜呜~~~~” 后面的话,被早就叮嘱过的陈婆子用汗巾子堵了嘴。 智能儿还小,见住持被如此对待,直吓得两腿发软。 “你是智能儿?” “是!”智能儿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回话 “净虚贪赃枉法的事,想来你都知道吧?” 吴婆子声音冷冷,“知道多少说多少,”说着,她看向听到异响,跑出来的几个尼姑,“你们也是一样,举报有功的,老太太和我们大奶奶自有奖赏,胆敢隐瞒……” 世道艰难,有多少人想在庵里吃一碗安稳饭而不能。 她语带威胁,“就别怪老婆子我的大棒无情了。” 说话间,四个擎着大棒的妇人已经围了上来。 最后下来的婆子,‘哐当’一声,把庵门给关上了。 净虚目眦尽裂。 可是被捆住的她,只能被人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进去。 半个时辰后,净虚藏在偏殿佛像后的小暗门都被打开,几个婆子下死力的抬出三个大箱子并一个小箱子。 吴婆子没有犹豫的,抬手就让她们放马车。 水月庵是贾家家庙,净虚干的那些龌龊事,真要传出去,于贾家的名声也不好呢。 大奶奶让她速战速决,先把大头拿上,再把老贼尼的账本和其本人带回府里,其他小的,让佩凤她们弄。 吴婆子很听话,留下两个人给佩凤当打手,她们就迅速回转。 此时,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也正坐着马车往这边来。 两边相遇的时候,周瑞家的忙跳下来想要拦一拦,可东府的马车在相遇的瞬间,又猛的加快,看那不要命的架势,好像她敢拦,他们就敢撞死她似的。 周瑞家的只微一顿,这边的马车就迅速过去了。 哎呀呀! 果然出大事了吧? 她急得直拍大腿,忙跟府里赶车的小厮急道:“快,快跟上去。” 如今只有太太能拦了,好在看他们的样子是回府。 周瑞家的气的很,已经想好怎么在太太面前上眼药。 东府现在有个啥?还敢跟他们斗? 一时之间,几辆马车都动作奇速的回城往宁荣街去,只是一个停在了东府的角门,一个停在了西府的角门。 周瑞家的到底慢了一线,冲回去报告王夫人的时候,尤本芳已经命人把贾赦、贾政、贾琏以及两个族老请进了花厅。 身为主人帮着待客的贾蓉不知他这继母想干什么,待看到一个又一个箱子抬进来,打开是大大小小,白花花的白银时,心里猛的一咯噔。 他想当家作主,继母…… 这几年继母虽然对他一直甚好,可心里的那根弦,他始终不敢放下。 这也是奶嬷嬷临死之前,特别的交待的。 曾经母亲留给他的人,因为赖家和其他一些原因,死的死,去的去。 这府里,贾蓉不敢完全的依靠任何一个人。 如今…… “母亲,这是哪来的?” 小孩子沉不住,一边第一个开口询问,一边用眼睛瞄尤本芳手中的账本。 “这是从水月庵带回来的。”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账本交给银蝶儿,示意其送到贾赦手上,“大伯,您先看看。” 贾赦:“……” 他心中有些高兴,这个侄媳妇还算懂事,知道他才是当家人,有东西先让他看。 他严肃着一张脸,接过账本。 不过翻着翻着,面上就变了。 某年某日,王二夫人写信帮忙说合,得银五千两,分二夫人两千两。 某年某日,谁谁侯选求官,请王二夫人用贾家名贴,于吏部选官成功,得银六千两,分王二夫人三千四百两。 某年某日…… 五个某年某日,净虚生生的借着贾家,捞了一万四千两银子,外加一百六十两金子。 贾赦的胡子吹起来,“老二,你干的好事。” 什么?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袍子的贾政眉头轻蹙,他干什么了,大哥又想歪派他? 第8章 请罪 净虚的账本让人触目惊心。 偏殿的所谓佛像金身只宁荣二府,她便弄了四百八十三两金子,贾政看到他老娘,一妻二妾往里面填了一百八十三两金子时,别提多震惊了。 老娘和妻子就不说了,周姨娘那个穷哈哈的,居然被人家忽悠走了二十两,银子…… 贾政的手有点抖,姨娘的月例每月二两,她居然还每年给出十二两,去给那早就枉死的孩子点长明灯。 “你看哪呢?” 贾赦难得有吼弟弟的机会,斜眼看到时,大声道:“往后翻。” 往后翻? 贾政顾不得看后街族人你三两,我五两的账,又急忙后翻。 连翻三页之后,就是某年某月某日…… 字是一样的丑,但墨却可以看出新旧。 很显然,这是分好几年记下的。 贾政的眼前发黑。 这丑字的每一笔一划,好像都带着嘲弄与得意在跟他张牙舞爪。 “尤氏,那净虚呢?” “已经拿下。” 尤本芳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银蝶忙出去拎人。 “不过,她不是我们贾家人,这账本记载的一些事,也不好叫外面的人知道,还请两位叔叔暂息雷霆之怒。” 她没管贾琏和贾蓉拿起贾政拍在桌上的账本看,“想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这? 恨不能打死净虚的贾政一下子就颓了。 “族中当初从长安的善才庵请她,也是二婶举荐。” 尤本芳接着道:“不过看她所言所行,那善才庵只怕也不干净。所以我的意思是,隐下后面的这些,请佛门自家清理门户才好。” 那账本里,还有两个买卖人口的记录。 只凭此点,就够佛家让其一病没了。 可惜世人都觉得佛门是清静地,但事实上……不说也罢。 “我们家的家庙……,得我们自己家供养,以后关起门,就不用外面的人了吧!” 尤本芳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就传来‘喧哗’声。 被捆着往这边来的净虚,看到王夫人忙剧烈挣扎起来。 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夫人必须救她。 那账本真要曝出去,她这个当家夫人的脸以及贾家的脸可都没了。 他们也不能打死她。 她不是贾家人。 净虚这一会特别庆幸,她不是贾家人。 贾家不能对她用私刑。 “住手,都给我住手。” 急匆匆赶来的王夫人看到净虚的样子,也是又气又急。 但这一会,她还不知道这人用账本把她卖了个底掉。 更不知道,一直以来她在净虚这里,就是个能帮忙揽银子的工具人。 “尤氏,你……” 王夫人还想在尤本芳面前摆婶娘的谱,还想借着荣国府的势,把她彻底压下去。 可是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黑着脸,好像要吃了她的贾政。 王夫人的心里一咯噔。 尤氏……怎么敢的? 这才多长时间? 她都不好生审话,好生查查,就这样惊动爷们吗? “老……老爷……” 王夫人的心里忐忑极了。 不会这么快,不能这么快吧! “蠢妇~” 贾政咬牙切齿。 若是能休妻,他马上就干。 可恨不能。 他们有儿有女,如今连孙子都有了。 不看活的儿女,只看死了的珠儿…… “你干的好事。” 贾政瞪着眼睛,“来人,送二太太回府。” 再不回府,他大哥恐怕就要跳出来大声嚷嚷了。 大哥在能打压他的事上,向来喜欢蹦几下。 贾政怕自己被气吐血,也怕这蠢妇把他和儿女们的脸,全都丢到地上,让所有人看笑话。 赶紧回去,至少尤氏如今知会的人,只有花厅里的几个。 两位族叔虽然好奇那账本,可发现不对,至少不会主动伸手要看。 “还愣着做什么?” 贾政朝周瑞家的和金坠儿等人怒目,“送二太太回府。” “二婶,您先回去吧!” 攥紧了账本的贾琏看到他二婶还要犟,忙晃了晃手中的账本,又死命的示意她赶紧回去。 “婶娘先回吧!” 同样出来的尤本芳微微行了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这里的事已经交给族里了。” 什么? 王夫人怀疑贾琏手上的东西,又隐约看到里面的两个族叔以及贾赦,心头一虚。 她又羞又气,想哭,可是…… 真要一路哭着回去,这里的事还能按下去吗? 如今贾家虽有两个爵位,可主要靠他们二房。 她大哥王子腾还是京营节度使。 族里…… 族里和尤氏几个必会帮她按下去的吧? 王夫人强自镇定着转身时,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金坠儿、彩霞几个扶的快,都要摔了。 她稳住身形,喘着粗气,再不管净虚在那里‘呜呜呜’,大踏步的离开。 “把这个老货给我拎进来。” 身后传来贾政暴怒的声音,王夫人的腿又忍不住软了一下。 “彩霞,琏儿手上的……” “大概是净虚记账的本子。” 彩霞一边扶着她,一边小声回话。 她不知道她们太太和净虚之间具体有什么,但她知道,太太有几笔银子,跟水月庵那边有关系。 王夫人的身子一沉,心凉半截。 早知道那个老东西还要记账,她就…… 王夫人悔死了。 大伯贾赦知道那些事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拿捏他们二房。 还有尤氏…… 好个尤氏,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 这是早就察觉她和净虚的事,要借着她上位吧?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贾珍没了。 敬堂哥在道观不回来,族长一职怎么也不能落到蓉哥儿身上。 王夫人早就在盘算,贾政当族长的事了。 整个贾家就没有比他们老爷更合适的人。 可现在…… 王夫人在拐了弯,回头望花厅的时候,眼里好像在喷着火。 她不相信,尤氏还能推着蓉哥儿当族长。 贾家这么多人,怎么也不能让乳臭未干的小子管这么一大家子,管那么多族田的。 再说了,贾珍当族长这些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 “……去老太太处。” 再回头的时候,王夫人的心中已有决断,“金坠儿,过半刻钟后,你把宝玉领过去。” 肯定要去请罪的。 时间短了,老太太的气不会消。 跪上半刻钟,再让宝玉过去,差不多就行了。 第9章 族长 荣国府,贾母院。 从宁国府回来的老太太心情不太好,水月庵是贾家的家庙,可是她这个贾家的老祖宗,居然被一个在自家家庙挂单的净虚给骗了。 能骗她,自然也能骗别人。 大儿媳妇邢氏就不说了,自来抠的很,净虚往她那里去过两次后,听说就再也没去了。 倒是老二媳妇…… 老太太歪在榻上,很气王氏。 净虚那老尼还是王氏举荐,族里花银子,特意去请的。 倒是没想到,请了个贼回来。 果然王氏干什么都不行啊! 老太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不怎么见净虚的,都被骗了一百两金子,王氏那个常见的,也不知道被骗成了什么样。 这府里,她在一日还好,若是哪天不在了,就王氏那个样……能帮二儿撑起一个家吗? 曾经得用的孙媳妇李氏因为珠儿的死,如今也算废了,二儿这边就只有宝玉和环儿了。 等他们长大娶媳妇…… “老太太,太太来了。” 什么? 贾母这一会不乐意见她。 一百两金子呢。 不算少了。 贾家如今一日更比一日差,曾经还算来钱的产业,也日渐凋零。 她正要摆手,让鸳鸯随便编个理由,叫王氏回去,鸳鸯又道:“看太太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有什么事。” “唉~” 贾母叹了一口气,“那就让她进来吧!” 她心疼二儿子,又喜欢宝玉,对榆木疙瘩一样的王氏就不能不包容。 “老太太~” 王氏红着眼眶进来了,快到榻前的时候,看了一眼鸳鸯几个。 鸳鸯和琥珀几个对视一眼,看老太太只蹙眉,没其他的话,忙行了一礼退出去。 确定连门都在身后关上了,王氏‘噗通’一下跪到地上。 膝盖与冷硬地板的撞击,疼的她身上一紧,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媳妇错信了净虚,呜呜~,让您跟着受累了。” 贾母:“……” 她看王氏悔的连眼泪都掉了下来,还知道跑她这里请罪,心情倒是难得的好了些。 “罢了,净虚长的一副老实慈悲样,谁能想到竟是那般……”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尤氏发现的早,这事就到这吧!” “老太太~~~” 王夫人的眼泪落得更多了,“净虚逢年过节总来府里,平日无事也会来上几遭,开口阿弥陀佛,闭口慈悲向善,因为这个,中间她还请我帮忙做了一些事……” 事? 什么事? 府里能做的事,王氏不能这样说。 贾母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你……用了政儿的贴子?” 否则王氏一个内宅妇人,认识谁啊? “呜呜呜~~,是!” 贾母:“……” “老太太,净虚如今被拿到了东府,尤氏要把她交给族里。” 王夫人扯着老太太的衣角,哭得眼泪哗哗掉,“老爷也在那里,尤氏早不发难,晚不发难,如今突然这样弄,是想把我们二房的脸往地上踩啊! 她是怕我们老爷抢东府族长的位子啊!” 她有错。 尤氏就没错吗? 把她的脸撕了往地上踩,就等于把荣国府的脸往地上踩。 王夫人很鸡贼的,没说她都干了什么,想把老太太带到族长之争上。 只要带到了族长之争,老太太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帮,却帮尤氏和蓉哥儿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东府的族长之位,必须是他们老爷的。 当初宁、荣二公可是合一起弄了好几处族田、茶山什么的。 这些收益表面是族里的,可一直都是东府在分派。 元春在宫里为家族拼命,可东府给什么了? 当初敬大哥还不想她进宫。 可是不进宫,这个家……就只会越来越破败。 “……住嘴!” 贾母被口无遮拦的媳妇气坏了。 侄子贾敬还在呢。 族长…… 自来都是长房一脉承担。 王氏想让二儿当族长,看着二儿是最合适的,但也正因为最合适,他反而不能当。 东府如今就剩孤儿寡母,再势弱,曾经也撑起贾家的半边天。 政儿真要抢了蓉哥儿的族长之职,又如何面对族人、世人的口水? 他的官途本就艰难,再因为这个被人弹劾,他自己就要绝了官路。 “王氏,你在胡沁个什么?”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谁跟你说政儿要当族长的?”她疾言厉色,“敬儿还在呢,蓉哥儿替他爷爷处理些族务有何不可?” 这个蠢妇只看到当族长的好,怎么就不想想政儿合不合适,能不能? “就算蓉哥儿处理不好,还有族老们,还有尤氏。” 尤氏是不是察觉到王氏的心思,所以都不顾珍儿的灵柩还在,就马上拿净虚说事? 想到这里,贾母也是又气又怒,“那边轮不到你管,你就说你拿政儿的贴子都做了什么?” 活了这么大年纪,老太太也知道王氏想转移话题。 “那净虚拿了你多少错处?都有谁知道?你有没有去东府跟政儿说?” 真要做了蠢事,得赶紧的按下去啊! 贾母都想马上过去看看,“如今那边都有谁在?” “呜呜呜~~~~” 彩霞关了门,还扯着鸳鸯站远了点,可是哪怕如此,也听到她们太太低低的哭声。 她不由自主的又往外站了点。 鸳鸯等人同样。 主子们的某些事,不是她们这些小丫环能看能听的。 “宝玉,宝玉慢点儿。” 外面传来金坠儿的声音。 丫环们往外看去时,宝玉已如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屋子里,王夫人也正在哭着辩解,“……她是给了媳妇一些银子,但那时媳妇一直觉着是做了好事,那些银子,媳妇大都给家里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用掉了。” 她哭得哀哀的,“可怜我的珠儿,早早没了,跟挖了我的心一样啊。如今统共就一个宝玉,还七灾八难的。”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孩子。 “太太~” 宝玉在屋外听到母亲的哭声,忍不住就急了,挣脱拉得并不紧的丫环们,推开一扇门就闯了进来,“祖母~~~” 看到亲娘哭得那么惨,还跪在地上,他忙也扑过去跪在老太太的脚边,“事都是孙儿做的,您要罚就罚孙儿吧!” 第10章 罚 不管什么错,在宝玉看来,他认下就完了。 老太太心疼他,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可是今天…… 贾母看了一眼哀哀哭的儿媳妇,心中愤怒的很。 宝玉来的这么巧,只怕是有人算计的结果。 “老祖宗~~~” 宝玉感觉祖母不同以往,声音里都带了小心,“老祖宗,您罚我吧!” “知道你娘做了什么吗?” 难得的,贾母的声音严厉了些。 “老太太,这不关宝玉的事。”王夫人没想到,这老太太的心能硬成这样,宝玉都如此哭着求恳了,“宝玉乖,你先出……” “呜~~~,我不出去。” 宝玉的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就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 虽然有些害怕祖母跟他生气,但是他娘这一会多可怜啊! “老祖宗~~~~” “行了,就是你做的,快起来吧,地上凉!” 一次两次,贾母可以顶住,但三次四次后…… 贾母实在担心宝玉哭坏了。 就像王氏说的,宝玉生下来,也是七灾八难的。 地上这般凉,万一冻着膝盖,晚上发热怎么办? 贾母亲自把宝玉拉了起来。 “太太~” 宝玉顺势起身的时候,还喊王夫人起身。 “谢老太太开恩!” 过关了。 王夫人表面上拿帕子拭泪,事实上,是拿帕子遮住翘起来的嘴角,“东府那边……” “……” 贾母拿帕子给孙子宝玉拭干净眼泪,看他跟国公爷贾代善甚为相像的脸庞,心下一顿,到底道:“来人,备轿!” 既然已经闹到了族里,她只叫尤氏一定不行了。 为了二儿,为了宝玉,贾母只能捏着鼻子,去给儿媳妇擦屁股了。 此时,贾政已修书一封,让林之孝亲自送往莲慈庵。 这是和白马寺比肩的庵堂,住持妙音大师在佛门和民间都极有威望,不仅能掐会算,还会有一手好医术。 净虚交给她,再好不过。 贾母过来时,两个族老已经离开,人家嫡支不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强求是没用的。 再在那里坐着,只会徒增尴尬。 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氏的问题很大。 只是人家是荣国府的二太太,亲哥哥还是京营节度使。有这两个身份在,只要不是犯下天大的错,贾家都只能帮她按着。 两人不敢管王氏的事,但抬进花厅的银子……,既然入了他们的眼,日后自然还是要过问的。 “如此……甚好。” 贾母听到尤氏要把抄来的银子转到族里,置办祭田,心甚满意。 “我与蓉哥儿商量了,老家虽在金陵,但我们在京城这边也有八房,一些族人过世,也并未千里万里远的回乡,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些银钱分成两半,拿出一半就在铁槛寺、水月庵和大家坟山的周边再置一处祭田。剩下的一半,才回金陵在祖坟周边置办。” 尤本芳其实不乐意管事,但不管,这些银钱也只会被贾家的男人胡乱花了。 花的越多,心越膨胀。 到时候再惹出什么乱子,十有八九还会连累她。 为了以后的安乐日子,尤本芳只能提出中肯建议。 “是个好法子。” 看看那些意外之财,哪怕富贵如贾母也甚为满意。 两府为何没有广置祭田,实是因为在老家置了祭田,也只会便宜金陵老家的某些人。 “不过京城这边,到底地价贵些。” 贾母道:“分成三份吧,京城这边拿两份,金陵那边拿一份。” “是!” 尤本芳恭维,“老祖宗想的到底比我周到。” “……” 贾母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就周到了。” 一路过来时,她也在考虑王氏的话。 想着尤氏真要因为族长之位,借王氏扯她二儿的后腿,那就不能怪她这个老婆子要摆老祖宗的谱了。 不到万不得已,贾母也不乐意这样干。 毕竟东府都成这样了,西府就算不帮衬,也不能欺负人家。 如今好了。 不用她做什么说什么,尤氏还把这事处理得利利索索,一点也没牵扯到王氏那里,实在难得。 “蓉哥儿年纪还小,琏儿……” 老太太给孙子分派任务,“你是当叔叔的,回头和蓉哥儿一起,把京里的祭田置办起来,再建上几间屋子,回头老婆子我要看的。” “是!” 贾琏忙躬身应是。 他从小在二婶身边长大,二婶有错,但她干的那些事,真的不好暴露出去。 尤大嫂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他和二叔都领情。 当然,他爹挺不高兴的。 不过爹再不高兴,也只朝二叔嚷嚷几句,显然也知道,贾家如今经不起风波。 “王氏那边……” “母亲~” 贾政在大哥贾赦既然开口前,先一步道:“王氏糊涂,她从净虚那里得的银钱,也全都由交族里置办祭田吧!” 那么多银子,大哥不会让王氏拿的。 与其让他跳出来叫嚷,最后还得交出去,不如他主动一点,“另外……”他想罚重一点,但想到王子腾,到底道:“再禁足一年吧!” “老二,只这些吗?” 贾赦斜了弟弟一眼,“你要不要再想想?” 贾政:“……” 好气! 他最看不得他哥阴阳怪气的样。 “让她在嫁妆里,再拿五百两银子出来,补偿族里吧!” 贾母不愿意她二儿为难,马上就给加了一条,“这银子也都归到京城这边的祭田。”她看着大儿,“如此你可满意了?” “不敢!” 贾赦忙低头做老实状,“一切都听老太太您的。” “那就这样吧!” 贾母看到大儿子就糟心,起身道:“政儿,你自己去跟王氏说。名贴什么的,也都收回来。” “是!” 贾政忙应了。 经此一遭,名贴、印信什么的,他当然要收回来。 再不收回来,哪天被那蠢妇害死,他可能都不知道。 贾政急匆匆的去找妻子要银子了,这个阿堵物,他最不喜。可恨,这东西又是王氏的最爱。 现在好吧! 她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那么多的银子…… 贾政的脸上挂着霜,好像要冻死谁似的,脚步越走越快。。 第11章 祭田 荣禧堂,重新净了面,换了衣的王夫人,才进小佛堂求菩萨保佑这事就这么过去,就听到贾政回来了。 丫环们恭敬的行礼声,没有阻住他的脚步,听到她在小佛堂,贾政‘嘭’的一下推开门。 “都下去。” 到底跟他生了三个儿女,就算他不顾王氏的面子,也要顾着儿女和他自己的面子。 贾政让丫环们滚蛋,这才双眼喷火的瞪着王氏,“银子呢?” “老爷~” 还跪在菩萨面前的王夫人心下发慌,急忙站起身来,“什么银子?” 老太太都去了,还抹不平吗? “王氏,你装什么糊涂?” 贾政冷笑,“净虚分润的银子,你不会以为,就真的是你的吧?” 不是她的? 王氏的唇角抖了抖,委屈的眼泪大滴落下来,“老爷既然看了账本,就没发现,那银子也有好些被送进了水月庵给家中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了吗?” “……” 贾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拿他的名贴,借贾家的名头,结果这蠢妇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现在又跟他哭穷,哭个什么? “你分了九千六百两银子,花了三千二百两。” 他当然看了,正因为看了,才更生气。 “至于你花的,都是你愿意花的,跟你该还的银子没半点关系。” 贾政知道她嫁妆丰厚。 王家那边曾担任都太尉统制一职,沿海的许多洋船货物,以及各国朝贡之事,都归王家管。 虽然到了岳父的时候,又没落了些,但于家资却没多少影响。 还银赔银,于王氏虽然伤点筋,却不会动骨。 “东府那边老太太正等着,赶紧的,要不然……” 贾政磨了磨牙,“想想你干的事吧,只让你赔上之后,多拿五百两银子一起交付族里,已是看在老太太和我以及这么多儿女的面上了。” 王夫人:“……” 还要另外赔补五百两银子? 她忍不住的心跳加快。 可是想要反驳吧,却又半句也说不出来。 “老爷稍待!” 尤氏…… 等着! 她咬牙切齿的进入小佛堂内室,很快拿了四千两银票出来,“剩下的,老爷命人去我库房抬吧!” 说不心痛难过,那绝对是假的。 她忙了一场,结果却是…… 这一会,她无比痛恨贾政的不通俗务。 他们是荣国府二房,她若不争不抢,他们的孩子就会沦为荣国府的旁支。 她忙过来忙过去是为了谁? 可恨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体谅过她。 王氏的眼泪大颗落下时,贾政已经命壮硕婆子开库房抬银子了。 外面的声音闹哄哄的,王氏跪到蒲团上,望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痛哭失声。 这一天,整个荣禧堂都气氛紧张,一向咋咋呼呼的赵姨娘都前所未有的乖觉。 就是回到自己院子的贾母,在无人的时候,也忍不住的叹息出声。 王氏那个蠢的,真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啊! 二儿有这样的拖累,这辈子没有特别的机缘,都只能蹉跎在工部了。 贾家以后可怎么办? 她在为家族命运担心时,尤本芳和贾琏、贾蓉一起,已经就这笔银子另造了账本。 京城的田地难买。 不过前些年获罪的人多,内务府能往外放的田地铺子也多。 原本那些东西也并不好买,可谁让如今二龙在朝呢。 表面上太上皇是不管事了,可事实上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谨慎的人家,都不会在此时置产。 这倒是便宜了他们家。 贾琏心情很复杂。 没想到这个在珍大哥面前唯唯诺诺的嫂子,做起事来,居然也如此的干脆利落。 真是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给,要不然,二婶再糊涂,也不至于让她拿了净虚。 而且一下子为族里添这么多祭田,族中上下对这位大嫂子的观感肯定也会有所改变。 嘶~ 枉费凤儿常说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和尤大嫂子一比…… 贾琏回家的时候,发现王熙凤粉面含煞,忙道:“二婶那边……” “别提了。” 王熙凤没想到那净虚行事如此不秘,害人害己,可把她姑妈坑惨了,“怪道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着面团似的人,做起事来,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但凡知会一声,姑妈和她难道不念情? 王熙凤犹自愤愤,正要再说什么,贾琏忙道:“胡沁什么呢?”他警告的望了一眼屋子里的下人,“是净虚不做人,二婶也太信她了。” 二叔的贴子、印信是能随便用的吗? 搞的贾琏都对自己的这两样东西,紧张了些。 “既然说到净虚,那净虚呢?你们就一根手指头没动?” 王熙凤还是气鼓鼓的。 “动她做什么?死人一个了。” 贾琏声音淡淡,“我回时,莲慈庵已经来人,老太太让赖嬷嬷跟过去,看着处置。” “……” 王熙凤松了一口气。 既然老太太留了赖嬷嬷,那净虚就只能是死人。 “那些银子……” 她又想到那么多银子,忍不住的就想过问。 “老太太说了,祭田和庄子弄好,她老人家要看的。” 就算她老人家不看,尤大嫂子和族里也会看着。 所以这笔银子谁也不能动。 他和蓉哥儿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尤其蓉哥儿,敬大伯不在家,珍大哥没了,他得干几件漂亮事,才能对得起他长房长孙的名头。 事实上,此时的宁国府里,尤本芳确实在用长房长孙的名头,激励蓉哥儿,“你爷不在家,你爹没了,这偌大的宁国府,就只能靠你撑起来了。” 贾珍的常年打压,府里下人的不尊重,她知道这少年过的有多苦。 去年自唐嬷嬷病逝后,这小孩在他爹跟前,比小厮还小厮,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好在原身还算善良,从来不曾落井下石过,能帮一把的时候,都尽量帮他一把了。 “不管是族里,还是府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尤本芳道:“置办祭田,就是证明你能力的时候,蓉哥儿,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贾蓉也没想到,他继母能干出这样的大事。 爹没了,爷不回来,他做好了当缩头乌龟的准备,却没想继母还能为他在族里铺出一条路来。 “母亲放心,会的,儿子努力,不会的,儿子跟琏二叔和管事们学。” 第12章 抓人 贾蓉得到过来自长辈的无私疼爱。 可是他的家,在一场变故中慢慢失了颜色。 疼爱他的长辈一个又一个的故去,留下的是灰心失意的祖父和在外正常,在家唯我独尊、暴戾无常的父亲。 几年的现实,把这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房长孙打击得体无完肤。 父亲年轻,身体好,为了活下去,贾蓉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自从唐嬷嬷也去世,他就是混着活。 哪怕继母对他还算不错,他也从不敢去相信她,更怕有朝一日,在自己接受她后,她也跟祖母和母亲似的,丢下他独面世间的风风雨雨。 为了活下去,很多时候,他把对她们的思念变成恨,恨她们早早的丢下他,让他面对那样的父亲。 可是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父亲没了,继母为了给他在族中铺路,不惜得罪西府的二太太。 一点转圜余地都没给的,要扶着他,接下贾家族长的重任。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告别继母,贾蓉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来到祠堂,对着太祖父、祖母和母亲的牌位放声大哭。 他再也不恨他们了。 他们走的时候,也不放心他,也很不舍。 他们也想活,可是…… “呜呜呜~~~~~” 继母是祖母千挑万选给父亲聘下的。 祖母说,她能和两个继妹处的好,就不会借着长辈的身份磋磨他这个继子。 她要他守好为人子的本份。 “祖母!祖母……呜呜呜~~~~~” 在灵堂帮着烧纸的族人,听到祠堂里传出的哭声,都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这偌大的府邸,如今还剩几个人啊! 贾蔷慢慢转着,跑到祠堂在堂哥身边陪着。 自幼无父无母的他,虽然在伯父手上讨生活,但伯父对他倒是比对堂哥贾蓉稍好一些。 如今…… 如今他们都一样,没了爹,没了娘。 他在这里陪着贾蓉哭,却不知道,贾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一等宁国公冢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之灵枢。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 首排第一的是东平王府祭棚,然后依次是南安、西宁、北静四王府,然后又是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等各公、侯上府的祭棚。 同是开国功臣之后,宁国府凋零的实在让人唏嘘。 因此各家主持路祭的犹为隆重。 贾蓉一家一家的磕头还礼。 少年特别实诚,‘咚咚咚’的,没一会额头上就红肿起来。 搞的陪同还礼的贾赦、贾政几个都难过起来。 贾代善去世时,他们早已娶妻生子,可是哪怕如此,也感觉天塌了。 蓉哥儿小小年纪…… 众人忙劝他轻点,可少年红着眼睛,让人劝不下去。 不远处,看到宁国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过来,想要弹劾一把的御史,瞅贾蓉的样子,都默默收了心思,退远些,各找店家帮忙摆了个香案以作送行。 “大奶奶,是张御使和冯御使。” 赖升兢兢业业的跑来汇报,“他们与我们家素无交集。” “……蓉哥儿去磕头还礼了吗?” “去了。” 赖升觉得不可思议,“两位御史大人还亲自扶起我们哥儿,语气温和,面容甚善。” “那就行了。” 尤本芳想了一下,“回头记下,以后有机会还情就是。” 人家对他们无恶意,那当然要交好。 尤本芳倒是没怀疑,他们和公公贾敬有关系。 贾家的丧事已经办了好几起,谁来谁没来,他们早就心中有数。 再说朝中经过几番清洗,曾经的开国勋贵虽说都还在,可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宁国府的今天,就是各家的明天。 大殡的队伍走走停停,法鼓金铙,幢幡宝盖,好半天才走出京城,尤本芳早就算着时间过久,沿途备了三处可以歇息更衣(方便)的地方。 直到未时,铁槛寺众僧才接到灵枢,另演佛事,重设香坛。 尤本芳看着贾珍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才出去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款待一众亲友堂客。 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显官诰命散起,直到申时,才将将散尽。 接下来是连着三日的安灵道场,贾蓉几次用眼神询问,尤本芳想了想后,到底摇了头。 如今人困马乏,她和贾蓉的身体也很重要,好歹歇过这三日,也让赖升送过他主子最后一程。 “母亲!” 贾蓉忍住了,直到这最后一天,眼见西府的老太太、太太等都先回去了,才找到尤本芳,“再有一会西府的赦叔祖和政叔祖也要走了,我们……” “你政叔祖那里不必多言,找你赦叔祖吧!” 尤本芳终于道:“把赖家贪墨、偷盗的实在证据拿出来,直接捆了,封住嘴巴,让你赦叔祖派几个人和你的人一起去抄赖家和相关管事的家。” 她看着贾蓉:“记住,随同送灵的那些庄头,也全都看管起来,为防串供,拿下后,分关各处。” “是!” 贾蓉兴奋了。 “先别太高兴,你的人手充足吗?” “母亲放心,儿子现在是当家人。” 贾蓉昂首挺胸,“不要说那些庄仆,就是赖升的身契,都在儿子手上。” 赖家人一直跟在贾家当家人后面当小厮当长随,当家人长大了,他们就是管事、管家,几代以来都是如此,只有他…… 到他的时候,赖升却在他爹面前,给他的两个儿子求了恩典,放了自由。 嗬~ 这是看不起谁呢? 西府那边赖大虽然也给长子赖尚荣求了恩典,可是次子和三子却还府中呢。 只恨他爹完全没为他想过。 他堂堂贾家的长房长孙,在赖升面前,都得弯着腰说话。 “族中苦赖升的人多着了。” 族中的一些事务,也都是赖升帮他爹管着。 所以族中好些人,见到赖升,都得叫他一声赖爷爷。 狗屁! “您把赖升家的拿住,儿子这就去找赦叔祖。” 第13章 动手 拿赖升?? 贾赦不知道这东府母子两个还要给他多少个惊喜。 因为尤氏,他看了二房好一阵笑话。 王氏不仅把吃进去的银子掏了出来,还因为净虚会忽悠,赔了好几千两。 因为这个,他这么懒的人,天天在东府帮忙,如今蓉哥儿居然要朝赖升下手。 哎呀呀~~~ 这事他肯定得帮啊! 赖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贾赦深恨府里的人喊他大老爷,喊老二贾政为老爷。 搞的好像老二才是府里的真正当家人一样。 因为这个,他对仗着老太太势的赖嬷嬷和赖大深为厌恶。 如今蓉哥儿要拿赖升,还和尤氏说好了,那还等什么? 他很鸡贼的命几个心腹手下,避过贾政,悄眯眯的拿下赖升和与其相熟的管事。 内院同样,尤本芳避过王熙凤,让人悄眯眯的捆住了郑氏,把她塞进即将回程的马车,汇同赖升统一处理。 在外面拿下不经过府里,主要防的是赖嬷嬷和老太太。 府里盘根错节的,两府又离的那样近,稍有一点风声泄露,赖嬷嬷都会请出贾母。 不说这时代的孝道,只凭贾母国公夫人的身份,都能把辈份超低的她和蓉哥儿压得抬不起头。 尤本芳想要一劳永逸,不想拿自己和蓉哥儿的人身安全去赌任何一点可能。 要知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趁着所有人都不防备,把事情做了,就算最终贾母还要因为赖嬷嬷来讨情,真真切切看到从赖家抄来的东西,她的心里只怕也要犯点嘀咕。 贾家最大的蛀虫就是大大小小的管事。 有人说,贾家之败,与贾母的生活太过奢侈也有点关系。 但在大观园建起之前,贾家的各处产业,其实完全可以撑起她过那样的生活。 至于后面过不了…… 只能说当家人无能,养了太多蛀虫还不自知。 “二奶奶,大老爷带了蓉哥儿和好些人已经先回了。” “二爷呢?二爷没跟着吗?” 王熙凤很有些不解。 平儿道:“大老爷让二爷陪同老爷一起。” 这么好? 王熙凤略有些不解。 这位公爹对二叔可是不满的很。 因为他们夫妻都更亲近二房,可是明里暗里的朝他们发过好几次邪火。 要不是他老人家实在不占理,说不得都能绑了琏二,狠狠敲一顿。 如今居然让琏二跟着二叔…… “都带了哪些人回去?” “旺儿说很不少。” 平儿道:“东府的大小管事、庄头几乎全走了。旺儿还说,蓉哥儿临走的时候,特意提了一个庄仆为管事,说是服侍大奶奶回府呢。” “……” 王熙凤感觉哪里不对。 东府如今就两个主子,原来的管事就挺多的了,如今居然还提管事…… “罢了,我们差不多也要走了,随他们去吧!” 珍大哥去了,原以为这丧事要落在她和琏二身上了,却没想,尤大嫂子带着蓉哥儿哭灵管事两不误。抽空还抄了水月庵,打了姑妈一个措手不及。 弄到那么多银子置办祭田,生生的把蓉哥儿又推到了宗子的位子上。 原本……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原本她也和姑妈似的,感觉族长位子要落在二叔头上了。 到时候族产什么的,她们又能握在手上。 “你去问问银碟,她们大奶奶大概什么时候走?” 因为姑妈的事,王熙凤不乐意往尤本芳身边凑,但身为同辈的妯娌,她也不好跟老太太和太太们似的,就这么丢下这边走了。 “诶~” 平儿自去了。 她在内殿偏室外找到银碟的时候,却没想,她早早就‘嘘’了一声。 “我们大奶奶一时还舍不得大爷。” 银碟小声道:“如果你是问什么时候回去,怎么着也还得半个时辰。不过我们大奶奶说了,想提前回的,都可以。” “那怎么行?肯定要等大奶奶一起的。” 平儿道:“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还说了,要我们奶奶和大奶奶一起呢。” “那就等着吧!” 银蝶道:“内院不是还排了小戏吗?你也去看看,顺便歇歇。” 她们这些丫环,甚少有出府的机会,虽说如今的时机不对,但里面的戏唱得热闹,大家抽空看看也好。 “我们奶奶嫌戏太吵,这一会歇着呢。” 平儿对那些也不感兴趣。 她跟着二奶奶管家,那些婶子大娘们,哪天没有几出戏? “你呢?没跟万儿换换班?”平儿隐晦的看了一眼偏室外的四个婆子,道:“我看她在那里看了好一会了。” “……我不太喜欢热闹。” 银碟道:“万儿喜欢,就让她看呗!” 大奶奶往身边调了好些个婆子,而且看那样子是要重用的。 银碟很有一些危机感,哪里愿意远离? “不是,”平儿用肩头轻轻撞了她一下,“我怎么感觉大奶奶如今走哪都把吴婶子她们带着?” “嗯!” 银碟点头,“吴婶子原是服侍过我们太太的,她嫁出去的早,不过命不太好,先是夫君一场风寒没了,再是她家小子,原是跟我们蓉哥儿的,后来犯了错,又被我们大爷打发了出去。 大爷没了,庄头因为她在府里做过事,就又把他们母子调了来。 大奶奶感觉她做事有条理,各方面又都还行,就留了她,顺便还查了她儿子,当初其实是我们大爷朝蓉哥儿发邪火,才借故打发他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 平儿叹息一声,“那如今她儿子又跟了蓉哥儿吗?” 二奶奶还没嫁过来时,她就跟着她常往贾家。 平儿知道蓉哥儿身边是留不住人的。 珍大爷做事悬乎的很,再加上赖升…… 想到赖升,她突然想到赖升媳妇郑氏,之前好像还看到了她,这一会跑哪去了? 这些天,这夫妻两个可是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在大奶奶和蓉哥儿面前卖好。 “嗯!” 银碟点头,“就是近些天常跟蓉哥儿的双寿。” “我就说嘛!” 平儿笑了笑,心里想的还是郑氏,大奶奶在这,按理她也该在这啊! 第14章 抄家 “赖升家的不在?” 王熙凤拢了拢自己的衣袖,“不在就不在吧!” 身为管家娘子,她可是知道赖家在贾家有多无法无天。 只是长辈们在堂,长辈们身边的阿猫阿狗,他们也只能敬着。 要不然…… 王熙凤早拿赖家开刀了。 “东府可跟我们西府不一样。”王熙凤嗤笑一声,“如今那里可是尤大嫂子为尊了。” 她别的都不羡慕,就羡慕这一条。 尤氏谁都不用伺候,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哪里像她? 太婆婆、婆婆还有一个姑妈外加一堆的小姑子。 虽说小姑子们还好,还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是,她们的事,你当嫂子的不得经心?不得照顾些? 她尤氏倒好,唯一的小姑子还在他们西府由她照顾。 王熙凤有些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郑氏不在跟前伺候着,大概是不想干了,回家吃自己。” 看尤大嫂子走哪都带的那几个婆子,王熙凤就知道她更信任那些人。 那郑氏大概也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得好,所以忙完珍大哥的事,就跑哪躲懒了呗! 能忙完珍大哥的事再去躲懒,赖升夫妻也算尽了主仆情义。 王熙凤觉得这夫妻两个都挺聪明的。 珍大哥的丧事办得圆满,贾家上下都知道他们夫妻尽了大力,如今激流勇退……,外人反而有可能说是尤大嫂子没有容人之量。 “别管她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走?” “大概还有一刻多钟。” 平儿除了和银碟说了好一会的话,还在外逛了一会,“老爷和二爷也还在住持那里说话呢。” “既然时间无多,那我们也给珍大哥上柱香去。” 王熙凤起身,“顺便劝劝那位大嫂子。” 虽然很不服气,但她也知道,人家现在是东府的当家人,能交好还当交好。 她慢悠悠的过去时,尤本芳算着时间,也把自己的眼睛揉好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过了今天,她可得好好休养眼睛。 尤本芳可不希望还没到老,眼睛就花了。 王熙凤和贾?媳妇金氏等一众妯娌过来的时候,她刚跨过门槛。 “大嫂!” “大嫂……” 妯娌们亲亲热热,脸上都带了担心之色,但事实上如何,各人心知肚明。 尤本芳同她们上演妯娌情深,顺便又和大家给贾珍上最后一柱香的时候,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贾赦、贾蓉已经带着人利索的开始抄赖升的家了。 贾赦想过赖升会贪,但他没想过他会贪那么多。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董首饰、田产铺子简直比他爷奶留给他的私产还多。 要知道,他爷奶可是把所有私产全都给他了。 要不然,他娘也不至于死偏着老二。 她老人家觉得老二亏了。 如今…… “爷,有账本!” 双寿抱着一个紫檀小盒子奔出来,“里面还有六万三千两的银票。” 贾蓉:“……” 贾赦:“……” 两人都知道来抄家会有收获,可是这收获已经超过他们最好预期的七倍还多。 就这还是没抄完的时候,这要是抄完了…… “赦叔祖,我们都看看吧!” 贾蓉不管那些银票,先把最上面的账本交给贾赦,这才拿下面的。 某年某月,黑山庄乌进孝报旱灾,得银八百两。 某年某月,长平庄万伯辰报冰雹减产,得银六百两。 某年某月,高仓庄钱宇昂报雪灾,得银四百两。 某年某月,郝家洼…… 一共十四个庄子,四个属于族产,在他太祖父晚年,就开始轮换着报灾,到他祖父不管事,父亲管家始,就不是轮换着了,是一年四、五个庄子有灾。 就是没灾的,各庄子的出产也在逐年减少。 好好好! 贾蓉气得手抖。 一旁的贾赦也看得触目惊心,他这边是各处铺子和茶山的账目,铺子以货品积压、水淹、过时等种种项目报亏损,茶山则是以天旱或雨大报损,甚至炒好的茶都能以伙计保存不当来报损。 从他伯父晚年始,各处交给赖家的银子从几十两银子到如今的几百两,真是一年更比一年多。 怪道要弄个账本。 赖家……真是偷的好家啊! 看赖升的账本,贾赦就忍不住想到他家。 从他父亲晚年开始,他家的庄子的收益也是一年更比一年差。 尤其今年,虽说没像东府这样,一下子有五个庄子有灾,却也有两个庄子报了大灾,一个庄子报了减产。 是不是也跟这边一样? 心中一旦有了怀疑,这怀疑就野草一样,迅速在心里扎下了根。 “赖升,你还有何话可说?” 贾蓉把手上的账本劈头盖脸的朝被捆在地上,嘴巴里‘呜呜’叫的赖升砸去。 赖升先还叫得凶,但这一会,脸上已经可以用死灰来形容了。 他知道他完了。 但他还有两个儿子。 无论如何,他也得给孩子们挣一条活路。 所以这一会,他也还在挣扎。 至于郑氏,早已目光涣散。 他们家完了。 一路上她都想弄点动静让亲近的人注意到。 只要有人看到,肯定会去通知西府婶娘赖嬷嬷。 凭赖嬷嬷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定能救下他们一家。 可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她差点死在马车上。 看守的婆子说她不老实,连着捂她口鼻不下十次,每次都看她差不多快不行了才放开。 她在挣扎中都失禁了,现在的衣服还是湿的,浑身冷的很。 如今…… 郑氏知道就算婶娘把老太太带来也没用了。 夫君背着她还私藏了那么多银子。 私藏银子也就算了,还弄账本。 账本一出…… 这府里能帮一把的人只怕都要倒霉了。 大奶奶和蓉哥儿的心狠着呢。 大爷死的当天,大概就在盘算怎么拿下他们夫妻了。 郑氏恨自己被他们骗了。 恨大奶奶那天还当着蓉哥儿的面夸她,害她失了那份警惕之心。 要不然…… “爷,爷,奴才举报!” 赖升泪流满面,“奴才举报各庄的庄头和各铺子的掌柜。 奴才知道他们的所有一切不法之事。 求爷念在我举报有功,念在我们祖上的情份,给奴才留条血脉。” 第15章 借人 黑山庄乌进孝、长平庄万伯辰、高仓庄钱宇昂…… 一众庄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原本跟在身边的心腹,在回来的路上,都让蓉哥儿以不放心大奶奶为名,又都遣回了铁槛寺。 这原本是小事,大奶奶再舍不得大爷,今日晚间也得回府。 可…… 看看屋外守门的四个壮仆,乌进孝退回时,面上带着笑,其实心里直发沉。 他几次想要到隔壁串个门都不行啊! 因为大爷的丧事,这几天他们这些庄头、管事的,全都领了任务忙得不行,一直没时间好生碰个头,商量商量以后的事,如今好不容易有时间了,怎么着赖管家也得把他们召到一起,说说以后的章程。 但赖管家如今在哪呢? 这府里曾经相熟的大小管事,都在哪呢? 乌进孝记得回程的时候,大家都跟着回来了呀! 如今全都不见,是……出了什么事吧? 乌进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连喝几口,镇定情绪。 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西府老太太还在呢。 蓉哥儿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再有本事,也不能在亲爹葬礼刚结束,就卸磨杀驴吧? 就算他初出牛犊不怕虎,他手上也没人啊! 乌进孝是从他爹手上继承的黑山庄庄头一职的。 乌家在宁、荣二府都有些人脉。 乌进孝知道,因为珍大爷,因为赖升管家,蓉哥儿这位贾家的长房长孙有多可怜。 他连自己身边的小厮都护不住,谁能跟他混? 就算如今珍大爷没了,他也袭了四品的爵位,可这府里,他有一个心腹吗? 那如今…… 所有一切都是大奶奶做的? 不,不可能。 大奶奶在内院,就算她能炮制水月庵那边的老尼姑,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外院。 透过这边府里的亲眷朋友,乌进孝知道,这位大奶奶表面上是管家奶奶,但事实上,东府的后院就没几个人,大爷不是和气人,他的妾室、通房们,一个个妖妖娆娆的,大奶奶家世不显又无子无女,根本就不敢得罪。 说是管家奶奶,不过是在赖升媳妇划定的圈子里晃着。 所以今天……是西府大老爷要欺这孤儿寡母,插手东府的事吗? 想到这里,乌进孝忍不住在屋子里转起了圈。 赦大老爷一向混的很。 真难保他不会拱着蓉哥儿,找赖家的晦气。 嘶~ 这可怎么办? 得马上让西府的老太太知道啊! 只有老太太出面,才能压得住赦大老爷。 要不然…… 想到这些年,他们和赖升干的那些事,乌进孝是真的急了。 他再次打量这两间屋子,想要寻到后窗什么的逃出去,告诉老太太。 可是后窗是有,但后窗还有一队巡逻人员,显然防的不止是他。 乌之孝没办法了,只能求天求地,求赖升聪明点。 身为宁国府的大管家,这个家里,珍大爷老大,他就是老二,赦大老爷捞过界,蓉哥儿还小,凭他的本事,应该能找到机会,向西府求援吧? 肯定的,肯定的。 所有察觉不妙的管事、庄头、掌柜们,都觉得赖升可以找到自救之路,却没想,他正在贾赦和贾蓉面前,把他们卖个底掉。 贾蓉越听越气,贾赦越听越心惊。 这些个东西,联合起来,在一点点的偷东府的家呢。 两府的奴才相通,这边是如此,那西府那边能干净吗? 贾赦都有些坐不住了。 赖大知道这边的赖升被拿,能不生警惕之心? “蓉哥儿,那些管事、庄头、掌柜既然都有问题,就别等着了,全都捆起来。” 贾赦在赖升说得口干舌燥,喝水的空档,朝贾蓉道:“把你的人手再借叔爷一半,趁着赖家还不知道,叔爷把那赖大的家也抄了。” 什么? 抄赖大的家? 蓉哥儿惊了一下,不过很快明白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错过今天,就算老太太也疑了赖家,要抄他家,那边也不可能抄出什么来。 “成!” 少年自觉是当家人了。 当然,对这位连荣禧堂都没住进去的叔祖,也甚为同情,马上道:“孙儿这就命人把他们全都捆起来。” 一处处的看着,确实浪费了很多人手。 “不过,政叔爷这一会,恐怕也要到家了。” “所以要抓紧时间。” 先抄他丫的再说。 只要抄上了,只要赖大那边跟赖升这边差不多,哪怕老太太出面,也别想拦住他了。 这起子混账,全都该抄。 贾赦只气,他这边人手不足,大小管事、庄头啥的也都不齐,不能一网打尽。 这以后再抄,人家该转移的,只怕也都转移了。 “双瑞!” 贾蓉忙叫另一个他新提上来的小厮,“去,把那些人全都捆起来,扔到柴房,多出的人手,全都带上,跟着叔爷行动。” “是!” 双瑞额上冒汗。 赖家啊! 身为贾家的家生子,他当然知道赖家在贾家代表了什么。 他们这些人,想到府里伺候,哪个不得给赖家送礼? 不把好处给足,哪怕主子们看上你,最后你也得回家种田去。 双瑞心慌的很,但跑起来的速度也是飞快。 东府这边的赖家倒了,西府那边的赖家若是好好的,不仅主子以后在西府老太太那边不得好,就是他们这些人,只怕也要被赖家偷着报复。 双瑞一开始不知道蓉哥儿要干这样的大事,待知道了,已经退不了了。 如今赦大老爷要雄起,那还是赶紧助一把吧! 于是没多久,乌进孝、万伯辰等人就从担心赖升,变成担心自己了。 柴房很快被塞得得满满当当,多余的几个实在塞不了了,还被关到了隔壁。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宁国府里,凡是有头有脸的全都在这了。 蓉哥儿是把他们全拿了吗? 他怎么敢的? 众人的嘴巴被堵着,只能用‘呜呜呜’、‘啊啊啊’和眼神来彼此交流。 现在唯一不在这的只剩赖升,那家伙在干什么? 堂堂宁国府大管家,就这样被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按住,并且连累他们了? 乌进孝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还带了那么多人呢? 他的人呢? 就这么不管他,直接听蓉哥儿的命令了? 第16章 惜春 贾政早就不耐烦待铁槛寺了。 只是老太太、大哥他们走了,他再走……倒显得西府无情了些。 贾政其实希望王氏能替他在这里,多陪尤氏一回,可那蠢妇因为那些银子,记恨上尤氏,若不是大面上要顾着,都要装病不来。 没奈何,他只能陪铁槛寺的住持说话,等尤氏和贾家一众女眷磨蹭好,才一起离开。 好在这时间,终于让他等来了。 不过在此期间,看到蓉哥儿不放心继母和他这个叔祖,又遣好些人回来看护,贾政倒是忍不住赞许的摸了摸胡子。 原以为珍儿那个样子不会教孩子,却没想,蓉哥儿小小年纪,倒甚有祖父之风。 贾政甚为高兴。 东府不好,也会影响西府,贾政原先就怕蓉哥儿也跟他爹贾珍似的,只知一味胡为,现在倒是完全放下了这段心事。 尤氏不是蓉哥儿的亲娘,他还能如此以孝为先,其他方面就不会差了。 只要东府能稳,就不会成为西府的拖累。 因为贾珍,贾政现在对东府的期望,只剩这个了。 待到尤本芳出来,先拜谢了他,贾政更是温言劝慰了好几句。 侄儿贾珍的丧事办的体面隆重,尤氏功不可没。 眼见叔父在一众族人面前夸尤大嫂子,贾琏的眉头倒是忍不住蹙了蹙。 他自小便在二婶王氏跟前长大,尤大嫂子对二婶可是狠的很。 叔父这样,回头二婶知道了,又要生一场闲气了。 “二叔、大嫂,时间不早了,老太太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是我耽误了大家。” 尤本芳福了一礼,“二叔,您是长辈,您先请!” “是不早了。” 贾政看了一眼贾珍停棺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走,都走吧!” 他在贾琏的相扶下,率先走向自己的车。 尤本芳朝过来的惜春小姑娘招招手,“跟嫂子一起吧!” 惜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 大哥没了,虽然大哥对她并不亲近,可那是亲哥哥。 这些天,小姑娘又伤心又彷徨。 偷着在没人的时候,对着哥哥的棺木小声哭了好几场。 直哭得眼珠子疼。 她怕! 她到底是宁国府的人。 哥哥不管她,可她知道哥哥就在那里,如今哥哥没了,她……是不是再不可能回自己真正的家了? 小姑娘几次想往大嫂子和大侄子跟前凑凑,可是,想到他们都很伤心,她到底又避开了。 如今…… 惜春有些不敢相信,嫂子能叫她。 来的时候,她是跟着几个姐姐一车的。 “快去啊,大嫂子喊你呢。” 探春轻轻推了下愣住的妹妹。 “来,我们一起。” 尤本芳在小姑娘迟疑着往前来的时候,紧走几步,拉住了她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有些冷,带着微微的颤抖。 尤本芳忍不住怜惜了些。 她亲自把小姑娘抱着上车,“这几日忙,嫂子都没顾上你,先跟你道个歉好不好?” “我知道嫂子忙!” 她如何会怪? 亲爹亲哥哥都不管她,又如何能苛责外人?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乖!” 尤本芳把手炉掩到她怀里,这才轻声道:“其实你哥哥有好多次都想去看你,只是少了那么一点胆量。” 她揽过惜春的小肩头,“当初母亲那样走了,他伤心的很,迁怒了你。事后虽然后悔了,可老太太的身份到底高些,你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怎么都比在我的身边长大要好些。” 是这样吗? 惜春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他怕见了你,就忍不住想把你带回家,到时候,没法跟老太太交待。” 尤本芳一边说,一边给小姑娘拭泪。 “呜呜~~” 惜春再也忍不住,转身就伏在尤本芳身上哭了起来。 她没敢哭得很大声,但这种压抑的痛哭,更加的让人心疼。 尤本芳搂过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她没有马上劝她。 有些情感需要释放。 哭出来反而比憋着要好。 “等回府了,嫂子就命人给你收拾一个院子,你想回家,随时回家。” 直到小姑娘的哭声越发的小了,尤本芳才轻声哄她,“实在不行,我们白天在老太太那里,晚上回家都行。” “真的吗?” 惜春泪眼朦胧的看向自己的亲嫂子。 “真的。” 尤本芳大力点头,“嫂子给你保证。” 贾蓉就算不喜,在长辈面前,也定不好严词拒绝。 更何况,她还助他拿下赖升和府里那些大爷似的豪奴。 算起来,她给他们拖了这么长时间,贾赦和贾蓉应该把活干得差不多了吧! 尤本芳一边跟惜春温言软语,一边盼着那两个人机灵点,抄家的时候,不出半点岔子。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因为赖升的账本,贾赦生了熊心豹子胆。 借到了足够的人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了赖大的家。 双瑞等人已经有了经验,迅速分出几队各守正门、侧门、后门。 总之,大老爷的命令是,一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事成之后,跟蓉哥儿那边一样,每人二十两银子的辛苦费。 好多庄仆一辈子都没见过二十两银子长什么样。 没想到转个眼,蓉哥儿那边会有赏,大老爷这边也有赏,不仅如此,此事过后,说不得还能调到府里。 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次机会。 此时赖大和赖嬷嬷几个并不在家。 主子们都去了铁槛寺,他们负有看家之责,虽然老太太已经回来了,但老爷还没回来,他们总要在他面前溜一圈。 赖嬷嬷能深得贾母的信任,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她早早的算着贾母回来的时间,提前预约了王太医过来。 人老了,难免这儿疼那儿痛的。 更何况还有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 铁槛寺那边又忙又乱的。 提早预备着,老太太舒心了,所有人都能舒心。 贾母果然很受用。 虽然儿孙一大堆,可论起体贴,还当是赖嬷嬷。 她笑着看王太医又给林黛玉扶了一下脉,确定这几日未曾伤身,还吃以前的丸药就成后,忍不住拍了拍赖嬷嬷的手,“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18章 老太太来了 赖嬷嬷无疑是聪明的。 做为陪嫁大丫头,她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一个是爬床,当姨娘或者通房,一个是帮姑娘站稳脚跟,嫁给贾家得脸的世仆。 她选择了后者。 果然,做姨娘的姐妹渐不闻声,生下的女儿也早早亡故,倒是赖家…… 宰相门前七品官,国公府的大管家,身份更是与众不同。 家里不仅有府里赏的三进大宅子,赖家的孩子说是奴仆,但自出生起,也是奶娘、丫环婆子的一堆人伺候着。 她的长孙一出世便求了恩典,一样能考学做官。 赖嬷嬷很为她的长孙赖尚荣骄傲,借着国公府这个招牌,哪怕考不上,以后捐个官,最低也能当个七品。 因此听到老太太夸她,赖嬷嬷忙要开始她的表演,却没想赖大媳妇在外面突然一声喊,那惊慌、惊恐的声音,把廊下笼子里的鸟儿们,都吓得扑棱惊叫起来。 “老太太……” 赖大媳妇连滚带爬的哭跑进来,“老太太救命啊,大老爷带了一堆人,去抄我们家了呀!” 什么? 赖嬷嬷猛的站了起来,但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贾母伸了一把手。 “老太太~~~” 稳住身形后,赖嬷嬷泪流满面。 这声老太太更是喊得一波三折,把贾母的心都喊碎了。 “那个孽障~” 贾母忙安抚,“定是又喝醉了酒,在撒酒疯呢。” 清醒时,她大儿子是不敢的。 贾母深知自己大儿子的脾性,“你先别急,我们这就过去。” 她压服大儿子,压得特别成功。 连荣禧堂他都能让出来。 贾母怀疑大儿子喝醉了酒,借着酒劲朝她表示他的不满。 这样的事,自公婆去后,他都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欺负老二如今大概是不敢了,就又朝她宠信的赖家出手。 滑杆被婆子们迅速抬出时,赖大和赖尚荣父子已经在二房外等着了。 原来,贾赦去抄家时,赖尚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喝酒并不在。 待他晃悠悠的回去,发现他二弟正拼死的想往外逃,冲突中,二弟的脑袋磕在台阶上,都流血了,却还被生生的拖回去,挨了大老爷一脚。 赖尚荣的酒吓醒了。 他听到什么抄家不抄家的话。 不敢耽搁的跑府里报信。 这世上能治住大老爷的只有老太太。 所以,他连他爹都顾不得找,就忙在二院外央人叫了他娘。 果然,他娘一喊,老太太和祖母出来的就快。 此时,赖大也气疯了。 他们家世代伺候在这荣国府,兢兢业业的,大老爷不说高看一些,却总时不时的找老爷和他的晦气。 赖大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脸的。 只是…… 家里主要的东西虽然藏的隐秘,但二小子是知道一点的,万一他受不住打…… 赖大也特别着急,看到贾母出来,忙又扶着她上到准备好的马车上。 他娘的脸色不好,但此时赖大也顾不得,马车迅速跑了起来。 此时,贾赦已经抄出了不少东西。 尤其赖大媳妇屋里的。 光现银就有四千七百两,其他金银玉石首饰分门别类,比邢氏的都多几倍。 赖尚荣屋里就更别提了。 笔墨纸砚用的俱是上等,甚至还收有好几块前朝程君房的名墨。 那块号天下第一墨的‘玄元灵气’,他寻了好久,托了人情,又支了好些银子才让赖大买到三块,结果这小子屋里也有三块。 贾赦看到上面写的‘混沌既开,资尔玄德。不焦不味,为天下式’几个字时,直气得浑身发抖。 这墨流光凝然,对比他的,可称真正的阿胶墨。 贾赦马上就怀疑自己手上的墨是假的。 “搜!” 他大喝一声,把书桌都掀翻了。 ‘咚’的一声,地板传来空谷之音,贾赦马上就盯了过去,“给老爷我敲开它。” 对了,赖大的书房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听说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 “找到东西,老爷我有赏。” 丢下这句话,贾赦不顾这里,又大步往赖大的书房去。 赖大这书房,和老二的一样,还有一个卧室,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得挺乱了,但摆件什么的都只平平。 贾赦踢开打碎的花瓶,“敲墙敲地,给老爷我查这里有无密室。” “是!” 下人们轰然散开,寻找每一处可疑的地方。 “老爷,这床不对。” 床太重了,明明是木头的,却比那石头的还重,他们几个人都挪不动。 贾赦看着床板,锵’的一下抽出一旁当装饰的剑,‘当’的一块砍在床板上。 金属相交的声音,震得他手发麻,应该是木头的床板却显出了一点金黄色。 这是金子? 贾赦‘当当当’的砍起来,发现床衬和床板有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金子弄的。 “去,多叫几个挪一挪。” 他伸头在床底下看看,发现其中一块地板跟其他地板不太一样,怀疑下面还有密室。 收到召唤的双瑞迅速带着人来了,人多力量大,挪开了床,贾赦也不耐烦再找什么机关了,夺过其中一人的锤子,‘嘭’的一声,砸了下去。 被打了三十板子的赖家小二,听到那声响,直惊的面色如土。 大老爷打他的时候,他死命忍着,没有供出来,就是盼着外面能有人通知府里,只要府里那边有闻,凭着祖母,老太太肯定会过来的。 可是现在…… 全完了。 赖小二知道自己家里很有些银钱。 因为每到年节,各处庄头、掌柜往府里送东西的时候,他们家也都能得一份。 有一次,他还看到,有人送了一小箱的银锭子。 但后来那银锭进了他爹的书房,他就再也没看到了。 如今…… 他爹藏银子的地方,被发现了吧? 这时候,就算老太太过来…… “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来了。” 马车还没停稳,赖大就在外面大声叫嚷出来。 他还想往家里冲,可是这些不认识他的庄仆,还死命的拦着。 赖大只能叫,“大老爷,老太太来了,您快出来呀,您这是要气着老太太……” “放行!” 贾赦的声音从书房处传来,“老太太,您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找到证据了。 赖大密室里的银箱,大概比他家老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还多。 第19章 壮士断腕 贾赦轻松又解气的语气,让赖大心下一咯噔。 赖嬷嬷的面色也在瞬间变得更差了些。 虽然当初她并不太同意儿子那样干,可是,这么多年都没出过纰漏。 去世的国公爷信任他们,老太太信任他们,老爷贾政也信任他们,就算太太王氏更加信重她自己从王家带去的班底,可是据赖嬷嬷所知,周瑞夫妻二人偷家的本事不遑多让,甚至尤有过之。 至少他们这边是细水长流,太太那边,却恨不得把公里的全都变成他们二房的。 这些年,他们看着两房内斗,在他们彼此内斗的时候,这边收点好,那边也收点好。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赖嬷嬷有一次做梦,甚至梦到因为大孙子,她也如老太太似的,成了老封君。 怎么现在…… 母子二人都知道,贾赦有多怕老太太。 现在老太太来了,他却不慌不忙…… “孽障~” 马车刚刚进到院子,车帘掀开,贾母才叫了一声孽障,却没想面如死灰的赖大却‘嘭’的一下,跪倒在车前,“老太太,母亲,奴才,奴才……” 他一眼就瞅到被打后,趴在长凳上,朝他流泪的二儿。 赖大知道完蛋了。 老太太待母亲再好,大概也受不了被当成傻子耍。 那些年,老太太管家,也跟如今二太太似的,喜欢把公中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当时父亲、母亲和他都在暗里帮了不少。 国公爷也有所察觉。 只是肉是烂在他家自己的锅里,国公爷并没有太在意。 但他家帮老太太的同时,也跟着往自己怀里扒拉了许多。 赖大管家,能隐约猜到老太太的私房,私底下,他还曾骄傲自己家里的东西,不比老太太的私房差了。 唯一的区别只在老太太的东西,好些都价值连城,甚为贵重。 而他家的…… 以金银居多。 “奴才做了许多糊涂事。” 赖大浑身颤抖,在贾母和赖嬷嬷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青石地板‘咚’的一下,响得让赖嬷嬷心碎。 贾母看看大步往她这里来的大儿子,再看看磕过头后,额上沁血的赖大,倒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多信任赖家啊! 贾家与赖家也算是几辈子的交情了。 不管是国公爷还是她,就是家里的孩子们,对赖家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家里有什么,都会赏些给赖家。 贾母有时闲着无事,在心里算过赖家的产业,还挺欣慰的。 待到赖尚荣再历练几年,考个官或者捐个官儿,陪她风风雨雨这几十年的赖嬷嬷也就不愁了。 她想过他们会贪点,她也不在乎他们贪点。 水至清则无鱼。 她是当家主母呢,都喜欢把公中的东西,往自己的私库搬,更何况赖家掌管内外院。 但贾母一直都觉得,赖家做事是有分寸的。 如今…… “孽障~” 赖嬷嬷浑身颤抖,一副要吃了儿子的样子,“你做了什么?” 此时她能做什么? 只能壮士断腕。 要不然这一大家子就要跟着一块儿没了。 赖嬷嬷清楚老太太的手段。 虽说年纪大了,老太太手软了许多,但那么多的银钱…… “儿子……儿子当管家时,谎报了许多事,从中捞了许多银子。” “孽障,你个孽障,你怎么敢的?” 赖嬷嬷下车的时候,差点扑倒,不过赖尚荣倒是机灵,迅速扶了一把。 她头一次没有理会自己的孙子,扑到儿子面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呀!” 赖嬷嬷哀哀的哭着,好像真的痛苦万分。 她在贾赦要喊老太太之前,也‘嘭’的一下,跪倒在青石板上,“老太太,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也没脸再见您,您保重!” 换平时,赖嬷嬷还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她瞥到贾母冷漠且怀疑的目光时,知道没时间了。 如今只能赌一把。 赖嬷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猛的往地上磕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了力。 ‘咚’的一下,血花溅出,赖嬷嬷无可避免的身子一歪,气息微弱起来。 “母亲~” “祖母~” 赖大和赖尚荣惊呼、哀哭着扶向赖嬷嬷。 “叫大夫,快叫大夫。” 赖大神情狼狈,朝甚为动容的贾母道:“老太太,所有一切事情,都是奴才瞒着母亲做的。” 趁着大儿子把他娘抱住的空档,他连连磕头,“求您不要怪罪奴才的娘,是奴才不孝,是奴才起了贪念,奴才错了,求您救救我娘啊!” “……快去请大夫!”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朝自己的大儿子吩咐了一句。 贾赦朝跟来的亲信摆摆手,“去请!”说着,他还朝自己的亲娘躬了一个身,“老太太,不算其他屋子里的东西,赖大密室所藏,差不多就有十五万两白银。” 什么? 贾母的目光瞬间凌厉。 “大老爷,大老爷~” 赖大还在疯狂磕头,“奴才错了,求您念在我们家世代伺候,念在我们自小的情份,饶了奴才娘,饶了奴才的孩儿。” 此时,赖大媳妇早被这一切吓傻了。 她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快! 大老爷什么时候这么机灵的? 他的人又从哪里来? 要知道,大老爷的亲信里,也有他们买通的人呢。 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通知一声? 但凡提前知会一声,他们家……也不能是这个样子啊! “呜呜呜~~” 赖尚荣抱着昏过去的祖母,哭得浑身颤抖。 天塌了。 他感觉他的天塌了。 虽为奴才秧子,他也是金尊玉贵似的长大。 但再尊贵,到外面,赖尚荣也常感低人一等。 他恨贾家,却又不得不依附贾家。 在外面,他也常常扯贾家这面大旗。 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爹可是国公府的大管家呢。 他堂叔在东府也是大管家。 后街上贾家的穷亲戚们,见到他爹他叔,都要早早的招呼一声,辈分小的,还得喊一声赖爷爷。 可是现在…… “世代伺候?” 贾赦声音冷冷,瞥了一眼赖尚荣,道:“赖大爷,我们就别说笑话了。” 他实在是太气了,“从我祖父起,我们家哪里薄待你们家了?除了身份上差点,赖大爷,外面那些穷官儿,有你过的一半好吗?” 第20章 功成 晚归的车队沐浴在晚霞中,缓缓的驶进宁荣街。 不过刚刚过来,就有三个小厮狂奔了迎上。 他们分别往贾政、尤本芳和贾琏的马车去。 “二老爷,不好了,大老爷喝醉了酒,去抄大管家的家了。” 什么? 贾政本来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昏昏欲睡,听到这话,霍然张目。 “老太太已经去了,您赶紧去看看啊!” 报信的小厮是受赖大之命,等着车队,拱贾政去救援的。 当然,贾琏也在其列。 果然,两个人听到消息,顾不得惊愕,也顾不得通知别人,就忙命马车快点往赖大家去。 倒是贾蓉派来的双寿是知道所有的,他还从那两人处打听了一些,在尤本芳的马车前,低声汇报他们的战果,当然,也说了贾赦借人之事。 “……大奶奶,我们哥儿说,这边的情况,您不必担心,一切已尽在掌握。” “甚好!” 尤本芳很满意,“你们辛苦了。告诉你们大爷,所有有功人员,一人再多赏三个月的月例。” “是!多谢大奶奶。” 双寿欣喜不已。 回府跟着主子们干大事,把曾经欺辱他的仇人,全都按下去,还能得赏,就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身为蓉哥儿的身边人,他是知道所有一切都是这位大奶奶运筹帷幄,在暗里指挥提点的。 为了今天的大事,他娘都受大奶奶之命,往他那里跑了好多趟,让他引导着蓉哥儿把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全都想了一遍,并且商量出最好的应对之法。 果然提前在心中预演后,一切都尽在掌握。 唯一的问题出在大老爷那里。 当时他娘受大奶奶之命,也说了大老爷可能因为赖升,而想到赖大。 有趁势去抄赖大家的可能。 但是这话他没敢跟蓉哥儿说。 抄赖升的家,他和蓉哥儿都要借西府大老爷的力,大老爷若是中途撂挑子,不管他们家,又去抄赖大的家…… 双寿总感觉蓉哥儿的压力会过大。 而且赖大那里可有赖嬷嬷。 那是老太太顶顶信任的一个人。 有赖嬷嬷在,双寿总感觉大老爷是不敢那样干的。 于是他诓骗了他娘。 他说,他引导蓉哥儿的时候,蓉哥儿说了,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他会助西府大老爷一把。 结果…… 真的发生了。 好在蓉哥儿长大了,能当家做主了,有魄力的当场借人。 如今就是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在老太太赶去之前,把活干明白,抄到赖大藏东西的密室。 要是没抄到…… 双寿也想过这个问题。 大老爷要是没抄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大老爷自己。 反正他们家这边是稳了。 就算赖嬷嬷拱着老太太还想帮赖升说话,有抄出的实在证据在,老太太也护不了短。 “大嫂~” 惜春也全程听到了,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嫂子,“你们真的拿了赖升?” “这还能有假吗?” 事成,尤本芳心中高兴,她伸摸了摸小姑娘肉乎乎的脸蛋儿,“想去看看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可以吗?” 惜春眼中迸发出绝大的惊喜。 她不喜欢赖大一家。 他们欺负她没娘,欺负她父亲不疼,哥哥也不喜,偶尔赖升媳妇受命送点东西过去,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把她屋子里的丫环婆子训了又训。 “自然!” 丧事已毕,后面的几辆马车,在他们前队还没进到宁荣街就从百胜街旁的小道回后街去了。 她也再不用待客,那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尤本芳吩咐车夫,“去赖升的家。” 马车迅速加快了速度。 她们过门而不入,在宁、荣二府中间的过道迅速驶向后街。 赖升和赖大的家,也和这宁荣二府一样,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尤本芳的马车转向西头,又行了一会,才停到了赖升家。 此时,外面已经有不少偷偷摸摸想看热闹的人。 实在是今天的事,太邪乎。 那么多人一起冲进赖升家。 各门还都迅速分派了守门。 有离得近的,隐约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砸东西的声音。 那声音闹了好一会,他们还没听明白,西府大老爷又带了好些人赶到赖大家。 听说那边正在抄家。 那这里十有八九也在抄家。 哼哼~ 有些看赖家不顺眼的族亲,就在鼻子里哼哼。 一群奴才,比他们这些主子还像主子。 现在好了吧! 珍大爷才没,蓉哥儿就跟他们干了起来。 干起来好啊,听说蓉哥儿也常被他们欺负。 如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多抄点东西。 万一抄的东西,超过了预期,尤大奶奶又把它们归入了族产呢? 因为水月庵净虚,族中又多了好些祭田呢。 他们每年的收益也能跟着多涨些。 以后嫁女娶媳,想来能得的也更多。 新回来的贾?媳妇金氏几个,听到两边赖家的事,都忍不住派人偷偷打探。 不过在听到赖大‘哐哐哐’的磕头求饶,赖嬷嬷寻死重伤,如今请了大夫,都忍不住往那边凑了凑。 显然,那边是抄出了东西,要不然就老太太的脾气,怎么也不能让赖家这样。 尤本芳的马车驶进赖升家时,贾蓉早已经侯在一旁等着了。 虽然看到小姑姑惜春跟继母同坐一车,略有不喜,却架不住今天收获太大了。 少年敷衍的跟惜春行了一礼后,朝尤本芳眉飞色舞的,把装满了银票的小箱子奉了上来,“母亲,这个您收着。” 他的神态和语气尽是亲近。 “多少啊?” 尤本芳随便翻了一下,交给银蝶时,淡笑问他。 “十一万七千六百七十五两。” 什么? 贾家的库房里总共才多少银子啊? 二十八万多一点。 这个赖家…… “原本银票只有六万多的。” 蓉哥儿扶她下车的时候,小声解释,“不过您之前不是说重要的人物要分开审问吗?赖升虽然招了,但赖升媳妇郑氏和他的两个儿子,儿子还打算审一审的,然后您猜怎么着?赖升忙又主动坦白藏了好些银票的半旧棉袍。” 第21章 选择 看到那件半新不旧,十几个暗袋的棉袍,贾蓉怀疑赖升在父亲去后也早就做好了,可能被他算帐的逃跑准备。 暗袋里,从五两的银票到万两的都有,其中五两的居多,当然,小银锭子、银花生、金瓜子也各有十几个。 如果不是继母帮忙,就算他还能抄了赖升的家,肯定也不能竟全功。 贾蓉想了又想,到底在尤本芳过来时,把抄来的银票尽数送到了她面前。 继母愿意待他以真心,他自然也是珍惜的。 这毕竟是祖母给他选出来的母亲。 事实也证明,她真的愿意为他豁出一切。 “母亲,小姑姑,这边还抄出了好些个金玉首饰,回头,我都给你们送去啊!” 送给她? 惜春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己的大侄儿。 蓉哥儿难得的朝小姑娘露了个真诚的笑脸。 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给嫂子。” 首饰什么的,惜春并不在意。 母亲留给她的长长嫁妆单子里有好些个首饰,更何况她在西府,姐姐们有的,她也有呢。 再加上这边府里年节时偶尔送过去的,她手头远比两位姐姐宽宥。 倒是嫂子,听说出身不高,嫁妆也单薄。 西府里的下人,暗里说起的时候,都很看不起呢。 惜春人小,好些人觉得她不懂,但其实她是懂的。 当然,因为小,她听到了好多好多事。 比如她爹,比如她哥哥,比如西府的赦叔,只要政叔从公里支了银子,他马上也会去支银子买个古董。 喜不喜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把那钱花了。 “这么乖!?” 拉着惜春小手的尤本芳受不了她萌萌的小样子,差点把她抱起来,“嫂子可不能要你的,”她捏了捏她的小手,提醒道:“这是你亲亲大侄子送的礼物呢。” 惜春:“……” 蓉哥儿:“……”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向对方看过去时,心里的某个地方都有些塌陷。 “那……谢谢!” 小姑娘腼腆、忐忑中带着感动的样子,让蓉哥儿心中一酸。 这是祖母拼死都要生下来的小姑姑。 他…… “不客气,这是侄儿应该孝敬的。” 说完这话,贾蓉到底忍不住道:“小姑姑,你想回家吗?” 看继母的样子,是想把小姑姑带回家的。 曾经他非常反对,但是这一会鬼使神差的,他就问出了想回家的话。 “……想!” 惜春的眼睛忍不住有些红。 那个可称家的地方,她是一直想回的。 可是父亲不喜她,哥哥不欢迎她。 每次她都只能跟老太太、太太她们一起,在年节的时候,待少少时间。 “那……” 看到小姑娘的样子,蓉哥儿的眼睛也有些酸热,“母亲,我们跟老太太说……” “放心,我会跟老太太提的。” 尤本芳很欣慰,欣慰她出手的及时,欣慰此时的贾蓉还算个正常人,还没走歪。 “抄出来的这些个东西……” 她看着一排排的箱子,“先造册,抬到库里封起来,回头问过你爷爷再说。” “诶~” 蓉哥儿一口应下。 他其实做好继母要些进她私库的准备。 倒是没想到,继母要封起来,先问过爷爷。 少年的心又热了些。 “你先辛苦几天,把有问题的管事、庄头、掌柜的,该拿的拿,该抄的抄。”尤本芳教他,“对那种不得不同流合污,问题不是太大的,愿意全全上交的,能松个手,你就松把手。不能松手的,也定不能伤及人家的性命。” “儿子都听您的。” 说到这里,贾蓉犹豫了一下,到底道:“不过,如赖升这样的,您说儿子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交官? 赖升知道贾家太多的事了,交官不现实,万一落到敌对势力手中,鸡蛋里挑出骨头,一个不好,抄家都得提前。 直接处死,不可能。 虽然这时代的主子,对家中的奴才有很大的控制权,可是明晃晃的杀奴,律法也不允许。 尤本芳也有些烦,“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求过恩典,如今是平民?” “是!” 贾蓉点头。 “你打算放他们吗?” “可以不放吗?” “恐怕不行!”尤本芳叹了一口气,“赖家在这京城也不算寂寂无名之辈,尤其你赦叔祖又去抄赖大的家后,我们家的事,只怕早有御史关注了。” “是,所以儿子答应了赖升,只要他咬出所有该咬的,看在祖上的情分,儿子就放他的两个儿一条生路,他在城南置办的两进小宅子,不收回,并且还一人给三百两银子安家。” 说到这里,贾蓉顿了顿,“如此一来,他们想像以前那样富贵是不行了。但粗茶淡饭能活下去。当然,如果他们聪明,卖了城南的院子,回老家,或者哪个乡下地方,还是能活得很滋润的。” 之所以大度放过,是他突然觉得,赖升比他爹合格。 至少人家还晓得疼儿子。 他一时恻隐。 “如此甚好,那赖升和他媳妇呢?你原先是怎么想的?” “自尽!” 贾蓉道:“赖升说,等爹的五七,他们夫妻便去陪爹。” “……” 尤本芳慢慢点了头,这般选择倒是对大家都好。 她对少年更满意了,“既然是他们夫妻自己的选择,那就随他们吧!倒是你赦叔祖那边,让人去看过吗?” “儿子派了人,过一会大概就会有信来了。” 贾蓉眉头拧了一下,道:“母亲,那边时间紧,若是没有抄到实在证据……” “放心,就算没抄到实在证据,老太太他们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赖大了。” 红楼里,赖大应该比赖升还贪。 当然,那主要是因为荣国府又建了大观园。 但就算如今没建大观园,只看从赖升家抄出的东西,就知道赖大的不会少。 宁、荣二府的产业其实差不多。 宁国府这边各方收益减少,荣国府那边也是一样。 看到这边的账本,贾赦都能想到赖大家同样贪了很多,贾母能想不到? “西府你赦叔祖那里,我们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有老太太在,暂时也只能放着。” 这时代孝道大如天。 他们先把自家这边管好再说。 尤本芳道:“倒是我们家这边,让各庄再选一批人上来,教教规矩,原先的那些,不好的全换了。” 第22章 求情 贾政不知道今天这事是先从宁国府开始的。 此时的他只心焦老太太和赖大。 喝醉酒的大哥混起来,可是连他都能打的。如今对着赖大家去……,也不知道赖大会受多少委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大哥打不着他了,所以就冲赖大去了吗? 贾政很是愧疚。 他一再催促马车,紧随其后的贾琏也跟着催。 两个人都担心大哥(老爹)把老太太气坏了。 倒是跟贾琏一起的王熙凤面上着急,其实心里还淡定的很。 此时,她倒在心里吐槽公公做事不着调,要抄赖大的家,都不知道选个好时机。 虽然只是内院的管家奶奶,但窥一斑而见全豹,外院那些管事老爷们,哪一家不是过得滋滋润润的? 他们哪来的钱? 内院要买什么,都得外院拨付,今天这个迟半月,明天那个迟两月,王熙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就是她自己,都开始用大家的月银去放贷了。 这积少成多的…… 王熙凤倒是希望她公公的手脚能快点,真能抄出些东西来。 他们的马车,也直接驶进了赖大家的二门外。 不过,让他们都心惊的是里面没有老太太骂人的声音。 倒是赖家人……都是一脸绝望的哀哀哭泣。 这? 贾琏和王熙凤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些。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贾政倒是没想那么多,才刚下车,就怒瞪一副小人得志的贾赦,“赖家与我们几辈子的交情,赖嬷嬷更是……” “政儿!” 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打断他的话,“进来说话。” 什么几辈子的交情? 看到赖大藏起来的那些个金银,这所谓的几辈子交情,就好像巴掌似的,一下下的打在她的脸上。 已经打了她的脸,她不想一会二儿也跟她似的,被所有人看着打脸。 “母亲~” 贾政急忙进去,“您……” 他正要说您还好吗?您莫生气,就看到好些个银箱,其中最显眼的是三块金灿灿的板子和三根有些奇形怪异的金棍儿。 这? 他呆住了。 紧跟着进来的贾琏和王熙凤也惊住了。 两个想过赖大会贪,可是这么多…… “老爷,老爷饶命!” 赖大被其媳妇和赖尚荣扶进来,他因为磕头太多,这一会还也头昏目眩,“所有一切都是奴才所为,”他又艰难的跪下去,“奴才母亲和孩子们并不知晓,求老爷看在奴才母亲一直照顾您的面上,饶奴才一家老小性命。”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老爷能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东府珍大爷没了,有一天堂弟找到他,说他感觉蓉哥儿可能容不下他了。 当时他还劝他来着,说有他娘和他罩着,只要堂弟在大爷的丧事上尽心些,让族中老少都看到他的辛苦,不管是蓉哥儿还是大奶奶,都不能对他们赖家怎么着。 可是没想到…… 这一会赖大也想清楚了,这些跟着大老爷过来的陌生庄仆,应该都是东府的人。 是堂弟从下面庄子调来给珍大爷办丧事的。 他这边都弄成了这样,堂弟那里……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他们赖家在贾家这么多年,没想到临了临了,会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锅端了。 赖大好后悔在堂弟对蓉哥儿起警惕之心的时候,没帮着防一把。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只能摘出他娘,护几个小的。 只要他娘在,只要老太太在,待到孩子们长大,总会有点机会的。 赖大又把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青石地板马上染出一片血渍,“老太太,老爷~”他惨白着脸,强忍着头晕恶心,大滴的眼泪砸下来,“奴才有错,但奴才……从不敢乱花一分。” 早知道有今日,他折腾个什么? 赖大回想当初他爹和他为何要干那些后,又只能释然。 太子突然出事,东府的敬老爷没了未来,连爵位都只能让珍大爷袭了。 西府这边看着没有伤筋动骨,但大老爷是酒色之徒,二老爷说是读书人,可那真是读傻了,被人卖了可能还在替人数钱。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他们守不住。 果然,国公爷一去,王家舅爷王子腾就借着太太慢慢蚕食贾家在军中的关系。 虽然知道,国公爷和西府的老太爷与王家舅爷之间,可能还另有交易,但他们服侍的主子,他们清楚,贾家不太可能再有起来的后辈了。 两个最会读书的,都折了。 敬老爷避居在道观,珠大爷干脆连命都没了。 皇家在防着勋贵。 从太上皇开始就防着了。 要不然,敬老爷也不可能落到那般境地。 他们赖家不早做准备,最后只会和贾家一起沉沦。 他们未雨绸缪没错。 就是没想到珍大爷去的那么早,蓉哥儿恨透了赖家,才致如今…… 赖大心中悲哀不已。 “求老太太,老爷、大老爷,饶奴才老娘和孩子们的性命,奴才来世必然结草衔环。” 说着,他‘咚’的一下,狠狠的一头磕在地上,鲜血溅出,赖大的身体抽动着歪倒。 “父亲,父亲~~~” “相公,相公啊~~~~” 赖尚荣和赖大媳妇痛哭不已。 “快,叫大夫,叫大夫!” 贾政心下发慌,忙喊大夫。 给赖嬷嬷看脑袋的大夫还没走,很快过来,不过,他翻翻赖大的眼皮,又摸了好一会的脉,到底摇了头,“人去了。” “父亲~~呜呜呜~~~” “相公啊~~~~” 赖家人瞬间哭声震天。 “老太太,大哥~” 贾政不忍的很。 “抬下去。” 贾赦看到他家老娘的面色不好,忙朝下人一摆手,示意抬走。 他看着媳妇王熙凤指挥平儿几个迅速把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这才道:“老二,到现在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满屋的箱子,是赖大一个人搞得来的?” 这?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但只看那晃眼的金板和金棍子,贾政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赖大都这样了,还要处置赖嬷嬷和其家小…… “这京城人人都知,我们家对下人宽厚。” 贾政看着老娘,到底道:“老太太,看在嬷嬷的面上,看在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上,赖大已经自尽,其他人……就从轻处置吧!”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珍儿的事刚了,御史台那边只怕也盯着我们家。” 第23章 问话 做官容易吗? 贾政在工部坐了多年冷板凳,深觉不容易。 尤其他们家还失了圣眷。 今日若对赖家处罚过重,他日……,谁知道他们家又会落到何种境地? 贾政用眼神向贾老太太表达未竟之言,老太太原本有些摇摆的心,到底又偏了回来,不过有些事还得问清楚了。 “赦儿,你从东府来时,蓉哥儿那边是不是已经把赖升家抄了?” 呃~ 贾赦没想到,他老娘还这般敏锐。 “是!” 贾赦只能低头。 “抄家这事……是谁的主意?” 贾母半眯着眼睛看自己的大儿,“你敬大哥的,还是蓉哥儿或者干脆就是尤氏的主意?” 如果是敬儿的主意,那就罢了。 但如果是蓉哥儿或者尤氏…… “蓉哥儿。” 什么?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又紧追一句,“尤氏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 不知道,内院那边也不能那么风平浪静。 “……那你知道蓉哥儿要怎么处置赖升吗?” 贾母沉吟了一下,再问贾赦。 这? 这个问题,贾赦还真不知道,“琏儿,去赖升家里问问蓉哥儿,他要怎么处置赖升。” 他把问题抛给儿子。 “是!” 贾琏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后,急匆匆的离开。 贾母:“……”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原还以为,在这件事上,她大儿子出力不少。 却没想,他只是蓉哥儿借的力。 这个力还半途撂挑子,反从蓉哥儿那里借人。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当家许多年,但今天这个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朝蓉哥儿借人的时候,他那边已经把赖升家抄得差不多了吗?” “是!” 贾赦稍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他那边要拿的人也多,从赖升的账本看,各管事、庄头、掌柜的,大概都有点问题。” 什么? 蓉哥儿要一网打尽? 贾母绷直了腰背,眼神如刀,“那些人全都拿住了?” “是!” 贾母:“……”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但震惊之余,老太太又忍不住的有些欣喜。 从前,她没太在意那个孩子。 大伯哥和国公爷在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等他们没了,敬儿也废了,珍儿又只一味的贪图享乐,荒唐的很,蓉哥儿……便只有逢年过节时,才看上一眼,跟他说上几句话。 贾母也曾听说,珍儿教儿子不仅沿袭了贾家的老传统,还又添了折辱人的东西。 原本她想管管的。 毕竟孩子再不好,你自己或打或骂都行,动不动让下人去啐口水,可把孩子的脸往哪放? 长此以往,下人也不会把主子当回事。 蓉哥儿好歹是长房长孙,以后是要承袭宁府爵位,继承族长的。 谁知却被赖嬷嬷阻住了。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珍大爷是个混不吝,敬老爷都不管了,您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赖嬷嬷说这话时,一副诚心为她考虑样,“要奴婢说,蓉哥儿就当管狠些,要不然以后也跟珍大爷似的无法无天,说不得还会连累到这边。” 贾母一想也是。 看到她大儿子和贾珍,她就有些烦。 好在他们爹当初都管得严,两人虽然不着调,却只在家里闹。 如今贾家越发不如以前了。 蓉哥儿老实一点,懦弱一点,也未尝不可。 当时她想着,管不了下人没事,赖家忠心耿耿…… 贾母的嘴角扯了扯。 赖嬷嬷要是早知道,他们不在意的蓉哥儿有一天会把整个赖家从贾家连根拔起,一定不会劝她。 可惜啊,千金难买早知道。 到底是长房长孙,有他太爷爷和爷爷的风骨。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贾母还是很欣慰的。 哪怕蓉哥儿不是她的直系血亲,东府有这样的孩子掌家,她也就不用替那边愁了。 不过,贾母的欣慰才升起一点,赖家那边的哭声再次拔高。 “……老太太,赖嬷嬷醒来,听到赖大没了,伤心之下吐血了。” 看到老太太关注,王熙凤只能多关注。 赖嬷嬷平时对她客客气气,赖大家的也好像是她的得力干将,但她从不敢真的信任她们。 要知道,她的上面除了老太太、太太外,还有个继婆婆呢。 有这么多长辈在,身为世仆的赖家,是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早的靠到她这边。 王熙凤很有自知之明。 但此时…… 在赖家贪了这么多,赖大又死了的情况下,王熙凤盘算着怎么分赖家之权时,也在想怎么把赖家彻底按死。 老太太和赖嬷嬷的主仆情谊再厚,这中间有了赖大一条命,都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说不得早在心里恨透了贾家所有人。 这种隐患……,王熙凤暗暗提着心,想帮着公公一起剔除。 所以,她没给出应对之法,只述事实。 “……大夫还在吧?赶紧请过去。” 贾母沉默了一下,看到二儿担忧的神色,到底不忍,道:“政儿你也去看看吧!” 二儿子忠厚老实,对下人宽厚,也不算坏事。 让他过去攒攒人望和名声也是行的。 “是!” 贾政看了一眼贾赦,急匆匆往偏房去了。 “老太太~~~” 贾赦很不满,不过不待他再说什么,贾母就摆了摆手,“你先说,蓉哥儿是什么时候请你帮忙抄家的?” “……我们要从铁槛寺回家的时候。” 果然! 那孩子也防着他们西府呢。 怪不得,抄赖升的家,她们这边没有一丝耳闻。 贾母怀疑蓉哥儿找大儿,就是让他堵西府耳朵的。 老太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既然他那边人手挺紧张的,那就赶紧的,把我们自己家的人调来,他的人还回去,另外再告诉蓉哥儿,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 “诶~” 贾赦忙应下了,朝自己的小厮摆摆手,“把我们的人都调来。” 这些银钱都是他辛苦抄来的,自然是抬到他那边。 “东西造册。” 贾母一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干啥,真是又无语又嫌弃,“送到公中。” “老太太~” 贾赦不乐意了。 凭什么啊! 这是他辛苦抄来的,凭什么送到公中? 送到公中,就等于要分老二一半。 甚至可能更多。 “若不是儿子发现的及时,赖大还把我们全家当傻子耍呢。”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给自己争利益,就只能给自己摆功,“他的密室藏得特别严实,儿子但凡迟一步没抄到,您来了,就是儿子倒霉。” 第24章 主意 贾琏的马在后街跑得飞快。 所有看到的族人都早早避开。 东、西二府在干大事,他们不能添乱,当然,也不敢添乱。 相比于他们这些族人,赖家与东、西二府反而更亲近。 如今两府赖家都被拔了,他们……,虽然不至于被拔了,但人家真要克扣他们的供给,那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 此时,贾琏的眼中也确实没有他们。 他在想蓉哥儿。 这个常跟他屁股后面转,偶尔还求庇护的侄儿,真是干出这样大事的人吗? 珍大哥在时,这孩子跟避猫鼠儿似的,怎么才十来天的工夫胆子就这样大了? 是尤大嫂子在给他出谋划策吧? 想到那位嫂子用水月庵净虚生生的摆了二婶一道,贾琏就怀疑,这事也是她的手笔。 只是这次她推出了蓉哥儿。 嘶~ 贾琏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都小瞧了这位嫂子呀! 他家凤儿傻头傻脑的精明在表面,这位嫂子才是不声不响干大事的。 “二爷!” 听到马蹄声,双寿急忙替自家主子迎出来,“您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蓉哥儿呢?” 贾琏翻身下马时,看到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从里面出来,心里明白,这边已到收割战果的时候了。 “琏二叔~” 蓉哥儿人未到,声也出来了,他见到贾琏先行了个礼,“侄儿才说忙完了就去看你们呢,您倒是先过来了。” “客气什么?” 贾琏也好奇他要如何处置赖升,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老太太担心你这边,赖升那里……,你要如何处置?” “他们夫妻想要过去服侍我爹。” 什么? 贾琏的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做的好。”这真是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方案,“他们什么时候去?五七吗?” “是!” 蓉哥儿点头。 “尤大嫂子呢?她知道……” “一直都是母亲助我。” 说到继母,蓉哥儿的面上都柔和起来,“琏二叔,你们那边……也抄到了?” 如果没有抄到,跟琏二叔过来的,应该还有赖大和赖嬷嬷。 “抄到了。” 想到抄到的东西,贾琏的心情忍不住就好了起来,“干这样的大事,你怎么把我忘了?” 找他爹干啥呀,找他啊! 如果找他,今天这事说不得更圆满些。 贾琏很遗憾,这样大的功劳他居然错过了。 “……您不是在政叔爷身边吗?” 蓉哥儿笑了,“再说我们都回了,政叔爷在那边也待不住啊!” 赖大少时,可是跟着政叔爷的。 政叔爷要是提早回来,赖大说不得就会表现一把迎接出来。 凭他的精明,赖升这边大概也不能这么顺。 蓉哥儿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琏二叔放心,侄儿这边还有不少庄头、管事、掌柜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我们这边有问题,西府那边大概也同样,按住赖大,让他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您还有的忙。” 什么?? 贾琏忍不住磨牙,“赖大死了。” 死了? “什么都没交代就死了?” 蓉哥儿震惊,“那你们抄的有账本吗?” “……没有。” 贾琏郁闷。 他爹干事果然不靠谱。 这边都抄的有账本,他居然不知道找赖大要。 就那么看着他死了。 “……那就弄一个假的吧!” 蓉哥朝双寿使了个眼色,“我这边给你抄一份,回头二叔看着或减或添,改成你们那边的人。” 两边的奴才都是一个样。 “您现在回去,让郝叔爷说他手上有账本,不过看在祖宗的关系上,让那些个家伙自己把该交的交出来。” 这? “行!我这就回去。” 贾琏当机立断,“等弄到了,叔叔再重谢你。” 那些个奴才盘根错节的,又都滑不溜丢,错过今天,以后大概都会把尾扫得干干净净。 贾琏来的有多快,走的就有多快。 此时,赖嬷嬷恨不得把眼睛哭瞎。 她的儿子怎么就这么没了呀? 这么多年,他们为老太太做了多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都这个样子了,老太太怎么狠得下心? 饶她儿子一命就这么难吗? 赖家做了荣国府几代的管家,主子们赏赐也有不少,如今全被抄了去还不行吗? 为什么就不能给个恩典饶他一命? 赖嬷嬷又伤心又痛苦。 只恨时间不能往前推一点,如果能往前推一点,她肯定会在东府抄侄子赖升家时,就把老太太带过去营救。 赖嬷嬷好恨! 蓉哥儿小小年纪,做事怎么可能这般风雨不透? 一定是尤氏在背后出谋划策。 就好像她对付太太一般。 太太就是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赔了好些银子。 可恨他们所有人都小看了她。 赖嬷嬷心潮起伏太大,血不归经,猛地又吐了一口血。 “嬷嬷,您放宽心。” 贾政看着惨然,抓着她的手,“接下来不会再有事了。” 几辈子的交情不该弄成这样呀! “呜呜~呜呜呜~~~” 赖家人的哭声一下子都大了些。 不过心也定了些。 只是…… 性命保住了,他们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前途担起心。 家被抄了,府里大概也没他们的容身之地了,以后可怎么办? 背靠贾家这棵大树,他们家在这京城也算有头有脸,这般一朝倾覆…… 赖尚荣哭得眼珠子疼。 爹没了,奶倒了,娘的差事也干不成了,家……,从今天起大概也不是他的家了。 原先打算捐官……,不用说,也不可能了。 这一大家子以后可怎么办? 赖尚荣心疼祖宗们攒下的家业,心疼他屋里的一切。 一时哭的恨不能晕过去。 他们在这边哭的伤心,贾母看着不停表功,还想争财的大儿子,到底松了一点口,“赖家也有庄子、铺子,回头你各选一个做私产。” 就这? 贾赦还想要更多。 “儿子还答应给帮忙的人赏钱。” 他讨好老母亲,“抄了这么多,要不您也给儿子一点赏?” 贾母:“……”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给了。 可是胡子都快白了的儿子,这样朝她要,一点不给好像也不行了。 “家里缺你银子使吗?这样吧,回头从这里再拿三千两抬你们大房去。” “那……这金板您再给儿子一块吧!” 贾赦努力讨价还价。 第25章 算计 荣国府,周瑞和周瑞家的也正来回打听着,往荣禧堂王夫人处报。 赖家倒了,那接下来自然是提拔她的人了。 周瑞和周瑞家的也觉得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太太,老太太在那边,您看您……” 周瑞家的瞥了一眼四周,小声道:“那么多的银箱子,您得赶紧过去啊!” 他们家老爷不通俗务,虽然有老太太在,但大老爷干了这样大的事,老太太说不得也会往他那里歪一歪。 就算老太太不歪,可大老爷脸皮长,万一舔着一张老脸硬是讨要呢? “备车!” 王夫人到底动身了,不过她一动,邢夫人当然也会跟上。 听到贾赦抄了赖大的家,老太太骂着孽障过去时,邢夫人是惶恐不安的,但随着一道道消息传进来,她腰背都直了好些,“二弟妹也是要到赖家看老太太吗?一起啊!” 她笑眯眯的跟上时,王夫人在心里别提有多嫌弃了。 但大面上她还得顾着,“谁想赖大能犯这样的大错?” 王夫人叹着气,一副慈眉善目样。 赖家有哪些产业暂时还不知道,但光抄出的金银据周瑞预估,就有十多万两。 说不佩服、不气愤是不行的。 王夫人当家以来,虽然努力的损公肥私,却也因为有老太太和大房盯着,没弄出多少来。 再加上净虚出事,她又赔出好些,等于这些年她白忙活不说,还倒赔了一些。 如今…… 王夫人心里的某处,其实也是高兴的。 赖家倒了,赖家的家产又重回了贾家,他们家以后能分到的也就更多。 总之老大也算是干了一件大好事。 正好,女儿元春年纪渐大,想要在那个地方再进一步,打点就不能是小数目。 “是啊!” 邢夫人还不知道这位弟媳已经在盘算贾赦抄到的金银了,此时她只有幸灾乐祸,“可怜老太太那么信任他们。” 这下好了吧? 打脸了吧! 哼~ 关键时候,还得看他们老爷。 要不然,这贾家被赖家一点点的搬空了,可能都不知道。 邢夫人很得意。 如今老太太得高看他们老爷一眼了。 “……” 王夫人瞄了一眼这个蠢大嫂,没再说话。 妯娌两个是从后门走的,倒是极快,过去时,正好听到贾赦跟老太太讨要金床板。 王夫人一眼看到那块金床板,哪里就愿意? “老太太~” 她忽略那边赖家人的哭声,看着一个又一个箱子,连呼吸都忍不住变得粗重了些,“您还好吗?” 王夫人的目光好像满是关切。 贾母心烦,朝悻悻闭嘴的贾赦道:“拿上吧,其他东西赶紧造册,送入公中库房。” 两个儿媳什么样,她能不清楚? 哼,一个是不懂掩饰的看她笑话,一个是装着关切,事实上肚子里都不知道笑成了什么样。 贾母一生气,就把那金板给了贾赦。 “诶~” 贾赦声音洪亮的指挥自己的小厮,把该他的东西抬出来。 看他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可把王夫人郁闷坏了。 这都是她的,是他们二房的。 她家老爷…… 听到隔壁贾政温声安慰赖嬷嬷的声音,王夫人在心里气坏了,可她又毫无办法。 “行了,这里也不用我们娘们。” 看到他们,贾母只觉糟心,起身道:“天也不早了,都先回吧!” 回去,她还得把尤氏叫过去问问。 “老太太您慢点。” 邢夫人要过来相扶,贾母一拂手,却把胳膊给了鸳鸯,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琏儿回来,让他马上……” 她正要说让他马上来见,就又听到马蹄声。 果然,是贾琏回来了。 “老太太~~” 看到除了祖母外,继母和二婶也来了,贾琏连忙上前请安。 “赖升那里蓉哥儿怎么说?” 贾母直问最关心的。 赖大死了,赖升能活吗? “赖升夫妻思念珍大哥。” 贾琏看了一眼赖家人所在的房间,声音放大了些,“想在五七那天,过去服侍珍大哥。” 什么? 赖家人的哭声猛的一顿,贾珍都死了,他们要怎么服侍? 这不是让他们夫妻都死吗? 贾政忍不住走了出来,“琏儿,蓉哥儿如此狠……” “政儿!” 贾母适时打断,“让琏儿说完,”她接着道:“去陪珍儿的事,是赖升夫妻自己做的决定吗?” 这么多人在,她二儿若是说蓉哥儿狠毒什么的,那就是做下仇了。 经此一事,她反而对蓉哥儿的未来更加看好了。 瞧瞧人家多会说啊,是赖升夫妻思念贾珍呢。 “是!” 贾琏忙应声,“他们做错了事,如今后悔了,主动要求在珍大哥五七那天,过去伺候。” “好好好!” 让赖升夫妻自己主动去陪贾珍,既全了他们曾经的主仆情谊,又比蓉哥儿自己动手的好。 贾母欣慰不已,“琏儿,这里的东西你看着入库。” 她又看了眼哭起来的偏房,沉吟道:“好歹主仆一场,给赖大送副薄棺,再拿个小院子给赖嬷嬷,她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太过份的,让她拿着。” 她能为赖嬷嬷做的,只能是这些了。 叹了一口气,贾母就要走,却没想,赖嬷嬷在赖尚荣和家中孙女的相扶下,居然出来了。 “老太太~~~” 赖嬷嬷磕坏了脑袋,此时还天旋地转,但老太太既然愿意给恩典,那她当然要多要些,“谢老太太开恩,求老太太让奴婢把孙儿孙女都带着吧!” 她儿子没了,儿媳妇也就不必跟着了。 东府那边侄媳妇郑氏都要跟着侄儿呢。 此时的赖嬷嬷其实也是怨恨儿媳妇的。 她老了不管事,男人的心粗,儿媳妇但凡聪明点,都得帮他关注些外面的事。 如果早点关注,蓉哥儿和尤氏能随随便便抄了侄子赖升的家吗? 他们敢抄,她就能借着老太太,让他们赔礼道歉,让侄子一家平安脱府。 可恨! “他们还小,他们爹娘办的糊涂事,与他们无关啊!” 赖嬷嬷再次磕倒在地上。 屋子里,赖大媳妇的哭声,也猛然加大,“爷,你等等我啊!” 在妯娌陪着赖升死,在婆婆那样说的时候,赖大媳妇也知道自己没有活的可能了,她一头撞向山墙。 第26章 人参 宁国府,尤本芳听到银蝶说赖大媳妇也死了,赖嬷嬷三次吐血,老太太也跟着病倒的消息,只能起身,“告诉蓉哥儿一声,我们一起往西府走一趟,看看老太太。” 这时代孝道大如天。 知道老太太病了,她和蓉哥儿却连看都不看,就是大不孝。 “刚刚库房不是才到几根好参吗?把那五十年的拿上一根,再拿些燕窝来。” 赖升家的库房里,连百年人参都有三根,倒是宁国府自己家,只有两根三十年的。 尤本芳让蓉哥儿秘密审训赖升,查问这些人参的出处。 要知道,此时的大庆朝,好人参的主要来源地只有两个,一是和金人偷着走私,二是朝鲜上供。 宁、荣二府盛时,朝鲜上供的人参,皇家每年都会赐下一两根。 但这几年,宁国府这边,除了每年年底的例行赏赐,其他一分没有。 所以见到贾蓉抄来的人参,尤本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朝鲜上供的人参,赖家不可能弄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从金人那边弄的。 金人和大庆还在打仗呢,人参是紧缺资源,也是他们诱惑大庆商人与其走私的重要资源之一。 赖升家中百年人参三根,五十年份的两根,三十年份的七根,加一起就是十二根。 尤本芳感觉他就算没有直接参与走私,也一定跟走私的商家有点关系。 甚至…… 尤本芳怕他借着宁国府的名头,在外面给某些和金人交易的商家开后门。 这不是不可能啊!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很是深厚,北边的好些将领都是当年太公公贾代化手上的兵。 红楼中,贾赦几次让贾琏往平安州去,甚至因为他在平安州干的好,赏了一百两银子不说,还把丫环秋桐赏他做妾。 虽说把秋桐送过去,有部分原因可能是老头要给儿媳妇王熙凤添堵,可他一个领闲职,什么事都不管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事,非要儿子往平安州去? 后世有人说,他让贾琏去平安州一可能在走私什么,二就是卖官鬻爵,替孙绍祖走关系。 孙绍祖在兵部候缺,娶迎春后,他没说贾赦欠他五千两银子,一直说贾赦使了他五千两银子。 为什么使他五千两银子? 应该就是那段时间替他跑官,只是最后甄家突然被抄家,贾雨村那个大司马(相当于兵部尚书)又被降职,致使孙绍祖到手的实职没了。 而且当初建大观园,贾琏也说江南甄家存着他们家的五万两银子。 但好好的,贾家的银子怎么会跑到甄家去? 如此种种可见卖官鬻爵是贾家的灰色收入之一。 尤本芳叹气,身处这红楼,她想保下宁国府似乎也非常艰难。 “母亲!” 贾蓉脚步匆匆的过来,“老太太病的重吗?请太医了吗?” “应该不重!” 尤氏和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赖升那里怎么说?” “……赖升曾用父亲的印信,给北去的商队一些方便。” 蓉哥儿小声道:“他藏起来的那盒东珠也是这么来的。” “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不知。” 蓉哥儿摇头,“这些事,他都是背着人干的,不仅父亲不知,他媳妇不知,他的两个孩子也全都不知。” “……” 尤本芳慢慢点了头,“把他单独关着,看好了。” “嗯,儿子已经命人把他单独关着了。” 听到人参的来历,贾蓉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年纪小,但他还记得从朝廷影响到他家的那场大变。 如今看着平稳了,但二龙在朝,不见血的厮杀更加恐怖。 皇上不想收权吗? 只是太上皇还在,他对太上皇的老臣也只能忍着,就像当初他忍赖升一样。 由他自家想到皇家,蓉哥儿只想离这种可能倾覆一个家族的事远远的。 赖升那里,他已决定接下来的吃喝都是他自己送。 好吃好喝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以后,他严管府里的所有奴才。 蓉哥儿下定决心,他不做爷爷那样的人,也不做他爹那样的人。 他好好守着祖宗的基业,安安生生的传下去才是正经。 “母亲,我们抄赖家,没跟老太太知会一声,您说她会怪我们吗?” “没抄出东西,这一会我们应该已经去请罪了。” 如今抄出了东西,她怕什么? 尤本芳不以为意。 若不是辈分太小,她其实都想问问那老太太,赖家把她当傻子一样耍,她还去保着,是要彰显她的菩萨心肠吗? 她以前对赖家不好吗? 人家该贪照样贪。 如今又有两条人命在那里,这个菩萨不当也罢。 可惜那老太太已经保下了赖家剩下的人。 现在尤本芳只希望赖大和赖大媳妇做的一些事,赖嬷嬷和赖尚荣他们就算有所耳闻,具体过程也全都不知。 “放心吧!老太太不仅不会怪罪,应该还会有点夸奖。” 那就好! 贾蓉松了一口气道:“儿子派在外面的人说,有御史出现在后街。” 尤本芳:“……” 就猜是这样。 好在赖家做的事,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们没杀赖升,赖大夫妻也是自己死的。 尤本芳叹了口气,“算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乌进孝那些人有主动坦白上交东西吗?” 早点干完吧,早点干完早点安心。 “儿子听您的,把赖升的账本和他主动卖他们的事透露了一点,如今他们都各回各屋,写认罪书了。” 贾蓉道:“这认罪书能不能通过,只看他们老不老实。” 这些人分住各处,他一处处的抄,确实太扎眼。 让他们自己写认罪书,自己回家配合他的人把该交的交上来,大家都体面一点,确实更好。 “今晚你辛苦一点,看着他们弄完。” “嗯,儿子知道的。” 贾蓉这一会别提多乖巧了。 把事情都做完就可以告诉他爷了。 老爷子对家里放心了,想来也不会再回来。 他刚尝了一点当家作主的滋味,其实怕他祖父管。 可继母又要求他事无巨细禀告祖父。 所以贾蓉现在不怕辛苦,只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第27章 建议 贾母心中憋闷。 她一辈子信任赖家,却没想,赖家把她的脸打得啪啪响。 这也就罢了,她明明给了恩典,赖大家的还是那样死了,这传出去,别人要如何看他们贾家?如何看她? 贾母在又气又急之下,当场倒了。 如今…… 她赶走了一屋子的人,躺在榻上,听鸳鸯说赖家的后续之事。 不过不听还好,一听心里更不得劲了。 她的二儿子贾政在她病倒后,居然还让亲近小厮帮赖嬷嬷把屋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净,送到西街小院。 “有金银吗?” 贾母貌似关心的问了一句。 “有的。” 鸳鸯忙道:“月例什么的,一直都是嬷嬷自己收着。” 赖嬷嬷的份位虽低,月例却和奶奶们一样,每月有十两呢,“听说好些都被她换成了金子,再加上您偶尔赏的首饰、衣料什么的,就是出府,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初到老太太这里伺候,鸳鸯很得了赖嬷嬷一些点拨,此时自然愿意为她多说几句。 “就是……,您病倒后,大老爷不同意她其他的儿孙陪着一起出府。” 鸳鸯小心的道:“如今只有赖尚荣陪着赖嬷嬷往西街的那个小院了。” 说到这里,她还顿了一下,“听说那院子,还被大老爷命人查了一遍,抬出好些个东西。” 贾母:“……” 心情就挺复杂的,她一边觉得大儿子干的好,一边又觉得大儿子混的很。 赖家当着她的面,挖贾家的墙角,真要宽容过了,这家里的奴才们还不得有样学样? 但赖嬷嬷到底是她的人,大儿子这般无情,又把她这个老母亲置于何地? 贾母叹了一口气,摆手示意鸳鸯不必再说时,就见琥珀轻手轻脚的进来,“老太太,东府大奶奶和蓉哥儿来了。” 嗯? “请!” 此时,屋里早已掌灯,进来的尤本芳和蓉哥儿先给老太太请安问好。 “歇几天就没事了。” 贾母看着他们坐下,朝尤本芳和蓉哥儿露出一个慈爱又虚弱的笑来,“赖家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她叹息着,“谁能想到这一家子居然变成这个样子?” “也是我们家太宽厚了。” 尤本芳在老太太好像痛心的目光中,轻声道:“才让这些个奴才无法无天起来。” “唉~~~” 贾母现在能说什么呢? 她没想到,她都等于变相的认错了,一向很顾大面儿的尤氏还能这么不依不饶。 难不成还是因为赖嬷嬷? “尤其某些家生子儿,仗着祖辈的功劳,仗着我们家宽厚,吃着我们的,喝着我们的,拿着我们的,还欺负着我们家的孩子。” 贾家之败,除了站队问题,后面财政赤字,在尤本芳看来,主要是因为下面的人贪。 红楼里,探春管家时,就曾查过赌。 头家局主三十吊、五十吊甚至三百吊的大输赢都有。 想想三百吊钱啊,那就等于三百两。 贾母一个月月例二十两,一年也才两百四十两。 他们那些当奴才的,一次赌局,都比老太太一年的月例还多。 当初尤本芳看的时候,只觉触目惊心。 “赖升和赖升家的当初就是这个样子。” 尤本芳希望在某些事上,能得到贾家这位老祖宗的支持,毕竟宁、荣二府一体,荣府这边败狠了,她和蓉哥儿也不能甩手一点也不管。 更何况这边还有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无辜女孩。 “当初伺候大爷的人,都是赖升提拔上来的,他们但凡经点心……” 尤本芳好像说不下去般顿了顿,这才道:“大爷也不能这么早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母亲~” 蓉哥儿的眼睛适时的红了。 他不心疼去了的父亲,他心疼自己,也心疼当初和他一样,被赖升夫妻欺负的继母。 尤本芳拿帕子拭了一下眼睛,接着道:“大爷去了,我和蓉哥儿都憋了一口气,但抄家之前,原也没想他能贪那么多,更没想过,他还能背着我们爷,借着我们家的名头,做那许多错事。” 贾母:“……” 她的心稍稍好过了些。 就是啊,谁能想赖家居然能那么贪? “老太太,府中的奴才已经到了不能不整顿的时候了。” 尤本芳看着贾母,声音异常诚恳,“大大小小的管事,凡是经他们手的东西,都要刮一层去。不要说我们家早不如原先,就是原先……,凭他们的贪婪,也能连累死我们家。” 这? 贾母心下猛的一跳。 她有些知道这尤氏要做什么了。 活了这么大年纪,她何尝不知这家里的弊端? 只是…… 贾家宽厚了这么多年,不能在她手上改了吧? 她老了,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只想歇歇,好生保养。 国公爷去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说,只要她好好的,贾家有她这个国公夫人在,待孙辈们长大成材,就一切无忧了。 她听他的话。 难不成也错了? 贾母这一会想的有些多,朝左右丫环摆摆手,看着她们下去,这才道:“赖升在外面做了什么?” “他偷借父亲的印信。”蓉哥儿道:“给一些往北边做生意的商家行方便。” 什么? 贾母心间一跳,她自然知道蓉哥儿这话的份量。 国公爷当初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就曾错估过对方的粮草。 那都是某些商家为了巨利背刺的结果。 “关住了,看紧他。” 贾母的眼神忍不住厉了起来。 由赖升,她忍不住就想到了赖大。 赖升敢做的事,赖大不敢做吗? 她稳稳心神,道:“他做的那些事,还都有别人知道吗?” 贾母忍不住怀疑,赖大和赖大媳妇那么干脆的死,也是知道他们不经查。 “这种事,他哪敢让别人知道。” 尤本芳道:“老太太放心,他那里已经由我们蓉哥儿亲自看着了。” “那就好!” 看到蓉哥儿点了头,贾母稍稍放心,“等到了五七,让他自己去跟珍儿请罪去。” “老太太说的是。”尤本芳点头,“不过两府如赖升、赖大这样的可以说比比皆是。所以我和蓉哥儿的意思是,借着此次机会,好生整顿府中的奴才。” 第28章 喜欢 整顿? 贾母知道蓉哥儿那边因为赖升的账本,已经把该有问题的,全都看住了,可是这边如果也跟上…… 她下意识的蹙眉。 如果是侄子贾敬说要整顿府中奴才,她自然马上同意。 可尤氏和蓉哥儿…… “府里的奴才是该整顿了。” 贾母稍稍沉吟,“不过,东府那边搜到了账本,西府这里……” “孙儿恍惚听说赦叔祖也搜到了账本。” 蓉哥儿道:“老祖宗您要不把赦叔祖叫进来问一问。” 什么? 贾母震惊一瞬。 这么大的事,赦儿怎么没跟她说? 难不成…… 想到大儿子的贪婪,老太太忍不住怀疑,他是要偷偷拿那账本,逼那些人主动把财物搬到大房。 “来人!” 贾母再也忍不住了,看到迎面进来鸳鸯,直接吩咐道:“去,让大老爷和琏儿过来一趟。” “……是!” 鸳鸯不敢耽搁,急忙应下。 她匆匆跑去叫人了,尤本芳和蓉哥儿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账本自然是假的。 但老太太这个样子…… 蓉哥儿齿冷的很。 这分明是疑了赦叔祖啊! 他想了想,到底道:“不叫政叔祖吗?” 让赦叔祖独面老太太,那只有被打压的。 但是有政叔祖在时,据他以往观察,好歹赦叔祖还敢争上一两句。 相比于赦叔祖的这个亲娘,蓉哥儿突然觉得他继母真是比亲娘还亲娘。 “对对!” 贾母好像才反应过来,“来人,叫你们老爷、太太都过来。” 政儿不通俗务,王氏在这里,还能帮帮腔。 虽然不喜王氏,但为了二儿和宝玉,老太太一直都高看她一眼。 更何况如今不高看也不行了,王子腾已是京营节度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贾家将来想要再起来,少不了王家的助力。 琥珀在门外应了声‘是’,也急匆匆的去了。 没多大一会,离荣庆堂比较近的贾政和王夫人先到,然后是贾琏和王熙凤。 一群人又重新见了礼,贾政看着歪在榻上的老母亲,关切道:“老太太,天不早了,您身子不好,有什么事,明儿跟儿子说就是。” “赦儿抄到赖大私记的贪污账本,你知道吗?” 贾母根本没让丫环们进来,直接问贾政。 贾政大惊。 他不知道啊! “琏儿~” 他第一时间看的是贾琏。 家中所有事,他都交给侄子管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都不禀告吗? 贾琏好像也愣住,“这……孙儿也不知。” 他只知道他爹拿到蓉哥儿命人送来的账本后,就急匆匆的回去造假了。 对他爹造假的本事,贾琏那是一点也不怀疑的。 就是赖大的字迹…… 小时候贾琏就看他爹偷着仿过二叔和赖大的字。 有一次老头喝醉了酒,还显摆说,他借着他们的字,写了风艳之词,曾让爷爷狠敲了二叔一顿。 贾琏不敢让老太太和二叔、二婶觉得他和他爹穿一条裤子。 反正他爹在老太太这里,怎么都不能得好,那……就全背了吧!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把什么都甩给了他爹。 贾母看现场儿孙的样,果然在心里骂了声‘孽障’。 “罢了,今天忙忙乱乱的,他忙忘了也是有的。” 在尤本芳和蓉哥儿面前,老太太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是给那糟心的大儿子描补了一句。 但王氏不相信,不过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贾母一个严厉的眼风阻住了。 蓉哥儿看他们一大家子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忐忑起来。 他让双瑞送账本的时候,赦叔祖也没说他要偷着干啊! 再说,这府里到处都是嘴,他想偷着干也不行啊! “应该就是这样。” 尤本芳给蓉哥儿使了个眼色,蓉哥儿只能硬着头皮道:“赦叔祖先是在我那边帮忙,后又抄赖大的家,然后老祖宗您又病了,换成我,这忙忙乱乱的,我恐怕也想不起账本的事。” “账本?什么账本?” 贾赦大踏步的进来,看到一家子都在这,先给贾母请安,“老太太,您好些了?这可太好了。” 贾母:“……” 真嫌弃啊! 她不乐意他近前,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大家留给他的位子上,“蓉哥儿说,他抄到了赖升的账本,赖大那里……” “原来是这个账本啊!” 贾赦的声音挺亮的,“您别说,儿子还真抄到了,不过,您猜儿子在哪里抄到的?” “哪里?” 贾母不想跟他猜迷,紧盯着这个还想显摆的儿子。 “西街的那个小院。” 贾赦看了一眼面色不好的二弟贾政,道:“藏得还挺深,若不是我细心了一把,家里的那些个蛀虫,就得逃过这一劫了。” 什么? 贾政的面色更不好了。 贾母的脸当然也更黑了些。 赖大夫妻两个急匆匆的死,也是想藏着那个账本,让赖嬷嬷借那账本威逼那些个混账帮赖家说话,或者看顾他们吧? “账本呢?” 贾母恨不能马上见到那账本。 “您先别急!” 反正贾赦这一会是不急的。 他写字写到手疼。 有些东西,做旧也需要时间。 贾赦看向蓉哥儿,“蓉哥儿,乌进孝那些人你要如何处置?听说我们家的事,今儿都惊动了御史?你还要抄吗?” “不抄了。” 什么? 惊动御史的事,虽然让王夫人等心里一咯噔,但不抄了……,那不是便宜那些个东西了? “老祖宗!” 蓉哥儿收到尤本芳鼓励的眼神,起身回话道:“有账本在,那些人逃不掉的。除了零星几个人,他们大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儿。所以,母亲和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写认罪书,把曾经贪的自个交上来,看在祖宗的情面上,能放的,我放一马。” 这样? 贾母迅速在脑子里想这样做的可行性和好处。 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一会,她的脑子倒是转的快,“赦儿,你觉得蓉哥儿这法子是好,还是不好?” “好!” 贾赦大力点头,“这京城谁人不知我们贾家宽厚待人?如此一来,御史也不能说我们家什么,那些个奴才更不敢说什么?但是胆敢隐匿的……,那也不能怪我们贾家无情了。”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蓉哥儿了。 这孩子简直跟当初的敬大哥一样聪明。 这脑子该去读书啊! 第29章 变天 天上一轮明月,看着与往常无异,可屋外等着的丫环们,都知道贾家的天在悄悄的变了。 尤本芳和蓉哥儿避嫌回家的时候,她们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连鸳鸯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对曾经不被注意的母子。 没想到啊! 珍大爷刚走,这位从不冒头的大奶奶就接连干出大事。 和贾母、王夫人一样,鸳鸯也不觉得这么大的事,能是蓉哥儿一个人干得出来的。 他的背后站着尤大奶奶,尤大奶奶在借着蓉哥儿的手,肃清宁国府的同时,顺便也捶了捶荣国府。 鸳鸯回去服侍贾母时,在心里低低叹息一声。 此时,又和贾赦讨要账本未果的贾政别提多郁闷了。 “老太太,不是儿子不给账本。” 贾赦难得在母亲和弟弟这里占上风,那心里别提多美了,“您是知道的,二弟不通俗务,被人几句话一哄,或者卖惨多哭几声,可能就会把账本里的内容透露出去。” 这? 贾母看了一眼二儿子,难得有些赞同她大儿子的话。 “但那些人是只贪了账本里的东西吗?” 贾赦朝通红了脸的二弟惬意的吹了一下胡子,“这府里的奴才已经养成什么东西到他们手上,先刮一层的习惯来,所以,他们贪的绝不止是账本里的东西。” 放服侍的丫环婆子们进来,就是要她们传他的话。 贾赦端起茶杯,先给自己来了一口,“不去抄家,不代表儿子和蓉哥儿不会秘密调查,他们真要老实还好,不老实……,本老爷不仅要抄家,还要把他们卖到天南海北的黑窑去。” 卖到了黑窑,那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这京城的富贵人家,对于不好直接打杀的下人,用的都是这一办法。 “成吧,账本就放你那。” 贾母在王夫人开口前,再次一锤定音,“琏儿,召集府中所有管事,通知因交年租,暂时还未回的所有庄头和掌柜,让他们照东府的模子,自己写认罪书,自己上交不该得的。” “是!” 这事贾琏愿意干,从中他也能得点好呢。 “都回吧!” 贾母摆手,让一屋子儿孙们滚蛋。 可怜她的宝玉还小,这里站着的,没一个有蓉哥儿的灵秀。 虽然觉得蓉哥儿的背后有尤氏在出谋划策,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蓉哥儿本身的底子就好。 当初侄子贾敬就比她的两个儿子好。 贾母疲惫不已。 她大孙子珠儿也是灵秀孩子,可怜又早早没了。 他们家在老国公时,就未雨绸缪的想让后辈从读书上改换门庭。 到侄子贾敬处也算成功了。 那时候,贾家多风光啊!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太子都…… 想到因为皇家,生生废了的侄子,贾母又按住了所有发散的思维。 “老太太~” 鸳鸯给她揉额,“事情既已过去,您就别想了,好生歇一歇。” 想也没用啊,大老爷有他自己的想法。 尤其干了这么大的事后,鸳鸯感觉大老爷在老太太面前都硬气了许多,要不然嗓门也不能那么大。 鸳鸯其实挺替老太太担心的。 赖家倒了,老太太以后可怎么办呢? 因为有赖家,老太太才能不管事,还能掌控全府。 以后…… 鸳鸯深为忧虑。 “歇不了啊!” 贾母叹了一口气,“宝玉呢?宝玉这一会子在做什么?” 鸳鸯能想到的,贾母又如何想不到? 大儿子匿着那账本不给他们看,有很大的可能是想把亲近二房的人全都清出去。 以前他没本事,如今可让他逮着机会了。 贾母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走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太太在心忧贾家未来,却不知道有关账本的事,正在荣国府内迅速发酵。 内外管事们都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大老爷握了他们的错处,那……还有以后吗? 可是想逃吧? 也根本不可能。 不仅他们自己的身契在主家手上,就是家人也一样。 别看平日里,借着贾府的势,他们出去全都是爷,但事实上一旦被主家所弃,那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两样。 听说东府那边,好些人都已经把认罪书写好了,他们…… 众人忍不住诅咒赖升、赖大。 哪怕他们一个将要赴死,一个已经死了,也恨不能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大家你好我好的发财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弄账本? 仗着主子们信任,是绝对不会动他们家吗? 现在好了吧? 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了,还把大家一起连累了。 乌进孝咬着笔杆子,恨得咬牙切齿。 他管着黑山庄,天高皇帝远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有主子们的,就有他的,东西少了,没主子的,也有他的。 如今……全要吐出来啊! 几代人的兢兢业业,才得的信任,才攒的家业,如今一朝全丧…… 乌进孝心疼的心头滴血。 可是没办法。 赖升不做人,弄了个狗屁账本,不想全家被卖进东南西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黑窑,他就只能交出大半。 他伤心的写出自己家里的大部分存银,写他在县里置办,却没在官府登记的宅院、铺子,写的时候心痛的手抖。 乌进孝真想匿下一个啊! 可是平日里,借着贾府,儿子们太张狂,只要到县里一打听,那些借势弄到,却没在官府登记的产业,便漏不下一个来。 乌进孝只能全记上。 此时,他唯一欣慰的是,当初给小女儿求了恩典,去了奴籍,嫁到了读书人家。 他自己家的日子过得好,也帮扶女婿置了百亩良田,让女婿从穷秀才,一跃成了秀才老爷。 以后家败了,女婿会管一管他们吧? 经此一事,乌进孝怀疑自己的庄头位子保不住了,儿子们也别想继承他的庄头位子。 重新沦为普通奴仆的乌家,只怕要和那些庄仆们一样,开始干农活了。 想到这里,乌进孝恨不能死一死。 他虽是个奴才,可是自出生起,也是有人伺候的。 庄仆们要轮换着到他家干活伺候呢。 他们的儿女不能进府的,也要到他家伺候他的儿女呢。 “呜呜呜~~~~” 乌进孝一边把黑山庄附近的七十亩良田和一个小山头添到认罪书上,一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第30章 塾师 夜凉如水,丫环婆子们打着灯笼,照着亮儿在前后左右,尤本芳和蓉哥儿则慢悠悠的走在中间,两个人的心情,难得的都挺好。 “母亲,天晚了,您早点休息,儿子再到外院走走,看看乌进孝他们写的怎么样了。” “成啊!” 尤本芳点头,“遇到那种老实的,也不要逼到人家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嗯,儿子省得。” “回头你还得查查,若是有那鱼肉乡里的,该给的赔偿,还当给出去才好。” “是!” 蓉哥儿觉得他继母的心就是好。 他愿意帮她守着这份好,“儿子都听您的。” “都听我的?” 尤本芳笑了,“那刚刚你赦叔爷说你是读书的料子……” “祖父说,我不用把书读的那么深。” 祖父是读书的料子,可结果呢? 原先,蓉哥儿知道他该好生读书的。 他三岁起蒙,虽不如西府宝二叔那般,短短一年就认识千多字,却也常被太祖父和祖父夸奖呢。 可是太子犯了事,他家突然之间就变了样。 长辈们再也没有要求他读书。 以前读的好,太祖父和祖父,甚至父亲都好高兴的。 可是那段时间,太祖父病重,他想讨他老人家欢心,像以前那样到老人家跟前背书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没人高兴。 只有痛苦、伤心,甚至父亲还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了他。 以前父亲无缘无故打他的时候,太祖父和祖父、祖母都会护他,可那天,他们没有护他。 后来,虽然他还是读书,可是再没得过一句夸奖。 大家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认识字,写好看一点。 倒是西府,珠大叔叔因为读书好,常被夸奖。宝二叔因为字认得快,也常被夸上了天。 如今…… 渐渐长大的蓉哥儿知道,因为皇家的一些事,他就算把书读出一朵花来,大概率也要跟祖父一样蹉跎着。 “……此一时彼一时。” 当着丫环婆子的面,尤本芳不好说你祖父是被皇家误了,“再说了,读书也不代表就一定要科考。” 她有些惆怅的道:“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最佩服三国时的诸葛先生,他老人家在《戒子书》中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 正所谓淡泊自守,宁静自处。 读书,是为了我们自己而读。” 这样吗? 怪不得继母嫁给那样的父亲,还能守好她自己的心。 蓉哥儿点头,“儿子知道了,儿子小时的彭先生极好,听说如今也从襄阳侯家辞馆,儿子再把彭先生请过来,您看如何?” “好啊!” 能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老师,说明这孩子还没走歪,尤本芳当然同意,“既然要请,就诚心点,在年前就把这事办了。”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 他欢喜的很。 当初他不想换先生的。 可是太爷爷过世,祖父和祖母避居道观,父亲飘了,几次在先生授课的紧要关头,因为些许小事,把他叫出去教训。 那段时间,是蓉哥儿的至暗时刻。 小厮们死的死,走的走,先生觉得那样不行,每次都帮他找父亲说理,可是父亲当面‘好好好’,转头更加的变本加厉。 先生是祖父替他请的。 父亲不好直接赶他走,但那样几次后,先生又如何不知父亲的意思? 他只能辞馆。 但在辞馆之前,先生还找他说了好多话。 “忍是身之宝,不忍祸之殃。思量这忍字,好个快活方!” “不忍百福皆云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贵在忍,记住百忍便成金。凡事应以忍为贵,大事化小小无踪。” “……” 反正主旨只有一个,就是忍下来,好好活着。 他是父亲唯一的子嗣,父亲再怎么也不会打杀了他。 小厮们啐他,就啐好了,他们都是受父亲之命,就当是被父亲啐了。 蓉哥儿听先生的。 在父亲那里,凡事以忍为主,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一晃眼,就过了这几年。 蓉哥儿知道,他在襄阳侯家的日子也并不松快。 襄阳侯儿子、兄弟十几个,今儿这样,明儿那样。 先生好不容易教出个好苗子,还没好生培养,襄阳侯自家里就倾扎、陷害起来。 听说襄阳侯的四子落水痴傻,先生也跟着大病一场后,蓉哥儿很为先生伤心。 老头年轻的时候,被人陷害,绝了科举之路,后来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学,教出一个进士来,可是一直蹉跎,一直错过。 蓉哥儿还记得,考中举人的先生亲子彭师兄去世时,老头几乎一夜白头的光景。 若不是那时候,他还有孙子要教,只怕当时就垮了。 “母亲,先生再来,只怕会把他的孙儿也带着。” “他的孙儿?” 尤本芳搜寻原身的记忆,发现几乎没有,只能道:“他的孙儿几岁来着?” “跟宝二叔一般大,今年八岁了。” “他读书怎么样?” “听说很有去世的彭师兄风范。” “那你可得好好读,”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可不能把人家带坏了。” 贾珍好像跟她吐槽过那位先生,那是他独子去世的时候。 说彭家就没那个命。 结果转头,贾珠也没了。 “不敢!” 蓉哥儿虽有压力,却也在第一时间摇了头。 不管是彭先生还是彭师兄,离开贾家后,也都找机会在外面偶遇了他几次,鼓励他,开解他。 如今能重新把先生请回来,再照顾一下他们家的独苗,他如何能把人家带歪? 蓉哥儿去过几次族学,感受很不好。 那边的太爷古板的很,年纪又渐大了,精力不济,根本就管不住大家。 族里送去读书的,都是家贫无力请塾师的。 大家过去,一是可以免费读书,二是省了家里的嚼口,因此,还有好些亲眷家的孩子过去占便宜。 但太爷又一心扑在他亲孙子瑞叔身上,对那些人管的就更少了,实在乱的很。 “母亲放心,就算儿子不考科举,只要彭先生肯过来,为了不带歪小师侄,儿子也会努力读书的。” 第31章 不眠 这一晚,王夫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到底进了小佛堂。 她的心痒的不行。 赖大家也有几个铺子,两个庄子,再加上抄出来的现银等等,王夫人大概估摸着,就算没有二十万两,也差不了多少了。 再加上其他管事、庄头什么的,加一块儿,怎么也不会低于赖家的产业吧? 如此一来,这荣国府又富裕起来了。 但接下来的管事和管事婆子们都听谁的? 大嫂邢氏吃进手里的东西,就吐不出来,管不好家,老太太才把这家交给了他们二房。 其实也未尝没有贴补他们二房的意思。 但老爷不通俗务,她行动就被大房盯着,其实并没捞到多少。 没办法下,为显大度,也为了堵大房的嘴,她又回娘家,苦口婆心的让侄女王熙凤嫁进来,并且把管家权让给了她。 平日看着侄女还好,一切唯她是从,可她毕竟是大房的媳妇,在这么大的利面前,还能像以前那般吗?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扒拉的越来越快。 再次深恨起自己的儿媳妇李纨。 如果不是她没有照顾好珠儿,他又怎么会那么早早的没了? 她的珠儿多好啊! 孝敬长辈,友善兄弟姐妹,读书、做事谁人不夸? 王夫人没办法走出来。 弄一个小佛堂,说是给儿子祈福,事实上如何,王夫人自己知道。 隐隐的,她有些怕! 阴私报应这类事,她以前是不信的。 可珠儿就那么没了。 如今她也只剩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了。 女儿在那个不得见的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宝玉自小聪慧,比他哥哥还强些,可不爱读书啊! 更愿意在女孩堆里晃。 他那样的性子,叫她如何不忧心? 而且老太太把姑太太贾敏的女儿接回来,用意如何,她又如何不知? 但那孩子自小身弱。 又最会拿眼泪拿捏她的儿子,真要成亲……,她的宝玉不得被那孩子压得死死的? 这府里又有老太太和老爷为其撑腰,到时候,她这个婆婆又算得什么? 她一个媳妇娶废了,第二个媳妇还要娶废吗? 王夫人喜欢自己的孩子读书,可是不喜读书人家的女孩。 媳妇李纨如今看着安安分分,但又何尝不是她对她的另一种反抗? 她看不起她。 王夫人能深深的感觉李纨看不起她,就像当初的大嫂张氏也看不起她一样。 她自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当初没办法,拗不过国公爷和老爷,如今…… 王夫人知道,凭她自己也是的拗不过老太太和老爷贾政的,如今还能请谁帮忙呢? 不过请谁一时也不能结亲。 宝玉还小。 王夫人的脑子转过来转过去,又恨起儿媳妇李纨。 若不是她不中用,她如何连个臂膀都没有? 这一夜,她的木鱼敲得断断续续,天刚亮就命金钏儿把周瑞家的叫进来。 …… 宁国府,尤本芳一夜好眠。 自从穿越到此,她从来没像昨晚睡得那般好过。 原先她好担心,赖升提早发觉,要先下手为强,到时候,她和蓉哥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荣国府老太太信任赖家,就算发现什么不对,想想宁国府的万贯家财,大概也会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毕竟那边府里,还有二太太王氏极不待见的孙子贾兰。 就算因为他是贾珠的独苗,不好过继,只凭帮宁国府选嗣子这一项,于贾赦贾政贾琏而言,都算一桩美差。 尤本芳是真愁啊! 再加上这些日子刻意减少的饮食和睡眠,她真的瘦了好些。 现代社会虽然常常要九九六,可真要摆烂了,至多消费降级,再怎么也没有性命之忧的。 如今…… 尤本芳开心的享用早餐。 红楼美食名闻遐迩,这一会她的面前,就放着碧梗米粥、燕窝粥、双菇面、豆腐皮包子等。 哎呀呀,虽然量都不大,还都是素,但架不住味道好,品种多啊! 尤本芳妄想放开肚皮大吃特吃一顿,奈何自穿来她就心中有忧,再加上贾珍去世后刻意节食,每样动一点居然就饱了。 既然饱了,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示意银蝶几人分分吃了。 好歹有她们分,就不算是浪费。 “大奶奶,”新提的内院正副管事吴氏和汪氏上前,“四姑娘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摆件什么的,您看……” “回头让她自己到库里选去。” “诶~” 吴氏高兴,应的特别响亮。 她是太太的人,太太拼死生下的宝贝,结果被老爷和大爷那般漠视,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如今好了,姑娘也算苦尽甘来,不管西府老太太放不放人,大奶奶能有这份心,姑娘在那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外院那边……” 尤本芳正要问问外院那边怎么样,就有小丫环来报,蓉哥儿来了。 少年带了点黑眼圈,大踏步的过来。 尤本芳看到他就笑了,“用过早膳了?” “是!” 虽然没睡什么觉,但蓉哥儿精神饱满的很,“母亲,您看,这是乌进孝等人亲自画押过的认罪书。” 厚厚的,好几十张呢。 里面的大鱼、小鱼差不多各占一半。 尤本芳接过来,大略看了下,“甚好,从庄仆中多选几个能干的,再着家中识字的小厮带着,随同乌进孝这些人一起回去,把该带的东西全都带回来。” “是!” 蓉哥儿大力点头。 “彭先生那里,我准备年礼,回头你亲自送去。” “好!” 蓉哥儿笑了。 父亲不在了,祖父又不着家,彭先生过来,他心都安些。 “西府人多,我们这边做的事,他们那边也会跟上。” 尤本芳道:“我的意思是,先把你小姑姑接回家住几天,然后再跟老太太慢慢争取。” 人家都养这么大了,突然说要接回家,老太太只怕是不依的。 虽然她并不是多关心几个女孩儿,但至少名义上,是她教养的。 “可以!” 蓉哥儿点头,“小姑姑可以白天在那边上学,晚上回来。” 那边也有专门的女先生教几个姑姑读书呢,她们一起正好有伴。 第32章 御史 荣国府。 虽有王熙凤支撑理事,可是今天的荣国府明显乱了些。 外院、内院的管事们没一个干净的,昨儿半夜该罢免的基本就都罢免了,余下的仆妇也个个惊惶,生怕主子们一个不如意,把他们也打发到庄子上去。 老太太在病中,吃不下什么,但只从早餐上,黛玉和探春就感觉有些不同了。 今天的鸡丝粥咸的很,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几个人跟老太太告别,去上学的时候,探春拉着小惜春,“昨儿你和大嫂子同车,又回家待了那许久,可知道赖家的事?” 她昨晚就想找惜春问问的,奈何亲娘赵姨娘又喊她做针线,等父亲。 待到回家,妹妹却又已经睡下了。 “知道啊!” 惜春整个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我还和大嫂一起去赖升家看了看。” 啊? 连黛玉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小表妹,“大表嫂是不是还想你家去?” 什么? 迎春和探春震惊的看向小妹妹。 惜春难得的昂了昂小脑袋,“嫂子确实这样说了,不过老太太病了,大概要等她老人家好些了,才能提。” 黛玉很少看到一向安静的小表妹,如此骄傲的样子,闻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姐姐就先恭喜你了。” 迎春和探春迅速跟上。 两人都知道,小妹妹虽然嘴上硬气,但骨子里特别渴望回家。 几个小姑娘围着可能就要离开的小妹妹,心中充满了不舍。 …… 西街小院,赖嬷嬷终于又缓回了点。 她强撑着起床,“去,叫辆车,我们回府给老太太请安。” “祖母……” 屋里的光线不足,才醒还在琢磨老太太的赖嬷嬷并没看到孙子青紫红肿的猪头脸,“贾家那里,我们回不去了。” 赖尚荣崩溃的很,“呜呜呜~~~,因为爹的账本,所有跟我们家有点关系的,全都倒了” 什么? 什么账本? 赖嬷嬷想到什么,呼呼大喘着气,“哪来的账本?你爹从来不曾记过什么账本。” 没有账本? 赖尚荣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忘记了哭。 昨晚他连着被两波人打,他们恨声骂父亲,骂叔父时,都提到了账本。 说父亲和叔父弄的账本,把他们害惨了。 东府的蓉小爷和赦大老爷拿着账本,要抄他们的家呢。 “可是所有人都说,大老爷抄到了账本。” 赖尚荣叫,“如今两府的管事都倒霉了。住在后街,离府近的钱训、陈福、王荣他们都已经把历年所得,主动送到了府里,就这,大老爷还带人到他们家又抄了一遍,连身上的穿的都剥了,另发了最低等的仆妇服,一家子一家子全赶到庄子上了。” 赖嬷嬷:“……” 这一会,终于看清孙子脸上的伤了。 在贾家这么多年,她又何尝不知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那些人恨儿子、侄子连累他们,派人过来打的。 她…… 赖嬷嬷心疼、气愤、憋闷不已,喉咙‘咕噜咕噜’几声,猛的又一口血喷出,当场倒下。 “祖母~~~~” 赖尚荣哭叫着扑过去,“祖母,您不要吓孙儿呀!” 哭是哭,但他没有跳起来去找大夫。 按理他该去找大夫的。 但赖尚荣犹豫了。 他祖母屋里的东西实在不少。 可是祖母还想把二弟、妹妹他们弄出来。 以前老太太信任他们家,真要提了,老太太随手一个恩典就能带回家。 如今,赖尚荣觉得不可能了。 倒是…… 他的心里回荡着一个让他非常颤栗的想法。 如果祖母就这么没了,老太太想起来的时候,倒有可能会愧疚那么一下下。 如此一来,弟妹们在贾家有活路了,他……也能独享祖母带出的东西。 虽说从小就被人伺候着长大,赖尚荣到底出身奴仆世家,知道银钱的重要性。 “祖母,祖母,您怎么样了?呜呜,您不要丢下孙儿呀!” 周瑞带着大夫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哭声。 他连忙急走几步,“尚荣侄子,老婶怎么了?快开门,我带大夫来了。” 不是他想走这一遭,而是太太和他家里的商量半天,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老太太这一会是恶了赖嬷嬷,可年纪大了,就爱想以前,只要想起以前,就少不了赖嬷嬷。 更何况老爷贾政也是赖嬷嬷看着长大的。 他们对赖嬷嬷真要一点也不管不问,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王夫人还想借赖嬷嬷的手,在府里再收一波人心。 那么大的荣国府,这波人去了,下波人还会再来。 反正用的基本都是家中世仆,而世仆之间彼此联络有亲…… 当初她就是一点点的用水磨工夫收买人心,在大嫂去后,让老太太彻底偏向他们二房,如今自然也可以。 王夫人妄想重来,生怕赖嬷嬷年纪大了,赖尚荣照顾不到,让她去了,特命周瑞带了大夫过来。 当然,也幸好大夫来的及时,要不然,赖嬷嬷就要被扑在身上的孙子压死了。 周瑞一边看着大夫看诊,一边温声安慰赖尚荣的同时,还朝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其查看外面那位御史台的大人,还在不在。 今天出府的时候他就看到有御史在盯着宁荣街。 没想到这边也有御史盯着。 周瑞难得的庆幸,他们二太太走了一步好棋。 身为二太太的陪房,贾家的管事,他也贪过不少。 不过他和赖家是彼此竞争的关系。 他那边的账本跟他可没关系。 周瑞由己及彼,知道赖大在为以后的退路做打算,这几年贪的有点多。 但没想到,他早在国公爷去世那一年,就开始干了。 周瑞有点佩服,也有点鄙视。 那账本是赖家两房做的最大败笔。 可以说把赖家的后路全全堵死了。 老太太和老爷能不能原谅赖嬷嬷都是后话,有那账本在,彼此联络有亲的家生子们就饶不了他们。 哪像他? 什么都在暗里来。 周瑞在心里得意。 他女婿冷子兴开的当铺就有他的七成暗股。 就算哪一日大老爷抄到他家,摆在门面的,也都是他们夫妻该有的家底。 第1章 谋划 贾珍刚死,贾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一把扳倒雄据贾家多少年的赖家,还带着荣国府大发特发了一笔,这叫听到的人如何不好奇。 不仅御史在盯着,百姓在盯着,各方权贵也在盯着。 大家下意识的都认为是贾敬在背后指挥,可是查到最后,真是贾蓉时,各方都忍不住沉默了。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大家叹息佩服的同时,当然也没忽略宁国府那位掌家大奶奶。 这个女人,据说借着处理贾珍妾室、通房的机会,已经在贾家族中竖了一波威望。 嘶~ 贾珍那个酒色之徒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他压的妻子、儿子都是什么人啊? 此时,某些人家倒都可惜起他的死来。 “大哥,贾家那边,妹妹又来人催了。” 王子胜愁的很。 荣国府大房有侄儿王熙凤,二房有妹妹。 帮了这个就要伤了那个。 “他娘的,这贾珍死得也太早了。” 他要不死这么早,哪来那么多事? 如今荣国府大房二房真要斗起来,于他们王家也甚不好呢。 “就说我最近忙。” 王子腾揉了揉眉心,“告诉她,二房有老太太在,就算吃亏也不会吃多大。” 肉是烂在他们自己家锅里的。 “哥,你头疾又犯了?” 王子胜看他那个样子,到底有些担心,“京营的事很难搞吗?” “京营有什么难搞的?” 王子腾现在愁的是朝堂。 太上皇和皇上在打擂台。 他们父子两个掐起来,他们这些大臣就难做了。 “难搞的是朝堂。”他叹了口气,“又要一年了,元春老这样蹉跎着,也不是事。” 王子腾一直都知道,皇家在防范勋贵。 所以,他没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就是侄女也不曾送。 倒是太上皇与贾家的情份不一般。 元春是王家的外甥女,她在宫里若是能站稳脚跟,与他联手也是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 王子胜知道哥哥在操心他摸不着的朝堂,也只能叹气,“太上皇老了,看在去世的贾代善面上,也不可能收用元春,皇上……,皇上可防着所有跟太上皇亲近的人和家族呢。” “所以得想个法子啊!” 王子腾转着手上的扳指,努力想于他们王家最好的方案。 他不敢得罪太上皇,也不敢得罪皇帝。 太上皇老了,但虎死尚不倒威,更何况这曾经的天下之主? 真要恼了,皇帝也得跪下来请罪。 皇帝如今是没实权,但人家年轻。 跟太上皇一条道走到黑,是如今的日子好,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跟皇帝……,京营节度使的位子可能马上就坐不住。 太上皇能直接撸了他。 但不跟皇帝……,十年后又是什么样呢? 王子腾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周旋的甚为艰难,就想走个捷径。 让这两位都不再找他麻烦,也让他们都信任他。 所以捆绑彼此利益是他唯一能做的。 但什么样的利益,能让太上皇和皇帝都对他放心呢? 成为他们能放心的‘亲’人。 所以元春还得用起来。 王子腾对外甥女的才情相貌都是有些自信的。 家世那孩子也有。 两个国公府和他甚至史家都算她的靠山。 放着这么好的女人,皇帝不用,在等什么呢? 还是说他怕用了元春,太上皇会跟他急? 王子腾知道太上皇把他自己的领地看得特别重。 虽说当初病重,一时冲动之下,把皇位传给了皇帝,可病情稍好一点,就接着去御门听政了。 皇帝不得已,把皇位让了出去,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下首。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太上皇那里,想让皇帝收用外甥女元春,得让太上皇开金口才成。 果然……难啊! 如果可以,太上皇可能更想把元春指给他最心爱的儿子诚王。 “那大哥,你想到法子了吗?” 王子胜好奇的很。 “一边去。” 能想到,他就不会苦恼了,“妹妹那边再有人来,你也不要见了。” 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 一天到晚想着后宅的管家权有什么用? 元春若是能在宫里起来,贾家就全得看妹妹的脸色,就是贾老太太也要顾着些。 王子腾抬脚去了书房,接着想办法的时候,王夫人在荣庆堂又看到了贾政。 “老爷!” 哄着老太太吃了药,看着她又睡下,王夫人喊住马上就要走的贾政,“又要过年了,你看能不能找找人,为我们的元春再找找门路?” 这? 哪那么容易? “行,我记着了。” 贾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自从元春进宫,他们哪年不往宫里送银子? 大哥从开始的同意到慢慢的不耐烦,已经显在了脸上,若不是老太太压着,只怕早就跟他吵起来了。 贾政也没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五品员外郎,除了大朝会,能远远给太上皇、皇上磕几个头,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说到底,还是他们家不太行了啊! 对此,贾政最有体会。 他爹和东府大伯在的时候,哪怕尚书呢,看到他,也会温言说上几句话。 可是他们才走,所有一切,就都变样了。 因为这个,他心里发着狠,把女儿送进了宫。 可惜,本来信心满满的女儿,居然和他一样,也蹉跎着。 偏偏女孩子的花期就那么几年,再蹉跎下去…… 贾政也急的很,但太上皇和皇帝装着没看到,他也没办法。 “以前府中不宽裕。” 王夫人试探着道:“如今,你看我们能不能送一笔大点的?好歹弄个准信?” 这? 恐怕就要大哥同意了。 账房那边也有大哥的人呢。 “我想想!” 贾政其实心动了,他在想是不是等老太太病好些,当着她老人家的面,跟大哥说这事。 “其实元春若能再进一步,得益的是整个贾家族里。” 王夫人看贾政的样,心里略有了底,“若不然,哪天你把蓉哥儿叫过来,跟他说说,他那边愿意了,大哥那边想来也会好说些。” 东府那么多银子,白放库里生霉吗? 第2章 败家子 女儿元春的事,确如王氏所言,是全族的事。 族田的出产,以前只要贾政说元春要用,贾珍马上就能给他送来。 连着几年,他每年都送一千两银子过来。 加上这边府里的和王氏补贴的,他们家每年往宫里送的在三千到四千两之间。 曾经,贾政觉得可以了。 但现在…… 贾政也越来越焦躁女儿的情况,他想了又想,到底在晚间跟贾母说了,“如今两府宽裕,儿子以为,正当借此机会,让元春更进一步,您看,儿子是不是把蓉哥儿叫过来商量商量?” 换以前的贾珍,他没这么谨慎。 只要确定了,直接命人通知东府一声就行。 可是如今…… 在蓉哥儿那样按下赖家和府里的大小管事后,贾政面对他,莫名的就有了一点压力。 所以,他就来跟贾母商量。 他老娘是国公夫人,是贾家的老祖宗。 不要说蓉哥儿了,就是敬大哥回来,也得听他娘的。 贾政觉得,由老娘出马最好。 要不然,他这个叔爷说话,被蓉哥儿驳回,得多丢脸啊! “只叫蓉哥儿?” 贾母的眉头蹙了蹙,“还是把尤氏一起叫着吧!” 她听儿子这意思,这次要花大的。 族田就那点,还要供养族人,所以这大头还得两府出。 这边当然是没问题的。 抄到那么多银子,赦儿想来也不会太吝啬。 但是蓉哥儿那边,到底隔了一层。 如今又不是珍儿在的时候了。 珍儿在他爹那样避居道观后,就以他们西府马首是瞻。 可是蓉哥儿…… 那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 万一觉得是这边的长辈在欺他,可就不好了。 还不如把尤氏也叫着。 尤氏的性情相对温婉…… 贾母刚给尤本芳贴上这个标签,就觉不对。 这个尤氏,没机会便罢,有机会也是睚眦必报的。 想到这里,贾母也甚烦恼。 看尤氏在珍儿去后,两次动手的利索劲,就知道她对钱财看得很重。 小门小户出来的,未必有长远眼光啊! 但不跟东府说,只他们一家子出,赦儿只怕还要跟他们闹。 “那儿子让王氏他们都过来。” 贾政自己不好直接跟侄媳妇说话,“元春若是能更进一步,她是当大嫂的,出去也有面子。” 是这个理! 贾母慢慢点了头,“快要过年了,既然已经决定做了,那就早点吧!” 她看看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就道:“鸳鸯,你亲自到东府走一趟,让大奶奶和蓉哥儿都过来。” “是!” 鸳鸯忙去了。 很快,伺候完贾母吃饭,如今缩在偏房吃饭的邢氏、王氏和王熙凤,也都匆匆结束了今天的晚饭,往正房来了。 其中王熙凤最郁闷。 她服侍完老太太,又服侍完婆婆和姑母,汤都没喝一口呢,就被叫过来了。 “元春老这样在宫里待着不是事。” 贾母看着邢氏道:“老婆子想了想,还是趁家里宽裕,往她那里多使使劲,她要是能更进一步啊,我们家就是皇亲国戚。” 如此一来,哪怕太上皇不在了,皇帝也不会清算到他们家。 若是有幸,元春能生个一儿半女,未来的百年,贾家差不多也不用愁了。 “鸳鸯已经去东府叫尤氏和蓉哥儿过来一起商量,老大家的,一会看着点老大。” 这媳妇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贾母无可奈何的把眼睛从邢氏身上移开,转向二儿媳妇王氏。 不过,看到她也挺烦的。 若不是生的几个孩子都好…… “到了您这,要我们老爷做什么,就是老太太您一句话的事。” 邢夫人陪着笑脸,“再说了,我们也盼着大侄女好呢。” 皇亲国戚啊! 她确实想当。 家里已经为元春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再撤……,也太不划算了。 邢夫人知道因为赖家,库房里又多了许多银钱,不过那银钱再多,也轮不到她花。 与其让老二媳妇找借口,今儿拿一点,明儿拿一点,或者说,让老爷拿去买古董、小妾,那还不如投给元春。就像老太太说的,她上去了,自己也跟着沾光。 “……盼着就好。” 贾母听到鸳鸯的脚步声,果然,小丫环就在外面急报,“尤大奶奶和蓉哥儿来了。” 尤本芳和蓉哥儿一前一后的进来。 贾家的老祖宗相召,不要说天还没黑,就是大半夜,他们也得过来。 “老祖宗~” 两个人先给老太太行礼,又给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行礼。 辈份真是宁国府最大的短板。 不过今天集中这么多人…… 尤本芳给了蓉哥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们辈份小,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只要不是太涉及原则性的事,荣国府的人要顾着大面儿,他们也一样。 “都坐都坐。” 贾母很可惜,蓉哥儿已是半大小子,不能搂在怀里。 如今,她想亲近这孩子,培养感情,也没那么容易了。 “这么晚了,叫你们……” 贾母正要说几句,外面又有小丫环在报,“大老爷来了,琏二爷来了。” 贾赦父子两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下面的人都鬼的很,你要是太松了,人家能给你隐下一大半家财来。 他们要先弄两个杀鸡儆猴。 但老太太相召…… 谁敢不来? “老太太,这么晚了,您……” 行了礼,贾赦直奔主题,想要问您要干啥时,贾政说话了,“大哥,元春年纪渐大,母亲和我商量,想趁着如今家中宽裕,走走门路,让她更进一步。” 什么? 尤本芳没想到是为了这事。 红楼里,最大的败家子是谁? 其实要她说,元春若认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她当了皇妃,贾家真得到什么实惠没有? 一点也没有。 倒是让贾赦、贾珍等更加的行事无忌起来。 一家子蠢蛋,每年往宫里送银子,还送得更多了。 更不要说一个大观园,不仅花光了贾家的家底,还让贾家吃了林家的绝户。 偏偏人家吃了林家的东西,到最后还不想认了,偏向亲娘王夫人,支持起金玉良缘。 第3章 反驳 “走门路?怎么走门路?” 宫里的门路是那么好走的吗? 如今外面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贾家发了笔大财? 现在去走门路,就等着被人当肥羊宰吧! 贾赦一个瞪眼,当场就把贾政撅了回去,“老太太,这事您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听二弟的,如今我们家正扎眼,每天都有御史在外面盯着呢。” 皇家翻起脸来,那真是血流成河。 他家能避过上次的太子(义忠亲王)之案,那是因为他们家确实没有掺和皇家的事,他爹更是救过太上皇的命。 可是哪怕如此,也一样被太上皇疑了。 好不容易才平稳了这几年。 贾赦自觉为家里立了大功,也不怕他娘骂人了。 反正元春更进一步,与他的关系也不会太大。 倒是老二,有可能借着侄女元春更加的水涨船高。 到时候,他们大房在这荣国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相比于那虚无飘渺的,贾赦觉得,还是银子抱着更实在。 “……御史就是做那事的。” 贾母沉默了一下道:“哪天不参几个人,他们就浑身不舒服。” 话虽这样说,但自国公爷去后,老太太对御史也是憷的很。只是此时若退了,元春就真的要废在宫里了,“只要我们家遵纪守法,他们怎么盯都没事。” 盯了这两天,不也没事吗? 贾母努力给自己找底气,“尤氏,以前珍儿在的时候……” “老太太!” 尤本芳立马打断,“以前我们大爷在的时候,其实也很不愿意大妹妹和我们骨肉相离。”说到这里,她还叹了一口气,“只是当时二叔二婶坚持,大妹妹自己也没反对,我们大爷做为小辈就不好说什么,不过,因为这个,他还被我们老爷骂了好几次。” 贾敬看到贾珍,从来就没好颜色。 无事都得骂上几句。 所以,她也不怕他们问贾敬。 再说了,元春进宫一事,公公贾敬和婆婆在时,确实都不太愿意。 只是那时候家里有什么事,他们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想反对也反对不来。 这几年,贾珍唯西府马首是瞻,一声元春要银子了,马上就从族产的出息里,拿一千两银子送过来,就真的好吗? 族里困苦的人家可有不少。 贾政和王氏吃着山珍海味,自己风风光光的当荣国府的老爷太太,却还不放过族里的那点银子。 那骂名都让贾珍背了。 贾珍在背地里也是有怨的。 而且元春封妃,是皇帝想封的吗? 显然不是。 尤本芳猜测红楼里,贾家走的也是太上皇的路子。 皇帝碍于孝道,不得不听令,可对这样的女子和其背后的家族,他能有感情吗? 不厌恶就算好的了。 很明显,皇帝是厌恶的。要不然省亲那天,也不能让准备了那么久的贾家,从早上等到晚上。 人都说衣锦还乡,皇帝碍于太上皇,虽准了省亲一事,可很明显也带着气,就是压着不让她白天回家。 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衣锦还乡给谁看? 他在恶心贾家呢。 元春心里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几次哭泣。 可是,枉她在宫里生活了那么久,在那么多的宫人面前,还把皇家说成不得见人的去处。 她当皇帝没耳朵? 后面宠幸她,大概也是为了麻痹太上皇和王子腾。 “如今就像赦叔说的,我们家正扎眼呢。” 尤本芳道:“此时往宫里走门路……,于大妹妹只怕弊大于利。” 当皇家的人都是傻子吗? “再说了,赦叔暂时是进不了朝堂的。” 贾珍死了,蓉哥儿还小,反正元春封妃,并不能给宁国府带来什么改变,想让她支持,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可能。 尤本芳拿着贾赦几人说话,“政叔这些年在工部,也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人家女儿封妃,能让家里的爷们更进一步。 可贾家的爷们会什么? 贾赦一大把年纪了,还希想着他老娘的疼爱,争不过贾政后,破罐子破摔,又在努力的败家。 贾政在工部那就是混日子,太上皇当初把他放工部,也就是让他混日子的。 事实上,他本人真的屁本事没有,红楼里出去当个学政,从家里带银子过去,还被仆人欺上瞒下,让人告了贪腐。 也就是贾家吃了林家绝户后,有点银子,可以供他出去当官,要不然,连官他都当不起。 至于贾琏…… 虽然在色字上过了些,难得的倒是有点底线。 只是他是捐的官,心也不在仕途,人家是等着继承他爹的爵位呢。 而且他要走了,这家里的老老小小,遇到什么事,只怕都得抓瞎。 “琏二弟刚成婚,家里不能少了他。” 尤本芳给这一家子分析,就算元春在宫里更进一步,贾家也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转机。 “蓉哥儿年纪还小,宝玉就更小了。” 尤本芳道:“大妹妹能不能进一步,不是我们这些人使力就行的,得看上面的主子喜不喜欢。” 真要喜欢,也不能白白耽误这几年。 皇帝明显不喜欢的,你还强压着? 当你全家的头铁? “侄媳妇这话,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王夫人手上的念珠转得比往常快了许多,在尤本芳看向她的时候,声音略有些尖利,“前朝和后宫从来都是不分家的。” 皇帝只靠喜欢封妃吗? 皇家更重利益。 贾家怎么了? 贾家一门两公。 元春怎么了? 元春还有当京营节度使的舅舅王子腾,还有当保龄侯和忠靖侯的表叔史鼐、史鼎。 要说银子,更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姨妈薛家。 元春若能在宫里更进一步,这些亲戚,都能为皇帝所用,亲戚们也都能借着皇帝更上一层。 他们老爷确实不怎么样,但再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侄媳妇来说。 王夫人愤怒的很,她怀疑尤本芳说来说去,一是舍不得银子,二是蓉哥儿太小,这尤氏怕沾不着光。 哼~ 鼠目寸光。 “孩子们现在是还小,但等元春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他们也都大了。” 女儿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她的宝玉再考个状元,皇帝不得高看女儿和她的孩子一眼? 高看了女儿和外孙,自然也会重用与她有关系的人,到时候宝玉还愁前程吗? 贾家的姻亲也都能跟着沾点光,喝水不忘挖井人,有机会他们也会拉拔贾家人。 第4章 小会 元春在宫里站稳脚跟? 尤本芳看着这个天还没黑透,就做大梦的所谓二婶,心中愤怒已极,“二婶知道我和蓉哥儿为什么要冒着风险,一定要除了赖家吗?” 什么? 贾母的心中一跳。 太上皇和皇帝表面父慈子孝,事实上暗地里争权夺利,几乎势同水火一事,她还是知道点的。 国公爷在时,就深为忧虑。 怕他们家最终还是要卷进去。 曾言‘孩子们都在家里,挺好。’ 国公爷一边遗憾儿子们不成器,一边又有些庆幸他们不成器。 尤氏这突然说到赖家…… 是说贾家于皇家而言,也如赖家于贾家一般吗? 贾母的后背忍不住就冒出一层白毛汗来。 贾家是太上皇的老臣。 他们如果走太上皇的门路,让皇上捏着鼻子接下元春,那…… “邢氏、王氏、凤丫头,你们且退下。” 两个儿媳妇都蠢的很,有些话,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明明白白摆出来又是一回事。 贾母当机立断,示意鸳鸯带她们滚蛋。 这倒不是说她觉得王熙凤也不如尤本芳,而是一片慈心的想要护一护她。 毕竟邢氏是她婆婆,王氏是她姑妈,这两个都赶出去了,她在里面……,以后不知道会被穿多少小鞋。 “是!” 鸳鸯非常有眼色的扶向王夫人。 王夫人那个气啊! 事关她的女儿,有什么话她不能听? “老太太……” 王夫人正要为自己争取一下,贾政突然开口,“出去!” 他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压迫性,把王夫人就要开口的话,生生的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服从自己的夫君。 哪怕心里再恨再气,她对付贾政的方法也是迂回的。 他宠赵姨娘,她就养废赵姨娘的儿子。 如今…… “二婶,”王熙凤眼疾手快的也在另一边扶向自家姑妈,“前儿宝玉屋里的那对描金白底彩绘小花瓶摔了一个,您不是说要到库里重给他选一对吗?” 赶紧走,再不走,连她都得吃挂落。 王熙凤不像鸳鸯只敢虚扶,她是用了点力气的。 王夫人本就不敢在老太太和贾政面前太过造次,被侄女这么大力拽着,只能强撑了脸面,“儿媳告退!” 她说这话的时候,邢夫人已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三个人很快跟上。 此时,外面的小丫环们,已经退得更远了。 鸳鸯退出的时候,还细心的把门带上。 “尤氏!” 贾母对鸳鸯很满意,见她们都走了,这才转向尤本芳,“你觉着皇上因为我们家是太上皇的老臣,会更不喜元春?” 这不是明摆的吗? “老祖宗,大妹妹进宫几年了。” 尤本芳道:“皇上真有意,又怎么会让她那么蹉跎着?而且您觉得,太上皇希望我们贾家跟皇上走得太近吗?” 这? 贾政一紧张,抚须的时候,生生的揪下了两根胡子。 太上皇防皇上防的很呢。 皇上鉴于义忠亲王的前车之鉴,听说从不越雷池一步。 “二龙在朝,当臣子的风险本就提升了三成。” 蹦什么蹦? 蹦的越高,摔的越狠。 尤本芳道:“我们家有祖宗遗泽,宝兄弟、蓉哥儿、兰哥儿也都还小,好好的关着门过日子,等朝堂稳固些,再谋其他不行吗?” “可是元春的年纪……” “老祖宗!”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您要实在想大妹妹,不如亲自去宫里求个恩典,让她提前出宫。” 用女儿搏富贵,也不想想这一大家的废物男人能不能守住。 “太上皇那边,可能一直等着我们家求恩典呢。” 老皇上不知道贾家把女儿送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人家装着糊涂,就让她在女史上干着。 “唉~” 贾母很确定,东府是不想掺和元春的事了。 虽然尤氏说的话很中肯,但大孙女出生的日子好。 太祖太爷的生日也是大年初一,没有他老人家,也没有如今的贾家。 再说了,民间还传有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说头。 真要把元春弄回来,她这一辈子的贵命…… “你公爹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什么?” 两个儿子不成器,老一辈的又去了,贾母更加倚重那个避居道观的侄子贾敬。 那真是贾家的麒麟儿。 若是他说的,该听还得听。 “……有一次大爷从道观回家说……”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老爷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外面的事,不能掺和。还说……皇上如今看着处处受制,但名份早定,太上皇再后悔,再心疼其他儿子,看皇上那稳得住的样子,那位子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改变了。” “……” “……” 贾赦和贾政对视了一眼。 这话堂兄也跟他们提过一些。 “元春已经在宫里了。” 贾政斟酌着词句,朝贾母进行最后的争取,“王家舅兄那边说,太上皇和皇上之间也需要破冰,我们把元春送出去,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可能都只有高兴的份。” 贾母:“……” 她看着这个儿子,半晌没说话。 如果不是被尤氏逼着,他是不是就要按着王子腾的话?只让家里出银子? 不对,王子腾也是要银子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更失望了。 “尤氏,”她再次看向尤本芳,“你觉得王家舅爷这话……有几分真?” “……王家也有女儿。” 尤本芳苦笑,“可是老太太,二叔,你们说,王家为何不送女儿进宫呢?” 这? 说元春比王熙凤强多少也不可能。 而且王子腾自己都有两个女儿。 “二婶之前说,前朝和后宫是不分家的。”尤本芳再道:“这话也对,也不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大妹妹如果能在宫里更进一步,王家舅爷的官,大概能顺些。” 嘭~ 贾赦重重的捶了一下身旁的小几。 “而且,他早不提为大妹妹谋划,晚不提为大妹妹谋划,现在提……” 尤本芳好像很无奈的叹口气,“从赖家抄来的那些个银钱,只怕人人都在盯着了。”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样被人盯着,就贾家这些人的蠢样,十有八九会被人算计了去。 尤本芳道:“听说西南那边,今年旱的很。”她转向蓉哥儿,“把抄来的那些银钱,拿出一半,捐到国库吧!” 第5章 还银 捐国库? 不仅蓉哥儿惊了,贾母等所有在屋子里的都惊了。 谁家有钱不会花啊! 再说了,从奴才屋里抄出来的那些,本就是他们家的。 只是被那些狗奴才中饱私囊了。 怎么他们自己家的东西暴露出来,还要…… “母亲!”蓉哥儿哪里舍得,当下声音都有些结巴,“那是我们自己家的银钱,赖家是偷我们家的。” 不至于啊! 他也没同意给这边的大姑姑走门路啊! “老祖宗~” 尤本芳没管蓉哥儿,朝震惊之后又显得很颓废的贾母道:“姻亲本该守望相助的,可是,您看,靠我们家在军中站稳脚跟的王家舅爷,都想从我们家捞一笔,更何况其他人了。” “……” “……” 一瞬间,屋子里众人的呼吸都重了些许。 贾政满脸紫胀,心脏突突跳的同时,也不知道是后悔多还是羞愤多。 大舅哥王子腾让人跟他们夫妻说,能从家里多争取些银钱就尽量争取,女儿在宫里以后都能用得着。 他一想也是。 大哥混的很,发现家中有钱了,还不知道要胡闹成什么样。 东府的蓉哥儿还小,他大姑姑能更进一步,以后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所以,他也就没跟老太太细说这里面的缘故。 如今……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尤本芳接着道:“与其让别人惦记,拉着我们家的人干什么我们无法预料的事,还不如我们自己先表忠心。正好如今国库空虚,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在愁西南那边的旱情,听说为了这,宫里都削减了用度。 把银子捐出一部分,既能解了太上皇和皇上的忧愁,为国分忧,又能解了我们家的未来之忧。 太上皇和皇上看到我们家的忠心,总会念上一分,说不得大妹妹在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 贾母本来好气王子腾,好气把赖家事闹的这样大的始作俑者们,如今又忍不住沉吟起来。 大儿不是个好的,万一被人算计,说不得连家里的世职都会受到连累。 二儿子性格古板,读书都读傻了,也容易被人算计啊! 他要是倒了,贾家在朝堂上,那就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姻亲…… 就是姻亲才更容易坏事。 就像尤氏说的,王子腾早不为元春谋划,晚不为元春谋划,此时却想了起来…… “太上皇当初几下江南,我们贾家主持过一次接驾盛事。” 贾母深深看了尤本芳一眼,叹了口气,道:“当初因为这个,从国库借了一笔银子。” 这? 贾赦想起来了,“太上皇不是说不用还吗?” 那银子是花在太上皇自己身上啊! “……有明旨吗?” 贾母在这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 前太子出事,可以说废了所有开国功臣培养的继承人。 贾家一门两公,当年公公和东府的大伯在时就担心会被皇家所忌,早早为子孙铺路,到政儿他们这一辈,名字里都带了文字,只是赦儿不是读书的料,政儿也不行,两府的所有希望尽在侄子贾敬身上。 可是他不要说袭爵了,就是想在家里安安生生的待着都不行。 皇家…… 在防着勋贵啊! 虽说太上皇对贾家一直有恩宠,但那一年,东府的大伯哥和国公爷相继离世…… 贾母心中难受,“我们家你大伯和你爹签的借据,还在户部呢,户部的人能随随便便帮着消了?” 前朝开国勋贵就没几个善终的。 如今…… “库里贴着封条的十二个大箱子,就是国公爷准备还国库的银子。”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眼尤本芳,“东府那边应该也有吧?” “是!” 尤本芳满意了。 贾家想要平平安安,首先要把皇帝的毛捋顺了。 国库没银子,太上皇和皇上放出削减宫中用度的话,何尝不想欠钱的臣子,主动还钱。 可是欠钱的大户,基本都跟贾家似的,为太上皇才欠的钱。 虽说接驾后,太上皇又都给了肥差,贴补一些回去,但臣子不会这样想。 人家只当他们干的好。 再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接驾之后,大家都学会了吃喝玩乐。 就好像贾家,天下有名的菜肴,开始转着吃了。 再加上这些年太上皇自己也没脸找大家要债,老辈去世后,小辈如贾赦这样的,可不就装着啥也不欠吗? 但太上皇没脸要,皇帝也没脸要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帝没钱,看着一群欠债的所谓勋贵过快活日子,能开心? 尤本芳在库房看到那一溜封存的银箱时,就在想着怎么还了。 只是这东西,也不是她想还就能还的。 真要好还,贾家有银子,贾代化和贾代善为何要封在库房? 欠国库银子的那么多,出头鸟不是那么好当的。 只如今不一样,西南有灾,贾家又正好得了一笔财,因为这笔财,连姻亲都盯着他们家。 那把银子送出去,就是最明智之举。 “老祖宗,虽说如今天色已晚,但各部也都有值夜的官员。” 不趁着王家那边反应不及赶紧还了,明天说不得又有变故。 尤本芳道:“而且他们不能做主的,肯定会马上报进宫里。 那银子放在家里,太上皇不好找我们要,皇上也会要,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趁着现在,把那银子还上去。” 贾母:“……” 就猜尤氏是这意思。 不过不同意吧…… 她看看两个神色难得一致,不想同意的儿子,倒是点了头,“如此那就还吧!” 现在还,说不得真能给元春挣点机会。 现在不还…… 看两个儿子的蠢样,可能以后就再也还不起了。 “还了,大家就都死心了。” 王子腾也不好再算计他们家了。 “趁着西南有灾……” 贾母看向尤本芳,“芳儿呀,我们两府再各捐三千石粮食如何?” “老祖宗,您是活菩萨。” 尤本芳很高兴,这老太太不糊涂,“我们都听您的。” “……” “……” 贾赦和贾政想反驳的话绕在喉间,反不好说出来了。 两人一齐看向蓉哥儿,希望他能反对。 “老祖宗,母亲!” 蓉哥儿一直认真听他们说话,如今看到叔爷们都在看他,狠狠心道:“粮食撞个整吧,细粮、粗粮各两千五百石,如此两府就是一万石了。以后人家县志、府志记起来也好看些。” 第6章 顺昌帝 库房,王夫人选过来选过去,到底多选了一对和田白玉莲花纹赏瓶。 这是从赖大家抄来的,难得的精品呢,就算宝玉一时用不到,以后肯定也能用。 王夫人决定先把这对赏瓶放自己的私库,回头哪天儿子要用了,再给他也不迟。 王熙凤看到守库的婆子把这对赏瓶从单子里划了,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明儿公公和婆婆打听到姑妈做的事,只怕也要找由头,从库里再拿点好东西走。 唉~ 好不容易才丰盈一点的库房啊! 王熙凤无可奈何。 她和贾琏说是主子,一个管外院一个管内院,但跟管家也不差多少。 里面的长辈,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 “太太,二奶奶!” 周瑞家的急奔过来,“不好了,大老爷和老爷他们到外院大库去了,说是要还当年国公爷欠的库银。” 什么? 王夫人心下一颤,厉声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老太太让还的,还让东府随着一起。” 更多的,周瑞家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那银子……,她们太太早有计划。 这么突然还了库银,以后他们二房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不可能!” 如果老太太要还,就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动了。 王夫人不想相信,“快,去荣庆堂。” 她激动之下,身子有些发软,但这事,必须马上阻止。 “荣庆堂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周瑞家的苦脸,“老太太说,今儿她累了,谁也不见。” “去……去外院,喊老爷!” 女儿的事还没弄好,怎么好好的,又要去还库银? 周瑞家的忙扶住她。 只是此时,哪里是贾政能阻止的? 贾赦本来很不乐意还库银,但二弟明显比他更不乐意,于是,他就没有那么不乐意了。 贾政看到他大哥积极的开箱、清点、装箱,忙得一身是劲,心里堵的慌,干脆一甩手,去外院书房自闭了。 当一溜的马车,载着重重的银箱离开时,王夫人把刚刚新得的那对和田白玉花纹赏瓶都生生的摔了。 宁国府,尤本芳却很高兴的泡了个澡。 压在她头顶的大山,终于又少了一个。 “让厨房准备些酒菜,等蓉哥儿他们回来赏下去。” “是!” 府中的奴才经过一轮大换血,如今别提多经心了。 …… 皇宫,顺昌帝窝在皇后处,逗弄小儿子。 朝堂上的事情,表面上是他做主,但事实上,一切都要听他爹的。 哪怕老头子偶尔不适,不去上朝,正中的那个位子,也得给他老人家空着。 前太子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顺昌帝在处理政事的时候,尽量过眼不过心。 “甄太妃今儿说,今年的家宴也从俭!” 皇后很无奈,“上个月陈太妃过生日,因为俭省了,诚王还去太上皇那里哭了一鼻子,诚王妃追到这边,就差跟我吵架了。” 这次再来…… 她怕那一群王爷要打到这边,说他们夫妻虐待太上皇。 更怕他们跑太上皇那里哭诉,说他老人家还在,皇上就在家宴上糊弄他们,他老人家若是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这过年的家宴,太过寒酸了也不好看,要不……,让我娘家那边再想想办法?” 顺昌帝:“……” 就很气! 说俭省的是父皇,但事实上真正俭省的是他们夫妻。 他从不敢让老头子俭省。 陈太妃过生日,是她自己说要听太上皇的话,俭省一点儿,然后他们夫妻实诚,就俭了那么一点儿,结果就是他们夫妻被骂得狗血淋头。 想到老头子那天还罚他跪了好一会,顺昌帝就想拿刀砍个人。 “想什么办法?典房子、庄田吗?” 老丈人是个穷京官,皇后嫁给他的时候,一家子在京城还租房子住。 “省省吧,我们办得再好也没用。” 所谓的家宴就不是用来吃的,都是用来演戏的。 他父皇在演,他在演,兄弟们也在演。 就是小一辈的侄子、侄女们都开始演了起来。 顺昌帝把儿子递给奶嬷嬷,“就这样吧,反正总要挨骂的。” 他都被骂习惯了。 “随他们怎么弄,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名份早定,老头子再后悔也没用了。 顺昌帝也知道,他爹要名。 史书上的好名声,对他老人家来说,可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他稳得住,兄弟们再跳脚也没用。 这一点,顺昌帝早就看透了。 “甄太妃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反正我俩都是穷人。” 不过再不好,也比灾区那些卖儿卖女的灾民好。 私心里,顺昌帝其实也希望老头子能认清事情的本质。 他嫔妃少,加一起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来。 宫里属于他这边的花销真的不多。 倒是老头子那里…… 顺昌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事了,帮朕揉揉吧,脑袋又疼了。” “您呀~” 皇后知道皇帝也就嘴上在给她和自己开解,事实上,跟她一样,都怄的不行。 “看看我们的煜儿,也当好生保养自己。” 夫君自从当了皇帝,白头发都多了好些。 皇后在心里叹气,正要再说什么,太监罗宝就满脸喜意的匆匆跑了进来,“皇上,大喜啊!” 什么大喜? 皇帝蹙眉看向自己的贴身大伴。 “皇上,贾家还库银来了,整整三十万两,如今正由户部值守的官员清点入库呢。” 什么? 顺昌帝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宁国府、荣国府的那个贾家?” 朝中的欠钱大户就是这些开国功臣之家。 只是他们欠的钱大都是因为他父皇。 如今贾代善都死了,他们家还能还银子? “是!”罗宝笑着道:“正是他们家。” 顺昌帝:“……” “他们家……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看到皇帝又蹙眉了,忙问一句。 “奴才听说,他们家最近发了一笔大财。” 这事儿,可以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罗宝道:“那宁国府的小爷贾蓉,在他父亲去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作他们家的管家,生生的在那管家家里,抄出了十多万两白银。然后陪同他抄家的荣国府贾赦,也怀疑了他们家那边的管家……” 说到这里,他还笑了,“娘娘不知道,这两府的管家,还都出自同一家,都是一样的贪。” 第7章 穷赏 大明宫,享受小贵人捏腿的太上皇也终于听到有人来还库银了。 这是喜事,不过贾家嘛…… “太上皇,”戴权看太上皇微微蹙眉的样子,原本的喜意迅速消了大半,“除了还银,贾家还捐了一万石粮食。” “噢?” 太上皇微微睁开了眼睛,抬腿轻轻一踢,小贵人连忙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是两府一起捐的?” “是!” “皇帝那里知道了吗?” “这一会……,应该是知道了。” 戴权很谨慎的回答。 “那就这么着吧!” 说一点也不欣慰,那是假的。 太上皇知道,最近一些天,他的皇帝儿子在看他笑话。 西南有灾,他说俭省,朝中欠银的那么多,却全都装着不知道。 曾经疼爱的几个儿子也装着他们没欠钱。 嗬~ 太上皇很生气。 所以几次发作,真的没有欠过钱的皇帝儿子。 但发作归发作,心虚还是有点的。 西南这次的灾情,横跨近两年,涉及三府十六县,已经开始有流民作乱的苗头。 太上皇一边调兵遣将,一边责令周边府县,尽量给予一些物资支援。 可是,各地都在叫穷。 但国库也没钱啊! 私库…… 他儿子们多,一个个大了,都要开府,总不能让他们净身出去。 而且太祖立国之初,就说前朝之败,有一半在于分封在各地的宗室。 是以大兴朝的王爷们,只能在京城窝着,到了孙子辈、重孙子辈,爵位会一降再降,六代之后,可从事任何职业,但男丁就只能领每月二两银了,连勋贵都不如。 至少勋贵降等袭爵后的房产、职田都可传之子孙。 虽然太上皇知道,那是开国的时候,父皇给功臣的一个保障,但相比于前朝,父皇给自己的子孙限制太多了。 如今…… “对了,贾家如今还有谁领有实职?” “这个……好像只有荣国府的二老爷,叫贾政的,还是您当年赏的工部主事之职。” 太上皇:“……” 他闭上了眼睛。 戴权看他老人家没有吩咐,这才帮着把被子掖一掖,小心退出。 但他这边没声音,顺昌帝那里却还激动着。 贾家算是解了他和父皇的燃眉之急啊! 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好生赈灾了,再加上人家另捐的一万石粮食,一起送进灾区,那里的百姓就可以活了,至少不会再成流民。 顺昌帝对前朝末年的流民深有余悸。 对太上皇见一个杀一个的暗令,也深感不安。 天灾不是百姓的错。 能好好活,谁愿意当流民? “赏官窑各两套,新书各四部,再赏……” 顺昌帝没钱,他倒是想赏金赏银,可条件也不允许啊! 这是第一个来还钱的,要不给点表示,接下来也不会再有人还钱了。 怎么办? “宫里的各式点心,今年地方上送来的几样御田贡米……”皇后在一旁道:“对了,暹罗送来的茶叶也不错。” 贵重珍宝、香料什么的,都在太上皇那边,也轮不到他们管,他们能赏的,只能是这些不值钱的。 但就是这些,他们也得省着用,要不然,家宴、宫宴上,太上皇赏了,皇上不跟着赏点,不好看不说,万一说皇上不孝…… “对对对!” 皇帝收到提示,忙又道:“还有朝鲜的人参,再各赏两根。” 最终,贾蓉拉回家的就有八样。 虽然不涉金银,但这是自贾代化去世后,宁国府这边受到的最大赏了。 蓉哥儿开心的很,“母亲,这高丽参炮制的极好,虽然都只是三十年份的,入药却是最好的,回头……” “我的身体好着呢,倒是隔壁你林姑姑自小身子弱,又一直吃有人参养荣丸。”尤本芳也很高兴,“回头你拿一根过去给你小姑姑,让你小姑姑转送给她配药才是正经。” “诶~” 蓉哥儿兴奋的很,“这边的东西,回头我都给小姑姑送一份去。” “你做主!” 尤本芳笑着点头。 少年看着很明朗,完全不似红楼里的那个贾蓉。 红楼里,对贾蓉的描写相对较少,不过尤本芳记忆最深的两次都是葬礼,一个是秦可卿死时,贾珍哭得要死要活,他这个丈夫却像是隐身了。 后来贾敬死,他干脆在丧礼上调戏小姨子。 情感冷漠的可怕! “你爷爷喜欢喝茶叶,道观那边的生活也困苦的很,这些贡米……” 六种贡米,皇上每样赏了半石呢。 尤本芳想了一下,“也各送二十斤过去。”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都听母亲的。” 贾家是太上皇的老臣,可能是天晚了,老人家已经睡下了,才没表示,但皇帝的赏赐,也一样的让他们激动不已。 毕竟皇帝不管是当皇子还是王爷的时候,都不曾跟任何大臣有过走动呢。 如今皇帝有赏,那就代表着未来可期。 贾政在家看到这些赏的时候,也难得的露了点笑模样。 大哥和侄子送银子去了,他被自家夫人请回内院吵了一架。 那么多银子送出去,他不心疼吗? 但老太太坚持,大哥不反对,东府就更别提了。 蓉哥儿小小年纪,初初掌家,好像生怕皇家念及堂哥,尤氏和老太太那么一提,马上改了主意,还给加码了。 当时一屋子人,侄子贾琏就算想站他这边也没用,根本就轮不着他说话。 如今夫人跟他闹…… 闹个什么? 如果不是她多嘴、贪心,非要绑着东府,事情只怕都成了。 贾政比王氏还气。 夫妻两个让下人们滚出去,就在小佛堂里吵了起来。 到现在,贾政还气咻咻的。 “虽然都不甚值钱,但这体面却是最难得的。” 看到老二由气转喜,贾赦洋洋得意,“琏儿,这人参都送到老太太那里。” “是!” 贾琏偷偷看了一眼二叔,又看了一眼伸头伸脑的周瑞,忙从小厮手中,接过两个盒子。 果然,他再回头的时候,周瑞就不见了。 唉~ 现在报给二婶知道,又管什么用呢? 二婶只会气得睡不着。 要不说,还是老祖宗厉害呢,干脆关了荣庆堂,不论什么事,明儿再说。 第8章 富赏 王夫人一直在等消息。 虽然知道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可到底抱了一丝希望。 满朝文武,就他们贾家第一个还库银,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会给点赏吧? 他们真要提到元春……,说不得这也是女儿的一条幸进之路呢? “太上皇那边没动静,可能是天晚了,老人家已经睡下。” 周瑞家的把周瑞听半天墙角,好不容易弄来的消息,说给王夫人听,“不过,皇上赏了八色礼。” 八色? 王夫人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 周瑞家的期期艾艾了一会,硬着头皮道:“都是平常之物。” “怎么个平常之法?” 王夫人看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又控制不住的上来了。 “六种贡米,每样半石。” 周瑞家的都看不上,更何况王夫人了,“官窑瓷器、新书、高丽参、暹罗茶、几匹江南贡上的绸缎和宫里制的各式点心。” 王夫人:“……” 真是不听还好,一听气炸了肺。 皇上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吧! 那么多银子,那么多粮食,就换来这么点? “老爷怎么说?” “老爷没说什么,不过……,看样子是高兴了些。” 王夫人:“……” 她抓住身边的茶盏,恨不能马上把它摔了。 可是想想今天才摔的那对和田白玉莲花纹赏瓶,又只能生生忍下来。 “荣庆堂开门了吗?” “没呢。” “好好好!”王夫人咬牙切齿,“让周瑞马上回家一趟,告诉我哥哥,贾家干的蠢事。”这蠢事少不了东府尤氏的撺掇,“告诉他,最近贾家的事,都有东府那对母子的影子。” 是敬堂哥耐不住寂寞,借着那对母子,妄想重入朝堂吧? 那是做梦! 不要说皇家不允许,就是他们王家也不能同意。 东府在京营的关系,如今都移在她哥哥王子腾处。 贾敬出山,她哥哥如何自处? “还愣着做什么?” 王夫人朝有些发愣的周瑞家怒道:“快去!” “是!” 周瑞家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她没想到,贾家的事还能跟王家扯上关系。 她急急的跑去找周瑞,但周瑞想出门,却是不行了。 各处门锁已上,值夜的铁面无私,太太的名头再不管用。 周瑞无可奈何,只能等到天亮,这才拉了马,往王家狂奔。 但这一会,王子腾已经上朝去了。 …… 皇宫,太上皇一夜好眠,不过人老了觉少,待要上早朝的时候,不用戴权喊,他自己就起来了。 “皇帝昨儿赏了贾家什么?” 昨夜装着不知道算了,但今天,他还得借着贾家主动还银的事,好生敲打满朝文武,该赏就不能少了。 “赏了八样礼。” 戴权一边和宫女帮着伺候穿戴,一边把皇帝的所谓八样礼说了出来。 太上皇挑了挑眉,倒是挺满意的。 总算皇帝儿子还算知礼,知道贾家是他老臣,没干逾矩之事。 此时,老头倒是忘了,他的皇帝儿子穷的可怜,就算想逾矩多赏也没那条件。 他穿好皇袍才出宫,就看到一样穿着皇袍,紧走几步,赶来相扶的儿子。 因为贾家还了钱,太上皇今天的底气十足,胳膊给皇帝儿子的时候,心情还很好,“朕听戴权说贾家来还银了?” “是!” 皇帝才不管他爹有什么小心思,闻言笑道:“怪不得父皇常念荣国公。” 贾家解了他们父子的燃眉之急,他也愿意多给体面。 再说荣国府贾代善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可惜,他常年在外打仗,见的太少。 “唉~” 太上皇对死了的老臣,确是怀念居多,一边走一边道:“那年他还说,子孙没一个像样的,只能窝家吃闲饭了,如今看,还是不错嘛!” 他对荣国府这边比较放心。 主要是贾代善常年在外征战,老国公疼爱长孙,从小就被惯坏了,老二虽好点,可放到工部几年还被排挤在外,显然也不是个有能力的。 宁国府…… 想到宁国府就有一个绕不开的贾敬。 曾经,他也是把他当子侄疼的。 宁、荣二府,贾代善在外,贾代化在内主持京营,因为他们兄弟,他才事事放心。 可惜! 太上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宁国府那边,朕恍惚听说,如今袭爵的是未及弱冠,只有十多岁的孩子?” “是!” 皇帝连忙道:“袭了三等威烈将军的贾珍前些天去世了,只余十四岁的独子贾蓉,吏部报上来的时候,儿臣当时就依例让他袭了四品明威将军。” “……宁国府人丁不旺啊!” 太上皇听到独子,又想到什么,到底心软了,“不过孩子是好孩子,这次又主动还银,就提一等,让他袭三等威烈将军吧!” “是!” “荣国府这边……” 赏了宁国府,不能不赏荣国府。 “有实职的是老二,叫……” “贾政!”皇帝忙道:“当年荣国公去世,遗本上来的时候,您赏了一个工部主事之职,去年升任员外郎。” “唔~” 太上皇点头,“朕记得他也是读书人。” 读书人和勋贵之间,可没那么好相溶。 太上皇想了一下道:“就再往上提半品,升郎中吧!” 念着年轻时,贾代善的救命之恩,他到底没给坑。 贾政有本事就划拉划拉,没本事就接着在工部养老吧! “是!” 皇帝忙点头。 “戴权!” “奴才在。” 戴权忙应声。 “列个单子来,再赏贾家女眷。” “是!” 没有特别提,那就是依例来了。 戴权明白了,忙给下面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跟着的太监很快想了一下,拿笔的拿笔,拿墨的拿墨,片刻一张单子就列了出来。 太上皇的眼睛在沉香拐柱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宁国府那边,除了沉香拐,其他都与贾老太太同例。” 孤儿寡母的,厚一些也无妨。 昨儿戴权去后,他已命暗卫查了,还库银一事,跟贾敬没关系。 “是!” 捧单的太监忙又下去添物。 单子弄好,那该准备的就要准备起来。 于是,当天色大亮,朝会正开始的时候,一队抬着各种赏赐之物的队伍就敲锣打鼓的出发了。 第9章 好好好 尤本芳猜着太上皇今天会有赏。 红楼里,这位太上皇好像从没出过面,但贾家的恩宠俱来自他,就是元春封妃也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如今贾家还银、捐粮,于这位太上皇而言,怎么着都是好事一件,连皇帝都给了赏,这位向来待贾家甚厚的太上皇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只是,她想过会有赏,却没想,居然会把蓉哥儿的爵位往上提了一等。 至于她…… “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福禄双全雨花锦四匹、软烟罗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 林林总总,加上首饰,她总共得了十二样礼。 当然,有她和贾蓉的,就有惜春的。 小姑娘也被叫过来听旨,得了新书一部、宝砚一方、金璎珞一个、新样式的金银锞各四对、表礼四端等等。 这边如此,西边那边自然也是如此。 贾母总算开心了些。 太上皇连她的重孙子兰哥儿都给了赏,那应该是把他们家放在心里的。 一家人磕头谢了恩,又送了好些个红包给宣旨的内官,这才让人去打听东府情况。 听到那边蓉哥儿的爵位还往上提了,那个心就彻底放下了。 “去祠堂,告慰祖宗!” 其实哪里用贾母说? 后街的族老们早已过来,只是东府那边还在孝期,不好饮酒作乐,他们除了去恭喜一番,就全往这边来了。 贾赦也早命人去准备酒菜。 他的爵位没半点变动,不过,太上皇给他的赏也是独一份,除了御制新书四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外还另赐了四枚极好的玉佩。 相比于二弟提的那半级官,在贾赦看来,还是他这个实惠。 一群人在祠堂里告慰了祖宗,又转回荣国府。 不过,贾珍新丧,一群人除了混口酒喝,到底没看成戏。 但哪怕如此,后街的族人,也全都喜气洋洋。 这是自从贾代化、贾代善去后,贾家得的最大赏。 虽说这也等于是拿银子买的,但银子是两府的,跟他们又没关系。 两府渐渐没落,搞的他们在外面,都不能昂首挺胸。 如今好了,圣眷再来,他们也能松一口气了。 蓉哥儿陪同诸长辈吃了饭,就马不停蹄的回府,“母亲,祖父那里,还是儿子亲自过去一趟吧!” 两府得赏,一族人都喜气洋洋的,他去见祖父,祖父总不能还骂人吧! 半大少年,在父亲那样去后,到底还是想得到来自亲祖父的肯定。 “成啊!” 尤本芳点头,“不过你祖父性子古怪,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 “儿子知道祖父心里苦的很。” 蓉哥儿轻声,“祖父若是骂儿子,儿子就好好听着。” 他爹连打带骂,他都受过来了,祖父那里,自然也不在话下。 “行!多带些人,若是天太晚了,就在道观歇一夜,明儿再回。” “嗯!” 几辆马车,低调的从后门离开,直奔贾敬所在的道观。 这些日子,老头其实又瘦了好些。 他儿子没了,只有一个没长成的孙子。 贾敬的心中悲的很。 这些天,在道观不仅给儿子贾珍超度,也在给他的‘心’超度。 “祖父!” 玄真庙里,这一会还在真武大帝面前做功课的,就只有贾敬一人了。 贾敬听到孙子的声音,微微抬眼,表面漫不经心,事实上很仔细的看了看蓉哥儿,“你来作甚?”他的声音冷硬,“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祖父,孙儿是来请罪的。” 蓉哥儿跪倒在他面前,“孙儿……孙儿抄了赖升的家。所有与他有点关系的大小管事,全被孙儿发作去庄子上了。” 什么? 贾敬震惊。 赖家在贾家早已根深蒂固,这孩子……怎么敢的? 一个不好…… 想到他可能连这唯一的孙子都要失去,贾敬的胡子都忍不住的有些抖起来。 “真是难得,你还能过来跟老夫请罪!”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贾敬稳住自己,声音冷硬,“怎么?事情做大了,兜不住了,要找老夫了?” 西府那边的婶娘因为赖嬷嬷可是特别信任赖家。 孙子动赖升,是逼着赖嬷嬷跟婶娘哭诉啊! “祖父!” 蓉哥儿抬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孙儿想动赖升,实在是他欺人太甚!” 他被家里的奴才欺负,都不能还手吗? “赖升和赖大在太祖父和西府太叔祖的晚年,就开始偷家,光现银,孙儿就在赖升家抄出了十多万两,西府的赖大亦是如此。” 贾敬:“……” 他听到了什么? 抄出了十多万的银子? 那西府的婶娘也不能再包庇赖家了吧? 贾敬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你还抄了赖大的家?”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孙子般,又开始重新打量。 “孙儿不敢!” 蓉哥儿忙把贾赦抬出来。 于是贾敬听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听完,心中甚慰的同时,更升起无限悲凉。 家有麒麟儿,该是一件喜事,但太上皇大概不会再让勋贵子弟出头了。 只是贾家又不能不把这位太上皇当最大靠山。 贾敬微微垂了眉眼,“如今你已袭爵,府中事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必再告知老夫了。” 对比去世的儿子,他对这个孙子倒是放心了。 “天不早了,大门在那里,回吧!” 放心了,就不必再说更多的话了。 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越长,于这孩子只怕就越是不利。 “祖父!” 蓉哥儿并未起身,“今儿一早太上皇升了孙儿的爵位,孙儿如今是三品威烈将军。” 贾敬:“……” 是他在做梦,还是孙儿在做梦? 他没说话,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孙子。 “昨儿夜间,孙儿和西府的赦叔祖、琏二叔一起,把两府欠国库的银子还了。” 什么? 贾敬眯了眯眼。 “因为抄了赖家,得了不少钱财,御史都在我们家周边转。” 贾蓉把昨夜的事,又跟贾敬汇报出来,“……最后,老太太拍板,我们还了银,还又捐了粮。” 好好好! 贾敬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老夫已是方外之人,天不早了,你母亲大概也在惦记着,想要孝敬,不必舍近求远,就好生孝敬你母亲,这就回吧!” 第10章 坦荡借银 没有疾言厉色,更没有骂,这对蓉哥儿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不过祖父一再的让他回家…… 虽然很想留下来再陪陪孤独的老头,可祖父的样子似乎另有深意。 想了想,蓉哥儿到底又磕了个头,“祖父,孙儿送了些东西来,您看着用,过些日子,孙儿再来看您。” 他起身的时候,眼圈有些红,贾敬看到了,但他坐在那里,只摆了摆手,并没有动。 天——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宵禁,关城门了。 贾敬闭上眼睛,念起《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只是他嘴上在念着,耳朵却动了动,倾听孙子离开的声音。 直到那些声音尽数远去,他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家是个好地方,可是家……也真的是枷锁。 从小就被抱以厚望,他努力读书,因为读书挨了多少打,贾敬已经记不清了。 终于,他成功了,他爹洋洋得意。 贾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过了几年好日子,老父终于不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妻子贤惠,孩子调皮。 宁国府两代把持京营几十年,表面上,他们家受恩深重,可不管是父亲,还是他都觉得,到他这里可以止了。 太子也觉得可以止了。 因为太子知道,为了读书,他吃了多少苦。 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再回京营,那曾经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再说京营那边也不是非他不可,倒是朝堂上,他更需要他冲锋陷阵。 人人都说,他们贾家第三代也稳如泰山。 因为他和太子处的就跟兄弟似的。 可随着皇子们渐大,太子的日子也慢慢的难了起来,他跟他说,自古以来,太子继位的例子其实极少。 他怕他为难,干那件大事的时候,甚至都避过了他。 然后太子没了。 可是太上皇觉着,他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贾敬自己也觉得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他应该注意点的,那段时间太子的情绪很不对。 或许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有一个家,一个族,他不能带着他的家他的族去冒险。 而且,京营到底不是他管,是他爹在管,而他爹只忠心于太上皇。 这是一个无解的题。 一篇超度经文念完了,贾敬重新开始念的时候,在心里跟真武大帝说,这是给太子的。 …… 荣国府,知道蓉哥儿去道观见他爷爷了,贾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该去的呀,这时候去做什么呢? 可惜,东府到底隔了一层,她不好管。 尤其蓉哥儿的爵位又被太上皇提了以后。 但这升官加爵就真的是好事吗? 朝中欠银的人家多,他们只怕都要怨怪上贾家。 以前国公爷在,东府的大伯哥也在,那些人不敢对贾家做什么,可是如今……,一群儿孙没个中用的。 “老太太,王家派人来接太太家去,说是,说是二舅老爷摔了。” “……只接王氏,没提凤丫头?” 贾母这一会对王家还满是不喜。 这荣国府姓贾,不是姓王。 王子腾的手伸得太长了。 再不刹刹,这贾家就要姓王了。 因为吃了这口气,一大早的,老太太还特意让不靠谱的大儿子往外传了一些话。 “只说接太太。” 琥珀也很不解。 “那行吧,告诉王氏,不必来辞行。” 有本事全接去啊! 留下凤丫头,是还想试探她老婆子的态度吗? 贾母怀疑这家人,不接凤丫头,是要来接她的宝玉了。 哼! 宝玉姓贾,她这个老太太不同意,谁能把他接走? 事实上,贾母并没猜错,按王子胜的意思,除了接妹妹,还要把宝玉接过来。 宝玉是他外甥,这舅舅摔了,外甥过来看看,侍个疾不是应该的吗? 可惜,被他媳妇劝住了。 贾家老太太把宝玉当心肝肉一样,就算王家把他接来又能留几日? 难不成妹妹就不回贾家过日子了? 先试探着把妹妹接回家问清楚具体情况,其他等大哥回来再说。 果然,王子腾回家,就气得想打这个弟弟。 “你是嫌哥哥我太轻松了吗?” 因为贾家还银,朝中欠钱的人家可都憋着一肚子的火呢。 偏偏外面还传,这跟他们王家有关,因为他们王家要用钱,找着由头借钱不说,还挑拨荣国府两兄弟不和,气得贾家老太太和东府那孤儿寡母,干脆还了库银。 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王子腾简直要疯了。 他干什么了呀? 虽然有想过,替元春走门路的时候,顺势也给自己拿点好,可自己好歹是她大舅,就算例行拿点好处费,也绝不会过份的呀? 现在贾家把这么大的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贾珍新丧,京营那边的将官,还都看着呢。” 他当这个京营节度使也没那么容易。 尤其如今二龙在朝,王爷们一个个的都在蹦跶,哪一个在那里没拉眼线,弄个自己人?谁又不想自己的人上位? 就是他自己也是大笔的银子砸下去,才不至于被人架空。 贾家这事传过去,京营的那些个将官,不管跟贾家有没有关系,肯定都乐意踩他一脚。 “哥,难不成这口锅,我们就要背下吗?” 背下才是大祸。 王子腾自然不可能背这样的大锅。 王家与贾家可是姻亲。 虽说如今他是靠自己才在京营站稳脚跟,可是世人和贾家,只会认最早的提拔之情。 “背什么背?” 王子腾阴沉着脸,“不是我做的凭什么背?” 一直以为妹夫贾政是个忠厚君子,现在看,狗屁! 真要是忠厚君子也不能装聋作哑的,真的就住了荣禧堂。 哼,他卖贾赦可以,想卖他,也要看他王子腾同不同意。 下朝收到消息时,王子腾简直都给气疯了,“我已叫了妹夫。” 外面的那些个传言,也不是贾赦那个酒囊饭袋能弄的。 不是那贾老太太就是宁国府那个尤氏寡妇了。 这一会的王子腾可没把贾蓉看在眼里,小屁孩子毛都没长齐,他可不相信,他的行事能如此老道。 “问过具体情况,再一起去贾家。” 知道昨夜皇帝给贾家的赏后,王子腾倒是觉得,把外甥女元春送到他身边的机会可能更大些。 “总之,贾家那里,不经我批准,你不得做任何事。” 他这兄弟也跟贾赦似的,是个酒囊饭袋。 王子腾可不想被他坏了事。 贾蓉从玄真观又往回赶的时候,王子腾已经从贾政那里,套了不少话。 虽说这个妹夫有些话说的语焉不祥的,但王子腾何等样人,猜也能猜出,这个所谓的忠厚君子,为了他自己的形象,由着贾家老太太和那尤氏歪解他。 哼哼~ 往常真是小瞧了这妹夫啊! 王子腾在心中气愤已极,面上却还和煦的很。 “贾家还银,解了太上皇和皇上的燃眉之急,如此一来,再给元春走门路,可能还另有奇效。” 什么? “大哥,那一切都麻烦你了。” 王夫人昨天气的一夜没睡,上午皇家有赏,又跟着忙了半天,好不容易眯一会,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把王家传成了什么样。 此时听哥哥说,元春那里还有很大希望,哪能不激动,“待事成,我一定告诉元春,让她好生谢谢你。” “……她是我外甥女。能帮的,我这个当舅舅的,责无旁贷。” 王子腾对这妹妹也很无语,但没办法。 谁让这是亲的呢? 好在当初父亲就虑到王家还银之事,特意把小妹嫁到了薛家。 如今紧紧,他倒也能把王家的欠银还了。 王子腾按下心中的翻涌,对贾政道:“不过……”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存周可知,你家还银之后,外面都在传是我王家要找你家借钱还库银之事?” 坏事也可以是好事,只看怎么运作。 想要完全消除影响那是不可能了。 但如果是他王子腾也急太上皇和皇上之所急,家里的银子不够,听到妹妹家有了银子,确实想借上几千呢? 到时候,他是不可以传贾家能还银,两府能加官进爵并得赏,说起来,还沾了他王子腾的光? “……还有这事?” 贾政面对舅兄有些心虚,不过,因为不惯俗务,外面杂七杂八流言啥的,这一天工夫也确实说不到他面前,因此,他也不知。 “有啊!” 王子腾叹了一口气,“不过哥哥我,确实要找贾家借上一些银子。” 什么? 贾政和王夫人都呆住了。 “西南有灾,国库无银,我王家当初也欠了国库二十多万两,因为这个,这些日子,兄——亦是在四方筹措。” 王家当初也接过驾。 他爹管着海外贸易,各国进贡朝贺之时,也都要先从他爹那里走一圈。那时候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他爹管的。 但一场接驾,那银子花的海了去。 差事再肥,也架不住,经过了一场繁华之后,家人再也俭省不来了。 要不然,就他们家的情况,怎么也不至于把小妹嫁到商户人家。哪怕那商户是皇商,也极不般配。 王子腾似是坦荡的道:“这样,今日我就与你们夫妻一起,拜见老太君,到时还请存周帮忙说说话。” 啊? 这? 贾政拒绝不得,只能道:“不知兄长要用多少?” “……这事你就别管了,你与恩侯并未分家,还是我去问老太君吧!” 王子腾笑着没有明说,只给心腹使了个眼色,让他按计划行事。 贾政和王夫人没法子,就只能陪着一起,再回贾家。 听到王子腾来了,贾母用鼻子哼了一声,“让大老爷也过来陪客。” 她要压服王子腾,但没想过要把人家得罪死。 两家毕竟是姻亲,而且贾家在王子腾身上,投的也太多,此时想要收回也不可能。 贾赦急匆匆过来,见到的就是甚为和煦、亲热的‘兄弟’。 人家先恭喜贾家两府加官进爵,又说此时为元春想办法,把握可能又比原先多上三成,然后再坦坦荡荡的说外面的流言,说他还银的艰难。 “……此来小侄确实想朝伯母和恩侯兄,借些银子,还家中所欠库银。” 王子腾别提多诚恳了,“不知伯母和恩侯兄可还方便。” 贾母:“……” 贾赦:“……” 他们家得了太上皇的赏,又得了皇上的赏,如今这两位想来都对他们家大有好感,此时为元春想办法,确实有很大机会啊! 母子两个的心跳都有些加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母的目光别提多慈爱了,“只要有的,你只管说。” 于是,没多大一会,王子腾就拉了一万三千两银子出去,待到尤本芳知道的时候,人家那银箱还就在出宁、荣街的时候倒了。 “去查查,王家舅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那些个流言,尤本芳也是下午才知的。 倒是没想到王子腾真的能来借银子。 他这样…… 尤本芳忍不住的想转圈。 红楼里,王子腾看着没真正出场,可他才是四大家族真正的中流砥柱。 贾政的官万年不动,王子腾却一直在往上走。 这样的人,外面的那些流言,他能不知道? 他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如此亮着,让别人看到他借银…… 尤本芳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再派人到王家那边看看,王家是不是在筹措银子还库银?” “是!” 银碟迅速让人传话出去。 没一会,双瑞就亲自过来,“大奶奶,王家舅爷从西府拉着银子,直接就去了户部,王家差不多是在还库银。” 果然! 尤本芳挺佩服的。 这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是只还那么些吗?” 王家最后挺穷的。 要不然,王仁也不能连外甥女都卖,还卖到烟花柳巷。 “应该不是。”双瑞道:“从西府借的银子倒在宁荣街口时,有人看到王家的车队过来,听说拉的也都是重物。” “行!” 尤本芳揉了揉额,“王家那边,找个谨慎一点的查一查,尤其今天下朝之后的事。” 王子腾能是个大度的人吗? 真要大度,又如何会让薛姨妈在贾家一住那么久? 尤本芳觉得对这人,她还是防着点好。 第11章 元春 太上皇的心情很不好。 从早朝到现在,他一直在等还银的人,可是一个都没有。 都不做人啊! 西南有灾,他老人家都带头俭省了,怎么就没一个有点心,动个容,还点银子? 就算你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你能还多少是多少啊! 可是没有。 太上皇给自己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 贾家明明开了个好头,怎么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学一学? 曾经…… 想到一直是他急先锋的两兄弟,太上皇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再没有急先锋了。 “来人!” “奴才在。” 戴权急忙奔上。 “去各王府,传朕口喻,让他们每家都还些银子。” 他在朝堂上说了那么久,话不能掉在地上。 太上皇很要自己的脸,“哪怕卖地卖房子,也得给朕还上一部分。” 一群不孝的东西。 他这个当父皇的都这么难了,还装着不知道。 “……是!” 戴权心尖发颤,就知道太上皇黑脸没好事,果然啊! 如今这差事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在太上皇身边要如履薄冰,到各王府宣旨……,也是得罪一大片。 郑王脾气暴躁,说不得都能给他一耳刮子。 人家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可能连申斥都没有。 戴权决定把这得罪人的活,都给下面的小子们干。 于是,一群太监很低调的往各王府去了。 此时,太上皇在等,皇帝也在等。 借钱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赔着笑脸,轮到还钱的时候…… 皇帝也好气。 若不是朝中真正欠银的大户,不是受他父皇当年出巡的连累,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他都想用暴力手段了。 可恨,一群不干人事的东西。 一想到那群兄弟,皇帝的心绪就没法平静。 他们哪一个的日子过得不好? 尤其前面的几个兄长,出宫封王的时候,哪一家没个几十万两? 为何后来都没钱? 就算再败家,也败不到那种程度。还不是因为,他们拿钱去收买人心,跟太子打擂台,彼此打擂台,又跟他打擂台? 皇帝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想到去世的太子哥哥,皇帝就只能一再告诫自己,得稳。 只要他稳得住,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为了一家子的身家性命,皇帝又一次按下所有冒险、危险的念头。 正在这时,罗宝急匆匆的冲进来,“皇上,好消息啊,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大人来还银子了。” 朝中姓王的大人有些多,他贴心的连名带姓说出来。 “多少?” 皇帝的眼睛里瞬间满是亮光。 天要黑了,再没一个还银的,国库就还空虚着,万一过年再来场大雪,那就糟了。 皇帝不求王子腾一下子尽数还了,只要愿意还,就是好消息。 “全还了,二十六万两。” 罗宝为他的主子感觉心酸,大声道:“听说银子不够,他还从贾家借了一万多两呢。” 后面借银的话,是王子腾跟户部收银的官员,大声说出来的。 “好好好!” 皇帝大喜,“太上皇知道了吗?” “……这一会应该知道了,奴才回来报喜的时候,听说太上皇已经宣了王大人觐见。” “唔~” 皇帝有点冷静了。 王家也是父皇的老臣。 罢了,能主动还银,就算是好臣子。 “打听着,有什么事,马上报来。” 父皇赏了,他这边也应该有所表示。 虽然他这表示相比于父皇的,几乎可有可无,但谁让他穷呢? 老头子想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穷,那就穷着呗! 皇帝躺平,太上皇却不能躺。 虽说王子腾不是第一个还库银的,但还当鼓励,尤其听他说,因为银子不够,他还朝贾家借了一万多两后,心头就更满意了。 当年接驾,王家办的甚为宏大,太上皇的后宫到现在都还有那年外邦进献的几个美人。 只是她们年纪也大了,他又要保养,如今一年都不见一次了。 但年轻的时候,因为那几个外域美人,太上皇还是很有冲劲的。 “朕记得,你们两家是老亲吧?” “是!” 王子腾的脸上带着笑,“臣的大妹妹嫁给了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后来两家的孩子们交往的就多,臣的侄女又嫁给了荣国府的大房做媳妇。” “好好好!” 太上皇似乎很满意两家走的亲,但事实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起来,臣的外甥女,荣国府二房长女,叫元春的,如今正在宫中任女史。” 噢? 太上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贾代善的孙女。 其实不该进宫的。 当年他上赶子想跟代善结亲家,他都没同意,结果选了林探花为婿。 后来想一想,不同意才是对的。 贾家在军中还很有些关系。 他的女儿不论指给哪个皇子,贾家在无形中,都等于站了队。 太上皇老了,只想平平安安,安享最后的富贵。 可是儿子们跟乌眼鸡似的。 太子在时,他们就在闹,但那时,他想着他们年纪小,太子能继承皇位,他们却只有他给的那点子东西。 相比于前朝的王爷们,他的儿子们可怜多了。 这一心疼就坏了事。 太上皇的心中闪过一抹痛苦。 太子没了,儿子们还在闹。 也就当年刚退位时,他们老实一点,现在又开始了。 这王子腾也是个想几方投资的人吧? 还想把王家摘干净,用贾家的姑娘? 倒是有些脑子。 一辈子都在算计人的太上皇一眼便看透王子腾耍的小聪明。 怪不得代善死后,贾家才出孝,就把那小姑娘送进了宫,这里面少不了王子腾的撺掇吧? 可怜他念着代善,让她在宫中当个管理笔墨纸砚发放的女史,轻闲又自在。 太上皇看着好像跟他闲话家常的王子腾,心中忍不住冷笑。 呵呵~ 果然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啊! “女史啊!宫中能任女史的都是才女。” 太上皇笑呵呵的,“戴权,传贾女史来见一见。” “是!” 戴权看了一眼王子腾,忙退了下去。 “谢太上皇~” 王子腾感激的好像声音都发颤了,“太上皇隆恩,臣铭感五内……” 他洋洋洒洒的就是一堆感谢皇恩的话,当然,也没放过,贾元春自小就被抱在贾母身边长大的事,又重点跟太上皇一起回忆了一下荣国公贾代善。 到最后太上皇好像也被感动的不行,待见到贾元春时,又好生勉励了一番,赏了一些东西,再又让她引着王子腾去见皇帝。 这宫里谁人不想往上爬? 有本事就爬吧,机会他给了。 贾家、王家…… 太上皇在鼻子里‘嗤’了一下,就丢开手,不管了。 这宫里,活着不容易,死……却很简单。 太上皇这辈子见证了太多女人的死。 有些个,他都曾宠上天过。 太上皇转起手上的扳指,又想起曾在心头占据一席之地的女人。 哎呀,真是太多了。 那个元春,皇帝儿子想要收用,就收用吧! 戴权看太上皇闭着眼睛,转着扳指,眉头微蹙的样,就知道,这位陛下又在想大事了。 他大气也不敢喘,给下面的小子们使了个眼色,一时之间,这殿里安静的好像只有太上皇一个人。 …… 宁国府,蓉哥儿到底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府中。 连着赶路,他们晚饭都没吃。 双寿去吩咐厨房的时候,蓉哥儿打着灯笼来到了尤本芳所在的院子。 “母亲!” “不是说太晚了,就在那边歇一夜吗?” 收到消息的尤本芳早一叠声的吩咐她这边的小厨房,给蓉哥儿下碗面来。 “祖父让我回来的。” 蓉哥儿其实还有些兴奋的。 以前,他随父亲去见祖父的时候,祖父骂父亲时,他也会跟着挨上一两句。 可是这一次,祖父虽然算不上温和,可对比父亲曾经受的,真是好太多太多了。 “他老人家身子可好?精神如何?” 尤本芳问,“道观那里,一切可都好?” “祖父的身子看着还好,身子也还好。” 蓉哥儿一一回答,“道观还跟以前一样。儿子跟祖父说了家中最近发生的事,老人家没说半句不好呢。” 没骂,就说明他们办的好。 这是来自祖父的肯定呢。 “母亲,儿子谢谢您!” 蓉哥儿长长一揖! 连祖父都交待他,要好生孝敬母亲呢。 “你这孩子,这是作甚?” 尤本芳心中微暖,忙扶他一把,“我们是母子,说这些就外道了。这么冷的天,来回跑这么远的路,快洗洗,热乎热乎手,马上吃面。” “诶~” 蓉哥儿净了手,在尤本芳这里吃了热呼呼的羊肉面,整个人都舒坦了。 “蓉哥儿,外面在传有关我们家还银跟王家有关的事,你知道吗?” 呃~ 还真知道。 “西府赦叔祖很气王家,”蓉哥儿道:“一早亲自命人往外传的。” 他也跟着帮了一把。 “母亲,王子腾算计我们家,我们明着告诉他,我们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王子腾不敢到他家闹的。 真要闹,唾沫星子都能压死他。 所以,他只能过来赔礼。 蓉哥儿也等着他过来赔礼。 哼~ 他就是要他知道,就算太爷爷他们都不在了,贾家也不是他能算计的。 “母亲,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尤本芳看着他,声音幽幽,“王家来借银子。” 什么? 王子腾还敢到他家借银子? 蓉哥儿呆住,“他不怕……” “怕什么?” 尤本芳叹了口气,“人家借了银子,去还库银了。” 蓉哥儿:“……” “可能要不了多久,外面都要传我们贾家能还库银是沾了王家的光。” 尤本芳看着蓉哥儿,“换成你是王子腾,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 这? 想不出来。 蓉哥儿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他能在京营站稳脚跟,说明他本人的能力是不差的。” 尤本芳道:“接下来,他可能还有我们想不到的应对。为防意外,以后涉及到王家的事不要擅作主张,跟母亲商量一下可好?” “……是!” 蓉哥儿的脸红了,“儿子错了,儿子以后再不敢自作主张。” “不,你没错。” 尤本芳摇头,“我这样说,只是因为这个人是王子腾。你要相信,能被你太爷爷看重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智,你要善于学习别人身上的长处。 比如这王子腾。”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的脸色郑重下来。 尤本芳欣慰,“乖!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是!儿子告退,母亲也早点休息。” 他退出院子的第一时间,就问王子腾来家借银的事。 真是不听不知道,听了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来。 借了银,让它倒在宁荣衔口,广而告知吗…… “知道西府为何借银吗?” 如果不是时间太晚,蓉哥儿都想去问问赦叔祖。 “好像还跟西府大姑娘有关。” 双瑞把他打听的,全都说了出来,“王家舅爷觉得我们家还了银子,可以加深太上皇和皇上对我们家的印象。 他还想替大姑娘找门路。” 这样么? 蓉哥儿一路往自己的院子去,一路想这事成功的可能。 另一边,尤本芳也在想下午银蝶从西府打听来的那些话。 真是越想越烦! 她都忍不住要怀疑,元春封妃的事要提前。 元春一旦封妃,王家在荣国府的话语权又要大了。 而且,如果元春封妃是沾了王子腾的光,那以后……恐怕更要偏向王家。 怪不得红楼里,她那么不顾抚养她长大的贾母,要帮王夫人,选宝钗为宝玉的妻子呢。 尤本芳幽幽的叹了口气。 提前就提前吧,现在林如海还活着。 如果能让林如海看清王夫人不喜黛玉的本质,也许也能避免悲剧。 不过想到王,尤本芳又想到黛玉带到贾家的王嬷嬷。 这个人不会和王家有关系吧? “银蝶!” “奴婢在。” 把被褥放在春凳睡觉的银蝶连忙应声。 “不用起来。” 尤本芳道:“我就是想到一事。”她道:“你明儿去打听打听,西府表姑娘的奶嬷嬷王氏是哪儿的人。” “……是!” 虽然不明白大奶奶为何要打听那个王氏,银蝶却还是应了声。 第12章 接人 元春跟着王子腾,最后得太上皇和皇帝赏的消息,到底在第二天,传回了贾家。 王夫人的心,马上就急切起来。 女儿青春年华正好,皇上见了不可能没有半点心动,她急切的跑来找贾母,恳求道:“老太太,现在正是机会啊!元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家里使把劲,也许就上去了。” 她的女儿大年初一生辰,她的宝玉衔玉而生…… 就是已经去了的珠儿,也是十四岁进学。 贾家的风水都在他们二房。 王夫人不明白这老婆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贾母看着儿媳妇,眉头拢着,“……再等等!” 已经见了,还给了赏,那王子腾该帮他们家表达的意思就已经表达到位了。 太上赶子的不是买卖。 这男女的事情啊,也是一样。 皇帝真有心,会收用元春的。 不收用…… 那定是不想。 或者说,太上皇不想他想。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事暂时急不来。” “……可是……” “王氏,是老婆子的话,说得还不明白吗?” 贾母拉下脸的时候,还是很有威严的。 王夫人立马噤了声,“是儿媳心急了,儿媳告退!”他们二房在这府里,全靠老太太。 真要气着老太太,老爷也不会饶了她。 她到底退开了,不过,才出荣庆堂,就看到宝玉在不远的地方,不停的跟林黛玉躬身赔礼,大冷的天,这个傻儿子急的汗都出来了。 王夫人那个气啊,可是待要扬声喊吧,这里离荣庆堂又太近。 老太太让两个孩子一个住她套间暖阁儿里,一个住碧纱橱里,打的什么心思,当她不知道吗? 只是…… 想到林如海,她到底按住了满腔愤怒,只跟金坠儿道:“叫袭人把宝玉拉回去,外面风大,冻着不是玩的。” “是!” 金坠儿忙去找袭人了。 王夫人转到两个孩子看不到的假山处,扯着手中的帕子,狠狠的啐了一口,“狐媚子东西。” 她看着袭人过去,把宝玉拉走,才悻悻回转。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的样子,让藏在假山里的银蝶和雪雁从缝隙看得明明白白。 银蝶带着任务朝雪雁打听林黛玉奶嬷嬷的情况,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两人正要走,不巧王夫人来了,那声狐媚子说的…… 两个人都看到她远远瞪林姑娘的样,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都走了,两人小心翼翼的出来,雪雁去安慰她们姑娘,银蝶则急急的回府。 “……是林家的家生子?” “是!” 银蝶点头,“听说小时候,曾在林老夫人身边做过小丫环,后来嫁人了,那一年,她生第三个小子的时候,正好姑奶奶生下林姑娘,召了两个奶嬷嬷,她就是其中一个。” 这样啊? 尤本芳点了点头。 果然是她草木皆兵了。 她不能因为红楼里,这个王嬷嬷不做什么事,只白领银粮,就疑她是王家送到林家的人。 “她嫁的也是林家的家生子吗?” 啊? “那倒不是。” 银蝶摇头,“雪雁说,她嫁的是姑奶奶的陪房钱宝。” 尤本芳:“……” 好嘛,放心太早了。 家生子间,也是彼此联姻,那个钱宝在这府里,应该也是有亲眷的。 就说林如海在官场上那么多年,应该见惯了人心的反复,怎么那么信贾家呢。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红楼的最后,借着宫里的娘娘,王夫人早把荣国府攥在手心里。 王熙凤还是亲侄女呢,辛辛苦苦为她管家,得罪自己的婆婆,还把嫁妆都赔进了许多,结果人家说翻脸就翻脸。 贾母……,到了最后也根本做不了什么了。 她若真有本事,为外孙女作主,早就作主过了。 林黛玉是体弱,但她一开始没那么弱。 人参养荣丸里没人参,她不就是要虚弱下去吗? 只是那婆媳两个,都在拖时间。 一个想拖到薛宝钗大了,自己出去嫁人,一个想拖到林黛玉病死,什么都不付出的让宝玉娶宝钗。 “行,这事我知道了。” 尤本芳道:“忙了这半天,你也歇会去。” 这边银蝶刚退下,那边蓉哥儿又来了,“母亲,儿子听说王子腾昨晚还银,还提了西府的大姑姑,太上皇和皇上都见了她,还都赏了她。” “唔,这事我也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 尤本芳看向有些忧愁的少年,“怎么?你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像是好事,但于我们家未必是好事。” 蓉哥儿道:“是王子腾在太上皇面前提大姑姑的,我们家……,就像您上次说的,也没人真的能在朝堂上有所建树。” 大姑姑能依靠的只能是王子腾。 她必会倾斜王家。 贾家…… 大概只能是名头好听一点,顺便当她的钱库。 “你心中有数就好。” 尤本芳笑笑,“能不能成,且看着吧,我们现在该把你四姑姑接回家了。”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 于是母子两个一起去西府,尤本芳去求贾母,蓉哥儿去找贾政,毕竟名义上,惜春也算养在他和王夫人身边。 老太太没想到,尤本芳会为惜春而来。 这段日子以来,她被尤本芳弄怕了。 闻言忍不住就多想了些。 她怕尤本芳觉得,她对惜春不好。 外孙女黛玉来了,她确实对黛玉更好些。 三春住在她的后罩房,还跟以前似的,一起上学,一起做针线,一起到她这里吃饭…… “大爷去了,老太太您也知道,家里真的太冷清了。” 尤本芳可不好说这老太太教导的不好。 一品国公夫人呢。 对这时代的女孩子而言,只在她身边长大,以后在说亲方面就是加分项。 但贾母真的有好好照顾三春吗? 迎春战战兢兢活成了二木头,被奶娘偷到头上,都不敢说一声。 探春自强自立,性子强,倒是稍好一点。 可是惜春呢? 被养出家了。 这固然有她性情的原因,有宁国府贾珍父子不做人的原因,但又何尝不是贾母教养的失败? 她但凡对三春多关心点,她们也不会活成那样。 她养了三个女孩,但只是‘养’罢了,高兴了逗一逗,从来没有具体关心过。 “四妹妹白天跟林妹妹、二妹妹和三妹妹上学,晚上归家,好歹我们那边府里的人也能动一动。” 尤本芳一边摆自家这边的苦,一边陪笑,“孙媳也知道,您养她这么大,我突然之间要把她带回家,您肯定不同意,要不这样,几个妹妹,您都扔给我,让我也尝尝养孩子的苦……” “你想的美……” 贾母一下子被她气笑了,当然也放松了,“你也知道老婆子我养了这么大,她们一个个的聪明可爱了,你要跟我要人了?还要把她们全要走?你当老婆子的拐棍打不得你吗?” “打的打的。” 尤本芳笑拉王熙凤,“但老太太不能只顾疼妹妹们,也疼疼凤丫头才是。不能让我们两个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这边三个小姑子,我这边就一个,还让她照顾,她不得在背地里,蛐蛐我呢?” “呸~” 王熙凤虽然真的在背地里蛐蛐过她,但她对小姑子们也是真心疼爱,“我跟着老太太、太太们,好不容易把花儿养大了,你想连盆都给我端走?” “哈哈哈,没有!” 这形容,真是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你还说没有?” 王熙凤朝贾母叫,“老祖宗,您的拐棍呢?赶紧的,把她打回家吧!” “你呀你呀~” 贾母自然不会打,笑道:“活该你弟妹闹你。” “好妹妹,我说错话了。” 尤本芳讨饶,“但你也可怜可怜我和蓉哥儿,可怜可怜我们府里的奴才,好歹让一个给我,不至于让我们太冷清,也不至于让府里的丫环婆子们,总觉得自己没人伺候,要被赶回庄子上?” “哼~” 说的这么可怜? 只是晚上回家住罢了,没什么不可以。 但不管怎么着,王熙凤总要拿捏一下,“你早干什么去了?从老太太到太太到我,哪一个不把四妹妹当宝贝似的疼?你说晚上回家,就晚上回家?诚意呢?” “诚意啊?有。” 尤本芳笑了,“蓉哥儿拉了四车礼来,等老太太和太太选完了,你先选,成不?” 来真的? 王熙凤笑了,“老太太,您就让大嫂子也尝尝养孩子的苦吧!让几个妹妹都过去,先闹她几个月,等她受不住,再哭着喊着,送礼过来时,我们再讹她一笔。” “嗯,我看成!” 两府离得近。 珍儿没了后,东府确实太冷清了。 正好,孩子们白天又都过来。 贾母其实也无所谓。 当下就笑着点头道:“凤丫头,你亲自过去看着,她把你妹妹们的屋子全都收拾好。” “哎呀,多谢老祖宗!” 原本只想把惜春弄回家,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东府别的不多,院子是极多的。 “正好,挨着这边的会芳园,就有几处屋舍,我都收拾出来,她们姐妹们高兴,随时都可以过去住。” 说着,尤本芳就拉着王熙凤往外走,“走走走,陪我一起收拾去。” 待到散学,小姑娘们听到东府的尤大嫂子,不仅给四妹妹收拾了屋子,就连她们的也都有。 当然,小姑娘们也都收到了她和蓉哥儿送来的礼物。 都是玉堂斋今年新出的金、玉首饰各一套。 赵姨娘别提多高兴了。 虽然女儿还小,这小金镯,小金锁什么的,都是小号的,但这都是钱啊! “不愧是玉堂斋的东西,这红玉的水头真好。” 赵姨娘又拿到探春小巧可爱的红玉海棠钗,怎么看,怎么爱,“我听说呀,大奶奶给你们收拾的屋子,连摆设什么的,都弄好了,回头你住过去,也常跟她提提环儿。” 可惜,环儿就得了一套文房四宝。 好在宝玉和兰哥儿也只得了一套文房四宝。 这样看,东府大奶奶还是不错的。 不像外面那些逢高踩低的,只一味的捧宝玉,眼里半点也没她的环儿。 “我们是跟着四妹妹一块过去,环儿也跟过去算什么?” 探春很无语的怼亲娘,“再说了,白天我们还要回来上学呢。”她推着亲娘,“您快回吧,要不然,老爷找您找不着就不好了。” “别推我,你把东西收好了。” “放心,我的东西,肯定都能收得好好的。” 与此同时,贾母搂着自己的亲外孙女,“我们就不过去了,冬天冷的很,碧纱橱于你正正好。” 林黛玉:“……” 尤大嫂子诚心相邀,她其实是想跟姐妹们一起的。 “你今儿还咳嗽了。” 眼见外孙女想去,贾母哪里舍得,忙又道:“这换了地方,万一睡不好,可怎么得了?春天,春天你要想去啊,我们再去不迟。”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贾宝玉就冲了进来,“老祖宗~” 他带着哭腔,“大嫂子要把姐姐妹妹们,全都带到东府去吗?我也要去。她们在哪,我就在哪。” “胡说!” 看着扯过来的宝贝孙子,贾母又好笑,又好气,“谁跟你说都去东府了?你林妹妹就不去,她身子弱,你也不行,你的身子也弱。” “老祖宗~~” 听到林妹妹不去,贾宝玉破涕为笑,“二姐姐和三妹妹的身子也弱,也不准去吧!” “她们是当姐姐的,还要帮着你尤大嫂子照顾四丫头呢。” 贾母当然不会同意。 元春若在宫里有了起色,这府里的姑娘们,就都能水涨船高。 “那四妹妹也留下。” 宝玉急了,“我去跟太太说,不准她家去。” 祖母这里说不通,就只能去求他娘了。 贾宝玉又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贾母一叠声让看着,别摔着。 这小孩不知道,听到东府给姑娘们收拾了院子,他娘王夫人有多高兴。 她就这一个儿子了。 林妹妹若能去东府,就等于无形中,隔开了她和宝玉。 所以,下午听到她们收拾院子的时候,王夫人还特意去看了看,让给林黛玉选几幅好的名家书画,说那孩子喜欢。 第13章 邀月苑 惜春可太高兴了。 嫂子和侄子为了她能回家,不仅给这边送了礼,还邀请了姐姐们。 她自小跟着两个姐姐,受她们照顾良多,一直想还些什么,可她孑然一身,在这边府里,她有的东西姐姐们也都有。 真说起来,姐姐们是主人,她才是那个客人。 客人拿她们家的东西当礼物再送给她们……,这感觉怎么想都怎么不对。 好在如今终于不一样了。 “二姐姐,这些都不用收拾的。” 她在迎春这里,看到司棋、绣橘几个忙忙乱乱的收拾被褥啥的,出言阻止道:“嫂子说,她那边都准备了,我们只要人过去就行。” “嗯,我知道的,我就是让她们整理整理。” 迎春笑。 她为小妹妹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高兴。 不同于大姐姐元春,生来就受人瞩目,她……其实是个爹不疼,娘死了,老太太也不爱的小可怜。 身为大房的女儿,她住在这边,莫名的就感觉比三妹妹都低了一个头。 后来四妹妹也来了,但四妹妹是老太太主动要养的。 迎春能明显感觉到大人们,没什么耐心听她说话。 给她的东西,都是例行,大家都有的。 但三妹妹这边有二叔补贴,老太太又喜欢她明快大气,就算赵姨娘时不时的作妖,太太也从不曾苛责过她。 四妹妹也是一样,东府那边珍大哥哥再不喜,逢年过节,也会命人过来看看,再送点东西。 只有她…… 父亲从来不曾想过她。 继母看到她,也只会说些让她俭省的话,恨不能她这边有什么结余,她拿过去才好。 哥哥嫂子对她也从来不曾另眼相待过。 于是一天天的,她变得更加沉默了。 倒是没想到,东府大嫂要接四妹妹回去的时候,还能邀请她。 还能送那么贵重的礼物,还给她也另外布置院子。 迎春摸摸小妹妹滑嫩的小脸蛋,脸上的笑意加深,“总不能我们过去了,这边还乱糟糟的。” “那我让入画她们也都理理。” 惜春原先不敢大收拾,生怕让人觉得她急切的想回家。 这太有白眼狼之嫌了。 对比林姐姐,老太太对她们几个孙女虽然只算平常,可也没缺过她们什么。 惜春还是感恩的。 毕竟当初父亲和哥哥都不想养她呢。 “去吧,别急!” 迎春温声道:“先生放了我们一天的假呢。” “嗯嗯!” 惜春高高兴兴的走了。 此时,荣禧堂东边王夫人居坐宴息的耳房里,宝玉正在跟她闹,“太太,四妹妹在我们家住的好好的,做什么要回去呢?她和二姐、三妹妹住在后罩房不是挺好吗? 她们要是走了,林妹妹上学就是孤身一个了,那得多可怜?” “怎么是孤身一个?” 王夫人最想送的就是这个外甥女,“那边你东府大嫂不是也给收拾了一个小院吗?” 她亲去看了,尤氏很用心,挂的画儿、字儿,听说都是名家的。 而且那院子里还种有竹子和好几种梅花,怎么都比老太太那个碧纱橱好吧? 那屋子才窄呢。 再说了,那里和宝玉也太近了些。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当初老太太接她过来,她就不乐意,所以连屋子都没让收拾,原以为会和三春似的,都住到后罩房去。 王夫人有无数次的后悔,早知道老太太那么不讲究,她早给她弄个远远的院子了。 “林妹妹身子弱,老太太不让去。” 宝玉哭唧唧,扯着母亲的袖子晃,“太太,您就去跟东府大嫂子说,让四妹妹也留下吧,要不然,她一走,二姐姐和三妹妹也要跟着走。这么多年,四妹妹都在这边,这样突然的让她回去,她也不适应啊!” “胡说,她自己的家,怎么就不适应了?” 王夫人在心里生气林黛玉不能走,“东府那边你珍大哥没了,满府就你大嫂子和蓉哥儿,太冷清了,所以你大嫂子才过来接你姐姐妹妹们过去。 听话,东府那边为了她们忙了一圈又一圈,礼都送了几马车,现在不让你姐姐妹妹们过去,难不成是你过去?” 宝玉:“……” 他舍不得老太太,也舍不得林妹妹。 “乖,今天的大字写了没?老爷晚上回来,只怕是要看你大字的,赶紧回去写了。” 把儿子支走,她得过去劝劝老太太。 小姑娘们白天是要过来上学的。 至于有好院子不住,让林家丫头就住那小窄屋子吗? 于是,没多一会,王夫人就带着王熙凤又到了荣庆堂,开个话头后,让侄女跟老太太说,尤氏给准备哪里哪里的院子,院子里都有什么,又给摆了什么,为了让姑娘们明儿过去住的好,如今又都熏了香,连丫环婆子都给准备了好几个。 王熙凤说的热闹,老太太听的高兴,被她搂在身边的林黛玉闻言就更多了向往。 眼见烘托到位,王夫人就又叹了一口气,“珍儿没了,老爷也一直跟我说,要照顾点东府,如今尤氏和蓉哥儿那般诚心,要不您就让大姑娘也过去住上几天,实在不适应,再回来就是。” “……外祖母!” 林黛玉满是期盼的看向自家的外祖母。 碧纱橱离外祖母虽近,可真的太小了。 外面来来去去的丫环、婆子也多,还有宝二哥哥一转身就到她那里去了。 她夜间觉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醒,这些日子,适应的很是辛苦。 “老太太若是不放心,明儿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夫人不相信看到那样的院子,老太太还有脸把林家丫头安置在碧纱橱。 “那明儿看看再说。” 贾母脸上的喜意少了许多。 惜春搬回去,迎春和探春陪着过去住住没什么,但林丫头……,她是真的舍不得。 这孩子的眉眼里,很有女儿敏儿的影子。 看到她,就好像敏儿还在她身边。 “保老太太您满意!” 王熙凤虽然不明白姑妈突然这么关心林妹妹,但那边的屋子是她参与收拾的,可以打包票的说,林妹妹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精致雅丽。 “我这就让平儿过去说一声,叫大嫂子再弄些好酒好菜,我们明天再去吃顿好的。” “你呀你呀~” 尤氏看重外孙女,贾母也是满意的,“你可收着点吧,真要闹的太过了,小心你大嫂子再想法子整治你。” 那孩子可是闷不吭声的干大事。 从水月庵到赖家……,贾母如今看到她,都忍不住的提了一份心。 “哈哈哈,她可不敢整治我。” 王熙凤其实也有些怕,但嘴上不能输,道:“惹急了我,我把妹妹们再抢回来。” “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 宁国府! 被分派到各个院子的丫环婆子们总算心定了。 府里从大爷去世,到赖家和大小管事、管事婆子们出事,她们的心就提在半道上。 满府就两个主子,大家就算削尖了脑袋,想要过去伺候,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眼见太太和蓉哥儿院里的人都定了下来,她们都好担心会被打发到庄子上。 虽然庄子上的日子也能过,但再能过,能有府里好过吗? 到庄子上可是要干农活的。 风吹日晒还没月例拿,更不要说吃、喝、穿了。 在府里,什么都有。 只要把自己手头上的活做好就行了。 为防被打发到庄子上,最近大家连地缝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管花草的婆子,对会芳园里的花儿、草儿,也特别精心。 该施的肥,该剪的枝,该做的造型,都比以前好几倍。 现在…… 终于心定了。 不仅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和三姑娘甚至林表姑娘也都在这边有了院子。 她们终于不怕失业了。 这一夜,尤本芳也睡了个特别好的觉。 终于,她又改了点儿红楼的剧情。 王夫人来看林妹妹的院子,以舅母的身份,好像特别关心的时候,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林如海还在世呢,林妹妹如今的身份,可不是宝玉想攀就能攀得上的。 这么想赶她走…… 尤本芳倒是希望这位二婶能给力点,真的把林妹妹从老太太身边赶过来。 老太太说是疼爱小姑娘,可是,跟家族跟宝玉一比,那也是随时可舍弃的。 趁着现在小姑娘还小,还没跟宝玉生出半点情愫,住到宁国府,也许未来就全不一样了。 而且林妹妹住过来,她才有理由给那位林姑父写信。 红楼里小姑娘年纪小,在林如海病重的时候回去,大概也怕老父烦忧,应该是报喜不报忧的。再加上身边人,比如王嬷嬷也只说贾家好话,林如海可不就是放心了吗? 其实如果可以,尤本芳希望他能多活几年,至少等林妹妹长大。 要不然,落在这边府里,最终能左右她终身的,还是老太太和她的舅舅们。 她这个隔房的嫂子,能帮的实在少的可怜。 …… 翌日,辰时刚过,贾母坐着软轿,就带着邢、王二夫人并李纨、王熙凤和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过来了。 此时,府中事务尤本芳早已处理完了。 她亲自迎着她们,往昨儿收拾好的院子去。 “这是邀月苑。” 精致的月洞门,门楣悬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邀月苑”三字,字体清雅飘逸,门簪雕刻简洁的云纹。 尤本芳朝林黛玉笑,“这里离西府的角门也近,是给林妹妹准备的。” 她带着她们进去,入门即见粉墙一道,壁上开一漏窗,简刻一弯新月、几片竹影。 “是这个院子呀!” 贾母自然是来过的,当下笑道:“是个读书、喝茶的好地方,当年你婆婆请妯娌、小姑子们小聚,都在这边。” 沈氏和曾经的大儿媳妇张氏都是爱好风雅的,两个人遇到一块,一杯茶都能喝半天,敏儿小时候,跟着两个嫂子读书、理事,常来常往的,也常歇在这边。 “你有心了。” 老太太猜测尤氏是打听过敏儿当年的事。 “瞧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行人绕过粉墙,脚下是卵石铺就的道路,腊梅、红梅和几丛翠竹错落有致的点缀在周边。 再前面就是宽敞的四开间并东西厢房。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 四个婆子并六个大、小丫环一齐躬身请安。 到了这一会,贾母对这里是真的满意了。 外孙女过来,王氏怠慢的很,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气的很。 现在,那一份一直没出掉的郁气终于散了些。 她的外孙女有的是人喜欢。 瞧瞧尤氏这弄的。 贾母看到自己外孙女也喜欢的很,心中的满意更添一层。 待到进到里面,两间没有隔断的敞厅,摆着几样大家具,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案,案上垒着好些名人法贴。 左边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几枝形态各异的红梅。 右边的水晶果盘,摆着好些个果子,引得满室的果香和花香。 两边墙上挂着的四君子图,盖着一个又一个印章,显然也是名家之画。 这里确实是按着外孙女的喜好来。 不用看卧房,贾母就觉得可以了。 “呀!这边还有个后院。” 以前年节时跟着长辈过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主院周围转。 如今进了邀月苑,探春才知道这里也别有洞天。 后院不知从何引来的一池流水,里面几尾锦鲤,看到人来,慢悠悠的游到另一边。 边上小小的假山,还点缀着几棵兰草。 水池的另一侧,有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亭中摆着石桌石椅,不论是凭栏观鱼,还是亭中抚琴,都别有意境。 林黛玉欢喜的很,“我听母亲说过,她在这边弹过琴,曾经父亲受邀而来,还用笛和母亲共谱一曲。” “喜欢?喜欢就搬来吧!” 贾母到底松了口。 “谢外祖母!谢大嫂子!” 林黛玉恭敬行了一礼。 “妹妹这是做甚?” 尤本芳忙扶住,“该是嫂子谢谢妹妹才对。四妹妹自小长在老太太身边,突然回来定有许多不适,你们陪她一起,我和蓉哥儿也能放心些。” “一家人,都别客气!” 这一会王夫人最高兴,心腹大患终于去了。 第14章 哭闹 一家人? 林黛玉从来没看到二舅母对她笑的如此灿烂。 她进京差不多半年了,二舅母看着好像对她事事妥帖,可那种妥贴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感觉很别扭。 这种别扭在初入贾府时就有了。 她第一次去荣禧堂拜会二舅舅和二舅母的时候,跟在大舅舅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虽说大舅舅也没见她,但是不会说话的大舅母异常热情。 可她去荣禧堂时,在东房门吃了半盏茶以后,金坠儿才引她去见二舅母。 当时二舅母还坐在西边下首,见她去了,却往东让。 但自古东为上…… 林黛玉按下心中的翻涌,在大家的说笑声中,又参观完邀月苑的其他地方,这才去四妹妹惜春所在的梧桐院。 梧桐院里,真的有一株梧桐树。 高大的挺拔,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片叶子了,但惜春听说这棵树是祖父小时候亲自种下,马上就喜欢了。 “快看,这树上还有一个鸟窝。” “这上面住的是喜鹊。” 尤本芳笑向自家小姑子,“昨儿我和你二嫂子才看到过。” “可不是!”王熙凤四处找鸟,“这一会不见了,应该是出去觅食了,四妹妹以后常在廊下或者树下,撒上几粒米,大概就能常见了。” “嗯嗯!” 惜春大力点头。 尤本芳摸摸她的小脸蛋,“屋里的摆件、书画什么的,你要是不喜欢,就自己到库房里换。还有你林姐姐、二姐姐和三姐姐那里的东西也是一样,钥匙就放在你的妆匣里,回头,你自己看着弄。” “我知道了。” 惜春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谢谢嫂子。” “乖!” 尤本芳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朝贾母道:“老太太,您对这院子还有印象吗?” “怎么没有?” 贾母笑,“这边的梧桐院,那边的育风阁、美琅馆,当年啊,都是仿金陵老家那边的园林建的。当初啊,午后无事,我和你太婆婆就这边逛逛,那边逛逛。” 那是难得的休闲时间。 如今回想起来,也特别感慨。 这一个又一个院子,原是备给后世子孙的。 谁知道宁国府一连几代都只单传。 想到这里,她对这边仅剩的三个人又多了些怜惜。 “你二妹妹和三妹妹是住育风阁和美琅馆吗?” “是呢。” 尤本芳笑,“老祖宗,我们再往那边走走,等全逛完了,妹妹们也好搬家。” “可不是,换成我都要急坏了。” 王熙凤扶住贾母的时候,朝几个小姑子眨了眨眼睛。 一群人紧跟着又去逛了育风阁和美琅馆,此二处隔河相对,中间连着小小的石拱桥,不过育风阁有个二层小阁楼,也不知当初建它的人是怎么算的方位,开窗风自来。 是夏日乘凉的不二之所。 探春一见便喜欢了,当然,她也喜欢没有隔断的敞间。 迎春倒是更喜小河对岸的美琅馆,那里种了许多花草,一盆盆的摆在长廊之中,春夏秋冬,你方开罢,我上场,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们选好了地方,也差不多快到午时了,尤本芳请贾母等人再入花厅,一起吃了午饭方才罢了。 不过,她们事了,林黛玉以及三春却忙了起来。 她们忙着熟悉自己的院子,忙着把常用的惯常东西,摆到顺手的地方,忙着认识院里的婆子、丫环,分派大家的住所。 这边林黛玉才刚给紫鹃、雪雁分派好两人间,那边贾母又派鸳鸯领了两个婆子,送了一小箱铜钱并一些玩物来。 “这铜钱大嫂子也给备了呢。” 黛玉知道,这是给她们赏下人的。 “大奶奶是个心细的。” 鸳鸯笑。 大奶奶能给林姑娘备下一箱铜钱,想来,二姑娘、三姑娘那里也是同样。 “老太太说,姑娘若是睡不惯,可随时回去。” “我知道的。” 黛玉站着回答,又命紫鹃给了赏,才看着她离开。 此时,她却不知道,被王夫人借贾琏绊住,中午都没回的宝玉,这一会正急吼吼的收拾书本,要回家看迎春三人的搬家情况。 她们的先生给放假了,可恨,他没家可搬,先生该上的课一堂也未落下。 “二爷,慢点,不能跑呀,摔着不是玩的。” 茗烟抱着他的书本紧跟在后,但哪里就追得上? 好在王夫人早防着了,派了王坠儿,连带着袭人都等在二门处。 看到宝玉往这边跑,连忙接住。 “二姐姐和三妹妹、四妹妹都搬走了?” 看到她们,宝玉才停下脚步,一边喘着气,一边问最关心的。 “都搬了。” 袭人道:“明儿不是还能见吗?” “二爷!” 玉坠儿行了一礼,“太太让您到荣禧堂写大字呢,昨儿老爷没来得及看您的大字,但今儿晚上是必要看的。” 宝玉:“……” 他往荣庆堂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看大字问功课。 “二爷,您前些日子欠的大字都没写完呢。” 袭人看他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也是无奈,但只能劝着,“昨儿虽然补了些,但到底不够。” 林姑娘也搬走了。 二爷要是知道了,只怕还得闹。 不过,搬走是好事。 林姑娘小性的很,嘴上又不饶人,哪天都要跟他们二爷拌上几句嘴,每次都要二爷不停的赔不是才罢。 袭人很看不惯她这一点。 “那就快点吧,太太等着呢。” 玉坠儿接住茗烟抱的书本,也催了一句。 宝玉没法子了,只能脚步一转,往荣禧堂去。 不过,越想越难受,“她们都搬走了,林妹妹呢?” 宝玉怀疑林妹妹在哭,“林妹妹现在如何了?” 袭人:“……” 玉坠儿:“……” 两人对视一眼,袭人道:“今天一早,老太太、太太们就带着几位姑娘一起去东府了,林姑娘可能也在帮着三位姑娘搬家,我来的时候,没见着她。” “那你去看看林妹妹在做什么。” 宝玉吩咐袭人,“告诉她,我晚上再陪她说话。” 再写大字,饭也是要吃的。 宝玉决定写快点,早点回荣庆堂陪林妹妹。 “……快去写字吧!” 袭人无奈,只能含糊应了一声。 这一日,王夫人便看到她儿子宝玉写的大字,又快又好,他哥哥贾珠在这个年纪,字虽然也写的很好了,却没这么快。 说不欣慰那是假的。 大儿子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呢。 宝玉这般聪惠,说不得还能再提前个一年两年。 “宝玉,老太太今儿吃的东西,你们小孩子还不能碰。” 王夫人看她儿子,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今天你就随为娘一起吃吧!” “那林妹妹呢?” 写完了大字,宝玉就想走。 闻听老太太那里的饭,他不能吃。但他都不能吃的,林妹妹又如何能吃? “太太要叫林妹妹也过来吗?” “……你林妹妹在东府呢。” 王夫人到底道:“那边你尤大嫂子也给她收拾了院子,我们今儿去逛的时候,她也很喜欢,老太太就说,喜欢可以搬,她就搬过去了。” 宝玉:“……” 他呆住了。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走了,如今林妹妹也走了,他…… 他胸脯起伏,难受的很。 突然,他一把抓住自己的通灵宝玉,猛的往地上一摔,“什么罕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姐姐妹妹们都走了,独留我一个,有什么用?” “孽障,你这是作甚呢?” 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王夫人又气又心疼,搂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你林妹妹现在住的邀月苑,原先是你姑妈常去的,你姑父还曾受邀过去,与你姑妈一个弹琴,一个吹笛,合过一曲。 你姑妈临死都还记得那边,如今你大嫂子收拾出来,就是老太太看了,也不忍让大姑娘回来。 你是做哥哥的,该为她欢喜才是,如此不讲道理的摔那命根子,大姑娘若是知道了,必然又会多心。” “我不,我也要过去。” 以前,宝玉是听道理的,但今天,他不想听道理。 姐姐妹妹们都走了,就留他一个在荣庆堂,这日子如何过得? “太太,您让我也过去吧!” 宝玉哭了,“大嫂子和蓉哥儿不是嫌冷清了吗?我过去了,也能让他们更热闹。” “胡说!” 这一次,王夫人用了点力气拍在宝玉身上,“你姐姐妹妹们全都走了,老太太不孤单?你的孝道呢?” “……呜呜呜~~~~” 宝玉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这一晚,不管王夫人怎么哄,都只喝了半碗汤。 好不容易挨到他娘也吃完了,正要走,却没想贾政过来了。 看到儿子垂头丧气的样,贾政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子不满,“这些日子忙,你的大字呢?都拿过来看看吧!” 他一心想要科举走仕途,却受恩萌了官。 但这恩萌来的,到底跟正经科举不一样。 读书人那边,轻易是融不进去的。 好容易大儿好点,眼看着可以弥补遗憾,却不料他又早早夭亡。 贾政对宝玉难免就抱了更多希望。 这孩子也是聪惠,不过三岁,就跟着大女儿学了几千字在腹中,却没想,越长大,越是惫懒。再加上老母溺爱,越发的不像样子。 宝玉连忙捧上自己赶了两天的字。 嘭~ 没一会,贾政就翻完了。 他扔出几张来,一巴掌拍在岸几上,断喝道:“虚浮无力,潦草敷衍,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宝玉吓得浑身一抖,那几张大字是他前些日子写的。 “拿我的戒尺来。” 贾政的胡子一吹,没人敢不听令,赵姨娘第一时间奉上戒尺。 啪~ 啪啪啪~~~ 连着六下,打在宝玉的左手上。 每一下,小孩都控制不住的抖了一抖。 “老爷~” 王夫人心疼坏了,阻止道:“宝玉有进步的,您看他今儿写的。” 她虽不太认识,但看了这么多年,也知道点好坏,再说老爷看了今儿的字,并未说什么,显见是好的。 是以,她拿着就阻了过来。 “滚回去,重写!” 贾政打了几下,气已经出了,夫人一劝,扔了戒尺,“再发现你潦草敷衍,仔细你的皮。” “是~” 宝玉声音发颤,捡起他的大字,一溜烟的跑了。 这一晚林黛玉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她在梦里,好像见到爹爹和娘亲,一个吹笛一个弹琴的样子。 难得的,在梦里,她都是笑着的。 因为她的爹娘也都是笑着的。 不过,荣庆堂可就人仰马翻了。 宝玉在半夜发烧。 老太太怀疑是被儿子吓着了,一边请大夫熬药,一边叫了贾政过来,狠狠的骂了一通。 好不容易宝玉的烧退了,天也快亮了。 贾母担心半宿,这才回去睡下。 他们这边安静了,宁国府那边却难得的热闹了。 天冷,尤本芳觉得孩子小,应该多睡一会,特意在园子里给她们设了小厨房。 宁国府的丫环婆子们,干劲十足的,给准备了三样粥品,四样小菜并两种面条。 林黛玉难得的胃口大开,比往常多用了半碗鸡丝面。 喜的紫鹃和雪雁高兴不已。 昨夜她们也担心姑娘刚搬来,会睡不好,小心的一个陪了上半夜,一个陪了下半夜,却没想,以前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醒的姑娘,却难得的睡了个整觉。 显见,这搬家是搬对了。 “林姐姐!” 外面传来四姑娘惜春的声音,林黛玉忙忙的漱口,雪雁抱上她的小书包,也急急的跟上。 “林姐姐昨儿睡得可好?” 惜春知道这位表姐的睡眠不好,所以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 她是主人了。 她昨夜其实没睡好。 太兴奋了。 “好着呢。” 林黛玉一边回答,一边看向连袂过来的迎春、探春,“二姐姐、三妹妹好。” “好!” “好~” 四个小姐妹,手拉着手,一起往西府去。 迎春和探春都看到四妹妹惜春的小黑眼圈。 两人和林黛玉一样,都贴心的没说出来,这个小妹妹,这几天一直处于兴奋里。这种状况,大概还要持续个几天,她们就等着吧!总会过去的。 当然,她们对自己的住处,也超超级满意。 尤大嫂子昨儿不仅送了一小箱铜钱,还另外让吴嬷嬷给她们送了月例。 以后,她们就是领双月例的人了。 连带着身边的丫环婆子,都跟着得了好。 第15章 争宠 几个小姑娘进了荣庆堂才知道,昨儿老太太因为宝玉,半宿没睡。 “老太太睡下前就说,今儿的请安免了。” 鸳鸯轻声道:“姑娘们好生上学,中午再过来。” 她也好累。 昨儿陪着老太太在东府逛了半天园子,回来服侍老太太,原想着老人家走了那么多路,也累着了,夜间能睡得香些,谁料宝玉又出事。 老太太起来,她这个贴身大丫环当然也不能睡着,也陪了半宿。 “宝玉如何了?” 迎春小声的问。 “左手被老爷打肿了,闹了半宿,这一会好不容易安稳一点,应该是睡着了。”鸳鸯就叹气,“昨儿老爷和太太可被骂惨了。” 珠大爷那样去世后,老太太就怀疑他是被老爷、太太逼读书,逼得太过。 宝二爷长的好,又甚像去世的国公爷,老太太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 更何况,他小小年纪也读了那许多的书,在老太太看来尽够了。 老爷那样打宝玉,老太太原本就心疼的慌,如何再禁得住他发烧? “林姑娘你们先去上学吧!” 几位姑娘都是爱读书的。 宝玉要是能把那玩闹的心思收一收,把对姐姐妹妹们的心也放到书本上,一家子肯定合合乐乐。 鸳鸯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希望三位姑娘和林表姑娘都搬走后,宝玉无法可想,能收一半心思在书本上。 “嗯!” 黛玉看了一眼暖阁方向,也小声道:“有什么事,让人去学里说一声。” 她心疼外祖母。 可怎么办呢? 读书这种事,不是旁人想帮就能帮的。 “对,鸳鸯姐姐你多看着点。” 探春怀疑她二哥之所以生病,也与她们都搬走有关。 虽然有些心疼,但是相比于后罩房的屋子,探春更喜欢如今住的育风阁。 那是独属于她的院子呢。 而且离得远了,也没有姨娘去聒噪。 “鸳鸯姐姐受累。” 惜春也道:“等二哥哥好了,我们再谢你。” “……” 鸳鸯笑着摆手。 四姑娘回家了到底不一样。 原以为尤大奶奶就是因为家中冷清,才让她回去的,但从昨儿看,大奶奶和蓉哥儿是真心的疼爱四姑娘,要不然库房的钥匙,也不能就那么给她一把。 而且…… 鸳鸯已经知道,大奶奶在那边也给发月例。 如今好些人都后悔,没早点走门路,往姑娘们身边去,现在想去也不可能了。 大奶奶做这些,十有八九还是为了给四姑娘壮面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她看着她们离开,这才轻手轻脚的回去。 谁料才进去,就差点跟袭人撞上了。 “干什么呢?” 老太太和宝玉都在休息,她瞎跑什么呢? “宝玉刚刚在梦里,喊了……几位姑娘和林姑娘。” 其实只喊了林妹妹。 但有些话,袭人不敢随意说,便把三春也加上,“她们刚刚来过了吗?” “嗯!” 鸳鸯点头,“放心,午间必要回来的。” 袭人:“……”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觉着如果林姑娘在这边守着,宝玉可能会好的快点。 可惜,这话她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道:“我知道,太太昨儿也担心了好久,这一会我们爷睡熟了,我去回禀一声。” “……去吧!” 鸳鸯看了她一眼,从旁绕着先进去了。 说起来,袭人也是老太太的人呢。 但自从给了宝玉后,虽然事事妥贴,但她总觉得其周全太过,凡事还老想着太太。 这府里,老太太是老太太,太太是太太,想两面讨好…… 鸳鸯在鼻子里嗤了一声,往老太太屋里去。 此时,贾母已经醒了。 年纪大了,觉小。 只是这一会,她身上懒懒的,并不想起身,只问:“林丫头怎么样?你看她昨儿睡的好吗?” 如果不是宝玉在病中,她肯定是要见见几个孩子的。 尤其外孙女,小女儿唯一的血脉,她也是疼的紧。 “林姑娘看样子还好。” 鸳鸯谨慎回答。 她没敢说林姑娘的精神比往常好。 “倒是四姑娘,这几天大概都没睡好。” “她啊……” 想到小姑娘这几天见人就笑的小样子,贾母有了点笑模样,“大概还要闹几天,才能睡好喽!” 如今搬了新家,尤氏连库房的钥匙都给了,肯定还要折腾个几天。 贾母也为这小姑娘高兴。 这孩子到底是东府的。 她抱在这边养是没问题,可是以后呢? 以后嫁人什么的,总要父兄出面。 就算这边府里还能帮得上,但到底隔了一层。 如今好了,她不用替这孩子担心了。 “四姑娘可能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的样子。” 鸳鸯也跟着笑。 “小孩子嘛~” 贾母想到什么,“回头你翻翻库房,选那精巧的,也给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各送两件。” 尤氏对孩子们用心,她也不能撒手不管。 这样几个孩子不都跟以前的惜春一样了? “另外告诉你二奶奶,以前姑娘们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万不可怠慢了。” “是!” 鸳鸯过去给她掖掖被角,“要我说,您这话就是白嘱咐,二奶奶也甚疼姑娘们呢。” 府里再怎么,也不会缺姑娘们使的那点银子,二奶奶更犯不着因为那点银子得罪小姑子们。 “……那就不说了。” 贾母也笑了,“你只把我们的东西,送过去是正经。” “诶,您再眯一会,选好了,奴婢拿出来再给您过目。” “去吧去吧!” 贾母很听话的闭上眼睛。 鸳鸯这才小心退出。 此时,荣禧堂里,打发金坠儿去看宝玉的王夫人,看到金坠儿这么快又回来,才要说什么,就见袭人也进来了。 她的心猛的揪起来,站起时,作势要往外冲,“宝玉又发热了?” “太太莫急,宝玉这一会好着呢。” 在半道上迎到袭人的金坠儿,已经知道宝玉这一会睡的好,“袭人是过来报平安的。” “是!” 袭人忙道,“宝玉这一会睡熟了,老太太为防惊着他,拘着满院的人不能随意走动。” 也是因为宝玉睡熟了,老太太怕惊着他,连两位太太都没让过去请安呢。 “那就好!” 王夫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年轻的时候,一点也不信这些。 但大儿去后,心里总是不安。 大户人家,孩子们小时不好养,但大了基本都不会有事。 可她的珠儿一场风寒…… 有时候,真不能想,一想就有挖心挖肝之痛。 “好孩子,你是个好的。” 王夫人对袭人非常满意。 老太太难得做了一回好事,宝玉年纪还小,妖妖饶饶的丫环就不应该给。 “宝玉手上有伤,这两天,你多经心些。” “是!” 没破皮,涂了几遍药,这一会已经好多了。 袭人点头道:“来时奴婢特意看了二爷的手,基本已经消肿了。” 宝玉半夜发烧,其实要她说,老爷的打只是引子。 真正的问题还在搬走的姑娘们,尤其林姑娘。 所以,她顿了顿后,又道:“二爷梦里都在叫姐姐妹妹们,午间见了,只怕还要哭一场。” “唉~”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自小便是热心肠,在老太太身边和姐姐妹妹们一起长大,这突然一下子全搬走了,如何舍得?” 虽然也心疼儿子,但搬走……,尤其那林丫头搬走,是最好不过的事。 “这就要你们多经心些,多陪他玩玩。” 缓过这一段,大概就好了。 王夫人抱了这个美好的愿望,道:“金坠儿、彩霞……,你们几个这些天也多往那边走走,哄哄他。” “是~” 一群丫环忙应下了。 …… 宁国府。 尤本芳也在操心宝玉的情况。 若他实在接受不了姐姐妹妹们都离开,生什么痴症,凭贾母和王夫人疼爱他的样子,只怕还会反悔。 尤本芳把什么都弄好了,可不想她们再反悔。 一早就让人打听着。 待听到宝玉昨晚因为大字写不好,挨了贾政的打,半夜发烧,荣庆堂那里灯火通明直到天亮才安稳时,这颗心还只能提着。 其实谁也不知道,昨晚如果不是贾政被贾母叫了过去,宝玉就要借病撒泼打滚的闹着让姐姐妹妹们全回去。 当时他迷迷糊糊的浑身难受,待到清醒点想要闹的时候,贾政恰好到了。 东府珍大哥没了,他爹常跟人说要照顾点东府。 还耳提面命的跟他说,他是做叔叔的,以后见到蓉哥儿要有叔叔的样子。 宝玉实在害怕他爹,哪怕老太太给他撑腰,哪怕他爹被老太太骂的狗血淋头,他一听到父亲到了,也吓的什么都忘了。 “晴雯~” 睁开眼,看到守在床前的晴雯,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宝玉忙摸了摸她的手,确定不是很凉才放心,“躺着睡去,别冻着了。” “二爷,您可醒了?” 晴雯一下子惊醒,“现在好些没?” “……好多了。” 宝玉想说不好的,可晴雯一脸担忧的样,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快睡会去。” “哎呀,我的祖宗,你就别管我了。” 晴雯也担心了许久,现见他醒来,精神也尚可,这才放心些,“只要你好,我们就都能好。” 这样半夜发烧吓死个人。 “袭人去太太那里了,秋纹几个看着药去了。” 其实也是轮换休息。 说着,她便扬声朝外喊道:“秋纹,二爷醒了,把药端来。” 宝玉:“……” 他不想喝药,苦的很。 但秋纹已经端着药碗进来了,“药早好了,一直温着,二爷快喝了。” “……” 宝玉很抗拒。 奈何晴雯已经拿了一个蜜饯,“想想林姑娘。”她的声音嘎嘣脆,“你的这点药算什么呀?” 这样一比,确实不算什么。 宝玉无可奈何,只能学着林妹妹的样子,尽量喝快点。 好容易这碗药下肚了,他的脸也苦的皱成了一团。 晴雯眼疾手快的把蜜饯塞进他嘴巴,宝玉这才好些:“林妹妹她们过来上学了吗?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知道我病了吗?有没有进来?” “老太太昨晚累着了,又怕人来人往的吵着你,就免了所有人的请安。” 晴雯道:“听说她们来请安,还是鸳鸯阻拦的。” 这样啊! 宝玉虽然特别想见林妹妹,想见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可也知道女孩子身弱。 尤其林妹妹,万一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 “那二姐姐和林妹妹她们的精神如何?” 宝玉还是忍不住的关心,他怕她们搬到新的地方不适应。 “挺好的。” 晴雯回,“听说她们的院子都特别好。” 不仅院子好。 尤大奶奶还给她们每人又添了一份月例呢。 “还都是尤大奶奶和我们二奶奶亲自收拾的。” 晴雯道:“二爷想到她们那边去,可早点好吧?” 宝玉:“……” 话都让晴雯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可是…… 宝玉真的好舍不得。 但只听晴雯的描述,就知道肯定比碧沙橱和后罩房好。 如今人人都觉得她们好,他再闹…… 宝玉心中难受,脸上便白了些。 “二爷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 秋纹拉了晴雯一下,“厨房那边备了好些。” “不想吃,没胃口。” 宝玉摆手,“我想再歇会,你们困的,也都轮换着去睡吧!” “二爷,不吃饭怎么行。” 袭人得了王夫人两个银花生的赏,正好回来,“老太太和太太都担心了半宿,您不吃饭,可让她们如何吃的下去?” 她上前柔声道:“喝了药,我们就吃点清淡的,为了老太太和太太不担心,哪怕吃个半碗也好。” 宝玉:“……” “我去端。” 秋纹在袭人一个眼神扫过来时,没管宝玉同不同意,又忙忙的走了。 “晴雯,你也累了半天,先去歇着吧,”袭人好像体贴的道:“这边我来伺候。” “呵~” 晴雯嘴角扯了扯,“那倒不必,你不在,我们也伺候的好好的。” 这边的动静,老太太那边恐怕也知道了。 也许要不了一会就会过来。 晴雯在袭人这里吃了几次亏,已经长了教训,又如何会走? 第16章 前院 散学了,迎春和黛玉都还在磨蹭着。 迎春太知道宝玉的性情了,听说因为她和三妹妹要陪同四妹妹一起,他就在老太太和太太处闹了一场,偏昨儿林妹妹也跟着一起搬了,万一他借病大闹…… 老太太舍不得林妹妹受委屈,四妹妹是肯定不会搬回来的,三妹妹有二叔保着,那最后很可能是她被叫回来。 她不想回来。 林黛玉同样。 隐隐的,她感觉宝二哥哥如果借病跟老太太闹着让她回来,凭老太太疼爱他的样子,她也只能回来。 “快点吧,老太太只怕都在等着了。” 探春催了她们一句。 两人无奈,只能跟上。 惜春打了个小哈欠,跟在姐姐们的身边。 “困了?” 迎春牵住妹妹的小手,“荣庆堂后罩房的房间还在,一会吃过午膳,你再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小惜春嘴硬的很。 她现在有家了,就算要歇着,肯定也是回自己家里歇。 小小年纪的她,也知道二哥哥宝玉是什么德性,她怕自己过去歇了,二哥哥就要跟老太太说,她不习惯家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得多伤嫂子和侄子的心啊! “我就是担心二哥哥,不知道他现在好些没。” 赶紧好吧! 要不然大家都得提着心。 相比于这个不太带她玩的哥哥,惜春当然更喜欢迎春和探春。 两个姐姐好不容易在她家自在了些,可不能被他哭闹几声就给破坏了。 “应该好些了。” 探春看着大家,轻声道:“我让翠墨去打听了。” 啊? 林黛玉三人忙一齐看向她。 “当时说的清楚,没事她就不必回来禀告。” 她在后罩房还有些东西呢。 不赶紧搬到育风阁,姨娘可能就要搬回她那边了。 探春熟知自家姨娘的性情,“直接去后罩房,把我剩下的东西,全都收拾收拾,送回育风阁。” 所以,翠墨是去收拾东西了? 林黛玉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亮。 就是迎春的嘴角也隐隐的往上翘了一下。 “那可太好了。” 惜春一下子高兴起来,“我们快点吧,老太太肯定要问我们昨儿睡的好不好呢。” 她不能再困了。 惜春揉了一下小脸,“林姐姐,你昨儿睡的是不是很好?” “嗯,特别好!” 黛玉看她的小样子,忍不住笑了。 四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很快,荣庆堂就在望了。 贾母确实在等着她们了。 宝玉是心肝肉,这四个加一起,也可算心肝肉。 尤其外孙女林黛玉。 原先老太太多担心外孙女睡不好啊! “外祖母!” 林黛玉在贾母招手时,坐到她身边,“二哥哥好些了吗?” “好多了。” 贾母拍拍外孙女的小手,笑道:“今儿到现在都没再发热了。”说着,她又看向迎春三人,“看样子,你们在那边住的也甚好。” 如此她就放心了。 “四丫头~” 她朝惜春也招招手,“你林姐姐身子弱,你是主家,以后多看顾些。” “我知道的。” 小惜春一本正经的点头,“嫂子昨儿夜间到我那里去,还跟我说,以后要多照顾姐姐们呢。” “乖!” 贾母被她的小样子逗笑了,“回头跟你嫂子说,再收拾一个院子出来。” 啊? 惜春眨了眨眼,略有些明白了,“是二哥哥也觉着蓉哥儿孤单,要过去陪他吗?” 什么? 贾母一时愣住。 今儿她去看宝玉的时候,那孩子跟她撒娇说,大家在东府都有院子,他也要有。 她自然是不允的。 但宝玉的眼泪都掉了下来,说尤氏偏心,说姐姐妹妹们都不要他了。他就是想在那边有个院子,偶尔看姐姐妹妹时,过去坐一坐,没想过离开老祖宗。 贾母这才觉得这孩子受委屈了。 以前这府中,谁不以他为先? 结果尤氏请人,居然把宝玉忘了。 贾母觉得再给宝玉要个院子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吩咐一句就行,却没想四丫头居然让宝玉去前院陪蓉哥儿。 那句不去前院的话,在口边绕了绕,到底没说出口。 贾母也知,宝玉的年纪应该搬到前院了。 二儿子都跟她提好几次,但她舍不得。 “……你二哥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心念电转间,贾母已经笑了,“他就是觉得你们都在那边,也想过去新鲜新鲜罢了!” 随尤氏收拾吧! 真要给宝玉收拾和蓉哥儿一样的前院屋子,那还不如就住家里,毕竟从这边到东府,如果从角门往几个丫头住的地方去,还是这边近些。 “就知道二哥哥会这样。” 惜春笑道:“嫂子昨儿也跟我说这话了,她说只要老祖宗舍得,我们家别的不多,屋子是尽够的。” 占了半条街的宁国府,凭她如今的小短腿走,要走好长好长好长的时间呢。 “……这是你嫂子说的?” 贾母笑看小姑娘。 “嗯嗯,”惜春点着小脑袋,“嫂子说,我们都在后院,但蓉哥儿孤单的很。” 贾母:“……” 她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蔷哥儿不也在那边吗?” 贾蔷也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只是父母早亡,被珍儿接过去养着,也没听说搬出去呀! “蔷哥儿受嫂子和蓉哥儿指派,要巡视黑山庄、长平庄、高仓庄那些个庄子呢。” 家里人太少了。 惜春也很忧虑她家人少。 有什么事连个能帮忙的都没有。 “过些日子,把该忙的都弄差不多了,蓉哥儿还要跟着琏二哥哥买京里的祭田。” 他们家都好忙的。 嫂子要管一府的事务。 “老祖宗!” 惜春又道:“我现在就去跟宝二哥哥说,等他病好,多看顾看顾蓉哥儿行吗?” “……自然可以!” 贾母哪里舍得? 但小姑娘已经这么说了。 回头不让宝玉过去就是。 现如今还是读书重要。 相比于那些琐碎的事,贾母也认为,还是宝玉的学业更重要。 当初珠儿在读书上有天份,正好琏儿是个坐不住的,就培养着管家。 珠儿没了,宝玉在读书上也有天份。 贾母庆幸,这边府里是不会乱的。 “想去就去吧!” 她笑着鼓励惜春去找宝玉。 那孩子也是个不耐俗务的,要是知道他去东府还有任务,那十有八九是不愿意的。 “外祖母,我和四妹妹一起!” 黛玉起身时,迎春、探春也都说要去看宝玉。 “去吧去吧!” 孩子们彼此友爱,贾母老怀甚慰,“他在病中,精神不足,你们也少说几句,这边马上也要用膳了。” 众人答应。 于是没多会,宝玉就见到丢下他的姐姐、妹妹们。 “二姐姐、三妹妹、林妹妹、四妹妹,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宝玉本来就在委屈,见到她们就更委屈了,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没有呀!” 惜春忙道:“二哥哥,昨儿你不是不在吗?我们家屋子极多,嫂子和蓉哥儿也都欢迎你去呢。” “真哒?” 宝玉一下子精神了。 “绝对真真的。” 惜春点头,“不信你问二姐姐、三姐姐和林姐姐,我刚还和老太太说,蓉哥儿极孤单,你过去了,我就放心了。” “……” “……” 啥叫她放心了? 众人都有些瞠目。 宝玉更是不敢置信,他过去,要和蓉哥儿一处吗? 过来伺候饭的王熙凤,听到妹妹们都往这边来了,也忙过来。 却没想,脚还没跨进来,就听到最小的小姑子这样说话。 她一个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呦,我们四妹妹当姑姑,当的这么合格啊!” 王熙凤笑的花枝乱颤,“宝玉,你是当叔叔的,可学着点吧!哈哈,哈哈哈~~~~” 惜春:“……” 她说错了吗? 怎么每个人都在憋笑? “乖!嫂子可太喜欢你了。” 王熙凤见小姑娘萌萌的可爱小样子,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哈哈哈,蓉哥儿要是听了你的话,还不知道要感动成什么样呢。” 众人一齐笑了,她们刚刚都听呆了呀! 黛玉此时已经笑歪在迎春身上,好在迎春靠在桌边,稳住自己的同时,还稳住了要笑跌的表妹。 倒是袭人,心中很不舒服。 他们二爷生来就是享福的,东府那边珍大爷新丧,二爷身子弱,万一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虽然下人们都在传东府那边,给司棋、侍书等人也都发了一份月例,可这月例再好,就不怕烫手吗? 姑娘们在后院还好些,前院那里,绝对不行。 而且,袭人也知道,宝玉想去的是后院。 是跟林姑娘几个一样,都在园子里。 四姑娘却让二爷去前院…… “哎呀,你们就欺负我。” 惜春后知后觉,虽然也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可她们这样笑…… 她一跺脚,往外跑了,“我要跟老太太说去。” “慢点慢点,仔细摔着,哈哈哈~~~” 王熙凤都想揉肚子。 以前四妹妹可没这么活泼。 直到大家都追着惜春走了,宝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就要去陪蓉哥儿了? 蓉哥儿住在前院呢。 前院到角门那里…… 宝玉一下子躺倒,用被子盖住了头脸。 …… 宁国府。 银蝶匆匆把新打听的消息,报给尤本芳。 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她对惜春更多了些怜惜。 小姑娘记住了她昨晚说蓉哥儿孤单的话。 跟惜春那样说,也是因为她太知道贾母有多宠宝玉。 她也怕那老太太不好把姑娘们叫回去,又禁不住宝玉的歪缠,干脆就允他在东府常来常往。 如果那样…… 她辛苦忙一场,就等于白用功了。 到时候,外面只怕还会传宁国府只有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既如此,就命人去前院告诉蓉哥儿,收拾个院子出来。” 宝玉想来,便来吧! 不过十有八九,贾母和王夫人是不会让他来的。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叔叔若来,就请过去。” “是!” 银蝶给专门跑腿的小丫环使了个眼色,小丫环忙去传话。 “大奶奶~” 银蝶迟疑了一下,又道:“二太太可能不太高兴呢,宝二爷再闹,二太太只怕也不会同意他过来陪蓉哥儿的。” 西府那边,老太太和二太太最宝贝宝二爷。 哪里就舍得他离了面前? “不来就不来吧!” 尤本芳笑笑,“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就行。” 万一人家要过来看看,他们这边却什么都没准备,人家也会不高兴的。 她们自己围着宝玉转,就恨不得所有人也都围着宝玉转才好。 尤本芳翻看京城几处铺子的账本。 重点是赖家在南城的两个铺子。 一个是绸缎铺子,一个是粮食铺子。 只这两处铺子的盈利,一年就在一千二百两到一千五百两之间。 这是今天蓉哥儿特别送上来的,名字已经改成了她的,说是孝敬给她的。 尤本芳挺高兴的。 原身手上,确实没什么东西。 嫁妆基本就是当初贾家给的聘礼。 首饰、衣物什么的不算,她能动用的只有后来转为压箱底的聘金一千两银子。 这还是尤老娘心不坏,没有克扣贾家给的聘礼,要不然…… 做为宗妇,族里人的婚丧嫁娶,原身都要给点。 贾珍虽有补贴,但给的也大都是首饰、摆件、衣物什么的,所以,哪怕每月都有二十两的月例,这几年下来,原身留给她的,也只有七百六十两了。 就这,还被贾家上下看不起,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 殊不知,这已经是她省了又省的结果。 可笑红楼里,晴雯死后,都遗有五、六百两,可见这贾家最后都成了什么样。 两府的奴才加一起,据某些红楼爱好者统计,先后出场的就有九百多人。 而这些人,大都出自荣国府。 尤本芳一边看账本,一边想着,她这边的人手精减了又精减,荣国府那边到现在没动静,是想干啥呢? 不趁此机会,把该打发的,全都打发到庄子上,以后……不是还要走红楼里的老路? “对了,这几天,赖嬷嬷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没听说。” 银蝶摇头,“只听说西府那边有人偷偷去打了赖尚荣,另外,赖大还有一儿两女在府中,听说都被派了最苦最累的浆洗活。” 第17章 绝户 贾赦和贾琏最近忙的不可开交。 外院的管事,没一个干净的,不论什么银子,到他们手上,都要剥一层下来。父子两个整天忙着抄家、算账,防着哪个匿下什么,或者往外转移财产。 是以府里的事,全靠邢夫人和王熙凤转告。 东府接几个姑娘过去住的事也是如此。 “我看四妹妹回家后,是真的不一样了。” 王熙凤很感慨,“她的那些话啊,听的人又好笑,又心疼。” 从心底里,她其实是有些感激东府的。 管家不易。 尤其她的上面还有老太太、太太和姑妈。 真是哪一个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 府里的管事婆子们也是一样,都各有后台,好些人她都不得不顾忌着,把脸给得足足的。 “那肯定的,回家和借住能一样吗?” 好不容易回来,歪在炕上歇一会的贾琏好像漫不经心的道:“蓉哥儿听大嫂子的,大嫂子看重四妹妹,四妹妹的腰板就硬。” 王熙凤:“……” “对了,二妹妹也住去了东府,她在那边如何了?” “……我看着还好。” 王熙凤道:“你也知道,四妹妹以前多是跟着二妹妹的,听说美琅馆的管事婆子都被四妹妹求尤大嫂子,改成了大伯娘以前用过的老人儿。” 迎春凡事不敢冒头,她自然也是能省心就省心。 该给的东西,她这个做嫂子的也不曾克扣过。 老爷太太不管,迎春自己立不起来,被奶嬷嬷骑到头上,她有什么办法? 真要管太多,万一迎春再被那奶嬷嬷哄回去,太太再告到老太太处,她有理都没地方说。 不过,她不太好管的事,换个环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边府里,偷奸耍滑、挑三窝四啥的,全都被尤大嫂子打发去庄子上了。” 这一点,王熙凤尤为羡慕。 她也想把府里某些白吃饭的家伙全全弄走。 奈何今儿太太说,这个人还不错,得留下。明儿姑妈说,那个人的老子娘服侍过老太太、老爷。后儿老太太又说,谁谁可怜见的…… 是以这边府里,除了犯事的管事、管事婆子们,大都被裁撤,丢到了庄子上,其他人该啥样还是啥样。 唯一的好处就是把那些人以前贪的,都抄回来了。 外院、内院,一些不需要给的银钱,现如今也能省下了。 要不然王熙凤得更郁闷。 枉她一直自诩是同辈妯娌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却没想尤大嫂子闷不吭声的干大事。 怪道老话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呢。 “你是没见,那天我陪着尤大嫂子去给妹妹们收拾院子,一声令下,丫环、婆子们齐上阵,那真是完成的又好又麻利。” 这边府里呢?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如今那边裁了一多半的人,还是事事妥贴,我们这……” “你就别想了。” 贾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尤大嫂子能做,是因为东府里就她最大了,只要和蓉哥儿说好,她怎么做都没人敢说什么。” 他们呢? 他爹可着劲的,想把亲近二叔的管事,全都往死里罚。 他想劝一句都不行。 “我们两个……” 贾琏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长辈们让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总有他们当家作主的时候。 “好在府里也裁撤了许多白花银子的地方,比以前,不说省一半,至少也省了两成。” 这就不错了。 抄了赖大那些人的家,公中也宽裕了许多。 就是他……,最近都跟着弄了不少私房。 贾琏已经很满意了。 “倒是宝玉那里,我怎么听说,他也要到东府住?” “宝玉倒是想去,”王熙凤半笑不笑的,“可你觉着老太太和太太能同意吗?尤大嫂子能同意吗?” 呃~ 贾琏愣了一下,“尤大嫂子不好不同意吧?” 这位嫂子做事滴水不漏的,也不能明干这种得罪老太太和二婶的事。 “要不我说四妹妹不一样了呢。” 王熙凤笑了,“大嫂子大概也虑到宝玉想跟妹妹一起,人家和四妹妹都说了,蓉哥儿一个人在外院孤单可怜的,宝玉过去,就陪他一起住到外院去。” 贾琏:“……” 真的假的? “你看~” 王熙凤一摊手,笑道:“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宝玉也闹不起来了。 老太太和太太舍不得宝玉,也不会说啥。 “……我看什么看?” 贾琏一双桃花眼里,尽带笑意,“尤大嫂子这本事,我看啊,你倒是该学学。” 一天到晚吱哇乱叫的,还是处处受气。 每次气狠了,他都得跟着倒点霉。 “哼~” 王熙凤不服气的哼了一下,“你现在嫌我不中用了,也迟了。” “我哪有嫌?” 贾琏抱天屈,探身搂过她,哑声道:“我这不是心疼二奶奶,想让你少受点气嘛!” 这大白天的。 平儿无语的退出去。 …… 荣庆堂套间暖阁里,宝玉神情恹恹,虽然屋子里人来人往的小丫环们多,可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他好不容易想了法子,能让老太太松口,尤大嫂子却不让他住园子。 宝玉被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东府的前院离林妹妹她们住的邀月苑、育风阁等都太远了。 与其到那边去,他还不如就在老太太这里呢。 宝玉心里太委屈,太难过了。 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只要老太太开口,哪怕爹和大伯都不会说什么。 东府的珍大哥…… 想到珍大哥死了,东府如今管家的是尤大嫂子,宝玉心里就更难过了。 他没得罪过尤大嫂子啊! 还曾在珍大哥面前,帮她说过话,她怎么就突然不待见自己了呢? 宝玉想不通。 他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以及新来的林妹妹,一直在老太太这里住的好好的,大家还能一起玩玩,怎么就不行了? 非要给他们立规矩,非要分前院、后院,把骨肉亲情都分薄了。 宝玉决定再不喜欢那位尤大嫂子。 他赌气的晚上就喝了半碗粥。 贾母和王夫人果然又担心了些。 不过,怎么哄,他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装病这事,他有经验。 更何况如今,他本就病了。 宝玉确实很怕贾政。 尤其珍大哥去后,两府赖家都被抄了,他爹的脾气都比以前暴躁。 暂时病着,总比再被打、骂的好。 府中的变化,影响了每一个人,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老太太因为赖嬷嬷心里不得劲。太太因为那水月庵的姑子,也不快活,如今二姐姐她们又都走了,他…… 宝玉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半夜又发了点烧,不过比昨晚相对要好多了。 但一样闹的人仰马翻。 贾母也终于后悔,不该让三春和外孙女她们都去东府的。 她自己养大的孩子,她自己知道,宝玉有一半是被二儿吓着了,还有一半是因为孙女和外孙女她们都搬走了。 只是在自己家,她可以强硬的把宝玉留在她的院子,跟他姐姐妹妹们玩,但东府不行。 尤其尤氏还早早的说,蓉哥儿孤单,宝玉过去可以陪他。 显然,她早就有所防范了。 唉~ 贾母心里也知道,宝玉大了,这样老住她这里不合适,但这孩子自小身子弱,再说迎春几个,不是姐姐就是妹妹,只有那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至于林丫头……又是才过来,年纪尚小。 林姑爷是探花出身,在读书人那里,很有些声望。 江南盐税事关国本,他一直处理的很好,所以不仅太上皇信任,就是皇上也甚满意。 两个孩子若是能青梅竹马的长大,那宝玉以后的前程,她也就不用愁了。 要不然只凭二儿的官儿,是没办法帮宝玉攀到林家这门亲的。 贾母叹息,她女儿没了,要不然,她也不用这么殚精竭虑的为贾家为宝玉筹谋。 只是如今林丫头已经搬到了东府,想让她再搬回来,万一传到林姑爷的耳中…… 贾母不敢赌,也不好赌。 女婿是个聪明人,和外孙女还时不时的通信呢。 是以,贾母也只能装着不知宝贝孙子的心事,盼着他慢慢捱过去。 为了让他更好的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贾母直接吩咐鸳鸯,让三春和林黛玉这段时间也都不必再过来,以免染了病气。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 连宝玉都不能提出异议,谁让林妹妹的身子确实弱呢。 他舍不得姐姐妹妹跟他一样,生病难受,那也只能老实喝药。 数天之后,病好了,但宝玉也真真切切的瘦了。 直到林黛玉四人恢复过来请安,顺便陪老太太午膳和晚膳的作息,他才有些笑模样。 但她们一走,他又沉默下来。 贾母和王夫人都急了。 “老太太,云丫头回去也不少时间了。”王夫人终于试探着道:“您看是不是把她接过来?” 她儿子喜欢姐姐妹妹们相陪。 已经搬到东府的,不好再搬回来,但史湘云却是可以的。 “她和宝玉也一向玩得来。” 对对! 她怎么把湘云忘了? 贾母忙命人去史家,接史湘云去。 “二爷!” 收到消息的袭人别提多高兴了,“云姑娘要来了,刚刚老太太、太太命人去史家接她呢。” 什么? 宝玉的眼睛终于亮了亮,一溜烟的跑去问老太太。 但此时,史家正人仰马翻着。 朝堂上,先是贾家还银,再是王子腾还银,然后各位王爷和好些个大臣,都多多少少的还了一部分欠银。 而史家…… 现任保龄侯史鼐只恨的牙痒痒。 他祖父太能生了。 金陵老家那边至今传言,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这话不仅是说他们家曾经的富贵奢华,还说了他们家人丁繁茂、人才济济。 按理这是好事,但一次接驾,虚耗太多,再加上叔伯兄弟们分家出去,每一个都要给些产业,这爵位传到他手上时,可以说就等于是半个虚架子了。 他若是独力承下所有欠银,那曾经父亲分给他的产业,都得搭进去。 是以这些天,他一直努力联系叔伯兄弟,希望大家都出点力。 可是一个个的,喝酒吃饭行,说到还银,全都跟他哭穷,恨不能再从他身上,剥下一层皮来。 史鼐气坏了。 为了还银,他连库房里的古董都拿出去卖了好些。 可恨,如今各府不管有还是没有,至少表面上都在竭力装着还银,大家都在打古董的主意。 那些个当铺知道这个情况,压价压得简直没天理。 “侯爷,”史侯夫人刘氏也一样烦恼,看史鼐转过来转过去,要砸她杯子的样,忙道:“王子腾从姑母那里借了不少银子,要不然,我们也去她老人家那里想想办法?” 当初姑母的嫁妆也特别丰厚。 她如今日子过的好,帮扶一下娘家又怎么了? “找姑母?” 史鼐用鼻子哼了一声,“趁早歇了这心思吧!”别人不知道史家的情况,姑母能不知道? 王子腾能借,是因为王家能还得起,王家有两代女儿嫁在荣国府。 虽然很不想服气王子腾,却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很有些手段。 从贾家还银,外面流言大起时,到他借银在宁荣街口演戏让所有人都看见,翻转流言不说,还让太上皇和皇上又多记了他。 “侯爷,”刘氏声音尖利,“贾家现在明明有银子,姑母手头也宽裕,我们凭什么不能借点?她当初能带那么丰厚的嫁妆到贾家,不是占了家族的光?” 王家能借得,史家如何借不得? 如果史家借不得,那姑母那个贾家老祖宗的头衔,又算得什么? 连王氏都不如吗? “我们……” “闭嘴!”史鼐沉沉的瞪了刘氏一眼,看向急步过来的丫环,“什么事?” “回侯爷、夫人。” 丫环躬身行了一礼,“贾家那边的老姑太太派人来接云姑娘了。” 云丫头?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能不想大房兄嫂去世前,给云丫头封存在库房的东西。 “就说姑娘这两天身子不太好,待她好了,我们派人送她过去。” 跟孩子好好商量,暂借周转一二,应该也是可以的。 第18章 下雪 宁国府,尤本芳每日晚膳过后,都要在园子里转一圈,散个步,如今又多了一个项目,就是顺便去看看小姑子们。 “大奶奶,姑娘们都还没回来,说是西府那边,史姑娘来了。” 丫环万儿先一步把打听到的消息,报给往这边来的尤本芳。 “史姑娘病好了?” 前几天,尤本芳才听四妹妹惜春说,老太太派人去史家接史湘云,结果人家病了,没来。 因着宝玉很不高兴,老太太从库房里给他搬了一箱子东西。 “什么时候来的?” 尤本芳微带了关切。 红楼里,孤女挺多,黛玉、湘云、妙玉都是。 大家因为林黛玉日子艰难,关注林家家产的时候,大都忽略了湘云。 这姑娘其实并不比黛玉好到哪里去。 黛玉好歹还有贾母,可湘云有谁? 看着老太太甚为疼爱她,但她能给的庇护实在是有限,小姑娘做东道,因为没钱,被宝钗摆了一道都不知道。 而且因为那次的螃蟹宴,让老太太大失颜面,还从此恶了她。 但那是她的错吗? 她爹是先一任保龄侯,没有半点产业留给她吗? 从贾母对贾环、迎春等庶子庶女淡漠的态度来看,史湘云也不可能是庶出,所以,她娘没嫁妆吗? 能嫁给保龄侯的女子,再清贵,家世再差,几百上千两总有吧? 做为唯一的女儿,她继承亲娘的嫁妆完全没问题。 可史湘云虽然在贾家和史家看着都过得不错,却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就是她很穷,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有人说,她有月例,她住贾家那些年,王夫人和王熙凤不可能因为那每月的二两银子而得罪贾母,不给小姑娘发月例。 她存不住钱,是因为她不会理财。 但大家又都忘了贾家的环境。 邢岫烟有二两银子的月例,被邢夫人要求俭省一两送给爹娘以后,要当衣服才能过日子。 史湘云从小没了父母,在贾母处生活过,后来又回到叔叔家生活,不让别人说她半点不好,反而赢得豪爽豁达、不拘小节、光风霁月之名,那自然不可能是小气的。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机,小算计。 这一点在她送大家绛纹石戒指就可以看出来了。 她先是让下人们送了一波给姐妹们,后来自己来时,又亲带了四个,给鸳鸯、袭人、平儿和玉坠儿。 袭人自小服侍过她,感情深厚一些,可以理解,但鸳鸯、玉坠儿和平儿,却是贾母、王夫人、凤姐身边最得力的丫环。 和她们交好,不但可以让她们在贾母等面前说好话,加深亲戚间的好印象,还可以让贾母等时常想起她。就算贾母想不起来,贾宝玉,凤姐儿被袭人,平儿提醒了,也会帮着和贾母说,接她出来。 红楼里,小姑娘就曾暗求宝玉,一定要定期提醒贾母接她过来玩,显见她在史家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说是下午才到的。” 万儿道:“宝二爷高兴的不得了,老太太已经把史姑娘安排进了林姑娘之前住的碧纱橱。” 这样啊! 尤本芳点了点头,“让蓉哥儿去查一下,史家的欠银还了没有,还了多少。” “……是!” 虽然不明白大奶奶为何要查史家的还银之事,万儿还是急急去传话了。 此时,贾母却已经知道,史家还了大部分的国库欠银。 她面上笑着,其实心里又怒又无奈。 湘云这次过来,神情全不似以前,看着也不像生病,贾母略一思量,便有些明白了。 史家也欠国库的银子呢。 她把送人的管事婆子叫到内室,一问果然如此。 只是没想到,二侄子那般狠心,生生的把大侄子和大侄媳妇去世前,封在库房给侄孙女湘云的嫁妆,拿走了大半。 史家那么多人,何至于此啊! 这要是传出去…… 做为史家的出嫁女,贾母再生气,却也不能不帮着掩盖了。 如今的史家,早不是父亲和哥哥在时的样子了。 当年,父亲可是官居尚书令,太祖定鼎江山,大封功臣的时候,哪怕贾家一门两公,那爵位也是依次递减的。倒是他们史家,因为父亲的功劳,保龄侯的爵位却是世袭的。 这才多少年? 贾母心生悲凉。 二侄子不是个有能力的,也担不起史家族长之职。 要不然,一声令下,各房都能凑些,又如何会朝一个孤女出手? 她能帮着瞒一时,但这么大的事,能瞒一世吗? 传出去,史家几代积累的好名声,就要被败尽了呀! 确定宝玉因为湘云,心情好些后,贾母自己回了房。 “老太太~” 鸳鸯奉上一碗燕窝粥,“您晚间便没用多少,这一会子想来也饿了,再喝碗粥吧!” “没胃口,送去给宝玉吧!” 贾母摆手,“这些日子,宝玉着实清减了许多。” “……老太太,您不好,宝二爷又怎么能好呢?” 鸳鸯没走,反而劝道:“还有林姑娘、史姑娘,她们都指着您呢。” 贾母:“……” 说的她的心都难受起来了。 “您硬硬朗朗的,他们就算有什么不好,也定然能好回来。” “……罢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让厨房再炖些,给宝玉和姑娘们再各送一盏去。” “是!” 鸳鸯忙应了。 贾母看着这粥,到底用了几勺,看到她回来,就又道:“云丫头那里,比着林丫头,你也悄悄的送个钱箱子过去。” 若不是宝玉,凭尤氏的周到,想来也不差云丫头一个院子。 她既然拘了这孩子,不好给双月例,那私下里,总要贴补点。 “是!” 于是晚间,湘云回碧纱橱的时候,鸳鸯就捧着装了好些大钱的钱箱子过去了。 “鸳鸯姐姐,这是做什么?” 湘云一年里有大半年是住在这边,姑祖母虽然疼爱她,也从没如此啊! “林姑娘那边也有的。” 鸳鸯轻声道:“老太太说,这是给您的。” 她总不能说,这是老太太给你的补偿吧? 只能指着林黛玉说话,“东府珍大爷没了,那边实在冷清,所以姑娘们才搬了过去。您知道的,老太太和宝二爷热闹惯了,她们那么一走,全都不适应了。” “二姐姐和林姐姐她们不是还要回这边上学吗?” 湘云倒是没有太在意。 以前她在这边也是跟着老太太,三春住后面的后罩房。 可以说,在林姐姐来之前,这荣庆堂,她是仅次于宝玉的存在。 如今林姐姐搬走了,私心里,湘云倒是有些小窃喜。 “是呢!” 鸳鸯笑了,“如今姑娘来了,就更好了,这东西您看着用,以后每月都有的。” “那姐姐先拿两把。” 湘云也不再推辞,忙给她抓了两把。 “谢姑娘赏!” 鸳鸯自也是知道她性情的,笑嘻嘻的收下了。 湘云亲自送她出碧纱橱,直到她回到姑祖母的屋子,才回转。 “姑娘,好多铜钱啊!” 翠缕太高兴了。 有了这些钱,她们姑娘就不用那么紧巴了。 “……收着吧!” 史湘云看着沉甸甸的一小箱钱,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原先,父亲、母亲给她留了许多东西。 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这箱钱的几十、上百倍。 可是如今,好变现的都被拿走了。 “姑娘,您又不高兴了?” 翠缕把钱箱子往柜子里一塞,就道:“那天侯爷和夫人到底叫您……” “嘘~” 湘云的手按在翠缕的唇间,“那事过去了。” 史家欠了国库好多银子。 就像二叔二婶说的,她爹是曾经的保龄侯,自然也要担些责任。 “以后都不要再提!”湘云吸了一下鼻子,“我们就在这好好过日子。” “……嗯,姑娘,我帮您更衣。” 翠缕心疼她家姑娘,忙服侍她更衣睡下。 在家里的这几天,姑娘一直没睡好,如今回了老太太这,总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好。 因为史湘云,大家终于不用再担心老太太反悔,要她们回去了。 林黛玉一夜无梦,精神饱满。 早晨的胃口自然也好。 “这面条好奇怪,绿色的不说,居然也有菜的味道。” 因为面条好看,她今天又多吃了半碗。 “这是厨房的陈大娘用几种青菜汁揉的面呢。” 尤本芳派在这边的丫环紫青笑道:“姑娘用的好,明儿还让陈大娘做就是。” “好轻巧的法子。” 林黛玉忍不住都想见见那陈大娘了,“陈大娘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回头问问去。” “赏她一百钱。” “是!” 紫青更高兴了。 林姑娘手敞的很,性情也一点不像西府某些人传的那样小性。 高兴了还教她们认字呢。 这在半个月前,想都不敢想。 邀月苑的丫环、婆子们伺候的别提多精心了。 一群人早上送走她,晚上接回她,生怕她有哪点不舒服。 昨儿晚了,回来又是红枣姜汤,又是热水泡脚的,就怕她再咳一声。 黛玉在贾母那里,虽然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但屋子狭小,丫环婆子们又都是一双富贵眼,但凡多干一点事,你不给赏,嘴巴里都要嘟囔几声。 这是她以前想也不曾想过的。 倒是到了这里,满院子的丫环婆子全都以她为中心,生怕她有哪点不安乐。 黛玉自搬来后,心情极好,前天还给父亲写了一封特别欢快的信。 不像以前,快乐有一大半都是假的。 “我白天不在家,没事的时候,把我教的那些字,都写写,都认认。” “是!” 紫青几个忙应了声。 黛玉摆摆手,穿上大红的披风,带着紫鹃、雪雁往路口去等迎春、惜春几人。 大家都算着时间的,她到的时候,她们差不多也都到了。 姐妹几个都没了心头的大事,休息一夜,更显容光焕发。 “这天恐怕要下雪呢。” 探春道:“正好明儿休沐,回头我们一起堆个雪人如何?” “好啊好啊!” 惜春蹦蹦跳跳的,“我们再打个雪仗。” 以前在老太太院子里玩都不尽兴。 老太太又怕冻着二哥哥,大多时候,是让丫环们替她们打,太没意思了。 “哈哈哈,我看可以。” 迎春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多了些,“就是林妹妹身子弱……” “玩一会没事的。” 从搬过来,她还没咳过几声呢。 黛玉感觉自己比以前好多了,“我近来好多了。” “玩可以,不过……” 迎春想到什么,“可不能告诉宝玉,他的病才好。” 这倒是。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告诉了宝玉,他又不能玩,回头肯定要闹,说不得还会到老太太那里告她们的状,到时候,连她们都玩不起来。 几个人决定悄眯眯的干,连湘云都不告诉。 这一日的午后,风越发的大了,没多大一会,天上就飘起了雪花子。 至晚间她们散学的时候,已是鹅毛般的大雪。 好在她们走的路,一直有人清理着。 “好冷!” 湘云也跟着上学了,从温暖的屋里出来,差点打了个抖,“林姐姐,要不你今天就别走了吧!” 这么冷的天,她怀疑迎春几个也不会再回东府了。 毕竟后罩房那里,她们的屋子都还在。 “还好喽!” 黛玉倒是不冷,一刻钟前,紫青就送了暖炉来,她系着披风,抱着暖炉,身上还热乎的很,“雪天走路,也别有一番意境。” 她在南方,是很少见这样大的雪。 “这倒是。” 探春也笑着插口道:“云妹妹感觉冷,是因为上次的病还没好吧?” “……也许吧!” 湘云不愿提上次所谓的病,“你们都要回去吗?” 明天休沐,如果大家在一个院子,可以一起玩玩呢。 “都回!” 惜春声音清脆,“明儿休沐,嫂子说我们可以多睡一会。” 在这边就不好多睡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到时候就醒,也按时用膳。 “云姐姐,你没事也到我们那边玩儿。” “下雪呢。” 湘云这次过来,感觉变化最大的就是这个小妹妹了,以前很少主动跟人说话的。 “嘻嘻,你可以上我的炕啊!” 惜春笑,“我们在炕上玩。” 第19章 扬州 一夜北风紧,早晨大家起床的时候就发现,那雪已经快到膝盖了。 负责打扫的下人们,不用吩咐,便忙着铲雪扫路,待到尤本芳用过早膳,去花厅处理各项事务的时候,新起用的管事婆子们早就在等着了。 “大奶奶早~” 众人行礼,尤本芳摆摆手,示意都坐下,这才道:“这雪一时三刻大概还不会停,告诉卢管事,从今天起,一早一晚,各领一百斤糙米,往南城施粥去。” “是!” 专管跟外院联系的婆子忙起身应了。 “粥不能太薄,要插筷不倒,另外……,早晚再各领三斤盐,放进粥里。” 京城一样有许多要饭的。 冬日下雪天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在可以的情况下,尤本芳还是愿意助一把的,“陈大娘,针线房那边的冬装做好了吗?” “好了。” 自从大奶奶吩咐,他们加班加点,做了六百套小孩子能穿的大小冬衣,并两百床棉被。 “送到外院给蓉哥儿,他知道怎么做。” “是!” “要过年了,大家管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尤本芳看着大家,“有什么缺少的,或者不对的,马上报来。” “大奶奶~” 厨房的管事婆子吴大娘起身道:“园子那边,您说要每日给姑娘们供应羊乳……” 为了去除羊奶里的膻味,他们厨房还研究了许久,成功后,大奶奶还赏了五吊钱给大家当奖励。 是以厨房里,大家都干劲十足。 昨儿陈大娘研究的新式面条,不仅大奶奶给了赏,就是姑娘们也都给了赏。 吴大娘说起羊乳产量少,问京郊那边的庄子,能不能从每天轮换一头羊,改成两头羊。 尤本芳同意了。 如今用羊乳的多,不仅惜春她们有,蓉哥儿和她也有。 就是西府贾母那里,她都命人送过几回了。 府中的事,在好像聊天中,很快处理完。 管事婆子们刚退出,贾蓉就来了。 借着贾珍的死,尤本芳要求府中几个会武的老护卫,轮流每天教蓉哥儿半个时辰的武。 当然,主子都学了,府里的其他人,但凡年轻一点的,一个都不能免。 “母亲!” 少年早早便喊人了,“雪大了,您看儿子能不能早点把彭先生接进来。” “自然!” 尤本芳笑着点头,“正好,往善堂送的那批棉衣、棉被都弄好了,你可以请彭先生和你的小师侄一起,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是!” 蓉哥儿大喜的应下。 相比于西府老太太往寺庙、道观点的那些长明灯,他也更喜欢继母这种做善事的方式方法。 “母亲,有关史家还银之事,儿子已经命人去查了,听说,他们家一共还了六万八千两,还欠差不多四万两银子。” 说到这里,蓉哥儿顿了一下下,“近来各方都在还银,一些人家甚至卖田卖地。” 这时候买最便宜了。 “这京郊的庄子难得,您看,我们是不是再买一个?” 再买? 宁国府在京郊有个将近百亩的小庄子,这是为了方便吃新鲜的蔬菜和鸡鸭鹅等物。 相比于那些还银子还空了的人家来说,贾家的祖宗们其实更有眼光。 只是…… “如今大家都艰难,祭田是一早就决定的事,有点耳目的基本都知道,这也罢了。但是,你若再拿银子出来,买田置地,你说,朝中那些银根吃紧的大臣和王爷们会怎么看?” 尤本芳看向少年,“太上皇和皇上又会怎么看?” 这? 大冷的天,蓉哥儿的后背冒汗了。 “蓉哥儿,我们家的庄子少吗?” 尤本芳也没要他回答,就接着道:“不说其他,只以黑山庄为例,你太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庄子其他的且不说,现银基本都在万两左右。” 这都是有账本可查的。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边的银子,从九千掉到八千,如今又渐渐落到了七千多。你觉得这是我们家的庄子变小的问题吗?” 自然不是。 是下面的奴才开始贪了,而且越贪越多。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有些明白继母的意思了,“儿子错了。” “有些东西,过犹不及。” 子孙没本事,置再多也没用。 自己不败,也有外人盯和下人偷。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尤其如今还是二龙在朝时。” 自古皇权之争,哪个不是血淋淋的? 汉武帝因为他的太子逼宫,先杀了帮太子的,再杀了拦太子的,然后又杀按兵不动,两不相帮的,跟疯了一样。 明太祖因为太子没了,为防孙子镇不住一帮骄兵悍将,杀了多少开国功臣? 贾家……没一个有本事的。 安安稳稳在家啃老,不惹事,不闹事,皇帝为了好名声,轻易也不会动贾家。 “是!” 蓉哥儿诚恳受教,“儿子有欠考虑,多谢母亲提点。” “不,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到在田贱时,帮家里置办产业,在我看来就很不错了。” 尤本芳朝他露了个鼓励的微笑,“只是事情没有考虑周全罢了,在你这个年纪,如果事事考虑周全,那还要我这个作娘的做什么?” “母亲自然是用来孝敬的。” 蓉哥儿也笑了。 父亲对他从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鼓励了。 自母亲和祖母去后,继母是唯一一个鼓励他,对他好,却又不计回报的人。 “我现在还年轻着呢。” 哪里就用十几岁的孩子孝敬? 尤本芳笑着摆手,“时间不早了,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吧!” 天冷,她可以带块鹿肉去园子,带着小姑子们一起烤着吃,顺便听听她们上学的情况。 “是!儿子告退!” 蓉哥儿笑着退下,马上带人去找他的老师。 尤本芳也迅速往园子里去。 姑娘们跟着老太太,早起惯了,今天就算要睡懒觉,这一会也差不多了。 路上的积雪,一直有人在打扫,一路走来,尤本芳的棉靴干干净净。 不过还没到靠近的育风阁,就听到了好些笑闹声。 尤本芳转过一个弯,便看到好些雪团子在天上飞。 好嘛,她们居然打起了雪仗。 嘶~ 这要是生病了,不是给她作祸吗? “让陈大娘熬些姜汤来。” 说着,尤本芳团吧团吧两个雪团子,赶上前去,瞅准就要胜出的探春一边,就把手上的雪团子‘咻咻’的扔过去。 “啊啊,有人偷袭!” “哈哈,还她。” 有丫环被打着了,回头就还了回去。 一时之间,这边的雪团子飞的更厉害了。 黛玉到底身子弱些,除了最开始扔了几个,后来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个后,就忙退了下来。 她站的远,看得清,大家常常打着打着,误伤友军,忘了敌我。 她们在场中一边打,一边笑,她在外面看着也挺可乐的。 如今又有人加入…… 黛玉一眼看到,那是尤大嫂子的时候,探春那边已经有好些个雪团往她那里砸了。 哎呀呀! 黛玉觉得大嫂子要倒霉了,却没想,迎春和惜春又迅速反攻过来。 “哈哈哈,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一齐打我一个。” 探春笑倒在雪地里,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大嫂子,你不能也欺负我,要不我们一起把二姐姐和四妹妹按下,要不,我们三一起把你按下。” “要合军,也是我跟嫂子合军。” 惜春跳出来,“嫂子,我们一起把二姐姐和三姐姐打趴下吧!” “……你们打了多久了?” 一个个的,也就是脖子系的紧,要不然肯定会有雪落到里面去。 尤本芳虽然也愿意多玩一会,但她们哪一个万一生病了,可不是玩的。 “哎呀,”她把惜春帽兜里的雪拍出来,“不能再玩了,再玩老太太就要过来,揭我的皮了。” “嫂子,我不冷~” 惜春撒娇。 她是真的不冷。 “不信你摸摸我的手,好热乎呢。” 她忙的都冒汗了。 “……这个雪容易落到衣服里面去。” 尤本芳给她们想其他的法子,“你们看,林妹妹不敢过来玩。”她在林黛玉也过来的时候,笑着道:“要不我们换一个。” “换什么?堆雪人吗?” 黛玉道:“可是我们一早已经堆了两个。” “不是堆雪人噢~” 尤本芳笑指美琅馆后面的缓坡,“我们去滑雪。” 滑雪? 众人不知道怎么滑。 半晌后,几个能坐人的小滑板便被抬了来。 铺上厚垫子,惜春第一个坐上去,她‘啊啊’大笑着从上面滑下来,被逼着喝了半碗姜汤后,又急急的上去, 没一会,就连黛玉都玩得小脸红扑扑的。 最后大家还嫌这边的坡短了些,往园子中间的听风亭去,那里往北有一段稍长的缓坡。 尤本芳很可惜,自己年纪大了,不好跟小姑娘们争,要不然,她高低得多坐上几回。 …… 扬州,巡盐御史府。 林如海拿向女儿写来的信。 这信是贾家走军中关系,刚刚送到的。 “父亲大人尊前,女儿万福,叩请金安……” 林如海一路看下去,这才知道,女儿住到了东府他和夫人曾经定情的邀月苑,他看到女儿说,住在邀月苑,就好像他们就在她身边,睡得特别好时,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谁想骨肉分离? 如果可以,他们如何不想陪在女儿身边? 可是行吗? 江南盐税,事关国本,他不坐这个位子便罢了,既然坐了,自然要把该弄的,全都弄好。 再说了,因为这个位子,夫人和幼子…… 想到没了的两个人,林如海的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细细密密的,疼的他都忍不住按了按。 他看女儿写邀月苑的好,写东府的尤氏、蓉哥儿和姐姐、妹妹们。 看着看着,林如海的眼中,就又染上了一点笑意。 他已经无意再娶,这身子也大不如前,府中的姬妾这么多年都没生养,再生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这是没法子的事。 林家子嗣一向艰难。 是以岳母一提接女儿进京,他就同意了。 进了京,有岳母教养,将来女儿在婚事上,也不至于被人挑刺。 再说了,那边都是女儿的至亲,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表妹…… 这要是在家里,哪有这般热闹? 林如海在字里行间,感受女儿的快乐时,看着看着,又感觉某些不对。 女儿之前是住岳母的碧纱橱吧? 他又忙翻出女儿之前写来的信。 这里,女儿也给他写了岳母所居之荣庆堂, 迎春三人住后罩房,宝玉跟着老太太住暖阁,他女儿住碧纱橱…… 嘶~ 真是不能对比,这一对比,他就在之前的信上,感受到了女儿的小心翼翼。 “忠叔~” “老爷~~~” 老管家林忠也眼巴巴的瞅着姑娘的来信呢。 “你前儿说,贾家还了国库欠银?” “是!” 林忠忙点头,“因为是第一个主动还库银的,太上皇和皇上都给了赏,不仅二舅老爷官升半级,就是宁国府那边降等的爵位,都又提回了三品。” 这是老爷的岳家,姑娘又住到了那边,他关心着呢。 “你是不是说,他们家的银子是抄两府曾经的管家——赖家所得?” “不止是赖家。” 刚知道的时候,林忠也很吃惊,“那府里的大小管事,好些都跟赖家合谋了。” “……乱的很啊!” 林如海见多了贪官的嘴脸。 贾家的下人如此之贪……,哪怕有岳母看顾,女儿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 “可不是!” 林忠点头,“荣国府这边,如今管家的是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 二舅老爷常和他们老爷有信件往来。 以前感觉挺好的呀,没想到…… “先抄赖家的是宁国府那边的蓉小爷。” 说到贾蓉,他也不能不帮他们老爷可惜那边的大舅老爷贾敬。 若是那位敬老爷还在朝堂,老爷的日子想来,也会好过些。 “珍大爷新逝,为防意外,他拉了大舅老爷一起帮忙看着抄家,听说抄出了那些人贪污的账本,大舅老爷越看越不对,怀疑他们那边也是如此……” 这个八卦太大,他刚听到的时候,都久久不能回神。 可惜,前天跟老爷分享的时候,喝醉酒的老爷居然听睡了。 现在又问…… 林忠巴拉巴拉,把他知道的,再次跟林如海分享了。 第20章 怀疑 听完了老管家林忠的分享,林如海的心就好像落在油锅里被煎着。 贾家怎么乱成这样? 曾经…… 曾经的贾家何等荣耀? 虽说东府的伯岳父是降等袭爵的,但皇家恩宠从不曾断过,如果不是太子出事,东府的大舅哥贾敬甚至都有可能兼职京营节度使。 西府的岳父更是救过太上皇,两位舅兄哪怕不甚出彩,可也不至于昏聩到被人偷家偷到如此地步啊! 到底哪里出错了? 敏儿自嫁给他,管家理事,出门做客,谁不说一声好? 嘶~ 难不成两位舅兄因为岳母的偏心各生了心思? 想到这里,林如海一下子站了起来。 太子出事,东府的敬大哥避居道观,他考虑过东府那边可能会乱,但结果处理偷家之贼的居然还是东府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派几个人去查一查贾家。” 他一直信重自己的岳家。 可是如今看,岳家已经面目全非。 “再查一查……玉儿在那边的具体情况。” “老爷,您是怀疑我们姑娘在贾家受委屈了?” 林忠的老眼一下子都瞪大了些。 “在宁国府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林如海看着桌上的几封信,这都是女儿写回来的,“派几个人……” 原先他是无比信任岳母的。 贾家渐渐势弱,为防岳母和两个舅兄、嫂子多心,连下人,他都只让女儿带了两个不中用的。 想的就是岳母看到女儿的身边人少,能马上给几个。 林如海是知道贾家的某些规矩的,就是长辈身边的丫环奴才,小辈都得敬着些。当主子的都得敬着些,那些丫环、婆子在有事的时候,能给的方便也一定不会少。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贾家如此之乱。 “派几个人查一下老太太和当家的二舅太太。” 岳母年纪渐大,是不是再也做不得什么主了? “是!” 一想到他家的姑娘受了委屈,林忠哪里能坐得住? 他着急忙慌的出去调人了,林如海看向他没开封的另一封信。 这是宁国府贾蓉写来的。 对贾珍他还有印象,这个蓉哥儿……,真没多少了。 不过,他怀疑这孩子的信,也大都是其继母尤氏让写的。 敏儿在时,曾跟他说过,这个尤氏出身不高,嫁给珍儿后,事事依从,再加上敬大哥不管,胡天胡地,在府里闹的不像样子。 林如海就叹了一口气,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件,却没想,展开后里面还有一张三千两的银票。 这? 林如海急忙看信,“尊敬的姑丈大人尊前……” 他眉头一拧,居然是尤氏来信,“侄媳今日冒昧修书,实因心中有万难之处,不得不向大人陈情……” 尤本芳在信中说,今年年初,贾珍在时,曾在口头上收了江南盐商吴家吴乐善的半成干股,是以,吴家往宁国府送了三千两银子,如今贾珍已死,这份干股,他们家不能要等等。 看到信中尤氏一再道歉,林如海倒是叹了一口气。 各地盐商为了盐引,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给贾珍送礼…… 林如海的眉头忍不住拧了拧。 吴乐善背后站着湘王,去年因为盐引之事,跟庄王支持的李家对上,两边甚至干了好几架,有三处盐场都因为他们而死了好几个盐工。 因此,他各收回他们两家三成的盐引。 林如海闭了眼睛,最后之所以又轻判,只罚银了事,一是两位王爷都来信做了说客,二是他们也走了甄家的路子,另外两位舅兄和贾珍并家中的一些人还都给说了情…… 好好好,这是都收了好处吧! 林如海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贾珍能收好处,两位舅兄没收好处? 还有家里…… 林如海捏了捏眉心,当场拿起那封信,放进不远的炭炉里。 他看着它烧完,又亲自扒拉扒拉火星子,这才回到案前,拿起一张空白信纸,琢磨着怎么回信。 自做巡盐御史以来,如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林如海早有心理准备,这是杜绝不了的。 巡盐御史可以说就是天下最肥的官了。 替大庆守好盐税的同时,他每年还把收受过来的贿赂,尽数送往京城。 之前,是交给太上皇,后来……虽然还交给太上皇,但那已经是皇上转交了。 对此,林如海选择了沉默。 太上皇那边,也并未有半句责问。 他们君臣对此都心照不宣。 老人家真的早已名不正,言不顺。 而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林如海落笔一挥而就。 不过第一封不是写给尤本芳的,而是写给二舅兄贾政,然后是大舅兄贾赦,第三封才是给宁国府的。 三千两对那些盐商而言算个什么? 她对此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如海温言安慰,写的倒是比前两封长些。 待到林忠回来,他连给女儿的信都写好了。 “老爷,老奴让林祥带些人进京打扫老宅,三不时的再接姑娘回去住住如何?” 如何? “甚好!” 就一个宝贝女儿,林如海哪里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他们林家在京又不是没有屋舍? “江南有不少好东西,多带些,给姑娘送去。” 林如海把封好的信,也往林忠处推了推,“另外这几封信,也让林祥分开送去。” “是!” 林忠忙接下。 “再查一查……府里。” 什么? 林忠一惊。 “查一查他们近来是不是都发财了。” 林如海看着林忠道:“尤其……太太的几个陪房。” 夫人去后,后院的人,他并不曾动过。 几个管事和管事婆子各司其职,至今还维持着夫人在时,所做的一切。 所以,一直以来,他也不曾为家中的事务操心过。 但现在…… 夫人没了,那些人没了约束,若是被人收买,很容易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来。 “老奴亲自查!” 林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忙应下。 …… 京城,荣国府,宝玉和史湘云,到底知道三春和黛玉的快乐日子。 两个人磨着老太太,也想弄两个那样能坐的滑板。 贾母没辙,只能让尤本芳送一个滑板来看看。 从坡上往下滑,看着没危险,可万一呢? 这要是摔着,那也是不轻的。 尤本芳早猜到会有这样的事,很干脆的就送了两个来。 滑板是老匠人打磨的,扶手啥的,本就用羊皮包过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两府做景,能滑的山坡都缓的很,想要顺利往下滑,还得别人在后面推一把才行。 这要不推,自己往下滑,都不到它能快起来,就滑到了平地。 “就是这个?” 贾母打量这个有些奇怪的东西。 “就是它。” 尤本芳笑着道:“您要是担心宝兄弟从坡上滑有危险,那就在前面绑根绳子,让人走慢点,拉着他玩。” “我要从山坡上玩。” 宝玉不乐意了,“老太太,四妹妹都可以呢。” 没道理四妹妹能做的事,他都不能做。 “……那先看看!” 贾母都不知道,尤氏这样大的人,还能玩这样的东西。 荣国府往东,快靠近东跨院那个地方,有个缓坡,那上面也跟东府似的,建了个亭子。 自从大儿搬到了东跨院,她就再也没去过那个亭子了? 但此时,她还只能带着宝玉几个,一起过去,要不然是真不放心。 “你呀!” 坐上滑杆的时候,贾母还嗔了尤本芳一句,“当初在家的时候,大概也是个淘气的。” “噗,老太太您可猜着了。” 尤本芳笑道:“小时候,我像三妹妹、林妹妹这样大的时候,用我爹的话说,就是无法无天。” “你还骄傲上了?” 贾母拿她没法子,不过想想她说小时候,那定然是她亲娘还在的时候。 当下就笑道:“以后想玩什么,先跟老婆子说,我们先玩玩。” “嗯,听您的。” 尤本芳笑着点头,但做不做,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宝玉嫌着路远,到底没忍住,坐上滑板,让人在雪地里推着走。 湘云看着羡慕,也挤了上去。 贾母看那小东西,甚为稳当,引的宝玉开心直笑,终于也满意了,就道:“做滑板的师傅还在吗?在就赏两个银花生。” 宝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难得看他重新开心起来,贾母倒有些怪尤本芳之前玩的时候,没叫宝贝孙子。 “在!” 尤本芳笑着点头,“一共三个师傅呢,老太太,您都赏吗?” 庄子上来的人,会的技能五花八门。 这滑板就是三个会木匠活的下人做的。 “赏!” 贾母甚为大气。 只要宝玉开心,一点银钱算个什么? “那老太太可不能偏心,”尤本芳就等着她的这句话呢,“这点子是我想出来的,做的人都有两个银花生的赏,我这里您可不能漏了。” 贾母:“……” 她手指着她,笑不可抑,“你还想要老婆子的赏?把你弟弟妹妹们带坏了,我赏你两拐棍吧!” “老太太,您这也太偏心了。” 远远听说滑板,不放心追过来的王夫人听到尤本芳笑着叫屈,忙带着王熙凤走的更快些。 此时,惜春也早命人回去取她们的滑板。 这东西太好玩了。 昨天她都没玩尽兴。 “宝玉,雪地上冷!” 王夫人早早叫了一嗓子。 “太太放心,一点也不冷!” 宝玉如何舍得起来? “胡说,你才病好。” 王夫人在贾母望过来时,行了一礼,道:“老太太,您也说说他。” “……小孩子嘛,玩是天性!” 贾母一直都觉得,贾珠的死,有一半是贾政和王氏的错,是他们逼得太紧,以至于考上举人后,贾珠也不敢有半点松懈。 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妻妾又多…… 这就跟贾珍似的,他喝了酒,若没跟几个姬妾胡闹,如何洗个澡都没力气从澡盆爬起来? 珠儿也是,她赏一个通房,王氏就要一明一暗给弄两个。 “宝玉想玩,就让他玩玩吧!玩好了,自然就不玩了。” 一点子眼力劲都没有。 贾母心里不爽,她都不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不是瞎,宝玉不开心了这么多天,如今好不容易能笑了,怎能无端阻止? “老婆子看这滑板还算稳当,你怕宝玉冻着,回头也如尤氏似的,给他们熬浓浓的姜汤。” 外孙女这么弱的身子都没病呢。 贾母能明显感觉外孙女自去东府后,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 “那姜汤熬的好。” 贾母看向被王氏无声责备后,还一副笑模样的尤本芳,“你妹妹们都没生病,看在姜汤的面上,老婆子就赏你几个金瓜子吧!” “哎哟~” 尤本芳一副特别惊喜的样子,“那侄孙媳就多谢老祖宗的赏了。” “你呀你呀,哈哈哈~~~~” 贾母和尤本芳这边笑的开心,被忽视的王夫人可就要气成蛤蟆了。 她正要再开口,被王熙凤一拉,又只能咽下去。 “知道宝玉和妹妹们要滑雪,姜汤我就命厨房备下了。” 王熙凤也是无奈,宝玉这个样子是能拦得住的吗?老太太都立意给赏了,还说什么说? 她笑嘻嘻的紧走几步,上前道:“老太太,您都给大嫂子赏了,如何能把我漏下?不管怎样,我也要,您要是不给,我就抢大嫂子的。” “想打架?” 尤本芳似笑非笑的瞥了王熙凤一眼。 “来啊!” 王熙凤拍手笑道,“大冷的天,我们也正好活动活动,让老太太看个热闹。” “老太太,回头把您的拐棍儿借我,我打这个不要脸的。” “你看看,输不起了吧?你都多大了,还要找援军?” “赏,都有赏!” 贾母笑看她们妯娌笑闹,“就是几个金瓜子罢了,不至于打起来。” “看看!” 尤本芳说王熙凤,“学着点儿。” “那嫂子不要学吗?” “我有说不学吗?” 她们两个笑笑闹闹,迎春几人又去追宝玉了,跟在后面的王夫人怎么听,都感觉她们在内涵她,要她学着跟老太太似的大方。 哼~ 想的美! 宝玉要是摔了,她饶不了她。 王夫人在后面,用眼睛狠狠的瞪了尤本芳几下。 第21章 ‘福星\’ 王夫人从没有想过,基本已经掌控的国公府,会在贾珍去后,迅速在她手上失控。 原先因为林家的丫头要去东府住,她忍了尤氏,万没想到,这尤氏又马上来招她的宝玉。 宝玉的病才好啊,尤氏的心也太狠了。 王夫人都忍不住怀疑,这尤氏自己无儿无女,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尤其她儿女双全,还一家子都好的。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下巨跳,连脚步都慌乱了些。 她忙快走几步,想要追上宝玉。 可宝玉几人早跑前面去了。 “宝玉,”王夫人一边急喊,一边示意金坠儿快点拦住,“迎丫头,你们都慢着点。” 迎春:“……” 身为最大的姐姐,迎春负有看护弟妹之责,虽然她都不知道二婶有什么可担心的,但人家都指她名了,她也只能拉着停下来的宝玉:“等一等!” “……我在呢。” 宝玉很无语的看向朝他们跑来的金坠儿,“太太放心!” 他娘真要火起来,他也是怕的。 宝玉能在母亲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忍耐已到极限。 这种时候,他是不敢惹的。 “好了好了。” 贾母被人抬上来时,看孙子垂头丧气的样,很是心疼,忙叫自己身边的丫环,“琥珀,你先试着滑一下。” “是!” 琥珀可开心了。 她忙坐上湘云让出来的滑板,探春在后轻轻一推。 呼~~ 滑板带着琥珀往下滑去,琥珀‘啊’的一声后,开心的‘咯咯’直笑。 湘云羡慕坏了。 她的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瞄向宝玉的滑板。 但宝玉哪里舍得让她玩? 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滑板,祈求的看向老太太,“老祖宗~” “嗯,看着是好玩。” 贾母瞅着已经滑到平地的琥珀,看到滑板越来越慢,甚为满意,“想玩就玩吧!” 谁还没个小时候? 想当初,她也是个爱玩的呢。 这边湘云看到滑板停下来,已经跳着叫,“抱回来抱回来。” 她还没坐呢。 如果不是王夫人那么急切地反对宝玉坐这滑板,刚刚她就自己干了。 “谢老祖宗,太太,我一会就上来。” 宝玉开心的坐到刚刚琥珀滑下的地方,抓紧扶手。 探春如前,轻轻一推! “哈哈哈~~~~” 宝玉开心坏了,这跟骑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坐在这滑板上,他的身体好像都轻了,随着速度的加快,又别有一种刺激。 不过,这份刺激还没完全飚起来,他的滑板就到了平地。 哎呀~ 虽然美中不足,但也好好玩。 宝玉笑着跳下的时候,扯着自己的滑板就从另一边往亭子上冲。 王夫人的心一直提到他停下来,确定儿子平安无事,开开心心,这才松下一口气,朝自己的丫环道:“接一接。” “别说,还真好玩。” 王熙凤很可惜,自己不能玩,“这就跟北地的雪橇似的吧?” “嗯,跟那个差不多。” 尤本芳点头,“我就是想着,我们家这些山坡都不陡也不长,给他们玩着正好。” “你有心了。” 贾母知道她受委屈了。 二媳妇太不给人脸了,“你们那边,送的那什么绿色面条,宝玉也喜欢的紧,他今天都难得的多吃了半碗。” “宝兄弟喜欢就好。”尤本芳笑道:“回头让厨房上的人,到东府学一下。” “待宝玉上来,我让他谢你。” 王夫人终于给尤本芳摆了个慈爱的笑脸。 “不必了。” 尤本芳看她一眼,声音淡淡,“老祖宗,这边没事我就先回了。” “……去吧,蓉哥儿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贾母看了一眼自己的蠢媳妇,到底借着蓉哥儿,没让她太难看。 “嫂子~” 惜春能敏锐的感觉大嫂和二婶之间有暗流在涌动。 她想跟她说,我也跟你一起回,就被尤本芳用眼神制止了,“你乖乖的跟姐姐们玩,回头嫂子再命人来接你。” 小姑娘在西府养这么大,这才回家,就不认这边,也不好看。 而且,她还要在这边读书。 “四丫头乖,到祖母这边来。” 贾母一边招呼小姑娘,一边朝王熙凤道:“替我和你二婶,送送你大嫂。” 王熙凤忙应下。 “你还真生气啊!” 确定亭中的人不会听见了,王熙凤用肩头撞了撞尤本芳,“不值当,二婶就是太宝贝宝玉了。” “我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不想陪着应酬了。 尤本芳道:“你回吧!也许我明儿就好了。” 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罢了。 爵位没宝玉的,家产他能得的也并不多。 二房还有一个长孙贾兰呢。 红楼里,王夫人对这唯一的孙子,并没有多少关爱。 也不知道是恨乌及乌,还是她想替宝玉争。 可惜,那就是个不中用的。 就凭贾母和王夫人护的这劲头…… 尤本芳原先还想用点办法,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宝玉,但现在,算是熄了这份念头。 “明儿我请你吃茶!” 王熙凤道:“我那里,新得了一份好茶。” “到时再说吧!” 尤本芳摆摆手,带着她的人往回走,却没想,刚转过一个弯,就遇到满脸喜色,急急往这边跑的周瑞家的,“大奶奶,我们太太和二奶奶在亭子里吗?” “在!” 尤本芳看着她,“周姐姐这是怎么了?” “大喜事,我们舅老爷升了九省统制。” 周瑞家的别提多骄傲了,“您慢走,我要马上报给太太和二奶奶。” “……” 尤本芳摆摆手,转身就走。 如今二龙在朝,京营节度使这个位子才是最最重要的。 九省统制…… 红楼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啊! 红楼开篇没多久,王子腾就升官走了,等到再升回京…… 堂堂武将,在快要到京的时候,一副药病死了。 这里面没有猫腻才叫怪了。 如今升官,不是太上皇觉得他不可靠了,就是皇帝有什么动作吧? 想到王子腾还银,得太上皇和皇上召见,还巴巴的提元春,尤本芳就怀疑,元春封妃的时间线可能提前。 要不然,她当皇妃,亲舅舅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太上皇铁定不能安稳。 凉亭中,听到哥哥升官了,王夫人的眼中迸发出绝大的惊喜。 刚刚被人甩脸,她也有些尴尬,但这一会,那尴尬全都没了。 她哥哥升官了呀。 这么大的喜事,他们得马上回去恭喜啊! “老太太~” 她看着贾母,“我带宝玉去他舅舅家……” “去吧去吧!” 这是喜事。 贾母摆摆手,“替老婆子恭喜大侄子一声。” 九省统制,是升官了,但是京营节度使是皇家近臣呢。 一时之间贾母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子腾的这次升迁。 她不知道,升官的王子腾面对各方恭贺,面上带笑,但心里也不平静。 他的设想里,是在京营任节度使的同时,还能在兵部再挂一个职。 可惜,皇上居然升他为九省统制。 这位子看着不错,但强龙都不压地头蛇。 他这个九省统制…… 王子腾心中苦涩不已。 尤其看到一家人全都喜气洋洋的样子。 这里面的风险,这一家人,大概全都不知。 王子腾强打了精神,应酬各方。 …… 皇宫。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 自贾家还银以来,林林总总,国库一共收回一百四十八万两白银。 赈灾的银子,他是不愁了。 至于老头子给谁升官……,他就算想操心也操心不了。 皇帝其实知道,老头子给王子腾升官,调离京营,主要防的还是他。 嗬~ 皇帝享受皇后的捏肩服务。 “皇上,那个贾女史今天又来了。” “来就来吧!” “……您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皇后其实也希望自家夫君能在朝堂上多得点助力。 “这宫里还缺美人了?” 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他老爹太上皇从年轻开始,就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今儿搂这个,明儿抱那个,享受她们为他吃醋,为他争宠。 却从不想,她们争宠会波及到无辜之人。 他的母妃原本是想出宫的。 可是几个美人争宠,母妃误入被父皇临幸后,就再也出不了宫了。 有了他,也只想安稳度日,但那些人呢?谁放过了? 可怜他小小年纪跌撞着长大,那位好父皇可没给半点关照。 尤其兄弟们和太子在朝中这也争,那也争的时候。 皇帝还是王爷的时候,自认老老实实,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也就是当个安稳王爷。 有妻有子,一家人关起门过日子。 但是也一样没人放过他。 “贾家可是父皇的人。” 贾元春的身后站着了不少人呢。 开国的四王八公,贾家独占两席。 他们彼此之间没交情吗?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林如海。 只看他每年送来的银子……,皇帝就不能不心动。 他有时候,也想闭闭眼,干些想干的事。 但是,老头子虽然退位了,却防他防的最狠。 他真要不经老头子许可,就收用贾元春……,那不仅是贾家的灾难,也可能会是他的灾难。 兄弟们哪个不想把他从这皇位上拽下去? 就是父皇……,在几位王兄之间摇摇摆摆时,也想把他踢下去呢。 “一动不如一静,且等着吧!” 他不动,事事依从,反而不会被父皇抓到任何错。 皇帝觉得自己年轻,能熬得起。 太上皇觉得自己身体还行,但王子腾最近往皇帝那里,去的次数太多了。 原先,他觉得皇帝儿子收用贾元春没什么,但这两天,他又觉得不行。 人性经不起考验! 王子腾不是想往上爬吗? 那就让他爬吧! 京营那里,他就不必再去了。 那可是事关整个京城和他安全的地方,太上皇不敢冒险。 “父皇~” 庄王人未到,声音先从殿外响了起来,“父皇,您猜儿子今天得了什么好东西?” 他捧着一个长盒子,笑眯眯的进来。 “自己说。” 太上皇一边打他的拳,一边瞟了一眼盒子。 “唐伯虎的四美图。” 呦~ 确实是个好东西。 太上皇缓缓收功,接过儿子孝敬上来的美人图。 “嗯,看着像真迹。” 画面四个歌舞宫女正在整妆等待君王召唤侍奉。 她们头戴金莲花冠,身着云霞彩饰的道衣,面施胭脂,体貌丰润中不失娟秀,情态端庄而又娇媚。 太上皇心中喜欢,“从哪得的?” “嘿嘿,这您就别管了,只说喜不喜欢吧!” “……算你干了一件正事。” 太上皇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丁库里的东西,允你选三件。” “父皇~~~” 庄王好像脸红了,“您在说什么呢?儿子可不是过来跟您做交易的,儿子这是单纯的想要孝敬您。” “唔,孝敬收到了。” 除了太子,太上皇最疼这个儿子。 当初重病,几乎就要不行了,结果,庄王出世不过三天,他居然慢慢好了。 后来,又有两次生病,也是庄王,不知怎的,只要见到他,那身体都比原先轻快些。 万寿宫的老道曾说,庄王是他的小福星。 虽然如今这小福星,已经变成‘大’福星了,但疼爱了这么多年,太上皇也习惯了。 “朕很喜欢,没事你可以出宫了。” 天也不早了,儿子大了,也不能老在他宫里晃。 “哎呀,父皇~” 庄王转到他身边,“过几天就是母妃的生日,儿子想跟您讨个情,办大一点呗!” 如今国库有钱了,老头子也不能再抠抠搜搜的了。 办大一点,不仅能收礼,也能结交人。 “您知道,母妃的年纪也渐大,她跟着您风光了一辈子,这到老了,不能过个生日还悄没声息的。” “那……就办大一点。” 儿子有孝心,太上皇还是有些欣慰的。 “朕给另外添银子。” 太上皇有钱,愿意成全儿子的孝心。 在可以的情况下,他也愿意贴补这个儿子。 人老了,哪个儿子跟他亲些,他就偏哪个一点。 太上皇不觉得,自己亲近儿子有什么错。 天家也有父子。 尤其太子没了以后。 他更愿意儿子们老实一点,亲热一点,不要让史书,写得太难看。 第22章 族学 宁国府,尤本芳看着族学支取的银钱只觉烦躁。 她当场就叫了贾蓉。 “母亲,族学的花用是由族产供应。” 只是因为他们是嫡长一脉,族长的位子就在他家,所以族产什么的,也由他家管着。 蓉哥儿感觉继母对这项支出不甚满意,只能道:“这是两府初建时,两位老祖宗一起定下的规矩,我们不能随意更改的。” “我有说更改吗?” 尤本芳笑笑,“族学每年支取的花费在一千五百两到两千两之间,细算下来,每人每年的笔墨纸砚以及吃食等的花费大概在三十三两银子。” “是!” 蓉哥儿点头。 “蓉哥儿,那你算过,从两位老祖宗起,我们贾家在族学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吗?” 这? 蓉哥儿摇头。 “那你又知道族学一共培养了多少位举人、秀才、童生?” 这? 蓉哥儿心下一跳。 族学那里,至今未有一人考中秀才,更不要说举人了。 他祖父能考中进士,是因为府中另请了塾师。 西府那边也是一样,两府子弟都另有塾师,除非塾师不凑巧,他们会去族学短时间附学一段时间。 只有他…… 彭先生辞馆后,父亲并未给他另请先生,他去了族学跟代儒太爷读书。 但那里说是读书,实则就是免费饭堂,顺便拘着大家认个字。 各家送孩子过去,一则是想免了家里的嚼用,二是有免费看孩子的,还有免费的文房四宝,另外赌一把孩子真有本事、有天赋…… 嘶~ “看来你也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尤本芳看到好像牙疼的蓉哥儿稍有欣慰,“两位老祖宗建族学的初衷是好的,可是至今为止,银子花了不老少,却一个读书人都没培养出来。我想老祖宗们若是知道,也会后悔当初做下的决定。” 蓉哥儿:“……” 他知道继母说的是事实。 但是祖父不管家。 只凭他们…… 族中有太多辈份高的人了。 尤其代儒太爷,他管着族学,除非族中子弟,其他但凡附学的,哪一个不要先给点孝敬? 他又是族老之一,如何能同意他们母子对族学出手? 思过来,想过去,蓉哥儿只能道:“母亲,族学那里不太好弄!” “所以你打算由着族学烂下去,由着族中子弟在那里混日子,学一堆不该学的?” 这? 蓉哥儿的脸上有点红。 他在族学待过,那里确实有几个族人,学了外面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也就是他身份高,那些人不敢朝他出手,要不然…… 想到这里,他长吸了一口气,“那母亲您说该怎么做?儿子都听您的。” 尤本芳笑了,“先选个时间,把你政叔祖带到族学,让他看看那里的乱象。” 啊? 蓉哥儿呆了。 政叔祖自诩为读书人,看到了定然得生气。 所以…… “儿子明白了。” 他们辈份低,但政叔祖是荣国府的当家人。 又是贾家唯一有实职的官儿。 对读书,满族里,大概政叔祖是最重视的。 宝二叔因为字写得潦草,都能被打肿了手,族里…… “儿子明儿就办。” “别明儿了,下午吧!” 尤本芳朝蓉哥儿笑笑,“你政叔祖下午一般都在家。” 工部本就不是特别忙的地方。 反正据她所查,贾政在那里,也大都是喝茶看邸报,具体的事务,没人会弄到他那里。 以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其实要她说,贾政这样的,还不如就扔到族学当先生呢。 至少有他在,大家能老老实实读书、写字。 他也不用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用大笔的银子养一堆清客陪着说话。 尤本芳接着道:“而代儒太爷下午一般也就未时去逛一下,然后就回家歇着。正好彭先生那边还没正式开课,你也有时间。” “……是!” 蓉哥儿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果然,这个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继母啊! 他吩咐双寿、双瑞悄咪咪的打听贾代儒去学里的具体时间,打听贾政下午是不是真的在家后,就去找了彭先生。 彭先生原本就对他荒废的学业很是心痛,因为他,更是对贾家族学深恶痛绝,就差大骂代儒太爷误人子弟了。 如今继母要动族学,彭先生知道了,应该会高兴一点儿。 此时,在部里慢悠悠喝茶看邸报的贾政还不知道,他被尤本芳盯住了。 说工部闲吧,其实也有非常忙的时候。 只是,他是最闲的人。 曾经,他也想把自己的职责担起来,但是,工部的事……真不是他想干,就能干得来的。 屯田他不会,水利他不懂,各项有油水的工程……,哪怕一个修缮的小活呢,都因为有油水,还没等他动,就被人抢了。 贾政没办法,只能认命了。 他是读书人,他应该进翰林院的。 他就不应该进工部,奈何这又是太上皇赏的。 好在这是太上皇赏的,哪怕什么都不干,下面的主事什么的,待他也算客气。 贾政就这么一天天的混了下来。 终于,一杯茶喝完了,一份邸报也看完了,上个厕所,再看一会自己喜欢的诗文,时间就到了,他下班了。 贾政不喜欢上班,他喜欢下午的贤者时光。 可以和清客们一起品一杯茶,下几盘棋,赏个画儿、字儿,就是随便一个古董,大家也能说出许多幽默、诙谐的故事来。 当然,这也不是全部的重点,贾政更喜欢的是所有人围着他转。 虽然他自己不承认这一点,也不认为他有这个毛病,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从国公府鼎盛时期走过来的子弟,贾政是真的曾被众星捧月过。 就好像如今的贾宝玉,从老太太开始,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才好。 午膳,他是跟自己的清客相公们一起用的。 饭后一杯茶,再一起去书房,那又是满是清雅、舒服的一天。 贾政特别享受这样的日子。 不过…… “老爷,东府的蓉哥儿来了。” 嗯? 蓉哥儿? 贾政的眉头拢了拢,“请!” …… 宁国府,尤本芳算着时间,披着厚厚的大毛披风,转到了离后门不远的琼花苑。 这里已经连着几代都没有主人了,倒是两边的厢房住着几个洒扫婆子,只是这一会,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一个歪嘴严重的管婆子在。 她长得又壮又丑。 好在有一把子力气,内院里的一些重活,还是少不了她这样的人。 于是,就一直在府里待了下来。 管婆子没想到,大奶奶会到这里来。 她正在火盆前烤板栗、烤红薯。 红薯的香气甚为霸道,尤本芳一进来就闻到了。 “大奶奶~~” 看到是她的时候,管婆子的声音都发颤了。 “坐,我就是随意的过来看看。” 尤本芳笑笑,“你这红薯烤的挺香呀!” “那……大奶奶您吃。” 管婆子忙忙的把卖相最好的一个挑出来。 “不用,我才吃过不久呢。” 尤本芳转着看了看,好像不经意的问,“今天你是什么班?” “托大奶奶的福,今儿是早班!” 所以她下午可以歇下了。 管婆子是真的很感激尤本芳,以前赖升家管事的时候,重活累活是她的不说,一天到晚的还要随时待命,根本就没什么歇息的时间。 可是现在,大奶奶帮她们分成了两班,她就只用干早班了。 比如现在,就是她歇息的时间。 这个时间,哪怕请个假回家都可以。 以前,女儿在时,她肯定要回家的。 可是女儿嫁人去了庄子上,那个死老头子又非要过继兄弟家的孩子,要给人家当牛做马,她干脆就不回去了。 她在这边也有一个床铺呢。 晚上给守夜的人顶个班,还能多得十几、二十文。 管婆子心疼自己的女儿,想攒点钱,将来找门路,把女儿女婿都弄到府里,实在弄不过来,手上有钱,他们在庄子上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那午膳没吃吗?怎么现在要烤这些?” 尤本芳忍不住怀疑,她中午没吃饱。 “……老奴肚子饿的快!” 管婆子老脸羞红,“趁着现在弄一点,回头饿了当零嘴儿。” 她们这些粗使婆子,是轮不到精致糕点的,馋了,就只能弄这些便宜又能果腹的。 “原来是这样。” 尤本芳笑了,她原还以为又有哪个管事婆子贪污,克扣她们的饭食呢,“不用怕,能吃是福。” 她知道这婆子很有一把子力气,夏天清淤、撑船什么的出力活,总是有她。 “说来,你也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这边我不常来,若是看到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有待改进的地方,只管告诉我去。” “是!” 管婆子放心了,“大奶奶是慈善人,老奴们都知道。” 她才要再说什么,万儿已经跑了进来,“大奶奶,族学那边闹了起来。” 什么? 终于来了。 只是该装,她还得装着点儿,“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我们哥儿也在那边。” 万儿是真的不知道。 “蓉哥儿?他不是去了西府吗?” 尤本芳好像很担心蓉哥儿,“怎么又到学里去了?快,备车,随我去看看。”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管婆子,“你力气大,也一起吧,万一有个什么,也能帮上忙。” “是!” 管婆子忙应了。 于是没多久,她们就比贾代儒还早的到了学里。 这边贾政正在生气,他的胡子都在发抖。 堂堂贾家族学,每年花大把的银子,就想给贾家培养几个读书人,结果,这群小混蛋不好好读书,倒是学了好些不该学的。 “二叔息怒,二叔饶命啊!” 贾瑞‘咚咚咚’的连磕了几个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祖父回家歇着去了,他一时偷懒,便也去西厢那边歇着去了,结果……,这位二叔来时居然看到有人在亲嘴儿、摔大跤,学里乌烟瘴气,吵吵闹闹没一个读书的。 偏偏他在祖父去后,还偷着喝了点酒,这一会子酒味在身上还没散尽。 贾瑞哭了。 院子里‘啪啪啪’的板子声和哭喊声,都让他又惊又吓。 回头爷爷来了,不得把他打死了? “侄儿再不敢了,侄儿以后,定当好生约束大家。” 贾瑞跪着膝行几步,“求二叔息雷霆之怒,求二叔手下留情!” 这么多人都挨打了,有几位也是家里的宝贝蛋呢。 他们的长辈肯定要找他祖父。 “蓉哥儿,帮叔叔说句话啊!” 贾瑞求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不来的蓉哥儿。 曾经,他装病不想来上学,回回都是他给他批假。 虽然说也要了些好处,可是他也真的给他批假了呀。 要不然,就珍大哥那脾气,能把他打出屎来。 “瑞叔,族学这个样子,是我帮你求情就行的吗?” 蓉哥儿感觉身边的政二叔祖正在慢慢平静,当下就把彭先生教他的说出来,“是政叔祖,是我,我们都得进祠堂,因为你们的事向祖宗们告罪。” 贾政:“……” 他呆呆的看向蓉哥儿。 旋即又觉得,他说的甚为有理。 族学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荣国府的当家人也有责任。 蓉哥儿小小年纪都不避责任,他又如何避得? “把他也拖出去,给我打。” 贾政咬牙切齿。 他这么大年纪了,年少时努力读书,后来得了官又兢兢业业的去部里坐班,结果这群孽障居然连累他都要进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 啊啊啊,他一辈子的英名啊! “狠狠打!” 贾政气疯了。 “二叔祖,太爷大概一会就到了。” 蓉哥儿不管哭叫着也被拖下去的贾瑞,躬身向贾政行了一礼,“不过族学……,是全族的大事,所以,孙儿觉得,还是通知所有族老吧!” 贾政:“……” 他的心噗通噗通的。 莫名的感觉这个侄孙子可能要干什么大事。 但是让他拿主意,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反驳吧,更不可能。 族学是贾家教育子孙的地方,这里出了问题,按理就是全族的大事啊! “如今你是族长。” 贾政甩手不管,“你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作吧!” 第23章 责问 听说贾政去了族学,被一众孽障气坏了,正按着所有人打板子时,贾代儒简直呆了。 他着急忙慌的就往族学赶。 身为代字辈的长者,贾代儒在贾政这个荣国府当家人面前,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以儒学耆宿自称,可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 族学在他手上,至今无有一人考过功名。 贾代儒不是不急,奈何读书的苗子也真的没那么好寻。 就是他自己……,也是一生不得志。 年轻的时候进考场,不是闹肚子就是抽中臭号,要不然就是写到最后,不小心污了考卷。 接手族学以后,他不死心,又去考了几场,唯有两次没有意外,考得也还算可以,他以为能往前走一步,偏偏别人考得比他还好,录取三十人,他就是那三十一,录取三十三人,他又是那第三十四。 贾代儒绝望了。 也认命了。 他努力的想教出几个读书苗子。 可是一个个的……,不提也罢。 贾家说是以诗礼传家,可所有灵秀却好像全都集中在宁、荣二府上。 为了摆脱责任,他也有意的传了此类言论。 果然,他也安生了这么些年。 如今老了,儿子儿媳又早早去了,贾代儒虽然还是管着族学,但是大半的精力,却都放在唯一的孙子贾瑞身上。 这孩子跟他似的,勉强也算个读书苗子,努力一把,运气再好点,或许可以进一步呢? 但凡他能考个秀才,凭这些年的积累,再去求一求两府,他就能给孙子捐个官儿。 贾代儒打算的很好,可是这么多年,贾敬、贾政几个都没往族学走一走,怎么现在就有空走了? 尤其还按着所有人打…… 他贾政可以任性,他是荣国府的老爷,他的身后站着老太太,族人们拿他没办法,但孩子被打了,气没地方出,最后能找谁? 虽然贾代儒自认凭他的德望,最后也能让族人闭嘴,可这到底是他掌管族学以来最大的丑闻。 以后…… 贾代儒又羞又气。 倒是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孙子可能也会挨打。 但是他没想到,贾代儒的老妻却不能不想。 她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子。 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老夫妻两个坐马车急急往族学赶的时候,后街上,所有听到自家娃在挨打的人家,几乎全都出动了。 读个书怎么就要挨打了? 政老爷手上从来都没个轻重,当年珠大爷那么好的读书苗子,还动不动就挨打挨骂呢。 要不是他逼得太紧,珠大爷的身体也不能那么差,都中举了,还一病没了。 还有前些天,听说他还打了宝玉,吓得宝玉半夜发烧。 如今又打到他们家孩子头上,听说还是抡着板子打屁股,这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男人们满面焦急,女人们已经心疼的眼泪直掉了。 背靠两个国公府,贾家这些人,其实并不太愁生计。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脸皮放厚点,到府里哭一哭,十两、二十两的,总能带回家。 这招数很好用。 日子好过,也可以常到两府,奉承奉承老太太、太太、奶奶们。 她们手指缝漏一点儿,都够一家子嚼用了。 再说了,见面都有三分情。 你脸皮薄,假清高,死活不去,那只能领年节时,人人都能领的供应。 虽然那供应省着点儿,也能让一家子填饱肚子,但也仅限于填饱肚子,想要其他那是不能够的。 脑子活络的妇人,一边在心疼儿孙,一边已经在想怎么借着这次的事,跟老太太、太太们哭诉、卖惨了。 但她们不知道,尤本芳已经坐在甲班等着所有人了。 宁、荣二公用自己的银子置办族产,兴建族学,是想贾家以诗礼传家,成为真正的世家。 可如今看,明显是失败了。 这些所谓的族人,靠着两府不思进取,一天到晚研究最多的,可能就是怎么从两府捞点好处。 红楼里,人人都说贾芸是个好的。 尤本芳也觉得他的良心还算不错。 但是,有一点可能大家都忽略了。贾芸原先多穷啊,他后来是怎么变富的?还不是因为贿赂了凤姐,承包了栽种花草的活? 就这么一个小活,他马上就翻身了,可见他在其中捞了多少。 贾家之败,不仅是几个当家人的问题,是从主子到奴才,甚至族人,所有人都有问题。 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都只顾往自己的荷包里划拉,无人想过开源,更不曾有人想过节流。 以至于红楼后期,王夫人想找点参,都找不着。贾母那里倒有一大包,却成了朽木烂根。 偏偏那朽木烂根,王夫人还回时也不跟贾母说,明着好像是孝顺,不想贾母操心,但事实上她却让人在那人参上弄了记号。 林黛玉吃的人参养荣丸,大都是她在配,人参养荣丸的主料应该就是人参,可是她没人参,那她那些年又是怎么配药的? 偏偏贾母吃的参桂鹿茸丸里,同样也需要人参…… 这里面的问题,有时候真的不能细思。 “母亲~” 收到继母来此的消息,蓉哥儿安顿好贾政就过来了。 此时,他还好兴奋的。 政叔爷亲口说,他是族长。 族长啊! 祖父不在家,父亲去了,长房一脉的族长一职,他一直以为会在他手上丢了。 可是继母不愿意。 一次次的出手,想要帮他把这个家撑起来。 “您怎么来了?您放心,这里的事我能……” 蓉哥儿刚想说,我能弄好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声‘嚎’哭。 “瑞儿,我的瑞儿呀~~~~” 老柳氏看到正在挨打的孙子贾瑞,忙扑了过去。 贾代儒也心疼的一哆嗦。 就这一个孙子,他平时严厉归严厉,疼爱也是真的疼爱。 如今居然…… “孽障,你做了什么啊!” 贾代儒的拐棍在地上捣了好几下,他痛心疾首的看向闻声出来的贾政,“存周,孩子们不懂事,你打得也骂得,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当顾惜些身体。” 何必发此雷霆之怒? 跟他说,他来罚不行吗? 他是山长,贾政的手伸的如此长,有把他这个山长,这个族叔放在眼里吗? “多谢叔父体谅!” 贾政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宝玉的手打肿了,夜里就发了烧。 老太太把他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时,他也未尝没有后悔。 如今,族学里除两个六岁小娃没挨打外,其他从七岁到十八岁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十板子。 偏偏当时盛怒之下没想周全。 蓉哥儿和他带的小厮也多,以至于这短短时间,就全打完了。 贾政特别担心,这些孩子晚上发烧了怎么办。 好在蓉哥儿担起了族长之职,还跟他商量说,打归打,疼归疼,都是贾家子弟,打是为了他们好,但打坏了也不好,所以,他斗胆让双瑞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 “唉~~” 贾代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把拐棍儿往地上重重的一跺,朝被打很惨的贾瑞喝骂道:“孽障,老夫让你看着大家读书,你在做什么?” 多好的机会啊! 孙子要是能约束大家好生读书,贾政见了,肯定喜欢。 他喜欢了,孙子还愁前程吗? “呜呜~呜呜呜~~~” 贾政让重重打贾瑞,贾蓉有备而来,带的小厮多,拖人出去的时候,他给了双寿一个眼色。 所以这一会,贾瑞已经挨了十六大板。 虽然冬日穿得厚,可东府来的奴才,好多都是庄户出身,手劲特别大,贾瑞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被打烂了。 “孙儿错了,孙儿再不敢了,祖父救我,祖母救我。” 赶紧找大夫啊! 再不找大夫,他要疼死了。 “存周,老婶子求求你,放了我家瑞儿,给他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太太放心,蓉哥儿已经命人去请回春堂的大夫了,” 此时,尤本芳也出来了,“这院子风大,还是把瑞兄弟跟大家一样,抬到饭堂吧!” “快!” 贾代儒老妻忙喊道:“快把瑞儿抬进去。” 刚刚打人的小厮又迅速拎了一条长凳出来,架起‘哎哟哎哟’的贾瑞,抬上就要往后院的饭堂去。 此时,外面的‘救援’团也正式到达战场。 “我的宝儿~~~” “我的儿啊~~~~” “我的心肝~呜呜呜~~~~” 一群老爷们老娘们,全都冲了进来。 大家看到贾瑞惨白着脸,有气无力,哎哟痛叫的样子,全都是一惊。 虽然是听说孩子们挨打了,可这……打得也太重了吧? 贾代儒老妻可顾不得他们,她紧紧跟着贾瑞,随着两个小厮,一起往后院的饭堂。 那里还传来好些哭喊声。 一群被骄养长到如今的宝贝蛋们,今天是受了大苦。 十板子是实打实?十的打在屁股上。 蓉哥儿的小厮们是按着年龄顺序打的,所以年纪大点的,都是最先挨的板子。那时候小厮们力气正盛,所以他们也都被打得最重。 如今听到家人来了,那哭喊声马上重了一倍。 “太爷,孩子们好好上个学~~” 贾瑨小时候就是个混不吝,听到自家娃的嚎哭声,马上朝贾代儒发难,“怎么就被打成这样?” 他一边责问贾代儒,一边用眼神扫向贾政,“二叔,您是最明理不过的,孩子们有错,打手板子就好,这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打他自己的儿子,就打几手板,打他们的孩子,就是十板子。 哼~ 这是不把他们当人吗? 贾瑨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儿子才七岁啊! “瑨叔!” 蓉哥儿行了一礼,朗声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大家挨打~~~” “你没挨打?” 贾瑨想要仗着身份,压蓉哥儿一头。 要知道,族中的祭田还没买下来。 他要是能在中间,跟着跑跑腿,说不得也能赚上一笔呢。 “蓉哥儿,老叔记得,你也在这边上学吧?” “蓉哥儿这段时间在家。” 尤本芳看着这位族弟,道:“怎么,瑨兄弟觉得我们家蓉哥儿哪里不好,该打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语带威胁,“还是说,瑨兄弟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不敢!” 这样的大帽子,贾瑨如何敢应? “大嫂子误会了,我就是……” “你就是心疼你家孩子!” 尤本芳截住他的话头,看向还陆续过来的族人道:“我也知道,能过来的,都是心疼自家孩子,可是有一点,各位长辈、兄弟、妯娌别忘了,当初两位老祖宗建立族学,就是心疼我们贾家的子弟,他们不求后世子孙多有出息,至少要做到读书知礼吧,可是,你们去问问,他们在这学堂,都干了些什么?”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还有脸哭?有脸问政二叔为何打孩子?不是我贾家的孩子,政二叔有必要为他们气坏自己?” 不错! 就是这个理! 贾政本来有些退缩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他沉着一张脸,看着大家。 院子里,真正关心孩子的,早跑后院饭堂了。 没走的,都是想借此,要点说法,闹点好处。 尤本芳也不惯着他们,接着道:“这族学建了有大几十年,可是至今为止,大家有想过,为何连个考过童生的都没有吗?还是说,大家就是觉得,我们的孩子不行,我们贾家不行?” “……” “……”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都被尤本芳吓停了。 现场,贾代儒的呼吸声,倒是前所未有的粗重起来。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啊! 心中有鬼的他迅速想辙,“尤氏~” 贾代儒沉沉的看向尤本芳,“到此为止吧,剩下的,由老夫和存周、蓉哥儿来。” 他用眼神跟她说,妇道人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吧! “太爷,今儿,我还真不好走。” 尤本芳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维护家族声誉,本就是我做为长房长媳的责任。我儿子,都要因为这学堂,跟政二叔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怎么?我还说句话都不能,还是说……,太爷要掩盖您自己的失职?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服我们所有人,要让这学堂接着烂下去?” 第24章 台前、幕后 学堂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被尤本芳责问的贾代儒,他的脑袋‘嗡嗡’的。 什么叫她儿子都要因为这学堂,和贾政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 什么叫他要掩盖自己的失职? 什么叫他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服所有人,让这学堂接着烂下去? 这么多的罪名…… 贾代儒的眼前在发黑。 但是他拄着一根拐棍,一时还倒不掉。 他看着尤本芳,动了动嘴巴,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甚至想要大声责骂,可是突然又想到这尤氏还是宗妇。 她真的有权利站在这里,就族学的事问责于他。 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贾代儒猛的摇头,让自己清醒。 此时,拄着拐棍没倒的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粗粗的喘气声,“尤氏,你大胆!” 在贾家,他是她祖父一辈的人呢。 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 如此把他逼到再无转圜的绝地,是想干什么? 贾代儒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前儿老夫才申请了族学的费用,你是不想再出族学的费用,才鼓动蓉哥儿带着存周来此的吧?” 这个女人心机深沉的可怕! 贾珍在时,因不得喜,她事事依从。 贾珍才死,就先弄水月庵的净虚,抄了大笔银钱,要给族里在京城弄祭田,向族人邀好。 再是抄赖家,把东府里所有不服管的奴才,全都赶到庄子上,从此以后,那东府就是她的一言堂。 然后又是还国库欠银,收蓉哥儿之心。 如今又来弄学堂了。 当他老头子不知道,她是耐不住幕后,想要跳到前台了吗? “族学是两位老国公兴建,费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族学费用了?” 尤本芳冷冷打断,“儒太爷,有一句话,叫那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眼见老头涨红了脸,却还要开口,她又迅速且严厉的道:“太爷,我现在还能尊称您一声太爷,是因为您的辈份在那里,但是,两位老祖宗兴建族学,不是让您来糟蹋的,我贾家的孩子,更不能被您的无能、无知误了最好的年华。” 这这? 现场除了贾代儒粗重的呼吸声,几乎落针可闻。 就是贾政都拧着眉头,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有些被这个侄媳妇吓住了。 “你你……” 贾代儒指着她,直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太爷年纪大了,扶太爷家去吧!” 蓉哥儿慢慢站到了尤本芳的面前,“另外,再给请个大夫。” “对对对!” 一旁的贾代修连忙附和,“十二哥,您身子不好,赶紧回去歇着吧!” 还强争个什么? 再争下去,惹怒两府,再追究下去,还是这位老哥的错。 “你~?” 贾代儒抖着手,又指向贾代修,不过想想这人也是没本事的,忙又转向贾政,“存周~”他带着哭腔,“你要看这尤氏,如此欺你老叔吗?” 贾政:“……” 他拧着眉头,严肃着一张脸,在尤本芳也看过来时,正色道:“尤氏是我贾家长房长媳,是宗妇,珍儿虽然不在了,蓉哥儿还在。族人做错了事,蓉哥儿管得,她也管得。” 贾政可不想管族里的一堆破事。 族学的不堪,是他亲眼所见。 每人十板子是他亲口下的令。 重打贾瑞,也是他气急之下,亲口吩咐。 而且儒太爷掌管族学以来,确实毫无建树。 “太爷,您身体不好,以后就在家歇着吧!” 一大把年纪,还折腾什么?给了台阶不下,难不成还要他说尤氏不好?尤氏不该来?尤氏不该管? 那是绝不可能的。 敬大哥不在家,珍儿没了,他这个做叔叔的,对东府的孤儿寡母,只能更加照顾。 要不然,御史都能参他一本。 “太爷,您慢着点,奴才们扶您。” 双瑞带两个有力气的小厮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贾代儒,就往外面去了。 现场贾家族人虽然众多,可是没人帮他说话。 大家自动自觉的给老头让了一条道。 但其实哪一步都不是贾代儒想走的。 老头其实想晕过去的。 可是这些年他很注重身体保养,虽然心慌气胆,眼前发黑,可一时就是晕不了。 终于,他被送进了自己家的马车,没一会,族学的大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贾代儒的心下一颤,当场软倒在车内。 “族学的问题,不止是太爷的问题。” 廊下,尤本芳很高兴,贾政没掉链子,蓉哥儿还不是红楼里的贾蓉。 没有厉害的娘家,丈夫又死了,儿子是继子,她想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不得不一步步谋算着来。 其实说实在话,如果不是黛玉、惜春这些小姑娘,如果不是这时代讲宗法,动不动一族连坐,她也并不想淌贾家这摊子混水。 如今淌了,那永远屈居幕后她是不愿意的。 毕竟在后面指着别人弄,有太多的不可确定性。 在走廊上站出来,居高临下的责问族中甚有‘威望’的贾代儒,是因为她也算好了,贾政会站在她这一边,族中子弟在贾代儒的教导下,至今未出来一个秀才,族里的人也未尝没有怨言。 现在贾代儒被请走了,那学堂的改制就势在必行。 “是贾家所有人的问题。” 尤本芳看着只会窝里横,只想享富贵的一群人,“启蒙的三字经里,就有子不教,父之过。玉不琢,不成器的话。孩子们在学堂挨打,那自然也是有挨打的理由,政二叔打他们有错吗?你们一个个兴师动众的跑来,想干什么? 想接着惯下去?” 这? 没人敢吭声。 贾政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他也冷着脸打量所有人。 “惯得他们无法无天,一事无成你们才觉得是为孩子好?” 尤本芳都不知道这些人在想啥。 有免费吃喝的学堂,但凡家里再用点心,努力督促,也不至于这些年,连个秀才都没有。 一天天的,就这么混日子。 没家底的在混,有家底的一样在混。 靠着两府,就觉得可以永永远远的混下去。 也不想想,国公府的爵位是一代代递减的。 “宝玉那般小的年纪,只因写字稍有敷衍,都被政二叔打了手板,难不成你们觉得,你们的孩子比宝玉还精贵?” 一群蠢才。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以后这学堂,不学好,不端正态度,把读书当儿戏的,不仅先生会打,就是族里……,也一样会罚。” 什么? 事关切身利益,众人都不再沉默。 “侄孙媳妇~” 贾代修是族老,第一个开口道:“这读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天份。” 他也有孙子和老儿子在这边读书呢。 “是!” 尤本芳点头,朝双瑞吩咐道:“给几位族老和婶娘送把椅子来。” 小厮们迅速行动,很快,便坐下好些个,就是贾政都得了一张贾代儒的太师椅。 当然,尤本芳也坐了下来,“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读书的天份,但是,没天份,跟没有学习态度是两码事。两位老祖宗出生入死的为贾家打出了一份天,备族产,建学堂,是想把后世子孙当废物养吗?” “……” “……” 这是什么话? 好些人都涨红了脸。 “外面有多少人想读书识字却没机会?有多少人为了孩子读书,要一家子甚至三代人苦熬,才能供起一个人读书?” 尤本芳好像痛心疾首,“我们贾家人明明有最好的机会,学堂里不仅免费教你认字,给你笔墨纸砚、供应餐食,就算你没有读书的天份,至少你的字不能敷衍吧?” 说到这里,她指向身后的甲班,“可是你们进去看看,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字,都写成了什么样?再看看他们的书,有几个认真对待过?” 尤本芳在里面翻了,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其他人的书,要么撕的不成样子,要么就跟新的一样,压根没翻过几回。 “代儒太爷老了,又有自己的亲孙子,可能没心力再管其他人。” 里面贾瑞的字写的最好,从书本到墨条,都可以看出,他真的有努力在读。 红楼里,贾代儒就对他管的很严。 不过这个人也是无才无德。 居然不顾同宗之情,想要调戏凤姐。 最后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尤本芳不能真拿贾代儒怎么样,但不代表,她不能给他挖点坑。 都在这里读书,他凭什么把贾瑞盯得死紧,却不管其他人? “所以,学堂的山长和先生……” 尤本芳看向贾政,“二叔,您看,我们是不是要另外请两个严厉一些的。” “自然!” 贾政摸了摸胡子,郑重点头。 “那先生打不好好学的学生,没问题吧?” “当然!” 贾政惜字如金。 这一会,他有些相信贾代儒的一些话了。 这尤氏不知道从哪知道学堂不好,想要整顿学堂。 但是她和蓉哥儿辈份都低,所以就把他也拉了来。 嘶~ 他们是算到,他看到那些不堪的事,会生气,会打人吧? 贾政缓缓的吸气,再缓缓的吐气。 “大家都听到了。” 尤本芳又朝众人道:“请来的先生如果打了孩子,谁敢哭哭啼啼的过来拦着,或者到府里告状,那年节时,就什么都别来拿了。省下的银子,我会直接送给学堂里,学习最好的几人。” 这? 贾代修和贾瑨等人的眉头都深深拧着。 终于,贾代修先忍不住了,“照侄孙媳妇这样说,没有天份,背不好书的孩子,岂不是天天要挨打了?” “对于实在没有读书天分的孩子,我的要求很简单,认好并写好他该认的所有字。” 尤本芳道:“我贾家的孩子,总不能出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招牌都不认得吧?” 总不能像薛蟠似的,读了几年书,结果还把‘唐寅’念成了‘庚黄’。 “如果有人觉得自家孩子实在愚钝,不是读书的料,也不必会读会写,那就不必升班,永在蒙学,平日里,上午认上一个两个字,下午就去学武吧!” 啥? 贾政的眉头一皱。 但有些人的眼睛却不由一亮。 这一次,贾瑨先开口道:“大嫂还要请武先生吗?” “请一个吧!” 尤本芳再一次看向贾政,“二叔,我们贾家以武起家,虽然如今已经渐离军中,但孩子如果在武学上真有天份,那送出去,从小兵做起也是可以的吧?” “……可!” 他想说不可的。 贾家由武转文不容易。 而且如今军中的关系,都是舅兄王子腾在用。 但尤氏又说从小兵做起。 这种情况下还反对…… 贾政看了贾瑨几人一眼,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罢了罢了,就那群挨几板子,就哭爹喊娘的孽障,怎么也不可能吃得了练武的苦。 想到这里,贾政的心又慢慢定了。 “二叔同意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想转武的可转武,但转过武后,又怕吃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是绝对不行的。” 尤本芳看着大家,“再苦再累,都得给我坚持一年,坚持不了一年的……,全家停发三年族产供给。” “……” “……” 所有人都想反对。 可话到口边,又没法说出来。 “等等,等等!” 贾瑨想到什么,突然道:“那孩子没有读书天分,可学武也没天份,却又转了武……” “每个人都有七天的试学期。” 尤本芳道:“有没有天分,感不感兴趣,我想七天的时间,怎么着都该知道了。” “七天啊!” 贾瑨终于高兴了,“甚好,甚好!” 他们在族学这边开起了会,那边,贾母和王夫人等也终于收到了消息。 两个人都忙派人去打听了,生怕贾政打坏哪一个。 这真要打坏谁谁,她们还不知道要听多少哭嚎,要跟着给多少赔礼。 “好好的,老爷怎么会去学堂?” 王夫人很气,当着贾母的面吩咐王熙凤,“赶紧再去查一查,蓉哥儿找老爷是什么事?” 东府那对母子虽然不是亲母子,但心肠都黑的很。 她忍不住怀疑,贾政又被人家利用了。 第25章 鼓劲 荣国府,贾母和王夫人都在等贾政回家。 可是一等没人,二等没人,眼见天都黑透了,人没回来不说,还把他的清客相公们又陆续的请出了几个到学堂。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 她的二儿子啊,太方正,心也太实了些。 遇到那黑心一点的,可能被人卖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尤氏…… 想到东府这个侄孙媳妇,老太太就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珍儿在时,尤氏老老实实,从不曾见她有过出格事。 怎么如今就这个样子? 贾母现在唯一能庆幸的是,这是家里,尤氏顶多让她那傻儿子忙些事,压个场子,不会把他卖了。 “老太太~” 王夫人却再也忍不住了,“学堂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爷到现在没回来,您看媳妇要不要也去看看?” 她过去或许还能拦着点老爷。 “……看什么?” 贾母瞥了她一眼,否决道:“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 尤氏做事谋而后动,虽然略有些狠辣,但每次出手,还都算维护贾家。 而且能让她二儿发那么大的火,族学那边的问题,显然也是不小的。 让尤氏帮着整顿整顿,于贾家没坏处。 倒是王氏…… “需要你去,自然也不会漏了你。” 既然没人来叫,那定是不需要的。 贾母可不希望这个有些蠢,又不会说话的儿媳妇再说什么得罪东府和族人的话。 蓉哥儿虽然渐大了,但他对尤氏这个继母显然是信服的。 在这一点上,贾母对尤本芳还算满意。 毕竟她家里的大儿媳妇也是继母。 这尤氏跟邢氏一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就在泥地里。 “好生等着吧!” 话音才落,就有小丫环急报,“老爷回来了。” 贾政在小丫环们一声声老爷回来的声音里,快步走进荣庆堂,深施一礼:“老太太~,让老太太担心了,是儿子的不是。” “坐吧,晚膳用过了吗?” 贾母一边让坐,一边观察儿子的脸色,感觉还算平静无波,心头提着的心,便稍稍放了放。 “已经用过了。” 尤氏是个妥帖人,特意从东府调了厨子,今天所有去族学的族人,只要没走的,都一起用了饭。 “族学那边已经烂到不得不整顿的地步。” 贾政叹了一口气,“在这件事上,儿子失职的很,蓉哥儿都因此去跪了祠堂,儿子回来约了大哥、琏儿,一会也要过去。” “……” “……” 贾母和王夫人简直惊呆了。 怎么就落到要跪祠堂的地步? 还是一家子一起? “老十二呢?” 贾母想了一下,问贾代儒,“他是山长,这些年……” 她刚想说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又想到儿子气怒之下,抡起板子,把学堂里的所有人都打一遍的事,就只能咽下道:“他好歹是长辈,年纪又大了,就不必太过苛责了。” 才在学堂打了小的,再苛责老的,老二指定要被御史弹劾。 “您放心,没人会对十二叔怎么样,蓉哥儿只是请他回家罢了,请他回家的时候,还让人给请了大夫。” 这样啊! 贾母微微点头,“如此甚好,不过你明儿不是还要上值吗?” 大儿子和琏儿在家,去祠堂跪也就跪了,老太太觉得她二儿子就不必了。 从小到大,她这二儿子都甚为乖巧,虽然大了也甚了了,但疼爱了这么多年,贾母还是下意识的疼爱了下去,不想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去跪祠堂。 两府对族里该尽的心,已经尽到。 族学不好是贾代儒的事,是东府族长一脉的事,跟他们这边的关系真不是很大。 “无事!” 他上值很轻松的。 贾政道:“敬大哥不在家,珍儿活着的时候,年轻不知事,学堂那里儿子原该多尽些心的。”他叹了口气,“如今满族里,就儿子读的书多些。” 被族人那般恭维的时候,他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很自得的。 不过话赶话的,他就被那尤氏架着,在自家的族学得了一个教书先生的活。 这个活儿……,贾政没做过。 但也有点跃跃欲试。 毕竟擅画的詹光、擅棋的王尔调、擅各种乐器的卜固修等,都被特聘了,如他一般,以后每个月在族学都有六节课。 贾政原想反对他们去做那等没什么束修的先生,毕竟孩子们的学业,还是以经史子集为要。 可就像尤氏说的,君子六艺,士人根本。 以前儒太爷倒是一直教经史子集,可至今为止,教出了什么? 与其拘着孩子们的天性,还不如按他们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学。 贾政被说服了。 确实,族学已经烂到了这种程度,想让这批已经学坏的孩子考什么功名,那也是笑话。 但不管他们又不行。 让他们学学君子六艺,以后出门不露怯,确也是办法。 “儿子以后每个月会抽出三天时间,进族学给孩子们上两堂课。” 啊?? 贾母和王夫人都惊了。 两人下意识的害怕,他去教学的时候,会把宝玉也拎着。 果然,她们就又听贾政道:“正好,儿子去上课的时候,也给宝玉的先生放个假,让他也跟着去听听课。” “……” “……” 贾母刚想开口,贾政已经又叹了一口气,“今儿东府的侄媳妇说,惯子如杀子,儿子很有感触,宝玉在读书上的天份不错,我们作父母的可不能误了他。” 这? 话都说成这样了,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只能闭嘴。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贾赦和贾琏来了,他们兄弟父子一起往东府去。 这一天,贾家的男子除了病倒的贾代儒,挨打受伤和年纪尚小的孩子,几乎全去跪祠堂了。 蓉哥儿穿得厚厚的,又套了尤本芳送的护膝,和贾赦、贾政一起跪在前排。 贾赦很有怨念的看了侄孙子一眼,但少年族长,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天政叔祖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说他是族长时,可没人敢反对。 他再不用担心他家的族长一职,被人抢了。 所以哪怕跪着,他也是高兴的。 当然,尤本芳也好高兴。 她终于站到了人前,再不用只在背后谋算。 贾政的时间一大把,与其一天到晚花钱听那群清客相公的恭维,陷在他幻想的世界里作梦,还不如把他拉进现实,让他管管族学。 有他在,族学基本就乱不了。 尤本芳不求那些人里,能考出个秀才举人,只求他们能做个真正的‘人’。 红楼里,两府虽然被抄,但后街的族人,并不曾受到牵连,可除了贾芸,没人念两府的恩情。 尤本芳可不想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再去养一堆不知感恩,猪狗不如的畜生。 不是读书上没天份,想从武事上寻出路吗? 只要有本事的,凭宁国府曾经的名头,荐出去总比真的从大头兵开始干要好。 可笑贾家明明有个可助族人往上爬的捷径,那些人却只想不劳而获。 这一夜,尤本芳睡的也很好,但贾代儒却睁着一双老眼直到天明。 族人们都在祠堂,他这个曾经受人爱戴的族老,却因为尤氏被丢在了一边。 贾代儒无数次的好像又回到被当众责问的场景。 尤氏的那张嘴啊! 每回想一次,他就恨一次,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在她开口之前,拿拐棍把她打下去。 族学是男人们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 还有贾政、贾蓉,愚不可及。 那个女人心机深沉,心机深沉啊! 贾代儒想过来想过去,觉得整个贾家,还是只有贾母能按住这个所谓的宗妇。 哼~ 尤氏不让他好过,那东府的族长位子也别想再保下去了。 贾代儒不相信,贾赦和贾政对族长这个位子没有半点想法。 他管一个小小的族学,每年都有几百两银子的进项,族产的油水能少吗? 贾赦见钱眼开,贾政……长在妇人之手,无用之极,尤氏能利用他,他自然也能利用他。 “来人!” 他要洗漱,给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的。 “老爷,不好了呀,瑞儿又发烧了。” 贾代儒的老妻柳氏,哭哭啼啼的进来。 “发烧就请大夫。”贾代儒喘着粗气,“你哭就好了?” “呜呜,我们家以后可怎么办?” 柳氏不仅忧心孙子,还忧心他们家的未来,忧心这个老头子,“老头子,我去求求二嫂吧!她是国公夫人,那尤氏再厉害,也管不到她头上。” 嗯? “……去吧!” 贾代儒想了一下,由老妻出面,倒是比他自己出面更好,“去跟二嫂说,瑞儿烧了半夜,我的半条命也要没了。”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撑着自己的精气神,一下子萎靡起来,“还有,存周的媳妇。” 贾代儒喘了一口气,“尤氏当初查水月庵的静虚,就让存周媳妇丢尽了脸,二嫂若是不管,你就去跟她哭。” “呜呜,老头子,你可要好好的。” 柳氏心中也是恨极了。 以前顾着老头子读书人的体面,现在…… 贾政和尤氏她都恨。 一个打她孙儿,一个害她老头子。 “放心,我在家看着瑞儿。” 贾代儒催促,“尤氏和蓉哥儿为了他们长房的族长之位,鼓动存周去学堂大动干戈,不顾一族体面,可算是把我贾家的脸丢尽了。” 他教着老妻,“传出去,一学堂的人都被打,让别人怎么想?因为这族学,外人才说我们贾家是诗礼之家。 可是如今……” 贾代儒痛心疾首,“全族都成了笑话。” “我知道了。”柳氏哭了,“老头子,你好好的,我一定去求二嫂,给我们家一个交待。” “去吧!” 贾代儒直摆手。 他看着老妻出门,又去贾瑞处转了转,要不是看到他屁股肿着,他也要把他打一顿的。 “瑞儿,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吗?” “……孙儿,孙儿咽不下。” 贾瑞已经知道祖父丢了族学的事,心中也是又气又怕,“祖坟风水旺他们两房,他们却还说我们不上进。” 贾代儒:“……” 看到孙子这般信了他之前传的风水命理之说,他突然害怕了,他怕孙子要因为那些,在读书上再也突破不了,未进考场,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不行。 “子不语怪力乱神,风水之说或许有之,但这些年,宁荣二府已经渐显颓势,此时正是我等旁支崛起的好时机,你当好生读书,早日考个功名!” 贾瑞:“……” 他感觉自己不行。 宁荣二府之前是有些颓势,但是前些日子还国库库银,蓉哥儿的爵位又被皇上提了一级,就是荣国府的二叔贾政也都升官了呢。 他一直有努力读书,可祖父总不满意。 祖父自己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考中,他……更不可能了。 “瑞儿,你听祖父的,早日养好伤,我们明年就下场。” 贾代儒看到孙子的样,心里慌的不行,“你行的,考场上的功名有时候靠的是运气,祖父当年就是被压制太狠,才致于没有半点运道,但你不一样。” 他努力的给孙子找信心,“东府你敬大爷废了,蓉哥儿还小,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西府大房没个读书人,二房贾政也是读书不成,这次能升官,那也是因为还国库欠银,等于就是十几万两银子买下的。 他儿子贾珠倒是会读书,可是,他也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宝玉……,虽然聪慧,可老太太溺爱,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说不得连他爹都不如。他爹还能靠恩萌得个官,轮到他时,他什么都不是。” 是这样吗? “你信祖父!” 贾代儒难得鼓励孙子,“你一定行的,待你考中了功名,祖父就替你说门好亲。” 他想要给孙子说门有实力的岳家。 所以这些年一直拘着他。 连老妻要给通房,他都拦住了。 “到时候,你有岳家相助,再加上国公府……” 贾代儒给孙子描述前景,“爷爷这里又攒了些银子,一定可以助你在官场上走得更远。” 但所有一切前提都是要考啊! 贾瑞的屁股更疼了,就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第26章 奔走 荣国府,一大早的,贾母便被老妯娌柳氏哭得没脾气。 昨儿学堂闹的动静,不是贾家想按便能按下去的,要说丢脸,也早就丢过了。 可这事确实是她儿子引起的。 不过…… “族学办了这些年,我也知道十二弟辛苦了,不过,孩子们也确实不争气。”贾母只能叹着气一边压服,一边哄,“不然,政儿过去也不能发那样大的火。” “可尤氏一个小辈……” “她是宗妇!” 相比于这个老妯娌,那当然还是东府的尤氏更重要。 贾母的脸拉下时,很有些威严,“除非你们不姓贾,要不然但凡有错,她都能管。你能说老十二在族学那里没有半点错?” 当她不知道族学的笔墨纸砚都是从柳氏兄弟的铺子买? 还有那些书也全在柳家的铺子买。 当家理事这么多年,贾母能不知道贾代儒在那里也有分红? 能不知道他在学堂的吃食上也克扣了一点? 但只要不是做得太过份,也没有族人到她这里告状,她都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 “说起来,老十二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贾母看着她道:“还有瑞儿也不小了,他爷爷家去了,他但凡压服点兄弟子侄,学堂也不能那么乱。” 现在还有脸到她这里来哭诉叫屈? 老十二是个没本事的,如今看,那个贾瑞也差不多。 想到这里,老太太的眼神也更加严厉起来,“昨晚政儿回来,就带着老大和琏儿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他今儿还要当值。”她是心疼儿子的,“族里不追究老十二的责任就是看在骨肉亲情上了,回去告诉老十二,好好的在家养老吧!” 后街那里,老十二家的日子过得不差。 管族学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还闹什么闹? “鸳鸯,替老婆子送客!” 柳老太太:“……” 她拿上帕子捂住脸,也不用鸳鸯送,呜呜的哭着走了。 不过她并没有往后门回家,而是转向荣禧堂。 王夫人知道这位老婶子来没什么好事,尤其她还是从婆婆那里出来的。 “婶子坐,别哭坏了身子,十二叔还得您照顾。” 她不敢说贾瑞,在外人面前努力说贾政的好,“学堂的事,我已尽知,您知道的,我们老爷脾气耿直,昨儿其实是蓉哥儿把他约去学堂,说是太爷得了一本好碑贴,他们一起去看的。” 可恨他们老爷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这事啊……,您还是跟太爷好生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 能得罪谁? 尤氏呗! “我们怎么敢得罪她啊?” 柳老太太的眼泪大颗滴下,“是人家要扯她宗妇的威风,拿我们老爷做筏子呢。” 那就没办法了。 谁叫族学是尤氏和蓉哥儿展示他们在族里特殊地位的最好地方呢?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珍儿去后,东府那边办了好几件大事,如今不要说我,就是老太太,在那位面前说话时都得想着些。” 那是真能甩脸子,屁股一扭就走的人。 “可如今珍儿没了,蓉哥儿还小,这族长之位,真要还在东府那边,等于就是尤氏那个外人,管着我们贾家全族了。” 柳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把眼泪,“侄媳妇你说,难不成我们贾家就没爷们了?” 王夫人:“……”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 嘶~ 王夫人心动了一瞬。 不过,就只那么一瞬。 贾珍刚去时,她就有这想法,奈何试探之后,就有点死心。 她家老爷古板的很,一直说东府孤儿寡母的,要多照顾些,他是绝对不会抢东府族长之位的。 虽然王夫人觉得她家老爷说那些话就是给别人听的,如果当时就有族老主动推举,他辞上三次后,肯定还是愿意的。 奈何尤氏出手太快,不过几天工夫就借着水月庵净虚之事,讹了她大笔钱财不说,还用抄来的银子邀买了全族的人。 老爷那几天长吁短叹的,王夫人怀疑,他也很遗憾与族长的位子失之交臂。 如今……一切都迟了。 尤氏一步步的,让人不敢再小觑她,小觑蓉哥儿。 虽然人人都说那边的爵位能重新升回三等,是还国库那十几万两银子买下的,可大哥王子腾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宁国府的爵位升回了三等是事实。 她前两天回家庆贺大哥升官,大哥就交待,对东府,她还当客气些。 他升官了,但京营的关系不能丢。 那边就是开国时,宁老国公用自己的兵建起来的,后来几代经营,他虽然做了几年的节度使,可老关系还都是当年宁国府给的那些人。 “侄媳妇,我们家老爷有意举荐存周为族长,你觉得如何?” 柳老太太看王夫人半天不接茬,只能把话说明白。 “婶娘厚爱,我都知道,但是……”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我们老爷自来忠厚,东府孤儿寡母的,他帮衬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举荐? 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净虚出事,她被逼着补银子时,身为族老的儒太爷怎么不说话? 现在要举荐了? 迟了。 儒太爷这族老的位子,还在不在都两说呢。 王夫人怀疑,这族老的位子,那老头子坐不了了。 “怎么是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柳老太太急了,“蓉哥儿年纪还小,事事听从尤氏的,他当族长跟尤氏当族长有什么区别?存周若是不愿意,我们老爷可就要举荐恩侯了。” “大哥啊?” 王夫人笑了,“要不婶娘就去试试?” 贾赦更不可能了。 别看那个人平日里混的很,可他跟东府的敬大哥关系向来好,蓉哥儿抄赖家的时候,第一时间求助的可就是贾赦呢。 而且因为东府抄赖升的家,他顺势把赖大也给铲了呢。 王夫人知道,贾赦有多讨厌赖大。 昨儿他老老实实跟着她家老爷一起去祠堂跪着请罪,可不是她家老爷说的有道理,是人家在给蓉哥儿做面子呢。 他跟着蓉哥儿按死了赖大,又发了一笔大财,哪里还会在乎族里那三瓜两枣? “算时间,这一会大嫂子应该在家。” 大嫂邢氏眼皮子浅的很,说不得就能被说动。 到时候,两口子打一架就好了。 王夫人期待听到他们打架的消息。 所以,她迫不及待的就送客了。 柳老太太从荣禧堂出来,很有些茫然。 贾赦和贾政向来不和,邢氏和王氏也只有面子情。 怎么她就不担心贾赦当了族长,再压他们二房一头? 柳老太太的心很乱。 她总觉得他们老爷的谋算要落空了。 可是不去东苑,她又不死心。 “太太,柳老太太往东苑去了。”金坠儿回来禀告,“这一会去东苑,路还挺远的。”她感觉那老太太走路摇摇晃晃的,今天这一圈下来,晚上的脚得废。 “那就派个车。” 王夫人笑笑,“这位好歹是长辈!” 现成的人情,能做当然要做了。 于是没多久,柳老太太就在荣国府里,坐上了马车。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荣禧堂到东苑本来不是很远,奈何贾赦搬去东苑的时候,把该堵的都堵住了,如今过去反而要绕着走。 她年纪大了,真要走着过去…… 柳老太太在心里想着怎么说服贾赦和邢氏的时候,却不知道,贾赦才刚回到东苑。 跟祖宗请罪? 呵~ 也亏得蓉哥儿能想到。 贾赦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跪过多少次祠堂,所以,护膝啥的,都有特别加厚的。 他不怕跪。 倒是很高兴二弟那个傻子被蓉哥儿卖了,还在帮他数钱,还要陪着一起受罪。 哼哼~ 只要一想到今天一早,二弟被人搀着起来的样子,贾赦就觉得好高兴。 因为太高兴,他还在蓉哥儿那里大笑了几场。 “老爷,太太让人来报,族里十二老太太过来了。” 什么? 贾赦朝给他捏肩捶背的两个姬妾摆摆手,“告诉太太,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应。” 这位老婶娘看着是个慈善人,但是,他老娘不也人人都说是慈善人吗? “以后她再来,就说不在家。” “是!” 小丫环连忙应了。 于是没多久,邢夫人就知道了贾赦的意思,哪怕柳老太太舌灿莲花,她也不为所动。 族长的位子嘛,他们家老爷如果想当,早自己嚷嚷出来了。 邢氏有一段时间,特别希望他能嚷嚷出来,毕竟这府里,表面上,他们是当家人,可事实上,二房才是当家人。 如果老爷能当族长,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她是族长夫人,族里的事,他们夫妻也都能说上话。 但现在,邢氏早没那想法了。 她以前觉得尤氏可怜巴巴的,跟她差不多,但近来……,她知道,自己差她良多。 她在王氏手上吃了多少亏? 可是尤氏呢? 几次出手,把王氏闹得灰头土脸不说,还有苦说不出。 邢夫人看着柳老太太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没接话。 哼~ 当她和她们老爷是贾政那个傻子吗? 儒太爷都那个样子了,还能举荐谁啊? “婶娘说的,我都已尽知,不过,我们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就不爱管事。” 邢氏端茶送客,“敬大哥不在家,他疼蓉哥儿都来不及,又如何能抢那边的族长之位?这事吧……,我劝老婶子一句,还是算了吧!” 折腾个什么? 惹恼了尤氏,万一再查儒太爷管族学那些年的账…… “您回去也劝劝太爷,年纪大了,保养身体为要,族里的事啊,他就别操心了。” 柳老太太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东苑。 有一股子气在她胸口里堵着,不出了……,怎么都不得劲。 终于,她走到了直通东府的角门。 她要求见尤本芳。 昨儿她只顾着孙子瑞儿,要是知道老头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气,定然不会与她干休。 仗着一直以来,对尤氏的印象,仗着辈份,柳老太太到底去了尤本芳平日里会客的花厅。 “老太太是因为昨儿的事吗?” 尤本芳过来的时候,银蝶已经打听到,她在西府跑了三处。 行过礼后,她直奔主题,“如果是昨儿的事,那我还是劝您回去好生跟太爷说说,念在骨肉情份上,族学的事,族里就不追究了。他年纪大了,好生在家保养,教育瑞兄弟为要。” “尤氏,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柳老太太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家老头子你得尊称一声太爷,不要说你了,就是你丈夫你公公在我们家老爷面前,也得低头先行礼,你那般不恭不敬,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吗?” “……老太太这是想要治我不孝之罪?” 尤本芳平静的很,“那……要不您去顺天府敲个鼓?” “你你……你放肆,尤氏,你当老婆子不敢去?” 柳老太太被她气得手抖。 “来人,送客!” 尤本芳不跟这歪缠的老太太废话,站起来道,“我等着老太太您去告我,放心,我就在这,不会跑。” 柳老太:“……” 不该是这样的啊! 眼见那个歪嘴的壮硕婆子要过来拉她,柳老太的眼泪唰的落下来,“尤氏,我们好歹是一家子骨肉啊,你怎的这般狠心,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你那样不给他脸?” “族学的账目有不少问题。” 尤本芳在门口回头,“念在太爷年纪大了,念在是一家子骨肉,我不追究,蓉哥儿不追究,就是我们能给的最大让步。” 她真要私底下让蓉哥儿去跟那位谈,那才傻了呢。 最终族学还只能烂下去。 “您要是还不服气,那就去告。” 尤本芳道:“贾家族学在这京城,真说起来,就是笑话,我也不相信,太爷是一点也不知道。” 当谁是傻子呢? 贾赦续娶邢夫人,贾珍续娶尤氏就是明证。 这两位可都是国公府的继承人。 虽然他们本人是混了些,但论起家世,其实不该娶的这般低。 待到后来宝玉娶妻,更是只能在亲戚家里选了。 也就是说,贾家早被贵族圈子排斥在外了。 这里面固然有贾家两府男人的原因,可族学这样关乎家族子弟的地方,几乎成为风月之所,也未尝不是大家看不起贾家的原因之一。 第27章 提前 柳老太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贾代儒听完所有,半晌没动。 两夫妻相顾无言。 管了族学这么多年,说账目一点没问题,那根本不可能。 可这口气…… 贾代儒忍不住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荣国府的人都不出头,还站在尤氏那一边,族里……就更不可能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该在贾珍刚死的时候,提议换族长。 可恨! 想到那时候,他和贾代修几个族老还商量,是不是是借着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族产和京里将要办的祭田由他们几个族老轮换经营的时候,他就只剩满嘴的苦涩了。 他们都看错了呀! 这还不如贾珍在的时候呢,至少他在,尤氏不得他喜,就是有再多的想法,都只能是想法。 贾珍这么死了,蓉哥儿压不住她。 “老头子~” 柳老太看贾代儒呼吸又急促起来,忙帮忙给他抚胸口,“你可不能有事啊!” 他们想欺东府的孤儿寡母,老头子要没了,就要轮到别人欺负他们家了。 “……无事!” 好一会,贾代儒才缓过那口气,“族里的事,就这么着吧!”如今连西府的老太太都因为还库银,东西二府各俱升官,维护起了尤氏,他再闹也闹不出什么了。 他这一会,只庆幸是老妻过去哭诉,自己没动。 “瑞儿呢?” 都看不起他。 贾代儒也知道自己是没本事找场子了,便一叠声的道:“他的烧早退了,让他来背一篇课文。” 于是病中的贾瑞便被小厮抬过来背书了。 …… 宁国府,尤本芳赶走了所有该赶的,又在家看账房送来的账本。 不同于西府贾赦、贾琏抄各个管事家,恨不能喊打喊杀的样子,东府这边,尤本芳先让账房算的是前四十年的各项收益,再算四十年间各处的平均值。 算好了这个,又算赖升开始做私人小账本后,宁国府各项收益的平均值。 两边一减,少的部分,差不多就是他们一起贪墨的。 赖家这边有账本好弄,其他人把缺失的一部分补上便可。 补不上,置了产业,那便把产业交上来。 总之视这些人的平日表现,或者主动交付的情况,只要不是太过份的,给你留一部分,换一个庄子,一家子去当庄户去。 表现不好的,或者一家子想方设法隐匿财产,那就主犯卖去黑窑,从犯打散,扔到各庄子干最累的活。 所以,一直以来,宁国府这边都是安安静静。 只有账房是最忙的。 一天到晚的,几个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拨弄的飞起。 “先生,我真的是族长了。” 蓉哥儿太兴奋了,送走所有族人,还是没磕睡,干脆就去找了彭先生,“昨儿按您教我的干,政叔祖就说我是族长,我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 “好好好!” 彭先生也为自己的学生高兴,“当了族长,你就要更努力了。” “嗯,我知道的。” 蓉哥儿大力点头,又跟先生细说昨天在学堂发生的一切。 “……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母亲!” “你知道就好。”彭先生很欣慰,“大奶奶一心对你,你是做儿子的,也当好生孝顺。” 再进宁国府,主要是因为贾珍死了。 贾家族里冷漠的很。 这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亲母子。 他怕蓉哥儿这个已经被耽误的孩子,陡然成了一家之主,再走了他父亲贾珍的老路。 当初应下重新过来坐馆的时候,彭先生还有些忐忑,如今算是彻底放心了。 尤大奶奶虽不是蓉哥儿的亲生母亲,却也一心为他打算。 这就好啊! “先生,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蓉哥儿的笑容很温暖,“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当然更会记下继母的好。” 继母还把小姑姑接回来了。 小姑姑那么小,却还想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 搬回来后,每隔三天,就要把服侍他的人叫过去,问问起居等情况。 还有另外三个小姑姑,从香囊到钱袋,就是鞋都给弄了两双。 她们一起把他当小孩一样养。 蓉哥儿最眷念的就是曾经的小时候,那时候,太爷还在,祖父也意气风发,祖母慈爱,母亲温婉。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熟悉的嬷嬷、小厮、丫环也都陆续的走了。 继母虽然嫁了过来,但他天然的防备她。 再加上在父亲那里,她自己的日子也艰难,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 如今父亲没了,却没想,他的家,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连先生都回来了。 “……” 彭先生看到少年笑着笑着眼中含泪,不由在心下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是族长,族学那边的事务,以后就要多尽心才是。” 以前两府昌盛,族学那边差点就差点了,差一点还能免了皇家猜忌。 可是如今不行了。 拥有两个国公府的贾家,在荣国公贾代善也去世后,一直在走下坡路。 子孙再不奋起,要不了一二代,这钟鸣鼎食之家,就要被败完了。 当然,当初的开国勋贵其实差不多都在走同样的路。 如贾敬这个被培养很好的继承人一样,各家最好的继承人,都在当年的那一场大变中,要么死,要么残,要么就像贾敬那样,成为废人。 有时候,彭先生都忍不住怀疑,这是太上皇特意为之。 “是,学生来找先生,也是希望先生能荐两个有本事的到我家族学做馆。” 他自己的先生,蓉哥儿是舍不得的。 先生年纪也大了,中间的失子之痛,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受到极大创伤。 如今蓉哥儿只希望先生能在他这里,教教他和小师侄,只他们两个,先生不会太累,也不会太闲。 “有本事的啊!” 彭先生笑了,“这可不好找了,有本事的,基本也都不会流落出来。” 他曾经交好的,都在主家做的很好。 只有他…… 他当初想挣多一点,就来了宁国府。 原本彭先生还很庆幸,他的学生有天赋,偶尔他还能和贾敬手谈一局,再争论个典故。 彭先生以为自己会见证一个武勋世家转为诗礼世家的全过程。 谁知道老‘天’说变就变啊! “那些人就算轮‘空’了,轻易也不会到武将世家的族学做馆。” 文人大都清高。 这是没法子的事。 彭先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与其找那些人,不如到各个会馆寻那落魄举子。” 那些人有真才实学,手上银钱不凑手时,摆摊卖画,给人代写书信,甚至抄书等等,只要有银子拿,他们都干。 “首先,他们有功名,能镇得住你家那些鼻孔朝天的。其次,他们刚经历了科考,在科考的题目上也甚有心得。” 这世上除了真正的傻子,没有绝对的笨人。 贾家族学的改制,还加了其他一些课程,彭先生觉得就很好。 “我知道,你没指望他们谁能考功名,但不指望,跟考不考是两回事。” 彭先生道:“身为读书人,不进个考场,必会是遗憾终身。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有心的自会努力,无心的……就可适当放松一些。哪怕只领略诗词的美好呢,也比浑浑噩噩兴会喝酒玩女人的好。” 他就差点名贾珍了。 “……听先生的。” 蓉哥儿突然觉得,三年后出孝,他也可以进一次考场。 中不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给以后的人生留下遗憾。 “不过各省会馆那边,学生并不熟悉,您……” “老夫自是陪你一起。” 彭先生笑眯眯的,“不过今天不行了,你得先去睡一觉。” 这孩子昨儿跪了一夜呢。 “是!学生告退!” 蓉哥儿看了一眼写完大字,跟他扮鬼脸的小师侄,笑着拱了拱手,这才告退。 “你又调皮了?” 彭先生回看孙儿。 “没有!” 彭乐善笑嘻嘻的,“我就是感觉师兄有点傻。” “你应该叫小师叔!” “他都不比我大几岁。” 反正彭乐善是绝对不会喊贾蓉为小师叔的,“如今他在祖父身边读书,我也在祖父身边读书,如果不算以前的,他还得唤我一声师兄呢。” “我看你是找打!” 彭先生被小孙子气笑了,“别看你小师叔现在是稳重了,对你千好万好,那是你才来,还新鲜着,想当年,他小时候也是小霸王,惹急了,武将世家的子弟,是真的会拎着拳头跟你干的。” “那就干呗!” 彭乐善年纪小,在襄阳侯家时,那边的孩子多,他也跟他们干过。 不过都是在私底下。 他们在自己家拉帮结派,还想他站队,他不站就欺负他。 哼~ 祖父从不知道,他也不是好惹的。 “你呀你呀!” 彭先生笑着摇摇头,“宁国府跟襄阳侯府可不一样。” 整个宁国府,就蓉哥儿一个学生。 他倒是不愁他们能打成什么样,只愁蓉哥儿教训的时候,下手太轻,乐善吃不着教训。 要知道曾经的宁国府人口简单是个家,现在的宁国府人口更简单,又重新变回了一个家。 这个‘家’是蓉哥儿梦寐以求的,如何会自己打散。 “罢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他摇摇头,拿起特别喜欢的一个碑贴,摇头晃脑的凌空模拟。 日子在他这里,算是暂时安稳了。 尤本芳也觉得,日子在她这里,算是暂时安稳。 只是,她还没享受两天,腊月二十七就有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来降旨,宣贾政立刻入朝,荣国府一子家不免心中惶惶,贾母干脆就把她和蓉哥儿也叫了过去。 如今贾母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东府的孤儿寡母是最能担事的。 贾珍没了,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反而最安稳。 朝堂上,太上皇和皇上看着父子和乐,但内里的情况谁不知道? 贾母现在就担心贾政再被哪个利用,扯到他们家兜不住的事情里。 真要出事,这个家还是只能指靠东府。 “你二叔自来勤勉,好好的,你说能是什么事?” 什么事? 尤本芳头疼。 她忍不住的怀疑,元春封妃的事,得提前。 要过年了,太上皇想向所有旧臣展现恩德,展现他的照顾之心,从一门两公的贾家开始是最好的。 把元春赐给皇帝,只这‘赐’大概就能让皇帝对贾家心有膈应。 “……也许……是好事呢。” 尤本芳看了一眼王夫人,道:“要过年了,谁家不想弄点喜事呢?” “喜事?” 贾母心中一动,眼睛里忍不住就带了点热切,“尤氏,你觉着是哪方面?”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如果是那样,那他家…… 贾母的心跳加快。 自从王子腾带着元春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都走过一遍后,她就一直在盼着了。 这机会,大概也只有今年有。 过了年,太上皇和皇上日理万机的,哪里还会记得她家的元春? “工部最近并无什么大事。” 尤本芳道:“您不是也让人打听了,工部尚书陈大人、侍郎郑大人都不曾被召吗?所以不太可能是工部的事,那夏内监来时,又是笑着的,召二叔……,十有八九是为了大妹妹。” 这这? 王夫人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顾不得之前的芥蒂,往尤本芳跟前走了走,“阿弥陀佛!真的是元春吗?” “我是这么猜的,具体如何,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 她倒是想把元春捞回来,可时间还不够,威望还不足。 尤本芳看着这一家人,也不知道是叹息好,还是叹息好。 王子腾升官了,王家看着好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事实上已经被架在火堆上了。 贾家……其实也一样。 太上皇对贾家看着恩宠,事实上,是不是在做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贾家如今在军中还有些影响力,要不然,贾政也无能帮贾雨村起复、谋官。 这里面王子腾可能也出力了,但贾政绝对是被他推在前面的那一个。 红楼走到如今,她唯有尽力护好宁国府,林如海若是能多活几年就更好了,至少有他在,林妹妹就还有个家,不至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话。 “那就先借侄媳妇你的吉言了。” 王夫人不知她所想,激动的手都有些抖,她觉得就是这样。 她的元春好日子要来了。 皇上看到她的元春,就不可能不惦记。 老天爷啊,让她梦想成真吧! 第28章 昭仪 荣国府,众人翘首以盼。 终于,林之孝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的跑进仪门报喜,“老太太,太太,大喜啊!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咱们家大小姐入住景行宫,陛下亲封为昭仪了!” “好好好!” 贾母和王夫人的脸上都涌出狂喜之色。 不过大声叫好的不是贾母是王夫人,“阿弥陀佛!我儿果然有造化,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老太太……”她看向老太太的眼睛里,带了一种特别的骄傲和得意,“我家元春是昭仪了,是昭仪了。” 终于熬出来了。 不过,是沾了她哥哥的光。 没有她哥哥,哪有如今的天大喜事? “……祖宗保佑!” 贾母的狂喜突然就少了许多,一叠声的吩咐贾蓉:“开祠堂,跟祖宗们报喜!” 没有贾家帮他王子腾入主京营,没有贾家还银,没有贾家借银子给王子腾,他王子腾能有今天吗? 元春是他外甥女,他帮一把怎么了? 你王氏有什么好得意的? 元春是贾家的女儿。 上的是贾家的族谱。 “是!” 蓉哥儿躬身应是,不过才要说几句恭贺话,那边林之孝又开口了,“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太太等进朝谢恩啊!” “对对对,谢恩!谢恩啊!!” 贾母不看王夫人后,只觉老怀大慰! 终于这步棋没走错! 元春真的有了她的造化。 这以后再添个小皇子…… “二叔还说了什么?进宫这么久,怎么现在才有消息回来?” 尤本芳突然开口询问。 元春封昭仪入住景行宫,看着跟红楼里的入住凤藻宫,加封贤德妃不一样,可既然是喜事,又怎的耽误了这许久,才把消息送回来? 皇帝真要有恩宠,下面的人怎么都会看点眼色,多加示意一下吧? 什么都没有,她到这里都快有半个多时辰了。 而在她来之前,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 贾母几个等不到消息,害怕了,才叫她和蓉哥儿的。 “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消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被陛下亲封为昭仪。” 林之孝回答,“再后来老爷出来亦是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东府还在孝期,与这边又隔了一层,倒是不用去了,但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得马上去啊! “原来如此!” 太上皇退位后,表面上避居到东宫,但事实上,他老人家的嫔妃多,凡是靠近东宫的那一片,全都划了过去,还又大兴土木。 如今贾政谢过恩,又跑东宫…… 尤本芳尽量朝贾母几人扯出笑脸来,“恭喜老祖宗!恭喜两位婶娘了!” “哈哈哈~~~,同喜同喜!” 贾母哈哈大笑,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尤本芳看着她带着邢、王两位夫人按品大妆,别提多心塞了。 不一样了,但好像又一样。 蓉哥儿敏锐察觉到继母的心情不好,只是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询问、安慰,身为族长,他不仅要开祠堂告祖宗,招待族老和族人,身为小辈,他还要服侍着老太太她们进宫。 时间紧,任务重,他迅速赶回,开祠堂,祭祖宗,在族老和族人们齐聚荣国府后,又服侍着老太太她们进宫谢恩。 这一天,两府开大席! 好在重点在荣国府,尤本芳观荣国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时,却只有头疼。 待到贾政和贾母等谢恩回来,热闹更是加倍,吵得她耳朵都是嗡嗡的。 可是所有人都兴奋着,收到消息的亲朋也都俱来庆贺,显然直到过年都不可能消停下来。 忙了大半天,踏着月色回家的时候,尤本芳只庆幸,东府还在孝期,贾母、王夫人等再想热闹,也不能不收着点。 “母亲!” 踏进了自家这边,左右都是自己人,蓉哥儿终于道:“您不舒服吗?脸色很差。” “头疼!”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朝要来相扶的银蝶摆摆手,示意她们离远些,这才道:“蓉哥儿,你觉得你大姑姑封妃,是好还是不好?” 蓉哥儿:“……” 他想说好。 西府老太太他们送大姑姑进宫,不就是想让她能在宫里搏个富贵吗? 可继母这个样子…… “母亲觉得大姑姑封妃不好?” 他很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继母和二叔婆有些不和,按理凭她的性子也迁怒不到大姑姑身上啊! “你们今天谢恩,先进了临敬殿,又去了东府?” 尤本芳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问题。 “是!” 蓉哥儿点头,“听说昨儿太上皇在甄太妃那里见到了大姑姑,然后甄太妃说起皇上子嗣单薄,今天下朝后,太上皇应该是和皇上说了什么,然后大姑姑就被封了昭仪……” 说到这里,他也终于感觉到哪点不对。 他也是做儿子的,曾经父亲让他往东,连往西看,可能都要被踹一脚。 他事事听从父亲的话,但不代表心里没其他想法。 父亲去后,他第一个拿的就是赖家。 想到这里,蓉哥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知道哪里不对了?”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略有些欣慰。 虽然这时代孝字大如天,但很多事情,她只以身份压服蓉哥儿,未来出现变数的可能性很多。 “……是!” 蓉哥儿的面色也变了,大冷的天,他的后背都忍不住冒起汗来。 皇家翻脸,可是人头滚滚的。 当初他们家虽没人头滚滚,可一家子…… “二龙在朝,很多事情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尤本芳就叹了一口气,“再加上你大姑姑封妃,与王家与甄太妃都扯上了关系,未来……更是难说。” 人啊,常常会忽视本就拥有的。 贾家对元春的托举,在她看来,可能就是应该的。 在世人眼中,她的荣耀就是贾家的荣耀。 但她带给贾家的只有荣耀吗? 红楼里的元春,表面上是贾家的靠山,但事实上,她才是加剧贾家败亡的根本。 “贾家暂时只有你二叔祖一个人担着实职,但这实职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今天皇后有给赏赐,可不用看,尤本芳都知道贾家送出去的更多。 “你大姑姑封妃,大概最先感激的就是王家舅爷,另外还有甄太妃。” 这两位,一个是想左右逢源,一个有自己的亲生子,这个亲生子还甚得太上皇喜爱。 偏偏当今皇上,曾是太上皇最忽视的一个皇子,只因为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在太子出事后,他不放心其他任何一个儿子,才传位给当今。 但曾经不喜欢,如今就能喜欢了? 只不过皇帝事事听从,太上皇就算后悔,一时也无法做出废立之事。 当然,为了他自己的权势,更有可能放任儿子们争宠。 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王爷们的争宠更多的是权利的争夺。 红楼里,皇帝为了拉拢北静王,更送了代表兄弟情的鹡鸰香念珠。 而北静王可能是为了拉拢贾家,也可能不想淌混水,更或者两者兼有,干脆就把鹡鸰香念珠转送给了宝玉。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尤本芳不想去理,却又不得不去理,因为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全族下大狱。 “西府的事……,以后多看少说,能做的我们做,不能做的……,也只能那样。” “是!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的心特别沉重。 之前送老太太她们进宫,他也在希想着大姑姑有小皇子的好处。 可是如今看…… 大姑姑首先得有孩子,然后那孩子还能平安长大。 要不然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这边母子两个心情沉重,那边,却又可以说全族欢庆。 还在做交接工作,年后才上任的王子腾也亲到了贾家。 他也好高兴! 原本升官的那点子不安,也因为元春封妃而不在了。 在他看来,前朝和后宫是一体的。 皇帝只要有脑子,就不会放着他这个‘妻舅’不用。 而且元春的背后不仅站着他,还有林如海,还有史家,还有隐性的开国功勋们。 贾家是开国功勋,曾经的四王八公,他们祖上可都是有交情的。 凭这些,元春在宫里只会更加得宠。 这一晚王子腾喝醉了,干脆就睡在了贾家。 他也自觉是贾家的功臣,没有他,元春想要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挂上号,可有得等呢。 所以这一天,王夫人虽然很累,却也是得意的。 连贾政都歇在她屋里,夫妻两个倒是难得的和睦。 翌日,蓉哥儿以买祭田的理由躲了出去,尤本芳在西府坐了坐,看到也来恭喜的贾代儒和柳老太,很干脆的起身走人。 此时,柳老太那天到西府哭诉,又去东府问罪的事,已经传开了,贾母和王夫人等倒是想做和事老,奈何尤本芳根本就没给她们机会,就回家躲清闲了。 只有王熙凤忙得团团转。 不过再累,她也是高兴的。 “好在姑娘们都住去了东府。” 晚间终于歇下了,平儿一边给她揉肩,一边庆幸道:“要不然事情更多。” 大姑娘封妃了,剩下的姑娘们就更显精贵,真是一丝儿也怠慢不得。 “……还得请回来呀!”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姑娘,老住东府也不是事。” 这是姑妈今天悄悄跟她说的。 让她想办法,把迎春、探春都接回来。 王熙凤觉得不太可能,可又不能不含糊着应承。 “姑娘们每天不是还回来吗?” 平儿和金坠儿闲谈时,也猜出了些,不用王熙凤明言,就道:“搬去了东府,二姑娘的性子看着都好了些。” 在老太太她们面前都敢说话了。 “可太太让办,我们又能怎么着?” 王熙凤无奈,“总要撞一撞大嫂子这垛山墙,实在撞不过去,太太才有可能罢休。” 如今元春封妃,姑妈正在兴头上。 她觉得小姑子们又都好了。 所以才想拉回来,培养感情。 但王熙凤怀疑,这只是姑妈一时的兴头。 这些年,她除了关注宝玉,对其他人也就那样。 “……要过年了。” 平儿也只能跟王熙凤一起想办法,“这段时间,您都忙得不行,就算要跟大奶奶商量,也总要等这个年过了吧?” 要不然,不要说大奶奶了,就是老太太也不能同意。 四姑娘搬回东府,是因为大奶奶说东府太过冷清。 为了接回四姑娘,送了那么多礼来。 老太太同意了,还让二姑娘、三姑娘陪着,就是林姑娘都到了那边,老人家自觉这件事她办得特别好,姑娘们住的也好,这才多久啊,老人家怎么会同意太太出尔反尔? 太太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只悄悄跟她们奶奶说。 “说的是!” 王熙凤道:“暂时只能拖着。” 要是能拖到姑妈兴头过去就好了。 小姑子们住在东府,白天过来,跟以前其实没啥区别。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比以前更尽心了。 同是嫂子,她不能事事都让东府大嫂子比下去。 是以这段时间,王熙凤连给她们例行置办的首饰啥的,都提高了一个档次。 主仆两个才说会话,就有几个管事婆子来报,什么什么不凑手,还要采买。 王熙凤忙打叠了精神,问好缺失,加倍采买。 元春封妃,不可能只这几天的热闹,翻过年,东府那边的孝期也算淡了些,到时候不仅有亲朋,只怕还会有不少想要攀附来的。 反正今天就有好几家扯着七拐八绕的关系来送礼了。 太太都让收着,说不能因为大姑子封妃,就看不起亲戚。 当时老太太也并没说什么。 是以王熙凤为防不凑手,只能加倍采买。 哪怕年下什么都贵,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管着家,办好了是该的,但要办不好……,那可就是过了。 此时,王熙凤还不知道,这一会送走所有客人后,王夫人还在跟贾母商量,是不是多送些银子进宫,给娘娘多做打点。 “……祭田的事其实不急,如今到底是娘娘的事更重要。” 她好像跟贾母讨主意似的道:“您看是不是把买祭田的银子,先挪出一半来,紧着娘娘?” 第29章 要银 宁国府,在外奔波一天的蓉哥儿也踏着夜色赶回了家。 他拎着几样从百味斋买来的点心,亲自给尤本芳送了来。 “母亲,儿子今儿运气好,前礼部侍郎陈大人的两个儿子要回原籍,正在卖离铁槛寺往南十多里的一处庄田,那里上等田一百四十六亩,中等田三百一十亩,下等田四百九十八亩,还有两处山头和一大片竹林。” 蓉哥儿兴奋的很,“他家在竹林和山头的交界处,还建了两个大院子,儿子特意请了风水先生一起过去,风水先生说位置绝佳。” “拿下了?” 尤本芳满是期待。 这些日子蓉哥儿和贾琏跑了不少地方,田地满意了,山头不好,或者山头好了,田地又太少,一直不曾定下来。 之前她不太急,但现在嘛,尤本芳觉得还是抓紧时间的好。 元春封妃了,而买祭田的银子,有一部分就是从王夫人那里抠出来的。 尤本芳担心再不把祭田定下来,那一位就要厚着脸皮,朝族里要这笔银子了。 “给了定钱,明儿和琏二叔说一声,再一起去衙门办个契书,差不多就行了。” 能在年前把这事定下来,他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反正风水先生已经看过,在蓉哥儿看来基本是没问题了。 “……西府那边最近很忙,你琏二叔未必得空。”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你是族长,既然你觉得行,风水先生也看过了,就先买下来吧!” “是!” 这一次,蓉哥儿没有犹豫的点了头。 京城周边的好庄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抓紧时间办了,很容易出意外。 “西城新开了一家百味斋,里面的点心据说非常不错,儿子路过的时候,那里排了好长的队,这是我让双寿去买的,母亲您尝尝,要是喜欢,以后儿子常给您买。” “是吗?” 尤本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给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双寿还能忘了我吗?就是几位姑姑那里也都有。” 蓉哥儿笑得很开心。 给家人带点心,是一种特别新奇的体验。 期待、高兴、满足……乃至伤感俱有。 先生说,他是家里的男人,是顶梁柱了,继母和小姑姑在后宅,不能像他们男人一样动不动出去晃一圈,所以,他出门的时候,遇到那新奇的,好玩的,只要他觉得继母和小姑姑能用上,可能会喜欢,不要嫌麻烦,就带一份回来。 女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要宠的。 她们开心了,你的日子才会更好。 于是他就试了。 果然…… 蓉哥儿没有忽略继母眼中闪过的那抹惊喜,也好高兴,什么时候继母都没忘了他,还问他给自己留了没。 他都大了,几样点心罢了。 蓉哥儿对这些小东西,其实不在意。 但是继母既然关心…… 回到自己的院子,蓉哥儿拿起一块佛手酥,轻轻的放进嘴巴,感觉它的酥脆香甜时,整个人都洋溢着快乐。 此时,梧桐院的惜春,没想到天都黑了,大侄子还让人给她送了点心来,“他是才回来吗?用过晚膳了吗?衣服穿得可厚实?” “回姑娘的话。” 蓉哥儿院里的钱妈妈忙道:“哥儿看好了一处祭田,回来就晚了,晚膳在外面用过了,您放心,您和大奶奶的叮嘱,奴婢们不敢忘,哥儿不管到哪,都带着两套衣裳呢。” 钱妈妈曾经是蓉哥儿母亲用过的小丫环,后来得罪赖升媳妇,嫁到了庄子上,如今好不容易又被选回来,自然是尽心尽力。 “那就好,不过他怎么会想起来,给我送点心啊!” 惜春其实高兴的很。 她还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礼物呢。 以前宝玉出去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几样好玩的,可也轮不到她什么。 惜春知道,三姐姐为了和宝玉拉好关系,常拿月钱出来,央他买这个买那个。 但是她做不出来她那样,就只能憋着。 没想到,才回家几天…… “那家百味斋是新开的,听双寿说,是哥儿看到好些人在排队买,就让他也去排队了。” “那有没有多买些啊?” 惜春是主人,操心的很,“林姐姐是独一个人在这的,她那里若是没有……” “都有都有。” 钱妈妈笑了,“哥儿让双寿买的多呢,从大奶奶到几位姑娘都有,回头看着喜欢哪一样,告诉一声,哥儿说,他还叫买去。” “好!” 惜春满意了,她舍不得把她的点心分出去,如今都有了,她可以放心大胆的吃了,“入画,拿二百钱来,赏钱妈妈。” “又费姑娘的赏,谢姑娘!” 钱妈妈福了一礼,这才拿着赏钱,高高兴兴的回转。 此时,蓉哥儿院里如她一般,往这边送点心的几个小丫环也都得了赏,林黛玉除了给赏钱,每样点心还都各拿了一块给送来的小丫环。 搬到这边后,虽然身子比前好了些,但这么晚了,她是不太敢吃点心的。 “姑娘,这荷花酥跟我们扬州的荷花酥好像,您尝一点儿。” 雪雁看到曾在扬州家里吃到的荷花酥,高兴不已,忙拿了一块递过来。 “既然都叫荷花酥,那自然是大差不差的。” 黛玉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旋即眼中迸发出惊喜,“果然,连味道都差不多。” 说不想家,那绝对是假的。 外祖母再疼爱,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尤其那府里还是二舅母当家。 虽然她看着很是慈爱,但有时候,黛玉就是感觉不怎么好。 幸好这家里除了外祖母,还有姐妹们相伴,几位嫂嫂照顾。 “别愣着了,紫鹃,你们都尝尝!” 于是大小丫环们和管事婆子,甚至洒扫婆子们,都各得了一块或半块点心。 紫鹃心细,每样点心都给林黛玉留了两块。 但哪怕如此,邀月苑里也是一片和乐。 …… 腊月二十八,晴! 一大早的,荣国府那边又热闹了起来。 一些族人甚至连早餐都到这边府里吃。 若不是快过年了,装病不好,尤本芳都想告个病。 不过,虽然不能告病,她借着要管家理事,打发来催的平儿,又打发来催的玉坠儿,硬生生的等到用过午膳才过去。 可惜,催的太紧,要不然,她高低得小睡一觉再过去。 此时,荣国府的内院、外院,两个戏班子的戏都已经唱过几场了。 “好嫂子,你可算来了。” 凤姐儿看到她,忙亲自相迎,“老太太、太太们,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不就是听戏吗?” 尤本芳笑,“没了我,老太太、太太们还不能听戏了?” 她们两个都是管家奶奶,虽然平日里关系还好,但彼此之间都默契的不想过界。 “哪里是听戏啊!” 凤姐儿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贾母那里去,一边道:“老太太和太太是有事找你呢。” 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也如王夫人一般,觉得祭田的事,可以不用那么急,先紧着宫里的娘娘,待娘娘好了,多少银子赚不来呢? “什么事啊?” 尤本芳心下一动,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娘娘的事,是全族的大事,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祭田既然暂时没买,那就先紧着娘娘,往宫里送一些。” 凤姐儿下意识的没提姑妈王夫人。 她莫名的感觉这事要是提了姑妈,十有八九会被这位嫂子堵回来。 “那可不巧了。” 踏进贾母的屋子,尤本芳好像惊讶的道:“这一会祭田的契书只怕都办好了。” 什么? 王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会?琏儿没说啊!” 想骗她? 没门。 “那么多银子呢。” “老祖宗,二婶~” 尤本芳给她们两位行了一礼,这才道:“昨儿蓉哥儿不是出门看田吗?就是那么巧,遇到前礼部陈侍郎的两个儿子要回原籍,他们家在京郊的庄子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竹林,蓉哥儿看过之后,就喜欢的很,特意请了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说位置绝佳,这不,一大早就去衙门办契书了。” “……怎么没跟琏儿说?” 贾母用眼神制止住王夫人,问道:“以前不都是他们一起的吗?” “琏二弟不是忙吗?” 尤本芳道:“这京郊的好庄子有多难得,您是知道的,蓉哥心疼他琏二叔,还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惊喜? 王夫人气得胸脯起伏,不过,这事她昨夜才跟老太太提,就算走漏风声,尤氏不同意把祭田的银子拿出来,也办不了这么快。 “……庄子是好庄子就成。” 贾母也只能叹息,她们迟了一步。 “蓉哥儿这一会在吗?” 眼见连老太太都妥协了,王夫人却还想挣扎一下,“凤丫头,快命人去看看,若是契书没办,暂时就别办了。” “……是!” 凤姐儿看了一眼尤本芳,到底出去了。 尤本芳不急。 少年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精心着呢。 不仅把家里两个得用的管事和账房都带去了,还请了彭先生作陪。 现在去追,早迟了。 “这么大的事,契书若办了,应该会命人给你报喜吧?” 贾母觉得尤本芳太过淡定,怀疑契书早成。 “蓉哥儿是族长,虽然年少,但该他担的,他就该早点担起来。” 尤本芳就道:“祭田正是他该担的事,这么久没办成,他自己也急的很,昨儿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说了,京郊好庄子难得,既然他看好了,风水先生也看过,那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说到报喜,那理应先给老太太您报喜才是。” 贾母一听,也是,正要欣慰,王熙凤又脚步匆匆的回来了,“蓉哥儿来了,”她有些懊恼,“祭田的契书都带了来,如今在前院正跟大家热闹着。”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 “那庄子花了多少银子?” 缓过一口气后,王夫人咬牙询问。 “陈侍郎那个庄子二婶大概也知道。” 尤本芳道:“听说当初买的时候,好像还走了诚王的路子,花了两万多两银子,陈侍郎还因此从国库借了好些,陈家这次卖庄子回原籍,应该跟还库银有关。” “水月庵那边抄来的一共有两万五千两百两。” 王夫人紧盯着她道:“难不成还正好,就让一个庄子花完了?” “……二婶是审我,还是要审我家蓉哥儿呢?” 尤本芳的脸也放下了,朝银蝶道:“去,跟蓉哥儿说,把账本带上,给他二叔婆查查。” 王夫人:“……” 一时之间,她是又气又怒又尴尬。 她语气是冲了一些,但如今娘娘的事,不比什么事重要? 可尤氏和蓉哥儿倒好,一个一点大面儿都不顾,见到贾代儒夫妇,甩脸子当场走人,一个还去忙祭田…… 如今又来跟她甩脸子,当她是什么? “你看,你多心了不是?” 贾母只能打圆场,“你二婶是心急你大妹妹在宫里没个花用。” “怎么会没个花用?” 尤本芳都不知道说这一家子什么好,“皇上和皇后娘娘虽然向来节俭,却也宽厚待下,娘娘入住景行宫时,不是还赏了一百两金子吗?” 她按着脾气,就差说,人家皇帝皇后穷哈哈的,你们给元春送那么多银子是想干什么? “如今西南那边的灾情还在,太上皇和皇上都说要节俭!” 尤本芳看这一家子,只能把话说得更明些,“另外,世人都知皇上和皇后娘娘向来低调惯了,娘娘才升昭仪,正当谨言慎行、低调些才是。” 这时候送银子,是怕她在那边死的不够快,还是怕贾家没人惦记? “这银子……,其实不送可能更好。” 什么? 贾母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 王夫人哪里舍得,“您也知道,娘娘这一次多亏了甄太妃。”要不是女儿一直会做人,在宫里不时的给人一点好处,就算甄太妃要提,也不能那么恰到好处。 这以前都送了,如今女儿都是昭仪了,却突然抠门了,这让下面的人怎么看她? 还有谁给她卖命? 皇宫那样的地方,不拿银子开道能行吗? ? ?感谢q阅书友蝴蝶jojor的打赏!谢谢!谢谢!!! 第30章 愤怒 听到王夫人说到甄太妃,尤本芳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甄家可是第一个被抄的。 甚至因为帮甄家藏匿钱财宝物,史家抄了,贾家也抄了。 如今二龙在朝,甄家有皇子,元春都成了皇帝的人,还对甄太妃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是想干什么?在皇帝身上给甄家当细作? 怪不得元春连怀了身孕都没个好结果。 “鸳鸯~” 尤本芳沉下脸来,“下去!” 鸳鸯一愣,本能的看向贾母。 老太太也愣了下,不过,她迅速点了头,也示意鸳鸯下去。 近来的一系列事件,都让老太太认识到,贾珍没了,但东府反而又像以前一样,慢慢成了贾家的倚靠,是他们贾家的另一个擎天巨柱。 此时鸳鸯一动,不要说下面的小丫环了,哪怕平儿也得老实退出。 “尤氏,你要做什么?” 王夫人太气了,这里是西府,她尤氏凭什么发号施令? “我知你是小户出来的,把银钱看得重,可有些事情……” “我家门户是低,可也没有卖女儿的事。” 尤本芳一口打断,“王家门户是高,不也为了银钱,把女儿嫁进了商户?” “……” “……” 王夫人猛的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起来,“你,你大胆!” “大嫂,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 王熙凤也怒了,“我小姑姑是嫁进了皇商薛家,但那是因为我们两家本就是老亲,长辈们又自有交情,一早就给他们定下的娃娃亲。” “原来如此!” 尤本芳拂了拂衣袖,好像很正色的道:“那二婶和弟妹可得好生管管家中的下人,是她们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和二婶同辈的姨妈因为薛家豪富,才被嫁了过去。” “……” “……” 王熙凤和王夫人不听还好,一听简直要气吐血。 倒是坐在上首的贾母看到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二媳妇是个蠢的,凤丫头……跟尤氏一比还是差了好一截。 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忍不住揉了揉额。 她难得的怀念起曾经的大媳妇。 大媳妇若是没有早早去了,这个家也不会落到如今的模样。 “老祖宗!” 尤本芳才不管两个要被气成蛤蟆的人,转向贾母,“大妹妹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她若还跟以前一样,和甄太妃走得近,您说皇上会如何想?” 什么? 贾母悚然一惊。 皇权之争在太子去世,太上皇退位,当今登基后,好像是没了,但活了几十年的她知道,皇上看着名分早定,但太上皇一天不放权,变数就还在。 甄太妃那里…… 确实不能走得太近。 哪怕他们家和甄家也算老亲。 “大爷去了,我和蓉哥儿第一个除的就是赖家。” 为了让这几个蠢人长点心,尤本芳毫不掩饰自己对赖家的厌恶,干脆道:“但大爷在时,您说,赖家知道我们要除他们家吗?外人能看得出来吗?” “……” “……” 王夫人和王熙凤的面容转为惊愕。 旋即那惊愕又慢慢变成了恐惧。 就是贾母的面上也变了颜色。 “我们家尚且如此,皇家能走到如今的,哪一个是傻子?” 一家子蠢蛋,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就这样还折腾个什么? 此时,尤本芳突然有些理解为何贾代化和贾代善把该交的兵权全都交出去了。 在贾敬被废弃的情况下,贾家其他人老实一点,还有可能躲过皇家这场动荡后的清算。 否则,不待皇家动手,一家子自己都要被人利用得渣都不剩。 “想要左右逢源,可能人家还嫌你的心肝肺太臭太腥。” 说到这里,尤本芳霍然起身,“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老祖宗,如果你们还执意往宫里送银子,我拦不住,但是想用族里的银子,绝无可能。” “……急什么?” 贾母眼看她要走,忙道:“老婆子还有说要往宫里送银子吗?这件事,是你二婶欠考虑。” 大孙女在宫里有了前程,她高兴,但是,为了大孙女一个人,把全家乃至全族都搭上,老太太是不愿意的。 “老二媳妇,芳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一会,贾母都不以尤氏来称呼了,用了更亲昵的‘芳儿’二字,“以后元春那里,不管做什么,先与我们商量了再说。” “……是!” 王夫人万般不甘,可她向来嘴拙,反驳不了。 想要指着侄女王熙凤帮忙吧,可她这一会又全不看她,给眼色也是白使了。 “行了,外面的戏正唱得热闹。” 贾母怕她们在这里,还要吵起来,正要赶她们去看戏,就听到敲门声,鸳鸯道:“老太太,大老爷、老爷、琏二爷和蓉哥儿来了。” “快请!” 声音未落,房门大开,丫环婆子们迅速归位。 蓉哥儿跟着贾赦、贾政以及贾琏大踏步的进来。 当然,去叫他的银蝶也悄没声息的站到了尤本芳的身后。 “老祖宗!二叔婆~”蓉哥儿捧着契书等相关文件,板着脸道:“东西都在此,两处山头,一片竹林,上等田……” “够了。” 贾政打断他的话,“蓉哥儿坐下。” 他很生气的看向王夫人。 蓉哥儿为族里办了大事,那庄子他不知道,但族里有人知道。 闻听买下的是陈侍郎早年置办的庄子,别提多高兴了。 大家一致在外面夸奖蓉哥儿,却没想,王氏却在这里质疑蓉哥儿,还发难尤氏。 女儿封妃后,他给王氏的耐心,突然又掉了大半,“老太太,这处祭田买的极好,京郊周边,没有比它更适合我们家的了。王氏,你不明就里,就胡说八道个什么?” 他对她太失望了。 一次次的,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侄媳妇,你二婶糊涂了,二叔替她向你和蓉哥儿道个歉!” “不敢!二叔太客气了。” 尤本芳忙让到一旁,不受他的礼,“只是亲兄弟明算账,祭田是蓉哥儿一人办下,那账目什么的,自然要向族里报备。蓉哥儿,先从你二叔婆这里来。” “是!” 蓉哥儿本来正高高兴兴给大家说,最近京城各方都在还国库欠银,这一次的祭田买的特别值,大家手上若是有闲钱,可以到外面走走看看,也买上一两个小庄子,或者铺面什么的,银蝶叫他,说继母又因为他被二叔婆刁难时,别提多气愤了。 他当时就叫了贾赦和贾政,请他们两位给他和他母亲做主。 “京城地价近来略有些低,不过陈家的这处庄子,因为新修了两处大院,再加上山上又修了一条青石台阶、两处凉亭以及栽种了好些树木,所以,还是比他们当初买的时候,高了九百两。” 他把买地的契书拿出来,“当初陈侍郎买的时候,就花了两万一千二百两,我花了两万两千一百两,另有税费、中人费六百八十两,共花银两万两千七百八十两。” 地契、税契、中人费等等,都有详细可查的单子。 蓉哥儿不怕任何人查。 真说起来,他还请人下了两次馆子,这银子还都是他私人掏的呢。 “二叔婆,您仔细看看,可有错处?” 王夫人:“……” 她被孙子辈的孩子问到脸上,简直无地自容。 “好侄儿,你二叔婆不是那个意思。”王熙凤不能不站出来,“我们都知道,你是极能干的。原本这么大的事,该你琏二叔一起的,你……” “是极,是我的错!” 眼见二婶脸都胀红了,贾琏也只能站出来,“大嫂,蓉哥儿,这几天我忙昏头了,还请大嫂和蓉哥儿原谅则个。” 说着,他还深施了一礼。 这一次尤本芳没避了,道:“琏二弟客气了。这庄子花的银子有点多,该给金陵那边的就少了些,回头……” “回头缺失的,我们府里先给补上。” 贾琏笑嘻嘻的,“等这边庄子再有收益了,一点点还来就是。” “甚好甚好!” 贾母很满意二孙子的急变,“都是一家人,关键是能在京郊买到合意的庄子。” 想要正正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件事蓉哥儿办的极好,你们做长辈的,不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向大儿子二儿子。 贾赦打了个哈哈,笑着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老太太说的是。来,蓉哥儿,这是叔祖赏你的,敢干,能干,叔祖看好你。” “多谢叔祖!” 蓉哥儿双手接过。 他们欺他孤儿寡母,给点赔偿怎么了? “来人,把我书房的那匹小玉马拿过来。” 贾政本来也想解自己的玉佩的,但大哥先他一步,他再送玉佩就显得小气了。 说白了,今天这事,就是王氏闹出来的。 大哥给玉佩,都是受了她的无妄之灾。 那玉马是前朝宫中之物,非常难得,贾政虽有不舍,却还算大方,但王氏一听玉马,就猜测是她大哥上次夸过,有如照夜玉狮子的小玉马,那心啊,简直在滴血。 她原想着,等明年大哥过寿的时候,劝贾政送那匹小玉马的。 现在…… 王夫人手上的念珠忍不住扒拉的更快了些。 这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晚上浑浑噩噩回荣禧堂的时候,果然,老爷再没过来了。 王夫人木木的走进卧房,看到贾政放在不远处的披风,好像才反应过来,猛的窜过去,狠狠的甩在地上,使劲的踩啊踩。 她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娘娘? 甄家怎么了? 甄家因为甄太妃,在江南都快成土皇帝了。 再说了,如今还是太上皇当家呢。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脑子突然也灵光起来,知道怎么反驳尤氏的那些话了。 皇上都老老实实的听太上皇的话,更何况元春和贾家了。 女儿是昭仪娘娘了,虽是皇上的人,但真要像尤氏说的那样,也如皇上皇后那般节俭起来,再不往太上皇那边靠,她的日子能好过吗? 太上皇又怎么想他们贾家? 会不会以为,女儿成了皇上的人,他们贾家就也成了皇上的人? 皇上如今还什么都没有。 倒是太上皇一直对贾家照顾有加。 真要撇下太上皇,太上皇不得说他们贾家都是白眼狼? 再说了,皇后表面上是六宫之主,可宫里的那些个太妃们,她哪个能惹? 女儿真要是得罪了甄太妃,皇上和皇后能护她吗? 一个不好…… “来人!” 王夫人大声道:“去,请老爷马上过来一趟。” “……” “……” 屋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并不敢应承。 “怎么?” 王夫人眼神凌厉的看向自己的几个丫环。 “太太!” 金坠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回来的时候,老爷特别交待,今儿不必去请他。” 王夫人:“……” 她的脚下用力,在披风上又使劲的碾了碾。 尽量用平和的语调问,“老爷如今在赵姨娘处?” “是!” “小淫妇!”王夫人到底破防,咬牙切齿,“骚狗都比他体面。” 表面上,她在骂赵媳妇,但事实上,她不仅骂了赵姨娘,还骂了贾政。 “去,把周瑞家的给我叫来。” 她气得大喘气。 不给尤氏一点教训,不给东府一点教训,她咽不下这口气。 王夫人一时信不过王熙凤了,忙叫自己的心腹周瑞家的。 不过,想到周瑞家的,她又忍不住想到尤本芳今天嘲讽妹妹嫁到薛家的事来。 那群多嘴的丫环婆子,个个该死。 “再去把二奶奶也给我叫来。” “……是!” 金坠儿几个对视一眼,只能应下。 二奶奶今天累了一天了,这一会子回家,肯定已经歇下。 但老爷不能来,二奶奶若是再不来……,她们今天一个也别想好过。 于是,金坠儿和彩云只能硬着头皮去请人。 晚上了,天更冷。 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谁啊?” 到了王熙凤的院子,果然,里面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金坠儿。” “原来是金坠儿姑娘!” 婆子连忙开门时,听到声音的平儿已经迎了出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暖暖。” 第31章 小产 外面的声响王熙凤也听到了。 她很烦躁。 姑妈拿别人没办法,但对她…… 王熙凤捂了捂自己的小腹,一时真的不太想动。 感觉月事要来了,浑身懒懒的,真的不想动啊! 果然,那边平儿也跟金坠儿道:“我们二奶奶可能要来月事了,这一会子正不舒服呢。不过,二奶奶也说了,如果太太找她是问那些多嘴婆子的事,那大可不必忧心,待她好些了,必然饶不了那些人。” 金坠儿:“……” 她哪知道太太找二奶奶是为了什么事? “太太这一会正生气着,具体为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也不敢问。” 金坠儿只能道:“二奶奶若是不去,回头太太问起来……” “我们奶奶是真的不舒服啊!” 平儿努力为王熙凤争取,“你也知道,我们奶奶这几天有多忙。” “……你说的不算,我要见二奶奶。” 金坠儿虽然不想得罪平儿,但是,不得罪平儿,她今天就交不了差。 太太生起气来,那也是能要人命的。 想到这里,她再不管平儿,扬声朝王熙凤的屋子喊,“二奶奶,太太有请!” 王熙凤:“……” 想再装着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了。 她只能强撑着起床,“太太怎么了?” “太太有事,要见您!” 平儿没办法了,只能过去服侍她起来。 此时,外面的风又大了些,王熙凤穿得厚厚的,披风也是厚厚的,还在手上抱了个小暖炉,可是哪怕如此,走出屋子的当口,也忍不住打了个抖。 “走吧!” 说话间,早有婆子打起了灯笼。 顶着寒风,凤姐终于到了荣禧堂,此时王夫人已经平静下来了,看到她,还算欣慰,“府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丫环婆子你都知道吧?” “是!” 身为管家奶奶,下面的人,差不多都是知道的。 荣国府已经被理了一遍,打发走不少人。 剩下的…… 都是有后台的。 “我把这个家交给你。” 王夫人看着侄女略带苍白的脸色,语气很是严厉,“可是你却让尤氏借着你管的那些个下人,生生的打了我们王家的脸。” 王熙凤:“……” 她身子一软,当场跪下。 姑妈这样说是要绝了她回娘家的路啊! “太太~”王熙凤眼中含泪,“府里那些人自来都是爱嚼舌根的。” 她嫁过来不过两年。 真正管家也不过一年多一点儿。 啪~ 王夫人的手猛的拍在茶几上,“你的意思是我的责任?” “太太~” 王熙凤眼泪滴下来,她的小腹很不舒服,而且这种不舒服越来越严重,她努力忽略,想要在姑妈面前为自己分辨几句,就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在狂涌。 她‘啊’的一声,痛不可抑的捂住小腹。 平儿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二奶奶~”她想要把她搀扶起来,王熙凤性子强,也不想软弱无能的倒在地上,她也努力的想要站起来,可又是一阵巨痛袭来,她大声呻吟一声后,当场软倒昏迷过去。 “二奶奶~~~” 平儿痛呼,王夫人和屋子里的丫环婆子们大惊,大家齐齐抢过去相扶的时候,有个婆子摸到王熙凤被鲜血打湿的裤腿,裙子一掀,大惊失色,“不好了,二奶奶怕是小产了。” 什么? 王夫人的脸色大变,“快,快请大夫!” 可此时请大夫,早什么都迟了。 刚刚从外院赶来的周瑞家的,才伸个头,就收到王夫人的指令,“这么晚了,别人都不中用,周瑞家的,你赶紧的,让周瑞套车,去请大夫。” “……是!” 周瑞家的不敢耽搁,忙又快步退走。 平儿守着王熙凤,那眼泪就别提了,“还要报给二爷一声。” 她哭着命跟来的小丫环,“快去报给二爷一声。” 二爷今晚本该一起回家的,可是被大老爷叫去了。 平儿都不知道,她该怎么跟二爷交待。 还有大老爷,二奶奶肚里的,可是大房头一个孙儿呢。 她想到了贾赦,王夫人自然也想到了。 一时之间,她的面色都跟着变白了些。 她叫侄女的时机不对。 这么晚了,她…… “快去请老爷!” 贾赦无理都要搅三分,如今侄女在她屋子里小产,还这么晚…… 王夫人可以想像,他来了,会疯成什么样。 “快去报给老太太!” 有元春和宝玉在,老太太会护着她的。 王夫人看着侄女苍白的面色,只能祈祷,没有太大的事。 相离不远的贾政过来时,如果眼睛能杀人,他都把她杀了好几次。 “老爷,我就是找凤丫头过来说几句话。” 王夫人委屈,“她小产不干我的事啊!” “……大夫呢?” 贾政不好进有哭声的内室,冷着脸问她,“请了吗?” “已经请了,应该就快到了。” 王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凤儿是我亲侄女,我这心啊……” “这么晚了,有多少事不能明天办?” 贾政看她的样子,又只能忍着气,“你非要大晚上的折腾?” “明天……” 王夫人好像无辜的道:“不是还有客吗?” “你……” 贾政手指着她,抖了好几下,却也骂不出口。 “老爷,喝杯茶,您可要保重身体。” 跟着一块来的赵姨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如今看到贾政生气,忙给他奉了一杯茶,“这事吧,太太也不是……” “你闭嘴,滚出去。” 王夫人看她表面劝,但事实上眼睛含笑的样子,当场暴怒。 她的喉间滚动着无数骂人的话,可是贾政当面,又只能深深的咽下,“来人,送赵姨娘回去,禁足三日。” 贾政:“……” 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 想到里面躺着的是夫人的亲侄女,就只能朝委屈的赵姨娘摆手,“禁足一日吧!” 再怎么样,夫人也给他生了三个嫡子嫡女,尤其元春还是昭仪娘娘。 她既然要罚赵姨娘,他也不能让她的话,完全掉地上。 “……是!” 赵姨娘伤心的退下了。 不过才走几步,她又开心起来。 二奶奶小产呢,还是这么大晚上,在太太的屋子里小产。 哼~ 一会有得闹喽。 虽然不能看现场的,但明天肯定会有好消息。 此时,周瑞赶着马车正在街上乱窜,连遇到几处巡逻的,好在他还带着荣国府的腰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小队长们,也大都认识他,才没为难。 可是要过年了,不要说大夫本就不太好请,偏他要请的,还是与他们王家特别相熟的王太医。 好不容易赶到王太医家,王太医又在宫里当值。 偏致仕在家的老王太医又回了乡下老家,周瑞没奈何,又只能转道回春堂,找相熟的大夫。 但此时,收到消息的贾赦、贾琏,往荣禧堂去的时候,早命人去不远的杏花街请济世堂的大夫了。 贾琏成婚两年,至今无有子嗣,他自己虽然还不急,但贾赦有些急了。 二房的贾兰都会喊他大爷爷了,可他倒好,孙子至今都没影。 这好不容易听到了,却又没了指望。 贾赦很气。 尤其听到儿媳妇在荣禧堂小产的消息。 他对那里有心结。 “你媳妇是个要强的,但再要强也得有个度。” 贾赦看着面色很不好的儿子,板着脸道:“子嗣才是你们最该重视的。” “是!” 贾琏此时,更多的是心疼媳妇。 成婚两年,老太太、太太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知道,没孩子是凤儿最大的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没想又这么没了。 “儿子一定会跟凤儿好好说。” 最近的事太多了。 哪一样不要他和凤儿管? 以前他闲着还能帮她一把,可是如今要清点那些奴才的家财,再加上娘娘封妃,合族都到他家热闹…… 贾琏懊恼的很。 他应该早点注意的。 “……你二婶常三更半夜把你们叫去?” 贾赦恨铁不成钢,转了个话题问儿子。 “没有常叫。”贾琏抹了一把脸,“只是偶尔。” 一阵风来,吹起了车帘,他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披风时,更心疼媳妇了。 因为大妹妹封妃,贾琏能明显感觉到二婶比以前难伺候了。 这样冷的天…… 如果二婶没叫凤儿,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这样一想,贾琏就更难过了。 这一夜,荣禧堂灯火通明。 不过,直到第二日,王熙凤小产的消息才传开。 来热闹的族人,听到二奶奶累到小产,也终于消停了些。 尤本芳命人装了几样补品,往王熙凤院子时,鸳鸯也才离开未久。 “大奶奶~” 平儿的眼圈还有些红,看到她的时候,早早行礼。 “怎么样了?” “……不太好!” 昨儿济世堂的大夫过来,摸了半天脉,说她们奶奶表面上身子壮,但内里虚的很,开了好些温补的方子。 后来回春堂的大夫说得更不好。 说她们二奶奶气血不足,宫寒体虚,不要说劳累了,就是不劳累,那孩子也保不住。 “没事的,好生调养,一定还会再有的。” 尤本芳拍了拍平儿的肩,带着银蝶进屋。 “大嫂~” “快别起来,好生躺着。” 尤本芳在王熙凤要起身的时候,忙快走几步按住她,“我们之间哪用那么多虚礼?” 红楼里,王熙凤除了巧姐,可是怀过好几胎。 不过都没保住。 这里面固然有她自己本身的原因,但是,也有人怀疑她是被人害了。 “你这以后……,可都改了吧!” 尤本芳摸到她有些冰凉的手,忍不住劝了一句,“身体才是你自己的,其他……,都是虚的。” “我知道。” 真情假意,王熙凤还是能感受出来的,“我就是没想到,孩子来了,又走的这样快!”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真的以为是要来月事了。 以前来月事的时候,也疼也不舒服的。 要是早知道……,无论如何,她也不会那么晚还到荣禧堂去。 尤本芳拍了拍她的手,问平儿:“大夫具体怎么说?” 红楼中,刘姥姥二到荣国府时,巧姐儿还被抱在襁褓里,连名字都没取。 那时候,大观园都建好了,林黛玉她们也都搬了进去。 也就是说,王熙凤想要孩子还得好几年。 当初看红楼时,尤本芳对凤姐是又爱又恨,如今,她还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帮一把的,她也想帮一把。 “气血不足,宫寒体虚!” 平儿道:“一直吃的都是王太医指的暖宫丸。” “那……暖宫丸王太医亲自配的吗?” “太太那里,知道我们奶奶身子不好,一直配的有暖宫丸。” 平儿回答。 “这样啊~”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既然吃这暖宫丸一直没什么成效,那就换一家。” 换一家? 王熙凤和平儿有些愣住了。 “或者多请几个大夫。” 尤本芳也不好说,我怀疑你亲姑妈给你使绊子,就道:“我听说啊,宫里的太医们,因为贵人们身份特殊,开的方子从来都是保守有余,攻伐不足,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暖宫丸你吃了,没什么大用,我们就换个人,换个药方。” 这? 好似也有点道理。 平儿忙点头,“昨儿最先来的济世堂老大夫看着就不错,只扎了几针,我们奶奶就好些了。” 周瑞请来的回春堂大夫似乎更有本事,但她们奶奶昨儿在荣禧堂落胎,平儿心疼她们奶奶,忍不住的就有点迁怒。 而且,周瑞请大夫请了那么久才来,这以后要请,难不成每次都那样? 倒是济世堂离他们府里不远。 “那他开的方子呢?弟妹你吃了吗?” 尤本芳问王熙凤。 “没呢。”平儿在旁边答道:“太太说回春堂的胡大夫更好些,他开的方子也更好,如今是吃胡大夫的方子呢。” 尤本芳:“……” 更怀疑了怎么办? “那药呢?”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你们奶奶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该经心些,回头让琏二弟拿了那药渣,多找几个大夫看看吧!若是好,我们就好生吃,若是不好,就该换一家。”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王熙凤的手,“我听说啊,女人坐小月子,若是调理得当,也能把以前的不好,全都养好呢。不想以后常受罪,你也得给我经心些。” “……是!” 王熙凤看她关切的样,到底领情,“我听大嫂的。” 第32章 管家权 荣庆堂,贾母半歪在榻上,听鸳鸯说王熙凤的情况。 说一点也不难受那是假的。 这是长房嫡孙呢。 大儿跟二儿不和,原想着琏儿娶了凤丫头以后,这两房总能和乐些,却没想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 应该……就是意外吧? 凤丫头好歹是王氏的亲侄女。 想是这样想的,但贾母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昨夜若不是她去的及时,大儿子能把荣禧堂砸了。 唉~ 都不省心啊! 你说三更半夜的,王氏又叫凤丫头去荣禧堂干什么? 她自个的亲侄女,她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有多少事,不能今儿说? 如今惹得一身骚,让大儿子对二房的心底芥蒂更深,就是琏儿……也难过。 “奴婢离开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尤大奶奶。” “算时间,她也确实该知道了。” 丢脸啊! 一脉单传不好,可这兄弟跟乌眼鸡似的就好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琥珀去告诉琏儿,就说老婆子说的,再去请下王太医。” 虽然大过年的,请大夫兆头不好,可如今到底是凤丫头的身子更重要。 这要是不养好了,以后后患无穷啊! 这些年,贾家死的媳妇够多了。 王子腾越走越高,凤丫头的身子就更不能有事。 贾母道:“这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坐下病。” “是!” 琥珀忙去传话了。 “对了,荣禧堂那边……也还病着?” “是!” 鸳鸯知道老太太说的是谁,“太太那边今儿一早也请了大夫,说是肝阳上亢、血虚生风,要好生调养呢。” 这大过年的。 就算要装病,也要顾忌一下老太太。 为此,她没给王夫人掩饰一丁点。 “……真是一点也不省心啊!” 装病也要看什么时候。 贾母也认为那边在装病躲羞躲愧。 哼~ 这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贾母气的很。 要不是一家人,你把人家的嫡孙弄掉了,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鸳鸯去荣禧堂,替老婆子问问,是不是病的爬不起来了,要是爬不起来了,那这个年,就交给大太太去操持。” “……是!” 鸳鸯顿了一下,到底去了荣禧堂。 王夫人还以为她是替老太太来看她的。 昨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怕回春堂的胡大夫说凤丫头肚里的孩子,是绝对保不住的,所有人也都怪上了她。 王夫人很气。 她昨天就是运气不好。 要不然凤丫头小产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叫老太太担心了。” 哼~ 她是昭仪娘娘的亲娘呢。 看在娘娘的面上,就是老太太都要让着她点。 王夫人抚着头,对来的鸳鸯有气无力道:“昨儿的事,我是真没想到,这要过年了,家里事务繁多,这才三更半夜去叫了凤丫头。” 类似的话,她说了很多遍。 “那也是我的侄孙子。” 王夫人又抚住胸口,好像特别难过,“眼睁睁的看着他就那么没了,我这心啊……” “太太要保重自己。” 鸳鸯能说什么呢? 她屈了个身,道:“老太太让奴婢来看看太太,说太太若是实在起不来,过年一应事务,就交给大太太。” 什么? 王夫人惊呆了。 交给大房? 这怎么可以? 邢氏能做什么? “我其实已经好多了,又何必再麻烦大嫂?” 她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这个家从大房攥到他们二房手中? “玉坠儿,跟鸳鸯一起去荣庆堂,”这一会,她连中气都足了些,再不是刚刚有气无力的样子,“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老人家不必挂怀,过年的事,我必处理的好好的。” “是!” 玉坠儿忙应下了。 “那……太太先歇着,奴婢告退!” “赏!” 王夫人给了彩云一个眼神。 彩云忙摸了一个银花生出来塞到鸳鸯手上,“多谢姐姐还来跑一趟,拿着喝杯茶!” “谢太太赏!” 鸳鸯扯了个笑脸,屈身道:“奴婢告退!” 府里的事,她哪样不清楚? 二太太表面上不看重管家权,天天拿着佛珠好像菩萨一样,但事实上……,只看她三更半夜还叫二奶奶就知道,她把管家权看得有多重。 就是可怜了看似精明的二奶奶。 鸳鸯转身离开的时候,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真的是连想都不能想啊,更不要说了。 “鸳鸯姐姐,老太太这一会还好吗?” 跟来的玉坠儿小心翼翼的。 昨儿因为二奶奶小产,她姐姐金坠儿被太太罚跪了一夜,早上冻昏过去,太太才让回房,还不准请大夫。 当奴才的不敢说主子的不是,如今伺候的只能更加小心。 “放心,老太太那里没事的。” 鸳鸯和金坠儿、玉坠儿也是自小的交情,金坠儿被罚的事,她也知道了,“金坠儿怎么样了?” “……不太好。” 玉坠儿努力不让自己哭,“盖了几床被子,还发了热,浑身发抖。” 造孽! 鸳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多给她放点汤婆子。对了,我那里还有几丸散热去风的药丸,回头你悄悄的喂她服下。” “嗯!” 玉坠儿吸吸鼻子,“多谢姐姐,回头等我姐姐好了,一定让她亲来谢你。” “我们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鸳鸯拍了拍她。 两人看到周瑞家的往这边来,都噤了声。 面对面不好不说话,寒暄几句,这才各走各的。 “太太!” 周瑞家的没想到王夫人会在这时候起来,一边和彩云几个服侍她穿衣洗漱,一边劝她,“您还病着~~” “好了。” 王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再不好,这个家就要重新变成大房的了。 “不论谁来问,都说我好了。” 可是那黑眼圈…… 彩云几个不敢反驳,都应了声‘是’。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周瑞家的留下。” 感觉到周瑞家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王夫人摆摆手,只留周瑞家的说话。 彩云几个忙无声退下,顺便还把房门给关了。 “什么事?” “太太,您的病~” “都说了没事。” 王夫人制止心腹的关心,问道:“说你的。” “东府的尤大奶奶去看二奶奶了,听说劝她换药,换大夫呢。” 什么? 王夫人眼神一厉,“……那边的尾扫干净了吗?” “太太放心!” 周瑞家的其实挺庆幸,“那边不是先请了济世堂的大夫吗?怕他再来,胡大夫的方子和药,都没问题。” 这就好。 王夫人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凤丫头平时吃的那些暖宫丸……,回头送一批好的来。” “是!” 周瑞家的忙点头。 “东府尤氏那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再找几个人盯着。” 此时,王夫人也在庆幸,在尤氏手上吃过几次亏后,她拿东府没办法,就命人盯紧她过来时的一言一行。 “周瑞正在想办法。” 周瑞家的道:“只是那边府里如今管得特别严,这事又得寻可靠人。” 那边跟这边府里可不一样。 这边是她们太太说了算。 “恐怕还得需要一段时间。” “尽快吧!” 王夫人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尤氏,居然事事跟她做对,“回头……” 她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彩云在外面敲门,“太太,尤大奶奶来了。” “快请!” 王夫人对尤本芳有些发憷,闻言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一边让请,一边自己也站了起来。 但此时,尤本芳才刚踏进荣禧堂的院子。 王夫人整整衣衫,已经迎出来。 “二婶~” 屈膝行了一礼后,尤本芳打量她的面色,“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说……” “没什么大碍!” 王夫人扯出笑脸,“就是下人们担心太过罢了。” 她其实是真病了。 头疼,还做噩梦。 虽然喝了药,可太阳穴两边还一突一突的。 只是如今必须好。 要不然,这尤氏还不知道会在老太太那里嚼什么舌根。 那老婆子如今也在怨怪她,要不然,又怎么会说出让大房管家的话来? “这样啊!” 尤本芳好像放心了,“那我就放心了。”她道:“听说二弟妹小产,过来看她的时候,我才知道二婶这边也叫了大夫。” “唉~”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疼她啊,你说她都成婚两年了还没个子嗣,这一家子都盼着呢,好不容易有了吧,又这么没了……” 说到这里,她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因为这个,我也是一夜没睡,伤心的不得了。” “……二弟妹还年轻!” 尤本芳例行客套,“好生调养身体,必会好的。” “如今只能这样了。” 王夫人很不想应酬她,“只盼着她也想开些,你要是不来啊,我也准备马上去看看她呢。” “那二婶还是别去了。” 尤本芳道:“这一会二弟妹该是睡下了。我来的时候,族里好些个婶娘、妯娌相约着去看她,都被我和平儿劝着走了,她如今小月子,不好流泪劳神,当以休息为上。” 王夫人:“……” 她都不知道,她怎么这么长的脸皮。 你自己去看过了,不让别人去看……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荣国府啊! 平儿是个蠢的也就算了,怎么凤丫头也…… 难不成她也疑了她? 心中有鬼的王夫人更焦躁了,“老是一个人躺着,也容易胡思乱想。” 她就差说,你凭什么赶别人走? 你和我家凤儿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怎么不知道? “平儿不懂事,你啊,不该也跟着拦。” “瞧二婶说的。”尤本芳皮笑肉不笑,“我陪二弟妹说了好一会的话,还不知道她是累还是不累吗?您知道的,她这个人素来要强,要不然也不能您三更半夜让她过来,她马上就过来。” 王夫人:“……” 一口气在胸口慢慢结成了团,生生的堵住了,让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是她亲姑妈,又是她亲婶子,更该体贴些才是。” 尤本芳好像没看到她生气了,还在道:“她年轻,不懂,但您该知道啊,二弟妹成婚两年,随时都有可能有孕,这三更半夜的,怎么能叫她呢?” 王夫人:“……” 她的呼吸忍不住都变粗了些。 彩云几个忙把自己缩狠些,把呼吸放的轻轻的。 “二婶,我说这些您可能要生气。” 尤本芳看着她,“但子嗣这样的大事,我若一点也不管,祖宗们只怕都要怪罪!” “……” 这是要拿宗妇的身份压她一头了? 王夫人又气又怒,“昨儿你大伯已经在荣禧堂砸了一通。你若是觉着不够,那就再砸一遍?” “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劝您对凤丫头好点。” “她是我侄女,”王夫人的声音拔高,“不用你说,我也是要对她好的。” “可是您也知道,她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身为宗妇,尤本芳拿子嗣说话,哪怕贾母都不能说什么。 她让王熙凤查药、换医,但想想贾琏也蠢的很,可能他那边还没行动,这边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那样,就凭王夫人的手段,可能该扫的尾,早就扫得干干净净。 就像红楼里,那人参养荣丸一样。 思过来想过去,尤本芳觉得,还不如她过来先警告一番呢。 反正她和这一位早掰了,不怕再添点。 “二婶,您虽是长辈,但有些话,我当说还是要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有些地方啊,您还得跟老太太学学,您看她让二弟妹管家,可曾今儿这样,明儿那样?” 尤本芳道:“二弟妹又不是个不懂事的,自管家以来谁不夸她一声好?” 倒是这位二婶,管家以来,没一个人夸。 她连自己屋里的丫环都管不好。 红楼里,金坠儿能公然调戏宝玉,让他吃她嘴上的胭脂,还让他去捉贾环和彩云的奸。 这两个人可都是这位的贴身大丫环呢。 荣国府之乱,首先就从这荣禧堂开始。 “您不念着些,心疼着些,如何还能三更半夜的折腾她?” 眼见王夫人气得发抖,还要插口,尤本芳又迅速道:“这传出去,您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吗?别人会说,您是二房的,二弟妹是大房的,所以您折腾她,那是一点也不带手软的。” 王夫人:“……” 她本来气红的脸,这一会又迅速变白了。 “行了,该劝的我也劝过了。” 尤本芳起身,“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我说这些您都好生的想想,对还是不对,不对,您过来跟我说,我再跟您道歉。” 第33章 惩罚 荣国府的大房二房之争,其实众所周知。 只是被贾母以孝道压着,大家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最后一丝温情。 但真的有温情吗? 贾赦、贾政早就撕破了脸,对更偏二房的儿子女儿不管不问,一心只顾自己快活了。 贾琏成了荣国府跑腿的,娶了媳妇后夫妻两个一起在二房劳心劳力。 两个人一个觉得这是他亲叔叔亲婶子,比父亲和继母靠谱,一个觉得这不仅是亲叔叔亲婶子,还是亲姑丈亲姑妈。 未来的荣国府是他们的,这一会帮二房就是帮未来的自己。 毕竟二房这边还有一个娘娘。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亲婶子亲姑妈,自始至终要的都是整个荣国府。 尤其在元春封妃以后。 在王夫人的眼里,这荣国府只能是她的。 她一步步的利用完王熙凤,再一把甩了她。 在她自己的利益面前,侄女算什么? 当初一力促成贾琏和王熙凤时,早就谋算好如何一点点蚕食大房的所有一切。 但如今因为昨夜的一个冲动,让所有人都洞悉她的阴暗小心思,却是王夫人不敢也不想面对的。 她需要一个好名声。 贾政需要一个好名声,二房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好名声。 她家名声好了,娘娘才能好,宝玉才能好,以后接手大房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王夫人愣愣的看着丫环婆子们陪着小心,送走尤本芳时,只觉浑身冰凉。 “太太!” 周瑞家的也没想到,尤大奶奶那样敢说。 大家族里,像荣国府这样的事多着了,可是谁真的当面说出来了?大家都是默不作声的,一边笑一边杀人不见血的抢所有能抢的。 她胆战心惊的道:“尤大奶奶这是怀疑了什么吧?” 一定的。 王夫人只觉呼吸都困难了些。 她这些年忍气吞声,做的伪装还不够吗? 明明那么精明的老太太都一步步的因为老爷,因为她的儿女,对她越来越包容。 这尤氏怎么敢的? 她的元春是昭仪娘娘呢。 她就一点也不怕? “……别管她怀疑什么,告诉周瑞,不惜一切在尤氏身边买通几个人。” 这个女人……还是死了吧! 起了绝对的杀心后,王夫人才感觉自己又活了回来,“另外蓉哥儿那里,你们也多盯着些。” 贾珍死了,贾敬都没回来,那蓉哥儿再死…… 不不不,真弄到那种程度,贾敬一定会回来的。 “还有四丫头。” 把惜春领回去养,真的就是良心发现,又喜欢这个小姑子了? 哼~ 那是尤氏自觉蓉哥儿渐大,她又是年轻继母,想要避嫌吧? “她自小在西府长大。”王夫人想了又想,“等她再回这边读书的时候,就找些人,在背地里多说说……说说这边的好。” 虽然很想马上往尤氏和蓉哥儿那里泼点脏水,但女儿才封妃,万一因为东府影响到女儿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夫人按住了那份心思,“二丫头、三丫头那里,还有林姑娘那里,你们也都经心些。” 尤氏是想借这些小姑娘得个好名声啊! 可恨,当初居然没注意,就那么让几个孩子过去了。 王夫人在这里,一边后悔一边努力补救的时候,尤本芳已经又往贾母的荣庆堂去了。 既然到了这边,不给这位老太太请个安,也说不过去。 此时的贾母已经听到鸳鸯说王夫人好了的事。 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这个儿媳妇啊,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要不是生的几个孩子都好…… 贾母微闭着眼睛,歪靠在榻上,想着如何再给警告的时候,就听小丫环急报,“尤大奶奶来了。” “请!” 她慢悠悠的起身时,脸上做出一副沉痛的样子,“从凤丫头那里来?” “是!” 尤本芳行过礼,在她示意坐下时,自自然然的坐下了,“听说二婶也病了,我就又到二婶那里看了看。” “……你二婶啊,就是昨夜没睡好。” 在甚为聪明的侄孙媳妇面前,贾母也知道他们家的丑事是瞒不过的,干脆道:“其实哪有什么病?” 她叹着气,“唉~,你赦叔昨儿恨不能把荣禧堂都砸了。” “二婶确实做的过了些。” 尤本芳道:“她自己有了孙子,她可以不急了,但赦叔能不急吗?” 一直以来,他都想和贾政比呢。 “二弟妹虽然年轻,可是这小产也不是小事,她内里又虚的很,以后管家的事……” “你二婶……不太行!” 贾母其实也烦恼,“尤其今年你大妹妹才封妃。”来往的亲朋、故旧一定更多,这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连着娘娘都要跟着没脸,“老婆子准备让珠儿媳妇也协同着管家。” 珠儿在时,李纨是她最看好的孙媳妇。 可惜珠儿早早没了。 她一大把年纪了,却没想还要忧心没人管家。 贾母的心里,也升起一抹悲凉,“你知道的,她以前做过,也还行。” 原先想着,王氏一力让凤丫头管家,是想和大房修复关系。 对此,贾母是喜闻乐见的,还因此给了不少好脸,又当着邢氏的面,赏了她好些东西。 可这段时间,她冷眼看着,倒是觉着王氏因为珠儿的死,不仅迁怒了李氏,还迁怒了兰哥儿,是真的不喜那母子两个。 王氏是情愿借着凤丫头把控全府,也不愿意让李纨这个亲儿媳上啊! “您有主意了就好。” 尤本芳道:“只是这协同……”她顿了顿,“二婶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就怕到时候,这协同也是空设。” 李纨肯定要受气。 这时代,好像做媳妇的不受个气,那就不是做媳妇一样。 尤本芳也是服的很。 都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从受气媳妇过来的,等到自己做了婆婆,就恨不能让媳妇也受尽自己当年的委屈才行。 完全没想过,我受过了气,绝对不能让儿媳妇再受一遍。 “……唉~” 贾母想想王氏和李纨,“你说的也是。” 可让李纨管家的话,在喉间绕了绕,她也没说出来。 赫赫扬扬的荣国府,这么多人呢,让一个寡妇管家…… 贾母总是有些忌讳,“要不你看,让珠儿媳妇协同凤丫头如何?” 啊? 尤本芳没想到,这老太太还能想到这主意,好在她还没说什么,贾母又自己改了口,“不妥不妥!” 真要这样提了,不仅王氏不快活,就是凤丫头和李氏那边也不快活。 好不容易元春封妃了,正该一家子合乐的时候,这人人都不开心…… 贾母可不想因为她们一个个的挂着脸,再影响她的心情,“还是让你二婶管家,不过,她就挂个名吧!”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邢氏管家。 生怕那死抠的大儿媳妇把荣国府的脸,丢到地沟里。 “还是老太太您的主意好。” 尤本芳恭维,“二婶那里……,说到底二弟妹的孩子确实在她那里出了事,她不是有个小佛堂吗?要不然,就让她在那里给那孩子祈个福吧! 这样赦叔和琏二弟心里也能舒服些。” “……是这个理!” 贾母虽然在点头,但她已经明了,这个侄孙媳妇是来告诉她,该给王氏一点教训才对。 唉~ 她昨儿就想给教训的,但王氏到底是娘娘的亲娘,又是大过年的,这才借着荣禧堂被砸,帮着糊弄了过去。 没想到啊! 她这边把大儿子糊弄了过去,这个侄孙媳妇却不同意。 “鸳鸯,去,再到荣禧堂传个话,就说老婆子说的,给凤丫头那无缘得见的孩子祈福……” 贾母正要想祈福多少天合适时,尤本芳又开口了,“三个月吧!二弟妹的身子要好生养养。” “那就三个月。” 贾母还能说啥呢? 老太太忍不住怀疑,她说去看王氏的病,其实是去气她的。 哎呀~ 一个个的,真是一点也不省心啊! “……是!” 鸳鸯也是服了。 确定贾母不再改口,这才下去。 于是,刚刚重整旗鼓的王夫人就迎来了一个暴击。 她,昭仪娘娘的亲娘,居然要给一个无福的侄孙子(女)祈福三个月? 哪来这么大的脸? 那小东西有这么大的福气吗? 也不怕兜不住福,最后投生成畜生? 王夫人气得胸脯起伏,“……东府的大奶奶尤氏是不是在老太太那里?” “是!” 鸳鸯点头,“大奶奶正跟老太太说话呢。” 好好好! 王夫人气疯了,“李氏呢?” “兰哥儿昨夜不是有些不舒服吗?” 鸳鸯只能装着没看见,轻声道:“老太太就免了大奶奶的礼,让她只管照顾兰哥儿。” 对对对! 王夫人想起来了,“彩云,送送鸳鸯!” 她绝不同意让李纨管家。 哪怕三个月也不行! “彩霞,去,让大奶奶到我这边来一趟。对了,让她把兰哥儿也带过来,我看看。” “……是!” 彩霞迅速走人。 她现在是能躲一时是一时。 只不过让王夫人没想到的是,李纨是来了,但是没带贾兰。 “兰哥儿睡下了,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在绝对的底线面前,李纨是不会退让的。 哪怕面前这一位是她婆婆。 “凤丫头病下了,管家的事……,你知道吗?” 小佛堂里,王夫人转着一边转着手上的念珠,一边好像家常似的问她。 “媳妇不知。” 李纨摇头,“媳妇只想看好兰哥儿。” 反正有事你也别找我。 找我也不干。 知道王熙凤小产,还是三更半夜在她婆婆屋子里小产时,李纨就有想过,这个年家里应该怎么过。 一个不好,她可能都要接手一堆的烂摊子。 她是绝对不会干的。 这个家与她与兰哥儿……有什么关系呢? “……老太太有意让你协同我管家。” 王夫人对她的回答还算是满意,干脆道:“你若是不愿,就自己去跟老太太说。兰哥儿还小,他又是珠儿唯一的血脉,你当经心再经心。” “是!” 李纨低眉顺眼的应是,“媳妇这就去找老太太,辞了这事。” 曾经,她屋子里为什么要赶出那么多人? 老太太和公公他们装着糊涂着过去,她不能。 什么夫君的唯一血脉? 除了她看重,老太太和公公看重,这位好婆婆……,可是不在意的。 李纨转身走人,王夫人看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到底又敲起了木鱼。 不过此时,尤本芳已经离开荣庆堂,走在回宁国府的路上。 “大奶奶,二太太那里,只怕要恨死我们了。” 银蝶跟在她身边,小声的道:“以后再来这边……,多带几个人吧!” 她们走哪里,都感觉有人盯着似的。 “嗯!” 尤本芳点头,“提议甚好!以后我们院里的人,你也多盯着些。” “……是!” 银蝶很不解,“大奶奶,您既然知道会得罪二太太,又何必……” “早就得罪过了,你以为少这一样,就没事?” 尤本芳笑的有些意味深长,“倒是如今,人人都知我们不和,有些事,她反而不好做。” 红楼里,那一位可是一直装菩萨呢。 林黛玉也就罢了,贾琏和王熙凤也被她吃得差点渣都不剩。 就是贾母…… 这老太太也吃人参养荣丸呢。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东府真要关起门来过日子,我和蓉哥儿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王夫人能盯上荣国府的爵位、产业,那更好拿的宁国府,在她有机会时,如何不拿? “现在这样……挺好!” 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不能再借着辈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倒是她,重新稳住了宁国府在族中的地位,在她们做错事时,可以反过来压一压。 “回去帮我记着催催吴嬷嬷,让她找的力气大,会武的小丫环都找着没?”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尤本芳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害了呢。 “对了,还有那个袖箭!” 尤本芳对这些东西太感兴趣了,“也赶紧给我催催。” 装到手腕上,打不打坏人先不说,她想玩玩是真的。 第34章 父女 过年了,一大早的,蓉哥儿到底带着十余号人,亲到玄真观,接上了贾敬。 老头一身道袍,半闭着眼睛,听孙子说家中近事。 以前贾珍在时,他也这样。 家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大概都能猜到。 所以听或不听都无所谓。 但这一次…… 他听到了王子腾‘坦荡’借银,听到他面见太上皇和皇上的时候,还把侄女元春带着时,眼中猛的射出一丝厉色。 赦弟和政弟都不是有能力的人,琏儿管管家还行,蓉哥儿也还没成年,元春就算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青眼,那肯定也是他们几方权衡的结果。 这权衡……对贾家不会有一丝好处,倒是能助他王子腾一把。 果然,他又听到王子腾升官了。 但九省统制…… 贾敬的眉头拢成了一个疙瘩。 忍不住抬眼看了孙儿一眼。 太子出事后,家中一切都变了,他自哀自怨心痛所有失去的,为皇家放心,更是自我放逐。 原以为这已是天下最大的不幸,却没想那只是开始。 先是儿媳后是夫人相继离世,他心痛若狂,连无辜的小女儿都迁怒了。 这也就罢了,那孩子去了西府,跟着老太太和二弟妹,又有姐姐们作伴,贾敬怎么都感觉比跟着他和珍儿好。 珍儿实不是个能养孩子的,蓉哥儿跟着他,慢慢的好像容貌都变得奸滑起来,是以他也越来越不愿见他们。 因为每见一次,就好像听到老天和某些人在嘲笑他们贾家。 当年为了让皇家放心,贾家早早就表明,第三代要弃武从文,于是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文字。 但是,两府兄弟三个,赦弟不是读书的料,政弟虽然酷爱读书,性子却不甚圆滑,是以长辈们都盯着他,因为这个,他自小挨了多少打啊? 他读出来了,熬出头了,那时,人人都觉得他可以护住贾家几十年。 为了那几十年,为了让皇家放心,为了贾家长远未来,他的儿子又不能太有出息。 于是,他们一家又娇养了珍儿。 可…… 在道观待了大半年,回家看到蓉哥儿因为读书好,被珍儿打得畏畏缩缩、唯唯诺诺时,他和夫人的心多痛啊! 蓉哥儿明明是读书的好苗子。 但他们不能管。 贾家已经走到那般地步,想要回头早无可能,孩子笨一点,傻一点,只要皇家的继任者不是暴君,凭着祖上传下的爵位,总能得个平安。 可想是这样想的,真让他们去面对…… 贾敬无法面对。 他躲在道观,像个懦夫。 但今天…… 贾敬感觉孙子的眉眼又正回来了,笑容也多了些。 似乎又变成他和夫人希想的样子。 “祖父,还有一件事,孙儿……孙儿要跟您请罪。” “唔~,说吧!” “母亲……”蓉哥儿硬着头皮,“把小姑姑接回来了。” 什么? 贾敬一呆。 “家里太冷清了。” 没办法,就要到家了,再不说,等祖父看到了小姑姑,万一呵斥…… 蓉哥儿舍不得。 他舍不得继母挨骂,也舍不得小姑姑挨骂。 只能自己先上。 “小姑姑也渐大了,老太太的后罩房太小。” 蓉哥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有些发抖,做好了被一脚踹下马车的准备。 当然,赶马车的护卫和随侍在左右的双寿等,也都做好了接应他的准备。 “……唔~” 贾敬没有踢人,他用了很大的劲,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她不要上学吗?” 这孩子还是有些笨啊! 尤氏接他小姑姑回家,大概是因为她年轻,这孩子也渐大,家里只他们两个,外人容易嚼舌头。 把女儿接回家,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 但在老太太这个国公夫人的身边长大,跟在嫂子的身边长大,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后说亲…… 贾敬皱着眉头看孙儿。 “上学的。” 蓉哥儿忙道:“小姑姑白天回西府上学,晚间才回来。老太太因为不放心她,还命二姑姑和三姑姑以及林表姑一起住了过来。” 这样啊! 贾敬满意了。 他提着的心放下了些,道:“你们去跟老太太哭诉了?” “嗯~” 祖父似乎没生气呢。 蓉哥儿满血复活,身体没那么紧绷了,大力点头笑道:“不仅哭诉了,还送礼了,要不然老太太哪里能舍得?” 倒是好办法。 贾敬心中满意,面上却还不动声色。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尤氏这事办的好。 他不知不觉的抚了抚胡子,“如此就罢了。” 他其实还想问你小姑姑还适应不? 但话到口边,实在没脸问。 只能用还算期许的目光,看看孙子。 “祖父,您不知道,小姑姑特别好。” 蓉哥儿受到鼓励,第一时间显摆自己的荷包,“您别看她年纪最小,您瞧瞧,这荷包就是她给我做的呢,不比二姑姑、三姑姑和林表姑做的差。” 淡金元宝形状的荷包上,绣着两朵挨在一起,开得甚好的牡丹。 刚刚没在意的东西,贾敬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都会绣荷包了吗? 真好看啊!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有些发热,鼻子发酸。 夫人若是知道,该多高兴啊! “有这么多人给你做荷包?” 贾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孙子说话。 当然,目的就是这个荷包。 “嘿嘿,姑姑们都好。” 蓉哥儿眉飞色舞的,“自从她们来了,孙儿的抹额、荷包、香囊,就是鞋,都比往常的多了。” 说着,他又指向祖父腿上放着的小暖炉,“这手炉也是小姑姑知道我要接您,连夜准备的呢。” 贾敬:“……” 他忍不住看向之前没注意的银制南瓜小手炉。 哎呀,这是他姑娘给准备的? 果然小巧可爱又暖和。 贾敬忍不住就握了握。 炉身是饱满的南瓜型,均匀地錾出八道浅棱,只一握,就仿佛将一颗微缩的秋实拢在了手中。 他的心中充满了欢喜。 “不错,确实暖和。” 炉子里应该埋了一点沉香,暖气携了缕缕的暗香,从炉盖镂空的缠枝莲缝隙中袅袅逸出,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暖玉生烟的芬芳。 贾敬忍不住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祖父,还有件事,我还没告诉您呢。” “说!” “腊月二十七,皇上封大姑姑为昭仪。” 果然……封妃了。 贾敬把手炉握的更紧了,“……你二叔祖的官位可又有变动?” “没!” 贾敬摇头,“不过太上皇和皇上都赏了些东西。” “……” 贾敬的眉头又拢了起来,想了好一会才道:“你父亲没了,在家好生读书。” 这是自太子出事后,他第一次跟蓉哥儿说好生读书。 荣国府的未来如何,他已无法预测,只希望保住他家这边。 “以后多听听你母亲的,有什么无法决断的事,亦可到道观寻祖父。” “是!” 祖孙两个还算合乐,却不知道,自昨夜惜春便没睡到什么觉了。 她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怕父亲见到她后,一脸厌恶,或者面无表情…… 她怕去见他。 或者说,父亲压根就不想见她。 如果父亲不想见她,那……这个家,她还能住下去吗? “姑娘,大奶奶请您去天香楼呢。” “现在吗?” 虽然太阳很好,可是惜春懒懒的,不想去天香楼。 那里是全府最高的地方,万一看到父亲回来的马车…… 惜春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藏。 以前在老太太处,她不需要想这些。 她和父亲碰不着面。 父亲不去西府,老太太想见他,都要自己往东府来。 那时候,她可以不来。 但如今,她住回了家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连个安都不请。 “是呢。” 入画道:“大奶奶说,今儿阳光正好,一起到天香楼上晒晒太阳,吃吃瓜果点心是最好的了。” “那走吧!” 惜春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今天过年,二姐姐和三姐姐、林姐姐都回西府过年了。 大嫂大概也寂寞着。 好不容易有点兴致,她不去也不好。 小姑娘迈着小短腿,带着入画几人,一路往天香楼来。 此时,尤本芳坐在避风的地方,一边享受阳光,一边享受美食。 小泥炉上,茶已煮好,如今正烤着一个红薯几个板栗。 惜春还没上楼,就闻到了红薯香甜的味道。 她的脚步加快一点,刚上来,就喊了一声,“大嫂~” “快过来。” 尤本芳朝小姑娘招招手,“今儿的早膳你用的不多,是不舒服吗?” “……没!” 惜春坐到她旁边不远的地方,摇头道,“我昨儿吃多了。” 尤本芳摸摸她的小手,确定暖暖和和,这才朝下人们摆摆手。 银蝶、入画等人,迅速退下。 “是老爷回来了,你担心?” “……没有。” 惜春嘴硬的很。 尤本芳转过身,把她搂过来,道:“我挺担心的。” 啊? 惜春惊呆了。 她只知道父亲的脾气特别大,连老太太都不得不迁就着。 倒是没想到,好像无所不能的大嫂居然也怕! “……没事的,他就待几天。” 惜春忘了自己,安慰大嫂,“他骂人,我们听着,忍几天就好了。” “唉~”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老爷不会住家里,无论什么事,我们忍个几天就过去了。” “嗯,大嫂别怕!” 虽然自己也怕,但她还想给大嫂撑腰,哪怕撑不住也得撑。 父亲是她的,哥哥不在了,蓉哥儿又隔了一层,大嫂……可能在一些人的眼中,压根就是外人。 惜春的小心脏虽然在噗通噗通的跳,却还道:“我和蓉哥儿护你。” 大哥没了,父亲大概会怪大嫂没有照顾好他。 但那真的不怪大嫂啊! 是哥哥自己…… 有些话,惜春做为小姑娘不好说,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西府那边的下人,有人偷着说,大哥是在酒色上过度了,才致出事的时候,没有半点力气。 嫂子是大哥的正妻,他宠小妾……,本就让大嫂伤心了。 而且,就大哥那性子,也不是大嫂能劝得动的。 惜春跟贾珍说过话,感觉他特别像西府的赦叔。 只是赦叔有老太太管着,在有些事上,好歹还收敛些,可大哥……无法无天。 他在的时候,大嫂是一句不能劝,也一句不敢劝。 蓉哥儿更可怜,小厮都能大口啐他。 相比于如今和她亲近的大嫂和侄儿,对那位她曾抱有感情,最后只收获失望的大哥,惜春到底更偏向尤本芳和蓉哥儿。 “蓉哥儿的爵位没降下去,都是大嫂你的功劳。” 父亲凭什么怪罪大嫂? 是他先不管家里的。 大哥的死,如果说大嫂真有错,那肯定也是排在父亲后面的。 “只这一点,父亲就不能怪你。” “……乖!” 看着小脸正经的女孩,这般努力的安慰她,尤本芳的心都要化了,“嫂子也想跟你说,不用怕父亲,我和蓉哥儿也会护你。” “……嗯~” 惜春点头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大嫂,父亲若是赶我走,怎么办?” “这是他的家,也是你的家。” 尤本芳感觉贾敬不会。 老头一辈子就婆婆一个人,在这个时代,也可以说是另类了。 夫妻两个遭逢大变,一起去城外的道观生活,说伉俪情深一点也不过。 他最后也只有婆婆,可婆婆意外怀孕,哪怕那是他们曾心心念念的二宝,为了她的身体健康,他也不敢要。 在这一点上,尤本芳觉得,他也并没有做错。 这时代的人重视子嗣,很多时候媳妇只是生育的工具。 贾敬能先考虑妻子的健康,只这一点,就远胜许许多多的男人。 只是最后,婆婆去世,他却迁怒了小姑子…… 尤本芳把小姑娘搂紧了些,“老话都说,小棒受大棒走,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真要不讲理,我们就去西府找老太太,反正那边的屋子还在,我们就跟老太太一起热闹去,不管他,等差不多时间了,他还是要走的。 反正这个家,总归是我们的。” 先把最坏的一面摆出来,也免得小姑娘最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第35章 第一次见面 到家了。 贾敬的心情紧张之余又有些复杂。 某些人应该怕他无牵无挂,因为无牵无挂的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做一些事情。 前两天家里去接,他不想回来,就是因为观里的那个人盯得太紧了。 之前不明白他们发什么疯,但现在想通了。 想通的贾敬放任了自己的情绪。 他的儿子死了,他只有女儿了。 小姑娘住回了自己家,对他这个父亲…… “祖父,快,母亲和小姑姑已经在仪门处等我们了。” 蓉哥儿急的很。 这大过年的,别人家都是热热闹闹,他们家却只有母亲和小姑姑。 “唔~” 贾敬长吸一口气,和孙子一起大踏步往前,直到看见仪门前那一大一小两道身他才恍有所觉的让脚步变慢了些。 妻子去世的那天,他的天塌了。 感觉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失了颜色。 他不敢看这个妻子拿命拼出来的女儿,她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他说不通妻子,他在她人生的最后阶段,还因为女儿跟她吵过好几次。 于是,他不要女儿。 他以为他不要女儿,妻子就能因为不放心重新回来,可是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 贾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他舍不得她走。 他不让他们钉棺材,他真是恨不能也跟着一起了。 明明当初说好,他们要白头到老的。 可是她在半道上,只为了一个他都不认识的小孩,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此后的每一天,只要想起她,他都要给她上个香,念个经。 思念和伤心淹了他,他顾不了任何人。 直到一年后,他好些了,想要趁着过年,去给西府婶娘请安的时候见见女儿,却不料回来的那晚,因在祠堂和祖父祖母、爹娘以及妻子说了太久的话,身子居然不争气,病倒了。 是以第二日,他没本事去见婶娘,是婶娘来看他。 然后连着几年,都是婶娘先一步来看他。 贾敬有苦说不出。 再加上他确实没办法照顾小女儿,就只能这么一日日的混着。 如今…… 贾敬一步步走向那个抿着小嘴的女孩儿,心头真是又酸又软。 长的真好啊! 虽然因为儿子的孝,穿着素服,但莲青色的小袄儿,更衬得女儿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乌溜溜的头发才刚留长些,勉强在头顶两侧挽了两个小小的鬏鬏,系着毛茸茸粉蓝色的小头绳,风吹来,小头绳飘啊飘…… 贾敬在那有如黑曜石般又明又亮的杏眼里看到了自己,当然,他还看到了里面深藏的惶恐。 女儿在怕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贾敬的脚步一顿。 “儿媳尤氏拜见父亲大人!” “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尤本芳扯了小姑娘一下,惜春反应过来,行礼的时候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一家人无须虚礼。” 贾敬的所有心神全在女儿的那声‘父亲大人’里。 当然,对于尤本芳这个儿媳,他也是满意的。 这是妻子考察良多,才给珍儿定下的。 果然,在家里她对两个没有血缘的继妹好,嫁过来,对他们家的蓉哥儿也当亲儿子在疼。 “既然回来了,那就随我一起给你母亲上柱香吧!” 贾敬怕吓着小姑娘,不敢让自己过于失态,只尽量用好像平常的语气跟小姑娘道:“你祖父祖母他们也念着你。” 他想说,你不是我们不要的。 他想说是他的问题。 “……是!” 没有严词厉色,没有一脚踹来,惜春噗通噗通的心跳终于缓了点。 虽然今天一早,她和嫂子就一起去给祖宗们和母亲一起上过香了,但父亲既然说了,那再去一次又何妨? “……都一起!” 女儿跟在了身边,贾敬的手动了动,却不好牵过去,为防尴尬,他干脆把尤本芳和蓉哥儿也叫着。 “是!” 尤本芳挺高兴的。 贾敬的态度,比她和惜春最开始预想的好了太多。 她在小姑娘看过来时,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惜春忙就走到了她的身侧。 贾敬的脚步顿了顿,到底孤独的走在了最前面。 算了,先这样吧! 慢慢来! “……你祖母当年的嫁妆,基本都在为父手上。” 想了一会,贾敬终于道:“她老人家去的早,想着她可能还另有孙子孙女,就特命为父收着。” 岳家清流出身,妻子的嫁妆虽然也算丰厚,但与他手上的,到底差了太多。 “如今我们家……” 想到偌大府邸,只他们祖孙三代四个人,贾敬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你祖母是个爱护子孙的,四丫头,回头父亲给你嫂子和侄儿都分一份可好?” “……都听父亲的。” 惜春道:“女儿用不了那么多,要不然分成三份……” 她听到父亲刚刚语气里的悲凉,又迅速改口道:“分成四份,父亲、嫂子以及我和蓉哥儿,都各得一份吧!” 贾敬:“……” 老头回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孩。 小姑娘澄澈的眼睛里,满盛了对他的一份担忧,贾敬一下子难受坏了。 这是他的女儿,是妻子拿命也要给他生的女儿。 虽然是第一次见他,可是有了东西,她还念着他。 “好!” 贾敬努力给小姑娘扯了个特别僵硬的笑脸,就迅速转过头去,“那些东西都在玄真观下的别院里,待过完了年,蓉哥儿去拉回来。” “是!” 蓉哥儿扶向老头,“那些东西都不急的,您先帮我们收着也行。” 他本来想辞了的。 或者把他那一份全给继母和小姑姑。 但小姑姑居然还要分给祖父,那这些话,就不好说了。 虽然说老头基本就住在玄真观了,但玄真观下的别院,于老头来说,到底还是一个家。 那里还是祖母在时的布置。 只是祖母去了,别院就封了。 如今要起封…… 蓉哥儿生怕祖父再因思念过重病倒了。 “是啊!” 尤本芳也在一旁劝道:“您帮我们收着,待我们需要用时,您再给我们就是。” “……都分分吧!” 贾敬朝自己的小姑娘招招手,在她来的时候,慢慢握住了她的小手,“迟了这几年,你祖母只怕都要怪我了。” “……不会的。” 惜春没想到父亲是这样的。 她原先的害怕、恐惧,化去了大半,“祖母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您,因为您,她才能喜欢我。” “……乖!” 贾敬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安慰。 如果不是怕在孩子们面前失态,他都要落泪了。 “你祖母知道你后,肯定更喜欢你。” 贾敬牵着女儿的小手,“老人家都更喜欢小孩子。” 宁国府几代都没女儿。 祖父和父亲都很遗憾。 年轻时,他也遗憾。 现在他理解了年轻的自己。 女儿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如果可以,他愿意牵到地老天荒。 “当初啊,她可馋西府那边,你的几个小姑姑,想把她们抱过来养。” 说到这里,贾敬突然顿了一下。 忍不住看了一眼儿媳妇尤本芳。 蓉哥儿说,尤氏特别喜欢西府的几个小姑娘。 “倒是没想到,当年你祖母没干成的事,让你嫂子干成了。” “嫂子去老太太面前闹了。” 惜春有些快乐起来。 父亲没打她,没骂她,牵了她的手,还又夸了嫂子呢。 “祖母当年,肯定不好意思跟老太太闹。” “嗯嗯~~” 贾敬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祖母是长嫂,向来只有老太太跟她闹的份。” 说到这里,他真的忍不住,好想回头把女儿抱起来啊! 母亲和夫人若是知道,他连女儿都没抱过…… “你们是小辈,在老太太那里赖皮一点,她老人家只有哄的份!” 他常年不在家,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还得寻西府的老婶娘。 “尤氏,这一点你做的不错!” “……多谢父亲夸奖!” 尤本芳没想到贾敬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红楼里,他去世,原身会哭成那样。 短短时间,老头努力的想要亲近他们,又不敢亲近他们的样子,显得那样可怜。 “您放心,我和蓉哥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会第一时间跟您和西府老太太说的。” “……” 贾敬朝她点点头,又借着回身的工夫,干脆的把女儿抱起来,“父亲抱你,你祖母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 祠堂就在前面了。 借着让亲娘和妻子安心的理由,他到底抱住了小女儿,“回府后,你到祠堂见过你母亲吗?” “……见过的。” 惜春从来没被男性长辈抱过。 这样突然被抱…… 她的小身子僵硬了一下下后,发现父亲似乎比她还紧张,突然之间就什么都不怕了,“以前没机会,回府后,女儿每隔两天,就会过来,给母亲奉上一杯茶。” “乖!” 贾敬抱到小女儿,浑身都有劲了,“以后来祠堂,不要一早或晚上来。” 女儿还小。 虽说祖宗们和妻子都会爱护她,可到底已是阴阳相隔。 “要像今天这样,有太阳的时候来。” “嗯!” 惜春点头,“女儿都听父亲的。” 蓉哥儿和尤本芳对视一眼,都默默的慢了两步,让父女两个亲近。 “你是姑姑,你侄儿不好,打也使的。” “蓉哥儿很好的。” 惜春看了一眼大侄子,朝他笑了笑,“他在外面办事,还给我们送点心呢。” “……外面的点心很好吃?” 贾敬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反正跟家里的不一样。” 惜春的声音软软濡濡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里面还带了点骄傲。 父亲抱了她呢。 她好喜欢。 以后再也没人能说,她是父亲不要的小孩了。 “蓉哥儿,听到了吗?” “孙儿听到了。” 蓉哥儿回答的响亮,“祖父放心,以后遇到好吃的,我都给家里带。” 小时候,祖父也这么抱过他呢。 后来家逢巨变,祖父再没抱过他。 蓉哥儿有时候做梦,都梦到太祖父、祖父和祖母争着抱他的情景。 他知道小姑姑没被长辈们抱过后,心里难免就更疼惜了些。 如今祖父终于又抱了小姑姑,小姑姑开心,看祖父的样子,也甚开心呢。 蓉哥儿欢喜的很,“遇到好玩的,我也给母亲和小姑姑带。” “……就该这样!” 贾敬欣慰,“男人在外面要顶天立地,在家里也要撑起一片天,让你母亲和小姑姑过好日子。” “孙儿知道了。” 蓉哥儿以受教的方式,给祖父行了一礼。 此时,荣国府里,贾母也知道贾敬回来的消息了。 老太太也操心着,侄子看不得小惜春。 孩子天天在她面前转的时候,她并不是多在意。 可孩子搬回了东府…… “还没消息回来吗?” 贾母不仅让鸳鸯把惜春在后罩房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还让人去东府打听着。 万一侄子还跟以前似的,一点也不待见四丫头,她得马上过去,把她接回来才行。 “应该快到了。” 知道东府大舅舅都没见过四妹妹惜春的时候,林黛玉很心疼小妹妹,“我一早就让紫鹃她们打听着呢。” 她们也做好了,大舅舅不待见四妹妹后,要马上把她接回来。 其实今天一早,迎春和探春就想把惜春也带过来的。 可小姑娘自己没同意。 “唉~~”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琥珀,你再去角门那里看看。” 话音未落,就见紫鹃、司棋和侍书三人急匆匆的跑回来,“东府大老爷回来了,带了四姑娘和尤大奶奶、蓉哥儿去祠堂了。” “没生气?”贾母紧问一句。 “没!” 紫鹃摇头,“大老爷对四姑娘的语气甚为温和,往祠堂的路上,还牵了她的手,到最后干脆抱着去呢。” 什么? 贾母惊了。 当布景板的王夫人也惊了。 怎么是抱? 贾家的男人向来信奉抱孙不抱子。 虽然如今侄子(大哥)的年纪大了,可惜春是他女儿,也算子呢。 “好好好!” 不同于王夫人拢着眉头,贾母倒是高兴了。 她心疼这个侄子。 是以,他迁怒小惜春时,她很干脆就把孩子抱过来养了。 抱过来,侄子就见不到小姑娘,就不用时时想起过世的侄媳妇。 “这都几年了,也确实该过去了。” 要不然侄子可怜,四丫头也可怜。 贾母一高兴就爱赏人,对紫鹃几人甚为满意,道:“难为你们跑的快。鸳鸯,赏!” 第36章 兄弟 怎么样才能让皇家信任贾家? 贾敬站在第一代宁国府贾演的牌位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气。 祖父刚封宁国公的时候,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老人家一边想信任,一边又不敢信任,是以以年老伤重,让父亲又接任了京营节度使。 真说起来,京营的兵,其实就是祖父跟随太祖起事的时候,自己组建,然后一点点壮大的。 太祖英明神武,并不曾做过任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是以祖父含笑而终。 太上皇和父亲也是君臣相得,待到他跟随太子,同样相处甚好的时候,虽然替父亲处理过很多京营事务,但他自己并不曾在京营任过任何官职。 贾敬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在内阁。 会成为内阁大学士,让贾家成功以武转文。 可是太子出事,一切都变了。 太上皇再不信任他们家。 皇上……也不敢信任他们家。 为了让这两位放心,也为了自己性命,更为了贾家所有人的安全,他自我放逐在外。 但皇家对他并没有完全放心。 道观里的某些人就是明证。 贾敬怀疑自己回家的一举一动,也会有人报给内庭。 他复盘自己的所做所为后,倒是慢慢放心了。 他儿子没了,对唯一的小女儿,生起慈父心肠才是人之常情。 真要还像以前那样…… 凭太上皇年老多疑的性子,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得一病没了。 嗬~ 贾敬苦笑不已。 人人都说,王子腾是他们贾家捧出来的。 贾家是捧了,但没有太上皇在其中给的便利,王子腾也不可能爬得这样快。 他在利用王子腾消弱贾家对京营的影响。 可笑王子腾还以为他能用京营节度使的身份,助力元春,最后如甄家那般,把前朝和后宫联合起来。 他真是在做梦啊! 在太上皇那般宠信甄家之后,皇上就绝对不会再走太上皇的老路。 虽然在道观,朝堂上的事,他只能在家人去看时,听到只言片语,却也足够了。 太上皇和皇上的明争暗斗,藏在所谓的‘父慈子孝’里。 那都是他们演给别人看的。 明明大位已定,可是太上皇还是每日上朝,甚至担心自己哪天身体不好,一时无法上朝,真的就被皇上彻底架空,还把唐、秦、庄等诸王捧得高高的呢。 那几位是善茬吗? 太子当初就是被他们逼得无法可想,才走了那样一条不归路。 如今又来…… 就最近几年的观察,贾敬知道,皇帝走的是‘稳’字。 他在等! 在年龄上,他有绝对的优势。 所以,他能等的起。 不管太上皇和几位王爷如何闹,他都稳稳的坐在那里,只干他能干的事。 在这一点上,贾敬还是很佩服的。 但同时,也更加忌惮。 ‘忍’字头上有一把刀。 如今他忍得有多狠,将来释放时,就会有多凶。 就好像尤氏和蓉哥儿拿赖家一样。 贾敬轻轻的吐了一口气,终于转身牵向跪在夫人灵位前的小女儿。 “走吧!” 蓉哥儿和尤氏为了给他们父女留出空间,都已经退出去好一会了。 “带父亲去看看你的院子。” 夫人肯定希望他能去看看,把她的那一份也看到。 “女儿住梧桐院。” 惜春顺势起身的时候,朝父亲道:“嫂子还给了我库房的钥匙,说是里面的东西,我都可以随时调换呢。” 她注意到父亲在哥哥灵位前的黯然。 忙给自己的嫂子说好话。 “是吗?” 贾敬察觉到女儿的小心思,眼角透出一点笑意,一边牵着她往外走,一边问:“那里面的东西,你调换过吗?” “换过。” 惜春道:“库房里有一个特别大的葫芦,我好喜欢的,就把它放到了我的书房。” “葫芦?” 贾敬愣了一下,“是装了好多酒的黄皮葫芦?” “嗯!” 惜春大力点头,“嫂子说,我不能光要葫芦不要酒,那里面的酒都是御酒,我好好收着,等她老了,我们就一起打开它,把它喝光光。” 贾敬:“……” 他听出了她们姑嫂相处的和谐、快乐。 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在道观待的也不亏。 至少家里有人在替他好好的活着,自在的活着。 “等她老了,还要好多年。” 他牵着女儿,一边走一边道:“还是为父先替你们喝了吧!” 啊? 惜春惊呆了。 不过,她才要说什么,就有小厮过来急报,“老爷,西府二老爷来了,蓉哥儿请您去花厅。” 贾敬点点头,朝小女儿道:“怎么?舍不得你的酒?” “父亲,那里面有好多好多呢。” 惜春没有不舍,只道:“您喝可以,但是不能一下子喝多了。” 哥哥的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酒喝多了。 自他去后,听说西府的赦叔都收敛了许多。 “……好!” 贾敬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为父听你的,你政二叔来了,跟为父一起去见见好吗?” “嗯!” 小姑娘点头。 父女两个一起过去,不过,才到花厅,就听到贾赦也来了。 对此,贾敬倒是毫不意外。 他每回回来,这两个弟弟都要先过来看看他,陪着说一会子话。 虽然说赦弟混的很,但…… 贾敬对他倒是更包容些。 “大哥!” “大哥~” 贾赦和贾政先行拱手。 两人看到他牵着小侄女,心情都有些复杂。 不过贾赦倒是为他高兴些,“四丫头,过来~”他本来应该比贾政先到的,不过,中途听到大哥抱着小侄女去了祠堂,特意回家拿了一个红玉制成的九连环。 “看看这是什么?” 这九连环,还是他小的时候,祖父给的。 “九连环!” 惜春语带惊艳。 她手上有九连环,甚至宝二哥那里的和田玉九连环也玩过,但哪怕和田玉九连环,看着也没有这个漂亮。 “给你的。”贾赦朝哥哥讨好一笑,“大哥,近来弟弟因为赖家发了一笔小财,一直没给侄女送点好玩的,你可不能推辞啊!” “……拿着玩吧!” 贾敬知道弟弟曾经有多宝贝这个九连环。 琏儿和迎春只怕见都没见过。 不过送给他女儿嘛~ 贾敬知道弟弟有补偿的意味在里面。 “谢谢你赦叔。” “侄女多谢赦叔!” “乖!” 贾赦抚了抚胡子,眉开眼笑。 但是他这样一弄,贾政就有些尴尬了,他摸了摸身上,最终把荷包摘了下来,“叔叔来的匆忙,里面的东西,拿着玩吧!” 过年了,他有考虑过给孩子们压岁钱。 是以,荷包里装的,都是金葫芦、金花生、金瓜子类的东西。 “侄女多谢二叔!” 荷包太沉,惜春差点没接住。 好在,贾敬动作快,抓了一把,丢给随来的丫环,“替姑娘收着。” “是!” 丫环紫香接下后,迅速退远些。 “都坐吧!” 示意两个弟弟坐下,贾敬才又道:“蓉哥儿,带你小姑姑去歇歇。” 该见的面已经见到了,两个弟弟该知道他对小女儿的态度了。 过往种种,早已过去。 儿子没了,他只有女儿和孙子了。 “是!” 蓉哥儿起身拱手,“两位叔祖,蓉儿告退!” 惜春也跟着行了一礼,退出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 父亲叫她过来,难不成就是为了收礼? “有礼物拿就是好事!” 看到小姑姑不解的样子,蓉哥儿笑了,“其他的,我们别管。” 他退出时,可是让下人全都退了呢。 这家里的某些事,两位叔祖各有立场,应该都想跟祖父分说分说。 “嗯~” 惜春重新高兴起来,“政叔祖的荷包好重,蓉哥儿,小姑姑分你一半儿。” 她感觉蓉哥儿没得礼物。 “好啊!” 姑侄两个在连廊的拐角,开心分礼物的时候,花厅里,贾赦眉飞色舞的跟贾敬说起蓉哥儿抄赖升家,他抄赖大家的情形。 “……就是库银,也是侄媳妇提议,最后老太太拍板定下的。” 贾赦自来信服堂兄。 堂兄不在家,他感觉底气都少了一大半。 但最近一些日子,侄媳妇尤氏一次次的,也如堂兄替他出头一般,事事帮扶他们大房。 就是儿媳妇小产,也是尤氏过去提议惩处弟媳王氏呢。 贾赦很气那天晚上,他闹成那样,老太太都把王氏护得紧紧的。 “老二,说起来,你能升官,还是得了侄媳妇和蓉哥儿的惠。”贾赦看着他家的老二,“这做人啊,不能忘本!” 侄女元春被封昭仪后,他还以为他们家要再往前升一点点呢。 结果,就那样了。 “说什么呢?” 贾敬瞟了他一眼,“二弟岂是那样的人?” 他感觉贾政黑眼圈浓重,神态也不如以往精神,便温声道:“别听你大哥胡说,哥哥知道你是好的。” “大哥~” 贾政的这声大哥,不是喊贾赦的,贾赦也知道,端起面前的茶,准备听这个好弟弟怎么跟大哥诉苦,“元春封妃,蓉哥儿跟您说过了吧?” “是!” 贾敬点头。 “……王家那边一直在劝王氏从家里拿银子往娘娘那里送。” 贾政也是没办法。 虽然他也希望女儿能在宫里过得更好一些,拉吧一下家里,但尤氏那天要家里还银时说的话,实在是吃进了他的心里。 女儿封妃,最得益的应该是王家。 “她因为这事,也一直在跟我闹。” “你是蠢的吗?” 贾赦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恨铁不成钢。 “好生说话!” 贾敬制止贾赦,朝贾政道:“你呢?你感觉侄女在宫里,家里应该送银子?” “之前每年一千两!” 贾赦的胡子都被吹了起来,“是王氏跟珍儿说的。” 大哥不在家,珍儿那个糊涂的,老太太和王氏说啥,只要他能干的,他都干。 “……是!” 贾政看向贾敬,“大哥,你知道的,当年家里那个样子,大丫头不进宫,这一家子的心,都没办法安。” 贾敬:“……” 他没说话。 当年他没同意。 但老太太和老二夫妻一意孤行。 太上皇信不信贾家,跟一个小女孩有什么关系? 把女儿送进宫,就代表你忠心了? 狗屁! 太上皇一辈子有多少女人? 不管是生孩子的,没生孩子的,死了多少? 当年,太上皇还主动要跟叔父结儿女亲家呢。 可是叔父没同意。 皇家太乱了。 做皇家的儿媳妇也太难了。 叔父没舍得小堂妹敏儿,也不愿意牵扯到皇子的争斗中,最后让敏儿嫁给了林如海。 但林家子嗣单薄,敏儿嫁过去就有生育压力。 十来年没孩子,他和夫人都知道她有多急。 若不是最后又接连生产,弄垮了身子…… 贾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林妹夫也在事非之地,敏儿去后,听说身子也不是很好。 回头得让蓉哥儿写封信,让他多照应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从个人情感,还是从家族来说,贾敬都希望林如海的身体能强健一些,待整顿了盐务,早日回京。 他要是回京,那家里……,他就可以少担一份心了。 贾政不知堂哥脑子想到哪里了,还在给自己分辨,“她是为家里去的,虽蒙天恩,做的是女史,但宫里……乱的很。” 太上皇的嫔妃多,有儿子的,没儿子的,彼此结盟,再加皇上的…… 贾政知道,女儿的日子不好过。 王氏要送银子,也不算多,给就给了。 但如今…… 女儿封妃了。 得了舅兄王子腾的利,又得了甄太妃的利。 偏偏她是皇上的嫔妃…… 贾政被尤本芳说过后,心里总是不安,“如今她已封妃,这银子……” 他抹了一把脸,太矛盾了。 “她之前做女史的时候,手头宽裕,如今家里突然不送,我也担心。但送吧……,弟弟我还是担心。” “……” 贾敬慢慢点了头。 这个弟弟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决断。 容易被身边人影响。 王氏在他耳边说多了,哪怕当时他坚持住了,但最后……也必然是守不住的。 再加上老太太…… 老太太向来喜欢元春和宝玉,因为他们对王氏多有偏向。 其实不管他今天劝多少,最终二弟还是拗不过她们。 第37章 过年 贾敬不愿意跟没什么主意的贾政谈什么送银不送银的事,这完全是白费口舌。 “……你的事,我已尽知。” 西府说到底还是老太太做主。 贾敬起身,“这些年,多亏了老太太替我照顾四丫头。之前是我不懂事……,如今回来,我得先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大哥,元春的事,您就不管了吗?” 贾政惶恐! 他一辈子都没做过自己的主。 小的时候,祖父祖母虽然更宠爱大哥,可对他也不差。 而母亲更宠他,因为母亲处处说他好,父亲也更看重他。 有他们在,他从来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 不论什么事,长辈们约摸着他需要了,马上就会命人送到他面前。 就是娶妻亦是如此。 虽然王氏不是他想要的,但母亲觉着好,他只争辩了几下就默认了。 人生的最大遗憾是没有参加科考。 一开始是没把握,害怕下场丢了贾家的脸,让父亲母亲对他失望。 然后祖父祖母相继离世,虽然孙子辈只用一年孝,可他在王氏的建议下,生生的守了六年。 果然,他的名声更好了,但出了孝,他更不敢进考场。 他怕所有一切,又被打回原型。 那时候,母亲和王氏都在替他和大哥争。 父亲也更加怜惜他。 于是连着三次,他不是闹肚子,就是生病,家里人都觉得是大哥干的。 一开始,贾政也以为是大哥所为,他还为此庆幸了些。 但后来他发现,除了他自己害怕考不出来,就是王氏也怕,是她偷偷的在茶水里作了手脚,让人误会是大哥那边给做的手脚。 刚知道的时候,贾政是又气又羞又怒。 但他张不开口跟她吵。 也没脸跟她吵。 他心里堵的慌,就死命的逼着珠儿读书。 难得的是,在这一点上,王氏也跟他一样。 果然,大儿子十四岁进学。 消息传回,贾政对自己信心十足了。 可转年父亲就没了。 临终遗本一上,他连科考都不必,直接就去工部任了主事。 因为这个,哪怕他是读书人,在读书人眼里,他也只是勋贵,是武将世家的人。 贾政懊恼后悔不已。 可是他又不能辞官,更不敢辞官。 伯父不在了,父亲不在了,贾家最有出息的堂哥去了道观,这个家好像还是那个家,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家里唯一有实职的官。 整个族里,全都指着他。 是以哪怕这个官当得特别不开心,他也一天天的上着。 如今…… “非是我不管,”贾敬看着拦在面前的贾政,面容平淡,“而是二弟,你真的能拗过王氏,拗过老太太吗?” 贾政:“……” 他嘴巴抖了抖,整个人都颓废下来。 拗不过。 “放心吧!” 贾敬看他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有机会我会跟老太太谈的。” 他说去给老太太请安,其实就有谈的意思。 可惜,二弟在官场这么多年都听不出来,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幸好在工部,又是当年太上皇亲点的,否则真是被人卖了,他可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此……就麻烦大哥了。” 贾政深施一礼。 贾敬:“……” 他忍不住就心塞了一下。 当初完全不必送元春进宫。 叔父对太上皇有救命之恩,而他又避居道观,家里只要安分守己根本就不会有事。 明明是二弟和老太太经不过王家给画的大饼,也妄想和甄家一样的富贵,这才把元春送进了宫。 送进宫也就罢了,太上皇让元春做女史做得好好的,待到了年龄出来就是,偏又被王子腾坑了。 哼~ 这王家果然还是那般急功近利。 如此横冲直撞…… 太上皇和皇上会把王子腾当刀用,但当这把刀,越来越锋利,有可能伤到他们自己的时候,就必是王家的死期。 贾敬当着贾政的面,很失望的长长叹了一口气,绕过他就走。 “真好意思!” 贾赦在贾政身边走过时,也咕哝了一声。 贾政:“……” 说不羞愧,那是假的,但他真的没办法。 一直以来,母亲都是为他打算,他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 他垂着头,慢慢跟上了两个哥哥。 半晌后,贾母终于看到她的亲亲大侄子。 她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得用,是以贾母一直都把这个大侄子当家里的依靠。 虽然侄子在仕途上已经废了,但侄子的根基还在,京营如今的好些个将官,都是大伯哥和侄子领着教兵法,甚至教认字的。 王子腾做京营节度使时,虽然好些人已经被他调离了,但是,那些人带出来的兵还在。 而且调离了又不是死了。 他们从京中调到地方,最低也是官升半级。 有侄子在,这些人就都是他们家的人脉。 贾母也清楚,皇家就是因为此,才忌惮这个侄子。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老太太眼中含泪,“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快坐!” “叫婶娘担心了。” 贾敬对老太太也是有感情的,行礼的时候,很有些羞愧。 “既然知道婶娘会担心,你就该保重自己才是。” 贾母难受的很,当初他们家人人称赞的麒麟儿,怎么几个月没见,就老成了这样,白头发看着比她的还要多了。 “……侄儿以后,一定多加保养。” 不保养也不行。 他得看着小女儿长大。 得看着贾家不被王家连累。 贾敬郑重给出承诺。 “好好好,你说的,婶娘就信了。” 贾母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四丫头乖乖的,她还小,还得你这个亲爹看护着才行。” 她原本想说,可不能再像以前对珍儿那样动不动就唬着脸,可是一想到贾珍已死,话到口边就转了一下。, 短短几个月,侄子的白头发多了这么多,那定然也是心痛珍儿的死。 人生三大痛,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侄子都经历了。 贾母突然就有些明白,他为何见了四丫头后,没有以前的排斥,反而牵了手,最后还抱了她。 “侄儿知道,侄儿一定看着她长大。” 贾敬顺着贾母的话说,“这些年侄儿糊涂,多谢婶娘帮侄儿照顾了四丫头。” “一家人,说这些话作甚?” 贾母就怕他再跟以前一样,一蹶不振后再一蹶不振,不停的往下滑。 如今能这样,她已经阿弥陀佛了。 “只要你好好的,婶娘做什么都成。” 贾母就道:“更何况四丫头自小乖巧,从不闹人。” 是有点脾气,但在她这个祖母面前,一直都好好的。 “如今跟着尤氏回家,也几乎是每日过来,你放心,婶娘这里,也一直都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婶娘会一直给她留着。” “在婶娘这里,侄儿没什么不放心的。” 贾敬声音温和,朝皇宫方向微一拱手,道:“听说大侄女被皇上封为昭仪,侄儿还没恭喜婶娘呢。” “同喜同喜!” 贾母更欢喜了些,“蓉哥儿和你两个兄弟都跟你说了吧!真是皇恩浩荡,如今啊,我只盼着她在宫里好好的,若是能诞下个一儿半女,就更好了。” 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家里了。 “会的!” 贾敬附和着,“大侄女自来就是个好的。” 他的眼睛和贾母的眼睛对视在一处,两个人都明白,这些话,其实就是说给可能在暗里监视他的人听。 虽说是过年,但祸从口出的道理,做为贾家的两个大家长,他们却是明白的。 此时,贾母也不好因为侄子过来,马上就让丫环们出去。 “等侄儿回了道观,一定多给她祈福。” “……道观日子甚为清苦,要不然,你还是回下面的别院住吧!” 那里至少有人伺候。 贾母甚为关心他的身体。 “不了,侄儿已经习惯了道观的日子。” 贾敬拒绝,“每日早晚课,若是不做,连觉都睡不得。” 贾母没办法,只能商量着道:“……那就多带些东西过去。” “带的,带的。” 他不带,家里也会送。 不过,真正的道士都更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虽然说家里送的,足够养道观所有人,但道观周边贫苦人家也多。 求药的,求医的,甚至日子不好,过去祷告,不管是他,还是观里的人,也都会舍上一些。 贾敬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在那里得到了另外一种心之平静。 “婶娘不必忧心侄儿,您好好的,侄儿必然也会好好的。” 老太太在,贾家就还算国公府。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会顾着些。 “婶娘在家里做老封君,哪有不好?!” 贾母笑了,“赦儿和政儿都甚孝顺,就是蓉哥儿和尤氏,也时不时的过来请安问好呢。”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的一点不如意,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两个儿子虽然有闹腾,却也因为她这个老母亲,没有真的大打出手。 够可以了。 贾母是个很会安慰自己的人,“你要是能常回来看看,就更好了。” “……有时间,侄儿一定常回来。” 既然去了道观,除了逢年过节,他真的不好回来。 贾敬按下那点子遗憾,又陪着说了好一会的家常话,才要起身回家吃年夜饭。 但既然来了,贾母哪里能让他走? 贾赦和贾政也跟着苦留,于是没多大一会,就是尤本芳和惜春、蓉哥儿都被请了过来。 在贾敬去荣国府的时候,尤本芳就考虑到这一点,是以这边一请,她干脆带着人,拎着一溜的食盒一起过来了。 此时,王熙凤还在病中,李纨虽然担了一个协理的名,但真正劳心劳力的,还是听到他们来,又回到小佛堂的王夫人。 玉坠儿、彩云、彩霞甚至周瑞家的,两条腿奔过来跑过去,众人也只当没看见。 “尤氏坐在哪里?” 王夫人一个人在小佛堂里吃了素斋,吃的没滋没味。 虽然知道问这些没什么意义,可能还会让自己再生一场闷气,可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尤大奶奶坐在老太太的右手边。” 周瑞家的道:“东府敬老爷回来了,老太太总要多给些面子。” 哼~ 贾敬没回来,老太太也会给她面子的,要不然这大过年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夫人很气。 但又不得不待着,还不得不吃素。 侄女肚里的孩子,到底在荣禧堂落的。 她心里也是有些怕,特意跟菩萨说,要连吃半个月的素。 “敬大老爷真的对四丫头好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敬大老爷过来给老太太祝酒。” 周瑞家的把她看到的,全都说了出来,“还摸了摸四姑娘的小揪揪,还给四姑娘夹了一块鱼肚子。” 鱼肚子那里的肉嫩,还没什么刺。 显然是真的上心了。 “当时四姑娘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还跟着敬大老爷,到老爷他们那一边,又吃了些东西才回来。” 王夫人:“……” 更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惜春回去。 如今贾敬对这小丫头上心了,那肯定就对尤氏更满意了。 “你说,那尤氏是不是知道贾珍去后,她公爹会对四丫头好?” 这? 周瑞家的想了想,“可能吧!” 太太认定的事,也不是她能劝得动的,她干脆道:“东府虽然还有蓉哥儿,可到底隔了一层。珍大爷没了,敬大老爷看到唯一的女儿,可不就得心软些吗?” 王夫人烦躁的很,“……让你们找的人,你们找到没有?” “东府尤大奶奶管得特别紧!” 周瑞家的道:“奴婢找机会去角门几次,想跟看门的说上几句话,人家都不太理我。” 她也很烦啊! 太太交待的任务,她和周瑞若是完成不好…… 说不得就没有以后了。 这府里,想越过她,成太太心腹的多着了。 而且不仅这府里有,就是王家那边也有呢。 “太太,周瑞怀疑是尤大奶奶交待了什么,所以,那边的下人都躲着我们。” 王夫人:“……” 她手上的念珠转的快了些。 周瑞家的话,她听懂了。 尤氏在防着她。 贱人,等着!! 第38章 谈话 贾敬的酒喝的有点多了,他摇摇晃晃的从侧院绕向后罩房。 贾母虽然正听孙子孙女们说笑,却一直注意着他那边,看他走了,径直起身往内室去。 众人以为老人家要如厕,只鸳鸯过去相扶。 “把西侧门打开。” 贾母摆摆手,她这里往后罩房还有一道门。 只是这道门大都关着,曾经迎春几个住在这的时候,都是从旁边的连廊绕过来。 鸳鸯迅速开门,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从连廊往四姑娘原先屋子去的敬大老爷。 聪明如她,马上有些明白。 “看着这里。” 贾母被她扶着跨过门槛时,低声吩咐。 “是!” 鸳鸯果然就警惕的守在了门前。 这边因为姑娘们搬走了,平日里只有几个打扫的婆子来,而她所站的位置,也能把连廊过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婶娘!” 贾敬一身酒气,但眼神清明,完全不似刚刚喝醉酒的样子。 贾母心下一顿,道:“……你好些年没过来了,是想看看四丫头原先住的屋子吗?” “是呢,一晃眼,她都那么大了。” 贾敬虽然笑得很温暖,但和老太太一起,又把后罩房这一片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任何人,这才道:“还有大侄女,没想到,她都是皇上身边的昭仪娘娘了。” “……她那里……”贾母心下一跳,“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今日二弟去看我,说王家一直在劝王氏拿银子往娘娘那里送,他大概要顶不住了。” “……我也没同意!” 被尤氏那样说了后,贾母哪里敢同意? “就像尤氏说的,娘娘能得封昭仪,一得王子腾之助,二得甄太妃之助。”贾母叹了一口气,“王子腾且不说,她是大丫头的亲舅舅,但甄太妃那里有庄王和太上皇。” 她也怕再把贾家卷进皇权之争里。 “二弟妹这边,除了娘娘还有宝玉。” 贾敬推开了女儿的房门,连着的四间屋子,空空荡荡,她连个小玩具都没留下,显见搬离的决心有多大。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看在他们两个的面上,婶娘,您没发现吗?二弟妹提的一些事情,哪怕当时您不答应,事后,被她多提几次,要么就心软应了,要么就从其他地方补偿。” 贾母:“……” “她日日在您身边,熟知您的性情,有时候会趁您特别高兴的时候提,有时……大概也会用王家一直往上的运势在言语间误导您。” 贾母:“……” 她反驳不了,侄子都看得透透的。 “那你说婶娘应该怎么办?” 贾母只能问他。 “以前族里是一年一千两银子。” 贾敬道:“那就还跟以前一样,府里原先给多少,也还是多少,二弟妹还想要再多,那就让她自己和王家想办法。” “这样……你大侄女只怕就更要偏向王家了。” 贾母忧虑的很。 她最近也矛盾着呢。 好不容易元春在宫里起来了,他们家却要弃她于不顾。 “婶娘以为,经过了王大人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引荐一事后,元春能不向着他们家?” 贾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其实就算没有这事,只凭王大人如今九省统制的身份,她也会自然而然的偏向王家。” 贾母:“……” 她心下一颤,终于无话可说。 家里暂时没人能成孙女的助力。 她不偏着王家,又能偏向何方? “如今朝堂看着明朗,事实上暗潮涌动。” 贾敬的声音压低了些,“九省统制看着是比京营节度使位高,但他王子腾想要坐稳这个位子,没我贾家也不可能。” “那……” 贾母眼中升出一点希望。 但看侄子严肃的样子,到口的话就又咽了下去。 “太上皇和皇上可能就是想借他的手,收我贾家在军中的所有关系。” 贾敬从心里一直苦到了脸上,“王家有他,必然还要上升一个台阶,婶娘,到了那个时候,您觉得,您还可以压制住二弟妹吗?” 贾母:“……” “二弟妹的眼中,只看到荣国府这方寸之地,就是王子腾可能也会被一系列的恩宠给弄得忘乎所以,但到了那时,应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什么? 贾母看向侄子,等他解惑。 “您说太上皇如今的年纪有多大了?” 贾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大过年的,他也不想吓唬唯一亲近的长辈。 但除了今天,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说这些话了。 “想想蓉哥儿和尤氏,您就该知道,待到那一日,皇上会如何做。” “……” 贾母的面色一下子变白。 “婶娘,侄儿在此恳求您,不要因为元春一个人,就不顾您其他的儿孙。” 尤氏既然已经给出警言,她和蓉哥儿就必不会涉入进去。 所以,到时候连累的,只能是西府这边的人了。 “她在宫里再好,就算有了孩子,待孩子长大入朝,也需要二十年。” 贾敬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二十年后,宝玉几个什么样,大概就知道了。能成娘娘的助力,自会助她一把,不能……,说什么都枉然!” 把所有一切,系于皇家的事,他们家已经干过了。 所以太上皇一个疑心,哪怕父亲和叔父干干净净,也在一日更比一日的表忠心和忧心中,不过半年相继离世。 他们的身体原先没那么差。 当时贾家的兵权比南安王府的差吗? 比北静王府的差吗? 只在他们上。 他父亲掌管京营,他叔父曾守御九边。 京城周边的节度使、守备官等等,哪个不与他们家有点关系。 他们真的要有不臣之心,太子如何会被逼成那样? 可是太上皇就是疑了,他不知道自己疑错了? 贾敬在道观,想明白了很多事。 太上皇……是故意的。 他在利用父亲和叔父的忠心。 他用曾经的恩宠困住了他们。 用曾经的所谓‘兄弟’情份困住了他们。 所以翻脸的时候,父亲和叔父下意识的先表忠心。 然后他们就一步步的被太上皇逼到了死角,待到发现不对,又惊又痛又……后悔! 但那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二叔的遗本一上,太上皇以恩宠的方式,给了政二弟一个官。 但那个官,也彻底锁死了他。 读书人不会接纳他。 武将一系,又觉得政二弟是读书读傻了。 其实二弟的性子,适合在翰林或国子监的。 他在翰林或国子监,哪怕只是个七品,哪怕什么建树都没有,也代表了贾家的转型成功。 可是他进了工部,一来就是五品。 工部其他人能认可吗? 他们原本一步步,辛辛苦苦的往上爬,结果被‘莫名其妙’的人挡住了。 那些人能助二弟融入工部吗? 根本不可能。 工部相比于户部、吏部等,算是个闲衙门,但衙门是闲,可不代表穷。 那么一大块肉,谁愿意拿出来,再让二弟咬一口? 跟着父亲处理京营事务,又跟着太子观政的贾敬可以说各个衙门都待过。 里面的水有多深,哪怕没有深入,他也是知道点的。 “一切维持原样供给,其实已经是家里对她的宠爱了。” 贾敬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她一个小昭仪,若是太过炫富,不仅于她,于我们家也都不好。” 这……? “好!” 贾母终于点头了,“婶娘听你的。” 她也终于不用矛盾了。 “甄家与我们家虽是老亲,但甄家是甄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贾敬有太多的不放心,只能加紧时间交待,“甄太妃那样帮着元春在太上皇面前说话,不是助她,更不是助我们贾家。” 如果侄女把她当恩人…… 那能活下去,不是她有多能干,而是她太蠢,她还有牵制贾家和王家的一点作用。 “她是在皇上心中种刺,在逼着我们站队。” “……” 贾母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待到再问什么吧,就听鸳鸯在叫,“二爷,您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呢?” 原来宝玉久等祖母不至,追了过来,看到祖母和堂伯在四妹妹的屋子,忙笑着过去,“老太太,堂伯,你们怎么在这里?大伯父还要找堂伯喝酒呢。” 贾母:“……” 贾敬:“……” 机会一去不复来。 这孩子的声音还挺大的。 “喝不了了。” 贾敬似乎不胜酒力,脚步有些踉跄的往外走,“婶娘,侄儿多谢您照顾四丫头,侄儿……侄儿要先回家了。” “鸳鸯,快去扶着。” 贾母在心里叹息一声,忙道:“到前院多叫几个人陪着。” “是!” 鸳鸯快走几步,赶去扶住贾敬。 贾敬没拒绝,就这么在鸳鸯的相扶下,晃晃荡荡,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该他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 以后如何,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贾敬很高兴,女儿回府了,蓉哥儿有尤氏护着。 至于族里给元春的一千两…… 就像政二弟说的那样,以前都给的,如今突然不给,皇帝万一多心,还要以为他们家看不起他呢。 贾敬回家就睡了个昏天昏地。 尤本芳三人回去的时候,贾敬正梦到其夫人沈氏。 曾经他一直忙。 在京营忙,跟太子忙。 好不容易不忙了,却是人生最失意的时候。 是夫人陪着他,在别院里种树种花,甚至喂鸡喂牛。 那时候夫人很会自得其乐,也努力的引导他快乐。 可惜当时的他还不太懂得珍惜。 待到想要珍惜的时候,夫人却已不在。 贾敬在满京城的鞭炮声里醒来,眼角带着湿意,天还没亮,他就在园子里折了几枝梅花,如小女儿般,送到了妻子的灵牌前。 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声,只有满身孤寂。 这几年其实最不好的是眼睛。 他读书的时候,父亲怕他熬坏了眼睛,每到差不多的时间,都会让小厮提醒,按《圣济总录》提到的方法,以手按目四眦,三九遍捏。 等到夫人嫁过来,为了他的眼睛,不仅书房里给养了锦鲤,还给做了明目茶。 当年,不管是座师还是同窗,都羡慕他有一双不曾被读书伤过的眼睛。 可夫人去了。 挖心之痛,如影随形。 “你是想我了吧?” 贾敬看着夫人的灵牌,揉了揉脸,“等着,等女儿再大一点,我就去找你。” 他不怕死。 那个世界有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如今连儿子都在那边,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个世界,他也有一个家。 “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老迈。” 他最怕的是,到时候他太老了,而夫人还是去时的年龄。 贾敬在祠堂里絮絮叨叨,祠堂外,一大早的就有小厮在扫地。 扫帚扫过青石地板的声音,好像带着晨光,一起从门窗透了进来。 “父亲~” “祖父~~” 尤本芳带着惜春和蓉哥儿一起过来了。 “唔,人老了,没那么多觉,就过来陪陪你们母亲。” 贾敬看向有些变颜变色的小女儿,“来,一起上柱香,再去用早膳。” “噢~” 惜春放心了,一本正经的上前,和嫂子、蓉哥儿一起上香叩拜。 祠堂里的都是亲人。 小姑娘很诚心的给长辈们磕头,给哥哥磕头。 大家每磕一个头,贾敬就代为给一个红封。 每个红封里,都有三张二十两的小银票。 等到尤本芳都跟着磕完,可以说都发了一笔小财。 不过,比他们更满足的是贾敬。 他以为他的家要烂掉。 儿子实在不是成器的。 却没想,儿子没了,孙子却在儿媳的帮扶下,立了起来。 虽然说世袭的三品爵有银子买来的嫌疑,但是,落到四品的爵位又重回三品,却也代表着儿媳妇用银子让太上皇和皇帝顾着‘君臣相得’的体面。 至少他们不会对蓉哥儿怎么样了。 贾敬心中高兴,找着由头,给他们发红包。 做为贾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族中的宴请甚至拜访,他一概不去,也一概不见。 他带着小女儿大孙子,在库房里寻了一大一小两把琴,又寻了几个名家字帖,亲自教他们弹琴、临摹。 听说女儿喜欢花鸟,父女两个又扎在库房里,把长辈们收藏的所有书画,全都捞出来。 “父亲,您可以不走了吗?” 看到父亲用寥寥几笔画出来的兰花,惜春不舍的很。 “……不行啊!” 贾敬放下笔,摸摸女儿的小揪揪,“为父已经习惯了道观。” 在家待个几天,外面的人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时间长了…… 某些个心有大志的王爷,在他这边找不到机会,大概就会到西府了。 到时候不仅太上皇不放心,皇上大概也不会放心。 明天初三,应该是皇家给他的最后期限,要不然,北静王府也不可能有贴子来。 贾敬很清楚,如今的北静王水溶甚得太上皇喜爱。 老北静王去的早,太上皇为示恩宠,就差把水溶养到宫里了。 再加上他本就有皇家血脉…… 贾敬不愿意跟这位扯上关系。 也不希望贾家跟这位扯上关系。 这个水溶……绝不是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皇家的水多深啊! 可是他却好像以一副无害的样子,让太上皇喜欢,让诸位王爷,甚至皇帝拉拢…… 只凭这些,他就不可能简单。 “以后想为父了,可以让你嫂子,带上你,一起到别院住几天。” “真哒?” 惜春的眼睛一亮。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出过府呢。 “自然!” 贾敬笑了。 别院也有两个院子呢。 当初夫人就说,比府里住着好。 “玄真观素斋也还不错!” 贾敬发出邀请,“待到春暖花开,让你嫂子把你姐姐们也都带上,就当出门踏青了。” “嗯~” 惜春大力点头。 父女两个其乐融融,却不知道,林祥紧赶慢赶,终于在这日的午后进京,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散开人手收集了贾家的许多消息。 就是赖尚荣那里,他都佯装外地客商,以前认识赖大,在晚间请他酒楼一叙,从赖尚荣满是牢骚的话语里,印证贾家的许多事情。 初三一大早,拉了满满两大车的礼物,带上拜贴,送上两府。 年前,在贾珍过世的差不多时间里,林家就有年礼托镖局送进京。 贾母和王夫人都没想到,此时林家会来人。 “祥大嫂子?” 林黛玉看到为首的妇人,高兴的不得了,“您怎么来了?” “老爷让我和阿祥回京,把家里收拾起来。” 林祥媳妇一边给他们家的大小姐解释,一边也在给贾母和王夫人解释,“姑娘偶尔想家去了,或者休沐了,都可以回家看看。” “……她忙着呢。” 贾母没想到,女婿居然还不放心她。 要不然外孙女住的好好的,又怎么会闹这一出? “如今虽住到了东府,可那邀月苑也是她自己选的。” 贾母忍不住怀疑,女婿是不喜欢外孙女住到东府去。 “是呢,祥大嫂子,我特别喜欢邀月苑。” 林黛玉不知道爹爹是怎么回事,生怕他是因为她住到了东府而不开心,才让林祥夫妻进京的。 “姑娘不是给老爷写过信了吗?” 林祥媳妇满面笑容,“老爷听说您住到了邀月苑,还特别高兴,跟我们回忆了好多当年的事呢。” ? ?求个票票!!! 第39章 虚惊一场 林家来人? 看到礼单上,那写明给儿媳妇尤氏的丰厚礼物,贾敬若有所思。 因为避嫌,至今他都没跟她单独说过一句话。 如今…… “祖父,这礼单有什么问题吗?” 蓉哥儿看了一眼,不明白祖父拿着林家礼单怎么半晌没说话。 “蓉哥儿,你觉得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夫教子、安分随时……” 蓉哥儿正要多夸一夸,就见他祖父拧眉望过来的眼神,他心下猛的一突,忙又道:“却也眼里不揉沙子。但祖父,您放心,母亲的心特别正,对我和小姑姑也是真心疼爱。” “她和你西府的二叔婆关系很不好?” “不是!” 蓉哥儿忙摇头,“母亲是为了孙儿在族里站稳脚跟,才拿了水月庵的净虚,抄回大笔银钱,得罪了二叔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二叔婆表面看着跟菩萨似的,但您不知道,她在外面用二叔祖的名帖和贾家的名义都干过多少坏事,随便哪一个拉出来,她都得进顺天府的大牢。” 贾敬:“……” 倒是没多少意外。 很早他就看出了这位二弟妹的野心。 对金钱对权势的野心,几乎溢于言表。 他和赦弟的妻子都是读书人出身,她们在的时候,能以长嫂的身份,把她压得死死的。 连老太太在她们面前都不能说什么。 可是她们相继都没了。 珠儿娶李氏为妻的时候,这位二弟妹拼死反对,贾敬就看出来了,她讨厌读书人家的女儿。 王家更信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嗬~ 贾敬突然问道:“男子有德便是才的后一句是什么?” “女子无才辨是德!” 蓉哥儿忙回应。 “何解?” “是说女子可以无才,但能明辨是非,就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知道便好!” 贾敬道:“回头找机会,跟你宝二叔说说,最好引得他在你二叔祖和二叔婆面前问。” “……是!” 蓉哥儿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祖父也是站继母这一边,他是要用宝二叔让二叔婆知道她错了。 “人啊,都有自己的软肋。” 贾敬看着唯一的孙子,“当你拿一个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想想他(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虽然很不想这样教,但他不在家,王氏的辈分在那里,老太太和赦弟、政弟,看在她生的元春和宝玉面上,就算她有什么错,大概离也会帮着按下去。 “现在你老实说,你母亲有没有给扬州写信。” “……写了。” 蓉哥儿垂头,不知道林家这礼单里有什么玄机,让祖父这个样子。 “来人,传大奶奶过来一趟。” “是!” 双瑞在门外应声,小心退远些后,拔腿就跑。 老爷因为那封信在生气,总得让大奶奶有个心理准备。 “……无事!” 看到双瑞紧张的样子,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不觉得自己写的信有问题。 林如海如果多心,觉得她在里面挑拨什么,那就当她挑拨了吧! 事实上,她确实挑拨了,她想让他看清楚荣国府,看清楚他的好岳母。 尤本芳问心无愧。 虽然也感觉有点心寒,但谁让她真的舍不得林妹妹受苦呢。 “走吧!” 骂她一顿,或者罚跪祠堂? 反正老头今天下午就要回道观了。 尤本芳觉得不论什么事,自己都可以忍一忍。 虽然本人比较郁闷,但谁叫她运气不好,就赶上了呢。 林家但凡迟来一天,公爹也去道观了。 尤本芳认命的去贾敬的外书房,做好被骂,被罚的准备,却没想老头神态温和,在她行过礼后,摆了摆手,“坐!” “谢父亲!” 尤本芳在蓉哥儿的一脸担忧中,坐在了左下首,“不知父亲叫儿媳来此所为何事?” 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既然逃不过,那就早点来吧! “唔,林家的二管家林祥进京,带了许多礼物来。” 贾敬示意蓉哥儿把礼单给她看,“你林姑父在扬州任巡盐御史多年,你觉着他什么时候回京好?” 什么? 这种事怎么能问她? 尤本芳震惊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便宜儿子。 不是说信的事吗? 蓉哥儿也有点懵。 刚刚他怕祖父要责罚继母,让下人看着不好,还示意双瑞他们都退下了呢。 怎么如今是这个问题? “……儿媳不是林姑父,不敢妄言。” 尤本芳想了一下,只能这样回答。 “巡盐御史不好做。” 贾敬就叹了一口气,“你姑父的性子其实固执的很。” 堂妹去世了,他把唯一的女儿送进京,大概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难得他还能牵挂京中的外甥女。” 外甥女如今住他家呢。 这几天他也见了有四次。 小姑娘身上有堂妹和堂妹夫的影子。 他看的很有些唏嘘。 “以后再给扬州去信,不要一味报好。” 想要青史留名,哪那么容易? 皇上做不得自己的主,就算有心助林妹夫也是自顾不暇。 待到他有能力了,早已事过境迁,谁还能记得一个早死的官员? 贾敬道:“只报好,他放心了,就不管你林妹妹了。” “……是!” 尤本芳没想到叫她来是为这事。 她的眼中忍不住闪过一点惊喜。 怪不得是能考中进士的人,这脑子……就是厉害啊! 红楼里,林如海可不就是放心了,以至于连个后手都没给林妹妹留下吗? 但凡他警醒一丁点,小姑娘也不能那么惨。 后世那什么,林黛玉死了,贾家就被抄,是皇上替林如海这个忠臣报仇的话,听听就算了。 真要有心,在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护一点不行吗? “回头也跟你林妹妹说说。” 贾敬道:“她一个小姑娘,想爹才是正常的,有什么可克制的?” “是!” 尤本芳笑着应是。 “以后西府那边,你二婶再犯混,而老太太也被她劝动了,非压着你们做什么不想应的事,只管往老夫身上推。” 贾敬看他自己家的人,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族里那些人也是,有错的,只管拿下,不必给面子。” 那位族叔贾代儒几次求见,当他是傻子吗? “族学那边……” 贾敬沉吟了一下道:“回头让焦大过去,但凡不听话,不受教,先生要罚的,就由他打板子。” “是!” “……是!” 尤本芳和蓉哥儿几乎同时应声。 “他脾气是大了些,嘴也碎。” 贾敬也是拿他没办法。 如果可以送他出去当官,他早把他送出去三十年了。 奈何这个老头的嘴是真碎。 还一点眉眼高低都不懂。 出去一趟,被人打了四十军棍,最后还是求着回来了。 “但人还是不错的。” 贾敬道:“如今他年纪大了,你们能照应,就多照应些。” “是!” 尤本芳点头,“原本儿媳是想给他些银子,让他自己从焦家族里过继一个儿子回乡下养老,但老头又不同意,儿媳没办法,才让他接了门房管事的职。” “……这个位子就让他兼着吧!” 贾家从来就没有门房管事一职。 贾敬知道这是儿媳为焦大养老,特别设立的。 他道:“他年纪大了,又爱喝酒,手头宽裕些,也就不会骂天骂地了。” 没钱喝酒,或者喝的酒太差,这位自称焦太爷爷的老头,说不得连他都得骂。 “……是!” 尤本芳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要不然儿媳就以您和蓉哥儿名义,以后每月再赏他十斤酒。” 这? 贾敬纠结,“酒喝多了也不好。” “所以只给十斤啊!” 尤本芳笑,“请个大夫给他看看,大夫肯定也会跟他说不能喝多了,学堂又攸关贾家的未来,他是忠仆,为了贾家,一定会克制些的。” 贾敬:“……” 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可怜一下焦大。 “也好,只要你能说动他,怎么都行。” 贾敬放过他自己,不去纠结这事儿,“蓉哥儿,以后多跟你母亲学学,一句话能说得人笑,一句话也能说得人跳,你想把不好的人翻转,就得物尽其用。” 儿媳妇是个有本事的,他可以更放心了。 “是!” 蓉哥儿大力点头。 此时,隔壁的荣国府,贾母的心情却是越来越糟。 林家这个管事媳妇,话里话外都是邀月苑的好。 那就不是东府的问题,是女婿在怪她,没给外孙女一个好院子吧? 说不郁闷那是假的。 女婿的前途一片大好。 她原想着让两个玉儿住近点,以后青梅竹马的,怎么都比在外面寻的强。 贾母很明白,她看宝玉再好,也架不住他爹的官职不大,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倒是女婿林如海,只要回京,必能入阁。 宝玉若是能有这样的岳家扶持,那入了官场能差吗? 却不料…… 贾母有苦说不出,只能强笑着招待林祥媳妇。 “……这天也不早了。” 林祥媳妇是个爽利的,眼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就道:“东府尤大奶奶处,还该早些过去才是,要不然也太失礼了。” “是呢,外祖母,我带着过去吧!” 林黛玉太开心了。 她家京里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以后,她也可以回家了。 虽然邀月苑住得挺好,但偶尔她还是想要回家。 哪怕那个家,她也是陌生的,可有家跟没家那完全是两回事。 这一会,林黛玉真真切切的体会到四妹妹惜春的快乐。 “想去就去吧,不过要早点回来。” 贾母道:“你敬大舅舅午后要回道观,他们一家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嗯,我知道的。” 林黛玉点头了。 她很喜欢那位堂舅。 堂舅教四妹妹学画,还送了她一套四君子图呢。 她带着林祥媳妇过去的时候,惜春也把要给父亲的两双布袜子做好了。 小姑娘年纪还小,太复杂的做不好,但布袜子却勉强可以。 当然,裁剪是别人帮忙的。 袜子看着简单,裁剪不好,弄出来的也难看。 贾敬拿着女儿也不甚好看的袜子,却只有欢喜的份。 他不缺袜子,但这是女儿亲手做的呢。 “真好看!” 看到女儿手上扎了的针眼,老头拿过来,小心的吹了吹,“好孩子,父亲有这两双袜子就行了,以后不要再做了。” “父亲只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 贾敬笑,“只要是你做的,哪怕丑丑的,父亲也喜欢。” “……我才不会做丑丑的呢。” 惜春拿老父亲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袁先生说了,我在针线上,很有天赋。” 针线上的天赋? 贾敬的天塌了。 他乖乖巧巧的女儿,哪里需要做什么针线? “这些话,你跟你嫂子说过吗?” “说过。” 惜春点头,有些小声的道:“不过嫂子说……,这些东西,我会就行了,不用做精,我们家养的起针线上的人。” “听你嫂子的。” 贾敬果断的支持尤本芳,“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父亲给你找的那么多颜料,可不能浪费了。” “可是,我想给父亲您做。” 贾敬:“……” 人老了,眼窝子都浅了。 他抓着女儿的小手,道:“你之前不是给蓉哥儿做了香囊、荷包吗?” 他舍不得女儿的手再被针扎了。 就道:“这样,父亲走的时候,就把那些子弄过来。回头,你有时间了,再给他慢慢做。” 这样赶……,不仅伤眼,还伤手。 “蓉哥儿会伤心的。” 惜春没想到,她爹会这样干。 蓉哥儿的荷包,是她那些天睡不着,天天熬夜给做的呢。 “不会,我是他祖父,他得孝敬我。” 贾敬道:“而且,他那里的香囊、荷包什么的,你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都有给做。” 那小子根本就不缺。 “可那都不是我做的。” 惜春想了又想,道:“您就不要抢他的吧,女儿慢慢的给您做,保证小心些,不伤自己的手。” “……行吧!” 贾敬能怎么办呢? 只能认了。 女儿心疼她的大侄子。 唉~ 一想到他将要离开,不能再陪女儿,贾敬就加紧时间带着她到库房寻宝。 当年他祖父跟着太祖打进京城,可也弄了好多宝石呢。 年轻的时候,他哄夫人就是以宝石开道。 如今哄女儿……应该也行吧! 父女两个在库房里开开心心,尤本芳听到林祥媳妇说,京中的林府已经打扫好了,以后林妹妹想回就回时,也特别开心。 终于有点不一样了。 不枉她今天提心吊胆好一会。 “……林姑父也太客气了,送了那么多礼物。” 光她的首饰就有一金一银一玉三套,还有江南那边时新的布匹,选的都是清雅、素净的,显见也是考虑到她在孝期。 “瞧您说的。” 林家人都特别感激尤本芳。 因为她的那封信,他们老爷才想到查岳家,由岳家又想到了自家。 也幸好查的早,要不然他们老爷的身体,都要被某些没心肝的慢慢毒害了。 在半道上,收到家里快马加鞭送来的信时,她和林祥都吓坏了。 “您待我们姑娘不好吗?” 也不能说老太太对他们姑娘不好,但显然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更疼亲孙子。 林祥媳妇虽然一直被贾敏的陪嫁们排挤,没管过什么大的事,但她年轻的时候,是林老太太身边的大丫环。 后宅的某些事,一眼可见。 贾家老太太似乎是想撮合他们姑娘和那位宝二爷。 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二舅太太自来不喜读书人家的女儿。 看看珠大奶奶如今过的日子,就知道,当她媳妇可没那么容易。 就算老太太再疼爱,她的年纪也大了。 再说了,在孙子和外孙女之间,那老太太肯定也更偏向她孙子。 不管是林祥还是林祥媳妇,自从知道荣国府的某些事后,都觉得荣国府只能当一门普通亲戚走。 再多的,就不太行了。 倒是这宁国府……,可以多走走。 “我们老爷知道姑娘住进了邀月苑,别提多高兴了。” 如今二龙在朝,老爷都不敢回京。 姑娘在京里,还得这边照顾着。 林祥媳妇道:“来的时候,老爷说那院子大,还让我们把姑娘之前得用的几个丫环都带了来。” “这是该的。”尤本芳点头。 “嫂子这边也给我配了好些人呢。” 林黛玉坐在尤本芳身边,“嫂子,我也很喜欢她们服侍。” 她早听说,府里精减下人。 自从搬来,院里的丫环婆子都特别精心。 小姑娘怕她们失业,要回到庄子上。 “那就都留着呗!” 尤本芳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是不是忘了,偶尔你还要回家的?你院里的丫环婆子,得熟悉三处?他们得轮换着排班,说不得人都不够。” 咦? 是的呢。 林黛玉笑着往她身上一靠,“我一时没想到嘛,嫂子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我动手动脚了。” 姐妹们私底下说起尤大嫂子,都觉得她最大的毛病是喜欢跟她们动手动脚。 揉脸蛋、刮鼻子,揉手儿…… 幸好她是女的,这要是托胎生成男的,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哎呀,没办法,天生的手痒。” 尤本芳笑,“谁叫你们一个个的白白嫩嫩,让人忍不住呢。” ? ?推荐好友苹果小姐的《荒野求生,真千金靠杀诡炸翻全网》,喜欢荒野求生、真假千金系列的,千万不要错过 第40章 天香楼 贾敬到底走了,惜春哭成了泪人儿。 坐在马车上,老头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以前离家他心无波澜,可是如今……是真的有些不舍。 “祖父,以后孙儿再去看您,把小姑姑带着行吗?” 蓉哥儿看出祖父眼中的湿意,忍不住开口道:“小姑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家。” 老太太不爱出门儿。 逢年过节连史家都不回。 她和两位叔婆又不是很亲近,是以她们出门,也从来没想过把年纪最小的小姑姑带着。 “……玄真观下的别院空着也是空着。” 贾敬叹了一口气,“我已跟你小姑姑说过,待春暖花开,你们都可以过去住一住。” “是!” 蓉哥儿忙应了。 “既然请回了彭先生,那就好生读书。” “孙儿知道的。” “学堂那边……不定时的也当去坐坐。” “嗯!” “祖父不在家,你就是一家之长,要孝敬你母亲,照顾好你的几个姑姑。” “孙儿知道的。” “……” 看着小孙子,贾敬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交待,“族里每年给你西府大姑姑的一千两银子,不必断了。” 啊? 蓉哥儿一呆。 虽然去年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早早送过去了,可…… “以前都送,如今突然不送,皇上那里只怕会有想法。”贾敬低声道:“如今就看你大姑姑会不会做人了。” 皇帝是个穷皇帝,元春若是能够抓住机会,不遗余力的助他,贾家在暗里多给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宫里的事,我不在家,一概与你母亲商量。” 儿媳妇尤氏是个能看得远的。 “万不可被别人一激,自己就做主了。” “孙儿都听祖父的。” 蓉哥儿乖乖巧巧,“先生也说,孙儿年纪还小,当多听多看少言语。”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贾敬就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的东西啊,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他拍了拍小孙子单薄的肩膀,“不过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好生吃饭,长个。” “……祖父没看孙儿今日吃了好多吗?” 蓉哥儿笑,“母亲说,我现在正是百姓家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她看到我吃饭,都能跟着多吃半碗。” 他尽力的哄老头,“我如今的劲儿可大着了。” 贾敬果然笑了,“能吃是福!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你可以捡着你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多往里面深挖挖。” 没有科考的压力,孙儿的日子应该能过得比他好。 “嗯!” 蓉哥儿点头,他没跟祖父说,他将来也要下场。 他要给小师侄做好表率。 祖孙两个一边说话,一边远去,却不知道,忙了几天的元春,也终于能安安静静的待在景行宫了。 “还没有吗?” 摘下一朵开败的红梅,元春转头看向抱琴。 “没有!” 抱琴很有些沮丧,“郑公公说,府里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怎么会这样? 元春百思不得其解。 家里一直希望她能在宫里更进一步,如今她好不容易更进一步了,怎么就没多送些银钱过来? 明明那一次,大舅舅说,他会劝祖母和爹娘的。 难不成是大伯不愿意? 元春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家里没银子便罢了,但家里明明有银子,却还抠着她这边,她就算想更进一步再反哺家里也不能啊! “可有什么书信或者话来?” “也没有。”抱琴摇头,“娘娘,若不然,我们往外递信吧!” 娘娘刚封妃,到处都要花钱。 家里再不送……,她出门的底气都不足了。 “……再等等吧!” 元春叹了一口气,“或者是因为过年了,家里的事情多,一时没顾上我这边。”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又感觉不是。 家里的事情再多再重要,能有宫里的事重要? 母亲那边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得封昭仪后,元春知道娘家只得了例行的封赏,大头还在太上皇那边,皇上…… 元春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皇上只在封妃那天在她这里。 这些日子也都忙的很,一直没过来呢。 “过了正月以后,家里再没消息,就请郑公公走一趟。” 这么长时间,应该够她娘和老太太压服大伯了。 “是!” 抱琴应下了。 不过元春也没心思再理这株红梅,转身回内室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贾赦这个大伯。 她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自来也很看不起这位大伯。 文不成武不就,但凡他多点本事,她也不用被送进宫,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宫里人人都有一张笑脸,可是笑脸之下却又都有一张,恨不能咬死你的嘴巴。 元春怕的很。 初进宫的那一年,她就亲眼看到两起杖毙。 那真的是被活活打死的。 还有冷宫里,那几个吃不饱,也穿不暖,疯疯巅巅的人,都让她怕的很。 身为国公府嫡出的第一个孙女,元春也是被千娇百宠的长大。 小的时候,祖母和母亲就算要处置下人,也怕吓着她,让她避远些。 所以进宫的第一年,她的日子别提多难熬了。 元春甚为难受。 她为家族进宫,可家族为何不能多念着她些? 背着人,她眼泪落下来的时候,王夫人正搂着随长辈出去做客,身上染了好些酒味的宝玉。 “史家你表叔看着还好吗?” “好着呢。” 宝玉腻在母亲怀里,“席上,他还和父亲、伯父他们行了酒令。” 今天他偷着尝了一点酒,不好喝。 不明白伯父怎么就那么喜欢。 “伯父输了好多。” “……他不学无术,不必管他。” 王夫人鄙视了一下,“只要老爷没输就行。” 老爷? 对了,宝玉想到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老爷说晚上要查我的书呢。” “你又偷懒了?” 王夫人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那还等什么,赶紧的,把要背的书都拿过来,好生看看。” 小儿子比大儿子惫懒许多。 虽然他也比大儿子聪明,可是你要不盯着,他马上就能去找姐姐妹妹或者小丫环们玩去。 尤其爱跟那长得好的玩。 王夫人真怕宝贝儿子被那些人引诱坏了。 “这都过年呢。” 宝玉伤心的很。 可他要读的书,在母亲这里也有一套。 看到彩云拿出来的,他整个人都蔫了,“早知道就不过去了。” 父亲看不到他,大概也想不到这事。 “胡说,仔细你父亲捶你。” 史家是老太太的娘家,她自己可以不去,但儿孙们不去……,那就有发不完的邪火。 “赶紧看书,不准磨蹭!” 大儿子读书的时候,她从没操过心,没想到小儿子这么难。 王夫人也是无奈的很,“就在这边炕上读。” “……可是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呢。” 宝玉不乐意在母亲这里听她啰嗦,就祭出了老太太。 他回家的第一时间,是先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又让他来见太太。 “不想你老爷捶你,回去了,也要好生看书。” 王夫人没法子,一边交待儿子一边交待跟来的袭人,“看着点宝玉读书,也跟老太太说一声,别让人打扰到他。” “是!” 袭人忙应下。 其实现在哪有人能打扰到二爷? 史姑娘回家过年了。 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又住在东府,虽说过年不用上课,她们尽可在这边,但敬大老爷回来,他老人家在家的日子不长,过来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她们也还是要回去的。 袭人听说,短短几天工夫,敬大老爷给她们每人都送了画,送了他自觉不错的摆件。 以前有东西的时候,她们二爷才是头一份。 可敬大老爷倒好,好像不知道她们家二爷似的,连一张纸都没给。 主仆两个回荣庆堂的时候,宝玉恨不能飞奔起来,“敬大伯走了吗?四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敬大伯要是走了,四妹妹肯定是要哭的。 其实要他说,敬大伯还不如不回来。 或者回来了,还跟以前一样,不去招惹四妹妹。 “走了,蓉哥儿去送的,听说四姑娘哭的不行,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都去哄她了。” 宝玉:“……” 好想去东府。 “林家今天来人了。” 袭人突然又道:“二爷不知道,听说送了好多礼物来呢。” 她都替二爷收了一份。 可惜的是,也就比环三爷的好一丁点。 倒是姑娘们的礼物,都更贵重。 “哪个林家?” 宝玉有些不解。 “林姑娘的林家啊!” 袭人道:“林姑老爷派了二管家和管事婆子来,听说收拾好了他们家在京里的老宅,要接林姑娘回家呢。” 什么? 宝玉惊呆了。 林妹妹不都送到他们家了吗?怎么还要回家? 他迅速跑快点,“老祖宗,林妹妹要家去了吗?” 他不想她们家去。 因为想湘云,他才跟着去史家的。 林妹妹若是再走…… “我们不让她走好不好?” 他不要她走。 “不走不走!” 老太太忙搂住,“放心,她哪都不去。” 家里又没个长辈,林丫头回家做什么? 贾母其实挺生气的。 女婿居然不信任她这个岳母了。 要不然好好的,怎么也不至于让林祥和林祥媳妇过来收拾林家的屋子。 她自己的亲外孙女,她还能苛待了不成? “可是袭人说……” “袭人是逗你玩的。” 贾母看了一眼脸都吓白的袭人,道:“林家啊,就是派人来看看你妹妹。” 扬州到京城可不近,这林家的人过年都在路上。 贾母这一会子正生闷气,“宝玉是实心孩子,有些话当说不当说,你们要心中有数。” 要不是大过年的,她都要罚袭人了。 “真哒?” “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太太搂着她的宝贝蛋,“放心吧,林家如今就剩你林姑父一个人,他在扬州做官,哪里就能进京了?” 女婿是聪明人,京中又情势不明,他是不会回京的。 “那我去看看林妹妹!” “……想去就去吧!” 贾母摸摸孙子白嫩的脸蛋,笑着道:“这一会子四丫头大概还因为你堂伯离家,伤心着,你去劝劝也好。” “老太太,老爷晚上要查二爷的书呢。” 袭人硬着头皮。 实在是不说不行,她们二爷因为林姑娘的事一打岔,可能都忘了老爷要查他书了。 “……祖母~~~” 宝玉哭唧唧,在贾母的怀里扭了又扭。 “……这大过年的。” 贾母哪里舍得? 就道:“想玩就去吧,回头你爹问起,祖母帮你说。” “谢祖母~~~” 宝玉高兴坏了,声音一下子就亮了许多。 “乖~” 孙子高兴,贾母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听到宝玉不读书,跑东府去玩了,王夫人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到底是宝玉的读书重要,还是她的外孙女重要? 王夫人可不觉得,宝玉往东府跑是为了惜春。 林家来人,不满他们贾家,老太太就把她儿子推出去哄那林家的丫头。 哼~ 真是太过分了。 王夫人在家无能狂怒,东府这边,尤本芳却带着几个小姑娘在天香楼上烤鹿肉和各种小零嘴儿。 虽然她和惜春身上有孝,不好吃大荤,但其他小零嘴儿也多。 松子、榛子等各种坚果也摆了好几盘。 惜春痛哭了一场,也早被哄好,这一会正在火盆前,打着哈欠,烤她的小年糕儿! 父亲回来,她一开始是担心的睡不着,中间是高兴的睡不着,后来是不舍的睡不着。 “困了?” “没有。” 小姑娘死鸭子嘴硬。 尤本芳笑着搂过她,“二楼我新收拾了,原想着,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去,既然不困……,那我们就玩击鼓传花好不好?收到花的人……” 她笑看几个兴奋起来的小姑娘,“就给我做个荷包。” 啊? 惜春第一个不同意,她还有父亲的好些东西要做呢。 “那嫂子,你要是输了呢?” 小姑娘这么敏锐,引得林黛玉几个都笑了。 “我啊?” 尤本芳指着自己,“那就罚给你们一人弄一套新衣裳。” “不是自己做吗?” 林黛玉听出来了,笑问表嫂。 “你这心也太狠了,”尤本芳一副吃惊样子,“你们这么多小姑子,想让嫂子的手废了吗?” 远远过来的宝玉,听到天香楼上一阵大笑,忙跑快些。 第41章 抄书 宝玉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圈回家。 还未到荣庆堂,就大叫着让晴雯把笔墨纸砚什么的准备好。 “作死的畜生,你也知道作业没写?” 贾政正好从荣庆堂出来,迎头撞上的时候,直气得胡子发颤,“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不知道吗?” 为了玩,居然让老太太压他? 胆子倒大。 “说,又是从哪淘回来?” “……从……从东府尤大嫂子处。” 宝玉吓坏了。 低头垂首的时候,忙以眼神示意晴雯赶紧找老太太救他。 “去做什么了?” 听到是从尤氏处过来,贾政的怒火倒是稍小了些。 尤氏的一次次动作,让他这个做叔父的再不敢小看她。 而且大年三十敬大哥回府那日,一起从东府回来的时候,他可是在他和大哥面前,夸了尤氏好几句,说以后东府的家,就是她这个儿媳妇管了,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得照应着些。 “击……击鼓传花!” 宝玉不敢撒谎。 贾政:“……” 他不由又运起了气。 尤其看到夫人王氏快步往这边走的时候。 如果这里不是荣庆堂,大正月的,他又不想气着老娘,早一脚踹过去了。 但是放过,那也是不可能的。 “说,慌慌张张的要笔墨纸砚做什么?” 敢作践这些写字的东西,他非把他皮揭下来不可。 “儿子……儿子输了,被罚亲抄七本千字文或者三字经给尤大嫂子。” 什么? 贾政愣了一下,“你们击鼓传花玩的是这个?” “不是!” 宝玉苦脸,就他一个比较倒霉,“尤大嫂子输了四套衣裳,二姐姐输了六个荷包,三妹妹输了五个香囊一副字,林妹妹输了两条抹额三副字,四妹妹输了一幅画。” “就你一个要抄书?” 贾政看着这个倒霉儿子,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嫂子说要按我们痛的来罚。” 宝玉垂着手,脑袋都恨不能埋到地里去。 “……嗯,看来你尤大嫂子还是懂你的。” 贾政满意了,“说好什么时候交吗?” “每三个月至少交两本。” 好家伙~ 赶来救孙子的贾母都服了。 “你若完不成会如何?” 贾政忍不住好奇。 “……都不理我。” 宝玉要哭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妹妹们不理他。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紧写。 “成!”贾政有点理解儿子的痛了,难得温声,“赶紧去写吧!” “祖母!太太~” 看到老太太和他娘,宝玉又忙行了礼。 “去吧!” 贾母朝也赶来的袭人道:“多点几盏灯。” “是!” 袭人忙应了。 宝玉屋里的丫环们忙拥着他去抄书了。 “老太太~” “这下你满意了?” 贾母对躬身行礼的儿子很没好气,‘哼’了一声,在难得有眼色的王夫人搀扶下,转身就走。 贾政倒也不以为意。 直到她们都进屋了,他才甩甩袖子,脚步轻快的往赵姨娘那里去。 “侄媳妇罚的也太多了。” 王夫人心疼儿子。 虽然对东府击鼓传花的规则还算满意,可宝玉输的最多。 四丫头小小年纪,手有那么快吗? 一个个的,就欺负宝玉好说话。 “……”贾母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去找她说。” 在她这里嘀咕算什么? “行了,天也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尤氏帮她管孩子还不乐意了,那平时在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腹诽她。 贾母有些不高兴,又赶起了儿媳妇。 “是!” 王夫人在老太太面前,并不敢说什么,很快行了礼,告辞的时候,往儿子那边看了看,确定小孩子已经拿起了笔,这才放心的离开。 不过,好心情没维持多长时间。 她出来没看到贾政,就随口问了声,“老爷呢?” “回荣禧堂了。” 彩云回答的小心翼翼。 王夫人才要高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老爷真要去她屋子,怎么也会在外面等一等她吧? 而且训斥宝玉时,他看她的眼神…… 王夫人吃了一口气,脚步加快往回走,很快就看到她那冷冷清清的偏房。 呼~ 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明儿三丫头过来,让她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自己的亲哥哥不照顾,却去捧四丫头。 那小小的人,有这么大的福气吗? 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 王夫人不相信,那么多人,就惜春传花最快。 “是!” 彩云几个不敢不答应。 好在只是三姑娘。 只要她们太太不去问尤大奶奶就行。 一群小丫环,早已被尤本芳吓破了胆。 那一位若不是辈分低,跟她们太太对上的时候,只怕都要用大耳刮子。 这一夜,小惜春睡得别提有多香甜了。 今天她被所有人照顾了。 大家轮换着当鼓主的时候,都放过了她。 也就是宝二哥比较笨,害她要画一副画。 幸好,她自己是要学画的。 惜春在梦里是笑着的。 不远的邀月苑里,小睡一觉的林黛玉倒是有些失眠了。 她可以回家了,她在京城也有家了。 以前伺候的雪苓、雪莲、雪枝都来了。 她好高兴。 她自己的人,一个都舍不得。 “姑娘,是要起夜吗?” 陪夜的紫鹃听到她翻了几个身,披着大袄就起来了。 “不是,快进来,别冻着。” 黛玉看她起身,忙往床里缩了缩,给她让出位子,“我就是突然太高兴了。” “昨儿你们才笑话了四姑娘。” 紫鹃也常陪睡,倒也没拒绝,钻到她被窝,“明儿大家就该笑您了。” “……笑就笑吧!” 林黛玉开心的叹了一口气,“大不了回头,我再找机会笑回去。” 大家谁怕谁啊! 今天要不是她机灵手又快,怕是要连做两年的针线活。 “好姐姐,雪苓三人都好相处的很……” “我知道。” 紫鹃笑,“她们今儿还送我东西了呢。” 扬州带来的丝帕,好漂亮。 “姑娘放心,我会和三位姐姐好生相处的。” “雪枝跟雪雁一样大。” 黛玉笑,“你别看她长得高,人壮实,其实就比雪雁大三个月。” “是吗?怪不得她今天喊我姐姐呢。” 还抢着要来服侍姑娘。 要不是姑娘说,她们才进京,该歇几天,这会子陪夜的活,就被她抢了。 “她的力气也好大。” 要不是姑娘开口了,她都争不过她。 “父亲说,我身边该有一个力气大的人。” 林黛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努力给自己转移视线,道:“因为力气大,她也特别能吃,以后跟厨房那边说一声,雪枝在的时候,多做一个人的量。” “嗯~” 紫鹃点头,“听说大奶奶就喜欢这样的人,她还要找会武的呢。” “……会武的呀?” 林黛玉想了一下,“雪枝好像就会武,她爹曾是威远镖局的镖头。明儿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当个临时教头。” 会武的小丫环特别难找的。 雪枝能进府,还是因为她爹助过威远镖局。 “姑娘要把雪枝荐给大奶奶吗?” “嗯,表嫂应该需要这样的人,明天我先问雪枝。” 得雪枝先同意才行。 当初进京的时候,雪枝也想跟着的,只是林黛玉念着人家一家子都在扬州。 雪雁能跟着,是因为她是孤身一个被卖进府里的。 雪苓、雪莲也是一样。 不过这一次,听祥嫂子说,她们的家人也跟着进京了。 林黛玉特别暖心。 父亲大概是太想她了,要不然也不能想的这么周到。 第42章 抄经 尤本芳没想到,小黛玉的身边还有会武的丫环。 “表嫂已经找到了,不要了吗?” 看到表嫂一时有些怔住,林黛玉扯了扯她的袖子。 “啊?要!” 尤本芳朝小姑娘露了个真真切切的笑,“自然要,你有多少我都不嫌多。” “哎呀,不要揉我的脸。” 林黛玉在她伸出魔手前,忙往后退了一大步,“手痒就去找四妹妹去。” “哈哈哈~~~” 尤本芳大笑。 几个小姑娘里,就这丫头最难搞。 昨儿她原本想要从她手上多坑点东西的,谁知道小姑娘机灵的不像样子,又正好坐在迎春的旁边,以至于让她连逃了两次。 “四妹妹那里我肯定会找的,不过林妹妹嘛……,当然也不能逃。” 仗着自己是大人,尤本芳一个探身,就把她抓住了。 陪同过来的雪枝要不是又听到姑娘笑了,差点都要冲过去救人。 “好嫂子,哈哈,别闹了,再闹我就要去欺负四妹妹了。” “呦~” 尤本芳好笑的收了手,“你还敢拿四妹妹威胁我?”她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一点,“你是不是忘了,她也是你表妹?” “那怎么办?” 小黛玉理直气壮,笑道:“我只比她高一点。” 这个家里,她能欺负的,只能是四妹妹了。 “那你就努力吃饭,努力长个啊!” 尤本芳一边笑话她,一边给她支招,“实在不行,就跟雪枝也学上几手。” 这才是嫂子的目的吧? 黛玉又好笑又好气,“哼,我就知道,嫂子是嫌我们太好欺负了,等着,我先让四妹妹厉害起来。” “……你就要可着她欺负了?” 尤本芳服了,“换一个吧!”她真的诚心建议,“你二姐姐性子好,你也可以换成她。” 迎春太温柔了。 虽然住到这边后,她那奶嬷嬷收敛了许多,但以后呢? 她又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二姐姐呀?” 小黛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我试一下吧!” 感觉有点难,二姐姐太好了,良心上不太好下手。 倒是四妹妹一戳就蹦,挺好玩的。 “来来来!” 尤本芳朝小姑娘招招手,“我不欺负你,我们一起想个让你二姐姐厉害起来的办法可好?” “……有点难!” 二姐姐不争不抢的,你要占她便宜,只要她能帮你掩盖,据黛玉观察,她也基本会帮你掩盖。 所以私底下有人在背地里叫二姐姐为二木头。 针戳了,都不知道叫一声。 但……这是表面。 二姐姐又喜欢棋。 黛玉听父亲说过,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她跟二姐姐下棋,其实输的多。 先生和珠大嫂子跟二姐姐下棋,二姐姐正常保持在三局必赢一局的状态。 就算输,二姐姐也顶多输上两、三子,控制的非常好。 不像她,拼尽全力,有时候都输得惨不忍睹。 想要赢棋,完全靠先生和珠大嫂子的心情。 虽说这跟她还小,棋艺不精有关,但偶尔她也会破防啊! 黛玉道:“二姐姐不是不懂争,只是有时候……” 现实里,她争也没用。 大舅舅似乎对琏二表哥和二表姐全不在意。 外祖母更疼爱二舅舅,对二舅舅的孩子也爱屋及乌,再加上宝二哥…… 对二姐姐来说,争与不争,其实都一样。 该给的,长辈们会给,不该给的……,自然也不会有。 “嘘~” 尤本芳轻轻的嘘了一下,“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是有时候吧,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红楼里,迎春死的多惨啊! 孙绍祖试探出贾家真的不管她后,就那么一点点的把她折磨死了。 家暴的时候,只论拳头。 现代尚且有许多女子逃不过,更何况这古代了。 男人的拳头重,一拳过来,砸到你头上,可能你脑袋都晕了,失明失聪到想反抗都不能。 “女子的劲力先天不如男子,若能学上几个在紧急情况下能救命的招数,在嫂子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尤本芳朝小黛玉笑,“要不然,你说林姑父为何会把雪枝安排给你呢?” 嗯? 小黛玉眨了眨眼睛,“嫂子的意思是我也要学?” “……” 尤本芳没有马上说话,打量她的小身板,似笑非笑,“生病吃药的时候舒服吗?又不要你练成武功高手,嫂子只要你能动动胳膊动动腿,强个身,健个体都不行吗?” “……行行行!” 明显是逃不掉了呀! “那嫂子,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你以为嫂子每天晚上都跑这么远来看你们是干什么的?” 尤本芳笑,“当然也是养生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知道不?” 她是想练几手,更想见识见识古代武林高手是什么样子,但奈何,就她如今的身份,真要明着让人看到她练武…… 不说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就是皇家那边,肯定也不能放心。 贾家毕竟是以武起家。 女眷都开始练武了,那男人呢? 万一人家睡觉都不敢闭眼,那贾家还能得好吗? “我这个年纪要开始养生了,但是你们这个年纪,正是给身体打基础的时候,所以呢,晚上回来练上一刻钟,说不得你们睡觉都会香一些。” 真的吗? 小黛玉很想反驳。 可是一时又找不到能反驳的话。 好在只是一刻钟,也没要求她跟雪枝一样。 入住东府以来,她明显感觉身体各方面都比在扬州和老太太那里好,说不得大表嫂的歪道理,就是正道理。 “算了,”小黛玉妥协后,还想挣扎一下下,“等我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商量一下再说吧!” “成!” 尤本芳笑眯眯的点头,“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雪枝,“一会我给你下帖子,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就到我这里走马上任如何?” 雪枝:“……” 还要给她下帖子? 那就是教头呢。 她忍不住看向自家姑娘。 林黛玉朝她点了下头。 雪枝忙道:“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练武确实能强身健体。 当初老爷带她入府,也是希望她能带着姑娘多动动。 可惜,没多久先是少爷没了,再是太太没了。 姑娘伤心的很,她也没本事带着她蹦跳。 尤大奶奶能说服姑娘,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行,以后就辰时一刻在凝翠轩后面的空地上。” “都听大奶奶的。” 虽然不知道凝翠轩在哪,雪枝还是一口应了。 她们在这边敲定了一件大事,荣禧堂里,探春却被王夫人留在小佛堂抄经书。 小姑娘隐约知道嫡母的意思。 表面上,嫡母好像从不会把她和姨娘关联起来。 可探春心思敏锐,早就察觉到,嫡母只要和姨娘生气了,或者说老爷惹她生气了,她都不会给她好脸色。 只是以前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老太太处,就算到这边来请安,也是很快回去。 如今~ 探春很认真的抄经书。 这个也能练字呢。 在哪练字都是练。 她很喜欢书法。 老爷还因此夸过她,给她好几本字帖。 因为那些字帖,探春又更喜欢写字。 良性循环下,若不是还要顾及偶尔照顾她的二哥哥,在老爷查他们大字的时候收了那么一点,其实她写出来的字,还能更好。 探春尽量把自己的字写得跟经书上的一样。 经书上的字笔酣墨饱、丰厚雍容、浑然天成,就算不是名家所作,也不差多少了。 她跟着学,越写,越是自然流畅,舒展大方。 探春沉浸在文字的美妙里,忘了时辰。 王夫人也装着忘了她。 但是赵姨娘忘不了啊! 虽然女儿跟她一点也不亲,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的。 知道太太今天留了三丫头,她就知道不好。 可是,她没人可求。 老爷出门访友了。 老太太那里,她是进不去的。 赵姨娘急的浑身乱颤,连午膳都用得不香,就又在王夫人的门外,瞟过来瞟过去了。 可恨小佛堂的女儿,头都没抬,害她想要递几块点心进去都不能。 赵姨娘是又气又心疼。 留守屋子的玉坠儿,也当做没看到她。 毕竟是老爷喜欢的,连太太都不管呢。 有点时间,她还想去看看自己的姐姐。 年前的那顿板子,打的太狠了,直到现在,姐姐金坠儿都不能如意的爬起来。 玉坠儿很心疼,但又毫无办法。 太太不让请大夫。 二奶奶小产,看着好像不管事,但她身边的平儿,哪天不被太太叫过来几次? 玉坠儿很清楚,平儿也迁怒了她姐姐。 那天是姐姐一意孤行…… 但那是姐姐想的吗? 还不是太太有严令? 玉坠儿只能偷着给姐姐弄点爹娘在外面求来的药。 那都是熬好了,放凉后她偷着带进来,然后要喝的时候,加点子热水。 算着时间,姐姐该喝下午的这一顿了。 喝完她还要如厕。 玉坠儿给小丫环使了个眼色,一溜烟的去看金坠儿。 待在荣庆堂陪贾母打叶子牌的王夫人,只要知道赵姨娘不敢进她的小佛堂就行了。 哼~ 叫你们欺负宝玉。 宝玉今天都抄了大半天的书了。 王夫人即怕他不乖,又心疼他的乖。 午间用膳的时候,她看到宝玉揉他的手腕了。 这个傻孩子…… 王夫人一边打牌,一边心疼她的宝贝儿子,却不知道,美琅馆里,迎春已经急的踱了无数步。 林妹妹请过安就回来了,没在那边用膳。 四妹妹那里尤大嫂子帮她告了假,听说这一会子才醒呢。 是以,只有她知道三妹妹被二婶罚了。 午膳三妹妹都没回来,她就有些急了。 奈何二婶说,三妹妹看她的经书好,要给她抄经,还又借着宝玉把老太太胡弄过去了。 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以前二婶就算罚三妹妹,也顶多半天啊! 迎春看向快到申时的自鸣钟,终于忍不住问司棋,“三妹妹还没回来吗?” “没!” 司棋摇头,“侍书也没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道:“如今我们住在这边,老太太可能也想不到三姑娘。” 是啊! 迎春难受的很,“我去找四妹妹。” 她想帮三妹妹,可谁听她的呢? 倒是四妹妹,看在敬大伯和尤大嫂子的面上,老太太都比以前更耐心了。 迎春快步往外走,倒是没想到,她还没出院门,林黛玉和惜春就一起到她这里来了。 “二姐姐知道我们要来吗?” 睡了好大一觉的小惜春精神饱满,看到姐姐亲昵的很,“林姐姐身边的雪枝会武功,嫂子说,我们最好都跟她学上一些呢。” “这个以后再说。” 迎春难受的很,“三妹妹从给二婶请安,就一直没回来。” 什么? 黛玉和惜春一下子都愣住了。 “为什么呀?” 惜春跟着姐姐们长大,知道二婶冷脸时的可怖。 虽然她的冷脸大都是对着三姐姐去的,但她和二姐姐在旁边,也常吓的大气不敢出。 “是二叔又做了什么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但迎春隐隐的能猜出一点儿。 除了是二叔和赵姨娘的事,恐怕还跟宝玉要抄的七本书有关。 虽然三字经和千字文都不过一千来字,但万一二婶觉得抄书会耽误宝玉读书呢? “我去看三姐姐,去找老太太!” “一起吧!” 惜春转身的时候,黛玉也忙跟上。 迎春自然不会落后,不过,她们才走到主路,就看到另一边过来的尤本芳。 惜春在自己家里底气十足,看到嫂子,蹬蹬蹬的就跑了过去,“大嫂,三姐姐在二婶那里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 尤本芳注意到小姑娘气愤的小样子,“二婶让她做什么了?” “二婶说三妹妹看她的经书好,要给她抄经书。” 迎春忙回答。 “噢~” 红楼里,王夫人好像就喜欢玩这一套。 只是那时候抄经的是贾环,倒是没想到,她还让探春抄。 “不急,就是抄经而已,你三妹妹一向喜欢练字。” 昨儿罚宝玉抄书的事,也是探春提议。 当时宝玉非要加入,她还在想,这人能干啥?做胭脂吗? 她要真的罚他做胭脂,老太太都得过来跟她吵一架。 后来是探春拉着她,小声提议的。 尤本芳喜欢她。 刚看红楼的时候,她特别不喜欢赵姨娘,觉得她每次出来,都是丢探春脸的时候。 但也因为探春,她希望她能好好的。 后来再看,倒是有些理解赵姨娘了。 毕竟在王夫人这个表面慈善,背地里阴狠的太太手下养出两个孩子,真要一点也不闹,可能她们母子三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尤本芳心念电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要是抄的好,我们可得在老太太和二叔面前,替她讨两个彩头。” 咦? 林黛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姑娘在尤本芳看过去的时候,悄悄的朝她翘了个大拇指。 “二叔一般会在申时四刻回府。” 迎春也听出了堂嫂的言外之意。 她也终于不太急了。 如果能一劳永逸,那她情愿三妹妹再吃会苦。 “行!” 尤本芳笑了,“待二叔回来,就命人去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荣禧堂。 探春确实忘了自己的午膳,不过侍书很有经验,很干脆的到厨房要了几样点心。 反正不管是姑娘还是她,都知道太太再罚,也不会摆明了不叫姑娘吃东西。 除非生病了。 贾家的规矩,一般生病了,只要不是太重,先要清清净净的饿两天。 姑娘吃过这方面的苦。 是以一院子的主仆,都很注意,不敢叫她生病。 探春也是个好养的孩子,从不挑食,错过午膳,那用点心下次再吃就是。 赵姨娘在外面转的事,她刚开始没注意,但后来是刻意忽略。 她不缺那一口吃的,也不缺她关心的那几句话。 真要在太太这里,接姨娘的东西,回头不仅姨娘会倒霉,就是她也一样。 何必呢? 探春不想听太太骂姨娘的那些话,它们像钉子一样,会插进她的心里,让她夜不能安。 也不想自己被太太盯上,哪怕因为老太太,她不会骂她,可是那眼神,以及请安时,那爱搭不理,或者干脆不理的样子,也都足以碾压她的所有自尊。 探春只能努力的做好女儿的本分。 当然,她也敏锐的发现,太太喜欢她对姨娘爱搭不理。 每次这样后,姨娘能过几天松快日子,她也能得到太太‘慈爱’的笑脸。 探春没跟姨娘说这一些。 说了就姨娘那性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自己炫耀出来了。 “姑娘,歇一会,喝杯茶吧!” 侍书倒了茶来,“您也得缓缓眼睛了。” 东府尤大奶奶还特别交待他们,如果姑娘写字过久,或者看书过久,都得提醒歇一会,看看远方再揉揉眼睛呢。 “没事,一会就写完了。” 她现在抄的是《地藏经》中的《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也不知道太太从哪来的。 探春感觉不是凡品。 “太太的这本经极好,我以前都没见过。” 明儿她还要来,把整本经都抄完才好。 ? ?求票票,不管什么票,走过的路过的,留下一张 第43章 赏 荣禧堂小佛堂。 尤本芳一边看王夫人留下的经书,一边看探春新抄的,感觉都好喜欢。 她不知道王夫人的经书是不是名家所作,只觉这些字看着丰厚雍容之余,还另有一种自在祥和。 心境不好的,多对这样的经书念念,也许都能慢慢和缓过来。 更难得的是探春小小年纪,仿得气韵生动,有模有样。 “走走走,嫂子给你请功去。” 尤本芳觉着,探春这样的,完全可以往书法大家上走。 “嫂子~” 探春还有些懵,不明白几个字有什么好请功的,“这是太太要的。” 可不能拿走呢。 她的眼睛还放在尤本芳拿的经书上,想的是明儿还要来抄。 “知道啊!” 精明的人有时候傻起来,还是很可爱的。 尤本芳笑道:“不过经抄的这般好,不得跟老太太和二叔说一声?” 放在这里,不是明珠暗投了? 王夫人可不识字。 听说,她惯常念的都是《心经》。 “……多谢大嫂!” 看看一左一右扯她的姐姐妹妹,还有给她竖大拇指夸字好的林姐姐,探春后知后觉,有些明白,她们为何要去找老太太和老爷了。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之前没人替她伸过头。 二姐姐性子软,虽然很愿意照顾她和四妹妹,但在长辈们面前自顾尚且不睱,又如何能替她们出头? 四妹妹年纪小,性子又倔又傲,她护来还不及…… 探春从小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可以的情况下,一直都是她反过来,保护她们。 当然,在保护姐姐妹妹的时候,她也未尝不遗憾,没人能保护她。 为了让嫡母不找她麻烦,她努力的跟二哥哥走近些。 但二哥哥那性子…… 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照顾人……,那是不存在的。 倒是林姐姐过来后,二哥哥顾着她些。 但要说照顾,那也是假的。 一直都是他先惹哭林姐姐,然后去赔不是。 探春看她二哥,有时候挺无语的,但老太太和太太护着,在某些方面,她看到了,就不能不帮着周全。 好在她们全搬到东府了。 直到那里,她才有点公侯家小姐的感觉。 探春喜欢那里,贪念那里,却也没忘自己是西府女儿的事实。 她在这边更小心了。 今天的抄经…… “不过我听说老爷今天出门访友了。” “舅舅不在家,不是还有外祖母吗?” 林黛玉过来推着她走,“快点,我们还要到外祖母那里用晚膳呢。” 这一会时间也不早了。 过去说说笑笑,差不多就放饭了。 “可不是,我今儿可是来蹭饭的。” 尤本芳拿了东西,笑着走在了前面。 于是没多久,赢了好些的贾母就看到她们姑嫂一起过来了。 “来的好不如来的巧,”尤本芳看到老太太面前堆了一小堆的大钱,忙上前笑道:“哎呀,老太太又是您手气最好?来来来,都来摸摸,沾沾喜。” 说着,她真的就在贾母的手上摸了一把。 贾母笑得差点把手上的牌给撒了,“别给我搞怪,想要红包就早点说。” “哈哈,还是老太太最懂我。” “让你带你小姑子们,你可不能把她们给我带坏喽。” 贾母笑嗔她一句后,果然就在自己的钱堆子里抓了一把。 “谢老太太赏!” 尤本芳开开心心的接下。 “谢外祖母赏!” 林黛玉第二个上前,“祝外祖母牌牌赢钱,要什么牌来什么牌。” “哈哈哈~~~~” 贾母大笑! 外孙女这性子,是越来越活泼了。 “还是我的玉儿会说话,来,给你。” 她抓了一大把,把林黛玉的荷包塞得满满的。 当然,贾母也觉得自己的手气就是好,还特意让外孙女多摸了摸。 外祖母的偏爱明明显显,林黛玉也不扭捏,开开心心的抓着,还揉了揉。 “恭喜老太太万事顺心好运伴,财运亨通不停享。” 探春胆子大些,第三个上前。 在老太太面前,她倒是没太在意嫡母的侧目。 “好好好!” 孙女们都乖巧可爱,贾母无可无不可,朝迎春和惜春也招招手,“都来,都摸摸祖母的手,一起沾沾喜气。” 这个一把,那个一把,好家伙,忙了一下午,结果她就剩下了三文。 “好了,分完了,我们继续。” 贾母决定再让两个媳妇出点血,“一万。” 她这次抓的牌也特别好。 鸳鸯早就算着老太太想要什么牌了,给了李纨一个眼色,李纨笑笑,装着没看到,也打了一张一万。 “……九索。” 王夫人抬手就是一张九索。 她没注意鸳鸯的眼神,她在意的是探春怎么没经她同意就过来了。 《地藏经》那么厚呢。 这还是从赖大家抄回来的,因她这边有小佛堂,琏儿和凤丫头孝敬过来的,说是前朝大家之作。 王夫人不认识字,《心经》还是跟着彩云许久,才会背了。 可不耐烦看那什么地藏经。 但那么厚的经书,三丫头没抄完,没经她同意就过来…… “胡了。” 贾母大笑,“给钱。” 王夫人:“……” 能怎么办? 给呗! 她强笑着数了二十八个大钱过去,“三丫头,不是让你抄经吗?抄完了?” 这一下午,她输了多少了?快一吊了。 王夫人喜欢打牌,但是不代表她喜欢输啊! 偏偏每次在老太太这里,只能输,不能赢。 所以,每次打牌的时候,都是她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 “没抄完。” 尤本芳笑着抢答,“这么厚的《地藏经》呢,哪里是一天就能抄完的。” 她把刚放一边的经书又拿起来,送到贾母面前,“老太太,恭喜您养了一个好孙女,您看看三妹妹今天抄的,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有这么一双巧手。” “哈哈哈~”贾母高兴的很,“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说着她就接了琥珀递来的眼镜,戴好后,先看探春抄的《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哎呀~ 三丫头的字,很有长进啊! 贾母看着也欢喜的很,“好好好,写的好,该赏!” 孙女有进步,她这个当祖母的是不吝啬赏赐的。 尤其今儿还是尤氏帮着三丫头讨赏。 贾母更高兴了。 直接就解了自己的荷包,“回头跟你老子说去,让他也赏你。” 二儿子喜欢爱读书的孩子。 大过年的,也让他高兴高兴。 贾母只顾自己高兴,倒是不知道琥珀怎么就那么巧的递了眼镜过来。 但是王夫人看见了。 是外甥女林黛玉跟琥珀说的。 她忍不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按住翻涌的怒气。 “是!谢老太太赏!” 探春真是太高兴了,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父亲的声音,“三丫头做了什么?老太太要赏?” 冬日天短,在外做客,主家一般都会提早开席。 今天因为一些事,大家的酒喝的都少,是以他回来的更早了。 “看看!” 贾母就显摆孙女抄的经文。 她可不是不会教孩子。 瞧瞧三丫头的字。 “……果然进益了。” 贾政一点点的翻完,那欢喜也是遮也遮不住,“来,这是父亲赏你的。”他随手就把自己腰上的玉佩摘给女儿了。 因是做客,今天他带的玉佩水头极好,还是早年跟着父亲到齐国公家做客,老齐国公亲赏的。 “谢父亲!” 王夫人看到探春就那么水灵灵的接下了,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老爷的好玉佩,也不多了。 这又送给了三丫头一个…… “好好的,大过年的,怎么想起来写经了?” 这《地藏经》可不好抄呢。 贾政话问出来后,想到什么,忍不住看了一眼王夫人。 “三妹妹今儿去二婶那里请安,二婶让写的。” 尤本芳知道探春不好答,帮着开口了。 贾政:“……” 他又看了一眼王夫人。 夫妻多年,夫人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定然又和他与赵姨娘置气了。 以前闹闹也就罢了,但如今三丫头住在东府,不是让侄媳妇笑话吗? 他放下女儿抄的,拿过原本,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心神一震。 不过贾政又很快掩饰了下去,“喜欢这上面的字?” 他温声问女儿。 “是!” 探春点头,“感觉不比父亲之前赏的字帖差。” “既然喜欢……” 贾政看向王夫人,“你又不认识字,大概也不会念它,就赏给三丫头吧!” “……听老爷的。” 王夫人心中大怒。 换以前,她肯定要在脸上表露出来,但是凤儿年前才在荣禧堂小产,如今大过年的,她又让庶女在小佛堂抄经,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她只能按着自己的愤怒,装着慈爱的对探春道:“回头抄好了,把你抄的那一份给我。” “是!谢太太赏!” 探春朝她露了个特别灿烂的笑。 好像她全不知道这里面的暗流涌动一般。 她中午没用膳的事,姨娘会跟父亲说的。 至于老太太…… 想来也在心中起疑了。 “这经书好好收着。” 贾政把经书递到女儿手上,“这是白马寺前主持一诚大师的遗作,他老人家本就是书法大家,连太祖都是夸过的。” 什么? 王夫人一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憋住了。 这么好的东西,给三丫头真的好吗? 她一个小孩子…… 可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 想要再要回来,那完全不可能。 当然,更让她生气的是,她这个嫡母,在老太太这里还没有坐位,要饿着肚子,伺候一大家子用膳。 虽然也并不用她夹几筷子,但是,真的真的,好气好气。 尤其老太太还让她给尤氏夹了个炸鹌鹑,给探春夹了个火腿炖肘子。 以前,孩子们在这里用膳,老太太从不让她给孩子们夹菜。 今天…… 是她已经知道或者猜到什么,特意惩罚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王夫人难受坏了。 可恨,她也只能忍着。 不仅要忍着,还要担心老爷在宝玉房里,查字的进展。 宝玉用膳的时候,心也在提着。 他在里面写字出来,就听袭人说,三妹妹因字写的好,被老太太和老爷赏了。 他…… 宝玉有些沮丧。 三妹妹的字,确实比他好。 但他今天也真的用心了。 换平常应该能过关,如今有三妹妹珠玉在前…… 宝玉感觉自己还会挨骂! 贾母本来气王氏,要好好给她立个规矩,但宝玉的样…… 老太太到底忍住了。 再加上担心儿子再问孙子的字,便早早放下了碗。 她放下了,尤本芳几人当然也不会多吃了。 哪怕尤本芳只吃了个半饱。 “今儿还算有进益。” 贾政发现这边的晚膳草草结束,在老母亲面前,到底没再骂作死的畜生。 但让他夸,有探春的珠玉在前,他也夸不出什么来,就道:“以后再接再厉,好生跟你三妹妹学学。” “是!” 宝玉应下。 没被骂,于他就是大喜。 是以回话的时候,眉眼里就带了喜意。 “三丫头有三丫头的好,宝玉有宝玉的好。” 贾母知道孙子过关了,倒是嗔了儿子一声,“他们才多大?你没事多夸夸,肯定就更好了。” “是!” 贾政嘴上这样应,但心里却在反驳。 夸宝玉的多着了,他要不压着点,这孩子还不知道会飘成什么样。 “行了,你也在外面忙了一天了,就回吧!” 贾母看到儿子还给了孙子一个警告的眼神,忙摆手让他滚蛋。 尤本芳想要回家再吃一顿,随便闲话几句,也起身告辞。 姑嫂几个和贾政一前一后的离开荣庆堂。 “今儿的糖蒸酥酪真好吃。” 惜春好可惜那剩下的酥珞。 她揉揉小肚子,“嫂子,回家后,我可以叫袁嬷嬷她们再做吗?” “只要你能吃得下。” 尤本芳笑了,“就让她做呗!” 她感觉大家都没吃饱,就又道:“那次宫里赏的血燕不错,回头也让她给我们一人炖一盅。” “好呀好呀!” 惜春快活了,“好嫂子,我还想吃烤年糕,让厨房也给我们送一点。” “烤板栗也不错!” 探春道:“让厨房再送些板栗吧!” 众人一路走,还一路想吃的。 第44章 忍 王熙凤从来没休息这么久。 她是真的伤心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真心孝敬姑妈的。 可是姑妈呢? 虽然大夫说孩子掉了,与她的身体有关系,但是…… 东府尤大嫂子让她换药。 当时她和平儿含糊应了,但她们的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为了应证那个可怕的猜想,平儿甚至去荣禧堂领她平时吃的暖宫丸。 可当时玉坠儿没给,说管药的是她姐姐金坠儿和彩云,金坠儿被打,烧的昏昏沉沉不顶用,彩云跟着太太管家,要用药,得等她回来再说。 后来,暖宫丸是拿到了,还是彩云亲自送来的。 但主仆两个心中起了疑,就忍不住怀疑这药跟周瑞家有些关系。 王熙凤管家一年多,手段是有的。 让人一查,果然,周瑞家的就在回春堂买过暖宫丸。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因为这个,王熙凤让平儿寻以前的药瓶,那一次,她和贾琏因为给姑妈送赖家收藏的一部《地藏经》时拌了嘴,一时烦恼抗拒,在平儿转身没盯的时候,把药吐回了以前的药瓶。 平儿找着了,也偷偷出去请药馆的大夫验了。 新得的暖宫丸是好的,但她之前吃的……,药材是好的,可里面好像又误添了一味有些相冲的药材,暖宫的效果没了,长期吃它,还有可能加剧宫寒。 虽然这所谓的加剧也是微乎其微,但她吃暖宫丸是干什么的?是因为她本来就宫寒啊! 那天看到平儿白着脸回来,王熙凤的心就好像不着一缕的掉在数九寒冬里。 她病了,又请了济世堂的大夫看病。 如今吃的药,全都是济世堂的药。 是平儿亲自看着熬的。 姑妈要借调平儿,也要等她先把药吃了。 曾经有好多次,王熙凤都想要冲动的去告诉老太太,告诉大伯王子腾,可是又一次次的压下了。 就像平儿说的,姑妈那里不仅有宝玉,还有宫里的娘娘。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大伯王子腾,知道了也会帮她掩盖。 就像那天公公打到荣禧堂,可老太太还护着一样。 后来尤大嫂子说是让她进小佛堂,可真正当家的还是姑妈。 珠大嫂子根本就没接手管家。 是她真的不想接吗? 王熙凤知道姑妈因为珠大哥的死,迁怒珠大嫂子,只维持了表面的婆媳之情。 珠大嫂子也是一样。 一次次的,她的心早冷了。 “二奶奶,有个好消息。” 平儿从荣庆堂伺候回来,看到她躺在那里神情蔫蔫的,忙过来跟她说《地藏经》的事。 “……怪道赖家能收着呢,您是没看到,老爷让太太把经书赏给三姑娘的时候,太太笑得有多难看。” “隔墙有耳,说话小声点。” 王熙凤并没有多开心。 那《地藏经》还是她跟二爷争取,二爷拗不过她,又去跟公公争取到的。 曾经的事真的不能想,一想就有抽自己巴掌的冲动。 枉她一直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精明。 可事实上呢? 却是被好像忠厚、慈爱的姑妈当傻子耍。 “放心,这会子都在门房那里用餐呢。” “……那你吃过了吗?” “吃了。” 平儿很开心,“今天老爷查宝玉的字,老太太都无心用膳,留下了好多菜,全都让鸳鸯和我们分着用了。我猜啊,尤大奶奶她们只怕都没用好。” “尤大嫂子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从发现自己蠢后,她就常常陷在自我怀疑之中。 “这边吃不好,回府她还能带着几个妹妹再开一席。” 那东府可是她自己做主。 “奶奶~” 平儿很心疼自家主子,“我们也会好起来的,我们看以后成不成?” 老想之前,为难自己做什么? “您吃了那药,哥儿都来走了一趟,警醒了我们,以后我们再不吃那边的药了,还怕没有哥儿吗?” 王熙凤:“……” 安慰自己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想。 她还年轻,好好吃药,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心里总是憋了一口气,它时不时的窜出来,让她反省自己的蠢。 什么妯娌里的头一份? 狗屁! 她比不得尤大嫂子不说,连珠大嫂子也比不得。 瞧瞧人家。 姑妈冷她,她就装着没看见。 该她尽的礼数她进了,姑妈什么样,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只把自己和兰哥儿的日子过好。 借着兰哥儿,人家还从公中得了些产业,每年几百两银子总是有的。 只有她,蠢的跟猪似的。 三更半夜,姑妈有召,她还屁颠颠的起来。 公中的银钱渐渐不支,赖家抄家的前两天,姑妈还借着周瑞家的,叫她放印子钱。 最叫王熙凤不忍直视的是,她真的心动了。 她准备今年就干。 把自己的压箱银子也拿出来赚上一笔。 但那东西是好赚的吗? 王熙凤以前觉得那不算什么。 谁敢查他们家? 可看看姑妈因为水月庵净虚,被尤大嫂子逼着赔付到族里的那些银子,王熙凤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 国法在前。 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便罢了。 知道了,你就有短处在人家手上了。 哪一天倒霉……,说不得就得折在里头。 “奶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不想了行吗?” 平儿看她的样子,忍不住都要哭了。 “好平儿,我没事。”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以后太太让你做什么,能做的你就做,不能做的……” “那我肯定不能啊!” 平儿道:“我如今最大的任务是照看好您。” 太太叫她过去,也只能是借调。 “府里乱些就乱些吧!关我们什么事?” 若不是奶奶的爹娘早就去了,太太敢这么欺她们吗? “您好好养,我们不急的。” 她们不急,但王夫人挺急。 如今府里,她曾经得用的管事,大都跟着赖大一起倒霉了。 她在外面能用的也就是陪房周瑞夫妻。 但府里这么多事。 几百人的吃喝,从老太太到外面随爷们出行的小厮,哪一个她不要顾到? 可以说眼一睁,就是事。 王夫人年纪也渐大,又松散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虽不说每天都焦头烂额,却也不差多少了。 “让你们今天去看凤丫头,她如今好些了没?” “……二奶奶还是那样,可能是没缓过来。” 彩霞小声回话,“屋子里都是药味,听说昨儿夜里,还有些发烧。” 王夫人:“……” 她想砸东西。 哐啷~~~ 衣袖一甩,玉坠儿新奉的茶,就那么摔到了地上。 茶碗的瓷片四溅开来。 玉坠儿等连忙跪下,哪怕瓷片在脚边也顾不得。 王夫人看着她们,没说话,起身就去了内室。 她今天真是气也气饱了。 好一会,才缓了心情,叫:“玉坠儿,赵姨娘今天来了吗?有没有跟三丫头说话?三丫头午间有没有用膳?” “赵姨娘来了,不过三姑娘一直在小佛堂抄经,没理她。” 真没理还是假没理? 王夫人的心中已经存了疑。 三丫头搬到了东府,大概就觉得她翅膀硬了。 明明知道她和尤氏不对付,还把她的经书给尤氏看。 “午间要用膳的时候,三姑娘可能自己也忘了,是侍书去厨房要的点心。” “是吗?”王夫人眼中厉色渐浓,“尤氏和二丫头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话?” “尤大奶奶和二姑娘她们大概是申时一刻过来的,听说是尤大奶奶要到老太太那里蹭饭,姐妹们少了三姑娘,这才寻过来的。” 玉坠儿把她知道的,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寻来的时候,尤大奶奶看到了三姑娘的字,说她字写的好,要去老太太和老爷那里给她请功。” “当时三丫头怎么说的?” “当时三姑娘还有些懵,她说那些经都是太太您的。” 玉坠儿没在里面说探春的坏话。 跟在太太身边,三姑娘什么样,她们都知道。 她跟赵姨娘完全不像。 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可都得脸的很。 是以有些事情,就是太太都得收着点。 玉坠儿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 她姐姐为太太做的事少吗? 可结果呢? “是尤大奶奶喜欢那些字,非要拿着过去给老太太看。” “……你当时为何不拦?” 王夫人盯着玉坠儿,“不知道那些经书都是太太我的吗?” 玉坠儿心下一激灵,忙磕了个头,“三姑娘拦了,没拦住,奴婢……奴婢就不敢了,奴婢错了,求太太责罚。” 责罚? 王夫人很想让人把她也拉下去敲板子。 但四个大丫环,金坠儿已经因为她当了替死鬼,再打玉坠儿……,这院里的人,以后还能好好替她办事吗? “起来吧!” 王夫人捏了捏眉心,“这不完全是你的错。” 尤氏越来越嚣张了。 就是她在,只怕也拦不住。 王夫人努力打叠起精神,“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们不用拦尤氏,只拦三丫头就是,那些经书是我给她,让她抄的。”不是让她去炫耀的。 要不是她,宝玉今天大概就能得老爷夸了。 虽然不认识什么字,但是王夫人看过的字多,好赖还是知道点的。 宝玉的字,就是比以前进益了。 换以前,老爷一高兴,说不得就会宿在她这边了。 这大过年的,除了初一那天,陪着一起吃了份长寿面,其他再也没来了。 王夫人知道,初一能来,还是看在女儿元春的面上。 可他们是结发夫妻啊! 想到这里,她到底忍不住,“去叫赵姨娘,让她过来给我捶捶腰。” 什么? 玉坠儿心下一突,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老爷去了赵姨娘处。” 王夫人:“……” 她知道贾政在赵姨娘那里。 可是那又如何? 她这个当家主母,让赵姨娘一个妾来伺候一下都不行吗? “天还没完全黑透,叫她过来。” 王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 于是没多久,玉坠儿就喊赵姨娘,说太太有请。 “……去吧,没事!” 贾政虽然是这样安慰赵姨娘的,但他胡子却因为生气,吹起了一缕,“一会我再去叫你。” “老爷,您可要早点来。” 赵姨娘扯着贾政的袖子,晃了又晃。,“太太今儿的心气肯定不顺。” 要不然,也不能罚女儿罚成那样。 真是一点脸也不顾了。 “放心!” 贾政拍了拍她的手,“肯定去接你。” 他说到做到。 于是赵姨娘过来,统共还没帮王夫人捶到两百下,贾政就去了,“病了?病了就别管家了,明儿把对牌送到大哥大嫂那里吧!” 王夫人:“……” 她简直惊呆了。 对牌送到大房,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再也回不来了? “我就是腰有些疼。” 为了她的管家权,王夫人在满脸淡漠的贾政面前认输了。 这个男人,她从来指靠不上。 若没有她,他们二房能过如今的日子吗? “歇歇就好了。” 说话间,王夫人朝赵姨娘摆摆手,“行了,你回吧!” 她要是在这时跟贾政吵架,这赵姨娘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呢。 王夫人气死了,却也只能好言好语的道:“好生伺候老爷!” “是!” 赵姨娘回答的尤其响亮,“老爷,您不是说肩膀疼吗?走,我帮您揉揉。” 二房的管家权,她也不想弄丢了呢。 “我揉的可好了,您看太太,这不是马上就好了吗?” “……” “……” 屋中一阵沉默。 贾政看到夫人的脸色不对,忙拉着就走,“那就快点,最近肩膀疼的不像样子。” 看到他带赵姨娘一溜烟的走了,王夫人长长的呼气、吸气,免得自己一下子被他们气死。 “明儿老爷还要出门吗?” 缓过来的第一时间,王夫人就问彩霞。 “是!” 彩霞道:“老爷明儿要去国子监,说是要带兰哥儿一起呢。” 她很聪明的没说是去李祭酒家。 但国子监,能让老爷自去拜访的,也只有珠大奶奶的娘家。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后悔问这话了。 “有说要带宝玉吗?” 王夫人操心儿子。 哪怕再不喜那所谓的亲家,但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她也只能忍了。 第45章 薛家 李祭酒热情招待了亲家贾政。 女婿没了,只给女儿留下一个小外孙,贾家的权势,李家的家规,以及他如今的位子,都阻碍了女儿大归的可能。 他只能在贾家给女儿报节妇时,委婉请求贾家给予女儿和外孙生活的一定保障。 本来他和夫人是不担心这一点的。 外孙毕竟是荣国府二房长孙,按理二房的东西,不说继承大半,至少也是一半。 可二房还有一个宝玉。 那是亲家老太太和亲家太太的心头肉。 看贾老太太偏心亲家老爷的样子,他们不能不为女儿、外孙多做谋划。 好在结果是好的。 贾家老太太和亲家公贾政当着他的面,划了一点子产业给了女儿李纨。 那些产业于贾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李祭酒看来,就很可以了。 是以亲家公带孩子们来拜年,他极其热情的招待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政朝李祭酒拱手,请求他把国子监用过的试卷,以后都分他家一份。 “……族学那边实不成样子。” 这是家丑。 但这家丑就跟蓉哥儿说的,满京城消息灵通点的,大概都知道了。 再遮着掩着反而难看。 “新请的两位先生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贾政今天也是带着蓉哥儿给的任务来的,“他们能进贾家族学教书是好事,可我贾家也不能误了他们。” 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侄孙子小族长说,先生们若能从中破解国子监的教学方法,于贾家就是大善。 就算学不来人家的教学方法,拿来的题目,先生们自己解题破题的时候,当学生的定然也能跟着学点东西。 贾家要以诗礼传家,不能光学不练,一个个的连个考场都不进。 这也是贾政的痛。 所以,蓉哥儿一提,他就同意了。 “亲家你看,以后国子监出的各类题,能不能给我贾家抄一份?” “哈哈哈,小事,好说!” 这对李祭酒来说,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没什么不同意的,“我这边有好的教案,回头也都给亲家拿一份。” 他外孙还在贾家呢。 贾家好,他外孙才能更好。 而且最迟明年,外孙也当开蒙了。 李祭酒应得特别痛快,他对席上乖乖用膳的宝玉道:“贤侄,如今读书读到哪里了?” “回伯父,小子刚刚读完论语学而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何解?” “……是说做人要善于反省。” 宝玉没想到,吃个饭,他还要回答功课上的事。 他放下筷子,站起垂手道:“正所谓‘不慎而始,而祸其终’,一个人若想一直保证自己的‘不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为此,曾子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做学问,每天都要进行反省。” “细说说!” 李祭酒觉得这孩子回答得非常好,忍不住来了点兴趣。 宝玉:“……”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爹,发现老爹酒都有些醒了,一副也在等他回答的样子,只能道:“具体说来,就是每日反思三件事,第一,自己替别人谋事,有没有竭尽全力。若是整天就想着自己应如何偷懒,应付了事,就是不忠。 第二,与朋友相处时,自己答应别人的事情有没有做到。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人无信而不立,倘若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做到,就是言而无信。 第三…… 第三是先生或前辈们所传授的做人做事的方法,自己有没有进行实践和印证。做人做事不能只在纸上谈兵,应当付诸于实践,只有通过自身的感悟,才能不断地完善自己的人格。” “好好好!” 李祭酒连连夸赞,“亲家这是家有麒麟儿啊!” “过奖过奖,这孩子夸不得。” 贾政虽然连连摆手,但眼里是得意的。 几个孩子都像他。 “孩子说对了,说的好,就得夸!” 李祭酒很喜欢贾珠。 当初和贾家联姻,主要是因为他看好女婿贾珠。 那孩子不该那么早夭的。 李祭酒其实很看不上贾政,孩子哪是一味打压,一味喝骂就能教好的? 当初贾敬去道观,这亲家就把整个贾家读书的事全都压在了女婿身上。 要不然,他那么好的女婿,也不能在考中举人后,一个风寒就没了。 “难得贤侄小小年纪,就把三省吾身说得这般好,当夸,更当赏。” 说到这里,李祭酒朝自己的小厮道:“去,把老夫前日新得的端砚拿过来。” 贾政不会教孩子。 已经害他女儿孤苦一世了。 这要是再废了一个,那他外孙子以后可怎么办? 李祭酒担心自己的外孙再被贾政给教坏了。 伤仲永的事,古就有之。 难得宝玉小小年纪,聪慧有礼,他将来要是考出来,说不得兰哥儿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于是这天,父子两个高高兴兴而来,又高高兴兴而回。 甚至因为李祭酒的热情,贾政还同意李纨带着兰哥儿住几日再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李祭酒的夸奖、送砚,主要还是想让他女儿在婆家的日子能好过些。 亲戚里道的,谁不知道贾老太太和王夫人把宝玉当眼珠子疼? 我夸了你家的宝贝蛋,你总得对我女儿和外孙好些吧? 这晚回家,贾母听到宝玉得了李祭酒的赏,也高兴坏了,拿着那个不算多好的端砚,看了又看,居然觉着比贾家库房里收藏的还要好。 当初李祭酒看好他们家珠儿,然后珠儿十四岁就进了学。 宝玉读书上的天份可比珠儿还好呢。 贾母搂着她的宝贝孙子,真是揉了又揉,夸了又夸。 王夫人一直等着他们父子回来,闻听李亲家说她儿子好,虽然也高兴,但主要高兴是她儿子好。 她一腔慈母心,也想把宝玉搂过来,可是在这荣庆堂,她一个当娘的,却也只有看的份。 待听到儿媳妇和兰哥儿还要在李家住两天,脸上的颜色就不太好了。 儿媳妇可是归婆婆管的。 就算李家要留人,也要先禀她一声。 老爷这般替她做决定…… 王夫人不好怪贾政,就在心里怪起李家不知礼来。 只是李纨不在面前,她还只能憋着气在老太太稀罕宝玉,稀罕差不多的时候,跟他温声交待几句。 宝玉给她长脸了,王夫人就感觉贾政今儿就该到她的屋子了。 近来管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很多旧例上的事,都被免了,她一切都要重新熟悉。 是以,她借调了平儿。 但那个丫头…… 王夫人感觉,因为侄女小产的事,并不尽心。 偏偏她又拿不着她的错。 一些需要外院拨付银子的事,平儿明明知道早被割了大半,也不提醒,就看着她的人被打回来。 王夫人那个气啊! 她指着贾政给她撑撑腰,让满府的人看看,她还是当家太太,谁知道紧赶慢赶的回去,屋子里还是冷冷清清,根本没有那人的影子。 “老爷呢?” 王夫人压着怒气问玉坠儿。 “老爷去了外书房。” 这一次玉坠儿回答得特别快。 “……请!” 想了一下,王夫人到底说了个请字。 她近来常感头晕心慌。 她得跟他说说,她这个婆婆还在家里忙上忙下,李氏那个做媳妇的,怎么能躲在娘家享福? 好歹李氏还挂名协理呢。 “……是!” 玉坠儿没办法,只能去请。 但此时,贾政却召了蓉哥儿说话。 他为族学办了一件大事,若不能第一时间跟这个侄孙子吹吹,那是睡觉都不安乐的。 “我已与李亲家说妥了,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族学那边都可派人去国子监拿教案和试卷。” “多谢叔祖!” 蓉哥儿太高兴了。 他和小师侄都是要进考场的。 “叔祖替族中办此大事,请受孙儿一拜!” 他站起来,深施一礼。 贾政心满意足的托住,“一家人,这本就是叔祖该做之事。”他总算说了一句该说的,“族学那边初九开学,各方面,你都可准备好了?” “回叔祖,全都好了,先生已经就位,开学的时候,先生会摸底,差的进乙班,好些的进甲班,再差一点的,看各自的爱好,再行商量。” “好好好!” 贾政摸摸胡子,“有什么办不了的,再跟叔祖说。” “是!” 蓉哥儿看到门外有小厮探头,知道有事,忙起身道:“天不早了,打扰叔祖休息,孙儿告退!” “唔~,去吧!” 贾政也看到了,他送蓉哥儿出门,这才问焦急等待的小厮,“何事?” 今日家中应该无事才对。 “太太有请,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老爷商量。” 贾政:“……” 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在老太太那里不会说? 他拧了拧眉头,这才一甩袖子,默不作声的回荣禧堂。 今天宝玉表现的很好,他得脸的很,对王氏的那些恶感,不知不觉就消了些。 “什么重要的事,要大晚上的说?” 坐到主位上,接了丫环奉来的茶,看她们一个个的全都退了去,贾政的眉头又拢了拢。 “林家的老宅不是收拾出来了吗?” 王夫人也不是傻子,她先从贾政喜欢的林黛玉说事,“后儿她要回府,大后儿说是要请我们一大家子都去热闹热闹呢。”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道:“我想着,这么多人过去,她一个小孩子,如何应付得来?就准备啊,让李氏先陪她过去,帮着支应着。” 这样啊! 贾政果然踌躇起来。 他答应李亲家,让李氏和兰哥儿住几天的。 如果后来就接回来…… “凤丫头如何了?” 贾政想了一下,到底提到了王熙凤,“她要是好些……” “凤丫头那里……我也不好提了。” 说着,王夫人的眼睛便有些红起来,“李氏既然不得空,那就让尤氏过去吧!” “……也好!” 贾政看她这个样子,就叹了一口气,“回头你跟老太太说一声,外甥女还小,这一大家子过去,家里确实该个人过去帮忙。” 他很欣慰王氏能想到这些。 老太太只顾高兴,只怕都忘了。 “是呢,我明儿就跟老太太提。” 尤氏不是标榜什么好嫂子,疼爱小姑子吗? 林丫头这么大的事,她都不知道帮一把,还要她这个舅母来说…… 王夫人得意的很,“只是吧,还有一件事,宝玉难得能静下心来,抄书做学问,林家那边,老爷看,是不是就别去了?” 这? 贾政一时有些犹豫。 按他的意思,那肯定是让宝玉在家,好生抄书做学问的好。 可是一家子都去,只留他,老太太只怕都不能应。 贾政隐约感觉老太太是想外甥女能嫁进来。 对此,他很喜闻乐见。 当初老太太养史家湘云,虽说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到底还含糊着,没过明路。 史家倒也不是不好,但是吧,湘云襁褓里,父母双亡,这命还是有些硬的。 再说了,相比于湘云,贾政当然更喜欢自己的外甥女。 “还是去吧!” 想了又想,贾政道:“要不然宝玉不开心,老太太也不能开心。” 到时候,就是他挨骂了。 “也就一天的时间,回头再敲打敲打,让他把那玩闹的心再收一收,必是行的。” “……是,听老爷的。” 王夫人看贾政的样子,心中实在怒的紧。 这男人,只要遇到他老娘的事,那必是天下第一大事。 什么妻子儿女,那都是可以不顾的。 再说,贾政都能感觉到的事,她又如何感觉不到? “还有件事,就是我那嫁进薛家的妹妹,过些日子,就要进京了。” 王夫人急需娘家人帮忙,“但老爷知道的,大哥又升了九省统制,顶多正月十五过后必是要走的。偏妹夫去的早,他们孤儿寡母的,您看,是不是我们家留他们一留?” 贾政:“……” 他并不想留。 外甥薛蟠那里还有一条人命案呢。 虽说他和大舅兄荐了贾雨村过去,已经帮着解决了,但那孩子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我记得他们家在京中也有宅子吧?” “……他们家的宅子年久失修的。” 王夫人的胸口忍不住又有些憋闷,却也只能道:“虽然已经派人来修了,但哪里能那么快?” 大哥也是让她留妹妹住到贾家来呢。 妹夫去后,外甥荒唐,不懂经济上的事,不知被人哄骗了多少。 让他们住进贾家,也是想借着国公府的名头,镇一镇那些掌柜的,“所以,我大哥的意思是……” “那就先留着住几天。” 多大的事? 还非要说这半天? 还拿大舅兄压他? 贾政不喜薛家的皇商身份,直接起身,“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本来,他想给脸在这歇的,但现在嘛…… 贾政直接就去赵姨娘那里了。 第46章 大火 正月十二,晴! 一大早的,林府就忙了起来。 不过,尤本芳不忙。 古代的大家闺秀,主持中馈是基本技能,就是没有林家的事,尤本芳也决定让迎春、黛玉几个,把宁国府的事担起来,先学一学。 如今有了林家的事,来的又都是贾家的亲戚,那还说什么?当然是她们姐妹们商量着办。 “你呀你呀,今儿要是吃的不好,玩的不好,我就找你。” 马车上,贾母笑对同乘一车的尤本芳道:“到时候你得给老婆子双倍补偿。” “成啊!”尤本芳笑着点头,“您罚了我,回头我再罚林妹妹她们几个便是。” “……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 贾母哭笑不得,“就不怕她们跟你闹?” 这老太太自己都没发觉,曾经在她用膳的时候,连个位子都捞不着的尤本芳,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特别优待了,就好像这一次,她就邀她同车。 对贾家的女人而言,这就是来自老祖宗的无上宠信。 “您看我有一点怕的样子吗?” 尤本芳有恃无恐的道:“我呀,还想着正月过了,就把府里的事,交给二妹妹她们来管了。” 什么? 贾母一呆。 虽说女孩子大了,确实该学习如何管家了,可二丫头是庶女,三丫头也是庶女,她们以后能嫁的人……,注定了不会太高。 不是大家里的小儿媳妇,就是庶子媳妇。 这两样都不需要她们管家。 至于四丫头和外孙女林丫头,她们的年纪还小着呢。 “是不是太早了些?” 贾母有些迟疑不定的问尤本芳。 “总是要学的。” 尤本芳朝老太太笑,“还是老祖宗舍不得孙女们,不想她们替我分担?” “你呀~” 贾母一指点过去,笑骂道:“偷懒还有理由了?还想怪我老婆子偏心?” “老祖宗没反对,我就当同意喽!” 尤本芳笑嘻嘻的,“回去我就让她们干起来。” “……你就不怕她们给你弄得乱七八糟?” 贾母的心情有些复杂。 尤氏没自己的孩子,按理,该死抓管家权的。 就像西府,王氏得了管家权后,连儿媳妇李氏都不放心。 凤丫头是她亲侄女,表面上她是放权了,事实上,事无巨细,凤丫头全要向她禀告。 “她们也住在府里呢。” 尤本芳真是一点也不担心。 红楼里,探春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黛玉更是心中有数的。 让她们帮着管家,她主要是为了迎春,“就算一开始乱了点,慢慢的总能弄顺了。” “行吧!随你。” 嘴上是这样说的,但贾母的心里是满意的。 尤氏对小姑子们是真心疼爱。 是当家嫂子的样子。 比李氏和凤丫头要好。 三个孙辈的媳妇,贾母原先最喜王熙凤,爱笑爱闹,跟她年轻的时候有些像,管家理事也一样不差。 大孙子贾珠在时,她也喜欢李氏,并且对他们夫妻寄予厚望。 想着琏儿在家,珠儿在外面搏前程,荣国府的未来不会差了。 可是谁能想到,珠儿小小年纪,才考中举人,一场风寒说没就没了。 然后李氏就跟脱了水的菜一般,整个蔫蔫的了。 王氏又跟她水火不容,没奈何,她就只能把迎春几个丫头,让她教导一二。 那个时候,贾母就看出来了,李氏跟贾家其实离心了。 她只做她的所谓本份,多余的一概不看不闻不问。 倒是这之前最忽视的尤氏,在珍儿去后,撑起了整个宁国府,成了当之无愧的当家奶奶不说,还担起了宗妇之责。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贾母不能不看重。 “但有一样,你妹妹们做错事,你打不得骂不得后,不能跑我的荣庆堂哭。” “哈哈哈,瞧老太太您说的。” 尤本芳被老太太逗笑了。 马车在她们的闲话中,慢慢就到了林府的门前。 好长时间都没开过大门的林府,就那么在大家的面前的要开了。 马车直接驶进仪门处。 这里林黛玉和早一天过来的迎春、探春、惜春已经在等着了。 王夫人和刑夫人今日也是同乘一车,不同于贾母和尤本芳,两个人说说笑笑,一派和乐,她们妯娌原就维持着表面的情分,王熙凤流产之后,刑夫人心中更添了一根刺。 两个人除了在老太太面前,其他地方……邢夫人都是用鼻子哼。 “大舅母,二舅母~” 林黛玉给她们行礼,邢夫人先王夫人一步,托住外甥女,“一家人,客气什么?倒是今日要辛苦你了。” “怎么是辛苦?”林黛玉笑,“能请到外祖母和舅母、嫂子们过来,是黛玉的福气才是。” 她的手被大舅母牵住了,也只能跟着走。 好在还有姐妹们帮着一起迎客。 王夫人看到行礼请进府的庶女探春,点了点头,在老太太的笑声里,走进林家。 为了让外祖母和舅母、嫂子们宾至如归,林黛玉还让林祥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过府。 “……还是当年的样子。” 贾母在林黛玉的搀扶下,逛了三个院子,才往后面的园子去。 她看了女儿当年住过的院子。 不过大正月的,老太太按住了心里的那些难受,还是笑呵呵的跟着外孙女走。 女儿不在了,她得给外孙女撑腰。 哪怕女婿疑她,但该她这个外祖母做的,贾母也不含糊。 “我家玉儿长大了。” 廊下盆栽的腊梅、红梅、水仙…… 都摆得恰到好处。 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些花儿草儿,摆放、搭配的都好。” “那是我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一起商量的。” 黛玉不贪功,“外祖母喜欢,明儿也给荣庆堂送一份。” “那感情好!” 贾母笑着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脸蛋,“你也回家一天了,下人们还都规矩吗?” “嗯!” 林黛玉大力点头,“要采买的单子,我早就给了林祥嫂,昨儿回来,她基本都备好了。” 她们还按着菜单,先吃了一顿。 感觉非常好呢。 “外祖母放心,能进京的,都是父亲觉得好的。” 虽然京城一直都有看屋子的,但是,府里这么多屋子,有人住跟没人住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林黛玉所见,林祥夫妻比刚进京时还瘦了些呢。 各处的院子、摆设、园子什么的都要整理,可以说,他们从进京就没有一刻停歇。 尤本芳第一次进林家,跟着一路走,一路看,很有些感慨。 红楼里,这林府应该是被皇帝收回了。 它并没有出现一言半句。 林如海大概把能给女儿的,全都给出去了。 只有这实在动不了的…… 两株老梅花开正艳,远远的,尤本芳就闻到了淡淡的梅香。 路过的时候,她忍不住摘了一朵漂亮的,插到了惜春的发间。 “我也好喜欢这里的梅花。” 惜春小声道:“嫂子,林姐姐还想住些日子再回去呢。” “那你想住吗?” “……想!” 惜春犹豫了一下下,到底还是说了想。 她长这么大,还没在外面过过夜呢。 “我昨儿就是和林姐姐睡一屋的。” 惜春道:“她说,虽然她也是第一次回到这边的家,但是回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惜春很赞同。 “嫂子,要是老太太不同意,你能帮我跟林姐姐说话吗?” “好啊!” 这边离国子监比较近呢。 尤本芳特意看了当年贾代化留下的京城舆图,对这边的安全很放心,“你二姐姐和三姐姐呢?她们要回去吗?” “她们肯定一起呀!” 惜春忙道:“只我和林姐姐在外面,老太太也不能应啊!” “你倒是知道。” 尤本芳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行了,回头你们提的时候,我帮着敲边鼓。” “嘻嘻,谢大嫂。” 惜春蹦跳着去跟前面的探春咬耳朵了。 没一会,她又去找迎春。 尤本芳看到两姑娘朝她投来的感激笑容,也回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笑脸。 在可以的情况下,她希望她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宝玉~” 王夫人看到儿子围着林家的丫头转,心情很不好,“过来。”她朝儿子招招手,决定转移他的视线。 “太太~” 宝玉一溜烟的跑过来。 “老爷他们在花厅那边听戏,你也过去吧!” 林家没人招待,尤氏居然让蓉哥儿充当半个主人。 王夫人挺无语的。 要论亲,林家该跟他们西府更亲才是。 林丫头但凡有点心,也该请舅舅们。 虽说今天她请的就是舅家,可是让蓉哥儿先一步过来当主子…… 王氏的心里总不得劲。 林如海没儿子。 尤氏是不是看上了这一点,所以才刻意收林丫头的心? “我不嘛,我不喜欢听戏。” 宝玉不愿跟他爹待一块,“我就跟着老太太挺好的。” 说着,他又极快的跑回去。 王夫人正待再喊,隔壁的唐侍郎家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紧接着,居然冒出滚滚浓烟。 “哎呀,走水了,快救命啊!”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哭喊,贾母、尤本芳也顾不得再游园了,忙命前院的小厮们,赶紧过去帮忙救火。 冬日天燥,这一个不好,可是能一烧一大片的。 好在贾赦、贾政、贾琏、蓉哥儿都带了人。 林黛玉回来时,尤本芳也怕她这边忙不过来,男女仆妇也遣了十好几个。 是以这边刚发现不对,男人们就过去帮忙灭火了。 唐家烧的是马房、厨房一带。 冬日堆的柴禾也多,好一会,蓉哥儿才回来。 “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贾母没等到自己儿子,只能先问蓉哥儿。 蓉哥儿抹了一把汗,“具体怎么起的不知道,但唐家死人了。” 什么? “谁死了?” “唐大人的发妻!” 蓉哥儿道:“听说她身子本来就弱,闻听起火,一个受惊,当场就去了。” “……” “……” 屋里一时有些寂静。 尤本芳往唐家那边看了一眼,道:“唐大人的妾室多吗?” 什么? 贾母眸光复杂的看了尤本芳一眼。 “那倒没有。” 蓉哥儿道:“唐大人只有一个妾室,不过,他四个兄弟们都住了过来,听说兄弟们的妻妾挺多的。” 这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 唐大人的头上也有一个老娘。 “唐大人的儿子唐谦命人去报了顺天府。” 蓉哥儿其实也有怀疑,要不然,好好的,那唐谦如何会报官呢? 那火已经被救下了,烧的也就是厨房、柴房和马房。 他们在外院救火,但内院里有好些个妇人的哭闹声。 那声音倒像是打架。 “我回来的时候,顺天府的人已经到了。” 说着,贾赦和贾政、贾琏也回来了。 虽然很想看八卦,但是吧,有些事情,远远打听着可以,让下人们盯着也可以,他们这些当主子的,要是大喇喇站在那里,看人家的笑话,总有些不好意思。 “琏儿,到底怎么回事?” 贾母问最机灵的孙子。 “具体的还不知道,好像是唐夫人的药有些不对。” 贾琏挺唏嘘的,唐大人不在家,那唐谦也不过才十二岁,看到官兵过去,他哭喊的样子太可怜了。 “唐家老太太和她的几个儿子、儿媳,非说唐夫人是受惊而亡,正拦着官差呢。” 贾琏道:“是唐大人的儿子拿了一把刀,非让去给他娘验尸,据说那火也是他放的。” 什么? 众人惊呆了。 “不过还有人说,是他双胎的姐姐放的。” 贾琏也挺服的,“那厨房、柴房和马房,都被倒了些火油。” 他们救火的时候,就发现了,有几处不好救。 “唐大人呢?” 尤本芳忍不住问道:“上朝还没回来吗?” 贾政今天能来,是因为他告了假。 而且,他那班上不上也就那样。 “还没!”贾琏叹了一口气,“不过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大概也没什么用。” 贾赦突然来了一句,“唐家的老太太按着不让报官,里面定有些家丑。” 遇到这种偏心的老娘,他没办法,唐大人就有办法了? “除非那唐家小儿能把事情再闹大一些。” 早知道,就迟些去救火了。 第47章 和离 今天的戏是听不成了。 邻居有丧,你在这边热热闹闹的听戏,怎么都不合适。 不过,唐谦那个小孩子,不惜在自家放火也要验他娘的尸身……,那家丑怎么都不会小了。 八卦之心人人都有,之前端着不好意思,现在嘛,不说邢、王两位夫人,就是贾母和尤本芳也在等着后续。 “于夫人是个可怜人。” 林祥媳妇回来的更迟,她是林家的老人,对隔壁的情况当然比别人知道的多,“不知道老太太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于老大人。” 她很有些唏嘘。 说到已经去世的于夫人时,还忍不住看了自家姑娘一眼。 “你说于我就想起来了,这隔壁是翰林院的于老大人家。” 能在林家隔壁的就不是普通人。 那位于老大人也是跟过太祖的人呢。 虽说最后并未赐爵,但太祖赏的也不少,屋子、田产、店铺等等,保子孙几世安稳还是可以的。 国公爷病中听到东府大伯哥去世时,还跟她叹息,像于老大人这样的,才是聪明人。 只是于家的所有福寿好像都落在于老大人身上,儿子死了,孙子死了,到最后也只剩一个小孙女了。 “唐侍郎是于老大人的学生,是他给于小姐亲自选的夫婿吧?” 贾母挺唏嘘的,“想不到他唯一的孙女今天也走了。” “是!” 林祥媳妇点头,“我们老爷少时也多得于大人指点,那于小姐说是嫁,其实也等于是招赘。只是文人清高又要脸,于老大人怕自己不在以后,唐大人心有芥蒂,对他孙女不好,干脆就让她带着于家大部分的家产嫁给了唐大人。 原想着有这么多产业,接下于家所有的唐大人,怎么也不会对发妻不好,谁知道唐大人是好的,他却有偏心的老娘。 一家子跟着唐大人从穷山沟出来,直接就住到了媳妇家。 还动不动就摆婆婆的谱。 今儿要这个,明儿要那个,听说,唐大人夫妻两个但凡慢一点儿,她就撒泼哭闹。 于夫人生了双胎之后,身子不好,可人家一点也不消停,学尽所有大户人家的规矩。 三更半夜的,让她去服侍。 唐老太太的娘家送了一个做了寡妇的侄女过来,她还非逼着唐大人收为贵妾。 还要给什么聘礼……” 说到这里,林祥媳妇都忍不住摇头,“这事,这条街上的人,几乎全都知道。” 可怜,他们老爷也只有姑娘这点子骨血。 少爷没了后,姑苏老家那边倒是想送孩子过继,但老爷没同意。 还说什么宋英宗就是过继的,仁宗去了后,他女儿堂堂公主活得有多惨多惨,再加上前朝的大礼仪事件,嘉靖帝只认他自己的亲爹…… 皇家是如此,百姓家也差不多。 老爷心疼姑娘,就没有过继的想法,就想着以后就按于老大人的方法,保姑娘一生呢。 但现在于夫人就这么没了呀! 林祥媳妇怕的紧,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们家的姑娘。 “于夫人到底是怎么走的?”尤本芳眉头拢着,“她儿女闹成那样,还没验成尸吗?” 能逼着孩子放火求救,绝对不可能是正常死。 “说是……误食了老鼠药。”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具体如何还要等仵作的消息!” 仵作几乎是和唐大人前后脚的到达。 屋子里,他的儿女和他的老娘、兄弟、兄弟媳妇、子侄们闹的不可开交。 只是不同于以前,这一次,他儿女的手上,都拿着刀。 刀啊! 唐大人腿软的很,他的耳朵好像听到了老娘的哭喊,兄弟和兄弟媳妇们的狡辩,但又好像全没听到。 他把视线给两个儿女,可儿女的眼睛里,对他再无以前的亲近、依赖,如今只剩了恨! 恨啊! 怎么可能? 唐大人踉踉跄跄的奔向夫人,可是还未近前,他就吓住了。 夫人一向苍白的脸,此时发青发紫,一看就知是中毒啊! 唐大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紧接着一口血喷出,他也倒下了。 一刹时,唐家又乱了起来。 不过,很快又平歇了。 顺天府和刑部都来人了。 唐家从唐老太太和唐大人十五岁以上的侄子,全被押到了顺天府。 但死的人已经死了。 碰到了这样的事,做为邻居,那肯定还是要第一个上门吊唁。 林家这边要去,贾家既然碰到了,那顺势过去也正常啊! 只是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唐大人拖着病体,被三个半大孩子扶着,居然要去牢里把他老娘接回来。 “谦儿,”他向烧纸的儿子哀声,“你乖,和爹一起……” 轰~ 正在给亲娘烧纸的唐谦吹了一下火,那火猛的窜高,差点烧到唐大人身上。 唐大人身子一歪,险险的避开。 “我娘被人害死了,爹,你不给我娘报仇吗?你吃我娘的,住我娘的,我娘差不多都要帮你养着一族的人了,如今她死了,你还要把她的仇人领回来,你……” 唐谦恨得眼泪直掉。 唐大人看着妻子的棺材,又感受到各种异样眼光,整个人又羞又臊,又伤又痛。 可是妻子已经死了,他怎么办? 他能不管老娘和兄弟子侄吗? 当初读书,族人也不是没有相帮。 如今他有能力了…… “清弟,小叔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说?” 唐家大房的小儿子唐让大声指责,“再说了小婶……” 啪~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踹了一脚。 “这里是我家,你滚!” 一个长得跟唐谦很有些相像的女孩冲过来,“我娘已经把她的嫁妆全都给我们了,我家不欢迎你们,都滚!” 说到这里,她操起门后的大棍,蹬蹬蹬的跑出去,‘哐哐哐’的几砸后,‘嘭’的一下,唐府的门匾就掉了下来,虽然因为质量好,没坏,但它摔在地上…… 尤本芳看向唐大人,却没想,原本烧纸的唐谦不知从哪摸了个斧头,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冲出去,生生的把唐府两个字给劈得不成样子。 “哎呦喂~” 刑夫人忍不住掩了口。 唐大人看着被一双儿女踩在地上的门匾,眼前直发黑。 完了,什么都完了。 “小叔,小叔~~~” 唐大人再次晕倒。 “快叫大夫啊!” 哭喊的声音才出,于家的远房族亲业已赶到,他一边拱手四揖,一边由着下人给套上丧服,“各位亲朋,多谢各位亲朋送族姐最后一程,今日我于家和唐家还有一些事情要算,改日于某定当亲自登门告罪。” 哎呀呀~ 能咋办? 只能各回各家。 吊唁的某些人遗憾不已。 尤本芳等告辞离开的时候,地上代表唐府的匾额虽然还不算烂柴,却也不差多少了,尤其唐字,被劈的这一块那一块。 “蓉哥儿,那位……我怎么感觉那么像族学新请的于先生?” 贾政的话,让大家脚步一顿。 贾赦一脚踢开从唐字上崩下的木屑,“我就说有些眼熟嘛!怪不得他还多看了我们一眼。”他挺高兴的,“琏儿,蓉哥儿,回头跟于先生说一声,有什么需要我贾家帮忙的,不必客气。” “是!” “……是!” 蓉哥儿清脆应下,贾琏看了一眼叔父,确定他没反对,也忙应了。 此时新田街上,来了许多看热闹和打听消息的百姓。 唐家姐弟发疯的样子,有人唏嘘,也有人觉得是大逆不道。 大家回去隔着屏风草草用了膳,就见打听消息的林祥匆匆进来,“那位于举人拿了早年于老大人让唐大人亲签的保证书,要给于夫人和唐大人和离呢。” 什么? 死人和离? “能判离吗?” 邢夫人最先忍不住,在屏风这边问了出来。 “应该能离!” 今儿又学了一招。 林祥道:“听说那保证书里,明确说了,于夫人若是活不到四十,不论是何种情况,唐大人都得与她和离,她的嫁妆有孩子给孩子继承,没孩子,由于家族里接手。 不仅如此,她生的孩子还将改回于姓。 不愿改回,于夫人的嫁妆还将交由族里。” “……” “……” 众人一阵沉默。 尤本芳也惊呆了。 果然人越老越成精啊! 那唐老太太大概死也想不到,整个唐家都要被踢出去吧! “这样的保证书,唐大人真的签了?” 贾政很不可思议。 “签了。” 林祥道:“如今唐大人的两个孩子,正命人赶官府没抓的唐家人呢。” “呵呵,倒是有些本事!” 反正贾赦挺佩服的。 贾政看了大哥一眼,叹息道:“……这样闹,唐大人的仕途大概也走到尽头了。” 于老大人在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 唐家最开始时若能压住两个孩子,外人不知内里情况,唐家不会被牵连,唐大人更不会被牵连了。 可是如今,只怕太上皇和皇上知道了,也会觉得唐大人内帷不修,不堪大用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贾赦自己是没本事的,他认,他老实在家,喝喝茶,听听戏,玩玩古董,再睡个小妾。 他爹当初也只要求他干这些。 “唐大人能升官这般快,也是得了于家助力。” 他想说,他连老娘都管不好,还能管别人? 别是误国误民吧! “如今这样,是他自己先亏了心。” 哼~ 签了那样的保证书,大概自己也没脸跟他老娘说。 但凡他老娘知道点,也不能那样磋磨他媳妇。 贾赦把手上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可笑这样的人,在外面还有夫妻相得和孝子的美称。” 全是他娘的狗臭屁。 “今日之事,你都亲见,还想同情那姓唐的吗?” “……大哥说笑了。” 贾政可不想背这个锅,“我就是分析一下而已。” 朝廷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盼着唐大人倒下的,不说十个八个,至少四个五个是有的。 “行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都别提了。” 贾母在里面阻止,“林丫头,今儿早点随外祖母回府,你若想家,过些日子再来。” 隔壁有丧,孩子们还小,还是离远些好。 “……是!” 林黛玉知道,想在家,想要姐姐妹妹们陪她一起在家,那是不能了。 众人收拾收拾,很快上了马车。 不过这一次,尤本芳和林黛玉、惜春坐了一车。 两个小姑娘都有些不开心。 “行了,过上几个月,我们再来就是。” 尤本芳道:“嫂子这一会有几个问题,你们回答好了,老太太那里,我给你们求个七天。” 真的假的? 林黛玉眼睛一亮,“嫂子你问吧!只要是我和四妹妹能答得上来的,我们肯定都能让你满意。” “嗯嗯!” 惜春也大力点头。 “我问你们,于夫人在握有那样的保证书,为何还一路忍忍忍,最后被人一包耗子药给害了性命?” 这? 两小孩都呆了。 “一个个回答,”尤本芳重点看林黛玉,“林妹妹你先说。” “……忍是因为唐大人……”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才又答,“和她的一双儿女吧!” “四妹妹,你觉得呢?” 尤本芳转而盯向小惜春。 “我同意林姐姐的话。” 惜春声音清脆的站她表姐。 “那……你们觉得她做对了吗?” 尤本芳接着引导,“林妹妹你先说。” 惜春好庆幸,不是她先说。 果然小一点,就是占便宜些。 “错了。” 林黛玉摇头,“她祖父想让她好好活着呢,她那样没了,那个唐姐姐和唐哥哥就可怜了。” 她也没了娘,她知道那有多痛! “……那你说,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在恶婆婆和恶妯娌那里,护住她自家的家产,护住她自己的性命和一双儿女的性命?” “那边都是她自己家的下人啊!” 黛玉挺不解的,“她供那一大家子吃喝,不该是那些人讨好她吗?”就好像荣国府二舅母和琏二嫂子,她们要做什么,感觉有时候都不用说出来,下人们自己就会揣度她们的想法,然后帮着干,“弄成那样……” “肯定跟唐大人有关!” 小惜春愤愤的加入,“他是他们家最大的官,最有出息的那个,真要是护着点,唐家人怎么都得收敛些吧!” “应该是!” 黛玉点头,“嫂子,你觉得呢?” 第48章 怀疑 林祥连夜写信,把于家的事,全数报给林如海。 姑娘进京,他们原来都是放心的,贾家是姑娘的外家,可以说过来,就全都是亲人。 可谁能想到十来年没回来,贾家也早不是当年的那个贾家。 两府曾经的当家太太都没了,荣国府如今管家的二太太虽是老人,还素有慈善之名,可看她干的那些事,又哪里配得上慈善二字? 可笑他们原来那么相信。 林祥知道,老爷有意让姑娘嫁回贾家。 他对别人家都不放心。 是以,为了表示对岳家的尊重,还只让姑娘带了两个不甚中用的下人来。 为的就是让老太太给姑娘安排人,让姑娘能更好的融入贾家。 这原本真是好主意。 可二太太…… 林祥今日受的刺激有点多。 唐老太太是乡下妇人,带着儿孙们,一起吃于夫人的,喝于夫人的,尚且能仗着身份,仗着孝道,那般压得于夫人没有半点喘息之机,二太太呢? 唐老太太但凡知道点法,知道点理,也不会那般简单粗暴的用毒。 她要不用毒,如何会暴露? 大户人家,后宅妇人无声无息死的多着了。 荣国府大房二房之争,也只差摆到明面上了。 所以,这贾家,至少这荣国府绝对不能是他们姑娘的归宿。 至于宁国府……辈份不对,而且蓉哥儿若不是守孝,今年就该成婚了。 林祥很喜欢今天过来帮着待客的蓉哥儿。 经历了那样的家变之后,他和尤大奶奶撑起了宁国府,实为不易。 他这边在忙着写信,他媳妇则在门房里面,借着一条门缝,查看唐家几个小孩子的哭闹。 今儿这事,其实没有赢家。 于夫人的命没了,她的两个孩子不管最终能不能守住于家的产业,这名声……也基本是毁了。 唉~ 这一天,好些跟于夫人有点交情的,都忍不住在家里叹气。 谁能想到那唐老太太会那般蠢、狠,在满是于家下人的宅子里用耗子药? “……这么多年了,于家的那些下人,只怕也被唐家人拉拢过去不少。” 梧桐院里,尤本芳对几个小姑娘道:“于夫人自己在唐老太太跟前直不起腰子,忠心于她的下人,十有八九也是护不住的。所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重点关照迎春,“二妹妹,几个妹妹里,就你性子最软,这在家里,再怎么性命也是无忧的,但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你也不可能永远在家。 你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一味退让就可以的,因为有时候,你退让的是你的性命,你身边人的性命。” “……是!” 迎春今天也吓的很。 “别的不会,你就先看看你珠大嫂子。” 红楼里,王夫人和贾环都有互动,可是对她唯一的长子嫡孙贾兰,却没有半点互动,更没有半点疼爱。 甚至在抄捡大观园后,发作李纨没有照顾薛宝钗,连贾兰的奶娘都撵了。 还说什么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娘了。 这是用不用的事吗? 贾宝玉都多大了,他的奶娘李嬷嬷不也跟着照顾,连他去薛姨妈家喝酒都要管的。 黛玉、迎春她们的身边,哪个没有奶娘? 撵走贾兰的奶娘,不过是警告李纨这个媳妇。 告诉她你的七寸捏在我的手上,以后老实点。 “你们珠大哥去后,她带着兰哥儿过日子,哪怕二婶因为珠大哥的死再迁怒,你珠大嫂子该怎么还怎么。” “……” “……” 现场有些沉默。 都在一个府里住着,王夫人对李纨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有些事情,该坚持你得坚持,该你的东西,你得争取拿到手上。” 李纨每年的分红对内宅妇人来说其实也不算少了。 但是,小姑娘们做诗社,她一分银子都没掏。 需要掏银子的事,直接领着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也不是善茬,银子是掏了,可也当着姑娘们的面,算李纨手上一年能得多少两银子。 其实她这是银子掏了,还把人得罪了。 以至于最后,李纨手上明明有银子,却连巧姐都不愿意救。 在尤本芳看来,她能冷心到那种程度,也是多方原因造成的。 是长期在那种环境下,一点点的冷透了心。 “你一退二退三退,不会让那些恶人罢手,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还可以再退退,当你退到无路可退,想要奋起的时候,可是你的身边,能为你忠心效命的,说不得早就被你舍了出去。” 尤本芳道:“就像唐家,唐家姐弟为何最后不惜放火?他们身边真要全是自己人的话,能走那样一条路吗?宽容是美德,但用在不对的人身上,那就是刺向你自己的利箭。” 她看着迎春,“别说嫂子心狠,吓你们,嫂子也怕,所以呢,正月过后,你们都得学起来,先学着替我管宁国府吧!” 啊? 惜春惊呆了,她才几岁啊? “嫂子,我也要学吗?” 嫂子是不是想偷懒啊? 贾家有多少人啊? 他们家跟于家完全是两回事。 就是林姐姐……,也不会落到于夫人那种境况。 除了林姑父,她还有他们这一大家子呢。 “自然!” 尤本芳瞅瞅小姑子,“想偷懒,找你姐姐们去。” 啊? 啊啊? 惜春忙看向姐姐们。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探春无情拒绝,“别想偷懒。” 帮忙管家呢。 嫡母因为管家,斗了多少年? 恐怕嫁过来就在争了。 只是之前的大伯娘厉害,才没成。 姨娘说,为了管家权,那位大伯娘去世之后,嫡母才鼓动老太太,让大伯娶了如今的大伯娘。 果然,如今的大伯娘就不适合管家。 珠大嫂子之前帮忙管家,也不是不行,可是嫡母还是怕她不听话,又怕大伯闹,还让表姐嫁给琏二哥…… 姨娘跟她说了好多好多呢。 虽然探春看着从没认真听,但事实上,她都听在耳朵里。 姨娘也一直担心,嫡母不教,她将来不会管家。 探春也怕,所以,她早早就学着,管她自己屋里的人。 可以说,她在姨娘的吐槽里,学了很多二姐姐不知道的东西。 如今尤大嫂子要把宁国府给她们试手管家…… 探春知道,这真的是为她们好。 四妹妹是尤大嫂子的亲小姑子,她必要学,别想偷一天懒。 “噗~” 林黛玉难得看到三妹妹镇压四妹妹时如此果决,忍不住笑了,“我同意,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把唐家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们听,为的是什么?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再怎么都不会落到于夫人那种境地。 所以,主要是说给她听的吧? 林黛玉虽然也觉得自己不会落到那种境地,可是,尤大嫂子对她的关心,她还是知道的。 “大嫂子放心,正月后,我们姐妹们一起,帮你管好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尤本芳拍拍屁股走人,她还想知道于家和唐家的后续呢。 这方面就得找蓉哥儿了。 于家那位族亲是族学的先生,贾赦难得干好事,蓉哥儿和贾琏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帮尽量帮呢。 反正尤本芳来梧桐院的时候,蓉哥儿就去族学了。 算着时间,感觉也快回来了。 她让银蝶去叫蓉哥儿,却没想银蝶回来了,蓉哥儿却没来。 “蓉哥儿还没回来,于先生也没回来。” 银蝶道:“知道于先生和于家的关系后,双寿就去查了,那位于先生进京赶考,第一个拜访的就是唐府,听说原本于夫人还留他住客房了,可是,唐家的人太多,也有族亲上来,生生的把他挤兑走了。 也是于先生倒霉,从唐家出来,就得了很重的风寒,连考场都没进去,第二次又不小心摔坏了胳膊,又没去成。中间于夫人送去的盘缠什么的,还让唐老夫人心疼了,因为这个唐家老二在街上碰到他,还又说他了。 于先生怒极,变卖身上的东西,甚至给书店抄书还钱。 听到我们家请先生,才又转到我们家这边来。 也幸好于先生到我们时,会馆那边有人知道,要不然,于夫人出事,他都不知道。” 这样啊! 尤本芳眉头轻蹙。 这世上的事情如果是太巧了,可能就不是巧。 而是有人让你巧。 她道:“让蓉哥儿查查,于先生从唐家出来时,那风寒是怎么得的,请的是哪里的大夫,喝的是什么药,再查查他后来又是怎么摔坏的胳膊。” 什么? 银蝶惊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应了。 只是这一夜,蓉哥儿并未等到于先生。 族姐家只剩一双儿女。 他们的年纪还小,和自己的父亲闹成那样…… 在外人眼中,于孝道上也是有点亏的。 虽然族姐的相帮,并未真正帮到他,但是于先生也是感念的。 他如果早知道唐家老太太会那般的丧心病狂…… 千金难买早知道。 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 是以,他干脆就陪着没回来。 哪怕顺天府那边,因为唐大人早年和于老大人签的协议(保证书),判了和离,甚至唐家剩下的人也被唐大人安排到其他地方住了,可唐大人也没再回去。 两个孩子多可怜? 于先生带着唐清姐弟亲自主持于夫人的葬礼。 第二天,第三天也告了假,并未回府。 倒是第三天的时候,进了顺天府大牢的唐老太太和唐家大部分的人都被放了出来,只有唐老三的媳妇和她的那个寡居的侄女被扣下了。 “说是唐老太太那个侄女想要上位,才联合唐老三的媳妇,弄了耗子药。” 蓉哥儿回来说的时候,也挺唏嘘的,“她们在公堂上已经认了罪。” “……唐大人呢?” 尤本芳早就猜测唐家会推出一个替死鬼。 倒是没想到,会推出两个。 不过这两个都可算唐家的外人…… “听说一直在病着。” 蓉哥儿已经让人在查于先生两次未进考场之事,知道继母怀疑唐大人,“不过这两天,他都有回去给于夫人举哀,据说几次哭到昏厥。” 他倒是觉得唐大人和于夫人是真的有情。 要不然,也不能回去看到尸身的时候吐血倒下。 只是继母怀疑了人家,让查就查呗! “那唐家其他人呢?” 尤本芳再问,“是不是也去了于家,还是一副特别狼狈,特别伤心、后悔的样子?” “……是!” 蓉哥儿接着点头,“母亲,您是说……,唐大人在为他的官声做努力了?” “你说呢?”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就是妖魔鬼怪在庙堂。 “他一直委屈自己的妻儿,成全他的所谓的孝道,本身就是有问题。” 可惜那于老大人,千谋算,万谋算,多方请大夫看顾他孙女的身体,就是没想到,还是他亲自引狼入室。 “于夫人那般顾着他的面子,没那把协议(保证书)甩出来让她婆家人看看,忍气吞声的服侍他娘,他为她做过什么?” 尤本芳特别看不起这样的男人,“他能一步步做到礼部侍郎,你不会以为,人家就是纯运气吧?” 这? 自然不是。 蓉哥儿心头一懔,“儿子明白了。” 他没想那么多。 只看了表面啊!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凤凰男,从古至今一直都有。 “最好再跟于先生说一声,注意点于夫人两个孩子的安全。” “……是!” 这是大事! 蓉哥儿那么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赖家,不也是生怕自己小命不保吗? 前朝都有两个皇帝落水之后病没的呢。 “儿子这就过去。” “急什么?” 蓉哥儿到底还是小了些。 尤本芳在心里叹气,“如果他找到不合适的人,求你,你怎么办?” 这? 蓉哥儿呆了一下,到底躬身行礼,“还请母亲教我。” 他们可以在旁边助于先生,但如果派人,万一人家父子将来又好了…… “镖局!” 尤本芳道:“这京城别的不多,有名的镖局还是有好几个的吧?” 第49章 唐大人 城南,临时租住的院子里,唐清唐大人一脸虚弱。 他夫人去世了,当初签定的协议被公之于众,自己也成了笑话,母亲…… “儿啊,我习惯了刘妈妈和翠屏的照顾,你还是把她们给我找回来吧!” 唐老太太在顺天府大牢走一趟后,老实了许多,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儿子还签过那样的协议,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简直跟天塌了似的。 “她们是于家的下人。” 唐清揉了揉额,“而且,今日我过去,她们都已不在了。” 什么? 唐老太太大惊,“她们到哪去了?” “被卖出了京城。” 唐清的声音低沉,“曾经和你们站一块的……,全都被卖了。” 唐老太太:“……” 唐家众人:“……” 他们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那两个小崽子,怎么能那么狠? 明明也是唐家子。 “儿啊,你不能再让他们胡闹下去了。” 唐老太太心中惶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个小孩懂什么?一定是那个于举人出的主意,他这是想要霸占我们家啊!你可是礼部的侍郎,他一个小小的举人……” “儿子也是从秀才、举人一步步考出来的。” 唐清突然接口,“而且母亲,儿子能长官这么快,您不会觉得,全都是儿子的本事吧?” 什么? 唐家一众噤若寒蝉。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太过份不要太过份。” 唐清看着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眼神阴鸷,“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闹腾?是没有吃?没有穿?没有下人伺候?还是说给我换夫人,你们就能分于家的财产了?” 他看向自己的大哥,唐老大忙转过眼睛。 他看向唐老二,唐老二缩了脖子,低头不语。 他看向唐老三,唐老三嘴巴动了动,到底也说不出什么。 他看向一众侄男侄女,小一辈全都吓得面容惨白。 之前,他们是唐家的少爷、小姐,身边最低都有两个下人伺候。 没银子了,到小婶那里哭闹几下,如果不行的话,长辈们也能帮他们要到手。 可如今呢? 小婶没了。 他们去大牢待了三天。 曾经的朋友看到他们,一个个的全都避之不及。 好像大家以前的好,全都是假的。 “你们以为我那老师是什么人?乡下的土财主?” 唐清看着这一大家子,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们的声音来,“人家是跟过太祖的人,虽是文人,可是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没有过千也绝对过百了。” 曾经,他也不觉得那协议有什么问题。 夫人爱重他。 只是这几年身体有些不好…… 唐清怕她不寿,还找过太医给她看诊。 一步步走到如今,他真的不容易啊! 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哄得她把那协议毁了。 她真的跟他说过,若是有一天,她抵不住于家短寿的命,一定会废除那纸协议。 只是于家的产业,必须是两个孩子的。 唐清不反对。 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可是,她就那么没了,还是中了耗子药…… 唐清的喉间涌上一股子腥甜。 他知道家人有点蠢,可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能蠢成这样。 这些年,他带着一大家子,住在岳家,背后有多少小人蛐蛐? 他想跟他们诉苦,可是才开个口,老娘就一屁股坐到地上,说当年供他读书有多艰难。 他知道,所以一次次的缩了回去,只能求妻子忍忍,顾顾他,看在他的面上,孩子们的面上,不要让他更难了。 夫人忍了,把命忍掉了。 唐清是心痛的。 夫人如果不是走的那么急,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她那么心疼他,心疼他在官场上的打拼…… “知道当初为了娶于芙我用了多大的劲?” 想要取信于老大人,让他把孙女和身家全都托付,他舍了脸皮,舍了自尊,舍了一切。 “你们为什么非要毁我?” 唐清眼中带恨,“我给你们在老家买田买地买庄子还不成吗?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早知道有今天,老娘再撒泼打滚,他也不能同意他们留在京城。 “老四,你也没说,你签了那什么保证书啊!” 唐老三也后悔,但同时,他也怪这个全家最有出息的人,“你要是早点说……” “闭嘴!” 签了那样的协议,其实就是明里没入赘,但暗里是入赘的。 他辛苦读书二十年,他不要脸吗?不要在官场立足吗? “你们的脑子呢?”唐清红着眼睛,“换成你是于家老爷子,你能放心大胆的把所有一切,交托一个外人?” 乡下土财主都不敢放这个心。 为防那个老头还做过其他什么布置,他对于家那些族亲是千防万防。 可是没想到,最终还是没防过。 如今…… “老四啊~” 唐老太太哭了,“你就说如今怎么办吧!” 他们不能这样离京啊! 真要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了,父老乡亲的口水也能把他们淹死。 “两个孩子是我们唐家的血脉,你都这么大的官了……” “多大的官?” 唐清的心脏在突突的跳,“没了官声,你以为我这官还能做下去?” 他能这么快的升到礼部侍郎,也是沾了岳家的光呢。 可以说,先生把他的人脉都给了他。 但那些人脉……在夫人那样死了后,也基本全没了。 这京城,能当官的,哪个不是人精子? 人人都知道,他走到今天是沾了于家的光,可他的家人却害死了于芙。 “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大概就会被贬出京城了。” 太上皇为什么那么重视孝道? 因为他儿子多,因为人人都盯他的皇位,他怕! 因为怕,他就重视他之前的老臣。 而于老头就是他们父子都用过的。 唐清没办法,他也想把两个孩子重新哄回来,可于家那个族亲于寒峰投在了贾家。 偏偏夫人去时,贾家诸人还正在隔壁的林家做客。 偏偏那个没用的贾赦,也早受够他自己老娘的偏心,物伤其类下,把他的管家林之孝都派了过来,帮忙主持丧仪。 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最近都给我老实点,不要再闹幺蛾子了。” 这几天唐清天天去守灵,往日有来往的同僚来吊唁时,却没几个人往他身边安慰。 唯有一人跟他说,太上皇和皇上听闻于家之事,甚为震怒。 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不说满天飞,却也有不少了。 母亲再这样闹下去,不要说京里的官做不成,就怕外地的芝麻小官,他都要做不成了。 “可是谦儿……” “他已经改姓于了。” 唐清的声音都有抖,“名字也改了,如今叫于沐川,从的是于家的辈份。” 这是把他做为男人的尊严,父亲的尊严全都按在地上摩擦。 他也恨啊! 可是如今真的不能再闹了。 于老头门生故旧遍天下。 这些人,曾经都是送他上青云的风,以后……能漠视,不踩一脚,可能就算好的了。 官场上,虽然一直流传人走茶凉,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太上皇退位了,但他的‘茶’还没凉。 再加上各位王爷甚至皇上,都盯上了他的位子…… “从此以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孙儿吧!” 唐清声音干涩起来,“先离京几年,待这件事淡下来。” 他娘的年纪挺大了。 唐清其实犹豫的很。 夫人去了,他在官场上的路,就这么被堵了。 但如果这个时候,他娘……也去了呢?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过好几次,又一次次的被他按下。 母亲若是去了,他定然要丁忧的。 如今的形势……,太上皇和皇上不会替他夺情。 他只能等! 等个几年,母亲去了,把兄长们分出去。 到了那时,京中的皇权之争,大概也停了。 运气好的话,会有大量官员落马,他就又能起来。 “不行,我不同意离京。” 唐老三先闹了起来。 他媳妇为这一大家子,都在坐牢呢。 凭什么,他还要离京。 “我们要是离京了,于家那个叫于寒峰的,还不知道要哄走家里多少东西。” “就是,老四,我们得看着他呀!” 唐老二也不同意。 “看着?” 唐清要被这两个哥哥气笑了,“你以为他像你们这么蠢?” 若不是他一直按着,说不得人家早考中进士了。 “你们但凡老实一点,这京里就还有我们唐府。” 代表他唐府的门匾,被两个亲生的儿女,生生的打下来,劈碎了。 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是再恨,也要先忍住了。 要不然,才是真正的便宜于家人。 “如今被你们作没了,还说什么说?” 如果眼神能杀人,唐清早把他们杀了无数次,“现在我再说一遍,都老实一点,我每日回去守灵,你们就每日过去给磕个头。磕完头就回来,不必在那里多说一句。” “我们还要给她磕头?” 唐老大不想接受。 “是!” 唐清无情点头,“两个孩子不想见你们,你们就在门外磕个头离开。只有这样,才能表示我唐家的愧疚和歉意,才能挽回一点我唐家的名声。” 也挽回他的官声。 为了不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唐清开始教他的家人,怎么撇开自己,表示愧疚。 只是他还不知道,因为尤本芳的多心,蓉哥儿正在查他。 于寒峰听到蓉哥儿打听他当初是如何得的风寒,又是如何摔坏的胳膊,一开始并没有多在意。 得风寒是因为一路进京,还未修养过来,就吃了唐家某些人的气。 唐大人表面看着是很好,可是他也并不曾约束过兄弟子侄,几次在族姐的操持下,虽然见了面,可他总是找理由,来去匆匆。 不仅搞的族姐尴尬,他也尴尬。 他搬离,族姐非要送他盘缠。 他推辞不过,厚着脸皮收下后,又被唐家老大撞见。 听说当晚,唐家那老太太就发作了族姐。 可他还不能去还银子,真要去还银子,族姐得羞愤死。 他忍着,谁知道当晚客栈的窗户被风刮开了,一时没注意,待第二天发现,就已经是昏昏沉沉。 那场风寒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后来摔坏胳膊,也是因为清早去茅房的时候,路上不知被谁摔坏的油灯灯油所致。 他很平淡的说了窗户和灯油,却没想对面的半大孩子面色居然大变。 还细问他请的大夫,吃的药方…… 于寒峰在今日所有吊唁的客人都去后,陪着两孩子守灵的时候,才恍有所觉,他的两次倒霉,可能……是人为的。 看着族姐的棺材,看着两个孩子一张张的烧纸,他直气得浑身发抖。 进京赶考,他并不曾阻过任何人的路,也并未得罪过任何人。 只有在这里…… 是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 还是干脆就是唐大人? 可恨事过境迁,他想报官都不行了。 于寒峰后知后觉发现了问题时,蓉哥儿也早把自己查到的,全都报给了尤本芳。 “……于先生得了风寒后,客栈赔了药钱,解雇了一个伙计。” 蓉哥儿对继母真是佩服万分,“那个伙计,儿子也让人去查了,听说他离了客栈之后,还发了一笔小财,不过因为赌钱,又输光了所有,后来在一次偷盗中,被人活活打死了。” 证据虽然没了,但更确定,于先生的那场风寒有问题。 “第二次那个油灯,于先生只看到一点碎片,查不出是谁的,他自己自认了倒霉。” 心也够大的。 蓉哥儿觉得,换成他,他高低得想想谁有可能害他。 “……你有怀疑的人吗?” 尤本芳问。 “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和唐家那些妇人,看着也不是很有心计。” 蓉哥儿道:“所以应该就是母亲想的那样。” 就是唐大人所为。 他谨慎的扫清了所有可能指向他的证据。 “你今天问过于先生,于先生会有所怀疑吗?” “应该会吧!” 不过也难说。 蓉哥儿道:“于先生是从小地方来的,他大概也想不到,这京里的某些人,心能脏成什么样。” 第50章 乞骸骨 京城,于先生两次错失科考的消息,不知怎的,在市井之中流传开来。 原本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还不足以引起任何轰动,奈何堂堂礼部侍郎的夫人被夫家某些人用耗子药毒死的消息太大,于、唐两家的旧事,比如那个唐清亲签的协议(保证书)太让人震惊,以至于他这个给族姐举办葬礼的人,也被众人关注了。 这不关注不要紧,一关注…… 有点脑子的,都忍不住多想了些。 于寒峰一个小举子能得罪什么人? 能挡了谁的路? 联想唐清和于老大人签的协议(保证书)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惜了于夫人,到死大概也不知道枕边人也是豺狼。 不过,她知不知道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反正大家算是知道了。 原本秦王还想拉拢一下唐清,替他保个位置,可是现在嘛…… 于老大人可是一路护他保他,哪怕对孙女的未来万般不放心,也给他留足了脸面,可唐清又是如何做的? 若不是那两个孩子聪明放火,引得左邻右舍赶去救援,官府出动水火队,唐家可能直接就镇压了两个孩子。 一家子怎么死的大概都不知道。 到了那时,于家就等于全被唐家占据了。 给妻子送了葬,准备回家换身官服,就去部里销假的唐清,刚从马车上下来,斜刺里就有一团烂菜叶子,‘啪’的一下糊到了脸上,紧接着,随同他一起的唐家人,就传来各种‘哎哟’…… 土疙瘩、石子儿、泔水从身后左右袭来。 “狼心狗肺的畜生!” “狗可是忠心的很,这姓唐的哪里能跟狗比?” “对对对,别侮辱了狗。” “脏心烂肺的玩意……” “哈哈哈,可不就是脏心烂肺嘛!” “你们是什么人?” 扒拉下臭烘烘,烂呼呼的东西时,唐清直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恨不能把这些不知从哪钻出的乞丐全都杀了,“袭击在朝官员,按例……” “哎哟,你认识我们吗?” “哈哈,他不认识,快走快走。” 一瞬间,这群乞丐又各奔巷口,转瞬便没了影子。 这这? 唐清气疯了。 他想大叫抓人,可听到声响,伸头查看的左右邻居,以及路过的行人,在用什么眼神看他? 那鄙视、恶心、解气的样子……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王八蛋,敢打爷?” 唐老二也气疯了,他头上被砸了一个包,不由分说捡起两块石头,冲出去报仇时,还不忘招呼兄弟子侄,“快,随我一起……” “回家!” 唐清一跺脚,“都给我回家。” 说着,他大踏步的回去,朝迎出来的新管家吩咐,“去查查,外面是否有老爷我的流言。” 他心中有鬼,只盼着今天这一出,是家里那两个小畜生所为。 管家脸色难看,“老爷,外面确实有许多您的流言。” 什么? 唐清心下剧跳,“都说了些什么?” “说……”管家看了眼气恨恨,又灰溜溜进来的一群人,轻声道:“说老爷您早就觊觎于家的家财,痛恨于老大人当年逼您签那什么协议,就等着老夫人把夫人折磨死,好娶新妇,占了整个于家,说……” “快说!” 唐清眼前直发黑。 “说您为了霸占整个于家,还对于家族里出手,于举人就是被您害了,才两次错失科考。” 什么? 干涉国家科考取士是大罪啊! 唐清瞪着管家,僵着身体,当场倒了。 …… 荣国府,尤本芳去看病中的王熙凤,也跟她闲话于家的事。 王熙凤挺看不上于夫人这类人的。 于老大人把什么都给铺好了,结果她还在自己家被人害了性命,逼得一双儿女跟亲父翻脸,背上不孝之名,这样的女人,早死早了,活着也是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 是以回应的也挺淡。 “二爷这几天,因为老爷要帮于先生,也是天天往那边帮忙呢。” 王熙凤在病中,还是希望贾琏能陪陪自己的。 “唐家那些人……,其实也是于夫人自己纵容的。” “这话说的明白。” 尤本芳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们女人啊,不说别的,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守住了。” 王熙凤贪吗? 挺贪的。 但是她贪来的银子最后基本都填进了贾家的窟窿。 王夫人最后夺她权的时候,曾经赫赫扬扬的二奶奶身上已经没有几件好首饰了。 唐家是简单粗暴的欺负于夫人,王熙凤是被王夫人卖了,还在替她数钱的那一种。 “……是啊!”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有一句话都想冲动的问一问,珍大哥在时,你咋那么老实呢? 这深宅大院的,女人想要握紧自己手中的东西,没有娘家人做倚靠,那也是不行的。 现在她只恨姑妈也是王家人。 如果姑妈不是王家人,她让平儿回家一说,大伯能不为她伸头吗? “别人家的事情不提了,我怎么听说,大嫂子要让二妹妹她们帮着管家了?” 王熙凤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当初珍大哥去世,她都那个样子了,也没让他们帮忙,还把东府的管家权牢牢抓在手上呢。 这才多长时间,居然就让要二妹妹她们帮着管家了。 她们才多大啊? “我就被于夫人这事吓着了,感觉二妹妹这性子太软,想着帮忙改一改。” 发号施令,让下面的人听你的,时间长了,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养出一点自信。 “当然,偷懒是最主要的。” 尤本芳笑道:“她们一个个的闲着也是闲着,管家也是她们必要经历的一件事,与其让她们将来到了婆家手忙脚乱的,被人欺负,还不如我先欺负了。” 王熙凤:“……” 她现在有些相信,这位大嫂子是真的想要帮迎春了。 那……她的暖宫丸问题,尤大嫂子也早发现了? 嘶~ 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王熙凤的面容却缓和了下来,“真要欺负出来了,嫂子可要告诉我一声,我也学学去。” “好啊!” 尤本芳笑眯眯的应下了。 又闲话几句,她才告辞离开。 王熙凤歪在榻上,却给了自己一巴掌。 “二奶奶~” 平儿忙奔过来,“您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觉着自己太蠢了。” 被最亲,她最愿意信赖的姑妈给骗了。 连孩子都没保住。 王熙凤发现,她也不比那位于夫人聪明到哪里去。 至少人家还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教的好。 她呢? 她的孩子来了,却又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又那么被她弄丢了。 更可恨的是,她还不能说出来。 她不能跟贾琏说,不能跟公婆说,也无法对娘家说。 除了之前的暖宫丸,姑妈后来送的药都是好的。 她也是害怕公公查吧? “二奶奶,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我们以后警醒些就是。” “你不懂!” 姑妈有当了娘娘的女儿,还有深得老太太喜欢的宝玉撑腰,她有什么? 因为姑妈,她等于就没有娘家。 在她和姑妈之间,大伯只会选姑妈,只会压着她,让她胳膊折了袖里藏。 “最近家里……,一切可还都好?” “您之前,把该捋的人,差不多都捋顺了。” 平儿在心里叹气,“赖家倒了,原先没倒的和新提上来的管事、管事媳妇们,还都算老实,除了往江南甄家送的礼物为难了些,其他都还好。” “……往甄家送的礼,是比往年重了?” “是!” 平儿点头,“比往年重了差不多一倍。” 哼~ 王熙凤在心里哼了一声,“老爷和二叔知道吗?老太太知道吗?他们有说过什么吗?” “老太太和我们老爷那里,应该没同意那么多,有一部分是二太太开自己的私库送的。” 这样啊! 那就没事了。 王熙凤的心因为那些曾经吃过的暖宫丸,算是彻底偏向了大房。 如今大房和二房没分家,姑妈想要讨好甄家,拿公中的东西,那就是他们大房亏了。 “都盯着些。” 王熙凤努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以后二叔这边支了什么,你也跟王善保家的说说。” 有她的好姑妈比着,王熙凤发现她的继婆婆邢氏都是好人了。 “对了,老太太今儿让鸳鸯送来的燕窝,你包上一些,给大太太送去。” “……是!” 平儿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忙应下了。 主仆两个在这里想着,如何靠向邢夫人的时候,却不知道王夫人越来越心烦。 正月十五都过了,女儿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当宫女的银钱和做娘娘的银钱一样,怎么行啊? 公中不出,老太太那里不出,族里不出…… 王夫人清点自己的嫁妆和私房,想要找出几件来卖一卖,可找过来找过去,哪一样她都舍不得。 因为秃驴净虚,她赔了多少银子啊! 可以说把这些年管家攒的,以及外快里面捞的,全都填出去不说,还动用了嫁妆里的压箱底银子。 如今她就是想给女儿,也有心无力啊! 就算把那些不用的首饰全当了,也顶多只能凑个千多两。 让周瑞从春秋两季的租子上捞…… 以前他管那些,报个灾什么,还行。 可是如今绝对不行了。 周瑞媳妇前儿还说,东苑的大伯在查周瑞呢。 王夫人烦不胜烦。 这些年,她通过周瑞管的春秋两季租子,确实捞了些,可也全填进了水月庵的窟窿里。 她只能让周瑞媳妇回去跟周瑞说,辛苦点,把责任往庄头那里推一些。 反正他们都不可能再任庄头了。 这次帮她多担些,以后,她还能捞一捞他们的儿女。 她还是这荣国府的当家太太,是宫里娘娘的亲娘,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替她担下些。 “药还没好吗?” 王夫人感觉自己头晕、心慌的毛病越来越重了,不得不重新把药喝上。 “好了好了。” 彩霞忙端了药进来。 一股子苦味,紧随那药碗传到了王夫人的鼻尖。 她蹙着眉头,接过药碗,几口闷下。 彩云的漱口茶也忙奉上。 王夫人才漱了口,玉坠儿的蜜饯也来了。 王夫人这才觉得好些。 “二奶奶今天如何了?” 这都半个多月了,她这小月子也做得差不多了吧? 她急需把家里的琐事扔出去。 要不然,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管了家事,还要到老太太那里服侍,她真的要不行了。 “昨儿王太医来了,说二奶奶还有些郁结于心,改了药方,不过还要连吃七天呢。” 王夫人:“……” 她暴躁的又想砸东西。 凤丫头郁结? 这是要跟老太太说,她还在为那没福气的孩子难受,还在怪她吧? 王夫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想起来了,昨儿老太太还让鸳鸯送燕窝过去了。” 她这个当姑妈,又兼二婶的,也该有所表示才行。 昨儿她原想着这事,谁知道回来又被赵姨娘气忘了,“这样,把我屋里的燕窝也分一包拿过去。” “是!” 彩霞应下了。 “去叫周瑞家的,让她马上过来一趟。” 她手上没银钱,薛家有。 妹妹说进京呢。 该多催催了。 “是!” 彩霞确定王夫人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退出去。 此时,回府的尤本芳见到匆匆而来的蓉哥儿,“母亲,”他的脸上带着笑,“唐大人病了,听说要上乞骸骨的折子呢。” 噢?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倒是有些本事。” 好一招以退为进。 怪不得能做侍郎呢。 “你觉得太上皇和皇上会准吗?” “……应该会准吧!” 蓉哥儿道:“不过,唐大人年纪还轻,按例,还要挽留一下,待他再上第二道或者第三道的时候,必是准的。” “那你觉得太上皇或者皇上挽留了,唐大人还会再上乞骸骨的折子吗?” 这? 蓉哥儿一时有些呆住。 换正常人,在唐大人这个年纪都是舍不得的。 万一他脸皮一厚…… “我们打个赌吧!”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笑了,“我赌太上皇和皇上不会挽留。” 什么? 那得多丢脸? “……我不赌!” 蓉哥儿想了一下道:“唐家今天请大夫,都有好几个没去呢。” 太上皇和皇上万一也不给姓唐的脸呢,那他不是输了? 第1章 报丧 荣国府,偌大宅院好像睡着了一般,除了守夜的人打着灯笼巡视外,其他已经没人走动。 巡视的婆子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哈欠,她正要说我们往那边亭子坐坐时,东边角门处突然传来剧烈的拍门声,东府那边人声鼎沸,好像出了什么事。 这大晚上的,又要干什么? 她们几个不由分说,就往那边去,不料才转两个弯,就见一个人飞奔而来,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但人家爬起来的飞快,又紧奔着往二奶奶那院里去了。 “这是怎么了?” “别是大爷酒喝多了,跟大奶奶吵起来了吧?” 跟大奶奶吵? 大奶奶敢吵吗? 秦婆子瞟了柳婆子一眼,可不相信这话。 东府的尤大奶奶是继室,没一儿半女不说,出身也不高,在大爷面前一向贤惠的紧,怎么可能跟大爷对着闹? “不管是什么,先看看去。” 郑婆子隐约听到了哭声,打着灯笼就往角门去。 此时,王熙凤和贾琏相互依偎,睡得正熟,平儿睡在隔壁的小炕上,也正梦周公。 突来的剧烈拍门声,把她惊的一跳。 深更半夜的,最忌这种要人命的拍门声。 她急忙穿衣的时候,贾琏和王熙凤也被惊醒,两人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家是他们夫妻管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合该打一顿,撵出去才是。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作死啊?” 开门的婆子也被惊的不轻,一边开门一边低声喝骂。 “不好了。” 冲进来的赖升婆娘郑氏带着哭腔,可没管要拦她的平儿,直往贾琏和王熙凤的屋子跑,“二爷,二奶奶,出大事了,我们爷……我们爷没了。” 什么? 已经坐起来的贾琏和王熙凤惊的差点跳起来。 “狗奴才,你在胡沁什么?” 两个人一边急切的穿衣服,一边不敢相信她刚刚的话。 “我们大爷……没了,呜呜呜~~~~没了呀!” 赖升媳妇哭得别提多伤心了。 他们夫妻全赖贾珍,如今贾珍没了,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一个管外,一个管内吗? 这些年,因为贾珍,他们架空了尤氏、蓉哥儿,这以后……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贾琏不敢相信,前儿他们还见了,还一起喝了酒。 “平儿,快领几个人,报大老爷和二老爷。” 王熙凤虽然也关心贾珍到底是怎么没的,但这事只他们夫妻去是不行的。 平儿忙一个躬身,带着几个下人就走了。 “大爷跟几个姨娘喝酒,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闹了半宿,然后泡个澡,人在澡盆里就不行了,捞上来的时候,就没了气息。” 赖升媳妇一边哭一边说,“大奶奶已经把那几个姨娘和伺候的人全都捆了起来。” “叫大夫了吗?” 这么晚了,叫太医也不可能,贾琏一边急急的把腰带扣上,一边又问是否叫了大夫。 “已经叫了,可大爷已经没了呀!” “滚开!” 贾琏深恨这一声又一声的大爷没了,拿了披风一脚踢开郑氏,大步就要往东府去。 不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对同样穿好衣服的王熙凤道:“老太太那里……暂时别惊动。” 这大晚上的,天又冷,万一惊坏老太太反而不好。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 深夜里,云板的声音传得极远。 贾母年纪大了,本就觉浅,闻听四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哪里出事了?” 这几年,云板每在夜间响时,贾家都会死一个人。 她对这声音都应激了。 “老太太,已经命人去打听了。” 鸳鸯连忙进来安抚。 可贾母又如何能坐得住? “穿上吧!” 她叹了一口气,鸳鸯无奈,连忙服侍着,这边,她才给穿好,就有急切的脚步声进来,“老太太,东府大爷没了。” 贾母:“……” 她看着回话的婆子,只觉自己在做梦。 好好的,贾珍怎么会没了? 他还那么年轻。 此时,没人相信是贾珍没了。 贾赦和贾政赶往东府的时候,贾珍的身体都有些硬了。 三更半夜被叫来的回春堂大夫正低着脑袋缩在一旁。 尤氏和贾蓉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他们好像也不相信,好好的,贾珍就这么没了的事实。 “到底怎么回事?” 贾政看了一眼,心头发慌,沉声问赖升和先到的贾琏时,手都有些发抖。 “大夫说……” 贾琏看了一眼大夫,道:“大哥是酒喝多了,再加上天冷,屋子里又燃了炭……” 后面的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每年冬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炭毒而陨命。 但他们家…… “照顾的人呢?” 贾赦气得眼睛都红了,此时他恨不能打死那些混蛋。 侄子真的太年轻了呀,而且东府这边一直是独苗,大哥又在玄真观,他要是知道得多伤心啊! “呜呜呜~”尤氏以帕覆脸,痛哭道:“都锁在了隔壁。” “给我打……” “打谁?” 贾母拄着拐过来了,她威严的扫过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看向已经不能动,脸现青白的贾珍,心间猛的一痛。 珍儿……没了呀! 她的老眼瞬间蓄上好些水光,“你个糊涂孩子。” 老太太哽咽着走过去时,被尤氏一把抱住,“老太太,老太太,”她呼嚎着,“我们大爷没了,呜呜呜,他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了,呜呜呜~~,您说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 搂住尤氏的贾母也忍不住的泪流。 东西二府一直守望相助,这么多年了,从不曾改变。 可是这短短的十来年,东府怎么就凋零成这个样子了? 她看着哀哀哭泣的蓉哥儿,哽咽道:“报给你们老爷了吗?” “已经让人去报了。” 贾琏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手这边的事务。 珍大哥如此年轻早殇,虽然大夫说有炭毒的原因在,可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怀疑,还有其他原因。 所以,他又秘密让人去请了仵作和相熟的太医。 第2章 袭爵 玄真观,一大早的,正要开始早课的贾敬就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林之孝和赖升。 “老爷~~~” 跳下马的赖升哭着扑过来,“您快家去吧,我们大爷……,我们大爷没了。” 什么? 贾敬消瘦的身体晃了晃,他紧盯上林之孝,想在他那里看到摇头或者否认,可是林之孝也是一脸悲戚,他的脸色一下子灰白起来。 他的儿子……真的没了? 他还那么年轻。 “怎么回事?” 贾敬努力挺直腰背,一双眼睛里,带着迫人的光。 他都已经退到了这里,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家吗? “大爷昨晚带着几个姨娘喝了好些酒……” 自从老爷避居道观以来,他们大爷就逐渐放飞了自我。 怎么快活怎么来。 府里上下,无人能劝。 当然也不敢劝。 老爷多规矩的一个人啊,可结果呢? 大爷及时行乐,最起码快活了他自个,也能让某些人放心。 赖升把他知道的,原原本本跟贾敬说。 贾敬听着,一动未动。 天,又下雪了。 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觉身冷,心也冷。 不是意外,更不是他杀,是他的儿子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老天…… 贾敬有些佝偻的转身,“让二老爷代上折子吧!” “老爷,您不回去吗?” 赖升哭喊。 “不了,我已是化外之人。” 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死的人已经死了。 没死的人还要活着。 这就是他的命! 是勋贵世家,必有之命。 他在道观,珍儿又死了,还没成年的蓉哥儿……,想来再也不会被人所忌了。 他不理林之孝和赖升,拿起《天尊为一切众生说三途五苦存亡往生救苦拨出地狱妙经》亲自为儿子超度。 …… 宁国府一大早的挂起了白幡,报丧的往一处又一处去。 府中的哭声震天,忙呼半天,又借伤心事哭了好一会的尤本芳,终于被人劝到后面,能歇一会了。 太累了。 哭要力气,处理贾珍的丧事,哪怕有贾琏和王熙凤相帮,哪怕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也极耗心力。 现在是能歇一会是一会。 要不然,还得往前院去哭灵呢。 尤本芳做不来干嚎假哭的样子,只能努力的想她生平的所有伤心事。 啊啊啊,幸好,只没手机这一项,就足够让她泪水哗哗的掉。 尤本芳暗里观察了,灵堂那边,除了贾母和她真的掉过眼泪,其他基本都是干嚎。 也是,就贾珍那样的,谁能跟他有感情? 天知道,她刚穿来时,知道自己是尤氏时有多绝望。 红楼里,人人都说邢氏是尴尬人,事实上,尤氏比邢氏难多了。 表面上她是一府主母,事实上,没有贾珍点头,她管个家,都处处受人辖制。 赖升和赖升媳妇一个是外管家,一个是内管家,他们又极得贾珍信任,这府里,除了贾珍,就好像他们才是主子,她和蓉哥儿…… 尤本芳想了一下,觉得原身比蓉哥儿稍好一点。 至少下人不敢当众啐她。 如今…… 尤本芳拿帕子揉了揉眼睛,把它越揉越红,越揉越肿,务必做到,哪怕被劝到了后院,也一直在伤心的假象。 这个必须弄好。 至少在外人眼中,她和贾珍还是年轻夫妻。 他这么突然死了,她不伤心那就是错。 外面贾琏因为贾珍的死,还在怀疑所有人呢,尤本芳知道,他不仅请了太医,还暗地里请了顺天府的仵作。 哼! 查吧,使劲查! 查好了,才能更加证明她的清白。 她不怕他们查,只怕他们不查。 死一个贾珍,活宁国府一大家子,还有可能减了王熙凤和贾琏的罪责,贾家的祖宗也不能怪她。 再说,她干什么了? 她不就是在他们喝酒的时候,又让人送了一壶去吗? 原身以前也常干这事。 她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至于泡澡…… 跟她更没关系了。 贾珍昨儿一早就说他晚间要沐浴,她吩咐下人们准备好有错? 这种喝过酒泡澡,会增加猝死风险的事,还是穿越前,在帖子上看到过的。 果然什么知识都是知识啊! 尤本芳在这里庆幸,外面的贾琏已经确认贾珍的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跟珍大哥自己有关系的事实。 酒色果然是穿肠的毒药。 按珍大哥平时强健的身体,昨晚但凡少一样,也不至于从澡盆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声的跟他爹和二叔禀告主要死因时,贾赦忍不住打了个抖。 酒色亦是他所欲也。 “太医和仵作那里封口了吗?” 贾政更关心这个。 实在是不关心不行,这个传出去,贾家的脸……就丢尽了。 “给了银子封过了。” 珍大哥死的不光彩,贾琏当然也不希望他在死后还被人说嘴。 “折子我已经递了上去。” 贾政对贾琏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放心的,闻言叹了一口气,“东府的爵位在珍儿这里就已经是三等,到蓉哥又要低一等了。” 待降到五等,虽然不会再降了,可也代表祖上的荣光再也没有了。 贾赦和贾政是经历过两府辉煌的,如今不能不叹息。 东府不好了,他们西府又能好到哪里? 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贾琏看了一眼二叔,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别看他爹的爵位还是一等,可是贾家这么多人,却只有二叔一个人在工部做个五品员外郎。 说在朝堂,其实却又游离在真正的权力中心之外。 只是这话,他都不好跟二叔说。 工部对不通俗务的二叔来说,就是个闲衙门。 他叹息着去陪蓉哥儿烧纸了。 珍大哥若是没去,明年年底蓉哥儿就该成亲了。 可惜如今…… “琏二叔~” 贾蓉抹着被烟熏出的泪,“家中一切,多亏了二叔二婶,这些我都记着。” 虽然他记了贾琏夫妻的情,但事实上,他也并没有多少伤心。 祖父不回来,父亲去了,这个家……从此以后就是他的了。 哪怕还有继母在堂,但继母对他一向和善。 而且没了父亲,继母只能更加的倚靠他。 “……” 贾琏没说话,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侄两个在灵前烧纸,外面皇帝的旨意也终于到了。 尤本芳等一众女眷,也一同出来跪听圣旨。 “奉天呈运皇帝……” 洋洋洒洒一大堆,除了贾蓉在灵前袭了四品明威将军外,还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 贾家一众上下集体谢恩后,女眷退下。 尤本芳也终于放心了。 宁国府最大的毒瘤贾珍没了,接下来,她只要管住贾蓉,以后就没什么大事了吧? 第3章 提点 贾珍年轻,死的如此突然,闻者无不惊异。 开国勋贵脑子多点的,赶来吊唁时,都不能不多想点。 前些年诸王夺谪,朝中派系纷争不断,表面上太上皇念着大家祖上的功绩,并未对哪家下过死手,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大家着力培养,可以撑起一个家族的继承人,随着太子(义忠亲王)一起全废了。 如今…… 尤本芳不管别人怎么想,贾珍的丧事,她并不打算让西府的人插手太多。 如今这个家,看着有四个主子,但事实上,就剩她和贾蓉两个。 老爷贾敬在玄真观,四妹惜春在西府。 她和贾蓉若是不立起来,这个家就完了。 “母亲!”被叫到后院的贾蓉看到尤氏早早行礼,“父亲……已然去了,还请母亲节哀!” 他感觉继母清减许多,对他爹的死是真的伤心,所以面对她的时候,心情很有些复杂。 “……” 尤本芳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坐,“我们家人丁单薄,如今就剩你了,你也当爱惜自己才是。” “……” 贾蓉坐下时,眼睛也有些红。 原本他家不是这样的。 除了爹娘,还有有太祖父、祖父、祖母,以及外公一家。 所有人里,父亲是对他最不好的一个。 但那一年朝中动荡,外祖一家俱受牵连,他送走了太爷爷和母亲。 然后是祖母…… 明明年纪大,身体已经很不好的祖母,却意外怀了她和祖父心心念念的二胎,大家都苦劝她不要生,可是她老人家非要生,结果就是他也没有祖母了。 他们不能不迁怒该来不来,不该来,却非要来的小姑姑。 西府老太太要抱过去养,他们马上就把她打包送走了。 如今他爹也没了。 他们家…… 在灵堂烧纸的时候,贾蓉有时候想想他家的情况,也不能不心生惶恐和难过。 “你爹没了,我想把你小姑姑抱回来养。” 这? 贾蓉的眉头蹙了蹙。 他真的没法喜欢那个小姑姑。 如果不是她,他的祖母还活着呢。 祖父也不能对家里,一点也不闻不问。 那时他娘已经去世,这个家里,最疼爱的他的只有祖母。 可祖母却因为小姑姑没了。 不恨她,无视她,他就已经下了很大力气。 而且在对小姑姑的事上,贾蓉感觉父亲和祖父也跟他一样。 他们都因为她,失了此生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 “她在西府不是挺好吗?而且有老太太教导……” 贾蓉看着尤本芳,“老太太是一品国公夫人,有她教导小姑姑,对小姑姑的未来也会很好的,祖母若是有灵……,肯定也希望她跟着老太太。” 他们家一群男人,继母出身又低。 虽然不喜小姑姑,但贾蓉也明白只有西府的老太太适合养小姑姑。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但是蓉哥儿,你有想过,我们家的以后吗?” 以后? 贾蓉略有不解。 他已经袭了爵。 虽然爵位再次降等,可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就是祖父都无能改变。 原本太祖父是一等将军,他丢开牵扯进前太子案的祖父,让父亲袭爵,是想保家族爵位的。 可是太上皇却跳过二等,只让父亲袭了三等威烈将军。 他们家的圣眷早就不在了。 以后…… 就这么过呗! 贾蓉其实很期待以后。 他以后也会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了。 再也没人能随便打他,骂他了。 不用动不动就被父亲的小厮啐骂,被他们教训。 每一次…… 贾蓉按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我们家以前怎么过日子,以后还怎么过日子,不过,母亲,我想换几个奴才。” 尤本芳:“……” 她隐约知道他要换谁了。 贾家东西二府的管家,一个叫赖大一个叫赖升,也是出自一家。 最可笑的是,贾家倾家荡产,又吃了林家的绝户才盖了大观园不久,赖家的园子就也起来了。 人家还请了贾家的主子去游玩,一家人居然也没感觉什么不对。 她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蓉哥儿,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吗?” “……还请母亲解惑。” “府里的奴才彼上联络有亲,不管你要动谁,在没动之前……最好都忍着点。”尤本芳大有深意的看着他,“要不然就算拿了人,那人顶多伤个皮。” 这? 贾蓉明白了,“多谢母亲,儿子记住了。” 他对赖家深恶痛绝。 曾经母亲留给他的人,祖母留给他的人,忠心干事的都陆续没了。 其他…… 何尝把他当过主子? 这家里,他爹是老大,赖升就是老二。 他要动这个老二,要把赖家这一房从宁国府彻底拔了,可得从长计议。 贾蓉努力想这个家里,他能借着谁,把赖升一家子按下。 可是…… 脑子在飞速运转,却一个人也找不到。 赖升是大管家,他提上来的二管家、三管家,也几乎都跟他们家有亲。 “曾经我恍惚听你父亲说过,西府大老爷很不喜赖家人。” 尤本芳接着提点一句。 实在是不提点不行。 这宁国府就剩她和蓉哥儿了。 赖升若是提早察觉贾蓉要除了他,说不得心狠一点,直接让他一病没了。 就是她……也是一样。 贾珍表面上把家给她管了,可是,她不过是在赖升媳妇画好的圈里转。 这家里哪里有半点规矩? 统共几个主子,却有几百号下人。 人人都想往自己怀里搂东西,他们在府里装奴才,在外面就是爷。 贾家于大大小小的管事和庄头而言,就是一盘肉。 年底他们大小管事、庄头做一块,大的拿大头,小的拿小头。 “如今因为你爹的丧事,近点的庄子也来了不少壮仆。” 尤本芳道:“这家里的奴才,谁不想离开庄子,到府里伺候?” 她就看好了八个有力气,也有点能力的庄妇,如今全留在了身边。 现在就看贾蓉能不能把握了。 “内院这里,我会管好,外院那里……” “儿子管好。” 贾蓉听懂了她的意思。 神情都忍不住振奋了些。 “不知母亲觉得,什么时候……” “夜长梦多。” 尤本芳看了一眼从院门处急匆匆进来的赖升媳妇,“你爹的丧事到底更重要,赖升和赖升媳妇对你爹的心,我们也都知道。” “是!” 贾蓉明白了,也看了一眼像要回事的赖升媳妇,声音异常温和,“待从铁槛寺回来,儿子再好生谢他们夫妻。” 第4章 活路 赖升和赖升媳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自然是得到下任家主的信任。 两人对贾珍的丧礼前所未有的尽心,不是因为其他,就是想让大奶奶和哥儿看到,他们很有用。 他们也可以对他们忠心。 以前的事…… 以前都是听大爷的,他们也是没办法。 如今大爷去了,那他们忠心的自然就是哥儿了。 两个人都很后悔,没谨慎些。 “唉,谁能想到这么早,大爷就没了呢?” 赖升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大奶奶那里……” “我尽心尽力的,大奶奶当着好些仆妇的面,都夸了我好几次。” 郑氏倒不觉得尤氏那里有什么问题,说是大奶奶其实也就是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又没儿没女的,他们现在的主要问题还在蓉哥儿那里,“内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就看蓉哥儿,实在不行,我们就请去吧!” 请去? 想要请去只怕也不容易。 赖升自然有从贾家请去的念头。 不过那得是孩子们起来才行。 有钱无权,到了外面,对权贵来说那就是肥羊。 贾家的权势虽然落了不少,可也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他两个孩子自生下来,就在大爷处请了恩典,如今还在城外的云川书院读书呢。 赖升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读出来,然后他再找贾珍求恩典,到时候,一家子脱了奴籍,他也去当老太爷去。 “大奶奶和蓉哥若是不同意,我们就请隔壁的婶娘到老太太那里求情。” 郑氏看他沉吟,还以为他是担心蓉哥儿不同意,“要我说,我们两家一个在贾家,一个在外面,其实更好。” 能进能退的。 “……你知道什么?” 赖升烦恼不已。 妻子只看到从家里捞的那点好处。 但事实上,每年他还能从各个庄子上弄上好几千两。 只是这些银子他并没有让妻子知道罢了。 贾家各处的庄田铺子,如今轮换着报灾报损,其实就是他们各个管事和庄头一起弄出来的。 这事大家都在干,不过是小干和大干的区别罢了。 反正他们不干,主子们也一样会浪费掉。 “赖家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大爷刚走,我们就求去,这让西府的老太太、太太、老爷们怎么看?只怕还要连累大堂哥一家了。” 郑氏:“……” 她不说话了,她其实也舍不得每年近千两的进项。 “大爷真是去得太早了。” 郑氏叹着气,是真的有点伤心。 大爷多年轻啊! 但凡再长寿个二十年,他们家怎么都行了。 孩子们实在考不到官,拿银子捐一个也是行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赖升比她伤心呢。 他从小跟着贾珍一起长大,虽然一直在偷家,但主仆情份还是有一点的。 “不早了,难得回来休息这半夜,明儿一早我还要去服侍蓉哥儿呢。” 蓉哥儿还未成年,暂时应该还需要他这个老仆。 就算有个什么,请西府的婶娘帮忙说和也是行的。 她在老太太跟前服侍,老太太发句话,蓉哥儿这个重孙子只有跪听的份。 想通此点,赖升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这几天,他真的是忙坏了。 人也明显的瘦了。 这里面确实有伤心、劳累的原因在,但更多的还是故意为之。 饭,他就没好好吃过。 他就是要在蓉哥儿和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忠心,表现出伤心。 这样蓉哥儿就算以后想做什么,也要念及他是他爹的忠仆,西府那边,婶娘也能请动老太太帮他说话。 赖升一早就在为后路打算,却不知道,趁着他不在的当口,贾蓉正在给巡逻守夜的小厮和庄子上来的健仆们恩典,赏他们吃食,赏他们银钱。 他观察过了,这些干最苦最累活的,都是老实人。 如今,他就需要老实人。 贾蓉在外面组建他的新班底,尤本芳在内院当然也没闲着。 自贾珍死后,赖升媳妇郑氏在她面前,都把脑袋低了下来,更何况其他人了。 人人都知,贾珍不在了,赖家的最大靠山也就没了。 如今不赶紧抱好大奶奶的大腿,还等个什么? “大奶奶,厨房新炖了血燕上来,您吃一口再歇息吧!” 万儿收了厨房秦大娘的好,就想给她在大奶奶面前,多增印象分。 “血燕?” 尤本芳看了万儿一眼,点了下头。 这几天她也没有好生吃饭,每天还要哭丧,还要应付赶来吊唁的各家夫人,睡眠时间又一再压缩,整个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如今多吃一碗血燕也不算什么。 “那就端上来,顺便告诉厨房,多熬些姜汤,加多多的红糖给守夜的人。” 虽然雪停了,但夜里滴水成冰,身为当家主母,该给的关心,还是要给的。 “是!” 万儿忙去传话了。 尤本芳慢慢吃自己的,又在丫环的服侍下泡了脚,才要回房休息,就听隔壁院子传来的痛哭声。 她脚步一顿,到底转向自贾珍死后,就再也没来过的院子。 “大奶奶,大奶奶救命!” 佩凤看到有灯笼过来,忙趴在门缝前,哐哐哐的磕了几个头,“大爷的死,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不是关你们的事,你们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太算了。” 门缝里,偕鸾和文鸳也在磕头,想要给她们自己求个活路。 尤本芳愿意给她们活路。 红楼里的贾珍一直到贾家抄家,还都活得好好的。 她们这些人,因为贾珍可都活得非常自在。 甚至因为羡慕大观园,还曾磨着尤氏带她们一起去逛。 红楼里的尤氏对她们可客气了。 但现在…… 银蝶儿非常有眼色的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尤本芳干脆就坐在门外,隔着门道:“想要活着……,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为了自己的性命,舍下一切了。” “愿意,我们什么都愿意!” 大爷那样死了,有婆子过来说,西府的老爷太太们,希望她们自己去给大爷殉葬呢。 这样就什么都翻篇了。 她们还能得个忠贞之名啥的。 可是能活着,谁愿意死啊! “前儿我就在老太太面前给你们求过情了。” 尤本芳道:“大爷英年早逝,我的意思是,咱们更该替他积攒些福报,这是我们活着人的一份心意,也是我们这么大的家,应尽的仪范。” 所以…… 佩凤有些明白了,她又磕了一个头道:“大奶奶心善,谢大奶奶救命,我们……,”她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确定她们都点头了,这才道:“我们姐妹愿意去水月庵,从此青灯古佛,求菩萨保佑大爷。” 第5章 净虚 水月庵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那主要是因为那里的老尼净虚不做人。 她将原本应该六根清净的佛门之地,变成了色欲横流的妓院。为了钱财,更是不惜蛊惑王熙凤断送两条人命,生生的将一个好好的尼姑庵变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样的人,没机会便罢,有了机会,当然按死了。 尤本方很满意他们仨人识趣,道:“成,既然你们都愿意为大爷祈福,那明儿我就跟蓉哥儿说,从此水月庵就由你们管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庵中的一切,本就是族中供应,你们要做的是关好门,做好本分。初一、十五,我也会另外派嬷嬷过去查的,你们可明白?” “明白,谢大奶奶!” 佩凤三人的心更定了。 不用死了。 虽说从此以后青灯古佛,日子清苦了些,可讨好大爷又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就大爷的性子,年轻时还好,再过几年年纪大一点…… 这贾家人人都是一双富贵眼,无宠之后,就只能靠银钱说话了。 但瞧赖升和赖长媳妇的样子,只怕都要把她们剥干净。 之前,佩凤还寄希望于自己的肚子,想着要是生下一儿半女的就好了。 可惜很明显,大爷不太行,她们几个都不曾怀有身孕。 如今……,如今能这样,已算大奶奶心善。 佩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奶奶小心赖升。” 尤本芳听到了,却装着没听到一般,起身走了。 翌日,贾珍去世第五天,赖升天没亮就过来支应了。 尤本芳也早早的在抱厦里给大家分派任务。 二十人一组,每组又分两班,一班十人,人客来往烧水倒茶的,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随起举哀的,收管杯碟茶器、酒饭器皿的,监收祭礼的……,各司其职,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管这处的人算帐描赔。 看着繁琐,但在人手充足,银钱也充足,下人们又想在新的当家人面前弄点印象分的情况下,贾珍的丧事,倒是没出半点纰漏。 贾家上下俱都看在眼里。 众人不由对这尤大奶奶高看了些。 原以为这是个面团子,没想到啊! 贾母再过来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夸了夸她。 “老祖宗,那日跟您说的佩凤几人,俱说要去水月庵替大爷祈福。” 趁着被夸,尤本芳忙说重要的。 “那就去吧!” 那天夜间回家,贾母还小病了一场,“这本就是她们该做的。” 也就是年纪大了,心软了,又被这尤氏劝了,要不然,这些人在贾珍刚死的时候,就该给条白绫让她们随着一起了。 “是!” 尤本芳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王夫人,又道:“水月庵本就是我们家供的,一年族里往那边光银子就送两百两,但我听说那住持净虚还常常带着小尼姑入府要这个,要那个。 不仅在府里要,还到后街,到处的劝人立长生牌,点香油什么的。” “……” 贾母的眉头蹙了蹙,也看了一眼拿着佛珠的儿媳妇王氏,一时倒是没说话。 但她不说,王夫人却忍不住了,“上次我听她说,她想把两处偏殿的佛像也都塑上金身。” 水月庵虽是贾家的家庙,但净虚是个有能力的,出入各府劝人向善的同时,还曾给她赚过不少银钱。 王夫人感觉这尤氏有针对她的意味。 哼~ 这贾家谁不知道,就她和净虚走的最近?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注香,净虚既然是水月庵的住持,想把庵里弄得更好不是应当的吗?” 王夫人看着尤本芳,语带压迫:“尤氏,你要知道,净虚还是族里特意从长安的善才庵请过来的。” “是!二婶说的,我都尽知。” 尤本芳自是有备而来,她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银蝶儿忙把准备好的账本拿来。 “不过偏殿的佛像金身,在我婆婆去世前,便给了三百两金子让其弄好了。” 什么? 本来无聊喝茶的邢氏一下子精神了。 “两边偏殿的佛像都不算大,三百两金子绰绰有余。” 尤本芳看着也甚震惊的王夫人道:“但这几年,她还是打着佛的名义,四处化缘,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不对,所以,我的意思是,借着送佩凤她们过去,查一查水月庵的账。” “查!” 贾母翻了一下账本,气得手都有点抖,因为她去年也给了一百两金子。 她不仅气这金子,更气这净虚拿她们一家子当傻子哄。 当下就以不容违逆的语气说出查账的话。 “是!听老祖宗的。” 尤本芳马上应下,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门外早就候着的八个婆子忙一齐躬了躬身,迅速退走。 她们负有送人、查账、兼拿人的责任。 王夫人看她们这么快就做下决定,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净虚给她挣过不少银钱,不过,那些银钱……,又有一多半,让她忽悠着拿回去,给宝玉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的手也在衣袖里握成了拳。 “老太太,您身子不好。” 她强笑着劝道:“侄媳妇也有许多事要忙,要不然我们就先回吧!” 王夫人想马上回去,让周瑞家的往那边走一趟。 净虚得拿,但也不能让尤氏拿。 此时,她真想借着辈分,借着西府的权势,把这尤氏按下去。 不按下去,曾经她做的那些事,说不得就会被净虚吐噜出来。 虽然说,她就是拿贾政的贴子,让人写了几封信,但也真的拿了好处。 这要是曝出来,王夫人自觉也挺丢脸的。 可话在口边绕了绕,她不好说。 老太太在这呢。 尤氏处处拿老太太说话。 她想要侄女王熙凤帮忙,但侄女又不知道这里面的事,连眼色都看不懂。 一时之间,王夫人急得身上都冒汗了。 “……你是个好的。” 贾母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儿媳妇,叹了一口气,起身时,顺手就把胳膊给的扶来的尤氏,“珍儿已经去了,你也当惜护自己才是。” 几日工夫,这孩子瘦了好些。 尤本芳微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眼里闪着水光,“老太太放心,我会替大爷守好这个家的,这几日……”她好像哽咽的有些说不出话,“这几日我还想为他多尽尽心。” 她就是以此为由抓住了府中的权力。 “唉……” 贾母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难为的,只管过去说,蓉哥儿还小,你是当娘的,该管的就管起来,万不可让他学坏了。” 老太太想说,万不可学了他爹。 但想想自己的大儿子也是那样的。 就又只能叹了一口气。 “老祖宗放心,我都知道的,蓉哥儿那里……,我必看好了。” 第6章 抢人 贾母当着众人的面,让尤本芳看好贾蓉,这在她可能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可有心的,都知道不一样了。 这代表了贾家最高领导人对宁国府新的当家人的认可。 新的当家人啊! 不要说如今的贾蓉尚未成婚,就算成婚了,宁国府的管家权,也能被这尤氏死死的攥在手中。 要知道,她本就是贾蓉的继母,以后除非大错,地位再无可撼动。 李纨眼观鼻,鼻观心,扶着婆婆王夫人的胳膊往外去的时候,看着似无所觉,但听到婆婆喘着的粗气,脚步却明显轻松了许多。 王夫人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尤本芳。 不过她连第二眼都没来得及看,因为媳妇的动作太快。 换以前,她肯定要计较一下,但现在,她还想让周瑞家的赶紧去水月庵,只在心里给李纨记了一笔,就脚步急快的跟上老太太的软轿。 “珍儿没了,你们做婶娘的,以后都护着些尤氏。” 贾母微闭着眼睛,在大儿媳妇邢氏大声‘诶’的时候,嫌弃的微蹙了一下眉。 王夫人知道,这话主要是说给她听的,她甩开李纨也忙上前几步,“老太太放心,昨儿老爷才跟媳妇说,要多护着些东府。” “……” 贾母的眉头舒展了。 她二儿就是好。 她拍了拍王夫人扶在轿子上的手时,抬轿的婆子们知这老太太的心意,顺势也放慢了脚步。 “这几天还冷的很,政儿那件厚毛披风呢,你怎么没给他?” 王夫人:“……” 心里更堵了。 老爷如今除了有事到她那里站一站,说一会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赵姨娘处。 她想给,也要他来才行啊! “老爷素好着那半新不旧之服,谓其有古意而不失体统。” 王夫人好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您既然担心,回头……” “罢了。” 想到二儿的脾性,贾母就叹了一口气,“你让他把袄子穿厚点,让常随、小厮经心些,把火盆往他那里多挪挪。” “老太太放心,这些儿媳都吩咐过的。” 她自己的夫君,她当然关心着。 但老太太这样一嘱咐,搞的好像功劳都是这老太太的。 王夫人心中有气,却又不能不按着,“这一年,老爷连个咳嗽都不曾闻一声儿呢。” “……” 对此,贾母也甚满意。 大孙子贾珠的死,让她心痛异常。 对儿孙们的身体,当然就更关心些。 她对二儿子放心了,但对大儿子…… 瞟了一眼也跟过来扶上轿子的邢氏,老太太原本舒展的眉眼,忍不住又蹙了蹙。 但她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邢氏是她让赦儿娶的,娶坏了也只能认了。 曾经…… 老太太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叹息。 不能想曾经,她按住飞转的心思,道:“今儿都累了,你们也都回屋歇歇,不用再跟着了。” “是!” 这话邢氏爱听,所以答应的也最快。 贾母真是不能不嫌弃她。 但两个孙媳妇这里,她还不能不顾着点她的脸面,只气得用脚在轿子上点了点,抬轿的婆子们知机,迅速加快脚步。 这一边,尤本芳看着西府一众走远,直到人家穿过角门再也不见,才脚步轻松的回转。 净虚这个老尼,她深恶之。 惜春最后出家,未尝没有她一直引导的原因。 原身婆婆去世前,把她的嫁妆、私房什么的全都封存,留下遗言尽转女儿名下。 那老尼只怕一早就盯紧了那笔财产。 要不然,也不能每回到荣国府,都去看她,还让智能儿陪她玩。 小孩子年纪小,知道个什么? 周瑞家的替薛家送宫花,惜春还戏言笑说‘我这里正和智能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哪里呢?’ 可怜她说这话时才多大? 若无人引导,又如何能说得出来? 尤本芳在几番设计贾珍泡澡,等他猝死的时候,就想好要如何借着佩凤几人去水月庵时,捣了那个贼窝。 没了净虚,王熙凤也不能再被蛊惑,弄权害死张金哥那对有情有义的未婚夫妻了吧? 这件事上,尤本芳觉得王熙凤是脑子里有屎。 贾家以武起家,她那样借贾琏之名压服长安节度使云光和长安守备,害死守备亲子,让各方武官如何再信服贾家? 这根本就是自毁长城。 可恨她最后还又办了几起,而在她之前,听净虚的意思,王夫人也管过此类事件。 不怪最后贾家倒了,没一个帮着说话。 一家子分明是把宁荣二公和贾代化、贾代善兄弟曾经积累的福报,给消耗干净了。 现在王夫人跑得那么快,是想回去让谁到水月庵压服她的人吧? 尤本芳的嘴角扯了扯,那就看看谁的本事大吧! 此时,刚和贾母分开的王夫人马上就朝金坠儿道:“赶紧把周瑞家的叫过来。” 她气咻咻的,又害怕周瑞家的过来,耽误了时间,忙又把要跑的金坠儿叫住,“等等,让周瑞家的多带几个人,快点去水月庵护着点净虚,不论她做了什么,把她拿到我们这边才是。” 就算要处置,也得是她处置。 “是!” 金坠儿等了一下下,确定她们太太没有别的吩咐了,这才跑起来去找周瑞家的。 此时的她们,都没想过周瑞家的可能办不了这事。 在王夫人想来,东府早就势落,连尤氏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喊声二婶,她的人没理由在周瑞家的过去时,还跟这边犟。 她等着周瑞家的回来给她报告好消息。 净虚这个贼尼,到处化缘,手边上应该也有不少积累。 等拿到了她…… 回了荣禧堂的王夫人想着拿到这笔意外之财,倒是可以多给女儿些。 元春在宫中,始终当个女使不是个事。 得走门路啊! 再不走门路,女儿的年纪越发的大了。 万一挨到出宫的年龄自动出宫…… 不不不! 王夫人急切摇头,她女儿是大年初一的生辰,生来的有福,算命的都说女儿是娘娘命呢。 第7章 账本 金坠儿急坏了。 周瑞家的不在府里,也不在家,居然跑到她女婿的铺子去了。 这可怎么办? 太太可急等着呢。 无可奈何,远远看到林之孝家的时,她迅速拿出当家主母身边大丫环的派头,让她赶紧去当铺,和周瑞家的一起跑一趟水月庵,保太太要的净虚,并且把她平安带回来。 太太最终要如何处置净虚她不管,但净虚这个老尼必须带回来。 林之孝家的受命而去没多久,金坠儿又急跑回来复命。 王夫人被气个仰倒。 耽误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万一净虚受不住责打,把什么都招了怎么办? 这一时,她顾不得净虚手上的银钱,忙让彩霞帮她写上净虚二字,然后自己打了一个叉。 有了这个号,周瑞家的就知道怎么做了。 “到后门找陈婆子,让她马上把这字条拿给周瑞家的。” “是!” 金坠儿忙应下。 好在这次非常顺利,陈婆子拿着纸条急匆匆的去找周瑞家的了。 但这一会林之孝家的与其有没有走,就谁也不知道了。 王夫人无奈只能到小佛堂请菩萨帮忙。 菩萨慈悲,一定会帮她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当初大嫂掌家,她多难啊! 瑚哥儿把她的珠儿压得抬不起头,结果呢? 瑚哥儿没了,她自己也跟着难产,拼死生下的琏儿还落在他们二房。 这一次…… 这一次算个啥? 王夫人拨弄着佛珠,心渐渐定了。 …… 水月庵,净虚听得贾家来人,忙带着最得意的智能儿,满脸慈悲的迎上去。 贾珍去世的消息,她早已收到。 也做好了接收他姨娘、通房的准备。 甚至为这一天的到来,期待许久。 这么多年了,贾家族里虽偶有犯了错的女人被送来,宁荣二府却是一个也无。 但那里才是真正的大头。 不管是哪位爷的姨娘、通房,在容貌上都不是一般的歪瓜裂枣能比的。 现在,她终于能收一波大的了。 净虚对连进庵门的五辆马车甚为满意。 早就听说东府大奶奶好性,果然是让姨娘们把这些年的积累都带着了吧? 她急忙迎上去,“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才刚宣完,净虚正要再说什么,却没想下来的吴婆子就一挥手,冷声道:“拿下。” 什么? 净虚大惊。 心中有鬼的她瞬间怀疑是她的事犯了。 “慢,我要见二太太,我是……呜呜呜~~~~” 后面的话,被早就叮嘱过的陈婆子用汗巾子堵了嘴。 智能儿还小,见住持被如此对待,直吓得两腿发软。 “你是智能儿?” “是!”智能儿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回话 “净虚贪赃枉法的事,想来你都知道吧?” 吴婆子声音冷冷,“知道多少说多少,”说着,她看向听到异响,跑出来的几个尼姑,“你们也是一样,举报有功的,老太太和我们大奶奶自有奖赏,胆敢隐瞒……” 世道艰难,有多少人想在庵里吃一碗安稳饭而不能。 她语带威胁,“就别怪老婆子我的大棒无情了。” 说话间,四个擎着大棒的妇人已经围了上来。 最后下来的婆子,‘哐当’一声,把庵门给关上了。 净虚目眦尽裂。 可是被捆住的她,只能被人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进去。 半个时辰后,净虚藏在偏殿佛像后的小暗门都被打开,几个婆子下死力的抬出三个大箱子并一个小箱子。 吴婆子没有犹豫的,抬手就让她们放马车。 水月庵是贾家家庙,净虚干的那些龌龊事,真要传出去,于贾家的名声也不好呢。 大奶奶让她速战速决,先把大头拿上,再把老贼尼的账本和其本人带回府里,其他小的,让佩凤她们弄。 吴婆子很听话,留下两个人给佩凤当打手,她们就迅速回转。 此时,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也正坐着马车往这边来。 两边相遇的时候,周瑞家的忙跳下来想要拦一拦,可东府的马车在相遇的瞬间,又猛的加快,看那不要命的架势,好像她敢拦,他们就敢撞死她似的。 周瑞家的只微一顿,这边的马车就迅速过去了。 哎呀呀! 果然出大事了吧? 她急得直拍大腿,忙跟府里赶车的小厮急道:“快,快跟上去。” 如今只有太太能拦了,好在看他们的样子是回府。 周瑞家的气的很,已经想好怎么在太太面前上眼药。 东府现在有个啥?还敢跟他们斗? 一时之间,几辆马车都动作奇速的回城往宁荣街去,只是一个停在了东府的角门,一个停在了西府的角门。 周瑞家的到底慢了一线,冲回去报告王夫人的时候,尤本芳已经命人把贾赦、贾政、贾琏以及两个族老请进了花厅。 身为主人帮着待客的贾蓉不知他这继母想干什么,待看到一个又一个箱子抬进来,打开是大大小小,白花花的白银时,心里猛的一咯噔。 他想当家作主,继母…… 这几年继母虽然对他一直甚好,可心里的那根弦,他始终不敢放下。 这也是奶嬷嬷临死之前,特别的交待的。 曾经母亲留给他的人,因为赖家和其他一些原因,死的死,去的去。 这府里,贾蓉不敢完全的依靠任何一个人。 如今…… “母亲,这是哪来的?” 小孩子沉不住,一边第一个开口询问,一边用眼睛瞄尤本芳手中的账本。 “这是从水月庵带回来的。”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账本交给银蝶儿,示意其送到贾赦手上,“大伯,您先看看。” 贾赦:“……” 他心中有些高兴,这个侄媳妇还算懂事,知道他才是当家人,有东西先让他看。 他严肃着一张脸,接过账本。 不过翻着翻着,面上就变了。 某年某日,王二夫人写信帮忙说合,得银五千两,分二夫人两千两。 某年某日,谁谁侯选求官,请王二夫人用贾家名贴,于吏部选官成功,得银六千两,分王二夫人三千四百两。 某年某日…… 五个某年某日,净虚生生的借着贾家,捞了一万四千两银子,外加一百六十两金子。 贾赦的胡子吹起来,“老二,你干的好事。” 什么?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袍子的贾政眉头轻蹙,他干什么了,大哥又想歪派他? 第8章 请罪 净虚的账本让人触目惊心。 偏殿的所谓佛像金身只宁荣二府,她便弄了四百八十三两金子,贾政看到他老娘,一妻二妾往里面填了一百八十三两金子时,别提多震惊了。 老娘和妻子就不说了,周姨娘那个穷哈哈的,居然被人家忽悠走了二十两,银子…… 贾政的手有点抖,姨娘的月例每月二两,她居然还每年给出十二两,去给那早就枉死的孩子点长明灯。 “你看哪呢?” 贾赦难得有吼弟弟的机会,斜眼看到时,大声道:“往后翻。” 往后翻? 贾政顾不得看后街族人你三两,我五两的账,又急忙后翻。 连翻三页之后,就是某年某月某日…… 字是一样的丑,但墨却可以看出新旧。 很显然,这是分好几年记下的。 贾政的眼前发黑。 这丑字的每一笔一划,好像都带着嘲弄与得意在跟他张牙舞爪。 “尤氏,那净虚呢?” “已经拿下。” 尤本芳朝银蝶儿使了个眼色,银蝶忙出去拎人。 “不过,她不是我们贾家人,这账本记载的一些事,也不好叫外面的人知道,还请两位叔叔暂息雷霆之怒。” 她没管贾琏和贾蓉拿起贾政拍在桌上的账本看,“想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这? 恨不能打死净虚的贾政一下子就颓了。 “族中当初从长安的善才庵请她,也是二婶举荐。” 尤本芳接着道:“不过看她所言所行,那善才庵只怕也不干净。所以我的意思是,隐下后面的这些,请佛门自家清理门户才好。” 那账本里,还有两个买卖人口的记录。 只凭此点,就够佛家让其一病没了。 可惜世人都觉得佛门是清静地,但事实上……不说也罢。 “我们家的家庙……,得我们自己家供养,以后关起门,就不用外面的人了吧!” 尤本芳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就传来‘喧哗’声。 被捆着往这边来的净虚,看到王夫人忙剧烈挣扎起来。 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夫人必须救她。 那账本真要曝出去,她这个当家夫人的脸以及贾家的脸可都没了。 他们也不能打死她。 她不是贾家人。 净虚这一会特别庆幸,她不是贾家人。 贾家不能对她用私刑。 “住手,都给我住手。” 急匆匆赶来的王夫人看到净虚的样子,也是又气又急。 但这一会,她还不知道这人用账本把她卖了个底掉。 更不知道,一直以来她在净虚这里,就是个能帮忙揽银子的工具人。 “尤氏,你……” 王夫人还想在尤本芳面前摆婶娘的谱,还想借着荣国府的势,把她彻底压下去。 可是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黑着脸,好像要吃了她的贾政。 王夫人的心里一咯噔。 尤氏……怎么敢的? 这才多长时间? 她都不好生审话,好生查查,就这样惊动爷们吗? “老……老爷……” 王夫人的心里忐忑极了。 不会这么快,不能这么快吧! “蠢妇~” 贾政咬牙切齿。 若是能休妻,他马上就干。 可恨不能。 他们有儿有女,如今连孙子都有了。 不看活的儿女,只看死了的珠儿…… “你干的好事。” 贾政瞪着眼睛,“来人,送二太太回府。” 再不回府,他大哥恐怕就要跳出来大声嚷嚷了。 大哥在能打压他的事上,向来喜欢蹦几下。 贾政怕自己被气吐血,也怕这蠢妇把他和儿女们的脸,全都丢到地上,让所有人看笑话。 赶紧回去,至少尤氏如今知会的人,只有花厅里的几个。 两位族叔虽然好奇那账本,可发现不对,至少不会主动伸手要看。 “还愣着做什么?” 贾政朝周瑞家的和金坠儿等人怒目,“送二太太回府。” “二婶,您先回去吧!” 攥紧了账本的贾琏看到他二婶还要犟,忙晃了晃手中的账本,又死命的示意她赶紧回去。 “婶娘先回吧!” 同样出来的尤本芳微微行了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这里的事已经交给族里了。” 什么? 王夫人怀疑贾琏手上的东西,又隐约看到里面的两个族叔以及贾赦,心头一虚。 她又羞又气,想哭,可是…… 真要一路哭着回去,这里的事还能按下去吗? 如今贾家虽有两个爵位,可主要靠他们二房。 她大哥王子腾还是京营节度使。 族里…… 族里和尤氏几个必会帮她按下去的吧? 王夫人强自镇定着转身时,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金坠儿、彩霞几个扶的快,都要摔了。 她稳住身形,喘着粗气,再不管净虚在那里‘呜呜呜’,大踏步的离开。 “把这个老货给我拎进来。” 身后传来贾政暴怒的声音,王夫人的腿又忍不住软了一下。 “彩霞,琏儿手上的……” “大概是净虚记账的本子。” 彩霞一边扶着她,一边小声回话。 她不知道她们太太和净虚之间具体有什么,但她知道,太太有几笔银子,跟水月庵那边有关系。 王夫人的身子一沉,心凉半截。 早知道那个老东西还要记账,她就…… 王夫人悔死了。 大伯贾赦知道那些事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拿捏他们二房。 还有尤氏…… 好个尤氏,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 这是早就察觉她和净虚的事,要借着她上位吧?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贾珍没了。 敬堂哥在道观不回来,族长一职怎么也不能落到蓉哥儿身上。 王夫人早就在盘算,贾政当族长的事了。 整个贾家就没有比他们老爷更合适的人。 可现在…… 王夫人在拐了弯,回头望花厅的时候,眼里好像在喷着火。 她不相信,尤氏还能推着蓉哥儿当族长。 贾家这么多人,怎么也不能让乳臭未干的小子管这么一大家子,管那么多族田的。 再说了,贾珍当族长这些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 “……去老太太处。” 再回头的时候,王夫人的心中已有决断,“金坠儿,过半刻钟后,你把宝玉领过去。” 肯定要去请罪的。 时间短了,老太太的气不会消。 跪上半刻钟,再让宝玉过去,差不多就行了。 第9章 族长 荣国府,贾母院。 从宁国府回来的老太太心情不太好,水月庵是贾家的家庙,可是她这个贾家的老祖宗,居然被一个在自家家庙挂单的净虚给骗了。 能骗她,自然也能骗别人。 大儿媳妇邢氏就不说了,自来抠的很,净虚往她那里去过两次后,听说就再也没去了。 倒是老二媳妇…… 老太太歪在榻上,很气王氏。 净虚那老尼还是王氏举荐,族里花银子,特意去请的。 倒是没想到,请了个贼回来。 果然王氏干什么都不行啊! 老太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这个不怎么见净虚的,都被骗了一百两金子,王氏那个常见的,也不知道被骗成了什么样。 这府里,她在一日还好,若是哪天不在了,就王氏那个样……能帮二儿撑起一个家吗? 曾经得用的孙媳妇李氏因为珠儿的死,如今也算废了,二儿这边就只有宝玉和环儿了。 等他们长大娶媳妇…… “老太太,太太来了。” 什么? 贾母这一会不乐意见她。 一百两金子呢。 不算少了。 贾家如今一日更比一日差,曾经还算来钱的产业,也日渐凋零。 她正要摆手,让鸳鸯随便编个理由,叫王氏回去,鸳鸯又道:“看太太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有什么事。” “唉~” 贾母叹了一口气,“那就让她进来吧!” 她心疼二儿子,又喜欢宝玉,对榆木疙瘩一样的王氏就不能不包容。 “老太太~” 王氏红着眼眶进来了,快到榻前的时候,看了一眼鸳鸯几个。 鸳鸯和琥珀几个对视一眼,看老太太只蹙眉,没其他的话,忙行了一礼退出去。 确定连门都在身后关上了,王氏‘噗通’一下跪到地上。 膝盖与冷硬地板的撞击,疼的她身上一紧,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媳妇错信了净虚,呜呜~,让您跟着受累了。” 贾母:“……” 她看王氏悔的连眼泪都掉了下来,还知道跑她这里请罪,心情倒是难得的好了些。 “罢了,净虚长的一副老实慈悲样,谁能想到竟是那般……”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尤氏发现的早,这事就到这吧!” “老太太~~~” 王夫人的眼泪落得更多了,“净虚逢年过节总来府里,平日无事也会来上几遭,开口阿弥陀佛,闭口慈悲向善,因为这个,中间她还请我帮忙做了一些事……” 事? 什么事? 府里能做的事,王氏不能这样说。 贾母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你……用了政儿的贴子?” 否则王氏一个内宅妇人,认识谁啊? “呜呜呜~~,是!” 贾母:“……” “老太太,净虚如今被拿到了东府,尤氏要把她交给族里。” 王夫人扯着老太太的衣角,哭得眼泪哗哗掉,“老爷也在那里,尤氏早不发难,晚不发难,如今突然这样弄,是想把我们二房的脸往地上踩啊! 她是怕我们老爷抢东府族长的位子啊!” 她有错。 尤氏就没错吗? 把她的脸撕了往地上踩,就等于把荣国府的脸往地上踩。 王夫人很鸡贼的,没说她都干了什么,想把老太太带到族长之争上。 只要带到了族长之争,老太太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帮,却帮尤氏和蓉哥儿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东府的族长之位,必须是他们老爷的。 当初宁、荣二公可是合一起弄了好几处族田、茶山什么的。 这些收益表面是族里的,可一直都是东府在分派。 元春在宫里为家族拼命,可东府给什么了? 当初敬大哥还不想她进宫。 可是不进宫,这个家……就只会越来越破败。 “……住嘴!” 贾母被口无遮拦的媳妇气坏了。 侄子贾敬还在呢。 族长…… 自来都是长房一脉承担。 王氏想让二儿当族长,看着二儿是最合适的,但也正因为最合适,他反而不能当。 东府如今就剩孤儿寡母,再势弱,曾经也撑起贾家的半边天。 政儿真要抢了蓉哥儿的族长之职,又如何面对族人、世人的口水? 他的官途本就艰难,再因为这个被人弹劾,他自己就要绝了官路。 “王氏,你在胡沁个什么?”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谁跟你说政儿要当族长的?”她疾言厉色,“敬儿还在呢,蓉哥儿替他爷爷处理些族务有何不可?” 这个蠢妇只看到当族长的好,怎么就不想想政儿合不合适,能不能? “就算蓉哥儿处理不好,还有族老们,还有尤氏。” 尤氏是不是察觉到王氏的心思,所以都不顾珍儿的灵柩还在,就马上拿净虚说事? 想到这里,贾母也是又气又怒,“那边轮不到你管,你就说你拿政儿的贴子都做了什么?” 活了这么大年纪,老太太也知道王氏想转移话题。 “那净虚拿了你多少错处?都有谁知道?你有没有去东府跟政儿说?” 真要做了蠢事,得赶紧的按下去啊! 贾母都想马上过去看看,“如今那边都有谁在?” “呜呜呜~~~~” 彩霞关了门,还扯着鸳鸯站远了点,可是哪怕如此,也听到她们太太低低的哭声。 她不由自主的又往外站了点。 鸳鸯等人同样。 主子们的某些事,不是她们这些小丫环能看能听的。 “宝玉,宝玉慢点儿。” 外面传来金坠儿的声音。 丫环们往外看去时,宝玉已如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屋子里,王夫人也正在哭着辩解,“……她是给了媳妇一些银子,但那时媳妇一直觉着是做了好事,那些银子,媳妇大都给家里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用掉了。” 她哭得哀哀的,“可怜我的珠儿,早早没了,跟挖了我的心一样啊。如今统共就一个宝玉,还七灾八难的。” 她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孩子。 “太太~” 宝玉在屋外听到母亲的哭声,忍不住就急了,挣脱拉得并不紧的丫环们,推开一扇门就闯了进来,“祖母~~~” 看到亲娘哭得那么惨,还跪在地上,他忙也扑过去跪在老太太的脚边,“事都是孙儿做的,您要罚就罚孙儿吧!” 第10章 罚 不管什么错,在宝玉看来,他认下就完了。 老太太心疼他,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可是今天…… 贾母看了一眼哀哀哭的儿媳妇,心中愤怒的很。 宝玉来的这么巧,只怕是有人算计的结果。 “老祖宗~~~” 宝玉感觉祖母不同以往,声音里都带了小心,“老祖宗,您罚我吧!” “知道你娘做了什么吗?” 难得的,贾母的声音严厉了些。 “老太太,这不关宝玉的事。”王夫人没想到,这老太太的心能硬成这样,宝玉都如此哭着求恳了,“宝玉乖,你先出……” “呜~~~,我不出去。” 宝玉的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就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 虽然有些害怕祖母跟他生气,但是他娘这一会多可怜啊! “老祖宗~~~~” “行了,就是你做的,快起来吧,地上凉!” 一次两次,贾母可以顶住,但三次四次后…… 贾母实在担心宝玉哭坏了。 就像王氏说的,宝玉生下来,也是七灾八难的。 地上这般凉,万一冻着膝盖,晚上发热怎么办? 贾母亲自把宝玉拉了起来。 “太太~” 宝玉顺势起身的时候,还喊王夫人起身。 “谢老太太开恩!” 过关了。 王夫人表面上拿帕子拭泪,事实上,是拿帕子遮住翘起来的嘴角,“东府那边……” “……” 贾母拿帕子给孙子宝玉拭干净眼泪,看他跟国公爷贾代善甚为相像的脸庞,心下一顿,到底道:“来人,备轿!” 既然已经闹到了族里,她只叫尤氏一定不行了。 为了二儿,为了宝玉,贾母只能捏着鼻子,去给儿媳妇擦屁股了。 此时,贾政已修书一封,让林之孝亲自送往莲慈庵。 这是和白马寺比肩的庵堂,住持妙音大师在佛门和民间都极有威望,不仅能掐会算,还会有一手好医术。 净虚交给她,再好不过。 贾母过来时,两个族老已经离开,人家嫡支不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强求是没用的。 再在那里坐着,只会徒增尴尬。 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氏的问题很大。 只是人家是荣国府的二太太,亲哥哥还是京营节度使。有这两个身份在,只要不是犯下天大的错,贾家都只能帮她按着。 两人不敢管王氏的事,但抬进花厅的银子……,既然入了他们的眼,日后自然还是要过问的。 “如此……甚好。” 贾母听到尤氏要把抄来的银子转到族里,置办祭田,心甚满意。 “我与蓉哥儿商量了,老家虽在金陵,但我们在京城这边也有八房,一些族人过世,也并未千里万里远的回乡,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些银钱分成两半,拿出一半就在铁槛寺、水月庵和大家坟山的周边再置一处祭田。剩下的一半,才回金陵在祖坟周边置办。” 尤本芳其实不乐意管事,但不管,这些银钱也只会被贾家的男人胡乱花了。 花的越多,心越膨胀。 到时候再惹出什么乱子,十有八九还会连累她。 为了以后的安乐日子,尤本芳只能提出中肯建议。 “是个好法子。” 看看那些意外之财,哪怕富贵如贾母也甚为满意。 两府为何没有广置祭田,实是因为在老家置了祭田,也只会便宜金陵老家的某些人。 “不过京城这边,到底地价贵些。” 贾母道:“分成三份吧,京城这边拿两份,金陵那边拿一份。” “是!” 尤本芳恭维,“老祖宗想的到底比我周到。” “……” 贾母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就周到了。” 一路过来时,她也在考虑王氏的话。 想着尤氏真要因为族长之位,借王氏扯她二儿的后腿,那就不能怪她这个老婆子要摆老祖宗的谱了。 不到万不得已,贾母也不乐意这样干。 毕竟东府都成这样了,西府就算不帮衬,也不能欺负人家。 如今好了。 不用她做什么说什么,尤氏还把这事处理得利利索索,一点也没牵扯到王氏那里,实在难得。 “蓉哥儿年纪还小,琏儿……” 老太太给孙子分派任务,“你是当叔叔的,回头和蓉哥儿一起,把京里的祭田置办起来,再建上几间屋子,回头老婆子我要看的。” “是!” 贾琏忙躬身应是。 他从小在二婶身边长大,二婶有错,但她干的那些事,真的不好暴露出去。 尤大嫂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他和二叔都领情。 当然,他爹挺不高兴的。 不过爹再不高兴,也只朝二叔嚷嚷几句,显然也知道,贾家如今经不起风波。 “王氏那边……” “母亲~” 贾政在大哥贾赦既然开口前,先一步道:“王氏糊涂,她从净虚那里得的银钱,也全都由交族里置办祭田吧!” 那么多银子,大哥不会让王氏拿的。 与其让他跳出来叫嚷,最后还得交出去,不如他主动一点,“另外……”他想罚重一点,但想到王子腾,到底道:“再禁足一年吧!” “老二,只这些吗?” 贾赦斜了弟弟一眼,“你要不要再想想?” 贾政:“……” 好气! 他最看不得他哥阴阳怪气的样。 “让她在嫁妆里,再拿五百两银子出来,补偿族里吧!” 贾母不愿意她二儿为难,马上就给加了一条,“这银子也都归到京城这边的祭田。”她看着大儿,“如此你可满意了?” “不敢!” 贾赦忙低头做老实状,“一切都听老太太您的。” “那就这样吧!” 贾母看到大儿子就糟心,起身道:“政儿,你自己去跟王氏说。名贴什么的,也都收回来。” “是!” 贾政忙应了。 经此一遭,名贴、印信什么的,他当然要收回来。 再不收回来,哪天被那蠢妇害死,他可能都不知道。 贾政急匆匆的去找妻子要银子了,这个阿堵物,他最不喜。可恨,这东西又是王氏的最爱。 现在好吧! 她自己把自己坑死了。 那么多的银子…… 贾政的脸上挂着霜,好像要冻死谁似的,脚步越走越快。。 第11章 祭田 荣禧堂,重新净了面,换了衣的王夫人,才进小佛堂求菩萨保佑这事就这么过去,就听到贾政回来了。 丫环们恭敬的行礼声,没有阻住他的脚步,听到她在小佛堂,贾政‘嘭’的一下推开门。 “都下去。” 到底跟他生了三个儿女,就算他不顾王氏的面子,也要顾着儿女和他自己的面子。 贾政让丫环们滚蛋,这才双眼喷火的瞪着王氏,“银子呢?” “老爷~” 还跪在菩萨面前的王夫人心下发慌,急忙站起身来,“什么银子?” 老太太都去了,还抹不平吗? “王氏,你装什么糊涂?” 贾政冷笑,“净虚分润的银子,你不会以为,就真的是你的吧?” 不是她的? 王氏的唇角抖了抖,委屈的眼泪大滴落下来,“老爷既然看了账本,就没发现,那银子也有好些被送进了水月庵给家中祈福,给珠儿点长明灯了吗?” “……” 贾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拿他的名贴,借贾家的名头,结果这蠢妇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现在又跟他哭穷,哭个什么? “你分了九千六百两银子,花了三千二百两。” 他当然看了,正因为看了,才更生气。 “至于你花的,都是你愿意花的,跟你该还的银子没半点关系。” 贾政知道她嫁妆丰厚。 王家那边曾担任都太尉统制一职,沿海的许多洋船货物,以及各国朝贡之事,都归王家管。 虽然到了岳父的时候,又没落了些,但于家资却没多少影响。 还银赔银,于王氏虽然伤点筋,却不会动骨。 “东府那边老太太正等着,赶紧的,要不然……” 贾政磨了磨牙,“想想你干的事吧,只让你赔上之后,多拿五百两银子一起交付族里,已是看在老太太和我以及这么多儿女的面上了。” 王夫人:“……” 还要另外赔补五百两银子? 她忍不住的心跳加快。 可是想要反驳吧,却又半句也说不出来。 “老爷稍待!” 尤氏…… 等着! 她咬牙切齿的进入小佛堂内室,很快拿了四千两银票出来,“剩下的,老爷命人去我库房抬吧!” 说不心痛难过,那绝对是假的。 她忙了一场,结果却是…… 这一会,她无比痛恨贾政的不通俗务。 他们是荣国府二房,她若不争不抢,他们的孩子就会沦为荣国府的旁支。 她忙过来忙过去是为了谁? 可恨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体谅过她。 王氏的眼泪大颗落下时,贾政已经命壮硕婆子开库房抬银子了。 外面的声音闹哄哄的,王氏跪到蒲团上,望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痛哭失声。 这一天,整个荣禧堂都气氛紧张,一向咋咋呼呼的赵姨娘都前所未有的乖觉。 就是回到自己院子的贾母,在无人的时候,也忍不住的叹息出声。 王氏那个蠢的,真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啊! 二儿有这样的拖累,这辈子没有特别的机缘,都只能蹉跎在工部了。 贾家以后可怎么办? 她在为家族命运担心时,尤本芳和贾琏、贾蓉一起,已经就这笔银子另造了账本。 京城的田地难买。 不过前些年获罪的人多,内务府能往外放的田地铺子也多。 原本那些东西也并不好买,可谁让如今二龙在朝呢。 表面上太上皇是不管事了,可事实上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谨慎的人家,都不会在此时置产。 这倒是便宜了他们家。 贾琏心情很复杂。 没想到这个在珍大哥面前唯唯诺诺的嫂子,做起事来,居然也如此的干脆利落。 真是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给,要不然,二婶再糊涂,也不至于让她拿了净虚。 而且一下子为族里添这么多祭田,族中上下对这位大嫂子的观感肯定也会有所改变。 嘶~ 枉费凤儿常说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和尤大嫂子一比…… 贾琏回家的时候,发现王熙凤粉面含煞,忙道:“二婶那边……” “别提了。” 王熙凤没想到那净虚行事如此不秘,害人害己,可把她姑妈坑惨了,“怪道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着面团似的人,做起事来,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 但凡知会一声,姑妈和她难道不念情? 王熙凤犹自愤愤,正要再说什么,贾琏忙道:“胡沁什么呢?”他警告的望了一眼屋子里的下人,“是净虚不做人,二婶也太信她了。” 二叔的贴子、印信是能随便用的吗? 搞的贾琏都对自己的这两样东西,紧张了些。 “既然说到净虚,那净虚呢?你们就一根手指头没动?” 王熙凤还是气鼓鼓的。 “动她做什么?死人一个了。” 贾琏声音淡淡,“我回时,莲慈庵已经来人,老太太让赖嬷嬷跟过去,看着处置。” “……” 王熙凤松了一口气。 既然老太太留了赖嬷嬷,那净虚就只能是死人。 “那些银子……” 她又想到那么多银子,忍不住的就想过问。 “老太太说了,祭田和庄子弄好,她老人家要看的。” 就算她老人家不看,尤大嫂子和族里也会看着。 所以这笔银子谁也不能动。 他和蓉哥儿得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尤其蓉哥儿,敬大伯不在家,珍大哥没了,他得干几件漂亮事,才能对得起他长房长孙的名头。 事实上,此时的宁国府里,尤本芳确实在用长房长孙的名头,激励蓉哥儿,“你爷不在家,你爹没了,这偌大的宁国府,就只能靠你撑起来了。” 贾珍的常年打压,府里下人的不尊重,她知道这少年过的有多苦。 去年自唐嬷嬷病逝后,这小孩在他爹跟前,比小厮还小厮,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好在原身还算善良,从来不曾落井下石过,能帮一把的时候,都尽量帮他一把了。 “不管是族里,还是府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尤本芳道:“置办祭田,就是证明你能力的时候,蓉哥儿,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贾蓉也没想到,他继母能干出这样的大事。 爹没了,爷不回来,他做好了当缩头乌龟的准备,却没想继母还能为他在族里铺出一条路来。 “母亲放心,会的,儿子努力,不会的,儿子跟琏二叔和管事们学。” 第12章 抓人 贾蓉得到过来自长辈的无私疼爱。 可是他的家,在一场变故中慢慢失了颜色。 疼爱他的长辈一个又一个的故去,留下的是灰心失意的祖父和在外正常,在家唯我独尊、暴戾无常的父亲。 几年的现实,把这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房长孙打击得体无完肤。 父亲年轻,身体好,为了活下去,贾蓉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自从唐嬷嬷也去世,他就是混着活。 哪怕继母对他还算不错,他也从不敢去相信她,更怕有朝一日,在自己接受她后,她也跟祖母和母亲似的,丢下他独面世间的风风雨雨。 为了活下去,很多时候,他把对她们的思念变成恨,恨她们早早的丢下他,让他面对那样的父亲。 可是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父亲没了,继母为了给他在族中铺路,不惜得罪西府的二太太。 一点转圜余地都没给的,要扶着他,接下贾家族长的重任。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告别继母,贾蓉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来到祠堂,对着太祖父、祖母和母亲的牌位放声大哭。 他再也不恨他们了。 他们走的时候,也不放心他,也很不舍。 他们也想活,可是…… “呜呜呜~~~~~” 继母是祖母千挑万选给父亲聘下的。 祖母说,她能和两个继妹处的好,就不会借着长辈的身份磋磨他这个继子。 她要他守好为人子的本份。 “祖母!祖母……呜呜呜~~~~~” 在灵堂帮着烧纸的族人,听到祠堂里传出的哭声,都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这偌大的府邸,如今还剩几个人啊! 贾蔷慢慢转着,跑到祠堂在堂哥身边陪着。 自幼无父无母的他,虽然在伯父手上讨生活,但伯父对他倒是比对堂哥贾蓉稍好一些。 如今…… 如今他们都一样,没了爹,没了娘。 他在这里陪着贾蓉哭,却不知道,贾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一等宁国公冢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之灵枢。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 首排第一的是东平王府祭棚,然后依次是南安、西宁、北静四王府,然后又是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等各公、侯上府的祭棚。 同是开国功臣之后,宁国府凋零的实在让人唏嘘。 因此各家主持路祭的犹为隆重。 贾蓉一家一家的磕头还礼。 少年特别实诚,‘咚咚咚’的,没一会额头上就红肿起来。 搞的陪同还礼的贾赦、贾政几个都难过起来。 贾代善去世时,他们早已娶妻生子,可是哪怕如此,也感觉天塌了。 蓉哥儿小小年纪…… 众人忙劝他轻点,可少年红着眼睛,让人劝不下去。 不远处,看到宁国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过来,想要弹劾一把的御史,瞅贾蓉的样子,都默默收了心思,退远些,各找店家帮忙摆了个香案以作送行。 “大奶奶,是张御使和冯御使。” 赖升兢兢业业的跑来汇报,“他们与我们家素无交集。” “……蓉哥儿去磕头还礼了吗?” “去了。” 赖升觉得不可思议,“两位御史大人还亲自扶起我们哥儿,语气温和,面容甚善。” “那就行了。” 尤本芳想了一下,“回头记下,以后有机会还情就是。” 人家对他们无恶意,那当然要交好。 尤本芳倒是没怀疑,他们和公公贾敬有关系。 贾家的丧事已经办了好几起,谁来谁没来,他们早就心中有数。 再说朝中经过几番清洗,曾经的开国勋贵虽说都还在,可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宁国府的今天,就是各家的明天。 大殡的队伍走走停停,法鼓金铙,幢幡宝盖,好半天才走出京城,尤本芳早就算着时间过久,沿途备了三处可以歇息更衣(方便)的地方。 直到未时,铁槛寺众僧才接到灵枢,另演佛事,重设香坛。 尤本芳看着贾珍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才出去和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款待一众亲友堂客。 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显官诰命散起,直到申时,才将将散尽。 接下来是连着三日的安灵道场,贾蓉几次用眼神询问,尤本芳想了想后,到底摇了头。 如今人困马乏,她和贾蓉的身体也很重要,好歹歇过这三日,也让赖升送过他主子最后一程。 “母亲!” 贾蓉忍住了,直到这最后一天,眼见西府的老太太、太太等都先回去了,才找到尤本芳,“再有一会西府的赦叔祖和政叔祖也要走了,我们……” “你政叔祖那里不必多言,找你赦叔祖吧!” 尤本芳终于道:“把赖家贪墨、偷盗的实在证据拿出来,直接捆了,封住嘴巴,让你赦叔祖派几个人和你的人一起去抄赖家和相关管事的家。” 她看着贾蓉:“记住,随同送灵的那些庄头,也全都看管起来,为防串供,拿下后,分关各处。” “是!” 贾蓉兴奋了。 “先别太高兴,你的人手充足吗?” “母亲放心,儿子现在是当家人。” 贾蓉昂首挺胸,“不要说那些庄仆,就是赖升的身契,都在儿子手上。” 赖家人一直跟在贾家当家人后面当小厮当长随,当家人长大了,他们就是管事、管家,几代以来都是如此,只有他…… 到他的时候,赖升却在他爹面前,给他的两个儿子求了恩典,放了自由。 嗬~ 这是看不起谁呢? 西府那边赖大虽然也给长子赖尚荣求了恩典,可是次子和三子却还府中呢。 只恨他爹完全没为他想过。 他堂堂贾家的长房长孙,在赖升面前,都得弯着腰说话。 “族中苦赖升的人多着了。” 族中的一些事务,也都是赖升帮他爹管着。 所以族中好些人,见到赖升,都得叫他一声赖爷爷。 狗屁! “您把赖升家的拿住,儿子这就去找赦叔祖。” 第13章 动手 拿赖升?? 贾赦不知道这东府母子两个还要给他多少个惊喜。 因为尤氏,他看了二房好一阵笑话。 王氏不仅把吃进去的银子掏了出来,还因为净虚会忽悠,赔了好几千两。 因为这个,他这么懒的人,天天在东府帮忙,如今蓉哥儿居然要朝赖升下手。 哎呀呀~~~ 这事他肯定得帮啊! 赖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贾赦深恨府里的人喊他大老爷,喊老二贾政为老爷。 搞的好像老二才是府里的真正当家人一样。 因为这个,他对仗着老太太势的赖嬷嬷和赖大深为厌恶。 如今蓉哥儿要拿赖升,还和尤氏说好了,那还等什么? 他很鸡贼的命几个心腹手下,避过贾政,悄眯眯的拿下赖升和与其相熟的管事。 内院同样,尤本芳避过王熙凤,让人悄眯眯的捆住了郑氏,把她塞进即将回程的马车,汇同赖升统一处理。 在外面拿下不经过府里,主要防的是赖嬷嬷和老太太。 府里盘根错节的,两府又离的那样近,稍有一点风声泄露,赖嬷嬷都会请出贾母。 不说这时代的孝道,只凭贾母国公夫人的身份,都能把辈份超低的她和蓉哥儿压得抬不起头。 尤本芳想要一劳永逸,不想拿自己和蓉哥儿的人身安全去赌任何一点可能。 要知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趁着所有人都不防备,把事情做了,就算最终贾母还要因为赖嬷嬷来讨情,真真切切看到从赖家抄来的东西,她的心里只怕也要犯点嘀咕。 贾家最大的蛀虫就是大大小小的管事。 有人说,贾家之败,与贾母的生活太过奢侈也有点关系。 但在大观园建起之前,贾家的各处产业,其实完全可以撑起她过那样的生活。 至于后面过不了…… 只能说当家人无能,养了太多蛀虫还不自知。 “二奶奶,大老爷带了蓉哥儿和好些人已经先回了。” “二爷呢?二爷没跟着吗?” 王熙凤很有些不解。 平儿道:“大老爷让二爷陪同老爷一起。” 这么好? 王熙凤略有些不解。 这位公爹对二叔可是不满的很。 因为他们夫妻都更亲近二房,可是明里暗里的朝他们发过好几次邪火。 要不是他老人家实在不占理,说不得都能绑了琏二,狠狠敲一顿。 如今居然让琏二跟着二叔…… “都带了哪些人回去?” “旺儿说很不少。” 平儿道:“东府的大小管事、庄头几乎全走了。旺儿还说,蓉哥儿临走的时候,特意提了一个庄仆为管事,说是服侍大奶奶回府呢。” “……” 王熙凤感觉哪里不对。 东府如今就两个主子,原来的管事就挺多的了,如今居然还提管事…… “罢了,我们差不多也要走了,随他们去吧!” 珍大哥去了,原以为这丧事要落在她和琏二身上了,却没想,尤大嫂子带着蓉哥儿哭灵管事两不误。抽空还抄了水月庵,打了姑妈一个措手不及。 弄到那么多银子置办祭田,生生的把蓉哥儿又推到了宗子的位子上。 原本……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原本她也和姑妈似的,感觉族长位子要落在二叔头上了。 到时候族产什么的,她们又能握在手上。 “你去问问银碟,她们大奶奶大概什么时候走?” 因为姑妈的事,王熙凤不乐意往尤本芳身边凑,但身为同辈的妯娌,她也不好跟老太太和太太们似的,就这么丢下这边走了。 “诶~” 平儿自去了。 她在内殿偏室外找到银碟的时候,却没想,她早早就‘嘘’了一声。 “我们大奶奶一时还舍不得大爷。” 银碟小声道:“如果你是问什么时候回去,怎么着也还得半个时辰。不过我们大奶奶说了,想提前回的,都可以。” “那怎么行?肯定要等大奶奶一起的。” 平儿道:“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还说了,要我们奶奶和大奶奶一起呢。” “那就等着吧!” 银蝶道:“内院不是还排了小戏吗?你也去看看,顺便歇歇。” 她们这些丫环,甚少有出府的机会,虽说如今的时机不对,但里面的戏唱得热闹,大家抽空看看也好。 “我们奶奶嫌戏太吵,这一会歇着呢。” 平儿对那些也不感兴趣。 她跟着二奶奶管家,那些婶子大娘们,哪天没有几出戏? “你呢?没跟万儿换换班?”平儿隐晦的看了一眼偏室外的四个婆子,道:“我看她在那里看了好一会了。” “……我不太喜欢热闹。” 银碟道:“万儿喜欢,就让她看呗!” 大奶奶往身边调了好些个婆子,而且看那样子是要重用的。 银碟很有一些危机感,哪里愿意远离? “不是,”平儿用肩头轻轻撞了她一下,“我怎么感觉大奶奶如今走哪都把吴婶子她们带着?” “嗯!” 银碟点头,“吴婶子原是服侍过我们太太的,她嫁出去的早,不过命不太好,先是夫君一场风寒没了,再是她家小子,原是跟我们蓉哥儿的,后来犯了错,又被我们大爷打发了出去。 大爷没了,庄头因为她在府里做过事,就又把他们母子调了来。 大奶奶感觉她做事有条理,各方面又都还行,就留了她,顺便还查了她儿子,当初其实是我们大爷朝蓉哥儿发邪火,才借故打发他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 平儿叹息一声,“那如今她儿子又跟了蓉哥儿吗?” 二奶奶还没嫁过来时,她就跟着她常往贾家。 平儿知道蓉哥儿身边是留不住人的。 珍大爷做事悬乎的很,再加上赖升…… 想到赖升,她突然想到赖升媳妇郑氏,之前好像还看到了她,这一会跑哪去了? 这些天,这夫妻两个可是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在大奶奶和蓉哥儿面前卖好。 “嗯!” 银碟点头,“就是近些天常跟蓉哥儿的双寿。” “我就说嘛!” 平儿笑了笑,心里想的还是郑氏,大奶奶在这,按理她也该在这啊! 第14章 抄家 “赖升家的不在?” 王熙凤拢了拢自己的衣袖,“不在就不在吧!” 身为管家娘子,她可是知道赖家在贾家有多无法无天。 只是长辈们在堂,长辈们身边的阿猫阿狗,他们也只能敬着。 要不然…… 王熙凤早拿赖家开刀了。 “东府可跟我们西府不一样。”王熙凤嗤笑一声,“如今那里可是尤大嫂子为尊了。” 她别的都不羡慕,就羡慕这一条。 尤氏谁都不用伺候,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哪里像她? 太婆婆、婆婆还有一个姑妈外加一堆的小姑子。 虽说小姑子们还好,还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是,她们的事,你当嫂子的不得经心?不得照顾些? 她尤氏倒好,唯一的小姑子还在他们西府由她照顾。 王熙凤有些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郑氏不在跟前伺候着,大概是不想干了,回家吃自己。” 看尤大嫂子走哪都带的那几个婆子,王熙凤就知道她更信任那些人。 那郑氏大概也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得好,所以忙完珍大哥的事,就跑哪躲懒了呗! 能忙完珍大哥的事再去躲懒,赖升夫妻也算尽了主仆情义。 王熙凤觉得这夫妻两个都挺聪明的。 珍大哥的丧事办得圆满,贾家上下都知道他们夫妻尽了大力,如今激流勇退……,外人反而有可能说是尤大嫂子没有容人之量。 “别管她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走?” “大概还有一刻多钟。” 平儿除了和银碟说了好一会的话,还在外逛了一会,“老爷和二爷也还在住持那里说话呢。” “既然时间无多,那我们也给珍大哥上柱香去。” 王熙凤起身,“顺便劝劝那位大嫂子。” 虽然很不服气,但她也知道,人家现在是东府的当家人,能交好还当交好。 她慢悠悠的过去时,尤本芳算着时间,也把自己的眼睛揉好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过了今天,她可得好好休养眼睛。 尤本芳可不希望还没到老,眼睛就花了。 王熙凤和贾?媳妇金氏等一众妯娌过来的时候,她刚跨过门槛。 “大嫂!” “大嫂……” 妯娌们亲亲热热,脸上都带了担心之色,但事实上如何,各人心知肚明。 尤本芳同她们上演妯娌情深,顺便又和大家给贾珍上最后一柱香的时候,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贾赦、贾蓉已经带着人利索的开始抄赖升的家了。 贾赦想过赖升会贪,但他没想过他会贪那么多。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董首饰、田产铺子简直比他爷奶留给他的私产还多。 要知道,他爷奶可是把所有私产全都给他了。 要不然,他娘也不至于死偏着老二。 她老人家觉得老二亏了。 如今…… “爷,有账本!” 双寿抱着一个紫檀小盒子奔出来,“里面还有六万三千两的银票。” 贾蓉:“……” 贾赦:“……” 两人都知道来抄家会有收获,可是这收获已经超过他们最好预期的七倍还多。 就这还是没抄完的时候,这要是抄完了…… “赦叔祖,我们都看看吧!” 贾蓉不管那些银票,先把最上面的账本交给贾赦,这才拿下面的。 某年某月,黑山庄乌进孝报旱灾,得银八百两。 某年某月,长平庄万伯辰报冰雹减产,得银六百两。 某年某月,高仓庄钱宇昂报雪灾,得银四百两。 某年某月,郝家洼…… 一共十四个庄子,四个属于族产,在他太祖父晚年,就开始轮换着报灾,到他祖父不管事,父亲管家始,就不是轮换着了,是一年四、五个庄子有灾。 就是没灾的,各庄子的出产也在逐年减少。 好好好! 贾蓉气得手抖。 一旁的贾赦也看得触目惊心,他这边是各处铺子和茶山的账目,铺子以货品积压、水淹、过时等种种项目报亏损,茶山则是以天旱或雨大报损,甚至炒好的茶都能以伙计保存不当来报损。 从他伯父晚年始,各处交给赖家的银子从几十两银子到如今的几百两,真是一年更比一年多。 怪道要弄个账本。 赖家……真是偷的好家啊! 看赖升的账本,贾赦就忍不住想到他家。 从他父亲晚年开始,他家的庄子的收益也是一年更比一年差。 尤其今年,虽说没像东府这样,一下子有五个庄子有灾,却也有两个庄子报了大灾,一个庄子报了减产。 是不是也跟这边一样? 心中一旦有了怀疑,这怀疑就野草一样,迅速在心里扎下了根。 “赖升,你还有何话可说?” 贾蓉把手上的账本劈头盖脸的朝被捆在地上,嘴巴里‘呜呜’叫的赖升砸去。 赖升先还叫得凶,但这一会,脸上已经可以用死灰来形容了。 他知道他完了。 但他还有两个儿子。 无论如何,他也得给孩子们挣一条活路。 所以这一会,他也还在挣扎。 至于郑氏,早已目光涣散。 他们家完了。 一路上她都想弄点动静让亲近的人注意到。 只要有人看到,肯定会去通知西府婶娘赖嬷嬷。 凭赖嬷嬷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定能救下他们一家。 可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她差点死在马车上。 看守的婆子说她不老实,连着捂她口鼻不下十次,每次都看她差不多快不行了才放开。 她在挣扎中都失禁了,现在的衣服还是湿的,浑身冷的很。 如今…… 郑氏知道就算婶娘把老太太带来也没用了。 夫君背着她还私藏了那么多银子。 私藏银子也就算了,还弄账本。 账本一出…… 这府里能帮一把的人只怕都要倒霉了。 大奶奶和蓉哥儿的心狠着呢。 大爷死的当天,大概就在盘算怎么拿下他们夫妻了。 郑氏恨自己被他们骗了。 恨大奶奶那天还当着蓉哥儿的面夸她,害她失了那份警惕之心。 要不然…… “爷,爷,奴才举报!” 赖升泪流满面,“奴才举报各庄的庄头和各铺子的掌柜。 奴才知道他们的所有一切不法之事。 求爷念在我举报有功,念在我们祖上的情份,给奴才留条血脉。” 第15章 借人 黑山庄乌进孝、长平庄万伯辰、高仓庄钱宇昂…… 一众庄头总感觉哪里不对。 原本跟在身边的心腹,在回来的路上,都让蓉哥儿以不放心大奶奶为名,又都遣回了铁槛寺。 这原本是小事,大奶奶再舍不得大爷,今日晚间也得回府。 可…… 看看屋外守门的四个壮仆,乌进孝退回时,面上带着笑,其实心里直发沉。 他几次想要到隔壁串个门都不行啊! 因为大爷的丧事,这几天他们这些庄头、管事的,全都领了任务忙得不行,一直没时间好生碰个头,商量商量以后的事,如今好不容易有时间了,怎么着赖管家也得把他们召到一起,说说以后的章程。 但赖管家如今在哪呢? 这府里曾经相熟的大小管事,都在哪呢? 乌进孝记得回程的时候,大家都跟着回来了呀! 如今全都不见,是……出了什么事吧? 乌进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连喝几口,镇定情绪。 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西府老太太还在呢。 蓉哥儿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再有本事,也不能在亲爹葬礼刚结束,就卸磨杀驴吧? 就算他初出牛犊不怕虎,他手上也没人啊! 乌进孝是从他爹手上继承的黑山庄庄头一职的。 乌家在宁、荣二府都有些人脉。 乌进孝知道,因为珍大爷,因为赖升管家,蓉哥儿这位贾家的长房长孙有多可怜。 他连自己身边的小厮都护不住,谁能跟他混? 就算如今珍大爷没了,他也袭了四品的爵位,可这府里,他有一个心腹吗? 那如今…… 所有一切都是大奶奶做的? 不,不可能。 大奶奶在内院,就算她能炮制水月庵那边的老尼姑,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外院。 透过这边府里的亲眷朋友,乌进孝知道,这位大奶奶表面上是管家奶奶,但事实上,东府的后院就没几个人,大爷不是和气人,他的妾室、通房们,一个个妖妖娆娆的,大奶奶家世不显又无子无女,根本就不敢得罪。 说是管家奶奶,不过是在赖升媳妇划定的圈子里晃着。 所以今天……是西府大老爷要欺这孤儿寡母,插手东府的事吗? 想到这里,乌进孝忍不住在屋子里转起了圈。 赦大老爷一向混的很。 真难保他不会拱着蓉哥儿,找赖家的晦气。 嘶~ 这可怎么办? 得马上让西府的老太太知道啊! 只有老太太出面,才能压得住赦大老爷。 要不然…… 想到这些年,他们和赖升干的那些事,乌进孝是真的急了。 他再次打量这两间屋子,想要寻到后窗什么的逃出去,告诉老太太。 可是后窗是有,但后窗还有一队巡逻人员,显然防的不止是他。 乌之孝没办法了,只能求天求地,求赖升聪明点。 身为宁国府的大管家,这个家里,珍大爷老大,他就是老二,赦大老爷捞过界,蓉哥儿还小,凭他的本事,应该能找到机会,向西府求援吧? 肯定的,肯定的。 所有察觉不妙的管事、庄头、掌柜们,都觉得赖升可以找到自救之路,却没想,他正在贾赦和贾蓉面前,把他们卖个底掉。 贾蓉越听越气,贾赦越听越心惊。 这些个东西,联合起来,在一点点的偷东府的家呢。 两府的奴才相通,这边是如此,那西府那边能干净吗? 贾赦都有些坐不住了。 赖大知道这边的赖升被拿,能不生警惕之心? “蓉哥儿,那些管事、庄头、掌柜既然都有问题,就别等着了,全都捆起来。” 贾赦在赖升说得口干舌燥,喝水的空档,朝贾蓉道:“把你的人手再借叔爷一半,趁着赖家还不知道,叔爷把那赖大的家也抄了。” 什么? 抄赖大的家? 蓉哥儿惊了一下,不过很快明白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错过今天,就算老太太也疑了赖家,要抄他家,那边也不可能抄出什么来。 “成!” 少年自觉是当家人了。 当然,对这位连荣禧堂都没住进去的叔祖,也甚为同情,马上道:“孙儿这就命人把他们全都捆起来。” 一处处的看着,确实浪费了很多人手。 “不过,政叔爷这一会,恐怕也要到家了。” “所以要抓紧时间。” 先抄他丫的再说。 只要抄上了,只要赖大那边跟赖升这边差不多,哪怕老太太出面,也别想拦住他了。 这起子混账,全都该抄。 贾赦只气,他这边人手不足,大小管事、庄头啥的也都不齐,不能一网打尽。 这以后再抄,人家该转移的,只怕也都转移了。 “双瑞!” 贾蓉忙叫另一个他新提上来的小厮,“去,把那些人全都捆起来,扔到柴房,多出的人手,全都带上,跟着叔爷行动。” “是!” 双瑞额上冒汗。 赖家啊! 身为贾家的家生子,他当然知道赖家在贾家代表了什么。 他们这些人,想到府里伺候,哪个不得给赖家送礼? 不把好处给足,哪怕主子们看上你,最后你也得回家种田去。 双瑞心慌的很,但跑起来的速度也是飞快。 东府这边的赖家倒了,西府那边的赖家若是好好的,不仅主子以后在西府老太太那边不得好,就是他们这些人,只怕也要被赖家偷着报复。 双瑞一开始不知道蓉哥儿要干这样的大事,待知道了,已经退不了了。 如今赦大老爷要雄起,那还是赶紧助一把吧! 于是没多久,乌进孝、万伯辰等人就从担心赖升,变成担心自己了。 柴房很快被塞得得满满当当,多余的几个实在塞不了了,还被关到了隔壁。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宁国府里,凡是有头有脸的全都在这了。 蓉哥儿是把他们全拿了吗? 他怎么敢的? 众人的嘴巴被堵着,只能用‘呜呜呜’、‘啊啊啊’和眼神来彼此交流。 现在唯一不在这的只剩赖升,那家伙在干什么? 堂堂宁国府大管家,就这样被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按住,并且连累他们了? 乌进孝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还带了那么多人呢? 他的人呢? 就这么不管他,直接听蓉哥儿的命令了? 第16章 惜春 贾政早就不耐烦待铁槛寺了。 只是老太太、大哥他们走了,他再走……倒显得西府无情了些。 贾政其实希望王氏能替他在这里,多陪尤氏一回,可那蠢妇因为那些银子,记恨上尤氏,若不是大面上要顾着,都要装病不来。 没奈何,他只能陪铁槛寺的住持说话,等尤氏和贾家一众女眷磨蹭好,才一起离开。 好在这时间,终于让他等来了。 不过在此期间,看到蓉哥儿不放心继母和他这个叔祖,又遣好些人回来看护,贾政倒是忍不住赞许的摸了摸胡子。 原以为珍儿那个样子不会教孩子,却没想,蓉哥儿小小年纪,倒甚有祖父之风。 贾政甚为高兴。 东府不好,也会影响西府,贾政原先就怕蓉哥儿也跟他爹贾珍似的,只知一味胡为,现在倒是完全放下了这段心事。 尤氏不是蓉哥儿的亲娘,他还能如此以孝为先,其他方面就不会差了。 只要东府能稳,就不会成为西府的拖累。 因为贾珍,贾政现在对东府的期望,只剩这个了。 待到尤本芳出来,先拜谢了他,贾政更是温言劝慰了好几句。 侄儿贾珍的丧事办的体面隆重,尤氏功不可没。 眼见叔父在一众族人面前夸尤大嫂子,贾琏的眉头倒是忍不住蹙了蹙。 他自小便在二婶王氏跟前长大,尤大嫂子对二婶可是狠的很。 叔父这样,回头二婶知道了,又要生一场闲气了。 “二叔、大嫂,时间不早了,老太太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是我耽误了大家。” 尤本芳福了一礼,“二叔,您是长辈,您先请!” “是不早了。” 贾政看了一眼贾珍停棺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走,都走吧!” 他在贾琏的相扶下,率先走向自己的车。 尤本芳朝过来的惜春小姑娘招招手,“跟嫂子一起吧!” 惜春:“……”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 大哥没了,虽然大哥对她并不亲近,可那是亲哥哥。 这些天,小姑娘又伤心又彷徨。 偷着在没人的时候,对着哥哥的棺木小声哭了好几场。 直哭得眼珠子疼。 她怕! 她到底是宁国府的人。 哥哥不管她,可她知道哥哥就在那里,如今哥哥没了,她……是不是再不可能回自己真正的家了? 小姑娘几次想往大嫂子和大侄子跟前凑凑,可是,想到他们都很伤心,她到底又避开了。 如今…… 惜春有些不敢相信,嫂子能叫她。 来的时候,她是跟着几个姐姐一车的。 “快去啊,大嫂子喊你呢。” 探春轻轻推了下愣住的妹妹。 “来,我们一起。” 尤本芳在小姑娘迟疑着往前来的时候,紧走几步,拉住了她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有些冷,带着微微的颤抖。 尤本芳忍不住怜惜了些。 她亲自把小姑娘抱着上车,“这几日忙,嫂子都没顾上你,先跟你道个歉好不好?” “我知道嫂子忙!” 她如何会怪? 亲爹亲哥哥都不管她,又如何能苛责外人?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乖!” 尤本芳把手炉掩到她怀里,这才轻声道:“其实你哥哥有好多次都想去看你,只是少了那么一点胆量。” 她揽过惜春的小肩头,“当初母亲那样走了,他伤心的很,迁怒了你。事后虽然后悔了,可老太太的身份到底高些,你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怎么都比在我的身边长大要好些。” 是这样吗? 惜春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 “他怕见了你,就忍不住想把你带回家,到时候,没法跟老太太交待。” 尤本芳一边说,一边给小姑娘拭泪。 “呜呜~~” 惜春再也忍不住,转身就伏在尤本芳身上哭了起来。 她没敢哭得很大声,但这种压抑的痛哭,更加的让人心疼。 尤本芳搂过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 她没有马上劝她。 有些情感需要释放。 哭出来反而比憋着要好。 “等回府了,嫂子就命人给你收拾一个院子,你想回家,随时回家。” 直到小姑娘的哭声越发的小了,尤本芳才轻声哄她,“实在不行,我们白天在老太太那里,晚上回家都行。” “真的吗?” 惜春泪眼朦胧的看向自己的亲嫂子。 “真的。” 尤本芳大力点头,“嫂子给你保证。” 贾蓉就算不喜,在长辈面前,也定不好严词拒绝。 更何况,她还助他拿下赖升和府里那些大爷似的豪奴。 算起来,她给他们拖了这么长时间,贾赦和贾蓉应该把活干得差不多了吧! 尤本芳一边跟惜春温言软语,一边盼着那两个人机灵点,抄家的时候,不出半点岔子。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因为赖升的账本,贾赦生了熊心豹子胆。 借到了足够的人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了赖大的家。 双瑞等人已经有了经验,迅速分出几队各守正门、侧门、后门。 总之,大老爷的命令是,一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事成之后,跟蓉哥儿那边一样,每人二十两银子的辛苦费。 好多庄仆一辈子都没见过二十两银子长什么样。 没想到转个眼,蓉哥儿那边会有赏,大老爷这边也有赏,不仅如此,此事过后,说不得还能调到府里。 大家都非常珍惜这次机会。 此时赖大和赖嬷嬷几个并不在家。 主子们都去了铁槛寺,他们负有看家之责,虽然老太太已经回来了,但老爷还没回来,他们总要在他面前溜一圈。 赖嬷嬷能深得贾母的信任,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她早早的算着贾母回来的时间,提前预约了王太医过来。 人老了,难免这儿疼那儿痛的。 更何况还有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 铁槛寺那边又忙又乱的。 提早预备着,老太太舒心了,所有人都能舒心。 贾母果然很受用。 虽然儿孙一大堆,可论起体贴,还当是赖嬷嬷。 她笑着看王太医又给林黛玉扶了一下脉,确定这几日未曾伤身,还吃以前的丸药就成后,忍不住拍了拍赖嬷嬷的手,“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18章 老太太来了 赖嬷嬷无疑是聪明的。 做为陪嫁大丫头,她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一个是爬床,当姨娘或者通房,一个是帮姑娘站稳脚跟,嫁给贾家得脸的世仆。 她选择了后者。 果然,做姨娘的姐妹渐不闻声,生下的女儿也早早亡故,倒是赖家…… 宰相门前七品官,国公府的大管家,身份更是与众不同。 家里不仅有府里赏的三进大宅子,赖家的孩子说是奴仆,但自出生起,也是奶娘、丫环婆子的一堆人伺候着。 她的长孙一出世便求了恩典,一样能考学做官。 赖嬷嬷很为她的长孙赖尚荣骄傲,借着国公府这个招牌,哪怕考不上,以后捐个官,最低也能当个七品。 因此听到老太太夸她,赖嬷嬷忙要开始她的表演,却没想赖大媳妇在外面突然一声喊,那惊慌、惊恐的声音,把廊下笼子里的鸟儿们,都吓得扑棱惊叫起来。 “老太太……” 赖大媳妇连滚带爬的哭跑进来,“老太太救命啊,大老爷带了一堆人,去抄我们家了呀!” 什么? 赖嬷嬷猛的站了起来,但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贾母伸了一把手。 “老太太~~~” 稳住身形后,赖嬷嬷泪流满面。 这声老太太更是喊得一波三折,把贾母的心都喊碎了。 “那个孽障~” 贾母忙安抚,“定是又喝醉了酒,在撒酒疯呢。” 清醒时,她大儿子是不敢的。 贾母深知自己大儿子的脾性,“你先别急,我们这就过去。” 她压服大儿子,压得特别成功。 连荣禧堂他都能让出来。 贾母怀疑大儿子喝醉了酒,借着酒劲朝她表示他的不满。 这样的事,自公婆去后,他都不知道干了多少次。 欺负老二如今大概是不敢了,就又朝她宠信的赖家出手。 滑杆被婆子们迅速抬出时,赖大和赖尚荣父子已经在二房外等着了。 原来,贾赦去抄家时,赖尚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喝酒并不在。 待他晃悠悠的回去,发现他二弟正拼死的想往外逃,冲突中,二弟的脑袋磕在台阶上,都流血了,却还被生生的拖回去,挨了大老爷一脚。 赖尚荣的酒吓醒了。 他听到什么抄家不抄家的话。 不敢耽搁的跑府里报信。 这世上能治住大老爷的只有老太太。 所以,他连他爹都顾不得找,就忙在二院外央人叫了他娘。 果然,他娘一喊,老太太和祖母出来的就快。 此时,赖大也气疯了。 他们家世代伺候在这荣国府,兢兢业业的,大老爷不说高看一些,却总时不时的找老爷和他的晦气。 赖大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脸的。 只是…… 家里主要的东西虽然藏的隐秘,但二小子是知道一点的,万一他受不住打…… 赖大也特别着急,看到贾母出来,忙又扶着她上到准备好的马车上。 他娘的脸色不好,但此时赖大也顾不得,马车迅速跑了起来。 此时,贾赦已经抄出了不少东西。 尤其赖大媳妇屋里的。 光现银就有四千七百两,其他金银玉石首饰分门别类,比邢氏的都多几倍。 赖尚荣屋里就更别提了。 笔墨纸砚用的俱是上等,甚至还收有好几块前朝程君房的名墨。 那块号天下第一墨的‘玄元灵气’,他寻了好久,托了人情,又支了好些银子才让赖大买到三块,结果这小子屋里也有三块。 贾赦看到上面写的‘混沌既开,资尔玄德。不焦不味,为天下式’几个字时,直气得浑身发抖。 这墨流光凝然,对比他的,可称真正的阿胶墨。 贾赦马上就怀疑自己手上的墨是假的。 “搜!” 他大喝一声,把书桌都掀翻了。 ‘咚’的一声,地板传来空谷之音,贾赦马上就盯了过去,“给老爷我敲开它。” 对了,赖大的书房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听说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 “找到东西,老爷我有赏。” 丢下这句话,贾赦不顾这里,又大步往赖大的书房去。 赖大这书房,和老二的一样,还有一个卧室,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得挺乱了,但摆件什么的都只平平。 贾赦踢开打碎的花瓶,“敲墙敲地,给老爷我查这里有无密室。” “是!” 下人们轰然散开,寻找每一处可疑的地方。 “老爷,这床不对。” 床太重了,明明是木头的,却比那石头的还重,他们几个人都挪不动。 贾赦看着床板,锵’的一下抽出一旁当装饰的剑,‘当’的一块砍在床板上。 金属相交的声音,震得他手发麻,应该是木头的床板却显出了一点金黄色。 这是金子? 贾赦‘当当当’的砍起来,发现床衬和床板有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金子弄的。 “去,多叫几个挪一挪。” 他伸头在床底下看看,发现其中一块地板跟其他地板不太一样,怀疑下面还有密室。 收到召唤的双瑞迅速带着人来了,人多力量大,挪开了床,贾赦也不耐烦再找什么机关了,夺过其中一人的锤子,‘嘭’的一声,砸了下去。 被打了三十板子的赖家小二,听到那声响,直惊的面色如土。 大老爷打他的时候,他死命忍着,没有供出来,就是盼着外面能有人通知府里,只要府里那边有闻,凭着祖母,老太太肯定会过来的。 可是现在…… 全完了。 赖小二知道自己家里很有些银钱。 因为每到年节,各处庄头、掌柜往府里送东西的时候,他们家也都能得一份。 有一次,他还看到,有人送了一小箱的银锭子。 但后来那银锭进了他爹的书房,他就再也没看到了。 如今…… 他爹藏银子的地方,被发现了吧? 这时候,就算老太太过来…… “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来了。” 马车还没停稳,赖大就在外面大声叫嚷出来。 他还想往家里冲,可是这些不认识他的庄仆,还死命的拦着。 赖大只能叫,“大老爷,老太太来了,您快出来呀,您这是要气着老太太……” “放行!” 贾赦的声音从书房处传来,“老太太,您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找到证据了。 赖大密室里的银箱,大概比他家老娘攒了一辈子的私房还多。 第19章 壮士断腕 贾赦轻松又解气的语气,让赖大心下一咯噔。 赖嬷嬷的面色也在瞬间变得更差了些。 虽然当初她并不太同意儿子那样干,可是,这么多年都没出过纰漏。 去世的国公爷信任他们,老太太信任他们,老爷贾政也信任他们,就算太太王氏更加信重她自己从王家带去的班底,可是据赖嬷嬷所知,周瑞夫妻二人偷家的本事不遑多让,甚至尤有过之。 至少他们这边是细水长流,太太那边,却恨不得把公里的全都变成他们二房的。 这些年,他们看着两房内斗,在他们彼此内斗的时候,这边收点好,那边也收点好。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赖嬷嬷有一次做梦,甚至梦到因为大孙子,她也如老太太似的,成了老封君。 怎么现在…… 母子二人都知道,贾赦有多怕老太太。 现在老太太来了,他却不慌不忙…… “孽障~” 马车刚刚进到院子,车帘掀开,贾母才叫了一声孽障,却没想面如死灰的赖大却‘嘭’的一下,跪倒在车前,“老太太,母亲,奴才,奴才……” 他一眼就瞅到被打后,趴在长凳上,朝他流泪的二儿。 赖大知道完蛋了。 老太太待母亲再好,大概也受不了被当成傻子耍。 那些年,老太太管家,也跟如今二太太似的,喜欢把公中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当时父亲、母亲和他都在暗里帮了不少。 国公爷也有所察觉。 只是肉是烂在他家自己的锅里,国公爷并没有太在意。 但他家帮老太太的同时,也跟着往自己怀里扒拉了许多。 赖大管家,能隐约猜到老太太的私房,私底下,他还曾骄傲自己家里的东西,不比老太太的私房差了。 唯一的区别只在老太太的东西,好些都价值连城,甚为贵重。 而他家的…… 以金银居多。 “奴才做了许多糊涂事。” 赖大浑身颤抖,在贾母和赖嬷嬷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青石地板‘咚’的一下,响得让赖嬷嬷心碎。 贾母看看大步往她这里来的大儿子,再看看磕过头后,额上沁血的赖大,倒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多信任赖家啊! 贾家与赖家也算是几辈子的交情了。 不管是国公爷还是她,就是家里的孩子们,对赖家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家里有什么,都会赏些给赖家。 贾母有时闲着无事,在心里算过赖家的产业,还挺欣慰的。 待到赖尚荣再历练几年,考个官或者捐个官儿,陪她风风雨雨这几十年的赖嬷嬷也就不愁了。 她想过他们会贪点,她也不在乎他们贪点。 水至清则无鱼。 她是当家主母呢,都喜欢把公中的东西,往自己的私库搬,更何况赖家掌管内外院。 但贾母一直都觉得,赖家做事是有分寸的。 如今…… “孽障~” 赖嬷嬷浑身颤抖,一副要吃了儿子的样子,“你做了什么?” 此时她能做什么? 只能壮士断腕。 要不然这一大家子就要跟着一块儿没了。 赖嬷嬷清楚老太太的手段。 虽说年纪大了,老太太手软了许多,但那么多的银钱…… “儿子……儿子当管家时,谎报了许多事,从中捞了许多银子。” “孽障,你个孽障,你怎么敢的?” 赖嬷嬷下车的时候,差点扑倒,不过赖尚荣倒是机灵,迅速扶了一把。 她头一次没有理会自己的孙子,扑到儿子面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呀!” 赖嬷嬷哀哀的哭着,好像真的痛苦万分。 她在贾赦要喊老太太之前,也‘嘭’的一下,跪倒在青石板上,“老太太,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也没脸再见您,您保重!” 换平时,赖嬷嬷还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她瞥到贾母冷漠且怀疑的目光时,知道没时间了。 如今只能赌一把。 赖嬷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猛的往地上磕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了力。 ‘咚’的一下,血花溅出,赖嬷嬷无可避免的身子一歪,气息微弱起来。 “母亲~” “祖母~” 赖大和赖尚荣惊呼、哀哭着扶向赖嬷嬷。 “叫大夫,快叫大夫。” 赖大神情狼狈,朝甚为动容的贾母道:“老太太,所有一切事情,都是奴才瞒着母亲做的。” 趁着大儿子把他娘抱住的空档,他连连磕头,“求您不要怪罪奴才的娘,是奴才不孝,是奴才起了贪念,奴才错了,求您救救我娘啊!” “……快去请大夫!”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朝自己的大儿子吩咐了一句。 贾赦朝跟来的亲信摆摆手,“去请!”说着,他还朝自己的亲娘躬了一个身,“老太太,不算其他屋子里的东西,赖大密室所藏,差不多就有十五万两白银。” 什么? 贾母的目光瞬间凌厉。 “大老爷,大老爷~” 赖大还在疯狂磕头,“奴才错了,求您念在我们家世代伺候,念在我们自小的情份,饶了奴才娘,饶了奴才的孩儿。” 此时,赖大媳妇早被这一切吓傻了。 她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快! 大老爷什么时候这么机灵的? 他的人又从哪里来? 要知道,大老爷的亲信里,也有他们买通的人呢。 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通知一声? 但凡提前知会一声,他们家……也不能是这个样子啊! “呜呜呜~~” 赖尚荣抱着昏过去的祖母,哭得浑身颤抖。 天塌了。 他感觉他的天塌了。 虽为奴才秧子,他也是金尊玉贵似的长大。 但再尊贵,到外面,赖尚荣也常感低人一等。 他恨贾家,却又不得不依附贾家。 在外面,他也常常扯贾家这面大旗。 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爹可是国公府的大管家呢。 他堂叔在东府也是大管家。 后街上贾家的穷亲戚们,见到他爹他叔,都要早早的招呼一声,辈分小的,还得喊一声赖爷爷。 可是现在…… “世代伺候?” 贾赦声音冷冷,瞥了一眼赖尚荣,道:“赖大爷,我们就别说笑话了。” 他实在是太气了,“从我祖父起,我们家哪里薄待你们家了?除了身份上差点,赖大爷,外面那些穷官儿,有你过的一半好吗?” 第20章 功成 晚归的车队沐浴在晚霞中,缓缓的驶进宁荣街。 不过刚刚过来,就有三个小厮狂奔了迎上。 他们分别往贾政、尤本芳和贾琏的马车去。 “二老爷,不好了,大老爷喝醉了酒,去抄大管家的家了。” 什么? 贾政本来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昏昏欲睡,听到这话,霍然张目。 “老太太已经去了,您赶紧去看看啊!” 报信的小厮是受赖大之命,等着车队,拱贾政去救援的。 当然,贾琏也在其列。 果然,两个人听到消息,顾不得惊愕,也顾不得通知别人,就忙命马车快点往赖大家去。 倒是贾蓉派来的双寿是知道所有的,他还从那两人处打听了一些,在尤本芳的马车前,低声汇报他们的战果,当然,也说了贾赦借人之事。 “……大奶奶,我们哥儿说,这边的情况,您不必担心,一切已尽在掌握。” “甚好!” 尤本芳很满意,“你们辛苦了。告诉你们大爷,所有有功人员,一人再多赏三个月的月例。” “是!多谢大奶奶。” 双寿欣喜不已。 回府跟着主子们干大事,把曾经欺辱他的仇人,全都按下去,还能得赏,就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身为蓉哥儿的身边人,他是知道所有一切都是这位大奶奶运筹帷幄,在暗里指挥提点的。 为了今天的大事,他娘都受大奶奶之命,往他那里跑了好多趟,让他引导着蓉哥儿把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全都想了一遍,并且商量出最好的应对之法。 果然提前在心中预演后,一切都尽在掌握。 唯一的问题出在大老爷那里。 当时他娘受大奶奶之命,也说了大老爷可能因为赖升,而想到赖大。 有趁势去抄赖大家的可能。 但是这话他没敢跟蓉哥儿说。 抄赖升的家,他和蓉哥儿都要借西府大老爷的力,大老爷若是中途撂挑子,不管他们家,又去抄赖大的家…… 双寿总感觉蓉哥儿的压力会过大。 而且赖大那里可有赖嬷嬷。 那是老太太顶顶信任的一个人。 有赖嬷嬷在,双寿总感觉大老爷是不敢那样干的。 于是他诓骗了他娘。 他说,他引导蓉哥儿的时候,蓉哥儿说了,在有余力的情况下,他会助西府大老爷一把。 结果…… 真的发生了。 好在蓉哥儿长大了,能当家做主了,有魄力的当场借人。 如今就是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在老太太赶去之前,把活干明白,抄到赖大藏东西的密室。 要是没抄到…… 双寿也想过这个问题。 大老爷要是没抄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大老爷自己。 反正他们家这边是稳了。 就算赖嬷嬷拱着老太太还想帮赖升说话,有抄出的实在证据在,老太太也护不了短。 “大嫂~” 惜春也全程听到了,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嫂子,“你们真的拿了赖升?” “这还能有假吗?” 事成,尤本芳心中高兴,她伸摸了摸小姑娘肉乎乎的脸蛋儿,“想去看看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可以吗?” 惜春眼中迸发出绝大的惊喜。 她不喜欢赖大一家。 他们欺负她没娘,欺负她父亲不疼,哥哥也不喜,偶尔赖升媳妇受命送点东西过去,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把她屋子里的丫环婆子训了又训。 “自然!” 丧事已毕,后面的几辆马车,在他们前队还没进到宁荣街就从百胜街旁的小道回后街去了。 她也再不用待客,那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尤本芳吩咐车夫,“去赖升的家。” 马车迅速加快了速度。 她们过门而不入,在宁、荣二府中间的过道迅速驶向后街。 赖升和赖大的家,也和这宁荣二府一样,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尤本芳的马车转向西头,又行了一会,才停到了赖升家。 此时,外面已经有不少偷偷摸摸想看热闹的人。 实在是今天的事,太邪乎。 那么多人一起冲进赖升家。 各门还都迅速分派了守门。 有离得近的,隐约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砸东西的声音。 那声音闹了好一会,他们还没听明白,西府大老爷又带了好些人赶到赖大家。 听说那边正在抄家。 那这里十有八九也在抄家。 哼哼~ 有些看赖家不顺眼的族亲,就在鼻子里哼哼。 一群奴才,比他们这些主子还像主子。 现在好了吧! 珍大爷才没,蓉哥儿就跟他们干了起来。 干起来好啊,听说蓉哥儿也常被他们欺负。 如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多抄点东西。 万一抄的东西,超过了预期,尤大奶奶又把它们归入了族产呢? 因为水月庵净虚,族中又多了好些祭田呢。 他们每年的收益也能跟着多涨些。 以后嫁女娶媳,想来能得的也更多。 新回来的贾?媳妇金氏几个,听到两边赖家的事,都忍不住派人偷偷打探。 不过在听到赖大‘哐哐哐’的磕头求饶,赖嬷嬷寻死重伤,如今请了大夫,都忍不住往那边凑了凑。 显然,那边是抄出了东西,要不然就老太太的脾气,怎么也不能让赖家这样。 尤本芳的马车驶进赖升家时,贾蓉早已经侯在一旁等着了。 虽然看到小姑姑惜春跟继母同坐一车,略有不喜,却架不住今天收获太大了。 少年敷衍的跟惜春行了一礼后,朝尤本芳眉飞色舞的,把装满了银票的小箱子奉了上来,“母亲,这个您收着。” 他的神态和语气尽是亲近。 “多少啊?” 尤本芳随便翻了一下,交给银蝶时,淡笑问他。 “十一万七千六百七十五两。” 什么? 贾家的库房里总共才多少银子啊? 二十八万多一点。 这个赖家…… “原本银票只有六万多的。” 蓉哥儿扶她下车的时候,小声解释,“不过您之前不是说重要的人物要分开审问吗?赖升虽然招了,但赖升媳妇郑氏和他的两个儿子,儿子还打算审一审的,然后您猜怎么着?赖升忙又主动坦白藏了好些银票的半旧棉袍。” 第21章 选择 看到那件半新不旧,十几个暗袋的棉袍,贾蓉怀疑赖升在父亲去后也早就做好了,可能被他算帐的逃跑准备。 暗袋里,从五两的银票到万两的都有,其中五两的居多,当然,小银锭子、银花生、金瓜子也各有十几个。 如果不是继母帮忙,就算他还能抄了赖升的家,肯定也不能竟全功。 贾蓉想了又想,到底在尤本芳过来时,把抄来的银票尽数送到了她面前。 继母愿意待他以真心,他自然也是珍惜的。 这毕竟是祖母给他选出来的母亲。 事实也证明,她真的愿意为他豁出一切。 “母亲,小姑姑,这边还抄出了好些个金玉首饰,回头,我都给你们送去啊!” 送给她? 惜春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己的大侄儿。 蓉哥儿难得的朝小姑娘露了个真诚的笑脸。 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给嫂子。” 首饰什么的,惜春并不在意。 母亲留给她的长长嫁妆单子里有好些个首饰,更何况她在西府,姐姐们有的,她也有呢。 再加上这边府里年节时偶尔送过去的,她手头远比两位姐姐宽宥。 倒是嫂子,听说出身不高,嫁妆也单薄。 西府里的下人,暗里说起的时候,都很看不起呢。 惜春人小,好些人觉得她不懂,但其实她是懂的。 当然,因为小,她听到了好多好多事。 比如她爹,比如她哥哥,比如西府的赦叔,只要政叔从公里支了银子,他马上也会去支银子买个古董。 喜不喜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把那钱花了。 “这么乖!?” 拉着惜春小手的尤本芳受不了她萌萌的小样子,差点把她抱起来,“嫂子可不能要你的,”她捏了捏她的小手,提醒道:“这是你亲亲大侄子送的礼物呢。” 惜春:“……” 蓉哥儿:“……”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向对方看过去时,心里的某个地方都有些塌陷。 “那……谢谢!” 小姑娘腼腆、忐忑中带着感动的样子,让蓉哥儿心中一酸。 这是祖母拼死都要生下来的小姑姑。 他…… “不客气,这是侄儿应该孝敬的。” 说完这话,贾蓉到底忍不住道:“小姑姑,你想回家吗?” 看继母的样子,是想把小姑姑带回家的。 曾经他非常反对,但是这一会鬼使神差的,他就问出了想回家的话。 “……想!” 惜春的眼睛忍不住有些红。 那个可称家的地方,她是一直想回的。 可是父亲不喜她,哥哥不欢迎她。 每次她都只能跟老太太、太太她们一起,在年节的时候,待少少时间。 “那……” 看到小姑娘的样子,蓉哥儿的眼睛也有些酸热,“母亲,我们跟老太太说……” “放心,我会跟老太太提的。” 尤本芳很欣慰,欣慰她出手的及时,欣慰此时的贾蓉还算个正常人,还没走歪。 “抄出来的这些个东西……” 她看着一排排的箱子,“先造册,抬到库里封起来,回头问过你爷爷再说。” “诶~” 蓉哥儿一口应下。 他其实做好继母要些进她私库的准备。 倒是没想到,继母要封起来,先问过爷爷。 少年的心又热了些。 “你先辛苦几天,把有问题的管事、庄头、掌柜的,该拿的拿,该抄的抄。”尤本芳教他,“对那种不得不同流合污,问题不是太大的,愿意全全上交的,能松个手,你就松把手。不能松手的,也定不能伤及人家的性命。” “儿子都听您的。” 说到这里,贾蓉犹豫了一下,到底道:“不过,如赖升这样的,您说儿子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交官? 赖升知道贾家太多的事了,交官不现实,万一落到敌对势力手中,鸡蛋里挑出骨头,一个不好,抄家都得提前。 直接处死,不可能。 虽然这时代的主子,对家中的奴才有很大的控制权,可是明晃晃的杀奴,律法也不允许。 尤本芳也有些烦,“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求过恩典,如今是平民?” “是!” 贾蓉点头。 “你打算放他们吗?” “可以不放吗?” “恐怕不行!”尤本芳叹了一口气,“赖家在这京城也不算寂寂无名之辈,尤其你赦叔祖又去抄赖大的家后,我们家的事,只怕早有御史关注了。” “是,所以儿子答应了赖升,只要他咬出所有该咬的,看在祖上的情分,儿子就放他的两个儿一条生路,他在城南置办的两进小宅子,不收回,并且还一人给三百两银子安家。” 说到这里,贾蓉顿了顿,“如此一来,他们想像以前那样富贵是不行了。但粗茶淡饭能活下去。当然,如果他们聪明,卖了城南的院子,回老家,或者哪个乡下地方,还是能活得很滋润的。” 之所以大度放过,是他突然觉得,赖升比他爹合格。 至少人家还晓得疼儿子。 他一时恻隐。 “如此甚好,那赖升和他媳妇呢?你原先是怎么想的?” “自尽!” 贾蓉道:“赖升说,等爹的五七,他们夫妻便去陪爹。” “……” 尤本芳慢慢点了头,这般选择倒是对大家都好。 她对少年更满意了,“既然是他们夫妻自己的选择,那就随他们吧!倒是你赦叔祖那边,让人去看过吗?” “儿子派了人,过一会大概就会有信来了。” 贾蓉眉头拧了一下,道:“母亲,那边时间紧,若是没有抄到实在证据……” “放心,就算没抄到实在证据,老太太他们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赖大了。” 红楼里,赖大应该比赖升还贪。 当然,那主要是因为荣国府又建了大观园。 但就算如今没建大观园,只看从赖升家抄出的东西,就知道赖大的不会少。 宁、荣二府的产业其实差不多。 宁国府这边各方收益减少,荣国府那边也是一样。 看到这边的账本,贾赦都能想到赖大家同样贪了很多,贾母能想不到? “西府你赦叔祖那里,我们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有老太太在,暂时也只能放着。” 这时代孝道大如天。 他们先把自家这边管好再说。 尤本芳道:“倒是我们家这边,让各庄再选一批人上来,教教规矩,原先的那些,不好的全换了。” 第22章 求情 贾政不知道今天这事是先从宁国府开始的。 此时的他只心焦老太太和赖大。 喝醉酒的大哥混起来,可是连他都能打的。如今对着赖大家去……,也不知道赖大会受多少委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大哥打不着他了,所以就冲赖大去了吗? 贾政很是愧疚。 他一再催促马车,紧随其后的贾琏也跟着催。 两个人都担心大哥(老爹)把老太太气坏了。 倒是跟贾琏一起的王熙凤面上着急,其实心里还淡定的很。 此时,她倒在心里吐槽公公做事不着调,要抄赖大的家,都不知道选个好时机。 虽然只是内院的管家奶奶,但窥一斑而见全豹,外院那些管事老爷们,哪一家不是过得滋滋润润的? 他们哪来的钱? 内院要买什么,都得外院拨付,今天这个迟半月,明天那个迟两月,王熙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就是她自己,都开始用大家的月银去放贷了。 这积少成多的…… 王熙凤倒是希望她公公的手脚能快点,真能抄出些东西来。 他们的马车,也直接驶进了赖大家的二门外。 不过,让他们都心惊的是里面没有老太太骂人的声音。 倒是赖家人……都是一脸绝望的哀哀哭泣。 这? 贾琏和王熙凤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些。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贾政倒是没想那么多,才刚下车,就怒瞪一副小人得志的贾赦,“赖家与我们几辈子的交情,赖嬷嬷更是……” “政儿!” 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打断他的话,“进来说话。” 什么几辈子的交情? 看到赖大藏起来的那些个金银,这所谓的几辈子交情,就好像巴掌似的,一下下的打在她的脸上。 已经打了她的脸,她不想一会二儿也跟她似的,被所有人看着打脸。 “母亲~” 贾政急忙进去,“您……” 他正要说您还好吗?您莫生气,就看到好些个银箱,其中最显眼的是三块金灿灿的板子和三根有些奇形怪异的金棍儿。 这? 他呆住了。 紧跟着进来的贾琏和王熙凤也惊住了。 两个想过赖大会贪,可是这么多…… “老爷,老爷饶命!” 赖大被其媳妇和赖尚荣扶进来,他因为磕头太多,这一会还也头昏目眩,“所有一切都是奴才所为,”他又艰难的跪下去,“奴才母亲和孩子们并不知晓,求老爷看在奴才母亲一直照顾您的面上,饶奴才一家老小性命。”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老爷能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东府珍大爷没了,有一天堂弟找到他,说他感觉蓉哥儿可能容不下他了。 当时他还劝他来着,说有他娘和他罩着,只要堂弟在大爷的丧事上尽心些,让族中老少都看到他的辛苦,不管是蓉哥儿还是大奶奶,都不能对他们赖家怎么着。 可是没想到…… 这一会赖大也想清楚了,这些跟着大老爷过来的陌生庄仆,应该都是东府的人。 是堂弟从下面庄子调来给珍大爷办丧事的。 他这边都弄成了这样,堂弟那里……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他们赖家在贾家这么多年,没想到临了临了,会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锅端了。 赖大好后悔在堂弟对蓉哥儿起警惕之心的时候,没帮着防一把。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只能摘出他娘,护几个小的。 只要他娘在,只要老太太在,待到孩子们长大,总会有点机会的。 赖大又把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青石地板马上染出一片血渍,“老太太,老爷~”他惨白着脸,强忍着头晕恶心,大滴的眼泪砸下来,“奴才有错,但奴才……从不敢乱花一分。” 早知道有今日,他折腾个什么? 赖大回想当初他爹和他为何要干那些后,又只能释然。 太子突然出事,东府的敬老爷没了未来,连爵位都只能让珍大爷袭了。 西府这边看着没有伤筋动骨,但大老爷是酒色之徒,二老爷说是读书人,可那真是读傻了,被人卖了可能还在替人数钱。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他们守不住。 果然,国公爷一去,王家舅爷王子腾就借着太太慢慢蚕食贾家在军中的关系。 虽然知道,国公爷和西府的老太爷与王家舅爷之间,可能还另有交易,但他们服侍的主子,他们清楚,贾家不太可能再有起来的后辈了。 两个最会读书的,都折了。 敬老爷避居在道观,珠大爷干脆连命都没了。 皇家在防着勋贵。 从太上皇开始就防着了。 要不然,敬老爷也不可能落到那般境地。 他们赖家不早做准备,最后只会和贾家一起沉沦。 他们未雨绸缪没错。 就是没想到珍大爷去的那么早,蓉哥儿恨透了赖家,才致如今…… 赖大心中悲哀不已。 “求老太太,老爷、大老爷,饶奴才老娘和孩子们的性命,奴才来世必然结草衔环。” 说着,他‘咚’的一下,狠狠的一头磕在地上,鲜血溅出,赖大的身体抽动着歪倒。 “父亲,父亲~~~” “相公,相公啊~~~~” 赖尚荣和赖大媳妇痛哭不已。 “快,叫大夫,叫大夫!” 贾政心下发慌,忙喊大夫。 给赖嬷嬷看脑袋的大夫还没走,很快过来,不过,他翻翻赖大的眼皮,又摸了好一会的脉,到底摇了头,“人去了。” “父亲~~呜呜呜~~~” “相公啊~~~~” 赖家人瞬间哭声震天。 “老太太,大哥~” 贾政不忍的很。 “抬下去。” 贾赦看到他家老娘的面色不好,忙朝下人一摆手,示意抬走。 他看着媳妇王熙凤指挥平儿几个迅速把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这才道:“老二,到现在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满屋的箱子,是赖大一个人搞得来的?” 这?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但只看那晃眼的金板和金棍子,贾政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赖大都这样了,还要处置赖嬷嬷和其家小…… “这京城人人都知,我们家对下人宽厚。” 贾政看着老娘,到底道:“老太太,看在嬷嬷的面上,看在两家几辈子的交情上,赖大已经自尽,其他人……就从轻处置吧!”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珍儿的事刚了,御史台那边只怕也盯着我们家。” 第23章 问话 做官容易吗? 贾政在工部坐了多年冷板凳,深觉不容易。 尤其他们家还失了圣眷。 今日若对赖家处罚过重,他日……,谁知道他们家又会落到何种境地? 贾政用眼神向贾老太太表达未竟之言,老太太原本有些摇摆的心,到底又偏了回来,不过有些事还得问清楚了。 “赦儿,你从东府来时,蓉哥儿那边是不是已经把赖升家抄了?” 呃~ 贾赦没想到,他老娘还这般敏锐。 “是!” 贾赦只能低头。 “抄家这事……是谁的主意?” 贾母半眯着眼睛看自己的大儿,“你敬大哥的,还是蓉哥儿或者干脆就是尤氏的主意?” 如果是敬儿的主意,那就罢了。 但如果是蓉哥儿或者尤氏…… “蓉哥儿。” 什么?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又紧追一句,“尤氏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 不知道,内院那边也不能那么风平浪静。 “……那你知道蓉哥儿要怎么处置赖升吗?” 贾母沉吟了一下,再问贾赦。 这? 这个问题,贾赦还真不知道,“琏儿,去赖升家里问问蓉哥儿,他要怎么处置赖升。” 他把问题抛给儿子。 “是!” 贾琏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后,急匆匆的离开。 贾母:“……”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原还以为,在这件事上,她大儿子出力不少。 却没想,他只是蓉哥儿借的力。 这个力还半途撂挑子,反从蓉哥儿那里借人。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当家许多年,但今天这个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朝蓉哥儿借人的时候,他那边已经把赖升家抄得差不多了吗?” “是!” 贾赦稍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他那边要拿的人也多,从赖升的账本看,各管事、庄头、掌柜的,大概都有点问题。” 什么? 蓉哥儿要一网打尽? 贾母绷直了腰背,眼神如刀,“那些人全都拿住了?” “是!” 贾母:“……”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但震惊之余,老太太又忍不住的有些欣喜。 从前,她没太在意那个孩子。 大伯哥和国公爷在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等他们没了,敬儿也废了,珍儿又只一味的贪图享乐,荒唐的很,蓉哥儿……便只有逢年过节时,才看上一眼,跟他说上几句话。 贾母也曾听说,珍儿教儿子不仅沿袭了贾家的老传统,还又添了折辱人的东西。 原本她想管管的。 毕竟孩子再不好,你自己或打或骂都行,动不动让下人去啐口水,可把孩子的脸往哪放? 长此以往,下人也不会把主子当回事。 蓉哥儿好歹是长房长孙,以后是要承袭宁府爵位,继承族长的。 谁知却被赖嬷嬷阻住了。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珍大爷是个混不吝,敬老爷都不管了,您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赖嬷嬷说这话时,一副诚心为她考虑样,“要奴婢说,蓉哥儿就当管狠些,要不然以后也跟珍大爷似的无法无天,说不得还会连累到这边。” 贾母一想也是。 看到她大儿子和贾珍,她就有些烦。 好在他们爹当初都管得严,两人虽然不着调,却只在家里闹。 如今贾家越发不如以前了。 蓉哥儿老实一点,懦弱一点,也未尝不可。 当时她想着,管不了下人没事,赖家忠心耿耿…… 贾母的嘴角扯了扯。 赖嬷嬷要是早知道,他们不在意的蓉哥儿有一天会把整个赖家从贾家连根拔起,一定不会劝她。 可惜啊,千金难买早知道。 到底是长房长孙,有他太爷爷和爷爷的风骨。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贾母还是很欣慰的。 哪怕蓉哥儿不是她的直系血亲,东府有这样的孩子掌家,她也就不用替那边愁了。 不过,贾母的欣慰才升起一点,赖家那边的哭声再次拔高。 “……老太太,赖嬷嬷醒来,听到赖大没了,伤心之下吐血了。” 看到老太太关注,王熙凤只能多关注。 赖嬷嬷平时对她客客气气,赖大家的也好像是她的得力干将,但她从不敢真的信任她们。 要知道,她的上面除了老太太、太太外,还有个继婆婆呢。 有这么多长辈在,身为世仆的赖家,是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早的靠到她这边。 王熙凤很有自知之明。 但此时…… 在赖家贪了这么多,赖大又死了的情况下,王熙凤盘算着怎么分赖家之权时,也在想怎么把赖家彻底按死。 老太太和赖嬷嬷的主仆情谊再厚,这中间有了赖大一条命,都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说不得早在心里恨透了贾家所有人。 这种隐患……,王熙凤暗暗提着心,想帮着公公一起剔除。 所以,她没给出应对之法,只述事实。 “……大夫还在吧?赶紧请过去。” 贾母沉默了一下,看到二儿担忧的神色,到底不忍,道:“政儿你也去看看吧!” 二儿子忠厚老实,对下人宽厚,也不算坏事。 让他过去攒攒人望和名声也是行的。 “是!” 贾政看了一眼贾赦,急匆匆往偏房去了。 “老太太~~~” 贾赦很不满,不过不待他再说什么,贾母就摆了摆手,“你先说,蓉哥儿是什么时候请你帮忙抄家的?” “……我们要从铁槛寺回家的时候。” 果然! 那孩子也防着他们西府呢。 怪不得,抄赖升的家,她们这边没有一丝耳闻。 贾母怀疑蓉哥儿找大儿,就是让他堵西府耳朵的。 老太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既然他那边人手挺紧张的,那就赶紧的,把我们自己家的人调来,他的人还回去,另外再告诉蓉哥儿,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 “诶~” 贾赦忙应下了,朝自己的小厮摆摆手,“把我们的人都调来。” 这些银钱都是他辛苦抄来的,自然是抬到他那边。 “东西造册。” 贾母一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干啥,真是又无语又嫌弃,“送到公中。” “老太太~” 贾赦不乐意了。 凭什么啊! 这是他辛苦抄来的,凭什么送到公中? 送到公中,就等于要分老二一半。 甚至可能更多。 “若不是儿子发现的及时,赖大还把我们全家当傻子耍呢。”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给自己争利益,就只能给自己摆功,“他的密室藏得特别严实,儿子但凡迟一步没抄到,您来了,就是儿子倒霉。” 第24章 主意 贾琏的马在后街跑得飞快。 所有看到的族人都早早避开。 东、西二府在干大事,他们不能添乱,当然,也不敢添乱。 相比于他们这些族人,赖家与东、西二府反而更亲近。 如今两府赖家都被拔了,他们……,虽然不至于被拔了,但人家真要克扣他们的供给,那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 此时,贾琏的眼中也确实没有他们。 他在想蓉哥儿。 这个常跟他屁股后面转,偶尔还求庇护的侄儿,真是干出这样大事的人吗? 珍大哥在时,这孩子跟避猫鼠儿似的,怎么才十来天的工夫胆子就这样大了? 是尤大嫂子在给他出谋划策吧? 想到那位嫂子用水月庵净虚生生的摆了二婶一道,贾琏就怀疑,这事也是她的手笔。 只是这次她推出了蓉哥儿。 嘶~ 贾琏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都小瞧了这位嫂子呀! 他家凤儿傻头傻脑的精明在表面,这位嫂子才是不声不响干大事的。 “二爷!” 听到马蹄声,双寿急忙替自家主子迎出来,“您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蓉哥儿呢?” 贾琏翻身下马时,看到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从里面出来,心里明白,这边已到收割战果的时候了。 “琏二叔~” 蓉哥儿人未到,声也出来了,他见到贾琏先行了个礼,“侄儿才说忙完了就去看你们呢,您倒是先过来了。” “客气什么?” 贾琏也好奇他要如何处置赖升,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老太太担心你这边,赖升那里……,你要如何处置?” “他们夫妻想要过去服侍我爹。” 什么? 贾琏的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做的好。”这真是一个对双方都好的方案,“他们什么时候去?五七吗?” “是!” 蓉哥儿点头。 “尤大嫂子呢?她知道……” “一直都是母亲助我。” 说到继母,蓉哥儿的面上都柔和起来,“琏二叔,你们那边……也抄到了?” 如果没有抄到,跟琏二叔过来的,应该还有赖大和赖嬷嬷。 “抄到了。” 想到抄到的东西,贾琏的心情忍不住就好了起来,“干这样的大事,你怎么把我忘了?” 找他爹干啥呀,找他啊! 如果找他,今天这事说不得更圆满些。 贾琏很遗憾,这样大的功劳他居然错过了。 “……您不是在政叔爷身边吗?” 蓉哥儿笑了,“再说我们都回了,政叔爷在那边也待不住啊!” 赖大少时,可是跟着政叔爷的。 政叔爷要是提早回来,赖大说不得就会表现一把迎接出来。 凭他的精明,赖升这边大概也不能这么顺。 蓉哥儿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琏二叔放心,侄儿这边还有不少庄头、管事、掌柜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我们这边有问题,西府那边大概也同样,按住赖大,让他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您还有的忙。” 什么?? 贾琏忍不住磨牙,“赖大死了。” 死了? “什么都没交代就死了?” 蓉哥儿震惊,“那你们抄的有账本吗?” “……没有。” 贾琏郁闷。 他爹干事果然不靠谱。 这边都抄的有账本,他居然不知道找赖大要。 就那么看着他死了。 “……那就弄一个假的吧!” 蓉哥朝双寿使了个眼色,“我这边给你抄一份,回头二叔看着或减或添,改成你们那边的人。” 两边的奴才都是一个样。 “您现在回去,让郝叔爷说他手上有账本,不过看在祖宗的关系上,让那些个家伙自己把该交的交出来。” 这? “行!我这就回去。” 贾琏当机立断,“等弄到了,叔叔再重谢你。” 那些个奴才盘根错节的,又都滑不溜丢,错过今天,以后大概都会把尾扫得干干净净。 贾琏来的有多快,走的就有多快。 此时,赖嬷嬷恨不得把眼睛哭瞎。 她的儿子怎么就这么没了呀? 这么多年,他们为老太太做了多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都这个样子了,老太太怎么狠得下心? 饶她儿子一命就这么难吗? 赖家做了荣国府几代的管家,主子们赏赐也有不少,如今全被抄了去还不行吗? 为什么就不能给个恩典饶他一命? 赖嬷嬷又伤心又痛苦。 只恨时间不能往前推一点,如果能往前推一点,她肯定会在东府抄侄子赖升家时,就把老太太带过去营救。 赖嬷嬷好恨! 蓉哥儿小小年纪,做事怎么可能这般风雨不透? 一定是尤氏在背后出谋划策。 就好像她对付太太一般。 太太就是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赔了好些银子。 可恨他们所有人都小看了她。 赖嬷嬷心潮起伏太大,血不归经,猛地又吐了一口血。 “嬷嬷,您放宽心。” 贾政看着惨然,抓着她的手,“接下来不会再有事了。” 几辈子的交情不该弄成这样呀! “呜呜~呜呜呜~~~” 赖家人的哭声一下子都大了些。 不过心也定了些。 只是…… 性命保住了,他们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前途担起心。 家被抄了,府里大概也没他们的容身之地了,以后可怎么办? 背靠贾家这棵大树,他们家在这京城也算有头有脸,这般一朝倾覆…… 赖尚荣哭得眼珠子疼。 爹没了,奶倒了,娘的差事也干不成了,家……,从今天起大概也不是他的家了。 原先打算捐官……,不用说,也不可能了。 这一大家子以后可怎么办? 赖尚荣心疼祖宗们攒下的家业,心疼他屋里的一切。 一时哭的恨不能晕过去。 他们在这边哭的伤心,贾母看着不停表功,还想争财的大儿子,到底松了一点口,“赖家也有庄子、铺子,回头你各选一个做私产。” 就这? 贾赦还想要更多。 “儿子还答应给帮忙的人赏钱。” 他讨好老母亲,“抄了这么多,要不您也给儿子一点赏?” 贾母:“……” 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给了。 可是胡子都快白了的儿子,这样朝她要,一点不给好像也不行了。 “家里缺你银子使吗?这样吧,回头从这里再拿三千两抬你们大房去。” “那……这金板您再给儿子一块吧!” 贾赦努力讨价还价。 第25章 算计 荣国府,周瑞和周瑞家的也正来回打听着,往荣禧堂王夫人处报。 赖家倒了,那接下来自然是提拔她的人了。 周瑞和周瑞家的也觉得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要来了。 “太太,老太太在那边,您看您……” 周瑞家的瞥了一眼四周,小声道:“那么多的银箱子,您得赶紧过去啊!” 他们家老爷不通俗务,虽然有老太太在,但大老爷干了这样大的事,老太太说不得也会往他那里歪一歪。 就算老太太不歪,可大老爷脸皮长,万一舔着一张老脸硬是讨要呢? “备车!” 王夫人到底动身了,不过她一动,邢夫人当然也会跟上。 听到贾赦抄了赖大的家,老太太骂着孽障过去时,邢夫人是惶恐不安的,但随着一道道消息传进来,她腰背都直了好些,“二弟妹也是要到赖家看老太太吗?一起啊!” 她笑眯眯的跟上时,王夫人在心里别提有多嫌弃了。 但大面上她还得顾着,“谁想赖大能犯这样的大错?” 王夫人叹着气,一副慈眉善目样。 赖家有哪些产业暂时还不知道,但光抄出的金银据周瑞预估,就有十多万两。 说不佩服、不气愤是不行的。 王夫人当家以来,虽然努力的损公肥私,却也因为有老太太和大房盯着,没弄出多少来。 再加上净虚出事,她又赔出好些,等于这些年她白忙活不说,还倒赔了一些。 如今…… 王夫人心里的某处,其实也是高兴的。 赖家倒了,赖家的家产又重回了贾家,他们家以后能分到的也就更多。 总之老大也算是干了一件大好事。 正好,女儿元春年纪渐大,想要在那个地方再进一步,打点就不能是小数目。 “是啊!” 邢夫人还不知道这位弟媳已经在盘算贾赦抄到的金银了,此时她只有幸灾乐祸,“可怜老太太那么信任他们。” 这下好了吧? 打脸了吧! 哼~ 关键时候,还得看他们老爷。 要不然,这贾家被赖家一点点的搬空了,可能都不知道。 邢夫人很得意。 如今老太太得高看他们老爷一眼了。 “……” 王夫人瞄了一眼这个蠢大嫂,没再说话。 妯娌两个是从后门走的,倒是极快,过去时,正好听到贾赦跟老太太讨要金床板。 王夫人一眼看到那块金床板,哪里就愿意? “老太太~” 她忽略那边赖家人的哭声,看着一个又一个箱子,连呼吸都忍不住变得粗重了些,“您还好吗?” 王夫人的目光好像满是关切。 贾母心烦,朝悻悻闭嘴的贾赦道:“拿上吧,其他东西赶紧造册,送入公中库房。” 两个儿媳什么样,她能不清楚? 哼,一个是不懂掩饰的看她笑话,一个是装着关切,事实上肚子里都不知道笑成了什么样。 贾母一生气,就把那金板给了贾赦。 “诶~” 贾赦声音洪亮的指挥自己的小厮,把该他的东西抬出来。 看他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可把王夫人郁闷坏了。 这都是她的,是他们二房的。 她家老爷…… 听到隔壁贾政温声安慰赖嬷嬷的声音,王夫人在心里气坏了,可她又毫无办法。 “行了,这里也不用我们娘们。” 看到他们,贾母只觉糟心,起身道:“天也不早了,都先回吧!” 回去,她还得把尤氏叫过去问问。 “老太太您慢点。” 邢夫人要过来相扶,贾母一拂手,却把胳膊给了鸳鸯,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琏儿回来,让他马上……” 她正要说让他马上来见,就又听到马蹄声。 果然,是贾琏回来了。 “老太太~~” 看到除了祖母外,继母和二婶也来了,贾琏连忙上前请安。 “赖升那里蓉哥儿怎么说?” 贾母直问最关心的。 赖大死了,赖升能活吗? “赖升夫妻思念珍大哥。” 贾琏看了一眼赖家人所在的房间,声音放大了些,“想在五七那天,过去服侍珍大哥。” 什么? 赖家人的哭声猛的一顿,贾珍都死了,他们要怎么服侍? 这不是让他们夫妻都死吗? 贾政忍不住走了出来,“琏儿,蓉哥儿如此狠……” “政儿!” 贾母适时打断,“让琏儿说完,”她接着道:“去陪珍儿的事,是赖升夫妻自己做的决定吗?” 这么多人在,她二儿若是说蓉哥儿狠毒什么的,那就是做下仇了。 经此一事,她反而对蓉哥儿的未来更加看好了。 瞧瞧人家多会说啊,是赖升夫妻思念贾珍呢。 “是!” 贾琏忙应声,“他们做错了事,如今后悔了,主动要求在珍大哥五七那天,过去伺候。” “好好好!” 让赖升夫妻自己主动去陪贾珍,既全了他们曾经的主仆情谊,又比蓉哥儿自己动手的好。 贾母欣慰不已,“琏儿,这里的东西你看着入库。” 她又看了眼哭起来的偏房,沉吟道:“好歹主仆一场,给赖大送副薄棺,再拿个小院子给赖嬷嬷,她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太过份的,让她拿着。” 她能为赖嬷嬷做的,只能是这些了。 叹了一口气,贾母就要走,却没想,赖嬷嬷在赖尚荣和家中孙女的相扶下,居然出来了。 “老太太~~~” 赖嬷嬷磕坏了脑袋,此时还天旋地转,但老太太既然愿意给恩典,那她当然要多要些,“谢老太太开恩,求老太太让奴婢把孙儿孙女都带着吧!” 她儿子没了,儿媳妇也就不必跟着了。 东府那边侄媳妇郑氏都要跟着侄儿呢。 此时的赖嬷嬷其实也是怨恨儿媳妇的。 她老了不管事,男人的心粗,儿媳妇但凡聪明点,都得帮他关注些外面的事。 如果早点关注,蓉哥儿和尤氏能随随便便抄了侄子赖升的家吗? 他们敢抄,她就能借着老太太,让他们赔礼道歉,让侄子一家平安脱府。 可恨! “他们还小,他们爹娘办的糊涂事,与他们无关啊!” 赖嬷嬷再次磕倒在地上。 屋子里,赖大媳妇的哭声,也猛然加大,“爷,你等等我啊!” 在妯娌陪着赖升死,在婆婆那样说的时候,赖大媳妇也知道自己没有活的可能了,她一头撞向山墙。 第26章 人参 宁国府,尤本芳听到银蝶说赖大媳妇也死了,赖嬷嬷三次吐血,老太太也跟着病倒的消息,只能起身,“告诉蓉哥儿一声,我们一起往西府走一趟,看看老太太。” 这时代孝道大如天。 知道老太太病了,她和蓉哥儿却连看都不看,就是大不孝。 “刚刚库房不是才到几根好参吗?把那五十年的拿上一根,再拿些燕窝来。” 赖升家的库房里,连百年人参都有三根,倒是宁国府自己家,只有两根三十年的。 尤本芳让蓉哥儿秘密审训赖升,查问这些人参的出处。 要知道,此时的大庆朝,好人参的主要来源地只有两个,一是和金人偷着走私,二是朝鲜上供。 宁、荣二府盛时,朝鲜上供的人参,皇家每年都会赐下一两根。 但这几年,宁国府这边,除了每年年底的例行赏赐,其他一分没有。 所以见到贾蓉抄来的人参,尤本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朝鲜上供的人参,赖家不可能弄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从金人那边弄的。 金人和大庆还在打仗呢,人参是紧缺资源,也是他们诱惑大庆商人与其走私的重要资源之一。 赖升家中百年人参三根,五十年份的两根,三十年份的七根,加一起就是十二根。 尤本芳感觉他就算没有直接参与走私,也一定跟走私的商家有点关系。 甚至…… 尤本芳怕他借着宁国府的名头,在外面给某些和金人交易的商家开后门。 这不是不可能啊!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很是深厚,北边的好些将领都是当年太公公贾代化手上的兵。 红楼中,贾赦几次让贾琏往平安州去,甚至因为他在平安州干的好,赏了一百两银子不说,还把丫环秋桐赏他做妾。 虽说把秋桐送过去,有部分原因可能是老头要给儿媳妇王熙凤添堵,可他一个领闲职,什么事都不管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事,非要儿子往平安州去? 后世有人说,他让贾琏去平安州一可能在走私什么,二就是卖官鬻爵,替孙绍祖走关系。 孙绍祖在兵部候缺,娶迎春后,他没说贾赦欠他五千两银子,一直说贾赦使了他五千两银子。 为什么使他五千两银子? 应该就是那段时间替他跑官,只是最后甄家突然被抄家,贾雨村那个大司马(相当于兵部尚书)又被降职,致使孙绍祖到手的实职没了。 而且当初建大观园,贾琏也说江南甄家存着他们家的五万两银子。 但好好的,贾家的银子怎么会跑到甄家去? 如此种种可见卖官鬻爵是贾家的灰色收入之一。 尤本芳叹气,身处这红楼,她想保下宁国府似乎也非常艰难。 “母亲!” 贾蓉脚步匆匆的过来,“老太太病的重吗?请太医了吗?” “应该不重!” 尤氏和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赖升那里怎么说?” “……赖升曾用父亲的印信,给北去的商队一些方便。” 蓉哥儿小声道:“他藏起来的那盒东珠也是这么来的。” “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不知。” 蓉哥儿摇头,“这些事,他都是背着人干的,不仅父亲不知,他媳妇不知,他的两个孩子也全都不知。” “……” 尤本芳慢慢点了头,“把他单独关着,看好了。” “嗯,儿子已经命人把他单独关着了。” 听到人参的来历,贾蓉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年纪小,但他还记得从朝廷影响到他家的那场大变。 如今看着平稳了,但二龙在朝,不见血的厮杀更加恐怖。 皇上不想收权吗? 只是太上皇还在,他对太上皇的老臣也只能忍着,就像当初他忍赖升一样。 由他自家想到皇家,蓉哥儿只想离这种可能倾覆一个家族的事远远的。 赖升那里,他已决定接下来的吃喝都是他自己送。 好吃好喝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以后,他严管府里的所有奴才。 蓉哥儿下定决心,他不做爷爷那样的人,也不做他爹那样的人。 他好好守着祖宗的基业,安安生生的传下去才是正经。 “母亲,我们抄赖家,没跟老太太知会一声,您说她会怪我们吗?” “没抄出东西,这一会我们应该已经去请罪了。” 如今抄出了东西,她怕什么? 尤本芳不以为意。 若不是辈分太小,她其实都想问问那老太太,赖家把她当傻子一样耍,她还去保着,是要彰显她的菩萨心肠吗? 她以前对赖家不好吗? 人家该贪照样贪。 如今又有两条人命在那里,这个菩萨不当也罢。 可惜那老太太已经保下了赖家剩下的人。 现在尤本芳只希望赖大和赖大媳妇做的一些事,赖嬷嬷和赖尚荣他们就算有所耳闻,具体过程也全都不知。 “放心吧!老太太不仅不会怪罪,应该还会有点夸奖。” 那就好! 贾蓉松了一口气道:“儿子派在外面的人说,有御史出现在后街。” 尤本芳:“……” 就猜是这样。 好在赖家做的事,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们没杀赖升,赖大夫妻也是自己死的。 尤本芳叹了口气,“算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乌进孝那些人有主动坦白上交东西吗?” 早点干完吧,早点干完早点安心。 “儿子听您的,把赖升的账本和他主动卖他们的事透露了一点,如今他们都各回各屋,写认罪书了。” 贾蓉道:“这认罪书能不能通过,只看他们老不老实。” 这些人分住各处,他一处处的抄,确实太扎眼。 让他们自己写认罪书,自己回家配合他的人把该交的交上来,大家都体面一点,确实更好。 “今晚你辛苦一点,看着他们弄完。” “嗯,儿子知道的。” 贾蓉这一会别提多乖巧了。 把事情都做完就可以告诉他爷了。 老爷子对家里放心了,想来也不会再回来。 他刚尝了一点当家作主的滋味,其实怕他祖父管。 可继母又要求他事无巨细禀告祖父。 所以贾蓉现在不怕辛苦,只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第27章 建议 贾母心中憋闷。 她一辈子信任赖家,却没想,赖家把她的脸打得啪啪响。 这也就罢了,她明明给了恩典,赖大家的还是那样死了,这传出去,别人要如何看他们贾家?如何看她? 贾母在又气又急之下,当场倒了。 如今…… 她赶走了一屋子的人,躺在榻上,听鸳鸯说赖家的后续之事。 不过不听还好,一听心里更不得劲了。 她的二儿子贾政在她病倒后,居然还让亲近小厮帮赖嬷嬷把屋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净,送到西街小院。 “有金银吗?” 贾母貌似关心的问了一句。 “有的。” 鸳鸯忙道:“月例什么的,一直都是嬷嬷自己收着。” 赖嬷嬷的份位虽低,月例却和奶奶们一样,每月有十两呢,“听说好些都被她换成了金子,再加上您偶尔赏的首饰、衣料什么的,就是出府,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初到老太太这里伺候,鸳鸯很得了赖嬷嬷一些点拨,此时自然愿意为她多说几句。 “就是……,您病倒后,大老爷不同意她其他的儿孙陪着一起出府。” 鸳鸯小心的道:“如今只有赖尚荣陪着赖嬷嬷往西街的那个小院了。” 说到这里,她还顿了一下,“听说那院子,还被大老爷命人查了一遍,抬出好些个东西。” 贾母:“……” 心情就挺复杂的,她一边觉得大儿子干的好,一边又觉得大儿子混的很。 赖家当着她的面,挖贾家的墙角,真要宽容过了,这家里的奴才们还不得有样学样? 但赖嬷嬷到底是她的人,大儿子这般无情,又把她这个老母亲置于何地? 贾母叹了一口气,摆手示意鸳鸯不必再说时,就见琥珀轻手轻脚的进来,“老太太,东府大奶奶和蓉哥儿来了。” 嗯? “请!” 此时,屋里早已掌灯,进来的尤本芳和蓉哥儿先给老太太请安问好。 “歇几天就没事了。” 贾母看着他们坐下,朝尤本芳和蓉哥儿露出一个慈爱又虚弱的笑来,“赖家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她叹息着,“谁能想到这一家子居然变成这个样子?” “也是我们家太宽厚了。” 尤本芳在老太太好像痛心的目光中,轻声道:“才让这些个奴才无法无天起来。” “唉~~~” 贾母现在能说什么呢? 她没想到,她都等于变相的认错了,一向很顾大面儿的尤氏还能这么不依不饶。 难不成还是因为赖嬷嬷? “尤其某些家生子儿,仗着祖辈的功劳,仗着我们家宽厚,吃着我们的,喝着我们的,拿着我们的,还欺负着我们家的孩子。” 贾家之败,除了站队问题,后面财政赤字,在尤本芳看来,主要是因为下面的人贪。 红楼里,探春管家时,就曾查过赌。 头家局主三十吊、五十吊甚至三百吊的大输赢都有。 想想三百吊钱啊,那就等于三百两。 贾母一个月月例二十两,一年也才两百四十两。 他们那些当奴才的,一次赌局,都比老太太一年的月例还多。 当初尤本芳看的时候,只觉触目惊心。 “赖升和赖升家的当初就是这个样子。” 尤本芳希望在某些事上,能得到贾家这位老祖宗的支持,毕竟宁、荣二府一体,荣府这边败狠了,她和蓉哥儿也不能甩手一点也不管。 更何况这边还有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无辜女孩。 “当初伺候大爷的人,都是赖升提拔上来的,他们但凡经点心……” 尤本芳好像说不下去般顿了顿,这才道:“大爷也不能这么早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母亲~” 蓉哥儿的眼睛适时的红了。 他不心疼去了的父亲,他心疼自己,也心疼当初和他一样,被赖升夫妻欺负的继母。 尤本芳拿帕子拭了一下眼睛,接着道:“大爷去了,我和蓉哥儿都憋了一口气,但抄家之前,原也没想他能贪那么多,更没想过,他还能背着我们爷,借着我们家的名头,做那许多错事。” 贾母:“……” 她的心稍稍好过了些。 就是啊,谁能想赖家居然能那么贪? “老太太,府中的奴才已经到了不能不整顿的时候了。” 尤本芳看着贾母,声音异常诚恳,“大大小小的管事,凡是经他们手的东西,都要刮一层去。不要说我们家早不如原先,就是原先……,凭他们的贪婪,也能连累死我们家。” 这? 贾母心下猛的一跳。 她有些知道这尤氏要做什么了。 活了这么大年纪,她何尝不知这家里的弊端? 只是…… 贾家宽厚了这么多年,不能在她手上改了吧? 她老了,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只想歇歇,好生保养。 国公爷去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说,只要她好好的,贾家有她这个国公夫人在,待孙辈们长大成材,就一切无忧了。 她听他的话。 难不成也错了? 贾母这一会想的有些多,朝左右丫环摆摆手,看着她们下去,这才道:“赖升在外面做了什么?” “他偷借父亲的印信。”蓉哥儿道:“给一些往北边做生意的商家行方便。” 什么? 贾母心间一跳,她自然知道蓉哥儿这话的份量。 国公爷当初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就曾错估过对方的粮草。 那都是某些商家为了巨利背刺的结果。 “关住了,看紧他。” 贾母的眼神忍不住厉了起来。 由赖升,她忍不住就想到了赖大。 赖升敢做的事,赖大不敢做吗? 她稳稳心神,道:“他做的那些事,还都有别人知道吗?” 贾母忍不住怀疑,赖大和赖大媳妇那么干脆的死,也是知道他们不经查。 “这种事,他哪敢让别人知道。” 尤本芳道:“老太太放心,他那里已经由我们蓉哥儿亲自看着了。” “那就好!” 看到蓉哥儿点了头,贾母稍稍放心,“等到了五七,让他自己去跟珍儿请罪去。” “老太太说的是。”尤本芳点头,“不过两府如赖升、赖大这样的可以说比比皆是。所以我和蓉哥儿的意思是,借着此次机会,好生整顿府中的奴才。” 第28章 喜欢 整顿? 贾母知道蓉哥儿那边因为赖升的账本,已经把该有问题的,全都看住了,可是这边如果也跟上…… 她下意识的蹙眉。 如果是侄子贾敬说要整顿府中奴才,她自然马上同意。 可尤氏和蓉哥儿…… “府里的奴才是该整顿了。” 贾母稍稍沉吟,“不过,东府那边搜到了账本,西府这里……” “孙儿恍惚听说赦叔祖也搜到了账本。” 蓉哥儿道:“老祖宗您要不把赦叔祖叫进来问一问。” 什么? 贾母震惊一瞬。 这么大的事,赦儿怎么没跟她说? 难不成…… 想到大儿子的贪婪,老太太忍不住怀疑,他是要偷偷拿那账本,逼那些人主动把财物搬到大房。 “来人!” 贾母再也忍不住了,看到迎面进来鸳鸯,直接吩咐道:“去,让大老爷和琏儿过来一趟。” “……是!” 鸳鸯不敢耽搁,急忙应下。 她匆匆跑去叫人了,尤本芳和蓉哥儿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账本自然是假的。 但老太太这个样子…… 蓉哥儿齿冷的很。 这分明是疑了赦叔祖啊! 他想了想,到底道:“不叫政叔祖吗?” 让赦叔祖独面老太太,那只有被打压的。 但是有政叔祖在时,据他以往观察,好歹赦叔祖还敢争上一两句。 相比于赦叔祖的这个亲娘,蓉哥儿突然觉得他继母真是比亲娘还亲娘。 “对对!” 贾母好像才反应过来,“来人,叫你们老爷、太太都过来。” 政儿不通俗务,王氏在这里,还能帮帮腔。 虽然不喜王氏,但为了二儿和宝玉,老太太一直都高看她一眼。 更何况如今不高看也不行了,王子腾已是京营节度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贾家将来想要再起来,少不了王家的助力。 琥珀在门外应了声‘是’,也急匆匆的去了。 没多大一会,离荣庆堂比较近的贾政和王夫人先到,然后是贾琏和王熙凤。 一群人又重新见了礼,贾政看着歪在榻上的老母亲,关切道:“老太太,天不早了,您身子不好,有什么事,明儿跟儿子说就是。” “赦儿抄到赖大私记的贪污账本,你知道吗?” 贾母根本没让丫环们进来,直接问贾政。 贾政大惊。 他不知道啊! “琏儿~” 他第一时间看的是贾琏。 家中所有事,他都交给侄子管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都不禀告吗? 贾琏好像也愣住,“这……孙儿也不知。” 他只知道他爹拿到蓉哥儿命人送来的账本后,就急匆匆的回去造假了。 对他爹造假的本事,贾琏那是一点也不怀疑的。 就是赖大的字迹…… 小时候贾琏就看他爹偷着仿过二叔和赖大的字。 有一次老头喝醉了酒,还显摆说,他借着他们的字,写了风艳之词,曾让爷爷狠敲了二叔一顿。 贾琏不敢让老太太和二叔、二婶觉得他和他爹穿一条裤子。 反正他爹在老太太这里,怎么都不能得好,那……就全背了吧!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把什么都甩给了他爹。 贾母看现场儿孙的样,果然在心里骂了声‘孽障’。 “罢了,今天忙忙乱乱的,他忙忘了也是有的。” 在尤本芳和蓉哥儿面前,老太太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是给那糟心的大儿子描补了一句。 但王氏不相信,不过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贾母一个严厉的眼风阻住了。 蓉哥儿看他们一大家子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忐忑起来。 他让双瑞送账本的时候,赦叔祖也没说他要偷着干啊! 再说,这府里到处都是嘴,他想偷着干也不行啊! “应该就是这样。” 尤本芳给蓉哥儿使了个眼色,蓉哥儿只能硬着头皮道:“赦叔祖先是在我那边帮忙,后又抄赖大的家,然后老祖宗您又病了,换成我,这忙忙乱乱的,我恐怕也想不起账本的事。” “账本?什么账本?” 贾赦大踏步的进来,看到一家子都在这,先给贾母请安,“老太太,您好些了?这可太好了。” 贾母:“……” 真嫌弃啊! 她不乐意他近前,摆摆手示意他坐到大家留给他的位子上,“蓉哥儿说,他抄到了赖升的账本,赖大那里……” “原来是这个账本啊!” 贾赦的声音挺亮的,“您别说,儿子还真抄到了,不过,您猜儿子在哪里抄到的?” “哪里?” 贾母不想跟他猜迷,紧盯着这个还想显摆的儿子。 “西街的那个小院。” 贾赦看了一眼面色不好的二弟贾政,道:“藏得还挺深,若不是我细心了一把,家里的那些个蛀虫,就得逃过这一劫了。” 什么? 贾政的面色更不好了。 贾母的脸当然也更黑了些。 赖大夫妻两个急匆匆的死,也是想藏着那个账本,让赖嬷嬷借那账本威逼那些个混账帮赖家说话,或者看顾他们吧? “账本呢?” 贾母恨不能马上见到那账本。 “您先别急!” 反正贾赦这一会是不急的。 他写字写到手疼。 有些东西,做旧也需要时间。 贾赦看向蓉哥儿,“蓉哥儿,乌进孝那些人你要如何处置?听说我们家的事,今儿都惊动了御史?你还要抄吗?” “不抄了。” 什么? 惊动御史的事,虽然让王夫人等心里一咯噔,但不抄了……,那不是便宜那些个东西了? “老祖宗!” 蓉哥儿收到尤本芳鼓励的眼神,起身回话道:“有账本在,那些人逃不掉的。除了零星几个人,他们大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儿。所以,母亲和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写认罪书,把曾经贪的自个交上来,看在祖宗的情面上,能放的,我放一马。” 这样? 贾母迅速在脑子里想这样做的可行性和好处。 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一会,她的脑子倒是转的快,“赦儿,你觉得蓉哥儿这法子是好,还是不好?” “好!” 贾赦大力点头,“这京城谁人不知我们贾家宽厚待人?如此一来,御史也不能说我们家什么,那些个奴才更不敢说什么?但是胆敢隐匿的……,那也不能怪我们贾家无情了。”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蓉哥儿了。 这孩子简直跟当初的敬大哥一样聪明。 这脑子该去读书啊! 第29章 变天 天上一轮明月,看着与往常无异,可屋外等着的丫环们,都知道贾家的天在悄悄的变了。 尤本芳和蓉哥儿避嫌回家的时候,她们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连鸳鸯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对曾经不被注意的母子。 没想到啊! 珍大爷刚走,这位从不冒头的大奶奶就接连干出大事。 和贾母、王夫人一样,鸳鸯也不觉得这么大的事,能是蓉哥儿一个人干得出来的。 他的背后站着尤大奶奶,尤大奶奶在借着蓉哥儿的手,肃清宁国府的同时,顺便也捶了捶荣国府。 鸳鸯回去服侍贾母时,在心里低低叹息一声。 此时,又和贾赦讨要账本未果的贾政别提多郁闷了。 “老太太,不是儿子不给账本。” 贾赦难得在母亲和弟弟这里占上风,那心里别提多美了,“您是知道的,二弟不通俗务,被人几句话一哄,或者卖惨多哭几声,可能就会把账本里的内容透露出去。” 这? 贾母看了一眼二儿子,难得有些赞同她大儿子的话。 “但那些人是只贪了账本里的东西吗?” 贾赦朝通红了脸的二弟惬意的吹了一下胡子,“这府里的奴才已经养成什么东西到他们手上,先刮一层的习惯来,所以,他们贪的绝不止是账本里的东西。” 放服侍的丫环婆子们进来,就是要她们传他的话。 贾赦端起茶杯,先给自己来了一口,“不去抄家,不代表儿子和蓉哥儿不会秘密调查,他们真要老实还好,不老实……,本老爷不仅要抄家,还要把他们卖到天南海北的黑窑去。” 卖到了黑窑,那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这京城的富贵人家,对于不好直接打杀的下人,用的都是这一办法。 “成吧,账本就放你那。” 贾母在王夫人开口前,再次一锤定音,“琏儿,召集府中所有管事,通知因交年租,暂时还未回的所有庄头和掌柜,让他们照东府的模子,自己写认罪书,自己上交不该得的。” “是!” 这事贾琏愿意干,从中他也能得点好呢。 “都回吧!” 贾母摆手,让一屋子儿孙们滚蛋。 可怜她的宝玉还小,这里站着的,没一个有蓉哥儿的灵秀。 虽然觉得蓉哥儿的背后有尤氏在出谋划策,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蓉哥儿本身的底子就好。 当初侄子贾敬就比她的两个儿子好。 贾母疲惫不已。 她大孙子珠儿也是灵秀孩子,可怜又早早没了。 他们家在老国公时,就未雨绸缪的想让后辈从读书上改换门庭。 到侄子贾敬处也算成功了。 那时候,贾家多风光啊!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太子都…… 想到因为皇家,生生废了的侄子,贾母又按住了所有发散的思维。 “老太太~” 鸳鸯给她揉额,“事情既已过去,您就别想了,好生歇一歇。” 想也没用啊,大老爷有他自己的想法。 尤其干了这么大的事后,鸳鸯感觉大老爷在老太太面前都硬气了许多,要不然嗓门也不能那么大。 鸳鸯其实挺替老太太担心的。 赖家倒了,老太太以后可怎么办呢? 因为有赖家,老太太才能不管事,还能掌控全府。 以后…… 鸳鸯深为忧虑。 “歇不了啊!” 贾母叹了一口气,“宝玉呢?宝玉这一会子在做什么?” 鸳鸯能想到的,贾母又如何想不到? 大儿子匿着那账本不给他们看,有很大的可能是想把亲近二房的人全都清出去。 以前他没本事,如今可让他逮着机会了。 贾母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走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太太在心忧贾家未来,却不知道有关账本的事,正在荣国府内迅速发酵。 内外管事们都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大老爷握了他们的错处,那……还有以后吗? 可是想逃吧? 也根本不可能。 不仅他们自己的身契在主家手上,就是家人也一样。 别看平日里,借着贾府的势,他们出去全都是爷,但事实上一旦被主家所弃,那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两样。 听说东府那边,好些人都已经把认罪书写好了,他们…… 众人忍不住诅咒赖升、赖大。 哪怕他们一个将要赴死,一个已经死了,也恨不能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大家你好我好的发财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弄账本? 仗着主子们信任,是绝对不会动他们家吗? 现在好了吧? 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了,还把大家一起连累了。 乌进孝咬着笔杆子,恨得咬牙切齿。 他管着黑山庄,天高皇帝远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有主子们的,就有他的,东西少了,没主子的,也有他的。 如今……全要吐出来啊! 几代人的兢兢业业,才得的信任,才攒的家业,如今一朝全丧…… 乌进孝心疼的心头滴血。 可是没办法。 赖升不做人,弄了个狗屁账本,不想全家被卖进东南西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黑窑,他就只能交出大半。 他伤心的写出自己家里的大部分存银,写他在县里置办,却没在官府登记的宅院、铺子,写的时候心痛的手抖。 乌进孝真想匿下一个啊! 可是平日里,借着贾府,儿子们太张狂,只要到县里一打听,那些借势弄到,却没在官府登记的产业,便漏不下一个来。 乌进孝只能全记上。 此时,他唯一欣慰的是,当初给小女儿求了恩典,去了奴籍,嫁到了读书人家。 他自己家的日子过得好,也帮扶女婿置了百亩良田,让女婿从穷秀才,一跃成了秀才老爷。 以后家败了,女婿会管一管他们吧? 经此一事,乌进孝怀疑自己的庄头位子保不住了,儿子们也别想继承他的庄头位子。 重新沦为普通奴仆的乌家,只怕要和那些庄仆们一样,开始干农活了。 想到这里,乌进孝恨不能死一死。 他虽是个奴才,可是自出生起,也是有人伺候的。 庄仆们要轮换着到他家干活伺候呢。 他们的儿女不能进府的,也要到他家伺候他的儿女呢。 “呜呜呜~~~~” 乌进孝一边把黑山庄附近的七十亩良田和一个小山头添到认罪书上,一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第30章 塾师 夜凉如水,丫环婆子们打着灯笼,照着亮儿在前后左右,尤本芳和蓉哥儿则慢悠悠的走在中间,两个人的心情,难得的都挺好。 “母亲,天晚了,您早点休息,儿子再到外院走走,看看乌进孝他们写的怎么样了。” “成啊!” 尤本芳点头,“遇到那种老实的,也不要逼到人家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嗯,儿子省得。” “回头你还得查查,若是有那鱼肉乡里的,该给的赔偿,还当给出去才好。” “是!” 蓉哥儿觉得他继母的心就是好。 他愿意帮她守着这份好,“儿子都听您的。” “都听我的?” 尤本芳笑了,“那刚刚你赦叔爷说你是读书的料子……” “祖父说,我不用把书读的那么深。” 祖父是读书的料子,可结果呢? 原先,蓉哥儿知道他该好生读书的。 他三岁起蒙,虽不如西府宝二叔那般,短短一年就认识千多字,却也常被太祖父和祖父夸奖呢。 可是太子犯了事,他家突然之间就变了样。 长辈们再也没有要求他读书。 以前读的好,太祖父和祖父,甚至父亲都好高兴的。 可是那段时间,太祖父病重,他想讨他老人家欢心,像以前那样到老人家跟前背书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没人高兴。 只有痛苦、伤心,甚至父亲还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了他。 以前父亲无缘无故打他的时候,太祖父和祖父、祖母都会护他,可那天,他们没有护他。 后来,虽然他还是读书,可是再没得过一句夸奖。 大家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认识字,写好看一点。 倒是西府,珠大叔叔因为读书好,常被夸奖。宝二叔因为字认得快,也常被夸上了天。 如今…… 渐渐长大的蓉哥儿知道,因为皇家的一些事,他就算把书读出一朵花来,大概率也要跟祖父一样蹉跎着。 “……此一时彼一时。” 当着丫环婆子的面,尤本芳不好说你祖父是被皇家误了,“再说了,读书也不代表就一定要科考。” 她有些惆怅的道:“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最佩服三国时的诸葛先生,他老人家在《戒子书》中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 正所谓淡泊自守,宁静自处。 读书,是为了我们自己而读。” 这样吗? 怪不得继母嫁给那样的父亲,还能守好她自己的心。 蓉哥儿点头,“儿子知道了,儿子小时的彭先生极好,听说如今也从襄阳侯家辞馆,儿子再把彭先生请过来,您看如何?” “好啊!” 能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老师,说明这孩子还没走歪,尤本芳当然同意,“既然要请,就诚心点,在年前就把这事办了。”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 他欢喜的很。 当初他不想换先生的。 可是太爷爷过世,祖父和祖母避居道观,父亲飘了,几次在先生授课的紧要关头,因为些许小事,把他叫出去教训。 那段时间,是蓉哥儿的至暗时刻。 小厮们死的死,走的走,先生觉得那样不行,每次都帮他找父亲说理,可是父亲当面‘好好好’,转头更加的变本加厉。 先生是祖父替他请的。 父亲不好直接赶他走,但那样几次后,先生又如何不知父亲的意思? 他只能辞馆。 但在辞馆之前,先生还找他说了好多话。 “忍是身之宝,不忍祸之殃。思量这忍字,好个快活方!” “不忍百福皆云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贵在忍,记住百忍便成金。凡事应以忍为贵,大事化小小无踪。” “……” 反正主旨只有一个,就是忍下来,好好活着。 他是父亲唯一的子嗣,父亲再怎么也不会打杀了他。 小厮们啐他,就啐好了,他们都是受父亲之命,就当是被父亲啐了。 蓉哥儿听先生的。 在父亲那里,凡事以忍为主,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一晃眼,就过了这几年。 蓉哥儿知道,他在襄阳侯家的日子也并不松快。 襄阳侯儿子、兄弟十几个,今儿这样,明儿那样。 先生好不容易教出个好苗子,还没好生培养,襄阳侯自家里就倾扎、陷害起来。 听说襄阳侯的四子落水痴傻,先生也跟着大病一场后,蓉哥儿很为先生伤心。 老头年轻的时候,被人陷害,绝了科举之路,后来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学,教出一个进士来,可是一直蹉跎,一直错过。 蓉哥儿还记得,考中举人的先生亲子彭师兄去世时,老头几乎一夜白头的光景。 若不是那时候,他还有孙子要教,只怕当时就垮了。 “母亲,先生再来,只怕会把他的孙儿也带着。” “他的孙儿?” 尤本芳搜寻原身的记忆,发现几乎没有,只能道:“他的孙儿几岁来着?” “跟宝二叔一般大,今年八岁了。” “他读书怎么样?” “听说很有去世的彭师兄风范。” “那你可得好好读,”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可不能把人家带坏了。” 贾珍好像跟她吐槽过那位先生,那是他独子去世的时候。 说彭家就没那个命。 结果转头,贾珠也没了。 “不敢!” 蓉哥儿虽有压力,却也在第一时间摇了头。 不管是彭先生还是彭师兄,离开贾家后,也都找机会在外面偶遇了他几次,鼓励他,开解他。 如今能重新把先生请回来,再照顾一下他们家的独苗,他如何能把人家带歪? 蓉哥儿去过几次族学,感受很不好。 那边的太爷古板的很,年纪又渐大了,精力不济,根本就管不住大家。 族里送去读书的,都是家贫无力请塾师的。 大家过去,一是可以免费读书,二是省了家里的嚼口,因此,还有好些亲眷家的孩子过去占便宜。 但太爷又一心扑在他亲孙子瑞叔身上,对那些人管的就更少了,实在乱的很。 “母亲放心,就算儿子不考科举,只要彭先生肯过来,为了不带歪小师侄,儿子也会努力读书的。” 第31章 不眠 这一晚,王夫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到底进了小佛堂。 她的心痒的不行。 赖大家也有几个铺子,两个庄子,再加上抄出来的现银等等,王夫人大概估摸着,就算没有二十万两,也差不了多少了。 再加上其他管事、庄头什么的,加一块儿,怎么也不会低于赖家的产业吧? 如此一来,这荣国府又富裕起来了。 但接下来的管事和管事婆子们都听谁的? 大嫂邢氏吃进手里的东西,就吐不出来,管不好家,老太太才把这家交给了他们二房。 其实也未尝没有贴补他们二房的意思。 但老爷不通俗务,她行动就被大房盯着,其实并没捞到多少。 没办法下,为显大度,也为了堵大房的嘴,她又回娘家,苦口婆心的让侄女王熙凤嫁进来,并且把管家权让给了她。 平日看着侄女还好,一切唯她是从,可她毕竟是大房的媳妇,在这么大的利面前,还能像以前那般吗?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扒拉的越来越快。 再次深恨起自己的儿媳妇李纨。 如果不是她没有照顾好珠儿,他又怎么会那么早早的没了? 她的珠儿多好啊! 孝敬长辈,友善兄弟姐妹,读书、做事谁人不夸? 王夫人没办法走出来。 弄一个小佛堂,说是给儿子祈福,事实上如何,王夫人自己知道。 隐隐的,她有些怕! 阴私报应这类事,她以前是不信的。 可珠儿就那么没了。 如今她也只剩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了。 女儿在那个不得见的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宝玉自小聪慧,比他哥哥还强些,可不爱读书啊! 更愿意在女孩堆里晃。 他那样的性子,叫她如何不忧心? 而且老太太把姑太太贾敏的女儿接回来,用意如何,她又如何不知? 但那孩子自小身弱。 又最会拿眼泪拿捏她的儿子,真要成亲……,她的宝玉不得被那孩子压得死死的? 这府里又有老太太和老爷为其撑腰,到时候,她这个婆婆又算得什么? 她一个媳妇娶废了,第二个媳妇还要娶废吗? 王夫人喜欢自己的孩子读书,可是不喜读书人家的女孩。 媳妇李纨如今看着安安分分,但又何尝不是她对她的另一种反抗? 她看不起她。 王夫人能深深的感觉李纨看不起她,就像当初的大嫂张氏也看不起她一样。 她自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当初没办法,拗不过国公爷和老爷,如今…… 王夫人知道,凭她自己也是的拗不过老太太和老爷贾政的,如今还能请谁帮忙呢? 不过请谁一时也不能结亲。 宝玉还小。 王夫人的脑子转过来转过去,又恨起儿媳妇李纨。 若不是她不中用,她如何连个臂膀都没有? 这一夜,她的木鱼敲得断断续续,天刚亮就命金钏儿把周瑞家的叫进来。 …… 宁国府,尤本芳一夜好眠。 自从穿越到此,她从来没像昨晚睡得那般好过。 原先她好担心,赖升提早发觉,要先下手为强,到时候,她和蓉哥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荣国府老太太信任赖家,就算发现什么不对,想想宁国府的万贯家财,大概也会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毕竟那边府里,还有二太太王氏极不待见的孙子贾兰。 就算因为他是贾珠的独苗,不好过继,只凭帮宁国府选嗣子这一项,于贾赦贾政贾琏而言,都算一桩美差。 尤本芳是真愁啊! 再加上这些日子刻意减少的饮食和睡眠,她真的瘦了好些。 现代社会虽然常常要九九六,可真要摆烂了,至多消费降级,再怎么也没有性命之忧的。 如今…… 尤本芳开心的享用早餐。 红楼美食名闻遐迩,这一会她的面前,就放着碧梗米粥、燕窝粥、双菇面、豆腐皮包子等。 哎呀呀,虽然量都不大,还都是素,但架不住味道好,品种多啊! 尤本芳妄想放开肚皮大吃特吃一顿,奈何自穿来她就心中有忧,再加上贾珍去世后刻意节食,每样动一点居然就饱了。 既然饱了,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示意银蝶几人分分吃了。 好歹有她们分,就不算是浪费。 “大奶奶,”新提的内院正副管事吴氏和汪氏上前,“四姑娘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摆件什么的,您看……” “回头让她自己到库里选去。” “诶~” 吴氏高兴,应的特别响亮。 她是太太的人,太太拼死生下的宝贝,结果被老爷和大爷那般漠视,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如今好了,姑娘也算苦尽甘来,不管西府老太太放不放人,大奶奶能有这份心,姑娘在那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外院那边……” 尤本芳正要问问外院那边怎么样,就有小丫环来报,蓉哥儿来了。 少年带了点黑眼圈,大踏步的过来。 尤本芳看到他就笑了,“用过早膳了?” “是!” 虽然没睡什么觉,但蓉哥儿精神饱满的很,“母亲,您看,这是乌进孝等人亲自画押过的认罪书。” 厚厚的,好几十张呢。 里面的大鱼、小鱼差不多各占一半。 尤本芳接过来,大略看了下,“甚好,从庄仆中多选几个能干的,再着家中识字的小厮带着,随同乌进孝这些人一起回去,把该带的东西全都带回来。” “是!” 蓉哥儿大力点头。 “彭先生那里,我准备年礼,回头你亲自送去。” “好!” 蓉哥儿笑了。 父亲不在了,祖父又不着家,彭先生过来,他心都安些。 “西府人多,我们这边做的事,他们那边也会跟上。” 尤本芳道:“我的意思是,先把你小姑姑接回家住几天,然后再跟老太太慢慢争取。” 人家都养这么大了,突然说要接回家,老太太只怕是不依的。 虽然她并不是多关心几个女孩儿,但至少名义上,是她教养的。 “可以!” 蓉哥儿点头,“小姑姑可以白天在那边上学,晚上回来。” 那边也有专门的女先生教几个姑姑读书呢,她们一起正好有伴。 第32章 御史 荣国府。 虽有王熙凤支撑理事,可是今天的荣国府明显乱了些。 外院、内院的管事们没一个干净的,昨儿半夜该罢免的基本就都罢免了,余下的仆妇也个个惊惶,生怕主子们一个不如意,把他们也打发到庄子上去。 老太太在病中,吃不下什么,但只从早餐上,黛玉和探春就感觉有些不同了。 今天的鸡丝粥咸的很,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几个人跟老太太告别,去上学的时候,探春拉着小惜春,“昨儿你和大嫂子同车,又回家待了那许久,可知道赖家的事?” 她昨晚就想找惜春问问的,奈何亲娘赵姨娘又喊她做针线,等父亲。 待到回家,妹妹却又已经睡下了。 “知道啊!” 惜春整个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我还和大嫂一起去赖升家看了看。” 啊? 连黛玉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小表妹,“大表嫂是不是还想你家去?” 什么? 迎春和探春震惊的看向小妹妹。 惜春难得的昂了昂小脑袋,“嫂子确实这样说了,不过老太太病了,大概要等她老人家好些了,才能提。” 黛玉很少看到一向安静的小表妹,如此骄傲的样子,闻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姐姐就先恭喜你了。” 迎春和探春迅速跟上。 两人都知道,小妹妹虽然嘴上硬气,但骨子里特别渴望回家。 几个小姑娘围着可能就要离开的小妹妹,心中充满了不舍。 …… 西街小院,赖嬷嬷终于又缓回了点。 她强撑着起床,“去,叫辆车,我们回府给老太太请安。” “祖母……” 屋里的光线不足,才醒还在琢磨老太太的赖嬷嬷并没看到孙子青紫红肿的猪头脸,“贾家那里,我们回不去了。” 赖尚荣崩溃的很,“呜呜呜~~~,因为爹的账本,所有跟我们家有点关系的,全都倒了” 什么? 什么账本? 赖嬷嬷想到什么,呼呼大喘着气,“哪来的账本?你爹从来不曾记过什么账本。” 没有账本? 赖尚荣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忘记了哭。 昨晚他连着被两波人打,他们恨声骂父亲,骂叔父时,都提到了账本。 说父亲和叔父弄的账本,把他们害惨了。 东府的蓉小爷和赦大老爷拿着账本,要抄他们的家呢。 “可是所有人都说,大老爷抄到了账本。” 赖尚荣叫,“如今两府的管事都倒霉了。住在后街,离府近的钱训、陈福、王荣他们都已经把历年所得,主动送到了府里,就这,大老爷还带人到他们家又抄了一遍,连身上的穿的都剥了,另发了最低等的仆妇服,一家子一家子全赶到庄子上了。” 赖嬷嬷:“……” 这一会,终于看清孙子脸上的伤了。 在贾家这么多年,她又何尝不知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那些人恨儿子、侄子连累他们,派人过来打的。 她…… 赖嬷嬷心疼、气愤、憋闷不已,喉咙‘咕噜咕噜’几声,猛的又一口血喷出,当场倒下。 “祖母~~~~” 赖尚荣哭叫着扑过去,“祖母,您不要吓孙儿呀!” 哭是哭,但他没有跳起来去找大夫。 按理他该去找大夫的。 但赖尚荣犹豫了。 他祖母屋里的东西实在不少。 可是祖母还想把二弟、妹妹他们弄出来。 以前老太太信任他们家,真要提了,老太太随手一个恩典就能带回家。 如今,赖尚荣觉得不可能了。 倒是…… 他的心里回荡着一个让他非常颤栗的想法。 如果祖母就这么没了,老太太想起来的时候,倒有可能会愧疚那么一下下。 如此一来,弟妹们在贾家有活路了,他……也能独享祖母带出的东西。 虽说从小就被人伺候着长大,赖尚荣到底出身奴仆世家,知道银钱的重要性。 “祖母,祖母,您怎么样了?呜呜,您不要丢下孙儿呀!” 周瑞带着大夫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哭声。 他连忙急走几步,“尚荣侄子,老婶怎么了?快开门,我带大夫来了。” 不是他想走这一遭,而是太太和他家里的商量半天,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老太太这一会是恶了赖嬷嬷,可年纪大了,就爱想以前,只要想起以前,就少不了赖嬷嬷。 更何况老爷贾政也是赖嬷嬷看着长大的。 他们对赖嬷嬷真要一点也不管不问,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王夫人还想借赖嬷嬷的手,在府里再收一波人心。 那么大的荣国府,这波人去了,下波人还会再来。 反正用的基本都是家中世仆,而世仆之间彼此联络有亲…… 当初她就是一点点的用水磨工夫收买人心,在大嫂去后,让老太太彻底偏向他们二房,如今自然也可以。 王夫人妄想重来,生怕赖嬷嬷年纪大了,赖尚荣照顾不到,让她去了,特命周瑞带了大夫过来。 当然,也幸好大夫来的及时,要不然,赖嬷嬷就要被扑在身上的孙子压死了。 周瑞一边看着大夫看诊,一边温声安慰赖尚荣的同时,还朝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其查看外面那位御史台的大人,还在不在。 今天出府的时候他就看到有御史在盯着宁荣街。 没想到这边也有御史盯着。 周瑞难得的庆幸,他们二太太走了一步好棋。 身为二太太的陪房,贾家的管事,他也贪过不少。 不过他和赖家是彼此竞争的关系。 他那边的账本跟他可没关系。 周瑞由己及彼,知道赖大在为以后的退路做打算,这几年贪的有点多。 但没想到,他早在国公爷去世那一年,就开始干了。 周瑞有点佩服,也有点鄙视。 那账本是赖家两房做的最大败笔。 可以说把赖家的后路全全堵死了。 老太太和老爷能不能原谅赖嬷嬷都是后话,有那账本在,彼此联络有亲的家生子们就饶不了他们。 哪像他? 什么都在暗里来。 周瑞在心里得意。 他女婿冷子兴开的当铺就有他的七成暗股。 就算哪一日大老爷抄到他家,摆在门面的,也都是他们夫妻该有的家底。 第1章 谋划 贾珍刚死,贾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一把扳倒雄据贾家多少年的赖家,还带着荣国府大发特发了一笔,这叫听到的人如何不好奇。 不仅御史在盯着,百姓在盯着,各方权贵也在盯着。 大家下意识的都认为是贾敬在背后指挥,可是查到最后,真是贾蓉时,各方都忍不住沉默了。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大家叹息佩服的同时,当然也没忽略宁国府那位掌家大奶奶。 这个女人,据说借着处理贾珍妾室、通房的机会,已经在贾家族中竖了一波威望。 嘶~ 贾珍那个酒色之徒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他压的妻子、儿子都是什么人啊? 此时,某些人家倒都可惜起他的死来。 “大哥,贾家那边,妹妹又来人催了。” 王子胜愁的很。 荣国府大房有侄儿王熙凤,二房有妹妹。 帮了这个就要伤了那个。 “他娘的,这贾珍死得也太早了。” 他要不死这么早,哪来那么多事? 如今荣国府大房二房真要斗起来,于他们王家也甚不好呢。 “就说我最近忙。” 王子腾揉了揉眉心,“告诉她,二房有老太太在,就算吃亏也不会吃多大。” 肉是烂在他们自己家锅里的。 “哥,你头疾又犯了?” 王子胜看他那个样子,到底有些担心,“京营的事很难搞吗?” “京营有什么难搞的?” 王子腾现在愁的是朝堂。 太上皇和皇上在打擂台。 他们父子两个掐起来,他们这些大臣就难做了。 “难搞的是朝堂。”他叹了口气,“又要一年了,元春老这样蹉跎着,也不是事。” 王子腾一直都知道,皇家在防范勋贵。 所以,他没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就是侄女也不曾送。 倒是太上皇与贾家的情份不一般。 元春是王家的外甥女,她在宫里若是能站稳脚跟,与他联手也是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 王子胜知道哥哥在操心他摸不着的朝堂,也只能叹气,“太上皇老了,看在去世的贾代善面上,也不可能收用元春,皇上……,皇上可防着所有跟太上皇亲近的人和家族呢。” “所以得想个法子啊!” 王子腾转着手上的扳指,努力想于他们王家最好的方案。 他不敢得罪太上皇,也不敢得罪皇帝。 太上皇老了,但虎死尚不倒威,更何况这曾经的天下之主? 真要恼了,皇帝也得跪下来请罪。 皇帝如今是没实权,但人家年轻。 跟太上皇一条道走到黑,是如今的日子好,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跟皇帝……,京营节度使的位子可能马上就坐不住。 太上皇能直接撸了他。 但不跟皇帝……,十年后又是什么样呢? 王子腾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周旋的甚为艰难,就想走个捷径。 让这两位都不再找他麻烦,也让他们都信任他。 所以捆绑彼此利益是他唯一能做的。 但什么样的利益,能让太上皇和皇帝都对他放心呢? 成为他们能放心的‘亲’人。 所以元春还得用起来。 王子腾对外甥女的才情相貌都是有些自信的。 家世那孩子也有。 两个国公府和他甚至史家都算她的靠山。 放着这么好的女人,皇帝不用,在等什么呢? 还是说他怕用了元春,太上皇会跟他急? 王子腾知道太上皇把他自己的领地看得特别重。 虽说当初病重,一时冲动之下,把皇位传给了皇帝,可病情稍好一点,就接着去御门听政了。 皇帝不得已,把皇位让了出去,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下首。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太上皇那里,想让皇帝收用外甥女元春,得让太上皇开金口才成。 果然……难啊! 如果可以,太上皇可能更想把元春指给他最心爱的儿子诚王。 “那大哥,你想到法子了吗?” 王子胜好奇的很。 “一边去。” 能想到,他就不会苦恼了,“妹妹那边再有人来,你也不要见了。” 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 一天到晚想着后宅的管家权有什么用? 元春若是能在宫里起来,贾家就全得看妹妹的脸色,就是贾老太太也要顾着些。 王子腾抬脚去了书房,接着想办法的时候,王夫人在荣庆堂又看到了贾政。 “老爷!” 哄着老太太吃了药,看着她又睡下,王夫人喊住马上就要走的贾政,“又要过年了,你看能不能找找人,为我们的元春再找找门路?” 这? 哪那么容易? “行,我记着了。” 贾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自从元春进宫,他们哪年不往宫里送银子? 大哥从开始的同意到慢慢的不耐烦,已经显在了脸上,若不是老太太压着,只怕早就跟他吵起来了。 贾政也没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五品员外郎,除了大朝会,能远远给太上皇、皇上磕几个头,平日里见都见不到。 说到底,还是他们家不太行了啊! 对此,贾政最有体会。 他爹和东府大伯在的时候,哪怕尚书呢,看到他,也会温言说上几句话。 可是他们才走,所有一切,就都变样了。 因为这个,他心里发着狠,把女儿送进了宫。 可惜,本来信心满满的女儿,居然和他一样,也蹉跎着。 偏偏女孩子的花期就那么几年,再蹉跎下去…… 贾政也急的很,但太上皇和皇帝装着没看到,他也没办法。 “以前府中不宽裕。” 王夫人试探着道:“如今,你看我们能不能送一笔大点的?好歹弄个准信?” 这? 恐怕就要大哥同意了。 账房那边也有大哥的人呢。 “我想想!” 贾政其实心动了,他在想是不是等老太太病好些,当着她老人家的面,跟大哥说这事。 “其实元春若能再进一步,得益的是整个贾家族里。” 王夫人看贾政的样,心里略有了底,“若不然,哪天你把蓉哥儿叫过来,跟他说说,他那边愿意了,大哥那边想来也会好说些。” 东府那么多银子,白放库里生霉吗? 第2章 败家子 女儿元春的事,确如王氏所言,是全族的事。 族田的出产,以前只要贾政说元春要用,贾珍马上就能给他送来。 连着几年,他每年都送一千两银子过来。 加上这边府里的和王氏补贴的,他们家每年往宫里送的在三千到四千两之间。 曾经,贾政觉得可以了。 但现在…… 贾政也越来越焦躁女儿的情况,他想了又想,到底在晚间跟贾母说了,“如今两府宽裕,儿子以为,正当借此机会,让元春更进一步,您看,儿子是不是把蓉哥儿叫过来商量商量?” 换以前的贾珍,他没这么谨慎。 只要确定了,直接命人通知东府一声就行。 可是如今…… 在蓉哥儿那样按下赖家和府里的大小管事后,贾政面对他,莫名的就有了一点压力。 所以,他就来跟贾母商量。 他老娘是国公夫人,是贾家的老祖宗。 不要说蓉哥儿了,就是敬大哥回来,也得听他娘的。 贾政觉得,由老娘出马最好。 要不然,他这个叔爷说话,被蓉哥儿驳回,得多丢脸啊! “只叫蓉哥儿?” 贾母的眉头蹙了蹙,“还是把尤氏一起叫着吧!” 她听儿子这意思,这次要花大的。 族田就那点,还要供养族人,所以这大头还得两府出。 这边当然是没问题的。 抄到那么多银子,赦儿想来也不会太吝啬。 但是蓉哥儿那边,到底隔了一层。 如今又不是珍儿在的时候了。 珍儿在他爹那样避居道观后,就以他们西府马首是瞻。 可是蓉哥儿…… 那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 万一觉得是这边的长辈在欺他,可就不好了。 还不如把尤氏也叫着。 尤氏的性情相对温婉…… 贾母刚给尤本芳贴上这个标签,就觉不对。 这个尤氏,没机会便罢,有机会也是睚眦必报的。 想到这里,贾母也甚烦恼。 看尤氏在珍儿去后,两次动手的利索劲,就知道她对钱财看得很重。 小门小户出来的,未必有长远眼光啊! 但不跟东府说,只他们一家子出,赦儿只怕还要跟他们闹。 “那儿子让王氏他们都过来。” 贾政自己不好直接跟侄媳妇说话,“元春若是能更进一步,她是当大嫂的,出去也有面子。” 是这个理! 贾母慢慢点了头,“快要过年了,既然已经决定做了,那就早点吧!” 她看看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就道:“鸳鸯,你亲自到东府走一趟,让大奶奶和蓉哥儿都过来。” “是!” 鸳鸯忙去了。 很快,伺候完贾母吃饭,如今缩在偏房吃饭的邢氏、王氏和王熙凤,也都匆匆结束了今天的晚饭,往正房来了。 其中王熙凤最郁闷。 她服侍完老太太,又服侍完婆婆和姑母,汤都没喝一口呢,就被叫过来了。 “元春老这样在宫里待着不是事。” 贾母看着邢氏道:“老婆子想了想,还是趁家里宽裕,往她那里多使使劲,她要是能更进一步啊,我们家就是皇亲国戚。” 如此一来,哪怕太上皇不在了,皇帝也不会清算到他们家。 若是有幸,元春能生个一儿半女,未来的百年,贾家差不多也不用愁了。 “鸳鸯已经去东府叫尤氏和蓉哥儿过来一起商量,老大家的,一会看着点老大。” 这媳妇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贾母无可奈何的把眼睛从邢氏身上移开,转向二儿媳妇王氏。 不过,看到她也挺烦的。 若不是生的几个孩子都好…… “到了您这,要我们老爷做什么,就是老太太您一句话的事。” 邢夫人陪着笑脸,“再说了,我们也盼着大侄女好呢。” 皇亲国戚啊! 她确实想当。 家里已经为元春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再撤……,也太不划算了。 邢夫人知道因为赖家,库房里又多了许多银钱,不过那银钱再多,也轮不到她花。 与其让老二媳妇找借口,今儿拿一点,明儿拿一点,或者说,让老爷拿去买古董、小妾,那还不如投给元春。就像老太太说的,她上去了,自己也跟着沾光。 “……盼着就好。” 贾母听到鸳鸯的脚步声,果然,小丫环就在外面急报,“尤大奶奶和蓉哥儿来了。” 尤本芳和蓉哥儿一前一后的进来。 贾家的老祖宗相召,不要说天还没黑,就是大半夜,他们也得过来。 “老祖宗~” 两个人先给老太太行礼,又给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行礼。 辈份真是宁国府最大的短板。 不过今天集中这么多人…… 尤本芳给了蓉哥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们辈份小,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只要不是太涉及原则性的事,荣国府的人要顾着大面儿,他们也一样。 “都坐都坐。” 贾母很可惜,蓉哥儿已是半大小子,不能搂在怀里。 如今,她想亲近这孩子,培养感情,也没那么容易了。 “这么晚了,叫你们……” 贾母正要说几句,外面又有小丫环在报,“大老爷来了,琏二爷来了。” 贾赦父子两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下面的人都鬼的很,你要是太松了,人家能给你隐下一大半家财来。 他们要先弄两个杀鸡儆猴。 但老太太相召…… 谁敢不来? “老太太,这么晚了,您……” 行了礼,贾赦直奔主题,想要问您要干啥时,贾政说话了,“大哥,元春年纪渐大,母亲和我商量,想趁着如今家中宽裕,走走门路,让她更进一步。” 什么? 尤本芳没想到是为了这事。 红楼里,最大的败家子是谁? 其实要她说,元春若认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她当了皇妃,贾家真得到什么实惠没有? 一点也没有。 倒是让贾赦、贾珍等更加的行事无忌起来。 一家子蠢蛋,每年往宫里送银子,还送得更多了。 更不要说一个大观园,不仅花光了贾家的家底,还让贾家吃了林家的绝户。 偏偏人家吃了林家的东西,到最后还不想认了,偏向亲娘王夫人,支持起金玉良缘。 第3章 反驳 “走门路?怎么走门路?” 宫里的门路是那么好走的吗? 如今外面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贾家发了笔大财? 现在去走门路,就等着被人当肥羊宰吧! 贾赦一个瞪眼,当场就把贾政撅了回去,“老太太,这事您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听二弟的,如今我们家正扎眼,每天都有御史在外面盯着呢。” 皇家翻起脸来,那真是血流成河。 他家能避过上次的太子(义忠亲王)之案,那是因为他们家确实没有掺和皇家的事,他爹更是救过太上皇的命。 可是哪怕如此,也一样被太上皇疑了。 好不容易才平稳了这几年。 贾赦自觉为家里立了大功,也不怕他娘骂人了。 反正元春更进一步,与他的关系也不会太大。 倒是老二,有可能借着侄女元春更加的水涨船高。 到时候,他们大房在这荣国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相比于那虚无飘渺的,贾赦觉得,还是银子抱着更实在。 “……御史就是做那事的。” 贾母沉默了一下道:“哪天不参几个人,他们就浑身不舒服。” 话虽这样说,但自国公爷去后,老太太对御史也是憷的很。只是此时若退了,元春就真的要废在宫里了,“只要我们家遵纪守法,他们怎么盯都没事。” 盯了这两天,不也没事吗? 贾母努力给自己找底气,“尤氏,以前珍儿在的时候……” “老太太!” 尤本芳立马打断,“以前我们大爷在的时候,其实也很不愿意大妹妹和我们骨肉相离。”说到这里,她还叹了一口气,“只是当时二叔二婶坚持,大妹妹自己也没反对,我们大爷做为小辈就不好说什么,不过,因为这个,他还被我们老爷骂了好几次。” 贾敬看到贾珍,从来就没好颜色。 无事都得骂上几句。 所以,她也不怕他们问贾敬。 再说了,元春进宫一事,公公贾敬和婆婆在时,确实都不太愿意。 只是那时候家里有什么事,他们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想反对也反对不来。 这几年,贾珍唯西府马首是瞻,一声元春要银子了,马上就从族产的出息里,拿一千两银子送过来,就真的好吗? 族里困苦的人家可有不少。 贾政和王氏吃着山珍海味,自己风风光光的当荣国府的老爷太太,却还不放过族里的那点银子。 那骂名都让贾珍背了。 贾珍在背地里也是有怨的。 而且元春封妃,是皇帝想封的吗? 显然不是。 尤本芳猜测红楼里,贾家走的也是太上皇的路子。 皇帝碍于孝道,不得不听令,可对这样的女子和其背后的家族,他能有感情吗? 不厌恶就算好的了。 很明显,皇帝是厌恶的。要不然省亲那天,也不能让准备了那么久的贾家,从早上等到晚上。 人都说衣锦还乡,皇帝碍于太上皇,虽准了省亲一事,可很明显也带着气,就是压着不让她白天回家。 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衣锦还乡给谁看? 他在恶心贾家呢。 元春心里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几次哭泣。 可是,枉她在宫里生活了那么久,在那么多的宫人面前,还把皇家说成不得见人的去处。 她当皇帝没耳朵? 后面宠幸她,大概也是为了麻痹太上皇和王子腾。 “如今就像赦叔说的,我们家正扎眼呢。” 尤本芳道:“此时往宫里走门路……,于大妹妹只怕弊大于利。” 当皇家的人都是傻子吗? “再说了,赦叔暂时是进不了朝堂的。” 贾珍死了,蓉哥儿还小,反正元春封妃,并不能给宁国府带来什么改变,想让她支持,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可能。 尤本芳拿着贾赦几人说话,“政叔这些年在工部,也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人家女儿封妃,能让家里的爷们更进一步。 可贾家的爷们会什么? 贾赦一大把年纪了,还希想着他老娘的疼爱,争不过贾政后,破罐子破摔,又在努力的败家。 贾政在工部那就是混日子,太上皇当初把他放工部,也就是让他混日子的。 事实上,他本人真的屁本事没有,红楼里出去当个学政,从家里带银子过去,还被仆人欺上瞒下,让人告了贪腐。 也就是贾家吃了林家绝户后,有点银子,可以供他出去当官,要不然,连官他都当不起。 至于贾琏…… 虽然在色字上过了些,难得的倒是有点底线。 只是他是捐的官,心也不在仕途,人家是等着继承他爹的爵位呢。 而且他要走了,这家里的老老小小,遇到什么事,只怕都得抓瞎。 “琏二弟刚成婚,家里不能少了他。” 尤本芳给这一家子分析,就算元春在宫里更进一步,贾家也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转机。 “蓉哥儿年纪还小,宝玉就更小了。” 尤本芳道:“大妹妹能不能进一步,不是我们这些人使力就行的,得看上面的主子喜不喜欢。” 真要喜欢,也不能白白耽误这几年。 皇帝明显不喜欢的,你还强压着? 当你全家的头铁? “侄媳妇这话,看似有理,实则无理。” 王夫人手上的念珠转得比往常快了许多,在尤本芳看向她的时候,声音略有些尖利,“前朝和后宫从来都是不分家的。” 皇帝只靠喜欢封妃吗? 皇家更重利益。 贾家怎么了? 贾家一门两公。 元春怎么了? 元春还有当京营节度使的舅舅王子腾,还有当保龄侯和忠靖侯的表叔史鼐、史鼎。 要说银子,更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姨妈薛家。 元春若能在宫里更进一步,这些亲戚,都能为皇帝所用,亲戚们也都能借着皇帝更上一层。 他们老爷确实不怎么样,但再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侄媳妇来说。 王夫人愤怒的很,她怀疑尤本芳说来说去,一是舍不得银子,二是蓉哥儿太小,这尤氏怕沾不着光。 哼~ 鼠目寸光。 “孩子们现在是还小,但等元春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他们也都大了。” 女儿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她的宝玉再考个状元,皇帝不得高看女儿和她的孩子一眼? 高看了女儿和外孙,自然也会重用与她有关系的人,到时候宝玉还愁前程吗? 贾家的姻亲也都能跟着沾点光,喝水不忘挖井人,有机会他们也会拉拔贾家人。 第4章 小会 元春在宫里站稳脚跟? 尤本芳看着这个天还没黑透,就做大梦的所谓二婶,心中愤怒已极,“二婶知道我和蓉哥儿为什么要冒着风险,一定要除了赖家吗?” 什么? 贾母的心中一跳。 太上皇和皇帝表面父慈子孝,事实上暗地里争权夺利,几乎势同水火一事,她还是知道点的。 国公爷在时,就深为忧虑。 怕他们家最终还是要卷进去。 曾言‘孩子们都在家里,挺好。’ 国公爷一边遗憾儿子们不成器,一边又有些庆幸他们不成器。 尤氏这突然说到赖家…… 是说贾家于皇家而言,也如赖家于贾家一般吗? 贾母的后背忍不住就冒出一层白毛汗来。 贾家是太上皇的老臣。 他们如果走太上皇的门路,让皇上捏着鼻子接下元春,那…… “邢氏、王氏、凤丫头,你们且退下。” 两个儿媳妇都蠢的很,有些话,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明明白白摆出来又是一回事。 贾母当机立断,示意鸳鸯带她们滚蛋。 这倒不是说她觉得王熙凤也不如尤本芳,而是一片慈心的想要护一护她。 毕竟邢氏是她婆婆,王氏是她姑妈,这两个都赶出去了,她在里面……,以后不知道会被穿多少小鞋。 “是!” 鸳鸯非常有眼色的扶向王夫人。 王夫人那个气啊! 事关她的女儿,有什么话她不能听? “老太太……” 王夫人正要为自己争取一下,贾政突然开口,“出去!” 他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压迫性,把王夫人就要开口的话,生生的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服从自己的夫君。 哪怕心里再恨再气,她对付贾政的方法也是迂回的。 他宠赵姨娘,她就养废赵姨娘的儿子。 如今…… “二婶,”王熙凤眼疾手快的也在另一边扶向自家姑妈,“前儿宝玉屋里的那对描金白底彩绘小花瓶摔了一个,您不是说要到库里重给他选一对吗?” 赶紧走,再不走,连她都得吃挂落。 王熙凤不像鸳鸯只敢虚扶,她是用了点力气的。 王夫人本就不敢在老太太和贾政面前太过造次,被侄女这么大力拽着,只能强撑了脸面,“儿媳告退!” 她说这话的时候,邢夫人已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三个人很快跟上。 此时,外面的小丫环们,已经退得更远了。 鸳鸯退出的时候,还细心的把门带上。 “尤氏!” 贾母对鸳鸯很满意,见她们都走了,这才转向尤本芳,“你觉着皇上因为我们家是太上皇的老臣,会更不喜元春?” 这不是明摆的吗? “老祖宗,大妹妹进宫几年了。” 尤本芳道:“皇上真有意,又怎么会让她那么蹉跎着?而且您觉得,太上皇希望我们贾家跟皇上走得太近吗?” 这? 贾政一紧张,抚须的时候,生生的揪下了两根胡子。 太上皇防皇上防的很呢。 皇上鉴于义忠亲王的前车之鉴,听说从不越雷池一步。 “二龙在朝,当臣子的风险本就提升了三成。” 蹦什么蹦? 蹦的越高,摔的越狠。 尤本芳道:“我们家有祖宗遗泽,宝兄弟、蓉哥儿、兰哥儿也都还小,好好的关着门过日子,等朝堂稳固些,再谋其他不行吗?” “可是元春的年纪……” “老祖宗!”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您要实在想大妹妹,不如亲自去宫里求个恩典,让她提前出宫。” 用女儿搏富贵,也不想想这一大家的废物男人能不能守住。 “太上皇那边,可能一直等着我们家求恩典呢。” 老皇上不知道贾家把女儿送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人家装着糊涂,就让她在女史上干着。 “唉~” 贾母很确定,东府是不想掺和元春的事了。 虽然尤氏说的话很中肯,但大孙女出生的日子好。 太祖太爷的生日也是大年初一,没有他老人家,也没有如今的贾家。 再说了,民间还传有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说头。 真要把元春弄回来,她这一辈子的贵命…… “你公爹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什么?” 两个儿子不成器,老一辈的又去了,贾母更加倚重那个避居道观的侄子贾敬。 那真是贾家的麒麟儿。 若是他说的,该听还得听。 “……有一次大爷从道观回家说……”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老爷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外面的事,不能掺和。还说……皇上如今看着处处受制,但名份早定,太上皇再后悔,再心疼其他儿子,看皇上那稳得住的样子,那位子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改变了。” “……” “……” 贾赦和贾政对视了一眼。 这话堂兄也跟他们提过一些。 “元春已经在宫里了。” 贾政斟酌着词句,朝贾母进行最后的争取,“王家舅兄那边说,太上皇和皇上之间也需要破冰,我们把元春送出去,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可能都只有高兴的份。” 贾母:“……” 她看着这个儿子,半晌没说话。 如果不是被尤氏逼着,他是不是就要按着王子腾的话?只让家里出银子? 不对,王子腾也是要银子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更失望了。 “尤氏,”她再次看向尤本芳,“你觉得王家舅爷这话……有几分真?” “……王家也有女儿。” 尤本芳苦笑,“可是老太太,二叔,你们说,王家为何不送女儿进宫呢?” 这? 说元春比王熙凤强多少也不可能。 而且王子腾自己都有两个女儿。 “二婶之前说,前朝和后宫是不分家的。”尤本芳再道:“这话也对,也不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大妹妹如果能在宫里更进一步,王家舅爷的官,大概能顺些。” 嘭~ 贾赦重重的捶了一下身旁的小几。 “而且,他早不提为大妹妹谋划,晚不提为大妹妹谋划,现在提……” 尤本芳好像很无奈的叹口气,“从赖家抄来的那些个银钱,只怕人人都在盯着了。”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样被人盯着,就贾家这些人的蠢样,十有八九会被人算计了去。 尤本芳道:“听说西南那边,今年旱的很。”她转向蓉哥儿,“把抄来的那些银钱,拿出一半,捐到国库吧!” 第5章 还银 捐国库? 不仅蓉哥儿惊了,贾母等所有在屋子里的都惊了。 谁家有钱不会花啊! 再说了,从奴才屋里抄出来的那些,本就是他们家的。 只是被那些狗奴才中饱私囊了。 怎么他们自己家的东西暴露出来,还要…… “母亲!”蓉哥儿哪里舍得,当下声音都有些结巴,“那是我们自己家的银钱,赖家是偷我们家的。” 不至于啊! 他也没同意给这边的大姑姑走门路啊! “老祖宗~” 尤本芳没管蓉哥儿,朝震惊之后又显得很颓废的贾母道:“姻亲本该守望相助的,可是,您看,靠我们家在军中站稳脚跟的王家舅爷,都想从我们家捞一笔,更何况其他人了。” “……” “……” 一瞬间,屋子里众人的呼吸都重了些许。 贾政满脸紫胀,心脏突突跳的同时,也不知道是后悔多还是羞愤多。 大舅哥王子腾让人跟他们夫妻说,能从家里多争取些银钱就尽量争取,女儿在宫里以后都能用得着。 他一想也是。 大哥混的很,发现家中有钱了,还不知道要胡闹成什么样。 东府的蓉哥儿还小,他大姑姑能更进一步,以后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所以,他也就没跟老太太细说这里面的缘故。 如今……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尤本芳接着道:“与其让别人惦记,拉着我们家的人干什么我们无法预料的事,还不如我们自己先表忠心。正好如今国库空虚,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在愁西南那边的旱情,听说为了这,宫里都削减了用度。 把银子捐出一部分,既能解了太上皇和皇上的忧愁,为国分忧,又能解了我们家的未来之忧。 太上皇和皇上看到我们家的忠心,总会念上一分,说不得大妹妹在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 贾母本来好气王子腾,好气把赖家事闹的这样大的始作俑者们,如今又忍不住沉吟起来。 大儿不是个好的,万一被人算计,说不得连家里的世职都会受到连累。 二儿子性格古板,读书都读傻了,也容易被人算计啊! 他要是倒了,贾家在朝堂上,那就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姻亲…… 就是姻亲才更容易坏事。 就像尤氏说的,王子腾早不为元春谋划,晚不为元春谋划,此时却想了起来…… “太上皇当初几下江南,我们贾家主持过一次接驾盛事。” 贾母深深看了尤本芳一眼,叹了口气,道:“当初因为这个,从国库借了一笔银子。” 这? 贾赦想起来了,“太上皇不是说不用还吗?” 那银子是花在太上皇自己身上啊! “……有明旨吗?” 贾母在这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 前太子出事,可以说废了所有开国功臣培养的继承人。 贾家一门两公,当年公公和东府的大伯在时就担心会被皇家所忌,早早为子孙铺路,到政儿他们这一辈,名字里都带了文字,只是赦儿不是读书的料,政儿也不行,两府的所有希望尽在侄子贾敬身上。 可是他不要说袭爵了,就是想在家里安安生生的待着都不行。 皇家…… 在防着勋贵啊! 虽说太上皇对贾家一直有恩宠,但那一年,东府的大伯哥和国公爷相继离世…… 贾母心中难受,“我们家你大伯和你爹签的借据,还在户部呢,户部的人能随随便便帮着消了?” 前朝开国勋贵就没几个善终的。 如今…… “库里贴着封条的十二个大箱子,就是国公爷准备还国库的银子。”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眼尤本芳,“东府那边应该也有吧?” “是!” 尤本芳满意了。 贾家想要平平安安,首先要把皇帝的毛捋顺了。 国库没银子,太上皇和皇上放出削减宫中用度的话,何尝不想欠钱的臣子,主动还钱。 可是欠钱的大户,基本都跟贾家似的,为太上皇才欠的钱。 虽说接驾后,太上皇又都给了肥差,贴补一些回去,但臣子不会这样想。 人家只当他们干的好。 再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接驾之后,大家都学会了吃喝玩乐。 就好像贾家,天下有名的菜肴,开始转着吃了。 再加上这些年太上皇自己也没脸找大家要债,老辈去世后,小辈如贾赦这样的,可不就装着啥也不欠吗? 但太上皇没脸要,皇帝也没脸要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帝没钱,看着一群欠债的所谓勋贵过快活日子,能开心? 尤本芳在库房看到那一溜封存的银箱时,就在想着怎么还了。 只是这东西,也不是她想还就能还的。 真要好还,贾家有银子,贾代化和贾代善为何要封在库房? 欠国库银子的那么多,出头鸟不是那么好当的。 只如今不一样,西南有灾,贾家又正好得了一笔财,因为这笔财,连姻亲都盯着他们家。 那把银子送出去,就是最明智之举。 “老祖宗,虽说如今天色已晚,但各部也都有值夜的官员。” 不趁着王家那边反应不及赶紧还了,明天说不得又有变故。 尤本芳道:“而且他们不能做主的,肯定会马上报进宫里。 那银子放在家里,太上皇不好找我们要,皇上也会要,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趁着现在,把那银子还上去。” 贾母:“……” 就猜尤氏是这意思。 不过不同意吧…… 她看看两个神色难得一致,不想同意的儿子,倒是点了头,“如此那就还吧!” 现在还,说不得真能给元春挣点机会。 现在不还…… 看两个儿子的蠢样,可能以后就再也还不起了。 “还了,大家就都死心了。” 王子腾也不好再算计他们家了。 “趁着西南有灾……” 贾母看向尤本芳,“芳儿呀,我们两府再各捐三千石粮食如何?” “老祖宗,您是活菩萨。” 尤本芳很高兴,这老太太不糊涂,“我们都听您的。” “……” “……” 贾赦和贾政想反驳的话绕在喉间,反不好说出来了。 两人一齐看向蓉哥儿,希望他能反对。 “老祖宗,母亲!” 蓉哥儿一直认真听他们说话,如今看到叔爷们都在看他,狠狠心道:“粮食撞个整吧,细粮、粗粮各两千五百石,如此两府就是一万石了。以后人家县志、府志记起来也好看些。” 第6章 顺昌帝 库房,王夫人选过来选过去,到底多选了一对和田白玉莲花纹赏瓶。 这是从赖大家抄来的,难得的精品呢,就算宝玉一时用不到,以后肯定也能用。 王夫人决定先把这对赏瓶放自己的私库,回头哪天儿子要用了,再给他也不迟。 王熙凤看到守库的婆子把这对赏瓶从单子里划了,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明儿公公和婆婆打听到姑妈做的事,只怕也要找由头,从库里再拿点好东西走。 唉~ 好不容易才丰盈一点的库房啊! 王熙凤无可奈何。 她和贾琏说是主子,一个管外院一个管内院,但跟管家也不差多少。 里面的长辈,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 “太太,二奶奶!” 周瑞家的急奔过来,“不好了,大老爷和老爷他们到外院大库去了,说是要还当年国公爷欠的库银。” 什么? 王夫人心下一颤,厉声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老太太让还的,还让东府随着一起。” 更多的,周瑞家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那银子……,她们太太早有计划。 这么突然还了库银,以后他们二房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不可能!” 如果老太太要还,就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动了。 王夫人不想相信,“快,去荣庆堂。” 她激动之下,身子有些发软,但这事,必须马上阻止。 “荣庆堂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周瑞家的苦脸,“老太太说,今儿她累了,谁也不见。” “去……去外院,喊老爷!” 女儿的事还没弄好,怎么好好的,又要去还库银? 周瑞家的忙扶住她。 只是此时,哪里是贾政能阻止的? 贾赦本来很不乐意还库银,但二弟明显比他更不乐意,于是,他就没有那么不乐意了。 贾政看到他大哥积极的开箱、清点、装箱,忙得一身是劲,心里堵的慌,干脆一甩手,去外院书房自闭了。 当一溜的马车,载着重重的银箱离开时,王夫人把刚刚新得的那对和田白玉花纹赏瓶都生生的摔了。 宁国府,尤本芳却很高兴的泡了个澡。 压在她头顶的大山,终于又少了一个。 “让厨房准备些酒菜,等蓉哥儿他们回来赏下去。” “是!” 府中的奴才经过一轮大换血,如今别提多经心了。 …… 皇宫,顺昌帝窝在皇后处,逗弄小儿子。 朝堂上的事情,表面上是他做主,但事实上,一切都要听他爹的。 哪怕老头子偶尔不适,不去上朝,正中的那个位子,也得给他老人家空着。 前太子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顺昌帝在处理政事的时候,尽量过眼不过心。 “甄太妃今儿说,今年的家宴也从俭!” 皇后很无奈,“上个月陈太妃过生日,因为俭省了,诚王还去太上皇那里哭了一鼻子,诚王妃追到这边,就差跟我吵架了。” 这次再来…… 她怕那一群王爷要打到这边,说他们夫妻虐待太上皇。 更怕他们跑太上皇那里哭诉,说他老人家还在,皇上就在家宴上糊弄他们,他老人家若是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这过年的家宴,太过寒酸了也不好看,要不……,让我娘家那边再想想办法?” 顺昌帝:“……” 就很气! 说俭省的是父皇,但事实上真正俭省的是他们夫妻。 他从不敢让老头子俭省。 陈太妃过生日,是她自己说要听太上皇的话,俭省一点儿,然后他们夫妻实诚,就俭了那么一点儿,结果就是他们夫妻被骂得狗血淋头。 想到老头子那天还罚他跪了好一会,顺昌帝就想拿刀砍个人。 “想什么办法?典房子、庄田吗?” 老丈人是个穷京官,皇后嫁给他的时候,一家子在京城还租房子住。 “省省吧,我们办得再好也没用。” 所谓的家宴就不是用来吃的,都是用来演戏的。 他父皇在演,他在演,兄弟们也在演。 就是小一辈的侄子、侄女们都开始演了起来。 顺昌帝把儿子递给奶嬷嬷,“就这样吧,反正总要挨骂的。” 他都被骂习惯了。 “随他们怎么弄,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名份早定,老头子再后悔也没用了。 顺昌帝也知道,他爹要名。 史书上的好名声,对他老人家来说,可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他稳得住,兄弟们再跳脚也没用。 这一点,顺昌帝早就看透了。 “甄太妃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反正我俩都是穷人。” 不过再不好,也比灾区那些卖儿卖女的灾民好。 私心里,顺昌帝其实也希望老头子能认清事情的本质。 他嫔妃少,加一起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来。 宫里属于他这边的花销真的不多。 倒是老头子那里…… 顺昌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事了,帮朕揉揉吧,脑袋又疼了。” “您呀~” 皇后知道皇帝也就嘴上在给她和自己开解,事实上,跟她一样,都怄的不行。 “看看我们的煜儿,也当好生保养自己。” 夫君自从当了皇帝,白头发都多了好些。 皇后在心里叹气,正要再说什么,太监罗宝就满脸喜意的匆匆跑了进来,“皇上,大喜啊!” 什么大喜? 皇帝蹙眉看向自己的贴身大伴。 “皇上,贾家还库银来了,整整三十万两,如今正由户部值守的官员清点入库呢。” 什么? 顺昌帝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宁国府、荣国府的那个贾家?” 朝中的欠钱大户就是这些开国功臣之家。 只是他们欠的钱大都是因为他父皇。 如今贾代善都死了,他们家还能还银子? “是!”罗宝笑着道:“正是他们家。” 顺昌帝:“……” “他们家……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看到皇帝又蹙眉了,忙问一句。 “奴才听说,他们家最近发了一笔大财。” 这事儿,可以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罗宝道:“那宁国府的小爷贾蓉,在他父亲去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作他们家的管家,生生的在那管家家里,抄出了十多万两白银。然后陪同他抄家的荣国府贾赦,也怀疑了他们家那边的管家……” 说到这里,他还笑了,“娘娘不知道,这两府的管家,还都出自同一家,都是一样的贪。” 第7章 穷赏 大明宫,享受小贵人捏腿的太上皇也终于听到有人来还库银了。 这是喜事,不过贾家嘛…… “太上皇,”戴权看太上皇微微蹙眉的样子,原本的喜意迅速消了大半,“除了还银,贾家还捐了一万石粮食。” “噢?” 太上皇微微睁开了眼睛,抬腿轻轻一踢,小贵人连忙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是两府一起捐的?” “是!” “皇帝那里知道了吗?” “这一会……,应该是知道了。” 戴权很谨慎的回答。 “那就这么着吧!” 说一点也不欣慰,那是假的。 太上皇知道,最近一些天,他的皇帝儿子在看他笑话。 西南有灾,他说俭省,朝中欠银的那么多,却全都装着不知道。 曾经疼爱的几个儿子也装着他们没欠钱。 嗬~ 太上皇很生气。 所以几次发作,真的没有欠过钱的皇帝儿子。 但发作归发作,心虚还是有点的。 西南这次的灾情,横跨近两年,涉及三府十六县,已经开始有流民作乱的苗头。 太上皇一边调兵遣将,一边责令周边府县,尽量给予一些物资支援。 可是,各地都在叫穷。 但国库也没钱啊! 私库…… 他儿子们多,一个个大了,都要开府,总不能让他们净身出去。 而且太祖立国之初,就说前朝之败,有一半在于分封在各地的宗室。 是以大兴朝的王爷们,只能在京城窝着,到了孙子辈、重孙子辈,爵位会一降再降,六代之后,可从事任何职业,但男丁就只能领每月二两银了,连勋贵都不如。 至少勋贵降等袭爵后的房产、职田都可传之子孙。 虽然太上皇知道,那是开国的时候,父皇给功臣的一个保障,但相比于前朝,父皇给自己的子孙限制太多了。 如今…… “对了,贾家如今还有谁领有实职?” “这个……好像只有荣国府的二老爷,叫贾政的,还是您当年赏的工部主事之职。” 太上皇:“……” 他闭上了眼睛。 戴权看他老人家没有吩咐,这才帮着把被子掖一掖,小心退出。 但他这边没声音,顺昌帝那里却还激动着。 贾家算是解了他和父皇的燃眉之急啊! 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好生赈灾了,再加上人家另捐的一万石粮食,一起送进灾区,那里的百姓就可以活了,至少不会再成流民。 顺昌帝对前朝末年的流民深有余悸。 对太上皇见一个杀一个的暗令,也深感不安。 天灾不是百姓的错。 能好好活,谁愿意当流民? “赏官窑各两套,新书各四部,再赏……” 顺昌帝没钱,他倒是想赏金赏银,可条件也不允许啊! 这是第一个来还钱的,要不给点表示,接下来也不会再有人还钱了。 怎么办? “宫里的各式点心,今年地方上送来的几样御田贡米……”皇后在一旁道:“对了,暹罗送来的茶叶也不错。” 贵重珍宝、香料什么的,都在太上皇那边,也轮不到他们管,他们能赏的,只能是这些不值钱的。 但就是这些,他们也得省着用,要不然,家宴、宫宴上,太上皇赏了,皇上不跟着赏点,不好看不说,万一说皇上不孝…… “对对对!” 皇帝收到提示,忙又道:“还有朝鲜的人参,再各赏两根。” 最终,贾蓉拉回家的就有八样。 虽然不涉金银,但这是自贾代化去世后,宁国府这边受到的最大赏了。 蓉哥儿开心的很,“母亲,这高丽参炮制的极好,虽然都只是三十年份的,入药却是最好的,回头……” “我的身体好着呢,倒是隔壁你林姑姑自小身子弱,又一直吃有人参养荣丸。”尤本芳也很高兴,“回头你拿一根过去给你小姑姑,让你小姑姑转送给她配药才是正经。” “诶~” 蓉哥儿兴奋的很,“这边的东西,回头我都给小姑姑送一份去。” “你做主!” 尤本芳笑着点头。 少年看着很明朗,完全不似红楼里的那个贾蓉。 红楼里,对贾蓉的描写相对较少,不过尤本芳记忆最深的两次都是葬礼,一个是秦可卿死时,贾珍哭得要死要活,他这个丈夫却像是隐身了。 后来贾敬死,他干脆在丧礼上调戏小姨子。 情感冷漠的可怕! “你爷爷喜欢喝茶叶,道观那边的生活也困苦的很,这些贡米……” 六种贡米,皇上每样赏了半石呢。 尤本芳想了一下,“也各送二十斤过去。”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都听母亲的。” 贾家是太上皇的老臣,可能是天晚了,老人家已经睡下了,才没表示,但皇帝的赏赐,也一样的让他们激动不已。 毕竟皇帝不管是当皇子还是王爷的时候,都不曾跟任何大臣有过走动呢。 如今皇帝有赏,那就代表着未来可期。 贾政在家看到这些赏的时候,也难得的露了点笑模样。 大哥和侄子送银子去了,他被自家夫人请回内院吵了一架。 那么多银子送出去,他不心疼吗? 但老太太坚持,大哥不反对,东府就更别提了。 蓉哥儿小小年纪,初初掌家,好像生怕皇家念及堂哥,尤氏和老太太那么一提,马上改了主意,还给加码了。 当时一屋子人,侄子贾琏就算想站他这边也没用,根本就轮不着他说话。 如今夫人跟他闹…… 闹个什么? 如果不是她多嘴、贪心,非要绑着东府,事情只怕都成了。 贾政比王氏还气。 夫妻两个让下人们滚出去,就在小佛堂里吵了起来。 到现在,贾政还气咻咻的。 “虽然都不甚值钱,但这体面却是最难得的。” 看到老二由气转喜,贾赦洋洋得意,“琏儿,这人参都送到老太太那里。” “是!” 贾琏偷偷看了一眼二叔,又看了一眼伸头伸脑的周瑞,忙从小厮手中,接过两个盒子。 果然,他再回头的时候,周瑞就不见了。 唉~ 现在报给二婶知道,又管什么用呢? 二婶只会气得睡不着。 要不说,还是老祖宗厉害呢,干脆关了荣庆堂,不论什么事,明儿再说。 第8章 富赏 王夫人一直在等消息。 虽然知道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可到底抱了一丝希望。 满朝文武,就他们贾家第一个还库银,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会给点赏吧? 他们真要提到元春……,说不得这也是女儿的一条幸进之路呢? “太上皇那边没动静,可能是天晚了,老人家已经睡下。” 周瑞家的把周瑞听半天墙角,好不容易弄来的消息,说给王夫人听,“不过,皇上赏了八色礼。” 八色? 王夫人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 周瑞家的期期艾艾了一会,硬着头皮道:“都是平常之物。” “怎么个平常之法?” 王夫人看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又控制不住的上来了。 “六种贡米,每样半石。” 周瑞家的都看不上,更何况王夫人了,“官窑瓷器、新书、高丽参、暹罗茶、几匹江南贡上的绸缎和宫里制的各式点心。” 王夫人:“……” 真是不听还好,一听气炸了肺。 皇上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吧! 那么多银子,那么多粮食,就换来这么点? “老爷怎么说?” “老爷没说什么,不过……,看样子是高兴了些。” 王夫人:“……” 她抓住身边的茶盏,恨不能马上把它摔了。 可是想想今天才摔的那对和田白玉莲花纹赏瓶,又只能生生忍下来。 “荣庆堂开门了吗?” “没呢。” “好好好!”王夫人咬牙切齿,“让周瑞马上回家一趟,告诉我哥哥,贾家干的蠢事。”这蠢事少不了东府尤氏的撺掇,“告诉他,最近贾家的事,都有东府那对母子的影子。” 是敬堂哥耐不住寂寞,借着那对母子,妄想重入朝堂吧? 那是做梦! 不要说皇家不允许,就是他们王家也不能同意。 东府在京营的关系,如今都移在她哥哥王子腾处。 贾敬出山,她哥哥如何自处? “还愣着做什么?” 王夫人朝有些发愣的周瑞家怒道:“快去!” “是!” 周瑞家的连滚带爬的跑了。 她没想到,贾家的事还能跟王家扯上关系。 她急急的跑去找周瑞,但周瑞想出门,却是不行了。 各处门锁已上,值夜的铁面无私,太太的名头再不管用。 周瑞无可奈何,只能等到天亮,这才拉了马,往王家狂奔。 但这一会,王子腾已经上朝去了。 …… 皇宫,太上皇一夜好眠,不过人老了觉少,待要上早朝的时候,不用戴权喊,他自己就起来了。 “皇帝昨儿赏了贾家什么?” 昨夜装着不知道算了,但今天,他还得借着贾家主动还银的事,好生敲打满朝文武,该赏就不能少了。 “赏了八样礼。” 戴权一边和宫女帮着伺候穿戴,一边把皇帝的所谓八样礼说了出来。 太上皇挑了挑眉,倒是挺满意的。 总算皇帝儿子还算知礼,知道贾家是他老臣,没干逾矩之事。 此时,老头倒是忘了,他的皇帝儿子穷的可怜,就算想逾矩多赏也没那条件。 他穿好皇袍才出宫,就看到一样穿着皇袍,紧走几步,赶来相扶的儿子。 因为贾家还了钱,太上皇今天的底气十足,胳膊给皇帝儿子的时候,心情还很好,“朕听戴权说贾家来还银了?” “是!” 皇帝才不管他爹有什么小心思,闻言笑道:“怪不得父皇常念荣国公。” 贾家解了他们父子的燃眉之急,他也愿意多给体面。 再说荣国府贾代善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可惜,他常年在外打仗,见的太少。 “唉~” 太上皇对死了的老臣,确是怀念居多,一边走一边道:“那年他还说,子孙没一个像样的,只能窝家吃闲饭了,如今看,还是不错嘛!” 他对荣国府这边比较放心。 主要是贾代善常年在外征战,老国公疼爱长孙,从小就被惯坏了,老二虽好点,可放到工部几年还被排挤在外,显然也不是个有能力的。 宁国府…… 想到宁国府就有一个绕不开的贾敬。 曾经,他也是把他当子侄疼的。 宁、荣二府,贾代善在外,贾代化在内主持京营,因为他们兄弟,他才事事放心。 可惜! 太上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宁国府那边,朕恍惚听说,如今袭爵的是未及弱冠,只有十多岁的孩子?” “是!” 皇帝连忙道:“袭了三等威烈将军的贾珍前些天去世了,只余十四岁的独子贾蓉,吏部报上来的时候,儿臣当时就依例让他袭了四品明威将军。” “……宁国府人丁不旺啊!” 太上皇听到独子,又想到什么,到底心软了,“不过孩子是好孩子,这次又主动还银,就提一等,让他袭三等威烈将军吧!” “是!” “荣国府这边……” 赏了宁国府,不能不赏荣国府。 “有实职的是老二,叫……” “贾政!”皇帝忙道:“当年荣国公去世,遗本上来的时候,您赏了一个工部主事之职,去年升任员外郎。” “唔~” 太上皇点头,“朕记得他也是读书人。” 读书人和勋贵之间,可没那么好相溶。 太上皇想了一下道:“就再往上提半品,升郎中吧!” 念着年轻时,贾代善的救命之恩,他到底没给坑。 贾政有本事就划拉划拉,没本事就接着在工部养老吧! “是!” 皇帝忙点头。 “戴权!” “奴才在。” 戴权忙应声。 “列个单子来,再赏贾家女眷。” “是!” 没有特别提,那就是依例来了。 戴权明白了,忙给下面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跟着的太监很快想了一下,拿笔的拿笔,拿墨的拿墨,片刻一张单子就列了出来。 太上皇的眼睛在沉香拐柱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宁国府那边,除了沉香拐,其他都与贾老太太同例。” 孤儿寡母的,厚一些也无妨。 昨儿戴权去后,他已命暗卫查了,还库银一事,跟贾敬没关系。 “是!” 捧单的太监忙又下去添物。 单子弄好,那该准备的就要准备起来。 于是,当天色大亮,朝会正开始的时候,一队抬着各种赏赐之物的队伍就敲锣打鼓的出发了。 第9章 好好好 尤本芳猜着太上皇今天会有赏。 红楼里,这位太上皇好像从没出过面,但贾家的恩宠俱来自他,就是元春封妃也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如今贾家还银、捐粮,于这位太上皇而言,怎么着都是好事一件,连皇帝都给了赏,这位向来待贾家甚厚的太上皇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只是,她想过会有赏,却没想,居然会把蓉哥儿的爵位往上提了一等。 至于她…… “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福禄双全雨花锦四匹、软烟罗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 林林总总,加上首饰,她总共得了十二样礼。 当然,有她和贾蓉的,就有惜春的。 小姑娘也被叫过来听旨,得了新书一部、宝砚一方、金璎珞一个、新样式的金银锞各四对、表礼四端等等。 这边如此,西边那边自然也是如此。 贾母总算开心了些。 太上皇连她的重孙子兰哥儿都给了赏,那应该是把他们家放在心里的。 一家人磕头谢了恩,又送了好些个红包给宣旨的内官,这才让人去打听东府情况。 听到那边蓉哥儿的爵位还往上提了,那个心就彻底放下了。 “去祠堂,告慰祖宗!” 其实哪里用贾母说? 后街的族老们早已过来,只是东府那边还在孝期,不好饮酒作乐,他们除了去恭喜一番,就全往这边来了。 贾赦也早命人去准备酒菜。 他的爵位没半点变动,不过,太上皇给他的赏也是独一份,除了御制新书四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外还另赐了四枚极好的玉佩。 相比于二弟提的那半级官,在贾赦看来,还是他这个实惠。 一群人在祠堂里告慰了祖宗,又转回荣国府。 不过,贾珍新丧,一群人除了混口酒喝,到底没看成戏。 但哪怕如此,后街的族人,也全都喜气洋洋。 这是自从贾代化、贾代善去后,贾家得的最大赏。 虽说这也等于是拿银子买的,但银子是两府的,跟他们又没关系。 两府渐渐没落,搞的他们在外面,都不能昂首挺胸。 如今好了,圣眷再来,他们也能松一口气了。 蓉哥儿陪同诸长辈吃了饭,就马不停蹄的回府,“母亲,祖父那里,还是儿子亲自过去一趟吧!” 两府得赏,一族人都喜气洋洋的,他去见祖父,祖父总不能还骂人吧! 半大少年,在父亲那样去后,到底还是想得到来自亲祖父的肯定。 “成啊!” 尤本芳点头,“不过你祖父性子古怪,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 “儿子知道祖父心里苦的很。” 蓉哥儿轻声,“祖父若是骂儿子,儿子就好好听着。” 他爹连打带骂,他都受过来了,祖父那里,自然也不在话下。 “行!多带些人,若是天太晚了,就在道观歇一夜,明儿再回。” “嗯!” 几辆马车,低调的从后门离开,直奔贾敬所在的道观。 这些日子,老头其实又瘦了好些。 他儿子没了,只有一个没长成的孙子。 贾敬的心中悲的很。 这些天,在道观不仅给儿子贾珍超度,也在给他的‘心’超度。 “祖父!” 玄真庙里,这一会还在真武大帝面前做功课的,就只有贾敬一人了。 贾敬听到孙子的声音,微微抬眼,表面漫不经心,事实上很仔细的看了看蓉哥儿,“你来作甚?”他的声音冷硬,“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祖父,孙儿是来请罪的。” 蓉哥儿跪倒在他面前,“孙儿……孙儿抄了赖升的家。所有与他有点关系的大小管事,全被孙儿发作去庄子上了。” 什么? 贾敬震惊。 赖家在贾家早已根深蒂固,这孩子……怎么敢的? 一个不好…… 想到他可能连这唯一的孙子都要失去,贾敬的胡子都忍不住的有些抖起来。 “真是难得,你还能过来跟老夫请罪!” 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贾敬稳住自己,声音冷硬,“怎么?事情做大了,兜不住了,要找老夫了?” 西府那边的婶娘因为赖嬷嬷可是特别信任赖家。 孙子动赖升,是逼着赖嬷嬷跟婶娘哭诉啊! “祖父!” 蓉哥儿抬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孙儿想动赖升,实在是他欺人太甚!” 他被家里的奴才欺负,都不能还手吗? “赖升和赖大在太祖父和西府太叔祖的晚年,就开始偷家,光现银,孙儿就在赖升家抄出了十多万两,西府的赖大亦是如此。” 贾敬:“……” 他听到了什么? 抄出了十多万的银子? 那西府的婶娘也不能再包庇赖家了吧? 贾敬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你还抄了赖大的家?”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孙子般,又开始重新打量。 “孙儿不敢!” 蓉哥儿忙把贾赦抬出来。 于是贾敬听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听完,心中甚慰的同时,更升起无限悲凉。 家有麒麟儿,该是一件喜事,但太上皇大概不会再让勋贵子弟出头了。 只是贾家又不能不把这位太上皇当最大靠山。 贾敬微微垂了眉眼,“如今你已袭爵,府中事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必再告知老夫了。” 对比去世的儿子,他对这个孙子倒是放心了。 “天不早了,大门在那里,回吧!” 放心了,就不必再说更多的话了。 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越长,于这孩子只怕就越是不利。 “祖父!” 蓉哥儿并未起身,“今儿一早太上皇升了孙儿的爵位,孙儿如今是三品威烈将军。” 贾敬:“……” 是他在做梦,还是孙儿在做梦? 他没说话,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孙子。 “昨儿夜间,孙儿和西府的赦叔祖、琏二叔一起,把两府欠国库的银子还了。” 什么? 贾敬眯了眯眼。 “因为抄了赖家,得了不少钱财,御史都在我们家周边转。” 贾蓉把昨夜的事,又跟贾敬汇报出来,“……最后,老太太拍板,我们还了银,还又捐了粮。” 好好好! 贾敬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老夫已是方外之人,天不早了,你母亲大概也在惦记着,想要孝敬,不必舍近求远,就好生孝敬你母亲,这就回吧!” 第10章 坦荡借银 没有疾言厉色,更没有骂,这对蓉哥儿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不过祖父一再的让他回家…… 虽然很想留下来再陪陪孤独的老头,可祖父的样子似乎另有深意。 想了想,蓉哥儿到底又磕了个头,“祖父,孙儿送了些东西来,您看着用,过些日子,孙儿再来看您。” 他起身的时候,眼圈有些红,贾敬看到了,但他坐在那里,只摆了摆手,并没有动。 天——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宵禁,关城门了。 贾敬闭上眼睛,念起《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只是他嘴上在念着,耳朵却动了动,倾听孙子离开的声音。 直到那些声音尽数远去,他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家是个好地方,可是家……也真的是枷锁。 从小就被抱以厚望,他努力读书,因为读书挨了多少打,贾敬已经记不清了。 终于,他成功了,他爹洋洋得意。 贾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过了几年好日子,老父终于不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妻子贤惠,孩子调皮。 宁国府两代把持京营几十年,表面上,他们家受恩深重,可不管是父亲,还是他都觉得,到他这里可以止了。 太子也觉得可以止了。 因为太子知道,为了读书,他吃了多少苦。 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再回京营,那曾经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再说京营那边也不是非他不可,倒是朝堂上,他更需要他冲锋陷阵。 人人都说,他们贾家第三代也稳如泰山。 因为他和太子处的就跟兄弟似的。 可随着皇子们渐大,太子的日子也慢慢的难了起来,他跟他说,自古以来,太子继位的例子其实极少。 他怕他为难,干那件大事的时候,甚至都避过了他。 然后太子没了。 可是太上皇觉着,他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贾敬自己也觉得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他应该注意点的,那段时间太子的情绪很不对。 或许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有一个家,一个族,他不能带着他的家他的族去冒险。 而且,京营到底不是他管,是他爹在管,而他爹只忠心于太上皇。 这是一个无解的题。 一篇超度经文念完了,贾敬重新开始念的时候,在心里跟真武大帝说,这是给太子的。 …… 荣国府,知道蓉哥儿去道观见他爷爷了,贾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该去的呀,这时候去做什么呢? 可惜,东府到底隔了一层,她不好管。 尤其蓉哥儿的爵位又被太上皇提了以后。 但这升官加爵就真的是好事吗? 朝中欠银的人家多,他们只怕都要怨怪上贾家。 以前国公爷在,东府的大伯哥也在,那些人不敢对贾家做什么,可是如今……,一群儿孙没个中用的。 “老太太,王家派人来接太太家去,说是,说是二舅老爷摔了。” “……只接王氏,没提凤丫头?” 贾母这一会对王家还满是不喜。 这荣国府姓贾,不是姓王。 王子腾的手伸得太长了。 再不刹刹,这贾家就要姓王了。 因为吃了这口气,一大早的,老太太还特意让不靠谱的大儿子往外传了一些话。 “只说接太太。” 琥珀也很不解。 “那行吧,告诉王氏,不必来辞行。” 有本事全接去啊! 留下凤丫头,是还想试探她老婆子的态度吗? 贾母怀疑这家人,不接凤丫头,是要来接她的宝玉了。 哼! 宝玉姓贾,她这个老太太不同意,谁能把他接走? 事实上,贾母并没猜错,按王子胜的意思,除了接妹妹,还要把宝玉接过来。 宝玉是他外甥,这舅舅摔了,外甥过来看看,侍个疾不是应该的吗? 可惜,被他媳妇劝住了。 贾家老太太把宝玉当心肝肉一样,就算王家把他接来又能留几日? 难不成妹妹就不回贾家过日子了? 先试探着把妹妹接回家问清楚具体情况,其他等大哥回来再说。 果然,王子腾回家,就气得想打这个弟弟。 “你是嫌哥哥我太轻松了吗?” 因为贾家还银,朝中欠钱的人家可都憋着一肚子的火呢。 偏偏外面还传,这跟他们王家有关,因为他们王家要用钱,找着由头借钱不说,还挑拨荣国府两兄弟不和,气得贾家老太太和东府那孤儿寡母,干脆还了库银。 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王子腾简直要疯了。 他干什么了呀? 虽然有想过,替元春走门路的时候,顺势也给自己拿点好,可自己好歹是她大舅,就算例行拿点好处费,也绝不会过份的呀? 现在贾家把这么大的屎盆子往他头上扣…… “贾珍新丧,京营那边的将官,还都看着呢。” 他当这个京营节度使也没那么容易。 尤其如今二龙在朝,王爷们一个个的都在蹦跶,哪一个在那里没拉眼线,弄个自己人?谁又不想自己的人上位? 就是他自己也是大笔的银子砸下去,才不至于被人架空。 贾家这事传过去,京营的那些个将官,不管跟贾家有没有关系,肯定都乐意踩他一脚。 “哥,难不成这口锅,我们就要背下吗?” 背下才是大祸。 王子腾自然不可能背这样的大锅。 王家与贾家可是姻亲。 虽说如今他是靠自己才在京营站稳脚跟,可是世人和贾家,只会认最早的提拔之情。 “背什么背?” 王子腾阴沉着脸,“不是我做的凭什么背?” 一直以为妹夫贾政是个忠厚君子,现在看,狗屁! 真要是忠厚君子也不能装聋作哑的,真的就住了荣禧堂。 哼,他卖贾赦可以,想卖他,也要看他王子腾同不同意。 下朝收到消息时,王子腾简直都给气疯了,“我已叫了妹夫。” 外面的那些个传言,也不是贾赦那个酒囊饭袋能弄的。 不是那贾老太太就是宁国府那个尤氏寡妇了。 这一会的王子腾可没把贾蓉看在眼里,小屁孩子毛都没长齐,他可不相信,他的行事能如此老道。 “问过具体情况,再一起去贾家。” 知道昨夜皇帝给贾家的赏后,王子腾倒是觉得,把外甥女元春送到他身边的机会可能更大些。 “总之,贾家那里,不经我批准,你不得做任何事。” 他这兄弟也跟贾赦似的,是个酒囊饭袋。 王子腾可不想被他坏了事。 贾蓉从玄真观又往回赶的时候,王子腾已经从贾政那里,套了不少话。 虽说这个妹夫有些话说的语焉不祥的,但王子腾何等样人,猜也能猜出,这个所谓的忠厚君子,为了他自己的形象,由着贾家老太太和那尤氏歪解他。 哼哼~ 往常真是小瞧了这妹夫啊! 王子腾在心中气愤已极,面上却还和煦的很。 “贾家还银,解了太上皇和皇上的燃眉之急,如此一来,再给元春走门路,可能还另有奇效。” 什么? “大哥,那一切都麻烦你了。” 王夫人昨天气的一夜没睡,上午皇家有赏,又跟着忙了半天,好不容易眯一会,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把王家传成了什么样。 此时听哥哥说,元春那里还有很大希望,哪能不激动,“待事成,我一定告诉元春,让她好生谢谢你。” “……她是我外甥女。能帮的,我这个当舅舅的,责无旁贷。” 王子腾对这妹妹也很无语,但没办法。 谁让这是亲的呢? 好在当初父亲就虑到王家还银之事,特意把小妹嫁到了薛家。 如今紧紧,他倒也能把王家的欠银还了。 王子腾按下心中的翻涌,对贾政道:“不过……”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存周可知,你家还银之后,外面都在传是我王家要找你家借钱还库银之事?” 坏事也可以是好事,只看怎么运作。 想要完全消除影响那是不可能了。 但如果是他王子腾也急太上皇和皇上之所急,家里的银子不够,听到妹妹家有了银子,确实想借上几千呢? 到时候,他是不可以传贾家能还银,两府能加官进爵并得赏,说起来,还沾了他王子腾的光? “……还有这事?” 贾政面对舅兄有些心虚,不过,因为不惯俗务,外面杂七杂八流言啥的,这一天工夫也确实说不到他面前,因此,他也不知。 “有啊!” 王子腾叹了一口气,“不过哥哥我,确实要找贾家借上一些银子。” 什么? 贾政和王夫人都呆住了。 “西南有灾,国库无银,我王家当初也欠了国库二十多万两,因为这个,这些日子,兄——亦是在四方筹措。” 王家当初也接过驾。 他爹管着海外贸易,各国进贡朝贺之时,也都要先从他爹那里走一圈。那时候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他爹管的。 但一场接驾,那银子花的海了去。 差事再肥,也架不住,经过了一场繁华之后,家人再也俭省不来了。 要不然,就他们家的情况,怎么也不至于把小妹嫁到商户人家。哪怕那商户是皇商,也极不般配。 王子腾似是坦荡的道:“这样,今日我就与你们夫妻一起,拜见老太君,到时还请存周帮忙说说话。” 啊? 这? 贾政拒绝不得,只能道:“不知兄长要用多少?” “……这事你就别管了,你与恩侯并未分家,还是我去问老太君吧!” 王子腾笑着没有明说,只给心腹使了个眼色,让他按计划行事。 贾政和王夫人没法子,就只能陪着一起,再回贾家。 听到王子腾来了,贾母用鼻子哼了一声,“让大老爷也过来陪客。” 她要压服王子腾,但没想过要把人家得罪死。 两家毕竟是姻亲,而且贾家在王子腾身上,投的也太多,此时想要收回也不可能。 贾赦急匆匆过来,见到的就是甚为和煦、亲热的‘兄弟’。 人家先恭喜贾家两府加官进爵,又说此时为元春想办法,把握可能又比原先多上三成,然后再坦坦荡荡的说外面的流言,说他还银的艰难。 “……此来小侄确实想朝伯母和恩侯兄,借些银子,还家中所欠库银。” 王子腾别提多诚恳了,“不知伯母和恩侯兄可还方便。” 贾母:“……” 贾赦:“……” 他们家得了太上皇的赏,又得了皇上的赏,如今这两位想来都对他们家大有好感,此时为元春想办法,确实有很大机会啊! 母子两个的心跳都有些加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母的目光别提多慈爱了,“只要有的,你只管说。” 于是,没多大一会,王子腾就拉了一万三千两银子出去,待到尤本芳知道的时候,人家那银箱还就在出宁、荣街的时候倒了。 “去查查,王家舅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那些个流言,尤本芳也是下午才知的。 倒是没想到王子腾真的能来借银子。 他这样…… 尤本芳忍不住的想转圈。 红楼里,王子腾看着没真正出场,可他才是四大家族真正的中流砥柱。 贾政的官万年不动,王子腾却一直在往上走。 这样的人,外面的那些流言,他能不知道? 他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如此亮着,让别人看到他借银…… 尤本芳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再派人到王家那边看看,王家是不是在筹措银子还库银?” “是!” 银碟迅速让人传话出去。 没一会,双瑞就亲自过来,“大奶奶,王家舅爷从西府拉着银子,直接就去了户部,王家差不多是在还库银。” 果然! 尤本芳挺佩服的。 这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他是只还那么些吗?” 王家最后挺穷的。 要不然,王仁也不能连外甥女都卖,还卖到烟花柳巷。 “应该不是。”双瑞道:“从西府借的银子倒在宁荣街口时,有人看到王家的车队过来,听说拉的也都是重物。” “行!” 尤本芳揉了揉额,“王家那边,找个谨慎一点的查一查,尤其今天下朝之后的事。” 王子腾能是个大度的人吗? 真要大度,又如何会让薛姨妈在贾家一住那么久? 尤本芳觉得对这人,她还是防着点好。 第11章 元春 太上皇的心情很不好。 从早朝到现在,他一直在等还银的人,可是一个都没有。 都不做人啊! 西南有灾,他老人家都带头俭省了,怎么就没一个有点心,动个容,还点银子? 就算你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你能还多少是多少啊! 可是没有。 太上皇给自己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 贾家明明开了个好头,怎么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学一学? 曾经…… 想到一直是他急先锋的两兄弟,太上皇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再没有急先锋了。 “来人!” “奴才在。” 戴权急忙奔上。 “去各王府,传朕口喻,让他们每家都还些银子。” 他在朝堂上说了那么久,话不能掉在地上。 太上皇很要自己的脸,“哪怕卖地卖房子,也得给朕还上一部分。” 一群不孝的东西。 他这个当父皇的都这么难了,还装着不知道。 “……是!” 戴权心尖发颤,就知道太上皇黑脸没好事,果然啊! 如今这差事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在太上皇身边要如履薄冰,到各王府宣旨……,也是得罪一大片。 郑王脾气暴躁,说不得都能给他一耳刮子。 人家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可能连申斥都没有。 戴权决定把这得罪人的活,都给下面的小子们干。 于是,一群太监很低调的往各王府去了。 此时,太上皇在等,皇帝也在等。 借钱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赔着笑脸,轮到还钱的时候…… 皇帝也好气。 若不是朝中真正欠银的大户,不是受他父皇当年出巡的连累,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他都想用暴力手段了。 可恨,一群不干人事的东西。 一想到那群兄弟,皇帝的心绪就没法平静。 他们哪一个的日子过得不好? 尤其前面的几个兄长,出宫封王的时候,哪一家没个几十万两? 为何后来都没钱? 就算再败家,也败不到那种程度。还不是因为,他们拿钱去收买人心,跟太子打擂台,彼此打擂台,又跟他打擂台? 皇帝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想到去世的太子哥哥,皇帝就只能一再告诫自己,得稳。 只要他稳得住,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为了一家子的身家性命,皇帝又一次按下所有冒险、危险的念头。 正在这时,罗宝急匆匆的冲进来,“皇上,好消息啊,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大人来还银子了。” 朝中姓王的大人有些多,他贴心的连名带姓说出来。 “多少?” 皇帝的眼睛里瞬间满是亮光。 天要黑了,再没一个还银的,国库就还空虚着,万一过年再来场大雪,那就糟了。 皇帝不求王子腾一下子尽数还了,只要愿意还,就是好消息。 “全还了,二十六万两。” 罗宝为他的主子感觉心酸,大声道:“听说银子不够,他还从贾家借了一万多两呢。” 后面借银的话,是王子腾跟户部收银的官员,大声说出来的。 “好好好!” 皇帝大喜,“太上皇知道了吗?” “……这一会应该知道了,奴才回来报喜的时候,听说太上皇已经宣了王大人觐见。” “唔~” 皇帝有点冷静了。 王家也是父皇的老臣。 罢了,能主动还银,就算是好臣子。 “打听着,有什么事,马上报来。” 父皇赏了,他这边也应该有所表示。 虽然他这表示相比于父皇的,几乎可有可无,但谁让他穷呢? 老头子想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穷,那就穷着呗! 皇帝躺平,太上皇却不能躺。 虽说王子腾不是第一个还库银的,但还当鼓励,尤其听他说,因为银子不够,他还朝贾家借了一万多两后,心头就更满意了。 当年接驾,王家办的甚为宏大,太上皇的后宫到现在都还有那年外邦进献的几个美人。 只是她们年纪也大了,他又要保养,如今一年都不见一次了。 但年轻的时候,因为那几个外域美人,太上皇还是很有冲劲的。 “朕记得,你们两家是老亲吧?” “是!” 王子腾的脸上带着笑,“臣的大妹妹嫁给了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后来两家的孩子们交往的就多,臣的侄女又嫁给了荣国府的大房做媳妇。” “好好好!” 太上皇似乎很满意两家走的亲,但事实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起来,臣的外甥女,荣国府二房长女,叫元春的,如今正在宫中任女史。” 噢? 太上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贾代善的孙女。 其实不该进宫的。 当年他上赶子想跟代善结亲家,他都没同意,结果选了林探花为婿。 后来想一想,不同意才是对的。 贾家在军中还很有些关系。 他的女儿不论指给哪个皇子,贾家在无形中,都等于站了队。 太上皇老了,只想平平安安,安享最后的富贵。 可是儿子们跟乌眼鸡似的。 太子在时,他们就在闹,但那时,他想着他们年纪小,太子能继承皇位,他们却只有他给的那点子东西。 相比于前朝的王爷们,他的儿子们可怜多了。 这一心疼就坏了事。 太上皇的心中闪过一抹痛苦。 太子没了,儿子们还在闹。 也就当年刚退位时,他们老实一点,现在又开始了。 这王子腾也是个想几方投资的人吧? 还想把王家摘干净,用贾家的姑娘? 倒是有些脑子。 一辈子都在算计人的太上皇一眼便看透王子腾耍的小聪明。 怪不得代善死后,贾家才出孝,就把那小姑娘送进了宫,这里面少不了王子腾的撺掇吧? 可怜他念着代善,让她在宫中当个管理笔墨纸砚发放的女史,轻闲又自在。 太上皇看着好像跟他闲话家常的王子腾,心中忍不住冷笑。 呵呵~ 果然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啊! “女史啊!宫中能任女史的都是才女。” 太上皇笑呵呵的,“戴权,传贾女史来见一见。” “是!” 戴权看了一眼王子腾,忙退了下去。 “谢太上皇~” 王子腾感激的好像声音都发颤了,“太上皇隆恩,臣铭感五内……” 他洋洋洒洒的就是一堆感谢皇恩的话,当然,也没放过,贾元春自小就被抱在贾母身边长大的事,又重点跟太上皇一起回忆了一下荣国公贾代善。 到最后太上皇好像也被感动的不行,待见到贾元春时,又好生勉励了一番,赏了一些东西,再又让她引着王子腾去见皇帝。 这宫里谁人不想往上爬? 有本事就爬吧,机会他给了。 贾家、王家…… 太上皇在鼻子里‘嗤’了一下,就丢开手,不管了。 这宫里,活着不容易,死……却很简单。 太上皇这辈子见证了太多女人的死。 有些个,他都曾宠上天过。 太上皇转起手上的扳指,又想起曾在心头占据一席之地的女人。 哎呀,真是太多了。 那个元春,皇帝儿子想要收用,就收用吧! 戴权看太上皇闭着眼睛,转着扳指,眉头微蹙的样,就知道,这位陛下又在想大事了。 他大气也不敢喘,给下面的小子们使了个眼色,一时之间,这殿里安静的好像只有太上皇一个人。 …… 宁国府,蓉哥儿到底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府中。 连着赶路,他们晚饭都没吃。 双寿去吩咐厨房的时候,蓉哥儿打着灯笼来到了尤本芳所在的院子。 “母亲!” “不是说太晚了,就在那边歇一夜吗?” 收到消息的尤本芳早一叠声的吩咐她这边的小厨房,给蓉哥儿下碗面来。 “祖父让我回来的。” 蓉哥儿其实还有些兴奋的。 以前,他随父亲去见祖父的时候,祖父骂父亲时,他也会跟着挨上一两句。 可是这一次,祖父虽然算不上温和,可对比父亲曾经受的,真是好太多太多了。 “他老人家身子可好?精神如何?” 尤本芳问,“道观那里,一切可都好?” “祖父的身子看着还好,身子也还好。” 蓉哥儿一一回答,“道观还跟以前一样。儿子跟祖父说了家中最近发生的事,老人家没说半句不好呢。” 没骂,就说明他们办的好。 这是来自祖父的肯定呢。 “母亲,儿子谢谢您!” 蓉哥儿长长一揖! 连祖父都交待他,要好生孝敬母亲呢。 “你这孩子,这是作甚?” 尤本芳心中微暖,忙扶他一把,“我们是母子,说这些就外道了。这么冷的天,来回跑这么远的路,快洗洗,热乎热乎手,马上吃面。” “诶~” 蓉哥儿净了手,在尤本芳这里吃了热呼呼的羊肉面,整个人都舒坦了。 “蓉哥儿,外面在传有关我们家还银跟王家有关的事,你知道吗?” 呃~ 还真知道。 “西府赦叔祖很气王家,”蓉哥儿道:“一早亲自命人往外传的。” 他也跟着帮了一把。 “母亲,王子腾算计我们家,我们明着告诉他,我们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王子腾不敢到他家闹的。 真要闹,唾沫星子都能压死他。 所以,他只能过来赔礼。 蓉哥儿也等着他过来赔礼。 哼~ 他就是要他知道,就算太爷爷他们都不在了,贾家也不是他能算计的。 “母亲,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尤本芳看着他,声音幽幽,“王家来借银子。” 什么? 王子腾还敢到他家借银子? 蓉哥儿呆住,“他不怕……” “怕什么?” 尤本芳叹了口气,“人家借了银子,去还库银了。” 蓉哥儿:“……” “可能要不了多久,外面都要传我们贾家能还库银是沾了王家的光。” 尤本芳看着蓉哥儿,“换成你是王子腾,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 这? 想不出来。 蓉哥儿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他能在京营站稳脚跟,说明他本人的能力是不差的。” 尤本芳道:“接下来,他可能还有我们想不到的应对。为防意外,以后涉及到王家的事不要擅作主张,跟母亲商量一下可好?” “……是!” 蓉哥儿的脸红了,“儿子错了,儿子以后再不敢自作主张。” “不,你没错。” 尤本芳摇头,“我这样说,只是因为这个人是王子腾。你要相信,能被你太爷爷看重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智,你要善于学习别人身上的长处。 比如这王子腾。”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的脸色郑重下来。 尤本芳欣慰,“乖!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是!儿子告退,母亲也早点休息。” 他退出院子的第一时间,就问王子腾来家借银的事。 真是不听不知道,听了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来。 借了银,让它倒在宁荣衔口,广而告知吗…… “知道西府为何借银吗?” 如果不是时间太晚,蓉哥儿都想去问问赦叔祖。 “好像还跟西府大姑娘有关。” 双瑞把他打听的,全都说了出来,“王家舅爷觉得我们家还了银子,可以加深太上皇和皇上对我们家的印象。 他还想替大姑娘找门路。” 这样么? 蓉哥儿一路往自己的院子去,一路想这事成功的可能。 另一边,尤本芳也在想下午银蝶从西府打听来的那些话。 真是越想越烦! 她都忍不住要怀疑,元春封妃的事要提前。 元春一旦封妃,王家在荣国府的话语权又要大了。 而且,如果元春封妃是沾了王子腾的光,那以后……恐怕更要偏向王家。 怪不得红楼里,她那么不顾抚养她长大的贾母,要帮王夫人,选宝钗为宝玉的妻子呢。 尤本芳幽幽的叹了口气。 提前就提前吧,现在林如海还活着。 如果能让林如海看清王夫人不喜黛玉的本质,也许也能避免悲剧。 不过想到王,尤本芳又想到黛玉带到贾家的王嬷嬷。 这个人不会和王家有关系吧? “银蝶!” “奴婢在。” 把被褥放在春凳睡觉的银蝶连忙应声。 “不用起来。” 尤本芳道:“我就是想到一事。”她道:“你明儿去打听打听,西府表姑娘的奶嬷嬷王氏是哪儿的人。” “……是!” 虽然不明白大奶奶为何要打听那个王氏,银蝶却还是应了声。 第12章 接人 元春跟着王子腾,最后得太上皇和皇帝赏的消息,到底在第二天,传回了贾家。 王夫人的心,马上就急切起来。 女儿青春年华正好,皇上见了不可能没有半点心动,她急切的跑来找贾母,恳求道:“老太太,现在正是机会啊!元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家里使把劲,也许就上去了。” 她的女儿大年初一生辰,她的宝玉衔玉而生…… 就是已经去了的珠儿,也是十四岁进学。 贾家的风水都在他们二房。 王夫人不明白这老婆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贾母看着儿媳妇,眉头拢着,“……再等等!” 已经见了,还给了赏,那王子腾该帮他们家表达的意思就已经表达到位了。 太上赶子的不是买卖。 这男女的事情啊,也是一样。 皇帝真有心,会收用元春的。 不收用…… 那定是不想。 或者说,太上皇不想他想。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事暂时急不来。” “……可是……” “王氏,是老婆子的话,说得还不明白吗?” 贾母拉下脸的时候,还是很有威严的。 王夫人立马噤了声,“是儿媳心急了,儿媳告退!”他们二房在这府里,全靠老太太。 真要气着老太太,老爷也不会饶了她。 她到底退开了,不过,才出荣庆堂,就看到宝玉在不远的地方,不停的跟林黛玉躬身赔礼,大冷的天,这个傻儿子急的汗都出来了。 王夫人那个气啊,可是待要扬声喊吧,这里离荣庆堂又太近。 老太太让两个孩子一个住她套间暖阁儿里,一个住碧纱橱里,打的什么心思,当她不知道吗? 只是…… 想到林如海,她到底按住了满腔愤怒,只跟金坠儿道:“叫袭人把宝玉拉回去,外面风大,冻着不是玩的。” “是!” 金坠儿忙去找袭人了。 王夫人转到两个孩子看不到的假山处,扯着手中的帕子,狠狠的啐了一口,“狐媚子东西。” 她看着袭人过去,把宝玉拉走,才悻悻回转。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的样子,让藏在假山里的银蝶和雪雁从缝隙看得明明白白。 银蝶带着任务朝雪雁打听林黛玉奶嬷嬷的情况,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两人正要走,不巧王夫人来了,那声狐媚子说的…… 两个人都看到她远远瞪林姑娘的样,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都走了,两人小心翼翼的出来,雪雁去安慰她们姑娘,银蝶则急急的回府。 “……是林家的家生子?” “是!” 银蝶点头,“听说小时候,曾在林老夫人身边做过小丫环,后来嫁人了,那一年,她生第三个小子的时候,正好姑奶奶生下林姑娘,召了两个奶嬷嬷,她就是其中一个。” 这样啊? 尤本芳点了点头。 果然是她草木皆兵了。 她不能因为红楼里,这个王嬷嬷不做什么事,只白领银粮,就疑她是王家送到林家的人。 “她嫁的也是林家的家生子吗?” 啊? “那倒不是。” 银蝶摇头,“雪雁说,她嫁的是姑奶奶的陪房钱宝。” 尤本芳:“……” 好嘛,放心太早了。 家生子间,也是彼此联姻,那个钱宝在这府里,应该也是有亲眷的。 就说林如海在官场上那么多年,应该见惯了人心的反复,怎么那么信贾家呢。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红楼的最后,借着宫里的娘娘,王夫人早把荣国府攥在手心里。 王熙凤还是亲侄女呢,辛辛苦苦为她管家,得罪自己的婆婆,还把嫁妆都赔进了许多,结果人家说翻脸就翻脸。 贾母……,到了最后也根本做不了什么了。 她若真有本事,为外孙女作主,早就作主过了。 林黛玉是体弱,但她一开始没那么弱。 人参养荣丸里没人参,她不就是要虚弱下去吗? 只是那婆媳两个,都在拖时间。 一个想拖到薛宝钗大了,自己出去嫁人,一个想拖到林黛玉病死,什么都不付出的让宝玉娶宝钗。 “行,这事我知道了。” 尤本芳道:“忙了这半天,你也歇会去。” 这边银蝶刚退下,那边蓉哥儿又来了,“母亲,儿子听说王子腾昨晚还银,还提了西府的大姑姑,太上皇和皇上都见了她,还都赏了她。” “唔,这事我也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 尤本芳看向有些忧愁的少年,“怎么?你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像是好事,但于我们家未必是好事。” 蓉哥儿道:“是王子腾在太上皇面前提大姑姑的,我们家……,就像您上次说的,也没人真的能在朝堂上有所建树。” 大姑姑能依靠的只能是王子腾。 她必会倾斜王家。 贾家…… 大概只能是名头好听一点,顺便当她的钱库。 “你心中有数就好。” 尤本芳笑笑,“能不能成,且看着吧,我们现在该把你四姑姑接回家了。” “嗯~” 蓉哥儿大力点头。 于是母子两个一起去西府,尤本芳去求贾母,蓉哥儿去找贾政,毕竟名义上,惜春也算养在他和王夫人身边。 老太太没想到,尤本芳会为惜春而来。 这段日子以来,她被尤本芳弄怕了。 闻言忍不住就多想了些。 她怕尤本芳觉得,她对惜春不好。 外孙女黛玉来了,她确实对黛玉更好些。 三春住在她的后罩房,还跟以前似的,一起上学,一起做针线,一起到她这里吃饭…… “大爷去了,老太太您也知道,家里真的太冷清了。” 尤本芳可不好说这老太太教导的不好。 一品国公夫人呢。 对这时代的女孩子而言,只在她身边长大,以后在说亲方面就是加分项。 但贾母真的有好好照顾三春吗? 迎春战战兢兢活成了二木头,被奶娘偷到头上,都不敢说一声。 探春自强自立,性子强,倒是稍好一点。 可是惜春呢? 被养出家了。 这固然有她性情的原因,有宁国府贾珍父子不做人的原因,但又何尝不是贾母教养的失败? 她但凡对三春多关心点,她们也不会活成那样。 她养了三个女孩,但只是‘养’罢了,高兴了逗一逗,从来没有具体关心过。 “四妹妹白天跟林妹妹、二妹妹和三妹妹上学,晚上归家,好歹我们那边府里的人也能动一动。” 尤本芳一边摆自家这边的苦,一边陪笑,“孙媳也知道,您养她这么大,我突然之间要把她带回家,您肯定不同意,要不这样,几个妹妹,您都扔给我,让我也尝尝养孩子的苦……” “你想的美……” 贾母一下子被她气笑了,当然也放松了,“你也知道老婆子我养了这么大,她们一个个的聪明可爱了,你要跟我要人了?还要把她们全要走?你当老婆子的拐棍打不得你吗?” “打的打的。” 尤本芳笑拉王熙凤,“但老太太不能只顾疼妹妹们,也疼疼凤丫头才是。不能让我们两个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这边三个小姑子,我这边就一个,还让她照顾,她不得在背地里,蛐蛐我呢?” “呸~” 王熙凤虽然真的在背地里蛐蛐过她,但她对小姑子们也是真心疼爱,“我跟着老太太、太太们,好不容易把花儿养大了,你想连盆都给我端走?” “哈哈哈,没有!” 这形容,真是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你还说没有?” 王熙凤朝贾母叫,“老祖宗,您的拐棍呢?赶紧的,把她打回家吧!” “你呀你呀~” 贾母自然不会打,笑道:“活该你弟妹闹你。” “好妹妹,我说错话了。” 尤本芳讨饶,“但你也可怜可怜我和蓉哥儿,可怜可怜我们府里的奴才,好歹让一个给我,不至于让我们太冷清,也不至于让府里的丫环婆子们,总觉得自己没人伺候,要被赶回庄子上?” “哼~” 说的这么可怜? 只是晚上回家住罢了,没什么不可以。 但不管怎么着,王熙凤总要拿捏一下,“你早干什么去了?从老太太到太太到我,哪一个不把四妹妹当宝贝似的疼?你说晚上回家,就晚上回家?诚意呢?” “诚意啊?有。” 尤本芳笑了,“蓉哥儿拉了四车礼来,等老太太和太太选完了,你先选,成不?” 来真的? 王熙凤笑了,“老太太,您就让大嫂子也尝尝养孩子的苦吧!让几个妹妹都过去,先闹她几个月,等她受不住,再哭着喊着,送礼过来时,我们再讹她一笔。” “嗯,我看成!” 两府离得近。 珍儿没了后,东府确实太冷清了。 正好,孩子们白天又都过来。 贾母其实也无所谓。 当下就笑着点头道:“凤丫头,你亲自过去看着,她把你妹妹们的屋子全都收拾好。” “哎呀,多谢老祖宗!” 原本只想把惜春弄回家,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东府别的不多,院子是极多的。 “正好,挨着这边的会芳园,就有几处屋舍,我都收拾出来,她们姐妹们高兴,随时都可以过去住。” 说着,尤本芳就拉着王熙凤往外走,“走走走,陪我一起收拾去。” 待到散学,小姑娘们听到东府的尤大嫂子,不仅给四妹妹收拾了屋子,就连她们的也都有。 当然,小姑娘们也都收到了她和蓉哥儿送来的礼物。 都是玉堂斋今年新出的金、玉首饰各一套。 赵姨娘别提多高兴了。 虽然女儿还小,这小金镯,小金锁什么的,都是小号的,但这都是钱啊! “不愧是玉堂斋的东西,这红玉的水头真好。” 赵姨娘又拿到探春小巧可爱的红玉海棠钗,怎么看,怎么爱,“我听说呀,大奶奶给你们收拾的屋子,连摆设什么的,都弄好了,回头你住过去,也常跟她提提环儿。” 可惜,环儿就得了一套文房四宝。 好在宝玉和兰哥儿也只得了一套文房四宝。 这样看,东府大奶奶还是不错的。 不像外面那些逢高踩低的,只一味的捧宝玉,眼里半点也没她的环儿。 “我们是跟着四妹妹一块过去,环儿也跟过去算什么?” 探春很无语的怼亲娘,“再说了,白天我们还要回来上学呢。”她推着亲娘,“您快回吧,要不然,老爷找您找不着就不好了。” “别推我,你把东西收好了。” “放心,我的东西,肯定都能收得好好的。” 与此同时,贾母搂着自己的亲外孙女,“我们就不过去了,冬天冷的很,碧纱橱于你正正好。” 林黛玉:“……” 尤大嫂子诚心相邀,她其实是想跟姐妹们一起的。 “你今儿还咳嗽了。” 眼见外孙女想去,贾母哪里舍得,忙又道:“这换了地方,万一睡不好,可怎么得了?春天,春天你要想去啊,我们再去不迟。”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贾宝玉就冲了进来,“老祖宗~” 他带着哭腔,“大嫂子要把姐姐妹妹们,全都带到东府去吗?我也要去。她们在哪,我就在哪。” “胡说!” 看着扯过来的宝贝孙子,贾母又好笑,又好气,“谁跟你说都去东府了?你林妹妹就不去,她身子弱,你也不行,你的身子也弱。” “老祖宗~~” 听到林妹妹不去,贾宝玉破涕为笑,“二姐姐和三妹妹的身子也弱,也不准去吧!” “她们是当姐姐的,还要帮着你尤大嫂子照顾四丫头呢。” 贾母当然不会同意。 元春若在宫里有了起色,这府里的姑娘们,就都能水涨船高。 “那四妹妹也留下。” 宝玉急了,“我去跟太太说,不准她家去。” 祖母这里说不通,就只能去求他娘了。 贾宝玉又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贾母一叠声让看着,别摔着。 这小孩不知道,听到东府给姑娘们收拾了院子,他娘王夫人有多高兴。 她就这一个儿子了。 林妹妹若能去东府,就等于无形中,隔开了她和宝玉。 所以,下午听到她们收拾院子的时候,王夫人还特意去看了看,让给林黛玉选几幅好的名家书画,说那孩子喜欢。 第13章 邀月苑 惜春可太高兴了。 嫂子和侄子为了她能回家,不仅给这边送了礼,还邀请了姐姐们。 她自小跟着两个姐姐,受她们照顾良多,一直想还些什么,可她孑然一身,在这边府里,她有的东西姐姐们也都有。 真说起来,姐姐们是主人,她才是那个客人。 客人拿她们家的东西当礼物再送给她们……,这感觉怎么想都怎么不对。 好在如今终于不一样了。 “二姐姐,这些都不用收拾的。” 她在迎春这里,看到司棋、绣橘几个忙忙乱乱的收拾被褥啥的,出言阻止道:“嫂子说,她那边都准备了,我们只要人过去就行。” “嗯,我知道的,我就是让她们整理整理。” 迎春笑。 她为小妹妹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高兴。 不同于大姐姐元春,生来就受人瞩目,她……其实是个爹不疼,娘死了,老太太也不爱的小可怜。 身为大房的女儿,她住在这边,莫名的就感觉比三妹妹都低了一个头。 后来四妹妹也来了,但四妹妹是老太太主动要养的。 迎春能明显感觉到大人们,没什么耐心听她说话。 给她的东西,都是例行,大家都有的。 但三妹妹这边有二叔补贴,老太太又喜欢她明快大气,就算赵姨娘时不时的作妖,太太也从不曾苛责过她。 四妹妹也是一样,东府那边珍大哥哥再不喜,逢年过节,也会命人过来看看,再送点东西。 只有她…… 父亲从来不曾想过她。 继母看到她,也只会说些让她俭省的话,恨不能她这边有什么结余,她拿过去才好。 哥哥嫂子对她也从来不曾另眼相待过。 于是一天天的,她变得更加沉默了。 倒是没想到,东府大嫂要接四妹妹回去的时候,还能邀请她。 还能送那么贵重的礼物,还给她也另外布置院子。 迎春摸摸小妹妹滑嫩的小脸蛋,脸上的笑意加深,“总不能我们过去了,这边还乱糟糟的。” “那我让入画她们也都理理。” 惜春原先不敢大收拾,生怕让人觉得她急切的想回家。 这太有白眼狼之嫌了。 对比林姐姐,老太太对她们几个孙女虽然只算平常,可也没缺过她们什么。 惜春还是感恩的。 毕竟当初父亲和哥哥都不想养她呢。 “去吧,别急!” 迎春温声道:“先生放了我们一天的假呢。” “嗯嗯!” 惜春高高兴兴的走了。 此时,荣禧堂东边王夫人居坐宴息的耳房里,宝玉正在跟她闹,“太太,四妹妹在我们家住的好好的,做什么要回去呢?她和二姐、三妹妹住在后罩房不是挺好吗? 她们要是走了,林妹妹上学就是孤身一个了,那得多可怜?” “怎么是孤身一个?” 王夫人最想送的就是这个外甥女,“那边你东府大嫂不是也给收拾了一个小院吗?” 她亲去看了,尤氏很用心,挂的画儿、字儿,听说都是名家的。 而且那院子里还种有竹子和好几种梅花,怎么都比老太太那个碧纱橱好吧? 那屋子才窄呢。 再说了,那里和宝玉也太近了些。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当初老太太接她过来,她就不乐意,所以连屋子都没让收拾,原以为会和三春似的,都住到后罩房去。 王夫人有无数次的后悔,早知道老太太那么不讲究,她早给她弄个远远的院子了。 “林妹妹身子弱,老太太不让去。” 宝玉哭唧唧,扯着母亲的袖子晃,“太太,您就去跟东府大嫂子说,让四妹妹也留下吧,要不然,她一走,二姐姐和三妹妹也要跟着走。这么多年,四妹妹都在这边,这样突然的让她回去,她也不适应啊!” “胡说,她自己的家,怎么就不适应了?” 王夫人在心里生气林黛玉不能走,“东府那边你珍大哥没了,满府就你大嫂子和蓉哥儿,太冷清了,所以你大嫂子才过来接你姐姐妹妹们过去。 听话,东府那边为了她们忙了一圈又一圈,礼都送了几马车,现在不让你姐姐妹妹们过去,难不成是你过去?” 宝玉:“……” 他舍不得老太太,也舍不得林妹妹。 “乖,今天的大字写了没?老爷晚上回来,只怕是要看你大字的,赶紧回去写了。” 把儿子支走,她得过去劝劝老太太。 小姑娘们白天是要过来上学的。 至于有好院子不住,让林家丫头就住那小窄屋子吗? 于是,没多一会,王夫人就带着王熙凤又到了荣庆堂,开个话头后,让侄女跟老太太说,尤氏给准备哪里哪里的院子,院子里都有什么,又给摆了什么,为了让姑娘们明儿过去住的好,如今又都熏了香,连丫环婆子都给准备了好几个。 王熙凤说的热闹,老太太听的高兴,被她搂在身边的林黛玉闻言就更多了向往。 眼见烘托到位,王夫人就又叹了一口气,“珍儿没了,老爷也一直跟我说,要照顾点东府,如今尤氏和蓉哥儿那般诚心,要不您就让大姑娘也过去住上几天,实在不适应,再回来就是。” “……外祖母!” 林黛玉满是期盼的看向自家的外祖母。 碧纱橱离外祖母虽近,可真的太小了。 外面来来去去的丫环、婆子也多,还有宝二哥哥一转身就到她那里去了。 她夜间觉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醒,这些日子,适应的很是辛苦。 “老太太若是不放心,明儿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王夫人不相信看到那样的院子,老太太还有脸把林家丫头安置在碧纱橱。 “那明儿看看再说。” 贾母脸上的喜意少了许多。 惜春搬回去,迎春和探春陪着过去住住没什么,但林丫头……,她是真的舍不得。 这孩子的眉眼里,很有女儿敏儿的影子。 看到她,就好像敏儿还在她身边。 “保老太太您满意!” 王熙凤虽然不明白姑妈突然这么关心林妹妹,但那边的屋子是她参与收拾的,可以打包票的说,林妹妹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精致雅丽。 “我这就让平儿过去说一声,叫大嫂子再弄些好酒好菜,我们明天再去吃顿好的。” “你呀你呀~” 尤氏看重外孙女,贾母也是满意的,“你可收着点吧,真要闹的太过了,小心你大嫂子再想法子整治你。” 那孩子可是闷不吭声的干大事。 从水月庵到赖家……,贾母如今看到她,都忍不住的提了一份心。 “哈哈哈,她可不敢整治我。” 王熙凤其实也有些怕,但嘴上不能输,道:“惹急了我,我把妹妹们再抢回来。” “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 宁国府! 被分派到各个院子的丫环婆子们总算心定了。 府里从大爷去世,到赖家和大小管事、管事婆子们出事,她们的心就提在半道上。 满府就两个主子,大家就算削尖了脑袋,想要过去伺候,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眼见太太和蓉哥儿院里的人都定了下来,她们都好担心会被打发到庄子上。 虽然庄子上的日子也能过,但再能过,能有府里好过吗? 到庄子上可是要干农活的。 风吹日晒还没月例拿,更不要说吃、喝、穿了。 在府里,什么都有。 只要把自己手头上的活做好就行了。 为防被打发到庄子上,最近大家连地缝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管花草的婆子,对会芳园里的花儿、草儿,也特别精心。 该施的肥,该剪的枝,该做的造型,都比以前好几倍。 现在…… 终于心定了。 不仅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和三姑娘甚至林表姑娘也都在这边有了院子。 她们终于不怕失业了。 这一夜,尤本芳也睡了个特别好的觉。 终于,她又改了点儿红楼的剧情。 王夫人来看林妹妹的院子,以舅母的身份,好像特别关心的时候,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林如海还在世呢,林妹妹如今的身份,可不是宝玉想攀就能攀得上的。 这么想赶她走…… 尤本芳倒是希望这位二婶能给力点,真的把林妹妹从老太太身边赶过来。 老太太说是疼爱小姑娘,可是,跟家族跟宝玉一比,那也是随时可舍弃的。 趁着现在小姑娘还小,还没跟宝玉生出半点情愫,住到宁国府,也许未来就全不一样了。 而且林妹妹住过来,她才有理由给那位林姑父写信。 红楼里小姑娘年纪小,在林如海病重的时候回去,大概也怕老父烦忧,应该是报喜不报忧的。再加上身边人,比如王嬷嬷也只说贾家好话,林如海可不就是放心了吗? 其实如果可以,尤本芳希望他能多活几年,至少等林妹妹长大。 要不然,落在这边府里,最终能左右她终身的,还是老太太和她的舅舅们。 她这个隔房的嫂子,能帮的实在少的可怜。 …… 翌日,辰时刚过,贾母坐着软轿,就带着邢、王二夫人并李纨、王熙凤和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过来了。 此时,府中事务尤本芳早已处理完了。 她亲自迎着她们,往昨儿收拾好的院子去。 “这是邀月苑。” 精致的月洞门,门楣悬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邀月苑”三字,字体清雅飘逸,门簪雕刻简洁的云纹。 尤本芳朝林黛玉笑,“这里离西府的角门也近,是给林妹妹准备的。” 她带着她们进去,入门即见粉墙一道,壁上开一漏窗,简刻一弯新月、几片竹影。 “是这个院子呀!” 贾母自然是来过的,当下笑道:“是个读书、喝茶的好地方,当年你婆婆请妯娌、小姑子们小聚,都在这边。” 沈氏和曾经的大儿媳妇张氏都是爱好风雅的,两个人遇到一块,一杯茶都能喝半天,敏儿小时候,跟着两个嫂子读书、理事,常来常往的,也常歇在这边。 “你有心了。” 老太太猜测尤氏是打听过敏儿当年的事。 “瞧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行人绕过粉墙,脚下是卵石铺就的道路,腊梅、红梅和几丛翠竹错落有致的点缀在周边。 再前面就是宽敞的四开间并东西厢房。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 四个婆子并六个大、小丫环一齐躬身请安。 到了这一会,贾母对这里是真的满意了。 外孙女过来,王氏怠慢的很,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气的很。 现在,那一份一直没出掉的郁气终于散了些。 她的外孙女有的是人喜欢。 瞧瞧尤氏这弄的。 贾母看到自己外孙女也喜欢的很,心中的满意更添一层。 待到进到里面,两间没有隔断的敞厅,摆着几样大家具,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案,案上垒着好些名人法贴。 左边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几枝形态各异的红梅。 右边的水晶果盘,摆着好些个果子,引得满室的果香和花香。 两边墙上挂着的四君子图,盖着一个又一个印章,显然也是名家之画。 这里确实是按着外孙女的喜好来。 不用看卧房,贾母就觉得可以了。 “呀!这边还有个后院。” 以前年节时跟着长辈过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主院周围转。 如今进了邀月苑,探春才知道这里也别有洞天。 后院不知从何引来的一池流水,里面几尾锦鲤,看到人来,慢悠悠的游到另一边。 边上小小的假山,还点缀着几棵兰草。 水池的另一侧,有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亭中摆着石桌石椅,不论是凭栏观鱼,还是亭中抚琴,都别有意境。 林黛玉欢喜的很,“我听母亲说过,她在这边弹过琴,曾经父亲受邀而来,还用笛和母亲共谱一曲。” “喜欢?喜欢就搬来吧!” 贾母到底松了口。 “谢外祖母!谢大嫂子!” 林黛玉恭敬行了一礼。 “妹妹这是做甚?” 尤本芳忙扶住,“该是嫂子谢谢妹妹才对。四妹妹自小长在老太太身边,突然回来定有许多不适,你们陪她一起,我和蓉哥儿也能放心些。” “一家人,都别客气!” 这一会王夫人最高兴,心腹大患终于去了。 第14章 哭闹 一家人? 林黛玉从来没看到二舅母对她笑的如此灿烂。 她进京差不多半年了,二舅母看着好像对她事事妥帖,可那种妥贴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感觉很别扭。 这种别扭在初入贾府时就有了。 她第一次去荣禧堂拜会二舅舅和二舅母的时候,跟在大舅舅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虽说大舅舅也没见她,但是不会说话的大舅母异常热情。 可她去荣禧堂时,在东房门吃了半盏茶以后,金坠儿才引她去见二舅母。 当时二舅母还坐在西边下首,见她去了,却往东让。 但自古东为上…… 林黛玉按下心中的翻涌,在大家的说笑声中,又参观完邀月苑的其他地方,这才去四妹妹惜春所在的梧桐院。 梧桐院里,真的有一株梧桐树。 高大的挺拔,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片叶子了,但惜春听说这棵树是祖父小时候亲自种下,马上就喜欢了。 “快看,这树上还有一个鸟窝。” “这上面住的是喜鹊。” 尤本芳笑向自家小姑子,“昨儿我和你二嫂子才看到过。” “可不是!”王熙凤四处找鸟,“这一会不见了,应该是出去觅食了,四妹妹以后常在廊下或者树下,撒上几粒米,大概就能常见了。” “嗯嗯!” 惜春大力点头。 尤本芳摸摸她的小脸蛋,“屋里的摆件、书画什么的,你要是不喜欢,就自己到库房里换。还有你林姐姐、二姐姐和三姐姐那里的东西也是一样,钥匙就放在你的妆匣里,回头,你自己看着弄。” “我知道了。” 惜春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谢谢嫂子。” “乖!” 尤本芳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朝贾母道:“老太太,您对这院子还有印象吗?” “怎么没有?” 贾母笑,“这边的梧桐院,那边的育风阁、美琅馆,当年啊,都是仿金陵老家那边的园林建的。当初啊,午后无事,我和你太婆婆就这边逛逛,那边逛逛。” 那是难得的休闲时间。 如今回想起来,也特别感慨。 这一个又一个院子,原是备给后世子孙的。 谁知道宁国府一连几代都只单传。 想到这里,她对这边仅剩的三个人又多了些怜惜。 “你二妹妹和三妹妹是住育风阁和美琅馆吗?” “是呢。” 尤本芳笑,“老祖宗,我们再往那边走走,等全逛完了,妹妹们也好搬家。” “可不是,换成我都要急坏了。” 王熙凤扶住贾母的时候,朝几个小姑子眨了眨眼睛。 一群人紧跟着又去逛了育风阁和美琅馆,此二处隔河相对,中间连着小小的石拱桥,不过育风阁有个二层小阁楼,也不知当初建它的人是怎么算的方位,开窗风自来。 是夏日乘凉的不二之所。 探春一见便喜欢了,当然,她也喜欢没有隔断的敞间。 迎春倒是更喜小河对岸的美琅馆,那里种了许多花草,一盆盆的摆在长廊之中,春夏秋冬,你方开罢,我上场,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们选好了地方,也差不多快到午时了,尤本芳请贾母等人再入花厅,一起吃了午饭方才罢了。 不过,她们事了,林黛玉以及三春却忙了起来。 她们忙着熟悉自己的院子,忙着把常用的惯常东西,摆到顺手的地方,忙着认识院里的婆子、丫环,分派大家的住所。 这边林黛玉才刚给紫鹃、雪雁分派好两人间,那边贾母又派鸳鸯领了两个婆子,送了一小箱铜钱并一些玩物来。 “这铜钱大嫂子也给备了呢。” 黛玉知道,这是给她们赏下人的。 “大奶奶是个心细的。” 鸳鸯笑。 大奶奶能给林姑娘备下一箱铜钱,想来,二姑娘、三姑娘那里也是同样。 “老太太说,姑娘若是睡不惯,可随时回去。” “我知道的。” 黛玉站着回答,又命紫鹃给了赏,才看着她离开。 此时,她却不知道,被王夫人借贾琏绊住,中午都没回的宝玉,这一会正急吼吼的收拾书本,要回家看迎春三人的搬家情况。 她们的先生给放假了,可恨,他没家可搬,先生该上的课一堂也未落下。 “二爷,慢点,不能跑呀,摔着不是玩的。” 茗烟抱着他的书本紧跟在后,但哪里就追得上? 好在王夫人早防着了,派了王坠儿,连带着袭人都等在二门处。 看到宝玉往这边跑,连忙接住。 “二姐姐和三妹妹、四妹妹都搬走了?” 看到她们,宝玉才停下脚步,一边喘着气,一边问最关心的。 “都搬了。” 袭人道:“明儿不是还能见吗?” “二爷!” 玉坠儿行了一礼,“太太让您到荣禧堂写大字呢,昨儿老爷没来得及看您的大字,但今儿晚上是必要看的。” 宝玉:“……” 他往荣庆堂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看大字问功课。 “二爷,您前些日子欠的大字都没写完呢。” 袭人看他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也是无奈,但只能劝着,“昨儿虽然补了些,但到底不够。” 林姑娘也搬走了。 二爷要是知道了,只怕还得闹。 不过,搬走是好事。 林姑娘小性的很,嘴上又不饶人,哪天都要跟他们二爷拌上几句嘴,每次都要二爷不停的赔不是才罢。 袭人很看不惯她这一点。 “那就快点吧,太太等着呢。” 玉坠儿接住茗烟抱的书本,也催了一句。 宝玉没法子了,只能脚步一转,往荣禧堂去。 不过,越想越难受,“她们都搬走了,林妹妹呢?” 宝玉怀疑林妹妹在哭,“林妹妹现在如何了?” 袭人:“……” 玉坠儿:“……” 两人对视一眼,袭人道:“今天一早,老太太、太太们就带着几位姑娘一起去东府了,林姑娘可能也在帮着三位姑娘搬家,我来的时候,没见着她。” “那你去看看林妹妹在做什么。” 宝玉吩咐袭人,“告诉她,我晚上再陪她说话。” 再写大字,饭也是要吃的。 宝玉决定写快点,早点回荣庆堂陪林妹妹。 “……快去写字吧!” 袭人无奈,只能含糊应了一声。 这一日,王夫人便看到她儿子宝玉写的大字,又快又好,他哥哥贾珠在这个年纪,字虽然也写的很好了,却没这么快。 说不欣慰那是假的。 大儿子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呢。 宝玉这般聪惠,说不得还能再提前个一年两年。 “宝玉,老太太今儿吃的东西,你们小孩子还不能碰。” 王夫人看她儿子,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今天你就随为娘一起吃吧!” “那林妹妹呢?” 写完了大字,宝玉就想走。 闻听老太太那里的饭,他不能吃。但他都不能吃的,林妹妹又如何能吃? “太太要叫林妹妹也过来吗?” “……你林妹妹在东府呢。” 王夫人到底道:“那边你尤大嫂子也给她收拾了院子,我们今儿去逛的时候,她也很喜欢,老太太就说,喜欢可以搬,她就搬过去了。” 宝玉:“……” 他呆住了。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走了,如今林妹妹也走了,他…… 他胸脯起伏,难受的很。 突然,他一把抓住自己的通灵宝玉,猛的往地上一摔,“什么罕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姐姐妹妹们都走了,独留我一个,有什么用?” “孽障,你这是作甚呢?” 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王夫人又气又心疼,搂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你林妹妹现在住的邀月苑,原先是你姑妈常去的,你姑父还曾受邀过去,与你姑妈一个弹琴,一个吹笛,合过一曲。 你姑妈临死都还记得那边,如今你大嫂子收拾出来,就是老太太看了,也不忍让大姑娘回来。 你是做哥哥的,该为她欢喜才是,如此不讲道理的摔那命根子,大姑娘若是知道了,必然又会多心。” “我不,我也要过去。” 以前,宝玉是听道理的,但今天,他不想听道理。 姐姐妹妹们都走了,就留他一个在荣庆堂,这日子如何过得? “太太,您让我也过去吧!” 宝玉哭了,“大嫂子和蓉哥儿不是嫌冷清了吗?我过去了,也能让他们更热闹。” “胡说!” 这一次,王夫人用了点力气拍在宝玉身上,“你姐姐妹妹们全都走了,老太太不孤单?你的孝道呢?” “……呜呜呜~~~~” 宝玉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这一晚,不管王夫人怎么哄,都只喝了半碗汤。 好不容易挨到他娘也吃完了,正要走,却没想贾政过来了。 看到儿子垂头丧气的样,贾政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子不满,“这些日子忙,你的大字呢?都拿过来看看吧!” 他一心想要科举走仕途,却受恩萌了官。 但这恩萌来的,到底跟正经科举不一样。 读书人那边,轻易是融不进去的。 好容易大儿好点,眼看着可以弥补遗憾,却不料他又早早夭亡。 贾政对宝玉难免就抱了更多希望。 这孩子也是聪惠,不过三岁,就跟着大女儿学了几千字在腹中,却没想,越长大,越是惫懒。再加上老母溺爱,越发的不像样子。 宝玉连忙捧上自己赶了两天的字。 嘭~ 没一会,贾政就翻完了。 他扔出几张来,一巴掌拍在岸几上,断喝道:“虚浮无力,潦草敷衍,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宝玉吓得浑身一抖,那几张大字是他前些日子写的。 “拿我的戒尺来。” 贾政的胡子一吹,没人敢不听令,赵姨娘第一时间奉上戒尺。 啪~ 啪啪啪~~~ 连着六下,打在宝玉的左手上。 每一下,小孩都控制不住的抖了一抖。 “老爷~” 王夫人心疼坏了,阻止道:“宝玉有进步的,您看他今儿写的。” 她虽不太认识,但看了这么多年,也知道点好坏,再说老爷看了今儿的字,并未说什么,显见是好的。 是以,她拿着就阻了过来。 “滚回去,重写!” 贾政打了几下,气已经出了,夫人一劝,扔了戒尺,“再发现你潦草敷衍,仔细你的皮。” “是~” 宝玉声音发颤,捡起他的大字,一溜烟的跑了。 这一晚林黛玉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她在梦里,好像见到爹爹和娘亲,一个吹笛一个弹琴的样子。 难得的,在梦里,她都是笑着的。 因为她的爹娘也都是笑着的。 不过,荣庆堂可就人仰马翻了。 宝玉在半夜发烧。 老太太怀疑是被儿子吓着了,一边请大夫熬药,一边叫了贾政过来,狠狠的骂了一通。 好不容易宝玉的烧退了,天也快亮了。 贾母担心半宿,这才回去睡下。 他们这边安静了,宁国府那边却难得的热闹了。 天冷,尤本芳觉得孩子小,应该多睡一会,特意在园子里给她们设了小厨房。 宁国府的丫环婆子们,干劲十足的,给准备了三样粥品,四样小菜并两种面条。 林黛玉难得的胃口大开,比往常多用了半碗鸡丝面。 喜的紫鹃和雪雁高兴不已。 昨夜她们也担心姑娘刚搬来,会睡不好,小心的一个陪了上半夜,一个陪了下半夜,却没想,以前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醒的姑娘,却难得的睡了个整觉。 显见,这搬家是搬对了。 “林姐姐!” 外面传来四姑娘惜春的声音,林黛玉忙忙的漱口,雪雁抱上她的小书包,也急急的跟上。 “林姐姐昨儿睡得可好?” 惜春知道这位表姐的睡眠不好,所以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 她是主人了。 她昨夜其实没睡好。 太兴奋了。 “好着呢。” 林黛玉一边回答,一边看向连袂过来的迎春、探春,“二姐姐、三妹妹好。” “好!” “好~” 四个小姐妹,手拉着手,一起往西府去。 迎春和探春都看到四妹妹惜春的小黑眼圈。 两人和林黛玉一样,都贴心的没说出来,这个小妹妹,这几天一直处于兴奋里。这种状况,大概还要持续个几天,她们就等着吧!总会过去的。 当然,她们对自己的住处,也超超级满意。 尤大嫂子昨儿不仅送了一小箱铜钱,还另外让吴嬷嬷给她们送了月例。 以后,她们就是领双月例的人了。 连带着身边的丫环婆子,都跟着得了好。 第15章 争宠 几个小姑娘进了荣庆堂才知道,昨儿老太太因为宝玉,半宿没睡。 “老太太睡下前就说,今儿的请安免了。” 鸳鸯轻声道:“姑娘们好生上学,中午再过来。” 她也好累。 昨儿陪着老太太在东府逛了半天园子,回来服侍老太太,原想着老人家走了那么多路,也累着了,夜间能睡得香些,谁料宝玉又出事。 老太太起来,她这个贴身大丫环当然也不能睡着,也陪了半宿。 “宝玉如何了?” 迎春小声的问。 “左手被老爷打肿了,闹了半宿,这一会好不容易安稳一点,应该是睡着了。”鸳鸯就叹气,“昨儿老爷和太太可被骂惨了。” 珠大爷那样去世后,老太太就怀疑他是被老爷、太太逼读书,逼得太过。 宝二爷长的好,又甚像去世的国公爷,老太太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 更何况,他小小年纪也读了那许多的书,在老太太看来尽够了。 老爷那样打宝玉,老太太原本就心疼的慌,如何再禁得住他发烧? “林姑娘你们先去上学吧!” 几位姑娘都是爱读书的。 宝玉要是能把那玩闹的心思收一收,把对姐姐妹妹们的心也放到书本上,一家子肯定合合乐乐。 鸳鸯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希望三位姑娘和林表姑娘都搬走后,宝玉无法可想,能收一半心思在书本上。 “嗯!” 黛玉看了一眼暖阁方向,也小声道:“有什么事,让人去学里说一声。” 她心疼外祖母。 可怎么办呢? 读书这种事,不是旁人想帮就能帮的。 “对,鸳鸯姐姐你多看着点。” 探春怀疑她二哥之所以生病,也与她们都搬走有关。 虽然有些心疼,但是相比于后罩房的屋子,探春更喜欢如今住的育风阁。 那是独属于她的院子呢。 而且离得远了,也没有姨娘去聒噪。 “鸳鸯姐姐受累。” 惜春也道:“等二哥哥好了,我们再谢你。” “……” 鸳鸯笑着摆手。 四姑娘回家了到底不一样。 原以为尤大奶奶就是因为家中冷清,才让她回去的,但从昨儿看,大奶奶和蓉哥儿是真心的疼爱四姑娘,要不然库房的钥匙,也不能就那么给她一把。 而且…… 鸳鸯已经知道,大奶奶在那边也给发月例。 如今好些人都后悔,没早点走门路,往姑娘们身边去,现在想去也不可能了。 大奶奶做这些,十有八九还是为了给四姑娘壮面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她看着她们离开,这才轻手轻脚的回去。 谁料才进去,就差点跟袭人撞上了。 “干什么呢?” 老太太和宝玉都在休息,她瞎跑什么呢? “宝玉刚刚在梦里,喊了……几位姑娘和林姑娘。” 其实只喊了林妹妹。 但有些话,袭人不敢随意说,便把三春也加上,“她们刚刚来过了吗?” “嗯!” 鸳鸯点头,“放心,午间必要回来的。” 袭人:“……”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觉着如果林姑娘在这边守着,宝玉可能会好的快点。 可惜,这话她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道:“我知道,太太昨儿也担心了好久,这一会我们爷睡熟了,我去回禀一声。” “……去吧!” 鸳鸯看了她一眼,从旁绕着先进去了。 说起来,袭人也是老太太的人呢。 但自从给了宝玉后,虽然事事妥贴,但她总觉得其周全太过,凡事还老想着太太。 这府里,老太太是老太太,太太是太太,想两面讨好…… 鸳鸯在鼻子里嗤了一声,往老太太屋里去。 此时,贾母已经醒了。 年纪大了,觉小。 只是这一会,她身上懒懒的,并不想起身,只问:“林丫头怎么样?你看她昨儿睡的好吗?” 如果不是宝玉在病中,她肯定是要见见几个孩子的。 尤其外孙女,小女儿唯一的血脉,她也是疼的紧。 “林姑娘看样子还好。” 鸳鸯谨慎回答。 她没敢说林姑娘的精神比往常好。 “倒是四姑娘,这几天大概都没睡好。” “她啊……” 想到小姑娘这几天见人就笑的小样子,贾母有了点笑模样,“大概还要闹几天,才能睡好喽!” 如今搬了新家,尤氏连库房的钥匙都给了,肯定还要折腾个几天。 贾母也为这小姑娘高兴。 这孩子到底是东府的。 她抱在这边养是没问题,可是以后呢? 以后嫁人什么的,总要父兄出面。 就算这边府里还能帮得上,但到底隔了一层。 如今好了,她不用替这孩子担心了。 “四姑娘可能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的样子。” 鸳鸯也跟着笑。 “小孩子嘛~” 贾母想到什么,“回头你翻翻库房,选那精巧的,也给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各送两件。” 尤氏对孩子们用心,她也不能撒手不管。 这样几个孩子不都跟以前的惜春一样了? “另外告诉你二奶奶,以前姑娘们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万不可怠慢了。” “是!” 鸳鸯过去给她掖掖被角,“要我说,您这话就是白嘱咐,二奶奶也甚疼姑娘们呢。” 府里再怎么,也不会缺姑娘们使的那点银子,二奶奶更犯不着因为那点银子得罪小姑子们。 “……那就不说了。” 贾母也笑了,“你只把我们的东西,送过去是正经。” “诶,您再眯一会,选好了,奴婢拿出来再给您过目。” “去吧去吧!” 贾母很听话的闭上眼睛。 鸳鸯这才小心退出。 此时,荣禧堂里,打发金坠儿去看宝玉的王夫人,看到金坠儿这么快又回来,才要说什么,就见袭人也进来了。 她的心猛的揪起来,站起时,作势要往外冲,“宝玉又发热了?” “太太莫急,宝玉这一会好着呢。” 在半道上迎到袭人的金坠儿,已经知道宝玉这一会睡的好,“袭人是过来报平安的。” “是!” 袭人忙道,“宝玉这一会睡熟了,老太太为防惊着他,拘着满院的人不能随意走动。” 也是因为宝玉睡熟了,老太太怕惊着他,连两位太太都没让过去请安呢。 “那就好!” 王夫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年轻的时候,一点也不信这些。 但大儿去后,心里总是不安。 大户人家,孩子们小时不好养,但大了基本都不会有事。 可她的珠儿一场风寒…… 有时候,真不能想,一想就有挖心挖肝之痛。 “好孩子,你是个好的。” 王夫人对袭人非常满意。 老太太难得做了一回好事,宝玉年纪还小,妖妖饶饶的丫环就不应该给。 “宝玉手上有伤,这两天,你多经心些。” “是!” 没破皮,涂了几遍药,这一会已经好多了。 袭人点头道:“来时奴婢特意看了二爷的手,基本已经消肿了。” 宝玉半夜发烧,其实要她说,老爷的打只是引子。 真正的问题还在搬走的姑娘们,尤其林姑娘。 所以,她顿了顿后,又道:“二爷梦里都在叫姐姐妹妹们,午间见了,只怕还要哭一场。” “唉~”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自小便是热心肠,在老太太身边和姐姐妹妹们一起长大,这突然一下子全搬走了,如何舍得?” 虽然也心疼儿子,但搬走……,尤其那林丫头搬走,是最好不过的事。 “这就要你们多经心些,多陪他玩玩。” 缓过这一段,大概就好了。 王夫人抱了这个美好的愿望,道:“金坠儿、彩霞……,你们几个这些天也多往那边走走,哄哄他。” “是~” 一群丫环忙应下了。 …… 宁国府。 尤本芳也在操心宝玉的情况。 若他实在接受不了姐姐妹妹们都离开,生什么痴症,凭贾母和王夫人疼爱他的样子,只怕还会反悔。 尤本芳把什么都弄好了,可不想她们再反悔。 一早就让人打听着。 待听到宝玉昨晚因为大字写不好,挨了贾政的打,半夜发烧,荣庆堂那里灯火通明直到天亮才安稳时,这颗心还只能提着。 其实谁也不知道,昨晚如果不是贾政被贾母叫了过去,宝玉就要借病撒泼打滚的闹着让姐姐妹妹们全回去。 当时他迷迷糊糊的浑身难受,待到清醒点想要闹的时候,贾政恰好到了。 东府珍大哥没了,他爹常跟人说要照顾点东府。 还耳提面命的跟他说,他是做叔叔的,以后见到蓉哥儿要有叔叔的样子。 宝玉实在害怕他爹,哪怕老太太给他撑腰,哪怕他爹被老太太骂的狗血淋头,他一听到父亲到了,也吓的什么都忘了。 “晴雯~” 睁开眼,看到守在床前的晴雯,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宝玉忙摸了摸她的手,确定不是很凉才放心,“躺着睡去,别冻着了。” “二爷,您可醒了?” 晴雯一下子惊醒,“现在好些没?” “……好多了。” 宝玉想说不好的,可晴雯一脸担忧的样,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快睡会去。” “哎呀,我的祖宗,你就别管我了。” 晴雯也担心了许久,现见他醒来,精神也尚可,这才放心些,“只要你好,我们就都能好。” 这样半夜发烧吓死个人。 “袭人去太太那里了,秋纹几个看着药去了。” 其实也是轮换休息。 说着,她便扬声朝外喊道:“秋纹,二爷醒了,把药端来。” 宝玉:“……” 他不想喝药,苦的很。 但秋纹已经端着药碗进来了,“药早好了,一直温着,二爷快喝了。” “……” 宝玉很抗拒。 奈何晴雯已经拿了一个蜜饯,“想想林姑娘。”她的声音嘎嘣脆,“你的这点药算什么呀?” 这样一比,确实不算什么。 宝玉无可奈何,只能学着林妹妹的样子,尽量喝快点。 好容易这碗药下肚了,他的脸也苦的皱成了一团。 晴雯眼疾手快的把蜜饯塞进他嘴巴,宝玉这才好些:“林妹妹她们过来上学了吗?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知道我病了吗?有没有进来?” “老太太昨晚累着了,又怕人来人往的吵着你,就免了所有人的请安。” 晴雯道:“听说她们来请安,还是鸳鸯阻拦的。” 这样啊! 宝玉虽然特别想见林妹妹,想见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可也知道女孩子身弱。 尤其林妹妹,万一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 “那二姐姐和林妹妹她们的精神如何?” 宝玉还是忍不住的关心,他怕她们搬到新的地方不适应。 “挺好的。” 晴雯回,“听说她们的院子都特别好。” 不仅院子好。 尤大奶奶还给她们每人又添了一份月例呢。 “还都是尤大奶奶和我们二奶奶亲自收拾的。” 晴雯道:“二爷想到她们那边去,可早点好吧?” 宝玉:“……” 话都让晴雯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可是…… 宝玉真的好舍不得。 但只听晴雯的描述,就知道肯定比碧沙橱和后罩房好。 如今人人都觉得她们好,他再闹…… 宝玉心中难受,脸上便白了些。 “二爷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 秋纹拉了晴雯一下,“厨房那边备了好些。” “不想吃,没胃口。” 宝玉摆手,“我想再歇会,你们困的,也都轮换着去睡吧!” “二爷,不吃饭怎么行。” 袭人得了王夫人两个银花生的赏,正好回来,“老太太和太太都担心了半宿,您不吃饭,可让她们如何吃的下去?” 她上前柔声道:“喝了药,我们就吃点清淡的,为了老太太和太太不担心,哪怕吃个半碗也好。” 宝玉:“……” “我去端。” 秋纹在袭人一个眼神扫过来时,没管宝玉同不同意,又忙忙的走了。 “晴雯,你也累了半天,先去歇着吧,”袭人好像体贴的道:“这边我来伺候。” “呵~” 晴雯嘴角扯了扯,“那倒不必,你不在,我们也伺候的好好的。” 这边的动静,老太太那边恐怕也知道了。 也许要不了一会就会过来。 晴雯在袭人这里吃了几次亏,已经长了教训,又如何会走? 第16章 前院 散学了,迎春和黛玉都还在磨蹭着。 迎春太知道宝玉的性情了,听说因为她和三妹妹要陪同四妹妹一起,他就在老太太和太太处闹了一场,偏昨儿林妹妹也跟着一起搬了,万一他借病大闹…… 老太太舍不得林妹妹受委屈,四妹妹是肯定不会搬回来的,三妹妹有二叔保着,那最后很可能是她被叫回来。 她不想回来。 林黛玉同样。 隐隐的,她感觉宝二哥哥如果借病跟老太太闹着让她回来,凭老太太疼爱他的样子,她也只能回来。 “快点吧,老太太只怕都在等着了。” 探春催了她们一句。 两人无奈,只能跟上。 惜春打了个小哈欠,跟在姐姐们的身边。 “困了?” 迎春牵住妹妹的小手,“荣庆堂后罩房的房间还在,一会吃过午膳,你再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小惜春嘴硬的很。 她现在有家了,就算要歇着,肯定也是回自己家里歇。 小小年纪的她,也知道二哥哥宝玉是什么德性,她怕自己过去歇了,二哥哥就要跟老太太说,她不习惯家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得多伤嫂子和侄子的心啊! “我就是担心二哥哥,不知道他现在好些没。” 赶紧好吧! 要不然大家都得提着心。 相比于这个不太带她玩的哥哥,惜春当然更喜欢迎春和探春。 两个姐姐好不容易在她家自在了些,可不能被他哭闹几声就给破坏了。 “应该好些了。” 探春看着大家,轻声道:“我让翠墨去打听了。” 啊? 林黛玉三人忙一齐看向她。 “当时说的清楚,没事她就不必回来禀告。” 她在后罩房还有些东西呢。 不赶紧搬到育风阁,姨娘可能就要搬回她那边了。 探春熟知自家姨娘的性情,“直接去后罩房,把我剩下的东西,全都收拾收拾,送回育风阁。” 所以,翠墨是去收拾东西了? 林黛玉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亮。 就是迎春的嘴角也隐隐的往上翘了一下。 “那可太好了。” 惜春一下子高兴起来,“我们快点吧,老太太肯定要问我们昨儿睡的好不好呢。” 她不能再困了。 惜春揉了一下小脸,“林姐姐,你昨儿睡的是不是很好?” “嗯,特别好!” 黛玉看她的小样子,忍不住笑了。 四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很快,荣庆堂就在望了。 贾母确实在等着她们了。 宝玉是心肝肉,这四个加一起,也可算心肝肉。 尤其外孙女林黛玉。 原先老太太多担心外孙女睡不好啊! “外祖母!” 林黛玉在贾母招手时,坐到她身边,“二哥哥好些了吗?” “好多了。” 贾母拍拍外孙女的小手,笑道:“今儿到现在都没再发热了。”说着,她又看向迎春三人,“看样子,你们在那边住的也甚好。” 如此她就放心了。 “四丫头~” 她朝惜春也招招手,“你林姐姐身子弱,你是主家,以后多看顾些。” “我知道的。” 小惜春一本正经的点头,“嫂子昨儿夜间到我那里去,还跟我说,以后要多照顾姐姐们呢。” “乖!” 贾母被她的小样子逗笑了,“回头跟你嫂子说,再收拾一个院子出来。” 啊? 惜春眨了眨眼,略有些明白了,“是二哥哥也觉着蓉哥儿孤单,要过去陪他吗?” 什么? 贾母一时愣住。 今儿她去看宝玉的时候,那孩子跟她撒娇说,大家在东府都有院子,他也要有。 她自然是不允的。 但宝玉的眼泪都掉了下来,说尤氏偏心,说姐姐妹妹们都不要他了。他就是想在那边有个院子,偶尔看姐姐妹妹时,过去坐一坐,没想过离开老祖宗。 贾母这才觉得这孩子受委屈了。 以前这府中,谁不以他为先? 结果尤氏请人,居然把宝玉忘了。 贾母觉得再给宝玉要个院子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吩咐一句就行,却没想四丫头居然让宝玉去前院陪蓉哥儿。 那句不去前院的话,在口边绕了绕,到底没说出口。 贾母也知,宝玉的年纪应该搬到前院了。 二儿子都跟她提好几次,但她舍不得。 “……你二哥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心念电转间,贾母已经笑了,“他就是觉得你们都在那边,也想过去新鲜新鲜罢了!” 随尤氏收拾吧! 真要给宝玉收拾和蓉哥儿一样的前院屋子,那还不如就住家里,毕竟从这边到东府,如果从角门往几个丫头住的地方去,还是这边近些。 “就知道二哥哥会这样。” 惜春笑道:“嫂子昨儿也跟我说这话了,她说只要老祖宗舍得,我们家别的不多,屋子是尽够的。” 占了半条街的宁国府,凭她如今的小短腿走,要走好长好长好长的时间呢。 “……这是你嫂子说的?” 贾母笑看小姑娘。 “嗯嗯,”惜春点着小脑袋,“嫂子说,我们都在后院,但蓉哥儿孤单的很。” 贾母:“……” 她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蔷哥儿不也在那边吗?” 贾蔷也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只是父母早亡,被珍儿接过去养着,也没听说搬出去呀! “蔷哥儿受嫂子和蓉哥儿指派,要巡视黑山庄、长平庄、高仓庄那些个庄子呢。” 家里人太少了。 惜春也很忧虑她家人少。 有什么事连个能帮忙的都没有。 “过些日子,把该忙的都弄差不多了,蓉哥儿还要跟着琏二哥哥买京里的祭田。” 他们家都好忙的。 嫂子要管一府的事务。 “老祖宗!” 惜春又道:“我现在就去跟宝二哥哥说,等他病好,多看顾看顾蓉哥儿行吗?” “……自然可以!” 贾母哪里舍得? 但小姑娘已经这么说了。 回头不让宝玉过去就是。 现如今还是读书重要。 相比于那些琐碎的事,贾母也认为,还是宝玉的学业更重要。 当初珠儿在读书上有天份,正好琏儿是个坐不住的,就培养着管家。 珠儿没了,宝玉在读书上也有天份。 贾母庆幸,这边府里是不会乱的。 “想去就去吧!” 她笑着鼓励惜春去找宝玉。 那孩子也是个不耐俗务的,要是知道他去东府还有任务,那十有八九是不愿意的。 “外祖母,我和四妹妹一起!” 黛玉起身时,迎春、探春也都说要去看宝玉。 “去吧去吧!” 孩子们彼此友爱,贾母老怀甚慰,“他在病中,精神不足,你们也少说几句,这边马上也要用膳了。” 众人答应。 于是没多会,宝玉就见到丢下他的姐姐、妹妹们。 “二姐姐、三妹妹、林妹妹、四妹妹,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宝玉本来就在委屈,见到她们就更委屈了,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没有呀!” 惜春忙道:“二哥哥,昨儿你不是不在吗?我们家屋子极多,嫂子和蓉哥儿也都欢迎你去呢。” “真哒?” 宝玉一下子精神了。 “绝对真真的。” 惜春点头,“不信你问二姐姐、三姐姐和林姐姐,我刚还和老太太说,蓉哥儿极孤单,你过去了,我就放心了。” “……” “……” 啥叫她放心了? 众人都有些瞠目。 宝玉更是不敢置信,他过去,要和蓉哥儿一处吗? 过来伺候饭的王熙凤,听到妹妹们都往这边来了,也忙过来。 却没想,脚还没跨进来,就听到最小的小姑子这样说话。 她一个没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呦,我们四妹妹当姑姑,当的这么合格啊!” 王熙凤笑的花枝乱颤,“宝玉,你是当叔叔的,可学着点吧!哈哈,哈哈哈~~~~” 惜春:“……” 她说错了吗? 怎么每个人都在憋笑? “乖!嫂子可太喜欢你了。” 王熙凤见小姑娘萌萌的可爱小样子,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哈哈哈,蓉哥儿要是听了你的话,还不知道要感动成什么样呢。” 众人一齐笑了,她们刚刚都听呆了呀! 黛玉此时已经笑歪在迎春身上,好在迎春靠在桌边,稳住自己的同时,还稳住了要笑跌的表妹。 倒是袭人,心中很不舒服。 他们二爷生来就是享福的,东府那边珍大爷新丧,二爷身子弱,万一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虽然下人们都在传东府那边,给司棋、侍书等人也都发了一份月例,可这月例再好,就不怕烫手吗? 姑娘们在后院还好些,前院那里,绝对不行。 而且,袭人也知道,宝玉想去的是后院。 是跟林姑娘几个一样,都在园子里。 四姑娘却让二爷去前院…… “哎呀,你们就欺负我。” 惜春后知后觉,虽然也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可她们这样笑…… 她一跺脚,往外跑了,“我要跟老太太说去。” “慢点慢点,仔细摔着,哈哈哈~~~” 王熙凤都想揉肚子。 以前四妹妹可没这么活泼。 直到大家都追着惜春走了,宝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就要去陪蓉哥儿了? 蓉哥儿住在前院呢。 前院到角门那里…… 宝玉一下子躺倒,用被子盖住了头脸。 …… 宁国府。 银蝶匆匆把新打听的消息,报给尤本芳。 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她对惜春更多了些怜惜。 小姑娘记住了她昨晚说蓉哥儿孤单的话。 跟惜春那样说,也是因为她太知道贾母有多宠宝玉。 她也怕那老太太不好把姑娘们叫回去,又禁不住宝玉的歪缠,干脆就允他在东府常来常往。 如果那样…… 她辛苦忙一场,就等于白用功了。 到时候,外面只怕还会传宁国府只有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既如此,就命人去前院告诉蓉哥儿,收拾个院子出来。” 宝玉想来,便来吧! 不过十有八九,贾母和王夫人是不会让他来的。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叔叔若来,就请过去。” “是!” 银蝶给专门跑腿的小丫环使了个眼色,小丫环忙去传话。 “大奶奶~” 银蝶迟疑了一下,又道:“二太太可能不太高兴呢,宝二爷再闹,二太太只怕也不会同意他过来陪蓉哥儿的。” 西府那边,老太太和二太太最宝贝宝二爷。 哪里就舍得他离了面前? “不来就不来吧!” 尤本芳笑笑,“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就行。” 万一人家要过来看看,他们这边却什么都没准备,人家也会不高兴的。 她们自己围着宝玉转,就恨不得所有人也都围着宝玉转才好。 尤本芳翻看京城几处铺子的账本。 重点是赖家在南城的两个铺子。 一个是绸缎铺子,一个是粮食铺子。 只这两处铺子的盈利,一年就在一千二百两到一千五百两之间。 这是今天蓉哥儿特别送上来的,名字已经改成了她的,说是孝敬给她的。 尤本芳挺高兴的。 原身手上,确实没什么东西。 嫁妆基本就是当初贾家给的聘礼。 首饰、衣物什么的不算,她能动用的只有后来转为压箱底的聘金一千两银子。 这还是尤老娘心不坏,没有克扣贾家给的聘礼,要不然…… 做为宗妇,族里人的婚丧嫁娶,原身都要给点。 贾珍虽有补贴,但给的也大都是首饰、摆件、衣物什么的,所以,哪怕每月都有二十两的月例,这几年下来,原身留给她的,也只有七百六十两了。 就这,还被贾家上下看不起,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 殊不知,这已经是她省了又省的结果。 可笑红楼里,晴雯死后,都遗有五、六百两,可见这贾家最后都成了什么样。 两府的奴才加一起,据某些红楼爱好者统计,先后出场的就有九百多人。 而这些人,大都出自荣国府。 尤本芳一边看账本,一边想着,她这边的人手精减了又精减,荣国府那边到现在没动静,是想干啥呢? 不趁此机会,把该打发的,全都打发到庄子上,以后……不是还要走红楼里的老路? “对了,这几天,赖嬷嬷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没听说。” 银蝶摇头,“只听说西府那边有人偷偷去打了赖尚荣,另外,赖大还有一儿两女在府中,听说都被派了最苦最累的浆洗活。” 第17章 绝户 贾赦和贾琏最近忙的不可开交。 外院的管事,没一个干净的,不论什么银子,到他们手上,都要剥一层下来。父子两个整天忙着抄家、算账,防着哪个匿下什么,或者往外转移财产。 是以府里的事,全靠邢夫人和王熙凤转告。 东府接几个姑娘过去住的事也是如此。 “我看四妹妹回家后,是真的不一样了。” 王熙凤很感慨,“她的那些话啊,听的人又好笑,又心疼。” 从心底里,她其实是有些感激东府的。 管家不易。 尤其她的上面还有老太太、太太和姑妈。 真是哪一个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 府里的管事婆子们也是一样,都各有后台,好些人她都不得不顾忌着,把脸给得足足的。 “那肯定的,回家和借住能一样吗?” 好不容易回来,歪在炕上歇一会的贾琏好像漫不经心的道:“蓉哥儿听大嫂子的,大嫂子看重四妹妹,四妹妹的腰板就硬。” 王熙凤:“……” “对了,二妹妹也住去了东府,她在那边如何了?” “……我看着还好。” 王熙凤道:“你也知道,四妹妹以前多是跟着二妹妹的,听说美琅馆的管事婆子都被四妹妹求尤大嫂子,改成了大伯娘以前用过的老人儿。” 迎春凡事不敢冒头,她自然也是能省心就省心。 该给的东西,她这个做嫂子的也不曾克扣过。 老爷太太不管,迎春自己立不起来,被奶嬷嬷骑到头上,她有什么办法? 真要管太多,万一迎春再被那奶嬷嬷哄回去,太太再告到老太太处,她有理都没地方说。 不过,她不太好管的事,换个环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边府里,偷奸耍滑、挑三窝四啥的,全都被尤大嫂子打发去庄子上了。” 这一点,王熙凤尤为羡慕。 她也想把府里某些白吃饭的家伙全全弄走。 奈何今儿太太说,这个人还不错,得留下。明儿姑妈说,那个人的老子娘服侍过老太太、老爷。后儿老太太又说,谁谁可怜见的…… 是以这边府里,除了犯事的管事、管事婆子们,大都被裁撤,丢到了庄子上,其他人该啥样还是啥样。 唯一的好处就是把那些人以前贪的,都抄回来了。 外院、内院,一些不需要给的银钱,现如今也能省下了。 要不然王熙凤得更郁闷。 枉她一直自诩是同辈妯娌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却没想尤大嫂子闷不吭声的干大事。 怪道老话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呢。 “你是没见,那天我陪着尤大嫂子去给妹妹们收拾院子,一声令下,丫环、婆子们齐上阵,那真是完成的又好又麻利。” 这边府里呢?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如今那边裁了一多半的人,还是事事妥贴,我们这……” “你就别想了。” 贾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尤大嫂子能做,是因为东府里就她最大了,只要和蓉哥儿说好,她怎么做都没人敢说什么。” 他们呢? 他爹可着劲的,想把亲近二叔的管事,全都往死里罚。 他想劝一句都不行。 “我们两个……” 贾琏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长辈们让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总有他们当家作主的时候。 “好在府里也裁撤了许多白花银子的地方,比以前,不说省一半,至少也省了两成。” 这就不错了。 抄了赖大那些人的家,公中也宽裕了许多。 就是他……,最近都跟着弄了不少私房。 贾琏已经很满意了。 “倒是宝玉那里,我怎么听说,他也要到东府住?” “宝玉倒是想去,”王熙凤半笑不笑的,“可你觉着老太太和太太能同意吗?尤大嫂子能同意吗?” 呃~ 贾琏愣了一下,“尤大嫂子不好不同意吧?” 这位嫂子做事滴水不漏的,也不能明干这种得罪老太太和二婶的事。 “要不我说四妹妹不一样了呢。” 王熙凤笑了,“大嫂子大概也虑到宝玉想跟妹妹一起,人家和四妹妹都说了,蓉哥儿一个人在外院孤单可怜的,宝玉过去,就陪他一起住到外院去。” 贾琏:“……” 真的假的? “你看~” 王熙凤一摊手,笑道:“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宝玉也闹不起来了。 老太太和太太舍不得宝玉,也不会说啥。 “……我看什么看?” 贾琏一双桃花眼里,尽带笑意,“尤大嫂子这本事,我看啊,你倒是该学学。” 一天到晚吱哇乱叫的,还是处处受气。 每次气狠了,他都得跟着倒点霉。 “哼~” 王熙凤不服气的哼了一下,“你现在嫌我不中用了,也迟了。” “我哪有嫌?” 贾琏抱天屈,探身搂过她,哑声道:“我这不是心疼二奶奶,想让你少受点气嘛!” 这大白天的。 平儿无语的退出去。 …… 荣庆堂套间暖阁里,宝玉神情恹恹,虽然屋子里人来人往的小丫环们多,可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他好不容易想了法子,能让老太太松口,尤大嫂子却不让他住园子。 宝玉被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东府的前院离林妹妹她们住的邀月苑、育风阁等都太远了。 与其到那边去,他还不如就在老太太这里呢。 宝玉心里太委屈,太难过了。 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只要老太太开口,哪怕爹和大伯都不会说什么。 东府的珍大哥…… 想到珍大哥死了,东府如今管家的是尤大嫂子,宝玉心里就更难过了。 他没得罪过尤大嫂子啊! 还曾在珍大哥面前,帮她说过话,她怎么就突然不待见自己了呢? 宝玉想不通。 他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以及新来的林妹妹,一直在老太太这里住的好好的,大家还能一起玩玩,怎么就不行了? 非要给他们立规矩,非要分前院、后院,把骨肉亲情都分薄了。 宝玉决定再不喜欢那位尤大嫂子。 他赌气的晚上就喝了半碗粥。 贾母和王夫人果然又担心了些。 不过,怎么哄,他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装病这事,他有经验。 更何况如今,他本就病了。 宝玉确实很怕贾政。 尤其珍大哥去后,两府赖家都被抄了,他爹的脾气都比以前暴躁。 暂时病着,总比再被打、骂的好。 府中的变化,影响了每一个人,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老太太因为赖嬷嬷心里不得劲。太太因为那水月庵的姑子,也不快活,如今二姐姐她们又都走了,他…… 宝玉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半夜又发了点烧,不过比昨晚相对要好多了。 但一样闹的人仰马翻。 贾母也终于后悔,不该让三春和外孙女她们都去东府的。 她自己养大的孩子,她自己知道,宝玉有一半是被二儿吓着了,还有一半是因为孙女和外孙女她们都搬走了。 只是在自己家,她可以强硬的把宝玉留在她的院子,跟他姐姐妹妹们玩,但东府不行。 尤其尤氏还早早的说,蓉哥儿孤单,宝玉过去可以陪他。 显然,她早就有所防范了。 唉~ 贾母心里也知道,宝玉大了,这样老住她这里不合适,但这孩子自小身子弱,再说迎春几个,不是姐姐就是妹妹,只有那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至于林丫头……又是才过来,年纪尚小。 林姑爷是探花出身,在读书人那里,很有些声望。 江南盐税事关国本,他一直处理的很好,所以不仅太上皇信任,就是皇上也甚满意。 两个孩子若是能青梅竹马的长大,那宝玉以后的前程,她也就不用愁了。 要不然只凭二儿的官儿,是没办法帮宝玉攀到林家这门亲的。 贾母叹息,她女儿没了,要不然,她也不用这么殚精竭虑的为贾家为宝玉筹谋。 只是如今林丫头已经搬到了东府,想让她再搬回来,万一传到林姑爷的耳中…… 贾母不敢赌,也不好赌。 女婿是个聪明人,和外孙女还时不时的通信呢。 是以,贾母也只能装着不知宝贝孙子的心事,盼着他慢慢捱过去。 为了让他更好的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贾母直接吩咐鸳鸯,让三春和林黛玉这段时间也都不必再过来,以免染了病气。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 连宝玉都不能提出异议,谁让林妹妹的身子确实弱呢。 他舍不得姐姐妹妹跟他一样,生病难受,那也只能老实喝药。 数天之后,病好了,但宝玉也真真切切的瘦了。 直到林黛玉四人恢复过来请安,顺便陪老太太午膳和晚膳的作息,他才有些笑模样。 但她们一走,他又沉默下来。 贾母和王夫人都急了。 “老太太,云丫头回去也不少时间了。”王夫人终于试探着道:“您看是不是把她接过来?” 她儿子喜欢姐姐妹妹们相陪。 已经搬到东府的,不好再搬回来,但史湘云却是可以的。 “她和宝玉也一向玩得来。” 对对! 她怎么把湘云忘了? 贾母忙命人去史家,接史湘云去。 “二爷!” 收到消息的袭人别提多高兴了,“云姑娘要来了,刚刚老太太、太太命人去史家接她呢。” 什么? 宝玉的眼睛终于亮了亮,一溜烟的跑去问老太太。 但此时,史家正人仰马翻着。 朝堂上,先是贾家还银,再是王子腾还银,然后各位王爷和好些个大臣,都多多少少的还了一部分欠银。 而史家…… 现任保龄侯史鼐只恨的牙痒痒。 他祖父太能生了。 金陵老家那边至今传言,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这话不仅是说他们家曾经的富贵奢华,还说了他们家人丁繁茂、人才济济。 按理这是好事,但一次接驾,虚耗太多,再加上叔伯兄弟们分家出去,每一个都要给些产业,这爵位传到他手上时,可以说就等于是半个虚架子了。 他若是独力承下所有欠银,那曾经父亲分给他的产业,都得搭进去。 是以这些天,他一直努力联系叔伯兄弟,希望大家都出点力。 可是一个个的,喝酒吃饭行,说到还银,全都跟他哭穷,恨不能再从他身上,剥下一层皮来。 史鼐气坏了。 为了还银,他连库房里的古董都拿出去卖了好些。 可恨,如今各府不管有还是没有,至少表面上都在竭力装着还银,大家都在打古董的主意。 那些个当铺知道这个情况,压价压得简直没天理。 “侯爷,”史侯夫人刘氏也一样烦恼,看史鼐转过来转过去,要砸她杯子的样,忙道:“王子腾从姑母那里借了不少银子,要不然,我们也去她老人家那里想想办法?” 当初姑母的嫁妆也特别丰厚。 她如今日子过的好,帮扶一下娘家又怎么了? “找姑母?” 史鼐用鼻子哼了一声,“趁早歇了这心思吧!”别人不知道史家的情况,姑母能不知道? 王子腾能借,是因为王家能还得起,王家有两代女儿嫁在荣国府。 虽然很不想服气王子腾,却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很有些手段。 从贾家还银,外面流言大起时,到他借银在宁荣街口演戏让所有人都看见,翻转流言不说,还让太上皇和皇上又多记了他。 “侯爷,”刘氏声音尖利,“贾家现在明明有银子,姑母手头也宽裕,我们凭什么不能借点?她当初能带那么丰厚的嫁妆到贾家,不是占了家族的光?” 王家能借得,史家如何借不得? 如果史家借不得,那姑母那个贾家老祖宗的头衔,又算得什么? 连王氏都不如吗? “我们……” “闭嘴!”史鼐沉沉的瞪了刘氏一眼,看向急步过来的丫环,“什么事?” “回侯爷、夫人。” 丫环躬身行了一礼,“贾家那边的老姑太太派人来接云姑娘了。” 云丫头?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能不想大房兄嫂去世前,给云丫头封存在库房的东西。 “就说姑娘这两天身子不太好,待她好了,我们派人送她过去。” 跟孩子好好商量,暂借周转一二,应该也是可以的。 第18章 下雪 宁国府,尤本芳每日晚膳过后,都要在园子里转一圈,散个步,如今又多了一个项目,就是顺便去看看小姑子们。 “大奶奶,姑娘们都还没回来,说是西府那边,史姑娘来了。” 丫环万儿先一步把打听到的消息,报给往这边来的尤本芳。 “史姑娘病好了?” 前几天,尤本芳才听四妹妹惜春说,老太太派人去史家接史湘云,结果人家病了,没来。 因着宝玉很不高兴,老太太从库房里给他搬了一箱子东西。 “什么时候来的?” 尤本芳微带了关切。 红楼里,孤女挺多,黛玉、湘云、妙玉都是。 大家因为林黛玉日子艰难,关注林家家产的时候,大都忽略了湘云。 这姑娘其实并不比黛玉好到哪里去。 黛玉好歹还有贾母,可湘云有谁? 看着老太太甚为疼爱她,但她能给的庇护实在是有限,小姑娘做东道,因为没钱,被宝钗摆了一道都不知道。 而且因为那次的螃蟹宴,让老太太大失颜面,还从此恶了她。 但那是她的错吗? 她爹是先一任保龄侯,没有半点产业留给她吗? 从贾母对贾环、迎春等庶子庶女淡漠的态度来看,史湘云也不可能是庶出,所以,她娘没嫁妆吗? 能嫁给保龄侯的女子,再清贵,家世再差,几百上千两总有吧? 做为唯一的女儿,她继承亲娘的嫁妆完全没问题。 可史湘云虽然在贾家和史家看着都过得不错,却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就是她很穷,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有人说,她有月例,她住贾家那些年,王夫人和王熙凤不可能因为那每月的二两银子而得罪贾母,不给小姑娘发月例。 她存不住钱,是因为她不会理财。 但大家又都忘了贾家的环境。 邢岫烟有二两银子的月例,被邢夫人要求俭省一两送给爹娘以后,要当衣服才能过日子。 史湘云从小没了父母,在贾母处生活过,后来又回到叔叔家生活,不让别人说她半点不好,反而赢得豪爽豁达、不拘小节、光风霁月之名,那自然不可能是小气的。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机,小算计。 这一点在她送大家绛纹石戒指就可以看出来了。 她先是让下人们送了一波给姐妹们,后来自己来时,又亲带了四个,给鸳鸯、袭人、平儿和玉坠儿。 袭人自小服侍过她,感情深厚一些,可以理解,但鸳鸯、玉坠儿和平儿,却是贾母、王夫人、凤姐身边最得力的丫环。 和她们交好,不但可以让她们在贾母等面前说好话,加深亲戚间的好印象,还可以让贾母等时常想起她。就算贾母想不起来,贾宝玉,凤姐儿被袭人,平儿提醒了,也会帮着和贾母说,接她出来。 红楼里,小姑娘就曾暗求宝玉,一定要定期提醒贾母接她过来玩,显见她在史家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说是下午才到的。” 万儿道:“宝二爷高兴的不得了,老太太已经把史姑娘安排进了林姑娘之前住的碧纱橱。” 这样啊! 尤本芳点了点头,“让蓉哥儿去查一下,史家的欠银还了没有,还了多少。” “……是!” 虽然不明白大奶奶为何要查史家的还银之事,万儿还是急急去传话了。 此时,贾母却已经知道,史家还了大部分的国库欠银。 她面上笑着,其实心里又怒又无奈。 湘云这次过来,神情全不似以前,看着也不像生病,贾母略一思量,便有些明白了。 史家也欠国库的银子呢。 她把送人的管事婆子叫到内室,一问果然如此。 只是没想到,二侄子那般狠心,生生的把大侄子和大侄媳妇去世前,封在库房给侄孙女湘云的嫁妆,拿走了大半。 史家那么多人,何至于此啊! 这要是传出去…… 做为史家的出嫁女,贾母再生气,却也不能不帮着掩盖了。 如今的史家,早不是父亲和哥哥在时的样子了。 当年,父亲可是官居尚书令,太祖定鼎江山,大封功臣的时候,哪怕贾家一门两公,那爵位也是依次递减的。倒是他们史家,因为父亲的功劳,保龄侯的爵位却是世袭的。 这才多少年? 贾母心生悲凉。 二侄子不是个有能力的,也担不起史家族长之职。 要不然,一声令下,各房都能凑些,又如何会朝一个孤女出手? 她能帮着瞒一时,但这么大的事,能瞒一世吗? 传出去,史家几代积累的好名声,就要被败尽了呀! 确定宝玉因为湘云,心情好些后,贾母自己回了房。 “老太太~” 鸳鸯奉上一碗燕窝粥,“您晚间便没用多少,这一会子想来也饿了,再喝碗粥吧!” “没胃口,送去给宝玉吧!” 贾母摆手,“这些日子,宝玉着实清减了许多。” “……老太太,您不好,宝二爷又怎么能好呢?” 鸳鸯没走,反而劝道:“还有林姑娘、史姑娘,她们都指着您呢。” 贾母:“……” 说的她的心都难受起来了。 “您硬硬朗朗的,他们就算有什么不好,也定然能好回来。” “……罢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让厨房再炖些,给宝玉和姑娘们再各送一盏去。” “是!” 鸳鸯忙应了。 贾母看着这粥,到底用了几勺,看到她回来,就又道:“云丫头那里,比着林丫头,你也悄悄的送个钱箱子过去。” 若不是宝玉,凭尤氏的周到,想来也不差云丫头一个院子。 她既然拘了这孩子,不好给双月例,那私下里,总要贴补点。 “是!” 于是晚间,湘云回碧纱橱的时候,鸳鸯就捧着装了好些大钱的钱箱子过去了。 “鸳鸯姐姐,这是做什么?” 湘云一年里有大半年是住在这边,姑祖母虽然疼爱她,也从没如此啊! “林姑娘那边也有的。” 鸳鸯轻声道:“老太太说,这是给您的。” 她总不能说,这是老太太给你的补偿吧? 只能指着林黛玉说话,“东府珍大爷没了,那边实在冷清,所以姑娘们才搬了过去。您知道的,老太太和宝二爷热闹惯了,她们那么一走,全都不适应了。” “二姐姐和林姐姐她们不是还要回这边上学吗?” 湘云倒是没有太在意。 以前她在这边也是跟着老太太,三春住后面的后罩房。 可以说,在林姐姐来之前,这荣庆堂,她是仅次于宝玉的存在。 如今林姐姐搬走了,私心里,湘云倒是有些小窃喜。 “是呢!” 鸳鸯笑了,“如今姑娘来了,就更好了,这东西您看着用,以后每月都有的。” “那姐姐先拿两把。” 湘云也不再推辞,忙给她抓了两把。 “谢姑娘赏!” 鸳鸯自也是知道她性情的,笑嘻嘻的收下了。 湘云亲自送她出碧纱橱,直到她回到姑祖母的屋子,才回转。 “姑娘,好多铜钱啊!” 翠缕太高兴了。 有了这些钱,她们姑娘就不用那么紧巴了。 “……收着吧!” 史湘云看着沉甸甸的一小箱钱,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原先,父亲、母亲给她留了许多东西。 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这箱钱的几十、上百倍。 可是如今,好变现的都被拿走了。 “姑娘,您又不高兴了?” 翠缕把钱箱子往柜子里一塞,就道:“那天侯爷和夫人到底叫您……” “嘘~” 湘云的手按在翠缕的唇间,“那事过去了。” 史家欠了国库好多银子。 就像二叔二婶说的,她爹是曾经的保龄侯,自然也要担些责任。 “以后都不要再提!”湘云吸了一下鼻子,“我们就在这好好过日子。” “……嗯,姑娘,我帮您更衣。” 翠缕心疼她家姑娘,忙服侍她更衣睡下。 在家里的这几天,姑娘一直没睡好,如今回了老太太这,总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好。 因为史湘云,大家终于不用再担心老太太反悔,要她们回去了。 林黛玉一夜无梦,精神饱满。 早晨的胃口自然也好。 “这面条好奇怪,绿色的不说,居然也有菜的味道。” 因为面条好看,她今天又多吃了半碗。 “这是厨房的陈大娘用几种青菜汁揉的面呢。” 尤本芳派在这边的丫环紫青笑道:“姑娘用的好,明儿还让陈大娘做就是。” “好轻巧的法子。” 林黛玉忍不住都想见见那陈大娘了,“陈大娘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回头问问去。” “赏她一百钱。” “是!” 紫青更高兴了。 林姑娘手敞的很,性情也一点不像西府某些人传的那样小性。 高兴了还教她们认字呢。 这在半个月前,想都不敢想。 邀月苑的丫环、婆子们伺候的别提多精心了。 一群人早上送走她,晚上接回她,生怕她有哪点不舒服。 昨儿晚了,回来又是红枣姜汤,又是热水泡脚的,就怕她再咳一声。 黛玉在贾母那里,虽然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但屋子狭小,丫环婆子们又都是一双富贵眼,但凡多干一点事,你不给赏,嘴巴里都要嘟囔几声。 这是她以前想也不曾想过的。 倒是到了这里,满院子的丫环婆子全都以她为中心,生怕她有哪点不安乐。 黛玉自搬来后,心情极好,前天还给父亲写了一封特别欢快的信。 不像以前,快乐有一大半都是假的。 “我白天不在家,没事的时候,把我教的那些字,都写写,都认认。” “是!” 紫青几个忙应了声。 黛玉摆摆手,穿上大红的披风,带着紫鹃、雪雁往路口去等迎春、惜春几人。 大家都算着时间的,她到的时候,她们差不多也都到了。 姐妹几个都没了心头的大事,休息一夜,更显容光焕发。 “这天恐怕要下雪呢。” 探春道:“正好明儿休沐,回头我们一起堆个雪人如何?” “好啊好啊!” 惜春蹦蹦跳跳的,“我们再打个雪仗。” 以前在老太太院子里玩都不尽兴。 老太太又怕冻着二哥哥,大多时候,是让丫环们替她们打,太没意思了。 “哈哈哈,我看可以。” 迎春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多了些,“就是林妹妹身子弱……” “玩一会没事的。” 从搬过来,她还没咳过几声呢。 黛玉感觉自己比以前好多了,“我近来好多了。” “玩可以,不过……” 迎春想到什么,“可不能告诉宝玉,他的病才好。” 这倒是。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告诉了宝玉,他又不能玩,回头肯定要闹,说不得还会到老太太那里告她们的状,到时候,连她们都玩不起来。 几个人决定悄眯眯的干,连湘云都不告诉。 这一日的午后,风越发的大了,没多大一会,天上就飘起了雪花子。 至晚间她们散学的时候,已是鹅毛般的大雪。 好在她们走的路,一直有人清理着。 “好冷!” 湘云也跟着上学了,从温暖的屋里出来,差点打了个抖,“林姐姐,要不你今天就别走了吧!” 这么冷的天,她怀疑迎春几个也不会再回东府了。 毕竟后罩房那里,她们的屋子都还在。 “还好喽!” 黛玉倒是不冷,一刻钟前,紫青就送了暖炉来,她系着披风,抱着暖炉,身上还热乎的很,“雪天走路,也别有一番意境。” 她在南方,是很少见这样大的雪。 “这倒是。” 探春也笑着插口道:“云妹妹感觉冷,是因为上次的病还没好吧?” “……也许吧!” 湘云不愿提上次所谓的病,“你们都要回去吗?” 明天休沐,如果大家在一个院子,可以一起玩玩呢。 “都回!” 惜春声音清脆,“明儿休沐,嫂子说我们可以多睡一会。” 在这边就不好多睡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到时候就醒,也按时用膳。 “云姐姐,你没事也到我们那边玩儿。” “下雪呢。” 湘云这次过来,感觉变化最大的就是这个小妹妹了,以前很少主动跟人说话的。 “嘻嘻,你可以上我的炕啊!” 惜春笑,“我们在炕上玩。” 第19章 扬州 一夜北风紧,早晨大家起床的时候就发现,那雪已经快到膝盖了。 负责打扫的下人们,不用吩咐,便忙着铲雪扫路,待到尤本芳用过早膳,去花厅处理各项事务的时候,新起用的管事婆子们早就在等着了。 “大奶奶早~” 众人行礼,尤本芳摆摆手,示意都坐下,这才道:“这雪一时三刻大概还不会停,告诉卢管事,从今天起,一早一晚,各领一百斤糙米,往南城施粥去。” “是!” 专管跟外院联系的婆子忙起身应了。 “粥不能太薄,要插筷不倒,另外……,早晚再各领三斤盐,放进粥里。” 京城一样有许多要饭的。 冬日下雪天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在可以的情况下,尤本芳还是愿意助一把的,“陈大娘,针线房那边的冬装做好了吗?” “好了。” 自从大奶奶吩咐,他们加班加点,做了六百套小孩子能穿的大小冬衣,并两百床棉被。 “送到外院给蓉哥儿,他知道怎么做。” “是!” “要过年了,大家管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尤本芳看着大家,“有什么缺少的,或者不对的,马上报来。” “大奶奶~” 厨房的管事婆子吴大娘起身道:“园子那边,您说要每日给姑娘们供应羊乳……” 为了去除羊奶里的膻味,他们厨房还研究了许久,成功后,大奶奶还赏了五吊钱给大家当奖励。 是以厨房里,大家都干劲十足。 昨儿陈大娘研究的新式面条,不仅大奶奶给了赏,就是姑娘们也都给了赏。 吴大娘说起羊乳产量少,问京郊那边的庄子,能不能从每天轮换一头羊,改成两头羊。 尤本芳同意了。 如今用羊乳的多,不仅惜春她们有,蓉哥儿和她也有。 就是西府贾母那里,她都命人送过几回了。 府中的事,在好像聊天中,很快处理完。 管事婆子们刚退出,贾蓉就来了。 借着贾珍的死,尤本芳要求府中几个会武的老护卫,轮流每天教蓉哥儿半个时辰的武。 当然,主子都学了,府里的其他人,但凡年轻一点的,一个都不能免。 “母亲!” 少年早早便喊人了,“雪大了,您看儿子能不能早点把彭先生接进来。” “自然!” 尤本芳笑着点头,“正好,往善堂送的那批棉衣、棉被都弄好了,你可以请彭先生和你的小师侄一起,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是!” 蓉哥儿大喜的应下。 相比于西府老太太往寺庙、道观点的那些长明灯,他也更喜欢继母这种做善事的方式方法。 “母亲,有关史家还银之事,儿子已经命人去查了,听说,他们家一共还了六万八千两,还欠差不多四万两银子。” 说到这里,蓉哥儿顿了一下下,“近来各方都在还银,一些人家甚至卖田卖地。” 这时候买最便宜了。 “这京郊的庄子难得,您看,我们是不是再买一个?” 再买? 宁国府在京郊有个将近百亩的小庄子,这是为了方便吃新鲜的蔬菜和鸡鸭鹅等物。 相比于那些还银子还空了的人家来说,贾家的祖宗们其实更有眼光。 只是…… “如今大家都艰难,祭田是一早就决定的事,有点耳目的基本都知道,这也罢了。但是,你若再拿银子出来,买田置地,你说,朝中那些银根吃紧的大臣和王爷们会怎么看?” 尤本芳看向少年,“太上皇和皇上又会怎么看?” 这? 大冷的天,蓉哥儿的后背冒汗了。 “蓉哥儿,我们家的庄子少吗?” 尤本芳也没要他回答,就接着道:“不说其他,只以黑山庄为例,你太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庄子其他的且不说,现银基本都在万两左右。” 这都是有账本可查的。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边的银子,从九千掉到八千,如今又渐渐落到了七千多。你觉得这是我们家的庄子变小的问题吗?” 自然不是。 是下面的奴才开始贪了,而且越贪越多。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有些明白继母的意思了,“儿子错了。” “有些东西,过犹不及。” 子孙没本事,置再多也没用。 自己不败,也有外人盯和下人偷。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尤其如今还是二龙在朝时。” 自古皇权之争,哪个不是血淋淋的? 汉武帝因为他的太子逼宫,先杀了帮太子的,再杀了拦太子的,然后又杀按兵不动,两不相帮的,跟疯了一样。 明太祖因为太子没了,为防孙子镇不住一帮骄兵悍将,杀了多少开国功臣? 贾家……没一个有本事的。 安安稳稳在家啃老,不惹事,不闹事,皇帝为了好名声,轻易也不会动贾家。 “是!” 蓉哥儿诚恳受教,“儿子有欠考虑,多谢母亲提点。” “不,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到在田贱时,帮家里置办产业,在我看来就很不错了。” 尤本芳朝他露了个鼓励的微笑,“只是事情没有考虑周全罢了,在你这个年纪,如果事事考虑周全,那还要我这个作娘的做什么?” “母亲自然是用来孝敬的。” 蓉哥儿也笑了。 父亲对他从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鼓励了。 自母亲和祖母去后,继母是唯一一个鼓励他,对他好,却又不计回报的人。 “我现在还年轻着呢。” 哪里就用十几岁的孩子孝敬? 尤本芳笑着摆手,“时间不早了,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吧!” 天冷,她可以带块鹿肉去园子,带着小姑子们一起烤着吃,顺便听听她们上学的情况。 “是!儿子告退!” 蓉哥儿笑着退下,马上带人去找他的老师。 尤本芳也迅速往园子里去。 姑娘们跟着老太太,早起惯了,今天就算要睡懒觉,这一会也差不多了。 路上的积雪,一直有人在打扫,一路走来,尤本芳的棉靴干干净净。 不过还没到靠近的育风阁,就听到了好些笑闹声。 尤本芳转过一个弯,便看到好些雪团子在天上飞。 好嘛,她们居然打起了雪仗。 嘶~ 这要是生病了,不是给她作祸吗? “让陈大娘熬些姜汤来。” 说着,尤本芳团吧团吧两个雪团子,赶上前去,瞅准就要胜出的探春一边,就把手上的雪团子‘咻咻’的扔过去。 “啊啊,有人偷袭!” “哈哈,还她。” 有丫环被打着了,回头就还了回去。 一时之间,这边的雪团子飞的更厉害了。 黛玉到底身子弱些,除了最开始扔了几个,后来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个后,就忙退了下来。 她站的远,看得清,大家常常打着打着,误伤友军,忘了敌我。 她们在场中一边打,一边笑,她在外面看着也挺可乐的。 如今又有人加入…… 黛玉一眼看到,那是尤大嫂子的时候,探春那边已经有好些个雪团往她那里砸了。 哎呀呀! 黛玉觉得大嫂子要倒霉了,却没想,迎春和惜春又迅速反攻过来。 “哈哈哈,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一齐打我一个。” 探春笑倒在雪地里,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大嫂子,你不能也欺负我,要不我们一起把二姐姐和四妹妹按下,要不,我们三一起把你按下。” “要合军,也是我跟嫂子合军。” 惜春跳出来,“嫂子,我们一起把二姐姐和三姐姐打趴下吧!” “……你们打了多久了?” 一个个的,也就是脖子系的紧,要不然肯定会有雪落到里面去。 尤本芳虽然也愿意多玩一会,但她们哪一个万一生病了,可不是玩的。 “哎呀,”她把惜春帽兜里的雪拍出来,“不能再玩了,再玩老太太就要过来,揭我的皮了。” “嫂子,我不冷~” 惜春撒娇。 她是真的不冷。 “不信你摸摸我的手,好热乎呢。” 她忙的都冒汗了。 “……这个雪容易落到衣服里面去。” 尤本芳给她们想其他的法子,“你们看,林妹妹不敢过来玩。”她在林黛玉也过来的时候,笑着道:“要不我们换一个。” “换什么?堆雪人吗?” 黛玉道:“可是我们一早已经堆了两个。” “不是堆雪人噢~” 尤本芳笑指美琅馆后面的缓坡,“我们去滑雪。” 滑雪? 众人不知道怎么滑。 半晌后,几个能坐人的小滑板便被抬了来。 铺上厚垫子,惜春第一个坐上去,她‘啊啊’大笑着从上面滑下来,被逼着喝了半碗姜汤后,又急急的上去, 没一会,就连黛玉都玩得小脸红扑扑的。 最后大家还嫌这边的坡短了些,往园子中间的听风亭去,那里往北有一段稍长的缓坡。 尤本芳很可惜,自己年纪大了,不好跟小姑娘们争,要不然,她高低得多坐上几回。 …… 扬州,巡盐御史府。 林如海拿向女儿写来的信。 这信是贾家走军中关系,刚刚送到的。 “父亲大人尊前,女儿万福,叩请金安……” 林如海一路看下去,这才知道,女儿住到了东府他和夫人曾经定情的邀月苑,他看到女儿说,住在邀月苑,就好像他们就在她身边,睡得特别好时,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谁想骨肉分离? 如果可以,他们如何不想陪在女儿身边? 可是行吗? 江南盐税,事关国本,他不坐这个位子便罢了,既然坐了,自然要把该弄的,全都弄好。 再说了,因为这个位子,夫人和幼子…… 想到没了的两个人,林如海的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细细密密的,疼的他都忍不住按了按。 他看女儿写邀月苑的好,写东府的尤氏、蓉哥儿和姐姐、妹妹们。 看着看着,林如海的眼中,就又染上了一点笑意。 他已经无意再娶,这身子也大不如前,府中的姬妾这么多年都没生养,再生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这是没法子的事。 林家子嗣一向艰难。 是以岳母一提接女儿进京,他就同意了。 进了京,有岳母教养,将来女儿在婚事上,也不至于被人挑刺。 再说了,那边都是女儿的至亲,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表妹…… 这要是在家里,哪有这般热闹? 林如海在字里行间,感受女儿的快乐时,看着看着,又感觉某些不对。 女儿之前是住岳母的碧纱橱吧? 他又忙翻出女儿之前写来的信。 这里,女儿也给他写了岳母所居之荣庆堂, 迎春三人住后罩房,宝玉跟着老太太住暖阁,他女儿住碧纱橱…… 嘶~ 真是不能对比,这一对比,他就在之前的信上,感受到了女儿的小心翼翼。 “忠叔~” “老爷~~~” 老管家林忠也眼巴巴的瞅着姑娘的来信呢。 “你前儿说,贾家还了国库欠银?” “是!” 林忠忙点头,“因为是第一个主动还库银的,太上皇和皇上都给了赏,不仅二舅老爷官升半级,就是宁国府那边降等的爵位,都又提回了三品。” 这是老爷的岳家,姑娘又住到了那边,他关心着呢。 “你是不是说,他们家的银子是抄两府曾经的管家——赖家所得?” “不止是赖家。” 刚知道的时候,林忠也很吃惊,“那府里的大小管事,好些都跟赖家合谋了。” “……乱的很啊!” 林如海见多了贪官的嘴脸。 贾家的下人如此之贪……,哪怕有岳母看顾,女儿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 “可不是!” 林忠点头,“荣国府这边,如今管家的是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 二舅老爷常和他们老爷有信件往来。 以前感觉挺好的呀,没想到…… “先抄赖家的是宁国府那边的蓉小爷。” 说到贾蓉,他也不能不帮他们老爷可惜那边的大舅老爷贾敬。 若是那位敬老爷还在朝堂,老爷的日子想来,也会好过些。 “珍大爷新逝,为防意外,他拉了大舅老爷一起帮忙看着抄家,听说抄出了那些人贪污的账本,大舅老爷越看越不对,怀疑他们那边也是如此……” 这个八卦太大,他刚听到的时候,都久久不能回神。 可惜,前天跟老爷分享的时候,喝醉酒的老爷居然听睡了。 现在又问…… 林忠巴拉巴拉,把他知道的,再次跟林如海分享了。 第20章 怀疑 听完了老管家林忠的分享,林如海的心就好像落在油锅里被煎着。 贾家怎么乱成这样? 曾经…… 曾经的贾家何等荣耀? 虽说东府的伯岳父是降等袭爵的,但皇家恩宠从不曾断过,如果不是太子出事,东府的大舅哥贾敬甚至都有可能兼职京营节度使。 西府的岳父更是救过太上皇,两位舅兄哪怕不甚出彩,可也不至于昏聩到被人偷家偷到如此地步啊! 到底哪里出错了? 敏儿自嫁给他,管家理事,出门做客,谁不说一声好? 嘶~ 难不成两位舅兄因为岳母的偏心各生了心思? 想到这里,林如海一下子站了起来。 太子出事,东府的敬大哥避居道观,他考虑过东府那边可能会乱,但结果处理偷家之贼的居然还是东府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派几个人去查一查贾家。” 他一直信重自己的岳家。 可是如今看,岳家已经面目全非。 “再查一查……玉儿在那边的具体情况。” “老爷,您是怀疑我们姑娘在贾家受委屈了?” 林忠的老眼一下子都瞪大了些。 “在宁国府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林如海看着桌上的几封信,这都是女儿写回来的,“派几个人……” 原先他是无比信任岳母的。 贾家渐渐势弱,为防岳母和两个舅兄、嫂子多心,连下人,他都只让女儿带了两个不中用的。 想的就是岳母看到女儿的身边人少,能马上给几个。 林如海是知道贾家的某些规矩的,就是长辈身边的丫环奴才,小辈都得敬着些。当主子的都得敬着些,那些丫环、婆子在有事的时候,能给的方便也一定不会少。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贾家如此之乱。 “派几个人查一下老太太和当家的二舅太太。” 岳母年纪渐大,是不是再也做不得什么主了? “是!” 一想到他家的姑娘受了委屈,林忠哪里能坐得住? 他着急忙慌的出去调人了,林如海看向他没开封的另一封信。 这是宁国府贾蓉写来的。 对贾珍他还有印象,这个蓉哥儿……,真没多少了。 不过,他怀疑这孩子的信,也大都是其继母尤氏让写的。 敏儿在时,曾跟他说过,这个尤氏出身不高,嫁给珍儿后,事事依从,再加上敬大哥不管,胡天胡地,在府里闹的不像样子。 林如海就叹了一口气,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件,却没想,展开后里面还有一张三千两的银票。 这? 林如海急忙看信,“尊敬的姑丈大人尊前……” 他眉头一拧,居然是尤氏来信,“侄媳今日冒昧修书,实因心中有万难之处,不得不向大人陈情……” 尤本芳在信中说,今年年初,贾珍在时,曾在口头上收了江南盐商吴家吴乐善的半成干股,是以,吴家往宁国府送了三千两银子,如今贾珍已死,这份干股,他们家不能要等等。 看到信中尤氏一再道歉,林如海倒是叹了一口气。 各地盐商为了盐引,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给贾珍送礼…… 林如海的眉头忍不住拧了拧。 吴乐善背后站着湘王,去年因为盐引之事,跟庄王支持的李家对上,两边甚至干了好几架,有三处盐场都因为他们而死了好几个盐工。 因此,他各收回他们两家三成的盐引。 林如海闭了眼睛,最后之所以又轻判,只罚银了事,一是两位王爷都来信做了说客,二是他们也走了甄家的路子,另外两位舅兄和贾珍并家中的一些人还都给说了情…… 好好好,这是都收了好处吧! 林如海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贾珍能收好处,两位舅兄没收好处? 还有家里…… 林如海捏了捏眉心,当场拿起那封信,放进不远的炭炉里。 他看着它烧完,又亲自扒拉扒拉火星子,这才回到案前,拿起一张空白信纸,琢磨着怎么回信。 自做巡盐御史以来,如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林如海早有心理准备,这是杜绝不了的。 巡盐御史可以说就是天下最肥的官了。 替大庆守好盐税的同时,他每年还把收受过来的贿赂,尽数送往京城。 之前,是交给太上皇,后来……虽然还交给太上皇,但那已经是皇上转交了。 对此,林如海选择了沉默。 太上皇那边,也并未有半句责问。 他们君臣对此都心照不宣。 老人家真的早已名不正,言不顺。 而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林如海落笔一挥而就。 不过第一封不是写给尤本芳的,而是写给二舅兄贾政,然后是大舅兄贾赦,第三封才是给宁国府的。 三千两对那些盐商而言算个什么? 她对此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如海温言安慰,写的倒是比前两封长些。 待到林忠回来,他连给女儿的信都写好了。 “老爷,老奴让林祥带些人进京打扫老宅,三不时的再接姑娘回去住住如何?” 如何? “甚好!” 就一个宝贝女儿,林如海哪里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他们林家在京又不是没有屋舍? “江南有不少好东西,多带些,给姑娘送去。” 林如海把封好的信,也往林忠处推了推,“另外这几封信,也让林祥分开送去。” “是!” 林忠忙接下。 “再查一查……府里。” 什么? 林忠一惊。 “查一查他们近来是不是都发财了。” 林如海看着林忠道:“尤其……太太的几个陪房。” 夫人去后,后院的人,他并不曾动过。 几个管事和管事婆子各司其职,至今还维持着夫人在时,所做的一切。 所以,一直以来,他也不曾为家中的事务操心过。 但现在…… 夫人没了,那些人没了约束,若是被人收买,很容易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来。 “老奴亲自查!” 林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忙应下。 …… 京城,荣国府,宝玉和史湘云,到底知道三春和黛玉的快乐日子。 两个人磨着老太太,也想弄两个那样能坐的滑板。 贾母没辙,只能让尤本芳送一个滑板来看看。 从坡上往下滑,看着没危险,可万一呢? 这要是摔着,那也是不轻的。 尤本芳早猜到会有这样的事,很干脆的就送了两个来。 滑板是老匠人打磨的,扶手啥的,本就用羊皮包过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两府做景,能滑的山坡都缓的很,想要顺利往下滑,还得别人在后面推一把才行。 这要不推,自己往下滑,都不到它能快起来,就滑到了平地。 “就是这个?” 贾母打量这个有些奇怪的东西。 “就是它。” 尤本芳笑着道:“您要是担心宝兄弟从坡上滑有危险,那就在前面绑根绳子,让人走慢点,拉着他玩。” “我要从山坡上玩。” 宝玉不乐意了,“老太太,四妹妹都可以呢。” 没道理四妹妹能做的事,他都不能做。 “……那先看看!” 贾母都不知道,尤氏这样大的人,还能玩这样的东西。 荣国府往东,快靠近东跨院那个地方,有个缓坡,那上面也跟东府似的,建了个亭子。 自从大儿搬到了东跨院,她就再也没去过那个亭子了? 但此时,她还只能带着宝玉几个,一起过去,要不然是真不放心。 “你呀!” 坐上滑杆的时候,贾母还嗔了尤本芳一句,“当初在家的时候,大概也是个淘气的。” “噗,老太太您可猜着了。” 尤本芳笑道:“小时候,我像三妹妹、林妹妹这样大的时候,用我爹的话说,就是无法无天。” “你还骄傲上了?” 贾母拿她没法子,不过想想她说小时候,那定然是她亲娘还在的时候。 当下就笑道:“以后想玩什么,先跟老婆子说,我们先玩玩。” “嗯,听您的。” 尤本芳笑着点头,但做不做,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宝玉嫌着路远,到底没忍住,坐上滑板,让人在雪地里推着走。 湘云看着羡慕,也挤了上去。 贾母看那小东西,甚为稳当,引的宝玉开心直笑,终于也满意了,就道:“做滑板的师傅还在吗?在就赏两个银花生。” 宝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难得看他重新开心起来,贾母倒有些怪尤本芳之前玩的时候,没叫宝贝孙子。 “在!” 尤本芳笑着点头,“一共三个师傅呢,老太太,您都赏吗?” 庄子上来的人,会的技能五花八门。 这滑板就是三个会木匠活的下人做的。 “赏!” 贾母甚为大气。 只要宝玉开心,一点银钱算个什么? “那老太太可不能偏心,”尤本芳就等着她的这句话呢,“这点子是我想出来的,做的人都有两个银花生的赏,我这里您可不能漏了。” 贾母:“……” 她手指着她,笑不可抑,“你还想要老婆子的赏?把你弟弟妹妹们带坏了,我赏你两拐棍吧!” “老太太,您这也太偏心了。” 远远听说滑板,不放心追过来的王夫人听到尤本芳笑着叫屈,忙带着王熙凤走的更快些。 此时,惜春也早命人回去取她们的滑板。 这东西太好玩了。 昨天她都没玩尽兴。 “宝玉,雪地上冷!” 王夫人早早叫了一嗓子。 “太太放心,一点也不冷!” 宝玉如何舍得起来? “胡说,你才病好。” 王夫人在贾母望过来时,行了一礼,道:“老太太,您也说说他。” “……小孩子嘛,玩是天性!” 贾母一直都觉得,贾珠的死,有一半是贾政和王氏的错,是他们逼得太紧,以至于考上举人后,贾珠也不敢有半点松懈。 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妻妾又多…… 这就跟贾珍似的,他喝了酒,若没跟几个姬妾胡闹,如何洗个澡都没力气从澡盆爬起来? 珠儿也是,她赏一个通房,王氏就要一明一暗给弄两个。 “宝玉想玩,就让他玩玩吧!玩好了,自然就不玩了。” 一点子眼力劲都没有。 贾母心里不爽,她都不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不是瞎,宝玉不开心了这么多天,如今好不容易能笑了,怎能无端阻止? “老婆子看这滑板还算稳当,你怕宝玉冻着,回头也如尤氏似的,给他们熬浓浓的姜汤。” 外孙女这么弱的身子都没病呢。 贾母能明显感觉外孙女自去东府后,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 “那姜汤熬的好。” 贾母看向被王氏无声责备后,还一副笑模样的尤本芳,“你妹妹们都没生病,看在姜汤的面上,老婆子就赏你几个金瓜子吧!” “哎哟~” 尤本芳一副特别惊喜的样子,“那侄孙媳就多谢老祖宗的赏了。” “你呀你呀,哈哈哈~~~~” 贾母和尤本芳这边笑的开心,被忽视的王夫人可就要气成蛤蟆了。 她正要再开口,被王熙凤一拉,又只能咽下去。 “知道宝玉和妹妹们要滑雪,姜汤我就命厨房备下了。” 王熙凤也是无奈,宝玉这个样子是能拦得住的吗?老太太都立意给赏了,还说什么说? 她笑嘻嘻的紧走几步,上前道:“老太太,您都给大嫂子赏了,如何能把我漏下?不管怎样,我也要,您要是不给,我就抢大嫂子的。” “想打架?” 尤本芳似笑非笑的瞥了王熙凤一眼。 “来啊!” 王熙凤拍手笑道,“大冷的天,我们也正好活动活动,让老太太看个热闹。” “老太太,回头把您的拐棍儿借我,我打这个不要脸的。” “你看看,输不起了吧?你都多大了,还要找援军?” “赏,都有赏!” 贾母笑看她们妯娌笑闹,“就是几个金瓜子罢了,不至于打起来。” “看看!” 尤本芳说王熙凤,“学着点儿。” “那嫂子不要学吗?” “我有说不学吗?” 她们两个笑笑闹闹,迎春几人又去追宝玉了,跟在后面的王夫人怎么听,都感觉她们在内涵她,要她学着跟老太太似的大方。 哼~ 想的美! 宝玉要是摔了,她饶不了她。 王夫人在后面,用眼睛狠狠的瞪了尤本芳几下。 第21章 ‘福星\’ 王夫人从没有想过,基本已经掌控的国公府,会在贾珍去后,迅速在她手上失控。 原先因为林家的丫头要去东府住,她忍了尤氏,万没想到,这尤氏又马上来招她的宝玉。 宝玉的病才好啊,尤氏的心也太狠了。 王夫人都忍不住怀疑,这尤氏自己无儿无女,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尤其她儿女双全,还一家子都好的。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下巨跳,连脚步都慌乱了些。 她忙快走几步,想要追上宝玉。 可宝玉几人早跑前面去了。 “宝玉,”王夫人一边急喊,一边示意金坠儿快点拦住,“迎丫头,你们都慢着点。” 迎春:“……” 身为最大的姐姐,迎春负有看护弟妹之责,虽然她都不知道二婶有什么可担心的,但人家都指她名了,她也只能拉着停下来的宝玉:“等一等!” “……我在呢。” 宝玉很无语的看向朝他们跑来的金坠儿,“太太放心!” 他娘真要火起来,他也是怕的。 宝玉能在母亲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忍耐已到极限。 这种时候,他是不敢惹的。 “好了好了。” 贾母被人抬上来时,看孙子垂头丧气的样,很是心疼,忙叫自己身边的丫环,“琥珀,你先试着滑一下。” “是!” 琥珀可开心了。 她忙坐上湘云让出来的滑板,探春在后轻轻一推。 呼~~ 滑板带着琥珀往下滑去,琥珀‘啊’的一声后,开心的‘咯咯’直笑。 湘云羡慕坏了。 她的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瞄向宝玉的滑板。 但宝玉哪里舍得让她玩? 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滑板,祈求的看向老太太,“老祖宗~” “嗯,看着是好玩。” 贾母瞅着已经滑到平地的琥珀,看到滑板越来越慢,甚为满意,“想玩就玩吧!” 谁还没个小时候? 想当初,她也是个爱玩的呢。 这边湘云看到滑板停下来,已经跳着叫,“抱回来抱回来。” 她还没坐呢。 如果不是王夫人那么急切地反对宝玉坐这滑板,刚刚她就自己干了。 “谢老祖宗,太太,我一会就上来。” 宝玉开心的坐到刚刚琥珀滑下的地方,抓紧扶手。 探春如前,轻轻一推! “哈哈哈~~~~” 宝玉开心坏了,这跟骑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坐在这滑板上,他的身体好像都轻了,随着速度的加快,又别有一种刺激。 不过,这份刺激还没完全飚起来,他的滑板就到了平地。 哎呀~ 虽然美中不足,但也好好玩。 宝玉笑着跳下的时候,扯着自己的滑板就从另一边往亭子上冲。 王夫人的心一直提到他停下来,确定儿子平安无事,开开心心,这才松下一口气,朝自己的丫环道:“接一接。” “别说,还真好玩。” 王熙凤很可惜,自己不能玩,“这就跟北地的雪橇似的吧?” “嗯,跟那个差不多。” 尤本芳点头,“我就是想着,我们家这些山坡都不陡也不长,给他们玩着正好。” “你有心了。” 贾母知道她受委屈了。 二媳妇太不给人脸了,“你们那边,送的那什么绿色面条,宝玉也喜欢的紧,他今天都难得的多吃了半碗。” “宝兄弟喜欢就好。”尤本芳笑道:“回头让厨房上的人,到东府学一下。” “待宝玉上来,我让他谢你。” 王夫人终于给尤本芳摆了个慈爱的笑脸。 “不必了。” 尤本芳看她一眼,声音淡淡,“老祖宗,这边没事我就先回了。” “……去吧,蓉哥儿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贾母看了一眼自己的蠢媳妇,到底借着蓉哥儿,没让她太难看。 “嫂子~” 惜春能敏锐的感觉大嫂和二婶之间有暗流在涌动。 她想跟她说,我也跟你一起回,就被尤本芳用眼神制止了,“你乖乖的跟姐姐们玩,回头嫂子再命人来接你。” 小姑娘在西府养这么大,这才回家,就不认这边,也不好看。 而且,她还要在这边读书。 “四丫头乖,到祖母这边来。” 贾母一边招呼小姑娘,一边朝王熙凤道:“替我和你二婶,送送你大嫂。” 王熙凤忙应下。 “你还真生气啊!” 确定亭中的人不会听见了,王熙凤用肩头撞了撞尤本芳,“不值当,二婶就是太宝贝宝玉了。” “我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不想陪着应酬了。 尤本芳道:“你回吧!也许我明儿就好了。” 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罢了。 爵位没宝玉的,家产他能得的也并不多。 二房还有一个长孙贾兰呢。 红楼里,王夫人对这唯一的孙子,并没有多少关爱。 也不知道是恨乌及乌,还是她想替宝玉争。 可惜,那就是个不中用的。 就凭贾母和王夫人护的这劲头…… 尤本芳原先还想用点办法,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宝玉,但现在,算是熄了这份念头。 “明儿我请你吃茶!” 王熙凤道:“我那里,新得了一份好茶。” “到时再说吧!” 尤本芳摆摆手,带着她的人往回走,却没想,刚转过一个弯,就遇到满脸喜色,急急往这边跑的周瑞家的,“大奶奶,我们太太和二奶奶在亭子里吗?” “在!” 尤本芳看着她,“周姐姐这是怎么了?” “大喜事,我们舅老爷升了九省统制。” 周瑞家的别提多骄傲了,“您慢走,我要马上报给太太和二奶奶。” “……” 尤本芳摆摆手,转身就走。 如今二龙在朝,京营节度使这个位子才是最最重要的。 九省统制…… 红楼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啊! 红楼开篇没多久,王子腾就升官走了,等到再升回京…… 堂堂武将,在快要到京的时候,一副药病死了。 这里面没有猫腻才叫怪了。 如今升官,不是太上皇觉得他不可靠了,就是皇帝有什么动作吧? 想到王子腾还银,得太上皇和皇上召见,还巴巴的提元春,尤本芳就怀疑,元春封妃的时间线可能提前。 要不然,她当皇妃,亲舅舅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太上皇铁定不能安稳。 凉亭中,听到哥哥升官了,王夫人的眼中迸发出绝大的惊喜。 刚刚被人甩脸,她也有些尴尬,但这一会,那尴尬全都没了。 她哥哥升官了呀。 这么大的喜事,他们得马上回去恭喜啊! “老太太~” 她看着贾母,“我带宝玉去他舅舅家……” “去吧去吧!” 这是喜事。 贾母摆摆手,“替老婆子恭喜大侄子一声。” 九省统制,是升官了,但是京营节度使是皇家近臣呢。 一时之间贾母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子腾的这次升迁。 她不知道,升官的王子腾面对各方恭贺,面上带笑,但心里也不平静。 他的设想里,是在京营任节度使的同时,还能在兵部再挂一个职。 可惜,皇上居然升他为九省统制。 这位子看着不错,但强龙都不压地头蛇。 他这个九省统制…… 王子腾心中苦涩不已。 尤其看到一家人全都喜气洋洋的样子。 这里面的风险,这一家人,大概全都不知。 王子腾强打了精神,应酬各方。 …… 皇宫。 皇帝今天的心情很好。 自贾家还银以来,林林总总,国库一共收回一百四十八万两白银。 赈灾的银子,他是不愁了。 至于老头子给谁升官……,他就算想操心也操心不了。 皇帝其实知道,老头子给王子腾升官,调离京营,主要防的还是他。 嗬~ 皇帝享受皇后的捏肩服务。 “皇上,那个贾女史今天又来了。” “来就来吧!” “……您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皇后其实也希望自家夫君能在朝堂上多得点助力。 “这宫里还缺美人了?” 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他老爹太上皇从年轻开始,就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今儿搂这个,明儿抱那个,享受她们为他吃醋,为他争宠。 却从不想,她们争宠会波及到无辜之人。 他的母妃原本是想出宫的。 可是几个美人争宠,母妃误入被父皇临幸后,就再也出不了宫了。 有了他,也只想安稳度日,但那些人呢?谁放过了? 可怜他小小年纪跌撞着长大,那位好父皇可没给半点关照。 尤其兄弟们和太子在朝中这也争,那也争的时候。 皇帝还是王爷的时候,自认老老实实,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也就是当个安稳王爷。 有妻有子,一家人关起门过日子。 但是也一样没人放过他。 “贾家可是父皇的人。” 贾元春的身后站着了不少人呢。 开国的四王八公,贾家独占两席。 他们彼此之间没交情吗?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林如海。 只看他每年送来的银子……,皇帝就不能不心动。 他有时候,也想闭闭眼,干些想干的事。 但是,老头子虽然退位了,却防他防的最狠。 他真要不经老头子许可,就收用贾元春……,那不仅是贾家的灾难,也可能会是他的灾难。 兄弟们哪个不想把他从这皇位上拽下去? 就是父皇……,在几位王兄之间摇摇摆摆时,也想把他踢下去呢。 “一动不如一静,且等着吧!” 他不动,事事依从,反而不会被父皇抓到任何错。 皇帝觉得自己年轻,能熬得起。 太上皇觉得自己身体还行,但王子腾最近往皇帝那里,去的次数太多了。 原先,他觉得皇帝儿子收用贾元春没什么,但这两天,他又觉得不行。 人性经不起考验! 王子腾不是想往上爬吗? 那就让他爬吧! 京营那里,他就不必再去了。 那可是事关整个京城和他安全的地方,太上皇不敢冒险。 “父皇~” 庄王人未到,声音先从殿外响了起来,“父皇,您猜儿子今天得了什么好东西?” 他捧着一个长盒子,笑眯眯的进来。 “自己说。” 太上皇一边打他的拳,一边瞟了一眼盒子。 “唐伯虎的四美图。” 呦~ 确实是个好东西。 太上皇缓缓收功,接过儿子孝敬上来的美人图。 “嗯,看着像真迹。” 画面四个歌舞宫女正在整妆等待君王召唤侍奉。 她们头戴金莲花冠,身着云霞彩饰的道衣,面施胭脂,体貌丰润中不失娟秀,情态端庄而又娇媚。 太上皇心中喜欢,“从哪得的?” “嘿嘿,这您就别管了,只说喜不喜欢吧!” “……算你干了一件正事。” 太上皇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丁库里的东西,允你选三件。” “父皇~~~” 庄王好像脸红了,“您在说什么呢?儿子可不是过来跟您做交易的,儿子这是单纯的想要孝敬您。” “唔,孝敬收到了。” 除了太子,太上皇最疼这个儿子。 当初重病,几乎就要不行了,结果,庄王出世不过三天,他居然慢慢好了。 后来,又有两次生病,也是庄王,不知怎的,只要见到他,那身体都比原先轻快些。 万寿宫的老道曾说,庄王是他的小福星。 虽然如今这小福星,已经变成‘大’福星了,但疼爱了这么多年,太上皇也习惯了。 “朕很喜欢,没事你可以出宫了。” 天也不早了,儿子大了,也不能老在他宫里晃。 “哎呀,父皇~” 庄王转到他身边,“过几天就是母妃的生日,儿子想跟您讨个情,办大一点呗!” 如今国库有钱了,老头子也不能再抠抠搜搜的了。 办大一点,不仅能收礼,也能结交人。 “您知道,母妃的年纪也渐大,她跟着您风光了一辈子,这到老了,不能过个生日还悄没声息的。” “那……就办大一点。” 儿子有孝心,太上皇还是有些欣慰的。 “朕给另外添银子。” 太上皇有钱,愿意成全儿子的孝心。 在可以的情况下,他也愿意贴补这个儿子。 人老了,哪个儿子跟他亲些,他就偏哪个一点。 太上皇不觉得,自己亲近儿子有什么错。 天家也有父子。 尤其太子没了以后。 他更愿意儿子们老实一点,亲热一点,不要让史书,写得太难看。 第22章 族学 宁国府,尤本芳看着族学支取的银钱只觉烦躁。 她当场就叫了贾蓉。 “母亲,族学的花用是由族产供应。” 只是因为他们是嫡长一脉,族长的位子就在他家,所以族产什么的,也由他家管着。 蓉哥儿感觉继母对这项支出不甚满意,只能道:“这是两府初建时,两位老祖宗一起定下的规矩,我们不能随意更改的。” “我有说更改吗?” 尤本芳笑笑,“族学每年支取的花费在一千五百两到两千两之间,细算下来,每人每年的笔墨纸砚以及吃食等的花费大概在三十三两银子。” “是!” 蓉哥儿点头。 “蓉哥儿,那你算过,从两位老祖宗起,我们贾家在族学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吗?” 这? 蓉哥儿摇头。 “那你又知道族学一共培养了多少位举人、秀才、童生?” 这? 蓉哥儿心下一跳。 族学那里,至今未有一人考中秀才,更不要说举人了。 他祖父能考中进士,是因为府中另请了塾师。 西府那边也是一样,两府子弟都另有塾师,除非塾师不凑巧,他们会去族学短时间附学一段时间。 只有他…… 彭先生辞馆后,父亲并未给他另请先生,他去了族学跟代儒太爷读书。 但那里说是读书,实则就是免费饭堂,顺便拘着大家认个字。 各家送孩子过去,一则是想免了家里的嚼用,二是有免费看孩子的,还有免费的文房四宝,另外赌一把孩子真有本事、有天赋…… 嘶~ “看来你也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尤本芳看到好像牙疼的蓉哥儿稍有欣慰,“两位老祖宗建族学的初衷是好的,可是至今为止,银子花了不老少,却一个读书人都没培养出来。我想老祖宗们若是知道,也会后悔当初做下的决定。” 蓉哥儿:“……” 他知道继母说的是事实。 但是祖父不管家。 只凭他们…… 族中有太多辈份高的人了。 尤其代儒太爷,他管着族学,除非族中子弟,其他但凡附学的,哪一个不要先给点孝敬? 他又是族老之一,如何能同意他们母子对族学出手? 思过来,想过去,蓉哥儿只能道:“母亲,族学那里不太好弄!” “所以你打算由着族学烂下去,由着族中子弟在那里混日子,学一堆不该学的?” 这? 蓉哥儿的脸上有点红。 他在族学待过,那里确实有几个族人,学了外面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也就是他身份高,那些人不敢朝他出手,要不然…… 想到这里,他长吸了一口气,“那母亲您说该怎么做?儿子都听您的。” 尤本芳笑了,“先选个时间,把你政叔祖带到族学,让他看看那里的乱象。” 啊? 蓉哥儿呆了。 政叔祖自诩为读书人,看到了定然得生气。 所以…… “儿子明白了。” 他们辈份低,但政叔祖是荣国府的当家人。 又是贾家唯一有实职的官儿。 对读书,满族里,大概政叔祖是最重视的。 宝二叔因为字写得潦草,都能被打肿了手,族里…… “儿子明儿就办。” “别明儿了,下午吧!” 尤本芳朝蓉哥儿笑笑,“你政叔祖下午一般都在家。” 工部本就不是特别忙的地方。 反正据她所查,贾政在那里,也大都是喝茶看邸报,具体的事务,没人会弄到他那里。 以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其实要她说,贾政这样的,还不如就扔到族学当先生呢。 至少有他在,大家能老老实实读书、写字。 他也不用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用大笔的银子养一堆清客陪着说话。 尤本芳接着道:“而代儒太爷下午一般也就未时去逛一下,然后就回家歇着。正好彭先生那边还没正式开课,你也有时间。” “……是!” 蓉哥儿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果然,这个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继母啊! 他吩咐双寿、双瑞悄咪咪的打听贾代儒去学里的具体时间,打听贾政下午是不是真的在家后,就去找了彭先生。 彭先生原本就对他荒废的学业很是心痛,因为他,更是对贾家族学深恶痛绝,就差大骂代儒太爷误人子弟了。 如今继母要动族学,彭先生知道了,应该会高兴一点儿。 此时,在部里慢悠悠喝茶看邸报的贾政还不知道,他被尤本芳盯住了。 说工部闲吧,其实也有非常忙的时候。 只是,他是最闲的人。 曾经,他也想把自己的职责担起来,但是,工部的事……真不是他想干,就能干得来的。 屯田他不会,水利他不懂,各项有油水的工程……,哪怕一个修缮的小活呢,都因为有油水,还没等他动,就被人抢了。 贾政没办法,只能认命了。 他是读书人,他应该进翰林院的。 他就不应该进工部,奈何这又是太上皇赏的。 好在这是太上皇赏的,哪怕什么都不干,下面的主事什么的,待他也算客气。 贾政就这么一天天的混了下来。 终于,一杯茶喝完了,一份邸报也看完了,上个厕所,再看一会自己喜欢的诗文,时间就到了,他下班了。 贾政不喜欢上班,他喜欢下午的贤者时光。 可以和清客们一起品一杯茶,下几盘棋,赏个画儿、字儿,就是随便一个古董,大家也能说出许多幽默、诙谐的故事来。 当然,这也不是全部的重点,贾政更喜欢的是所有人围着他转。 虽然他自己不承认这一点,也不认为他有这个毛病,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从国公府鼎盛时期走过来的子弟,贾政是真的曾被众星捧月过。 就好像如今的贾宝玉,从老太太开始,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才好。 午膳,他是跟自己的清客相公们一起用的。 饭后一杯茶,再一起去书房,那又是满是清雅、舒服的一天。 贾政特别享受这样的日子。 不过…… “老爷,东府的蓉哥儿来了。” 嗯? 蓉哥儿? 贾政的眉头拢了拢,“请!” …… 宁国府,尤本芳算着时间,披着厚厚的大毛披风,转到了离后门不远的琼花苑。 这里已经连着几代都没有主人了,倒是两边的厢房住着几个洒扫婆子,只是这一会,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一个歪嘴严重的管婆子在。 她长得又壮又丑。 好在有一把子力气,内院里的一些重活,还是少不了她这样的人。 于是,就一直在府里待了下来。 管婆子没想到,大奶奶会到这里来。 她正在火盆前烤板栗、烤红薯。 红薯的香气甚为霸道,尤本芳一进来就闻到了。 “大奶奶~~” 看到是她的时候,管婆子的声音都发颤了。 “坐,我就是随意的过来看看。” 尤本芳笑笑,“你这红薯烤的挺香呀!” “那……大奶奶您吃。” 管婆子忙忙的把卖相最好的一个挑出来。 “不用,我才吃过不久呢。” 尤本芳转着看了看,好像不经意的问,“今天你是什么班?” “托大奶奶的福,今儿是早班!” 所以她下午可以歇下了。 管婆子是真的很感激尤本芳,以前赖升家管事的时候,重活累活是她的不说,一天到晚的还要随时待命,根本就没什么歇息的时间。 可是现在,大奶奶帮她们分成了两班,她就只用干早班了。 比如现在,就是她歇息的时间。 这个时间,哪怕请个假回家都可以。 以前,女儿在时,她肯定要回家的。 可是女儿嫁人去了庄子上,那个死老头子又非要过继兄弟家的孩子,要给人家当牛做马,她干脆就不回去了。 她在这边也有一个床铺呢。 晚上给守夜的人顶个班,还能多得十几、二十文。 管婆子心疼自己的女儿,想攒点钱,将来找门路,把女儿女婿都弄到府里,实在弄不过来,手上有钱,他们在庄子上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那午膳没吃吗?怎么现在要烤这些?” 尤本芳忍不住怀疑,她中午没吃饱。 “……老奴肚子饿的快!” 管婆子老脸羞红,“趁着现在弄一点,回头饿了当零嘴儿。” 她们这些粗使婆子,是轮不到精致糕点的,馋了,就只能弄这些便宜又能果腹的。 “原来是这样。” 尤本芳笑了,她原还以为又有哪个管事婆子贪污,克扣她们的饭食呢,“不用怕,能吃是福。” 她知道这婆子很有一把子力气,夏天清淤、撑船什么的出力活,总是有她。 “说来,你也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这边我不常来,若是看到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有待改进的地方,只管告诉我去。” “是!” 管婆子放心了,“大奶奶是慈善人,老奴们都知道。” 她才要再说什么,万儿已经跑了进来,“大奶奶,族学那边闹了起来。” 什么? 终于来了。 只是该装,她还得装着点儿,“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我们哥儿也在那边。” 万儿是真的不知道。 “蓉哥儿?他不是去了西府吗?” 尤本芳好像很担心蓉哥儿,“怎么又到学里去了?快,备车,随我去看看。”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管婆子,“你力气大,也一起吧,万一有个什么,也能帮上忙。” “是!” 管婆子忙应了。 于是没多久,她们就比贾代儒还早的到了学里。 这边贾政正在生气,他的胡子都在发抖。 堂堂贾家族学,每年花大把的银子,就想给贾家培养几个读书人,结果,这群小混蛋不好好读书,倒是学了好些不该学的。 “二叔息怒,二叔饶命啊!” 贾瑞‘咚咚咚’的连磕了几个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祖父回家歇着去了,他一时偷懒,便也去西厢那边歇着去了,结果……,这位二叔来时居然看到有人在亲嘴儿、摔大跤,学里乌烟瘴气,吵吵闹闹没一个读书的。 偏偏他在祖父去后,还偷着喝了点酒,这一会子酒味在身上还没散尽。 贾瑞哭了。 院子里‘啪啪啪’的板子声和哭喊声,都让他又惊又吓。 回头爷爷来了,不得把他打死了? “侄儿再不敢了,侄儿以后,定当好生约束大家。” 贾瑞跪着膝行几步,“求二叔息雷霆之怒,求二叔手下留情!” 这么多人都挨打了,有几位也是家里的宝贝蛋呢。 他们的长辈肯定要找他祖父。 “蓉哥儿,帮叔叔说句话啊!” 贾瑞求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不来的蓉哥儿。 曾经,他装病不想来上学,回回都是他给他批假。 虽然说也要了些好处,可是他也真的给他批假了呀。 要不然,就珍大哥那脾气,能把他打出屎来。 “瑞叔,族学这个样子,是我帮你求情就行的吗?” 蓉哥儿感觉身边的政二叔祖正在慢慢平静,当下就把彭先生教他的说出来,“是政叔祖,是我,我们都得进祠堂,因为你们的事向祖宗们告罪。” 贾政:“……” 他呆呆的看向蓉哥儿。 旋即又觉得,他说的甚为有理。 族学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荣国府的当家人也有责任。 蓉哥儿小小年纪都不避责任,他又如何避得? “把他也拖出去,给我打。” 贾政咬牙切齿。 他这么大年纪了,年少时努力读书,后来得了官又兢兢业业的去部里坐班,结果这群孽障居然连累他都要进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 啊啊啊,他一辈子的英名啊! “狠狠打!” 贾政气疯了。 “二叔祖,太爷大概一会就到了。” 蓉哥儿不管哭叫着也被拖下去的贾瑞,躬身向贾政行了一礼,“不过族学……,是全族的大事,所以,孙儿觉得,还是通知所有族老吧!” 贾政:“……” 他的心噗通噗通的。 莫名的感觉这个侄孙子可能要干什么大事。 但是让他拿主意,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反驳吧,更不可能。 族学是贾家教育子孙的地方,这里出了问题,按理就是全族的大事啊! “如今你是族长。” 贾政甩手不管,“你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作吧!” 第23章 责问 听说贾政去了族学,被一众孽障气坏了,正按着所有人打板子时,贾代儒简直呆了。 他着急忙慌的就往族学赶。 身为代字辈的长者,贾代儒在贾政这个荣国府当家人面前,其实并无多少底气。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以儒学耆宿自称,可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 族学在他手上,至今无有一人考过功名。 贾代儒不是不急,奈何读书的苗子也真的没那么好寻。 就是他自己……,也是一生不得志。 年轻的时候进考场,不是闹肚子就是抽中臭号,要不然就是写到最后,不小心污了考卷。 接手族学以后,他不死心,又去考了几场,唯有两次没有意外,考得也还算可以,他以为能往前走一步,偏偏别人考得比他还好,录取三十人,他就是那三十一,录取三十三人,他又是那第三十四。 贾代儒绝望了。 也认命了。 他努力的想教出几个读书苗子。 可是一个个的……,不提也罢。 贾家说是以诗礼传家,可所有灵秀却好像全都集中在宁、荣二府上。 为了摆脱责任,他也有意的传了此类言论。 果然,他也安生了这么些年。 如今老了,儿子儿媳又早早去了,贾代儒虽然还是管着族学,但是大半的精力,却都放在唯一的孙子贾瑞身上。 这孩子跟他似的,勉强也算个读书苗子,努力一把,运气再好点,或许可以进一步呢? 但凡他能考个秀才,凭这些年的积累,再去求一求两府,他就能给孙子捐个官儿。 贾代儒打算的很好,可是这么多年,贾敬、贾政几个都没往族学走一走,怎么现在就有空走了? 尤其还按着所有人打…… 他贾政可以任性,他是荣国府的老爷,他的身后站着老太太,族人们拿他没办法,但孩子被打了,气没地方出,最后能找谁? 虽然贾代儒自认凭他的德望,最后也能让族人闭嘴,可这到底是他掌管族学以来最大的丑闻。 以后…… 贾代儒又羞又气。 倒是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孙子可能也会挨打。 但是他没想到,贾代儒的老妻却不能不想。 她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子。 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老夫妻两个坐马车急急往族学赶的时候,后街上,所有听到自家娃在挨打的人家,几乎全都出动了。 读个书怎么就要挨打了? 政老爷手上从来都没个轻重,当年珠大爷那么好的读书苗子,还动不动就挨打挨骂呢。 要不是他逼得太紧,珠大爷的身体也不能那么差,都中举了,还一病没了。 还有前些天,听说他还打了宝玉,吓得宝玉半夜发烧。 如今又打到他们家孩子头上,听说还是抡着板子打屁股,这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男人们满面焦急,女人们已经心疼的眼泪直掉了。 背靠两个国公府,贾家这些人,其实并不太愁生计。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脸皮放厚点,到府里哭一哭,十两、二十两的,总能带回家。 这招数很好用。 日子好过,也可以常到两府,奉承奉承老太太、太太、奶奶们。 她们手指缝漏一点儿,都够一家子嚼用了。 再说了,见面都有三分情。 你脸皮薄,假清高,死活不去,那只能领年节时,人人都能领的供应。 虽然那供应省着点儿,也能让一家子填饱肚子,但也仅限于填饱肚子,想要其他那是不能够的。 脑子活络的妇人,一边在心疼儿孙,一边已经在想怎么借着这次的事,跟老太太、太太们哭诉、卖惨了。 但她们不知道,尤本芳已经坐在甲班等着所有人了。 宁、荣二公用自己的银子置办族产,兴建族学,是想贾家以诗礼传家,成为真正的世家。 可如今看,明显是失败了。 这些所谓的族人,靠着两府不思进取,一天到晚研究最多的,可能就是怎么从两府捞点好处。 红楼里,人人都说贾芸是个好的。 尤本芳也觉得他的良心还算不错。 但是,有一点可能大家都忽略了。贾芸原先多穷啊,他后来是怎么变富的?还不是因为贿赂了凤姐,承包了栽种花草的活? 就这么一个小活,他马上就翻身了,可见他在其中捞了多少。 贾家之败,不仅是几个当家人的问题,是从主子到奴才,甚至族人,所有人都有问题。 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都只顾往自己的荷包里划拉,无人想过开源,更不曾有人想过节流。 以至于红楼后期,王夫人想找点参,都找不着。贾母那里倒有一大包,却成了朽木烂根。 偏偏那朽木烂根,王夫人还回时也不跟贾母说,明着好像是孝顺,不想贾母操心,但事实上她却让人在那人参上弄了记号。 林黛玉吃的人参养荣丸,大都是她在配,人参养荣丸的主料应该就是人参,可是她没人参,那她那些年又是怎么配药的? 偏偏贾母吃的参桂鹿茸丸里,同样也需要人参…… 这里面的问题,有时候真的不能细思。 “母亲~” 收到继母来此的消息,蓉哥儿安顿好贾政就过来了。 此时,他还好兴奋的。 政叔爷亲口说,他是族长。 族长啊! 祖父不在家,父亲去了,长房一脉的族长一职,他一直以为会在他手上丢了。 可是继母不愿意。 一次次的出手,想要帮他把这个家撑起来。 “您怎么来了?您放心,这里的事我能……” 蓉哥儿刚想说,我能弄好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声‘嚎’哭。 “瑞儿,我的瑞儿呀~~~~” 老柳氏看到正在挨打的孙子贾瑞,忙扑了过去。 贾代儒也心疼的一哆嗦。 就这一个孙子,他平时严厉归严厉,疼爱也是真的疼爱。 如今居然…… “孽障,你做了什么啊!” 贾代儒的拐棍在地上捣了好几下,他痛心疾首的看向闻声出来的贾政,“存周,孩子们不懂事,你打得也骂得,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当顾惜些身体。” 何必发此雷霆之怒? 跟他说,他来罚不行吗? 他是山长,贾政的手伸的如此长,有把他这个山长,这个族叔放在眼里吗? “多谢叔父体谅!” 贾政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宝玉的手打肿了,夜里就发了烧。 老太太把他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时,他也未尝没有后悔。 如今,族学里除两个六岁小娃没挨打外,其他从七岁到十八岁的,有一个算一个,每个人十板子。 偏偏当时盛怒之下没想周全。 蓉哥儿和他带的小厮也多,以至于这短短时间,就全打完了。 贾政特别担心,这些孩子晚上发烧了怎么办。 好在蓉哥儿担起了族长之职,还跟他商量说,打归打,疼归疼,都是贾家子弟,打是为了他们好,但打坏了也不好,所以,他斗胆让双瑞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 “唉~~” 贾代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把拐棍儿往地上重重的一跺,朝被打很惨的贾瑞喝骂道:“孽障,老夫让你看着大家读书,你在做什么?” 多好的机会啊! 孙子要是能约束大家好生读书,贾政见了,肯定喜欢。 他喜欢了,孙子还愁前程吗? “呜呜~呜呜呜~~~” 贾政让重重打贾瑞,贾蓉有备而来,带的小厮多,拖人出去的时候,他给了双寿一个眼色。 所以这一会,贾瑞已经挨了十六大板。 虽然冬日穿得厚,可东府来的奴才,好多都是庄户出身,手劲特别大,贾瑞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被打烂了。 “孙儿错了,孙儿再不敢了,祖父救我,祖母救我。” 赶紧找大夫啊! 再不找大夫,他要疼死了。 “存周,老婶子求求你,放了我家瑞儿,给他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太太放心,蓉哥儿已经命人去请回春堂的大夫了,” 此时,尤本芳也出来了,“这院子风大,还是把瑞兄弟跟大家一样,抬到饭堂吧!” “快!” 贾代儒老妻忙喊道:“快把瑞儿抬进去。” 刚刚打人的小厮又迅速拎了一条长凳出来,架起‘哎哟哎哟’的贾瑞,抬上就要往后院的饭堂去。 此时,外面的‘救援’团也正式到达战场。 “我的宝儿~~~” “我的儿啊~~~~” “我的心肝~呜呜呜~~~~” 一群老爷们老娘们,全都冲了进来。 大家看到贾瑞惨白着脸,有气无力,哎哟痛叫的样子,全都是一惊。 虽然是听说孩子们挨打了,可这……打得也太重了吧? 贾代儒老妻可顾不得他们,她紧紧跟着贾瑞,随着两个小厮,一起往后院的饭堂。 那里还传来好些哭喊声。 一群被骄养长到如今的宝贝蛋们,今天是受了大苦。 十板子是实打实?十的打在屁股上。 蓉哥儿的小厮们是按着年龄顺序打的,所以年纪大点的,都是最先挨的板子。那时候小厮们力气正盛,所以他们也都被打得最重。 如今听到家人来了,那哭喊声马上重了一倍。 “太爷,孩子们好好上个学~~” 贾瑨小时候就是个混不吝,听到自家娃的嚎哭声,马上朝贾代儒发难,“怎么就被打成这样?” 他一边责问贾代儒,一边用眼神扫向贾政,“二叔,您是最明理不过的,孩子们有错,打手板子就好,这要是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打他自己的儿子,就打几手板,打他们的孩子,就是十板子。 哼~ 这是不把他们当人吗? 贾瑨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儿子才七岁啊! “瑨叔!” 蓉哥儿行了一礼,朗声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大家挨打~~~” “你没挨打?” 贾瑨想要仗着身份,压蓉哥儿一头。 要知道,族中的祭田还没买下来。 他要是能在中间,跟着跑跑腿,说不得也能赚上一笔呢。 “蓉哥儿,老叔记得,你也在这边上学吧?” “蓉哥儿这段时间在家。” 尤本芳看着这位族弟,道:“怎么,瑨兄弟觉得我们家蓉哥儿哪里不好,该打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语带威胁,“还是说,瑨兄弟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不敢!” 这样的大帽子,贾瑨如何敢应? “大嫂子误会了,我就是……” “你就是心疼你家孩子!” 尤本芳截住他的话头,看向还陆续过来的族人道:“我也知道,能过来的,都是心疼自家孩子,可是有一点,各位长辈、兄弟、妯娌别忘了,当初两位老祖宗建立族学,就是心疼我们贾家的子弟,他们不求后世子孙多有出息,至少要做到读书知礼吧,可是,你们去问问,他们在这学堂,都干了些什么?”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还有脸哭?有脸问政二叔为何打孩子?不是我贾家的孩子,政二叔有必要为他们气坏自己?” 不错! 就是这个理! 贾政本来有些退缩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他沉着一张脸,看着大家。 院子里,真正关心孩子的,早跑后院饭堂了。 没走的,都是想借此,要点说法,闹点好处。 尤本芳也不惯着他们,接着道:“这族学建了有大几十年,可是至今为止,大家有想过,为何连个考过童生的都没有吗?还是说,大家就是觉得,我们的孩子不行,我们贾家不行?” “……” “……”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都被尤本芳吓停了。 现场,贾代儒的呼吸声,倒是前所未有的粗重起来。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啊! 心中有鬼的他迅速想辙,“尤氏~” 贾代儒沉沉的看向尤本芳,“到此为止吧,剩下的,由老夫和存周、蓉哥儿来。” 他用眼神跟她说,妇道人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吧! “太爷,今儿,我还真不好走。” 尤本芳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维护家族声誉,本就是我做为长房长媳的责任。我儿子,都要因为这学堂,跟政二叔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怎么?我还说句话都不能,还是说……,太爷要掩盖您自己的失职?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服我们所有人,要让这学堂接着烂下去?” 第24章 台前、幕后 学堂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被尤本芳责问的贾代儒,他的脑袋‘嗡嗡’的。 什么叫她儿子都要因为这学堂,和贾政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 什么叫他要掩盖自己的失职? 什么叫他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服所有人,让这学堂接着烂下去? 这么多的罪名…… 贾代儒的眼前在发黑。 但是他拄着一根拐棍,一时还倒不掉。 他看着尤本芳,动了动嘴巴,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甚至想要大声责骂,可是突然又想到这尤氏还是宗妇。 她真的有权利站在这里,就族学的事问责于他。 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贾代儒猛的摇头,让自己清醒。 此时,拄着拐棍没倒的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粗粗的喘气声,“尤氏,你大胆!” 在贾家,他是她祖父一辈的人呢。 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 如此把他逼到再无转圜的绝地,是想干什么? 贾代儒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前儿老夫才申请了族学的费用,你是不想再出族学的费用,才鼓动蓉哥儿带着存周来此的吧?” 这个女人心机深沉的可怕! 贾珍在时,因不得喜,她事事依从。 贾珍才死,就先弄水月庵的净虚,抄了大笔银钱,要给族里在京城弄祭田,向族人邀好。 再是抄赖家,把东府里所有不服管的奴才,全都赶到庄子上,从此以后,那东府就是她的一言堂。 然后又是还国库欠银,收蓉哥儿之心。 如今又来弄学堂了。 当他老头子不知道,她是耐不住幕后,想要跳到前台了吗? “族学是两位老国公兴建,费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族学费用了?” 尤本芳冷冷打断,“儒太爷,有一句话,叫那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眼见老头涨红了脸,却还要开口,她又迅速且严厉的道:“太爷,我现在还能尊称您一声太爷,是因为您的辈份在那里,但是,两位老祖宗兴建族学,不是让您来糟蹋的,我贾家的孩子,更不能被您的无能、无知误了最好的年华。” 这这? 现场除了贾代儒粗重的呼吸声,几乎落针可闻。 就是贾政都拧着眉头,偷偷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有些被这个侄媳妇吓住了。 “你你……” 贾代儒指着她,直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太爷年纪大了,扶太爷家去吧!” 蓉哥儿慢慢站到了尤本芳的面前,“另外,再给请个大夫。” “对对对!” 一旁的贾代修连忙附和,“十二哥,您身子不好,赶紧回去歇着吧!” 还强争个什么? 再争下去,惹怒两府,再追究下去,还是这位老哥的错。 “你~?” 贾代儒抖着手,又指向贾代修,不过想想这人也是没本事的,忙又转向贾政,“存周~”他带着哭腔,“你要看这尤氏,如此欺你老叔吗?” 贾政:“……” 他拧着眉头,严肃着一张脸,在尤本芳也看过来时,正色道:“尤氏是我贾家长房长媳,是宗妇,珍儿虽然不在了,蓉哥儿还在。族人做错了事,蓉哥儿管得,她也管得。” 贾政可不想管族里的一堆破事。 族学的不堪,是他亲眼所见。 每人十板子是他亲口下的令。 重打贾瑞,也是他气急之下,亲口吩咐。 而且儒太爷掌管族学以来,确实毫无建树。 “太爷,您身体不好,以后就在家歇着吧!” 一大把年纪,还折腾什么?给了台阶不下,难不成还要他说尤氏不好?尤氏不该来?尤氏不该管? 那是绝不可能的。 敬大哥不在家,珍儿没了,他这个做叔叔的,对东府的孤儿寡母,只能更加照顾。 要不然,御史都能参他一本。 “太爷,您慢着点,奴才们扶您。” 双瑞带两个有力气的小厮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贾代儒,就往外面去了。 现场贾家族人虽然众多,可是没人帮他说话。 大家自动自觉的给老头让了一条道。 但其实哪一步都不是贾代儒想走的。 老头其实想晕过去的。 可是这些年他很注重身体保养,虽然心慌气胆,眼前发黑,可一时就是晕不了。 终于,他被送进了自己家的马车,没一会,族学的大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贾代儒的心下一颤,当场软倒在车内。 “族学的问题,不止是太爷的问题。” 廊下,尤本芳很高兴,贾政没掉链子,蓉哥儿还不是红楼里的贾蓉。 没有厉害的娘家,丈夫又死了,儿子是继子,她想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不得不一步步谋算着来。 其实说实在话,如果不是黛玉、惜春这些小姑娘,如果不是这时代讲宗法,动不动一族连坐,她也并不想淌贾家这摊子混水。 如今淌了,那永远屈居幕后她是不愿意的。 毕竟在后面指着别人弄,有太多的不可确定性。 在走廊上站出来,居高临下的责问族中甚有‘威望’的贾代儒,是因为她也算好了,贾政会站在她这一边,族中子弟在贾代儒的教导下,至今未出来一个秀才,族里的人也未尝没有怨言。 现在贾代儒被请走了,那学堂的改制就势在必行。 “是贾家所有人的问题。” 尤本芳看着只会窝里横,只想享富贵的一群人,“启蒙的三字经里,就有子不教,父之过。玉不琢,不成器的话。孩子们在学堂挨打,那自然也是有挨打的理由,政二叔打他们有错吗?你们一个个兴师动众的跑来,想干什么? 想接着惯下去?” 这? 没人敢吭声。 贾政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他也冷着脸打量所有人。 “惯得他们无法无天,一事无成你们才觉得是为孩子好?” 尤本芳都不知道这些人在想啥。 有免费吃喝的学堂,但凡家里再用点心,努力督促,也不至于这些年,连个秀才都没有。 一天天的,就这么混日子。 没家底的在混,有家底的一样在混。 靠着两府,就觉得可以永永远远的混下去。 也不想想,国公府的爵位是一代代递减的。 “宝玉那般小的年纪,只因写字稍有敷衍,都被政二叔打了手板,难不成你们觉得,你们的孩子比宝玉还精贵?” 一群蠢才。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以后这学堂,不学好,不端正态度,把读书当儿戏的,不仅先生会打,就是族里……,也一样会罚。” 什么? 事关切身利益,众人都不再沉默。 “侄孙媳妇~” 贾代修是族老,第一个开口道:“这读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天份。” 他也有孙子和老儿子在这边读书呢。 “是!” 尤本芳点头,朝双瑞吩咐道:“给几位族老和婶娘送把椅子来。” 小厮们迅速行动,很快,便坐下好些个,就是贾政都得了一张贾代儒的太师椅。 当然,尤本芳也坐了下来,“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读书的天份,但是,没天份,跟没有学习态度是两码事。两位老祖宗出生入死的为贾家打出了一份天,备族产,建学堂,是想把后世子孙当废物养吗?” “……” “……” 这是什么话? 好些人都涨红了脸。 “外面有多少人想读书识字却没机会?有多少人为了孩子读书,要一家子甚至三代人苦熬,才能供起一个人读书?” 尤本芳好像痛心疾首,“我们贾家人明明有最好的机会,学堂里不仅免费教你认字,给你笔墨纸砚、供应餐食,就算你没有读书的天份,至少你的字不能敷衍吧?” 说到这里,她指向身后的甲班,“可是你们进去看看,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字,都写成了什么样?再看看他们的书,有几个认真对待过?” 尤本芳在里面翻了,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其他人的书,要么撕的不成样子,要么就跟新的一样,压根没翻过几回。 “代儒太爷老了,又有自己的亲孙子,可能没心力再管其他人。” 里面贾瑞的字写的最好,从书本到墨条,都可以看出,他真的有努力在读。 红楼里,贾代儒就对他管的很严。 不过这个人也是无才无德。 居然不顾同宗之情,想要调戏凤姐。 最后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尤本芳不能真拿贾代儒怎么样,但不代表,她不能给他挖点坑。 都在这里读书,他凭什么把贾瑞盯得死紧,却不管其他人? “所以,学堂的山长和先生……” 尤本芳看向贾政,“二叔,您看,我们是不是要另外请两个严厉一些的。” “自然!” 贾政摸了摸胡子,郑重点头。 “那先生打不好好学的学生,没问题吧?” “当然!” 贾政惜字如金。 这一会,他有些相信贾代儒的一些话了。 这尤氏不知道从哪知道学堂不好,想要整顿学堂。 但是她和蓉哥儿辈份都低,所以就把他也拉了来。 嘶~ 他们是算到,他看到那些不堪的事,会生气,会打人吧? 贾政缓缓的吸气,再缓缓的吐气。 “大家都听到了。” 尤本芳又朝众人道:“请来的先生如果打了孩子,谁敢哭哭啼啼的过来拦着,或者到府里告状,那年节时,就什么都别来拿了。省下的银子,我会直接送给学堂里,学习最好的几人。” 这? 贾代修和贾瑨等人的眉头都深深拧着。 终于,贾代修先忍不住了,“照侄孙媳妇这样说,没有天份,背不好书的孩子,岂不是天天要挨打了?” “对于实在没有读书天分的孩子,我的要求很简单,认好并写好他该认的所有字。” 尤本芳道:“我贾家的孩子,总不能出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招牌都不认得吧?” 总不能像薛蟠似的,读了几年书,结果还把‘唐寅’念成了‘庚黄’。 “如果有人觉得自家孩子实在愚钝,不是读书的料,也不必会读会写,那就不必升班,永在蒙学,平日里,上午认上一个两个字,下午就去学武吧!” 啥? 贾政的眉头一皱。 但有些人的眼睛却不由一亮。 这一次,贾瑨先开口道:“大嫂还要请武先生吗?” “请一个吧!” 尤本芳再一次看向贾政,“二叔,我们贾家以武起家,虽然如今已经渐离军中,但孩子如果在武学上真有天份,那送出去,从小兵做起也是可以的吧?” “……可!” 他想说不可的。 贾家由武转文不容易。 而且如今军中的关系,都是舅兄王子腾在用。 但尤氏又说从小兵做起。 这种情况下还反对…… 贾政看了贾瑨几人一眼,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罢了罢了,就那群挨几板子,就哭爹喊娘的孽障,怎么也不可能吃得了练武的苦。 想到这里,贾政的心又慢慢定了。 “二叔同意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想转武的可转武,但转过武后,又怕吃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是绝对不行的。” 尤本芳看着大家,“再苦再累,都得给我坚持一年,坚持不了一年的……,全家停发三年族产供给。” “……” “……” 所有人都想反对。 可话到口边,又没法说出来。 “等等,等等!” 贾瑨想到什么,突然道:“那孩子没有读书天分,可学武也没天份,却又转了武……” “每个人都有七天的试学期。” 尤本芳道:“有没有天分,感不感兴趣,我想七天的时间,怎么着都该知道了。” “七天啊!” 贾瑨终于高兴了,“甚好,甚好!” 他们在族学这边开起了会,那边,贾母和王夫人等也终于收到了消息。 两个人都忙派人去打听了,生怕贾政打坏哪一个。 这真要打坏谁谁,她们还不知道要听多少哭嚎,要跟着给多少赔礼。 “好好的,老爷怎么会去学堂?” 王夫人很气,当着贾母的面吩咐王熙凤,“赶紧再去查一查,蓉哥儿找老爷是什么事?” 东府那对母子虽然不是亲母子,但心肠都黑的很。 她忍不住怀疑,贾政又被人家利用了。 第25章 鼓劲 荣国府,贾母和王夫人都在等贾政回家。 可是一等没人,二等没人,眼见天都黑透了,人没回来不说,还把他的清客相公们又陆续的请出了几个到学堂。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 她的二儿子啊,太方正,心也太实了些。 遇到那黑心一点的,可能被人卖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尤氏…… 想到东府这个侄孙媳妇,老太太就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珍儿在时,尤氏老老实实,从不曾见她有过出格事。 怎么如今就这个样子? 贾母现在唯一能庆幸的是,这是家里,尤氏顶多让她那傻儿子忙些事,压个场子,不会把他卖了。 “老太太~” 王夫人却再也忍不住了,“学堂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爷到现在没回来,您看媳妇要不要也去看看?” 她过去或许还能拦着点老爷。 “……看什么?” 贾母瞥了她一眼,否决道:“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 尤氏做事谋而后动,虽然略有些狠辣,但每次出手,还都算维护贾家。 而且能让她二儿发那么大的火,族学那边的问题,显然也是不小的。 让尤氏帮着整顿整顿,于贾家没坏处。 倒是王氏…… “需要你去,自然也不会漏了你。” 既然没人来叫,那定是不需要的。 贾母可不希望这个有些蠢,又不会说话的儿媳妇再说什么得罪东府和族人的话。 蓉哥儿虽然渐大了,但他对尤氏这个继母显然是信服的。 在这一点上,贾母对尤本芳还算满意。 毕竟她家里的大儿媳妇也是继母。 这尤氏跟邢氏一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就在泥地里。 “好生等着吧!” 话音才落,就有小丫环急报,“老爷回来了。” 贾政在小丫环们一声声老爷回来的声音里,快步走进荣庆堂,深施一礼:“老太太~,让老太太担心了,是儿子的不是。” “坐吧,晚膳用过了吗?” 贾母一边让坐,一边观察儿子的脸色,感觉还算平静无波,心头提着的心,便稍稍放了放。 “已经用过了。” 尤氏是个妥帖人,特意从东府调了厨子,今天所有去族学的族人,只要没走的,都一起用了饭。 “族学那边已经烂到不得不整顿的地步。” 贾政叹了一口气,“在这件事上,儿子失职的很,蓉哥儿都因此去跪了祠堂,儿子回来约了大哥、琏儿,一会也要过去。” “……” “……” 贾母和王夫人简直惊呆了。 怎么就落到要跪祠堂的地步? 还是一家子一起? “老十二呢?” 贾母想了一下,问贾代儒,“他是山长,这些年……” 她刚想说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又想到儿子气怒之下,抡起板子,把学堂里的所有人都打一遍的事,就只能咽下道:“他好歹是长辈,年纪又大了,就不必太过苛责了。” 才在学堂打了小的,再苛责老的,老二指定要被御史弹劾。 “您放心,没人会对十二叔怎么样,蓉哥儿只是请他回家罢了,请他回家的时候,还让人给请了大夫。” 这样啊! 贾母微微点头,“如此甚好,不过你明儿不是还要上值吗?” 大儿子和琏儿在家,去祠堂跪也就跪了,老太太觉得她二儿子就不必了。 从小到大,她这二儿子都甚为乖巧,虽然大了也甚了了,但疼爱了这么多年,贾母还是下意识的疼爱了下去,不想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去跪祠堂。 两府对族里该尽的心,已经尽到。 族学不好是贾代儒的事,是东府族长一脉的事,跟他们这边的关系真不是很大。 “无事!” 他上值很轻松的。 贾政道:“敬大哥不在家,珍儿活着的时候,年轻不知事,学堂那里儿子原该多尽些心的。”他叹了口气,“如今满族里,就儿子读的书多些。” 被族人那般恭维的时候,他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很自得的。 不过话赶话的,他就被那尤氏架着,在自家的族学得了一个教书先生的活。 这个活儿……,贾政没做过。 但也有点跃跃欲试。 毕竟擅画的詹光、擅棋的王尔调、擅各种乐器的卜固修等,都被特聘了,如他一般,以后每个月在族学都有六节课。 贾政原想反对他们去做那等没什么束修的先生,毕竟孩子们的学业,还是以经史子集为要。 可就像尤氏说的,君子六艺,士人根本。 以前儒太爷倒是一直教经史子集,可至今为止,教出了什么? 与其拘着孩子们的天性,还不如按他们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学。 贾政被说服了。 确实,族学已经烂到了这种程度,想让这批已经学坏的孩子考什么功名,那也是笑话。 但不管他们又不行。 让他们学学君子六艺,以后出门不露怯,确也是办法。 “儿子以后每个月会抽出三天时间,进族学给孩子们上两堂课。” 啊?? 贾母和王夫人都惊了。 两人下意识的害怕,他去教学的时候,会把宝玉也拎着。 果然,她们就又听贾政道:“正好,儿子去上课的时候,也给宝玉的先生放个假,让他也跟着去听听课。” “……” “……” 贾母刚想开口,贾政已经又叹了一口气,“今儿东府的侄媳妇说,惯子如杀子,儿子很有感触,宝玉在读书上的天份不错,我们作父母的可不能误了他。” 这? 话都说成这样了,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只能闭嘴。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贾赦和贾琏来了,他们兄弟父子一起往东府去。 这一天,贾家的男子除了病倒的贾代儒,挨打受伤和年纪尚小的孩子,几乎全去跪祠堂了。 蓉哥儿穿得厚厚的,又套了尤本芳送的护膝,和贾赦、贾政一起跪在前排。 贾赦很有怨念的看了侄孙子一眼,但少年族长,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天政叔祖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说他是族长时,可没人敢反对。 他再不用担心他家的族长一职,被人抢了。 所以哪怕跪着,他也是高兴的。 当然,尤本芳也好高兴。 她终于站到了人前,再不用只在背后谋算。 贾政的时间一大把,与其一天到晚花钱听那群清客相公的恭维,陷在他幻想的世界里作梦,还不如把他拉进现实,让他管管族学。 有他在,族学基本就乱不了。 尤本芳不求那些人里,能考出个秀才举人,只求他们能做个真正的‘人’。 红楼里,两府虽然被抄,但后街的族人,并不曾受到牵连,可除了贾芸,没人念两府的恩情。 尤本芳可不想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再去养一堆不知感恩,猪狗不如的畜生。 不是读书上没天份,想从武事上寻出路吗? 只要有本事的,凭宁国府曾经的名头,荐出去总比真的从大头兵开始干要好。 可笑贾家明明有个可助族人往上爬的捷径,那些人却只想不劳而获。 这一夜,尤本芳睡的也很好,但贾代儒却睁着一双老眼直到天明。 族人们都在祠堂,他这个曾经受人爱戴的族老,却因为尤氏被丢在了一边。 贾代儒无数次的好像又回到被当众责问的场景。 尤氏的那张嘴啊! 每回想一次,他就恨一次,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在她开口之前,拿拐棍把她打下去。 族学是男人们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 还有贾政、贾蓉,愚不可及。 那个女人心机深沉,心机深沉啊! 贾代儒想过来想过去,觉得整个贾家,还是只有贾母能按住这个所谓的宗妇。 哼~ 尤氏不让他好过,那东府的族长位子也别想再保下去了。 贾代儒不相信,贾赦和贾政对族长这个位子没有半点想法。 他管一个小小的族学,每年都有几百两银子的进项,族产的油水能少吗? 贾赦见钱眼开,贾政……长在妇人之手,无用之极,尤氏能利用他,他自然也能利用他。 “来人!” 他要洗漱,给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的。 “老爷,不好了呀,瑞儿又发烧了。” 贾代儒的老妻柳氏,哭哭啼啼的进来。 “发烧就请大夫。”贾代儒喘着粗气,“你哭就好了?” “呜呜,我们家以后可怎么办?” 柳氏不仅忧心孙子,还忧心他们家的未来,忧心这个老头子,“老头子,我去求求二嫂吧!她是国公夫人,那尤氏再厉害,也管不到她头上。” 嗯? “……去吧!” 贾代儒想了一下,由老妻出面,倒是比他自己出面更好,“去跟二嫂说,瑞儿烧了半夜,我的半条命也要没了。”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撑着自己的精气神,一下子萎靡起来,“还有,存周的媳妇。” 贾代儒喘了一口气,“尤氏当初查水月庵的静虚,就让存周媳妇丢尽了脸,二嫂若是不管,你就去跟她哭。” “呜呜,老头子,你可要好好的。” 柳氏心中也是恨极了。 以前顾着老头子读书人的体面,现在…… 贾政和尤氏她都恨。 一个打她孙儿,一个害她老头子。 “放心,我在家看着瑞儿。” 贾代儒催促,“尤氏和蓉哥儿为了他们长房的族长之位,鼓动存周去学堂大动干戈,不顾一族体面,可算是把我贾家的脸丢尽了。” 他教着老妻,“传出去,一学堂的人都被打,让别人怎么想?因为这族学,外人才说我们贾家是诗礼之家。 可是如今……” 贾代儒痛心疾首,“全族都成了笑话。” “我知道了。”柳氏哭了,“老头子,你好好的,我一定去求二嫂,给我们家一个交待。” “去吧!” 贾代儒直摆手。 他看着老妻出门,又去贾瑞处转了转,要不是看到他屁股肿着,他也要把他打一顿的。 “瑞儿,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吗?” “……孙儿,孙儿咽不下。” 贾瑞已经知道祖父丢了族学的事,心中也是又气又怕,“祖坟风水旺他们两房,他们却还说我们不上进。” 贾代儒:“……” 看到孙子这般信了他之前传的风水命理之说,他突然害怕了,他怕孙子要因为那些,在读书上再也突破不了,未进考场,就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不行。 “子不语怪力乱神,风水之说或许有之,但这些年,宁荣二府已经渐显颓势,此时正是我等旁支崛起的好时机,你当好生读书,早日考个功名!” 贾瑞:“……” 他感觉自己不行。 宁荣二府之前是有些颓势,但是前些日子还国库库银,蓉哥儿的爵位又被皇上提了一级,就是荣国府的二叔贾政也都升官了呢。 他一直有努力读书,可祖父总不满意。 祖父自己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考中,他……更不可能了。 “瑞儿,你听祖父的,早日养好伤,我们明年就下场。” 贾代儒看到孙子的样,心里慌的不行,“你行的,考场上的功名有时候靠的是运气,祖父当年就是被压制太狠,才致于没有半点运道,但你不一样。” 他努力的给孙子找信心,“东府你敬大爷废了,蓉哥儿还小,能不能长大都不一定。西府大房没个读书人,二房贾政也是读书不成,这次能升官,那也是因为还国库欠银,等于就是十几万两银子买下的。 他儿子贾珠倒是会读书,可是,他也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宝玉……,虽然聪慧,可老太太溺爱,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说不得连他爹都不如。他爹还能靠恩萌得个官,轮到他时,他什么都不是。” 是这样吗? “你信祖父!” 贾代儒难得鼓励孙子,“你一定行的,待你考中了功名,祖父就替你说门好亲。” 他想要给孙子说门有实力的岳家。 所以这些年一直拘着他。 连老妻要给通房,他都拦住了。 “到时候,你有岳家相助,再加上国公府……” 贾代儒给孙子描述前景,“爷爷这里又攒了些银子,一定可以助你在官场上走得更远。” 但所有一切前提都是要考啊! 贾瑞的屁股更疼了,就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第26章 奔走 荣国府,一大早的,贾母便被老妯娌柳氏哭得没脾气。 昨儿学堂闹的动静,不是贾家想按便能按下去的,要说丢脸,也早就丢过了。 可这事确实是她儿子引起的。 不过…… “族学办了这些年,我也知道十二弟辛苦了,不过,孩子们也确实不争气。”贾母只能叹着气一边压服,一边哄,“不然,政儿过去也不能发那样大的火。” “可尤氏一个小辈……” “她是宗妇!” 相比于这个老妯娌,那当然还是东府的尤氏更重要。 贾母的脸拉下时,很有些威严,“除非你们不姓贾,要不然但凡有错,她都能管。你能说老十二在族学那里没有半点错?” 当她不知道族学的笔墨纸砚都是从柳氏兄弟的铺子买? 还有那些书也全在柳家的铺子买。 当家理事这么多年,贾母能不知道贾代儒在那里也有分红? 能不知道他在学堂的吃食上也克扣了一点? 但只要不是做得太过份,也没有族人到她这里告状,她都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不聋不哑不作家翁。 “说起来,老十二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贾母看着她道:“还有瑞儿也不小了,他爷爷家去了,他但凡压服点兄弟子侄,学堂也不能那么乱。” 现在还有脸到她这里来哭诉叫屈? 老十二是个没本事的,如今看,那个贾瑞也差不多。 想到这里,老太太的眼神也更加严厉起来,“昨晚政儿回来,就带着老大和琏儿一起去祠堂跟祖宗们请罪了,他今儿还要当值。”她是心疼儿子的,“族里不追究老十二的责任就是看在骨肉亲情上了,回去告诉老十二,好好的在家养老吧!” 后街那里,老十二家的日子过得不差。 管族学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还闹什么闹? “鸳鸯,替老婆子送客!” 柳老太太:“……” 她拿上帕子捂住脸,也不用鸳鸯送,呜呜的哭着走了。 不过她并没有往后门回家,而是转向荣禧堂。 王夫人知道这位老婶子来没什么好事,尤其她还是从婆婆那里出来的。 “婶子坐,别哭坏了身子,十二叔还得您照顾。” 她不敢说贾瑞,在外人面前努力说贾政的好,“学堂的事,我已尽知,您知道的,我们老爷脾气耿直,昨儿其实是蓉哥儿把他约去学堂,说是太爷得了一本好碑贴,他们一起去看的。” 可恨他们老爷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这事啊……,您还是跟太爷好生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 能得罪谁? 尤氏呗! “我们怎么敢得罪她啊?” 柳老太太的眼泪大颗滴下,“是人家要扯她宗妇的威风,拿我们老爷做筏子呢。” 那就没办法了。 谁叫族学是尤氏和蓉哥儿展示他们在族里特殊地位的最好地方呢?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珍儿去后,东府那边办了好几件大事,如今不要说我,就是老太太,在那位面前说话时都得想着些。” 那是真能甩脸子,屁股一扭就走的人。 “可如今珍儿没了,蓉哥儿还小,这族长之位,真要还在东府那边,等于就是尤氏那个外人,管着我们贾家全族了。” 柳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把眼泪,“侄媳妇你说,难不成我们贾家就没爷们了?” 王夫人:“……”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 嘶~ 王夫人心动了一瞬。 不过,就只那么一瞬。 贾珍刚去时,她就有这想法,奈何试探之后,就有点死心。 她家老爷古板的很,一直说东府孤儿寡母的,要多照顾些,他是绝对不会抢东府族长之位的。 虽然王夫人觉得她家老爷说那些话就是给别人听的,如果当时就有族老主动推举,他辞上三次后,肯定还是愿意的。 奈何尤氏出手太快,不过几天工夫就借着水月庵净虚之事,讹了她大笔钱财不说,还用抄来的银子邀买了全族的人。 老爷那几天长吁短叹的,王夫人怀疑,他也很遗憾与族长的位子失之交臂。 如今……一切都迟了。 尤氏一步步的,让人不敢再小觑她,小觑蓉哥儿。 虽然人人都说那边的爵位能重新升回三等,是还国库那十几万两银子买下的,可大哥王子腾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宁国府的爵位升回了三等是事实。 她前两天回家庆贺大哥升官,大哥就交待,对东府,她还当客气些。 他升官了,但京营的关系不能丢。 那边就是开国时,宁老国公用自己的兵建起来的,后来几代经营,他虽然做了几年的节度使,可老关系还都是当年宁国府给的那些人。 “侄媳妇,我们家老爷有意举荐存周为族长,你觉得如何?” 柳老太太看王夫人半天不接茬,只能把话说明白。 “婶娘厚爱,我都知道,但是……”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我们老爷自来忠厚,东府孤儿寡母的,他帮衬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举荐? 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净虚出事,她被逼着补银子时,身为族老的儒太爷怎么不说话? 现在要举荐了? 迟了。 儒太爷这族老的位子,还在不在都两说呢。 王夫人怀疑,这族老的位子,那老头子坐不了了。 “怎么是夺蓉哥儿的族长之位?” 柳老太太急了,“蓉哥儿年纪还小,事事听从尤氏的,他当族长跟尤氏当族长有什么区别?存周若是不愿意,我们老爷可就要举荐恩侯了。” “大哥啊?” 王夫人笑了,“要不婶娘就去试试?” 贾赦更不可能了。 别看那个人平日里混的很,可他跟东府的敬大哥关系向来好,蓉哥儿抄赖家的时候,第一时间求助的可就是贾赦呢。 而且因为东府抄赖升的家,他顺势把赖大也给铲了呢。 王夫人知道,贾赦有多讨厌赖大。 昨儿他老老实实跟着她家老爷一起去祠堂跪着请罪,可不是她家老爷说的有道理,是人家在给蓉哥儿做面子呢。 他跟着蓉哥儿按死了赖大,又发了一笔大财,哪里还会在乎族里那三瓜两枣? “算时间,这一会大嫂子应该在家。” 大嫂邢氏眼皮子浅的很,说不得就能被说动。 到时候,两口子打一架就好了。 王夫人期待听到他们打架的消息。 所以,她迫不及待的就送客了。 柳老太太从荣禧堂出来,很有些茫然。 贾赦和贾政向来不和,邢氏和王氏也只有面子情。 怎么她就不担心贾赦当了族长,再压他们二房一头? 柳老太太的心很乱。 她总觉得他们老爷的谋算要落空了。 可是不去东苑,她又不死心。 “太太,柳老太太往东苑去了。”金坠儿回来禀告,“这一会去东苑,路还挺远的。”她感觉那老太太走路摇摇晃晃的,今天这一圈下来,晚上的脚得废。 “那就派个车。” 王夫人笑笑,“这位好歹是长辈!” 现成的人情,能做当然要做了。 于是没多久,柳老太太就在荣国府里,坐上了马车。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荣禧堂到东苑本来不是很远,奈何贾赦搬去东苑的时候,把该堵的都堵住了,如今过去反而要绕着走。 她年纪大了,真要走着过去…… 柳老太太在心里想着怎么说服贾赦和邢氏的时候,却不知道,贾赦才刚回到东苑。 跟祖宗请罪? 呵~ 也亏得蓉哥儿能想到。 贾赦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跪过多少次祠堂,所以,护膝啥的,都有特别加厚的。 他不怕跪。 倒是很高兴二弟那个傻子被蓉哥儿卖了,还在帮他数钱,还要陪着一起受罪。 哼哼~ 只要一想到今天一早,二弟被人搀着起来的样子,贾赦就觉得好高兴。 因为太高兴,他还在蓉哥儿那里大笑了几场。 “老爷,太太让人来报,族里十二老太太过来了。” 什么? 贾赦朝给他捏肩捶背的两个姬妾摆摆手,“告诉太太,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应。” 这位老婶娘看着是个慈善人,但是,他老娘不也人人都说是慈善人吗? “以后她再来,就说不在家。” “是!” 小丫环连忙应了。 于是没多久,邢夫人就知道了贾赦的意思,哪怕柳老太太舌灿莲花,她也不为所动。 族长的位子嘛,他们家老爷如果想当,早自己嚷嚷出来了。 邢氏有一段时间,特别希望他能嚷嚷出来,毕竟这府里,表面上,他们是当家人,可事实上,二房才是当家人。 如果老爷能当族长,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她是族长夫人,族里的事,他们夫妻也都能说上话。 但现在,邢氏早没那想法了。 她以前觉得尤氏可怜巴巴的,跟她差不多,但近来……,她知道,自己差她良多。 她在王氏手上吃了多少亏? 可是尤氏呢? 几次出手,把王氏闹得灰头土脸不说,还有苦说不出。 邢夫人看着柳老太太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没接话。 哼~ 当她和她们老爷是贾政那个傻子吗? 儒太爷都那个样子了,还能举荐谁啊? “婶娘说的,我都已尽知,不过,我们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就不爱管事。” 邢氏端茶送客,“敬大哥不在家,他疼蓉哥儿都来不及,又如何能抢那边的族长之位?这事吧……,我劝老婶子一句,还是算了吧!” 折腾个什么? 惹恼了尤氏,万一再查儒太爷管族学那些年的账…… “您回去也劝劝太爷,年纪大了,保养身体为要,族里的事啊,他就别操心了。” 柳老太太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东苑。 有一股子气在她胸口里堵着,不出了……,怎么都不得劲。 终于,她走到了直通东府的角门。 她要求见尤本芳。 昨儿她只顾着孙子瑞儿,要是知道老头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气,定然不会与她干休。 仗着一直以来,对尤氏的印象,仗着辈份,柳老太太到底去了尤本芳平日里会客的花厅。 “老太太是因为昨儿的事吗?” 尤本芳过来的时候,银蝶已经打听到,她在西府跑了三处。 行过礼后,她直奔主题,“如果是昨儿的事,那我还是劝您回去好生跟太爷说说,念在骨肉情份上,族学的事,族里就不追究了。他年纪大了,好生在家保养,教育瑞兄弟为要。” “尤氏,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柳老太太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也知道,我家老头子你得尊称一声太爷,不要说你了,就是你丈夫你公公在我们家老爷面前,也得低头先行礼,你那般不恭不敬,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吗?” “……老太太这是想要治我不孝之罪?” 尤本芳平静的很,“那……要不您去顺天府敲个鼓?” “你你……你放肆,尤氏,你当老婆子不敢去?” 柳老太太被她气得手抖。 “来人,送客!” 尤本芳不跟这歪缠的老太太废话,站起来道,“我等着老太太您去告我,放心,我就在这,不会跑。” 柳老太:“……” 不该是这样的啊! 眼见那个歪嘴的壮硕婆子要过来拉她,柳老太的眼泪唰的落下来,“尤氏,我们好歹是一家子骨肉啊,你怎的这般狠心,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你那样不给他脸?” “族学的账目有不少问题。” 尤本芳在门口回头,“念在太爷年纪大了,念在是一家子骨肉,我不追究,蓉哥儿不追究,就是我们能给的最大让步。” 她真要私底下让蓉哥儿去跟那位谈,那才傻了呢。 最终族学还只能烂下去。 “您要是还不服气,那就去告。” 尤本芳道:“贾家族学在这京城,真说起来,就是笑话,我也不相信,太爷是一点也不知道。” 当谁是傻子呢? 贾赦续娶邢夫人,贾珍续娶尤氏就是明证。 这两位可都是国公府的继承人。 虽然他们本人是混了些,但论起家世,其实不该娶的这般低。 待到后来宝玉娶妻,更是只能在亲戚家里选了。 也就是说,贾家早被贵族圈子排斥在外了。 这里面固然有贾家两府男人的原因,可族学这样关乎家族子弟的地方,几乎成为风月之所,也未尝不是大家看不起贾家的原因之一。 第27章 提前 柳老太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贾代儒听完所有,半晌没动。 两夫妻相顾无言。 管了族学这么多年,说账目一点没问题,那根本不可能。 可这口气…… 贾代儒忍不住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荣国府的人都不出头,还站在尤氏那一边,族里……就更不可能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该在贾珍刚死的时候,提议换族长。 可恨! 想到那时候,他和贾代修几个族老还商量,是不是是借着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族产和京里将要办的祭田由他们几个族老轮换经营的时候,他就只剩满嘴的苦涩了。 他们都看错了呀! 这还不如贾珍在的时候呢,至少他在,尤氏不得他喜,就是有再多的想法,都只能是想法。 贾珍这么死了,蓉哥儿压不住她。 “老头子~” 柳老太看贾代儒呼吸又急促起来,忙帮忙给他抚胸口,“你可不能有事啊!” 他们想欺东府的孤儿寡母,老头子要没了,就要轮到别人欺负他们家了。 “……无事!” 好一会,贾代儒才缓过那口气,“族里的事,就这么着吧!”如今连西府的老太太都因为还库银,东西二府各俱升官,维护起了尤氏,他再闹也闹不出什么了。 他这一会,只庆幸是老妻过去哭诉,自己没动。 “瑞儿呢?” 都看不起他。 贾代儒也知道自己是没本事找场子了,便一叠声的道:“他的烧早退了,让他来背一篇课文。” 于是病中的贾瑞便被小厮抬过来背书了。 …… 宁国府,尤本芳赶走了所有该赶的,又在家看账房送来的账本。 不同于西府贾赦、贾琏抄各个管事家,恨不能喊打喊杀的样子,东府这边,尤本芳先让账房算的是前四十年的各项收益,再算四十年间各处的平均值。 算好了这个,又算赖升开始做私人小账本后,宁国府各项收益的平均值。 两边一减,少的部分,差不多就是他们一起贪墨的。 赖家这边有账本好弄,其他人把缺失的一部分补上便可。 补不上,置了产业,那便把产业交上来。 总之视这些人的平日表现,或者主动交付的情况,只要不是太过份的,给你留一部分,换一个庄子,一家子去当庄户去。 表现不好的,或者一家子想方设法隐匿财产,那就主犯卖去黑窑,从犯打散,扔到各庄子干最累的活。 所以,一直以来,宁国府这边都是安安静静。 只有账房是最忙的。 一天到晚的,几个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拨弄的飞起。 “先生,我真的是族长了。” 蓉哥儿太兴奋了,送走所有族人,还是没磕睡,干脆就去找了彭先生,“昨儿按您教我的干,政叔祖就说我是族长,我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 “好好好!” 彭先生也为自己的学生高兴,“当了族长,你就要更努力了。” “嗯,我知道的。” 蓉哥儿大力点头,又跟先生细说昨天在学堂发生的一切。 “……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母亲!” “你知道就好。”彭先生很欣慰,“大奶奶一心对你,你是做儿子的,也当好生孝顺。” 再进宁国府,主要是因为贾珍死了。 贾家族里冷漠的很。 这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亲母子。 他怕蓉哥儿这个已经被耽误的孩子,陡然成了一家之主,再走了他父亲贾珍的老路。 当初应下重新过来坐馆的时候,彭先生还有些忐忑,如今算是彻底放心了。 尤大奶奶虽不是蓉哥儿的亲生母亲,却也一心为他打算。 这就好啊! “先生,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蓉哥儿的笑容很温暖,“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当然更会记下继母的好。” 继母还把小姑姑接回来了。 小姑姑那么小,却还想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他。 搬回来后,每隔三天,就要把服侍他的人叫过去,问问起居等情况。 还有另外三个小姑姑,从香囊到钱袋,就是鞋都给弄了两双。 她们一起把他当小孩一样养。 蓉哥儿最眷念的就是曾经的小时候,那时候,太爷还在,祖父也意气风发,祖母慈爱,母亲温婉。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熟悉的嬷嬷、小厮、丫环也都陆续的走了。 继母虽然嫁了过来,但他天然的防备她。 再加上在父亲那里,她自己的日子也艰难,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 如今父亲没了,却没想,他的家,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连先生都回来了。 “……” 彭先生看到少年笑着笑着眼中含泪,不由在心下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是族长,族学那边的事务,以后就要多尽心才是。” 以前两府昌盛,族学那边差点就差点了,差一点还能免了皇家猜忌。 可是如今不行了。 拥有两个国公府的贾家,在荣国公贾代善也去世后,一直在走下坡路。 子孙再不奋起,要不了一二代,这钟鸣鼎食之家,就要被败完了。 当然,当初的开国勋贵其实差不多都在走同样的路。 如贾敬这个被培养很好的继承人一样,各家最好的继承人,都在当年的那一场大变中,要么死,要么残,要么就像贾敬那样,成为废人。 有时候,彭先生都忍不住怀疑,这是太上皇特意为之。 “是,学生来找先生,也是希望先生能荐两个有本事的到我家族学做馆。” 他自己的先生,蓉哥儿是舍不得的。 先生年纪也大了,中间的失子之痛,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受到极大创伤。 如今蓉哥儿只希望先生能在他这里,教教他和小师侄,只他们两个,先生不会太累,也不会太闲。 “有本事的啊!” 彭先生笑了,“这可不好找了,有本事的,基本也都不会流落出来。” 他曾经交好的,都在主家做的很好。 只有他…… 他当初想挣多一点,就来了宁国府。 原本彭先生还很庆幸,他的学生有天赋,偶尔他还能和贾敬手谈一局,再争论个典故。 彭先生以为自己会见证一个武勋世家转为诗礼世家的全过程。 谁知道老‘天’说变就变啊! “那些人就算轮‘空’了,轻易也不会到武将世家的族学做馆。” 文人大都清高。 这是没法子的事。 彭先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与其找那些人,不如到各个会馆寻那落魄举子。” 那些人有真才实学,手上银钱不凑手时,摆摊卖画,给人代写书信,甚至抄书等等,只要有银子拿,他们都干。 “首先,他们有功名,能镇得住你家那些鼻孔朝天的。其次,他们刚经历了科考,在科考的题目上也甚有心得。” 这世上除了真正的傻子,没有绝对的笨人。 贾家族学的改制,还加了其他一些课程,彭先生觉得就很好。 “我知道,你没指望他们谁能考功名,但不指望,跟考不考是两回事。” 彭先生道:“身为读书人,不进个考场,必会是遗憾终身。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有心的自会努力,无心的……就可适当放松一些。哪怕只领略诗词的美好呢,也比浑浑噩噩兴会喝酒玩女人的好。” 他就差点名贾珍了。 “……听先生的。” 蓉哥儿突然觉得,三年后出孝,他也可以进一次考场。 中不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给以后的人生留下遗憾。 “不过各省会馆那边,学生并不熟悉,您……” “老夫自是陪你一起。” 彭先生笑眯眯的,“不过今天不行了,你得先去睡一觉。” 这孩子昨儿跪了一夜呢。 “是!学生告退!” 蓉哥儿看了一眼写完大字,跟他扮鬼脸的小师侄,笑着拱了拱手,这才告退。 “你又调皮了?” 彭先生回看孙儿。 “没有!” 彭乐善笑嘻嘻的,“我就是感觉师兄有点傻。” “你应该叫小师叔!” “他都不比我大几岁。” 反正彭乐善是绝对不会喊贾蓉为小师叔的,“如今他在祖父身边读书,我也在祖父身边读书,如果不算以前的,他还得唤我一声师兄呢。” “我看你是找打!” 彭先生被小孙子气笑了,“别看你小师叔现在是稳重了,对你千好万好,那是你才来,还新鲜着,想当年,他小时候也是小霸王,惹急了,武将世家的子弟,是真的会拎着拳头跟你干的。” “那就干呗!” 彭乐善年纪小,在襄阳侯家时,那边的孩子多,他也跟他们干过。 不过都是在私底下。 他们在自己家拉帮结派,还想他站队,他不站就欺负他。 哼~ 祖父从不知道,他也不是好惹的。 “你呀你呀!” 彭先生笑着摇摇头,“宁国府跟襄阳侯府可不一样。” 整个宁国府,就蓉哥儿一个学生。 他倒是不愁他们能打成什么样,只愁蓉哥儿教训的时候,下手太轻,乐善吃不着教训。 要知道曾经的宁国府人口简单是个家,现在的宁国府人口更简单,又重新变回了一个家。 这个‘家’是蓉哥儿梦寐以求的,如何会自己打散。 “罢了,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他摇摇头,拿起特别喜欢的一个碑贴,摇头晃脑的凌空模拟。 日子在他这里,算是暂时安稳了。 尤本芳也觉得,日子在她这里,算是暂时安稳。 只是,她还没享受两天,腊月二十七就有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来降旨,宣贾政立刻入朝,荣国府一子家不免心中惶惶,贾母干脆就把她和蓉哥儿也叫了过去。 如今贾母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东府的孤儿寡母是最能担事的。 贾珍没了,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反而最安稳。 朝堂上,太上皇和皇上看着父子和乐,但内里的情况谁不知道? 贾母现在就担心贾政再被哪个利用,扯到他们家兜不住的事情里。 真要出事,这个家还是只能指靠东府。 “你二叔自来勤勉,好好的,你说能是什么事?” 什么事? 尤本芳头疼。 她忍不住的怀疑,元春封妃的事,得提前。 要过年了,太上皇想向所有旧臣展现恩德,展现他的照顾之心,从一门两公的贾家开始是最好的。 把元春赐给皇帝,只这‘赐’大概就能让皇帝对贾家心有膈应。 “……也许……是好事呢。” 尤本芳看了一眼王夫人,道:“要过年了,谁家不想弄点喜事呢?” “喜事?” 贾母心中一动,眼睛里忍不住就带了点热切,“尤氏,你觉着是哪方面?”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如果是那样,那他家…… 贾母的心跳加快。 自从王子腾带着元春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都走过一遍后,她就一直在盼着了。 这机会,大概也只有今年有。 过了年,太上皇和皇上日理万机的,哪里还会记得她家的元春? “工部最近并无什么大事。” 尤本芳道:“您不是也让人打听了,工部尚书陈大人、侍郎郑大人都不曾被召吗?所以不太可能是工部的事,那夏内监来时,又是笑着的,召二叔……,十有八九是为了大妹妹。” 这这? 王夫人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顾不得之前的芥蒂,往尤本芳跟前走了走,“阿弥陀佛!真的是元春吗?” “我是这么猜的,具体如何,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 她倒是想把元春捞回来,可时间还不够,威望还不足。 尤本芳看着这一家人,也不知道是叹息好,还是叹息好。 王子腾升官了,王家看着好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事实上已经被架在火堆上了。 贾家……其实也一样。 太上皇对贾家看着恩宠,事实上,是不是在做局,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贾家如今在军中还有些影响力,要不然,贾政也无能帮贾雨村起复、谋官。 这里面王子腾可能也出力了,但贾政绝对是被他推在前面的那一个。 红楼走到如今,她唯有尽力护好宁国府,林如海若是能多活几年就更好了,至少有他在,林妹妹就还有个家,不至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话。 “那就先借侄媳妇你的吉言了。” 王夫人不知她所想,激动的手都有些抖,她觉得就是这样。 她的元春好日子要来了。 皇上看到她的元春,就不可能不惦记。 老天爷啊,让她梦想成真吧! 第28章 昭仪 荣国府,众人翘首以盼。 终于,林之孝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的跑进仪门报喜,“老太太,太太,大喜啊!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咱们家大小姐入住景行宫,陛下亲封为昭仪了!” “好好好!” 贾母和王夫人的脸上都涌出狂喜之色。 不过大声叫好的不是贾母是王夫人,“阿弥陀佛!我儿果然有造化,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老太太……”她看向老太太的眼睛里,带了一种特别的骄傲和得意,“我家元春是昭仪了,是昭仪了。” 终于熬出来了。 不过,是沾了她哥哥的光。 没有她哥哥,哪有如今的天大喜事? “……祖宗保佑!” 贾母的狂喜突然就少了许多,一叠声的吩咐贾蓉:“开祠堂,跟祖宗们报喜!” 没有贾家帮他王子腾入主京营,没有贾家还银,没有贾家借银子给王子腾,他王子腾能有今天吗? 元春是他外甥女,他帮一把怎么了? 你王氏有什么好得意的? 元春是贾家的女儿。 上的是贾家的族谱。 “是!” 蓉哥儿躬身应是,不过才要说几句恭贺话,那边林之孝又开口了,“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太太等进朝谢恩啊!” “对对对,谢恩!谢恩啊!!” 贾母不看王夫人后,只觉老怀大慰! 终于这步棋没走错! 元春真的有了她的造化。 这以后再添个小皇子…… “二叔还说了什么?进宫这么久,怎么现在才有消息回来?” 尤本芳突然开口询问。 元春封昭仪入住景行宫,看着跟红楼里的入住凤藻宫,加封贤德妃不一样,可既然是喜事,又怎的耽误了这许久,才把消息送回来? 皇帝真要有恩宠,下面的人怎么都会看点眼色,多加示意一下吧? 什么都没有,她到这里都快有半个多时辰了。 而在她来之前,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 贾母几个等不到消息,害怕了,才叫她和蓉哥儿的。 “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消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被陛下亲封为昭仪。” 林之孝回答,“再后来老爷出来亦是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东府还在孝期,与这边又隔了一层,倒是不用去了,但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得马上去啊! “原来如此!” 太上皇退位后,表面上避居到东宫,但事实上,他老人家的嫔妃多,凡是靠近东宫的那一片,全都划了过去,还又大兴土木。 如今贾政谢过恩,又跑东宫…… 尤本芳尽量朝贾母几人扯出笑脸来,“恭喜老祖宗!恭喜两位婶娘了!” “哈哈哈~~~,同喜同喜!” 贾母哈哈大笑,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尤本芳看着她带着邢、王两位夫人按品大妆,别提多心塞了。 不一样了,但好像又一样。 蓉哥儿敏锐察觉到继母的心情不好,只是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询问、安慰,身为族长,他不仅要开祠堂告祖宗,招待族老和族人,身为小辈,他还要服侍着老太太她们进宫。 时间紧,任务重,他迅速赶回,开祠堂,祭祖宗,在族老和族人们齐聚荣国府后,又服侍着老太太她们进宫谢恩。 这一天,两府开大席! 好在重点在荣国府,尤本芳观荣国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时,却只有头疼。 待到贾政和贾母等谢恩回来,热闹更是加倍,吵得她耳朵都是嗡嗡的。 可是所有人都兴奋着,收到消息的亲朋也都俱来庆贺,显然直到过年都不可能消停下来。 忙了大半天,踏着月色回家的时候,尤本芳只庆幸,东府还在孝期,贾母、王夫人等再想热闹,也不能不收着点。 “母亲!” 踏进了自家这边,左右都是自己人,蓉哥儿终于道:“您不舒服吗?脸色很差。” “头疼!”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朝要来相扶的银蝶摆摆手,示意她们离远些,这才道:“蓉哥儿,你觉得你大姑姑封妃,是好还是不好?” 蓉哥儿:“……” 他想说好。 西府老太太他们送大姑姑进宫,不就是想让她能在宫里搏个富贵吗? 可继母这个样子…… “母亲觉得大姑姑封妃不好?” 他很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继母和二叔婆有些不和,按理凭她的性子也迁怒不到大姑姑身上啊! “你们今天谢恩,先进了临敬殿,又去了东府?” 尤本芳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问题。 “是!” 蓉哥儿点头,“听说昨儿太上皇在甄太妃那里见到了大姑姑,然后甄太妃说起皇上子嗣单薄,今天下朝后,太上皇应该是和皇上说了什么,然后大姑姑就被封了昭仪……” 说到这里,他也终于感觉到哪点不对。 他也是做儿子的,曾经父亲让他往东,连往西看,可能都要被踹一脚。 他事事听从父亲的话,但不代表心里没其他想法。 父亲去后,他第一个拿的就是赖家。 想到这里,蓉哥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知道哪里不对了?”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略有些欣慰。 虽然这时代孝字大如天,但很多事情,她只以身份压服蓉哥儿,未来出现变数的可能性很多。 “……是!” 蓉哥儿的面色也变了,大冷的天,他的后背都忍不住冒起汗来。 皇家翻脸,可是人头滚滚的。 当初他们家虽没人头滚滚,可一家子…… “二龙在朝,很多事情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尤本芳就叹了一口气,“再加上你大姑姑封妃,与王家与甄太妃都扯上了关系,未来……更是难说。” 人啊,常常会忽视本就拥有的。 贾家对元春的托举,在她看来,可能就是应该的。 在世人眼中,她的荣耀就是贾家的荣耀。 但她带给贾家的只有荣耀吗? 红楼里的元春,表面上是贾家的靠山,但事实上,她才是加剧贾家败亡的根本。 “贾家暂时只有你二叔祖一个人担着实职,但这实职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今天皇后有给赏赐,可不用看,尤本芳都知道贾家送出去的更多。 “你大姑姑封妃,大概最先感激的就是王家舅爷,另外还有甄太妃。” 这两位,一个是想左右逢源,一个有自己的亲生子,这个亲生子还甚得太上皇喜爱。 偏偏当今皇上,曾是太上皇最忽视的一个皇子,只因为在朝中没有半点根基,在太子出事后,他不放心其他任何一个儿子,才传位给当今。 但曾经不喜欢,如今就能喜欢了? 只不过皇帝事事听从,太上皇就算后悔,一时也无法做出废立之事。 当然,为了他自己的权势,更有可能放任儿子们争宠。 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王爷们的争宠更多的是权利的争夺。 红楼里,皇帝为了拉拢北静王,更送了代表兄弟情的鹡鸰香念珠。 而北静王可能是为了拉拢贾家,也可能不想淌混水,更或者两者兼有,干脆就把鹡鸰香念珠转送给了宝玉。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尤本芳不想去理,却又不得不去理,因为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全族下大狱。 “西府的事……,以后多看少说,能做的我们做,不能做的……,也只能那样。” “是!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的心特别沉重。 之前送老太太她们进宫,他也在希想着大姑姑有小皇子的好处。 可是如今看…… 大姑姑首先得有孩子,然后那孩子还能平安长大。 要不然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这边母子两个心情沉重,那边,却又可以说全族欢庆。 还在做交接工作,年后才上任的王子腾也亲到了贾家。 他也好高兴! 原本升官的那点子不安,也因为元春封妃而不在了。 在他看来,前朝和后宫是一体的。 皇帝只要有脑子,就不会放着他这个‘妻舅’不用。 而且元春的背后不仅站着他,还有林如海,还有史家,还有隐性的开国功勋们。 贾家是开国功勋,曾经的四王八公,他们祖上可都是有交情的。 凭这些,元春在宫里只会更加得宠。 这一晚王子腾喝醉了,干脆就睡在了贾家。 他也自觉是贾家的功臣,没有他,元春想要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挂上号,可有得等呢。 所以这一天,王夫人虽然很累,却也是得意的。 连贾政都歇在她屋里,夫妻两个倒是难得的和睦。 翌日,蓉哥儿以买祭田的理由躲了出去,尤本芳在西府坐了坐,看到也来恭喜的贾代儒和柳老太,很干脆的起身走人。 此时,柳老太那天到西府哭诉,又去东府问罪的事,已经传开了,贾母和王夫人等倒是想做和事老,奈何尤本芳根本就没给她们机会,就回家躲清闲了。 只有王熙凤忙得团团转。 不过再累,她也是高兴的。 “好在姑娘们都住去了东府。” 晚间终于歇下了,平儿一边给她揉肩,一边庆幸道:“要不然事情更多。” 大姑娘封妃了,剩下的姑娘们就更显精贵,真是一丝儿也怠慢不得。 “……还得请回来呀!”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姑娘,老住东府也不是事。” 这是姑妈今天悄悄跟她说的。 让她想办法,把迎春、探春都接回来。 王熙凤觉得不太可能,可又不能不含糊着应承。 “姑娘们每天不是还回来吗?” 平儿和金坠儿闲谈时,也猜出了些,不用王熙凤明言,就道:“搬去了东府,二姑娘的性子看着都好了些。” 在老太太她们面前都敢说话了。 “可太太让办,我们又能怎么着?” 王熙凤无奈,“总要撞一撞大嫂子这垛山墙,实在撞不过去,太太才有可能罢休。” 如今元春封妃,姑妈正在兴头上。 她觉得小姑子们又都好了。 所以才想拉回来,培养感情。 但王熙凤怀疑,这只是姑妈一时的兴头。 这些年,她除了关注宝玉,对其他人也就那样。 “……要过年了。” 平儿也只能跟王熙凤一起想办法,“这段时间,您都忙得不行,就算要跟大奶奶商量,也总要等这个年过了吧?” 要不然,不要说大奶奶了,就是老太太也不能同意。 四姑娘搬回东府,是因为大奶奶说东府太过冷清。 为了接回四姑娘,送了那么多礼来。 老太太同意了,还让二姑娘、三姑娘陪着,就是林姑娘都到了那边,老人家自觉这件事她办得特别好,姑娘们住的也好,这才多久啊,老人家怎么会同意太太出尔反尔? 太太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只悄悄跟她们奶奶说。 “说的是!” 王熙凤道:“暂时只能拖着。” 要是能拖到姑妈兴头过去就好了。 小姑子们住在东府,白天过来,跟以前其实没啥区别。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比以前更尽心了。 同是嫂子,她不能事事都让东府大嫂子比下去。 是以这段时间,王熙凤连给她们例行置办的首饰啥的,都提高了一个档次。 主仆两个才说会话,就有几个管事婆子来报,什么什么不凑手,还要采买。 王熙凤忙打叠了精神,问好缺失,加倍采买。 元春封妃,不可能只这几天的热闹,翻过年,东府那边的孝期也算淡了些,到时候不仅有亲朋,只怕还会有不少想要攀附来的。 反正今天就有好几家扯着七拐八绕的关系来送礼了。 太太都让收着,说不能因为大姑子封妃,就看不起亲戚。 当时老太太也并没说什么。 是以王熙凤为防不凑手,只能加倍采买。 哪怕年下什么都贵,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管着家,办好了是该的,但要办不好……,那可就是过了。 此时,王熙凤还不知道,这一会送走所有客人后,王夫人还在跟贾母商量,是不是多送些银子进宫,给娘娘多做打点。 “……祭田的事其实不急,如今到底是娘娘的事更重要。” 她好像跟贾母讨主意似的道:“您看是不是把买祭田的银子,先挪出一半来,紧着娘娘?” 第29章 要银 宁国府,在外奔波一天的蓉哥儿也踏着夜色赶回了家。 他拎着几样从百味斋买来的点心,亲自给尤本芳送了来。 “母亲,儿子今儿运气好,前礼部侍郎陈大人的两个儿子要回原籍,正在卖离铁槛寺往南十多里的一处庄田,那里上等田一百四十六亩,中等田三百一十亩,下等田四百九十八亩,还有两处山头和一大片竹林。” 蓉哥儿兴奋的很,“他家在竹林和山头的交界处,还建了两个大院子,儿子特意请了风水先生一起过去,风水先生说位置绝佳。” “拿下了?” 尤本芳满是期待。 这些日子蓉哥儿和贾琏跑了不少地方,田地满意了,山头不好,或者山头好了,田地又太少,一直不曾定下来。 之前她不太急,但现在嘛,尤本芳觉得还是抓紧时间的好。 元春封妃了,而买祭田的银子,有一部分就是从王夫人那里抠出来的。 尤本芳担心再不把祭田定下来,那一位就要厚着脸皮,朝族里要这笔银子了。 “给了定钱,明儿和琏二叔说一声,再一起去衙门办个契书,差不多就行了。” 能在年前把这事定下来,他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反正风水先生已经看过,在蓉哥儿看来基本是没问题了。 “……西府那边最近很忙,你琏二叔未必得空。”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你是族长,既然你觉得行,风水先生也看过了,就先买下来吧!” “是!” 这一次,蓉哥儿没有犹豫的点了头。 京城周边的好庄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抓紧时间办了,很容易出意外。 “西城新开了一家百味斋,里面的点心据说非常不错,儿子路过的时候,那里排了好长的队,这是我让双寿去买的,母亲您尝尝,要是喜欢,以后儿子常给您买。” “是吗?” 尤本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给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双寿还能忘了我吗?就是几位姑姑那里也都有。” 蓉哥儿笑得很开心。 给家人带点心,是一种特别新奇的体验。 期待、高兴、满足……乃至伤感俱有。 先生说,他是家里的男人,是顶梁柱了,继母和小姑姑在后宅,不能像他们男人一样动不动出去晃一圈,所以,他出门的时候,遇到那新奇的,好玩的,只要他觉得继母和小姑姑能用上,可能会喜欢,不要嫌麻烦,就带一份回来。 女人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要宠的。 她们开心了,你的日子才会更好。 于是他就试了。 果然…… 蓉哥儿没有忽略继母眼中闪过的那抹惊喜,也好高兴,什么时候继母都没忘了他,还问他给自己留了没。 他都大了,几样点心罢了。 蓉哥儿对这些小东西,其实不在意。 但是继母既然关心…… 回到自己的院子,蓉哥儿拿起一块佛手酥,轻轻的放进嘴巴,感觉它的酥脆香甜时,整个人都洋溢着快乐。 此时,梧桐院的惜春,没想到天都黑了,大侄子还让人给她送了点心来,“他是才回来吗?用过晚膳了吗?衣服穿得可厚实?” “回姑娘的话。” 蓉哥儿院里的钱妈妈忙道:“哥儿看好了一处祭田,回来就晚了,晚膳在外面用过了,您放心,您和大奶奶的叮嘱,奴婢们不敢忘,哥儿不管到哪,都带着两套衣裳呢。” 钱妈妈曾经是蓉哥儿母亲用过的小丫环,后来得罪赖升媳妇,嫁到了庄子上,如今好不容易又被选回来,自然是尽心尽力。 “那就好,不过他怎么会想起来,给我送点心啊!” 惜春其实高兴的很。 她还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礼物呢。 以前宝玉出去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几样好玩的,可也轮不到她什么。 惜春知道,三姐姐为了和宝玉拉好关系,常拿月钱出来,央他买这个买那个。 但是她做不出来她那样,就只能憋着。 没想到,才回家几天…… “那家百味斋是新开的,听双寿说,是哥儿看到好些人在排队买,就让他也去排队了。” “那有没有多买些啊?” 惜春是主人,操心的很,“林姐姐是独一个人在这的,她那里若是没有……” “都有都有。” 钱妈妈笑了,“哥儿让双寿买的多呢,从大奶奶到几位姑娘都有,回头看着喜欢哪一样,告诉一声,哥儿说,他还叫买去。” “好!” 惜春满意了,她舍不得把她的点心分出去,如今都有了,她可以放心大胆的吃了,“入画,拿二百钱来,赏钱妈妈。” “又费姑娘的赏,谢姑娘!” 钱妈妈福了一礼,这才拿着赏钱,高高兴兴的回转。 此时,蓉哥儿院里如她一般,往这边送点心的几个小丫环也都得了赏,林黛玉除了给赏钱,每样点心还都各拿了一块给送来的小丫环。 搬到这边后,虽然身子比前好了些,但这么晚了,她是不太敢吃点心的。 “姑娘,这荷花酥跟我们扬州的荷花酥好像,您尝一点儿。” 雪雁看到曾在扬州家里吃到的荷花酥,高兴不已,忙拿了一块递过来。 “既然都叫荷花酥,那自然是大差不差的。” 黛玉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旋即眼中迸发出惊喜,“果然,连味道都差不多。” 说不想家,那绝对是假的。 外祖母再疼爱,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尤其那府里还是二舅母当家。 虽然她看着很是慈爱,但有时候,黛玉就是感觉不怎么好。 幸好这家里除了外祖母,还有姐妹们相伴,几位嫂嫂照顾。 “别愣着了,紫鹃,你们都尝尝!” 于是大小丫环们和管事婆子,甚至洒扫婆子们,都各得了一块或半块点心。 紫鹃心细,每样点心都给林黛玉留了两块。 但哪怕如此,邀月苑里也是一片和乐。 …… 腊月二十八,晴! 一大早的,荣国府那边又热闹了起来。 一些族人甚至连早餐都到这边府里吃。 若不是快过年了,装病不好,尤本芳都想告个病。 不过,虽然不能告病,她借着要管家理事,打发来催的平儿,又打发来催的玉坠儿,硬生生的等到用过午膳才过去。 可惜,催的太紧,要不然,她高低得小睡一觉再过去。 此时,荣国府的内院、外院,两个戏班子的戏都已经唱过几场了。 “好嫂子,你可算来了。” 凤姐儿看到她,忙亲自相迎,“老太太、太太们,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不就是听戏吗?” 尤本芳笑,“没了我,老太太、太太们还不能听戏了?” 她们两个都是管家奶奶,虽然平日里关系还好,但彼此之间都默契的不想过界。 “哪里是听戏啊!” 凤姐儿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贾母那里去,一边道:“老太太和太太是有事找你呢。” 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也如王夫人一般,觉得祭田的事,可以不用那么急,先紧着宫里的娘娘,待娘娘好了,多少银子赚不来呢? “什么事啊?” 尤本芳心下一动,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娘娘的事,是全族的大事,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祭田既然暂时没买,那就先紧着娘娘,往宫里送一些。” 凤姐儿下意识的没提姑妈王夫人。 她莫名的感觉这事要是提了姑妈,十有八九会被这位嫂子堵回来。 “那可不巧了。” 踏进贾母的屋子,尤本芳好像惊讶的道:“这一会祭田的契书只怕都办好了。” 什么? 王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会?琏儿没说啊!” 想骗她? 没门。 “那么多银子呢。” “老祖宗,二婶~” 尤本芳给她们两位行了一礼,这才道:“昨儿蓉哥儿不是出门看田吗?就是那么巧,遇到前礼部陈侍郎的两个儿子要回原籍,他们家在京郊的庄子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竹林,蓉哥儿看过之后,就喜欢的很,特意请了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说位置绝佳,这不,一大早就去衙门办契书了。” “……怎么没跟琏儿说?” 贾母用眼神制止住王夫人,问道:“以前不都是他们一起的吗?” “琏二弟不是忙吗?” 尤本芳道:“这京郊的好庄子有多难得,您是知道的,蓉哥心疼他琏二叔,还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惊喜? 王夫人气得胸脯起伏,不过,这事她昨夜才跟老太太提,就算走漏风声,尤氏不同意把祭田的银子拿出来,也办不了这么快。 “……庄子是好庄子就成。” 贾母也只能叹息,她们迟了一步。 “蓉哥儿这一会在吗?” 眼见连老太太都妥协了,王夫人却还想挣扎一下,“凤丫头,快命人去看看,若是契书没办,暂时就别办了。” “……是!” 凤姐儿看了一眼尤本芳,到底出去了。 尤本芳不急。 少年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精心着呢。 不仅把家里两个得用的管事和账房都带去了,还请了彭先生作陪。 现在去追,早迟了。 “这么大的事,契书若办了,应该会命人给你报喜吧?” 贾母觉得尤本芳太过淡定,怀疑契书早成。 “蓉哥儿是族长,虽然年少,但该他担的,他就该早点担起来。” 尤本芳就道:“祭田正是他该担的事,这么久没办成,他自己也急的很,昨儿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说了,京郊好庄子难得,既然他看好了,风水先生也看过,那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说到报喜,那理应先给老太太您报喜才是。” 贾母一听,也是,正要欣慰,王熙凤又脚步匆匆的回来了,“蓉哥儿来了,”她有些懊恼,“祭田的契书都带了来,如今在前院正跟大家热闹着。”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 “那庄子花了多少银子?” 缓过一口气后,王夫人咬牙询问。 “陈侍郎那个庄子二婶大概也知道。” 尤本芳道:“听说当初买的时候,好像还走了诚王的路子,花了两万多两银子,陈侍郎还因此从国库借了好些,陈家这次卖庄子回原籍,应该跟还库银有关。” “水月庵那边抄来的一共有两万五千两百两。” 王夫人紧盯着她道:“难不成还正好,就让一个庄子花完了?” “……二婶是审我,还是要审我家蓉哥儿呢?” 尤本芳的脸也放下了,朝银蝶道:“去,跟蓉哥儿说,把账本带上,给他二叔婆查查。” 王夫人:“……” 一时之间,她是又气又怒又尴尬。 她语气是冲了一些,但如今娘娘的事,不比什么事重要? 可尤氏和蓉哥儿倒好,一个一点大面儿都不顾,见到贾代儒夫妇,甩脸子当场走人,一个还去忙祭田…… 如今又来跟她甩脸子,当她是什么? “你看,你多心了不是?” 贾母只能打圆场,“你二婶是心急你大妹妹在宫里没个花用。” “怎么会没个花用?” 尤本芳都不知道说这一家子什么好,“皇上和皇后娘娘虽然向来节俭,却也宽厚待下,娘娘入住景行宫时,不是还赏了一百两金子吗?” 她按着脾气,就差说,人家皇帝皇后穷哈哈的,你们给元春送那么多银子是想干什么? “如今西南那边的灾情还在,太上皇和皇上都说要节俭!” 尤本芳看这一家子,只能把话说得更明些,“另外,世人都知皇上和皇后娘娘向来低调惯了,娘娘才升昭仪,正当谨言慎行、低调些才是。” 这时候送银子,是怕她在那边死的不够快,还是怕贾家没人惦记? “这银子……,其实不送可能更好。” 什么? 贾母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 王夫人哪里舍得,“您也知道,娘娘这一次多亏了甄太妃。”要不是女儿一直会做人,在宫里不时的给人一点好处,就算甄太妃要提,也不能那么恰到好处。 这以前都送了,如今女儿都是昭仪了,却突然抠门了,这让下面的人怎么看她? 还有谁给她卖命? 皇宫那样的地方,不拿银子开道能行吗? ? ?感谢q阅书友蝴蝶jojor的打赏!谢谢!谢谢!!! 第30章 愤怒 听到王夫人说到甄太妃,尤本芳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甄家可是第一个被抄的。 甚至因为帮甄家藏匿钱财宝物,史家抄了,贾家也抄了。 如今二龙在朝,甄家有皇子,元春都成了皇帝的人,还对甄太妃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是想干什么?在皇帝身上给甄家当细作? 怪不得元春连怀了身孕都没个好结果。 “鸳鸯~” 尤本芳沉下脸来,“下去!” 鸳鸯一愣,本能的看向贾母。 老太太也愣了下,不过,她迅速点了头,也示意鸳鸯下去。 近来的一系列事件,都让老太太认识到,贾珍没了,但东府反而又像以前一样,慢慢成了贾家的倚靠,是他们贾家的另一个擎天巨柱。 此时鸳鸯一动,不要说下面的小丫环了,哪怕平儿也得老实退出。 “尤氏,你要做什么?” 王夫人太气了,这里是西府,她尤氏凭什么发号施令? “我知你是小户出来的,把银钱看得重,可有些事情……” “我家门户是低,可也没有卖女儿的事。” 尤本芳一口打断,“王家门户是高,不也为了银钱,把女儿嫁进了商户?” “……” “……” 王夫人猛的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起来,“你,你大胆!” “大嫂,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 王熙凤也怒了,“我小姑姑是嫁进了皇商薛家,但那是因为我们两家本就是老亲,长辈们又自有交情,一早就给他们定下的娃娃亲。” “原来如此!” 尤本芳拂了拂衣袖,好像很正色的道:“那二婶和弟妹可得好生管管家中的下人,是她们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和二婶同辈的姨妈因为薛家豪富,才被嫁了过去。” “……” “……” 王熙凤和王夫人不听还好,一听简直要气吐血。 倒是坐在上首的贾母看到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二媳妇是个蠢的,凤丫头……跟尤氏一比还是差了好一截。 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忍不住揉了揉额。 她难得的怀念起曾经的大媳妇。 大媳妇若是没有早早去了,这个家也不会落到如今的模样。 “老祖宗!” 尤本芳才不管两个要被气成蛤蟆的人,转向贾母,“大妹妹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她若还跟以前一样,和甄太妃走得近,您说皇上会如何想?” 什么? 贾母悚然一惊。 皇权之争在太子去世,太上皇退位,当今登基后,好像是没了,但活了几十年的她知道,皇上看着名分早定,但太上皇一天不放权,变数就还在。 甄太妃那里…… 确实不能走得太近。 哪怕他们家和甄家也算老亲。 “大爷去了,我和蓉哥儿第一个除的就是赖家。” 为了让这几个蠢人长点心,尤本芳毫不掩饰自己对赖家的厌恶,干脆道:“但大爷在时,您说,赖家知道我们要除他们家吗?外人能看得出来吗?” “……” “……” 王夫人和王熙凤的面容转为惊愕。 旋即那惊愕又慢慢变成了恐惧。 就是贾母的面上也变了颜色。 “我们家尚且如此,皇家能走到如今的,哪一个是傻子?” 一家子蠢蛋,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就这样还折腾个什么? 此时,尤本芳突然有些理解为何贾代化和贾代善把该交的兵权全都交出去了。 在贾敬被废弃的情况下,贾家其他人老实一点,还有可能躲过皇家这场动荡后的清算。 否则,不待皇家动手,一家子自己都要被人利用得渣都不剩。 “想要左右逢源,可能人家还嫌你的心肝肺太臭太腥。” 说到这里,尤本芳霍然起身,“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老祖宗,如果你们还执意往宫里送银子,我拦不住,但是想用族里的银子,绝无可能。” “……急什么?” 贾母眼看她要走,忙道:“老婆子还有说要往宫里送银子吗?这件事,是你二婶欠考虑。” 大孙女在宫里有了前程,她高兴,但是,为了大孙女一个人,把全家乃至全族都搭上,老太太是不愿意的。 “老二媳妇,芳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一会,贾母都不以尤氏来称呼了,用了更亲昵的‘芳儿’二字,“以后元春那里,不管做什么,先与我们商量了再说。” “……是!” 王夫人万般不甘,可她向来嘴拙,反驳不了。 想要指着侄女王熙凤帮忙吧,可她这一会又全不看她,给眼色也是白使了。 “行了,外面的戏正唱得热闹。” 贾母怕她们在这里,还要吵起来,正要赶她们去看戏,就听到敲门声,鸳鸯道:“老太太,大老爷、老爷、琏二爷和蓉哥儿来了。” “快请!” 声音未落,房门大开,丫环婆子们迅速归位。 蓉哥儿跟着贾赦、贾政以及贾琏大踏步的进来。 当然,去叫他的银蝶也悄没声息的站到了尤本芳的身后。 “老祖宗!二叔婆~”蓉哥儿捧着契书等相关文件,板着脸道:“东西都在此,两处山头,一片竹林,上等田……” “够了。” 贾政打断他的话,“蓉哥儿坐下。” 他很生气的看向王夫人。 蓉哥儿为族里办了大事,那庄子他不知道,但族里有人知道。 闻听买下的是陈侍郎早年置办的庄子,别提多高兴了。 大家一致在外面夸奖蓉哥儿,却没想,王氏却在这里质疑蓉哥儿,还发难尤氏。 女儿封妃后,他给王氏的耐心,突然又掉了大半,“老太太,这处祭田买的极好,京郊周边,没有比它更适合我们家的了。王氏,你不明就里,就胡说八道个什么?” 他对她太失望了。 一次次的,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侄媳妇,你二婶糊涂了,二叔替她向你和蓉哥儿道个歉!” “不敢!二叔太客气了。” 尤本芳忙让到一旁,不受他的礼,“只是亲兄弟明算账,祭田是蓉哥儿一人办下,那账目什么的,自然要向族里报备。蓉哥儿,先从你二叔婆这里来。” “是!” 蓉哥儿本来正高高兴兴给大家说,最近京城各方都在还国库欠银,这一次的祭田买的特别值,大家手上若是有闲钱,可以到外面走走看看,也买上一两个小庄子,或者铺面什么的,银蝶叫他,说继母又因为他被二叔婆刁难时,别提多气愤了。 他当时就叫了贾赦和贾政,请他们两位给他和他母亲做主。 “京城地价近来略有些低,不过陈家的这处庄子,因为新修了两处大院,再加上山上又修了一条青石台阶、两处凉亭以及栽种了好些树木,所以,还是比他们当初买的时候,高了九百两。” 他把买地的契书拿出来,“当初陈侍郎买的时候,就花了两万一千二百两,我花了两万两千一百两,另有税费、中人费六百八十两,共花银两万两千七百八十两。” 地契、税契、中人费等等,都有详细可查的单子。 蓉哥儿不怕任何人查。 真说起来,他还请人下了两次馆子,这银子还都是他私人掏的呢。 “二叔婆,您仔细看看,可有错处?” 王夫人:“……” 她被孙子辈的孩子问到脸上,简直无地自容。 “好侄儿,你二叔婆不是那个意思。”王熙凤不能不站出来,“我们都知道,你是极能干的。原本这么大的事,该你琏二叔一起的,你……” “是极,是我的错!” 眼见二婶脸都胀红了,贾琏也只能站出来,“大嫂,蓉哥儿,这几天我忙昏头了,还请大嫂和蓉哥儿原谅则个。” 说着,他还深施了一礼。 这一次尤本芳没避了,道:“琏二弟客气了。这庄子花的银子有点多,该给金陵那边的就少了些,回头……” “回头缺失的,我们府里先给补上。” 贾琏笑嘻嘻的,“等这边庄子再有收益了,一点点还来就是。” “甚好甚好!” 贾母很满意二孙子的急变,“都是一家人,关键是能在京郊买到合意的庄子。” 想要正正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件事蓉哥儿办的极好,你们做长辈的,不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向大儿子二儿子。 贾赦打了个哈哈,笑着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老太太说的是。来,蓉哥儿,这是叔祖赏你的,敢干,能干,叔祖看好你。” “多谢叔祖!” 蓉哥儿双手接过。 他们欺他孤儿寡母,给点赔偿怎么了? “来人,把我书房的那匹小玉马拿过来。” 贾政本来也想解自己的玉佩的,但大哥先他一步,他再送玉佩就显得小气了。 说白了,今天这事,就是王氏闹出来的。 大哥给玉佩,都是受了她的无妄之灾。 那玉马是前朝宫中之物,非常难得,贾政虽有不舍,却还算大方,但王氏一听玉马,就猜测是她大哥上次夸过,有如照夜玉狮子的小玉马,那心啊,简直在滴血。 她原想着,等明年大哥过寿的时候,劝贾政送那匹小玉马的。 现在…… 王夫人手上的念珠忍不住扒拉的更快了些。 这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晚上浑浑噩噩回荣禧堂的时候,果然,老爷再没过来了。 王夫人木木的走进卧房,看到贾政放在不远处的披风,好像才反应过来,猛的窜过去,狠狠的甩在地上,使劲的踩啊踩。 她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娘娘? 甄家怎么了? 甄家因为甄太妃,在江南都快成土皇帝了。 再说了,如今还是太上皇当家呢。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脑子突然也灵光起来,知道怎么反驳尤氏的那些话了。 皇上都老老实实的听太上皇的话,更何况元春和贾家了。 女儿是昭仪娘娘了,虽是皇上的人,但真要像尤氏说的那样,也如皇上皇后那般节俭起来,再不往太上皇那边靠,她的日子能好过吗? 太上皇又怎么想他们贾家? 会不会以为,女儿成了皇上的人,他们贾家就也成了皇上的人? 皇上如今还什么都没有。 倒是太上皇一直对贾家照顾有加。 真要撇下太上皇,太上皇不得说他们贾家都是白眼狼? 再说了,皇后表面上是六宫之主,可宫里的那些个太妃们,她哪个能惹? 女儿真要是得罪了甄太妃,皇上和皇后能护她吗? 一个不好…… “来人!” 王夫人大声道:“去,请老爷马上过来一趟。” “……” “……” 屋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并不敢应承。 “怎么?” 王夫人眼神凌厉的看向自己的几个丫环。 “太太!” 金坠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回来的时候,老爷特别交待,今儿不必去请他。” 王夫人:“……” 她的脚下用力,在披风上又使劲的碾了碾。 尽量用平和的语调问,“老爷如今在赵姨娘处?” “是!” “小淫妇!”王夫人到底破防,咬牙切齿,“骚狗都比他体面。” 表面上,她在骂赵媳妇,但事实上,她不仅骂了赵姨娘,还骂了贾政。 “去,把周瑞家的给我叫来。” 她气得大喘气。 不给尤氏一点教训,不给东府一点教训,她咽不下这口气。 王夫人一时信不过王熙凤了,忙叫自己的心腹周瑞家的。 不过,想到周瑞家的,她又忍不住想到尤本芳今天嘲讽妹妹嫁到薛家的事来。 那群多嘴的丫环婆子,个个该死。 “再去把二奶奶也给我叫来。” “……是!” 金坠儿几个对视一眼,只能应下。 二奶奶今天累了一天了,这一会子回家,肯定已经歇下。 但老爷不能来,二奶奶若是再不来……,她们今天一个也别想好过。 于是,金坠儿和彩云只能硬着头皮去请人。 晚上了,天更冷。 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谁啊?” 到了王熙凤的院子,果然,里面的门已经关上了。 “我,金坠儿。” “原来是金坠儿姑娘!” 婆子连忙开门时,听到声音的平儿已经迎了出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暖暖。” 第31章 小产 外面的声响王熙凤也听到了。 她很烦躁。 姑妈拿别人没办法,但对她…… 王熙凤捂了捂自己的小腹,一时真的不太想动。 感觉月事要来了,浑身懒懒的,真的不想动啊! 果然,那边平儿也跟金坠儿道:“我们二奶奶可能要来月事了,这一会子正不舒服呢。不过,二奶奶也说了,如果太太找她是问那些多嘴婆子的事,那大可不必忧心,待她好些了,必然饶不了那些人。” 金坠儿:“……” 她哪知道太太找二奶奶是为了什么事? “太太这一会正生气着,具体为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也不敢问。” 金坠儿只能道:“二奶奶若是不去,回头太太问起来……” “我们奶奶是真的不舒服啊!” 平儿努力为王熙凤争取,“你也知道,我们奶奶这几天有多忙。” “……你说的不算,我要见二奶奶。” 金坠儿虽然不想得罪平儿,但是,不得罪平儿,她今天就交不了差。 太太生起气来,那也是能要人命的。 想到这里,她再不管平儿,扬声朝王熙凤的屋子喊,“二奶奶,太太有请!” 王熙凤:“……” 想再装着不知道,那也不可能了。 她只能强撑着起床,“太太怎么了?” “太太有事,要见您!” 平儿没办法了,只能过去服侍她起来。 此时,外面的风又大了些,王熙凤穿得厚厚的,披风也是厚厚的,还在手上抱了个小暖炉,可是哪怕如此,走出屋子的当口,也忍不住打了个抖。 “走吧!” 说话间,早有婆子打起了灯笼。 顶着寒风,凤姐终于到了荣禧堂,此时王夫人已经平静下来了,看到她,还算欣慰,“府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丫环婆子你都知道吧?” “是!” 身为管家奶奶,下面的人,差不多都是知道的。 荣国府已经被理了一遍,打发走不少人。 剩下的…… 都是有后台的。 “我把这个家交给你。” 王夫人看着侄女略带苍白的脸色,语气很是严厉,“可是你却让尤氏借着你管的那些个下人,生生的打了我们王家的脸。” 王熙凤:“……” 她身子一软,当场跪下。 姑妈这样说是要绝了她回娘家的路啊! “太太~”王熙凤眼中含泪,“府里那些人自来都是爱嚼舌根的。” 她嫁过来不过两年。 真正管家也不过一年多一点儿。 啪~ 王夫人的手猛的拍在茶几上,“你的意思是我的责任?” “太太~” 王熙凤眼泪滴下来,她的小腹很不舒服,而且这种不舒服越来越严重,她努力忽略,想要在姑妈面前为自己分辨几句,就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在狂涌。 她‘啊’的一声,痛不可抑的捂住小腹。 平儿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二奶奶~”她想要把她搀扶起来,王熙凤性子强,也不想软弱无能的倒在地上,她也努力的想要站起来,可又是一阵巨痛袭来,她大声呻吟一声后,当场软倒昏迷过去。 “二奶奶~~~” 平儿痛呼,王夫人和屋子里的丫环婆子们大惊,大家齐齐抢过去相扶的时候,有个婆子摸到王熙凤被鲜血打湿的裤腿,裙子一掀,大惊失色,“不好了,二奶奶怕是小产了。” 什么? 王夫人的脸色大变,“快,快请大夫!” 可此时请大夫,早什么都迟了。 刚刚从外院赶来的周瑞家的,才伸个头,就收到王夫人的指令,“这么晚了,别人都不中用,周瑞家的,你赶紧的,让周瑞套车,去请大夫。” “……是!” 周瑞家的不敢耽搁,忙又快步退走。 平儿守着王熙凤,那眼泪就别提了,“还要报给二爷一声。” 她哭着命跟来的小丫环,“快去报给二爷一声。” 二爷今晚本该一起回家的,可是被大老爷叫去了。 平儿都不知道,她该怎么跟二爷交待。 还有大老爷,二奶奶肚里的,可是大房头一个孙儿呢。 她想到了贾赦,王夫人自然也想到了。 一时之间,她的面色都跟着变白了些。 她叫侄女的时机不对。 这么晚了,她…… “快去请老爷!” 贾赦无理都要搅三分,如今侄女在她屋子里小产,还这么晚…… 王夫人可以想像,他来了,会疯成什么样。 “快去报给老太太!” 有元春和宝玉在,老太太会护着她的。 王夫人看着侄女苍白的面色,只能祈祷,没有太大的事。 相离不远的贾政过来时,如果眼睛能杀人,他都把她杀了好几次。 “老爷,我就是找凤丫头过来说几句话。” 王夫人委屈,“她小产不干我的事啊!” “……大夫呢?” 贾政不好进有哭声的内室,冷着脸问她,“请了吗?” “已经请了,应该就快到了。” 王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凤儿是我亲侄女,我这心啊……” “这么晚了,有多少事不能明天办?” 贾政看她的样子,又只能忍着气,“你非要大晚上的折腾?” “明天……” 王夫人好像无辜的道:“不是还有客吗?” “你……” 贾政手指着她,抖了好几下,却也骂不出口。 “老爷,喝杯茶,您可要保重身体。” 跟着一块来的赵姨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如今看到贾政生气,忙给他奉了一杯茶,“这事吧,太太也不是……” “你闭嘴,滚出去。” 王夫人看她表面劝,但事实上眼睛含笑的样子,当场暴怒。 她的喉间滚动着无数骂人的话,可是贾政当面,又只能深深的咽下,“来人,送赵姨娘回去,禁足三日。” 贾政:“……” 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 想到里面躺着的是夫人的亲侄女,就只能朝委屈的赵姨娘摆手,“禁足一日吧!” 再怎么样,夫人也给他生了三个嫡子嫡女,尤其元春还是昭仪娘娘。 她既然要罚赵姨娘,他也不能让她的话,完全掉地上。 “……是!” 赵姨娘伤心的退下了。 不过才走几步,她又开心起来。 二奶奶小产呢,还是这么大晚上,在太太的屋子里小产。 哼~ 一会有得闹喽。 虽然不能看现场的,但明天肯定会有好消息。 此时,周瑞赶着马车正在街上乱窜,连遇到几处巡逻的,好在他还带着荣国府的腰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小队长们,也大都认识他,才没为难。 可是要过年了,不要说大夫本就不太好请,偏他要请的,还是与他们王家特别相熟的王太医。 好不容易赶到王太医家,王太医又在宫里当值。 偏致仕在家的老王太医又回了乡下老家,周瑞没奈何,又只能转道回春堂,找相熟的大夫。 但此时,收到消息的贾赦、贾琏,往荣禧堂去的时候,早命人去不远的杏花街请济世堂的大夫了。 贾琏成婚两年,至今无有子嗣,他自己虽然还不急,但贾赦有些急了。 二房的贾兰都会喊他大爷爷了,可他倒好,孙子至今都没影。 这好不容易听到了,却又没了指望。 贾赦很气。 尤其听到儿媳妇在荣禧堂小产的消息。 他对那里有心结。 “你媳妇是个要强的,但再要强也得有个度。” 贾赦看着面色很不好的儿子,板着脸道:“子嗣才是你们最该重视的。” “是!” 贾琏此时,更多的是心疼媳妇。 成婚两年,老太太、太太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知道,没孩子是凤儿最大的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没想又这么没了。 “儿子一定会跟凤儿好好说。” 最近的事太多了。 哪一样不要他和凤儿管? 以前他闲着还能帮她一把,可是如今要清点那些奴才的家财,再加上娘娘封妃,合族都到他家热闹…… 贾琏懊恼的很。 他应该早点注意的。 “……你二婶常三更半夜把你们叫去?” 贾赦恨铁不成钢,转了个话题问儿子。 “没有常叫。”贾琏抹了一把脸,“只是偶尔。” 一阵风来,吹起了车帘,他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披风时,更心疼媳妇了。 因为大妹妹封妃,贾琏能明显感觉到二婶比以前难伺候了。 这样冷的天…… 如果二婶没叫凤儿,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这样一想,贾琏就更难过了。 这一夜,荣禧堂灯火通明。 不过,直到第二日,王熙凤小产的消息才传开。 来热闹的族人,听到二奶奶累到小产,也终于消停了些。 尤本芳命人装了几样补品,往王熙凤院子时,鸳鸯也才离开未久。 “大奶奶~” 平儿的眼圈还有些红,看到她的时候,早早行礼。 “怎么样了?” “……不太好!” 昨儿济世堂的大夫过来,摸了半天脉,说她们奶奶表面上身子壮,但内里虚的很,开了好些温补的方子。 后来回春堂的大夫说得更不好。 说她们二奶奶气血不足,宫寒体虚,不要说劳累了,就是不劳累,那孩子也保不住。 “没事的,好生调养,一定还会再有的。” 尤本芳拍了拍平儿的肩,带着银蝶进屋。 “大嫂~” “快别起来,好生躺着。” 尤本芳在王熙凤要起身的时候,忙快走几步按住她,“我们之间哪用那么多虚礼?” 红楼里,王熙凤除了巧姐,可是怀过好几胎。 不过都没保住。 这里面固然有她自己本身的原因,但是,也有人怀疑她是被人害了。 “你这以后……,可都改了吧!” 尤本芳摸到她有些冰凉的手,忍不住劝了一句,“身体才是你自己的,其他……,都是虚的。” “我知道。” 真情假意,王熙凤还是能感受出来的,“我就是没想到,孩子来了,又走的这样快!”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真的以为是要来月事了。 以前来月事的时候,也疼也不舒服的。 要是早知道……,无论如何,她也不会那么晚还到荣禧堂去。 尤本芳拍了拍她的手,问平儿:“大夫具体怎么说?” 红楼中,刘姥姥二到荣国府时,巧姐儿还被抱在襁褓里,连名字都没取。 那时候,大观园都建好了,林黛玉她们也都搬了进去。 也就是说,王熙凤想要孩子还得好几年。 当初看红楼时,尤本芳对凤姐是又爱又恨,如今,她还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帮一把的,她也想帮一把。 “气血不足,宫寒体虚!” 平儿道:“一直吃的都是王太医指的暖宫丸。” “那……暖宫丸王太医亲自配的吗?” “太太那里,知道我们奶奶身子不好,一直配的有暖宫丸。” 平儿回答。 “这样啊~”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既然吃这暖宫丸一直没什么成效,那就换一家。” 换一家? 王熙凤和平儿有些愣住了。 “或者多请几个大夫。” 尤本芳也不好说,我怀疑你亲姑妈给你使绊子,就道:“我听说啊,宫里的太医们,因为贵人们身份特殊,开的方子从来都是保守有余,攻伐不足,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暖宫丸你吃了,没什么大用,我们就换个人,换个药方。” 这? 好似也有点道理。 平儿忙点头,“昨儿最先来的济世堂老大夫看着就不错,只扎了几针,我们奶奶就好些了。” 周瑞请来的回春堂大夫似乎更有本事,但她们奶奶昨儿在荣禧堂落胎,平儿心疼她们奶奶,忍不住的就有点迁怒。 而且,周瑞请大夫请了那么久才来,这以后要请,难不成每次都那样? 倒是济世堂离他们府里不远。 “那他开的方子呢?弟妹你吃了吗?” 尤本芳问王熙凤。 “没呢。”平儿在旁边答道:“太太说回春堂的胡大夫更好些,他开的方子也更好,如今是吃胡大夫的方子呢。” 尤本芳:“……” 更怀疑了怎么办? “那药呢?”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你们奶奶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该经心些,回头让琏二弟拿了那药渣,多找几个大夫看看吧!若是好,我们就好生吃,若是不好,就该换一家。”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王熙凤的手,“我听说啊,女人坐小月子,若是调理得当,也能把以前的不好,全都养好呢。不想以后常受罪,你也得给我经心些。” “……是!” 王熙凤看她关切的样,到底领情,“我听大嫂的。” 第32章 管家权 荣庆堂,贾母半歪在榻上,听鸳鸯说王熙凤的情况。 说一点也不难受那是假的。 这是长房嫡孙呢。 大儿跟二儿不和,原想着琏儿娶了凤丫头以后,这两房总能和乐些,却没想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 应该……就是意外吧? 凤丫头好歹是王氏的亲侄女。 想是这样想的,但贾母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昨夜若不是她去的及时,大儿子能把荣禧堂砸了。 唉~ 都不省心啊! 你说三更半夜的,王氏又叫凤丫头去荣禧堂干什么? 她自个的亲侄女,她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有多少事,不能今儿说? 如今惹得一身骚,让大儿子对二房的心底芥蒂更深,就是琏儿……也难过。 “奴婢离开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尤大奶奶。” “算时间,她也确实该知道了。” 丢脸啊! 一脉单传不好,可这兄弟跟乌眼鸡似的就好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琥珀去告诉琏儿,就说老婆子说的,再去请下王太医。” 虽然大过年的,请大夫兆头不好,可如今到底是凤丫头的身子更重要。 这要是不养好了,以后后患无穷啊! 这些年,贾家死的媳妇够多了。 王子腾越走越高,凤丫头的身子就更不能有事。 贾母道:“这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坐下病。” “是!” 琥珀忙去传话了。 “对了,荣禧堂那边……也还病着?” “是!” 鸳鸯知道老太太说的是谁,“太太那边今儿一早也请了大夫,说是肝阳上亢、血虚生风,要好生调养呢。” 这大过年的。 就算要装病,也要顾忌一下老太太。 为此,她没给王夫人掩饰一丁点。 “……真是一点也不省心啊!” 装病也要看什么时候。 贾母也认为那边在装病躲羞躲愧。 哼~ 这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贾母气的很。 要不是一家人,你把人家的嫡孙弄掉了,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鸳鸯去荣禧堂,替老婆子问问,是不是病的爬不起来了,要是爬不起来了,那这个年,就交给大太太去操持。” “……是!” 鸳鸯顿了一下,到底去了荣禧堂。 王夫人还以为她是替老太太来看她的。 昨儿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怕回春堂的胡大夫说凤丫头肚里的孩子,是绝对保不住的,所有人也都怪上了她。 王夫人很气。 她昨天就是运气不好。 要不然凤丫头小产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叫老太太担心了。” 哼~ 她是昭仪娘娘的亲娘呢。 看在娘娘的面上,就是老太太都要让着她点。 王夫人抚着头,对来的鸳鸯有气无力道:“昨儿的事,我是真没想到,这要过年了,家里事务繁多,这才三更半夜去叫了凤丫头。” 类似的话,她说了很多遍。 “那也是我的侄孙子。” 王夫人又抚住胸口,好像特别难过,“眼睁睁的看着他就那么没了,我这心啊……” “太太要保重自己。” 鸳鸯能说什么呢? 她屈了个身,道:“老太太让奴婢来看看太太,说太太若是实在起不来,过年一应事务,就交给大太太。” 什么? 王夫人惊呆了。 交给大房? 这怎么可以? 邢氏能做什么? “我其实已经好多了,又何必再麻烦大嫂?” 她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这个家从大房攥到他们二房手中? “玉坠儿,跟鸳鸯一起去荣庆堂,”这一会,她连中气都足了些,再不是刚刚有气无力的样子,“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老人家不必挂怀,过年的事,我必处理的好好的。” “是!” 玉坠儿忙应下了。 “那……太太先歇着,奴婢告退!” “赏!” 王夫人给了彩云一个眼神。 彩云忙摸了一个银花生出来塞到鸳鸯手上,“多谢姐姐还来跑一趟,拿着喝杯茶!” “谢太太赏!” 鸳鸯扯了个笑脸,屈身道:“奴婢告退!” 府里的事,她哪样不清楚? 二太太表面上不看重管家权,天天拿着佛珠好像菩萨一样,但事实上……,只看她三更半夜还叫二奶奶就知道,她把管家权看得有多重。 就是可怜了看似精明的二奶奶。 鸳鸯转身离开的时候,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真的是连想都不能想啊,更不要说了。 “鸳鸯姐姐,老太太这一会还好吗?” 跟来的玉坠儿小心翼翼的。 昨儿因为二奶奶小产,她姐姐金坠儿被太太罚跪了一夜,早上冻昏过去,太太才让回房,还不准请大夫。 当奴才的不敢说主子的不是,如今伺候的只能更加小心。 “放心,老太太那里没事的。” 鸳鸯和金坠儿、玉坠儿也是自小的交情,金坠儿被罚的事,她也知道了,“金坠儿怎么样了?” “……不太好。” 玉坠儿努力不让自己哭,“盖了几床被子,还发了热,浑身发抖。” 造孽! 鸳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多给她放点汤婆子。对了,我那里还有几丸散热去风的药丸,回头你悄悄的喂她服下。” “嗯!” 玉坠儿吸吸鼻子,“多谢姐姐,回头等我姐姐好了,一定让她亲来谢你。” “我们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鸳鸯拍了拍她。 两人看到周瑞家的往这边来,都噤了声。 面对面不好不说话,寒暄几句,这才各走各的。 “太太!” 周瑞家的没想到王夫人会在这时候起来,一边和彩云几个服侍她穿衣洗漱,一边劝她,“您还病着~~” “好了。” 王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再不好,这个家就要重新变成大房的了。 “不论谁来问,都说我好了。” 可是那黑眼圈…… 彩云几个不敢反驳,都应了声‘是’。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周瑞家的留下。” 感觉到周瑞家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王夫人摆摆手,只留周瑞家的说话。 彩云几个忙无声退下,顺便还把房门给关了。 “什么事?” “太太,您的病~” “都说了没事。” 王夫人制止心腹的关心,问道:“说你的。” “东府的尤大奶奶去看二奶奶了,听说劝她换药,换大夫呢。” 什么? 王夫人眼神一厉,“……那边的尾扫干净了吗?” “太太放心!” 周瑞家的其实挺庆幸,“那边不是先请了济世堂的大夫吗?怕他再来,胡大夫的方子和药,都没问题。” 这就好。 王夫人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凤丫头平时吃的那些暖宫丸……,回头送一批好的来。” “是!” 周瑞家的忙点头。 “东府尤氏那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再找几个人盯着。” 此时,王夫人也在庆幸,在尤氏手上吃过几次亏后,她拿东府没办法,就命人盯紧她过来时的一言一行。 “周瑞正在想办法。” 周瑞家的道:“只是那边府里如今管得特别严,这事又得寻可靠人。” 那边跟这边府里可不一样。 这边是她们太太说了算。 “恐怕还得需要一段时间。” “尽快吧!” 王夫人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尤氏,居然事事跟她做对,“回头……” 她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彩云在外面敲门,“太太,尤大奶奶来了。” “快请!” 王夫人对尤本芳有些发憷,闻言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一边让请,一边自己也站了起来。 但此时,尤本芳才刚踏进荣禧堂的院子。 王夫人整整衣衫,已经迎出来。 “二婶~” 屈膝行了一礼后,尤本芳打量她的面色,“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说……” “没什么大碍!” 王夫人扯出笑脸,“就是下人们担心太过罢了。” 她其实是真病了。 头疼,还做噩梦。 虽然喝了药,可太阳穴两边还一突一突的。 只是如今必须好。 要不然,这尤氏还不知道会在老太太那里嚼什么舌根。 那老婆子如今也在怨怪她,要不然,又怎么会说出让大房管家的话来? “这样啊!” 尤本芳好像放心了,“那我就放心了。”她道:“听说二弟妹小产,过来看她的时候,我才知道二婶这边也叫了大夫。” “唉~” 王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疼她啊,你说她都成婚两年了还没个子嗣,这一家子都盼着呢,好不容易有了吧,又这么没了……” 说到这里,她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因为这个,我也是一夜没睡,伤心的不得了。” “……二弟妹还年轻!” 尤本芳例行客套,“好生调养身体,必会好的。” “如今只能这样了。” 王夫人很不想应酬她,“只盼着她也想开些,你要是不来啊,我也准备马上去看看她呢。” “那二婶还是别去了。” 尤本芳道:“这一会二弟妹该是睡下了。我来的时候,族里好些个婶娘、妯娌相约着去看她,都被我和平儿劝着走了,她如今小月子,不好流泪劳神,当以休息为上。” 王夫人:“……” 她都不知道,她怎么这么长的脸皮。 你自己去看过了,不让别人去看……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荣国府啊! 平儿是个蠢的也就算了,怎么凤丫头也…… 难不成她也疑了她? 心中有鬼的王夫人更焦躁了,“老是一个人躺着,也容易胡思乱想。” 她就差说,你凭什么赶别人走? 你和我家凤儿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怎么不知道? “平儿不懂事,你啊,不该也跟着拦。” “瞧二婶说的。”尤本芳皮笑肉不笑,“我陪二弟妹说了好一会的话,还不知道她是累还是不累吗?您知道的,她这个人素来要强,要不然也不能您三更半夜让她过来,她马上就过来。” 王夫人:“……” 一口气在胸口慢慢结成了团,生生的堵住了,让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是她亲姑妈,又是她亲婶子,更该体贴些才是。” 尤本芳好像没看到她生气了,还在道:“她年轻,不懂,但您该知道啊,二弟妹成婚两年,随时都有可能有孕,这三更半夜的,怎么能叫她呢?” 王夫人:“……” 她的呼吸忍不住都变粗了些。 彩云几个忙把自己缩狠些,把呼吸放的轻轻的。 “二婶,我说这些您可能要生气。” 尤本芳看着她,“但子嗣这样的大事,我若一点也不管,祖宗们只怕都要怪罪!” “……” 这是要拿宗妇的身份压她一头了? 王夫人又气又怒,“昨儿你大伯已经在荣禧堂砸了一通。你若是觉着不够,那就再砸一遍?” “您说什么呢?我就是劝您对凤丫头好点。” “她是我侄女,”王夫人的声音拔高,“不用你说,我也是要对她好的。” “可是您也知道,她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身为宗妇,尤本芳拿子嗣说话,哪怕贾母都不能说什么。 她让王熙凤查药、换医,但想想贾琏也蠢的很,可能他那边还没行动,这边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那样,就凭王夫人的手段,可能该扫的尾,早就扫得干干净净。 就像红楼里,那人参养荣丸一样。 思过来想过去,尤本芳觉得,还不如她过来先警告一番呢。 反正她和这一位早掰了,不怕再添点。 “二婶,您虽是长辈,但有些话,我当说还是要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有些地方啊,您还得跟老太太学学,您看她让二弟妹管家,可曾今儿这样,明儿那样?” 尤本芳道:“二弟妹又不是个不懂事的,自管家以来谁不夸她一声好?” 倒是这位二婶,管家以来,没一个人夸。 她连自己屋里的丫环都管不好。 红楼里,金坠儿能公然调戏宝玉,让他吃她嘴上的胭脂,还让他去捉贾环和彩云的奸。 这两个人可都是这位的贴身大丫环呢。 荣国府之乱,首先就从这荣禧堂开始。 “您不念着些,心疼着些,如何还能三更半夜的折腾她?” 眼见王夫人气得发抖,还要插口,尤本芳又迅速道:“这传出去,您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吗?别人会说,您是二房的,二弟妹是大房的,所以您折腾她,那是一点也不带手软的。” 王夫人:“……” 她本来气红的脸,这一会又迅速变白了。 “行了,该劝的我也劝过了。” 尤本芳起身,“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我说这些您都好生的想想,对还是不对,不对,您过来跟我说,我再跟您道歉。” 第33章 惩罚 荣国府的大房二房之争,其实众所周知。 只是被贾母以孝道压着,大家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最后一丝温情。 但真的有温情吗? 贾赦、贾政早就撕破了脸,对更偏二房的儿子女儿不管不问,一心只顾自己快活了。 贾琏成了荣国府跑腿的,娶了媳妇后夫妻两个一起在二房劳心劳力。 两个人一个觉得这是他亲叔叔亲婶子,比父亲和继母靠谱,一个觉得这不仅是亲叔叔亲婶子,还是亲姑丈亲姑妈。 未来的荣国府是他们的,这一会帮二房就是帮未来的自己。 毕竟二房这边还有一个娘娘。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亲婶子亲姑妈,自始至终要的都是整个荣国府。 尤其在元春封妃以后。 在王夫人的眼里,这荣国府只能是她的。 她一步步的利用完王熙凤,再一把甩了她。 在她自己的利益面前,侄女算什么? 当初一力促成贾琏和王熙凤时,早就谋算好如何一点点蚕食大房的所有一切。 但如今因为昨夜的一个冲动,让所有人都洞悉她的阴暗小心思,却是王夫人不敢也不想面对的。 她需要一个好名声。 贾政需要一个好名声,二房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好名声。 她家名声好了,娘娘才能好,宝玉才能好,以后接手大房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王夫人愣愣的看着丫环婆子们陪着小心,送走尤本芳时,只觉浑身冰凉。 “太太!” 周瑞家的也没想到,尤大奶奶那样敢说。 大家族里,像荣国府这样的事多着了,可是谁真的当面说出来了?大家都是默不作声的,一边笑一边杀人不见血的抢所有能抢的。 她胆战心惊的道:“尤大奶奶这是怀疑了什么吧?” 一定的。 王夫人只觉呼吸都困难了些。 她这些年忍气吞声,做的伪装还不够吗? 明明那么精明的老太太都一步步的因为老爷,因为她的儿女,对她越来越包容。 这尤氏怎么敢的? 她的元春是昭仪娘娘呢。 她就一点也不怕? “……别管她怀疑什么,告诉周瑞,不惜一切在尤氏身边买通几个人。” 这个女人……还是死了吧! 起了绝对的杀心后,王夫人才感觉自己又活了回来,“另外蓉哥儿那里,你们也多盯着些。” 贾珍死了,贾敬都没回来,那蓉哥儿再死…… 不不不,真弄到那种程度,贾敬一定会回来的。 “还有四丫头。” 把惜春领回去养,真的就是良心发现,又喜欢这个小姑子了? 哼~ 那是尤氏自觉蓉哥儿渐大,她又是年轻继母,想要避嫌吧? “她自小在西府长大。”王夫人想了又想,“等她再回这边读书的时候,就找些人,在背地里多说说……说说这边的好。” 虽然很想马上往尤氏和蓉哥儿那里泼点脏水,但女儿才封妃,万一因为东府影响到女儿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夫人按住了那份心思,“二丫头、三丫头那里,还有林姑娘那里,你们也都经心些。” 尤氏是想借这些小姑娘得个好名声啊! 可恨,当初居然没注意,就那么让几个孩子过去了。 王夫人在这里,一边后悔一边努力补救的时候,尤本芳已经又往贾母的荣庆堂去了。 既然到了这边,不给这位老太太请个安,也说不过去。 此时的贾母已经听到鸳鸯说王夫人好了的事。 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这个儿媳妇啊,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要不是生的几个孩子都好…… 贾母微闭着眼睛,歪靠在榻上,想着如何再给警告的时候,就听小丫环急报,“尤大奶奶来了。” “请!” 她慢悠悠的起身时,脸上做出一副沉痛的样子,“从凤丫头那里来?” “是!” 尤本芳行过礼,在她示意坐下时,自自然然的坐下了,“听说二婶也病了,我就又到二婶那里看了看。” “……你二婶啊,就是昨夜没睡好。” 在甚为聪明的侄孙媳妇面前,贾母也知道他们家的丑事是瞒不过的,干脆道:“其实哪有什么病?” 她叹着气,“唉~,你赦叔昨儿恨不能把荣禧堂都砸了。” “二婶确实做的过了些。” 尤本芳道:“她自己有了孙子,她可以不急了,但赦叔能不急吗?” 一直以来,他都想和贾政比呢。 “二弟妹虽然年轻,可是这小产也不是小事,她内里又虚的很,以后管家的事……” “你二婶……不太行!” 贾母其实也烦恼,“尤其今年你大妹妹才封妃。”来往的亲朋、故旧一定更多,这要是出了什么纰漏,连着娘娘都要跟着没脸,“老婆子准备让珠儿媳妇也协同着管家。” 珠儿在时,李纨是她最看好的孙媳妇。 可惜珠儿早早没了。 她一大把年纪了,却没想还要忧心没人管家。 贾母的心里,也升起一抹悲凉,“你知道的,她以前做过,也还行。” 原先想着,王氏一力让凤丫头管家,是想和大房修复关系。 对此,贾母是喜闻乐见的,还因此给了不少好脸,又当着邢氏的面,赏了她好些东西。 可这段时间,她冷眼看着,倒是觉着王氏因为珠儿的死,不仅迁怒了李氏,还迁怒了兰哥儿,是真的不喜那母子两个。 王氏是情愿借着凤丫头把控全府,也不愿意让李纨这个亲儿媳上啊! “您有主意了就好。” 尤本芳道:“只是这协同……”她顿了顿,“二婶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就怕到时候,这协同也是空设。” 李纨肯定要受气。 这时代,好像做媳妇的不受个气,那就不是做媳妇一样。 尤本芳也是服的很。 都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从受气媳妇过来的,等到自己做了婆婆,就恨不能让媳妇也受尽自己当年的委屈才行。 完全没想过,我受过了气,绝对不能让儿媳妇再受一遍。 “……唉~” 贾母想想王氏和李纨,“你说的也是。” 可让李纨管家的话,在喉间绕了绕,她也没说出来。 赫赫扬扬的荣国府,这么多人呢,让一个寡妇管家…… 贾母总是有些忌讳,“要不你看,让珠儿媳妇协同凤丫头如何?” 啊? 尤本芳没想到,这老太太还能想到这主意,好在她还没说什么,贾母又自己改了口,“不妥不妥!” 真要这样提了,不仅王氏不快活,就是凤丫头和李氏那边也不快活。 好不容易元春封妃了,正该一家子合乐的时候,这人人都不开心…… 贾母可不想因为她们一个个的挂着脸,再影响她的心情,“还是让你二婶管家,不过,她就挂个名吧!” 她从来没有想过让邢氏管家。 生怕那死抠的大儿媳妇把荣国府的脸,丢到地沟里。 “还是老太太您的主意好。” 尤本芳恭维,“二婶那里……,说到底二弟妹的孩子确实在她那里出了事,她不是有个小佛堂吗?要不然,就让她在那里给那孩子祈个福吧! 这样赦叔和琏二弟心里也能舒服些。” “……是这个理!” 贾母虽然在点头,但她已经明了,这个侄孙媳妇是来告诉她,该给王氏一点教训才对。 唉~ 她昨儿就想给教训的,但王氏到底是娘娘的亲娘,又是大过年的,这才借着荣禧堂被砸,帮着糊弄了过去。 没想到啊! 她这边把大儿子糊弄了过去,这个侄孙媳妇却不同意。 “鸳鸯,去,再到荣禧堂传个话,就说老婆子说的,给凤丫头那无缘得见的孩子祈福……” 贾母正要想祈福多少天合适时,尤本芳又开口了,“三个月吧!二弟妹的身子要好生养养。” “那就三个月。” 贾母还能说啥呢? 老太太忍不住怀疑,她说去看王氏的病,其实是去气她的。 哎呀~ 一个个的,真是一点也不省心啊! “……是!” 鸳鸯也是服了。 确定贾母不再改口,这才下去。 于是,刚刚重整旗鼓的王夫人就迎来了一个暴击。 她,昭仪娘娘的亲娘,居然要给一个无福的侄孙子(女)祈福三个月? 哪来这么大的脸? 那小东西有这么大的福气吗? 也不怕兜不住福,最后投生成畜生? 王夫人气得胸脯起伏,“……东府的大奶奶尤氏是不是在老太太那里?” “是!” 鸳鸯点头,“大奶奶正跟老太太说话呢。” 好好好! 王夫人气疯了,“李氏呢?” “兰哥儿昨夜不是有些不舒服吗?” 鸳鸯只能装着没看见,轻声道:“老太太就免了大奶奶的礼,让她只管照顾兰哥儿。” 对对对! 王夫人想起来了,“彩云,送送鸳鸯!” 她绝不同意让李纨管家。 哪怕三个月也不行! “彩霞,去,让大奶奶到我这边来一趟。对了,让她把兰哥儿也带过来,我看看。” “……是!” 彩霞迅速走人。 她现在是能躲一时是一时。 只不过让王夫人没想到的是,李纨是来了,但是没带贾兰。 “兰哥儿睡下了,太太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在绝对的底线面前,李纨是不会退让的。 哪怕面前这一位是她婆婆。 “凤丫头病下了,管家的事……,你知道吗?” 小佛堂里,王夫人转着一边转着手上的念珠,一边好像家常似的问她。 “媳妇不知。” 李纨摇头,“媳妇只想看好兰哥儿。” 反正有事你也别找我。 找我也不干。 知道王熙凤小产,还是三更半夜在她婆婆屋子里小产时,李纨就有想过,这个年家里应该怎么过。 一个不好,她可能都要接手一堆的烂摊子。 她是绝对不会干的。 这个家与她与兰哥儿……有什么关系呢? “……老太太有意让你协同我管家。” 王夫人对她的回答还算是满意,干脆道:“你若是不愿,就自己去跟老太太说。兰哥儿还小,他又是珠儿唯一的血脉,你当经心再经心。” “是!” 李纨低眉顺眼的应是,“媳妇这就去找老太太,辞了这事。” 曾经,她屋子里为什么要赶出那么多人? 老太太和公公他们装着糊涂着过去,她不能。 什么夫君的唯一血脉? 除了她看重,老太太和公公看重,这位好婆婆……,可是不在意的。 李纨转身走人,王夫人看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到底又敲起了木鱼。 不过此时,尤本芳已经离开荣庆堂,走在回宁国府的路上。 “大奶奶,二太太那里,只怕要恨死我们了。” 银蝶跟在她身边,小声的道:“以后再来这边……,多带几个人吧!” 她们走哪里,都感觉有人盯着似的。 “嗯!” 尤本芳点头,“提议甚好!以后我们院里的人,你也多盯着些。” “……是!” 银蝶很不解,“大奶奶,您既然知道会得罪二太太,又何必……” “早就得罪过了,你以为少这一样,就没事?” 尤本芳笑的有些意味深长,“倒是如今,人人都知我们不和,有些事,她反而不好做。” 红楼里,那一位可是一直装菩萨呢。 林黛玉也就罢了,贾琏和王熙凤也被她吃得差点渣都不剩。 就是贾母…… 这老太太也吃人参养荣丸呢。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东府真要关起门来过日子,我和蓉哥儿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王夫人能盯上荣国府的爵位、产业,那更好拿的宁国府,在她有机会时,如何不拿? “现在这样……挺好!” 不管是贾母还是王夫人,都不能再借着辈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倒是她,重新稳住了宁国府在族中的地位,在她们做错事时,可以反过来压一压。 “回去帮我记着催催吴嬷嬷,让她找的力气大,会武的小丫环都找着没?”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尤本芳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害了呢。 “对了,还有那个袖箭!” 尤本芳对这些东西太感兴趣了,“也赶紧给我催催。” 装到手腕上,打不打坏人先不说,她想玩玩是真的。 第34章 父女 过年了,一大早的,蓉哥儿到底带着十余号人,亲到玄真观,接上了贾敬。 老头一身道袍,半闭着眼睛,听孙子说家中近事。 以前贾珍在时,他也这样。 家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大概都能猜到。 所以听或不听都无所谓。 但这一次…… 他听到了王子腾‘坦荡’借银,听到他面见太上皇和皇上的时候,还把侄女元春带着时,眼中猛的射出一丝厉色。 赦弟和政弟都不是有能力的人,琏儿管管家还行,蓉哥儿也还没成年,元春就算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青眼,那肯定也是他们几方权衡的结果。 这权衡……对贾家不会有一丝好处,倒是能助他王子腾一把。 果然,他又听到王子腾升官了。 但九省统制…… 贾敬的眉头拢成了一个疙瘩。 忍不住抬眼看了孙儿一眼。 太子出事后,家中一切都变了,他自哀自怨心痛所有失去的,为皇家放心,更是自我放逐。 原以为这已是天下最大的不幸,却没想那只是开始。 先是儿媳后是夫人相继离世,他心痛若狂,连无辜的小女儿都迁怒了。 这也就罢了,那孩子去了西府,跟着老太太和二弟妹,又有姐姐们作伴,贾敬怎么都感觉比跟着他和珍儿好。 珍儿实不是个能养孩子的,蓉哥儿跟着他,慢慢的好像容貌都变得奸滑起来,是以他也越来越不愿见他们。 因为每见一次,就好像听到老天和某些人在嘲笑他们贾家。 当年为了让皇家放心,贾家早早就表明,第三代要弃武从文,于是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文字。 但是,两府兄弟三个,赦弟不是读书的料,政弟虽然酷爱读书,性子却不甚圆滑,是以长辈们都盯着他,因为这个,他自小挨了多少打啊? 他读出来了,熬出头了,那时,人人都觉得他可以护住贾家几十年。 为了那几十年,为了让皇家放心,为了贾家长远未来,他的儿子又不能太有出息。 于是,他们一家又娇养了珍儿。 可…… 在道观待了大半年,回家看到蓉哥儿因为读书好,被珍儿打得畏畏缩缩、唯唯诺诺时,他和夫人的心多痛啊! 蓉哥儿明明是读书的好苗子。 但他们不能管。 贾家已经走到那般地步,想要回头早无可能,孩子笨一点,傻一点,只要皇家的继任者不是暴君,凭着祖上传下的爵位,总能得个平安。 可想是这样想的,真让他们去面对…… 贾敬无法面对。 他躲在道观,像个懦夫。 但今天…… 贾敬感觉孙子的眉眼又正回来了,笑容也多了些。 似乎又变成他和夫人希想的样子。 “祖父,还有一件事,孙儿……孙儿要跟您请罪。” “唔~,说吧!” “母亲……”蓉哥儿硬着头皮,“把小姑姑接回来了。” 什么? 贾敬一呆。 “家里太冷清了。” 没办法,就要到家了,再不说,等祖父看到了小姑姑,万一呵斥…… 蓉哥儿舍不得。 他舍不得继母挨骂,也舍不得小姑姑挨骂。 只能自己先上。 “小姑姑也渐大了,老太太的后罩房太小。” 蓉哥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有些发抖,做好了被一脚踹下马车的准备。 当然,赶马车的护卫和随侍在左右的双寿等,也都做好了接应他的准备。 “……唔~” 贾敬没有踢人,他用了很大的劲,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她不要上学吗?” 这孩子还是有些笨啊! 尤氏接他小姑姑回家,大概是因为她年轻,这孩子也渐大,家里只他们两个,外人容易嚼舌头。 把女儿接回家,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 但在老太太这个国公夫人的身边长大,跟在嫂子的身边长大,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后说亲…… 贾敬皱着眉头看孙儿。 “上学的。” 蓉哥儿忙道:“小姑姑白天回西府上学,晚间才回来。老太太因为不放心她,还命二姑姑和三姑姑以及林表姑一起住了过来。” 这样啊! 贾敬满意了。 他提着的心放下了些,道:“你们去跟老太太哭诉了?” “嗯~” 祖父似乎没生气呢。 蓉哥儿满血复活,身体没那么紧绷了,大力点头笑道:“不仅哭诉了,还送礼了,要不然老太太哪里能舍得?” 倒是好办法。 贾敬心中满意,面上却还不动声色。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尤氏这事办的好。 他不知不觉的抚了抚胡子,“如此就罢了。” 他其实还想问你小姑姑还适应不? 但话到口边,实在没脸问。 只能用还算期许的目光,看看孙子。 “祖父,您不知道,小姑姑特别好。” 蓉哥儿受到鼓励,第一时间显摆自己的荷包,“您别看她年纪最小,您瞧瞧,这荷包就是她给我做的呢,不比二姑姑、三姑姑和林表姑做的差。” 淡金元宝形状的荷包上,绣着两朵挨在一起,开得甚好的牡丹。 刚刚没在意的东西,贾敬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都会绣荷包了吗? 真好看啊!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有些发热,鼻子发酸。 夫人若是知道,该多高兴啊! “有这么多人给你做荷包?” 贾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孙子说话。 当然,目的就是这个荷包。 “嘿嘿,姑姑们都好。” 蓉哥儿眉飞色舞的,“自从她们来了,孙儿的抹额、荷包、香囊,就是鞋,都比往常的多了。” 说着,他又指向祖父腿上放着的小暖炉,“这手炉也是小姑姑知道我要接您,连夜准备的呢。” 贾敬:“……” 他忍不住看向之前没注意的银制南瓜小手炉。 哎呀,这是他姑娘给准备的? 果然小巧可爱又暖和。 贾敬忍不住就握了握。 炉身是饱满的南瓜型,均匀地錾出八道浅棱,只一握,就仿佛将一颗微缩的秋实拢在了手中。 他的心中充满了欢喜。 “不错,确实暖和。” 炉子里应该埋了一点沉香,暖气携了缕缕的暗香,从炉盖镂空的缠枝莲缝隙中袅袅逸出,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暖玉生烟的芬芳。 贾敬忍不住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祖父,还有件事,我还没告诉您呢。” “说!” “腊月二十七,皇上封大姑姑为昭仪。” 果然……封妃了。 贾敬把手炉握的更紧了,“……你二叔祖的官位可又有变动?” “没!” 贾敬摇头,“不过太上皇和皇上都赏了些东西。” “……” 贾敬的眉头又拢了起来,想了好一会才道:“你父亲没了,在家好生读书。” 这是自太子出事后,他第一次跟蓉哥儿说好生读书。 荣国府的未来如何,他已无法预测,只希望保住他家这边。 “以后多听听你母亲的,有什么无法决断的事,亦可到道观寻祖父。” “是!” 祖孙两个还算合乐,却不知道,自昨夜惜春便没睡到什么觉了。 她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她怕父亲见到她后,一脸厌恶,或者面无表情…… 她怕去见他。 或者说,父亲压根就不想见她。 如果父亲不想见她,那……这个家,她还能住下去吗? “姑娘,大奶奶请您去天香楼呢。” “现在吗?” 虽然太阳很好,可是惜春懒懒的,不想去天香楼。 那里是全府最高的地方,万一看到父亲回来的马车…… 惜春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藏。 以前在老太太处,她不需要想这些。 她和父亲碰不着面。 父亲不去西府,老太太想见他,都要自己往东府来。 那时候,她可以不来。 但如今,她住回了家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连个安都不请。 “是呢。” 入画道:“大奶奶说,今儿阳光正好,一起到天香楼上晒晒太阳,吃吃瓜果点心是最好的了。” “那走吧!” 惜春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今天过年,二姐姐和三姐姐、林姐姐都回西府过年了。 大嫂大概也寂寞着。 好不容易有点兴致,她不去也不好。 小姑娘迈着小短腿,带着入画几人,一路往天香楼来。 此时,尤本芳坐在避风的地方,一边享受阳光,一边享受美食。 小泥炉上,茶已煮好,如今正烤着一个红薯几个板栗。 惜春还没上楼,就闻到了红薯香甜的味道。 她的脚步加快一点,刚上来,就喊了一声,“大嫂~” “快过来。” 尤本芳朝小姑娘招招手,“今儿的早膳你用的不多,是不舒服吗?” “……没!” 惜春坐到她旁边不远的地方,摇头道,“我昨儿吃多了。” 尤本芳摸摸她的小手,确定暖暖和和,这才朝下人们摆摆手。 银蝶、入画等人,迅速退下。 “是老爷回来了,你担心?” “……没有。” 惜春嘴硬的很。 尤本芳转过身,把她搂过来,道:“我挺担心的。” 啊? 惜春惊呆了。 她只知道父亲的脾气特别大,连老太太都不得不迁就着。 倒是没想到,好像无所不能的大嫂居然也怕! “……没事的,他就待几天。” 惜春忘了自己,安慰大嫂,“他骂人,我们听着,忍几天就好了。” “唉~”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老爷不会住家里,无论什么事,我们忍个几天就过去了。” “嗯,大嫂别怕!” 虽然自己也怕,但她还想给大嫂撑腰,哪怕撑不住也得撑。 父亲是她的,哥哥不在了,蓉哥儿又隔了一层,大嫂……可能在一些人的眼中,压根就是外人。 惜春的小心脏虽然在噗通噗通的跳,却还道:“我和蓉哥儿护你。” 大哥没了,父亲大概会怪大嫂没有照顾好他。 但那真的不怪大嫂啊! 是哥哥自己…… 有些话,惜春做为小姑娘不好说,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西府那边的下人,有人偷着说,大哥是在酒色上过度了,才致出事的时候,没有半点力气。 嫂子是大哥的正妻,他宠小妾……,本就让大嫂伤心了。 而且,就大哥那性子,也不是大嫂能劝得动的。 惜春跟贾珍说过话,感觉他特别像西府的赦叔。 只是赦叔有老太太管着,在有些事上,好歹还收敛些,可大哥……无法无天。 他在的时候,大嫂是一句不能劝,也一句不敢劝。 蓉哥儿更可怜,小厮都能大口啐他。 相比于如今和她亲近的大嫂和侄儿,对那位她曾抱有感情,最后只收获失望的大哥,惜春到底更偏向尤本芳和蓉哥儿。 “蓉哥儿的爵位没降下去,都是大嫂你的功劳。” 父亲凭什么怪罪大嫂? 是他先不管家里的。 大哥的死,如果说大嫂真有错,那肯定也是排在父亲后面的。 “只这一点,父亲就不能怪你。” “……乖!” 看着小脸正经的女孩,这般努力的安慰她,尤本芳的心都要化了,“嫂子也想跟你说,不用怕父亲,我和蓉哥儿也会护你。” “……嗯~” 惜春点头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大嫂,父亲若是赶我走,怎么办?” “这是他的家,也是你的家。” 尤本芳感觉贾敬不会。 老头一辈子就婆婆一个人,在这个时代,也可以说是另类了。 夫妻两个遭逢大变,一起去城外的道观生活,说伉俪情深一点也不过。 他最后也只有婆婆,可婆婆意外怀孕,哪怕那是他们曾心心念念的二宝,为了她的身体健康,他也不敢要。 在这一点上,尤本芳觉得,他也并没有做错。 这时代的人重视子嗣,很多时候媳妇只是生育的工具。 贾敬能先考虑妻子的健康,只这一点,就远胜许许多多的男人。 只是最后,婆婆去世,他却迁怒了小姑子…… 尤本芳把小姑娘搂紧了些,“老话都说,小棒受大棒走,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真要不讲理,我们就去西府找老太太,反正那边的屋子还在,我们就跟老太太一起热闹去,不管他,等差不多时间了,他还是要走的。 反正这个家,总归是我们的。” 先把最坏的一面摆出来,也免得小姑娘最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第35章 第一次见面 到家了。 贾敬的心情紧张之余又有些复杂。 某些人应该怕他无牵无挂,因为无牵无挂的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做一些事情。 前两天家里去接,他不想回来,就是因为观里的那个人盯得太紧了。 之前不明白他们发什么疯,但现在想通了。 想通的贾敬放任了自己的情绪。 他的儿子死了,他只有女儿了。 小姑娘住回了自己家,对他这个父亲…… “祖父,快,母亲和小姑姑已经在仪门处等我们了。” 蓉哥儿急的很。 这大过年的,别人家都是热热闹闹,他们家却只有母亲和小姑姑。 “唔~” 贾敬长吸一口气,和孙子一起大踏步往前,直到看见仪门前那一大一小两道身他才恍有所觉的让脚步变慢了些。 妻子去世的那天,他的天塌了。 感觉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失了颜色。 他不敢看这个妻子拿命拼出来的女儿,她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他说不通妻子,他在她人生的最后阶段,还因为女儿跟她吵过好几次。 于是,他不要女儿。 他以为他不要女儿,妻子就能因为不放心重新回来,可是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 贾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 他舍不得她走。 他不让他们钉棺材,他真是恨不能也跟着一起了。 明明当初说好,他们要白头到老的。 可是她在半道上,只为了一个他都不认识的小孩,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此后的每一天,只要想起她,他都要给她上个香,念个经。 思念和伤心淹了他,他顾不了任何人。 直到一年后,他好些了,想要趁着过年,去给西府婶娘请安的时候见见女儿,却不料回来的那晚,因在祠堂和祖父祖母、爹娘以及妻子说了太久的话,身子居然不争气,病倒了。 是以第二日,他没本事去见婶娘,是婶娘来看他。 然后连着几年,都是婶娘先一步来看他。 贾敬有苦说不出。 再加上他确实没办法照顾小女儿,就只能这么一日日的混着。 如今…… 贾敬一步步走向那个抿着小嘴的女孩儿,心头真是又酸又软。 长的真好啊! 虽然因为儿子的孝,穿着素服,但莲青色的小袄儿,更衬得女儿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乌溜溜的头发才刚留长些,勉强在头顶两侧挽了两个小小的鬏鬏,系着毛茸茸粉蓝色的小头绳,风吹来,小头绳飘啊飘…… 贾敬在那有如黑曜石般又明又亮的杏眼里看到了自己,当然,他还看到了里面深藏的惶恐。 女儿在怕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贾敬的脚步一顿。 “儿媳尤氏拜见父亲大人!” “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尤本芳扯了小姑娘一下,惜春反应过来,行礼的时候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一家人无须虚礼。” 贾敬的所有心神全在女儿的那声‘父亲大人’里。 当然,对于尤本芳这个儿媳,他也是满意的。 这是妻子考察良多,才给珍儿定下的。 果然,在家里她对两个没有血缘的继妹好,嫁过来,对他们家的蓉哥儿也当亲儿子在疼。 “既然回来了,那就随我一起给你母亲上柱香吧!” 贾敬怕吓着小姑娘,不敢让自己过于失态,只尽量用好像平常的语气跟小姑娘道:“你祖父祖母他们也念着你。” 他想说,你不是我们不要的。 他想说是他的问题。 “……是!” 没有严词厉色,没有一脚踹来,惜春噗通噗通的心跳终于缓了点。 虽然今天一早,她和嫂子就一起去给祖宗们和母亲一起上过香了,但父亲既然说了,那再去一次又何妨? “……都一起!” 女儿跟在了身边,贾敬的手动了动,却不好牵过去,为防尴尬,他干脆把尤本芳和蓉哥儿也叫着。 “是!” 尤本芳挺高兴的。 贾敬的态度,比她和惜春最开始预想的好了太多。 她在小姑娘看过来时,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惜春忙就走到了她的身侧。 贾敬的脚步顿了顿,到底孤独的走在了最前面。 算了,先这样吧! 慢慢来! “……你祖母当年的嫁妆,基本都在为父手上。” 想了一会,贾敬终于道:“她老人家去的早,想着她可能还另有孙子孙女,就特命为父收着。” 岳家清流出身,妻子的嫁妆虽然也算丰厚,但与他手上的,到底差了太多。 “如今我们家……” 想到偌大府邸,只他们祖孙三代四个人,贾敬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你祖母是个爱护子孙的,四丫头,回头父亲给你嫂子和侄儿都分一份可好?” “……都听父亲的。” 惜春道:“女儿用不了那么多,要不然分成三份……” 她听到父亲刚刚语气里的悲凉,又迅速改口道:“分成四份,父亲、嫂子以及我和蓉哥儿,都各得一份吧!” 贾敬:“……” 老头回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孩。 小姑娘澄澈的眼睛里,满盛了对他的一份担忧,贾敬一下子难受坏了。 这是他的女儿,是妻子拿命也要给他生的女儿。 虽然是第一次见他,可是有了东西,她还念着他。 “好!” 贾敬努力给小姑娘扯了个特别僵硬的笑脸,就迅速转过头去,“那些东西都在玄真观下的别院里,待过完了年,蓉哥儿去拉回来。” “是!” 蓉哥儿扶向老头,“那些东西都不急的,您先帮我们收着也行。” 他本来想辞了的。 或者把他那一份全给继母和小姑姑。 但小姑姑居然还要分给祖父,那这些话,就不好说了。 虽然说老头基本就住在玄真观了,但玄真观下的别院,于老头来说,到底还是一个家。 那里还是祖母在时的布置。 只是祖母去了,别院就封了。 如今要起封…… 蓉哥儿生怕祖父再因思念过重病倒了。 “是啊!” 尤本芳也在一旁劝道:“您帮我们收着,待我们需要用时,您再给我们就是。” “……都分分吧!” 贾敬朝自己的小姑娘招招手,在她来的时候,慢慢握住了她的小手,“迟了这几年,你祖母只怕都要怪我了。” “……不会的。” 惜春没想到父亲是这样的。 她原先的害怕、恐惧,化去了大半,“祖母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您,因为您,她才能喜欢我。” “……乖!” 贾敬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安慰。 如果不是怕在孩子们面前失态,他都要落泪了。 “你祖母知道你后,肯定更喜欢你。” 贾敬牵着女儿的小手,“老人家都更喜欢小孩子。” 宁国府几代都没女儿。 祖父和父亲都很遗憾。 年轻时,他也遗憾。 现在他理解了年轻的自己。 女儿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如果可以,他愿意牵到地老天荒。 “当初啊,她可馋西府那边,你的几个小姑姑,想把她们抱过来养。” 说到这里,贾敬突然顿了一下。 忍不住看了一眼儿媳妇尤本芳。 蓉哥儿说,尤氏特别喜欢西府的几个小姑娘。 “倒是没想到,当年你祖母没干成的事,让你嫂子干成了。” “嫂子去老太太面前闹了。” 惜春有些快乐起来。 父亲没打她,没骂她,牵了她的手,还又夸了嫂子呢。 “祖母当年,肯定不好意思跟老太太闹。” “嗯嗯~~” 贾敬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祖母是长嫂,向来只有老太太跟她闹的份。” 说到这里,他真的忍不住,好想回头把女儿抱起来啊! 母亲和夫人若是知道,他连女儿都没抱过…… “你们是小辈,在老太太那里赖皮一点,她老人家只有哄的份!” 他常年不在家,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还得寻西府的老婶娘。 “尤氏,这一点你做的不错!” “……多谢父亲夸奖!” 尤本芳没想到贾敬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红楼里,他去世,原身会哭成那样。 短短时间,老头努力的想要亲近他们,又不敢亲近他们的样子,显得那样可怜。 “您放心,我和蓉哥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会第一时间跟您和西府老太太说的。” “……” 贾敬朝她点点头,又借着回身的工夫,干脆的把女儿抱起来,“父亲抱你,你祖母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 祠堂就在前面了。 借着让亲娘和妻子安心的理由,他到底抱住了小女儿,“回府后,你到祠堂见过你母亲吗?” “……见过的。” 惜春从来没被男性长辈抱过。 这样突然被抱…… 她的小身子僵硬了一下下后,发现父亲似乎比她还紧张,突然之间就什么都不怕了,“以前没机会,回府后,女儿每隔两天,就会过来,给母亲奉上一杯茶。” “乖!” 贾敬抱到小女儿,浑身都有劲了,“以后来祠堂,不要一早或晚上来。” 女儿还小。 虽说祖宗们和妻子都会爱护她,可到底已是阴阳相隔。 “要像今天这样,有太阳的时候来。” “嗯!” 惜春点头,“女儿都听父亲的。” 蓉哥儿和尤本芳对视一眼,都默默的慢了两步,让父女两个亲近。 “你是姑姑,你侄儿不好,打也使的。” “蓉哥儿很好的。” 惜春看了一眼大侄子,朝他笑了笑,“他在外面办事,还给我们送点心呢。” “……外面的点心很好吃?” 贾敬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反正跟家里的不一样。” 惜春的声音软软濡濡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里面还带了点骄傲。 父亲抱了她呢。 她好喜欢。 以后再也没人能说,她是父亲不要的小孩了。 “蓉哥儿,听到了吗?” “孙儿听到了。” 蓉哥儿回答的响亮,“祖父放心,以后遇到好吃的,我都给家里带。” 小时候,祖父也这么抱过他呢。 后来家逢巨变,祖父再没抱过他。 蓉哥儿有时候做梦,都梦到太祖父、祖父和祖母争着抱他的情景。 他知道小姑姑没被长辈们抱过后,心里难免就更疼惜了些。 如今祖父终于又抱了小姑姑,小姑姑开心,看祖父的样子,也甚开心呢。 蓉哥儿欢喜的很,“遇到好玩的,我也给母亲和小姑姑带。” “……就该这样!” 贾敬欣慰,“男人在外面要顶天立地,在家里也要撑起一片天,让你母亲和小姑姑过好日子。” “孙儿知道了。” 蓉哥儿以受教的方式,给祖父行了一礼。 此时,荣国府里,贾母也知道贾敬回来的消息了。 老太太也操心着,侄子看不得小惜春。 孩子天天在她面前转的时候,她并不是多在意。 可孩子搬回了东府…… “还没消息回来吗?” 贾母不仅让鸳鸯把惜春在后罩房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还让人去东府打听着。 万一侄子还跟以前似的,一点也不待见四丫头,她得马上过去,把她接回来才行。 “应该快到了。” 知道东府大舅舅都没见过四妹妹惜春的时候,林黛玉很心疼小妹妹,“我一早就让紫鹃她们打听着呢。” 她们也做好了,大舅舅不待见四妹妹后,要马上把她接回来。 其实今天一早,迎春和探春就想把惜春也带过来的。 可小姑娘自己没同意。 “唉~~”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琥珀,你再去角门那里看看。” 话音未落,就见紫鹃、司棋和侍书三人急匆匆的跑回来,“东府大老爷回来了,带了四姑娘和尤大奶奶、蓉哥儿去祠堂了。” “没生气?”贾母紧问一句。 “没!” 紫鹃摇头,“大老爷对四姑娘的语气甚为温和,往祠堂的路上,还牵了她的手,到最后干脆抱着去呢。” 什么? 贾母惊了。 当布景板的王夫人也惊了。 怎么是抱? 贾家的男人向来信奉抱孙不抱子。 虽然如今侄子(大哥)的年纪大了,可惜春是他女儿,也算子呢。 “好好好!” 不同于王夫人拢着眉头,贾母倒是高兴了。 她心疼这个侄子。 是以,他迁怒小惜春时,她很干脆就把孩子抱过来养了。 抱过来,侄子就见不到小姑娘,就不用时时想起过世的侄媳妇。 “这都几年了,也确实该过去了。” 要不然侄子可怜,四丫头也可怜。 贾母一高兴就爱赏人,对紫鹃几人甚为满意,道:“难为你们跑的快。鸳鸯,赏!” 第36章 兄弟 怎么样才能让皇家信任贾家? 贾敬站在第一代宁国府贾演的牌位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气。 祖父刚封宁国公的时候,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老人家一边想信任,一边又不敢信任,是以以年老伤重,让父亲又接任了京营节度使。 真说起来,京营的兵,其实就是祖父跟随太祖起事的时候,自己组建,然后一点点壮大的。 太祖英明神武,并不曾做过任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是以祖父含笑而终。 太上皇和父亲也是君臣相得,待到他跟随太子,同样相处甚好的时候,虽然替父亲处理过很多京营事务,但他自己并不曾在京营任过任何官职。 贾敬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会在内阁。 会成为内阁大学士,让贾家成功以武转文。 可是太子出事,一切都变了。 太上皇再不信任他们家。 皇上……也不敢信任他们家。 为了让这两位放心,也为了自己性命,更为了贾家所有人的安全,他自我放逐在外。 但皇家对他并没有完全放心。 道观里的某些人就是明证。 贾敬怀疑自己回家的一举一动,也会有人报给内庭。 他复盘自己的所做所为后,倒是慢慢放心了。 他儿子没了,对唯一的小女儿,生起慈父心肠才是人之常情。 真要还像以前那样…… 凭太上皇年老多疑的性子,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得一病没了。 嗬~ 贾敬苦笑不已。 人人都说,王子腾是他们贾家捧出来的。 贾家是捧了,但没有太上皇在其中给的便利,王子腾也不可能爬得这样快。 他在利用王子腾消弱贾家对京营的影响。 可笑王子腾还以为他能用京营节度使的身份,助力元春,最后如甄家那般,把前朝和后宫联合起来。 他真是在做梦啊! 在太上皇那般宠信甄家之后,皇上就绝对不会再走太上皇的老路。 虽然在道观,朝堂上的事,他只能在家人去看时,听到只言片语,却也足够了。 太上皇和皇上的明争暗斗,藏在所谓的‘父慈子孝’里。 那都是他们演给别人看的。 明明大位已定,可是太上皇还是每日上朝,甚至担心自己哪天身体不好,一时无法上朝,真的就被皇上彻底架空,还把唐、秦、庄等诸王捧得高高的呢。 那几位是善茬吗? 太子当初就是被他们逼得无法可想,才走了那样一条不归路。 如今又来…… 就最近几年的观察,贾敬知道,皇帝走的是‘稳’字。 他在等! 在年龄上,他有绝对的优势。 所以,他能等的起。 不管太上皇和几位王爷如何闹,他都稳稳的坐在那里,只干他能干的事。 在这一点上,贾敬还是很佩服的。 但同时,也更加忌惮。 ‘忍’字头上有一把刀。 如今他忍得有多狠,将来释放时,就会有多凶。 就好像尤氏和蓉哥儿拿赖家一样。 贾敬轻轻的吐了一口气,终于转身牵向跪在夫人灵位前的小女儿。 “走吧!” 蓉哥儿和尤氏为了给他们父女留出空间,都已经退出去好一会了。 “带父亲去看看你的院子。” 夫人肯定希望他能去看看,把她的那一份也看到。 “女儿住梧桐院。” 惜春顺势起身的时候,朝父亲道:“嫂子还给了我库房的钥匙,说是里面的东西,我都可以随时调换呢。” 她注意到父亲在哥哥灵位前的黯然。 忙给自己的嫂子说好话。 “是吗?” 贾敬察觉到女儿的小心思,眼角透出一点笑意,一边牵着她往外走,一边问:“那里面的东西,你调换过吗?” “换过。” 惜春道:“库房里有一个特别大的葫芦,我好喜欢的,就把它放到了我的书房。” “葫芦?” 贾敬愣了一下,“是装了好多酒的黄皮葫芦?” “嗯!” 惜春大力点头,“嫂子说,我不能光要葫芦不要酒,那里面的酒都是御酒,我好好收着,等她老了,我们就一起打开它,把它喝光光。” 贾敬:“……” 他听出了她们姑嫂相处的和谐、快乐。 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在道观待的也不亏。 至少家里有人在替他好好的活着,自在的活着。 “等她老了,还要好多年。” 他牵着女儿,一边走一边道:“还是为父先替你们喝了吧!” 啊? 惜春惊呆了。 不过,她才要说什么,就有小厮过来急报,“老爷,西府二老爷来了,蓉哥儿请您去花厅。” 贾敬点点头,朝小女儿道:“怎么?舍不得你的酒?” “父亲,那里面有好多好多呢。” 惜春没有不舍,只道:“您喝可以,但是不能一下子喝多了。” 哥哥的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酒喝多了。 自他去后,听说西府的赦叔都收敛了许多。 “……好!” 贾敬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为父听你的,你政二叔来了,跟为父一起去见见好吗?” “嗯!” 小姑娘点头。 父女两个一起过去,不过,才到花厅,就听到贾赦也来了。 对此,贾敬倒是毫不意外。 他每回回来,这两个弟弟都要先过来看看他,陪着说一会子话。 虽然说赦弟混的很,但…… 贾敬对他倒是更包容些。 “大哥!” “大哥~” 贾赦和贾政先行拱手。 两人看到他牵着小侄女,心情都有些复杂。 不过贾赦倒是为他高兴些,“四丫头,过来~”他本来应该比贾政先到的,不过,中途听到大哥抱着小侄女去了祠堂,特意回家拿了一个红玉制成的九连环。 “看看这是什么?” 这九连环,还是他小的时候,祖父给的。 “九连环!” 惜春语带惊艳。 她手上有九连环,甚至宝二哥那里的和田玉九连环也玩过,但哪怕和田玉九连环,看着也没有这个漂亮。 “给你的。”贾赦朝哥哥讨好一笑,“大哥,近来弟弟因为赖家发了一笔小财,一直没给侄女送点好玩的,你可不能推辞啊!” “……拿着玩吧!” 贾敬知道弟弟曾经有多宝贝这个九连环。 琏儿和迎春只怕见都没见过。 不过送给他女儿嘛~ 贾敬知道弟弟有补偿的意味在里面。 “谢谢你赦叔。” “侄女多谢赦叔!” “乖!” 贾赦抚了抚胡子,眉开眼笑。 但是他这样一弄,贾政就有些尴尬了,他摸了摸身上,最终把荷包摘了下来,“叔叔来的匆忙,里面的东西,拿着玩吧!” 过年了,他有考虑过给孩子们压岁钱。 是以,荷包里装的,都是金葫芦、金花生、金瓜子类的东西。 “侄女多谢二叔!” 荷包太沉,惜春差点没接住。 好在,贾敬动作快,抓了一把,丢给随来的丫环,“替姑娘收着。” “是!” 丫环紫香接下后,迅速退远些。 “都坐吧!” 示意两个弟弟坐下,贾敬才又道:“蓉哥儿,带你小姑姑去歇歇。” 该见的面已经见到了,两个弟弟该知道他对小女儿的态度了。 过往种种,早已过去。 儿子没了,他只有女儿和孙子了。 “是!” 蓉哥儿起身拱手,“两位叔祖,蓉儿告退!” 惜春也跟着行了一礼,退出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 父亲叫她过来,难不成就是为了收礼? “有礼物拿就是好事!” 看到小姑姑不解的样子,蓉哥儿笑了,“其他的,我们别管。” 他退出时,可是让下人全都退了呢。 这家里的某些事,两位叔祖各有立场,应该都想跟祖父分说分说。 “嗯~” 惜春重新高兴起来,“政叔祖的荷包好重,蓉哥儿,小姑姑分你一半儿。” 她感觉蓉哥儿没得礼物。 “好啊!” 姑侄两个在连廊的拐角,开心分礼物的时候,花厅里,贾赦眉飞色舞的跟贾敬说起蓉哥儿抄赖升家,他抄赖大家的情形。 “……就是库银,也是侄媳妇提议,最后老太太拍板定下的。” 贾赦自来信服堂兄。 堂兄不在家,他感觉底气都少了一大半。 但最近一些日子,侄媳妇尤氏一次次的,也如堂兄替他出头一般,事事帮扶他们大房。 就是儿媳妇小产,也是尤氏过去提议惩处弟媳王氏呢。 贾赦很气那天晚上,他闹成那样,老太太都把王氏护得紧紧的。 “老二,说起来,你能升官,还是得了侄媳妇和蓉哥儿的惠。”贾赦看着他家的老二,“这做人啊,不能忘本!” 侄女元春被封昭仪后,他还以为他们家要再往前升一点点呢。 结果,就那样了。 “说什么呢?” 贾敬瞟了他一眼,“二弟岂是那样的人?” 他感觉贾政黑眼圈浓重,神态也不如以往精神,便温声道:“别听你大哥胡说,哥哥知道你是好的。” “大哥~” 贾政的这声大哥,不是喊贾赦的,贾赦也知道,端起面前的茶,准备听这个好弟弟怎么跟大哥诉苦,“元春封妃,蓉哥儿跟您说过了吧?” “是!” 贾敬点头。 “……王家那边一直在劝王氏从家里拿银子往娘娘那里送。” 贾政也是没办法。 虽然他也希望女儿能在宫里过得更好一些,拉吧一下家里,但尤氏那天要家里还银时说的话,实在是吃进了他的心里。 女儿封妃,最得益的应该是王家。 “她因为这事,也一直在跟我闹。” “你是蠢的吗?” 贾赦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恨铁不成钢。 “好生说话!” 贾敬制止贾赦,朝贾政道:“你呢?你感觉侄女在宫里,家里应该送银子?” “之前每年一千两!” 贾赦的胡子都被吹了起来,“是王氏跟珍儿说的。” 大哥不在家,珍儿那个糊涂的,老太太和王氏说啥,只要他能干的,他都干。 “……是!” 贾政看向贾敬,“大哥,你知道的,当年家里那个样子,大丫头不进宫,这一家子的心,都没办法安。” 贾敬:“……” 他没说话。 当年他没同意。 但老太太和老二夫妻一意孤行。 太上皇信不信贾家,跟一个小女孩有什么关系? 把女儿送进宫,就代表你忠心了? 狗屁! 太上皇一辈子有多少女人? 不管是生孩子的,没生孩子的,死了多少? 当年,太上皇还主动要跟叔父结儿女亲家呢。 可是叔父没同意。 皇家太乱了。 做皇家的儿媳妇也太难了。 叔父没舍得小堂妹敏儿,也不愿意牵扯到皇子的争斗中,最后让敏儿嫁给了林如海。 但林家子嗣单薄,敏儿嫁过去就有生育压力。 十来年没孩子,他和夫人都知道她有多急。 若不是最后又接连生产,弄垮了身子…… 贾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林妹夫也在事非之地,敏儿去后,听说身子也不是很好。 回头得让蓉哥儿写封信,让他多照应自己的身体。 不管是从个人情感,还是从家族来说,贾敬都希望林如海的身体能强健一些,待整顿了盐务,早日回京。 他要是回京,那家里……,他就可以少担一份心了。 贾政不知堂哥脑子想到哪里了,还在给自己分辨,“她是为家里去的,虽蒙天恩,做的是女史,但宫里……乱的很。” 太上皇的嫔妃多,有儿子的,没儿子的,彼此结盟,再加皇上的…… 贾政知道,女儿的日子不好过。 王氏要送银子,也不算多,给就给了。 但如今…… 女儿封妃了。 得了舅兄王子腾的利,又得了甄太妃的利。 偏偏她是皇上的嫔妃…… 贾政被尤本芳说过后,心里总是不安,“如今她已封妃,这银子……” 他抹了一把脸,太矛盾了。 “她之前做女史的时候,手头宽裕,如今家里突然不送,我也担心。但送吧……,弟弟我还是担心。” “……” 贾敬慢慢点了头。 这个弟弟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决断。 容易被身边人影响。 王氏在他耳边说多了,哪怕当时他坚持住了,但最后……也必然是守不住的。 再加上老太太…… 老太太向来喜欢元春和宝玉,因为他们对王氏多有偏向。 其实不管他今天劝多少,最终二弟还是拗不过她们。 第37章 过年 贾敬不愿意跟没什么主意的贾政谈什么送银不送银的事,这完全是白费口舌。 “……你的事,我已尽知。” 西府说到底还是老太太做主。 贾敬起身,“这些年,多亏了老太太替我照顾四丫头。之前是我不懂事……,如今回来,我得先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大哥,元春的事,您就不管了吗?” 贾政惶恐! 他一辈子都没做过自己的主。 小的时候,祖父祖母虽然更宠爱大哥,可对他也不差。 而母亲更宠他,因为母亲处处说他好,父亲也更看重他。 有他们在,他从来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 不论什么事,长辈们约摸着他需要了,马上就会命人送到他面前。 就是娶妻亦是如此。 虽然王氏不是他想要的,但母亲觉着好,他只争辩了几下就默认了。 人生的最大遗憾是没有参加科考。 一开始是没把握,害怕下场丢了贾家的脸,让父亲母亲对他失望。 然后祖父祖母相继离世,虽然孙子辈只用一年孝,可他在王氏的建议下,生生的守了六年。 果然,他的名声更好了,但出了孝,他更不敢进考场。 他怕所有一切,又被打回原型。 那时候,母亲和王氏都在替他和大哥争。 父亲也更加怜惜他。 于是连着三次,他不是闹肚子,就是生病,家里人都觉得是大哥干的。 一开始,贾政也以为是大哥所为,他还为此庆幸了些。 但后来他发现,除了他自己害怕考不出来,就是王氏也怕,是她偷偷的在茶水里作了手脚,让人误会是大哥那边给做的手脚。 刚知道的时候,贾政是又气又羞又怒。 但他张不开口跟她吵。 也没脸跟她吵。 他心里堵的慌,就死命的逼着珠儿读书。 难得的是,在这一点上,王氏也跟他一样。 果然,大儿子十四岁进学。 消息传回,贾政对自己信心十足了。 可转年父亲就没了。 临终遗本一上,他连科考都不必,直接就去工部任了主事。 因为这个,哪怕他是读书人,在读书人眼里,他也只是勋贵,是武将世家的人。 贾政懊恼后悔不已。 可是他又不能辞官,更不敢辞官。 伯父不在了,父亲不在了,贾家最有出息的堂哥去了道观,这个家好像还是那个家,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家里唯一有实职的官。 整个族里,全都指着他。 是以哪怕这个官当得特别不开心,他也一天天的上着。 如今…… “非是我不管,”贾敬看着拦在面前的贾政,面容平淡,“而是二弟,你真的能拗过王氏,拗过老太太吗?” 贾政:“……” 他嘴巴抖了抖,整个人都颓废下来。 拗不过。 “放心吧!” 贾敬看他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有机会我会跟老太太谈的。” 他说去给老太太请安,其实就有谈的意思。 可惜,二弟在官场这么多年都听不出来,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幸好在工部,又是当年太上皇亲点的,否则真是被人卖了,他可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此……就麻烦大哥了。” 贾政深施一礼。 贾敬:“……” 他忍不住就心塞了一下。 当初完全不必送元春进宫。 叔父对太上皇有救命之恩,而他又避居道观,家里只要安分守己根本就不会有事。 明明是二弟和老太太经不过王家给画的大饼,也妄想和甄家一样的富贵,这才把元春送进了宫。 送进宫也就罢了,太上皇让元春做女史做得好好的,待到了年龄出来就是,偏又被王子腾坑了。 哼~ 这王家果然还是那般急功近利。 如此横冲直撞…… 太上皇和皇上会把王子腾当刀用,但当这把刀,越来越锋利,有可能伤到他们自己的时候,就必是王家的死期。 贾敬当着贾政的面,很失望的长长叹了一口气,绕过他就走。 “真好意思!” 贾赦在贾政身边走过时,也咕哝了一声。 贾政:“……” 说不羞愧,那是假的,但他真的没办法。 一直以来,母亲都是为他打算,他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 他垂着头,慢慢跟上了两个哥哥。 半晌后,贾母终于看到她的亲亲大侄子。 她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得用,是以贾母一直都把这个大侄子当家里的依靠。 虽然侄子在仕途上已经废了,但侄子的根基还在,京营如今的好些个将官,都是大伯哥和侄子领着教兵法,甚至教认字的。 王子腾做京营节度使时,虽然好些人已经被他调离了,但是,那些人带出来的兵还在。 而且调离了又不是死了。 他们从京中调到地方,最低也是官升半级。 有侄子在,这些人就都是他们家的人脉。 贾母也清楚,皇家就是因为此,才忌惮这个侄子。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老太太眼中含泪,“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快坐!” “叫婶娘担心了。” 贾敬对老太太也是有感情的,行礼的时候,很有些羞愧。 “既然知道婶娘会担心,你就该保重自己才是。” 贾母难受的很,当初他们家人人称赞的麒麟儿,怎么几个月没见,就老成了这样,白头发看着比她的还要多了。 “……侄儿以后,一定多加保养。” 不保养也不行。 他得看着小女儿长大。 得看着贾家不被王家连累。 贾敬郑重给出承诺。 “好好好,你说的,婶娘就信了。” 贾母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四丫头乖乖的,她还小,还得你这个亲爹看护着才行。” 她原本想说,可不能再像以前对珍儿那样动不动就唬着脸,可是一想到贾珍已死,话到口边就转了一下。, 短短几个月,侄子的白头发多了这么多,那定然也是心痛珍儿的死。 人生三大痛,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侄子都经历了。 贾母突然就有些明白,他为何见了四丫头后,没有以前的排斥,反而牵了手,最后还抱了她。 “侄儿知道,侄儿一定看着她长大。” 贾敬顺着贾母的话说,“这些年侄儿糊涂,多谢婶娘帮侄儿照顾了四丫头。” “一家人,说这些话作甚?” 贾母就怕他再跟以前一样,一蹶不振后再一蹶不振,不停的往下滑。 如今能这样,她已经阿弥陀佛了。 “只要你好好的,婶娘做什么都成。” 贾母就道:“更何况四丫头自小乖巧,从不闹人。” 是有点脾气,但在她这个祖母面前,一直都好好的。 “如今跟着尤氏回家,也几乎是每日过来,你放心,婶娘这里,也一直都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婶娘会一直给她留着。” “在婶娘这里,侄儿没什么不放心的。” 贾敬声音温和,朝皇宫方向微一拱手,道:“听说大侄女被皇上封为昭仪,侄儿还没恭喜婶娘呢。” “同喜同喜!” 贾母更欢喜了些,“蓉哥儿和你两个兄弟都跟你说了吧!真是皇恩浩荡,如今啊,我只盼着她在宫里好好的,若是能诞下个一儿半女,就更好了。” 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家里了。 “会的!” 贾敬附和着,“大侄女自来就是个好的。” 他的眼睛和贾母的眼睛对视在一处,两个人都明白,这些话,其实就是说给可能在暗里监视他的人听。 虽说是过年,但祸从口出的道理,做为贾家的两个大家长,他们却是明白的。 此时,贾母也不好因为侄子过来,马上就让丫环们出去。 “等侄儿回了道观,一定多给她祈福。” “……道观日子甚为清苦,要不然,你还是回下面的别院住吧!” 那里至少有人伺候。 贾母甚为关心他的身体。 “不了,侄儿已经习惯了道观的日子。” 贾敬拒绝,“每日早晚课,若是不做,连觉都睡不得。” 贾母没办法,只能商量着道:“……那就多带些东西过去。” “带的,带的。” 他不带,家里也会送。 不过,真正的道士都更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虽然说家里送的,足够养道观所有人,但道观周边贫苦人家也多。 求药的,求医的,甚至日子不好,过去祷告,不管是他,还是观里的人,也都会舍上一些。 贾敬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在那里得到了另外一种心之平静。 “婶娘不必忧心侄儿,您好好的,侄儿必然也会好好的。” 老太太在,贾家就还算国公府。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会顾着些。 “婶娘在家里做老封君,哪有不好?!” 贾母笑了,“赦儿和政儿都甚孝顺,就是蓉哥儿和尤氏,也时不时的过来请安问好呢。”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的一点不如意,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两个儿子虽然有闹腾,却也因为她这个老母亲,没有真的大打出手。 够可以了。 贾母是个很会安慰自己的人,“你要是能常回来看看,就更好了。” “……有时间,侄儿一定常回来。” 既然去了道观,除了逢年过节,他真的不好回来。 贾敬按下那点子遗憾,又陪着说了好一会的家常话,才要起身回家吃年夜饭。 但既然来了,贾母哪里能让他走? 贾赦和贾政也跟着苦留,于是没多大一会,就是尤本芳和惜春、蓉哥儿都被请了过来。 在贾敬去荣国府的时候,尤本芳就考虑到这一点,是以这边一请,她干脆带着人,拎着一溜的食盒一起过来了。 此时,王熙凤还在病中,李纨虽然担了一个协理的名,但真正劳心劳力的,还是听到他们来,又回到小佛堂的王夫人。 玉坠儿、彩云、彩霞甚至周瑞家的,两条腿奔过来跑过去,众人也只当没看见。 “尤氏坐在哪里?” 王夫人一个人在小佛堂里吃了素斋,吃的没滋没味。 虽然知道问这些没什么意义,可能还会让自己再生一场闷气,可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尤大奶奶坐在老太太的右手边。” 周瑞家的道:“东府敬老爷回来了,老太太总要多给些面子。” 哼~ 贾敬没回来,老太太也会给她面子的,要不然这大过年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夫人很气。 但又不得不待着,还不得不吃素。 侄女肚里的孩子,到底在荣禧堂落的。 她心里也是有些怕,特意跟菩萨说,要连吃半个月的素。 “敬大老爷真的对四丫头好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敬大老爷过来给老太太祝酒。” 周瑞家的把她看到的,全都说了出来,“还摸了摸四姑娘的小揪揪,还给四姑娘夹了一块鱼肚子。” 鱼肚子那里的肉嫩,还没什么刺。 显然是真的上心了。 “当时四姑娘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还跟着敬大老爷,到老爷他们那一边,又吃了些东西才回来。” 王夫人:“……” 更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惜春回去。 如今贾敬对这小丫头上心了,那肯定就对尤氏更满意了。 “你说,那尤氏是不是知道贾珍去后,她公爹会对四丫头好?” 这? 周瑞家的想了想,“可能吧!” 太太认定的事,也不是她能劝得动的,她干脆道:“东府虽然还有蓉哥儿,可到底隔了一层。珍大爷没了,敬大老爷看到唯一的女儿,可不就得心软些吗?” 王夫人烦躁的很,“……让你们找的人,你们找到没有?” “东府尤大奶奶管得特别紧!” 周瑞家的道:“奴婢找机会去角门几次,想跟看门的说上几句话,人家都不太理我。” 她也很烦啊! 太太交待的任务,她和周瑞若是完成不好…… 说不得就没有以后了。 这府里,想越过她,成太太心腹的多着了。 而且不仅这府里有,就是王家那边也有呢。 “太太,周瑞怀疑是尤大奶奶交待了什么,所以,那边的下人都躲着我们。” 王夫人:“……” 她手上的念珠转的快了些。 周瑞家的话,她听懂了。 尤氏在防着她。 贱人,等着!! 第38章 谈话 贾敬的酒喝的有点多了,他摇摇晃晃的从侧院绕向后罩房。 贾母虽然正听孙子孙女们说笑,却一直注意着他那边,看他走了,径直起身往内室去。 众人以为老人家要如厕,只鸳鸯过去相扶。 “把西侧门打开。” 贾母摆摆手,她这里往后罩房还有一道门。 只是这道门大都关着,曾经迎春几个住在这的时候,都是从旁边的连廊绕过来。 鸳鸯迅速开门,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从连廊往四姑娘原先屋子去的敬大老爷。 聪明如她,马上有些明白。 “看着这里。” 贾母被她扶着跨过门槛时,低声吩咐。 “是!” 鸳鸯果然就警惕的守在了门前。 这边因为姑娘们搬走了,平日里只有几个打扫的婆子来,而她所站的位置,也能把连廊过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婶娘!” 贾敬一身酒气,但眼神清明,完全不似刚刚喝醉酒的样子。 贾母心下一顿,道:“……你好些年没过来了,是想看看四丫头原先住的屋子吗?” “是呢,一晃眼,她都那么大了。” 贾敬虽然笑得很温暖,但和老太太一起,又把后罩房这一片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任何人,这才道:“还有大侄女,没想到,她都是皇上身边的昭仪娘娘了。” “……她那里……”贾母心下一跳,“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今日二弟去看我,说王家一直在劝王氏拿银子往娘娘那里送,他大概要顶不住了。” “……我也没同意!” 被尤氏那样说了后,贾母哪里敢同意? “就像尤氏说的,娘娘能得封昭仪,一得王子腾之助,二得甄太妃之助。”贾母叹了一口气,“王子腾且不说,她是大丫头的亲舅舅,但甄太妃那里有庄王和太上皇。” 她也怕再把贾家卷进皇权之争里。 “二弟妹这边,除了娘娘还有宝玉。” 贾敬推开了女儿的房门,连着的四间屋子,空空荡荡,她连个小玩具都没留下,显见搬离的决心有多大。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看在他们两个的面上,婶娘,您没发现吗?二弟妹提的一些事情,哪怕当时您不答应,事后,被她多提几次,要么就心软应了,要么就从其他地方补偿。” 贾母:“……” “她日日在您身边,熟知您的性情,有时候会趁您特别高兴的时候提,有时……大概也会用王家一直往上的运势在言语间误导您。” 贾母:“……” 她反驳不了,侄子都看得透透的。 “那你说婶娘应该怎么办?” 贾母只能问他。 “以前族里是一年一千两银子。” 贾敬道:“那就还跟以前一样,府里原先给多少,也还是多少,二弟妹还想要再多,那就让她自己和王家想办法。” “这样……你大侄女只怕就更要偏向王家了。” 贾母忧虑的很。 她最近也矛盾着呢。 好不容易元春在宫里起来了,他们家却要弃她于不顾。 “婶娘以为,经过了王大人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引荐一事后,元春能不向着他们家?” 贾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其实就算没有这事,只凭王大人如今九省统制的身份,她也会自然而然的偏向王家。” 贾母:“……” 她心下一颤,终于无话可说。 家里暂时没人能成孙女的助力。 她不偏着王家,又能偏向何方? “如今朝堂看着明朗,事实上暗潮涌动。” 贾敬的声音压低了些,“九省统制看着是比京营节度使位高,但他王子腾想要坐稳这个位子,没我贾家也不可能。” “那……” 贾母眼中升出一点希望。 但看侄子严肃的样子,到口的话就又咽了下去。 “太上皇和皇上可能就是想借他的手,收我贾家在军中的所有关系。” 贾敬从心里一直苦到了脸上,“王家有他,必然还要上升一个台阶,婶娘,到了那个时候,您觉得,您还可以压制住二弟妹吗?” 贾母:“……” “二弟妹的眼中,只看到荣国府这方寸之地,就是王子腾可能也会被一系列的恩宠给弄得忘乎所以,但到了那时,应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什么? 贾母看向侄子,等他解惑。 “您说太上皇如今的年纪有多大了?” 贾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大过年的,他也不想吓唬唯一亲近的长辈。 但除了今天,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说这些话了。 “想想蓉哥儿和尤氏,您就该知道,待到那一日,皇上会如何做。” “……” 贾母的面色一下子变白。 “婶娘,侄儿在此恳求您,不要因为元春一个人,就不顾您其他的儿孙。” 尤氏既然已经给出警言,她和蓉哥儿就必不会涉入进去。 所以,到时候连累的,只能是西府这边的人了。 “她在宫里再好,就算有了孩子,待孩子长大入朝,也需要二十年。” 贾敬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二十年后,宝玉几个什么样,大概就知道了。能成娘娘的助力,自会助她一把,不能……,说什么都枉然!” 把所有一切,系于皇家的事,他们家已经干过了。 所以太上皇一个疑心,哪怕父亲和叔父干干净净,也在一日更比一日的表忠心和忧心中,不过半年相继离世。 他们的身体原先没那么差。 当时贾家的兵权比南安王府的差吗? 比北静王府的差吗? 只在他们上。 他父亲掌管京营,他叔父曾守御九边。 京城周边的节度使、守备官等等,哪个不与他们家有点关系。 他们真的要有不臣之心,太子如何会被逼成那样? 可是太上皇就是疑了,他不知道自己疑错了? 贾敬在道观,想明白了很多事。 太上皇……是故意的。 他在利用父亲和叔父的忠心。 他用曾经的恩宠困住了他们。 用曾经的所谓‘兄弟’情份困住了他们。 所以翻脸的时候,父亲和叔父下意识的先表忠心。 然后他们就一步步的被太上皇逼到了死角,待到发现不对,又惊又痛又……后悔! 但那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二叔的遗本一上,太上皇以恩宠的方式,给了政二弟一个官。 但那个官,也彻底锁死了他。 读书人不会接纳他。 武将一系,又觉得政二弟是读书读傻了。 其实二弟的性子,适合在翰林或国子监的。 他在翰林或国子监,哪怕只是个七品,哪怕什么建树都没有,也代表了贾家的转型成功。 可是他进了工部,一来就是五品。 工部其他人能认可吗? 他们原本一步步,辛辛苦苦的往上爬,结果被‘莫名其妙’的人挡住了。 那些人能助二弟融入工部吗? 根本不可能。 工部相比于户部、吏部等,算是个闲衙门,但衙门是闲,可不代表穷。 那么一大块肉,谁愿意拿出来,再让二弟咬一口? 跟着父亲处理京营事务,又跟着太子观政的贾敬可以说各个衙门都待过。 里面的水有多深,哪怕没有深入,他也是知道点的。 “一切维持原样供给,其实已经是家里对她的宠爱了。” 贾敬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她一个小昭仪,若是太过炫富,不仅于她,于我们家也都不好。” 这……? “好!” 贾母终于点头了,“婶娘听你的。” 她也终于不用矛盾了。 “甄家与我们家虽是老亲,但甄家是甄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贾敬有太多的不放心,只能加紧时间交待,“甄太妃那样帮着元春在太上皇面前说话,不是助她,更不是助我们贾家。” 如果侄女把她当恩人…… 那能活下去,不是她有多能干,而是她太蠢,她还有牵制贾家和王家的一点作用。 “她是在皇上心中种刺,在逼着我们站队。” “……” 贾母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待到再问什么吧,就听鸳鸯在叫,“二爷,您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呢?” 原来宝玉久等祖母不至,追了过来,看到祖母和堂伯在四妹妹的屋子,忙笑着过去,“老太太,堂伯,你们怎么在这里?大伯父还要找堂伯喝酒呢。” 贾母:“……” 贾敬:“……” 机会一去不复来。 这孩子的声音还挺大的。 “喝不了了。” 贾敬似乎不胜酒力,脚步有些踉跄的往外走,“婶娘,侄儿多谢您照顾四丫头,侄儿……侄儿要先回家了。” “鸳鸯,快去扶着。” 贾母在心里叹息一声,忙道:“到前院多叫几个人陪着。” “是!” 鸳鸯快走几步,赶去扶住贾敬。 贾敬没拒绝,就这么在鸳鸯的相扶下,晃晃荡荡,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该他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 以后如何,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贾敬很高兴,女儿回府了,蓉哥儿有尤氏护着。 至于族里给元春的一千两…… 就像政二弟说的那样,以前都给的,如今突然不给,皇帝万一多心,还要以为他们家看不起他呢。 贾敬回家就睡了个昏天昏地。 尤本芳三人回去的时候,贾敬正梦到其夫人沈氏。 曾经他一直忙。 在京营忙,跟太子忙。 好不容易不忙了,却是人生最失意的时候。 是夫人陪着他,在别院里种树种花,甚至喂鸡喂牛。 那时候夫人很会自得其乐,也努力的引导他快乐。 可惜当时的他还不太懂得珍惜。 待到想要珍惜的时候,夫人却已不在。 贾敬在满京城的鞭炮声里醒来,眼角带着湿意,天还没亮,他就在园子里折了几枝梅花,如小女儿般,送到了妻子的灵牌前。 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声,只有满身孤寂。 这几年其实最不好的是眼睛。 他读书的时候,父亲怕他熬坏了眼睛,每到差不多的时间,都会让小厮提醒,按《圣济总录》提到的方法,以手按目四眦,三九遍捏。 等到夫人嫁过来,为了他的眼睛,不仅书房里给养了锦鲤,还给做了明目茶。 当年,不管是座师还是同窗,都羡慕他有一双不曾被读书伤过的眼睛。 可夫人去了。 挖心之痛,如影随形。 “你是想我了吧?” 贾敬看着夫人的灵牌,揉了揉脸,“等着,等女儿再大一点,我就去找你。” 他不怕死。 那个世界有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如今连儿子都在那边,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个世界,他也有一个家。 “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老迈。” 他最怕的是,到时候他太老了,而夫人还是去时的年龄。 贾敬在祠堂里絮絮叨叨,祠堂外,一大早的就有小厮在扫地。 扫帚扫过青石地板的声音,好像带着晨光,一起从门窗透了进来。 “父亲~” “祖父~~” 尤本芳带着惜春和蓉哥儿一起过来了。 “唔,人老了,没那么多觉,就过来陪陪你们母亲。” 贾敬看向有些变颜变色的小女儿,“来,一起上柱香,再去用早膳。” “噢~” 惜春放心了,一本正经的上前,和嫂子、蓉哥儿一起上香叩拜。 祠堂里的都是亲人。 小姑娘很诚心的给长辈们磕头,给哥哥磕头。 大家每磕一个头,贾敬就代为给一个红封。 每个红封里,都有三张二十两的小银票。 等到尤本芳都跟着磕完,可以说都发了一笔小财。 不过,比他们更满足的是贾敬。 他以为他的家要烂掉。 儿子实在不是成器的。 却没想,儿子没了,孙子却在儿媳的帮扶下,立了起来。 虽然说世袭的三品爵有银子买来的嫌疑,但是,落到四品的爵位又重回三品,却也代表着儿媳妇用银子让太上皇和皇帝顾着‘君臣相得’的体面。 至少他们不会对蓉哥儿怎么样了。 贾敬心中高兴,找着由头,给他们发红包。 做为贾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族中的宴请甚至拜访,他一概不去,也一概不见。 他带着小女儿大孙子,在库房里寻了一大一小两把琴,又寻了几个名家字帖,亲自教他们弹琴、临摹。 听说女儿喜欢花鸟,父女两个又扎在库房里,把长辈们收藏的所有书画,全都捞出来。 “父亲,您可以不走了吗?” 看到父亲用寥寥几笔画出来的兰花,惜春不舍的很。 “……不行啊!” 贾敬放下笔,摸摸女儿的小揪揪,“为父已经习惯了道观。” 在家待个几天,外面的人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时间长了…… 某些个心有大志的王爷,在他这边找不到机会,大概就会到西府了。 到时候不仅太上皇不放心,皇上大概也不会放心。 明天初三,应该是皇家给他的最后期限,要不然,北静王府也不可能有贴子来。 贾敬很清楚,如今的北静王水溶甚得太上皇喜爱。 老北静王去的早,太上皇为示恩宠,就差把水溶养到宫里了。 再加上他本就有皇家血脉…… 贾敬不愿意跟这位扯上关系。 也不希望贾家跟这位扯上关系。 这个水溶……绝不是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皇家的水多深啊! 可是他却好像以一副无害的样子,让太上皇喜欢,让诸位王爷,甚至皇帝拉拢…… 只凭这些,他就不可能简单。 “以后想为父了,可以让你嫂子,带上你,一起到别院住几天。” “真哒?” 惜春的眼睛一亮。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出过府呢。 “自然!” 贾敬笑了。 别院也有两个院子呢。 当初夫人就说,比府里住着好。 “玄真观素斋也还不错!” 贾敬发出邀请,“待到春暖花开,让你嫂子把你姐姐们也都带上,就当出门踏青了。” “嗯~” 惜春大力点头。 父女两个其乐融融,却不知道,林祥紧赶慢赶,终于在这日的午后进京,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散开人手收集了贾家的许多消息。 就是赖尚荣那里,他都佯装外地客商,以前认识赖大,在晚间请他酒楼一叙,从赖尚荣满是牢骚的话语里,印证贾家的许多事情。 初三一大早,拉了满满两大车的礼物,带上拜贴,送上两府。 年前,在贾珍过世的差不多时间里,林家就有年礼托镖局送进京。 贾母和王夫人都没想到,此时林家会来人。 “祥大嫂子?” 林黛玉看到为首的妇人,高兴的不得了,“您怎么来了?” “老爷让我和阿祥回京,把家里收拾起来。” 林祥媳妇一边给他们家的大小姐解释,一边也在给贾母和王夫人解释,“姑娘偶尔想家去了,或者休沐了,都可以回家看看。” “……她忙着呢。” 贾母没想到,女婿居然还不放心她。 要不然外孙女住的好好的,又怎么会闹这一出? “如今虽住到了东府,可那邀月苑也是她自己选的。” 贾母忍不住怀疑,女婿是不喜欢外孙女住到东府去。 “是呢,祥大嫂子,我特别喜欢邀月苑。” 林黛玉不知道爹爹是怎么回事,生怕他是因为她住到了东府而不开心,才让林祥夫妻进京的。 “姑娘不是给老爷写过信了吗?” 林祥媳妇满面笑容,“老爷听说您住到了邀月苑,还特别高兴,跟我们回忆了好多当年的事呢。” ? ?求个票票!!! 第39章 虚惊一场 林家来人? 看到礼单上,那写明给儿媳妇尤氏的丰厚礼物,贾敬若有所思。 因为避嫌,至今他都没跟她单独说过一句话。 如今…… “祖父,这礼单有什么问题吗?” 蓉哥儿看了一眼,不明白祖父拿着林家礼单怎么半晌没说话。 “蓉哥儿,你觉得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夫教子、安分随时……” 蓉哥儿正要多夸一夸,就见他祖父拧眉望过来的眼神,他心下猛的一突,忙又道:“却也眼里不揉沙子。但祖父,您放心,母亲的心特别正,对我和小姑姑也是真心疼爱。” “她和你西府的二叔婆关系很不好?” “不是!” 蓉哥儿忙摇头,“母亲是为了孙儿在族里站稳脚跟,才拿了水月庵的净虚,抄回大笔银钱,得罪了二叔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二叔婆表面看着跟菩萨似的,但您不知道,她在外面用二叔祖的名帖和贾家的名义都干过多少坏事,随便哪一个拉出来,她都得进顺天府的大牢。” 贾敬:“……” 倒是没多少意外。 很早他就看出了这位二弟妹的野心。 对金钱对权势的野心,几乎溢于言表。 他和赦弟的妻子都是读书人出身,她们在的时候,能以长嫂的身份,把她压得死死的。 连老太太在她们面前都不能说什么。 可是她们相继都没了。 珠儿娶李氏为妻的时候,这位二弟妹拼死反对,贾敬就看出来了,她讨厌读书人家的女儿。 王家更信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嗬~ 贾敬突然问道:“男子有德便是才的后一句是什么?” “女子无才辨是德!” 蓉哥儿忙回应。 “何解?” “是说女子可以无才,但能明辨是非,就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知道便好!” 贾敬道:“回头找机会,跟你宝二叔说说,最好引得他在你二叔祖和二叔婆面前问。” “……是!” 蓉哥儿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祖父也是站继母这一边,他是要用宝二叔让二叔婆知道她错了。 “人啊,都有自己的软肋。” 贾敬看着唯一的孙子,“当你拿一个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想想他(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虽然很不想这样教,但他不在家,王氏的辈分在那里,老太太和赦弟、政弟,看在她生的元春和宝玉面上,就算她有什么错,大概离也会帮着按下去。 “现在你老实说,你母亲有没有给扬州写信。” “……写了。” 蓉哥儿垂头,不知道林家这礼单里有什么玄机,让祖父这个样子。 “来人,传大奶奶过来一趟。” “是!” 双瑞在门外应声,小心退远些后,拔腿就跑。 老爷因为那封信在生气,总得让大奶奶有个心理准备。 “……无事!” 看到双瑞紧张的样子,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不觉得自己写的信有问题。 林如海如果多心,觉得她在里面挑拨什么,那就当她挑拨了吧! 事实上,她确实挑拨了,她想让他看清楚荣国府,看清楚他的好岳母。 尤本芳问心无愧。 虽然也感觉有点心寒,但谁让她真的舍不得林妹妹受苦呢。 “走吧!” 骂她一顿,或者罚跪祠堂? 反正老头今天下午就要回道观了。 尤本芳觉得不论什么事,自己都可以忍一忍。 虽然本人比较郁闷,但谁叫她运气不好,就赶上了呢。 林家但凡迟来一天,公爹也去道观了。 尤本芳认命的去贾敬的外书房,做好被骂,被罚的准备,却没想老头神态温和,在她行过礼后,摆了摆手,“坐!” “谢父亲!” 尤本芳在蓉哥儿的一脸担忧中,坐在了左下首,“不知父亲叫儿媳来此所为何事?” 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既然逃不过,那就早点来吧! “唔,林家的二管家林祥进京,带了许多礼物来。” 贾敬示意蓉哥儿把礼单给她看,“你林姑父在扬州任巡盐御史多年,你觉着他什么时候回京好?” 什么? 这种事怎么能问她? 尤本芳震惊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便宜儿子。 不是说信的事吗? 蓉哥儿也有点懵。 刚刚他怕祖父要责罚继母,让下人看着不好,还示意双瑞他们都退下了呢。 怎么如今是这个问题? “……儿媳不是林姑父,不敢妄言。” 尤本芳想了一下,只能这样回答。 “巡盐御史不好做。” 贾敬就叹了一口气,“你姑父的性子其实固执的很。” 堂妹去世了,他把唯一的女儿送进京,大概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难得他还能牵挂京中的外甥女。” 外甥女如今住他家呢。 这几天他也见了有四次。 小姑娘身上有堂妹和堂妹夫的影子。 他看的很有些唏嘘。 “以后再给扬州去信,不要一味报好。” 想要青史留名,哪那么容易? 皇上做不得自己的主,就算有心助林妹夫也是自顾不暇。 待到他有能力了,早已事过境迁,谁还能记得一个早死的官员? 贾敬道:“只报好,他放心了,就不管你林妹妹了。” “……是!” 尤本芳没想到叫她来是为这事。 她的眼中忍不住闪过一点惊喜。 怪不得是能考中进士的人,这脑子……就是厉害啊! 红楼里,林如海可不就是放心了,以至于连个后手都没给林妹妹留下吗? 但凡他警醒一丁点,小姑娘也不能那么惨。 后世那什么,林黛玉死了,贾家就被抄,是皇上替林如海这个忠臣报仇的话,听听就算了。 真要有心,在小姑娘活着的时候护一点不行吗? “回头也跟你林妹妹说说。” 贾敬道:“她一个小姑娘,想爹才是正常的,有什么可克制的?” “是!” 尤本芳笑着应是。 “以后西府那边,你二婶再犯混,而老太太也被她劝动了,非压着你们做什么不想应的事,只管往老夫身上推。” 贾敬看他自己家的人,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族里那些人也是,有错的,只管拿下,不必给面子。” 那位族叔贾代儒几次求见,当他是傻子吗? “族学那边……” 贾敬沉吟了一下道:“回头让焦大过去,但凡不听话,不受教,先生要罚的,就由他打板子。” “是!” “……是!” 尤本芳和蓉哥儿几乎同时应声。 “他脾气是大了些,嘴也碎。” 贾敬也是拿他没办法。 如果可以送他出去当官,他早把他送出去三十年了。 奈何这个老头的嘴是真碎。 还一点眉眼高低都不懂。 出去一趟,被人打了四十军棍,最后还是求着回来了。 “但人还是不错的。” 贾敬道:“如今他年纪大了,你们能照应,就多照应些。” “是!” 尤本芳点头,“原本儿媳是想给他些银子,让他自己从焦家族里过继一个儿子回乡下养老,但老头又不同意,儿媳没办法,才让他接了门房管事的职。” “……这个位子就让他兼着吧!” 贾家从来就没有门房管事一职。 贾敬知道这是儿媳为焦大养老,特别设立的。 他道:“他年纪大了,又爱喝酒,手头宽裕些,也就不会骂天骂地了。” 没钱喝酒,或者喝的酒太差,这位自称焦太爷爷的老头,说不得连他都得骂。 “……是!” 尤本芳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要不然儿媳就以您和蓉哥儿名义,以后每月再赏他十斤酒。” 这? 贾敬纠结,“酒喝多了也不好。” “所以只给十斤啊!” 尤本芳笑,“请个大夫给他看看,大夫肯定也会跟他说不能喝多了,学堂又攸关贾家的未来,他是忠仆,为了贾家,一定会克制些的。” 贾敬:“……” 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可怜一下焦大。 “也好,只要你能说动他,怎么都行。” 贾敬放过他自己,不去纠结这事儿,“蓉哥儿,以后多跟你母亲学学,一句话能说得人笑,一句话也能说得人跳,你想把不好的人翻转,就得物尽其用。” 儿媳妇是个有本事的,他可以更放心了。 “是!” 蓉哥儿大力点头。 此时,隔壁的荣国府,贾母的心情却是越来越糟。 林家这个管事媳妇,话里话外都是邀月苑的好。 那就不是东府的问题,是女婿在怪她,没给外孙女一个好院子吧? 说不郁闷那是假的。 女婿的前途一片大好。 她原想着让两个玉儿住近点,以后青梅竹马的,怎么都比在外面寻的强。 贾母很明白,她看宝玉再好,也架不住他爹的官职不大,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倒是女婿林如海,只要回京,必能入阁。 宝玉若是能有这样的岳家扶持,那入了官场能差吗? 却不料…… 贾母有苦说不出,只能强笑着招待林祥媳妇。 “……这天也不早了。” 林祥媳妇是个爽利的,眼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就道:“东府尤大奶奶处,还该早些过去才是,要不然也太失礼了。” “是呢,外祖母,我带着过去吧!” 林黛玉太开心了。 她家京里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以后,她也可以回家了。 虽然邀月苑住得挺好,但偶尔她还是想要回家。 哪怕那个家,她也是陌生的,可有家跟没家那完全是两回事。 这一会,林黛玉真真切切的体会到四妹妹惜春的快乐。 “想去就去吧,不过要早点回来。” 贾母道:“你敬大舅舅午后要回道观,他们一家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嗯,我知道的。” 林黛玉点头了。 她很喜欢那位堂舅。 堂舅教四妹妹学画,还送了她一套四君子图呢。 她带着林祥媳妇过去的时候,惜春也把要给父亲的两双布袜子做好了。 小姑娘年纪还小,太复杂的做不好,但布袜子却勉强可以。 当然,裁剪是别人帮忙的。 袜子看着简单,裁剪不好,弄出来的也难看。 贾敬拿着女儿也不甚好看的袜子,却只有欢喜的份。 他不缺袜子,但这是女儿亲手做的呢。 “真好看!” 看到女儿手上扎了的针眼,老头拿过来,小心的吹了吹,“好孩子,父亲有这两双袜子就行了,以后不要再做了。” “父亲只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 贾敬笑,“只要是你做的,哪怕丑丑的,父亲也喜欢。” “……我才不会做丑丑的呢。” 惜春拿老父亲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袁先生说了,我在针线上,很有天赋。” 针线上的天赋? 贾敬的天塌了。 他乖乖巧巧的女儿,哪里需要做什么针线? “这些话,你跟你嫂子说过吗?” “说过。” 惜春点头,有些小声的道:“不过嫂子说……,这些东西,我会就行了,不用做精,我们家养的起针线上的人。” “听你嫂子的。” 贾敬果断的支持尤本芳,“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父亲给你找的那么多颜料,可不能浪费了。” “可是,我想给父亲您做。” 贾敬:“……” 人老了,眼窝子都浅了。 他抓着女儿的小手,道:“你之前不是给蓉哥儿做了香囊、荷包吗?” 他舍不得女儿的手再被针扎了。 就道:“这样,父亲走的时候,就把那些子弄过来。回头,你有时间了,再给他慢慢做。” 这样赶……,不仅伤眼,还伤手。 “蓉哥儿会伤心的。” 惜春没想到,她爹会这样干。 蓉哥儿的荷包,是她那些天睡不着,天天熬夜给做的呢。 “不会,我是他祖父,他得孝敬我。” 贾敬道:“而且,他那里的香囊、荷包什么的,你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都有给做。” 那小子根本就不缺。 “可那都不是我做的。” 惜春想了又想,道:“您就不要抢他的吧,女儿慢慢的给您做,保证小心些,不伤自己的手。” “……行吧!” 贾敬能怎么办呢? 只能认了。 女儿心疼她的大侄子。 唉~ 一想到他将要离开,不能再陪女儿,贾敬就加紧时间带着她到库房寻宝。 当年他祖父跟着太祖打进京城,可也弄了好多宝石呢。 年轻的时候,他哄夫人就是以宝石开道。 如今哄女儿……应该也行吧! 父女两个在库房里开开心心,尤本芳听到林祥媳妇说,京中的林府已经打扫好了,以后林妹妹想回就回时,也特别开心。 终于有点不一样了。 不枉她今天提心吊胆好一会。 “……林姑父也太客气了,送了那么多礼物。” 光她的首饰就有一金一银一玉三套,还有江南那边时新的布匹,选的都是清雅、素净的,显见也是考虑到她在孝期。 “瞧您说的。” 林家人都特别感激尤本芳。 因为她的那封信,他们老爷才想到查岳家,由岳家又想到了自家。 也幸好查的早,要不然他们老爷的身体,都要被某些没心肝的慢慢毒害了。 在半道上,收到家里快马加鞭送来的信时,她和林祥都吓坏了。 “您待我们姑娘不好吗?” 也不能说老太太对他们姑娘不好,但显然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更疼亲孙子。 林祥媳妇虽然一直被贾敏的陪嫁们排挤,没管过什么大的事,但她年轻的时候,是林老太太身边的大丫环。 后宅的某些事,一眼可见。 贾家老太太似乎是想撮合他们姑娘和那位宝二爷。 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二舅太太自来不喜读书人家的女儿。 看看珠大奶奶如今过的日子,就知道,当她媳妇可没那么容易。 就算老太太再疼爱,她的年纪也大了。 再说了,在孙子和外孙女之间,那老太太肯定也更偏向她孙子。 不管是林祥还是林祥媳妇,自从知道荣国府的某些事后,都觉得荣国府只能当一门普通亲戚走。 再多的,就不太行了。 倒是这宁国府……,可以多走走。 “我们老爷知道姑娘住进了邀月苑,别提多高兴了。” 如今二龙在朝,老爷都不敢回京。 姑娘在京里,还得这边照顾着。 林祥媳妇道:“来的时候,老爷说那院子大,还让我们把姑娘之前得用的几个丫环都带了来。” “这是该的。”尤本芳点头。 “嫂子这边也给我配了好些人呢。” 林黛玉坐在尤本芳身边,“嫂子,我也很喜欢她们服侍。” 她早听说,府里精减下人。 自从搬来,院里的丫环婆子都特别精心。 小姑娘怕她们失业,要回到庄子上。 “那就都留着呗!” 尤本芳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是不是忘了,偶尔你还要回家的?你院里的丫环婆子,得熟悉三处?他们得轮换着排班,说不得人都不够。” 咦? 是的呢。 林黛玉笑着往她身上一靠,“我一时没想到嘛,嫂子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我动手动脚了。” 姐妹们私底下说起尤大嫂子,都觉得她最大的毛病是喜欢跟她们动手动脚。 揉脸蛋、刮鼻子,揉手儿…… 幸好她是女的,这要是托胎生成男的,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哎呀,没办法,天生的手痒。” 尤本芳笑,“谁叫你们一个个的白白嫩嫩,让人忍不住呢。” ? ?推荐好友苹果小姐的《荒野求生,真千金靠杀诡炸翻全网》,喜欢荒野求生、真假千金系列的,千万不要错过 第40章 天香楼 贾敬到底走了,惜春哭成了泪人儿。 坐在马车上,老头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以前离家他心无波澜,可是如今……是真的有些不舍。 “祖父,以后孙儿再去看您,把小姑姑带着行吗?” 蓉哥儿看出祖父眼中的湿意,忍不住开口道:“小姑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家。” 老太太不爱出门儿。 逢年过节连史家都不回。 她和两位叔婆又不是很亲近,是以她们出门,也从来没想过把年纪最小的小姑姑带着。 “……玄真观下的别院空着也是空着。” 贾敬叹了一口气,“我已跟你小姑姑说过,待春暖花开,你们都可以过去住一住。” “是!” 蓉哥儿忙应了。 “既然请回了彭先生,那就好生读书。” “孙儿知道的。” “学堂那边……不定时的也当去坐坐。” “嗯!” “祖父不在家,你就是一家之长,要孝敬你母亲,照顾好你的几个姑姑。” “孙儿知道的。” “……” 看着小孙子,贾敬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交待,“族里每年给你西府大姑姑的一千两银子,不必断了。” 啊? 蓉哥儿一呆。 虽然去年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早早送过去了,可…… “以前都送,如今突然不送,皇上那里只怕会有想法。”贾敬低声道:“如今就看你大姑姑会不会做人了。” 皇帝是个穷皇帝,元春若是能够抓住机会,不遗余力的助他,贾家在暗里多给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宫里的事,我不在家,一概与你母亲商量。” 儿媳妇尤氏是个能看得远的。 “万不可被别人一激,自己就做主了。” “孙儿都听祖父的。” 蓉哥儿乖乖巧巧,“先生也说,孙儿年纪还小,当多听多看少言语。”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贾敬就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的东西啊,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他拍了拍小孙子单薄的肩膀,“不过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好生吃饭,长个。” “……祖父没看孙儿今日吃了好多吗?” 蓉哥儿笑,“母亲说,我现在正是百姓家常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她看到我吃饭,都能跟着多吃半碗。” 他尽力的哄老头,“我如今的劲儿可大着了。” 贾敬果然笑了,“能吃是福!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你可以捡着你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多往里面深挖挖。” 没有科考的压力,孙儿的日子应该能过得比他好。 “嗯!” 蓉哥儿点头,他没跟祖父说,他将来也要下场。 他要给小师侄做好表率。 祖孙两个一边说话,一边远去,却不知道,忙了几天的元春,也终于能安安静静的待在景行宫了。 “还没有吗?” 摘下一朵开败的红梅,元春转头看向抱琴。 “没有!” 抱琴很有些沮丧,“郑公公说,府里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怎么会这样? 元春百思不得其解。 家里一直希望她能在宫里更进一步,如今她好不容易更进一步了,怎么就没多送些银钱过来? 明明那一次,大舅舅说,他会劝祖母和爹娘的。 难不成是大伯不愿意? 元春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家里没银子便罢了,但家里明明有银子,却还抠着她这边,她就算想更进一步再反哺家里也不能啊! “可有什么书信或者话来?” “也没有。”抱琴摇头,“娘娘,若不然,我们往外递信吧!” 娘娘刚封妃,到处都要花钱。 家里再不送……,她出门的底气都不足了。 “……再等等吧!” 元春叹了一口气,“或者是因为过年了,家里的事情多,一时没顾上我这边。”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又感觉不是。 家里的事情再多再重要,能有宫里的事重要? 母亲那边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得封昭仪后,元春知道娘家只得了例行的封赏,大头还在太上皇那边,皇上…… 元春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皇上只在封妃那天在她这里。 这些日子也都忙的很,一直没过来呢。 “过了正月以后,家里再没消息,就请郑公公走一趟。” 这么长时间,应该够她娘和老太太压服大伯了。 “是!” 抱琴应下了。 不过元春也没心思再理这株红梅,转身回内室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一下贾赦这个大伯。 她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自来也很看不起这位大伯。 文不成武不就,但凡他多点本事,她也不用被送进宫,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宫里人人都有一张笑脸,可是笑脸之下却又都有一张,恨不能咬死你的嘴巴。 元春怕的很。 初进宫的那一年,她就亲眼看到两起杖毙。 那真的是被活活打死的。 还有冷宫里,那几个吃不饱,也穿不暖,疯疯巅巅的人,都让她怕的很。 身为国公府嫡出的第一个孙女,元春也是被千娇百宠的长大。 小的时候,祖母和母亲就算要处置下人,也怕吓着她,让她避远些。 所以进宫的第一年,她的日子别提多难熬了。 元春甚为难受。 她为家族进宫,可家族为何不能多念着她些? 背着人,她眼泪落下来的时候,王夫人正搂着随长辈出去做客,身上染了好些酒味的宝玉。 “史家你表叔看着还好吗?” “好着呢。” 宝玉腻在母亲怀里,“席上,他还和父亲、伯父他们行了酒令。” 今天他偷着尝了一点酒,不好喝。 不明白伯父怎么就那么喜欢。 “伯父输了好多。” “……他不学无术,不必管他。” 王夫人鄙视了一下,“只要老爷没输就行。” 老爷? 对了,宝玉想到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老爷说晚上要查我的书呢。” “你又偷懒了?” 王夫人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那还等什么,赶紧的,把要背的书都拿过来,好生看看。” 小儿子比大儿子惫懒许多。 虽然他也比大儿子聪明,可是你要不盯着,他马上就能去找姐姐妹妹或者小丫环们玩去。 尤其爱跟那长得好的玩。 王夫人真怕宝贝儿子被那些人引诱坏了。 “这都过年呢。” 宝玉伤心的很。 可他要读的书,在母亲这里也有一套。 看到彩云拿出来的,他整个人都蔫了,“早知道就不过去了。” 父亲看不到他,大概也想不到这事。 “胡说,仔细你父亲捶你。” 史家是老太太的娘家,她自己可以不去,但儿孙们不去……,那就有发不完的邪火。 “赶紧看书,不准磨蹭!” 大儿子读书的时候,她从没操过心,没想到小儿子这么难。 王夫人也是无奈的很,“就在这边炕上读。” “……可是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呢。” 宝玉不乐意在母亲这里听她啰嗦,就祭出了老太太。 他回家的第一时间,是先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又让他来见太太。 “不想你老爷捶你,回去了,也要好生看书。” 王夫人没法子,一边交待儿子一边交待跟来的袭人,“看着点宝玉读书,也跟老太太说一声,别让人打扰到他。” “是!” 袭人忙应下。 其实现在哪有人能打扰到二爷? 史姑娘回家过年了。 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又住在东府,虽说过年不用上课,她们尽可在这边,但敬大老爷回来,他老人家在家的日子不长,过来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她们也还是要回去的。 袭人听说,短短几天工夫,敬大老爷给她们每人都送了画,送了他自觉不错的摆件。 以前有东西的时候,她们二爷才是头一份。 可敬大老爷倒好,好像不知道她们家二爷似的,连一张纸都没给。 主仆两个回荣庆堂的时候,宝玉恨不能飞奔起来,“敬大伯走了吗?四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敬大伯要是走了,四妹妹肯定是要哭的。 其实要他说,敬大伯还不如不回来。 或者回来了,还跟以前一样,不去招惹四妹妹。 “走了,蓉哥儿去送的,听说四姑娘哭的不行,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都去哄她了。” 宝玉:“……” 好想去东府。 “林家今天来人了。” 袭人突然又道:“二爷不知道,听说送了好多礼物来呢。” 她都替二爷收了一份。 可惜的是,也就比环三爷的好一丁点。 倒是姑娘们的礼物,都更贵重。 “哪个林家?” 宝玉有些不解。 “林姑娘的林家啊!” 袭人道:“林姑老爷派了二管家和管事婆子来,听说收拾好了他们家在京里的老宅,要接林姑娘回家呢。” 什么? 宝玉惊呆了。 林妹妹不都送到他们家了吗?怎么还要回家? 他迅速跑快点,“老祖宗,林妹妹要家去了吗?” 他不想她们家去。 因为想湘云,他才跟着去史家的。 林妹妹若是再走…… “我们不让她走好不好?” 他不要她走。 “不走不走!” 老太太忙搂住,“放心,她哪都不去。” 家里又没个长辈,林丫头回家做什么? 贾母其实挺生气的。 女婿居然不信任她这个岳母了。 要不然好好的,怎么也不至于让林祥和林祥媳妇过来收拾林家的屋子。 她自己的亲外孙女,她还能苛待了不成? “可是袭人说……” “袭人是逗你玩的。” 贾母看了一眼脸都吓白的袭人,道:“林家啊,就是派人来看看你妹妹。” 扬州到京城可不近,这林家的人过年都在路上。 贾母这一会子正生闷气,“宝玉是实心孩子,有些话当说不当说,你们要心中有数。” 要不是大过年的,她都要罚袭人了。 “真哒?” “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太太搂着她的宝贝蛋,“放心吧,林家如今就剩你林姑父一个人,他在扬州做官,哪里就能进京了?” 女婿是聪明人,京中又情势不明,他是不会回京的。 “那我去看看林妹妹!” “……想去就去吧!” 贾母摸摸孙子白嫩的脸蛋,笑着道:“这一会子四丫头大概还因为你堂伯离家,伤心着,你去劝劝也好。” “老太太,老爷晚上要查二爷的书呢。” 袭人硬着头皮。 实在是不说不行,她们二爷因为林姑娘的事一打岔,可能都忘了老爷要查他书了。 “……祖母~~~” 宝玉哭唧唧,在贾母的怀里扭了又扭。 “……这大过年的。” 贾母哪里舍得? 就道:“想玩就去吧,回头你爹问起,祖母帮你说。” “谢祖母~~~” 宝玉高兴坏了,声音一下子就亮了许多。 “乖~” 孙子高兴,贾母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听到宝玉不读书,跑东府去玩了,王夫人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到底是宝玉的读书重要,还是她的外孙女重要? 王夫人可不觉得,宝玉往东府跑是为了惜春。 林家来人,不满他们贾家,老太太就把她儿子推出去哄那林家的丫头。 哼~ 真是太过分了。 王夫人在家无能狂怒,东府这边,尤本芳却带着几个小姑娘在天香楼上烤鹿肉和各种小零嘴儿。 虽然她和惜春身上有孝,不好吃大荤,但其他小零嘴儿也多。 松子、榛子等各种坚果也摆了好几盘。 惜春痛哭了一场,也早被哄好,这一会正在火盆前,打着哈欠,烤她的小年糕儿! 父亲回来,她一开始是担心的睡不着,中间是高兴的睡不着,后来是不舍的睡不着。 “困了?” “没有。” 小姑娘死鸭子嘴硬。 尤本芳笑着搂过她,“二楼我新收拾了,原想着,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去,既然不困……,那我们就玩击鼓传花好不好?收到花的人……” 她笑看几个兴奋起来的小姑娘,“就给我做个荷包。” 啊? 惜春第一个不同意,她还有父亲的好些东西要做呢。 “那嫂子,你要是输了呢?” 小姑娘这么敏锐,引得林黛玉几个都笑了。 “我啊?” 尤本芳指着自己,“那就罚给你们一人弄一套新衣裳。” “不是自己做吗?” 林黛玉听出来了,笑问表嫂。 “你这心也太狠了,”尤本芳一副吃惊样子,“你们这么多小姑子,想让嫂子的手废了吗?” 远远过来的宝玉,听到天香楼上一阵大笑,忙跑快些。 第41章 抄书 宝玉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圈回家。 还未到荣庆堂,就大叫着让晴雯把笔墨纸砚什么的准备好。 “作死的畜生,你也知道作业没写?” 贾政正好从荣庆堂出来,迎头撞上的时候,直气得胡子发颤,“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不知道吗?” 为了玩,居然让老太太压他? 胆子倒大。 “说,又是从哪淘回来?” “……从……从东府尤大嫂子处。” 宝玉吓坏了。 低头垂首的时候,忙以眼神示意晴雯赶紧找老太太救他。 “去做什么了?” 听到是从尤氏处过来,贾政的怒火倒是稍小了些。 尤氏的一次次动作,让他这个做叔父的再不敢小看她。 而且大年三十敬大哥回府那日,一起从东府回来的时候,他可是在他和大哥面前,夸了尤氏好几句,说以后东府的家,就是她这个儿媳妇管了,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得照应着些。 “击……击鼓传花!” 宝玉不敢撒谎。 贾政:“……” 他不由又运起了气。 尤其看到夫人王氏快步往这边走的时候。 如果这里不是荣庆堂,大正月的,他又不想气着老娘,早一脚踹过去了。 但是放过,那也是不可能的。 “说,慌慌张张的要笔墨纸砚做什么?” 敢作践这些写字的东西,他非把他皮揭下来不可。 “儿子……儿子输了,被罚亲抄七本千字文或者三字经给尤大嫂子。” 什么? 贾政愣了一下,“你们击鼓传花玩的是这个?” “不是!” 宝玉苦脸,就他一个比较倒霉,“尤大嫂子输了四套衣裳,二姐姐输了六个荷包,三妹妹输了五个香囊一副字,林妹妹输了两条抹额三副字,四妹妹输了一幅画。” “就你一个要抄书?” 贾政看着这个倒霉儿子,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嫂子说要按我们痛的来罚。” 宝玉垂着手,脑袋都恨不能埋到地里去。 “……嗯,看来你尤大嫂子还是懂你的。” 贾政满意了,“说好什么时候交吗?” “每三个月至少交两本。” 好家伙~ 赶来救孙子的贾母都服了。 “你若完不成会如何?” 贾政忍不住好奇。 “……都不理我。” 宝玉要哭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妹妹们不理他。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紧写。 “成!”贾政有点理解儿子的痛了,难得温声,“赶紧去写吧!” “祖母!太太~” 看到老太太和他娘,宝玉又忙行了礼。 “去吧!” 贾母朝也赶来的袭人道:“多点几盏灯。” “是!” 袭人忙应了。 宝玉屋里的丫环们忙拥着他去抄书了。 “老太太~” “这下你满意了?” 贾母对躬身行礼的儿子很没好气,‘哼’了一声,在难得有眼色的王夫人搀扶下,转身就走。 贾政倒也不以为意。 直到她们都进屋了,他才甩甩袖子,脚步轻快的往赵姨娘那里去。 “侄媳妇罚的也太多了。” 王夫人心疼儿子。 虽然对东府击鼓传花的规则还算满意,可宝玉输的最多。 四丫头小小年纪,手有那么快吗? 一个个的,就欺负宝玉好说话。 “……”贾母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去找她说。” 在她这里嘀咕算什么? “行了,天也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尤氏帮她管孩子还不乐意了,那平时在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腹诽她。 贾母有些不高兴,又赶起了儿媳妇。 “是!” 王夫人在老太太面前,并不敢说什么,很快行了礼,告辞的时候,往儿子那边看了看,确定小孩子已经拿起了笔,这才放心的离开。 不过,好心情没维持多长时间。 她出来没看到贾政,就随口问了声,“老爷呢?” “回荣禧堂了。” 彩云回答的小心翼翼。 王夫人才要高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老爷真要去她屋子,怎么也会在外面等一等她吧? 而且训斥宝玉时,他看她的眼神…… 王夫人吃了一口气,脚步加快往回走,很快就看到她那冷冷清清的偏房。 呼~ 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明儿三丫头过来,让她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自己的亲哥哥不照顾,却去捧四丫头。 那小小的人,有这么大的福气吗? 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 王夫人不相信,那么多人,就惜春传花最快。 “是!” 彩云几个不敢不答应。 好在只是三姑娘。 只要她们太太不去问尤大奶奶就行。 一群小丫环,早已被尤本芳吓破了胆。 那一位若不是辈分低,跟她们太太对上的时候,只怕都要用大耳刮子。 这一夜,小惜春睡得别提有多香甜了。 今天她被所有人照顾了。 大家轮换着当鼓主的时候,都放过了她。 也就是宝二哥比较笨,害她要画一副画。 幸好,她自己是要学画的。 惜春在梦里是笑着的。 不远的邀月苑里,小睡一觉的林黛玉倒是有些失眠了。 她可以回家了,她在京城也有家了。 以前伺候的雪苓、雪莲、雪枝都来了。 她好高兴。 她自己的人,一个都舍不得。 “姑娘,是要起夜吗?” 陪夜的紫鹃听到她翻了几个身,披着大袄就起来了。 “不是,快进来,别冻着。” 黛玉看她起身,忙往床里缩了缩,给她让出位子,“我就是突然太高兴了。” “昨儿你们才笑话了四姑娘。” 紫鹃也常陪睡,倒也没拒绝,钻到她被窝,“明儿大家就该笑您了。” “……笑就笑吧!” 林黛玉开心的叹了一口气,“大不了回头,我再找机会笑回去。” 大家谁怕谁啊! 今天要不是她机灵手又快,怕是要连做两年的针线活。 “好姐姐,雪苓三人都好相处的很……” “我知道。” 紫鹃笑,“她们今儿还送我东西了呢。” 扬州带来的丝帕,好漂亮。 “姑娘放心,我会和三位姐姐好生相处的。” “雪枝跟雪雁一样大。” 黛玉笑,“你别看她长得高,人壮实,其实就比雪雁大三个月。” “是吗?怪不得她今天喊我姐姐呢。” 还抢着要来服侍姑娘。 要不是姑娘说,她们才进京,该歇几天,这会子陪夜的活,就被她抢了。 “她的力气也好大。” 要不是姑娘开口了,她都争不过她。 “父亲说,我身边该有一个力气大的人。” 林黛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努力给自己转移视线,道:“因为力气大,她也特别能吃,以后跟厨房那边说一声,雪枝在的时候,多做一个人的量。” “嗯~” 紫鹃点头,“听说大奶奶就喜欢这样的人,她还要找会武的呢。” “……会武的呀?” 林黛玉想了一下,“雪枝好像就会武,她爹曾是威远镖局的镖头。明儿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当个临时教头。” 会武的小丫环特别难找的。 雪枝能进府,还是因为她爹助过威远镖局。 “姑娘要把雪枝荐给大奶奶吗?” “嗯,表嫂应该需要这样的人,明天我先问雪枝。” 得雪枝先同意才行。 当初进京的时候,雪枝也想跟着的,只是林黛玉念着人家一家子都在扬州。 雪雁能跟着,是因为她是孤身一个被卖进府里的。 雪苓、雪莲也是一样。 不过这一次,听祥嫂子说,她们的家人也跟着进京了。 林黛玉特别暖心。 父亲大概是太想她了,要不然也不能想的这么周到。 第42章 抄经 尤本芳没想到,小黛玉的身边还有会武的丫环。 “表嫂已经找到了,不要了吗?” 看到表嫂一时有些怔住,林黛玉扯了扯她的袖子。 “啊?要!” 尤本芳朝小姑娘露了个真真切切的笑,“自然要,你有多少我都不嫌多。” “哎呀,不要揉我的脸。” 林黛玉在她伸出魔手前,忙往后退了一大步,“手痒就去找四妹妹去。” “哈哈哈~~~” 尤本芳大笑。 几个小姑娘里,就这丫头最难搞。 昨儿她原本想要从她手上多坑点东西的,谁知道小姑娘机灵的不像样子,又正好坐在迎春的旁边,以至于让她连逃了两次。 “四妹妹那里我肯定会找的,不过林妹妹嘛……,当然也不能逃。” 仗着自己是大人,尤本芳一个探身,就把她抓住了。 陪同过来的雪枝要不是又听到姑娘笑了,差点都要冲过去救人。 “好嫂子,哈哈,别闹了,再闹我就要去欺负四妹妹了。” “呦~” 尤本芳好笑的收了手,“你还敢拿四妹妹威胁我?”她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一点,“你是不是忘了,她也是你表妹?” “那怎么办?” 小黛玉理直气壮,笑道:“我只比她高一点。” 这个家里,她能欺负的,只能是四妹妹了。 “那你就努力吃饭,努力长个啊!” 尤本芳一边笑话她,一边给她支招,“实在不行,就跟雪枝也学上几手。” 这才是嫂子的目的吧? 黛玉又好笑又好气,“哼,我就知道,嫂子是嫌我们太好欺负了,等着,我先让四妹妹厉害起来。” “……你就要可着她欺负了?” 尤本芳服了,“换一个吧!”她真的诚心建议,“你二姐姐性子好,你也可以换成她。” 迎春太温柔了。 虽然住到这边后,她那奶嬷嬷收敛了许多,但以后呢? 她又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二姐姐呀?” 小黛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我试一下吧!” 感觉有点难,二姐姐太好了,良心上不太好下手。 倒是四妹妹一戳就蹦,挺好玩的。 “来来来!” 尤本芳朝小姑娘招招手,“我不欺负你,我们一起想个让你二姐姐厉害起来的办法可好?” “……有点难!” 二姐姐不争不抢的,你要占她便宜,只要她能帮你掩盖,据黛玉观察,她也基本会帮你掩盖。 所以私底下有人在背地里叫二姐姐为二木头。 针戳了,都不知道叫一声。 但……这是表面。 二姐姐又喜欢棋。 黛玉听父亲说过,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她跟二姐姐下棋,其实输的多。 先生和珠大嫂子跟二姐姐下棋,二姐姐正常保持在三局必赢一局的状态。 就算输,二姐姐也顶多输上两、三子,控制的非常好。 不像她,拼尽全力,有时候都输得惨不忍睹。 想要赢棋,完全靠先生和珠大嫂子的心情。 虽说这跟她还小,棋艺不精有关,但偶尔她也会破防啊! 黛玉道:“二姐姐不是不懂争,只是有时候……” 现实里,她争也没用。 大舅舅似乎对琏二表哥和二表姐全不在意。 外祖母更疼爱二舅舅,对二舅舅的孩子也爱屋及乌,再加上宝二哥…… 对二姐姐来说,争与不争,其实都一样。 该给的,长辈们会给,不该给的……,自然也不会有。 “嘘~” 尤本芳轻轻的嘘了一下,“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是有时候吧,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红楼里,迎春死的多惨啊! 孙绍祖试探出贾家真的不管她后,就那么一点点的把她折磨死了。 家暴的时候,只论拳头。 现代尚且有许多女子逃不过,更何况这古代了。 男人的拳头重,一拳过来,砸到你头上,可能你脑袋都晕了,失明失聪到想反抗都不能。 “女子的劲力先天不如男子,若能学上几个在紧急情况下能救命的招数,在嫂子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尤本芳朝小黛玉笑,“要不然,你说林姑父为何会把雪枝安排给你呢?” 嗯? 小黛玉眨了眨眼睛,“嫂子的意思是我也要学?” “……” 尤本芳没有马上说话,打量她的小身板,似笑非笑,“生病吃药的时候舒服吗?又不要你练成武功高手,嫂子只要你能动动胳膊动动腿,强个身,健个体都不行吗?” “……行行行!” 明显是逃不掉了呀! “那嫂子,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你以为嫂子每天晚上都跑这么远来看你们是干什么的?” 尤本芳笑,“当然也是养生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知道不?” 她是想练几手,更想见识见识古代武林高手是什么样子,但奈何,就她如今的身份,真要明着让人看到她练武…… 不说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就是皇家那边,肯定也不能放心。 贾家毕竟是以武起家。 女眷都开始练武了,那男人呢? 万一人家睡觉都不敢闭眼,那贾家还能得好吗? “我这个年纪要开始养生了,但是你们这个年纪,正是给身体打基础的时候,所以呢,晚上回来练上一刻钟,说不得你们睡觉都会香一些。” 真的吗? 小黛玉很想反驳。 可是一时又找不到能反驳的话。 好在只是一刻钟,也没要求她跟雪枝一样。 入住东府以来,她明显感觉身体各方面都比在扬州和老太太那里好,说不得大表嫂的歪道理,就是正道理。 “算了,”小黛玉妥协后,还想挣扎一下下,“等我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商量一下再说吧!” “成!” 尤本芳笑眯眯的点头,“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雪枝,“一会我给你下帖子,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就到我这里走马上任如何?” 雪枝:“……” 还要给她下帖子? 那就是教头呢。 她忍不住看向自家姑娘。 林黛玉朝她点了下头。 雪枝忙道:“我什么时间都可以。” 练武确实能强身健体。 当初老爷带她入府,也是希望她能带着姑娘多动动。 可惜,没多久先是少爷没了,再是太太没了。 姑娘伤心的很,她也没本事带着她蹦跳。 尤大奶奶能说服姑娘,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行,以后就辰时一刻在凝翠轩后面的空地上。” “都听大奶奶的。” 虽然不知道凝翠轩在哪,雪枝还是一口应了。 她们在这边敲定了一件大事,荣禧堂里,探春却被王夫人留在小佛堂抄经书。 小姑娘隐约知道嫡母的意思。 表面上,嫡母好像从不会把她和姨娘关联起来。 可探春心思敏锐,早就察觉到,嫡母只要和姨娘生气了,或者说老爷惹她生气了,她都不会给她好脸色。 只是以前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老太太处,就算到这边来请安,也是很快回去。 如今~ 探春很认真的抄经书。 这个也能练字呢。 在哪练字都是练。 她很喜欢书法。 老爷还因此夸过她,给她好几本字帖。 因为那些字帖,探春又更喜欢写字。 良性循环下,若不是还要顾及偶尔照顾她的二哥哥,在老爷查他们大字的时候收了那么一点,其实她写出来的字,还能更好。 探春尽量把自己的字写得跟经书上的一样。 经书上的字笔酣墨饱、丰厚雍容、浑然天成,就算不是名家所作,也不差多少了。 她跟着学,越写,越是自然流畅,舒展大方。 探春沉浸在文字的美妙里,忘了时辰。 王夫人也装着忘了她。 但是赵姨娘忘不了啊! 虽然女儿跟她一点也不亲,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的。 知道太太今天留了三丫头,她就知道不好。 可是,她没人可求。 老爷出门访友了。 老太太那里,她是进不去的。 赵姨娘急的浑身乱颤,连午膳都用得不香,就又在王夫人的门外,瞟过来瞟过去了。 可恨小佛堂的女儿,头都没抬,害她想要递几块点心进去都不能。 赵姨娘是又气又心疼。 留守屋子的玉坠儿,也当做没看到她。 毕竟是老爷喜欢的,连太太都不管呢。 有点时间,她还想去看看自己的姐姐。 年前的那顿板子,打的太狠了,直到现在,姐姐金坠儿都不能如意的爬起来。 玉坠儿很心疼,但又毫无办法。 太太不让请大夫。 二奶奶小产,看着好像不管事,但她身边的平儿,哪天不被太太叫过来几次? 玉坠儿很清楚,平儿也迁怒了她姐姐。 那天是姐姐一意孤行…… 但那是姐姐想的吗? 还不是太太有严令? 玉坠儿只能偷着给姐姐弄点爹娘在外面求来的药。 那都是熬好了,放凉后她偷着带进来,然后要喝的时候,加点子热水。 算着时间,姐姐该喝下午的这一顿了。 喝完她还要如厕。 玉坠儿给小丫环使了个眼色,一溜烟的去看金坠儿。 待在荣庆堂陪贾母打叶子牌的王夫人,只要知道赵姨娘不敢进她的小佛堂就行了。 哼~ 叫你们欺负宝玉。 宝玉今天都抄了大半天的书了。 王夫人即怕他不乖,又心疼他的乖。 午间用膳的时候,她看到宝玉揉他的手腕了。 这个傻孩子…… 王夫人一边打牌,一边心疼她的宝贝儿子,却不知道,美琅馆里,迎春已经急的踱了无数步。 林妹妹请过安就回来了,没在那边用膳。 四妹妹那里尤大嫂子帮她告了假,听说这一会子才醒呢。 是以,只有她知道三妹妹被二婶罚了。 午膳三妹妹都没回来,她就有些急了。 奈何二婶说,三妹妹看她的经书好,要给她抄经,还又借着宝玉把老太太胡弄过去了。 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以前二婶就算罚三妹妹,也顶多半天啊! 迎春看向快到申时的自鸣钟,终于忍不住问司棋,“三妹妹还没回来吗?” “没!” 司棋摇头,“侍书也没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道:“如今我们住在这边,老太太可能也想不到三姑娘。” 是啊! 迎春难受的很,“我去找四妹妹。” 她想帮三妹妹,可谁听她的呢? 倒是四妹妹,看在敬大伯和尤大嫂子的面上,老太太都比以前更耐心了。 迎春快步往外走,倒是没想到,她还没出院门,林黛玉和惜春就一起到她这里来了。 “二姐姐知道我们要来吗?” 睡了好大一觉的小惜春精神饱满,看到姐姐亲昵的很,“林姐姐身边的雪枝会武功,嫂子说,我们最好都跟她学上一些呢。” “这个以后再说。” 迎春难受的很,“三妹妹从给二婶请安,就一直没回来。” 什么? 黛玉和惜春一下子都愣住了。 “为什么呀?” 惜春跟着姐姐们长大,知道二婶冷脸时的可怖。 虽然她的冷脸大都是对着三姐姐去的,但她和二姐姐在旁边,也常吓的大气不敢出。 “是二叔又做了什么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但迎春隐隐的能猜出一点儿。 除了是二叔和赵姨娘的事,恐怕还跟宝玉要抄的七本书有关。 虽然三字经和千字文都不过一千来字,但万一二婶觉得抄书会耽误宝玉读书呢? “我去看三姐姐,去找老太太!” “一起吧!” 惜春转身的时候,黛玉也忙跟上。 迎春自然不会落后,不过,她们才走到主路,就看到另一边过来的尤本芳。 惜春在自己家里底气十足,看到嫂子,蹬蹬蹬的就跑了过去,“大嫂,三姐姐在二婶那里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 尤本芳注意到小姑娘气愤的小样子,“二婶让她做什么了?” “二婶说三妹妹看她的经书好,要给她抄经书。” 迎春忙回答。 “噢~” 红楼里,王夫人好像就喜欢玩这一套。 只是那时候抄经的是贾环,倒是没想到,她还让探春抄。 “不急,就是抄经而已,你三妹妹一向喜欢练字。” 昨儿罚宝玉抄书的事,也是探春提议。 当时宝玉非要加入,她还在想,这人能干啥?做胭脂吗? 她要真的罚他做胭脂,老太太都得过来跟她吵一架。 后来是探春拉着她,小声提议的。 尤本芳喜欢她。 刚看红楼的时候,她特别不喜欢赵姨娘,觉得她每次出来,都是丢探春脸的时候。 但也因为探春,她希望她能好好的。 后来再看,倒是有些理解赵姨娘了。 毕竟在王夫人这个表面慈善,背地里阴狠的太太手下养出两个孩子,真要一点也不闹,可能她们母子三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尤本芳心念电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要是抄的好,我们可得在老太太和二叔面前,替她讨两个彩头。” 咦? 林黛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姑娘在尤本芳看过去的时候,悄悄的朝她翘了个大拇指。 “二叔一般会在申时四刻回府。” 迎春也听出了堂嫂的言外之意。 她也终于不太急了。 如果能一劳永逸,那她情愿三妹妹再吃会苦。 “行!” 尤本芳笑了,“待二叔回来,就命人去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荣禧堂。 探春确实忘了自己的午膳,不过侍书很有经验,很干脆的到厨房要了几样点心。 反正不管是姑娘还是她,都知道太太再罚,也不会摆明了不叫姑娘吃东西。 除非生病了。 贾家的规矩,一般生病了,只要不是太重,先要清清净净的饿两天。 姑娘吃过这方面的苦。 是以一院子的主仆,都很注意,不敢叫她生病。 探春也是个好养的孩子,从不挑食,错过午膳,那用点心下次再吃就是。 赵姨娘在外面转的事,她刚开始没注意,但后来是刻意忽略。 她不缺那一口吃的,也不缺她关心的那几句话。 真要在太太这里,接姨娘的东西,回头不仅姨娘会倒霉,就是她也一样。 何必呢? 探春不想听太太骂姨娘的那些话,它们像钉子一样,会插进她的心里,让她夜不能安。 也不想自己被太太盯上,哪怕因为老太太,她不会骂她,可是那眼神,以及请安时,那爱搭不理,或者干脆不理的样子,也都足以碾压她的所有自尊。 探春只能努力的做好女儿的本分。 当然,她也敏锐的发现,太太喜欢她对姨娘爱搭不理。 每次这样后,姨娘能过几天松快日子,她也能得到太太‘慈爱’的笑脸。 探春没跟姨娘说这一些。 说了就姨娘那性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自己炫耀出来了。 “姑娘,歇一会,喝杯茶吧!” 侍书倒了茶来,“您也得缓缓眼睛了。” 东府尤大奶奶还特别交待他们,如果姑娘写字过久,或者看书过久,都得提醒歇一会,看看远方再揉揉眼睛呢。 “没事,一会就写完了。” 她现在抄的是《地藏经》中的《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也不知道太太从哪来的。 探春感觉不是凡品。 “太太的这本经极好,我以前都没见过。” 明儿她还要来,把整本经都抄完才好。 ? ?求票票,不管什么票,走过的路过的,留下一张 第43章 赏 荣禧堂小佛堂。 尤本芳一边看王夫人留下的经书,一边看探春新抄的,感觉都好喜欢。 她不知道王夫人的经书是不是名家所作,只觉这些字看着丰厚雍容之余,还另有一种自在祥和。 心境不好的,多对这样的经书念念,也许都能慢慢和缓过来。 更难得的是探春小小年纪,仿得气韵生动,有模有样。 “走走走,嫂子给你请功去。” 尤本芳觉着,探春这样的,完全可以往书法大家上走。 “嫂子~” 探春还有些懵,不明白几个字有什么好请功的,“这是太太要的。” 可不能拿走呢。 她的眼睛还放在尤本芳拿的经书上,想的是明儿还要来抄。 “知道啊!” 精明的人有时候傻起来,还是很可爱的。 尤本芳笑道:“不过经抄的这般好,不得跟老太太和二叔说一声?” 放在这里,不是明珠暗投了? 王夫人可不识字。 听说,她惯常念的都是《心经》。 “……多谢大嫂!” 看看一左一右扯她的姐姐妹妹,还有给她竖大拇指夸字好的林姐姐,探春后知后觉,有些明白,她们为何要去找老太太和老爷了。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之前没人替她伸过头。 二姐姐性子软,虽然很愿意照顾她和四妹妹,但在长辈们面前自顾尚且不睱,又如何能替她们出头? 四妹妹年纪小,性子又倔又傲,她护来还不及…… 探春从小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可以的情况下,一直都是她反过来,保护她们。 当然,在保护姐姐妹妹的时候,她也未尝不遗憾,没人能保护她。 为了让嫡母不找她麻烦,她努力的跟二哥哥走近些。 但二哥哥那性子…… 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照顾人……,那是不存在的。 倒是林姐姐过来后,二哥哥顾着她些。 但要说照顾,那也是假的。 一直都是他先惹哭林姐姐,然后去赔不是。 探春看她二哥,有时候挺无语的,但老太太和太太护着,在某些方面,她看到了,就不能不帮着周全。 好在她们全搬到东府了。 直到那里,她才有点公侯家小姐的感觉。 探春喜欢那里,贪念那里,却也没忘自己是西府女儿的事实。 她在这边更小心了。 今天的抄经…… “不过我听说老爷今天出门访友了。” “舅舅不在家,不是还有外祖母吗?” 林黛玉过来推着她走,“快点,我们还要到外祖母那里用晚膳呢。” 这一会时间也不早了。 过去说说笑笑,差不多就放饭了。 “可不是,我今儿可是来蹭饭的。” 尤本芳拿了东西,笑着走在了前面。 于是没多久,赢了好些的贾母就看到她们姑嫂一起过来了。 “来的好不如来的巧,”尤本芳看到老太太面前堆了一小堆的大钱,忙上前笑道:“哎呀,老太太又是您手气最好?来来来,都来摸摸,沾沾喜。” 说着,她真的就在贾母的手上摸了一把。 贾母笑得差点把手上的牌给撒了,“别给我搞怪,想要红包就早点说。” “哈哈,还是老太太最懂我。” “让你带你小姑子们,你可不能把她们给我带坏喽。” 贾母笑嗔她一句后,果然就在自己的钱堆子里抓了一把。 “谢老太太赏!” 尤本芳开开心心的接下。 “谢外祖母赏!” 林黛玉第二个上前,“祝外祖母牌牌赢钱,要什么牌来什么牌。” “哈哈哈~~~~” 贾母大笑! 外孙女这性子,是越来越活泼了。 “还是我的玉儿会说话,来,给你。” 她抓了一大把,把林黛玉的荷包塞得满满的。 当然,贾母也觉得自己的手气就是好,还特意让外孙女多摸了摸。 外祖母的偏爱明明显显,林黛玉也不扭捏,开开心心的抓着,还揉了揉。 “恭喜老太太万事顺心好运伴,财运亨通不停享。” 探春胆子大些,第三个上前。 在老太太面前,她倒是没太在意嫡母的侧目。 “好好好!” 孙女们都乖巧可爱,贾母无可无不可,朝迎春和惜春也招招手,“都来,都摸摸祖母的手,一起沾沾喜气。” 这个一把,那个一把,好家伙,忙了一下午,结果她就剩下了三文。 “好了,分完了,我们继续。” 贾母决定再让两个媳妇出点血,“一万。” 她这次抓的牌也特别好。 鸳鸯早就算着老太太想要什么牌了,给了李纨一个眼色,李纨笑笑,装着没看到,也打了一张一万。 “……九索。” 王夫人抬手就是一张九索。 她没注意鸳鸯的眼神,她在意的是探春怎么没经她同意就过来了。 《地藏经》那么厚呢。 这还是从赖大家抄回来的,因她这边有小佛堂,琏儿和凤丫头孝敬过来的,说是前朝大家之作。 王夫人不认识字,《心经》还是跟着彩云许久,才会背了。 可不耐烦看那什么地藏经。 但那么厚的经书,三丫头没抄完,没经她同意就过来…… “胡了。” 贾母大笑,“给钱。” 王夫人:“……” 能怎么办? 给呗! 她强笑着数了二十八个大钱过去,“三丫头,不是让你抄经吗?抄完了?” 这一下午,她输了多少了?快一吊了。 王夫人喜欢打牌,但是不代表她喜欢输啊! 偏偏每次在老太太这里,只能输,不能赢。 所以,每次打牌的时候,都是她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 “没抄完。” 尤本芳笑着抢答,“这么厚的《地藏经》呢,哪里是一天就能抄完的。” 她把刚放一边的经书又拿起来,送到贾母面前,“老太太,恭喜您养了一个好孙女,您看看三妹妹今天抄的,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有这么一双巧手。” “哈哈哈~”贾母高兴的很,“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说着她就接了琥珀递来的眼镜,戴好后,先看探春抄的《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哎呀~ 三丫头的字,很有长进啊! 贾母看着也欢喜的很,“好好好,写的好,该赏!” 孙女有进步,她这个当祖母的是不吝啬赏赐的。 尤其今儿还是尤氏帮着三丫头讨赏。 贾母更高兴了。 直接就解了自己的荷包,“回头跟你老子说去,让他也赏你。” 二儿子喜欢爱读书的孩子。 大过年的,也让他高兴高兴。 贾母只顾自己高兴,倒是不知道琥珀怎么就那么巧的递了眼镜过来。 但是王夫人看见了。 是外甥女林黛玉跟琥珀说的。 她忍不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按住翻涌的怒气。 “是!谢老太太赏!” 探春真是太高兴了,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父亲的声音,“三丫头做了什么?老太太要赏?” 冬日天短,在外做客,主家一般都会提早开席。 今天因为一些事,大家的酒喝的都少,是以他回来的更早了。 “看看!” 贾母就显摆孙女抄的经文。 她可不是不会教孩子。 瞧瞧三丫头的字。 “……果然进益了。” 贾政一点点的翻完,那欢喜也是遮也遮不住,“来,这是父亲赏你的。”他随手就把自己腰上的玉佩摘给女儿了。 因是做客,今天他带的玉佩水头极好,还是早年跟着父亲到齐国公家做客,老齐国公亲赏的。 “谢父亲!” 王夫人看到探春就那么水灵灵的接下了,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老爷的好玉佩,也不多了。 这又送给了三丫头一个…… “好好的,大过年的,怎么想起来写经了?” 这《地藏经》可不好抄呢。 贾政话问出来后,想到什么,忍不住看了一眼王夫人。 “三妹妹今儿去二婶那里请安,二婶让写的。” 尤本芳知道探春不好答,帮着开口了。 贾政:“……” 他又看了一眼王夫人。 夫妻多年,夫人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定然又和他与赵姨娘置气了。 以前闹闹也就罢了,但如今三丫头住在东府,不是让侄媳妇笑话吗? 他放下女儿抄的,拿过原本,真是不翻不知道,一翻……心神一震。 不过贾政又很快掩饰了下去,“喜欢这上面的字?” 他温声问女儿。 “是!” 探春点头,“感觉不比父亲之前赏的字帖差。” “既然喜欢……” 贾政看向王夫人,“你又不认识字,大概也不会念它,就赏给三丫头吧!” “……听老爷的。” 王夫人心中大怒。 换以前,她肯定要在脸上表露出来,但是凤儿年前才在荣禧堂小产,如今大过年的,她又让庶女在小佛堂抄经,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她只能按着自己的愤怒,装着慈爱的对探春道:“回头抄好了,把你抄的那一份给我。” “是!谢太太赏!” 探春朝她露了个特别灿烂的笑。 好像她全不知道这里面的暗流涌动一般。 她中午没用膳的事,姨娘会跟父亲说的。 至于老太太…… 想来也在心中起疑了。 “这经书好好收着。” 贾政把经书递到女儿手上,“这是白马寺前主持一诚大师的遗作,他老人家本就是书法大家,连太祖都是夸过的。” 什么? 王夫人一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憋住了。 这么好的东西,给三丫头真的好吗? 她一个小孩子…… 可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 想要再要回来,那完全不可能。 当然,更让她生气的是,她这个嫡母,在老太太这里还没有坐位,要饿着肚子,伺候一大家子用膳。 虽然也并不用她夹几筷子,但是,真的真的,好气好气。 尤其老太太还让她给尤氏夹了个炸鹌鹑,给探春夹了个火腿炖肘子。 以前,孩子们在这里用膳,老太太从不让她给孩子们夹菜。 今天…… 是她已经知道或者猜到什么,特意惩罚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王夫人难受坏了。 可恨,她也只能忍着。 不仅要忍着,还要担心老爷在宝玉房里,查字的进展。 宝玉用膳的时候,心也在提着。 他在里面写字出来,就听袭人说,三妹妹因字写的好,被老太太和老爷赏了。 他…… 宝玉有些沮丧。 三妹妹的字,确实比他好。 但他今天也真的用心了。 换平常应该能过关,如今有三妹妹珠玉在前…… 宝玉感觉自己还会挨骂! 贾母本来气王氏,要好好给她立个规矩,但宝玉的样…… 老太太到底忍住了。 再加上担心儿子再问孙子的字,便早早放下了碗。 她放下了,尤本芳几人当然也不会多吃了。 哪怕尤本芳只吃了个半饱。 “今儿还算有进益。” 贾政发现这边的晚膳草草结束,在老母亲面前,到底没再骂作死的畜生。 但让他夸,有探春的珠玉在前,他也夸不出什么来,就道:“以后再接再厉,好生跟你三妹妹学学。” “是!” 宝玉应下。 没被骂,于他就是大喜。 是以回话的时候,眉眼里就带了喜意。 “三丫头有三丫头的好,宝玉有宝玉的好。” 贾母知道孙子过关了,倒是嗔了儿子一声,“他们才多大?你没事多夸夸,肯定就更好了。” “是!” 贾政嘴上这样应,但心里却在反驳。 夸宝玉的多着了,他要不压着点,这孩子还不知道会飘成什么样。 “行了,你也在外面忙了一天了,就回吧!” 贾母看到儿子还给了孙子一个警告的眼神,忙摆手让他滚蛋。 尤本芳想要回家再吃一顿,随便闲话几句,也起身告辞。 姑嫂几个和贾政一前一后的离开荣庆堂。 “今儿的糖蒸酥酪真好吃。” 惜春好可惜那剩下的酥珞。 她揉揉小肚子,“嫂子,回家后,我可以叫袁嬷嬷她们再做吗?” “只要你能吃得下。” 尤本芳笑了,“就让她做呗!” 她感觉大家都没吃饱,就又道:“那次宫里赏的血燕不错,回头也让她给我们一人炖一盅。” “好呀好呀!” 惜春快活了,“好嫂子,我还想吃烤年糕,让厨房也给我们送一点。” “烤板栗也不错!” 探春道:“让厨房再送些板栗吧!” 众人一路走,还一路想吃的。 第44章 忍 王熙凤从来没休息这么久。 她是真的伤心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真心孝敬姑妈的。 可是姑妈呢? 虽然大夫说孩子掉了,与她的身体有关系,但是…… 东府尤大嫂子让她换药。 当时她和平儿含糊应了,但她们的心里都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为了应证那个可怕的猜想,平儿甚至去荣禧堂领她平时吃的暖宫丸。 可当时玉坠儿没给,说管药的是她姐姐金坠儿和彩云,金坠儿被打,烧的昏昏沉沉不顶用,彩云跟着太太管家,要用药,得等她回来再说。 后来,暖宫丸是拿到了,还是彩云亲自送来的。 但主仆两个心中起了疑,就忍不住怀疑这药跟周瑞家有些关系。 王熙凤管家一年多,手段是有的。 让人一查,果然,周瑞家的就在回春堂买过暖宫丸。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因为这个,王熙凤让平儿寻以前的药瓶,那一次,她和贾琏因为给姑妈送赖家收藏的一部《地藏经》时拌了嘴,一时烦恼抗拒,在平儿转身没盯的时候,把药吐回了以前的药瓶。 平儿找着了,也偷偷出去请药馆的大夫验了。 新得的暖宫丸是好的,但她之前吃的……,药材是好的,可里面好像又误添了一味有些相冲的药材,暖宫的效果没了,长期吃它,还有可能加剧宫寒。 虽然这所谓的加剧也是微乎其微,但她吃暖宫丸是干什么的?是因为她本来就宫寒啊! 那天看到平儿白着脸回来,王熙凤的心就好像不着一缕的掉在数九寒冬里。 她病了,又请了济世堂的大夫看病。 如今吃的药,全都是济世堂的药。 是平儿亲自看着熬的。 姑妈要借调平儿,也要等她先把药吃了。 曾经有好多次,王熙凤都想要冲动的去告诉老太太,告诉大伯王子腾,可是又一次次的压下了。 就像平儿说的,姑妈那里不仅有宝玉,还有宫里的娘娘。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大伯王子腾,知道了也会帮她掩盖。 就像那天公公打到荣禧堂,可老太太还护着一样。 后来尤大嫂子说是让她进小佛堂,可真正当家的还是姑妈。 珠大嫂子根本就没接手管家。 是她真的不想接吗? 王熙凤知道姑妈因为珠大哥的死,迁怒珠大嫂子,只维持了表面的婆媳之情。 珠大嫂子也是一样。 一次次的,她的心早冷了。 “二奶奶,有个好消息。” 平儿从荣庆堂伺候回来,看到她躺在那里神情蔫蔫的,忙过来跟她说《地藏经》的事。 “……怪道赖家能收着呢,您是没看到,老爷让太太把经书赏给三姑娘的时候,太太笑得有多难看。” “隔墙有耳,说话小声点。” 王熙凤并没有多开心。 那《地藏经》还是她跟二爷争取,二爷拗不过她,又去跟公公争取到的。 曾经的事真的不能想,一想就有抽自己巴掌的冲动。 枉她一直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精明。 可事实上呢? 却是被好像忠厚、慈爱的姑妈当傻子耍。 “放心,这会子都在门房那里用餐呢。” “……那你吃过了吗?” “吃了。” 平儿很开心,“今天老爷查宝玉的字,老太太都无心用膳,留下了好多菜,全都让鸳鸯和我们分着用了。我猜啊,尤大奶奶她们只怕都没用好。” “尤大嫂子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从发现自己蠢后,她就常常陷在自我怀疑之中。 “这边吃不好,回府她还能带着几个妹妹再开一席。” 那东府可是她自己做主。 “奶奶~” 平儿很心疼自家主子,“我们也会好起来的,我们看以后成不成?” 老想之前,为难自己做什么? “您吃了那药,哥儿都来走了一趟,警醒了我们,以后我们再不吃那边的药了,还怕没有哥儿吗?” 王熙凤:“……” 安慰自己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想。 她还年轻,好好吃药,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心里总是憋了一口气,它时不时的窜出来,让她反省自己的蠢。 什么妯娌里的头一份? 狗屁! 她比不得尤大嫂子不说,连珠大嫂子也比不得。 瞧瞧人家。 姑妈冷她,她就装着没看见。 该她尽的礼数她进了,姑妈什么样,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只把自己和兰哥儿的日子过好。 借着兰哥儿,人家还从公中得了些产业,每年几百两银子总是有的。 只有她,蠢的跟猪似的。 三更半夜,姑妈有召,她还屁颠颠的起来。 公中的银钱渐渐不支,赖家抄家的前两天,姑妈还借着周瑞家的,叫她放印子钱。 最叫王熙凤不忍直视的是,她真的心动了。 她准备今年就干。 把自己的压箱银子也拿出来赚上一笔。 但那东西是好赚的吗? 王熙凤以前觉得那不算什么。 谁敢查他们家? 可看看姑妈因为水月庵净虚,被尤大嫂子逼着赔付到族里的那些银子,王熙凤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 国法在前。 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便罢了。 知道了,你就有短处在人家手上了。 哪一天倒霉……,说不得就得折在里头。 “奶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不想了行吗?” 平儿看她的样子,忍不住都要哭了。 “好平儿,我没事。”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以后太太让你做什么,能做的你就做,不能做的……” “那我肯定不能啊!” 平儿道:“我如今最大的任务是照看好您。” 太太叫她过去,也只能是借调。 “府里乱些就乱些吧!关我们什么事?” 若不是奶奶的爹娘早就去了,太太敢这么欺她们吗? “您好好养,我们不急的。” 她们不急,但王夫人挺急。 如今府里,她曾经得用的管事,大都跟着赖大一起倒霉了。 她在外面能用的也就是陪房周瑞夫妻。 但府里这么多事。 几百人的吃喝,从老太太到外面随爷们出行的小厮,哪一个她不要顾到? 可以说眼一睁,就是事。 王夫人年纪也渐大,又松散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虽不说每天都焦头烂额,却也不差多少了。 “让你们今天去看凤丫头,她如今好些了没?” “……二奶奶还是那样,可能是没缓过来。” 彩霞小声回话,“屋子里都是药味,听说昨儿夜里,还有些发烧。” 王夫人:“……” 她想砸东西。 哐啷~~~ 衣袖一甩,玉坠儿新奉的茶,就那么摔到了地上。 茶碗的瓷片四溅开来。 玉坠儿等连忙跪下,哪怕瓷片在脚边也顾不得。 王夫人看着她们,没说话,起身就去了内室。 她今天真是气也气饱了。 好一会,才缓了心情,叫:“玉坠儿,赵姨娘今天来了吗?有没有跟三丫头说话?三丫头午间有没有用膳?” “赵姨娘来了,不过三姑娘一直在小佛堂抄经,没理她。” 真没理还是假没理? 王夫人的心中已经存了疑。 三丫头搬到了东府,大概就觉得她翅膀硬了。 明明知道她和尤氏不对付,还把她的经书给尤氏看。 “午间要用膳的时候,三姑娘可能自己也忘了,是侍书去厨房要的点心。” “是吗?”王夫人眼中厉色渐浓,“尤氏和二丫头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话?” “尤大奶奶和二姑娘她们大概是申时一刻过来的,听说是尤大奶奶要到老太太那里蹭饭,姐妹们少了三姑娘,这才寻过来的。” 玉坠儿把她知道的,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寻来的时候,尤大奶奶看到了三姑娘的字,说她字写的好,要去老太太和老爷那里给她请功。” “当时三丫头怎么说的?” “当时三姑娘还有些懵,她说那些经都是太太您的。” 玉坠儿没在里面说探春的坏话。 跟在太太身边,三姑娘什么样,她们都知道。 她跟赵姨娘完全不像。 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可都得脸的很。 是以有些事情,就是太太都得收着点。 玉坠儿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 她姐姐为太太做的事少吗? 可结果呢? “是尤大奶奶喜欢那些字,非要拿着过去给老太太看。” “……你当时为何不拦?” 王夫人盯着玉坠儿,“不知道那些经书都是太太我的吗?” 玉坠儿心下一激灵,忙磕了个头,“三姑娘拦了,没拦住,奴婢……奴婢就不敢了,奴婢错了,求太太责罚。” 责罚? 王夫人很想让人把她也拉下去敲板子。 但四个大丫环,金坠儿已经因为她当了替死鬼,再打玉坠儿……,这院里的人,以后还能好好替她办事吗? “起来吧!” 王夫人捏了捏眉心,“这不完全是你的错。” 尤氏越来越嚣张了。 就是她在,只怕也拦不住。 王夫人努力打叠起精神,“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你们不用拦尤氏,只拦三丫头就是,那些经书是我给她,让她抄的。”不是让她去炫耀的。 要不是她,宝玉今天大概就能得老爷夸了。 虽然不认识什么字,但是王夫人看过的字多,好赖还是知道点的。 宝玉的字,就是比以前进益了。 换以前,老爷一高兴,说不得就会宿在她这边了。 这大过年的,除了初一那天,陪着一起吃了份长寿面,其他再也没来了。 王夫人知道,初一能来,还是看在女儿元春的面上。 可他们是结发夫妻啊! 想到这里,她到底忍不住,“去叫赵姨娘,让她过来给我捶捶腰。” 什么? 玉坠儿心下一突,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老爷去了赵姨娘处。” 王夫人:“……” 她知道贾政在赵姨娘那里。 可是那又如何? 她这个当家主母,让赵姨娘一个妾来伺候一下都不行吗? “天还没完全黑透,叫她过来。” 王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 于是没多久,玉坠儿就喊赵姨娘,说太太有请。 “……去吧,没事!” 贾政虽然是这样安慰赵姨娘的,但他胡子却因为生气,吹起了一缕,“一会我再去叫你。” “老爷,您可要早点来。” 赵姨娘扯着贾政的袖子,晃了又晃。,“太太今儿的心气肯定不顺。” 要不然,也不能罚女儿罚成那样。 真是一点脸也不顾了。 “放心!” 贾政拍了拍她的手,“肯定去接你。” 他说到做到。 于是赵姨娘过来,统共还没帮王夫人捶到两百下,贾政就去了,“病了?病了就别管家了,明儿把对牌送到大哥大嫂那里吧!” 王夫人:“……” 她简直惊呆了。 对牌送到大房,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再也回不来了? “我就是腰有些疼。” 为了她的管家权,王夫人在满脸淡漠的贾政面前认输了。 这个男人,她从来指靠不上。 若没有她,他们二房能过如今的日子吗? “歇歇就好了。” 说话间,王夫人朝赵姨娘摆摆手,“行了,你回吧!” 她要是在这时跟贾政吵架,这赵姨娘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子呢。 王夫人气死了,却也只能好言好语的道:“好生伺候老爷!” “是!” 赵姨娘回答的尤其响亮,“老爷,您不是说肩膀疼吗?走,我帮您揉揉。” 二房的管家权,她也不想弄丢了呢。 “我揉的可好了,您看太太,这不是马上就好了吗?” “……” “……” 屋中一阵沉默。 贾政看到夫人的脸色不对,忙拉着就走,“那就快点,最近肩膀疼的不像样子。” 看到他带赵姨娘一溜烟的走了,王夫人长长的呼气、吸气,免得自己一下子被他们气死。 “明儿老爷还要出门吗?” 缓过来的第一时间,王夫人就问彩霞。 “是!” 彩霞道:“老爷明儿要去国子监,说是要带兰哥儿一起呢。” 她很聪明的没说是去李祭酒家。 但国子监,能让老爷自去拜访的,也只有珠大奶奶的娘家。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后悔问这话了。 “有说要带宝玉吗?” 王夫人操心儿子。 哪怕再不喜那所谓的亲家,但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她也只能忍了。 第45章 薛家 李祭酒热情招待了亲家贾政。 女婿没了,只给女儿留下一个小外孙,贾家的权势,李家的家规,以及他如今的位子,都阻碍了女儿大归的可能。 他只能在贾家给女儿报节妇时,委婉请求贾家给予女儿和外孙生活的一定保障。 本来他和夫人是不担心这一点的。 外孙毕竟是荣国府二房长孙,按理二房的东西,不说继承大半,至少也是一半。 可二房还有一个宝玉。 那是亲家老太太和亲家太太的心头肉。 看贾老太太偏心亲家老爷的样子,他们不能不为女儿、外孙多做谋划。 好在结果是好的。 贾家老太太和亲家公贾政当着他的面,划了一点子产业给了女儿李纨。 那些产业于贾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李祭酒看来,就很可以了。 是以亲家公带孩子们来拜年,他极其热情的招待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政朝李祭酒拱手,请求他把国子监用过的试卷,以后都分他家一份。 “……族学那边实不成样子。” 这是家丑。 但这家丑就跟蓉哥儿说的,满京城消息灵通点的,大概都知道了。 再遮着掩着反而难看。 “新请的两位先生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贾政今天也是带着蓉哥儿给的任务来的,“他们能进贾家族学教书是好事,可我贾家也不能误了他们。” 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侄孙子小族长说,先生们若能从中破解国子监的教学方法,于贾家就是大善。 就算学不来人家的教学方法,拿来的题目,先生们自己解题破题的时候,当学生的定然也能跟着学点东西。 贾家要以诗礼传家,不能光学不练,一个个的连个考场都不进。 这也是贾政的痛。 所以,蓉哥儿一提,他就同意了。 “亲家你看,以后国子监出的各类题,能不能给我贾家抄一份?” “哈哈哈,小事,好说!” 这对李祭酒来说,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没什么不同意的,“我这边有好的教案,回头也都给亲家拿一份。” 他外孙还在贾家呢。 贾家好,他外孙才能更好。 而且最迟明年,外孙也当开蒙了。 李祭酒应得特别痛快,他对席上乖乖用膳的宝玉道:“贤侄,如今读书读到哪里了?” “回伯父,小子刚刚读完论语学而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何解?” “……是说做人要善于反省。” 宝玉没想到,吃个饭,他还要回答功课上的事。 他放下筷子,站起垂手道:“正所谓‘不慎而始,而祸其终’,一个人若想一直保证自己的‘不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为此,曾子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做学问,每天都要进行反省。” “细说说!” 李祭酒觉得这孩子回答得非常好,忍不住来了点兴趣。 宝玉:“……”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爹,发现老爹酒都有些醒了,一副也在等他回答的样子,只能道:“具体说来,就是每日反思三件事,第一,自己替别人谋事,有没有竭尽全力。若是整天就想着自己应如何偷懒,应付了事,就是不忠。 第二,与朋友相处时,自己答应别人的事情有没有做到。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人无信而不立,倘若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做到,就是言而无信。 第三…… 第三是先生或前辈们所传授的做人做事的方法,自己有没有进行实践和印证。做人做事不能只在纸上谈兵,应当付诸于实践,只有通过自身的感悟,才能不断地完善自己的人格。” “好好好!” 李祭酒连连夸赞,“亲家这是家有麒麟儿啊!” “过奖过奖,这孩子夸不得。” 贾政虽然连连摆手,但眼里是得意的。 几个孩子都像他。 “孩子说对了,说的好,就得夸!” 李祭酒很喜欢贾珠。 当初和贾家联姻,主要是因为他看好女婿贾珠。 那孩子不该那么早夭的。 李祭酒其实很看不上贾政,孩子哪是一味打压,一味喝骂就能教好的? 当初贾敬去道观,这亲家就把整个贾家读书的事全都压在了女婿身上。 要不然,他那么好的女婿,也不能在考中举人后,一个风寒就没了。 “难得贤侄小小年纪,就把三省吾身说得这般好,当夸,更当赏。” 说到这里,李祭酒朝自己的小厮道:“去,把老夫前日新得的端砚拿过来。” 贾政不会教孩子。 已经害他女儿孤苦一世了。 这要是再废了一个,那他外孙子以后可怎么办? 李祭酒担心自己的外孙再被贾政给教坏了。 伤仲永的事,古就有之。 难得宝玉小小年纪,聪慧有礼,他将来要是考出来,说不得兰哥儿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于是这天,父子两个高高兴兴而来,又高高兴兴而回。 甚至因为李祭酒的热情,贾政还同意李纨带着兰哥儿住几日再回去。 他完全不知道,李祭酒的夸奖、送砚,主要还是想让他女儿在婆家的日子能好过些。 亲戚里道的,谁不知道贾老太太和王夫人把宝玉当眼珠子疼? 我夸了你家的宝贝蛋,你总得对我女儿和外孙好些吧? 这晚回家,贾母听到宝玉得了李祭酒的赏,也高兴坏了,拿着那个不算多好的端砚,看了又看,居然觉着比贾家库房里收藏的还要好。 当初李祭酒看好他们家珠儿,然后珠儿十四岁就进了学。 宝玉读书上的天份可比珠儿还好呢。 贾母搂着她的宝贝孙子,真是揉了又揉,夸了又夸。 王夫人一直等着他们父子回来,闻听李亲家说她儿子好,虽然也高兴,但主要高兴是她儿子好。 她一腔慈母心,也想把宝玉搂过来,可是在这荣庆堂,她一个当娘的,却也只有看的份。 待听到儿媳妇和兰哥儿还要在李家住两天,脸上的颜色就不太好了。 儿媳妇可是归婆婆管的。 就算李家要留人,也要先禀她一声。 老爷这般替她做决定…… 王夫人不好怪贾政,就在心里怪起李家不知礼来。 只是李纨不在面前,她还只能憋着气在老太太稀罕宝玉,稀罕差不多的时候,跟他温声交待几句。 宝玉给她长脸了,王夫人就感觉贾政今儿就该到她的屋子了。 近来管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很多旧例上的事,都被免了,她一切都要重新熟悉。 是以,她借调了平儿。 但那个丫头…… 王夫人感觉,因为侄女小产的事,并不尽心。 偏偏她又拿不着她的错。 一些需要外院拨付银子的事,平儿明明知道早被割了大半,也不提醒,就看着她的人被打回来。 王夫人那个气啊! 她指着贾政给她撑撑腰,让满府的人看看,她还是当家太太,谁知道紧赶慢赶的回去,屋子里还是冷冷清清,根本没有那人的影子。 “老爷呢?” 王夫人压着怒气问玉坠儿。 “老爷去了外书房。” 这一次玉坠儿回答得特别快。 “……请!” 想了一下,王夫人到底说了个请字。 她近来常感头晕心慌。 她得跟他说说,她这个婆婆还在家里忙上忙下,李氏那个做媳妇的,怎么能躲在娘家享福? 好歹李氏还挂名协理呢。 “……是!” 玉坠儿没办法,只能去请。 但此时,贾政却召了蓉哥儿说话。 他为族学办了一件大事,若不能第一时间跟这个侄孙子吹吹,那是睡觉都不安乐的。 “我已与李亲家说妥了,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族学那边都可派人去国子监拿教案和试卷。” “多谢叔祖!” 蓉哥儿太高兴了。 他和小师侄都是要进考场的。 “叔祖替族中办此大事,请受孙儿一拜!” 他站起来,深施一礼。 贾政心满意足的托住,“一家人,这本就是叔祖该做之事。”他总算说了一句该说的,“族学那边初九开学,各方面,你都可准备好了?” “回叔祖,全都好了,先生已经就位,开学的时候,先生会摸底,差的进乙班,好些的进甲班,再差一点的,看各自的爱好,再行商量。” “好好好!” 贾政摸摸胡子,“有什么办不了的,再跟叔祖说。” “是!” 蓉哥儿看到门外有小厮探头,知道有事,忙起身道:“天不早了,打扰叔祖休息,孙儿告退!” “唔~,去吧!” 贾政也看到了,他送蓉哥儿出门,这才问焦急等待的小厮,“何事?” 今日家中应该无事才对。 “太太有请,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老爷商量。” 贾政:“……” 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在老太太那里不会说? 他拧了拧眉头,这才一甩袖子,默不作声的回荣禧堂。 今天宝玉表现的很好,他得脸的很,对王氏的那些恶感,不知不觉就消了些。 “什么重要的事,要大晚上的说?” 坐到主位上,接了丫环奉来的茶,看她们一个个的全都退了去,贾政的眉头又拢了拢。 “林家的老宅不是收拾出来了吗?” 王夫人也不是傻子,她先从贾政喜欢的林黛玉说事,“后儿她要回府,大后儿说是要请我们一大家子都去热闹热闹呢。”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道:“我想着,这么多人过去,她一个小孩子,如何应付得来?就准备啊,让李氏先陪她过去,帮着支应着。” 这样啊! 贾政果然踌躇起来。 他答应李亲家,让李氏和兰哥儿住几天的。 如果后来就接回来…… “凤丫头如何了?” 贾政想了一下,到底提到了王熙凤,“她要是好些……” “凤丫头那里……我也不好提了。” 说着,王夫人的眼睛便有些红起来,“李氏既然不得空,那就让尤氏过去吧!” “……也好!” 贾政看她这个样子,就叹了一口气,“回头你跟老太太说一声,外甥女还小,这一大家子过去,家里确实该个人过去帮忙。” 他很欣慰王氏能想到这些。 老太太只顾高兴,只怕都忘了。 “是呢,我明儿就跟老太太提。” 尤氏不是标榜什么好嫂子,疼爱小姑子吗? 林丫头这么大的事,她都不知道帮一把,还要她这个舅母来说…… 王夫人得意的很,“只是吧,还有一件事,宝玉难得能静下心来,抄书做学问,林家那边,老爷看,是不是就别去了?” 这? 贾政一时有些犹豫。 按他的意思,那肯定是让宝玉在家,好生抄书做学问的好。 可是一家子都去,只留他,老太太只怕都不能应。 贾政隐约感觉老太太是想外甥女能嫁进来。 对此,他很喜闻乐见。 当初老太太养史家湘云,虽说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到底还含糊着,没过明路。 史家倒也不是不好,但是吧,湘云襁褓里,父母双亡,这命还是有些硬的。 再说了,相比于湘云,贾政当然更喜欢自己的外甥女。 “还是去吧!” 想了又想,贾政道:“要不然宝玉不开心,老太太也不能开心。” 到时候,就是他挨骂了。 “也就一天的时间,回头再敲打敲打,让他把那玩闹的心再收一收,必是行的。” “……是,听老爷的。” 王夫人看贾政的样子,心中实在怒的紧。 这男人,只要遇到他老娘的事,那必是天下第一大事。 什么妻子儿女,那都是可以不顾的。 再说,贾政都能感觉到的事,她又如何感觉不到? “还有件事,就是我那嫁进薛家的妹妹,过些日子,就要进京了。” 王夫人急需娘家人帮忙,“但老爷知道的,大哥又升了九省统制,顶多正月十五过后必是要走的。偏妹夫去的早,他们孤儿寡母的,您看,是不是我们家留他们一留?” 贾政:“……” 他并不想留。 外甥薛蟠那里还有一条人命案呢。 虽说他和大舅兄荐了贾雨村过去,已经帮着解决了,但那孩子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我记得他们家在京中也有宅子吧?” “……他们家的宅子年久失修的。” 王夫人的胸口忍不住又有些憋闷,却也只能道:“虽然已经派人来修了,但哪里能那么快?” 大哥也是让她留妹妹住到贾家来呢。 妹夫去后,外甥荒唐,不懂经济上的事,不知被人哄骗了多少。 让他们住进贾家,也是想借着国公府的名头,镇一镇那些掌柜的,“所以,我大哥的意思是……” “那就先留着住几天。” 多大的事? 还非要说这半天? 还拿大舅兄压他? 贾政不喜薛家的皇商身份,直接起身,“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本来,他想给脸在这歇的,但现在嘛…… 贾政直接就去赵姨娘那里了。 第46章 大火 正月十二,晴! 一大早的,林府就忙了起来。 不过,尤本芳不忙。 古代的大家闺秀,主持中馈是基本技能,就是没有林家的事,尤本芳也决定让迎春、黛玉几个,把宁国府的事担起来,先学一学。 如今有了林家的事,来的又都是贾家的亲戚,那还说什么?当然是她们姐妹们商量着办。 “你呀你呀,今儿要是吃的不好,玩的不好,我就找你。” 马车上,贾母笑对同乘一车的尤本芳道:“到时候你得给老婆子双倍补偿。” “成啊!”尤本芳笑着点头,“您罚了我,回头我再罚林妹妹她们几个便是。” “……有你这么当嫂子的吗?” 贾母哭笑不得,“就不怕她们跟你闹?” 这老太太自己都没发觉,曾经在她用膳的时候,连个位子都捞不着的尤本芳,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特别优待了,就好像这一次,她就邀她同车。 对贾家的女人而言,这就是来自老祖宗的无上宠信。 “您看我有一点怕的样子吗?” 尤本芳有恃无恐的道:“我呀,还想着正月过了,就把府里的事,交给二妹妹她们来管了。” 什么? 贾母一呆。 虽说女孩子大了,确实该学习如何管家了,可二丫头是庶女,三丫头也是庶女,她们以后能嫁的人……,注定了不会太高。 不是大家里的小儿媳妇,就是庶子媳妇。 这两样都不需要她们管家。 至于四丫头和外孙女林丫头,她们的年纪还小着呢。 “是不是太早了些?” 贾母有些迟疑不定的问尤本芳。 “总是要学的。” 尤本芳朝老太太笑,“还是老祖宗舍不得孙女们,不想她们替我分担?” “你呀~” 贾母一指点过去,笑骂道:“偷懒还有理由了?还想怪我老婆子偏心?” “老祖宗没反对,我就当同意喽!” 尤本芳笑嘻嘻的,“回去我就让她们干起来。” “……你就不怕她们给你弄得乱七八糟?” 贾母的心情有些复杂。 尤氏没自己的孩子,按理,该死抓管家权的。 就像西府,王氏得了管家权后,连儿媳妇李氏都不放心。 凤丫头是她亲侄女,表面上她是放权了,事实上,事无巨细,凤丫头全要向她禀告。 “她们也住在府里呢。” 尤本芳真是一点也不担心。 红楼里,探春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黛玉更是心中有数的。 让她们帮着管家,她主要是为了迎春,“就算一开始乱了点,慢慢的总能弄顺了。” “行吧!随你。” 嘴上是这样说的,但贾母的心里是满意的。 尤氏对小姑子们是真心疼爱。 是当家嫂子的样子。 比李氏和凤丫头要好。 三个孙辈的媳妇,贾母原先最喜王熙凤,爱笑爱闹,跟她年轻的时候有些像,管家理事也一样不差。 大孙子贾珠在时,她也喜欢李氏,并且对他们夫妻寄予厚望。 想着琏儿在家,珠儿在外面搏前程,荣国府的未来不会差了。 可是谁能想到,珠儿小小年纪,才考中举人,一场风寒说没就没了。 然后李氏就跟脱了水的菜一般,整个蔫蔫的了。 王氏又跟她水火不容,没奈何,她就只能把迎春几个丫头,让她教导一二。 那个时候,贾母就看出来了,李氏跟贾家其实离心了。 她只做她的所谓本份,多余的一概不看不闻不问。 倒是这之前最忽视的尤氏,在珍儿去后,撑起了整个宁国府,成了当之无愧的当家奶奶不说,还担起了宗妇之责。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贾母不能不看重。 “但有一样,你妹妹们做错事,你打不得骂不得后,不能跑我的荣庆堂哭。” “哈哈哈,瞧老太太您说的。” 尤本芳被老太太逗笑了。 马车在她们的闲话中,慢慢就到了林府的门前。 好长时间都没开过大门的林府,就那么在大家的面前的要开了。 马车直接驶进仪门处。 这里林黛玉和早一天过来的迎春、探春、惜春已经在等着了。 王夫人和刑夫人今日也是同乘一车,不同于贾母和尤本芳,两个人说说笑笑,一派和乐,她们妯娌原就维持着表面的情分,王熙凤流产之后,刑夫人心中更添了一根刺。 两个人除了在老太太面前,其他地方……邢夫人都是用鼻子哼。 “大舅母,二舅母~” 林黛玉给她们行礼,邢夫人先王夫人一步,托住外甥女,“一家人,客气什么?倒是今日要辛苦你了。” “怎么是辛苦?”林黛玉笑,“能请到外祖母和舅母、嫂子们过来,是黛玉的福气才是。” 她的手被大舅母牵住了,也只能跟着走。 好在还有姐妹们帮着一起迎客。 王夫人看到行礼请进府的庶女探春,点了点头,在老太太的笑声里,走进林家。 为了让外祖母和舅母、嫂子们宾至如归,林黛玉还让林祥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过府。 “……还是当年的样子。” 贾母在林黛玉的搀扶下,逛了三个院子,才往后面的园子去。 她看了女儿当年住过的院子。 不过大正月的,老太太按住了心里的那些难受,还是笑呵呵的跟着外孙女走。 女儿不在了,她得给外孙女撑腰。 哪怕女婿疑她,但该她这个外祖母做的,贾母也不含糊。 “我家玉儿长大了。” 廊下盆栽的腊梅、红梅、水仙…… 都摆得恰到好处。 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些花儿草儿,摆放、搭配的都好。” “那是我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一起商量的。” 黛玉不贪功,“外祖母喜欢,明儿也给荣庆堂送一份。” “那感情好!” 贾母笑着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脸蛋,“你也回家一天了,下人们还都规矩吗?” “嗯!” 林黛玉大力点头,“要采买的单子,我早就给了林祥嫂,昨儿回来,她基本都备好了。” 她们还按着菜单,先吃了一顿。 感觉非常好呢。 “外祖母放心,能进京的,都是父亲觉得好的。” 虽然京城一直都有看屋子的,但是,府里这么多屋子,有人住跟没人住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林黛玉所见,林祥夫妻比刚进京时还瘦了些呢。 各处的院子、摆设、园子什么的都要整理,可以说,他们从进京就没有一刻停歇。 尤本芳第一次进林家,跟着一路走,一路看,很有些感慨。 红楼里,这林府应该是被皇帝收回了。 它并没有出现一言半句。 林如海大概把能给女儿的,全都给出去了。 只有这实在动不了的…… 两株老梅花开正艳,远远的,尤本芳就闻到了淡淡的梅香。 路过的时候,她忍不住摘了一朵漂亮的,插到了惜春的发间。 “我也好喜欢这里的梅花。” 惜春小声道:“嫂子,林姐姐还想住些日子再回去呢。” “那你想住吗?” “……想!” 惜春犹豫了一下下,到底还是说了想。 她长这么大,还没在外面过过夜呢。 “我昨儿就是和林姐姐睡一屋的。” 惜春道:“她说,虽然她也是第一次回到这边的家,但是回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惜春很赞同。 “嫂子,要是老太太不同意,你能帮我跟林姐姐说话吗?” “好啊!” 这边离国子监比较近呢。 尤本芳特意看了当年贾代化留下的京城舆图,对这边的安全很放心,“你二姐姐和三姐姐呢?她们要回去吗?” “她们肯定一起呀!” 惜春忙道:“只我和林姐姐在外面,老太太也不能应啊!” “你倒是知道。” 尤本芳笑着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行了,回头你们提的时候,我帮着敲边鼓。” “嘻嘻,谢大嫂。” 惜春蹦跳着去跟前面的探春咬耳朵了。 没一会,她又去找迎春。 尤本芳看到两姑娘朝她投来的感激笑容,也回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笑脸。 在可以的情况下,她希望她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宝玉~” 王夫人看到儿子围着林家的丫头转,心情很不好,“过来。”她朝儿子招招手,决定转移他的视线。 “太太~” 宝玉一溜烟的跑过来。 “老爷他们在花厅那边听戏,你也过去吧!” 林家没人招待,尤氏居然让蓉哥儿充当半个主人。 王夫人挺无语的。 要论亲,林家该跟他们西府更亲才是。 林丫头但凡有点心,也该请舅舅们。 虽说今天她请的就是舅家,可是让蓉哥儿先一步过来当主子…… 王氏的心里总不得劲。 林如海没儿子。 尤氏是不是看上了这一点,所以才刻意收林丫头的心? “我不嘛,我不喜欢听戏。” 宝玉不愿跟他爹待一块,“我就跟着老太太挺好的。” 说着,他又极快的跑回去。 王夫人正待再喊,隔壁的唐侍郎家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紧接着,居然冒出滚滚浓烟。 “哎呀,走水了,快救命啊!”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哭喊,贾母、尤本芳也顾不得再游园了,忙命前院的小厮们,赶紧过去帮忙救火。 冬日天燥,这一个不好,可是能一烧一大片的。 好在贾赦、贾政、贾琏、蓉哥儿都带了人。 林黛玉回来时,尤本芳也怕她这边忙不过来,男女仆妇也遣了十好几个。 是以这边刚发现不对,男人们就过去帮忙灭火了。 唐家烧的是马房、厨房一带。 冬日堆的柴禾也多,好一会,蓉哥儿才回来。 “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贾母没等到自己儿子,只能先问蓉哥儿。 蓉哥儿抹了一把汗,“具体怎么起的不知道,但唐家死人了。” 什么? “谁死了?” “唐大人的发妻!” 蓉哥儿道:“听说她身子本来就弱,闻听起火,一个受惊,当场就去了。” “……” “……” 屋里一时有些寂静。 尤本芳往唐家那边看了一眼,道:“唐大人的妾室多吗?” 什么? 贾母眸光复杂的看了尤本芳一眼。 “那倒没有。” 蓉哥儿道:“唐大人只有一个妾室,不过,他四个兄弟们都住了过来,听说兄弟们的妻妾挺多的。” 这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 唐大人的头上也有一个老娘。 “唐大人的儿子唐谦命人去报了顺天府。” 蓉哥儿其实也有怀疑,要不然,好好的,那唐谦如何会报官呢? 那火已经被救下了,烧的也就是厨房、柴房和马房。 他们在外院救火,但内院里有好些个妇人的哭闹声。 那声音倒像是打架。 “我回来的时候,顺天府的人已经到了。” 说着,贾赦和贾政、贾琏也回来了。 虽然很想看八卦,但是吧,有些事情,远远打听着可以,让下人们盯着也可以,他们这些当主子的,要是大喇喇站在那里,看人家的笑话,总有些不好意思。 “琏儿,到底怎么回事?” 贾母问最机灵的孙子。 “具体的还不知道,好像是唐夫人的药有些不对。” 贾琏挺唏嘘的,唐大人不在家,那唐谦也不过才十二岁,看到官兵过去,他哭喊的样子太可怜了。 “唐家老太太和她的几个儿子、儿媳,非说唐夫人是受惊而亡,正拦着官差呢。” 贾琏道:“是唐大人的儿子拿了一把刀,非让去给他娘验尸,据说那火也是他放的。” 什么? 众人惊呆了。 “不过还有人说,是他双胎的姐姐放的。” 贾琏也挺服的,“那厨房、柴房和马房,都被倒了些火油。” 他们救火的时候,就发现了,有几处不好救。 “唐大人呢?” 尤本芳忍不住问道:“上朝还没回来吗?” 贾政今天能来,是因为他告了假。 而且,他那班上不上也就那样。 “还没!”贾琏叹了一口气,“不过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大概也没什么用。” 贾赦突然来了一句,“唐家的老太太按着不让报官,里面定有些家丑。” 遇到这种偏心的老娘,他没办法,唐大人就有办法了? “除非那唐家小儿能把事情再闹大一些。” 早知道,就迟些去救火了。 第47章 和离 今天的戏是听不成了。 邻居有丧,你在这边热热闹闹的听戏,怎么都不合适。 不过,唐谦那个小孩子,不惜在自家放火也要验他娘的尸身……,那家丑怎么都不会小了。 八卦之心人人都有,之前端着不好意思,现在嘛,不说邢、王两位夫人,就是贾母和尤本芳也在等着后续。 “于夫人是个可怜人。” 林祥媳妇回来的更迟,她是林家的老人,对隔壁的情况当然比别人知道的多,“不知道老太太还记不记得,当初的于老大人。” 她很有些唏嘘。 说到已经去世的于夫人时,还忍不住看了自家姑娘一眼。 “你说于我就想起来了,这隔壁是翰林院的于老大人家。” 能在林家隔壁的就不是普通人。 那位于老大人也是跟过太祖的人呢。 虽说最后并未赐爵,但太祖赏的也不少,屋子、田产、店铺等等,保子孙几世安稳还是可以的。 国公爷病中听到东府大伯哥去世时,还跟她叹息,像于老大人这样的,才是聪明人。 只是于家的所有福寿好像都落在于老大人身上,儿子死了,孙子死了,到最后也只剩一个小孙女了。 “唐侍郎是于老大人的学生,是他给于小姐亲自选的夫婿吧?” 贾母挺唏嘘的,“想不到他唯一的孙女今天也走了。” “是!” 林祥媳妇点头,“我们老爷少时也多得于大人指点,那于小姐说是嫁,其实也等于是招赘。只是文人清高又要脸,于老大人怕自己不在以后,唐大人心有芥蒂,对他孙女不好,干脆就让她带着于家大部分的家产嫁给了唐大人。 原想着有这么多产业,接下于家所有的唐大人,怎么也不会对发妻不好,谁知道唐大人是好的,他却有偏心的老娘。 一家子跟着唐大人从穷山沟出来,直接就住到了媳妇家。 还动不动就摆婆婆的谱。 今儿要这个,明儿要那个,听说,唐大人夫妻两个但凡慢一点儿,她就撒泼哭闹。 于夫人生了双胎之后,身子不好,可人家一点也不消停,学尽所有大户人家的规矩。 三更半夜的,让她去服侍。 唐老太太的娘家送了一个做了寡妇的侄女过来,她还非逼着唐大人收为贵妾。 还要给什么聘礼……” 说到这里,林祥媳妇都忍不住摇头,“这事,这条街上的人,几乎全都知道。” 可怜,他们老爷也只有姑娘这点子骨血。 少爷没了后,姑苏老家那边倒是想送孩子过继,但老爷没同意。 还说什么宋英宗就是过继的,仁宗去了后,他女儿堂堂公主活得有多惨多惨,再加上前朝的大礼仪事件,嘉靖帝只认他自己的亲爹…… 皇家是如此,百姓家也差不多。 老爷心疼姑娘,就没有过继的想法,就想着以后就按于老大人的方法,保姑娘一生呢。 但现在于夫人就这么没了呀! 林祥媳妇怕的紧,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们家的姑娘。 “于夫人到底是怎么走的?”尤本芳眉头拢着,“她儿女闹成那样,还没验成尸吗?” 能逼着孩子放火求救,绝对不可能是正常死。 “说是……误食了老鼠药。”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了。 “具体如何还要等仵作的消息!” 仵作几乎是和唐大人前后脚的到达。 屋子里,他的儿女和他的老娘、兄弟、兄弟媳妇、子侄们闹的不可开交。 只是不同于以前,这一次,他儿女的手上,都拿着刀。 刀啊! 唐大人腿软的很,他的耳朵好像听到了老娘的哭喊,兄弟和兄弟媳妇们的狡辩,但又好像全没听到。 他把视线给两个儿女,可儿女的眼睛里,对他再无以前的亲近、依赖,如今只剩了恨! 恨啊! 怎么可能? 唐大人踉踉跄跄的奔向夫人,可是还未近前,他就吓住了。 夫人一向苍白的脸,此时发青发紫,一看就知是中毒啊! 唐大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紧接着一口血喷出,他也倒下了。 一刹时,唐家又乱了起来。 不过,很快又平歇了。 顺天府和刑部都来人了。 唐家从唐老太太和唐大人十五岁以上的侄子,全被押到了顺天府。 但死的人已经死了。 碰到了这样的事,做为邻居,那肯定还是要第一个上门吊唁。 林家这边要去,贾家既然碰到了,那顺势过去也正常啊! 只是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唐大人拖着病体,被三个半大孩子扶着,居然要去牢里把他老娘接回来。 “谦儿,”他向烧纸的儿子哀声,“你乖,和爹一起……” 轰~ 正在给亲娘烧纸的唐谦吹了一下火,那火猛的窜高,差点烧到唐大人身上。 唐大人身子一歪,险险的避开。 “我娘被人害死了,爹,你不给我娘报仇吗?你吃我娘的,住我娘的,我娘差不多都要帮你养着一族的人了,如今她死了,你还要把她的仇人领回来,你……” 唐谦恨得眼泪直掉。 唐大人看着妻子的棺材,又感受到各种异样眼光,整个人又羞又臊,又伤又痛。 可是妻子已经死了,他怎么办? 他能不管老娘和兄弟子侄吗? 当初读书,族人也不是没有相帮。 如今他有能力了…… “清弟,小叔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说?” 唐家大房的小儿子唐让大声指责,“再说了小婶……” 啪~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踹了一脚。 “这里是我家,你滚!” 一个长得跟唐谦很有些相像的女孩冲过来,“我娘已经把她的嫁妆全都给我们了,我家不欢迎你们,都滚!” 说到这里,她操起门后的大棍,蹬蹬蹬的跑出去,‘哐哐哐’的几砸后,‘嘭’的一下,唐府的门匾就掉了下来,虽然因为质量好,没坏,但它摔在地上…… 尤本芳看向唐大人,却没想,原本烧纸的唐谦不知从哪摸了个斧头,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冲出去,生生的把唐府两个字给劈得不成样子。 “哎呦喂~” 刑夫人忍不住掩了口。 唐大人看着被一双儿女踩在地上的门匾,眼前直发黑。 完了,什么都完了。 “小叔,小叔~~~” 唐大人再次晕倒。 “快叫大夫啊!” 哭喊的声音才出,于家的远房族亲业已赶到,他一边拱手四揖,一边由着下人给套上丧服,“各位亲朋,多谢各位亲朋送族姐最后一程,今日我于家和唐家还有一些事情要算,改日于某定当亲自登门告罪。” 哎呀呀~ 能咋办? 只能各回各家。 吊唁的某些人遗憾不已。 尤本芳等告辞离开的时候,地上代表唐府的匾额虽然还不算烂柴,却也不差多少了,尤其唐字,被劈的这一块那一块。 “蓉哥儿,那位……我怎么感觉那么像族学新请的于先生?” 贾政的话,让大家脚步一顿。 贾赦一脚踢开从唐字上崩下的木屑,“我就说有些眼熟嘛!怪不得他还多看了我们一眼。”他挺高兴的,“琏儿,蓉哥儿,回头跟于先生说一声,有什么需要我贾家帮忙的,不必客气。” “是!” “……是!” 蓉哥儿清脆应下,贾琏看了一眼叔父,确定他没反对,也忙应了。 此时新田街上,来了许多看热闹和打听消息的百姓。 唐家姐弟发疯的样子,有人唏嘘,也有人觉得是大逆不道。 大家回去隔着屏风草草用了膳,就见打听消息的林祥匆匆进来,“那位于举人拿了早年于老大人让唐大人亲签的保证书,要给于夫人和唐大人和离呢。” 什么? 死人和离? “能判离吗?” 邢夫人最先忍不住,在屏风这边问了出来。 “应该能离!” 今儿又学了一招。 林祥道:“听说那保证书里,明确说了,于夫人若是活不到四十,不论是何种情况,唐大人都得与她和离,她的嫁妆有孩子给孩子继承,没孩子,由于家族里接手。 不仅如此,她生的孩子还将改回于姓。 不愿改回,于夫人的嫁妆还将交由族里。” “……” “……” 众人一阵沉默。 尤本芳也惊呆了。 果然人越老越成精啊! 那唐老太太大概死也想不到,整个唐家都要被踢出去吧! “这样的保证书,唐大人真的签了?” 贾政很不可思议。 “签了。” 林祥道:“如今唐大人的两个孩子,正命人赶官府没抓的唐家人呢。” “呵呵,倒是有些本事!” 反正贾赦挺佩服的。 贾政看了大哥一眼,叹息道:“……这样闹,唐大人的仕途大概也走到尽头了。” 于老大人在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 唐家最开始时若能压住两个孩子,外人不知内里情况,唐家不会被牵连,唐大人更不会被牵连了。 可是如今,只怕太上皇和皇上知道了,也会觉得唐大人内帷不修,不堪大用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贾赦自己是没本事的,他认,他老实在家,喝喝茶,听听戏,玩玩古董,再睡个小妾。 他爹当初也只要求他干这些。 “唐大人能升官这般快,也是得了于家助力。” 他想说,他连老娘都管不好,还能管别人? 别是误国误民吧! “如今这样,是他自己先亏了心。” 哼~ 签了那样的保证书,大概自己也没脸跟他老娘说。 但凡他老娘知道点,也不能那样磋磨他媳妇。 贾赦把手上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可笑这样的人,在外面还有夫妻相得和孝子的美称。” 全是他娘的狗臭屁。 “今日之事,你都亲见,还想同情那姓唐的吗?” “……大哥说笑了。” 贾政可不想背这个锅,“我就是分析一下而已。” 朝廷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盼着唐大人倒下的,不说十个八个,至少四个五个是有的。 “行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都别提了。” 贾母在里面阻止,“林丫头,今儿早点随外祖母回府,你若想家,过些日子再来。” 隔壁有丧,孩子们还小,还是离远些好。 “……是!” 林黛玉知道,想在家,想要姐姐妹妹们陪她一起在家,那是不能了。 众人收拾收拾,很快上了马车。 不过这一次,尤本芳和林黛玉、惜春坐了一车。 两个小姑娘都有些不开心。 “行了,过上几个月,我们再来就是。” 尤本芳道:“嫂子这一会有几个问题,你们回答好了,老太太那里,我给你们求个七天。” 真的假的? 林黛玉眼睛一亮,“嫂子你问吧!只要是我和四妹妹能答得上来的,我们肯定都能让你满意。” “嗯嗯!” 惜春也大力点头。 “我问你们,于夫人在握有那样的保证书,为何还一路忍忍忍,最后被人一包耗子药给害了性命?” 这? 两小孩都呆了。 “一个个回答,”尤本芳重点看林黛玉,“林妹妹你先说。” “……忍是因为唐大人……”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才又答,“和她的一双儿女吧!” “四妹妹,你觉得呢?” 尤本芳转而盯向小惜春。 “我同意林姐姐的话。” 惜春声音清脆的站她表姐。 “那……你们觉得她做对了吗?” 尤本芳接着引导,“林妹妹你先说。” 惜春好庆幸,不是她先说。 果然小一点,就是占便宜些。 “错了。” 林黛玉摇头,“她祖父想让她好好活着呢,她那样没了,那个唐姐姐和唐哥哥就可怜了。” 她也没了娘,她知道那有多痛! “……那你说,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在恶婆婆和恶妯娌那里,护住她自家的家产,护住她自己的性命和一双儿女的性命?” “那边都是她自己家的下人啊!” 黛玉挺不解的,“她供那一大家子吃喝,不该是那些人讨好她吗?”就好像荣国府二舅母和琏二嫂子,她们要做什么,感觉有时候都不用说出来,下人们自己就会揣度她们的想法,然后帮着干,“弄成那样……” “肯定跟唐大人有关!” 小惜春愤愤的加入,“他是他们家最大的官,最有出息的那个,真要是护着点,唐家人怎么都得收敛些吧!” “应该是!” 黛玉点头,“嫂子,你觉得呢?” 第48章 怀疑 林祥连夜写信,把于家的事,全数报给林如海。 姑娘进京,他们原来都是放心的,贾家是姑娘的外家,可以说过来,就全都是亲人。 可谁能想到十来年没回来,贾家也早不是当年的那个贾家。 两府曾经的当家太太都没了,荣国府如今管家的二太太虽是老人,还素有慈善之名,可看她干的那些事,又哪里配得上慈善二字? 可笑他们原来那么相信。 林祥知道,老爷有意让姑娘嫁回贾家。 他对别人家都不放心。 是以,为了表示对岳家的尊重,还只让姑娘带了两个不甚中用的下人来。 为的就是让老太太给姑娘安排人,让姑娘能更好的融入贾家。 这原本真是好主意。 可二太太…… 林祥今日受的刺激有点多。 唐老太太是乡下妇人,带着儿孙们,一起吃于夫人的,喝于夫人的,尚且能仗着身份,仗着孝道,那般压得于夫人没有半点喘息之机,二太太呢? 唐老太太但凡知道点法,知道点理,也不会那般简单粗暴的用毒。 她要不用毒,如何会暴露? 大户人家,后宅妇人无声无息死的多着了。 荣国府大房二房之争,也只差摆到明面上了。 所以,这贾家,至少这荣国府绝对不能是他们姑娘的归宿。 至于宁国府……辈份不对,而且蓉哥儿若不是守孝,今年就该成婚了。 林祥很喜欢今天过来帮着待客的蓉哥儿。 经历了那样的家变之后,他和尤大奶奶撑起了宁国府,实为不易。 他这边在忙着写信,他媳妇则在门房里面,借着一条门缝,查看唐家几个小孩子的哭闹。 今儿这事,其实没有赢家。 于夫人的命没了,她的两个孩子不管最终能不能守住于家的产业,这名声……也基本是毁了。 唉~ 这一天,好些跟于夫人有点交情的,都忍不住在家里叹气。 谁能想到那唐老太太会那般蠢、狠,在满是于家下人的宅子里用耗子药? “……这么多年了,于家的那些下人,只怕也被唐家人拉拢过去不少。” 梧桐院里,尤本芳对几个小姑娘道:“于夫人自己在唐老太太跟前直不起腰子,忠心于她的下人,十有八九也是护不住的。所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重点关照迎春,“二妹妹,几个妹妹里,就你性子最软,这在家里,再怎么性命也是无忧的,但是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你也不可能永远在家。 你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一味退让就可以的,因为有时候,你退让的是你的性命,你身边人的性命。” “……是!” 迎春今天也吓的很。 “别的不会,你就先看看你珠大嫂子。” 红楼里,王夫人和贾环都有互动,可是对她唯一的长子嫡孙贾兰,却没有半点互动,更没有半点疼爱。 甚至在抄捡大观园后,发作李纨没有照顾薛宝钗,连贾兰的奶娘都撵了。 还说什么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娘了。 这是用不用的事吗? 贾宝玉都多大了,他的奶娘李嬷嬷不也跟着照顾,连他去薛姨妈家喝酒都要管的。 黛玉、迎春她们的身边,哪个没有奶娘? 撵走贾兰的奶娘,不过是警告李纨这个媳妇。 告诉她你的七寸捏在我的手上,以后老实点。 “你们珠大哥去后,她带着兰哥儿过日子,哪怕二婶因为珠大哥的死再迁怒,你珠大嫂子该怎么还怎么。” “……” “……” 现场有些沉默。 都在一个府里住着,王夫人对李纨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有些事情,该坚持你得坚持,该你的东西,你得争取拿到手上。” 李纨每年的分红对内宅妇人来说其实也不算少了。 但是,小姑娘们做诗社,她一分银子都没掏。 需要掏银子的事,直接领着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也不是善茬,银子是掏了,可也当着姑娘们的面,算李纨手上一年能得多少两银子。 其实她这是银子掏了,还把人得罪了。 以至于最后,李纨手上明明有银子,却连巧姐都不愿意救。 在尤本芳看来,她能冷心到那种程度,也是多方原因造成的。 是长期在那种环境下,一点点的冷透了心。 “你一退二退三退,不会让那些恶人罢手,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还可以再退退,当你退到无路可退,想要奋起的时候,可是你的身边,能为你忠心效命的,说不得早就被你舍了出去。” 尤本芳道:“就像唐家,唐家姐弟为何最后不惜放火?他们身边真要全是自己人的话,能走那样一条路吗?宽容是美德,但用在不对的人身上,那就是刺向你自己的利箭。” 她看着迎春,“别说嫂子心狠,吓你们,嫂子也怕,所以呢,正月过后,你们都得学起来,先学着替我管宁国府吧!” 啊? 惜春惊呆了,她才几岁啊? “嫂子,我也要学吗?” 嫂子是不是想偷懒啊? 贾家有多少人啊? 他们家跟于家完全是两回事。 就是林姐姐……,也不会落到于夫人那种境况。 除了林姑父,她还有他们这一大家子呢。 “自然!” 尤本芳瞅瞅小姑子,“想偷懒,找你姐姐们去。” 啊? 啊啊? 惜春忙看向姐姐们。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探春无情拒绝,“别想偷懒。” 帮忙管家呢。 嫡母因为管家,斗了多少年? 恐怕嫁过来就在争了。 只是之前的大伯娘厉害,才没成。 姨娘说,为了管家权,那位大伯娘去世之后,嫡母才鼓动老太太,让大伯娶了如今的大伯娘。 果然,如今的大伯娘就不适合管家。 珠大嫂子之前帮忙管家,也不是不行,可是嫡母还是怕她不听话,又怕大伯闹,还让表姐嫁给琏二哥…… 姨娘跟她说了好多好多呢。 虽然探春看着从没认真听,但事实上,她都听在耳朵里。 姨娘也一直担心,嫡母不教,她将来不会管家。 探春也怕,所以,她早早就学着,管她自己屋里的人。 可以说,她在姨娘的吐槽里,学了很多二姐姐不知道的东西。 如今尤大嫂子要把宁国府给她们试手管家…… 探春知道,这真的是为她们好。 四妹妹是尤大嫂子的亲小姑子,她必要学,别想偷一天懒。 “噗~” 林黛玉难得看到三妹妹镇压四妹妹时如此果决,忍不住笑了,“我同意,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把唐家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们听,为的是什么?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再怎么都不会落到于夫人那种境地。 所以,主要是说给她听的吧? 林黛玉虽然也觉得自己不会落到那种境地,可是,尤大嫂子对她的关心,她还是知道的。 “大嫂子放心,正月后,我们姐妹们一起,帮你管好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尤本芳拍拍屁股走人,她还想知道于家和唐家的后续呢。 这方面就得找蓉哥儿了。 于家那位族亲是族学的先生,贾赦难得干好事,蓉哥儿和贾琏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帮尽量帮呢。 反正尤本芳来梧桐院的时候,蓉哥儿就去族学了。 算着时间,感觉也快回来了。 她让银蝶去叫蓉哥儿,却没想银蝶回来了,蓉哥儿却没来。 “蓉哥儿还没回来,于先生也没回来。” 银蝶道:“知道于先生和于家的关系后,双寿就去查了,那位于先生进京赶考,第一个拜访的就是唐府,听说原本于夫人还留他住客房了,可是,唐家的人太多,也有族亲上来,生生的把他挤兑走了。 也是于先生倒霉,从唐家出来,就得了很重的风寒,连考场都没进去,第二次又不小心摔坏了胳膊,又没去成。中间于夫人送去的盘缠什么的,还让唐老夫人心疼了,因为这个唐家老二在街上碰到他,还又说他了。 于先生怒极,变卖身上的东西,甚至给书店抄书还钱。 听到我们家请先生,才又转到我们家这边来。 也幸好于先生到我们时,会馆那边有人知道,要不然,于夫人出事,他都不知道。” 这样啊! 尤本芳眉头轻蹙。 这世上的事情如果是太巧了,可能就不是巧。 而是有人让你巧。 她道:“让蓉哥儿查查,于先生从唐家出来时,那风寒是怎么得的,请的是哪里的大夫,喝的是什么药,再查查他后来又是怎么摔坏的胳膊。” 什么? 银蝶惊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应了。 只是这一夜,蓉哥儿并未等到于先生。 族姐家只剩一双儿女。 他们的年纪还小,和自己的父亲闹成那样…… 在外人眼中,于孝道上也是有点亏的。 虽然族姐的相帮,并未真正帮到他,但是于先生也是感念的。 他如果早知道唐家老太太会那般的丧心病狂…… 千金难买早知道。 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 是以,他干脆就陪着没回来。 哪怕顺天府那边,因为唐大人早年和于老大人签的协议(保证书),判了和离,甚至唐家剩下的人也被唐大人安排到其他地方住了,可唐大人也没再回去。 两个孩子多可怜? 于先生带着唐清姐弟亲自主持于夫人的葬礼。 第二天,第三天也告了假,并未回府。 倒是第三天的时候,进了顺天府大牢的唐老太太和唐家大部分的人都被放了出来,只有唐老三的媳妇和她的那个寡居的侄女被扣下了。 “说是唐老太太那个侄女想要上位,才联合唐老三的媳妇,弄了耗子药。” 蓉哥儿回来说的时候,也挺唏嘘的,“她们在公堂上已经认了罪。” “……唐大人呢?” 尤本芳早就猜测唐家会推出一个替死鬼。 倒是没想到,会推出两个。 不过这两个都可算唐家的外人…… “听说一直在病着。” 蓉哥儿已经让人在查于先生两次未进考场之事,知道继母怀疑唐大人,“不过这两天,他都有回去给于夫人举哀,据说几次哭到昏厥。” 他倒是觉得唐大人和于夫人是真的有情。 要不然,也不能回去看到尸身的时候吐血倒下。 只是继母怀疑了人家,让查就查呗! “那唐家其他人呢?” 尤本芳再问,“是不是也去了于家,还是一副特别狼狈,特别伤心、后悔的样子?” “……是!” 蓉哥儿接着点头,“母亲,您是说……,唐大人在为他的官声做努力了?” “你说呢?”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就是妖魔鬼怪在庙堂。 “他一直委屈自己的妻儿,成全他的所谓的孝道,本身就是有问题。” 可惜那于老大人,千谋算,万谋算,多方请大夫看顾他孙女的身体,就是没想到,还是他亲自引狼入室。 “于夫人那般顾着他的面子,没那把协议(保证书)甩出来让她婆家人看看,忍气吞声的服侍他娘,他为她做过什么?” 尤本芳特别看不起这样的男人,“他能一步步做到礼部侍郎,你不会以为,人家就是纯运气吧?” 这? 自然不是。 蓉哥儿心头一懔,“儿子明白了。” 他没想那么多。 只看了表面啊!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凤凰男,从古至今一直都有。 “最好再跟于先生说一声,注意点于夫人两个孩子的安全。” “……是!” 这是大事! 蓉哥儿那么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赖家,不也是生怕自己小命不保吗? 前朝都有两个皇帝落水之后病没的呢。 “儿子这就过去。” “急什么?” 蓉哥儿到底还是小了些。 尤本芳在心里叹气,“如果他找到不合适的人,求你,你怎么办?” 这? 蓉哥儿呆了一下,到底躬身行礼,“还请母亲教我。” 他们可以在旁边助于先生,但如果派人,万一人家父子将来又好了…… “镖局!” 尤本芳道:“这京城别的不多,有名的镖局还是有好几个的吧?” 第49章 唐大人 城南,临时租住的院子里,唐清唐大人一脸虚弱。 他夫人去世了,当初签定的协议被公之于众,自己也成了笑话,母亲…… “儿啊,我习惯了刘妈妈和翠屏的照顾,你还是把她们给我找回来吧!” 唐老太太在顺天府大牢走一趟后,老实了许多,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儿子还签过那样的协议,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简直跟天塌了似的。 “她们是于家的下人。” 唐清揉了揉额,“而且,今日我过去,她们都已不在了。” 什么? 唐老太太大惊,“她们到哪去了?” “被卖出了京城。” 唐清的声音低沉,“曾经和你们站一块的……,全都被卖了。” 唐老太太:“……” 唐家众人:“……” 他们一时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那两个小崽子,怎么能那么狠? 明明也是唐家子。 “儿啊,你不能再让他们胡闹下去了。” 唐老太太心中惶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个小孩懂什么?一定是那个于举人出的主意,他这是想要霸占我们家啊!你可是礼部的侍郎,他一个小小的举人……” “儿子也是从秀才、举人一步步考出来的。” 唐清突然接口,“而且母亲,儿子能长官这么快,您不会觉得,全都是儿子的本事吧?” 什么? 唐家一众噤若寒蝉。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太过份不要太过份。” 唐清看着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眼神阴鸷,“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闹腾?是没有吃?没有穿?没有下人伺候?还是说给我换夫人,你们就能分于家的财产了?” 他看向自己的大哥,唐老大忙转过眼睛。 他看向唐老二,唐老二缩了脖子,低头不语。 他看向唐老三,唐老三嘴巴动了动,到底也说不出什么。 他看向一众侄男侄女,小一辈全都吓得面容惨白。 之前,他们是唐家的少爷、小姐,身边最低都有两个下人伺候。 没银子了,到小婶那里哭闹几下,如果不行的话,长辈们也能帮他们要到手。 可如今呢? 小婶没了。 他们去大牢待了三天。 曾经的朋友看到他们,一个个的全都避之不及。 好像大家以前的好,全都是假的。 “你们以为我那老师是什么人?乡下的土财主?” 唐清看着这一大家子,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们的声音来,“人家是跟过太祖的人,虽是文人,可是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命,没有过千也绝对过百了。” 曾经,他也不觉得那协议有什么问题。 夫人爱重他。 只是这几年身体有些不好…… 唐清怕她不寿,还找过太医给她看诊。 一步步走到如今,他真的不容易啊! 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哄得她把那协议毁了。 她真的跟他说过,若是有一天,她抵不住于家短寿的命,一定会废除那纸协议。 只是于家的产业,必须是两个孩子的。 唐清不反对。 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可是,她就那么没了,还是中了耗子药…… 唐清的喉间涌上一股子腥甜。 他知道家人有点蠢,可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能蠢成这样。 这些年,他带着一大家子,住在岳家,背后有多少小人蛐蛐? 他想跟他们诉苦,可是才开个口,老娘就一屁股坐到地上,说当年供他读书有多艰难。 他知道,所以一次次的缩了回去,只能求妻子忍忍,顾顾他,看在他的面上,孩子们的面上,不要让他更难了。 夫人忍了,把命忍掉了。 唐清是心痛的。 夫人如果不是走的那么急,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她那么心疼他,心疼他在官场上的打拼…… “知道当初为了娶于芙我用了多大的劲?” 想要取信于老大人,让他把孙女和身家全都托付,他舍了脸皮,舍了自尊,舍了一切。 “你们为什么非要毁我?” 唐清眼中带恨,“我给你们在老家买田买地买庄子还不成吗?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早知道有今天,老娘再撒泼打滚,他也不能同意他们留在京城。 “老四,你也没说,你签了那什么保证书啊!” 唐老三也后悔,但同时,他也怪这个全家最有出息的人,“你要是早点说……” “闭嘴!” 签了那样的协议,其实就是明里没入赘,但暗里是入赘的。 他辛苦读书二十年,他不要脸吗?不要在官场立足吗? “你们的脑子呢?”唐清红着眼睛,“换成你是于家老爷子,你能放心大胆的把所有一切,交托一个外人?” 乡下土财主都不敢放这个心。 为防那个老头还做过其他什么布置,他对于家那些族亲是千防万防。 可是没想到,最终还是没防过。 如今…… “老四啊~” 唐老太太哭了,“你就说如今怎么办吧!” 他们不能这样离京啊! 真要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了,父老乡亲的口水也能把他们淹死。 “两个孩子是我们唐家的血脉,你都这么大的官了……” “多大的官?” 唐清的心脏在突突的跳,“没了官声,你以为我这官还能做下去?” 他能这么快的升到礼部侍郎,也是沾了岳家的光呢。 可以说,先生把他的人脉都给了他。 但那些人脉……在夫人那样死了后,也基本全没了。 这京城,能当官的,哪个不是人精子? 人人都知道,他走到今天是沾了于家的光,可他的家人却害死了于芙。 “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大概就会被贬出京城了。” 太上皇为什么那么重视孝道? 因为他儿子多,因为人人都盯他的皇位,他怕! 因为怕,他就重视他之前的老臣。 而于老头就是他们父子都用过的。 唐清没办法,他也想把两个孩子重新哄回来,可于家那个族亲于寒峰投在了贾家。 偏偏夫人去时,贾家诸人还正在隔壁的林家做客。 偏偏那个没用的贾赦,也早受够他自己老娘的偏心,物伤其类下,把他的管家林之孝都派了过来,帮忙主持丧仪。 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最近都给我老实点,不要再闹幺蛾子了。” 这几天唐清天天去守灵,往日有来往的同僚来吊唁时,却没几个人往他身边安慰。 唯有一人跟他说,太上皇和皇上听闻于家之事,甚为震怒。 御史台弹劾他的折子不说满天飞,却也有不少了。 母亲再这样闹下去,不要说京里的官做不成,就怕外地的芝麻小官,他都要做不成了。 “可是谦儿……” “他已经改姓于了。” 唐清的声音都有抖,“名字也改了,如今叫于沐川,从的是于家的辈份。” 这是把他做为男人的尊严,父亲的尊严全都按在地上摩擦。 他也恨啊! 可是如今真的不能再闹了。 于老头门生故旧遍天下。 这些人,曾经都是送他上青云的风,以后……能漠视,不踩一脚,可能就算好的了。 官场上,虽然一直流传人走茶凉,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太上皇退位了,但他的‘茶’还没凉。 再加上各位王爷甚至皇上,都盯上了他的位子…… “从此以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孙儿吧!” 唐清声音干涩起来,“先离京几年,待这件事淡下来。” 他娘的年纪挺大了。 唐清其实犹豫的很。 夫人去了,他在官场上的路,就这么被堵了。 但如果这个时候,他娘……也去了呢?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过好几次,又一次次的被他按下。 母亲若是去了,他定然要丁忧的。 如今的形势……,太上皇和皇上不会替他夺情。 他只能等! 等个几年,母亲去了,把兄长们分出去。 到了那时,京中的皇权之争,大概也停了。 运气好的话,会有大量官员落马,他就又能起来。 “不行,我不同意离京。” 唐老三先闹了起来。 他媳妇为这一大家子,都在坐牢呢。 凭什么,他还要离京。 “我们要是离京了,于家那个叫于寒峰的,还不知道要哄走家里多少东西。” “就是,老四,我们得看着他呀!” 唐老二也不同意。 “看着?” 唐清要被这两个哥哥气笑了,“你以为他像你们这么蠢?” 若不是他一直按着,说不得人家早考中进士了。 “你们但凡老实一点,这京里就还有我们唐府。” 代表他唐府的门匾,被两个亲生的儿女,生生的打下来,劈碎了。 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是再恨,也要先忍住了。 要不然,才是真正的便宜于家人。 “如今被你们作没了,还说什么说?” 如果眼神能杀人,唐清早把他们杀了无数次,“现在我再说一遍,都老实一点,我每日回去守灵,你们就每日过去给磕个头。磕完头就回来,不必在那里多说一句。” “我们还要给她磕头?” 唐老大不想接受。 “是!” 唐清无情点头,“两个孩子不想见你们,你们就在门外磕个头离开。只有这样,才能表示我唐家的愧疚和歉意,才能挽回一点我唐家的名声。” 也挽回他的官声。 为了不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唐清开始教他的家人,怎么撇开自己,表示愧疚。 只是他还不知道,因为尤本芳的多心,蓉哥儿正在查他。 于寒峰听到蓉哥儿打听他当初是如何得的风寒,又是如何摔坏的胳膊,一开始并没有多在意。 得风寒是因为一路进京,还未修养过来,就吃了唐家某些人的气。 唐大人表面看着是很好,可是他也并不曾约束过兄弟子侄,几次在族姐的操持下,虽然见了面,可他总是找理由,来去匆匆。 不仅搞的族姐尴尬,他也尴尬。 他搬离,族姐非要送他盘缠。 他推辞不过,厚着脸皮收下后,又被唐家老大撞见。 听说当晚,唐家那老太太就发作了族姐。 可他还不能去还银子,真要去还银子,族姐得羞愤死。 他忍着,谁知道当晚客栈的窗户被风刮开了,一时没注意,待第二天发现,就已经是昏昏沉沉。 那场风寒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后来摔坏胳膊,也是因为清早去茅房的时候,路上不知被谁摔坏的油灯灯油所致。 他很平淡的说了窗户和灯油,却没想对面的半大孩子面色居然大变。 还细问他请的大夫,吃的药方…… 于寒峰在今日所有吊唁的客人都去后,陪着两孩子守灵的时候,才恍有所觉,他的两次倒霉,可能……是人为的。 看着族姐的棺材,看着两个孩子一张张的烧纸,他直气得浑身发抖。 进京赶考,他并不曾阻过任何人的路,也并未得罪过任何人。 只有在这里…… 是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 还是干脆就是唐大人? 可恨事过境迁,他想报官都不行了。 于寒峰后知后觉发现了问题时,蓉哥儿也早把自己查到的,全都报给了尤本芳。 “……于先生得了风寒后,客栈赔了药钱,解雇了一个伙计。” 蓉哥儿对继母真是佩服万分,“那个伙计,儿子也让人去查了,听说他离了客栈之后,还发了一笔小财,不过因为赌钱,又输光了所有,后来在一次偷盗中,被人活活打死了。” 证据虽然没了,但更确定,于先生的那场风寒有问题。 “第二次那个油灯,于先生只看到一点碎片,查不出是谁的,他自己自认了倒霉。” 心也够大的。 蓉哥儿觉得,换成他,他高低得想想谁有可能害他。 “……你有怀疑的人吗?” 尤本芳问。 “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和唐家那些妇人,看着也不是很有心计。” 蓉哥儿道:“所以应该就是母亲想的那样。” 就是唐大人所为。 他谨慎的扫清了所有可能指向他的证据。 “你今天问过于先生,于先生会有所怀疑吗?” “应该会吧!” 不过也难说。 蓉哥儿道:“于先生是从小地方来的,他大概也想不到,这京里的某些人,心能脏成什么样。” 第50章 乞骸骨 京城,于先生两次错失科考的消息,不知怎的,在市井之中流传开来。 原本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还不足以引起任何轰动,奈何堂堂礼部侍郎的夫人被夫家某些人用耗子药毒死的消息太大,于、唐两家的旧事,比如那个唐清亲签的协议(保证书)太让人震惊,以至于他这个给族姐举办葬礼的人,也被众人关注了。 这不关注不要紧,一关注…… 有点脑子的,都忍不住多想了些。 于寒峰一个小举子能得罪什么人? 能挡了谁的路? 联想唐清和于老大人签的协议(保证书)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惜了于夫人,到死大概也不知道枕边人也是豺狼。 不过,她知不知道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反正大家算是知道了。 原本秦王还想拉拢一下唐清,替他保个位置,可是现在嘛…… 于老大人可是一路护他保他,哪怕对孙女的未来万般不放心,也给他留足了脸面,可唐清又是如何做的? 若不是那两个孩子聪明放火,引得左邻右舍赶去救援,官府出动水火队,唐家可能直接就镇压了两个孩子。 一家子怎么死的大概都不知道。 到了那时,于家就等于全被唐家占据了。 给妻子送了葬,准备回家换身官服,就去部里销假的唐清,刚从马车上下来,斜刺里就有一团烂菜叶子,‘啪’的一下糊到了脸上,紧接着,随同他一起的唐家人,就传来各种‘哎哟’…… 土疙瘩、石子儿、泔水从身后左右袭来。 “狼心狗肺的畜生!” “狗可是忠心的很,这姓唐的哪里能跟狗比?” “对对对,别侮辱了狗。” “脏心烂肺的玩意……” “哈哈哈,可不就是脏心烂肺嘛!” “你们是什么人?” 扒拉下臭烘烘,烂呼呼的东西时,唐清直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恨不能把这些不知从哪钻出的乞丐全都杀了,“袭击在朝官员,按例……” “哎哟,你认识我们吗?” “哈哈,他不认识,快走快走。” 一瞬间,这群乞丐又各奔巷口,转瞬便没了影子。 这这? 唐清气疯了。 他想大叫抓人,可听到声响,伸头查看的左右邻居,以及路过的行人,在用什么眼神看他? 那鄙视、恶心、解气的样子……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王八蛋,敢打爷?” 唐老二也气疯了,他头上被砸了一个包,不由分说捡起两块石头,冲出去报仇时,还不忘招呼兄弟子侄,“快,随我一起……” “回家!” 唐清一跺脚,“都给我回家。” 说着,他大踏步的回去,朝迎出来的新管家吩咐,“去查查,外面是否有老爷我的流言。” 他心中有鬼,只盼着今天这一出,是家里那两个小畜生所为。 管家脸色难看,“老爷,外面确实有许多您的流言。” 什么? 唐清心下剧跳,“都说了些什么?” “说……”管家看了眼气恨恨,又灰溜溜进来的一群人,轻声道:“说老爷您早就觊觎于家的家财,痛恨于老大人当年逼您签那什么协议,就等着老夫人把夫人折磨死,好娶新妇,占了整个于家,说……” “快说!” 唐清眼前直发黑。 “说您为了霸占整个于家,还对于家族里出手,于举人就是被您害了,才两次错失科考。” 什么? 干涉国家科考取士是大罪啊! 唐清瞪着管家,僵着身体,当场倒了。 …… 荣国府,尤本芳去看病中的王熙凤,也跟她闲话于家的事。 王熙凤挺看不上于夫人这类人的。 于老大人把什么都给铺好了,结果她还在自己家被人害了性命,逼得一双儿女跟亲父翻脸,背上不孝之名,这样的女人,早死早了,活着也是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 是以回应的也挺淡。 “二爷这几天,因为老爷要帮于先生,也是天天往那边帮忙呢。” 王熙凤在病中,还是希望贾琏能陪陪自己的。 “唐家那些人……,其实也是于夫人自己纵容的。” “这话说的明白。” 尤本芳笑了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们女人啊,不说别的,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守住了。” 王熙凤贪吗? 挺贪的。 但是她贪来的银子最后基本都填进了贾家的窟窿。 王夫人最后夺她权的时候,曾经赫赫扬扬的二奶奶身上已经没有几件好首饰了。 唐家是简单粗暴的欺负于夫人,王熙凤是被王夫人卖了,还在替她数钱的那一种。 “……是啊!”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有一句话都想冲动的问一问,珍大哥在时,你咋那么老实呢? 这深宅大院的,女人想要握紧自己手中的东西,没有娘家人做倚靠,那也是不行的。 现在她只恨姑妈也是王家人。 如果姑妈不是王家人,她让平儿回家一说,大伯能不为她伸头吗? “别人家的事情不提了,我怎么听说,大嫂子要让二妹妹她们帮着管家了?” 王熙凤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当初珍大哥去世,她都那个样子了,也没让他们帮忙,还把东府的管家权牢牢抓在手上呢。 这才多长时间,居然就让要二妹妹她们帮着管家了。 她们才多大啊? “我就被于夫人这事吓着了,感觉二妹妹这性子太软,想着帮忙改一改。” 发号施令,让下面的人听你的,时间长了,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养出一点自信。 “当然,偷懒是最主要的。” 尤本芳笑道:“她们一个个的闲着也是闲着,管家也是她们必要经历的一件事,与其让她们将来到了婆家手忙脚乱的,被人欺负,还不如我先欺负了。” 王熙凤:“……” 她现在有些相信,这位大嫂子是真的想要帮迎春了。 那……她的暖宫丸问题,尤大嫂子也早发现了? 嘶~ 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王熙凤的面容却缓和了下来,“真要欺负出来了,嫂子可要告诉我一声,我也学学去。” “好啊!” 尤本芳笑眯眯的应下了。 又闲话几句,她才告辞离开。 王熙凤歪在榻上,却给了自己一巴掌。 “二奶奶~” 平儿忙奔过来,“您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觉着自己太蠢了。” 被最亲,她最愿意信赖的姑妈给骗了。 连孩子都没保住。 王熙凤发现,她也不比那位于夫人聪明到哪里去。 至少人家还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教的好。 她呢? 她的孩子来了,却又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又那么被她弄丢了。 更可恨的是,她还不能说出来。 她不能跟贾琏说,不能跟公婆说,也无法对娘家说。 除了之前的暖宫丸,姑妈后来送的药都是好的。 她也是害怕公公查吧? “二奶奶,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我们以后警醒些就是。” “你不懂!” 姑妈有当了娘娘的女儿,还有深得老太太喜欢的宝玉撑腰,她有什么? 因为姑妈,她等于就没有娘家。 在她和姑妈之间,大伯只会选姑妈,只会压着她,让她胳膊折了袖里藏。 “最近家里……,一切可还都好?” “您之前,把该捋的人,差不多都捋顺了。” 平儿在心里叹气,“赖家倒了,原先没倒的和新提上来的管事、管事媳妇们,还都算老实,除了往江南甄家送的礼物为难了些,其他都还好。” “……往甄家送的礼,是比往年重了?” “是!” 平儿点头,“比往年重了差不多一倍。” 哼~ 王熙凤在心里哼了一声,“老爷和二叔知道吗?老太太知道吗?他们有说过什么吗?” “老太太和我们老爷那里,应该没同意那么多,有一部分是二太太开自己的私库送的。” 这样啊! 那就没事了。 王熙凤的心因为那些曾经吃过的暖宫丸,算是彻底偏向了大房。 如今大房和二房没分家,姑妈想要讨好甄家,拿公中的东西,那就是他们大房亏了。 “都盯着些。” 王熙凤努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以后二叔这边支了什么,你也跟王善保家的说说。” 有她的好姑妈比着,王熙凤发现她的继婆婆邢氏都是好人了。 “对了,老太太今儿让鸳鸯送来的燕窝,你包上一些,给大太太送去。” “……是!” 平儿隐约猜到她的心思,忙应下了。 主仆两个在这里想着,如何靠向邢夫人的时候,却不知道王夫人越来越心烦。 正月十五都过了,女儿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当宫女的银钱和做娘娘的银钱一样,怎么行啊? 公中不出,老太太那里不出,族里不出…… 王夫人清点自己的嫁妆和私房,想要找出几件来卖一卖,可找过来找过去,哪一样她都舍不得。 因为秃驴净虚,她赔了多少银子啊! 可以说把这些年管家攒的,以及外快里面捞的,全都填出去不说,还动用了嫁妆里的压箱底银子。 如今她就是想给女儿,也有心无力啊! 就算把那些不用的首饰全当了,也顶多只能凑个千多两。 让周瑞从春秋两季的租子上捞…… 以前他管那些,报个灾什么,还行。 可是如今绝对不行了。 周瑞媳妇前儿还说,东苑的大伯在查周瑞呢。 王夫人烦不胜烦。 这些年,她通过周瑞管的春秋两季租子,确实捞了些,可也全填进了水月庵的窟窿里。 她只能让周瑞媳妇回去跟周瑞说,辛苦点,把责任往庄头那里推一些。 反正他们都不可能再任庄头了。 这次帮她多担些,以后,她还能捞一捞他们的儿女。 她还是这荣国府的当家太太,是宫里娘娘的亲娘,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替她担下些。 “药还没好吗?” 王夫人感觉自己头晕、心慌的毛病越来越重了,不得不重新把药喝上。 “好了好了。” 彩霞忙端了药进来。 一股子苦味,紧随那药碗传到了王夫人的鼻尖。 她蹙着眉头,接过药碗,几口闷下。 彩云的漱口茶也忙奉上。 王夫人才漱了口,玉坠儿的蜜饯也来了。 王夫人这才觉得好些。 “二奶奶今天如何了?” 这都半个多月了,她这小月子也做得差不多了吧? 她急需把家里的琐事扔出去。 要不然,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管了家事,还要到老太太那里服侍,她真的要不行了。 “昨儿王太医来了,说二奶奶还有些郁结于心,改了药方,不过还要连吃七天呢。” 王夫人:“……” 她暴躁的又想砸东西。 凤丫头郁结? 这是要跟老太太说,她还在为那没福气的孩子难受,还在怪她吧? 王夫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想起来了,昨儿老太太还让鸳鸯送燕窝过去了。” 她这个当姑妈,又兼二婶的,也该有所表示才行。 昨儿她原想着这事,谁知道回来又被赵姨娘气忘了,“这样,把我屋里的燕窝也分一包拿过去。” “是!” 彩霞应下了。 “去叫周瑞家的,让她马上过来一趟。” 她手上没银钱,薛家有。 妹妹说进京呢。 该多催催了。 “是!” 彩霞确定王夫人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退出去。 此时,回府的尤本芳见到匆匆而来的蓉哥儿,“母亲,”他的脸上带着笑,“唐大人病了,听说要上乞骸骨的折子呢。” 噢?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倒是有些本事。” 好一招以退为进。 怪不得能做侍郎呢。 “你觉得太上皇和皇上会准吗?” “……应该会准吧!” 蓉哥儿道:“不过,唐大人年纪还轻,按例,还要挽留一下,待他再上第二道或者第三道的时候,必是准的。” “那你觉得太上皇或者皇上挽留了,唐大人还会再上乞骸骨的折子吗?” 这? 蓉哥儿一时有些呆住。 换正常人,在唐大人这个年纪都是舍不得的。 万一他脸皮一厚…… “我们打个赌吧!”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笑了,“我赌太上皇和皇上不会挽留。” 什么? 那得多丢脸? “……我不赌!” 蓉哥儿想了一下道:“唐家今天请大夫,都有好几个没去呢。” 太上皇和皇上万一也不给姓唐的脸呢,那他不是输了? 第51章 俭省 景行宫,元春别提有多失落了。 家里……真的再没给她送银子。 正月都过了,母亲和老太太还没压服大伯吗? 大伯除了喝酒玩女人还知道什么?她好不容易才在宫里熬出来,为什么不能再助她一把? 她好了,贾家才能更好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娘娘,该用膳了。” 冬日的食盒都是特制的,里面加了炭火,两个小宫女抬着进来,抱琴接过时就忙着摆了。 只是往日里,食盒中的炭火都是足足的,今日却不知何时熄了,她端起来的时候,盘子都只是温温的了。 抱琴心下一顿,只能再次催促,“娘娘,天冷,早点用膳吧!” 元春在小宫女的服侍下净了手,这才坐过来,不过,才一坐下就发现了不对。 今日的膳食好像都没什么热乎气。 她看了一眼抱琴,抱琴忙低头。 元春就知道,御膳房那边的打点没到位。 嗬~ 她低低的吐了一口浊气,“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你们都分分吧!” 不早点吃,都要结冰了。 元春避过那一道结了厚油的羊肉,捡那清淡的火腿白菜汤吃起来。 就这个,勉强还有点热乎劲。 说起来也是可笑,皇帝没钱,处处俭省,他自己每顿只用四个菜,搞的皇后和她们这些后宫嫔妃也从不敢用多。 她这里把腌萝卜这道小菜加上,才能凑够四个菜。 想当初在家里…… 元春摇了摇头。 府里得脸的嬷嬷和大丫环的份例可能都比她现在用的好。 做女史时,也比现在用的好。 这个娘娘当的…… 元春越吃,越感觉没意思,只用了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娘娘!” 抱琴也迅速吃了个战斗饭,景行宫今天的饭菜,普遍偏冷,“御膳房那里……” “拿五十两银子过去吧!” 大冷的天,一顿两顿没事,天天都这样的话,可能要不了多久,这宫里的人就要倒下好几个。 “甄太妃那边再来请,就说我身子有些不适。” 陪甄太妃打叶子牌没什么,可是每次明明能赢的牌,都只能输…… 那边的三位太妃,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这家输点,那家输点…… 皇上听到了,也不开心。 “是!” 抱琴忙应了。 她们娘娘最尴尬的地方就在于,皇上和那边的太妃们,关系也并不好。 如今躲着些……,说不得皇上反而会满意些。 “……娘娘,我们的银子只有七百二十两了。” 整个正月都在花钱。 府里再不送…… “学着皇后娘娘吧!” 元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皇上崇尚节俭,我这边太过奢侈了也不好。” 不送,她也没法子。 她能开口要吗? 就算能开得了口,又能找谁帮忙呢? 这宫里私相授受被抓着,可是大罪。 祖父已经不在了。 曾经常去贾家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早已变脸,这次封妃……明明几句话就能让一家子高兴的事,他却偏偏一句不说,吓的一家人惶恐不安。 “以后……,除了御膳房那边,其他地方,我们也俭省起来。” 元春终是被现实逼得省起来。 不过其他地方省省也就罢了,吃的方面……,她实在不愿意太过克扣自己。 如今,她就像祖母廊下养的那些笼中金丝雀儿。 已经很可怜了,若连一口热乎的,一口正常的饭菜都吃不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味儿? “……是!” 抱琴应下了,在下面的宫女、太监收拾碗筷的时候,拿了五十两银票放入了袖中。 …… 宁国府,林祥媳妇给林黛玉送今天码头新到的橙子。 当然,橙子只是个由头,她主要是来八卦的。 “唐大人的官做不成了。” 林祥媳妇在面见尤本芳的时候,就道:“于姑娘听说她族叔两次科考都被耽误后,一怒之下,找了城中的乞丐,往唐家那边砸了许多烂菜叶子,石头和泔水什么的。 听说唐大人被气病了,找大夫找了一天,没人愿去,最后没办法,才在城外找了一个,然后他就写了乞骸骨的折子。” 说到这里,林祥媳妇的眼睛都比往常亮,“听说啊,今儿个早朝,太上皇和皇上当场就准了。” “是吗?”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真切切听到的时候,尤本芳还是忍不住笑了,“那唐大人的病,只怕还要再病些日子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唐清听说自己乞骸骨的折子被当场允了后,生生的又吐了一口血。 他原想以退为进的,没想到是直接退回老家了。 这些年,因为事事有夫人包揽,他并未太过操心银钱之事。 虽然俸禄什么的他都攒下了,可租宅子,请管家…… “儿啊,你不要吓娘啊!” 见他醒来,唐老太太的眼泪都落了下来,“我们再去找找谦儿……” “回家~” “好好,我们这就回家。” 唐老太太以为他要回曾经的唐府,“谦儿是我们唐家的血脉,他不能不管我们。” “他已经改姓于了。” 唐清看着自己的老娘,突然笑了,“名字也改了,娘,你高兴了?你终于把儿子毁了。我们要回老家了,太上皇和皇上准了我的折子,我再也不是官了。” 呵呵~ 他辛苦一场,怎么就落到这般境地? “管家!” “老爷~” 管家连忙上前。 “退房子,再租辆好点的马车,回家。” “老爷,您还在病中啊!” 管家劝他,“大夫说,您如今不能再动怒动气了,要不然……要不然会伤了寿数啊!” “……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 唐清又哭又笑的眼泪落下来。 到了这一会,他才发现,曾经最心疼他的那个人,被他弄没了。 再也找不回来。 “你们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要害她?她哪点对不起你们啊?” 他用自己的枕头砸向老娘,“滚,你们都给我滚!都滚!” 后悔彻底淹了他。 回老家他就有好日子过了吗? 族里……,原先能捧着他,可是如今他带给族里的却只有耻辱…… 就算他想去书院当个先生,只怕都没人会用他。 名声坏了,寸步难行啊! 唐清赶走了家人,无声的落泪。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唐家的大门外,被他耽误的于寒峰听到他要回老家了,特意买了一挂炮仗,就这么拎过来,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听到声响的唐老二出来,看到是他,恨不能拿把刀直接捅上去。 “哈哈~~哈哈哈~~~~” 于先生大笑着,朝他们拱拱手,“恭喜唐大人,乞骸骨回乡啊!哈哈哈~~~~,哈哈哈~~~~~” 拍拍衣袖上没有的灰,他转身就上了贾家的马车。 车里,贾赦和蓉哥儿也正等着他。 有热闹看呢。 贾赦神清气爽。 于家找乞丐的事,也是他让林之孝在背后帮忙的。 哼哼~ 这感觉比喝酒玩女人还要让他入迷。 “走,今儿我请客,得胜楼上走一趟。” 贾赦红光满面。 自从贾珍那样死了后,他在酒色上面,就淡了些。 别说,身体各方面,确实好了些。 贾赦自己能感觉出来。 “哪能再让老大人破费?” 于先生笑道:“今儿还是我请客吧!” 如果不是贾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害的。 “你有银子吗?” 贾赦最近跟他混熟了,忙摆手道:“我可不想一盘花生米喝几壶子酒。” “先生就听我叔祖的吧!” 蓉哥儿在旁笑道:“今儿难得高兴,就让我叔祖好生尽个兴吧!” “哈哈哈,正是正是!” 路过的灰衣人,听到马车里的笑声,忙加快了脚步。 傍晚,他出现在皇帝的御书房。 确定于、唐两家的事里,贾家插手,只为他们新请到族学的先生时,皇帝半晌无言。 你说这又搭银子,又搭人的,好歹干点大事啊! 那于寒峰已经错过两次科考,谁又能肯定他下一次一定能考中? 这京城…… 皇帝见多了带着目的做事的人精子。 乍见到贾赦这种……心情很有些复杂。 “奴才查过了,贾大人就是因为唐老太太偏心,一时物伤其类,才在暗里帮忙。” “勉强……还算好人。” 皇帝就叹了一口气,“荣国府里,贾家那老太太也确实过了些。” 四王八公,京城勋贵里,也确实就是贾家最单纯。 贾敬去了道观后,余下的人,吃喝玩乐可以,其他…… 皇帝倒是放心了些,“对了,北静王府那边,最近是不是又从南海招揽了三个人?” “是!” 灰太人低头应是,“北静王素有贤名,听说是到他府里做清客,那些落魄江湖的,哪有不动心的?” “哼~” 皇帝用鼻子哼了一下。 水溶可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他几次拉拢,这小子都跟他顾左右而言他。 真要无欲无求,又何必上朝,跟贾家学一学不行吗? “行了,多盯着些。” 皇帝起身,他觉得,他还是到贾妃那里看一看,养一下眼睛的好。 这是自元春封妃以来,皇帝第三次踏进景行宫。 一时之间,全宫上下,好像接到了大宝贝一般,别提多高兴了。 …… 荣国府,王夫人终于又收到薛姨妈的信。 这一次的信,是从军中渠道来的。 “太太可以放心了,姨太太大概三月就能到了。” 周瑞家的也松了口气。 真是难为死她了。 太太不高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做什么都难了些。 “……去跟凤丫头说一声。” 王夫人确实高兴了些。 妹妹进京,说不得,她就可以给女儿送笔银子进宫了。 “告诉她,从府里收拾一个院子出来。” “是!” 二奶奶还在病中呢。 周瑞家的感觉二奶奶因为二太太,现在也特别不待见她。 就是平儿也是。 她跟着二奶奶管家这么久,府中的一些事,明明只要她开口,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她偏偏装聋作哑。 但太太有吩咐,周瑞家的也不敢不应。 “太太,姨太太一家子住进来,老爷那边……” “老爷也已同意!” 是大哥让妹妹住过来的呢。 大哥都开口了,老爷再不同意也只能应了。 这一点王夫人很自信,“梨香院临街,你去跟凤丫头说一声就成,待她好些了,就去帮着收拾收拾。” 妹妹过来,也可以帮她跟凤丫头说合说合。 “是!” 得到确定的消息,周瑞家的心气也就足些,“奴婢这就去跟二奶奶说。” “这眼看就要一个月了,她也该好了。” 王夫人揉了揉额,“东府那边,让你和周瑞办的事如何了?” “……还是找不到合适的。” 周瑞家的就怕问这个,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请别人帮忙接触都不行。”暂时只能拖着,“如今只能看二姑娘、三姑娘她们管家时,能不能插上人了。” 尤氏管家的本事,可一点也不逊色二奶奶。 整个东府跟铁桶似的。 现在她们唯的指望是迎春几个管家,能出上几个纰漏。 “三姑娘那边,或许我们也可以借赵姨奶奶想想办法。” 赵姨娘一直想要给赵家的几个人谋肥差。 难得三姑娘管家了。 她肯定会出手的。 “就算三姑娘对赵姨娘不假辞色,尤大奶奶看在三姑娘的面上,也会给赵姨娘一点面子。” 周瑞家的出主意道:“您看,我是不是也到赵姨娘那里走一趟?” 有时候,太太实在气不过了,也会让她鼓动赵姨娘,让赵姨娘在外面大吵大叫着出丑。 “……那就走一趟吧!”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可惜赵家人基本都在她们西府,东府那边几个姓赵的跟赵姨娘的关系已经不是很近了。 “三丫头最近的日子也是太顺了。” 住到了东府,就以为,可以脱离她的掌控了? 真是做梦啊! 王夫人敲起木鱼,“不拘什么,让赵姨娘多闹闹,我们听个乐也行。” “是!” 周瑞家的高兴了。 没有具体的任务呢。 那可以鼓动的地方就太多了。 “奴婢这就过去,您听好吧!” 她兴冲冲的去找赵姨娘了。 赵姨娘看到她,也特别热情的接待。 第52章 分产业 宁国府,翻看邸报的尤本芳听到急切的脚步声,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就见万儿慌慌张张的,“大奶奶,不好了,赵姨奶奶来了,正在跟在姑娘闹呢。” 什么? 尤本芳呆了一瞬。 这里是宁国府啊,赵姨娘来闹什么? 让小姑娘们管家时,她就查过,这边府里可没有姓赵的,就算有,那也在庄子上,而且跟赵姨娘的关系挺远的。 “闹什么?” 尤本芳疑惑之后,就是好奇。 “说三姑娘自从攀上这边的高枝儿,眼里就没有她那个姨娘了。” 尤本芳眨了眨眼,她不记得,明面上,探春的眼里有她那个姨娘。 住老太太后罩房的时候,也几乎没到赵姨娘那里去过。 只每天给王夫人请安,被动的和亲娘见上几面。 但那时候,她们也没什么机会说话。 基本都是赵姨娘主动过去找她啊! “赵姨娘还说,三姑娘在这边领两份月钱,屋子里的丫环婆子也都跟着发财了,却不管亲娘亲弟弟的死活,还给宝玉做鞋。” 尤本芳:“……” 主要是因为这个吧?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叹口气。 探春挺忙的。 那一次她们玩击鼓传花,探春输了五个香囊呢。 宝玉抄书,几乎要用一年的时间,探春的香囊自然也给了一年的时间。 不过,小姑娘明显是不想因为住在这边,就跟老太太和王夫人生分了。 给宝玉做鞋,既能拉近兄妹感情,还能让老太太和王夫人念上她一分。 对此,尤本芳挺佩服的。 迎春但凡能跟她学一点,以贾琏的良心和王熙凤的性情,怎么都会顾着她一些。 “三妹妹怎么说的?” “三姑娘说,给宝二爷做鞋,是因为宝二爷上次给她带了会爬树的猴子,会啄小米的鸡儿,还说那两个小玩具,她不都送给环三爷了吗?” 万儿道:“可是赵姨娘还是在那里胡搅蛮缠,把三姑娘气得直哭。” 尤本芳:“……” 要不是知道这母女两个的相处模式,她都要信了。 “看看去。” 尤本芳拿着邸报就过去了。 此时,赵姨娘的发髻都有些乱,眼泪鼻涕显得好不狼狈。 探春也委屈的要死,被迎春护着擦眼泪。 “原来是姨娘来了,快快快,有什么事跟我说,妹妹在这里都归我管儿。” 尤本芳扯过她,拉着就走,“她有什么不好,只管跟我说,回头我再说她。” “大奶奶,您不知道,我在这府里,好不容易挣命似的,才有了她和环儿。”赵姨娘好委屈,顺着尤本芳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哭诉,又甩了一个大鼻涕,“宝玉那是缺鞋的人吗?她给宝玉做,都不给环儿做。” “环儿是缺鞋的人吗?” 探春气疯了。 在这边学着管家后,她就有想过,姨娘可能会跟她闹一场,可是她真没想到,能闹到这边来。 尤大嫂子对她们好,她就想自己能做的更好,不想有任何一点污点…… 但亲娘拽着尤大嫂子还甩大鼻涕,羞的她简直无地自容。 探春一边落泪,一边大声道:“你说,他哪里就能没鞋穿了?但凡姨娘能说出来,我就去找老太太和太太,问一问针线房那边是不是少了环儿的份例。” “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 尤本芳也没想到,赵姨娘能放这样的招。 好在她甩了鼻涕后,没往她这里抹,“要说这个,姨娘,我可得说说你。” 她扯着赵姨娘往外走时,其实能明显感觉到,看到她来,赵姨娘也松了一口气,跟她往外走时,那脚步一点也不慢。 哼哼,搁她这演戏呢。 要不是看过红楼,都要被她骗了。 尤本芳有些哭笑不得,一边再次把她往外里带,一边道:“三妹妹请宝玉给环兄弟带玩具,这是多好的事啊,你怎么就能因为一双鞋跟她闹呢?你这样闹,可让她怎么管事呢?” “我不是跟她闹,我是跟她讲道理,她给环儿买玩具不是应该的吗?” 赵姨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说了,那玩具也是她先玩了一两天,才给环儿送过去的。她给宝玉做鞋,就应该想到,她还有一个弟弟啊?怎么就不能多做一双? 原本,环儿跟着我,就受尽了委屈。 别人眼里只有宝玉也就罢了,她这个亲姐姐也是这样,您说,这得让我多寒心啊!” 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尤本芳把自己的帕子给她。 赵姨娘顺手就擦了擦,还抹了一把鼻子,“她如今住到了这边,日子也好过了,就不能念着我和环儿一点?” 女儿住到了这边,晚上她就不好过来了。 这些日子,赵姨娘一边替女儿庆幸,一边也挺难受的。 是以,眼泪那都是真真的。 “谁说不念了?” 尤本芳也挺服的,“昨儿我给她们说,再一人发一份管家的银钱,三妹妹还说,她不要银钱,等到一个月做满,问我给拿一匹适合姨娘的料子呢。” 什么? 赵姨娘听到了料子,但她更听到了女儿又将有一份管家的银钱。 啊啊啊~~~ 她努力的攒钱,还时不时的跟老爷要这个,要那个,都是为这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个要嫁妆,一个要有点家底。 赵姨娘很清楚,她的孩子,以后只能得公中的那一点。 太太是不会给什么添妆的。 可是身为公府的姑娘,嫁妆要是太少了,嫁到婆家后,除了会被人看不起,还会被妯娌笑话啊! 赵姨娘就亲耳听到二奶奶笑话尤大奶奶出身低,没嫁妆。 太太也笑话大太太出身低,没嫁妆呢。 她们的笑,那般刺耳。 赵姨娘在怀上的时候,就在想着,怎么给攒一点。 如今~ 赵姨娘一副震惊且感动的样子,“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尤本芳笑,“我这个当嫂子的,总不能白用几个妹妹,真要那样,老太太和太太也饶不得我呀!” 她确实有心贴补她们一点儿。 还特意跟蓉哥儿说了。 原本她打算自己给的,但蓉哥儿不同意。 非说加上林表姑和亲姑姑,他总共就这四个姑姑。 自从她们搬来,这个家都热闹了许多。 不就是一点银子吗? 哪里就用她来贴补? 姑姑们替他们母子管家,那给她们发月钱,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尤本芳挺欣慰的。 蓉哥儿不是那种抠门的。 他要努力上学,给他的小师侄做榜样。是以,抄赖升和那些管事、庄头的家后,多出的产业,也全由她来管。 尤本芳本也没有太多精力,再管家中的琐事。 其实如果可以,她还打算,等她把那些多出来的产业,全都捋顺后,也让迎春几个帮着管一部分。 “你呀,就赶紧回去吧,等着十六那天,三妹妹孝敬吧!” “诶~” 赵姨娘高兴坏了。 大声应下。 尤大奶奶不是小气人。 女儿帮着管家,虽然是几个人一起的,但每人每月怎么着也得有五两银子吧? 要不然,尤大奶奶也拿不出手啊! 一个月五两,那一年就是六十两。 待到三丫头出阁,只这一项,怎么着也得有五百两了。 啊啊啊,到时候加上公中给的,就很可以了。 赵姨娘千恩万谢的走了。 于是,没多一会,尤本芳要给小姑子们发管事月例的事,就传遍了荣国府。 贾母听到了,特意让鸳鸯把她请过来。 “老婆子怎么听说,你还要给二丫头、三丫头她们发管事的月例?” “……没法子,家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尤本芳没想到传的这样快,不过半天工夫,连老太太都知道了,“抄了那些管事、庄头的家后,他们交回的产业也有不少,一个个都要捋,蓉哥儿又要念书,这些就全是我管着。 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妹妹们给我帮忙,不知道省了我多少事,那给她们一份管事的月例,又怎么了吗?” 贾母:“……” 一时她都不知道该有啥反应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西府这边为了争管家权,王氏跟这个斗完,又跟那个斗,没个消停。 东府倒好…… “是该给一份。” 贾母笑了笑道:“不过她们四个人,你打算一个人给多少啊?” “十两,您看行吗?” “行!” 贾母笑着点头,“不过,你都给了管事的月例,那她们其他的月例是不是就可以免了?” 也不能太让尤氏吃亏。 迎春、探春、黛玉可都是这边府里的。 “我有这么小气吗?她们不是我妹妹吗?” 尤本芳道:“她们住到那边,我给她们发月例是理所应当之事,管家是我额外请她们帮忙的,那再加一份管事的月例也是她们该得的。 您让我免了,她们是不能来闹老太太,也不好意思闹我,可别的不说,只四妹妹,至少会有三天不理我,说不得还会找我的茬,那最后倒霉的不还是我?” “……你这个账啊……” 贾母被她逗笑了,“算的可真明白。” 尤氏大方,她也喜欢。 她一辈子荣华富贵,最看不得小气的人。 不管是邢氏还是王氏,其实都不得她喜。 可惜之前的大儿媳妇张氏倒是个好的,偏又去的过早。 “行了行了,老婆子也不能让你因为那几两银子,受一群小姑子的气。” “噗,瞧您这话说的。” 尤本芳也笑了,“我听说赦叔和琏二兄弟,也还在处理那些抄来的产业?” “是哩!” 贾母也没想到,那些人那么会攒,“难得你赦叔正经了这些日子。” 没天天喝酒搂小老婆了。 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我查了我家这边的,能被那些人置办的产业,收益其实都不错。” 尤本芳道:“感觉卖了也挺可惜的。” “卖不卖的,由你赦叔和琏二弟做主。” 贾母不放心她大儿子,但是对贾琏这个孙子还是很放心的,毕竟这孩子每隔几日还会过来,跟她和王氏汇报哪里哪里的多出的庄子,因为东府那边又赔给了原来的庄户,他们两家连着,不赔不好,但他们赔,又不能拿公中的钱,是以要卖其他一些没有纠纷的。 “我听说,你那边除了又还了庄户好些个田地外,连各地的铺子都还了几个?” “是!” 尤本芳道:“那些东西,原本就是赖升和某些管事庄头,仗着我们家的势,硬欺来的。不还……看着是没问题,但良心上是有亏的,要是再倒霉点,被御使台的人盯上,连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贾母:“……” 她一下子庆幸自己支持了琏儿。 没听王氏和大儿子的。 也幸好,凡是王氏要干的,大儿子都要反对。 要不然,他们家这边,只怕也是不会还。 “除了那些,没有纠纷,好的产业我觉着吧,还是可以留的。” 尤本芳诚恳建议:“尤其这边府里,虽说暂时不分家,但等宝玉、环儿他们都大了,娶妻生子了,肯定还会有人搬出去的,到时候急买,反而不方便,还有可能更贵。 倒是现在,好些人家都在还国库欠银,不管是田地、庄子、铺子的价钱,倒都落了些,此时卖出,却是亏了。” 贾母:“……” 她心里很明白,自己在一日,这边府里是不会分家的。 但等她去了…… 就大儿子和二儿子的样,只怕就要在她棺材前分家了。 唉~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回头我跟你赦叔说说。” “嗯嗯。” 尤本芳道:“我就是听说大兴那边的一个小庄子卖了,挺可惜的。”她想了一下又道:“妹妹们管家有模有样,其实吧,您不如把那些没有纠纷的产业,都要过来,看着让琏二兄弟和宝玉、二妹妹、三妹妹他们全都分一点。” 这? 这怎么行? 贾母哪里能同意? “产业到了他们手上,由他们自己负责经营。别的不说,至少不会再像我们之前那样,被下人随便糊弄了。” 尤本芳道:“而且……,说句不当说的,此时分,还是政二叔这边占强些,毕竟赦叔那边加上琮弟,就三个人。” 第53章 争 荣庆堂,用过了晚膳,贾母半歪着,还在想提前给孩子们置办产业的事。 大儿子这边,是琏儿、琮儿和二丫头迎春。二儿子这边,珠儿虽然不在了,却还有个兰哥儿,他又是长孙,倒是可以和琏儿拿的持平。然后是宝玉、环儿和三丫头探春。 这样一看,确实是二儿这边沾光些。 真要像尤氏说的,先给孩子分一部分产业,以后待他们长大嫁、娶了,确是可以省上一些儿。 “鸳鸯,尤氏说给宝玉他们提前分产业的事,你也听到了,感觉如何?” “……大奶奶是实诚人,她也是心疼那卖出去的。” 鸳鸯一看老太太的样,就知道是心动了,“如今卖是容易,以后想买那样的……,可能就要靠运气了。” 是这个理! 贾母想定了,“去,让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过来一趟。另外让琏儿也过来,把那些产业的册子都带着。” “是!” 鸳鸯忙应了。 不一会,几个小丫环就从荣庆堂出发,寻贾赦、贾政和贾琏。 “好好的,老太太要那些产业的册子作甚?” 晚上起风了,有些冷,王熙凤一边给贾琏拿厚毛披风,一边又忍不住的多心,“老实说,你是不是在里面弄鬼了?” “……我能弄什么鬼?” 他经手这些东西,自然是弄了一些,但那都是辛苦银子,每处不过是十两、二十两,根本就没记在账上。 老爹那么精,都没看出问题呢。 “老太太可能就是想看看。” 贾琏对着妻子有些心软,“放心,忙完了我就回来。” 孩子丢了,他也心疼。 但一直咋咋呼呼的媳妇因为那孩子,安静了这许久,他倒更心疼她了,“天冷,你也早点歇着,” “我知道的。” 王熙凤回他一个笑脸。 此时,他们夫妻的感情正浓郁着,“不管什么事,你都别瞒我就行。” 老太太自来偏心的很。 站到了大房,以大房利益为先以后,王熙凤清清楚楚的看到贾母的偏心。 她怕老太太要那些产业的册子,是想指几处好的给二房,或者干脆就给宝玉留着。 “放心吧!” 贾琏捏了捏媳妇的脸,这才一笑离开。 王熙凤站在那里,摸摸刚刚被捏的地方,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人人都觉得宝玉长的好,可是,她就是感觉她家的夫君比宝玉好,小时候如此,如今更甚。 “二奶奶,二奶奶~” 平儿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二爷会回来的,他跑不掉。” “……你个小蹄子,你也敢笑话我?” 在自己的贴身大丫环面前,王熙凤只是脸颊飞红,并无半点羞恼,只抬手想要闹她。 “哈哈哈~~~” 平儿大笑着跑开,“二奶奶,不是我要笑话,而是您真的太明显了。” 难得她们二奶奶开颜了,她自然想要她好生笑一笑。 大夫都说,她们当常常逗二奶奶笑,要不然,一直郁结于心,于二奶奶的身体也很不好。 “你还说,还说~” 王熙凤跺着脚追她。 屋子里,很快响起主仆两个的笑闹声。 此时,住近的贾政已经到了荣庆堂。 大晚上的,他娘很少叫他们兄弟,每次叫都是大事。 是以才回家用了晚膳的王夫人都因不放心跟着过来了。 实在是不来不行。 东府那个搅家精尤氏白天的时候过来了。 王夫人烦的要死。 他们府里明明好好的,可尤氏每次过来,都要闹点事。 而且她闹的,十有八九都对他们二房不利。 王夫人实在是怕了。 尤其听到老太太自尤氏走后,一直心不在焉想事的时候。 “老太太,可是东府的侄媳妇又说了什么?” 这一次,王夫人决定先发制人,“几个丫头帮她管家,她这个做嫂子的,给她们开一份工钱,那是他们姑嫂的情份,您啊,也不必过于惦记。” 还属于‘禁足’小佛堂的王夫人,现在就怕尤氏要让迎春她们回来,跟她抢管家权。 要不然,她那么早的培养迎春几人做甚? “尤氏要给三丫头她们开工钱?” 贾政上午在工部,下午在外书房跟清客相公们说话,晚间才到赵姨娘那里,还没说上两句话,老太太这边就有人来请了,此时他还真不知道这事,“好好的,她给她们开什么工钱?” “……那是她们姑嫂的情份。” 贾母看了一眼二儿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尤氏觉着她妹妹们好,蓉哥儿也觉着他姑姑们好,想着她们辛苦管家,发一份管事的月例,就随他们吧!” “是!” 贾政没想到那边是一家子和乐。 闻言倒也挺高兴的,“孩子们早点学着管家也好。” 尤氏很会管家。 珍儿去世,那么大的事,她一边伤心着,一边还给料理的风风光光,着实不错。 “尤氏是个好的,二丫头、三丫头她们跟着她,以后嫁人,我们也不必愁了。” “是这个理!” 贾母点点头,“今儿尤氏过来,跟我说,赖大在大兴那边置办的庄子卖了?” “……是吧!” 贾政想了一下道:“恍惚听琏儿说了一嘴。” “是,就是卖了。” 王夫人管家更关注,“卖了差不多两千两银子,已经归到公中。” 近来的田地卖不上什么价。 “那边原本还能卖的更多,只是赖大当初借了我们家的势,在那周边还强买了不少,琏儿禀告大哥,要把那些强买的田地,又按百姓原先卖出的低价,卖还了他们。” 王夫人挺无语的。 到口的肉,都让他们拱手让人了。 大兴离京城也近呢。 要是能留下来,以后给宝玉多好。 可惜侄女小产,大房跟她闹的厉害,要不然,她高低得跟老太太说一声。 “说是因为这个,大兴的县令,还跟琏儿互请了两次饭。” “唔,好像是有这回事。” 贾政摸了摸胡子,想起来了。 正在这时,外面小丫环报,“琏二爷来了。” 贾琏急步进来,先给老太太行礼,又给二叔二婶行礼,“老太太,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外面那些人置的产业,都在里面了。” “……先放着吧,等你爹过来,再一起说。” 贾母年纪大了,可不想浪费那么多口水。 好在贾赦是坐马车的,虽然离得远,过来的倒也不算慢。 “老太太,您叫儿子?” 坐下的时候,看到王氏也在这里,贾赦的眉头就蹙了蹙。 邢氏虽然不太行,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们大房呢。老太太把王氏都叫着了,却没叫邢氏,这是几个意思? “……都坐吧!” 贾母看到大儿子的不满,对王氏和大儿子都挺生气的,“孩子们都渐大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好歹给他们立个榜样?天天乌眼鸡似的,有意思?” 虽然更不喜王氏此时过来,但来都来了。 不压一下大儿子,万一一会分产业的时候,大儿子觉得亏了呢? “琏儿,你就说这些册子的产业,好不好吧?” “都挺好的。” 贾琏没想到老太太会点他的名。 做为这里唯一的孙子辈,在父亲和二叔、二婶对上时,他只想缩着脖子。 “今儿你尤大嫂子过来了。” 贾母对贾琏还算慈爱,“说是这些好的产业,可遇不可求,如今卖了,略有些划不来。是以,她建议捡些好的,划给琏儿、宝玉他们兄弟姊妹。” 什么? 贾赦和贾政都呆了。 他们两兄弟闹成那样,还好好的没分家呢。 孩子们…… 两个人蹙眉的动作是一致的。 “孩子们都渐大了,早点学会管理他们自己的产业,以后也不至于被下人轻易的糊弄了。” 这? 贾赦、贾政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被从小一起长大的赖大糊弄了。 这样被母亲说出来,显得他们好无能啊! 倒是王夫人在心里迅速盘算。 加上兰哥儿,他们二房多一个人呢。 “老太太说的是!” 王夫人第一个表示支持,“孩子们长大了,这些东西,早给晚给都是一样。” 做为嫡母,她帮探丫头和环小子收着没问题吧? 还有宝玉,至于兰哥儿…… 王夫人知道,有李纨在,他的那一份不可能到她手上。 但有了这三分产业,就不一样了啊! 她可以借着这些产业的出息,贴补一下宫里的娘娘。 “那就这么……” 贾母正要说这么定了,却没想贾赦瞪着王氏,迅速接口,“怎么是一样?我孙子没了,我孙子若在,他不得有一份?” 王夫人:“……” “母亲,给孩子们分东西,儿子不反对。” 他一辈子想分家,都没分成。 倒是没想到,这群小崽子倒先分上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但面对老母亲的偏心,贾赦努力挺直腰板,给自己那无缘得见的孙子要一份。 要不然,二弟这边就能比他这里多一份呢。 “但是,既然要分,就得把我未出世的孙子算上。” “……那就算!” 贾母想了一下,到底应了。 她总不能因为大儿子要给未来重孙子要东西,再反口说不给了吧? 那样,大儿子不更得说她偏心? “琏儿这边,你拿两份。” 贾母道:“再算上琮儿和迎春的,大房这边就有四份。政儿你们这边,也有四份。” 她吩咐贾琏,“这些产业,琏儿你都最熟,你分成八份,写出条子,回头都在我这里抓阄。” “……是!” 贾琏没想到,天上突然掉馅饼,他一下子能多出两份私产来。 啊啊啊! 终于有钱了。 自小夹在父亲和二叔之间的贾琏,有鉴于两位长辈的现状,严重怀疑,等他真正当家做主,至少也还要三、四十年。 老太太的身体好,看着还长寿的很,老太太在,他爹和二叔就不可能分家。 等到老太太不在了,有父亲和继母在,他们肯定也不会给分家。 说不得,继母还要借琮弟,学着老太太压一压他们夫妻。 他做好了苟着过日子的准备,却没想,突然之间,连他还没影的儿子,都能分一份产业了。 贾琏忍不住多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老头近来,是比往年好了许多呢。 “给你三天时间,把条子都写好。” 贾母怕孙子做手脚,“回头拿过来,放到一样的荷包里,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眼儿媳妇王氏,道:“尤氏说,几个丫头管家有模有样的,产业划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你们任何人不得代管,赚了、赔了,看几个孩子自己的本事。” 有他们这些长辈看着,就算赔,也赔不到哪里去。 都是她的孙辈,贾母还是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好的。 “真有那实在不会经营的,以后就告诫着,只收租吧!” 后街上,两府分出去的旁支,有那不善经营的,可把当年长辈给的全都败完了呢。 “行了,事情就是这些事情,都同意了,就回去吧!” 贾母赶人。 两房不和,再加上凤丫头小产,只要聚一起,她看大儿子就想刺一下二儿和二儿媳妇。 贾母年纪大了,也不乐意听他们吵吵,就想赶紧赶人。 “老太太~” 王夫人终于找到空子说话了,“这些产业给了,那以后孩子们的嫁娶,公中就不出银子了吗?” 她其实还想为大女儿要一份的。 奈何老大虎视眈眈,真要提了,万一他说以后族里和公中,就不给娘娘送银子可就不好了。 这两边加一起,就是两千两呢。 那些稀碎的产业,几个人分了后,哪个能一年赚两千两银子? “琏儿,这些产业加一起,大概值多少两银子?” “差不多一万六、七千这样。” 已经卖了好几处。 剩下的只值这些了。 “那分算下来,一人差不多就有两千两的产业。” 贾母点点头,“这样,以后他们有事,公中再出一千两银子。” 宝玉将来,有她私房贴补。 但二丫头、三丫头几个,只两千两的嫁妆是不行的。 公中再给一千两,孩子们也能念念家。 “母亲所言甚是。” 贾政表示支持。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贾琏一眼,很想说,琏儿已经娶过媳妇了。 他娶凤儿,一千两可不止。 可话到口边绕了又绕,她不敢说,真要说了,这个自小就跟她亲近的侄子,只怕都要恶了她。 第54章 抓阄 荣禧堂,回来的王夫人顾不得贾政又去赵姨娘那里。 她在心里算着贾琏娶凤丫头多花了多少银子。 哎呀,这东西真不能算,越算越心疼。 贾琏娶凤丫头,只聘金一项,就花去了一千两百两,其他零零总总,加一起六千两打不住啊! 算出这些的时候,王夫人忍不住抚了抚胸口。 也终于想起,她为什么那么算计自己的亲侄女了。 当时,兄长们怕她再被大房猜疑,可是把贾家的所有聘礼,全都写进了凤丫头的嫁妆单子里。 而且大哥王子腾为了得到贾家在军中的所有,凤丫头的陪嫁几乎就是加倍的。 呼~ 不能想这些,不能想这些。 但脑子控制不住。 之前侄女挺好的,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如今呢? 因为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孩子,居然怨怪上她这个姑妈…… 王夫人心痛的很。 侄女不该这么对她啊! 她又没说不让她要孩子,只是希望她的孩子能迟些年再来。 有她们姑侄两个看着琏儿,琏儿又跑不掉,大房最终还是他们夫妻的。 王夫人捂着胸口,难受的不行。 但此时的她,根本就忘了,贾珠成婚的时候,花的银子也并不比贾琏的少多少。 这一晚,荣国府里的人,睡得都不错,只有王夫人在各种纠结中过。 翌日,贾琏没像往常那样去东苑,而是拿着小册子,翻查谁跟谁组合才更公平。 他要抽两份呢。 不弄好,亏的可能是他。 “二爷,大差不差了就行。” 王熙凤管家一年多,其实已经认了一些字,看他划过来,划过去的,就道:“最好今天就让大家抓阄。” “这么急做什么?” 贾琏还在纠结是茶山的收益高,还是店铺的收益高,“老太太给了三天时间呢。” “老太太和二婶……,大概也没想到,父亲会给我们未来的孩儿要一份。” 昨晚听贾琏那样一说,王熙凤就更心痛她的孩子了。 是以也想了许久,“当时被话赶话的应下了,但过了这一夜,万一反悔了呢?” 什么? 贾琏一时有些怔愣。 他忍不住看向妻子。 自成婚以来,凤儿虽然一直都很好,但因为二婶是她亲姑妈,她更多的是帮着二婶那边,如今…… “之前分,二房那边比我们多一人。如今两房持平了,三妹妹和环儿的产业,也要归到他们自己手上经营。” 王熙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装着没看到贾琏的疑惑,“兰哥儿虽小,却有珠大嫂子。而且你也知道,二婶对珠大嫂子和赵姨娘都很不喜。时间太长,真要改主意了,说不得这事……就办不成了。” 这? “是这个理!” 贾琏终于紧迫起来,不敢再纠结。 茶山有茶山的好,店铺有店铺的好。 只看谁会经营罢了。 “难得尤大嫂子能说动老太太,可不能就这么黄了。” 贾琏就着早前的估算,迅速誊抄在一张张纸条上,“你先去老太太那里帮我说一声,再把二妹妹、三妹妹她们都叫过来。” 早点叫,还能多得一份人情。 “嗯!” 王熙凤点头出去了。 很快,她屋子里的小丫环们,便奔向四处。 连尤本芳那里都派人去请了,这事毕竟是她帮忙提议的。 而且有这位嫂子在,二婶和老太太想要反悔,也没那么容易。 王熙凤认清所有后,也开始为大房和她自己的小家谋算了。 待到王夫人料理完府中事务,去荣庆堂点卯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赵姨娘居然带着贾环来老太太这边了。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陡的严厉起来。 赵姨娘住在荣禧堂的后厢,那是她的地盘。 如今赵姨娘都到老太太这里了,居然还没一个人来报。 一个个的,全都死了吗? “太太~” 彩霞的声音在她们的身后传来,她气喘吁吁的,“二奶奶让人叫了赵姨娘和环三爷到老太太这里来。” 王夫人:“……” 看彩霞的样子,应该是先去了她理事的花厅,没找着,才又过来的。 她不好再说她看家不利了。 但是凤儿好好的找赵姨娘做什么? “知道什么事吗?” “只说是好事。” 彩霞道:“还说二姑娘、三姑娘和兰哥儿他们都去呢。” 什么? 王夫人心下一跳。 难不成琏儿这么快就把产业分好了? 一时之间,她顾不得彩霞,想要早点找到老太太,跟她说这分产的事,还是迟些日子的好。 他们老的都没分家呢,小孩子们需要什么产业? 总之现在分的,他们二房并没占到什么便宜。 就是宝玉能分到的,都跟环儿这个庶子一样。 这也太不公平了。 真要分,得按嫡庶来分。 兰哥儿是二房的长子嫡孙,宝玉也是嫡子。 大房那边,琏儿虽是嫡子,可是他已经娶过妻,就算还要带他未出世的孩子分,也不能多拿多占。 所以,这些产业应该分成三份,两份由嫡子嫡孙拿,一份是迎春、探春、环儿他们分。 这是王夫人昨儿想了半夜才想到的,原想着忙完了家事就过来,却没想,贾琏这一次的动作这么快。 哼~ 这孩子做事一向拖拉,现在这么快,一定是因为分产之事对他最有利,他怕夜长梦多。 王夫人长长的吸气,又长长的呼气,按住那就要喷涌而出的愤怒,柔和了所有,往里面去。 “阿弥陀佛!凤丫头好些了?” 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她以一副慈爱、关切的目光看向王熙凤,“真是太好了。” 终于可以把手中的事交出去了。 “多谢二婶惦记!” 王熙凤淡淡的行了一礼,“不过大夫说,我还当多休息休息。” “是呢。” 邢夫人难得的维护儿媳,朝王夫人道:“如今凤丫头的身体,是我们大房的头等大事。” 跟王氏做妯娌的这些年,她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 自家的东苑虽然没什么事要儿媳妇干,可邢夫人也不乐意王熙凤再去给王氏扛活,三更半夜还要听召听宣的,“可得好好养着。” 这次老爷聪明,给未来孙子要来了一份产业,王氏还不知道气成了什么样。 万一再想什么歪点子,在儿媳妇不知道的时候,不动声色的下套,再害了孩子呢? 哼~ 别做梦了。 最近收了王熙凤好几次礼的邢夫人,理所当然的道:“养好了,早点给我和老爷生个大胖孙子是正经。”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 是个人都有听出大太太还在怪太太害二奶奶小产。 “行了,都坐吧!” 贾母撇开这个话题,“琏儿呢?不是说东西都弄好了吗?” “弄好了,弄好了。” 贾琏快步走进来,笑嘻嘻的奉上八张纸,“老太太您看看,没问题,待二妹妹、三妹妹她们都到了,就可以抓阄了。” “你呀,这会子动作倒是快!” 贾母笑着嗔他一句,这才接过鸳鸯递来的老花眼镜,仔细看起来。 “老太太~~” 王夫人不能不开口,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嫡庶,就听外面的小丫环报:“尤大奶奶来了。” 厚厚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尤本芳带着笑脸走进来,“呦,今儿的人这么齐呢。” 她上前先给贾母请安,又给邢、王二位夫人行礼,等到要跟王熙凤说话的时候,迎春、探春和李纨抱着贾兰也到了。 这? 王夫人急坏了。 此时再以嫡庶分产业,有违她一向的慈爱。 公中给孩子们的嫁、娶银子是三千两。 那些产业并不到三千两,她现在阻止,说不得赵姨娘还要编排她容不得孩子们多得产业上的出息。 王夫人脸上难看起来。 想要再说贾琏已经娶妻的话吧,犹豫了几次,也一样说不出来。 琏儿才是这荣国府的真正继承人。 老太太昨儿都默认他多拿一份…… 她现在阻止,不是把他们夫妻往外推吗? 在宝玉没长大,没娶妻前,王夫人还需要贾琏夫妻帮忙管家理事。 呼~ 她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决定等这些人都走了,再跟老太太说二房的委屈,老太太管家那么多年,私房丰厚着呢。让老太太再私下贴补,也不是不行。 “还不是你?” 贾母还不知道,王氏在惦记她的私房,看到尤本芳笑道:“昨儿不是说大兴的庄子卖亏了吗?后来想想,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不,就让琏儿把剩下的分成八份,他们兄弟姊妹,一人拿一份。” “是吗?”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成八份的,但尤本芳还是好高兴,“那孙媳妇就在这恭喜老太太,少了一份心事。” “哈哈哈~~~” 贾母大笑,直接就把写了产业的八张纸递给尤本芳,“你是个会说的,又是他们嫂子,东西都交给你,鸳鸯,带你大奶奶去我屋里,拿八个荷包,让她装去。” “是!” 鸳鸯笑着应下。 但是尤本芳挺吃惊的呀,“我来装?” “不是你,难不成还是我这个老婆子来?” 贾母假装虎脸。 两个儿媳妇的辈份虽然比尤氏高,但她们的身份不适合。 再说了,这都是跟她们利益挂勾的。 万一谁做什么手脚呢? 就算没做手脚,万一琏儿分的不好,哪个抓到差的,以后要闹呢? 两房有争,这些都是后患。 贾母可不想再给他们断官司了。 “快点吧,别想给我老婆子偷懒。” “可不敢,可不敢!” 尤本芳也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笑着应下,跟着鸳鸯去内室。 “老太太,您……您和尤大嫂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李纨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婆婆的样,又感觉她刚刚听到的就是事实。 “凤丫头你来说。” 贾母笑眯眯的指派王熙凤。 “得令嘞!” 王熙凤甩着帕子,笑着行了一礼,这才朝不知道情况的李纨和迎春、探春道:“这不是抄家,又得了好些个不错的产业吗?老太太和尤大嫂子心疼我们,让我们家爷分了分,我们啊,以抓阄的方式,一人抓一份。 这以后的经营家中就不管了,各人的东西,各人自己拿,实在不会经营的,就放那里吃租子去,这一年的租金也不老少,算是一项贴补。” 真的假的? 迎春和探春感觉就好像被一个大馅饼砸中一般。 哪怕李纨已经有一部分产业了,闻言也甚为激动。 她管过家。 府里各处的出息,也就是能维持个开支。 公公和大伯不仅不善经营,还有些败家,若不是抄了赖大和那些管事的家,按原先的势头,可能要不了十年,这府里就要寅吃卯粮了。 倒是没想到,抄个家,兰哥儿还能得两千两银子的产业。 这一会,李纨是真的相信老太太的慈爱了。 “多谢老祖宗!” 她拉着兰哥儿,“快,兰哥儿,谢谢你祖祖!” “兰哥儿谢祖祖!” 贾兰是个听娘话的,闻言一本正经的给贾母行礼,可把贾母喜欢坏了,“哎哟,我的兰哥儿真是越长越好了。” 像她大孙子小时候的样子。 “过来,让祖祖看看!” 兰哥儿果然就上前给她抱了。 贾母高兴的不行,又正好看到尤本芳出来,就道:“都弄好了?那就让我们兰哥儿先挑。” 话音才落,外面就报宝玉来了。 宝玉上课在外院,过来的就有些迟。 “老太太!” 回家看到这么多人,他也好高兴,一个个的行过礼后,才上前摸摸兰哥儿的小脑袋,“什么东西兰哥儿要先挑?” “给你们的产业。” 贾母乐呵呵的,“兰哥儿最小,让他先挑!” “……我们要产业做什么?” 宝玉很不解,“我不要,我的都给老祖宗。” “你呀你呀!” 贾母用另一只手搂过他的时候,满心慈爱,“给你你就留着,人人都有份的,不会弄,就放那里吃租子去。” 果然,还是宝玉最贴心,什么都要给她。 “可不是,我想要还没有呢。” 尤本芳捧着托盘上前,朝小贾兰道:“来,我们兰哥儿先拿一份。” “谢大伯母!” 贾兰伸手的时候,朝尤本芳露了个特别乖萌的笑。 第55章 维护 知道多出的一份产业,是贾赦为他未来大孙子要的时,尤本芳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这才对嘛! 不让二房占便宜,才是贾家大老爷贾赦该干的事。 分产顺利完成。 满屋的人都尽显开心,只有王夫人…… 尤本芳在王夫人又一次盯过来时,回了她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 一刹时,王夫人简直要气炸了。 笑什么笑? 她是跟她笑吗? 搅家精一个。 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东西。 王夫人在尤本芳的笑容里,努力扯了扯嘴角。 想到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她就忍不住又多想了些。 尤氏少年丧母,待大一点要议亲了,亲爹又咯嘣一下没了,守了三年孝,差点就成老姑娘,要不是东府的大嫂给珍儿娶续弦时,宁国府正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怎么也轮不到尤氏嫁进来。 说起来,那位大嫂都有可能是被她克的。 可惜,大家当初只想到她年纪大,身体不好,生产艰难,把她的死当成正常的了。 还有珍儿,年纪轻轻的……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一懔。 她可能也被尤氏克着了。 要不然,怎么事事不顺? 嘶~ 王夫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顾不得旁边龇着满嘴牙花的赵姨娘。 她一定是被尤氏克着了。 之前,东府有贾珍压着,所以克不到她这边。 贾珍一死,尤氏第一个克的就是她这个荣国府的当家夫人。 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不行! 她得找马道婆想想办法。 王夫人的心里眼里,都是尤本芳克她,她要寻马道婆的事,倒是没注意已经快得意忘形的赵姨娘、 啊啊啊,四千多两的产业啊! 她的环儿以后不愁了。 三丫头也不用愁了。 哪怕府里将来不再给嫁娶银子,凭那些产业,一双儿女的日子也不会太差了。 赵姨娘为她的一双儿女高兴。 当然,也在想着,怎么拉拔他们赵家人。 儿子还小,又事事听她的,让他舅舅们替他管着,肯定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三丫头。 赵姨娘一次次的瞟向女儿探春。 探春只作不见。 嫡母还在呢。 而且姨娘想干什么,她也一清二楚。 有些事,她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过去就算了。但有些事不行,比如今天才得的产业。 这是尤大嫂子替她和二姐姐争取来的。 要不然,谁能管她们姐妹呢? 老太太心里眼里只有宝玉。 嫡母…… 二姐姐的嫡母(大伯娘),不算个慈爱人。 大伯又从不管二姐姐,老太太又因为大伯,对二姐姐一直淡淡的。 可以说,二姐姐比她还不如。 虽然她的亲娘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好像尽给她丢脸,但探春也知道,因为亲娘,父亲才对她多照应了些。 她屋里的贵重物品,如米襄阳《烟雨图》、颜真卿的墨迹‘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甚至那一个又一个名家字贴,可都是她写了好字,她乖巧听话,被先生夸了,被老太太夸了,姨娘鼓动父亲一点点赏下的。 赵家那边,能照应的时候,她自会照应。 但现在真不行。 嫡母希望看到她和姨娘不睦。 她要像环儿那边对姨娘有求必应…… 探春不敢想那样做的后果。 父亲因为去世的大哥哥,宫里的大姐姐和宝玉,不管心里对嫡母怎么不满,至少表面上,他该给的敬重不会少。 嫡母真要下定决心,收拾她们娘仨,父亲是护不住的。 这一点,探春一早就看明白了。 探春避开了生母热切的面容,重点观察琏二嫂子。 自从琏二嫂子小产后,她和二姐姐也往那边看了好几次。 之前神采飞扬的琏二嫂子因为那个没了的孩子,萎靡了好长时间。 如今看着好些了,可是,她似乎和嫡母也生了隔阂。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跟嫡母对过一眼呢。 想到这里,探春用眼角余光又看了下嫡母,只是不看不要紧,一看…… 她的心猛的一跳。 嫡母似乎极‘不喜’尤大嫂子呢。 呼~ 探春在王夫人收敛神色,观察四周有夫人看到时,忙转过了脸,装着和迎春说闲话。 此时,迎春攥着荷包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两千两银子的产业啊! 这不是虚浮的,是实打实的两千两。 早就学着下棋的迎春,虽然没有管过家,但偶尔在老太太这里听琏二嫂子向二婶汇报府中事务时,也能看出好些不对。 不管什么东西,到了采买手中,都要先刮一半出去。 按着以前几位庶出姑姑的旧例,迎春怀疑,待她长大要嫁人时,她明面上三千两的嫁妆可能一千两都不到。 嘶~ 好开心!好高兴! 拿到了未来的嫁妆,迎春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自信与从容! 王夫人在大家的笑声里,越来越待不住。 她不想和尤本芳共处一室,她想回荣禧堂找周瑞家的。 时间在她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待到给老太太和尤氏、迎春几人放碗布筷的时候,王夫人只觉呼吸都不畅了。 “宝玉,好好坐着,别乱跑了。” 王夫人见不得儿子一会跑到迎春那里,探头说悄悄话,一会又跑到探春那里说悄悄话。 这也罢了,他还时不时的逗一逗兰哥儿。 王夫人不乐意听到他笑。 哪怕他是大儿子唯一的血脉。 “行了,你们也累了一天,都回吧!” 贾母难得大方,摆手让邢、王俩人自去方便,“这里让凤丫头伺候就行了。” 探春都能看出的东西,人老成精的她,又如何看不出来? “是呢!” 王熙凤忙笑着应下,“有我在,太太和二婶只管回去歇着。” 什么? 连贾母喝汤的手都是一顿。 之前凤丫头和琏儿,因为王氏是当家太太,一直喊她太太呢。 怎么现在对邢氏喊太太,对王氏喊二婶了?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汤勺。 “那就辛苦你了。” 邢夫人听到儿媳妇在老太太和王氏面前,维护她,那里别提多高兴了。 果然,是之前太年轻了。 邢夫人欣慰的很,“二弟妹,我们一起走吧!” 她自嫁到这府里来,就没被人维护过。 哪怕贾赦有时候会在老太太这里替她出头,那也是因为老太太触动了他的利益,大房的利益。 被王熙凤一句‘太太’感动住的邢夫人拉住王夫人就想带她走。 “……大嫂先回吧!” 王夫人抽回自己的手,“我这里还有些事,要找凤丫头。” 要抛下她这个亲姑妈吗? 做梦! 没有她,一步步引导着,又一步步按着,琏儿能娶她吗? 王夫人委屈的很。 “不是说了,凤儿的身体,如今是我们大房重中之重。”邢夫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不论什么事,你这个做姑妈,又做婶子的,都不能再找她。” 说着,她似笑非笑的看向王夫人,“如今我和我们老爷因为凤儿的身体,对琏儿都是千交待,万交待的,不让他烦她,不让他累她。 弟妹怎么就能害凤儿流产之后,还能这般厚着脸皮说‘有些事要找凤丫头’? 她是你们二房的儿媳妇吗?” “……” “……” 人人都很震惊! 邢氏(大伯娘)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还在太太面前维护起琏二嫂子? 众人不由看向王熙凤,想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 ?今天太累,先写这些吧 第56章 克 王熙凤对王夫人的态度,让尤本芳也起了疑。 红楼里,直到她再次累到小产,王夫人把还只是亲戚关系的宝钗提上来,帮着管家时,王熙凤好像才有点警觉。 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的嫁妆早已所剩无几,和贾琏的关系也差到不能再差,根本无法回头。 如今…… 尤本芳怀疑那日她提醒过后,王熙凤是查出了什么,只是看贾赦和贾琏的样子,他们应该都不知道。 反正据她所知,贾琏查过一些药,不过并没发现任何不妥。那王熙凤对王夫人这般态度,只能是她自己查出了什么。 嘶~ 挺能忍啊! 忍字头上有一把刀。 这把来自亲姑妈亲自捅来的刀,让她很不好受吧? 怪不得,能病了这许久。 红楼里,她几次小产,可都累死累活的管家,替王夫人支应着家里和宫里的一切呢。 尤本芳想通了所有后,再看王熙凤时,眼睛里不由自主就带了一抹同情。 王熙凤不怕别人探询,就怕同情! 她要强好胜,哪里受得了原先看不起来的妯娌来同情? 这样更会显得她像傻子似的。 “二婶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王熙凤声音冷硬,“不过若是管家……,请恕侄媳妇不能答应了。” 管什么家? 这个家是他们大房的吗? 她有什么可累死累活,让人三更半夜叫过去盘问的? 暖宫丸一事,让王熙凤彻底认清这个姑妈。 她不让她生孩子,那她就必然会管紧贾琏。 凭他们的感情,一年两年没事,三年四年可能也没事,但五年六年、七年八年后呢? 贾琏没儿子,又被她管的紧,不得恨她? 大房没继承人,凭老太太偏心宝玉的样,再加上宫里娘娘的助力,说不得这荣国府,就真的跟他们大房无关了。 “我孩子……就等着我养好身体,赶紧过来呢。”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已经忍不住带了泪花。 是她错了,以为是亲姑妈,又是养大贾琏的亲婶子,她往这边多关照一点,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可笑! 什么养大贾琏? 堂堂荣国府,会没银子养自己的继承人吗? 公公再不着调,也是为着二爷和她的。 婆婆虽是继婆婆,却也不曾磋磨过。 只有姑妈,自管家以来,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才是当家太太一般,哪怕小小年纪的林妹妹进府,她都要问一声‘月钱放过了不曾?’ 真是时时刻刻都要提醒她王熙凤只是个干活的。 “好孩子,会有的,都会有的。” 邢夫人看她难受忙安抚,“老太太,弟妹这边还有珠儿媳妇,她自己也还年轻,怎么也不能差遣到我们凤儿头上。她要是实在不想管家,那干脆就把管家权交还我们大房好了。我管不好,自有我儿媳妇来。” 什么? 王夫人没想到她这样敢说。 一时又气又恨又愤怒,但大庭广众之下,她青白着一张脸,只能道:“……凤儿是我侄女,她孩子没了,我就不心疼了?她怨我怪我,我怨不得她,谁让那天我确实鬼迷心窍了呢? 但是,我这个当姑姑又是当婶子的,就不能跟她说几句话吗?”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都红了,好像真的受了莫大委屈。 “……婶子说什么呢?” 王熙凤护向邢夫人,“我和我们太太只说不管家,可没有说,您不能跟我说话,我从头到尾,只说了,有什么话,您就在这里跟我说。” 婆婆脑子不太够,这么直言要二房的管家权根本不可能。 首先老太太就不能同意。 “您也别跟我这委屈,您再委屈,有我的孩子委屈吗?” 如果不是那些暖宫丸,她的孩子怎么会没? 王熙凤虽然知道,现在就跟她的‘好二婶、好姑妈’翻脸,有些不智,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要一想到那个孩子,只要看到这位好姑妈惺惺作态的样子,她就忍不住。 “有什么事,您就在这里说吧!” “……没事了。” 王夫人好像也伤心到意兴阑珊,再也不想跟她说话,拿着帕子擦向掉泪的眼睛,“老太太,儿媳先告退了。” 她踉踉跄跄的要走,谁知道邢夫人不按牌理出牌,一把拉住就道:“老太太,我陪着二弟妹!” 贾母:“……” 按她以前的脾气,早发作了。 但是凤丫头对二儿媳妇的态度……太不对了。 掌管荣国府几十年,人老成精的她思过来想过去,却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 她干脆就顺着她们的意思,摆了摆手,示意滚蛋。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既然凤丫头已经有警觉,既然她也没有明着报出王氏的丑事,那就这样吧! “叫你看笑话了。” 贾母有些疲惫的对尤本芳说完,又转向王熙凤:“不过凤儿啊,老婆子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能老想老想,你这样,不仅你自己身体受不住,就是那孩子也不能安心,你这样会耽搁他(她)的。” 都到了他们家,结果又没了…… 贾母自然也希望家族繁茂。 可是直到如今,她也只有兰哥儿一个重孙子呢。 “……老太太,我……我……,看到二婶,我就忍不住想到那孩子。” 王熙凤也红了眼圈,“叫老太太担心了,以后……” “二弟妹这是郁结于心了吧?” 尤本芳接口,“最近有没有看大夫,大夫怎么说的?” “回老太太、大奶奶。” 平儿上前一步,“前儿才又叫了大夫,大夫也确实说,我们奶奶情志不畅,气血沮滞,思虑过度。” 她跟着二奶奶,很清楚,她们奶奶主要是被二太太气的。 “……那今天的药吃了吗?” 尤本芳看了王熙凤一眼,紧问一句。 “没吃,我们奶奶非说她好了。” “胡闹!”贾母虎了脸,“赶紧的,平儿扶你奶奶回去,把药吃了。” 小产伤人吗? 挺伤人的。 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贾母见过因为小产,最终情志不畅,把自己拖死的人。 “以后给老婆子看紧了,她要是再偷懒不吃药,就过来告诉我。” “是!” 平儿忙应了。 王熙凤也有些羞愧。 这两天,她心情好些了,才以为已经好了。 “再不敢了。” 王熙凤行礼的时候,脸有些红,“老祖宗,待凤儿好了,再来服侍您。” “去吧去吧!” 贾母略有些心疼,“鸳鸯,把我那好参,拿一根给凤丫头。” “谢老祖宗!” 王熙凤这才告退。 屋子里,大家也都没了用饭的心思。 草草结束。 半晌,贾母照例要歇她的午觉,宝玉要上学,姑娘们也要去上学,就只有尤本芳和李纨带着小贾兰一起出荣庆堂。 尤本芳很喜欢小孩子,拉着他的另一只小手,“二婶那边以后只怕还要你过去帮忙。” “……不会的。” 李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现在只想看着我们兰哥儿长大。”说着,她看向了尤本芳,“今儿的这笔意外之财,我们母子得多谢嫂子!” “说什么话呢?” 尤本芳朝看过来的兰哥儿笑笑,“我不是你嫂子,兰哥儿的大伯母吗?以后有什么难为的事,只要我能办的,告诉一声,必给你办好。” 李纨是没有能力的人吗? “其实真说起来,你好歹有兰哥儿。” 李纨:“……”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好在蓉哥儿也是个好的。”尤本芳其实很庆幸,无痛当妈,孩子还能拯救,“他现在跟彭先生读书,昨儿还说,李大人给的考题和教案,都是他正需要的。” 原来是投桃报李吗? 李纨放松了不少,“喜欢就好,我这边还有些当年他叔父用过的书,里面有很多注解,需要的话,可以先借过去看看。” “那感情好!” 尤本芳在和李纨培养感情,却不知道,怒极的王夫人在气她亲侄女的同时,还叫了周瑞家的。 “……克父克母克夫克子?” 大冷的天,周瑞家的忍不住后背冒汗。 太太一句话,她这个当奴婢的跑断腿没事,但传这样的话,一旦被尤大奶奶查出来……,他们一家子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尤大奶奶面上和善,出手狠决。 说不得她都能当着太太的面,把她一家子拎过来,让老爷和太太亲自处置了。 “太太,这事儿……” 周瑞家的迅速想辙,想要打消她们太太这危险的念头,“不好弄啊!”她苦着脸,“如今两府哪个奴才敢多嘴说主子的不是?” 别看二奶奶不管家了。 平儿四处窜着,她一声令下,谁敢不给脸? 而且府中新提上来的管事、管事婆子们,可都被赖家和前任们吓怕了,谁敢拿一家人的脑袋冒险,去得罪东府的当家奶奶? “想让外面的人传也不行啊!” 人家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三品诰命呢。 “人家好好的,也不能帮我们传这话,这一个不好,还没传几个人的耳朵,就会被东府的人按着,查出幕后的我们。” 太太有舅老爷和宫里的娘娘撑腰,再怎么,也不会怎么着。 但她和周瑞怎么办? 当初金坠儿分明是受太太的命,去叫二奶奶的。 结果出事,金坠儿被打成了什么样? 太太还不准叫大夫。 要不是玉坠儿和彩云彩霞帮忙,小命早没了。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周瑞家的哪里敢全心信赖这位主子? “太太,当初尤大奶奶进府之前,也是被批过命的。” 周瑞家的害怕几方堵住之后,太太再异想天开,让她和周瑞找那假算命先生。 若珍大爷还在,若尤大奶奶上面还有不对付的婆婆,花点银子找个算命先生,说尤大奶奶命不好,那肯定没事。甚至这边再助点火,还有可能把她休回去,或者让她一病没了。 但现在真不行啊! 据她和周瑞所查,蓉哥儿对尤大奶奶孝顺的很。 尤其她帮他稳住族长之位后,连敬老爷分前老太太的遗物,都给了尤大奶奶一份呢。 就这,蓉哥儿还把他的那一份,又分出两个铺子,一个给了尤大奶奶,一个给了四姑娘。 显见人家祖孙和四姑娘,是真的把她当成一家人。 “这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话,说出去,也没人能信啊!” 王夫人:“……” 看着周瑞家的推三阻四,在那里‘叭叭叭’,她气得想把手边的茶碗砸到她脸上。 这到底是谁的奴才? 怕尤氏,就不怕她了吗? 王夫人已经发现,自凤丫头小产,尤氏到她这里,把她一顿训后,院里的奴才全都怕尤氏怕的要死。 如按着肯定是不行了。 她扒拉着手上的佛珠,转了好一会后,突然道:“赖嬷嬷最近如何了?” 赖嬷嬷? 周瑞家的眼睛一亮。 啊啊啊,她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赖嬷嬷应该比她们太太更恨尤大奶奶。 “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王夫人点点头,“除了赖嬷嬷,你再去找一下马道婆。”她真心觉着自己被尤本芳克着了,“最近诸事不顺,让她帮我治一治,哪怕打打小人也好。” “……是!” 周瑞家的忙应了。 赖嬷嬷也是个人精子,有些话是不能明着说的,一个不好,她和周瑞都有可能被其拉到万劫不复之地。 得换个装,找个算命先生,去跟赖嬷嬷说她一家得罪了什么人,那个人命格极硬…… 赖嬷嬷是聪明人,太太都能想到的,她一定也能想到。 她在外面传,或者干脆就找府里相熟的老人儿帮着传,就都不干太太和她的事了。 就是这马道婆…… 周瑞家的挺忌惮的。 那家伙每次过来,不从太太手上拿银子? 如今太太又有求于她,还不知道又要骗多少回去。 周瑞家的也很烦。 太太让周瑞找那些犯事的给她平账,周瑞腿都跑细了,连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多难啊! 可太太明明有银子,情愿白给马道婆,也不体谅她和周瑞。 周瑞家的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如何从马道婆那里分点肥。 唉~ 死神婆,也是个死抠的。 不行就让周瑞再找个算命的,就在马道婆家的门口跟她来场偶遇,让马道婆以为,她更信那个算命的,要把算命的推荐给太太? 只要马道婆有危机感,就一定能贿赂贿赂她这个太太身边的第一红人。 第57章 八卦 赖嬷嬷自小跟着贾母,在史家时,史家正处兴盛时期。当陪嫁跟着到了一门两公的贾家,贾家也正处鼎盛。 贾代善靠着自己的军功和对太上皇的救命之恩,在老国公去世之后,又袭了一代国公之位,可以说是勋贵中的佼佼者。正所谓夫贵妻荣,那时候,作为老太太身边的第一得用人,她也是跟着出入过宫廷,跟贵人说过话的。 可是如今呢? 老太太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曾经…… 真是一点也不能想曾经。 她服侍了老太太一辈子。 为了帮她在贾家站稳脚跟,甚至嫁到了赖家。 明明老太太也许了她一辈子荣华富贵,明明她都在家当了一段时间的老封君,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 赖嬷嬷以泪洗面好几天,发现最疼的大孙子赖尚荣也不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孝顺时,就只能自己振作了。 她还有一个孙子两个孙女在荣国府当最低等的奴才呢。 为了他们,她也得振作。 三个多月的时间,赖嬷嬷原先饱满富态的老脸早已松垮下来,好像老了二十岁般,头发已经尽白。 “祖母!” 赖尚荣今天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您猜孙儿今天遇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他们这些原就不是凤凰的落毛鸡了。 主子不侍见了,原先见着她,早早就堆上笑的人,就算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似的。 回娘家想找侄子帮帮忙,结果连史家的后门都没能进成。 那府里的奴才压根就不理她。 赖嬷嬷怀疑,是侄子,或者干脆就是史家的主子们跟门房说了什么,要不然,她怎么可能连门都进不了? 短短几个月,人情冷暖,她算是尝尽了。 要知道,之前因为老太太,侯爷和侯爷夫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此时听孙子兴奋的声音,赖嬷嬷的眉头反而蹙了蹙。 “孙儿今天遇到一个算命的。” 赖尚荣神情兴奋着,“他说我们家是得罪了一个命格特别硬的人,让她克着了。” 什么? 赖嬷嬷看向自己的孙子,“对方没要你卦资?” “是!”赖尚荣大力点头,“那老神仙说,就是看我可怜,说我命不该如此,还说,若不是那个人,孙儿至少也是个七品的官。” 七品官啊! 他太心痛了。 他信那个人说的话。 “祖母,您知道克我们家的是谁吗?” 赖嬷嬷:“……” 她看着有些癫狂的孙子,心下痛的紧。 如果他们家还好好的,她的孙儿自然做得起七品的县令。 可是现在…… “你先别说。” 能一直在老太太身边,当她的第一得用人,赖嬷嬷这辈子见的当然也多。 她止住孙儿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那算命的是主动拦的你?” “……是!” 赖尚荣不理解祖母问这话的意思。 “你啊~” 赖嬷嬷叹了一口气,“被人利用了。” 但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奴才,她深知能被人利用,就说明她还有用。 “那府里,应该是有人要跟东府不对付了。” “……” 赖尚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祖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吧,那算命的说克我们的人,是尤大奶奶还是蓉哥儿。” “……是……是尤大奶奶。” 赖尚荣的脑子有些乱,“那老神仙说,尤大奶奶生来的命硬,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克身边一切人。她这样的,该舍了身,去寺庙赎罪才是。” 原来是尤大奶奶。 赖嬷嬷微微点了下头,朝孙子道:“你想把这话,告知老太太还是蓉哥儿?” 这? 怎么是他去? “祖母!” 赖尚荣小心翼翼的道:“老太太最相信您了,这么久,您都没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要不然就过去说说?顺便也给老二他们求求情?” 如今最让祖母挂念的是老二他们。 赖嬷嬷:“……”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亲眼看到大老爷和二老爷被养废了。 一直警醒着自己,赖家的孩子不能养废了。 没想到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当老太太是傻子?还是当尤大奶奶手上没有刀?” 背后之人,真要有本事对付得了她们,又哪里会拐着弯,抹着角的,连面都不敢在她这里露,反而鼓动孙子? 宁国府曾经相熟的,都被赶到了庄子上。 赖嬷嬷不是没有努力。 她也想给儿子儿媳、侄子侄媳报仇啊! 可那边府里,不说铁桶一个,却也不差多少了。 相反,倒是荣国府,虽然是倒下了不少人,但还是遗下了一部分。 “尤大奶奶嫁过来之前,是被批过命的。” 配得上珍大爷。 “说她……” 赖嬷嬷的老眼中,射出一抹厉光,“她能在东府站稳脚跟,是因为那府里还有一个蓉哥儿。说起来,蓉哥儿的命才是最不好的,克母、克父……” 一个还没娶妻的半大孩子罢了。 “克妻、克子。” 赖嬷嬷一字一顿,“敬老爷能舍了身进道观,他这个罪孽深重的,更该学学敬老爷。” 都是因为尤氏和蓉哥儿。 要不是他们突然对侄子赖升出手,大老爷也不会发现不对。 大老爷发现不对,蓉哥儿若是不借人,她请动老太太,怎么着也能把大老爷按下去。 动尤氏,首先得把蓉哥儿按下去。 赖嬷嬷把两府的人全都想一遍后,哪还能不知道,这里面可能是二太太想要报水月庵的仇? “当初你的‘荣’字因为和他同音,还差点就改了。” 赖嬷嬷不可抑制的想到了曾经。 但那时候,有老太太护着他们,尚荣的名字又是早早取的,而且他生下来就被放了奴籍,不是贾家的奴才。 “这个孩子生来就是克我们家的。” 当初就有算命的说,‘蓉’没有‘荣’好。 好生保着这个名字,说不得他们的命都能翻转。 他们家都盼着翻转。 只是人家是主子,这个心思,他们只能压在心底,让侄子赖升帮着压。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呀! 赖嬷嬷收回发散的思维,道:“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编故事会吧?杜撰个和蓉哥儿差不多的人,说其克母克父,最终克族。然后把这故事,偷着送给哪个说书先生。” 什么? 赖尚荣呆了。 “有些事,我们可以做,但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赖嬷嬷年纪大了,也怕报不了仇,但她还有孙子孙女,她得为他们的性命着想,“那些说书的先生也是一天到晚的找故事,拿到这样的故事,总会多看看,说不得还会再润色一二,到时候,有什么事,就跟我们家无关了。” “孙儿知道了。” 赖尚荣苦脸。 编故事,真没那么容易啊! “你写,我们祖孙一起编。” 赖嬷嬷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孙子虽没像二老爷般,成了个死读书的,却也机灵不到哪里去。 “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编个故事还是可以的。” 他们祖孙紧锣密鼓的写起了故事,却不知道,王夫人久等赖嬷嬷不来,又把周瑞家的训了一顿,说他们夫妻办事越发的敷衍了。 周瑞家的很委屈。 她只能把周瑞找人假扮算命先生,拦赖尚荣说他被人克着,最终话题引到了尤氏。 “……周瑞说,那人什么都跟赖尚荣说了,他当时兴奋着呢,几乎是一溜烟的跑回家找赖嬷嬷。” 王夫人:“……” 更气了。 赖嬷嬷到现在都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嫁入贾家,那个老婆子带着一家人,仗着老太太,不知道坏过她多少事。 “那就再去查查,赖嬷嬷和赖尚荣最近在做什么事。” 王夫人不相信,那祖孙两个不想报仇。 “看情况,你们送点东西过去。” “是!” 周瑞家的只能应了。 正在此时,门被敲响,“太太!”彩云在外面道:“马道婆来了。” 什么? 太好了。 王夫人大喜,“快请!” …… 宁国府,尤本芳终于把新得的店铺、庄子什么的都弄好了。 她心情愉快的让吴妈妈帮着买了几个戏本子。 可惜大都是一个套路,就是穷小子遇到一个富家千金,两人一见钟情,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哼哼~ 看了一本,她勉强算了,看了两本、三本还是这样…… 尤本芳就只觉得恶心了。 穷小子和富家千金最明晃晃的故事有啊,礼部侍郎唐清和于夫人不就是这样? 可结果呢? 要不是于夫人的两个孩子聪明,整个于家几乎就要被唐家吃干抹净了。 尤本芳一怒之下,就在自家书店,砸了一笔银子,以大浩、婚律、大庆律上的某些案例和条款,定制富家千金被骗,最后依靠婚律、大庆律反制男人的故事。 都沦落到写故事赚钱了,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消息灵通的写手很快就知道了。 虽然这活是有点难度,但银子多啊! 往常写个故事,不过十两二十两。 如今呢? 人家起步的三等奖便是八十两。 还有二等奖的一百六十两,一等奖的三百二十两。 哇哇哇~ 干了这一票,能省多少水磨工夫? 京城几个有名的写手,都难得的看起了有关律法的书。 他们都想得那一等奖。 这件事,本只在特定的文人圈子里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还热闹的唐侍郎和于夫人的故事,很快,连滞留京城,盘缠不太丰富的举子都加入了进来。 “大奶奶,报名的越来越多了。” 吴嬷嬷挺服的,“掌柜的今天来问,是不是该收些报名费?” 尤本芳:“……” 报名费都能想起来,她也服的很。 “报名费就不必了,再拿三十两银子去,凡报名者,每人可领十张裁切好的纸,只要故事好,后面的笔墨,都将由书店供给。” 啊? 吴嬷嬷愣了下,但在尤本芳看过来时,还是迅速低头,“是!” 她匆匆去跟掌柜说时,尤本芳又忍不住想要再来个征武侠故事的活动来。 有些人不是脑中无故事,而是没有踏出那第一步。 她的书店完全可以走这样的路子嘛。 不过万事急不得,还是先把才子、佳人的故事按下去再说。 要不然,得有多少女孩子倒霉? “大奶奶!” 银蝶匆匆进来,“赵姨奶奶来了。” 赵姨娘? 尤本芳呆了一瞬,道:“三妹妹今天没去上学吗?” 没听说她病了呀! 好好的赵姨娘怎么到她这里来了? “上学了。” 银蝶道:“几位姑娘一早在花厅处理完家中的事务,就一起去上学了。” “噢!” 尤本芳打叠起精神,“那就请吧!” 很快,赵姨娘就被请了进来。 “不知姨娘过来,有失远迎!” “嗨,大奶奶这话就客气了。” 赵姨娘脸上的妆有些浓艳,本人不论是身段还是脸蛋,都很能撑得住。 尤本芳觉得,她要不画这么浓的妆,可能还更好看些。 “三丫头和环哥儿那天抓阄都各得了一份产业。” 赵姨娘主要是为了这事来的,“说起来,我得感谢大奶奶呢,要不然,待他们长大,这府里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王夫人和王熙凤闹翻了。 她最近一直在吃这方面的瓜,要不然,早就过来了。 “您不知道~” 坐下时,她一边接过小丫头奉上来的茶,一边道,“今天,王家又有管事婆子过来了,她们先去了太太那,又去了二奶奶那,哎哟喂,去了二奶奶那里后,她们又回来。太太啊,自她们走后,那脸色就沉得不得了。” 尤本芳:“……” 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忙让人送上几盘点心。 “王家是在给她们说和?” “那肯定的呀!” 赵姨娘很高兴,尤大奶奶也喜欢听这些,就道:“那天闹过之后,王家不是还派人来接了二奶奶吗?二奶奶没回,王家的舅太太便亲自过来了。” “这事我听说过。” 尤本芳点头,“不过,不是说二弟妹那天的身子又不爽利了吗?” “哪儿呀!” 赵姨娘道:“太太特意叫了大夫,二奶奶按时吃着药,根本就没啥大碍了。” 人家就是不想再回王家。 第58章 马道婆 太太最怕谁?最恨谁?赵姨娘心中自有一本账。 早年,她被东府大太太和琏二爷的亲娘压得喘不过气,最怕她们,也最恨她们,因为她们还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只有她,跟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一样,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终于她把她们都熬没了,又借着老太太偏心老爷,握住了管家权。 赵姨娘知道,她借着管家的便利,着实往她自己的私库搬了不少。 对此,她也没吭过声,只默默收集着某些证据,等到哪一天,女儿出嫁或者儿子被分出府时,再拿出来,为他们多谋一些。 赵姨娘的小九九打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东府的尤大奶奶会趁着府中宽裕,先为孩子们争取了一部分产业。 这等于是从太太的虎嘴里偷食啊! 她是又兴奋又担忧。 果然,太太要借马道婆把尤大奶奶当小人打了。 读书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她又不是读书人。 赵姨娘深觉马道婆是个有本事的。 要不然,太太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宝玉拜她为寄名干娘呢? 老太太那么疼爱宝玉,未必没有马道婆的原因。 反正就她所知,瑚大爷和先大太太去世之后,太太就跟马道婆走得近了,然后太太和二房在府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赵姨娘就忍不住也迷上了。 可惜有太太的珠玉在前,马道婆对她还看不起的很。 哼~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想得好。 赵姨娘一边说着王夫人与王熙凤两人的八卦,一边也终于找到由头说起了马道婆,“今儿个,太太还请了马道婆,她们关着门,说了好一会的话,听说走的时候,马道婆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 尤本芳:“……” 她的心忍不住多跳了两下。 马道婆啊! 红楼里,她用那些歪门邪道,可是差点把宝玉和王熙凤害死。 那时候是赵姨娘忌恨他们两个。 如今…… 想到王夫人如今看她的样子,尤本芳忍不住多了一点心。 “这个人啊,我听说是极有本事的,连南安太妃和锦乡侯夫人她们,都在她那里点着供奉菩萨的大海灯呢。” “……是吗?” 尤本芳笑笑。 锦乡侯夫人如何,她不知道,但是南安太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儿子在南边吃了败仗,她舍不得自己的女儿,生生的以权压人,把探春嫁出去了。 “大奶奶可千万别不信。” 赵姨娘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那马道婆很有些手段,锦乡侯的表妹兼贵妾,就是她用特别法子弄死的。” 尤本芳心下剧跳。 “多谢姨娘告诉。” 魇魔之法也需要媒介。 原身的生辰八字,王夫人那里或许还真有。 “一会我还有事,就不留您了,改天闲了,再找您说话。” “诶~” 赵姨娘感觉凭大奶奶的聪明,应该是听出了什么,当下笑着起身告辞。 尤本芳看着她出了院子,就跟银蝶道:“请蓉哥儿过来一趟。” “是!” 没一会,在家上课的蓉哥儿就过来。 继母知道他上课时间,从不打扰的。 如今突然来找,定然有事。 “母亲,是出了什么事吗?” 继母的面色不同以往,看着很严肃呢。 “先坐!”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知道你宝二叔的寄名干娘马道婆吗?” “……听说过。” 宝二叔小时候常生病,所以,二叔婆才禀告了老太太,请马道婆为寄名干娘,保佑他健康长寿的。 “找人去查查她。” 什么? 蓉哥儿有些呆。 好好的,查那马道婆做什么? “母亲,她做了什么事?” 据蓉哥儿所知,那马道婆不仅深得二叔婆和老太太的信任,连几处王府都是常走动的。 “你先别管什么事,派个谨慎点的人,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查查她住的地方。” 尤本芳总不能说,我怕死吧! “没问题自然是好,有问题……,帮忙拿了,也是我们家的功德!” “是!” 蓉哥儿应下了。 退出时,就朝长瑞道:“查一查,马道婆今儿去西府二叔婆那里了吗?” 二叔婆心思有些不正。 和她走的的僧尼、道姑,只怕都有些不正。 就好像当初水月庵的净虚似的,这马道婆……似乎还厉害些,连南安太妃都对她客客气气呢。 “是!” 长瑞很快离开。 半晌回来的时候,连马道婆在荣禧堂待了多长时间,禀了出来,“……二太太亲自把她送出荣禧堂的,连日里,二太太都因为琏二奶奶不太开心,但今天她是笑着送马道婆离开。” “你觉着会是什么事?” 如果是给琏二叔那个没了的孩子祈福,凭那位二叔婆的脾气,只怕早跑老太太和琏二婶那边邀功了。 蓉哥儿觉得不太对。 “这个……就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约见马道婆的时候,二太太连贴身伺候的下人,都赶出去了。 “母亲让我查查这个马道婆。” 蓉哥儿道:“你去找两个谨慎人,看看她是不是跟水月庵的净虚是一路货色?” “……是!” 净虚啊! 那可是个富尼姑。 因为她,大奶奶和蓉哥儿才稳住了族里。 长瑞忙去办事了。 这一晚,一向睡眠很好的尤本芳,才躺下,就陷进了梦境里。 黑黑的树林里,一条长长的道,少少的月光,让她看不清到底是哪里,她只能顺着那条道,一点点的往前走。 林子里飞鸟的怪叫声,把原本还算正常的林子,都渲染的有些恐怖了。 尤本芳略有些怕,不过,红楼里的尤氏可是活到最后的。 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唱起了经典的红色歌曲。 果然,后背的那点寒凉和阴冷,因为歌声都迅速的消散了。 轰~ 只一恍惚间,树林和道路,好像着火似的,瞬间没了。 尤本芳才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烧着,那些东西就跟纸糊似的,连点热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睡沉过去。 但此时,马道婆在手中纸人当场烧没的时候,生生的吐了一口血来。 她的法被一股特别正的力量破了。 这怎么可能呀! 宁国府气运衰弱,哪里还有什么‘正’的力量? 尤氏更是继妻,连个亲生孩子都没有。 她真要有功德在身,就不可能嫁到宁国府,更不可能成为寡妇。 到底哪点不对? 当初她也是看过命的呀! 哪怕在看命方面,只算二把刀,但大致是不会错的。 嘶~ 马道婆捂着胸口,只觉这一票亏大了。 王夫人的六百两银子,给的太少了。 她折腾着,给自己弄了好几颗药丸吃下去,这才好受些。 不过,这边才好了,马道婆又很不死心的,又开始干活了。 只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施法,纸人又在她面前‘轰’的一下烧着了。 她连着几甩,才把烧着的纸人甩开,可是已经迟了,手上被撩了一串火泡。 翌日一大早的,马道婆就白着脸,往药馆去了。 她手上的泡子,实在是太疼了。 自己弄的药,根本就不行。 不过,马道婆不知道的是,她这边刚走,就有两个人潜进了她的房间。 可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柜子和抽屉里,有好些泥塑的草人,有的头戴脑箍,有的胸穿钉子,有的项上拴着锁子,柜子里更有无数纸人,底下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应验过,应找银若干…… 啊啊啊~ 这是魇魔之法啊! 两个人快速抄下桌上不知道什么人的生辰八字,小心翼翼的抹去自己来的痕迹,又悄没声息的退走了。 赶回宁国府的时候,蓉哥儿正好课间休息。 “爷,马道婆那里有大事。” 双瑞听完禀告,把两人抄的生辰八字给蓉哥儿看,“发现了许多魇魔之法用的草人、纸人,有的头戴脑箍,有的胸穿钉子,有的项上拴着锁子,还记有应验过的。这个……大概也是她要害的人。” 什么? 蓉哥儿接过生辰八字一看,面色大变。 这是继母的生辰八字啊! 他想到什么,转头就往内院跑。 昨晚又陆陆续续做了几个奇怪的梦,尤本芳睡的不好,头疼的很,蓉哥儿过来的时候,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还站在廊下晒太阳。 都说阳光,是最好的正气来源。 被那个马道婆盯上,尤本芳觉得她还是多晒晒太阳的好。 “母亲~” 蓉哥儿看到继母好好的,那颗就要跳出来的心,这才落下点,“您……您没事吧?” “好好的,你跑什么?” 蓉哥儿好像被吓着般,眼里的惊恐还没退去。 尤本芳心下一跳,“昨儿睡的不好?” 难不成她猜错了,马道婆要对付的不是她,而是蓉哥儿? 想到这,她也忍不住了,“伺候你的人呢?” 双瑞此时才追过来。 他也跑得气喘吁吁的。 “母亲,我昨儿没事。” 蓉哥儿把生辰八字递过去,“您看看这个,是从马道婆那里搜出来的。” “……这?” 尤本芳看着有些眼熟,若不是昨儿记了下原身的生辰八字,都要不认识,“你从哪来的?” “马道婆那里。” 蓉哥儿可怕继母出事了,面色并未缓过来,“她那里有许多的草人,纸人,她在用魇魔之法害人。” “……” 尤本芳揉了揉眉心。 就说嘛,她好好的怎么睡的那么差。 “报官!” 她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掩进袖中,“你亲自带上几个人走一趟,看着顺天府办了她。” 不把这人办了,她夜不能寐。 不仅要担心自己的安全,还要担心蓉哥儿的安全。 这府里,没有她不行,没有蓉哥儿更不行。 “是!” 蓉哥儿大步离开。 尤本芳想了想,到底叫上十来个壮硕婆子,坐着滑杆往荣国府去了。 此时,邢夫人、李纨、王熙凤正在荣庆堂奉承贾母,屋子里,不时传来贾母的笑声。 “老太太,尤大奶奶来了。” “快请啊!” 贾母还笑呵呵的。 “尤大奶奶的面色不太好。” 小丫环吓的紧。 跟来的那些个婆子,其中有一个还特别丑。 那一瞪眼…… “大嫂子。” 李纨和王熙凤在老太太说快请的时候,就起身迎出去了,不过两人脸上的笑容,在见到她带这么多人时,都略有吃惊,“您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难得的用了一个敬称‘您’。 “进去说吧!” 尤本芳朝二人点点头,昂首进入荣庆堂,“老太太~”她行了一礼后,直接道:“今儿我要在这里,请老太太帮忙断个官司了。” 什么? 贾母心下大惊。 “你说!” 她坐直了身体,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鸳鸯,去把你家太太请过来。” 鸳鸯:“……” 好吓人。 她看向贾母,贾母点头后,迅速躬身一礼后,迅速跑出去。 “我们娘们坐着说话。” 贾母示意她坐下,“是你二婶又做了什么糊涂事吗?” “老太太觉得,二婶只会做糊涂事吗?” 尤本芳的面色并无半点和缓,“既然您觉得她常做糊涂事,何不把府里的事,交还到赦叔这一房?” 什么? 贾母惊呆了。 她是偏心了。 可是,身为府里的老祖宗,她有任性的权利。 再说了,这是他们荣国府的事。 尤氏一向本份低调,好好的,怎么敢这般干涉长辈的事? 是飘了吗? 看着也不像啊! “你二婶做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贾母看到大儿媳妇邢氏那隐含的激动,声音也严厉起来,“你说出来,只要是对的,老婆子必为你做主。” 她转向李纨,“李氏,你婆婆这几天,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大嫂子的事?” 李纨:“……” 问她干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太太不用问弟妹。” 尤本芳朝李纨和王熙凤道:“两位弟妹你们都下去吧,我有秘事,要禀告老太太和邢婶娘。” “……” “……” 这是出大事了。 李纨和王熙凤对视一眼,一齐行了一礼,带着下人,全都退出去。 她们才退,尤本芳带的人,就把各处守着了。 “老祖宗,您看这是什么?” 什么? 贾母接过她的生辰八字,只觉面熟,在心里算了算后,很是迟疑的道:“这是你的生辰八字?” 第59章 我不认识字啊 她们真的被赶出来了? 李纨和王熙凤对视一眼又默默撇开。 刚刚尤大嫂子说什么? 让姑妈把管家权交还他们大房呢。 啊啊啊! 王熙凤越来越喜欢这位嫂子了。 也不知道,姑妈是做了什么事,把尤大嫂子气成那样。 王熙凤很想跟李纨聊聊,但想想她是二房的媳妇,虽然一直和姑妈不太对付,但管家权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暖宫丸,让她彻底认识到自己有多蠢。 而这位珠大嫂子可是跟姑妈有来有往好多回合,都没吃亏呢。 王熙凤怕自己打听不成,又掉到坑里去。 她老实的和李纨坐在茶房门口,默默等着那位好姑妈。 王熙凤其实不知道,此时的李纨,比她还不安。 尤大嫂子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敢直言让老太太把管家权还于大房,那婆婆犯的事,肯定比凤丫头小产还要严重十数倍。 嘶~ 李纨忍不住担心,整个二房都要被她那位好婆婆连累了。 她轻轻叹气的时候,屋子里,贾母对着尤本芳的生辰八字,还有些不明所以,“好好的,你拿你的生辰八字出来做什么?” 这跟王氏有什么关系? 邢夫人伸头瞅了一下,只觉那上面的字有些丑。 “这生辰八字是府里的人偷回来的。” 什么? 贾母和邢夫人更不解了。 “马道婆昨儿来府里,老太太知道吗?” 马道婆? 贾母看向邢夫人,邢夫人忙点头,“是,好像是二弟妹请她来的。” “那马道婆善用魇魔之法,老太太知道吗?” 贾母:“……” 邢夫人:“……” 两个人都惊呆了。 巫蛊和魇魔之法,向来是当权者的禁忌。 当初太子犯事,其中一项罪名就是魇魔。 马道婆居然…… “尤氏,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贾母脸上的颜色都变了,这一个不好,可是会连累他们整个贾家。 那马道婆还是宝玉的寄名干娘呢。 “这一会,顺天府的人应该正在去抓马道婆的路上了,她屋子里,满是魇魔之法用的草人、纸人。” 尤本芳道:“据说,那些草人有的头戴脑箍,有的胸穿钉子,有的项上拴着锁子。马道婆还有个账本子,记有应验过的,得银多少等等。” 贾母:“……” 她看着手上的生辰八字,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孽障~” 好一会,贾母痛心疾首说出这两个字时,手都是抖的。 她的脑子在飞快的运转。 王氏是宫里娘娘的亲娘啊。 这要是暴露出来……,娘娘第一个逃不过。 宫里最忌讳这些东西。 能进冷宫苟延残喘,都是她烧高香了。 一个不好,是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啊! 这还只是娘娘,他们家…… 万一太上皇的疑心病又重了呢? 那等待他们家的就有可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王氏这是疯了吗? “好丫头,这事……你已有确切证据了?” “不然呢?” 尤本芳反问,“没有确实证据,您觉得,我能直接要您废了她的管家之权?” 贾母:“……” “我知道您一向疼爱二叔,但人的心……从来都是不知足的。” 尤本芳看向隐带兴奋的邢夫人,“婶子,我和老太太还有一些事情要谈,您看……” “我懂我懂!” 邢夫人忙站起来,“老太太,等二弟妹来了,我们再一起进来。” 她要回避嘛! 哎呀呀~ 现在要谈的,肯定是她都不好听的。 邢夫人只要知道尤本芳是站在他们大房这里的就行。 朝贾母行了一礼后,她也迅速走了出去。 房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还有什么,你都说了吧?” 贾母也怕尤本芳再甩个更狠的给她,忙喝了口茶,定了定神。 “老太太,您说赦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赦儿? 贾母以为她要放大招,没想到是问大儿子。 “你觉着呢?” 她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后,又道:“其实你不说,老婆子也明白,你们都觉得老婆子偏心政儿,对赦儿太苛刻了,但从来没想过,他从小到大,可曾做过一件出彩的事?” 除了喝酒玩女人、玩古董外,他能做什么? 谁家的继承人是这样的? 当初国公爷何等的英明神武? “我公公很出彩,可是您说他现在在哪?” 尤本芳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气,“史家大表叔也是合格的继承人,可是他又在哪?” 贾母:“……” 大侄子去世了。 “他当初……是身子不好。” “是,大表叔自小就身子弱嘛。”尤本芳点头,“那您说,当初史侯爷就没想过改立继承人吗?可是您说,皇家为什么不同意?” 贾母:“……” 她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侄媳妇的意思了。 “曾经的北静王也是合格的继承人,可是他也早早没了。” 尤本芳的声音很低,“当年太子出事,我公公能平安的避居道观,在各家合格的继承人里,其实已经算是很好了。” 至少命在。 没有一病没了。 “您觉得赦叔不合格,可是您不觉得,皇家就喜欢他的不合格吗?” 贾母:“……”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贾家弃武从文,就是不想被皇家猜忌。但这样做,其实在勋贵和许多武将看来,就已经是背叛了。” 尤本芳实在是没法子,不把话说明白,这老太太为了元春和宝玉,说不得还要护着王夫人,“可是哪怕如此,您说,太上皇为何还会直接赐官,不让二叔自己去考?” “……” 贾母忍不住的心痛了。 她二儿子原本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去考的。 可是考前都出了点意外。 就跟如今在族学坐馆的于先生似的。 曾经,她怀疑过大儿子,可是一直没找到证据。 难不成…… “赦叔这样,不出去晃,安安生生的在家躺着,于太上皇和皇上而言,就是最合格的勋贵。” 细看红楼,贾赦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的。 人人都只看到,他喝酒玩女人,买古董,对儿子女儿一概不问不管。 但事实上,身为顶级豪门的嫡长子,袭着一等将军的爵位,没有贾雨村时,他好像并不会利用手中的权利。 他最大的爱好,是喝酒玩女人,可这个时代,喝酒玩女人是罪吗? 哪怕现代呢,有钱有权的人喝酒玩女人的也比比皆是。 他喜好古董。 看上石呆子的几把扇子,第一反应是买。 花银子买,花多少银子都行。 可哪怕如此都没买到,他也只是忍着,直到贾雨村这个官场人精子看不过眼,用手中的权利教了他一课,他才敲了自己儿子一顿。 再看他求娶鸳鸯那一段,就更有意思了。 以他的权势和府中的便利,设个局,强睡个丫环又如何? 可是他没有,按着规矩来,正儿八经让邢夫人去说媒,被鸳鸯一阵怼,撂下几句狠话,雷声大雨点小,又被贾母一顿骂,不好意思见人,还装病了一回。 一年过去了,鸳鸯在贾母身边活蹦乱跳,她哥哥的差事也没丢。 最搞笑的是他报复贾政的方式,拉着贾环使劲夸他是好小子,诗写的好,以后我的爵位给你袭,自以为打出了暴击,实际上贾政背地里,可能都要被他哥哥的话逗笑了。 纵观贾赦的一生,你会发现,他就是个被时代惯坏的庸人。 好色、贪婪、平庸! 但这些毛病放在贾家这个大染缸里,哪一样是重罪了? 他的身份,他的地位,最大的恶行,居然是关起门来玩自己的妾侍。 跟贾政和贾珍一比,简直就是讽刺。 “您觉得政二叔更好,爱读书,是君子,可是您说,二叔的性子在官场上就真的好吗?” 贾母:“……” 她难过的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尤本芳道:“二叔连他自己屋里的事,都不能完全摆平,更何况更加复杂的官场了。” 能在工部好好待到老,可能就是他和贾家的最大幸事。 红楼里,这位爷出去当学政,从家里带大笔银子去,可结果呢? 被下人糊弄,最后愣是得了个贪腐的罪名。 可以说害人害己。 “至于二婶,”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会不会管家,您比我更清楚。如果您念着宝兄弟……” 对对对,还有宝玉。 “好孩子,老婆子知道你受委屈了。” 王氏为什么让马道婆对尤氏出手,贾母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她恨她愚蠢的同时,看在孩子们面上,却也不能不帮着善后,“但是你念在元春和宝玉的面上……” “老祖宗!”尤本芳打断她的话,“您觉得宝玉的玉,就真的好吗?” 贾母:“……” “身在勋贵世家,在宫里又有一个姐姐是皇上身边的人。” 尤本芳冷笑,“幸好贾家如今不得势,这要是得势了,随便哪个御史都能用那块玉,参上几本,把我们全族的人下大狱。” 贾母:“……” 她刚刚恢复一点的面色,一下子又变白了。 恰在此时,鸳鸯在外敲门,“老太太,尤大奶奶,二太太来了。” 王夫人:“……” 院里的情况,她看得清清楚楚。 尤氏又有什么事要找她? 来的一路上,她都在复盘最近做的事,确定并无半点纰漏。 尤氏凭什么问罪? “进!” 屋里传来尤本芳的声音。 王夫人大怒。 这是他们荣国府的荣庆堂,老太太还在呢。 尤氏一个隔房的小辈,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尤氏,你要做什么?” 门还没开,王夫人含怒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蠢妇~” 贾母在王夫人跨步进门的瞬间,含怒瞪向她的时候,还一把拂了手边的茶杯。 哐当一声,茶水四溅。 王夫人吓了一大跳。 想往里面瞅一下的丫环婆子们,忙低了头。 鸳鸯又以极快的速度,把门关上。 “你自己想死就罢了,还要带累我们整个贾家吗?” 贾母气喘吁吁的。 “老太太~” 王夫人当场跪下,用手边的帕子掩面哭道:“媳妇自问兢兢业业,上敬老,下爱小,四丫头自小抱在这边,也是在我跟前长大。” 好个尤氏。 居然一点也不认四丫头长在他们府里的事实。 还敢到这边挑拨离间。 “尤氏,婶娘哪点对不住你,你要这般害我呀!” 她哭的很大声。 她不怕外面的人都听听。 “但凡你能说得出来……” “马道婆被抓了。” 尤本芳丢给她六个字。 王夫人的哭声猛然一顿。 “她那里查出许多的草人、纸人。” 尤本芳盯着她,“听说有的头戴脑箍,有的胸穿钉子,有的项上拴着锁子。二婶,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王夫人:“……” 她脸上血色,在这一瞬间抽离了。 看看老太太,再看看跟她向来不对付的所谓大嫂,王夫人的哭声又加大了起来,“侄媳妇在说什么?二婶怎么听不明白?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昨儿我让她过府,是想给宝玉求个平安,她的……草人、纸人,与我何干?” “二婶知道,马道婆也有记账的习惯吗?” 王夫人:“……” 她的面上忍不住的都有点扭曲。 “您说,我的生辰八字,是怎么到她手上的?” 尤本芳看着她,“您知道,我昨晚做了什么噩梦吗?” 王夫人:“……” “您说皇家知道大妹妹有您这样的母亲,大妹妹会如何?” “……不……,我什么都没做。” 她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认了,不说她如何,她的元春就完了。 不管是巫蛊之术还是魇魔之法,在皇家都是禁忌。 王夫人大力摇头,“老太太,您给媳妇做主啊!”哪怕只为元春,老太太也一定会帮她的,“侄媳妇怎么能只凭一家之言,就定我的罪啊!” 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啊! 王夫人跪地膝行往老太太那里去。 此时,她完全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顾不得满地的茶水。 “我没做过的事……” “那这生辰八字又是怎么回事?” 贾母把尤本芳带来的纸条,一把甩到王夫人的面上。 “我……我都不识字啊!” 王夫人抓住纸条的时候,只觉浑身发软。 她不敢认,也绝对不能认。。 第60章 有赏 女子无才便是德! 之前,王夫人一直按字面的意思来理解。 王家也一直这样教育子女。 可是王夫人因为不识字,在来往交际的时候,吃足了苦头。 大家行酒令,说诗词,她一句不会,一句不懂。 前几天,老爷问宝玉功课,就说到了这一句,宝玉回‘女子可以无才,但能明辨是非,就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王夫人当时惊呆了。 因为老爷也夸奖了宝玉,说他解得好。 他夸宝玉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个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嫌弃的眼神。 王夫人没法忘自己当时的心情。 但今天…… 她只能用自己不认识字来圆过去。 她不认识字,拿错了生辰八字不行吗? 只要老太太顾着点宫里的娘娘,顾着点宝玉,就得帮她,就能按着尤氏认了这个说法。 至于马道婆…… 她傻了才会给自己身上多添一项罪名。 就算记有账本,不能是她给宝玉求平安的吗? 王夫人很屈辱的道:“老太太,您知道的,媳妇不认识字,这东西怎么可能是我给的?”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 贾母看她的样子,别提多糟心了。 不识字,就可以装着给错了,不认账? 尤氏的八字,只有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知道。 而且又怎么可能那么巧?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贾母心中叹息不已,“以后,你就长居小佛堂吧,家里的事不必再管了。” 这管家权只能还给大房了。 虽然她一心一意,想让王氏替二房多攒点,可谁让她这么蠢呢? 连凤丫头的孩子都动,再不管…… 贾母也没忘侄子贾敬那天说的话。 他说王子腾可能还会往上走一走,到时候,王氏仗着她哥哥,又有娘娘和宝玉,只怕她在这个家,都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老太太~~” 王夫人哪里愿意,扯着贾母的衣袍,“您不能这样啊,您这样,可让娘娘如何做人啊?” 但凡传出一点风声,她的元春就完了。 而且元春如今的身分不同,也会波及到贾家。 “老太太,就算媳妇有错,看在老爷和孩子们的面上……” “没有他们,你已经回了王家。” 贾母居高临下,“我贾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好在尤氏也是贾家的媳妇,发现不对马上就来找她了。 “不想连累娘娘,你就不要再叫,也不要再闹。” 她可以包容一些,可是尤氏愿意吗? 虽然珍儿不在了,可是蓉哥儿还没娶媳妇,尤氏就还是宗妇,就有权利管这些。 贾母也好烦。 宝玉衔玉而生,天生的不同凡响,原以为这是好事,却没想…… 贾母心中后怕不已。 但这事,她还不能马上发作出来。 要不然,真会毁了这孩子。 “好生起来,称个病,病好就进小佛堂吧!” 这事,她会另外跟二儿子说的。 贾母也想知道,马道婆那里怎么样了。 她那里若是闹的很大,那就没有以后了。 “芳丫头,如此处置,你觉如何?” “……都听老祖宗的。” 尤本芳看了王夫人一眼,起身道:“此间事了,孙媳告退!” 她在这里,老太太顾着王夫人的颜面,反而不好发挥。 “邢氏,替老婆子送送!” 贾母对只会看戏的大儿媳妇很不满,干脆也把她支走。 此时,这老太太还很庆幸,自己的身体还好,要不然,真要被这两个儿媳妇给活活气死。 “……是!” 邢夫人好可惜,不能看到婆婆给王氏一巴掌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时,李纨和王熙凤忙迎上。 给邢夫人行了一礼后,几乎同时向尤本芳开口,“大嫂!” “大嫂~” 两个人这一会,别提多乖巧了,好像她们真是特别特别听话的好弟媳。 “我这边暂时没事了。” 尤本芳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表情,“婶娘和弟妹们也不用送了,我这就回了。” “要送要送!” 邢夫人知道,回去她也进不了屋,“婶娘知道,你受委屈了。” 老太太怎么只说罚王氏,没说给侄媳妇补偿呢? 邢夫人感觉管家权回了大房以后,她得帮着争取点。 “好孩子,回头我帮你说你二婶。” 邢夫人特别热情,“今儿这事,其实也该跟我们老爷禀一声的。” 要不是怕后续的热闹看不到,她都想赶紧回去跟老爷说一声。 “回头老太太应该会叫赦叔和政叔。” 尤本芳朝她笑笑,“婶子不用急,该知道的时候,都会知道。” “诶诶~” 邢夫人放心了,看着她上了滑杆,被一群婆子拥簇着抬走,这才回转。 果然,那边的门还关着。 “走,我们喝茶去。” 茶房里还有好些点心,邢夫人挺喜欢那鹅油卷的。 她们三个人又坐回去了,屋子里,贾母看着哀哀哭泣的王夫人,若不是年纪一大把了,怕抻着自己的骨头和老腰,差点一脚踹过去。 “你是闲疯了吗?用魇魔之法,对付自家人?” 贾母的声音虽低,但王夫人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你自己想死,还想把元春和宝玉带着,把我们这一大家子全都带上?” “老太太,我没有……” “还敢狡辩?” 贾母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小几上,拍的她手掌都疼了,“再不认,老婆子我就亲自去问马道婆。” “呜呜~~~呜呜呜~~~~~” 王夫人不敢狡辩了,拿帕子捂着脸痛哭不已。 她哪知道马道婆居然会被抓? “老太太,您救救我,救救元春,救救宝玉啊!” “……你还敢跟我提宝玉?” 贾母气得胸口疼,“宝玉的那块玉……,以后就是你买通稳婆,特别炮制出来争宠的玩意儿。” 什么? 王夫人呆呆的看着她,感觉就跟做梦似的。 好好的玉,怎么就成了争宠的玩意儿? 虽然她确实一直在老太太这里,用老爷、儿女跟大房争,但…… “衔玉而生,天生异像,在皇家是好事,在我们这样的人家……” 贾母看着王夫人,低低的声音都略有些发颤,“不想宝玉死,不想我们一家子都跟着,这事就是你买通稳婆,自己炮制出来的。” “……是!” 王夫人一下子大哭起来。 珠儿没了,她一辈子的指望都在宝玉身上。 “行了,赶紧回去称病吧!” 贾母觉得自己也该看大夫,她心慌气短,“府中的对牌全交出来给凤丫头。” 好在抄家又得了不少银钱。 以后二儿和宝玉这边,还有她的私房贴补。 “不要再让老婆子说第二遍,那样你会更难看。” 王夫人:“……” 她的眼泪是真的在扑簌簌的掉。 心好像都被挖了般。 如果时间能回流,她一定拉住昨天的自己,就算还让马道婆干,也必定跟她说好,摘干净自己。 “鸳鸯!” 贾母不管她,扬声喊鸳鸯,“让人送二太太回去。” “是!” 大门打开,丫环婆子们鱼贯进入。 王夫人在李纨和玉坠儿的搀扶下,麻木的起身。 “我这胸口有些不舒服,让琏儿请个太医来。” 贾母难受的很,她还需要贾琏去打听马道婆的事。 此时,涂了药,可是还好疼好疼的马道婆又连转了两个医馆试药。 但这在普通人眼中,只算平常的火泡子,真的一跳一跳的,疼的她眼前发黑。 马道婆怀疑,第二次试的时候,也成了一点点,所以,又反噬到她手上了。 这时候,普通的药,大概已经不管用了,她得回去喝符水去。 只是…… “那就是马道婆!” 几个带刀的顺天府衙役远远看到她的时候,就急奔过来。 马道婆还真没在乎过几个顺天府的小衙役。 她连王爷王妃都见过,人家都跟她客客气气的,几个小衙役算个啥? “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一来她的胳膊就被扭住了。 可能又碰到了火泡,疼的她都有些哆嗦,“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她自觉随便说出哪个诰命,都能把顺天府尹压住。 “呦?吓死我们?” 领头的衙役扯了她腰间的巾子,不顾她的挣扎,生生的塞进她嘴巴,“马道婆,你的事犯了,谁也吓不着了。” 什么? 她犯了什么事? 马道婆剧烈挣扎,嘴巴‘呜呜呜’的。 但看到那样的草人和纸人后,衙役们哪里还会听她说话? 他们不敢扭她太狠,也不敢动手打她,但是,她的嘴巴,也必须封着。 不封,万一用什么邪魔外道咒他们怎么办? “老实一点,好生进堂受审吧!” “呜呜~呜呜呜呜~~~~” 马道婆急了,不停的摇头。 她没算到自己有这样的劫啊! 难不成反噬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 没人听她说话,她屋子里的一切,此时,正一箱箱的往顺天府的大堂抬。 蓉哥儿全程参与。 只是没想到,这婆子居然比净虚还会捞钱。 光银票就抄出了十七万两,她屋子里的银子,全加一起也有好几千。 “杜大人,你我各具一本,上奏皇上吧!” “自然自然!” 杜明理这一会看蓉哥儿的目光,别提多慈爱了。 啊啊啊,这孩子可是白送了他好大一笔功劳啊,就说今天一早怎么就有喜鹊叫嘛! 老天爷,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顺天府了吧? 都说前生作恶,今生县令,恶贯满盈,县令附郭。 顺天府尹的官,虽然都比县令啥啥的大很多,可这里是京城啊! 谁都不能得罪,干什么都得陪着笑脸。 就这,哪个月,他还都要挨上几顿骂。 日子太难过了。 杜大人现在只想远离京城,到一个没有权贵的地方,能当一回真正的‘老爷’。 “我这里正好有多余的折子,要不,我们就在这儿写?” “如此就麻烦杜大人了。” 蓉哥儿很谦逊的拱手。 拿住马道婆,这于他也是大功一件呢。 当然,为了他自己家的安全,他也特意看了马道婆的账本。 可能是昨儿才拿的银子,这老婆子还没记上有关贾家的任何东西。 两个人很快写好折子,又没管被押过来的马道婆,就一起进宫求见皇上了。 毕竟有那么多银子呢。 这都是要收归国库的。 此时太上皇和皇帝正要下朝,突然听闻他们发了一笔小财,如何不见? 魇魔之法又正是太上皇的禁忌,龙禁卫出动,很快又带回了一小箱的草人纸人,满朝文武,看那头戴脑箍,胸穿钉子的小东西,全都禀住了呼吸。 太吓人了。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有些东西,该当敬畏,你还当敬畏。 大家再看贾蓉这个小少年的时候,都不由在心里赞了声勇。 “好个妖人!” 太上皇年纪大了,正是怕这些的时候,他正要责令顺天府尹杜明理细细查来,又一龙禁卫快速进殿,“太上皇,皇上,那妖人看到自己的东西,全在顺天府,厉声惨嚎,右手手掌原是火泡的地方,尽数破开,满手血污,几下挣扎过后,大叫几声,气绝身亡了。” 什么? 太上皇心下大跳。 “赐……火刑,镇于白马寺!” 这样的妖人,说死就真的死了吗? 还是一把火烧了,镇到白马寺放心些。 于是,尤本芳当天就听说,马道婆在顺天府的大堂上气绝身亡后,还又被烧成了灰,送到白马寺镇着了。 至于抄出的那些银子,太上皇干脆连国库都没让进,直接就命人送到开年几处报灾的县府。 “母亲~” 蓉哥儿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不少赏赐,“这玉带您也帮儿子收着。” 太上皇特别赏了他一条玉带,以示褒奖,“那些绸缎、金银锞子,也都归您。” “……都是太上皇赏的?” 尤本芳面上微变。 “皇上还赏了儿子一套今年新制的新书,两套官窑瓷器。” 蓉哥儿笑呵呵的。 这些东西,他们府中自然是不缺的。 他也没觉得有说的必要。 “是嘛?” 尤本芳倒是放心了些。 她就怕太上皇有赏,皇上明知道这事,却全程没表示。 “你这孩子怎么还说一半留一半呢?赶紧到祠堂,焚香禀告祖宗一声。” 第61章 撑腰 马道婆死了,死无对证! 贾母放心了些,又听贾琏说今日各方的反应,说到龙禁卫出动,马道婆原被关在牢里,等待侯审,是龙禁卫把她提到大堂,最后惊吓而亡,忙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可还不放心,又忙念‘无量天尊’! 老天爷啊! 这妖人跟她老婆子真没关系,跟贾家……也没关系。 王氏的胆子太大了。 居然和这样的妖人作交易。 幸好她死了,要不然…… 贾母忍不住怀疑,要不是她的诰命,她婆婆的身份,以及她帮忙压着大房,王氏只怕也会对她出手。 “待你二叔下衙了,让你爹也过来一趟。” “是!” 贾琏已经从媳妇那里知道,二婶借马道婆害东府尤大嫂子,结果被她早一步发现的事。 从蓉哥儿在马道婆那里全程参与来看,他和尤大嫂子发现不对后,应该是一点也没耽搁的兵分两路,没给二婶半点反应时间。 要不然,就算二婶按不了,还有王家呢。 贾琏理清所有后,对东府那母子两个更添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这边也是继母,怎么继母跟继母就是不一样呢? 尤大嫂子自己的日子过得也并不是多好,却还惦记着,帮他们一把。 在顺天府的大堂外面,看到那些草人纸人的时候,他也心惊的很。 印象中慈爱的二婶,突然模糊不堪。 孩子没了,父亲怀疑二婶做了什么手脚,他亲自去药送去检验,确定没有半点问题,回来还有些愧疚。 但凤儿…… 贾琏早就发现媳妇的情绪不对。 她对父亲和继母更好了,对其他人也还不差,只有二婶…… 有些东西,贾琏不敢深想。 “算时间,二叔也差不多快下衙了,孙儿这就去迎迎。” 顺便再让小厮通知父亲一声。 贾琏起身行礼后正要走,却没想外面传来小丫环的急报,“蓉哥儿来了。” 下意识地,他就急走几步迎了迎。 “琏二叔!” 蓉哥儿看到,先行拱手,“您也在这?那可太好了,我请了赦叔祖和政叔祖,一起在老太太这里说件事。” “是马道婆的事吗?” “是哩!” 蓉哥儿点头,“那是个妖人。” 他继母差点被二叔婆害了。 这件事他这个做儿子不知道则罢,知道了,怎能让它轻飘飘的过去? 虽然听继母的意思,老太太已经夺了那人的管家权,可西府的管家权,跟他继母有何关系? 哼~ 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真当他是泥捏的? 如今他王家是厉害,宫里也有娘娘,但那也不是她欺负他们家的理由。 蓉哥儿其实后怕的很。 那马道婆定是有些本事,账本上记的几家事可都有鼻子有眼。 而且她手上的火泡据药馆的一些人说,疼的不正常,后来破开,烂的也不正常。 母亲昨儿让他去查马道婆,她今儿就成这样了…… 蓉哥儿怀疑,马道婆已经对继母出过手,只是继母福泽深厚,最后那法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了。 但不管是不是反噬,敢朝他继母出手,那就一个也不能饶。 以为进了小佛堂就万事大吉了? 做梦! “是蓉哥儿吗?快进来。” 屋子里,贾母隐约猜到少年为何而来。 说不烦恼那是假的。 她叫大儿子和二儿子也有商量给尤氏赔偿的意思。 “老祖宗!” 蓉哥儿大步进去,朝老太太行礼,“小子来给您报喜了,今儿因为那马道婆,小子又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赏。” “好好好!” 贾母瞬间丢了烦恼,“我才听你琏二叔说了,这是我们家的大喜事,去祠堂跟祖宗们报备过了吗?” “已经报过了。” 他的所有好事,都是继母给带来的。 蓉哥儿沉稳点头,“母亲让我赶紧再来跟老祖宗说一声。” “哈哈哈~” 贾母高兴的大笑,“你母亲向来心细,今儿……” 被人逼着赔偿,跟她自己主动给,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贾母心念电转,道:“今儿你母亲受了委屈了,老婆子都知道,待你政叔祖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又有小丫环报,大老爷和老爷来了。 好嘛,都到齐了。 贾母看向两个儿子。 二儿子一派儒雅君子样,一行一动,看着都好。 大儿子…… 原先觉得是被婆婆给养坏了,面目有些可憎,可如今再看…… 贾母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在他们行礼的时候,摆了摆手,“一家人,都不必客气了。”说到这里,她又给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秒懂,朝琥珀几个一摆手,迅速出去,又关上了门。 “好小子,今儿马道婆那事干得不错!” 贾赦没管那些小丫环,此时心里眼里,只有蓉哥儿,“那老虔婆,我早瞧着不顺眼了。” 可惜,那是宝玉的寄名干娘,每次过来,还是弟妹王氏的座上宾,偶尔连他老娘都要给面子。 “该再查一查的。” 贾政回来的路上也听说了这事,虽然欣慰蓉哥儿办事果断,却也有些担心,“万一她有什么相熟的同伙……” 此类妖人,其实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离远些,不管就是。 何必往死里得罪? “蓉哥儿,你有些莽撞了。” “……叔祖教训的是!” 蓉哥儿顿了一下,道:“但没法子,二叔婆花银子买通她,要害我母亲。” 什么? 贾赦和贾政的面色同时一变。 贾政不敢相信,忙望向自己的老母亲。 贾母在儿子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以后就让她在小佛堂住着吧!” 果然是真的? 贾政又羞又气又恼,满脸紫胀,“她……她为何要那般做?” “这就要问二叔祖了。” 问他? 贾政不解。 蓉哥儿道:“二叔婆是您的枕边人,她是什么样,您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这是连他也怀疑上了? 贾政眼前直发黑。 想要开口反驳吧,偏那婆娘就是他媳妇。 “二叔祖,也别怪小子疑您,二叔婆做事,向来以你们二房的利益为先。” 蓉哥儿其实有些看不起这位喜欢装的二叔祖。 什么读书人? 什么君子? 狗屁! 仗着老太太,欺负亲大哥,窃居荣禧堂。 虽说还知道避着点,没住主院,可那就有理了吗? 继母说,看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要看他都做了什么。 哼~ 二叔祖从小就仗着老太太偏心,欺负赦叔祖,不顾兄弟情谊,那对隔房又能有多少好心思? 继母若是没了,他又未娶妻生子,再一病也没了,他们长房说不得,就要被人家取而代之了。 “我母亲哪里得罪过她?不过是有些事情实在看不过眼说一说,她就那般看不得,要害她性命!” 蓉哥儿实在太气了,“您说,这事我要报官~” “好孩子~” 贾母忙安抚,“千万不可意气用事。看在老婆子的面上,看在宫里你大姑姑的面上,还有你宝二叔和这满族的人,你先忍一忍,这事,老婆子必叫她给你们母子一个交待。” “……老祖宗~” 蓉哥儿跪下来,眼睛也慢慢的聚起水光,“我母亲差点……差点就要被那妖人给害了。” 凭什么那做了坏事的人,要一次次得到姑息? “您一次次的让我们看在大姑姑的面上,宝二叔的面上,对二叔婆轻拿轻放,她的胆子才越来越大。” 蓉哥儿有想过,如果是祖父来处理这件事,会是什么样。 “因为她知道,最终,您都会因为大姑姑和宝二叔,压着我们,不能太过追究。” 贾母:“……” 她简直失声在当场。 这孩子是连她都怨上了吗? “老祖宗,您不能再这样惯着她了。” 说到这里,蓉哥儿也不管这老太太,转向也呆了的贾政:“他王家养出这样的女儿,何该休回家去。” 贾政:“……” 看着跪在那里,还满脸气愤的少年,他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话来。 王氏是说休就能休的吗? 她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不说珠儿和宝玉,只说女儿,就休不得。 休了王氏,女儿元春在宫里又如何自处? “……不好休啊!” 贾赦起身,亲自拉起蓉哥儿,“真要休了,你大姑姑就完了。”元春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要是因为王氏一个外人,被打到冷宫,不说老娘如何,就是他都不落忍。 “好孩子,可不就是嘛!” 贾母没想到大儿子在关键的时候,还管了点用,“不是老婆子非要怪她,实在是不能因为她,害了你大姑姑和宝二叔啊!” 说到这里,她好像也伤心了,“政儿,王氏是你媳妇,她做的事,你也该担一部分责任!” “……儿子都听老太太的。” 贾政从椅子上滑下来,跪伏于地。 此时,地上若是有个地缝,他早钻进去了。 一辈子的老脸,全被王氏那个蠢妇给丢尽了。 “既然进了小佛堂,她那首饰什么的,也都不用了。” 贾母做出自己的决断,“都拿出来,补偿芳丫头。”说到这里,她还看了一眼蓉哥儿,发现人家还皱着眉头,只能又道:“另外,从今天起进祠堂三个月,每日只给两碗粥,一个馒头,不给荤腥,让她好生在那里静静心。” 说到这,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蓉哥儿,确定人家还是不满意,只能再道:“三个月后进小佛堂,也是这般配给。” 总不能让王氏把嫁妆什么的,全都赔出来吧? “蓉哥儿,你看如此……” “听老祖宗的。” 蓉哥儿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这般也是为了二叔婆自己好,早点赎罪,将来到了地下,也能少受点罪。” 贾母:“……” 她简直无话可说。 什么都让这孩子说完了。 唉~ 跟他爷爷小时一个样啊! “老祖宗,时间不早了,母亲还在等着我,重孙儿就先行告退了。” 赦叔祖果然是个笨蛋。 他都闹成这样了,他就不能借此,威逼政叔祖搬离荣禧堂吗? 等着老太太良心发现,心疼他? 跟白日做梦有什么区别? 蓉哥儿原本想着,只要赦叔祖开口,他就借着今天这事帮一把。 可惜赦叔祖不中用,琏二叔也不中用。 怪不得祖父看到赦叔祖常常叹气呢。 “去吧!” 贾母不知道眼前这孩子把她的儿孙都腹诽了一遍,忙摆手让他滚蛋,“跟你娘道声委屈,回头老婆子让宝玉给她磕头去。” “不敢不敢!” 蓉哥儿麻溜的走了。 贾政这才抹了一把眼泪。 “王氏……,是该管管了。” 贾母用眼神示意贾琏把他二叔扶起来,贾琏也确实这么干了,她才又道:“越来越无法无天,再不管,哪天我们全族被她连累了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王氏以后不能再管家了,我已经命她,把府中的对牌全都送到凤丫头那里去。” 什么? 贾政抬头看老母亲的时候,眼神别提多震惊多哀切了。 王氏不能管,珠儿媳妇不行吗? 这样略过珠儿媳妇,直接交到凤丫头手上…… 虽然凤丫头嫁过来,就帮着王氏管家了,可那时候是帮着,如今……这管家权是不是就交还了大哥这一房? “琏儿,你媳妇如今的身子也不是太好,以后你多帮着些。” “是!” 贾琏忙应下。 “王氏身边的那个叫……”贾母想了一下,“叫周瑞的,也别叫他管租子了。” 既然撸了她的管家权,那她的人也别管这么重要的事了,“还有他媳妇,也别叫再进府。” 老太太到底迁怒了,“那马道婆就是她请进来的。” 也幸好她昨儿身子懒,不愿见。 要不然,连她都要落不是。 “把他们远远打发了去吧!” “是!” 这次是贾政应的。 那两个人都是他媳妇的陪房,只有他能打发,“还有王氏屋里的那些个丫环……” 他正要说要不也打发了,就听贾母道:“看在元春和宝玉的面上,就留下吧!” 若不然堂堂二房主母,娘娘的亲娘,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难看。 “这些事,你自己过去跟她说。” 贾母不乐意再见她,“祠堂那里,你也亲自送过去。” 第62章 我给 散学回来用膳的小姐妹们,远远看到贾政脚步踉跄的往荣禧堂去时,都略有吃惊。 探春关心则乱,才想跑过去扶一把时,赵姨娘的丫环小鹊就从一棵大树后拦了过来,“姑娘~”她躲躲藏藏的,“姨娘让奴婢在这等您,今儿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有事,你们要么迟些过去,要么去二奶奶那里坐一坐。” 什么? “出了什么事?” 探春问时,黛玉几个也忙望过来。 今天一早,她们姐妹几个理完府中事务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往这边上课了,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倒是听说尤大嫂子一早就召了好些个壮硕婆子,但做什么,她们因为忙,暂时也都没理会。 难不成这边的事,还跟尤大嫂子有关? 反正据最近的经验,都是这样。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小鹊看了一眼惜春,小声道:“只听说尤大奶奶坐了滑杆带了好些人过来,关着门和老太太说了好一会的话,然后太太被叫过来,可能是被训了,她在里面哭得厉害,后来尤大奶奶又坐着滑杆走,当时大太太和大奶奶、二奶奶都亲自送到门口。” 两边离得近。 这边的阵仗,赵姨娘知道后,就偷着在瞟。 可惜,她打听过来,打听过去,都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主子不知道,小鹊当然也不知道。 她只能说她知道的,“再后来,蓉哥儿也来了,大老爷和老爷也被他请了过来,他们又关着门说了好一会的话。感觉是出了什么事,姨娘让姑娘先避一避呢。” 避? 怎么避? 难不成还能躲出去再不见了?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探春就问,“老太太那里,如今都有谁?” “大老爷和琏二爷才走没多久,我们老爷也出来了。” 小鹊正要说现在没谁了,她们就先看到了李纨和王熙凤。 这两妯娌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大概也是算着时间要来伺候老太太用膳的。 “行了,我们先过去吧!” 探春一边朝小鹊摆手,示意她走,一边就往嫂子们要汇合的地方去。 王熙凤也看到她们了,对那个跑了的小丫环,就当没看见。 她笑意盈盈的迎向妹妹们,“可巧了,你们今儿也迟了些。” 说着王熙凤非常自然的拉向惜春的手,“老太太今儿可能有些不高兴,好妹妹,你可得帮我们哄一哄。” 她哄? 惜春忍不住眨了眨眼。 她们姐四个,老太太因为去世的姑妈,最疼林姐姐。 她和大姐姐二姐姐三人,老太太又最喜能说会道的三姐姐。 就算要哄,也轮不到她先来吧? 除非…… 惜春想到什么,面色一变,“二嫂子,我大嫂早上是坐滑杆来的?” “是呀!” 别提多威风了。 王熙凤其实羡慕的很。 可惜,如今她就算管了家,有老太太和婆婆她们,也轮不到她坐什么滑杆。 “……我大嫂是不是不舒服啊?” 惜春忍不住担心了。 两府虽然不算近,可嫂子一直跟她们说,多运动身体才能好。 每天用过晚膳,嫂子也都要到她们那里溜一圈,看雪枝教她们练武时,也常跟着比划那么两下。 还常说她那个年纪就该保养了。 反正一堆的理由。 说白了,就是能行不要站,能站不要坐。 难得雪枝大发慈悲,放她们一个假,她还要拉着她们姐妹打着灯笼去园子里晃一圈。 这样的嫂子,除非必要,惜春可不相信,她会坐滑杆。 “没……没吧?” 王熙凤被小姑子盯得心头发毛,努力回想今早的情况,“除了有点黑眼圈,神情有些严肃外,其他……” “二姐姐!帮我跟老太太告声罪,我先回家看看。” 惜春听到黑眼圈就觉不对了。 大嫂最操心的就是她和林姐姐的睡眠,常说她都一觉睡到大天亮,她们这个年纪,更该如此。 所以好好的,大嫂子不该有黑眼圈才是。 “诶~” 王熙凤想拦一拦的,谁知道小姑娘动作倒快,挣脱就跑。 “二嫂子让四妹妹回去吧!” 林黛玉的神情也有些严肃,“要不然,她不安心,我们也不安心。” “嗯!” 探春和迎春在王熙凤看过来的时候,也点了头,“二嫂子知道太太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 知道也不能说啊! 王熙凤猜出了点,但是,她真没觉得,尤大嫂子被马道婆害了。 至少如今马道婆死了呀! 她一辈子积攒的钱财,听琏二的意思,也全被收入国库,发往灾区。 倒是大嫂子威威风风的过来,替他们大房主持了公道,又笑眯眯的离开。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王熙凤只能这样道:“尤大嫂子来过之后,老太太让二婶把家里的对牌全都给了我。” 大嫂不会真的中了什么招吧? 王熙凤看妹妹们的样子,忍不住也怀疑了起来,“当时我和珠大嫂子都没能进屋里。” 李纨走的慢慢的,此时才到跟前,看妹妹们望过来,很凝重的点了头。 听说蓉哥儿带着顺天府的衙役抄了马道婆的屋子,从里面抄出许多违禁之物,她的心就沉沉的。 婆婆太恐怖了。 以前只是觉得她不慈爱,因为大爷的死,迁怒她们母子,可是现在看真的好恐怖。 也幸好,她从来没想过为兰哥儿争什么,要不然,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个家里,死的媳妇真的太多了。 而且一个个的,全都是能按住她婆婆的。 这些事情,真是不能细想,一细想,李纨就连呼吸都感觉不畅。 此时,她根本就不在乎二房的所谓管家权,只希望老太太和尤大嫂子能把她婆婆死死按在家里,要不然,她能找到马道婆这个妖人,就能找到其他妖人。 说不得哪一天,他们一家子都要被她害死。 李纨道:“回头我们一起去看看尤大嫂子。” 此时,宁国府里,尤本芳的心情特别好。 她没想到蓉哥儿会去给她撑腰。 还给她要了一堆补偿。 哇哈哈~ 听说王夫人的嫁妆也丰厚的很哩! 虽然首饰啥的,她不会戴,却不妨碍,洗洗后拿过来欣赏啊! “母亲,赦叔祖真是太笨了。” 蓉哥儿还在跟她吐槽,“他但凡聪明点,荣禧堂我今天都能给他抢回来。” “……笨吗?” 尤本芳笑,“荣国府的当家人其实笨点好。” 红楼里,荣国府的男人们,都要像贾赦似的,只在家宅着玩,不去想着光耀门楣,不建大观园,贾家怎么也能让他们败上几代。 “而且看人不能光看短处,你赦叔祖对老太太是真的孝顺。” 但凡有点歪心,都能抓住今天的机会。 “以后能帮的,你还得帮一把。” “诶~” 蓉哥儿忙应了。 然后看继母的神情又道:“母亲,马道婆手上的泡子……,有人说是她遭到反噬了。” 是吗?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 马道婆被反噬,就是她干了啥。 梦里的场景奇奇怪怪,阴阴森森的,她就是有些怕,然后唱了首让人热血沸腾的红色歌曲。 难不成是那首歌的问题? 尤本芳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啊,真是不能想,一想就想家了啊! “你先细说说,她手上的泡子。” “她手上的六个泡子,听说最开始时,只有小指甲大,就跟平时被烫着了一样,但跑了几家医馆,涂了好几种药,越涂越痛,还越来越大,最后被龙禁卫提到大堂时,看到她自己的那堆东西,大惊失色,剧烈挣扎,然后那泡子连到了一起,就炸了,她自己也惊惧而亡。” 这样啊! 尤本芳点点头,“是不是被反噬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昨夜做了几个奇怪的梦,当时是有些怕,后来不知怎的,又都忘了。” “那您以前常做梦吗?” 蓉哥儿紧问一句。 “没有!” 尤本芳没什么犹豫就摇了头,“我睡眠一直都很好。” “要不……” 蓉哥儿看继母的样,到底提议道:“我们再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太医就算了吧!” 尤本芳摇头,“原本你盯上马道婆,就有人在奇怪了,如今再叫太医,说不得你二叔婆叫马道婆害我的事,就得暴露出来。” 她倒不是想帮王夫人兜着,主要是怕皇家再死抓着魇魔不放,害了无辜之人。 历史上有名的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 本朝前太子的罪名里,也有魇魔之罪呢。 “等两天再叫大夫吧!” “那母亲,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那些用来做法的草人、纸人,可有好几个都头戴脑箍,胸穿钉子呢。 “还好,就是昨儿没睡好,今天找老太太又费了点脑子,待用了午膳,就睡一会去。” “那您……” 蓉哥儿正要说,那您先用膳,却没想小姑姑居然回来了。 “大嫂~” 惜春跑得挺急的。 她就一个亲嫂子。 嫂子的脾气还那般温和。 若不是被逼到极致,就嫂子的性情,怎么也不可能那样大张旗鼓的闹到西府,跟长辈对上。 “大嫂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四妹妹,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尤本芳还怕她有事呢,“乖,别怕,嫂子好好的呢。” 小姑子紧张她的样,实在让人熨帖。 尤本芳由着她看,“放心,嫂子可不是泥捏的。看看,我什么地方都好好的。” “……嫂子,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确定嫂子没事,惜春看了一眼大侄子,委屈的很,“我也能帮忙的。” “好好好,是嫂子错了。” 尤本芳哭笑不得。 “是侄儿的错!” 蓉哥儿知道她是吃他的醋了,忍不住也带了点笑意,“以后不论什么事,我和母亲一定第一个知会小姑姑。” 这才对嘛! 她是小,又不是傻。 惜春满意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嫂子,蓉哥儿,我还没用膳,我们一起用膳吧!” “哈哈哈,都听你的。” 这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边,荣禧堂里,王夫人面对好像要吃了她的贾政,那眼泪就没法干了。 她不仅要进祠堂跪祖宗,以后住小佛堂,她还要把自己的所有首饰全都赔偿给尤氏? 凭什么? 这一家子就会欺负她吗? 尤氏自己都没脸朝她要赔偿,凭什么这个吃里爬外的蠢男人一回来,她就要把那么多好东西给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害了她的外人? 那都是她留给宝玉的。 “老爷,你还没看出来吗?那尤氏一直心向大房,在刻意针对我们二房。” 但凡这个男人有点本事,她也不至于被一个隔房的小辈骑到头上啊! “我的东西都是宝玉的,她一个当嫂子的,怎么有脸要?” “给宝玉?就你?” 贾政气疯了,“我看你是想害我们父子死无葬身之地吧?你以为,你的那么点东西,尤氏真的能看上眼?东府什么没有?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是蓉哥儿为尤氏要的。” 被侄孙子问到脸上,他多难堪啊! “你要害人家性命,被人家抓了现形,人家不报官,那是人家大度,人家姓贾,人家看在老太太和我,以及元春、宝玉的面上,跟你王氏有什么关系?” 贾政气得直喘粗气,“依蓉哥儿的意思,王家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就合该休回去。” 可恨,他居然还要给她求情! “他是族长,他让我休你?” 贾政‘啪啪’的给了他自己几巴掌,“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幸好大哥还算不错,在老太太和他都不好求情时,主动站出来,说不好休。 贾政气得眼泪直掉,“你要不想给也行,你就自己回王家吧!我贾家供不起你这样的大佛。” 王夫人:“……” 她愣愣的呆在当场。 “为了元春和宝玉,我不休你,我们和离!” 贾政盯着她,压低了声音:“将来他们要是问起来,我也实话实说,是你勾结马道婆那个妖人,用魇魔之法害尤氏性命。那是他们的嫂子,你说,他们知道了,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贾家人?如何面对尤氏?面对小小年纪就撑住宁国府的蓉哥儿?” 他是知道枕边人最怕什么的。 果然,王夫人的面色变了,“……我给,我给还不成吗?呜呜~~~呜呜呜~~~~~” “你再哭大一点,哭大一点,让别人都猜到,你跟马道婆有关系!” 第63章 急件 “你再哭大一点,哭大一点,让别人都猜到,你跟马道婆有关系!” 贾政的话,好像刀子,每一声都扎在王夫人的胸口。 她怕! 一怕孩子们知道她凶狠、毒辣的一面,二怕……她做的事,真的被什么人翻出来,最后害了元春和宝玉。 当然,她还怕进祠堂。 亏心事做多了,总是怕一点的。 而且,她进祠堂的消息,尤氏会帮她瞒吗?凤丫头会帮她瞒吗?谁都不会,到时候,岂不是人人都知道她犯了错,是被罚去祠堂的? 王夫人不敢想象,以后别人要怎么看她。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要暂时逃离有火只知道朝她发的贾政,却没想眼前一黑,‘嘭’的一声倒下了。 好巧不巧,她的头还正好撞到桌角,剧痛袭来,她又清明了一下,可是睁开眼的瞬间,就又看到贾政那嫌弃要死的目光。 王夫人:“……” 她感觉被撞的地方有湿热的东西流出,伸手一抹,满手是血,一惊之间,彻底陷入黑暗中。 至晚间的时候,尤本芳才听说,王夫人病倒了。 她没上赶子去看,倒是探春,晚间回来的特别迟。 “太太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桌角。” 探春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气,“不仅流了许多血,如今还嘴歪眼斜,太医说是中风了。” 中风? 尤本芳挑了挑眉,“王家可有来人?” “两位舅母都来了。” 探春道:“接待的是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 但中风就是中风。 “她们还把太医院早已致仕的周老太医请了来,老人家给太太看过后,说这病治的好,也只能缓和点,想要完全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 这样啊! 王夫人真要中风,不能走不能言,可能于贾家更好。 尤本芳道:“二婶还能说话吗?” “……不太能了。” 至少现在不太行。 嘴歪着,流口水。 只是这些,探春也没打算细说。 从种种来看,太太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尤大嫂子。 至少她先做了什么对不起尤大嫂子的事,要不然,老太太再怎么也不可能把管家权直接交到琏二嫂子手上。 “我去了这许久,太太都只能‘啊啊’的叫。” 越叫越急。 她自己急,他们也急。 因为说不出来话,身子又不听使唤,太太还又急晕过去一次。 “两位舅母听说太太出事时,身边一个丫环没有,只有老爷在,还找我们老爷要说法。” 探春道:“但老爷没见,是老太太出面的,也不知道她们最终谈了些什么话,最后两位舅母没再找老爷,也没再去看太太,只带着周老太医一起走。” “……” 尤本芳怀疑,是老太太说了什么。 她倒是不担心,这老太太会说错什么话,便道:“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可能还要去侍疾。” 虽然王夫人那里,并不需要探春做什么,但这时代的人情法理,都默认了她是该在那里的。 “嗯!” 把该说的说完了,探春也确定尤大嫂子身体并无异样,匆匆行了一礼后,也很快离开。 此时,御书房里,皇帝也正在听暗卫报告马道婆之事。虽说这个人死了,骨灰甚至都送到了白马寺镇着,但那么多钱财,实在是帮了他大忙。 从去年,贾家还银起,陆陆续续,国库差不多收回了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但银子是收回来了,可要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 只边疆兵士的欠饷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这里花花,那里花花,连父皇早就建好的皇陵,都又掏去了五万两。 皇帝原本正愁那几处报灾的府县呢,却没想,老天突然又给他送了这一笔。 他忍不住的就想查查这个马道婆,看看还有跟她差不多的妖人没。 倒是没想到,暗卫没查到与马道婆相近的妖人,倒是查到她在前一天,去了荣国府,跟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王夫人说了好半天的话。 那马道婆的银子,基本都是心术不正的贵妇人贡献的。 而且,她死的也甚为蹊跷。 很多人都说,她是作法被破,反噬外加惊惧而亡。 皇帝就好奇,马道婆在去世前作法害哪一个被反噬成那样。 “……具体是谁,臣没查出来,不过……” 暗卫犹豫了一下,道:“荣国府的二太太王夫人今儿被贾老太太训斥,听说连管家权都丢了。” “哦?” 荣国府的二太太是贾昭仪的亲娘吧! 皇帝想了一下道:“知道因为何事吗?” 贾昭仪伺候的还算不错。 前些日子还得罪了甄太妃,御膳房送去的饭菜,据说大部分都是凉的。 皇帝小时候,吃过无数次,差点结冰的饭菜,对她倒是多了点怜惜。 反正就他所知,贾昭仪还是女史的时候,日子过得其实挺滋润的。 念着她是荣国公的孙女,连太上皇都交待照顾着些呢。 “好像是得罪了宁国府的当家大奶奶尤氏。” 很多东西不经查的。 揭发马道婆的还是宁国府贾蓉,这里面的事,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那王夫人是贾昭仪的亲娘。 贾家又是太上皇的老臣。 这里面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暗卫能参与的。 他只阐述事实,“早前,在宁国府贾珍去世之后,尤氏为了贾蓉能顺利继承贾家族长之位,就抄了与王夫人走得甚近的水月庵尼姑净虚的家,说是抄出了两万多的银子,她召集贾家族老,用那笔银子为贾家在京中置办了坟莹祭田。” 皇帝:“……” 是个有本事的。 皇帝对第一个还国库欠债的贾蓉印象极好。 再加上他年纪小,他难免就多怜惜了些。 倒是没想到,这小孩子还是贾家族长。 不说贾家族里,只荣国府那边,也是贾家嫡支呢,那边可以说人人都是他长辈…… “那位大奶奶为了贾蓉能在族中站稳脚跟,还帮着整顿了贾家族学,又给他另外请了少时的先生。” 暗卫道:“贾家族里,对那位尤大奶奶都甚为尊敬。今天一早,贾蓉带人去抓马道婆的时候,她就点了许多壮硕婆子去了荣国府,跟贾家老太太关着门,说了许久的话,然后王夫人才遭到训斥,丢了管家权。”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道:“听说贾二老爷回家跟王夫人大吵了一架,王夫人情绪激动,摔了一跤后中风了。” 皇帝:“……” 他转扳指的手一顿。 在天下最会勾心斗角的地方长大,听了这么多,他哪还不知道,马道婆还没记上账,就遭反噬的法,可能是冲着谁去的。 “查一查那位尤大奶奶。” 丢下这句话,他带着几个亲信,抱着今日的折子,起身去给老头子请晚安。 身为孝顺儿子,早、晚的安是不能免的。 其实如果可以,他真想按着那马道婆的账本,把所有与她有过交易的人,全都抓起来。 有罪的定罪,无罪的罚银。 可惜,老头子因为当年太子哥哥的事,对魇魔之法还甚为敏感,再加上他年纪大了,又不想朝堂不稳,烧马道婆尸体的时候,还暗令了龙禁卫,把那账本也烧了。 皇帝没法子,只能在动不动就犯疑心病的老父面前,扮演老实听话的儿子,不去计较那账本。 此时的太上皇,也才打完了一通拳。 听到太监报皇帝来了,他也就瞥了一眼,“让你批的折子都批完了?” “批完了。” 皇帝一挥手,六个太监依次上前,把分门别类好的折子小心奉到御案前,“今天只有两件急件,一是朝鲜那边向我朝求援,倭国打过去了,他们应对吃力。二还是长平的旱情,不过那边的赈灾银子今儿都批出去了,倒也不完全算是急件了。” 其他溜须拍马的,报祥瑞的,在皇帝看来,瞅瞅就行了,放在最边上。 但太上皇年纪大了,如今更喜欢看这些。 他随手拿起一本,“朝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前朝万历年间,就曾帮他们打过仗,如今倭国再起兵事……” 皇帝顿了一下道:“朝鲜自来奉我们中原王朝为主,若是放任不管,不仅会寒了属国之心,那倭国借着朝鲜再强大些后,也必然会朝我们出兵。” 虽说强占一国后,人家也有可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但纵观史书,皇朝兴亡都有一定的时间。 如今大庆开国不到百年,在一切还算兴盛时,不把狼子野心的倭国按下去,难不成还要等到大庆虚弱时,让人家打进来吗? “……此事……容后再议吧!” 太上皇就叹了一口气。 前朝从万历开始衰弱。 他年纪大了,国库又不丰…… 轻易太上皇其实不愿再起兵事,“自古打仗打的是钱粮。”他看皇帝好像不太同意,马上就加了这么一句,“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出兵朝鲜,首先,我们得有钱又有粮。” 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有干劲,是好事也是坏事。 大庆边疆也并不安稳。 曾经的名将、能臣渐渐凋零…… 太上皇有时候回忆往昔,也挺唏嘘的。 如今就算钱粮充足,想要出兵朝鲜按住倭国,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呀! “明儿在朝堂上议吧!” 太上皇怀疑,明儿的早朝会很热闹。 年轻一点的朝臣,一定跟皇帝一样,想要出兵朝鲜,保住这个属国。 年老一点的,会考虑全面些。 前朝出兵,打了七年仗。 本朝…… 倭国能不知道,打了朝鲜,大庆就会出兵吗? 可是他们还是来了。 显然此次出兵,可能是在前朝之上。 这一个不好,可能会拖垮大庆啊! 太上皇朝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时,对手上这个报祥瑞的折子,也没心情看了。 银子,得弄银子啊! 但是再逼大家还银…… 他一辈子的好名声,也都要没了。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干脆丢下折子,回寝宫了。 一时解决不了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拖着。或者睡一觉,也许明天就有好事呢? 就好像今天,就白得了一注财。 太上皇妄想睡一觉,明天再有什么好消息,皇帝却不敢这么乐观。 如今他才是皇帝。 不帮忙按住倭国,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他? 说他是废物儿皇帝? 一点血性都没,连万历那个不上朝的皇帝都不如? 人家不上朝,还帮着打了倭国,他们父子齐上朝,却对自己的属国不管不问…… 皇帝慢慢的往皇后那边去。 他心情烦躁的时候,就会找皇后,跟她说说孩子,话话家常。 可是今天,因为心中有事,直到时辰不早睡下了,他的心情也还没有平复。 “皇上,今儿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一看他的样,就知道是有什么大事,是皇帝想忍,也忍不下的。 可是他们夫妻如今的情况,不忍…… 最后就是便宜别人。 便宜别人也算罢了,关键是一家子的性命,只怕也要不保。 皇后有儿有女,对一双儿女可是宝贝的紧。 “唔,倭国又去打朝鲜了,朝鲜派人泣血求救。” 皇帝叹了一口气,“看父皇的意思,暂时不太可能出兵。” 没钱没粮的,也确实不好出兵啊! 他们大庆这才开国多少年,怎么就这样了? 皇帝不能不烦,“明儿朝堂上,只怕要不太平了。” 他其实也担心,万一哪个皇兄想抓兵权,在他支持出兵的时候,又朝老头子想办法,当了出兵朝鲜的大将军王,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又该如何自处? 不管是唐王、庄王、康王哪一个,都有这个野心。 “倭国……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他手上没人。 想要推一个过去都不行。 “也许……人家也是瞅准了才来的。” 皇后想了想,道:“他们能不知朝鲜会朝我们求援吗?但人家还是来了,那肯定也查过我们大庆的情况,怀疑我们不敢出兵,或者一时无法出兵。” 二龙在朝,人人自危之下,谁能安心的到外面去打仗? “太上皇和您,随便哪一个持反对意见,这仗我们就打不起来。” 第64章 补偿 翌日一早,彩云、彩霞受贾政之命,带着几个婆子,就抬了装满金、玉、珍珠等首饰的两个大箱子。 尤本芳原本感觉收了就收了,但现在当事人都中风了,再收……总感觉不得劲。 “抬上吧!” 尤本芳一挥手,不管彩云、彩霞,让几个婆子抬着,又直接去了荣庆堂。 “你这孩子。” 贾母看到那箱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抬我这里做什么?这是你二叔二婶补偿你的。” 王家曾管各国进贡以及海运诸事,王氏的手上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那么水灵灵的送出去,贾母也不是不心疼。 尤其王氏突然中风以后,二儿也一下子憔悴了,连鬓角都多了好些白发。 贾母心疼了。 但说出去的话,做出的承诺不能不认。 让鸳鸯去帮着收拾,就是让鸳鸯看看都有些什么。如今已让她去私库,找些好的,不说尽数补上,怎么也要补个三成。 反正在贾母的心中,她的东西以后大都是要留给宝玉的。 而王氏的东西,也必是要给宝玉的。 所以现在也只是先让王氏替宝玉留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她二儿子的心情想来也能好上一些。 倒是没想到,尤氏又把东西抬回来了。 “二婶都那个样子了,她的东西我如何能要?” 尤本芳笑笑,“您要是不收回去,我可就要以她的名义全捐出去了。” 什么? 那可不行! 贾母知道这个侄孙媳妇别看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却不是那等抠门的。 她说捐,说不得就真的给捐了。 “罢了,你二婶那个样子,你不想要她的,那老婆子的东西,你总得收吧?” 贾母佯装虎脸,朝琥珀道:“鸳鸯在库房整理东西,告诉她,赶紧的,拿三副头面出来给大奶奶。” “诶~” 琥珀忙跑了。 尤本芳倒是不拦,只笑道:“二婶我的不要,但老祖宗的东西,都是沾了福寿的,您给多少,我收多少。” “你呀你呀!” 贾母被她逗笑了。 当然,省了一大笔也是真的。 “尽会哄我老婆子开心。” 别说,尤氏应该也是有些福寿的。 要不然,那马道婆怎么会被反噬呢? “罢了,看在你嘴巴这么甜的份上,这镯子也给你吧!” 说着,老太太就褪下了手上的一对祖母绿镯子。 “……多谢老祖宗赏!” 尤本芳愣了一下,接过的时候,忙给这老太太行了一礼。 “哎哟喂~” 门外传来王熙凤拍大腿的声音,“我就迟来一步,大嫂子你就把我们老太太哄过去了?” “哈哈,你可来迟了。” 尤本芳瞥她一眼,笑道:“老祖宗的梯己都被我哄出了好些。” “好嫂子,那你快教教我,是怎么哄的。” 王熙凤当着老太太的面,笑着向她求教。 事实上,已经管了府中事务的她,在彩云、彩霞抬东西去东府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尤大嫂子又送回来…… 王熙凤挺佩服的。 姑妈的好东西不少。 就算老太太另给补偿,也不可能补全部的。 “教了你,我以后还怎么哄老太太的梯己?” 尤本芳白了她一眼,再次哄得老太太大笑。 “来来来,她不教,老婆子来教。” 贾母朝王熙凤招招手,一本正经的道:“你先请我们吃上个三天大席,再请上几天戏,再……” “老祖宗,老祖宗,您可饶了我吧!” 王熙凤佯装苦脸,“我看出来了,您不是想教我怎么哄您的梯己,您是嫌我嘴笨,想哄我的银子。” “哈哈哈~~~” 贾母被她戳正心思,忍不住大笑出声。 此时,躺在床上不太能动的王夫人,已经见到了回来的彩云,知道尤本芳没收她的东西。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但…… 她中风了啊! 她还这么年轻! 怎么能中风? 今儿一早听到丫环们在库房收拾东西时,王夫人难受的要命,如今还回来,按理她该高兴的,可是如果不是尤氏,她又怎么会情绪激动之下,就这么中风了? 王夫人心里恨的不行。 可说话不利索,还流口水。 想骂人都不好骂。 半边身子好像离家出走了,再也不听她的使唤。 “周…周……日日………家的……” 王夫人想要见周瑞家的。 听说马道婆作法被反噬,才会死的那样惨,她…… 王夫人忍不住怀疑,自己也是遭了反噬。 她想要周瑞家的给她请个佛门或者道门的高人来治一治。 “您是说周瑞家的吗?” 玉坠儿看太太的样子,一时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就道:“老爷吩咐了,以后不让周瑞家的进来服侍。她和她男人都犯了错,好像要被打发走。” 她姐姐如今瘦成了皮包骨。 虽然没被打发回家,却成了府里最粗使的丫环。 “教~教教老~~~老爷!” 王夫人的脸再次被气红了。 虽然大夫说,她如今不能生气,可是这怎么忍啊? 她怕贾政那个蠢才,被贾赦一鼓动,又让贾琏去抄周瑞的家。 虽然周瑞的账做得漂亮,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段时间,她的亏空太多,都让周瑞夫妻帮着平账。 这要是再挖出什么来…… 王夫人不敢想,她又会面临何等境地。 贾赦肯定还会鼓动那个傻子来跟她吵架的。 “老爷上朝去了。” 玉坠儿忙道:“走的时候,不都跟您说了吗?” 王夫人:“……”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丫环是不怀好意。 所以瞪向她的时候,眼中厉色尽显。 玉坠儿忙跪下来,好像很惶恐的道:“太太,奴婢说错话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 彩云用帕子给王夫人擦了擦嘴角,柔声道:“太太,奴婢去找二奶奶,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吧!” “……去~” 王夫人感觉嘴角又有口水在流,真是又气又恼又愤,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骂出来,奈何舌头和嘴巴,也没那么听使唤。 如果可以多说几句正常话,她一定要玉坠去。 这个丫头……,一定因为她姐姐的事,怨恨上她。 “嗯,奴婢这就去。” 彩云又给她擦了下嘴角,这才去荣庆堂。 算时间,这会子琏二奶奶该在老太太那里奉承。 就算一时见不着也没关系,可以先跟平儿通声气。 最终如何,能不能让周瑞家的进来,只看老太太和老爷对太太还有没有怜悯吧! 唉~ 彩云也想叹气。 谁能想,太太会变成这样? 她好容易才成了太太的身边人。 平儿看她愁眉苦脸的过来,眉头就先拢了拢。 换以前,她肯定早早迎过去。 但如今,她们二奶奶和二太太几乎就是撕破了脸。 “姐姐此时过来,是二太太那里又有什么事了吗?” “好平儿,我们太太想见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 平儿的眉头拢了拢。 二太太的心腹事,大都用周瑞夫妻。 “这恐怕不行!” 平儿摇头,“姐姐也知道,周瑞夫妻是老爷亲自说,从此不给进府,要远远打发出去的。琏二爷一早就在处理这事,这会子……恐怕已经出了城门了。” 这么快? 彩云深深看了平儿一眼,知道她是不可能通融了,“行吧,我这就去回太太。” 她当然不敢直言,说那夫妻二人,已经被打发走了。 只说二奶奶正在老太太那里,东府尤大奶奶也还在。 话音未落,王夫人那里就传来隐隐的味道。 王夫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张老脸一下子又涨红了。 丫环们不敢怠慢,又忙给她换下身的衣物,撤去已经脏了的大尿片。 这东西,是针线房连夜赶出来的。 要不然这床是换不过来的。 探春熬了药,亲自端进来的时候,闻到了隐隐的味,不过,她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太太,该喝药了。” 王夫人:“……” 这一会,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她有儿有女有媳妇,没想到,到了如今这光景,却只有一个庶女在跟前。 李氏不过陪了一夜,就在老爷面前装病,让老爷放回去了。 周姨娘、赵姨娘…… 王夫人是一个也不想见。 她不乐意看她们手脚灵活的站在面前。 探春拿汤勺给她喂药,王夫人一口喝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来吧!” 宝玉写完了父亲昨儿布置的大字,眼睛红红的过来。 “……周~” 王夫人说的是走。 但她此时,口齿还不太清。 走字愣是说成了周字。 “您说什么?” 宝玉没听明白。 “……周!” 说着,王夫人还用能动的左手摆了一下。 这里味道不洁,她哪能让宝玉在这里服侍? 万一喝了药,再有个什么,多难堪啊! “二哥哥,太太让你走呢。” 探春道:“如今太太不能生气,不能着急,你听话,赶紧走吧!” 宝玉:“……” 他不想走。 “周~” 王夫人再次摆手。 宝玉看母亲的嘴角又流口水了,没法子,只能拱手,“那儿子就在外间,有什么事,让彩云、彩霞喊一声。” 王夫人看他乖乖走了,这才重新喝药。 必须喝药。 太医虽然说不能恢复如初,但能好一点是一点。 哪怕让她把话说明白了也行啊! 最终一碗药,她喝的一滴不剩。 探春在丫环们的帮忙下,亲自给她擦过嘴擦过手,这才离开。 不过,她才到开水房,就被亲娘堵着了,“知道太太为何要把那些首饰全给尤大奶奶吗?” “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又从哪知道?” 探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太太和老爷因为太太已经很生气了,我劝姨娘一句,至少最近几天安份些吧!” 尤大嫂子不是把东西又还回来了吗? 虽然在开水房熬药,可是不代表屋里的事,她就一点也不知道。 “真要再闹出什么,惹了老太太和老爷生气,那罚的,肯定也比往日重。”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用你来教老娘?” 赵姨娘打听不出来,甩着帕子又去找周姨娘。 周姨娘和她看着就像两代人。 贾政也早不进她的房。 这些年,她老老实实在王夫人屋子里服侍,吃口闲饭,如今…… 周姨娘的手腕上,也挂了一串佛珠。 她身份不高,没本事像王夫人那样,还能弄个小佛堂。 她只在屋子里摆了个小小的观音像,每日一注香,给早死的孩子求来世投个好胎。 “好姐姐,你知道吗?今儿一早,太太屋子里,已经换了三个大尿片了。” 赵姨娘幸灾乐祸的很,“哎呀,那味道就别提了。” 幸好熏了香,要不然,女儿喂药的工夫,身上都得臭。 “……阿弥陀佛!” 周姨娘的眼睛,也闪过一丝笑意,“太太还正喝着药。”她想说,你别上窜下跳得太厉害,万一人家恢复的好,以后受罪的,还是她们两个。 “我知道!” 赵姨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就是在你这里说说。”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老天爷可算是开眼了。” 她都想说报应来着。 但看看周姨娘,话到口边,到底又咽了下去,“晚上我再单独叫个菜,我们姐俩喝一杯?” 太太这个样子,老爷肯定也没心情到她那里去,十有八九是要宿在外书房了。 “三姑娘还在这呢。” 周姨娘白了她一眼,“你给她省点心吧!” 想喝酒,偷着喝就是。 她昨儿就偷着喝了一杯酒。 别说,喝了酒一夜睡到大天亮。 好长时间,她都没有这么好的睡眠了。 周姨娘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她爹娘兄弟们,都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儿。 为了他们,她也不能让老太太和老爷厌弃了她。 没有孩子傍身,周姨娘的底气很不足,“我们的份例菜,也不是不能喝酒。” “哈哈哈,她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怕她?” 赵姨娘如今可以说意气风发的很,“可笑太太生了两儿一女,连孙子都有了一个,最后生病,却是我女儿在跟前服侍。” 但凡有点心,那嫁妆也该分她女儿一份。 “待老爷回来,我可得跟老爷好生说说。” 她给他生的还是好女儿。 第65章 六百里加急 尤本芳带着三套金玉首饰以及一对祖母绿镯子回府。 她很喜欢! 贾母执掌荣国府几十年,贾代善在时,贾家又一直荣宠不衰,能让她收藏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可惜红楼里,这些东西到底烟消云散了。 尤本芳拿起一枝花丝牡丹蝴蝶金钗,在手边微微一晃,伏在牡丹上的花丝蝴蝶好像会动般,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 啧~ 这工艺就不是一般的匠人能做得出来的。 “收着吧!” 如今她还真不缺这些东西。 贾敬回家过年,还把他娘的嫁妆分成了四份,他们几个人一人一份。 就这,蓉哥儿还从他分得的首饰里,各拿了一套玉饰,孝敬给她和小惜春。 尤本芳现在可有钱的很。 那位老祖母也是在贾家最鼎盛的时候嫁给贾代化的,首饰什么的且不说,她还得了南城一个两进的小院,以及两个铺面。 租金前几天就送过来了,共四百八十两。 京城居,大不易。 这点钱对红楼里花钱大手大脚的贾家来说,真不算什么,但是,对普通百姓人家,这租金就可以让一家人过得舒舒服服了。 尤本芳喜欢这旱涝保收的产业,“和之前的放一起。” “是!” 银蝶带着几个小丫环一起把东西放好,再出来时,就见惜春也告假回来了。 “不舒服吗?” 尤本芳摸摸小姑娘的额头,生怕是发烧。 “没有,我好好的呢。” 惜春道:“我就是不想和二姐姐和林姐姐到二婶那里去。” “……我是我,你是你。” 尤本芳心下一顿,摸摸她的小脑袋,道:“你从小在西府,也算在她身边长大,如今她那个样子,过去走一走,看一看,也是该的。” “可是……” 惜春已经从入画那里知道,大嫂今天去了西府,一直在老太太那里呢。 “嫂子不去,是怕她受不住刺激,一下子看到我,病情反而加重了。” 王氏真要因为她去,病情加重,咯嘣死了…… 尤本芳总感觉心里不得劲。 万一触发什么意外,比如王家添油加醋,元春奋起要报杀母之仇,或者宝玉从此阴郁啥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这样正正好。 荣国府的管家权重归大房,王熙凤名正言顺。 王夫人被大房压着,就算过段时间薛姨妈过来帮忙,能起的作用也不大了。 “乖,你去坐一坐,然后跟着姐姐们回来,晚上嫂子让蓉哥儿去得胜楼叫两个席面来。” 啊? 要庆祝吗? 惜春双眼亮晶晶的,“叫了席面,三姐姐不好参加吧?” 三姐姐要喊二婶一声母亲呢。 “谁说的?” 尤本芳笑了,“厨房主厨的李大娘今儿有些不舒服,我还不能请大家吃个好的了?” 她发了一注大财呢。 想要请客,什么理由不好找? “嗯,那我这就过去。” 惜春开开心心的又往西府去了。 吃惯了家里的饭菜,莫名的就觉得外面的饭菜更好吃。 尤本芳看着她走远,这才让人去跟蓉哥儿说一声。 谁料没多久,蓉哥儿居然亲自过来了。 “母亲!先生有些不舒服,所以提早给我们散学了。” “请大夫了吗?” 尤本芳关心。 “已经请过了。”蓉哥儿犹豫了一下,道:“请的是济世堂的老大夫,他说最近京城有许多人都如先生般咳嗽、低烧,说我和小师侄跟在先生身边,最好也喝点药,预防一下呢。” 流感吗? 尤本芳的眉头一拧,“那你喝了吗?” “喝过了。” 蓉哥儿忙点头,“母亲,儿子再让人多熬几副药,您和几个姑姑也都喝点,预防一下吧!” “成!” 尤本芳没有犹豫的点头,“既然外面不太平,那得胜楼的席就免了吧!” “那倒不用。” 蓉哥儿摇头道:“得胜楼新推出了几道不错的药膳,虽然价钱贵些,但听说味道也是极好,儿子就定两席药膳吧!” “既然你已有主意,那就听你的。” 尤本芳不反对,“府里的人多,到济世堂多配些药回来,另外,再让厨房熬些姜汤,每人每天都喝上一碗。” “是!” 宁国府警觉,开始预防的时候,其实时疫已经在南城蔓延了。 是以这一天的早朝,太上皇和皇帝尤其的糟心。 朝鲜的事情还没解决,时疫又来了。 药材向来比粮食贵。 但放任时疫更不可能,这一个不好,连他们都有可能染上。 国库没多少银子了,太上皇念及早年害他连丢三个儿女的那场时疫,到底开了私库。 此时京城的药价已经在悄无声息中攀升了。 短短几天,就到了普通百姓买不起,也买不到的程度。 贾母原先最担心的就是两个玉儿。 好在外孙女自去了东府后,难得的身子强健了许多。 倒是宝玉,见天的侍疾,愣是跟着病下了。 贾母心疼不已,到底拘着他不准再去荣禧堂。 “宝……宝……玉……” 王夫人也操心她儿子。 在探春给喂药的时候,就问了出来。 “太太放心,二哥哥那里有老太太呢,今儿我过来的时候,听说已经好些了。” 探春现在每天早晚都要喝上一碗热呼呼的姜汤。 她感觉很好,还特意跟王熙凤说了,这边府里的丫环婆子,也在昨天喝上了姜汤。 “二哥哥还说,待他再好一点,就过来看您呢。” “……好!” 王夫人现在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喝了这几天的药,她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口水虽然少流了些,但舌头还是不听使唤。 “三丫头在这?” 贾政怕了外面的时疫,请假在家,难得过来就看到女儿在服侍妻子喝药,心头熨贴。 自从那天守了一夜后,他每次来去都是匆匆的,还都在王夫人睡下以后。 今天听说王夫人又好些了,这才过来。 “父亲~” 探春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药碗,就给贾政行礼。 “你辛苦了。” 贾政越看这个女儿,越是喜爱。 他为什么不愿来? 还不是因为那天见到了王氏啥啥都控制不住的样子? 就是如今,这屋子里,也焚了香。 “这是女儿该做的。” 探春自自然然,正要再说什么,王夫人一挥手,朝她道:“走……” 她要问贾政周瑞夫妻怎么样了。 “太太是有话要和老爷说吗?” 探春的声音,一如既往,“那女儿告退!” 贾政:“……” 他看王氏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就烦。 “何事?” 贾政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周……周……瑞……” 王夫人紧紧盯着贾政。 她一直惦记着。 可是,让彩云几个去查吧,她们又走不出府门。 想叫侄女过来问一问吧,结果人来了,却死活装着听不懂她的话。 好不容易,她说清了名字,人家还又跟她打哈哈,说外院的事,都是贾琏负责。 想找贾琏吧,人家连着三次来,她又都是睡着的。 哼~ 王夫人知道,他是跟他叔叔学的。 是打听到她睡着了才过来装一下。 “周瑞吗?” 贾政的脸上也冷了下来,“他女婿开了个古董铺子,你知道吗?” 王夫人:“……” “那铺子里,听大哥的意思,有好几样都是我们府上的。” 贾政被贾赦骂到脸上的时候,别提多难看了。 最近一些日子,他的脸被王氏一丢再丢。 “他女婿原本一个穷书生,现在居然置田置产。” 把他家当傻子糊弄。 “库房里的许多古董,都对不上,你知道吗?” 好些个假货。 那都是祖上,打过仗后,辛辛苦苦带回来的。 “如果不是你在病着,你以为,你现在什么样?还有脸问我周瑞?” 贾政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拔高了,“你养的好奴才啊,还是说,你自己就在监守自盗?” 王夫人:“……” 她的脸上再次紫胀起来。 贾政看她这个样子,到底又按住了点。 女儿在宫里正要紧的时候,可不能戴孝。 虽然王氏死了,她也不可能真的就在宫里戴孝,但皇家会忌讳。 反正算着时间,贾政感觉皇帝对女儿的新鲜感还在,可不想就此打断。 “你在病中,奴才们的事,就别想了。” 贾政一锤定音,“那种背主的奴才,更不必想。” 他都不知道,以前怎么感觉那也是好奴才的。 贾政有时候,也挺沮丧。 一次识人不明,算眼瞎,次次识人不明…… 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家里的事一件件一出出,搞的他都不好意思见清客们了。 以前明明好好的。 那些奴才贪就贪了,他的日子始终好好的。 如今把那贪的奴才都赶走了,他这日子……,也不知怎的,却感觉难了起来。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你好生养病。” 贾政起身就要走。 “……” 王夫人看着他,想要喊的。 奈何喊住了,以她如今的情况,也是吵不过的。 但这一口气憋着…… 她又感觉心头憋闷,眼前发黑。 “叫~~叫~~~~” 她想叫大夫。 她怕自己的病再次加重。 可是贾政好像没听到似的,就那么拍拍屁股走了。 王夫人又气又恨,等着丫环或者探春再进来。 可是好一会,一个个的,全都不见。 没办法下,王夫人只能努力用那只好点的手,给自己顺气,不停的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气不气,她一点也不气。’ 她病着。 哪怕尤氏呢,拿了她那么多首饰也得还回来。 如今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大房,谁都不能跟她一个病人计较。 这样一想,王夫人才好过一些。 只是她不知道,贾政出去就命小厮,从他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一副宋徽宗的花鸟图赏探春。 不仅如此,他还又给赵姨娘送去了两个又粗又重的金手镯。 对别人的爱好,贾政不太清楚,但对赵姨娘,他还是很清楚的。 哪怕她也蠢蠢的被水月庵的净虚骗过。 反正贾政觉得她比王氏要好,最起码,她没跟马道婆相交。 那个妖人…… 贾政有时候也忍不住怀疑,王氏这次的中风,也跟马道婆的所谓反噬有关。 “老爷,大老爷让您到老太太那里走一趟。” 什么? 贾政心头一懔。 他这位大哥,怕他娘怕得跟避猫鼠儿似的。 好好的,绝对不会主动让他到老太太那里去。 是周瑞夫妻贪的东西,全都查出来了? 贾政长吸一口气,到底又转身往贾母院子去。 但此时,几匹快马,正从京城的东门一路往皇城奔去。 身体好些的彭先生受老友相邀,正好看见。 “这是又有什么大事了?” 和他说话的正是御史张明,“改天再请你喝茶吧!” “如今没事,我就送你往衙门走一趟吧!” 彭先生是坐着贾家的马车来的。 那马车宽敞又舒服。 其实相比于老友,他的日子不知道有多清闲。 “那就快点。” 信使后背的旗子,代表了六百里加急。 张明关心则乱,顾不得坐谁的马车了。反正今天他是没马车的,来的时候,他是租的车。 “走走走!” 彭先生拉着他迅速往御史台去。 半晌,他离开的时候,已经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回家就召了贾蓉。 “倭国派了使团过来,明日进京。蓉哥儿,你说,他们是想做什么?” 那些个混蛋都打到了朝鲜呢。 现在又派人到大庆…… 彭先生总感觉,人家憋着坏。 想看他们大庆的虚实。 “……不想让我们大庆出兵吧!” 蓉哥儿想了一下道:“想要交好一下,给他们在朝鲜的人,争取时间。” 时间有多重要,他是知道的。 很多时候,战机就在那一瞬间。 就好像他拿赖家,时间拿捏的正正好。 “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子弟。”彭先生甚为宽慰,“那你说,朝廷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吗?” 蓉哥儿都能猜出来的,朝中诸公如何猜不到? 若不是二龙在朝,诸事纠结…… “不知道!” 蓉哥儿很老实的摇头,“如今国库空虚,想打也没那么容易。” 反正太上皇年纪大了,应该是不想打的,要不然,也不能吵这么多天,还没做出决断。 “不过真要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朝鲜那边应该会给出足够的诚意,请我们出兵的。” 这是母亲听说倭国出兵朝鲜后,跟他说的。 第66章 薛家进京 足够的诚意? 彭先生目露惊奇的看向自己的学生,“来,跟先生说说,什么叫足够的诚意?是指朝鲜出军费吗?” 前朝万历倒是援朝了,也胜利了,但此战军费支出甚大,导致财力匮乏,造成明末财政的紊乱,这才有了后来的老奴起兵。 如今倭国再来,朝中诸公,定然也会考虑军费之事。 “人命不比军费贵吗?” 蓉哥儿把继母的话说出来,“朝鲜虽是我们的属国,可也没道理,让我们的将士隔山隔海的替他们卖命吧?前朝的教训还在那里,朝鲜我们可以帮,但怎么帮,就得坐下来,大家慢慢谈了。” “……难啊!” 彭先生叹了一口气,“首先人家也并不富裕。其次……,除了人参,他们也并没多少值得我们带回的。” 朝鲜有的,大庆都有。 “一个国家,再穷皇室也不会穷。” 蓉哥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您觉得它穷,是因为人家历来会哭穷吧?也是,哭了穷,贡上的东西,相对就可以少一些,甚至临走的时候,还有可能得到更加丰厚的赏赐。” 前朝时,对属国向来大方。 本朝沿袭前朝的习惯。 “先生,我们打个赌吧!” “……你要赌什么?” 蓉哥儿笑了,“我们赌朝鲜这一次会主动送银子过来。” 这是继母和他赌的。 “……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主动送银子?” 彭先生很疑惑。 “因为他们怕!” 蓉哥儿学着继母的样子,笑着道:“他们怕我们因为前朝的前车之鉴,犹豫着不出兵,因为……,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国库也并不丰盈。” 说到后来,他脸上的神色也淡了。 “从前朝起,他们每次过来,都会送上好些美人,如今也是一样。” 皇宫有,好些王府也有他们的人。 反正用继母的话说,朝鲜不可能不知道,大庆的国库没银子。 “上一次,只派一个使团过来求援,不过是还抱着点幻想,或者说试一下我们的态度。但这一次,倭国使团也来了,那他们十有八九,就得倾出一半的力量,请我们站他们了。” 是这样吗? 或许吧! 彭先生也希望是这样。 翌日,从天津登陆的倭国使团果然进京了。 尤本芳听说人家也带了好几位貌美女子过来时,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红楼里,并没有这场仗的记载。 但是南安郡王吃败仗,是明明显显写出来的。 也就是说,开国不到百年的大庆,此时国力就弱了下来。 要不然,探春也不会被逼着和亲。 “母亲!” 这一日,蓉哥儿脚步匆匆的过来,“您赢了,朝鲜再派使团,送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过来。” 尤本芳想了一下,“……倭国使团没什么动作吗?” “听说还在各处王府送礼。” “他们这个样子,那你说,太上皇和皇上会出兵朝鲜帮忙吗?” “应该会!” 毕竟是实打实的一百多万两白银呢。 倭国人送礼,能送一百多万吗? 蓉哥儿笑道:“太上皇要面子,朝鲜又做足了姿态,他老人家不可能让人说他连前朝的万历都不如。” 最近朝堂上,已经有御史这般直言了。 “您赢了,您想要什么?” 感觉继母也并没有因为猜对了而高兴。 蓉哥儿干脆主动提出来,想要哄她高兴。 “我啊……” 尤本芳看他的小身板,只能遗憾,“暂时先放着吧!” 放着? 蓉哥儿一怔,“那行,等您想到了,随时告诉儿子。那天得胜楼的药膳,您也觉着好,儿子就先孝敬您要一席药膳,恭喜您赢了。” 尤本芳:“……” 她慢慢点了头,“蓉哥儿,你说,在倭国人眼中,前朝的那次入侵朝鲜之战,是输还是赢?” “……没输,毕竟还有一战之力。” 所以这一次,人家又来了。 “真正输的最狠的,是朝鲜,军民损失近百万。” 所以继母敢打赌,他们会送银子来,想要大庆早点出兵。 “我想到要你做什么了。” 尤本芳看着他,微笑道:“你写一份前朝为何没能竟全功的文章给我。” 啥? 蓉哥儿呆了。 他袭的虽是三品威烈将军职,但他们家自祖父起,就开始转文了呀! “母亲,换一个吧!” 蓉哥儿苦脸,“这个太难了,还要查好多资料的。” “那就查查呗!” 尤本芳鼓励,“你现在有什么事呢?多找找这方面的资料,将来送给主持增援朝鲜的大人,也是功德一件。” 这? 蓉哥儿想哭想闹! 他感觉他没那本事。 继母对他的要求太高了,或者说,太高看了他。 怎么办? 他最终在尤本芳满是期待的目光下,应下了。 转头就去找彭先生哭诉了。 这么大的事,先生得帮他啊! 先生要是不帮他,他肯定得完蛋。 “这资料应该在兵部吧?” 彭先生没想到尤大奶奶会让蓉哥儿干这个。 “是!” 蓉哥儿垂头丧气。 “那就去查!” 彭先生一锤定音,“前朝未竟全功,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尤大奶奶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不愧武将家的出身。 “你有这条件,就好生查查,写给大奶奶看看,让她高兴高兴。” 蓉哥儿:“……” 他感觉先生也不靠谱了。 “走走走,为师现在就陪你一起去。” “乐善还要上课呢。” 蓉哥儿向小师侄求救。 彭乐善朝他露了一口大白牙,“师兄干的是大事,只管去,我在家温书就行。” 反正别想他叫师叔。 “那怎么行?” 蓉哥儿还想反对。 “行的。” 彭乐善笑,“待师兄写了好文章,我也要看的。” “……” 蓉哥儿知道逃不过了,偷着朝他咬牙切齿了一番,这才怏怏的跟着先生去了兵部。 此时,下了朝的皇帝也正听暗卫汇报尤本芳和贾蓉打赌,朝鲜会送银子过来。 “……再盯!”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个妇人都能猜到的事,朝中还有许多人看不明白,“传令我们的人,以后这尤氏要做什么,给予一定的方便。” 可惜是女子。 现在只希望,她能教出一个好儿子。 “是!” 暗卫退下了。 皇帝还是很不开心。 在各部参政的兄弟们,可都想攥住这一百多万两银子,做那大将军王,出兵朝鲜呢。 到时候,他们有兵有权,再跟朝中某些人结盟……,那后果不敢想啊! 可是输…… 皇帝又绝不愿意。 真要输了,他们父子在史书会被人说成什么样? 皇帝烦的紧,到底去后宫散心了。 上面的老头子,也怕他有权有钱再有兵呢。 所以,他的人,是第一个被剔除的。 老头子要不从他自己的老臣里找,要么就是真的提拔哪个王兄做大将军王。 前者,他忍了算了,后者绝对不行。 时间在朝中诸公,一天天的争吵时过去。 普通老百姓,该过什么日子,还过什么日子。 有好些压根就不知道外面有打仗。 宁国府里,尤本芳正让厨娘们研究方便的军粮。 朝鲜多山地,一旦失去海域的控制权,后勤补给就得完蛋。 历史上,明军和朝鲜的联合舰队,在漆川梁海战中损失惨重,失去了对海域的控制权,就被打的很惨。 如今人家又来,肯定也早就吸取了上次战争的教训。 大庆的水师继承的也是前朝。 倭国使团这次过来,除了想摸清大庆朝廷的虚实外,大概还想查一查这边的水师。 要不然人家来干嘛呢? “大奶奶,”银蝶几步进来,朝看账本的尤本芳道:“西府那边,二太太的娘家妹妹薛太太带着一双儿女进京了,听说暂时要住在西府呢。” 尤本芳:“……” 她忙的都要把薛家给忘了。 “薛家在京中没有宅院吗?” 红楼里,薛姨妈连娶媳妇都没搬走。 那脸皮厚的…… “有宅院的,只是二太太泪水涟涟的拉着不放,薛姨妈看着也甚慈爱,二老爷就说,梨香院靠街,可以给薛家暂住一时。” 尤本芳:“……” 好家伙,她改了这么多,结果薛家还是住到了梨香院。 “住就住吧,跟我们没干系。” 林妹妹如今住在这边呢。 又不时的要回家一趟。 她和宝玉根本就没什么时间相处。 薛宝钗想争,那就争吧! 第67章 薛姨妈 梨香院,薛姨妈一边叹气,一边揉额。 如果可以,她其实想回王家,奈何通了好些信,娘家没一个明确说出,让她带着孩子住回家的话。 只有姐姐…… 可是姐姐变成这个样子,却是薛姨妈始料未及的。 “妈,时间不早了,先歇一歇吧,明儿我们还要过去陪姨妈呢。” 薛宝钗也没想到,心心念念盼着他们的姨妈会中风。 虽然如今管家的也是亲表姐,可是,到底又隔了一层。 而且表姐跟姨妈的关系……,似乎很不好。 “唉~”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心疼你姨妈啊,她辛苦一辈子,在背后不知出了多少力,才让凤丫头嫁进来,明明说好的,她来帮她管这个家,结果现在变成这样。” 薛宝钗:“……” 这话,她听过无数次。 若不是姑妈,父母早亡的表姐未必能嫁进这荣国府,做赫赫扬扬的琏二奶奶。 姨妈中风,她不说孝敬、照顾,居然…… 薛宝钗怀疑这里面还有什么是她们不知道的,所以此时只是听着。 “这孩子不懂事,嫂子她们也不管管。” “怎么管呢?” 薛宝钗道:“两边都是亲的,三舅舅和三舅母又早已去世,她们还隔了一层。” “但再怎么,那也是她亲姑妈。” 她也是她亲姑妈。 薛姨妈没想到王熙凤一点亲戚情面都不顾。 孤儿寡母的亲姑妈都明言了,薛家的屋子要修缮,她这个亲侄女都好像没听到似的,不说帮着留留客。 若不是姐姐苦留,这梨香院,他们也未必能住得进来。 “唉,你姨妈这个样子,大概是不能帮我们家多少了。” 儿子不成器,她想借着荣国府的名头,压一压下面那些生了外心的掌柜,大概也有些难了。 指着凤丫头帮她…… 薛姨妈忍不住摇了摇头。 “……慢慢来吧!” 这次进京,薛宝钗也看出来了,舅舅舅母们,也并不欢迎他们家。 想指着他们帮着管哥哥,也不太可能。 “之前姨妈不是说,让哥哥进这边的族学读书吗?” 薛宝钗道:“回头还得跟姨丈说一声,再备些礼,给族学的先生。” 他们家最大的问题是哥哥。 把哥哥教好了,什么都好了。 而且,她小选进宫的事,还得指着舅舅那一边。 “妈,不是说大表姐元春已经是皇上身边的昭仪娘娘吗?” 位份再低,那也是皇上身边的人。 哥哥不成器,家里的生意不知道被人糊弄了多少,宫里再没人,可能要不了几年,这皇商的身份都要没了。 到了那时…… “您看,我们是不是也走走她的门路?” 这? 薛姨妈看着她娇俏可人的女儿,心气终于又高了些。 元春能在宫里熬出来,多亏了哥哥王子腾。 同是他的外甥女,必不会厚此薄彼的。 再说了,她的宝钗长得多好啊!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又从小识字,知书达理。 老爷在时,无有一日不夸的。 “明儿我跟你姨妈说说。” 多一个亲表妹帮忙固宠,想来元春也是愿意的。 毕竟宫里那样的地方,人人都称姐妹,但背后捅刀子的比比皆是。 元春想来也是乐意有个好表妹过去。 到时候,她们姐妹联手,前朝又有哥哥王子腾在,那他们家还用愁吗? “好孩子,你也早点睡。” 薛姨妈可怕累着女儿,明儿不能以最好状态出现。 “嗯,妈,您也累了一天了,别想那么多,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薛宝钗回屋休息了。 但薛姨妈还在辗转反侧的为一双儿女谋算着。 实在是不谋算不行。 表面上,薛家还是金陵四大家之一。 但事实上,这所谓的四大家之一,一直都是最惦底的存在。 如今老爷又早早去了,她带着一双儿女的,孤儿寡母的实在艰难。 尤其蟠儿无人教导,一再惹出祸事。 姐姐真情,让一家子进京,原想着是好事,一来可以送女儿在宫里搏个出身,若是能惠及家里就更好了。 太上皇身边的甄太妃当初也不过是小选上去的。 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带着一大家子全都起来了。 薛姨妈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这才沉沉睡去。 这一夜,王夫人也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妹妹来了。 薛家豪富,有她在,女儿在宫里也就不用那么愁银子了。 手上没钱,也没了办事人的王夫人,就等着她的那妹妹来帮着填窟窿呢。 如今的她,比刚中风的时候,好多了,虽然吐字还是慢,但能连贯,仔细一点是能听清楚的。 她决定先给妹妹适应两天,再跟她提元春在宫里的艰难。 翌日,姐妹两个亲亲热热的坐到一起用了早膳,王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薛姨妈就提了薛蟠上学的事。 “不先~先歇几天吗?” 王夫人知道这个妹妹有多娇惯外甥,关切的道:“这舟~~舟车劳顿的。” “他累什么呀!” 半大小子,精力足着呢。 薛姨妈道:“这孩子自小就闹腾的很,昨儿一天已经歇好了,再歇一天,他就该满京城的逛去了。” 万一再惹事呢? 这里是京城,可不是金陵。 “早点上学,我也能少些担心。” “……那成吧!” 王夫人也看出来了,外甥实不好管,她回头朝丫环道:“跟~跟琏儿说一声。” 她是长辈。 贾琏自小在她身边长大。 有些事情没证据,他再怎么怀疑,该给的敬重还得给,“带~带蟠儿去学堂~先~先熟悉一下。” “诶,那感情好!” 儿子的事情办好了,薛姨妈眉开眼笑的,“同喜,快回去,把我一早准备的拜师礼什么的,全都带上。” “是!” 同喜忙急匆匆的去了。 王夫人朝彩云摆手,彩云也急忙退出,去找贾琏。 “我听大夫说,姨妈这样的病,不能老在家里坐着。” 薛宝钗的样子,别提多真诚了,“今儿太阳好,要不我和妈扶着姨妈走走?” “……” 王夫人直摆手。 她在家里试过。 也曾看过中风之人走路什么样。 实在是难看。 “大~大夫~~一会要来~来扎针。” 不太能走路,那就不走,大不了到哪让婆子们抬着就是。 但话……她一定要说利索。 为了能把话说利索,最近她还每天请人来给扎针。 第68章 薛蟠挨打 荣庆堂,贾母对薛姨妈神色淡淡的。 活了这么大年纪,见的太多了。 这位薛家太太看着比儿媳妇王氏还要和善,见谁都笑眯眯的,但薛家长房这一支,只有她的一儿一女呢。 王氏尚且容政儿生了两个庶子庶女,这一位…… “……说起来真要多谢老太太慈爱,要不然,姐姐也不能叫我带着蟠儿和宝钗这么早的进京。” 薛姨妈知道自家情况。 这边是国公府,薛家算什么? 能坐在这里说话,还是沾了她姐姐的光,“自从他们爹去后,”说到早已去世的薛老爷,薛姨妈的眼圈略有些发红,“我就想着,老爷就这么两个孩子,难免就溺爱了些,却没想,蟠儿被拐子给骗了,一个人他卖两家。” 这真的不能怪她的儿子。 “这孩子年轻气盛,花了银子,哪能让别人抢去。小厮们也是护主心切,这一不小心,就把人打坏了。” 这事能摆平,还多亏了贾雨村。 薛姨妈知道瞒不过这老太太。 干脆就自己说出来。 “姐姐一直来信说,老太太最是怜贫惜弱。” 薛姨妈看贾母时,就是一副感激不行的样子,“我又想着吧,到了这边,好歹有他舅舅们和姨丈管着……” “男孩子嘛,就是皮些。” 贾母对薛蟠不置可否,就指着一直文文静静的薛宝钗,“其实孩子都是一样养的,可你看女孩,我们说到现在,她就一直乖乖巧巧的坐着。还要看着你,给你递茶,给你递帕子。” 薛家这个女儿,看着是不错的。 “也幸好有我的宝钗。” 薛姨妈也是一副欣慰样,“有了她一个,可顶我那十个儿。” “……这儿女啊……” 贾母笑笑,差点说都是债。 她这边也有不成器的儿子呢。 可是,想想到底没说出来。 大儿子那个样子,也不能全怪他。 是东府的侄子敬儿太出彩了,西府这边可不就是只能出个不惹事的吗? “其实都差不多,不能事事都如我们的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贾母不承认,她被恭维的太舒服,对薛姨妈略有些改观了,“好在如今进京了,以后有他舅舅和姨丈管着,总能慢慢变好。” “是啊是啊!” 薛姨妈连连点头,“如今琏儿带他去书院了,我也不指着他考官进学,只求他能学点正经东西。” “孩子大了,总会懂事的。” 此时的贾母还不知道,薛蟠上学有多艰难。 她自己儿子孙子好些个,哪怕那平庸的,也能正常上学,可薛蟠……,自己掉层皮不说,还得把先生磨的掉层皮。 她们和和气气的说话时,族学里,于先生听着薛蟠磕磕绊绊的读书,听的头大。 感觉这个大个子,不适合乙班,他该去蒙学的丙班。 他也这么建议给贾琏听了。 贾琏一脸为难。 昨儿他就受了薛蟠送的厚礼,送他到族学以为是特别简单的事,路上这小子一个高兴,还又给塞了两张银票,如今让薛蟠这么大个去蒙学……,总感觉好丢脸。 不仅他丢脸,薛蟠也丢脸。 然后二叔二婶和凤儿知道肯定也没脸。 “就去蒙班吧!” 薛蟠确实不记得某些字了嘛,当初他在家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如今被老娘眼泪逼着,能上学就行了,他们家有的是银子,他又无需考学当官。 去蒙学上课,还省心了。 至少功课方面,他应该没问题吧? 糊弄一段时间,再告病躲着就是。 这是他以前常干的事。 “我还省心了。” “那……就蒙班。” 贾琏还不知道,蒙班的教学,薛大傻子也跟不上。 …… 宁国府,尤本芳看了看薛家送来的礼单,指着其中的几项道:“燕窝、桂花糖什么的都拿出来,给几个姑娘分一分。茶叶送彭先生,其他的都收起来吧!” “是!” 银蝶的动作飞快,和几个小丫环迅速分派好,“大奶奶,薛家大爷已经去了族学,给他的回礼……” “按例!” 按例就是文房四宝。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让焦大多盯着些,他要是在学里胡闹,就按规矩来,不必留手。” 好不容易整顿出来的族学,可不能让薛蟠再去毁了。 “对了,我素闻这薛家大爷是个混不吝,回头让蓉哥儿再派两个有力气的小厮过去给焦大使唤。” 薛蟠仗着家中有钱,可不会把人命当成多大的事。 尤本芳还怕他跟焦大对着打呢。 “蒙班是认字的地方,凡是不好好上学,不按时完成作业的,只管打。” 蒙班也是唯一一个不能学着感觉不行,就转武,或者转其他陶冶情操的地方。 在这里,你必须把字给我认全了。 字都认不全,说什么都是枉然。 “是!” 银蝶看了尤本芳一眼,感觉她们的大奶奶对薛家似乎略有不喜呢。 她很聪明的自己去传话了。 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焦大就把薛蟠给打了。 这家伙不认识的字太多了,‘教不严,师之惰’,他愣是念成了‘教不严,师之隋’,先生改正几次,还瞎读,引得众学童都跟着学,他还洋洋得意,把先生气得浑身发抖,一下子就告到了监学焦大那里。 焦大没有鸡毛还能随便拿根棍子当令剑呢。 如今一听还了得? 大奶奶说了,越是新来的,越要看紧点,别把他们贾家的孩子给带歪了。 这薛家小子,挺大的个上蒙学还不以为耻,上课瞎读,不听师言,实在该打。 不由分说,就叫上改学武的两个贾家人,按着他,生生的敲了三板子。 好嘛,这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 薛蟠挺大的嗓门,又哭又叫,引得安静了几个月的学堂又沸腾起来。 待到薛姨妈收到消息,他已经被抬着回来了。 他从小到大,虽然常被薛父骂,可被人动手打到身上,却还是第一次。 是以这三板子于他,也是天塌般的存在。 “我的儿……” 看到薛蟠白着脸,一副被打坏的样子,不要说薛姨妈了,就是薛宝钗都心疼不已。 香菱已经在旁边垂泪了。 “好好的上学,怎么能这般打人啊!” 薛姨妈的眼泪直掉,“快,快请大夫!” “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宝钗白着脸,就喝问跟着上学的小厮。 小厮也是一副吓坏的样,“爷在学里上课,小的们都在外面,只听说爷把‘师之惰’念成了‘师之隋’,先生纠正,爷不改正,学里的小爷们也都跟着学说‘隋’,气着了先生,然后先生就叫了监学的老头,那老头说是教武的,就带着他的两个学生,把我们爷按着,生生的打了三板子。” “呜呜~~,呜呜呜~~~~”薛蟠哭了,“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他的屁股好疼。 他的脸……也丢尽了。 “不去,我们不去……” 薛姨妈气疯了,附和儿子。 “妈,问问姨妈姨丈,再问问表姐夫吧!” 薛宝钗也是一脸怒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家该给他们一个交待。 “哥哥正是因为不认得,才去上学,先生这般,实是过份。” 至于退学…… 薛宝钗觉得完全不必。 为了哥哥能附学,虽然没往那族学交什么束修,但送的礼其实价值更多。 而且这才第一天,就这么退学,以后再想上学……,就哥哥的样,也不可能了。 “我们得跟先生好生说说。” 薛宝钗道:“不过哥哥,先生既然纠正了,你就该听先生的,如何还是错念?” 薛蟠:“……” 大家都跟他学,他就是一时觉着好玩。 “这事你也有错!” 薛宝钗看哥哥的样,又心疼又无奈,“如今我们住在这边,本就麻烦了姨妈和姨丈,你第一天上学被打,就闹着不去,也不像样子,别人只会说,你太骄纵,妈太惯你。” 名声也不好听啊! “族学那边,基本都是贾家人,听说先生也是极有学问的,哥,你真的错了。” “你到底是哪头的?” 薛蟠气得想砸东西。 他爹都没打过他呢。 那焦大凭什么打他? “……我站‘理’这一边。” 薛宝钗扯了扯她娘的袖子,“派人先跟姨妈说一声吧!” “闹成这样,你姨妈还能不知道?” 薛姨妈气得很。 就算姐姐不知道,凤丫头也该知道了。 薛姨妈能想到的,薛宝钗也想到了,“哥,今天表姐夫送你去上学时,可有什么……不乐意的?” 别是贾家的两房之争,殃及到她哥哥身上吧? “他挺乐意的。” 薛蟠带着哭腔,“我们还说好,晚上请他到得胜楼喝酒。” 薛姨妈:“……” 薛宝钗:“……” 两个人的眉头都忍不住蹙了蹙。 不过考虑到贾琏的身份,到底都没说什么。 “妈,我不去上学了。” 话音未落,同喜就急步进来,“太太,琏二奶奶来了。” 王熙凤也没想到,有一天,她要处理这样的事。 但薛蟠是在族学被打的,身为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她不能装着不知道。 只是焦大…… 连尤大嫂子对这个人都有些发憷呢。 “姑妈!” 王熙凤跟着迎出来的薛姨妈和薛宝钗进了客厅,“薛兄弟怎么样了?我们爷正和大夫一起过来。” 说话间,外面已经响起贾琏的声音,“姑妈,我带大夫去看文龙兄。” 在他们家伤着了,自然是他们请大夫。 不过三板子嘛…… 贾琏是知道焦大本事的。 那老头是嘴碎,但手上也确有点真工夫。 不过区区三板子,就算气狠了,也不可能把他打坏。 真要说伤…… 这大冬天的,又没脱裤子打。贾琏觉得,要不是薛蟠自己吓自己,都能自己走着回来。 毕竟自那老头去学堂以来,挨他三板子的可不老少。 大家被打后,都是张着腿,自己慢慢走回家的。 可薛蟠居然让人拆了门板,抬他回来…… 刚刚听到的时候,贾琏也吓的紧,生怕真的打出个好歹。 他一边请大夫,一边问具体情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说丰富。 据说薛蟠被打时,叫得特别厉害。 但他屁股歪过来歪过去,吱哇乱叫时中气十足的样子,也不可能被打坏。 只是人家装着被打坏了,能怎么办? 他跟着大夫一起过来了。 脱了裤子,屁股略有红肿,焦大是用力,但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无事,活血化瘀的药膏抹一抹,嫌烦不抹也没什么大不了。” 肿个两天就好的事,还着急忙慌的把他拉过来。 大夫挺无语的。 薛蟠摸摸自己的屁股,一时也有些懵。 他还以为见血了呢。 中间…… 薛蟠一下子又拍到自己的脑袋上。 想起来了,当时太急,一下子放了个屁,热乎乎的,他以为见血了。 哎哟~ 薛蟠忙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多谢大夫!” 贾琏哭笑不得,一路送大夫出去。 此时,缩在窗下听具体情况的同喜已经把这里的事,报给了薛姨妈。 听到没事,薛姨妈念了声佛,大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但是那个叫焦大的……” 她还想惩治焦大。 宝钗想拦都没来得及。 “焦大不好弄啊!” 王熙凤做愁眉状,“他是东府的人,曾跟老太爷出生入死,在死人堆里把老太爷背回来,因为受了伤,就一直在东府养老,这些年,不要说如今的蓉哥儿了,就是敬大伯见到他,都得喊一声‘焦叔’。” 屁大的事,闹成这样,怪不得薛蟠能打杀人命呢。 王熙凤挺无语的,“学堂之前有些乱,是以尤大嫂子和蓉哥儿就请他过去做监察,凡是贾家子弟,谁敢惹他?自他做监察以来,那打的人……多不胜数。 大家被打了,也不敢吭声。 谁敢吭声,或者回家告状,那老头就敢拿根杀威棒,跑人家家里,把人家长辈再骂一顿。” 后街上的族老都不敢惹。 人家救过东府老太爷,按尤大嫂子的话来说,就是不仅是东府的恩人,还是满族的恩人。 “姑妈,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吧!” 王熙凤道:“闹大了,那老头打到府里来,不要说我们二爷了,就是我公公和二叔,都得挨训。” 薛姨妈:“……” “听表姐的。” 薛宝钗尽量堆出笑,“妈,哥哥也确实没什么事。” 谁能想一个糟老头子来头居然这么大。 那东府的尤大奶奶和蓉哥儿,大概也是烦他烦的紧,这才把他丢到族学去。 “今天麻烦表姐和表姐夫了。” 该谢还得谢! 谁叫她哥哥不争气呢。 “唉~” 薛姨妈无可奈何的认清形势,“那个孽障啊!”她胸口堵的慌,“今天麻烦你们两口子了,回头待他好些了,让他好生谢她姐夫。” “姑妈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王熙凤维持着脸上的笑颜,“都是一家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还有件事,好教姑妈知道,这蒙学不比其他地方,去年重立学规的时候说过,凡是蒙学的,必须字认全才能出去,否则……,敢不上了,罚银五百两。” 这条学规,是贾政订立,防的就是某些族人太过溺爱子孙,让某些懒小子逃学。 你可以一事无成,你也可以没爱好,但是字……,你得认全了。 当初立的时候,全族通过。 王熙凤也没太在意。 亲戚送孩子去附学,那肯定也是想让孩子多学点东西,不可能字都认不全,就让他回去。 可薛蟠…… 来的时候,贾琏跟她操心这事。 “表姐放心,哥哥会去上的。” 薛宝钗在母亲开口前,忙道:“待他好点就去。” “那行!” 王熙凤要到外面去笑一会,起身道:“有什么事姑妈再找我或是琏二,我去跟老太太回禀一声,要不然老人家该急了。” “……宝钗,送送你表姐。” 薛姨妈一边想捂脸,一边又愁她儿子上学的事。 早知道贾家还有这样的学规…… 唉~ 早知道,她也会送啊! 薛姨妈去看薛蟠了,哄着他过两天还要去上学。 不是他们家出不起这五百两银子,而是真要出了……,别人怎么看? 薛宝钗回来的时候,听到她娘‘儿啊,肉儿’的哄哥哥,忍不住别过脸,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要她说,哥哥就该进这样严的学堂。 否则就她娘这样,哥哥肯定还跟以前一样,接着荒废学业。 倒是现在,好歹能把字认全了。 被先生和那位焦监学管管,她哥说不得还能懂事些。 薛姨妈和薛蟠愁容满面时,薛宝钗在庆幸。 荣庆堂里,听到薛蟠那么大,还在蒙学混,还被焦大打时,贾母只觉不可思议。 宝玉三岁就跟着大孙女元春学了好些字。 其他孩子,哪怕赦儿当初呢,就算笨些,蒙学也没说多艰难啊! “焦大如今还好吗?” 贾母愣了一会后,问起了焦大。 “……听说薛家抬人的时候,焦大不惊不慌。” 王熙凤不知道自己脸上该有什么表情,老天爷啊,那是她亲戚,“尤大嫂子还让蓉哥儿又给他派了两个人。” 第69章 人人‘夸赞\’ 一场闹剧,让薛家在贾家扬名了。 黛玉、惜春几个小姑娘每日在老太太处用饭,有时候见到都不太好意思。 奈何人家就能装着没那回事。 薛家母女每日穿梭在荣国府各处,没几天工夫又被人人夸赞,连赵姨娘都在探春面前说起了宝钗的好。 “这是宝姑娘送我和环哥儿做衣服的料子,你摸摸,多好啊,这在外面啊,听说都得三十八两银子一匹。” 赵姨娘给女儿炫耀的时候,眉眼里都是笑,“这么好的东西,人家一送就是四匹,哎哟喂,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呢。” 探春:“……” 东西是挺好,但姨娘这话可就夸张了。 父亲常歇在姨娘屋里,姨娘并不缺衣裳。 更何况贾家四时八节,以姨娘的身份,在衣服上,也是有一定份例的。 只是有些人送礼,不好送姨娘罢了。 不过对能送礼给她姨娘的宝姐姐,她到底是添了一层好感,“挺好,收着吧!” “宝姑娘还天天到太太这里来,陪她说话,给她捶胳膊捶腿的。” 赵姨娘感慨的很,“那薛家大爷不怎么样,但这宝姑娘是真的好。” 因为宝姑娘,她和周姨娘挨骂的次数都少了些。 “我看太太也越来越喜欢宝姑娘。” “这不挺好嘛!” 探春也常来这边服侍。 不过,自王夫人好些后,她和宝玉倒没一天到晚在这边了。 他们都有课业。 “回头我见了宝姐姐,再另外谢她。” “该的,该的。” 赵姨娘大力点头,“你们都在上学,她一天到晚在这府里,连个能说贴心话的姐妹都没有,唉,孤单的很啊!” 探春:“……” 这一次,她没说话了,但是听在了心中。 想着宝姐姐真要提出跟她们一起上学,她就多帮着,早日融入姐妹们中时,贾母又把湘云接来了。 过年时,湘云回家,这段时间府中事多,贾母也就没接她。 可是现在老太太突然发现,薛宝钗每日在她院里,都不知道要跟宝玉说多少话。 虽然这姑娘在学问上看着也不错,好像偶尔还能指点一下宝玉,但眼看宝玉每日散学她都过去,就不能不多想一些了。 贾母果断把湘云接了来。 她还住原先的碧纱厨内。 如此一来,两人行就常变成三人行。 尤本芳有一次过来,看到的时候,甚觉惊奇。 “大嫂,我都喊您几声了,想什么呢?” 林黛玉凑到她身边,朝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他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尤本芳着花廊那一边,宝玉不停的朝湘云作揖。 “是吧!” 林黛玉不甚在意的道:“不过不用担心,要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又能好了。” 湘云搬来的第二天,就跟她们一起去上学了呢。 林黛玉很喜欢她活泼开朗的性子,一天到晚‘叽叽咕咕’,搞的她都比以前多说了好些话。 “噢~?” 尤本芳看看对面,再看看身边的林黛玉,牵起她的手,往贾母的院子去,“我听你四妹妹说,你明儿还要回家?” “嗯!” 说到回家,林黛玉开心起来,“祥叔说,父亲又命人送了许多东西,明儿差不多进京呢。回头我看到好的,都给老太太和嫂子。” “瞧你说什么呢?” 尤本芳斜了她一眼,“搞的姑父好小气似的,好不容易送一趟东西,只送少少的吗?” 那人其实是宠女狂魔。 每个月都有东西往京中送。 吃的玩的用的…… 知道江南的胭脂水粉好,几乎就包圆了她们的所有胭脂水粉。 搞的探春过来问她,是不是要把家里胭脂水粉的采买,直接交给林家算了。 林家送上来的,更加物美价廉。 尤本芳想了一下,还喊了林妹妹问她行不行。 结果林妹妹回家一趟,得到了准确的回答后,干脆把林家的一个铺子,改成了胭脂铺,又跑荣国府找王熙凤,把这边胭脂水粉的采买收到了手上。 尤本芳被她们的操作懵了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该担心,她把神仙似的林妹妹拽到了凡尘,她以后回归仙位,会不会找她麻烦。 “我就是这么一说。” 林黛玉笑眯眯的往她身边靠了靠,“好嫂子,你说这次我给我爹送什么呀?” “……” 尤本芳瞅她。 怀疑她要把才做好的香囊匿下去,转送给她爹。 这可不行啊! “写副字吧!” 啊? 林黛玉看她一副正经建议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了,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好嫂子,那香囊回头我再给你做。” “……信你?” 尤本芳一指点到她的小脑袋上,“上个月,你就把该给我的,给了老太太。如今你又要给姑父,你个小骗子,你……” “有你这样当嫂子的吗?” 贾母听到了,笑不可抑,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早早护短,“连小骗子都说出来了,林丫头,别理她,让她自己生气去。” 林黛玉扯着尤本芳的袖子,笑倒在她身边,却没过去。 “老太太,”尤本芳揽着她,“您就算偏心,也不能这样啊!您孙女自个输我的。” “嗨,我当什么大事。” 这一次都不用贾母出手,王熙凤就在那里拍手笑了,“当小的,理所当然的,就能跟大的赖。”她抢过林妹妹,“好妹妹,嫂子教你,赖她,不认账。” 尤本芳:“……” 她看出来,这家伙是想仗着小,以后跟她赖什么。 “我看你是皮痒了。” “哎呦,老太太您看,大嫂子当着您的面,就想威胁我。” 王熙凤笑拉林黛玉往老太太身边退,“您可管管她吧!” “没有恶婆婆,你们就该有几个磨人的小姑子。” 贾母搂过她笑得双肩发颤的外孙女,轻轻拍了两下,“好孩子,你嫂子们那里,只管赖,她们敢找你,外祖母帮你出气。” “……不行啊,她们肯定要趁您没注意的时候闹我。” 林黛玉笑指也闻讯出来的惜春几个,“还有四妹妹,最听大嫂的话,她肯定也要跟我捣乱的。” 第70章 踏春 荣庆堂一片和谐。 花廊这边,宝玉和湘云不知道说了什么,又一起叽叽咕咕的笑。 宝钗在两边都不远不近的地方,虽然面上也还维持着端庄笑颜,可事实上,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进宫的事,今天应该能明确下来了。 算时间,和内务府对接的掌柜也该回来了。 其实如果不是姨妈要她多陪陪宝玉,多看着他写作业,她并不乐意跟宝玉接触过多。 人人称赞的表弟,确实比她哥哥强,但也只是比她哥哥会读书罢了。 事实上,每每说到仕途经济,宝玉都要给她甩脸色。 好像说这个,就污了他一般。 宝钗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明明有天赋,明明借着家世,努力一把,就可以进入朝堂为官做宰,可他倒好…… 宝钗很为姨妈遗憾。 珠大表哥都要考出来了,却一病没了。 有读书天赋的宝玉又是这个样子。 现在只希望他大点以后,能懂事些,要不然,真的只能沦为荣国府的旁支。 宁、荣后街上,住的基本都是贾家的旁支。 昨儿她还看到,那些个太太奶奶,在姨妈面前奉承的样子。 宝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妈也在奉承姨妈。 就是因为姨妈嫁的比她好。 贾家是公侯之家,薛家虽是皇商,可在世人眼中,商就是商,就是低人一等。 宝钗在心中祈求,父亲留下的关系还能用,舅舅王子腾打过的招呼能管用,昭仪娘娘也为她说话了。 先到公主、郡主身边做陪读,凭她的学识、才貌,再大一点,还愁见不着贵人吗? 宝钗从来没想过,小选进宫就从小宫女做起。 起点太低,以后就算爬上高位,也会被不对付的人耻笑。 她要用自己的‘才’,为自己为家族谋出一条青云路。 不让爹娘再遗憾四大家族的垫底,不让别人看不起她。 “宝姐姐!” 宝玉哄好了湘云,一转头,看到宝钗在那里发愣,忙喊她,“我和云妹妹要去那边的亭子,你一起吗?” “宝姐姐一起呀!” 湘云也招呼她。 “……不了。” 宝钗笑笑,“我想起家中还有些事,要先回去了。” 此时,薛姨妈因为惦记这事,已经从荣禧堂回去等着了。 宝钗回去的也正是时候,她才跟薛姨妈说上两句话,同喜就来报,掌柜已经到了。 母女两个都非常激动,隔着屏风,让同喜给奉了茶,这才问起小选之事。 “太太~” 掌柜的脸色不太好,“小选的名单上,没有我们姑娘。” 怎么可能? 宝钗差点站起来。 她的名字明明早就报上去了。 “怎么会没有?” 薛姨妈也甚吃惊,“一早就报上去的呀!” 女儿如今的年龄正是当伴读的好时机。 “是不是搞错了?你问过内务府的姚大人吗?他是怎么说的?” “小的正是问了姚大人。” 掌柜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气,“姑娘的名字是报上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薛宝钗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次小选查得特别严格。”掌柜硬着头皮道:“大爷……大爷打死人的事,被上面知道了,所以,姑娘的名字,直接就被划了。” “……” “……” 现场有些沉默,同喜也把脑袋低了下去。 好一会,薛姨妈才重振精神,“你问过姚大人,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问过。” 掌柜低头,“姚大人说,趁着现在名单还没正式公布,走走关系,或许还能添上。” 走关系? 宝钗连忙看向母亲。 “那就走关系。” 薛姨妈咬牙,“你先从账上支一千两银子,请姚大人帮帮忙。” 掌柜:“……” 一千两能够个啥? 姚大人敢说这样的话,哪是区区一千两就能打发的? 可是待要劝吧…… 掌柜又深知太太素来俭省。 “妈,再拿些吧!” 宝钗没听到掌柜的马上应答,只微一思量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千五百两,回头,您再去问问姨妈。” “……那行,就一千五百两。” 薛姨妈心疼的慌。 他们进宫伺候人,还得花银子。 “鲁掌柜,你先给姚大人送过去,请他想想办法,必要的时候,跟他说说宫里的贾昭仪。” 掌柜:“……” 他自然是知道贾昭仪的。 但昭仪娘娘的份位在内务府,那真的不够看。 太上皇的嫔妃多。 皇子、公主也多。 皇上的…… 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何一力俭省? 在薛家做大掌柜这么多年,他隐隐猜测,不管宫里宫外,都轮不到他们做主。 为防某些供给太难看,他们只能先给自己兜着点脸? “姚大人是知道昭仪娘娘的。” 有些话,他必须说,要不然,太太还以为他办事不利呢。 “但昭仪娘娘在宫里,小选这类事,暂时是说不上话的。” 连皇后娘娘都不怎么说得上话。 “倒是舅爷那边,或者姨太太这边,很认识些宫中的老人。” 掌柜隐晦的提醒了一下。 那姚大人明显就是想从薛家捞一笔。 内务府的人都是拿惯的,少于五千两……,人家根本就不会帮着出力。 太太送银子也是打水漂。 “可惜你舅舅现在不在京。”薛姨妈叹了一口气,“你姨妈又是那个样子。” 这段时间,她已经摸清姐姐的具体情况了。 姐姐曾经最得用的管事周瑞,一家子都犯了事,发配了出去。 她要不是病的严重,想在荣禧堂走动可能都不行了。 “这样,鲁掌柜,你多费心,姚大人那里的关系还得走着。” “……是!” 鲁掌柜应下了。 可惜啊,曾经的老爷那般厉害。 知道他进京了,王大人都能出城去接。 如今太太带着少爷、姑娘进京,王家连个面都不露了。 贾家…… 太太住过来后,他也打听了一些。 姨太太也未必有多少真心,她现在更需要是助力,他们太太在姨太太那里,或许就是个不错的助力。 但这些话,他已经不好说了。 尤其大爷上个学都那么丢脸以后。 他叹着气离开时,薛宝钗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的儿,你别急,我这就去找你姨妈。” 薛姨妈急匆匆去找王夫人了。 宝钗确定母亲也走了,这才回屋躺下,捂脸痛哭。 他们家这么多实在亲戚,她连个伺候人的活,都不能做吗? 大表姐元春进宫就是女史,她都不求跟她一样。 姨妈那个样子,又能帮她多少? 舅舅~ 想到对他们一家不咸不淡的舅家,薛宝钗忍不住的齿冷。 …… 荣庆堂,尤本芳吃饱喝足,带着几个姑娘回家。 “嫂子,”林黛玉走在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娇娇俏俏的道:“好嫂子,你就再疼疼我吧!” 她还想给她爹争取香囊。 “我保证下一个,肯定给你。” 这世上除了外祖母和父亲,也就大表嫂对她最好了。 “……拉勾!” 尤本芳伸出小手指,强行勾到她的小手指上,“敢再骗我,我的那堆账册就交给你了。” “哈哈哈,不敢了,不敢了。” 林黛玉知道她要管多少账,“嫂子,您最好了。” “嫂子千万不要信。” 惜春拆她台,“林姐姐最会哄人了。” “……你还是不是我妹妹了?” 林黛玉把她往旁边扯扯,“二姐姐、三妹妹,快帮我拉着她。” 陪王夫人吃了素斋的宝玉和湘云听到她们在笑,忙从假山后转过来,“林妹妹哄大嫂子什么了?” “不告诉你。” 这也是个想哄她东西的。 林黛玉忙给尤本芳和惜春几个使眼色。 “唔~,她明儿要回家,我不同意,她正跟我闹呢。” 尤本芳笑了笑,给个解释,“云妹妹,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有时间到东府玩啊!” “我现在就有时间呢。” 湘云朝她明媚一笑,“林姐姐,我好容易过来,你就别家去了吧!” “不行啊,我都半个月没回家了。” 林黛玉又扯回尤本芳的袖子,“好嫂子,你实在舍不得我,我们就一起啊!” 尤本芳:“……” “正好云妹妹也一起,我请你们吃得胜楼的药膳。” 林黛玉给自己加码,“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说好不好?” “我看行!” 迎春和探春走在一处,闻言马上点头,“大嫂,我们一起去吃林妹妹的吧!” 正常,迎春是不敢到别人家的。 但林妹妹不同,林姑父又不在京。 林府就是林妹妹做主。 她一个人回家,确实孤孤单单的。 “上次去,我们不是走了南城吗?”探春也兴致勃勃,“这一次,我们再往那边走一趟,把那路边的小吃都买一份,还有那个卖小泥炉,小花篮的。我想要一个小泥炉,自己放炭煮茶喝。” “嫂子~” 这下子惜春也心动了,在另一边扯了尤本芳的袖子。 “好嫂子!”迎春可怜巴巴,“您上次还说,要带我们踏春呢。” 对啊对啊,还没踏春。 京城的春天来的相对要迟些。 尤本芳一直盼着呢。 “那……行吧!” 她也想出去溜达,“明儿我们去陪林妹妹,回头再跟先生告个假,一起去踏春。” 啊? 宝玉呆了。 她们能告假,他怎么办? 他要告假的话……,老爷能打死他,太太也要跟他哭。 他想说你们都别去,可是话到口边,又实在说不出来。 呜呜呜~ 宝玉在心中暴哭,“云妹妹,你也要去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可怜巴巴。 “我们去求求老太太吧!” 湘云知道宝玉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惨,便道:“老太太答应了,老爷和太太肯定就能答应。” 这? 理是这么个理,但宝玉最近有些不敢! 太太中风了。 老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云妹妹说的是。” 尤本芳在宝玉望过来的时候,朝他点头,“或者你干脆让老太太随我们一起。” 这孩子读书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于,他愿不愿意好生读。 于是,才在院中溜达消食的贾母,又看到她们回来了。 好家伙,宝玉在这边捶背捏胳膊,湘云就在那边干。 “做什么?” 贾母佯装虎脸,“芳丫头,你一个当嫂子的,是不是又要带他们干什么出格事了?” “老祖宗,不干尤大嫂子的事。” 宝玉忙解释,“如今天气正好,我们想出去踏春。” 第71章 银子 荣禧堂,王夫人还不知道她儿子要出去玩儿。 此时,听着妹妹说宝钗小选不利,连名单都没上的时候,就叹了一口气,“等~等你姐~姐夫过来,我我~我再让他~他问问。” 她很喜欢宝钗。 安份随时,温柔娴静,又读得书,认得字。 只这些还罢了,这孩子长的也好。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别说,跟她的元春还是有些像的。 但元春都没得宠,此时让宝丫头进宫,王夫人哪能放心? 宫里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 有了更好的,皇上的眼里,还能有女儿吗? 再说了,都是外甥女,大哥还能一点不管,只专心帮女儿吗?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是以,她一早就命周瑞偷偷把蟠儿打死人的事宣传了一遍。 果然就不行了。 王夫人心里高兴着,面上也跟着妹妹发愁,“只~只这事……也难办。如今……如今二~二龙在朝,情~情势复杂,哪~哪年都~都有几个官~倒霉,被被~贬谪流放?” 她努力说着对她有些难的长篇大论,“宫~宫里的事儿,就~就更难办了。虽说~虽说你姐夫也~也认识一些人,但~但你知道的,他~他读书读多了,常~常说那什么~不为~不为五斗米折~折腰。” 想让贾政求人? 别做梦了。 “当~当初元春进宫,能做女史……还~还是太上皇~念着~念着她爷爷给~给的特别优待,我们~我们家老爷虽然疼~疼她,却~却也~也没用家~家里的关系~替~替她走过一次。” 薛姨妈:“……” 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是啊,元春在宫里做了好几的女史,如果不是哥哥王子腾,且得做着呢。 “如今……” 王夫人好像仔细思索了一番,说得更慢了,“只能~只能看~元春~能不能在宫里,给~给宝丫头使点劲了。” 但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这宫里的~事,连~连皇后娘娘~都~不太能做主,更~不要说~她一个昭仪了。” 因为女儿,王夫人到底站到了皇上这一边。 “宫里的~那些个~内相,只认这个。” 她拍了拍自己腰上的荷包,给妹妹暗示,“这~些年,元春在~宫里的~日子也艰难,我们~是年年~送银子,因~为送银子,东府的~尤氏~一肚子不~不高兴,处处……处处针对。” 但薛姨妈已经听明白了。 姐夫的路子走不通,哥哥又不在家,她唯一能找的只能是元春了。 “好姐姐,我知道你难。” 薛姨妈怕姐姐又把话题转开,忙道:“但宝丫头如今只能指着她大姐姐了,你想想办法。” 说着,她把自己的荷包拿了出来,“你妹夫去世的早,蟠儿又是个不中用的,宝丫头的事,你千万千万,让元春多帮帮,待事成了,她怎么也不会忘了她姐姐的恩情。” “瞧妹妹~说的。” 王夫人的手在荷包上捏了捏,轻飘飘的,应该是银票了,“宫~宫里~那样~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个姊妹~相帮~多好啊,但凡~有~一点希望,她~必是~尽心的。” 她心中满意,又拉着薛姨妈说起尤本芳的不好来。 马道婆死了,周瑞家的走了,凤丫头又怪上了她。 王夫人找不到说话的人。 妹妹过来,她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薛姨妈再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不知道元春能不能帮上女儿。 但银子已经送出了两千。 唉~ 真是哪哪都要花银子啊! 自老爷去后,薛姨妈发现,他们家只出不进了。 之前蟠儿打死是这样,如今宝钗进宫还这样。 这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薛姨妈心中苦涩,但回了家,还要安慰女儿。 哪怕薛蟠在那边的书房点灯写字,她也并没有多少高兴。 说起来都是这个孽障,要不是他打死了人,宝丫头进宫哪里能这么难,还要花这许多银子? 薛姨妈心疼的去女儿房里,却没想她的眼睛都哭肿过了。 “好孩子,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忙拿帕子给她擦擦,“你放心,这事你姨妈已经应承了,你大表姐是皇上身边的人,她不过要个要进宫里,怎么都行的。” 元春进宫的时候,连身边的大丫环都跟了两个进去呢。 抱着这个希望,薛姨妈哄女儿,“你哥哥不懂事,待他再大些,妈跟他说你的委屈,定叫他好生补偿你。” “……妈!” 宝钗伏到母亲身上,眼泪还是哗哗的掉,“再给舅舅去个信吧!” 她没有母亲这么天真。 姨妈真要出力了,凭这荣国公府,她也不能连名字都上不去。 哥哥是杀人了。 可那不是误杀吗? 是小厮们想在哥哥面前表现,才出力了些。 而且,贾雨村已经判过了。 “舅舅在外面,可能都不知道京里的事。” 万一舅舅吩咐了,可下面的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阴奉阳违不愿意办呢? 从两个舅母的态度上,宝钗知道舅家不靠谱的很。 “……就是现在去信,也来不及了啊!” 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间?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名单定下来就再也改不了了。” 薛宝钗:“……” 她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此时,荣庆堂里,宝玉和湘云还高兴的睡不着。 老太太也愿意跟他们一起呢。 啊啊啊,他们终于能出京踏春了。 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商量,要带什么人什么东西。 老太太已经很少出门了,如今机会难得,可要玩尽兴了。 “二爷,太太还病着呢。” 袭人见两个人头挨着头,莫名的就上前说了这么一句,“您要去踏青,怎么着也得先跟太太说一声。” “我知道。” 宝玉就是怕他娘拦,才没马上过去的。 这一晚上,太太若是不让他去,有的是办法,能把他留下。 “明儿一早我就去跟太太说。” 宝玉道:“这次是侍奉老太太,太太想来不会说什么。” 第72章 路遇 景行宫,元春每日都在皇帝下朝,或者可能到后宫的大概时间,在窗前的林子边,焚上一炉香,再弹上那么一曲。 如水的琴音透过几许青竹幽然散向四方时,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 皇帝曾远远听到过几次,每回倒都走慢点,让自己满是烦忧、焦躁的心,休息这么片刻。 “皇上,不去景行宫坐坐吗?” 今天天气好,皇后也算着皇帝差不多到的时间,远远的接上。 “贾妃琴技高超,远远欣赏可以,近观……倒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在宫里长大的皇帝,从小见多了嫔妃们争宠的本事。 “皇后就陪朕在这坐坐吧!” “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吗?” 皇后看他又疲惫的揉了额,忙上前轻轻的给他按摩头部。 “还是出兵朝鲜的事。” 各方势力,都在争抢呢。 老头子防他不假,但也防着其他兄弟。 皇帝已经认命了,所以如今是帮着一起,防着唐王他们。 “一日不确定,朕就一日无法安心啊!” “……太上皇没有属意的人选吗?” “有!” 皇帝叹了一口气,“北静王那边还有几员猛将,父皇可能有意用他的人。” 可惜水溶对他的拉拢…… 皇帝在心里磨了磨牙,“相比于唐王兄他们,用北静王的人确实好些。” 就是这样一来,北静王的兵权以后更难收回了。 “那皇上就支持呗!” 皇后看了一眼退出一段距离的宫人们,低声道:“总比落到其他人手里强。” “……只能如此了。” 明天再议这事,他就帮一把吧! 皇帝往皇后身上靠了靠,“对了,小选的事如何了?” “名单快定下了吧!” 皇后也烦恼这事。 人人都想往宫里塞人。 一个个的都想谋大事。 “不过听说内务府还有最后一轮审核。” 其实就是捞钱。 上上下下都在捞。 经办人没一个干净的。 “唔,你也盯着些。” 可不能让居心叵测之人,到他和皇后甚至孩子们的身边。 “那些喜欢蹦的,该送人送人,该赏人赏人。” 他不乐意像老头子那样,生一堆掐架的。 生出来干啥呢? 吃苦吗? “放心,我都知道的。” 虽然她这个主理,并不如协理的甄太妃有权,但护着她和皇帝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可以的。 “……再辛苦辛苦!” 皇帝拍了拍皇后的手。 再多的安慰话,他也说不出来了。 父皇寿高,看那样子……还有的活。 景行宫的琴音停下了。 抱琴上前,低声跟元春说皇帝被皇后截走了,“……不过,小郑公公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太太给您的。” 元春忙一把拿过厚厚的信封,确定火漆方面没问题,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 果然是银票。 都是面额一百两的,整整十八张。 元春拿过最后面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家中一切安好,薛家姨妈进京,其女宝钗小选未成,是否能想想办法,现送银一千八百两,帮她走走关系,尽力即可。’ 她蹙了蹙眉头,眼睛停留在那个否字上,此字前一笔和后一笔都加粗了些,明显是后来另外描的。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母亲虽然不太认识字,但早在进宫时,就跟她约定了一些特别暗号。 这个‘否’字,就是让她知道的意思。 走关系……就不必了。 “收起来吧!” 银子交给抱琴收起来,纸条撕成一条条,投进香炉。 很快,烟气就大了起来。 元春没什么犹豫的,又从荷包里,拿了一片干桔皮放了进去。 “对了,郑公公有说这信是谁送来的吗?” “说是琏二爷。” 抱琴把银票放到她们惯常装钱的地方,就出来了。 “……那他有什么话吗?” 以前为了避嫌,都是周瑞送啊! 元春很不解。 “郑公公没说。” 抱琴摇头,“可能是周瑞有什么事吧?” “……” 元春的眉头蹙了蹙,没说话。 家里不缺银子,是因为抄了赖大那些管事的家。 周瑞也是管事呢。 家里那样的环境,他能独善其身吗?母亲或许只跟她报喜并不报忧。 “娘娘,要不,我让郑公公去打听打听?” 不过,请人家办事,都是要给银子的。 他帮忙送一次东西,至少一百两。 让他打听也是一样。 “……算了吧!” 元春觉得家里的银钱不好要了,能省点还是省点吧! “就算知道家里有事又如何?”她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明显并没有宠她的意思。 份位动不了,她一个小昭仪能做什么呢? 不过,就算做了贵妃又如何? 这宫里,皇后娘娘也得看人眼色呢。 “听说御花园的花开得不错,我们去采些,回来做胭脂吧!” 元春揭开香炉,确定里面的纸条都燃尽了,这才起身。 此时,她还不知道太上皇也在烦恼去朝鲜的人选,也正在御花园散心。 老头视力不太好了,远远看到有人在那里采花,问身边的戴权,“那是哪个宫的?” 如果人人都来采花,那这御花园还有花可赏吗? 戴权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小太监忙上前一步,“回太上皇,那是景行宫的贾昭仪。” 贾昭仪? 贾元春吧? “……罢了!” 贾代善、贾代化若活着,他何至于如此忧心啊! 太上皇叹了一口气,“召北静王!” 该做下决断了,要不然,他还得天天被他们吵。 …… 朝中事务,于贾家好像全无关系。 在林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尤本芳几人便奉贾母出京往玄真观去。 贾母其实挺感慨的,这条路,她走过。 那是别院刚建成的时候,她亲自送侄媳妇过来。 “呀,外祖母快看,那边有好多蝴蝶。” 虽然家中的园子也有,但哪有外面的多呀? 尤其那只翅膀是漂亮橙色的蝴蝶,上、下翅有一大一小2枚眼斑,在一众蝴蝶里最为耀眼。 林黛玉一看就喜欢了。 可惜她们如今在马车上,要不然,她定要下去仔细看看。 “……放心,玄真观那里也多。” 贾母看外孙女高兴的双颊都红了,眼中忍不住也盛满了笑意,“乡下地方,地不值钱,别院里,你大舅母在时也建了一个小花园。” “四妹妹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黛玉很为那个小妹妹高兴。 这一会,和尤本芳同行的惜春,也看到了那只橙色的蝴蝶。 她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也拉了尤本芳同观。 “嫂子,它真漂亮啊!” 好想抓过来。 “咦,它往我们这边飞了。” 惜春的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些。 可惜,高兴没三秒,人家转个弯,又往另一边的野花飞去。 “后面的车上,有我做的捕蝶神器。” 是用轻便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做纱网,缝出来的。 尤本芳也很馋那只橙色蝴蝶,想要抓过来,让大家近距离都赏赏,或者还能逼黛玉写首诗呢。 待到写好,她放了蝴蝶拿了诗…… 哇哈哈,这日子想想就美的紧。 “蓉哥儿不是说别院那里也有许多花吗?回头我们多捕几只,选那颜色各异的玩。” 惜春:“……” 嫂子有时候,很不靠谱,此时,她很怀疑那所谓的捕蝶神器。 这一会子,小姑娘还不知道,她嫂子看她小,还很遗憾不能让她画出来。 “嫂子,你先跟我说说,你的神器长什么样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也在呢,怎么都没看到哪个像捕蝶神器的? “若让你们随随便便就看出来了,哪里还能叫神器?” 尤本芳得意的很。 今天天气好,出门踏青的显然不止他们一家。 他们的车队前面有好几辆马车,后面也有好几辆马车。 “母亲!” 蓉哥儿策马行在车旁,“往南三里有一个马场,听说镇远将军夫人和诚意伯夫人带了好些人要去打马球呢。” 打马球? 尤本芳惊异。 她也好想看看啊! 可惜,他们家有孝。 “这次来的,还有朝鲜使团的女眷和倭国使团的女眷。” 什么?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起来。 “听说她们已经在不同的场合,相遇过好几次。” 蓉哥儿又道:“不过,不仅没打起来,好像每次倭国的右相夫人和女儿,都先跟朝鲜那边的人打招呼。” 尤本芳:“……” 她的眉头不自觉的拢了又拢。 “母亲,诚意伯家的马车停下来了。” 他们这边打听人家,人家肯定也打听了他们。 闻听贾母坐在车上,可不就得过来拜见一下。 果然,他们的车队也缓缓停了下来。 好在不远处,就是挺不错的茶摊。 众人都往茶摊去,尤本芳也过去见礼。 没一会,后面的镇远将军夫人冯氏也到了,大家各自拜见后,倭国的右相夫人带着女儿,也下车了。 倒是朝鲜那边的马车走在前面,已经错过了贾家的车队。 只是让尤本芳没想到的是,这位德川夫人和德川小姐居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大家的交流,完全没有一点障碍。 “这是我国的特产团扇。” 德川夫人很有亲和力的样子,笑着送礼,“希望老太君和夫人、小姐都能喜欢。” 绢制的扇面上散布着金银箔,更增加彩绘的艳丽。 “叫夫人破费了。” 贾母微微点了下头,尤本芳一摆手,陪同过来的吴嬷嬷就各送上了一记表礼,“耽误你们玩球的时间,那就是罪过了。” 她不乐意跟倭国人说话,朝卫夫人和冯夫人道:“改天有闲,老身再请各位到府中聚聚。” 这里,老太太的身份最高,年纪也最大。 卫夫人和冯夫人与贾家都是有来往的。 只是以前,她们都没怎么注意过宁国府的尤大奶奶。 大家只知道,她是小门小户出身,和贾家来往时,因为辈份小,她都是跟在贾母和邢、王两位夫人之后。 但如今,这京中谁不知道,贾珍死后,就是这位不起眼的尤大奶奶,扶着继子贾蓉,稳住了整个宁国府不说,还大力整顿了两府的许多事。 贾家好像枯木逢春一般,看着又好些了。 这由不得大家不好奇这位尤大奶奶。 “那我们就等老太君的帖子了。” 冯夫人看样子甚为爽利的道:“您可不能让我们等久了呦。” 第73章 狼子 “哈哈哈,少不了你的酒。” 贾母被冯夫人的话逗笑了,“到时啊,我让我们家芳丫头陪你们喝个够。她要把你们全喝趴下,可怨不得我这老婆子。” 她有眼睛,自然能看出来,这些人想要结交尤本芳的心思。 哼~ 如今不嫌小门小户出身了? 可惜迟了,她是贾家的媳妇。 “瞧老祖宗说的。” 尤本芳亦在旁笑,“您今儿一句话,回头我是不是就得练酒量?” “哎哟,吓我一大跳!” 冯夫人抚胸笑道:“还真的以为尤夫人你真的酒量超群,能把我们全喝趴下呢。” “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卫夫人抓了尤本芳的手,“老太君就喜欢吓唬人,好在尤夫人你是个实诚的。” 马道婆遭反噬而死的事,看着好像是个迷,但京城有心一点的人家,总能透过种种蛛丝马迹,猜出那么一点点。 虽然妖人是禁忌,但不妨碍大家好奇这位可能让她遭反噬的尤大奶奶。 “改天我们一起说说话。” “好啊!” 尤本芳笑眯眯的应下,又寒暄几句,这才送她们离开。 车队重新上路,这一次,终于没再出什么意外,直接就到了别院。 三进大别院依山而建,占地差不多三十来亩,不过只园子就差不多占了一半。 小孩子们精力旺盛,小惜春第一时间就朝尤本芳要她的捕蝶神器。 “嫂子,是你说给我的。” 她们要到花园一试身手呢。 “玩可以,不过……” 尤本芳看着排排队的一群人,只能道:“你们得轮换着来,不能因为抢着玩就闹脾气。” “瞧嫂子说的,我们是那样的人吗?” 惜春伸手,“快给我吧,我们从小到大的玩,我最小,我先开始。” “哈,就知道你要这样说。” 尤本芳揉揉她的小脸蛋,“想要我同意,得你姐姐们都同意才成。”她喜欢她越来越自信的样子,那种不吭声,最后越来越冷清四姑娘终于渐渐被她赶走了。 “算了,让她先来,谁叫她真的最小呢。” 林黛玉很大度。 “嗯嗯,反正我第二小。” 探春点头附和。 紧接着是湘云、迎春。 湘云还道:“表嫂你得相信,她有神器相帮,也未必有我抓的多。” “那就比比。” 惜春肯定不能服气啊! “比就比!” 湘云就等着这句话呢。 “加我加我。” 宝玉不跟妹妹抢所谓的捕蝶神器,他也要徒手抓。 于是,惜春拿到绑好长棍的捕蝶神器后,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往花园冲去了。 尤本芳也想去,奈何贾母正等着她说话。 “老太太!” 贾母出来,只是想让宝玉和黛玉开心,倒是没想到,会遇到冯夫人她们玩马球。 其实说起来,年轻的时候,她也玩过马球。 女儿贾敏小的时候,她也带着参加过此类活动。 只是国公爷和东府的大伯哥去世后,她懒得出门,这个家……,就好像被曾经的朋友抛弃了。 王氏是啥都不会。 不会武,也不会文。 武将夫人们的投壶、马球不会不说,文官家夫人常玩的酒令,也是一个不会。 想到今天遇到的那些英姿飒爽的小姑娘们,贾母突然之间就有些难受了。 “坐吧!” 示意尤本芳坐下,她才道:“回头挑几匹乖顺一点的马儿,让迎丫头她们也都学学吧!” 尤本芳:“……” 红楼里,贾家把小姑娘们都养的弱不禁风。 生病了,来一句饿两顿,清清肠胃就好了。 林黛玉身子本就弱,人吃五谷杂粮,再加上天气变化,好好的人一年都免不了要病上一两次,她常病,饿着饿着,可不就是越发适应了吗?最后十顿里,倒是有五顿是不吃的。 巧姐小小年纪,受风后发热,正是身体脆弱,该补充营养的时候,结果王太医给仔细看看,就说清清净净的饿两顿…… 凡此类事,不枚胜举。 连贾宝玉也不能免俗。 也怪不得贾珠都考中举人了,结果还一病没了。 堂堂武将世家,学了读书人家养孩子,结果养了个四不像。 “好啊!” 尤本芳只微一愕,就快速点头了,“骑在马上的感觉和坐在车里的感觉,那真是完全不一样。” 原身也是武将家出身,虽然其父只是个六品小官,但也常被他抱在马背上玩。 “是啊!” 贾母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孩子养的有些弱了。” 人家能骑在马上的马球,她家…… “林丫头的身子,老婆子看比之前的好了许多,这都是你的功劳。” 贾母看向她,“老婆子得谢谢你啊!” “瞧您说的,她不是我表妹吗?” 尤本芳笑了,“林姑父从江南送时新的首饰来,除了您先挑,她第二个就让我挑了呢。” 两家都在孝期,林如海送来的,不是珍珠的就是银制的。 虽然看着不值什么,但首饰上的标记显然是名家所做。 “罢了罢了,知道你们姑嫂感情好,老婆子也不谢了。” 贾母心中欣慰,面上却还在为今天的偶遇稍有忧心,“只是冯夫人她们今天举办马球,还请两边使团的女眷,你说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事?” “听蓉哥儿说,各方都在争当驰援朝鲜的主官之位。” 尤本芳道:“这里面或许有些博弈吧。不过,那倭国的德川夫人见人三分笑,您说,她不知道大庆对倭国和朝鲜的态度吗?” “……” 贾母的眉头拢了拢,“咬人的狗不叫,她越是这样,倭国那边的动作,只怕越是大。” 好在家中子弟都不在军中了。 贾母又叹息又庆幸,“前朝时,听说仗打了七年,如今……只怕更难。” “是啊,人家连我们的话,都能说的那般好呢。” 尤本芳的目光闪了闪,好像想到什么道:“参加马球赛的,都是武将家的孩子,她们对军中的事,可能知道的不多,但是……,绝对比倭国自己一处处查,要快捷许多。” 什么? 贾母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第74章 野心 马场,打中一球的冯夫人高高兴兴的在中场休息时,接受大家的恭喜。 “怎么?我中球了你有压力?” 看到卫夫人笑得勉强,冯夫人把她扯一边笑话她。 “……刚刚宁国府尤夫人送了信来。” 什么? 冯夫人眨了眨眼,“信呢?说什么?” 宁、荣二府,一心由武转文,真说起来,其实已经不被他们这些人欢迎了。 要不是老太君的身份实在是高,要不是尤夫人在贾珍去世,处事果决,大家见着了,也顶多就是点下头。 倒是没想到,刚给点好脸,就有信…… “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 卫夫人没有马上答,反而侧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各家小姐好奇的德川夫人。 而另一边,德川小姐也正和西平郡王、南安郡王家的两位小郡主说话,两位小郡主那笑意盈盈的样子,显然,对这倭人小姐的接受度也极高。 这种情况下,她们想要套话……,确实非常容易呢。 没想到,她们算计人家的时候,人家算计的更深。 卫家属南安郡王派系,她的夫家诚意伯亦是如此。 冯家属北静王派系,其夫镇远将军房立行也是北静王那一边的。 卫夫人长吸一口气,“我们可能上当了。” “上什么当?” “上了倭人的当。” 倭人的当? 冯夫人回头,德川夫人好像有感似的,也抬头朝她们这边点头示意了一下。 “好敏锐!” 之前不觉得,但现在卫夫人的后背却忍不住冒了冷汗,“尤夫人说这些倭人,可能不止打了朝鲜的主意。” 前明时,倭国入侵朝鲜前,曾遣使往琉球(今日本冲绳县)、吕宋(今菲律宾)、暹罗(今泰国)、安南(今越南)等多个国家和地区,要求他们向日本称臣及帮助日本向明朝开战时提供支援。 当时各方皆是前明的属国,拒绝他们的要求,并通报宗主国(大明)。 如今大庆立国,表面上这些国家还是大庆的属国,但属于南安郡王派系的卫夫人很清楚,与大庆接壤的安南非常不老实。 “什么意思?” 冯夫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她和卫夫人是从小打出来的交情,看她神情凝重,也不由郑重了几分。 “你看吧!” 卫夫人把尤本芳的信拿了出来,“我们得赶紧回去。”把倭国使团看紧了,不让他们往外送半张纸条。 信中,尤本芳写了前朝的那场大战以及各国情况。 倭国朝野上下,自隋唐以来,便深慕中华文化和中华大地。 德川母女精通汉语,或许就是最隐性的探子。 她又分析了如今安南不稳,倭国动弹了,安南也很有可能蠢蠢欲动,请她们慎重慎重,暗里查查,是不是有谁被她们套话了,都套了哪些话…… 看完了所有,冯夫人的后背也冒汗了。 她身边的叶嬷嬷说了许多德川母女的好,说她们从不狗眼看人低,哪怕跟她一个下人说话,都要先鞠个躬,客客气气的,还给她赏了不少。 也就是说,人家根本就不用朝她打听,就能从叶嬷嬷口中,挖出许多。 “行!” 冯夫人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就说你娘家那边,突然有了急事。” 正和大家一起押注谁输谁赢的德川夫人,没想到,转个眼,主办的两位夫人又不玩了。 她们才和两位实权王府的小郡主搭上话,还没更深入一步呢。 可是想反对吧,她们又只是客人中的客人。 连两位小郡主都没反对呢。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又神色如常的听了卫夫人下次再约的话,这才上前关心几句,和大家依次上车回京。 她们不知道的是,卫、冯两位夫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通报自己的夫君,然后通知自己的娘家人。 几家一碰头,想想到底不放心,又一齐进宫。 不过半个时辰,倭国使团所居的会同馆便被围上了。 一直让人盯着这边的尤本芳是在晚间收到的消息。 “倭国使团那边有许多我们看不懂的消息,理藩院属倭国语言的大人,现场翻译。” 今天就在马上巅的双瑞脸色还很不好,“他们不仅在做我们大庆的军力部署图,还在画我们各处的守备军大概位置。” 好家伙! 同在此间的贾母忍不住抚了抚胸口。 尤本芳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穿来前,她家乡只是中部的四线小城市,可是水厂已经被人家掌控了。 虽然后来又被买了回来,但买回的价格,可比卖出时多了一倍不止。 汉奸可以说无处不在。 东西虽然搜出来了,可也不代表人家没有送出去的。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生歇一歇。” 蓉哥儿让双瑞退下,这才给贾母和尤本芳行礼,“不管怎么样,母亲在这件事上,也算立了功。” 他很为继母和自己家高兴,“回头太上皇和皇上那边只怕也会有所问讯。” “对对对!” 贾母连连点头,“芳丫头,太上皇和皇上问时,该怎么答。” “……我不就是和您说话时,突然想起来的吗?” 尤本芳的心气并不高。 二龙在朝呢。 红楼里,南安郡王吃了败仗,导致探春和亲远嫁,后世人从种种线索上,猜测她嫁的地方有三处,一是安南,二是琉球,三是暹罗。 而从万历征朝鲜,花了七年的时间上看,这边打个十年来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她能指着太上皇和皇帝干什么呢? 给点赏吗? 屁! 她如今有钱有闲,在呼那点赏? “能抓住人,是皇天庇佑我大庆。”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其他的都不必再提了。” 皇权时代,太上皇为了手中的权力,连自己的儿子都能逼死,更何况其他人了。 宁国府已经倒了一次,如今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尤本芳可不想再出事。 “蓉哥儿,你别忘了,我们到这边踏春,也有看你祖父的意思。” 他们明天就要上山呢。 而皇家对贾敬……,显然并不友好。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的欢喜落了些。 贾母原先的高兴也掉了些。 只是一家人还不知道的是,太上皇和皇帝此时正命他们的暗卫查尤本芳有无跟贾敬接触过。 太上皇在亲儿子的事上有心病,不乐意见贾敬,也不想他在背后遥控贾家旧部。 皇帝则是单纯的想知道,如此敏锐发现德川母女的人,到底是哪一个。 老父亲在堂,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名无实,就跟那无根的浮萍似的。 不管是贾敬还是尤氏,可以的情况下,他都乐意用一用。 “……皇上,从卫夫人收到信的时间上看,这件事,就是那位尤大奶奶发现的。” 跟贾敬一点关系都没有。 贾蓉原本要去玄真观看贾敬的,结果都被那位尤大奶奶打断了。 那信可是他亲自带着小厮送过去的。 “唔!” 皇帝点了点头,“太上皇那边,今天有人查吗?” “查了。” 暗卫低头,“不仅太上皇查了,北静王那边好像也查了。” 皇帝:“……” 就知道,水溶不是表面看的那般简单。 “他们知道你吗?” “不知道!” 暗卫自信摇头。“臣用的是唐王府的腰牌。” “……” 皇帝忍不住瞟了下他的腰间,很好,如今的腰牌是禁军的。 “干的不错!” 皇帝满意的摆摆手,示意可以滚蛋了。 此时的他,对倭国其实还没升起足够的警觉。 就是太上皇也是如此。 他更关注的是贾敬。 倭国…… 一个小小的岛国罢了,就算兵强马壮又能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们觊觎中华之心吗? 不过再觊觎又能怎么样? 就算打,他们也只敢先从朝鲜来。 野心配不上武力,在太上皇看来,不过是白日做梦。 确定跟贾敬无关,只是宁国府的那个尤氏比较细心,他放心了。 不过赏嘛…… “赐个二品诰命吧!” 太上皇对请晚安的皇帝道:“女人嘛,不过就是这些事。” 宁国府贾蓉的爵位已经提成三品了。 再往上,太上皇可不放心,“过几天,让皇后再多赏些东西。” “是!” 皇帝很乖巧的应下了。 “南边……让南安郡王经心一点,做好防护。” 去朝鲜的主官定下来了,就是北静王辖下的镇远将军房立行。 “是!儿子回去就拟旨。” 太上皇摆摆手,“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对儿子们都不放心,能信任的老臣,也越来越少。 倒是水溶…… 不曾真的上过战场,老北静王原来的那些部下,看着对他还算恭敬,但他想绝对掌控,那也不可能了。 所以,对他,太上皇倒是最放心。 “对了,”在皇帝躬身一礼后,要退下时,老头子突然又开口道:“朝鲜使团那边,也派人看着些。” 没属国不行,属国多了,事也多。 老皇帝烦的紧。 他年纪大了,如今只想平平安安。 可是这些个小国,尽给他惹事。 打赢了还好说,这要是打输了…… 史官们只怕要先骂他。 “从明天开始,都不准随意出入。” “是!” 皇帝又等了一会,确定老头子没其他吩咐了,这才重新躬身,退着走到门边,这边转身滚蛋。 当皇帝当成他这样的,大概也没谁了。 皇帝回去按着老头子的意思,连着写了两道圣旨,一个给南安郡王,一个给宁国府尤本芳,赏她二品诰命夫人。 不过后者,他领会老头子的意思,倒是没有马上发出去。 贾敬在玄真观呢。 要是在他那边,给他儿媳妇提诰命,万一让他误以为,他可以回来了呢? 如今就已经够乱的,皇帝也不想给自己惹事。 这一夜,除了倭国使团人人自危外,京城各方倒是安安静静。 次日天刚亮,惜春就穿戴整齐,从这边跑到那边,把大家早早的闹醒,她想早点去见她爹。 贾母看她兴奋的小样子,到底没苛责! 东府有尤氏这个侄媳妇在,以后不会差。 哪怕皇家没有表示,卫家、冯家和诚意伯府、镇远将军府,也欠了尤氏一个人情。 还有那些不小心被倭国套了话的姑娘们…… 有点心的,看到倭国使团被围,都会多想想,多问问孩子们昨儿马场之事。 冯氏和卫氏好意思匿着尤氏的功劳吗? 她们也不是那样的人。 是以,昨儿一夜,贾母睡的极好,“放心,今儿让你在玄真观玩好。” 一家子赶紧用早膳,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打前站的双寿在他们即将启程时,匆匆忙忙的赶回来了,“老太太,大奶奶,小的一早去玄真观,老爷……老爷说他要闭关,谁都不见,说……说别院挺大,也够玩了。” “……” “……” 一家子全都愣住了。 惜春哪能相信? “老爷要闭什么关?” “……老爷只说他要闭关。” 双寿都要哭了。 他哪知道要闭什么关? 老爷又好像回到了从前,看着非常严厉。 “敬儿身体如何?” 贾母看了一眼尤本芳和蓉哥儿,叹了一口气,转问他的身体。 此时,尤本芳和蓉哥儿也怀疑,他们昨儿办的事,可能影响到了贾敬。 两个人的面色都很不好。 “老爷的身体还跟之前似的,”双寿迅速看了他们一眼,又道:“就是昨儿可能睡的不太好,脾气有些大。” “……观里……可都一切如常?”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搂住想哭的小惜春。 “观中一早就在做早课。” 双寿缓过一口气道:“看着……跟以前差不多。” 反正他没发现什么不对。 “既然祖父要闭关,老祖宗~”蓉哥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您和母亲、宝二叔、二姑姑、三姑姑、林姑姑、云姑姑就别去了,我带小姑姑上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头,再回来。” “如此……那就这样吧!” 贾母摆摆手,“把给观里的东西都带上。” 不见……也好! 也免得皇家猜疑。 “拉紧你小姑姑,不要让她乱跑。” “四妹妹听到没?” 尤本芳安抚惜春,“到了观里,一切听蓉哥儿的。能见……,父亲必是会见的。” 不能见,那也定然有不能见的理由。 “嗯~” 惜春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还沉浸在父亲又不要她的情绪里,倔强的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努力板着小脸,“我一定乖乖听话!” 第75章 明君 会同馆,右相德川圭佑看着所谓的妻女,脸色很不好。 “……还说不是你们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问题,那场马球赛怎么会仓促结束?” 他压低着声音,“把你们昨天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全都说一遍,一个也不准漏。” 德川圭佑知道大庆上下会防他们。 不过,那又如何? 大日本上下,能因为他们防了,就不动手吗? 这些向以天朝上国自居的人,从本质上是看不起他们的。 尤其那些身居高位之人,谁都不会认为,他们透露的那一点点,会影响到战局。 果然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这对被训练很好,假充他妻女的人很有亲和力,每一次出门都能带回很多对大日本来说,非常珍贵的情报。 德川圭佑每晚都给自己倒杯酒,庆祝的同时,还在嘲笑大庆所有人。 当然,第二日他还是那个谦卑又无奈的大日本主和派右相。 他一次次的求见大庆的太上皇和皇帝陛下,诉说他们大日本的委屈。 若不是天皇陛下最疼爱的幼弟桥泰亲王在朝鲜被刺杀身亡,如何会有这场祸事? 这本就是他们两个小国之间的事。 德川圭佑演的一直都是悲天悯人,争取和平的大臣。 哪怕大庆朝廷连朝鲜的军费都收了,为了大日本的军民、朝鲜的无辜民众、大庆的将士不会无辜惨死,他也一直没放弃。 德川圭佑有感觉,大庆的那位太上皇已经开始欣赏他了,要不然,也不能赏他东西。 可是转眼就变天,显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盘问了所有随行人员后,到底怀疑起把任务完成最好的这对母女。 “……大人,就是这样,所有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长田杏纪把出城以来的所有事,全都说了一遍,“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在卫夫人中途收到的家信上,她说她娘家出了什么事,所以要提前回城。” 她没想过这事跟贾家有什么关系。 大家就是平常的路遇。 而且据他们最近所查,贾家人……都蠢的很。 以前的当家人除了能打仗,屁本事没有。 要不然也不能让后代丢了兴家的根本,就那么自绝于武将体系。 自入大庆以来,遇到身份相当的,彼此互赠礼物的事,她们也干了许多。 “是不是我们的问题,让我们外面的人查一查那封信就知道了。” 长田杏纪对自己和女儿都很自信,“或许是我们的人在其他地方不小心,连累到我和瑶子。” 是这样吗? 但是查卫夫人手上的那封信…… 德川圭佑的眉头深锁。 在江南,他们还有不少人手,但在这京城想要拿到诚意伯夫人的信……,真没那么简单。 尤其如今他们全被控制。 德川圭佑努力想,怎么让人往随行的商队递消息,倒也没把那信跟贾家串连起来。 这一次,为了得到更多的大庆情报,他真的带了两个商队过来。 其中一个商队还带了大庆需要的铜铁,向大庆朝廷换取大量茶叶、丝绸和瓷器等物。 他们虽然也有可能被监视,但肯定还有一定的自由。 “最好是这样,要不然……” 德川圭佑冷哼一声,转身去找人传消息了。 此时,倭国的两个商队近百人,也确实只是被监视。 他们带着铜铁和银子以及日本的某些特产,因为数量巨大,除了铜铁早被朝廷收了,其他,都得慢慢来。 如今使团出事,商队的人哪能不急? 他们在本国是商人,但到大庆……,其实也算细作。 “没用了,军力部署图,还有各处的守备军大概位置图,都被抄了出来。” 商队会长山本峻头疼,“你们做事也太不小心了,不是早就说过,弄好了,马上就转出来吗?” “转出来了。” 副会长和田光树道:“会同馆的应该是副本。” “……” 山本峻心下一松。 中原王朝自古就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大不了被驱离出境呗! 反正东西已经在他们手上。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让大家把该买的东西,全都买到手上。” 大庆上下,最喜他们在这边花银子。 那就花呗! 反正东西回去了,也能赚一笔。 “大庆往朝鲜增援的主官已经定下,就是那位镇远将军房立行。” 山本峻道:“我们在这边的意义已经不大。” 大庆看着还兵强马壮,但老皇帝还抓着权不放,下面觊觎皇位的儿子又多,大臣们又各有派系。 真要打起来,他们绝对可以像前明一样,从朝鲜发一笔。 当然,能联合安南就更好了。 都打起来,蒙古那边能不跟着来一口? 大家一起合作…… 蚁多还能咬死象呢。 哪怕最后失败,也是总结经验。 反正隔山隔海,在这些天朝上国人的眼中,他们大日本土地贫瘠,物产不丰,不值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来打。 大日本的有识之士很高兴这一点,但又非常气愤这一点。 当然,仗着这一点,他们在前明的时候,很在这里捞了一些。 “嗨~”副会长和田光树点头道:“还未买的瓷器,就直接到户部,跟他们这边的皇商买吧,让他们上上下下都捞点,也方便我们行事。” “去吧!” 山本峻点头。 日本商队的人迅速行动起来。 京城有意跟他们做生意的商行,发现原先谈不下来的价钱,如今顺顺利利的成了,都甚为欣喜。 果然某些人就是不能给太多好脸。 原先是倭国人磨蹭,如今变成了他们磨蹭。 …… 玄真观别院,让尤本芳没想到的是,惜春上山一趟,还真就磕了个头就回来了。 她根本就没跟蓉哥儿逛逛,就在贾敬的门外磕了头,看着把该搬的东西,全都搬下来,就逼着蓉哥儿立马回转。 好家伙,果然是父女,这脾气都挺硬。 尤本芳没办法,只能拉着她哄。 “老爷不见我们这事吧……” 她有些抱歉,“很可能不是老爷不想见,而是我连累了他老人家。” 什么? 惜春略有不解。 “昨儿遇到的德川夫人,你还记得不?” “……记得。” 倭人的团扇挺有新意的。 就是那金银箔撒的有些蠢,反而失了画之本真。 “他们……可能要跟我们打仗了。”尤本芳叹了一口气,“那母女两个借着交好各家小姐,从她们口中套取许多情报呢。” “……确定了吗?” 惜春震惊,那位德川夫人笑起来很可亲呢,“不是说倭国好小的吗?” “确定了。”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已经从使团的住处,抄出了部分军力部署图,还有各处的守备军大概位置图。” 惜春:“……” 她努力想,这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 她爹怎么就能因为这些倭国人不理她了。 “嫂子,你是说,你发现了问题,然后通报了朝廷?” “是!” “可这不是好事吗?”小姑娘的面色有些发白,“再说了,就算是坏事,跟父亲见不见我们又有什么关联啊?” “……” 尤本芳坐下来,把她揽在身边,轻声道:“那你说,父亲未袭爵,在祖父的一品之后,你哥哥是不是该袭二品爵呢?” 惜春:“……” 她有些明白了。 父亲一直被朝廷猜忌着。 所以哪怕嫂子做好事,为防意外,父亲也拒绝见她了。 她的心突然就有些难过。 都想跟嫂子说,以后我们不多管闲事。 可是话到口边,她又咽下去了。 嫂子做事,自有她的理由。 “倭人太坏了。” 他们要是不来就好了。 “他们好好的在自己家待着不成吗?为什么非要打别人的国家?” “……因为……我们的江河湖海、名山大川都太好了。” 尤本芳眯着眼睛,看着树荫缝隙撒下来的阳光,“因为他们没有,所以,就想抢啊!” 可惜,人家早就表露了心思,但国人还总是抱有侥幸心理。 哪怕现代呢,经历了那样绝望的抗战之后,还有无数的国人,抱着侥幸心理。 “你等着,等这段时间过去,父亲总会回家。” “嗯!” 只要父亲不是厌了她就好。 惜春释然了,“嫂子,那些倭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他们打不过来的。” 尤本芳:“……” 她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事实发生过,谁能想到,那些倭人会给这片土地带来那么多的伤痛?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她轻轻的道:“战场上的任何一点疏忽,带来的就是灭顶之灾。尤其两国交战……,你的败,会有无数城镇的无辜百姓,跟着遭殃。四妹妹,你要知道,这片土地已经被外族打进来两次了。 他们已经实验出一个真理,那就是杀,杀得片甲不流,杀的人人胆寒,把该杀的全都杀完了,剩下的老弱……,就可以留下来当顺民了。” 惜春:“……” 不远处墙头藏着的暗卫:“……” 当暗卫,当然是祖上也在军中。 前前朝的事,他不知道,但是大庆开国前,那些金人打进来,就跟尤夫人说的那样,杀杀杀,杀得片甲不留…… 若不是太祖的起义军崛起,后果不堪设想。 他悄悄的退走了。 在皇帝再问的时候,就一五一十的报上了。 “……贾敬怕连累家人,今日谁都没见。” 暗卫道:“尤夫人在园中安慰小姑子时,对倭人极其警觉……” 他把尤本芳说的两国交战之话,全都说了出来。 “……” 皇帝听完了,眉头忍不住蹙在了一起。 这片土地确实被外族人打进来两次,但倭人…… 就算他们想打,补给线也太长。 皇帝按下心里的那点不安,“贾家那边暂时先放一放,盯盯倭人的商队,适当的时候,给他们找点麻烦。” 两国开战不斩来使,那倭国使团敢那般明目张胆,不过是仗着父皇想做明君。 皇帝也想做明君。 可以说,不论是谁当了皇帝,都想做明君。 但如今,他这个皇帝有名无实,就感觉父皇的明君做的有些憋屈。 那些军力部署图,还有各处的守备军大概位置图明明确确的显示了倭人的狼子野心,可哪怕围了会同馆,老头子也是好吃好喝的给着。 嘶~ 牙疼啊! 皇帝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到底去找太上皇了。 “……现在就驱离倭国使团?” 太上皇看着这个儿子,眉头深锁,“皇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驱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前朝打了那么久,结果不还是和谈了? 扣着他们的使团,勉强也算一份人质。 “儿臣知道。” 皇帝道:“留下他们在关键的时候,可能很有用。但是,倭人在前朝,就在江南大肆破坏,如今虽然没有大规模的倭乱,但江南也有许多倭国商人在活动。 扣着使团,那些倭国商人……或许马上就能由商转寇。 而江南是大庆赋税最重要的地区,江南若乱……,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由商转寇的可能不止是倭人,还有许多另有心思的大庆人。 他的兄弟们都不老实。 难保哪个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借着倭人组建自己的军队。 “……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出来吧!” 太上皇看着这个儿子,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很有些愤怒。 在这个位子上待久了,皇帝能想到的,他又如何想不到? 只是做老子的可以怀疑儿子,但这个皇帝儿子居然怀疑亲兄弟…… “儿子……” 皇帝心下一激灵,忙把腰又弯了些,“儿子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父皇恕罪。” 太上皇:“……” 这又怂了? 他垂了垂眼,简直懒得看这个皇帝儿子。 真要据理力争一把,他还高看一些。 可是每次都这样。 他声音稍大点,他就退缩了。 简直没有一点为君的样子。 太上皇没法满意,“倭国使团的事,朕会考虑,下去吧!” 他不相信儿子们会勾结外族,但他得防着江南再出乱子。 “儿臣告退!” 皇帝的心好像掉在冰天雪地里,他脚步虚浮的退出了大殿。 ? ?感谢书友蝴蝶jojo的一再打赏,谢谢!谢谢!!! 第76章 诰命 北静王府,北静王水溶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神情莫名。 镇远将军房立行被太上皇点为援朝大将军,看着是重视他,重视北静王府一脉,但……也有可能是要削减王府的兵权。 父王去世的早,他又长居京城,王府辖下的将士原本就不太听话了。 输了,消耗的是王府的将士,赢了……,房立行必会再进一步,到时候,眼中还有他这个王爷吗? “王爷,唐王和庄王来访。” 小厮轻声汇报。 “不见,就说本王身体微恙。” “是!” 小厮又迅速远去。 不过他才刚走,又有丫环来报,“王爷,老王妃请您到汀水阁见客。” “谁来了?” “镇远将军房大人的夫人和其侄女。” 什么? 水溶微微一愣。 冯夫人无女,倒是听说其抱养了房大人早逝兄长的女儿。 嘶~ 这个时候来…… 他的眉头蹙了蹙,不过身体却很诚实的转身,“带路吧!” 房家愿意表忠,那……收个侧妃也未为不可。 想到这里,水溶的步伐不由迈大了些。 此时,冯夫人也和老王妃说起了那日的事。 他们对倭国人不是没有半点警醒,只是没想到,堂堂右相夫人还能当细作。 “……放心吧!” 老王妃对房家的这个女孩,还算满意,“那些倭人不通礼仪,太上皇和皇上不也不曾怪罪吗?” 哪有贵妇人当细作的? “无心之失之罢了。” 她儿子喜欢那些柔弱的。 太上皇知道他的性子,指的王妃是那个类型,后来赏的也还是那个类型。 可是身体不好,又怎么能绵延子嗣? 老王妃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抱孙子。 偏儿子的一堆莺莺燕燕,至今也没人怀上一儿半女。 如今终于来一个连马球都能打的姑娘。 老王妃忍不住就喜欢了些。 于是回城不过一天,尤本芳就听说北静王一直空着的侧妃位子有人了。 “按例送吧!” 贾珍去世,北静王府也来人了。 尤本芳朝抱着账本回事的吴嬷嬷道:“看看太太之前是什么章程,如今就是什么章程。” “是!早年老北静王收侧妃,府中送的是一对和田羊脂青玉镯。” 吴嬷嬷道:“此类玉镯,库中还有十来对。” “那就送这个,跟姑娘们说一声。” “是!” 吴嬷嬷才要退下,就有丫环匆匆来报,“大奶奶,西府二老爷让人急报,一会宫中有天使降临,让早做准备呢。” 尤本芳:“……” 这是有赏了吧? 她其实不太乐意接这样的赏。 尤其听说倭国商队的人,在京城四处收买东西时。 人家连右相夫人都亲自下场当细作了,那商队的人能干净才叫怪了。 因为这个,她还特意跟贾母谈了谈,在别院生生住了十来天,昨儿才回来。 但圣旨已经来了,退是退不掉的。 一家人只能马上准备起来。 连贾政、贾赦都过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之道,先齐家而后平天下;旌贤之典,内助既显则外化可彰……” 洋洋洒洒一大堆,尽是溢美之词,尤本芳好些都没听懂,只听出她由三品诰命,加封为二品诰命夫人,并赐金百两等物。 没感觉跟倭人那边有什么关系,她也算放心。 蓉哥儿准备了大大小小好些个荷包,把一众宣旨的内侍送走,再回头时,结结实实给尤本芳磕了一个头。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尤本芳忙拉他起来。 “母亲,儿子今日高兴。” 父亲没了,祖父不在,就像皇上说的,是母亲一路教他扶他,惠于家族…… 以后哪怕老太太也不能仗着辈份,随意说她了。 他们母子再不是奴仆都敢欺的小可怜。 “乖!” 尤本芳看向那套二品诰命夫人才能戴的翟冠、大衫、霞帔、玉带…… 别说,这东西,她还挺喜欢。 没女人不喜欢。 王熙凤看这套诰命服时,眼睛也热的紧。 虽然未来贾琏袭爵,她也是二品的诰命夫人,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袭爵。 老太太如今都还在呢。 老爷…… 自东府珍大哥那样去后,公公也害怕,如今就算喝酒,也不过是二两,顶多不会超过三两。 就是侍妾都叫的少了,大部分的时间是抄家、算账、玩古董。 如今各个管事的家都抄得差不多了,账也快算完了,他开始出去自个淘了。 好在当初被赖大骗得太狠,如今就算心痒,真正出手的也少。 王熙凤感觉公公这个样子,以后还能活的很,毕竟老太太的身体都还硬朗呢。 “恭喜大嫂子,贺喜大嫂子!” 她声音咯嘣脆,伸了个手,“来吧,给个红包,让我也沾沾喜。” “还有我还有我。” 小惜春也为嫂子和家里高兴,兴奋的小脸都红扑扑的,“嫂子,妹妹恭喜你。” “乖!都有都有。” 尤本芳给吴嬷嬷使了个眼色,她忙下去给大家准备红包。 当下人的,最主要是跟对主子。 之前太太没了,大爷不喜,一家子被发配到庄子上,那日子过得多惨啊! 想吃顿肉,都得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 吴嬷嬷很珍惜如今的日子。 再加上尤本芳如今也有钱,她约莫估算着,每个红包里都塞了两个金花生。 这东西看着寓意也好。 王熙凤收到的时候,直接就扶着她跟贾母坐一处,拍胸脯表示,今天的家宴她包了,连迎春、惜春她们都不用忙呼。 贾母就知道有赏,可惜这边府里还是有孝,要不然,合族至少乐呵个七天。 尤本芳这诰命,到底是她自己挣的。 “这以后啊,老婆子我可就放心了。” 两府又能重新相扶相守,而不是一个倒了,要另一个扶。 之前她真怕东府扶不起,最后要连累西府。 “……这一次,也是多亏了您,若不是和您话赶话的……” “那也是你的福气。” 贾母拍了拍尤本芳的手,“我们贾家的运道。” 他们在别院,都收了几次礼。 跟着薛姨妈一起过来祝贺的薛宝钗,再一次后悔,那天没有厚着脸皮也跟着。 她已经听提前回来上学的宝玉说过,他们去别院的路上,路遇了诚意伯、镇远将军等夫人、小姐。 当时就互赠了礼物,后来那两位夫人还另外又送了好些礼物去别院。 可以说,那里的每个人她都想结交。 但事情就是这么寸。 她因为小选的事,干什么都没力气,结果…… 薛宝钗在恭喜过后,一边和姐妹们说话,一边在想这位尤大奶奶做了什么事,以至于贾珍去世,蓉哥儿还不能完全顶门立户时,就能从三品诰命升到二品,还是皇家主动赐下。 不是说小门小户出身吗? 薛宝钗面上和煦,手在袖里却握成了拳。 这边府里已经是富贵已极,又何必再锦上添花?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小选的人员名单明天出来,花了那么多银子,总不能再出问题吧? 在东府吃了一顿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饭后,母女两个又往荣禧堂去。 她们真的没有心思,在那里跟着大家一起热闹。 此时,王夫人正坐在廊下,让赵姨娘给捶腿。 太医和外面的大夫都说,她得常活动。 可是那样走路真的太丢脸了。 王夫人很少走,但又希望越来越好,于是赵姨娘和周姨娘就倒霉了,每日轮换着,给她捶背、揉肩、捏腿。 心情好时,重一点,轻一点,她都不会说什么,但心情不好时…… 就比如现在,王夫人的心情就很不好。 尤氏的诰命本就比她高,她女儿还是皇上的身边人,凭什么皇家还无端的提尤氏诰命? “你是~没~吃饭吗?” 她一脚就把重心不稳的赵姨娘踹倒在地。 正要趁着贾政不在,再好好教训,就听小丫环急报,妹妹和外甥女来了。 “下……去!” 王夫人不想自己不好的样子,让外甥女看到。 “是!”赵姨娘忙爬起来,躬身就走。 “那边~这么快~就散了?” 王夫人看向薛姨妈和宝钗。 她倒是希望,那边能早点散。 “没有!”薛姨妈摇头,“我和宝丫头走的时候,老太太都还在呢。”她叹着气,“想不到尤大奶奶出身不高,这命倒好。” 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堂堂官家女,结果就因为家里需要钱,嫁给了商户。 尤氏的爹才六品,可嫁到了宁国府,马上就是三品诰命。 如今又提成了二品…… “她有……有什么好命?不过是~仗着我们~贾家罢了。” 王夫人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快了还有些不利索,只能又三个字,四个字的往外蹦。 “……” 薛姨妈无声的拍了拍她的手,“可不是,待宝玉再大些,娘娘在宫里再好些,姐姐也是不用愁的。” 明儿就是小选名单正式公布的日子了,没有准确消息,她这心总是慌慌的。 “不像我,蟠儿不争气,连累一家子,也不知道宝丫头这名字,添没添进那小选的名单里。” 薛姨妈望向垂着头,过来就给姐姐捶腿的女儿,“好姐姐,娘娘那边有信了吗?” 第77章 空空儿 景行宫,一曲终了,还是没等来皇帝,元春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才要起身就见抱琴匆匆进来,“娘娘,皇上给东府的尤大奶奶升诰命了。” 什么? 元春懵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东府那边敬大伯还在玄真观,蓉哥儿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贾家那么多人,皇上给谁提诰命都不可能给尤大嫂子提啊! “是真的。” 抱珍道:“跟夏总管去宣旨的小太监共有十二人,他们人人都得赏了,就是东府尤大奶奶,是皇上主动给升的诰命,如今尤大奶奶是二品诰命了。” “为……为什么呀?” 元春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难受。 她成了皇上的身边人,虽然份位是低了些,可到底是皇上的身边人。 她爹娘还什么都没有呢? “具体的奴婢还没打听出来,不过,御书房景公公的徒弟小福公公说,给尤大奶奶提诰命的圣旨,皇上写了两份,前一份大概提到了尤大奶奶的功劳,但皇上又觉得不妥,废弃了,又重写了一份。” 元春:“……” 她的心情超级复杂。 尤大嫂子真的立了什么功吗? 能给她提诰命的功劳一定不会差了。 但她一个女人…… 贾家又不缺她富贵荣华,东府在太上皇那里身份尴尬,蓉哥儿也太小,不能跟父亲说吗? 父亲是贾家唯一在朝堂上的人。 若是给了父亲,她也不会被人嘲讽是小官之女…… 元春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事实就是如此。 尤大嫂子又不能进朝堂。 何必自己把着? 若能给父亲,老太太、太太能忘了吗? 她在宫里若能更进一步,自然也会有所回报。 现在这样…… 元春只觉有一股子闷气,生生的闷在了胸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敬大伯若是好好的,她又何必进这个宫,受这个苦? 东府出了事,她为家族搏前程,尤大嫂子既然已经是贾家人,怎么就不能为贾家多想想? “娘娘,若不然我再去……” “不必了。” 元春的声音陡然尖利,“以后东府的事,都不必再来禀告。” 既然他们无情,那有朝一日……,也不能怪她无义了。 一个想法在她心中慢慢成形,不过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她,有意无意的其实知道很多家族的秘事。 尤其敬大伯给蓉哥儿定的那个媳妇…… 那是她在无意中偷听到的。 元春长长的呼气,又长长的吐气。 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免得冲动之下,把自己的爹娘也害了。 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来。 斑驳的树影,投在元春的脸上,好像要把她藏在阴影里。 此时,在皇后宫里,亲自教小儿子写字的皇帝,看到他写的有模有样,甚为欣慰。 “就这样!” 他声音温和,“待写完了拿过来,让你母后也高兴高兴。” “嗯!” 得了夸奖的小皇子大力点头。 皇后在门前听到了,又悄悄的退走。 但皇帝已经看到了,他缓步出去。 皇后怕说话影响到儿子写大字,在皇帝笑望过来时,朝他竖了两个大拇指。 两个人转到另一边,皇后才轻福一礼,笑道:“还是您有法子,我但凡让他读书写字,他不是赖皮,就是饿了、渴了、要尿尿……” 她真是服了。 “哈哈哈~~” 皇帝被她说的画面逗笑了,“那是因为在你身边,知道你会哄他。” 小时候,母妃在的时候,他也这样。 可是母妃去了,他再也没有可以撒娇、耍赖的人。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皇后的目光不由又柔了些,“小孩子好像天生就知道,谁会惯着他。” “我可不想惯他,我想当严母。” 皇后捂脸,她是真的想当严母,奈何每次都被那小子磨的妥协。 “哈哈哈~~~~” 皇帝大笑,“慈母,慈母,朕当严父即可。” 都严,那孩子得多可怜? “……好吧!” 皇后能感觉到皇帝这几天的心情都特别不好,“不过,您要是打他骂他,可要避着我些,要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去护他。” “……朕听你的。” 皇帝忍不住就拉了皇后的手,“不过,皇后要相信,朕就算是严父,也舍不得打枫儿的,顶多骂骂。” 他受过的苦,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了。 “嗯,我信您!” 皇后笑了,“皇上,”她顿了顿道:“我怎么听说,您给宁国府尤夫人提诰命的圣旨都拟了两份呢?” “……唔!” 皇帝就叹了一口气,“朕就是突然想到,使团的人虽然被看住了,但商队的人还在呢。宁国府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朕是要给赏的,可不是要害人家。” 皇后:“……” 她忍不住就往皇帝身边靠了靠。 “江南那边,希望一切平安吧!” 他秘密给愿意忠心他的人去了信,让他们随时监视四方。 “会的,一定会的。” 夫妻两个就站在廊下,一边等儿子的大字,一边赏天上清冷的月亮。 夜虽然渐深了,但荣国府里的戏却未停。 宁国府有孝,不好在那边听戏,但贾母兴致来了,再加上族人来的多,王熙凤到底在荣国府给大家叫了戏。 尤本芳早累了,她想回家。 “嫂子!” 惜春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们家去吧!” “老太太,起风了,要不我们也散了吧!” 贾家的男人们还在另一边喝酒。 “散?” 贾母看看身边已经想打瞌睡的宝玉和黛玉,再翻出怀表,“哎哟,可不晚了吗?那就散了吧!” 自国公爷去世后,贾家就没有喜事了。 虽说还国库欠银后,蓉哥儿的爵位提到了三品,大孙女元春也封了昭仪,可此二者,一个就等于是拿银子砸的,一个……,明显王家得利更多,二儿那个官原来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难得来这一件不亏的,她一时高兴过头了。 “老太太喜欢,明儿我们再热闹一天。” 王熙凤不嫌麻烦。 如今她是真正的管家奶奶,她和贾琏、公公婆婆都高兴着呢,只是担心老太太再心疼二房,他们连高兴都不敢表露太多。 如今趁着尤大嫂子的由头,一家子也一起快活快活。 “哈哈哈,那明儿就再热闹一天。” 贾母马上就答应了。 “那就多谢二弟妹了。” 尤本芳朝王熙凤笑笑,“明儿我们再来。” 不用她忙,安心享受,没什么不可以的。 “主要是大嫂子太好了,我这不是想要孝敬一番吗?” 没有尤大嫂子,这管家权也回不到他们大房。 在这一点上,王熙凤是真心感激的。 “哈哈,这嘴巴是抹了蜜吧?” 尤本芳轻轻在她腮边摸了一把,“真是的,搞的我都想把你抢回家,让你天天只对着我说话。” “这话可不能让你兄弟听见。” 贾母大笑,“要不然,他可得跟你拼命了。” “没事,等他忙,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去找嫂子睡去。” 王熙凤一边去扶老太太,一边还笑嘻嘻的给她抛了个媚眼。 一行人说说笑笑,各回各家。 蓉哥儿一路护送,直到最后的三姑姑也回了育风馆,他才轻声道:“母亲,您要儿子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嗯? 尤本芳心下一振,“有说什么时候动手吗?” 她要蓉哥儿找个厉害的偷儿,查一查倭国商队的货物。 看看里面有无地图之类的。 “那人说,倭国商队的货挺多的,一晚上肯定不行。” “不用规定时间。” 尤本芳道:“只要他觉得方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万事还以他的安全为准。” 只要商队还在,那就一直有机会。 “是!” 蓉哥儿应下了,不过,微一犹豫又道:“母亲,您怎么会觉得商队那里也有我们的军力部署图,以及各处守备军的位置图?此二者不都在使团那里抄出来了吗?” 继母对倭国人似乎过于关注了。 “……买个放心不行吗?”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再说了,堂堂右相夫人都来当细作了,商队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送她回屋的第一件事,就让双瑞去见那位空空儿,务必把商队那里翻个明白。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找的空空儿章望,其实早被皇帝收成了暗卫。 皇帝是个穷皇帝,发现顺天府报来的这个空空大盗,穷的身上没二两银子,特别不可思议。 要知道,官府累计记载有关他盗窃的金额,就不下五万两了。 顺天府严刑拷打,给出的口供居然是他连续六年,把银子啥的,都撒给南城的穷人和各处的善堂了。 他本人也是善堂养出来的。 稍长大后,出来自谋出路,跟一个老乞丐学的功夫。 皇帝一时心动,就让人查了查,确定是事实,直接收他入了自己的暗卫。 可惜,当空空大道的时候,他穷的没几两银子,跟了皇帝后,好像还更穷了。 被江湖上的朋友介绍这个活的时候,章望还好高兴。 两百两银子呢。 主要是查东西,又不是真的偷东西。 只是…… 章望盯宁国府一段时间,认识双瑞。 “我们家主子说了,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万事安全为上。” “……” 章望能说啥呢? 他拱了拱手,几个纵跳离开。 军力部署图和守备军位置图,都从使团抄出来了,他也不觉得商队里能有。 不过尤夫人不放心,那再走一趟就是。 穿着夜行衣,章望好像纸片人一样,飘进了倭国人的货栈。 这里…… 让章望没想到的是,货栈看货的就有三十人。 他伏在墙头,看看街上刚刚巡逻过去的顺天府衙役,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按理,京城的治安还好啊! 就算有不长眼的想要偷什么货,也不至于偷到倭国人这里来。 毕竟这里的货,还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重点关照。 大家也都怕把脸丢到大庆国外去。 可明明被重点关照,商队还派这么多人守货…… 章望盯着他们重点巡查的部位,默默等待时机。 这一夜,尤本芳其实睡得不太好。 梦里是她自己偷入了倭国商队的货栈。 结果人菜,被倭国人发现了,一路逃一路放火。 好家伙,醒来时,身上粘粘腻腻,出了一身的汗。 “大奶奶,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银蝶早上服侍的时候,生怕她病了。 “没事,叫水吧!” 她要洗个澡。 尤本芳捶了捶腿,昨儿梦里,她逃跑逃的特别难。 要不然也不能去放火。 “让厨房再熬一份姜汤来。” 这时代生病,也确实遭罪,为了不喝那苦药汁子,尤本芳到底又要了一份姜汤。 “……是!” 银蝶没办法。 于是一大早的,尤本芳就泡了个澡,然后又喝了她不太喜欢的姜汤。 好在姜汤之后还有美食相伴。 她又香香的吃了一个豆腐皮包子,一小碗鸡丝面,这才微有遗憾的放下筷子。 唉~ 胃太小了。 要是有两个就好了。 今天的碧梗米粥熬的也香,可惜…… 喝过姜汤的她,实在是吃不下了。 “剩下的你们分分吧!” 她起身去花园里溜达。 银蝶匆匆吃完,过来相陪,“大奶奶,您道薛姨妈和宝姑娘昨儿为何早早告辞?” “为何?” 她让银蝶平时多注意薛家的。 昨儿于她和贾家来说,也算是好日子,按理那母女两个会一直相陪到最后的,可是她们却早早离席,连荣国府那边的戏也没听。 尤本芳就忍不住奇怪,问了银蝶。 “宝姑娘进京是为小选来的,上一次,她连名字都没入。听说找二夫人花了许多银子,今儿是名单出来的日子,一家子还都不放心呢。” 银蝶其实很不理解,薛家都那么有钱了,怎么还要把女儿送进宫。 那是个多好的地方吗? 他们家大姑娘,自入宫以来花了多少银子? 可是没给贾家带回一点好处呢。 到如今也就是名头好听,其实屁用没有。 薛家这样上赶子,指定花的银子会更多。 第78章 两计 翌日,皇帝才下朝,就见到他的空空儿。 这家伙…… 十七个暗卫,就这家伙最操蛋,时不时的还翘班,去行侠仗义。 好好的,没召见,基本是不可能来见他的。 “说吧,又干了什么事?” 只有捅的篓子太大,他搂不住了,才会过来找他。 皇帝挺服的。 他明明是招个暗卫,可怎么感觉是招了个祖宗,回回都要给他善后。 “皇上~” 章望也是没法子,左右看看,太监们心领神会,忙躬身退走,“臣~臣昨儿接了个活。” 皇帝:“……” 他不说话,就看着他说。 “咳~” 章望没法子,只能竹筒倒豆子,把他接了私活,去查倭国商行的事说了。 “……多少银子?” 啥? 章望有些不懂。 “朕问的是……,你这私活多少两银子。” 呃~ 章超低头,“两百两。” 好家伙,挺赚啊! 皇帝不由好奇哪个冤大头花这钱的。 “挺好,不过……” 皇帝隐晦的笑了笑,“人家花银子让你查,那你就把查到的跟对方说呗,没机会动手,这不是你的错,实话实说,才是你该做的。” 章望:“……” 不是,那倭人商行明显真的有问题啊! “皇上~” 他膝行着往前跪了跪,可怜巴巴的道:“这商行真有问题,您帮帮忙,好歹让顺天府的人过去把那些人引开一会……” “朕又没得这银子。” 皇帝很自在的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吹浮沫,轻啜一口,“人家既然花银子让你干这事了,你不是应该求教人家吗?” 有人帮着分担,干嘛不用? “去吧,朕现在就是好奇接下来,对方会让你怎么干。” 能找到这个江湖上有名的空空儿,对方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要是能拉过来…… “赶紧的。” 皇帝放下杯子,“天不早了,人家说不得都等急了。” 章望:“……” 他对着皇帝运了一会气,最终无可奈何的道:“属下分您一百两。” “嘁~” 皇帝被他逗乐了,“你可真大方。朕虽然穷,你这区区一百两……” “一百二十两。” 章望憋屈。 他赚点银子容易吗? “真的不能再多了,属下还要给介绍人三十两。” 如此一来,他也就赚个五十两。 “你你……” 皇帝确定这家伙是来真的,一时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气好,“你这蠢蛋,怎么就不开窍?朕不都说了嘛,人家既然花这银子让你办事,肯定也会考虑办不了的问题。 你先看看人家怎么说,再来跟朕想办法不行吗? 屁事你都要来找朕,没朕你就不活了? 这么多年,朕看你是白混了,怪不得会被抓到顺天府的大牢。” 章望:“……” 他可怜巴巴的被骂走了。 皇上知道个屁。 他江湖上的名声多重要啊! 情愿不干这一票,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声给砸了。 哼哼~ 倭国商队的事,本就是朝廷的事。 章望可不相信,皇帝能不管。 赶到约定的地点时,双瑞确实在等着了。 “……确定一点机会都没有?” 听完所有,双瑞看着这位江湖上非常有名的空空儿,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真的没办法。” 章望摇头,“要不这银子……”他依依不舍的把两百两银票又掏出来,从桌子上推过去,“阁下再交还你家主子。” 双瑞:“……” 他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接,“早就听说大侠之名。”说话间,他还拱了一下手,“我家主子说,若货栈那边实在无从下手,她还有两计,不知阁下可否听听?” “……请说。” “这一嘛……” 双瑞拿出货栈的地形图,指着前后门处,“我们把他们当客人,他们却在背后想偷我们的家,所以,我家主子说,对这样的恶客也不必客气。” 这是今儿一早,大奶奶特别交待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如今是交替巡逻,一个在前街一个在后街。” 他指着地图的前门和后门,“两边相隔虽然也有些时间,却不是很大,大侠可否带些火油,在他们两边将要到的时候……,放一把火,如此一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和顺天府的人必会赶去救火,大侠可趁乱,把他们有问题的地方暴露出来。” 这? 看着还行呢。 不用皇帝打招呼,就可以让官府的人介入。 章望在心里点了头,“那……二呢?” “二嘛~” 双瑞朝他笑了一下,“大侠您是好人,不过长居江湖,有些事情到底不太方便吧?” 嗯? 章望看着他不说话。 “我家主子说,大侠或可借这些倭人,投入顺天府,给自己谋个正经出身。” 啥? 章望懵了。 “……只要能找到这些倭人暗藏的军力部署图和守备军位置图,顺天府那边,就算不给您正经出身,也一定会有某些奖赏。” 双瑞特别诚恳。 他不敢不诚恳,对江湖上的人来说,给朝廷做事的那都是走狗。 但大奶奶这样说了,他也没法子。 “或者这一和二,您可以联合起来用,比如说在烧倭人货栈前,您可以让人秘密送封信到顺天府,待到事成,您直接就领了这功劳,若是不小心,那些东西也被烧了,我家主子说,功劳领不成没关系,她补给您八十两。” 章望:“……” 可怜,他已经是皇帝的暗卫,“如此那我就再想想。” “诶诶,那明天还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我在这等您的消息?” “行吧!” 章望把银票又拿了回来。 双瑞迅速告辞。 今天荣国府不仅有戏,下午的时候,水谢那边,还有笛、萧独奏,以及双奏的《梅花三弄》、《春江花月夜》、《高山流水》等。 笛子的音色是明亮、轻盈、澄澈、欢快、激越、悠扬,而箫则是低沉、舒缓、哀怨、凄侧,二者不论是分开独奏,还是相结,都是一场听觉盛宴。 对比咿咿呀呀的戏,尤本芳更喜欢这个。 当然,她也看出来了,这老太太是真的会享受。 “老婆子看你对戏什么的,都平常的紧。” 贾母看出她喜欢,也甚高兴,“特意跟凤丫头说,加这两个的。” “多谢老祖宗疼爱!” 尤本芳亲自给老太太和王熙凤各倒了一杯酒,“也多谢二弟妹了。” “哈哈哈~,高兴就好。” 贾母开心的喝了一杯。 此时,蓉哥儿在外面敬完酒,也正过来给长辈们倒酒。 不能喝的,就倒玫瑰露调和的饮品。 倒到尤本芳面前时,他低低的说了声,“差不多成了。” 尤本芳看他一眼,笑着和王熙凤又碰了一杯。 侠盗空空儿,名声还是不错的。 查过之后,她就觉得,对方最起码会同意第一个方案。 毕竟她要对付的是倭人,又不是国人。 他们在这边热闹着,陪席的薛姨妈和薛宝钗的心,却好像在油锅里煎着。 算时间,名单应该出来了。 让同喜在家等消息,怎么到现在都没来? 此时,荣禧堂的王夫人在丫环的相扶下,不甚美观的在屋子里学走路。 她得累一会,回头等妹妹过来哭诉的时候,才能正确的表露疲态。 为了不想听薛姨妈哭,王夫人还特别让贾琏给约了大夫。 反正外甥女的小选是不可能的。 外甥薛蟠到底是真的杀过人。 大哥不帮忙,贾家不帮忙,内务府和宫里的那些人也不是妹妹能应付得来的。 她家元春在宫里都花了多少两银子? 薛家又有豪富的名声,还不知道要被讹多少呢。 王夫人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不是坏外甥女的前程,是帮她,帮薛家。 要不然,人家随便捏个错,都有可能要了薛家的银子,再要了外甥女的小命。 外甥一个在已经算‘死’了的人,再气再恨,他也跳出来。 “太太,同喜去花厅那边了。” 彩云从外面进来,小声禀告。 “……罢了,再~走一会,” 她身量有些重,王夫人怕再摔着,示意换两个扶。 很快,两个婆子就上来,几乎是架着她慢慢挪。 “问问~大夫,什么~时候到。” 她一定要好起来。 尤其听外面热闹的时候。 王夫人怀疑,老太太把尤氏的喜事,弄到家里来,就是大房鼓动的。 哼~ 他们所有人都想要看她笑话。 “是!” 这一次是彩霞出去了。 花厅里,强颜欢笑的薛姨妈和薛宝钗,也终于看到了同喜。 不过看她的面色…… 母女两个的心都不由沉了沉。 薛宝钗的面色甚至马上变白了。 如果是好消息,同喜肯定会喜气洋洋,可现在…… 薛宝钗的手都有些抖。 又没成? 为什么呀? 她看向自己的母亲。 薛姨妈侧耳听着同喜小声的禀告,气的想杀人。 花了那么多银子,可是名单上,还是没有女儿的名字。 这是欺她们孤儿寡母了吗? 薛姨妈努力镇定情绪,在贾母望过来时,强自笑道:“老太太,尤大奶奶,家中有些事,恕我先告退了。” “耽误你们了,凤丫头,送送你姑妈。” 贾母一看这母女两个的样子,就知道宝钗小选的事没成。 对此,她是喜闻乐见的。 毕竟元春在宫里,还没完全站稳脚跟,还需要王子腾的扶持。 宝钗进宫,王家就等于多了一个选择。 好在,这一次二儿媳妇没糊涂去帮忙。 贾母难得欣慰了些。 尤本芳也笑着朝对方点点头。 人家都说了是家事,做为外人,在人家没开口前,自然不会多嘴。 尤本芳不意外宝钗小选没成。 红楼里,她就是没能进宫,才一心盯上宝玉的。 宝玉也是她唯一能够得着,最好的联姻人选。 但其实,这时代,讲究门当户对。 王夫人大概真的用了人家不少银子,或者说,想要宝钗的嫁妆填补贾家,要不然,一家子怎么也不可能就那么同意两家的婚事。 尤本芳看宝钗起身的时候,身体都有些晃,忍不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都说娶妻当娶薛宝钗,但事实上,这个时代,她再有才情,想要帮夫君展开夫人外交,也没那么容易。 出身就决定了一切。 红楼里宝玉娶她,哪怕没有抄家,贾家也只会越来越差。 京城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不会跟这样的当家奶奶结交的。 倒是…… 尤本芳看了一眼林妹妹,又看了一眼史湘云。 从林如海常来常往的信来看,他的身体应该比红楼里要好些。 但凡他活到林妹妹成年,应该都看不上宝玉了。 倒是湘云…… 红楼里,贾母常常接她到贾家,最开始时,大概也有意让史贾两家再次联姻。 史湘云应该也有所察觉,所以,对后来的林妹妹总是带了点敌意。 虽然最后也释怀了,可惜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也全都落败了,哪怕最终没有流落到花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看着和姐姐妹妹们说话,眼中有光的女孩,尤本芳忍不住又是一叹。 就算她父亲没有私产,所有一切全都被她二叔继承,她母亲的嫁妆呢? 红楼里,怎么就至于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贾母最开始给宝玉选的媳妇人选,怎么都是父母双亡的? 还是说…… 尤本芳的脑子在发散,薛姨妈带着宝钗到了荣禧堂,就哭出了声。 “名单上,还是没有宝钗的名字。我的儿……可怎么办啊!” 宝钗的眼泪也好像那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姐姐,娘娘那里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还~还没有~~名字?” 王夫人好像才听到般,一脸的焦急和不可思议,此时她已经走的很累了,听到小丫环通报妹妹来了,才坐下休息,“怎~怎么会?” 说着,她的眼圈也红了,“我~我再~再问~娘娘。” 一着急,她似乎说话也不利索。 “呜呜呜~” 薛姨妈哭得不行,“没有呀……” 哥哥不在家,她唯一能指望的只能是姐姐。 “能不能让娘娘再想想办法,带钗儿进宫?” “想~,我~我让她~想~” 王夫人似乎心疼妹妹和外甥女,心疼的不像样子,马上就点了头。 第79章 提议 梨香院,薛姨妈的眼泪快流干了。 姐姐一口答应让宫里的娘娘想办法,可是她答应的越痛快,薛姨妈就越伤心。 姐姐答应的再好,做不到也是没法子啊! 外甥女元春如今还只是小昭仪,但凡能帮忙,那小选的名单上也不能没有女儿的名字。 老爷不在了,哥哥不在家,姐姐…… 在荣国府住了一段时间,薛姨妈也看出来了,姐姐这个当家太太早就有名无实。 原先老太太偏着二房,所以姐姐做什么都顺,可是如今老太太没那么偏心了,再加上东府那个尤氏借着宗法族规,有意无意的敲打,这荣国府的管家权早就回到了大房手里。 偏偏她跟侄女王熙凤又隔了一层,之前往京中送礼时,又因为这孩子爹娘早逝,托庇在两位哥哥处,她并没给太多的重视。 当时在薛姨妈想来,她都被许给了商户人家,这个没有亲生爹娘帮忙谋划的侄女又能好到哪里去? 却没想她居然有这么大的造化,嫁进了荣国府不说,如今还真的成了当家奶奶。 薛姨妈后悔不已。 但再后悔也没用了。 她也不是没找机会跟侄女诉苦。 她是她姑妈,凤丫头但凡有点子孝心,在她诉苦时,也会托着点她的脸面。 可人家没托,一直都淡淡的。 薛姨妈怀疑,还是因为薛家是商户的原因。 她嫁在了公侯之家,她是公侯之家的当家奶奶,而薛家……,可能在凤丫头眼中,就是打秋风的亲戚。 意识到这一点时,薛姨妈又羞又燥,伤心不已。 她放弃再跟她把关系弄好了。 这些天只往姐姐和老太太那里去。 大家子出身,谁都要脸面,老太太再不乐意他们薛家住在梨香院,不也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老太太认了,凤丫头一个做孙子媳妇的,在外人面前,也不能不给她这个亲姑妈一点脸面。 之前,薛姨妈一直都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反正有姐姐在这个家,大家维持着表面的关系也可以。 但现在…… 姐姐虽然一片赤诚,可她真的帮不了她。 “妈~” 薛宝钗也伤心,但看到母亲更伤心,便努力打叠起精神,“姨妈不是说,会请大姐姐帮忙吗?” 那边的希望明显渺茫,可再渺茫也比没有好。 谁叫她真的摊到这样的哥哥呢? 而且哥哥近来,明显也是辛苦,人都瘦了。 宝钗知道,表面上母亲一天天的骂哥哥,但事实上,母亲最心疼的就是哥哥了。 “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女儿现在还等得起。” 太上皇儿孙众多,也都渐渐长成。 再加上皇帝的,就算不能像表姐元春一样,成为皇帝的身边人,有舅舅和表姐扶持的话,进哪个王府……应该也是可以的。 薛宝钗也很自苦自己的出身。 凭她的才貌才情,她自我感觉不差于这京城的任何一个名门闺秀。 可就是因为皇商出身,就被别人以有色眼睛看待,好像她也满是铜臭一般。 “我的儿,是你哥哥误了你啊!” 说着,她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此时薛蟠也已散学,听到母亲的哭声和妹妹劝说时,也略带哽咽的声音,他垂头丧气的溜回自己的房间。 族学那边,每天都有一节讲大诰和律法的课。 朝廷每年秋决,都要死好多人的。 曾经他感觉那离他很远,他家有钱,有无数的钱,杀人都不叫事。 再说了,一条人命值几个钱啊? 贱民不值钱。 给他家修房子不小心摔死的人,他爹一家一百两银子就打发了,人家还感恩待德,说父亲厚道。 他也就是倒霉,遇到那拐子,又遇到一根筋,非要跟他抢人的冯渊。 小厮们下手重,冯渊自己身体不好,关他什么事? 他当时被激的也不过说了声,打死了算他的。 谁知道就真的打死了? 薛蟠躺到床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父亲不在了,许多简单的事情好像都复杂了。 父亲若在,冯渊死了,一个眼神就能让哪个小厮挺身而出,认下这个罪。 哪怕那个冯家老奴还要攀扯他,要的也不过是银子。 多给些,总能平下来。 可是…… 薛蟠知道,这与自己最开始没重视有关,下面的人办事不利,金陵府衙上上下下又都想从他家捞银子,才慢慢成了不可收拾的事。 正要倒茶进来的香菱听到大爷在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忙又躲了。 大姑娘进宫又没成。 听太太的意思,还是跟当初大爷抢她的事有关。 因着这个,最近她都避免去见太太和姑娘。 她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 大爷…… 大爷急了,也会打她的。 但大爷也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能依靠的。 香菱不知道怎么办,只希望这件事能早点过去。 薛家无比煎熬的过了这一夜,贾家每个人却都睡得很好,哪怕王夫人呢,也是带着笑进入梦乡。 只要妹妹还想从女儿元春的路子让宝丫头进宫,那女儿在宫里就不会愁银子。 虽说这样做,确实有些对不住妹妹和宝丫头,但贾家也收留了他们。 蟠儿的案子还是老爷托那个贾雨村办的。 花她点银子使使怎么了? 这叫肥水不留外人田。 要不然他们孤儿寡母的,在金陵也是被别人骗的份。 王夫人最愁的就是女儿在宫里的花销,如今基本解决了,她再也不担心。 她指不上贾政给她升诰命,现在就指着女儿。 当然如果可以,她还想指望宝玉。 只是这孩子还小,目前,她还是只能指望宫里的女儿,盼着她能给皇帝生个一儿半女。 这样,女儿就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哥哥的官途也能更顺些。 他们好了,她和宝玉在这个家就能更好。 王夫人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却不知道,这一夜倭国商队的货栈几处起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救火时,还翻出了好些夹带的东西。 曾经在使团抄到的军力部署图和某些守备军的位置图,在这里也还有复制。 救火的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人员,一点也没废话,直接就把商队的人也按住了。 于是,刚刚起床洗漱,要去早朝的皇帝就又看到了他的空空儿。 “皇上,事情办成了。” 皇帝:“……” 啥事办成了? 他擦了牙,漱了口,这才道:“倭国商队那边的事办成了?” 瞧这得意的样子,也只能是那件事了。 “是!” 章望喜滋滋的,“这一次属下是靠自己办成的。” “……长本事了?”皇帝似笑非笑,“说吧,都是怎么办的?谁给你出的主意?” 这个人有侠气,也还算忠义,但就是这脑子吧,不太行。 要不然,凭他的本事,怎么也不至于被抓进顺天府大牢。 “皇上~” 章望不乐意了。 “你当朕不知道你?” 他擦过脸,扔过帕子,转向章望,“老实一点,别让朕让你老大查你。” 章望:“……” 早知道就不过来了。 没办法下,他只能一五一十的把‘主家’给的两个方案说了出来,“属下放了火,引导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把该翻的都翻了一遍。” “……这么说……”皇帝沉吟了一会,“你是要到顺天府领赏,还是想借这机会,如那背的事之人说的那样,在顺天府或五城兵马司谋个正经出身?” 章望:“……” 他呆了。 怎么听皇上的意思,他真的可以在这两处再谋个出身吗? “皇上~”他小心翼翼,“您觉得呢?” 他是他的暗卫啊! 真要去顺天府或者五城兵马司上值,那时间上,就不能像现在这么充沛,到时候还怎么给皇上办差? “唔~,领个赏吧!” 皇帝轻咳了一声,“你是侠盗,你看要不要去问问那个出银子雇你的主家,她还有没有想办的倭人。” 他已经让人查过了。 花银子雇章望的表面上宁国府贾蓉,但事实上是宁国府的那位尤夫人。 她的计出的也相当好。 “如果有的话,你就说替她办办。” 倭国商队这次也带了不少银子过来。 虽然大都花了变成了货,但现在朝廷可以借着抄来的东西,扣下他们所有一切。 那这批货就又能在大庆出售,变成银子。 皇帝太穷了。 忍不住就想多捞捞。 捞这些倭人的,他不心愧。 当然,他也想借此看看那位尤夫人的背后,是不是还有贾敬。 “皇上,这……不太好吧?” 章望不想再干这事了。 “这是命令!” 皇帝丢下这句话,径直去接太上皇。 章望没办法,只能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去等双瑞。 虽然现在去也太早了些,但没法子,谁叫这是皇上新给的任务呢? 章望唉声叹气一边等人,一边吃干饼子时,用完早膳的尤本芳就迎来了报喜的蓉哥儿。 “母亲,倭国货栈那里被封了。” 什么? 尤本芳大喜,“查到东西了?” “是!”蓉哥儿点头,“没查到,也不能封人家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把商队所有人员全都下了大狱。听说,还杀了两个反抗严重的。” “干的好,让双瑞早点去等章大侠。” 她想了一下道:“再封八十两银子送去,就说主家高兴,另外酬谢的。” “……是!” 蓉哥儿笑着应下了,“如今商队的货物只怕都要充公,说起来朝廷也算发了一笔小财。” “……” 尤本芳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朝廷很缺银子,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可以组织一支队伍去剿匪。” 古代可不是现代。 为什么各地都有镖局? 不就是因为劫道的匪徒太多。 虽然有的是被逼无奈走了这一条道的农人,但更多的是,逞勇斗狠的恶人。 他们占山为王,不仅为难过路商旅,偶尔还会打劫地方。 “……我们家不好提这建议。” 蓉哥儿摇了摇头,“不过倒是可以给扬州写信,由林姑爷他老人家给皇上谏言。” 他们家之前在军中,如今虽说退出来了,可是太上皇和皇上并不放心。 有一点风吹草动,祖父就得受牵连。 要不然上次也不能说不见就不见。 蓉哥儿很心疼祖父。 “他老人家的位置恰恰好。” 林姑爷是文官,能在巡盐御史的位子坐这么久,皇上不敢说,至少太上皇是信的。 朝廷缺银子,太上皇又爱名,剿匪,一来护佑地方,二来道路通畅,三来练兵,四来……,就像母亲说的,或许也能充盈国库。 “……说的是!” 尤本芳笑着点了头,“那写信这事就交给你了,回头再问问你林姑姑,可有什么要带的信,一并走军中的通道吧!” 军中的速度到底更快些。 “是!” 蓉哥儿痛快应下了。 林姑爷是贾家亲戚里,很靠谱的一位了。 他也希望他老人家能步步高升。 “那就让双瑞早点去吧!” 尤本芳摆摆手,“人家把事情办成了,或许已经到了,就等着报喜了。” 反正换成她,办了这样的大事,那肯定第一时间就去报喜。 对于这位空空儿,尤本芳还是希望能保持良好关系,说不得哪天就又能用上人家了。 于是,章望又额外得了八十两银子。 “咳~”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不过皇上那话……,会不会让人误会他,就是看到银子多,才想接着搞倭人的啊? 章望纠结了一下下,硬着头皮道:“不知你家主家,还有没有想办的倭人?” 他红了脸,“京城的倭人虽然没几个了,江南那边还多着呢,他们也有很多不是好东西。” 有些都在江南成了大商家。 还在当地娶妻生子。 章望在江南待过,知道江南的很多官、商,都与倭人有所关联。 他们为了利益,时不时的转换身份,一时扮成倭人,一时扮成匪人。 反正为了银子,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及。 他在那边还偷了两家,不过偷的都是他们在山上的临时‘强盗窝’。 但那窝里的东西,跟他们家……实在不能比。 皇上既然要他干了,那想来,也是缺银子缺的狠了。 第80章 二十两 还有没有想办的倭人? 那多着了。 只要在大庆境内的倭人,尤本芳都想赶走。 大家本就是敌对,没什么无辜不无辜之说。 想了想后,她到底带了蓉哥儿,一起去了某管事私置的宅子,另约空空儿章望。 蓉哥儿其实不愿继母干这些事,奈何话到口边,又几次咽下。 倭人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朝鲜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继母想先敲他们伸进大庆的爪子,那就打吧! 身为宁国公的子孙,虽然不能进战场,在外围像继母这样辅助一二,也不是不可以。 哪怕这份辅助并不会被世人知晓,但他们问心无愧了。 于是,隔着一座屏风,章望就直接和这母子俩说上了话。 “章大侠知道很多倭人吗?” “……知道一些。” 章望没想到,这位尤大奶奶居然亲自出马了。他心下一振,连语气都热切了许多,“天津卫、威海卫、金州卫、复州卫等沿海地区,都有一个或几个的倭国商家,江南那边就更多了,他们表面上好像很老实的做生意,甚至做一定的善事,但背地里,可干过不少缺德事。” 知道他又领了皇上要对付倭人的任务,老大暗一还甩了好些资料过来。 他这才知道,倭人打朝鲜的事才传来,老大就受皇命,秘密调查各地所有的倭人。 “比如威海卫的陈家义子柳陆奔,原本只是陈家家主在外收的义子,可如今陈家家业,尽数落在这柳陆奔之手,又因其自小生活在我们大庆,当地的许多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他其实是倭国人。” 章望看过资料之后,心还愤愤,“那陈家原本有两儿三女的,可大儿子重病没了后,二儿子又摔瘫了,三个女儿在七年内相继病亡,其实背后都有柳陆奔的影子,只是人家借着陈家的生意在当地大行善事,哪怕陈家老二陈继才一路爬着出府要告官,也因为没有实在证据,不了了之。” “……那大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嘿~” 章望挠了挠脑袋,“这是我一个江湖上的朋友查到的,他还特意去了陈家,那陈家老二好好时,有些纨绔习性,不过为人不坏,我朋友还受其一饭之恩。明着去看见不着人,偷着去看才知道,整个陈家的下人,全被那柳陆奔收买了,他用陈家的银子,给听话的全都提了月例,不听话的,远远打发走了。 陈家老二看着吃喝不愁,还被人照顾得好好的,但事实上,但凡他敢闹,不是他哥哥的女儿,小侄女被照顾的生病,就是姐妹留下的外甥掉河。 原先他还看不明白,但几次过后,他知道不可能这么巧的,就老实了下来。 我朋友偷着过去看他,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瘦的不成样子。”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尤本芳在屏风这边道:“在当地百姓眼中,那柳陆奔是个善人,是帮陈家撑住家业的好义子?” “是!” “你们还没有找到他迫害柳家的具体证据?” “……那柳陆奔甚为谨慎。” 章望有些垂头丧气。 身为皇帝的暗卫,他们应该很威风的,但是,皇帝在朝中事事被人掣肘,再加上太上皇只要一个听话的皇帝,那许多事,他们都只能暗中调查后白放着。 但如果贾家能加入就不一样了。 宁国府在军中还是有些能力的。 “他的书房有专人看管,我朋友去过一次,不过被打出来了。” 章望道:“陈家的事只有借助当地官府,我们这些江湖人……能起的作用其实不是很大。” 尤本芳:“……” 蓉哥儿:“……” 两人对视一眼,蓉哥儿点了下头,“威海卫的守备罗济,出身京营,倭国人画的守备军大概位置图里,就有威海卫,倒是可以借柳陆奔是倭人的事,去查一查。” 章望听到了大喜,眼巴巴的等着他们马上定下来。 “成,那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尤本芳没想到蓉哥儿连威海卫的守备官都知道。 红楼里的贾蓉虽然也常替贾珍办事,但宁、荣二府的主子们,好似谁都没把他当一回事,什么长房长孙?连奴才都能随便啐。 尤本芳给了蓉哥儿一个鼓励的眼神,“对这些倭人,有时候,倒是不必太客气,守备军的大概位置图能这么快的到倭国使团手上,与这些长居大庆的倭人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关系,各地的守备……或许都可以自查、重查其周边的倭人。” 这? 倒也是。 蓉哥儿点了头,“儿子听说,在使团查抄出东西的第二天,张御史和冯御史就在朝堂上,弹劾了许多地方官和守备,但都被太上皇压了下来。” 法不则众。 一下子弹劾那么多人,太上皇是不可能理的。 与其弹劾,不如就像母亲说的一样,让出问题的地方官和守备官,自查、重查周边的倭人。 “儿子回去就去拜访张御使和冯御史。” 父亲去时,这两位御使大人,还想弹劾他家铺张浪费的。 但后来,他们也摆了香案以作送行。 蓉哥儿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多忐忑的去磕头还礼。 大家是在那时候开始相熟的。 “行!” 尤本芳高兴点头。 对付倭人,只凭一个空空儿肯定不行。 还得官府来。 “章大侠~” 她朝屏风外的章望道:“你可以把你和朋友们查到的东西,尽数交来,确定有用的,每查出一个倭人细作,这边都有一百两银子谢礼如何?” 啊? 想到老大送来的厚厚的一沓,章望咽了咽唾沫,“十两,十两便可。” 皇上要避嫌,不跟朝中任何官员走近,才让他借用贾家的力。 但这一百两也太多了。 章望怕把这位尤夫人的银子都掏空了,到时候被继子埋怨。 就算不埋怨,毕竟是继子啊! 深宅大院的妇人,手边没银子,只怕连下人都使唤不动。 “十两?是不是太少了?” 尤本芳还不知道,人家能拿出多少来,还以为,人家就算现在使劲查,也没多少呢。 “不少了,不少了。” 章望连连摆手,“我朋友多,许多还都是各地的乞儿。” 老大不做人,那就暂时当一回乞儿吧! “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多了。他们走街串巷的,知道的消息原就比普通人多,回去我想法子多发动发动,说不得还能把各地的倭人一锅端了。” 尤本芳:“……” 她只在武侠小说里,看到过丐帮。但如今看这章大侠的样子,这时代是真的有丐帮吧。 “二十两吧!” 她提了一些,“使团被围,商队的人也被抓了,知道消息的倭人只怕都会警惕些,大侠还是让你的朋友,小心为上。” “……那就二十两。” 章望决定暂时只拿两份出来。 以后每隔几天就掏一些。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马上回去跟皇上说一声。 贾蓉要拜访张御使和冯御使呢。 只要能促成官方介入查各地的倭人,而太上皇又不会疑了皇上,那就是大功一件。 他迫切的想要立这个功。 哎呀呀,他还能赚银子。 “章某就替我的兄弟们多谢夫人了。” 章望拱手道谢。 半晌后,蓉哥儿拿了两份资料去见张御使时,他就出现在皇帝面前,把所有听到的,全都禀告出来。 “……干的不错!” 皇帝很满意,“明儿事成了,朕就算你立了一大功。” 怎么是明天? 那万一太上皇又犯轴了呢? 可惜这话章望不敢说。 “对了,贾蓉和张御使那边,你们有人跟进吗?” 皇帝看他的样子,好像不经意的又问起他们的工作。 “去了。” 章望重垂头丧气,“老大亲自跟进的。” “成!” 皇帝满意了,摆摆手,“退下吧!” 他不跟这死要钱说银子的事。 反正是他自己不要尤夫人的一百两。 哼哼~ 跟别人就大方,跟他…… 不知道他这个皇帝穷吗? 他没打劫他,就算不错了。 章望不知道皇帝心里的小九九,看他又低头看折子,只能无可奈何的退走。 回府的尤本芳心情却格外的好。 还特意让人搬了一坛子御酒,让居中联络的双瑞给那位章大侠送过去。 “大奶奶!” 银蝶见她高兴,又说起薛家来,“梨香院薛家的大姑娘这一次又被刷下来了,听说,昨儿退席后,她们母女两个还去荣禧堂跟二太太哭了一场,二太太要让宫里的娘娘帮忙,从另外的途径,把薛家姑娘弄进宫呢。” 尤本芳:“……” 这事听听也就罢了。 王夫人若能帮宝钗进宫,那才叫怪了。 不过薛姨妈看不出来,宝钗自己呢? 红楼里,她虽然是个不关己事,不开口的性子,但本人也是极其聪明的。 前期可能不能完全看明白,后期…… 尤本芳感觉她是知道的。 只是薛蟠确实不争气,薛家需要用到贾家的太多了。 薛家在贾家投入的银子可能也越来越多,再也改不回去了。 “让娘娘从另外的途径帮忙?”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是指当初抱琴进宫的途径吗?” “……应该是吧!” 大姑娘能把抱琴带进宫服侍,在银蝶想来,再带一个表妹也没问题。 “可惜,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了。” 尤本芳低低的叹息一声。 四大家族,也早不是当初的四大家族。 要不然,薛家又怎么会住到贾家来? “这事儿,我们听听就行了,不得再往外传。” “是!” 银蝶忙应下。 正在此时,丫头万儿又急急的跑进来,“大奶奶,西府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 尤本芳不太明白,她到这边做什么。 她迅速迎了出去,“不知婶娘到此,有失远迎了。” 邢夫人笑意盈盈,“一家人,客气个什么?”她过来自然是有事的,“二丫头在这边帮你管家,我一直都没问,她行不行呢?” 她不太会说话,但老爷吩咐了,就只能过来。 “二妹妹?自然是好的。” 进屋后,尤本芳亲自给她奉了一杯茶,“她本就大些,还帮我管着三妹妹、四妹妹和林表妹呢,这家里的事啊,幸亏有她们。” “那就好那就好。” 邢夫人笑了,“原我还说,她是个呆的,不如三丫头,没想到到了这边,人也活泛了,也能管家理事了。” 哼~ 果然如老爷说的,二房就没诚心对他们大房的孩子。 要不然,二丫头到了这边,怎么就好了呢? 之前人人都夸三丫头好,说二丫头跟个木头似的,呆笨的很,一点也不像她亲娘。 “芳儿啊,这得多谢你啊!” 她和贾母一样,亲切的称呼尤本芳为芳儿。 “瞧您说的,她们不是我妹妹吗?” 尤本芳笑了笑,“二妹妹读书、识字、下棋样样都行,尤其下棋,那是要动脑子的,她平时不言不语,不代表心里没数。” 说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道:“只是之前住老太太那里,您和赦叔又搬到了东苑,下人们不懂事,说她住在二叔二婶处,孩子嘛,难免心就怯了些。” “是啊是啊!” 邢夫人就叹息一声,“老爷是个粗心的,我又没养过孩子,她哥哥嫂子也年轻不懂事。如今住到你这边,我看着倒比先前强了许多,昨儿还送了老爷和我一套鞋袜,把老爷高兴得什么似的。” 贾赦一开始是懵的。 看那双鞋袜看了好一会,然后又拿了她的看。 这一看,就勾起了慈父心肠。 邢夫人也挺高兴的。 她没儿没女,老爷指望不上。 当初贾琏夫妻又一心巴着二房,她就只攒自己的银子。 有银子,她不怕老了怎么样。 倒是没想到,贾珍死了,老爷倒不像之前那样,一天到晚的喝酒玩小老婆。 抄了赖大的家,也知道给她送东西了。 凤丫头和老二媳妇交恶了,也知道巴结她这个正经婆婆了。 如今连二丫头都知道给她送鞋袜,邢夫人也挺高兴的。 “今儿过来,老爷特意让我谢谢你呢。” 说着,她身后丫环,就把捧着的锦盒奉了上来。 第81章 明抢 贾赦早就想谢谢东府的侄媳妇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 他一个当叔叔的,却要一个隔房的侄媳妇出头帮忙,一点点的要回自己家的管家权,实在是太丢人了。 贾赦越拖越不好意思,待见到女儿在那边住了一段时间,都知道给他这个当爹的送鞋袜了,心下更是触动不已。 一双儿女尽在老太太跟前,一开始时,他也不是不想。 但小时候,他早早离了母亲,跟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待他亲厚,待二弟就差了许多。 他就想着,母亲偏心二弟,主要是因为二弟在她跟前长大,如今老太太愿意养他的儿女,那就养吧! 总不能他把孩子带过来,让母亲更偏心二弟的二房吧? 贾赦从小就在跟这个弟弟斗。 祖父祖母在时,他常赢,祖父祖母去后,他没赢过一次。 就是因为母亲偏心。 她偏心二弟,又偏心养在她身边的元春、珠儿、宝玉…… 贾赦心里憋了一口气,却没想,老太太还是那个样,该咋偏心,还咋偏心,一双儿女还被养的跟他不亲近。 除了逢年过节和一些特殊的时日,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孩子们的孝敬。 一个个的把老二和老二媳妇当亲生爹娘似的,晨昏定省。 贾赦被气了个仰倒。 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他这个当父亲的,总不能拉着个脸皮,直接开口要礼物吧? 原本,他都认命了。 却没想,女儿搬到东府去后,反而懂事了,不年不节,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居然给他这个老父亲送礼物了。 一腔早就冷下来的慈父心肠,突然之间就沸腾起来。 再也无法装孬,很干脆的就让邢夫人过来送礼。 “这是前朝那什么宣德炉。” 邢夫人打开锦盒,指给尤本芳看,“说是极好的东西,我们老爷被人骗过太多次,为了这个炉子,找了好些个大家查看过,都说是真品,这才叫我送来的。” 宣炉之妙,在宝色内涵珠光,外现澹澹穆穆,可见宣德炉的颜色非常奇妙。 尤本芳在现代的时候,只在博物馆见到过,没想到有一天能独立拥有它。 传说宣德炉采用进口的红铜,经过4-12次的炼制,后又加入金银等数十种贵重金属加以铸造,成品颜色丰富,宝光四现。 “叔叔、婶子也太客气了。” 尤本芳摆手推辞,“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东西也太贵重了,赦叔既然喜欢,就该赦叔收着,给我不是白瞎了吗?” “胡说!” 邢夫人只要知道东西确实好就行了。 古董嘛,家里多的是。 都是贾赦四处寻摸的。 反正她是不懂这些。 与其白放在库房里,还不如就送给侄媳妇呢。 至少人家是真的把他们大房往好的地方带。 “给你怎么就是白瞎的?” 邢夫人强硬的把东西放下,“你也说了是一家人,再客气那就是见外了。”说到这里,她还笑了,“难得你赦叔能把他心爱的古董拿出来,你可不能再送回去。我还指着,经此一事他那貔貅的性子能改改呢。” “哈哈~” 尤本芳被她逗笑了,“如此,那侄媳妇就愧领了。” “领了领了,早该领了。” 邢夫人高兴,“听说了没?薛家那个宝丫头,说是进京参加小选的,可结果连第一轮都没进,那小选的名单上,压根就没有她。” “……是吗?” 尤本芳好像第一次听到一般,适时的表示惊讶,“按理不该啊,我看薛家大姑娘的长相才情……” “没用没用都没用。” 邢夫人连连摆手,“她哥哥你知道吧?那可是杀过人的,别看他现在还能四处招摇,其实早就是黑户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变小,“这还是我们老爷说的,前些日子,蓉哥儿不是给他送大诰和邸报吗?就说起来那个在金陵给薛家判案的贾雨村。” “……” 尤本芳好像听住了。 事实上,贾雨村此人是她分析给贾蓉听的。 她怕他年纪小,也被贾雨村表面的样子给糊弄了。 “那人原是犯了事,才被撸了职的。受王家王子腾和老二的举荐,去了金陵做知府,结果你猜他是怎么判薛家那小子的杀人案?” 邢夫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官府还能那般判案的,“他是假借乩仙之口,宣称那死者冯渊与薛蟠是夙孽相逢,薛蟠已因无名之症被冯渊鬼魂追索而死,这可不就是黑户了吗?” 做了黑户,以后能做什么? “如今薛家还领着户部的皇商之名,又有王家在外扶持,再加上我们贾家也算他们的姻亲,黑户勉强不算个事,但难保哪天遇到个较真的官,或者王大老爷什么政敌,到时候,那薛家大爷可就完了。” 邢夫人说着,还学着贾赦拍了下大腿,“可笑当初,那贾雨村还借着薛家大爷的案子,跟那王子腾和你政二叔报喜,听说考绩的时候,愣是得了上佳。” 她学着贾赦唏嘘,“那个人还跟我们老爷写信,我们老爷还以为他是诚挚君子,因其姓贾,还说要在可以的时候,帮他一把呢。唉,谁知道这个人啊……,说不得就是借着薛家大爷的案子,给王家和你政二叔挖坑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尤本芳似乎叹息的说了一句。 后世有人解读红楼说,贾雨村是念着和林黛玉的一场师徒缘份,才带人亲抄贾家的。 嗬~ 简直笑话。 他要真有半点念及师徒情份,和贾政过从甚密的时候,但凡要见几次自己的学生,贾政这个亲舅舅能不答应? 他的官越做越大,贾政最后只有捧的份。 哪怕他不好亲见黛玉,带点小东西,请贾政转交呢,贾家也会考虑他,对林黛玉稍好一点儿。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反而在贾赦父子花银子,都买不到古董扇子的时候,给他上了一个‘正确使用权力’的课。 带累贾琏挨了好一顿打。 那时候,贾赦大概也是气急败坏,感觉丢脸至极。 此后连连让贾琏出入平安州,从事一些不可告人之事。 尤本芳不想贾家再有这样的伪君子出入。 “可不是嘛!” 邢夫人也叹息一声,“我们老爷说,贾雨村这样心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我们家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 贾赦能说这样的话,尤本芳就放心了。 两个人又闲话好一会,邢夫人才告辞离开。 “留着用吧!” 尤本芳托起光泽温润的宣德炉,摩挲好一会,“回头让人在司棋几个的面前,说说大太太的话。” “是!” 银蝶笑着应下。 她决定亲自去传。 大太太和大老爷,因为二姑娘送的鞋袜,给她们奶奶送礼呢。 银蝶知道,她们奶奶有多操心二姑娘那不声不响的性子。 一直让院里的丫环婆子,有形无形引导呢。 如今终于见了成效,也算喜事一桩了。 …… 梨香院,宝钗萎靡了几天,终于又重新打叠起精神,每日在荣禧堂、荣庆堂两边转。 贾母再不想习惯这姑娘都不行。 更何况,人家还知情识趣。 薛姨妈又带着银钱,但凡她说想打叶子牌,人家就能马上过来。 贾母不在意那么点银子,但她在意那是自己‘赢’的。 这日薛姨妈又打牌回家,看到女儿对着账本叹气。 “怎么了?” 如今住在荣国府,外面的那些个掌柜,总算像点样子,薛姨妈又收回了一些银钱。 “妈,舅舅那边……又从凉州府的分店,提了三千两银子。” 薛姨妈:“……”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舅舅应该是有急用。” “还有京里的几处铺子……” 宝钗把她统计的往母亲面前推了推,“舅妈和表哥但凡要用的,都从我们家的铺子拿,至今为止,只绸缎这一项,就有一千三百两银子了。” 其他林林总总,全算一起,也有差不多三千两。 宝钗翻看过家里以前的账本,知道父亲在时,也常给舅家孝敬什么的,但那都是他们薛家主动送,而不是人家直接到店里,好像主人似的拿。 “……唔,你舅母跟我提过。” 薛姨妈轻咳一声,“那边不是还国库欠银吗?府里如今拮据的很,我这才说许多东西,我们家都有,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店里拿。” 话是这样说了,但是她也没想到,一直对她爱搭不理的嫂嫂和侄子,会这般直接从店里搬。 她的心里也吃了一口气。 女儿小选进宫的事,嫂子们不知道吗? 可她们就是装着不知道。 “妈~” 宝钗看了母亲一眼,“绸缎庄今年肯定要亏了,要不然……,就关了吧!” 她知道母亲没法去跟舅母们说,那里的东西不能再搬了。 虽然她们不待见薛家,但薛家……还只能维持着这份‘亲情’。 “关了?” 薛姨妈的声调一下子拔高,“这?这怎么行?” “不关,我们一年,至少要亏几千两银子。” 宝钗直接把话说明白,“妈,您确定要一直亏着干下去吗?” 薛姨妈:“……” 她的脸色变白,嘴唇翕动,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道:“好歹跟你哥哥说一声,如今他是一家之主,让他决定吧!” 宁国府的蓉哥儿才多大,不是撑起了一个家吗? 贾珍才死多长时间? 人家还把爵位往上提了一等。 就连尤氏那个继母的诰命,如今都是二品了。 薛姨妈羡慕的很。 “他要是开,那就接着开下去,他若说‘关’……” 她从嘴里苦到心里,“那就关。” 娘家,真的一点也不帮她啊! 之前老爷在时,哪会如此? 薛姨妈的眼窝发热,“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宝钗:“……” 她垂了头,再不作声。 父亲没了。 这个家就好像倒了一般。 她也希望父亲活着呀! 可是父亲…… “哥哥如今不是在贾家族学好好上学吗?不管是挨打还是挨饿,别人能忍得,他也就能忍得,您可不能再心肝肉的心疼了。” 心疼也没用。 反而让哥哥的心再次懈怠。 “您就让他好好学,贾家子弟都能忍得,他自然也能。” “……知道了。” 薛姨妈的心揪了一下。 她的蟠儿从小到大,都没受过罪啊! 老爷虽然常气他上学不行,不争气,可也一根手指头都没打过。 如今在贾家上学,看着是上进了,可是…… 薛姨妈昨儿才看到儿子的左手被打肿了。 那是先生说他写字不专心,没打右手,是因为右手要写字。 “你哥哥上学艰难,有时候,你看能帮的,就帮帮他。” 薛姨妈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无遗憾。 女儿蠢笨些其实没关系。 要是蟠儿有宝钗这份才情,他们家又何至于此? “我知道的。” 这一晚,薛蟠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时,就看到等着的母亲和妹妹。 他努力打叠起精神,“妈,妹妹,不是说我要回来晚了,你们只管先吃,不用等我吗?” 因为他,妹妹连小选的名单都没进,薛蟠最近都是尽量躲着走的。 他难得在学里认真了些。 今天虽然还又被罚了,但先生也说,他还算有所进步,要再接再厉,努力一把,或许明年,就可以选择习武了。 但薛蟠感觉习武也不是他的强项。 今天的体课,他跑得呼哧带喘,还是最后一名。 要知道蒙班可都是小同学啊! 他的年纪最大,结果跑在最后…… 虽然大家跑完了,都在给他加油,可太难受了。 薛蟠按了按肚了,感觉它要是再消下些就好了。 再消下些,或许就不用颠的肚子痛。 “没事,现在也不晚。” 薛姨妈因为娘家的事,在儿子面前没底气,“你妹妹也说要等你呢。” “……” 薛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些。 妹妹说要等他吃饭,那是不是也原谅他了。 他就知道,妹妹最好了。 “你和妈的身子弱。”他拍着胸脯道:“以后真的不用等我。” “我知道了。”宝钗勉强给了哥哥一个笑脸,“哥,你也饿了吧,我们先用膳吧!” 王家的事,等用过饭再说吧,要不然哥哥只怕也要气得吃不下了。 第82章 有喜 梨香院,薛蟠看着自己的母亲,半天没言语。 他家有钱,拿点给舅家不算什么,但是舅家……对他们薛家是什么态度? 他和冯渊的案子,拖过来拖过去,结果是他被冯渊的冤魂索魂而亡,薛家其实在两位舅舅眼中,已经算是绝户了吧? 每日学习大诰、律法的薛蟠早已不是那个无知的自己。 “……听妹妹的,把店关了吧!” 看不上他家,还想到他家占便宜?把他们一家当什么? 薛蟠道:“一个店,一年就几千两的赔,我们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赔不起。这京里的铺子……”他想了一下:“妹妹看看,还有哪家赔钱,总之从现在开始,哪家赔钱,就关哪家。” “这怎么行?” 薛姨妈一下子就急了,“那都是老爷的心血,你这个孽障,你……” “妈~~” 孽障二字,终于引爆了薛蟠一直压抑的神经,他大声打断耳朵都要听出茧子的话,“我是没用,我是孽障,既然我这么没用,既然我就是孽障,那我爹的东西,注定就是要被我败了的。” 薛姨妈:“……” 她看着戾气横生的儿子,直气得浑身哆嗦。 就是宝钗也被惊的不知从何劝起。 “与其让我全败了,不如现在就关了。” 都看不上他,都说他没用,那就这么着吧! 薛蟠终于破罐子破摔了,“从此以后,哪怕只收租金呢,我们家的日子也能快快活活。” “……” “……”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薛姨妈和薛宝钗都是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母女两个虽然一直在嘴上埋怨他,也在心里骂过他,可是她们的本意还是希望他能上进的。 但如今,薛蟠要关了生意,只以租金过活,那…… “哥,你是糊涂了吧?” 宝钗反应快些,“你要把妈气死不成?” 皇商可是为皇家服务的。 因为领着这个差,他们家才能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 哪怕是最末位,父亲也是用尽了心力。 真要像哥哥说的那样,从此一切都停了,那她家还有什么? 族老们会同意吗? 想到父亲去后,家中的混乱,薛宝钗怨怪舅家的心,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孽障,孽障啊……” 薛姨妈捂着胸口,也软软倒下。 梨香院一下子就乱了。 王熙凤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这边的大夫也才刚走。 “姑妈这是怎么了?” 身为荣国府当家奶奶,又是薛姨妈的娘家亲侄女,她不好装着不知道。 “受了些风寒,再加上忧思过重!” 宝钗给哥哥隐瞒,强撑着一张笑脸,“大夫说了,歇几天就好。” “噢~” 王熙凤其实早从小丫环口中知道,薛姨妈是被薛蟠气的,但她没戳破,“最近天气虽然回暖,但早晚确实还很是寒凉,姑妈也上了些年岁,确当注意些。” 让平儿送了些药材,她在这边的例行慰问就算结束了。 主仆两个回去的时候,平儿说起薛家争论的源头,“二老爷和大爷,因为大老爷不在家,说是纳了好几房妾室。” 在外的外室,她都不好意思说。 “家里的花销就比往年大了些,再加上去年年尾才还的国库欠银……” “行了,这事我们知道就行了,不必再往外传。” 王熙凤不想谈论娘家的事。 以前大伯父王子腾在京还好。 能管住家里所有人。 可如今他老人家离京…… 王熙凤叹了一口气,“薛大兄弟的事,当初大伯父也用了许多人情。” 官场上,人情是要用银子铺出来的。 没有王家,姑妈也不能压着薛氏宗族,把薛姑父留下的产业,死死握在手中。 “他们最终怎么样,自有二婶管。” 与她这个小辈干系不大。 王熙凤甩开这让人烦心的事,“倒是我调理的药没了,得跟二爷说一声,再请个大夫来看看,要不要再喝下去。” 她想要一个孩子。 特别想特别想。 哪怕那苦药汁子喝得她反胃,为了孩子,王熙凤也是一次不敢忘的,老实喝了。 “奶奶放心!” 平儿笑了,“二爷今儿一早还惦记着呢。” “……” 王熙凤斜了她一眼,脸上也不由带了点笑意。 再不去二婶那里回事后,她整个人都自在了。 以前哪是什么当家奶奶?不过是个厉害点的管事奶奶罢了。 “你个小蹄子,还想笑话我?” “哪有?奶奶可冤枉我了,”平儿笑着跑快些,“是二爷今儿一早自己问的。” “还敢说没笑话我?有本事你别跑?” 王熙凤跺脚追她。 主仆两个渐行渐远,追出来,想再给母亲和哥哥找补一番的宝钗,远远听到她们的笑声,又默默的退了。 此时,确定王熙凤走了,又转到母亲屋里的薛蟠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把不赚钱的买卖全都关了,真不是他的一时心血来潮。 是他想了好几天,想出来的法子。 课堂上,先生教他们算学,他回回垫底,先生就朝他叹气,说他这样的,还做得什么生意? 就算如今还有忠仆照应,但天长日久的,人心易变,说不得哪天被骗得倾家荡产都不知道。 薛蟠一开始还不服气,可是大诰和律法课上着上着,又想到以前父亲在时,家中掌柜们的样子,他到底有些认清现实了。 他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父亲在时,也是这么说过的。 既然如此,还撑什么撑? 撑到被骗得倾家荡产吗? 连亲舅舅家,都开始明目张胆的从他家铺子拿东西了。 以后…… 妹妹连小选的名单都没上,舅家那边不知道? 薛蟠从小就听母亲吹牛舅家。 因为舅家,父亲一直让着母亲。 但现在看…… “我不想看到你,出去!” 薛姨妈看到儿子直挺挺的跪着,又心疼,又难过,“钗儿,把你哥哥拉出去。” “妈,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我算学次次垫底。” 薛蟠梗着脖子道:“我这样的,你放心我出去做生意吗?到时候,也许都不用别人坑我,就是家里的掌柜、伙计都要坑我了。” 大诰上就有这样的案例。 宝庆府的胡家,有万多两的家业,他家儿子做四次生意,结果全都败尽了,倒是他家的管家,住到了胡家的大宅,胡老爷生生气死,胡夫人也没熬过两个月。 告到官府也没用,白纸黑字都是胡家大爷自己签的。 若不是胡家大爷最终气不过,趁夜放了一把火,生生的烧死了三十几条人命,官府都不会下死力的查。 “你你,你胡说,鲁掌柜他们都是忠心的。” 薛姨妈嘴上呵斥,但心里其实也是有疑的。 上次让鲁掌柜走姚大人的关系,银子花了不少老,结果一点用也不顶。 她呼呼大喘着气,“你个孽障,你真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啊,老爷啊~”她又开始哭早就去世的薛老爷,“你怎么走的这般早啊,你怎么不把我也一起带着呀,呜呜呜~,我不活了呀,我要被这孽障气死了啊~” “哥,你真要把妈和我都逼死吗?” 宝钗回来,急得直跺脚。 薛蟠到底没顶住母亲的哭闹和妹妹的眼泪,灰溜溜爬起来滚蛋了。 但梨香院就这么大,一墙之隔就是下人的聚居地,这边的声音大一些,那边就听到了。 哪怕宝钗通过送各种小东西,很是收买了一些人心,也架不住她家的热闹太大。 不过一天工夫,尤本芳就听到薛蟠要关了家中生意,以后只收租的言论。 别说,这一招于薛家来说,还是不错的办法的。 就是可惜,薛姨妈和薛宝钗都是有青云志的人。 “母亲,这是蒙学教的东西。” 蓉哥儿从族人那里把蒙学的课本拿过来,“您放心,儿子亲自去听过好几节课,几位先生教的都好,大家也都在进步。” “我又没说教的不好。” 尤本芳就是好奇薛蟠怎么比红楼里长进这么多,“薛家那个薛蟠自入蒙学以来,听说都进步了许多。” 她翻了翻蓉哥儿送来的一摞书,目光在大诰和大庆律上,停留片刻,“焦大监察有功,学堂里的先生们也都辛苦了,回头每三天,再给加一道肉食吧!” “是!” 蓉哥儿高兴应下。 听到母亲要问蒙学都教了什么,他还以继母在哪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论呢,“薛家那位表叔……”他有些一言难尽,“其实学习真不太好,要不是焦大看得紧,又有学规管着,他只怕早就弃学了。” 他都不知道继母是从哪听到他进步许多的。 “您可千万不要听薛家人吹他。”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薛太太吹的,要不然,母亲在内宅,怎么能听说薛蟠进步了呢? “别看他在蒙学最年长,但事实上,不管干什么,都是垫底的存在。” “……那他进族学,一点都没进步吗?” “那倒也不是。” 蓉哥儿纠结道:“他就是底子太差,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又时不时的不想学,时不时的被焦大镇压,听说学的最好的就是大诰了,那边先生讲案例的时候,都会先润色一下,说成一个个小故事。” “是吗?” 尤本芳的眼睛亮了亮,“回头你让先生把他润色的故事都写下来如何?” 啊? 蓉哥儿不解,“母亲要做什么?” “朝廷教化万民,最难的便是律法。” 尤本芳提点道:“薛蟠不学无术,却对这些故事感兴趣,那你觉得,百姓不喜欢那些故事吗?” 这? 蓉哥儿愣住,“母亲是说,可以把此法说与张御史他们?” “不!” 尤本芳摇头,“写信去扬州,给你林姑爷。” “……儿子明白了。” 那位姑爷爷老在扬州也不是事。 若能回京…… “儿子这就去收集故事,写信给林姑爷。” 蓉哥儿抱着课本匆匆去了,尤本芳拿起大诰,正要从那冰冷的文字里,给自己润色出一个故事时,小丫环急报,“大奶奶,西府二奶奶有喜了。” 什么? 且不说尤本芳有多震惊,荣禧堂的王夫人简直呆了。 她才停药多久啊? 侄女那边居然就有喜了? 她捂着胸口,不想相信。 甚至希望这就是一场梦。 可是屋子里丫环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让王夫人明白是真的。 侄女王熙凤真的有喜了。 大房要有自己的孙子了。 “老太太……知道了吗?” 王夫人不知道她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还在努力打叠精神,关注贾母的态度。 “老太太亲自去了二奶奶的屋子,听说还让鸳鸯姐姐送了许多东西。” 王夫人:“……” 她不甚方便的手脚抖了抖,语速甚慢的问:“大……大太太呢?” “大夫刚诊出来,平儿就让人往各处报喜了,大老爷和大太太知道的第一时间,就一齐过来了。” 彩霞硬着头皮道:“听说,他们还拉了一马车的东西,里面不仅有给二奶奶补身的,还有许多大老爷自己小时候的玩具。” 啊啊啊,气死她了。 王夫人的呼吸粗重了些,“琏~琏儿呢?” 她有千言万语,可是,这段时间因为舌头不听话,都是三个字,四个字的说。 “二爷高兴疯了,说是一直围着二奶奶转呢。” 彩霞低着头,把她知道的全都禀上来。 “……” 王夫人长长的呼气,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有~有了身子,管~管家~就不~不太好了。” 事情已经出了,她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 在王夫人想来,大房既然这么重视这个孩子,老太太也喜欢,那凤丫头的管家权是不是就可以让出来了? 她身子不便,虽然也不能管家,但李纨勉强也是可以的。 到了如今,王夫人发现,能帮她夺回管家权的,只能是向来看不上的儿媳妇李纨了。 或者,让外甥女宝钗如迎春、探春几个那样,也帮一把…… 王夫人盯着彩霞,“有~有说~管家~的事吗?” “……说了。” 彩霞的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她声音发颤,道:“大太太提议,让二姑娘回来帮忙,说是都派人去找东府尤大奶奶了。” 第83章 安全第一 尤本芳当然答应。 “只二妹妹一个人行吗?要不我把三妹妹也给你调过来?” 尤本芳笑向王熙凤。 她也怕她管不了家,最后再被老太太找到机会,把荣国府的管家权交给李纨。 虽然她也并不反感李纨,但王夫人是李纨的亲婆婆,交给了李纨跟交还给二房有什么区别? “……不用了吧!” 王熙凤只有一丁点心动,不过想到探春是二房的,到底拒绝了,“我又不是泥捏的,一碰就坏。” 如果不是大家都担心,她自己也有点怕怕,其实只要有平儿就行了。 如今迎春又回来,很可以了。 “放心,真要忙不过来,我肯定还会找嫂子要人的。” 王熙凤现在是有孕万事足,整个人都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要不是看在未来小侄儿小侄女的面上,哼哼~” 尤本芳起身,朝她哼了两声,“别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二妹妹性子好,你可给我让着她点。” “……哈哈哈!” 王熙凤一愣之后,就是大笑,“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好茶好点心的伺候着二妹妹,不让她掉一根寒毛。” 府里,人人都觉得二妹妹的性子好,确实容易被人欺了。 但如果她早早表明态度,再加上东府大嫂的力挺,那这个家里,那些个管事奶奶们,在二妹妹面前就会小心些。 二妹妹管家的事顺了,她能省多少事? 王熙凤眼中的笑容加大,“好嫂子,看在我怀了你侄儿侄女的面上,你也不能光疼妹妹们,也疼疼我。” “你都要当娘了,还在这跟我装小呢?” 尤本芳想鄙视她。 奈何美人当前……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她的衣袖被人家扯住了,晃得没法子,只能道:“二妹妹这边,我们随时支援,你好好在家养胎吧,我去恭喜老太太,讨个红包回家。” “哈哈哈,去吧去吧!” 王熙凤大笑着放人。 尤本芳果然就去恭喜贾母,又要当曾祖母了。 贾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心中其实是有愧的。 这府里若还是二儿媳妇当家,凤丫头就算有孩子,大概也不会来的这么早。 她这次的曾祖母,是捡着当的。 “才从凤丫头那里来?迎春回来管家的事……” “那肯定同意啊!” 尤本芳笑着点头,“她忙不完,还有三妹妹、林妹妹、四妹妹呢。” 她是在告诉老太太,贾家人多,用不上外人。 尤其是薛家人。 尤本芳生怕王夫人不死心,不仅要推出李纨,还要把薛宝钗推出来,一同帮着管家。 其实说实在的,她也并不觉得,薛宝钗管家能力有多好。 红楼里,探春想了法子要给府里创收,提议把大观园花木之类有出息的拿出去卖钱,还让贾府的众婆子们去分担这些事务,到时一年所得的收入只需要拿出部分上缴即可,而众婆子们听了探春的这个建议都很赞同! 如此一来,大家有了营生,每年府里还能多几百两银子的结余。 可是宝钗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就是抢功。 说什么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 为了让宝玉身边的人都向着她,她还提议,把药材香料这类的出息承包给茗烟的娘。 而在那之前,她身边的丫环也早认茗烟娘老叶妈为干娘了。 真是一点点的蚕食,什么都不放过。 如此心机深沉之辈,叫尤本芳看来,就该是进宫的。 “是是是,你把她们都训练出来了。” 贾母这一会倒是庆幸,孙女、外孙女都在东府帮管家一段时间了,如今有经验。 她倒不用再被二儿媳妇骚扰了。 “鸳鸯快,拿两吊今年新制的大钱给你大奶奶,就当我老婆子谢她的。” “两吊怎么行?” 尤本芳扯住马上就要去拿钱的鸳鸯,朝贾母耍赖,“您又要有重孙子,重孙女了,这么大的喜事,不给个二十吊也说不过去啊!” “你这是想打劫我这老太太呢?” 贾母被她逗笑了,“呸,好大的脸,鸳鸯,拿六吊,六六大顺,她爱要不要,不要就便宜你们了。” “哈哈哈,要要要!” 王夫人坐着滑杆过来的时候,听到里面的笑声,忙又拍了拍轿杆,示意别停,接着往前。 尤氏在这里,老太太是不会听她的。 她一次次在尤本芳面前吃亏,曾经嘴巴好好时,都说不过人家,如今四个字四个字蹦,更不可能说过人家了。 王夫人遗憾的去找薛姨妈,跟她吐苦水。 不说说心中的苦,她也会憋出病来的。 如今她在病中,虽然免了进祠堂和小佛堂的罚,可是这个心啊,就没有一天是快活的。 老爷如今也就是初一、十五留宿,还是好晚来,天不亮就走。 看着是给她体面,可是一个月里,他把大部分的日子都给了赵姨娘那骚蹄子。 都在一个院里,她这心能顺才叫怪呢。 还有宝玉,上学好像是比以前勤勉了,老爷不太骂他了,但每天时间紧,到她那里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娘俩就没好生说过话。 珠儿媳妇就更别提了。 也就是到她那里点个卯。 这个儿媳妇,她是一点也指望不上。 但凡聪明点,都该去关心关心凤丫头,再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声帮府里分忧,接手管家权又如何? 可恨,什么都不做。 王夫人见了薛姨妈,絮絮叨叨,又絮絮叨叨,说话不利索,还非要说。 薛姨妈也只能听着。 姐姐不管有多恨李氏也没用。 人家是节妇,人家的爹是国子监祭酒呢。 她只能哄着劝着,说宝玉如今进益了,那天在老太太处,听说先生都夸他云云。 王夫人憋着一肚子气来,心情舒畅的走。 她的宝玉还是很好的。 老太太又疼爱。 以后定然比珠儿有出息。 这一次,她的滑杆抬进了荣庆堂。 果然,那个让她讨厌的尤氏已经不在了。 “老太太~” 杆子收去了,她被几个婆子连人带椅抬进屋子,就在椅子上欠身请安,脸上带着笑,“听说~听说凤丫头~有~有了身孕。这真是~我们家的~~大喜事。” 说着,她又朝邢夫人道:“恭喜~大嫂,再有~有些日子,就能抱~抱孙子了。” “是呢。” 邢夫人皮笑肉不笑。 这个人把孙子两个字咬的那样重,不就是在嘲笑她,孙子不是亲的吗? 哼~ 再不是亲的,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二弟妹看看我这玉镯子。” 邢夫人显摆自己手上的和田青玉镯,“这是前天琏儿和凤丫头孝敬的。” 不是亲的又如何? 她不用自己痛,就有了好儿子好女儿。 如今他们都要孝敬她呢。 “哎呀,如今啊,我只盼着孩子们平平安安,老太太抱重孙子重孙女时,我跟在后面,也能抱抱就成了。” “……放心,有你抱的时候。” 贾母自然能看出两个儿媳之间的暗流涌动,不过,她也懒得给她们断官司。 她转向说话不利索的儿媳妇,“你身子不好,心意到了就行,回去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 如今她不乐意看到她。 每次看到王氏这样,贾母都要为自己的身体担心那么两天。 人老了,她只想看一群健康、活泼、漂亮的年轻孩子们。 跟他们在一起,她都能多吃几口饭。 “鸳鸯,送你二太太回去。” “是!” 鸳鸯朝刚刚抬王夫人的婆子们一挥手,婆子们就迅速进来了。 眼见她就要这么被抬走,王夫人哪里能甘心? “老太太~” 她朝婆子们摆手,示意她还有话要说,婆子们也不敢得罪,只能缩着脖子往阴影里站站。 王夫人伸着手,脱下自己的和田白玉镯,“凤~凤丫头~不~乐意见我。”说到这里,她似乎伤心着,“但她有~有孕,我也~开心,求~求老太太~帮我~转交。” 侄女怀孕了,她这个二婶兼姑妈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反正早给晚给都要给,那还不如大方一点。 先在老太太这里表明一下态度。 怀胎要十个月,这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富贵人家,怀了孩子生不下来的多着了。 王夫人知道,自己再送吃食、药材类的东西,人家也不可能要了。 当然,她也不想再被人疑了。 玉镯是最让人放心的。 通过老太太转交,也正大光明的表示自己的委屈。 果然老太太略有动容,“行吧!邢氏,你接了,回头给凤丫头。” “诶~” 邢夫人高高兴兴的去替儿媳妇接下这对玉镯。 哼~ 既然是礼物,干嘛不收? 儿媳妇不要,她留着也行啊! “多谢~大~嫂!” 王夫人把她品相甚好的一对玉镯送了出去,这才朝后面的婆子们摆手,“走!” 老太太不乐意她在这里,再待着也是没趣。 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 当年妯娌三个,两个嫂子处的跟亲姐妹似的,可是如今呢? 她们在哪? 王夫人走了,晚上邢夫人回家的时候,又往凤姐的院子走了一趟,果然,听说这对镯子是那位好姑妈送的,她很干脆的就转送给了邢夫人,“我年轻不知事,往后还得太太您多教教我。” 知道亲姑妈的真面目,王熙凤哪里敢有半点放松? 这镯子万一泡过红花呢。 王熙凤也不怕婆婆去姑妈那里炫耀。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不需要再给脸。 想用一点子东西再买回她的心? 那是做梦! 王熙凤巴不得婆婆再去姑妈那里,气一气她呢。 “奶奶!” 平儿送走邢夫人,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大太太一向吝啬,这府里二太太又管家多年,以后……,我们还是只用自己的东西吧!” “嗯!听你的。” 王熙凤的眉头拢了拢。 她也怕自己的婆婆被那位好姑妈当枪使。 “以后除了东府尤大嫂子送来的东西,其他人……,哪怕老太太的,你都先收库房。” 老太太一直偏心二房呢。 王熙凤心中有数的很,“大夫说,如今天气好,熏香之类的可以免了,以后就全免了。”熏香最容易被人作手脚,“我的衣物、吃食,你多上心,二爷在外面胡闹,也别再报进来。” 她不能生气。 但怀了身孕不能同房是事实。 贾琏那样子能守住吗?根本不可能。 王熙凤干脆先撂开不管。 丢了一个孩子,她可怕这个再丢了。 如今,她和姑妈翻了脸,和娘家那边也不亲近了,这个孩子就不能再出一点事。 “奶奶放心,二爷也心疼您呢。” 平儿才宽慰一句,门外就传来贾琏的声音,“好丫头,总算说了爷一声好话。” 贾琏知道妻子是个醋坛子,念着之前丢了的孩子,念着她如今才怀上,他也稀罕也心疼,“凤儿,你可不能再动不动就冤枉我,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的手从背后亮出来,“百味斋的蜜汁蜂巢糕和香滑芝麻糕,前儿你不是说,这两样点心你特别想吃吗?” “……” 王熙凤接了糕点,马上喜气洋洋起来,“算你有良心。” 她打开蜜汁蜂巢糕,哎呀呀,香滑可口,甜而不腻,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屋子里因为这两样点心,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平儿一看他们两的样,压根待不住,迅速退走。 “快尝尝芝麻糕,这个更酥脆。” 贾琏隐隐的声音传来时,丫环们也都笑着退远些。 今天一天,她们就受了好些人的赏。 从老太太到二爷、二奶奶,可以说,这一天的赏银,都快比得上半年的月例了。 “平儿姐姐,又给二奶奶熬药呢?” 一个小丫环看到平儿又来给二奶奶熬药,忙上前道:“要不这样的粗活,还是我们……” “不必!” 平儿果断摇头,“以后我熬药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你们都不必来。” 第84章 迎春 要当亲姑姑了,迎春既激动又期待。 这几个月的变化她感受最深,宁国府且不说了,荣国府这边自从二婶倒了后,好像一切全都顺了起来。 她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长房二姑娘,表面上看着还跟以前一样,但事实上,一杯茶、一块点心在老太太屋里,都已不一样。 请安的时候,老太太会跟她温声说几句话了,她说话的时候,不论是老太太还是嫡母,都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好像没听到,该干嘛还干嘛。 迎春知道自己也不一样了。 在宁国府管家以来,曾经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丫环婆子们,在她坐着喝茶或者和妹妹们说话的时候,要恭恭敬敬的先等着她们,把该喝的茶喝完,该说的闲话也说完。 不管是林妹妹、三妹妹还是四妹妹,迎春感觉都比她有才干,可是,大家在花厅理事的时候,她们一切以她马首是瞻。 居移气,养移体! 住在美琅馆的迎春是被众星捧月的二姑娘。 哪怕奶嬷嬷呢,也再不敢像以前那般不恭敬。 “姑娘,我们还住这边吧!” 司棋的脚踏到宁国府这边时,小声的询问。 “自然!” 迎春没有犹豫的点头,“二嫂也没给我收拾屋子呀!” 长辈们真要让她回去住,肯定要说的。 “那就好!” 司棋笑了,“我和绣橘几个操心了好一段时间。” 住美琅馆,她们还能多领一份月例呢。 不同于侍书、入画、袭人这些伺候主子的大丫环,不时有老太太或者太太、大奶奶们给的赏钱。 她们跟二姑娘以来,除了月例和年节时的例行赏,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大太太是不会给她们赏的。 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对姑娘都平平,更不要说对她们了。 府中的婆子们就算要巴结,也不会往她们院里去。 所有一切,只在她们搬去美琅馆后。 曾经仗着奶过姑娘,在院里无法无天的王嬷嬷,也被尤大奶奶派去院里的陈嬷嬷用规矩压得死死的。 “姑娘上学的时候,老爷和太太还命人送了东西过来。” “……送的什么?” 迎春心下一跳,努力稳住自己,轻声询问。 “老爷送了一对说是宋时的古玉佩,太太送了一匹颜色鲜亮的雨花锦。”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司棋很为自家姑娘高兴,“老爷说玉养人,那对玉佩别看现在不怎么样,您每日睡前抱着它,多想君子五德,它就会越来越好。” 迎春:“……” 就有些无语。 但确实是她爹能说得出来的。 “不过……” “不过什么?” “太太说,她这边有几个人是极好的,姑娘初初回府,可以适当的用一用。” 迎春:“……” 不用说,她都知道是哪几个。 不外乎是王善保家的,或者常跟在太太身边的那几个婆子。 “明儿问过平儿再说吧!” 二嫂若是没给安排,那定然是有不安排的理由。 她初来乍到,一切以稳为主。 再说了,她也就是个辅助,真正掌大头的还是琏二嫂子。 “那边不论谁请托,一概不准应承,实在推脱不了的,就往琏二嫂子和平儿身上推。” 她不会应承任何人。 迎春很清楚,西府不是东府。 东府尤大嫂子是随她们折腾。 她也不怕她们犯错。 但西府不行。 西府这边除了老太太,还有大房二房之争。 里面的丫环婆子们,可能各有主子。 琏二嫂子这胎来之不易,迎春也怕自己做错了事,信错了人,害了自己未来的小侄子、小侄女。 “奴婢知道呢。” 司棋顿了一下道:“我也劝了我外祖母他们,姑娘好不容易得老爷太太的眼,回去帮着琏二奶奶管家,他们捣乱,就是给自家人拆台。” 如今府中的事,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做了。 虽然当管事、管事婆子,还有些油水,却早不能跟之前比了。 与其累死累活,让琏二奶奶和二姑娘都心下反感,还不如消停些。 大家一起保着琏二奶奶把孩子生下来,琏二奶奶必也会感激的,以后有什么想求的,在可以的情况下,琏二奶奶也必会给予一定的倾斜。 “嗯!” 迎春朝司棋一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因为她懦弱,司棋就不得不厉害些护着她。 就是绣橘也是如此。 有她们两个相伴,迎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告诉你外祖母,等忙完了这段时间,二嫂那里,我必荐她。” 事情都是人干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迎春相信琏二嫂子会给太太和她这个脸。 “如今二嫂初初有孕,一切以她心情为上,她心情好了,自然合府安生。” “嗯嗯!” 司棋忙应了。 送迎春回美琅馆,她就家去找了外祖母王善保家的。 王善保家的本来心情不甚美好。 外孙女不帮她说话,往日里,她竟是白疼了。 之前是二太太管家,二奶奶也从不向着他们大房,她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赚得盆满钵满,尤其那周瑞家的,哼,同是陪房,人家穿金戴银使奴婢,她呢? 虽说如今周家也倒了,可周瑞家曾经的风光,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好容易大房得回管家权,二奶奶再也不向着二房,偏偏府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管她使多少力都轮不上。 因为这个,王善保家的在邢夫人面前,已经挑拨过好几下了。 只是二奶奶如今会做点人了,晓得送礼给太太。 太太自己得了实惠,就想着母慈子孝,不管她们了。 王善保家的唉声叹气。 今天她原想着走走外孙女司棋的路子,让她帮着在二姑娘面前说说好话,不拘干个什么,她就想当一下管事婆子,让曾经看不起她的那些人,也点头哈腰一回。 可…… “外祖母!” 司棋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善保家的正坐在炕上叹气。 “……你来做什么?” 她看看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吃了没?” 之前,她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太,把外孙女送到二姑娘身边。 谁料二姑娘是个没用的。 如今好不容易有点用了,却又铁面无私。 哼~ 这样干,看以后谁还能为她卖命? 王善保家的很想把脸一直冷到底,奈何外孙女和二姑娘一起住在东府,东府尤大奶奶爱护的紧。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东府尤大奶奶不好惹。 人家对这边是门清。 王善保家的还只能捧着点,问声‘吃了没’。 “还没呢。” 司棋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系满点心的帕子,“外祖母看看我给您带了什么?枣泥山药糕,您快尝尝,又甜又糯,红枣能补气血,健脾胃;山药亦能补气健脾,入脾、肺、肾三经呢。” 王善保家的张口接下外孙女递来的枣泥山药糕,“这大晚上的,不去伺候姑娘,过来作甚?就为了送这点心?” “哪儿呀,外祖母的事我一直记着呢,不过我们姑娘说了,二奶奶初初有孕,全家都让着呢,这时候您要把她用惯的管事婆子换下来,不论哪一个,人家只怕都得多想,说不得以后还会给您小鞋穿。” 司棋自己也拿了一块点心,边吃边说,“我们姑娘说,等忙完这段时间,二奶奶平安生产了,大房一切都稳了,她必然亲自把您荐给二奶奶,到了那时,有太太和我们姑娘的面子,二奶奶必会给您一个好位子。” “真的?” 王善保家的眼睛都亮了。 “瞧您说的,”司棋笑嘻嘻,“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 “好好好,那我就再等等。” 王善保家的心落了下来。 “您没事,也多替太太和我们姑娘看着点府里。” 司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奶奶前一个孩子就在荣禧堂没的,二太太又管家多年,万一再有个什么,这府里只怕还有变故。” 身为大房的丫环,她也一向不忿二房的人事事得利。 如今大房好些了,姑娘也在老太太、老爷那里得脸了,她当然要维护住。 “放心,外祖母心中有数呢。” 大太太好,她才能好。 而大太太是大房的太太。 王善保家的自是知道自己该帮哪一边。 “你跟在姑娘身边也好好的,二奶奶性子霸道,二姑娘过来,还当以她为主。” “瞧您,现在不是很明白吗?” 司棋笑了,“放心吧,我们姑娘心中有数的很呢。” 姑娘以前不争不抢,凡事退让,那完全是没法子。 她总不能跟三姑娘争,跟四姑娘争。 三姑娘那里有赵姨娘,别看母女两个好像不太对付,但谁敢让三姑娘吃亏? 人家亲娘不仅会跟二老爷告状,还会闹到你屋里去。 四姑娘小,当初珍大爷虽在,却没人管没人问的。 她们姑娘可怜她,疼惜她都来不及,又如何会跟她争抢什么。 “就是二奶奶以后不用您,她自己手上的产业也需要人,定会有您一口饭吃的。” 几句话,把王善保家的哄得眉开眼笑。 她们祖孙在这边说话,荣庆堂里,贾母也正和外孙女林黛玉看扬州来信。 女婿林如海如今来信越发频繁了。 一个月最低也有两封。 贾母心中也高兴。 “如今你琏二嫂子有了身孕,二丫头要回府帮忙,休沐的时候,你再回家……” “外祖母放心。” 林黛玉笑,“三妹妹和四妹妹可厉害了,尤大嫂子也早就说过,我们得学会独立理事,这样就能干一天,休三天。” 贾母:“……” 管家在这些孩子眼中算什么? “她们帮了我,回头我自然也能帮她们。” 林黛玉很自信。 东府其实没有太多的事。 因还在孝期,迎来送往的事,是没有的。 而府里的主子也就他们这些人,按例采买就行。 接手管家以来,她们做的最大变动,就是存冰。 不仅把府里的冰窖存满了,还在大厨房的外面又挖了一个,也全都装满了。 今年的夏天,大家可以放开手的用。 林黛玉体弱,之前一直不太敢用冰,但不代表她不热。 夏天的时候,她常常热的吃不下饭。 今年身体好些了,她想先放肆那么几回。反正大夫都说,五谷养人,只要她好好吃饭,其他一切都会慢慢好的。 “……行吧!” 外孙女神采飞扬的样子,跟女儿贾敏倒是有些相像。 贾母搂着她,万般怜惜,“只要你们小姐妹自己商量好,不误事,其他怎么都行。” “妹妹们商量了什么?” 宝玉从荣禧堂看望母亲回来,看到林妹妹这时候还在家,别提多高兴了,“也跟我说说呗!” “过两天休沐,我还要回家。” 林黛玉靠坐在外祖母身边,笑意盈盈的,“我走了,二姐姐又回了这边,帮着管家,三妹妹和四妹妹就要多忙些了。” “原来是这样。” 宝玉好遗憾,这一次他不能跟着一起去林家了,“既是管家的事,林妹妹倒是不必担心,三妹妹厉害的紧呢。听说她连环儿的产业,都帮着管了。” 赵姨娘还因为这个跟她吵了一架。 不过听说三妹妹又用了赵家人,如今母女两个又合好了。 “刚刚老爷也在,她还跟老爷说了春种的事呢。” 宝玉有些遗憾,因为分给他的产业在母亲那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环儿抓阄抓到的南城小院子,也叫她租了出去,银子什么的,她让老爷给买个单独的箱子,以后只给环儿放银子。” 三妹妹和老爷有说有笑的。 他想插口都插不上。 老爷对他也还是一副不喜的样子。 “我们如今都这么做。” 林黛玉笑了,“尤大嫂子特意给我们一人两个箱子,一个装钱,一个装银子。” 父亲听说,姐妹们都有自己的产业了,还命林祥叔把京里的庄子、铺子也全放到了她的名下。 林黛玉如今也管着自己的产业呢。 “她说谁装满了,她就请谁吃顿好的,到府外酒楼吃呢。” “我看是她自己是想到外面吃吧!” 贾母笑。 林黛玉忍不住也笑了,“可不是,我们都是这样猜的。大嫂子就是这样,天天念着外面的吃食。” 第85章 流言 穿越红楼,尤本芳立意能帮人就帮一把的时候,也给自己弄了一个小目标,那就是吃遍天下美食。 贾家的美食虽多,但跟天下比,那还是少的不能再少。 所以,只要有一点机会,尤本芳就想尝尝外面的味道。 奈何这个时代对女人的限制太多,哪怕她已经是二品的诰命夫人了,想要轻松自在的出门,也没那么容易。 “大表嫂,我后天休沐。” 林黛玉过来引诱,“要不,您和四妹妹带上蓉哥儿,也到我家过一天吧!” 她已经邀请了三妹妹探春,奈何她要巡视她和环儿的产业。 不早点把嫂子引到她家去,林黛玉担心一会三妹妹要过来跟她抢人。 巡视产业呢。 这也是个好活儿。 万一大嫂心动,要跟着三妹妹走呢。 “……” 尤本芳确实有些意兴阑珊,林家她都去过好几次了,老去也没啥意思,“算了吧!你好生回家自在一天,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我每天都自在呀!” 自从搬到邀月苑,她真的每天都自在。 独立的空间,丫环婆子们也都给她省心,又不用听二舅母总有些敲打的话,老太太对她好,嫂子、姐妹们也好,就是两位舅舅对她也是温声细语。 林黛玉真的觉得她在这个家挺好的。 “好嫂子,跟我一起吧,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你要实在嫌我家厨房做的不好吃,我们就到外面吃去。”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也亮了,“昨儿琏二嫂子给我们送了蜜汁蜂巢糕,味道极好,我们也找找去。” 尤本芳:“……” 蜜汁蜂巢糕? 还有叫这名字的吗? 好家伙,她对凤姐多好啊,结果她弄到好吃的,居然不送她? 尤本芳忍不住磨了一下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到这里,她朝银蝶道:“去问问二奶奶,她得了蜜汁蜂巢糕,为何不送我。” “……” “……” 屋子里静了一会,林黛玉微张了嘴巴,不过反应过来后,她‘噗’的一下笑了,“该,就该这么问琏二嫂子。” 虽然是她多嘴了,但是…… “银蝶姐姐,”林黛玉笑得贼贼的,“你可注意着看琏二嫂子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哈哈,一定特别有意思。” 嫂子们都是妙人。 “好嫂子,回头我们买了好吃的,也不给她。” 她一边说,一边笑伏在尤本芳身上。 “对,我肯定要馋死她。” 惜春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嫂子半搂着林姐姐,忙蹬蹬蹬的跑过去,“嫂子,你要馋死谁?” 她想把林姐姐挤开,奈何她的小身板还挤不动。 惜春郁闷的坐到嫂子的另一边。 “唔,我们在说蜜汁蜂巢糕,你吃了没?” “吃了呀,琏二嫂子命人送到学堂的。” 惜春看林姐姐笑得双肩颤动,头都抬不起来,还有些莫名其妙,“嫂子,有什么问题吗?” “哈哈哈,她没送给大嫂子。” 林黛玉笑到肚子痛,“大嫂子要找她麻烦呢。” “……你就这么喜欢看我们的笑话?” 尤本芳在她的脑袋上点了好几下。 “嘻嘻,这不都是跟着嫂子你学的吗?” 林黛玉早看出来了,嫂子喜欢看她们的笑话,写的丑字,被先生点评不好的作业,她团吧团吧,都要废纸篓的,结果被嫂子的发现了,好家伙,那笑得…… 她当时都要跟她急了,结果人家还非要给她留着当纪念,说长大了再看,保证也能嘎嘎乐。 林黛玉气得跺脚,写信给父亲告状之后,第二天又去跟外祖母告状。 父亲那里还没回信,但外祖母却也不管她的气愤,也在那里笑得不行。 哼~ 欺负她们小。 当她捏不着她们的错? 现在好了吧! 这叫现世报。 “嫂子,你为了一口吃的,要去跟琏二嫂子闹,您等着,等蓉哥儿娶了媳妇,有了宝宝,能喊我姑奶奶了,我就跟他(她)说,您和二嫂子的糗事。” “谁跟你说这是糗事了?” 尤本芳捏捏她微微长肉的脸蛋,感觉手感超级好,当场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分明是我的英雄事迹之一。” “就是!” 惜春给自家嫂子帮场子,“能吃是福,吃都不积极,那做什么事能成?” “哈哈哈,听到没有?” 尤本芳忍不住亲了惜春一口,“果然,四妹妹最好。” 林黛玉:“……” 她服了。 “哼,你就拍马屁吧!” 她决定了,明天上学的时候,就在画画上碾压四妹妹。 顺便再请先生讲写诗的格律、平仄和押韵,叫她疲于奔命。 “等着~” 她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她好看的架式,“回头,我必要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姐姐。” 惜春:“……” 有些害怕,但也不算很多。 “你本来就是我姐姐呀!” 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眨巴眨巴眼睛,“林姐姐,二嫂子给东西不给全乎的毛病,就得治治,要不然,她下次把我们也忘了怎么办?” 尤本芳:“……” 林黛玉:“……” 两个人愣了一下,一齐朝她伸手,“就你机灵!” 她们屋子里的笑声传出极远,过快乐生活的王熙凤看银蝶一本正经的传话,却只剩目瞪口呆。 啊啊啊,她听到了什么? 贾琏带回的蜜汁蜂巢糕就那么些,大夫说过,孕妇不能吃太甜的,她只吃了两块,放着又忍不住想伸手,这才给妹妹们送去。 结果…… “不是,大嫂子怎么知道,我给妹妹们送糕点了?” 她是送到学里的呀! 大嫂子连妹妹们在学里吃什么喝什么都要问的吗? “是林姑娘说的。” 银蝶想板着脸,奈何她也有些绷不住,“过两天她休沐,哄我们太太一起,说是顺便找找如蜜汁蜂巢糕那样的好糕点。” 原来如此! “行吧!” 王熙凤无可奈何,只能道:“明儿我让人给她买去,多买几样,就当赔罪了。” 如果是其他,她肯定能撅回去。 但是点心…… 王熙凤只能捏捏鼻子认了。 “平儿,明儿林妹妹过来,可得提醒我一声。” 要不然忘了,就便宜那小丫头了。 哼哼~ “奶奶放心!” 平儿笑着点头,“明儿我就在老太太那里帮您提醒。” 果然,第二日就因为这糕点,引得贾母和邢夫人也大笑了一回。 回去上课的路上,迟一步走的探春用肩头撞了撞林黛玉,小声问:“老实说,林姐姐,你是不是报复四妹妹了?” 林黛玉:“……” 她眨着好像无辜的眼睛,“三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哼,别当我不知道,你昨天都要打四妹妹了。” 探春道:“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了。今天上课,先生老是提问四妹妹……” 小妹妹连肩膀都垂下去了。 偏偏还波及到二姐姐。 她们两个才吃过饭,就忙不迭的回去朝写诗的格律、平仄和押韵用功了。 “那些东西她不要学吗?” 林黛玉歪着脑袋问探春,“未来的几年,我们都要好生学呢。” 尤大嫂子还说,等她们全都学会了做诗,就弄个诗社,她当监察,专门负责出钱,她们来写诗呢。 “……那……今天的画又怎么回事?” 探春眼带怀疑。 “今天正好遇到我心情好,荷塘嘛,又恰是我喜欢的。” 林黛玉带了点小得意,“四妹妹年纪小,见的少,比不过我多正常啊!” 探春:“……” 她不太相信林姐姐这些话,但是又找不到证据。 谁叫人家真的从江南来呢? 江南那边,听说最不缺的就是荷塘了。 “罢了,我也说不过你,不过别太过份了。”探春道:“二姐姐今天第一次回这边管家呢,精力本来就不太够。” 以噢,忘了二姐姐也不擅长作诗。 林黛玉挽上探春的胳膊,“那我们快点过去,问问她管家怎么样,要不要帮忙。” 姐俩个手拉着手,去找迎春了。 不过今早迎春管家很顺手,她有平儿帮忙,那些管事奶奶们全都老实的很。 倒是这写诗的格律、平仄和押韵于她甚为艰难。 四妹妹年纪小,艰难些也就罢了。 她比三妹妹和林妹妹都大呢,结果…… 迎春很无奈,只能努力恶补。 此时的她完全不知道,今天这一劫完全是被连累的。 “这写诗其实就是起承转合。” 林黛玉看她们两个可怜巴巴,只能道:“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父亲就是这么教她的。 她也是这么学的,感觉还不错。 “这样吧,我那边还有当初学诗时,父亲给的王右丞五方律,父亲说,他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作品有很强烈的画面感和意境美,情景交融,意境高远,他还善于将情感和景物紧密结合,通过自然景物的描绘来表达内心的情感。” 父亲怎么说的,林黛玉就怎么跟姐妹们说,“比如说《塞上》这一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这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却像见了这景似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了,竟是再也找不出来。” 林黛玉在学堂里,当起了小师父,一时连探春都听住了。 …… 宁国府,平儿在下午的时候,果然替王熙凤送了点心来。 这一次,王熙凤让旺儿买的多,整个府里,除了荣禧堂那边没送,其他各处都送了些。 “大奶奶~” 平儿欲言又止,“旺儿今日买点心时,听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 尤本芳诧异,“说来听听。” 说着,她给平儿也递了块蜜汁蜂巢糕。 “最近几处茶楼,都有说书人在说什么一侯府世子,生来克亲,他家祖上遗留的遗泽非常多,可是,愣是压不住他,先是母亲早亡,再是父亲、祖母,如今堂堂侯府,其祖父也被克得不得志,避居道观,说什么……” 平儿一听,就觉得,这是在隐射东府的蓉哥儿。 大房和二奶奶有如今,多亏了东府尤大奶奶和蓉哥儿。 二奶奶也让她过来提醒一声,“说他是天煞孤星,不论谁与其走近,都将不得善终,还说他克了一家子之后,还会克到族里。” 尤本芳:“……” 她听明白了。 尤其那句祖父避居道观。 这几乎就是明白着说他们宁国府嘛。 “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难听的话?你尽说无妨。” 尤本芳看向平儿。 平儿低头,声音低低的,“说那侯府世子克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克全族,当舍身出家,才能保一族平安。” “……” 尤本芳大怒。 宁国府可就蓉哥儿一根独苗呢。 舍身出家,那这宁国府的爵位又当由谁继承? 这是族里谁弄的,还是那位王夫人又出手了? “行,我知道了,回去多谢你家二奶奶,这点心我很喜欢。” 尤本芳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平儿连忙躬身告辞。 “把双寿和双瑞都叫来。” 他们两个都还不错。 尤本芳第一时间,就让他们去查。 不到晚间,两小厮就回来了,与其一同来的,还有蓉哥儿。 外面有关他克亲的流言都要满天飞了,他如何能坐得住,“母亲,双瑞查过了,是有人写了话本子,放在了那几个说书人的窗前。” 蓉哥儿的手紧握着,脸色非常难看,“背后之人就是朝我来的。” “不止是朝你,还朝我,朝我们整个宁国府。” 尤本芳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你倒了,我倒了,谁会得利最大,谁就是背后之人。” 宁国府早在贾敬避居道观的那一天起,在外人眼中,就成了依附荣国府的存在。 就是贾珍都是这么认的。 所以,元春进宫,他全力支持,还每年从族产中,拿出一千两银子供给她。 红楼里,元春省亲,贾珍不仅给银子,还贡献了宁国府好些地方。 所以尤本芳还是怀疑王夫人。 “那几个说书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儿子不让他们再说了。” 蓉哥儿也是无奈,他也不能好端端的就封了人家的嘴巴。 第86章 翻转 不让人家说,这事就算完了? 才怪! 人家原本说的好好的,突然之间不说了,本来没想多的,都会多想想,到了那时才是灾难呢。 “话本呢?带回了吗?” 尤本芳看着蓉哥儿都想叹气。 “在这里!” 双瑞忙从靴子里,把那薄薄的话本子奉上来。 尤本芳:“……” 她真的好嫌弃啊! 但双瑞也是没法子。 蓉哥儿看到这话本子气得都想杀人。 偏偏大奶奶又没见,他不藏着,万一大奶奶也要看看呢?到时候,还不得去找? “小的今日才换的靴子,没……没味儿。” 他结结巴巴的,想要给自己证明一下下。 尤本芳无奈,拿过来翻了翻,一直到最后,是那侯府世子舍身出家,府中爵位由族中读书最好的少年郎袭了,最后人家封妻萌子。 嗬~ 她要被气笑了。 红楼里,宝玉虽不喜读书,但他读书上的天份是有的。 某人续写的后四十回里,人家还考中了举人呢。 果然是王夫人在背后算计了吧? 宁国府嫡出一脉没了,庶出的几支在族里都没有话语权。 到时候贾母和王家出力,宝玉入主宁国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倒是有些本事。” 红楼里的王夫人就惯会用流言伤人。 逼得林妹妹写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话来。 这里…… “改话本吧!” 啥? 蓉哥儿有些不明白。 “什么克亲,不过是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特别杜撰出来。”尤本芳扔下话本,“只为引导无知民众,达到自己目的的无耻之法。”她深恶之,“请人在后面添些,把某些人想要谋夺侯府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便是。” 这么简单吗? 蓉哥儿刚知道的时候,气得想直接动用官府之力,找那几处茶馆和说书人的麻烦,但又知道,真要这样干了,流言可能马上就会传遍后街。 背后之人不会让他全身而退的。 祖父不在家,他年纪尚轻,在族中本就威望不足。 到时候某些无赖族人,可能马上就像闻到腥的苍蝇闹起来,哪怕暂时能压住,但以后不论什么事,也一样会赖到他家。 继母这法子…… 蓉哥儿躬身,“听母亲的,儿子这就找人……” “直接送我书店吧!”尤本芳把书又扔给双瑞,“那里之前搞过有奖征文,很是笼络了些写话本的作者。” “是!” 双瑞心下一震,忙接了书,“继承侯府是反派。” “不错!就是这样。”尤本芳点头,“继承侯府的所谓少年郎和其家人,才是最大反派。侯府的所有不幸,都与他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告诉郑掌柜,多请几个人,或者他们一起合作,明早弄出来,润笔费是三百两银子,后天弄出来,两百六十两,依次往后,每过一天,少四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对作者来说,翻转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几个人合作,一晚上完全可以弄出来。 这样还不影响说书人第二天的说书进程。 “是!” 双瑞的声音都变大了些,确定大奶奶再无其他吩咐,他大步往外跑。 “……多谢母亲!” 蓉哥儿感动不已,“这三百两银子,儿子来出。” “行吧!”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你想出就出,不过……”她想了一下道:“这话本的出处,你还得让人查清楚。” 能为王夫人出这个点子的人,很不简单。 按理,她应该对着她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她得罪她。 可这话本却冲着蓉哥儿来了。 这是想釜底抽薪啊! “儿子知道。” 蓉哥儿也深为忌惮。 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 官场上他还没涉入。 那么只能是族里某些人或者被他抄家的哪个管事在报复。 蓉哥儿告辞出来,朝双寿道:“先查赖尚荣!” 那家伙读过书。 虽然不是宁国府的人,赖大家被抄,也是因为他先抄了赖升家。 “看看他最近都在做什么,查查他的字迹。” “是!” 双寿也急匆匆的去外门叫上好些人,分头行动了。 此时,赖嬷嬷和赖尚荣还正在高兴他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祖母,若不然,孙儿明儿请后街的贾芹一起去吃个茶?” 终于能出一口气了。 赖尚荣此时对祖母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看,你又急了。” 赖嬷嬷也去茶馆坐了一下,这几日因为心情好,脸色都好了许多,“这种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再插手了。” 贾芹是那种嘴严的人吗? “放心吧!” 赖嬷嬷笑了笑,“既然已经在茶馆说开了,还怕贾家的人不知道吗?尤氏和贾蓉知道的越迟,对我们越有利。” 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可怜她的儿子。 就那么被生生的逼死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她的儿子赖大和侄儿赖升,是见了七品官,也昂首挺胸的人。 是七品官朝他们点头哈腰。 不能想啊! 尤氏、贾蓉…… “听说王家那个独苗苗王仁,常往青楼楚馆跑,过个几天,你倒是可以想法子,把他往茶馆引一引。” 二太太挺会算计的。 居然利用她和孙儿找东府的麻烦。 哼~ 赖嬷嬷其实很可惜周瑞也倒了。 要不然,倒是可以借着周瑞家的,彻底投诚二太太。 她老婆子虽老,那府里却是门清,可以为她出谋划策一二。 “是!” 赖尚荣点头,“祖母,听说二太太中风了,如今走不得路,说话也不利索。” 他也好可惜。 祖母虽然有些积蓄,可如今花一个就少一个了。 爹娘在时,他家何等风光? 后街贾家的族人见到他爹,好些都得先低头叫声赖爷爷。 他出门谁不巴结? 但如今呢? 赖尚荣深恨抄家的始作俑者尤大奶奶和贾蓉。 “……不用到老太太跟前立规矩。”赖嬷嬷嘴角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又不能走的二太太倒是可以一门心思想些事了。” 她可不敢小看这位二太太。 曾经两府何等风光,二太太都站不到牌面上来。 可如今呢? 挡在她前面的两个能干妯娌都死了。 大姑娘元春在宫里成了昭仪娘娘,王家王子腾又升了九省统制,有他们两位在,二太太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也倒不了。 “放心吧!二太太如今又有亲妹子,那薛家姨妈帮忙了。” 薛家可有的是钱。 想到钱,赖嬷嬷又想到什么,道:“荣哥儿,那话本子你是让人重抄了吧?” “祖母放心!” 他的字,贾家许多人都认识呢。 “孙儿找了不同的三个人,贾家想查,可没那么容易。” 这京城什么人多? 读书人最多。 有的是穷举人穷秀才。 穷乡僻壤上来的,可没几个人认识。 赖尚荣在贾家待过,当然知道贾家的权势。 他爹娘、叔婶都死了呢。 赖尚荣当了一段时间的平民百姓,深知平民百姓的艰难。 “还是注意点好。” 赖嬷嬷如今就这一个孙子在身边,不能不关心,“等引了王家大爷,你就去城外躲躲。等风头过去了,我让你回来,再回来。” “……是!” 虽然觉得他不可能暴露,但如今吃喝全赖祖母。 赖尚荣不敢不听话。 而且到城外躲风头,祖母总要再给些银子。 有了银子,他倒是可以找香风楼的小桃红。 他好长时间没去小桃红那里了,实在想的慌。 祖孙两个议定,各自洗漱歇下时,却不知道,双寿已经打听到他家隔壁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赖尚荣不是个能静下心读书的人。 可是他居然在家生生的憋了一个多月。 双寿怀疑这里面有鬼,又摸出了一锭五两的小银子,“还有没有其他,比如说,他特别兴奋的时候?” “……兴奋?”刚拿了十两银子的邻居一拍大腿,“想起来,在他闭关读书之前,某一日他的嗓门还特别大,跟他祖母说有算命的老神仙,说什么有一个命格特别硬的人,不仅克他家,还克了好些人。” 邻居因为这搬来的祖孙两个,其实发了好几笔小财。 上两次,就有人出钱收赖尚荣的行踪,靠那个,他赚了差不多二十两银子呢。 因为这个,他特别注意赖家。 “那后来呢?” 双寿激动了,又紧问一句。 “后来我想听的。” 邻居道:“不过赖嬷嬷似乎按住了赖尚荣,祖孙两个压低了声音,我都没听到。” 有一说一。 赖家得罪的人,他也惹不起。 邻居也不敢瞎编乱造。 “……这是你的了。” 双寿磨了磨牙,把银子推了过去后,又摸了一锭五两的小银子,“这个……,麻烦老哥多注意点赖尚荣,过些日子,我还会再来。” “是是!” 邻居忙应下了。 大家就住在隔壁,他想要盯稍,不要太方便。 双寿感觉那所谓的‘克’,说的就是他们家的蓉哥儿。 哼~ 好胆子。 告辞出来,双寿站在阴影处,盯着赖家的小院,越想越不甘心,朝随同的两个人招招手,“盯着些,明儿换个样子,给赖尚荣套个麻袋,把他再给我敲一顿。” “放心,他逃不了。” 赖家是什么好东西吗? 两府的下人,尤其是不得志下人,谁不对赖家怨声载道? 曾经送礼,还被人家嫌弃呢。 他们在这里有了初步进展,书店处,郑掌柜看到了话本,也义愤填膺的很。 他如今跟着尤大奶奶,日子过得正好。 蓉哥儿若是被这些人害了,尤大奶奶怎么办?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这书店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他当场就叫伙计,把上次得奖的几个写书作者,全都请了来。 三百两银子呢。 大家一起合作,绝对能挣得来。 于是这一晚,书店的后厢灯亮了一夜。 油灯、蜡烛齐上阵,把屋子点得亮亮堂堂,掌柜亲自给添茶倒水服侍着,天亮未久,故事编好了。 郑掌柜让他们凭记忆再写一份的时候,自己捧着改好的反派话本,就到了宁国府。 蓉哥儿先看,看完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带着郑掌柜又直奔尤本芳的院子。 因心中有事,尤本芳也早早醒了。 “……还不错!” 她快速看完了翻转的剧情,大松一口气,“昨儿也辛苦你了。”郑掌柜的黑眼圈都出来了,显然是跟着忙了一夜,“银蝶,赏!” 银蝶忙给摸了一个上等红封出来。 “都是小老儿应该做的。” 荷包略有些发沉,摸着像是花生的形状。 郑掌柜猜测是银花生,这银花生一般都是二两一个,那四个就是八两了。 啊啊啊,这一晚真是值了。 尤本芳朝郑掌柜摆摆手,“你这边还要再请几个人,把这翻转的抄出两份来,尽量在茶馆开门营业前送过去。” “小老儿省的。” 郑掌柜道:“来的时候,三位先生已经凭着记忆在写第二份了。小老儿还让伙计又请了几个抄书人,大家一起合作,不用一个时辰,必然弄好。” “成!”尤本芳很满意,“今儿的银子都结双倍。” “是!” 郑掌柜大力点头。 出门的时候,蓉哥儿也毫不吝啬的把自己腰上的荷包摘了下来,“辛苦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必请你进府喝酒。” “不敢不敢!” 郑掌柜兴冲冲而来,又高高兴兴的回去。 当然,他还从账房那里又领了三百两银子。 这一夜的辛苦,大家感觉都物超所值。 当茶馆开门营业,几个说书人头秃今儿说什么的时候,后续已经被送来了。 蓉哥儿亲自去听。 “接上回……” 说书人亮开嗓子,再次说起侯府的八卦。 他没想到,短短一夜工夫,这话本还迎来了惊天翻转,哎呀呀~ 果然国公府就是不一样。 不同于普通的民众,说书人自己看的书也多,深知这样的翻转,对一本书来说,有多重要。 他自己说的有劲,听书的也有劲。 一边喝茶,一边‘哎呀’! 谁能想到,堂堂侯府,居然会被那样的一家子给算计了。 好在最后发现的及时,要不然,为国立下大功的,就要被害了呀。 “哎呀,这皇上真好,还能帮那世子,要不然,这一家子可惨喽。” 第87章 上门 荣国府,王熙凤一直不放心蓉哥儿的事,一上午都在等贾琏回来。 说好的,蓉哥儿若是弄不好这事,他这个当叔叔的得帮忙。 那母子两个能帮他们,他们当然也不是白眼狼。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老太太都用了午膳,那家伙居然还没回来。 王熙凤气坏了。 偏偏这事,他们暂时还不能跟老太太和公公说。 跟老太太说了,老人家万一多想点什么,说不得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跟公公说,就公公那脾气,可能马上就闹得全府皆知,要不了多久,后街那边,也定然人人都知了。 “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平儿的声音里带着轻快,再不回来,她们二奶奶就要急坏了。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贾琏掀开门帘时,王熙凤竖着眉毛,眼看就要发作。 “放心,没事了,我就是遇到了冯紫英。” 贾琏忙给定心丸吃,“和他一起找到了一点线索。” “是什么人要害我们家?” 东西二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尤大嫂子和蓉哥儿护的一直都是他们大房,害他们,跟害她和贾琏有多少区别? 没有他们在外面帮忙,就老太太的偏心样,再加上娘娘在宫里,这府里以后如何,还真不好说。 “具体什么人暂时还不知道,不过……” 贾琏接过平儿拧过水的帕子,擦了手、脸,这才道:“那人鬼鬼祟祟的,写了话本,还不敢明着放出来,请人另抄,显见是我们熟悉的。” “你们找到誊写话本的人了?” “找到了。” 贾琏很庆幸,“本来是找不到的,偏偏遇到了冯紫英,他认出话本上的字迹,是南门响水巷专给人代写书信的姚秀才所写,我们又一起找了姚秀才。” 说到这里,他坐到了王熙凤的身边,“姚秀才已经被请到了东府,放心,要不了几天定能查出来。” “那姚秀才没留下那人的话本?” 王熙凤拧着眉头,“还是说,那人把他自己的书又收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 贾琏笑了,“确实是收回去了,不过,东府那边也查出了一点线索,到时候,请姚秀才认个人,马上就能水落石出。” “……那就好!” 王熙凤还是满心忧虑,“不过,就算找出了那个人,蓉哥儿克亲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克什么亲?” 贾琏‘噗’的一下笑了,“谁跟你说,他就有克亲的名声了?好凤儿,你叫声好听的,爷就告诉你一个大快人心的事。” 王熙凤:“……” 她想敲他。 她都急的要死,他还在那里傻乐个什么呢? 不过看他这放松的样,大概是真的没什么事。 王熙凤不由好奇起来。 昨儿旺儿说的那般严重,难不成是诓她了? 王熙凤眼波一转,娇声道:“爷,好二爷,孩儿他爹……” “噗~咳咳~咳咳~~~,行了行了,就到这了。” 贾琏被她这声孩儿他爹给逗得把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我告诉你啊,昨儿尤大嫂子让人连夜改写了剧情。” 好家伙,他只能用好家伙来形容了。 “那侯府世子的所谓克亲名声,都是觊觎他家爵位的一家子特别弄出来的。话本里,世子出家的第二年偶遇皇帝,然后皇帝命人亲查,把那一家子的狼子野心,全都暴露了出来。” 王熙凤:“……” 平儿:“……” 两个人都有些愣了。 话本是这么容易改的吗? “怎么?不相信?” 看着小丫环把他喷出来的茶收拾干净,贾琏笑了,“那正好,午后无事,我们一起再去听听。” 他听的挺有劲的,感觉很不错呢。 反正他感觉好的东西,正常凤儿也喜欢。 “那就……听听?” 王熙凤一下子就心动了,平儿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听听!” 贾琏起身时,牵起了媳妇的手,“正好,我听说啊,尤大嫂子带着林妹妹和四妹妹,也要去那边的春风茶楼呢。” 难得二妹妹管家,媳妇能轻松一回。 大嫂子都能去,媳妇自然也能去。 于是,不过半个时辰,尤本芳就在包下的春风茶楼二楼,见到这夫妻二人。 此时,说书人的书,说得正热闹着。 那个考了举人,已经带着一家子入住侯府的家伙,正迎娶娇妻。 “嘘~,都坐下听吧!” 相比于听戏,尤本芳觉得,她还是更喜欢听书。 尤其这古时的说书人,那阴阳顿挫,紧张时一声‘呔’配合着醒木‘啪’的一下,真的很能调动人的情绪。 蓉哥儿也坐在其中。 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让贾琏忍不住怀疑姚秀才已经帮着找到了真正的写书人。 他好好奇啊! 奈何大家的情绪好像都被说书人引动了。 王熙凤虽然没能听到前面,但她从小到大,除了在亲戚家们走走,也很少能出来这般自在的听人说书。 更何况,这剧情,昨儿她都听旺儿说了大概,是以也很快沉迷进去。 倒是黛玉和惜春,听着听着,面色全都不对。 两人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孩,从种种上,都听出来,这是影射蓉哥儿呢。 惜春气得握了一次又一次的小拳头。 若不是嫂子和大侄儿,看着还很稳,她早跳起来,让人把那说书人叉下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始作俑者赖尚荣,已经在双瑞和双寿的带领下,被姚秀才指认了出来。 “就是他。” 透过门缝,看着那一瘸一拐,慢慢走过来的男子跟主家说话,姚秀才小声,但肯定的道:“虽然脸肿着,跟当日的不太像,但声音我还记得。” 誊抄话本,这样的事,他以前也干过。 但那都是话本写的太好,外面供不应求,他才受书店掌柜之请,抄来多卖些银子。 可这个人的话本,俱都是手写,显然还未流通市场,他看着,也就勉强还行,中间还一起商量着,改了好几处。 对方给银子,虽然给的也算爽快,但最后,凡是他写过字的纸,俱都收回。 姚秀才当时就感觉不太对了。 这人的字也不是很好,衣服半新不旧的虽像富贵人家出身,说话,却又不像那么回事。 他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在对方走后,特别模仿了几行字。 果然,这就出事了。 被请到宁国府时,他惊的后背都冒汗了。 宁国府似乎就有一个避居在道观的老爷呢。 而他家去年才死了当家人,如今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哥儿继承了爵位。 姚秀才生怕这豪门世家不问青红皂白,要把他打杀了。 听说,所有涉及豪门恩怨的外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只能努力撇清自己,连好不容易攒的一点银钱,全都拿出来,想让那叫双瑞的小管事,能放了他。 谁料人家没收他的银钱,只要他指认背后之人。 为了消他戒心,人家还给了二十两银子。 他辛苦一年,勉强也就能挣个二十两银子。 姚秀才大着胆子跟着来了。 没想到一下子就找到正主了。 “小瑞爷,我这……” 他想说我能走了吗? “……” 双瑞看了他一眼,“祸从口出的道理,姚先生不必小的说了吧?” “不敢不敢!” 姚秀才的汗又冒了出来,“姚某就没见过小瑞爷,没见过诸位,那话本……,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 双瑞看他笑了笑,“冯大爷与我们家关系一向不错,他既然说你是个好的,那必然是个好的。我们从后门来,你还是从后门走吧!” “是是是!” 姚秀才感激不已。 连连拱手,这才从后门匆匆离开。 赖尚荣还不知道,打他的几个人,如今正在邻居家里待着,更不知道,他干的事,都被指认出来了。 跟邻居说是晦气,不小心摔的后,这才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家的小院。 “祖母!” 赖嬷嬷正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等孙子。 今儿午间孙子出门挨打,她这心就有些慌。 “没有伤到骨头?” “没~” 赖尚荣还是龇牙咧嘴的,“大夫已经看过了,都是皮外伤,养上半个月就行了。” 可恨,那些混蛋一次又一次来找他麻烦。 有本事对着府里的主子去啊! 找他算什么本事?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祖母,您也给我点银子,我找人也去套他们的麻袋去。” “他们?你知道都有谁吗?” 赖嬷嬷的眉头拧成疙瘩样,“府里曾经跟我们家差不多的,不是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就是被打发回老家去了。” 还有更倒霉的,干脆被大老爷远远发卖了。 “就是周瑞都没逃过,你觉得,还有谁能偷偷盯着你,套你麻袋?” 这? 赖尚荣不敢往坏处想,“不……不能是府里曾经记恨我们家的人吗?” 若是话本暴露,他不说缺胳膊断腿了,也绝不能好好站着说话。 “……是有这个可能。” 赖嬷嬷也希望是这样,但她真的很不安啊! “不过我这心里……,总有些慌。” 年纪大了,她也经不起折腾了。 赖嬷嬷想了又想,“这样,你现在就随我去荣国府。” 现在? 他这么狼狈,去荣国府被人嘲笑吗? 赖尚荣不愿意,“祖母,我还是好些了再去吧!” 他也要脸的。 曾经,他去荣国府就跟进自己家差不多,除了内院,哪里不可去? 外院的小厮谁不巴结? 刚到门前,那门房就得迎出来,好茶好点心的伺候着。 可是家里出事,他再去……,想见弟弟妹妹,都得花银子,跟人家点头哈腰。 赖尚荣一直等着祖母好些了,去见老太太,告些状,讨点好。 老太太对他家一直宽容,对祖母更是没话说。 可如今祖母要去荣国府了,他却这个样子…… “就是现在。” 赖嬷嬷看着孙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好好的,我反而不好去见老太太。” “我……” 赖尚荣摸了下最开始没护住的脸颊,轻轻‘嘶’了一声后,“祖母是说,我们用苦肉计吗?” “什么苦肉计,我们现在还不苦吗?” 赖嬷嬷看看孙子,一边锁门一边道:“走吧,去街口雇辆车。” 这么长时间了,也该给老太太请个安了。 老太太老了,更加的积德行善。 如今的她早没了之前富态的样子。 她儿子媳妇死了,唯一留在身边的大孙子,今儿被打,明儿又被打的,她去求求老太太,或许小二和两个孙女就能被老太太放回来。 “……是!” 赖尚荣应下时,还微微弯了腰。 赖嬷嬷心下一顿。 一说去找老太太,孙儿都比往常恭敬了许多。 她在心下轻轻叹,祖孙两个出了院子,又一把大锁锁上,这才相扶着往街口去。 “看着他们到哪里,我去回大奶奶和蓉哥儿。” 双瑞给双寿丢下这一句,也从后门匆匆走了。 半晌后,双寿骑着快马,也赶到了茶楼,“大奶奶,赖嬷嬷带着赖尚荣去西府找老太太了。” 此时,说书人已经说到皇帝查出真相,拿下那一家子,派人迎回侯府世子的最后高潮。 尤本芳摆摆手,并没有马上起身。 主要是她还没消化完双瑞的话。 话本居然是赖尚荣写的。 红楼里,有关他的着墨并不多。 但他的名字…… 曹公起名,有很多都是大有深意的。 比如赖尚荣——赖上荣。 前者算个人名,后者…… 此人是赖家唯一脱了奴籍,最后又借着贾家的关系,捐了个七品官。 若没有一点本事,凭赖嬷嬷和赖大的精明,大概也不能那般为他。 红楼里,他当了官,贾政扶灵回乡,银子不凑手,朝他借五百两时,他给了几个? 虽然那已经不是曹公所写了,但大家都知道,赖家和赖尚荣的德性。 不过现在嘛…… 应该还是赖嬷嬷做主导。 只有她,才知道这克亲的流言传回贾家,会引动多大风暴。 也只有她,能左右老太太的某些决定。 “母亲~” 蓉哥儿有些急了。 那个老婆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赖家能在两府呼风唤雨,她差不多有一半的功劳。 “急什么?”尤本芳瞥了他一眼,“既然他们去找老太太,那一时就不会逃的。” 第88章 ‘维护\’ 荣国府,贾母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赖嬷嬷还会来。 她不想见了。 她们的主仆情谊在赖大和赖大媳妇那样死了后,其实已经算是完了。 不管赖嬷嬷曾经有多忠心,如今隔了赖家的两条人命,以及赖家已经到手的富贵,都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看在多年的主仆情谊上,由她带着自己屋里的财物走,已经是她做的最大让步。 如今…… “赖嬷嬷来做什么?” 老太太半斜在软靠上,好像闲闲的话。 “说是给您请安。” 鸳鸯犹豫了一下下,又道:“不过听说,她的孙子赖尚荣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也有伤,看着好像是被人打了,赖嬷嬷的神情也是悲戚的紧。” 说是请安,应该是想让老太太帮着给出个头吧! 若不是曾经受过老人家的指点,鸳鸯其实也不乐意报进来。 赖家犯了那样大的错,赖嬷嬷还能带着大孙子,在外面过好日子,已经是老太太的恩典了。 要鸳鸯说,京城待不下去,那就回乡,或者利用手中的银钱,到其他地方落户去。 身为贾母的大丫环,她都攒了好几百两的银子,更何况赖嬷嬷了。 鸳鸯估算着,她身上的银子,够他们祖孙两个在其他地方当个小财主了。 可惜…… 鸳鸯在心里叹了口气,“门房那边,一开始并不打算给她通报,是她哭得不行,不知怎的,被二老爷知道了,二老爷这会子只怕已经往后门那里去见赖嬷嬷了,您……” “请进来吧!” 虽然还是不想见,但二儿子都亲自去了,那是个耳根子软的,尤其对曾经很照顾他的赖嬷嬷。 贾母不想这个家里再出什么笑话来,“赖尚荣那里,让琏儿派人看着点。” “二爷不在家。” 贾母:“……” 就很气。 他媳妇怀着身孕,他居然还不在家。 一天到晚的尽想往外跑。 “那就命人告诉大老爷一声。” 赖家贪了多少银子? 国公爷在时就开始了。 赖嬷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能一点也不知道? “是!” 察觉到老太太生气了,鸳鸯急忙出去,没一会,两个小丫环,一个往后门去,一个就往东苑跑。 此时,贾政已经看到了赖嬷嬷。 自从赖家倒了,他的日子也开始不顺起来。 是以哪怕明确知道赖大死的不冤,是贾家的蛀虫,他也恨不起来。 曾经,赖嬷嬷和赖大在时,他是这个家里的真正当家人。 大哥虽然恨不得跟他拼架,可上有老太太,下有赖大,他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嬷嬷,您怎么……” 曾经富态慈爱,还很显年轻的赖嬷嬷,如今好像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呀! 贾政的心很有些难过,“是又病了吗?” “老爷还记挂着嬷嬷?嬷嬷……”赖嬷嬷的眼中闪着泪花,好像又感动又羞愧的说不下去,“嬷嬷对不住您,没有教好赖大。” “嬷嬷,这不关您的事。” 贾政直摆手,扶着她坐下,“赖大也是糊涂了。” 他小时候,还喝过赖嬷嬷的奶呢。 母亲那么偏着他,也是因为赖嬷嬷常说他的好话。 贾政心里门清的很,“您有什么事,找我。” 说着,他看了一眼怯怯站一边,红了眼圈的赖尚荣,心里不由又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勉强也是个读书的苗子,赖大在时,说起他这个儿子就满脸骄傲。 虽然几次科考不利,让赖大也甚为苦恼,但他曾经给打过包票,以后可以帮着捐个官儿,谋个实职。 别的不说,一个七品的县令是没问题的。 可惜…… “老爷,请您救救我和祖母。” 赖尚荣却好像被他怜悯的眼神给鼓励了,跪下就磕头,“自父亲去后,祖母一直缠绵病榻,小的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祖母。” 自小长在这边,他是知道怎么让二老爷心软的。 没有参加过科考的老爷,对读书人有种异乎寻常的宽容。 “可是府中的一些人,知道我们祖孙被赶出府里,就时不时的过去找我们麻烦,这一次……” 赖尚荣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这一次已经是我第四次挨打了。小的……小的死不足惜,可是祖母年纪大了,再也经不得子孙出事,求老爷……” “别说了。” 赖嬷嬷的眼泪也滴下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都是当日……,你父亲做下的孽啊!” 她好像是个特别无力的母亲,无力的祖母。 “老爷,您别听这孩子的。” 赖嬷嬷背过脸去,以手背擦泪,“老奴这次过来,也是因为身体好了许多,想念老太太和您,想去荣庆堂外给老太太磕个头也是好的。” “……” 贾政心里难受的很,忙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奴才们越来越不像话,老太太这会子只怕还不知道您来了,您等着,我这就命人去禀告。” “多谢老爷!” 说着,赖嬷嬷还想给他跪下。 贾政连忙扶住,“嬷嬷,您是要折煞我吗?小时候,我还吃过您的奶呢。” 赖大是赖大,嬷嬷是嬷嬷。 赖大已经为他自己犯下的错,把命抛了。 嬷嬷…… 老太太和嬷嬷主仆几十年,定然也是舍不得嬷嬷的。 “狗奴才,还愣着作甚?” 他朝跟来的小厮一瞪眼,“快去禀告老太太,赖嬷嬷来了。” “……是!” 小厮吓了一跳,忙一溜烟的跑了。 “尚荣你也起来,说说,都有谁去打了你。” 贾政决定给这祖孙两个作回主。 嬷嬷是老太太的人,又曾奶过他,哪个奴才敢欺她老人家? 至于赖尚荣就更不行了,他自小就被放了奴籍,是读书人,是能考官的。 下面的人无法无天,居然敢打他,这要是出了事,不得连累贾家,连累他的官声? 贾政怒气填膺。 自从凤丫头在荣禧堂小产以来,贾琏也越来越不像话。 如今府中事务,俱是他们夫妻在管,可是瞧瞧他们管成了什么样子? 居然放任家中奴才去打人? 这哪是打赖尚荣?这是在打老太太的脸和他的脸呢。 “老爷~” 赖尚荣抹了一把眼泪,“他们每次打我的时候,都是趁我不备,套了我的麻袋。” 贾政:“……”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我们赖家连累了他们。” 赖嬷嬷在旁适时开口,“前两次,尚荣被打的差点起不来床,可是老婆子又病着,我们祖孙两个险些冻、饿而死。”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好像真的差点冻饿而死似的。 但事实上,哪怕双寿让人打赖尚荣,也是留手的很,并不敢真的让他伤的多重。 大家都务必让他疼着,但哪怕报官,官府也懒得受理的皮外伤。 “如今又来……” 赖嬷嬷接过贾政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事实上有泪水的地方,她压根没擦,“老婆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今年荣儿必是要下场的,那些人万一在他下场之前,再来伤他,可怎么好啊!” “嬷嬷莫难受,这事……”贾政拢着眉头,“这事我必会要琏儿给你们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其中一个门房,“去,把琏儿给我叫过来。” “是!” 门房也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就去找贾琏。 他是后门的门房,压根不知道,贾琏带着王熙凤,早从侧门出去听书了。 好在二门之间回事的小厮收到琥珀传来的消息,已经跑了过来,“嬷嬷,老太太有请呢。” 小厮还是有些佩服的。 赖家贪了多少银子啊? 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加一起,都没他家贪的多。 结果几个月没见,二老爷亲自迎出来不说,老太太也要见。 嘶~ 真是不能比啊! “嬷嬷,您看,老太太也念着您呢。”贾政扶着她,“我扶您去。” 赖嬷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底气感觉都回了些。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不焦虑。 老太太越发的看重大哥和琏儿了。 偏偏他得用的儿子珠儿英年早逝,宝玉又还没长大。 王氏那个蠢的,处处拖他们父子后腿。 她但凡聪明点,这个家又怎么会重新落到大房那边? “诶诶,我都听老爷的。” 赖嬷嬷好像欣慰的擦了擦眼泪,“荣儿,你先好生在这等着。” “是!” 赖尚荣在贾政看过来时,又忙磕了个头,“多谢老爷!” 贾政点点头,朝小心侯在一旁的门房道:“扶着点,照顾点。” 大哥和琏儿对祖父和父亲用过的老奴如此刻薄,实是过了些。 贾家一向宽容待下,可是他们……却好像钻进了钱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国公府子孙的风范? 贾政一边扶着赖嬷嬷往内院去,一边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到他如今的样子。 名声是个好东西。 曾经,他靠名声,在母亲的帮助下,住进了荣禧堂,如今……,贾政还想靠宽和待下的名声,重新代替大哥。 赖嬷嬷一直关注着贾家,如何不知道,贾政如今也就是住在荣禧堂罢了。 这荣国府真正的当家人,已经是她曾经看不起的大房了。 “老爷,嬷嬷好些日子没来,怎么看着,您也清减了许多?” 赖嬷嬷好像特别心疼贾政似的,“是政务太繁忙了吗?您可得注意身体啊!” “唉~”贾政就叹了一口气,“嬷嬷不知道,最近家里发生了许多事,王氏……中风了,已经管不了家,如今这个家里,完全是凤丫头在管了。” “太太还那么年轻……” 赖嬷嬷好像头一次听到般,震惊不已,“怎么会这样?老爷,您可不能不管太太啊!上个月我恍惚听说,我们大姑娘,如今是昭仪娘娘了?” “是!” 贾政声音轻快了些,“大丫头一直都是个好的。” 就是看在大女儿的面上,他才对王氏一容再容。 “阿弥陀佛!” 赖嬷嬷就念了声佛号,“大姑娘出世的时候,满室的红光,又跟老太爷似的,生在大年初一,当时老奴就说,大姑娘有娘娘命!” “是是,让嬷嬷说着了。” 贾政难得的高兴了些。 “当年好多人都说我们大姑娘是个有造化的。” 赖嬷嬷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几拜,这才道:“待到大姑娘再生个小皇孙、小公主,老爷您就是小皇孙、小公主的外公了。” “是啊,都盼着这一天呢。” 贾政确实很盼他大女儿在宫里,能出人头地,能生下个一儿半女。 到时候,哪怕为了小皇子、小公主的体面,他的官位也能往上再提一点。 “会的会的。” 赖嬷嬷的声音也轻快了些,“大姑娘跟您一样,生来就是有福的,她在宫里,身后不仅有我们两个国公府,还有您和她亲舅舅、亲姑父、亲表叔在外面相扶呢。” 王子腾可不是一般人。 林如海能在巡盐御史的位子上坐到如今,那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想来都是喜欢的。 再加上史家两位侯爷表叔…… 赖嬷嬷感觉元春就是皇后都做得。 “宝玉又是个会读书的。” 这府里,还是二房的孩子有出息。 可怜,她才多长时间没来,老太太居然就被哄到了大房那边。 大老爷有什么本事? 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 琏二爷虽然好些,却也不是个有出息的,连管个家,都不如二奶奶。 赖嬷嬷觉得,她还得劝劝老太太。 不能被尤大奶奶误了。 那女人不是个好人。 珍大爷去世了,她担心东府完全被西府压了,又想给蓉哥儿争取族长之位,这才捏紧了赖大他们的错。 但不管赖大赖升他们有多少错,他们都已经受到了惩罚。 老太太可不能放着好的二儿子不疼,反而护着那只会吃喝玩乐的。 贾家这一大家子,以后能不能往好的地方走,还得靠二老爷这一房。 “老爷,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您也要对太太的病多上点心。” 太太在,王家和王子腾才能给二房撑腰。 要不然,必会因为二奶奶,转护那一边。 赖嬷嬷教贾政,“您要是觉得老婆子多话,那就当老婆子……” “嬷嬷放心!” 贾政就叹了一口气,“王氏的病如今已好了许多,我会看顾她的。” 果然,还是嬷嬷对他好,生怕他夫妻不和,影响了孩子们。 第89章 忆‘苦\’ 马车里,尤本芳在闭目养神。 回家有一场硬仗要打,赖嬷嬷不是赖大,更不是赖升,是陪着贾母一路辉煌的人。 赖家能掌两府大权,这个老婆子功不可没。 确定话本是赖尚荣弄出来的后,尤本芳就在想赖嬷嬷这个人。 不同于贾母,只需安享富贵就成,赖家可是借着贾家,一步步成了京城隐性的豪门。 贾家因为大观园,掏空了家底。 贾家的园子建好了,赖家的园子也跟着建了起来。 赖嬷嬷没算过她自己家的账吗? 可是赖家的园子建了起来,这老婆子还请贾母和贾家的一众人等,去逛她家的园子。 呼~ 尤本芳郁闷的吐了一口浊气。 她想起来了,这老婆子在赖尚荣当了官后,当着众人的面,三句话不离贾家主子,对孙子的教育也是主子长主子短,这让贾家上下非常舒心。 贾母和贾政可能还在骄傲,他们贾家的奴才都当官了。 嗬~ 就没见过这么糊涂的当家人。 也难怪贾政外放娘道,从家里拿着银子去当官,最后还被奴才李十儿坑了,得了个贪腐之名。 “嫂子,就让那赖尚荣欺负蓉哥儿吗?” 眼看就要到家了,惜春到底没忍住,不顾表姐的阻拦,就那么直直的问了出来。 尤本芳抬眼时,正看到小惜春气鼓鼓,林妹妹一脸担忧样。 她的嘴角晒出一丝冷笑,“赖尚荣算什么东西?真正欺负你侄子的是赖嬷嬷。” 林黛玉:“……” 就知道,大嫂子要去找外祖母。 相比于赖尚荣,她也觉得,那话本上的‘克亲’之说主在赖嬷嬷。 是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赖家之前为何能在两府只手遮天? 至少有一半是仗了赖嬷嬷的势。 因为她是外祖母的身边人。 外祖母捧着她,家里其他人,就不能不给面子。 “放心,这事……没完。” 滚远一点,看在贾母的面上,她闭闭眼也就算了。 可是现在…… 谁敢护赖嬷嬷,她就剥谁的一层皮。 “嫂子,我帮你。” “嫂子,还有我!” 林黛玉也忙开口。 她祖父祖母也早早去世,母亲和弟弟早亡。 林家几代单传,到她这里,如今不要说亲兄弟了,连个亲姐妹都没有。 按那话本所言,她是不是也‘克’着谁了? 由己及蓉哥儿,林黛玉也无法忍。 她也不想外祖母身边再留着那样一条,好像毒蛇的赖嬷嬷。 “赖家没有好人,也许曾经忠心过,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无数次…… 林黛玉在心里叹气,“外祖母年纪大了,念着曾经的情份,可是赖嬷嬷与贾家还有两条人命和全家的富贵隔着呢。” 赖家简直是巨贪。 可是就是这样的巨贪,二舅舅居然念着情,让赖嬷嬷带她屋里的财物离开了。 林黛玉听到的时候,也挺无语的。 她可不觉得,二舅舅是君子,是谦恭厚道,是怜贫惜弱,是念情…… 她只觉得二舅舅有些昏聩、有些……笨,还有些……假! 要不是她舅舅,她肯定有更难听的话,可是,偏偏这人是她舅舅。 怪不得二舅舅当官这些年,在工部就挪不动呢。 唉~ 二舅舅那性子,其实不适合当官的。 父亲留在家里的信,也说二舅舅不适合当官,倒是族学那边的监察适合那么一二。 “她去找外祖母,肯定还是想去卖惨。” 林黛玉只盼着外祖母不会被骗了。 此时荣庆堂内,看到一下子老了这么多的赖嬷嬷,贾母也只能叹息一声。 贪的真的太多了。 若不然,念着曾经的情份,她是愿意护上一护的。 但如今…… 看二儿子清澈到有些蠢的眼睛,对赖嬷嬷那般怜惜时,贾母便少了一份耐心。 “你年纪也大了。” 她看着赖嬷嬷磕了一个头,这才示意鸳鸯帮着扶起来,“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我这儿……,就不必惦记了。” 她儿孙众多,都在身边。 再过几个月,又将添一个重孙子。 “老太太~” 贾政没想到他娘会这样跟赖嬷嬷说话,忙满是痛心的道:“您不知道,嬷嬷也是没办法了,家里的奴才无法无天,几次过去找尚荣的麻烦,他今儿又被打了,那脸都是肿着的。” “求老太太给条活路!” 赖嬷嬷的眼泪落了下来,“老奴如今就这一个孙儿了,他当初生下来的时候,老太太您也陪着老奴一起开心,还给了恩典,放了奴籍。” 说到这里,她又滑下椅子,跪了下去,“我也知道,是赖大他们做了糊涂事,伤着您的心了……”她好像也特别伤心般,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老奴没脸见您,可老奴伴了您一辈子,蒙您恩典,家去了这些年,但您也知道,十天半个月,不往您这里走一走,我就想您啊!” 贾母:“……” 她闭了闭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曾经,她们主仆多么相得啊! 她一辈子,少时爹娘疼爱,兄弟姊妹相扶相护。 嫁人了,和国公爷也是夫妻情深。 唯一一件痛心事,就是大儿子才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离了身边。 因为这个,她恨了婆婆多少年? 有了政儿和敏儿后,对亲近婆婆的大儿子还迁怒了起来。 但那段最苦的日子,是赖嬷嬷陪她度过的。 国公爷虽然对她好,可也拿他老娘没办法,动不动就是‘那是我娘,我有什么法子’? 她能早早掌家,也是因为赖嬷嬷和赖家相帮。 如今…… “政儿当初不是让你带了屋子里的钱财走吗?” 贾母心软了一些,“京城待不住,就回乡下吧!不为别的,为了你自己,为了尚荣,到乡下置个院子,再置几亩薄田,以后逢年过节,往府里来一趟,不比什么好?” 乡下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看到他们祖孙和国公府来往,必不敢再欺负。 “老太太,您不要老奴了吗?” 赖嬷嬷失声痛哭。 “老太太不是让您逢年过节来府里吗?” 贾政忙安抚,“嬷嬷放心,赖大是赖大,您是您,您好好的……” “好一个好好的。” 贾赦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同一时间,王夫人也知道赖嬷嬷来了。 曾经,她让周瑞家的调动赖嬷嬷外传尤氏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事,还不知道如何呢。 此时她哪里能忍得住? 忙命人抬着她也往荣庆堂来。 她要见见赖嬷嬷。 必要的时候再帮一把。 和贾政一样,王夫人也怀念起赖家还在的时候。 赖升和赖升媳妇若在,借着赖嬷嬷可以压着尤氏和蓉哥儿。 赖大和赖大媳妇在,这管家权就不可能转回大房。 给点好处,他们也会是她和老爷的左膀右臂。 赖家再贪又如何?一家子身契都在贾家。 只要身契在,赖家什么不是贾家的? 王夫人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多帮一把。 现在她只盼着老太太能念着曾经的情分,让赖嬷嬷再时不时的进府。 她不相信,那老婆子不恨尤氏,不恨蓉哥儿。 她们可以联手啊! 只要赖嬷嬷能帮着哄好老太太,这府里的许多事,于他们二房和她,就都能顺起来。 王夫人急火火的坐着滑杆来了。 荣庆堂里,贾赦已经朝贾政开火了,“感情赖大偷的不是你的家?还是说,你贾存周只要别人说你一声‘好’,就可以不顾祖宗用命打下的基业,不顾子孙了?” 王八蛋,这脑子有屎。 “老二,祠堂就在东府,祖父和父亲还看着我们呢。” 若不是老太太在这,他都想给他一拳头。 “你念着赖嬷嬷那几口奶,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不去奶二旁人?非要给你吃?是你长的好吗?” 贾赦气得唾沫星子横飞,手都要点到贾政脑袋上了,“狗屁,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是国公府的少爷,奶你,祖父祖母有赏,父亲母亲有赏,家中下人还能高看她一眼。” “你你你……” 贾政在脸上抹了一把,感觉哥哥的唾沫星子有些臭,恶心的脸都要扭曲了。 他一辈子被人伺候着,不洁的东西,从来不曾到他面前。 “赖大已经死了,嬷嬷一直忠、顺。” 贾政气得声音也放大了,“你别跟我胡搅蛮缠。就算大哥不念嬷嬷奶我的情分,也当念着些老太太,嬷嬷服侍老太太多年,一直……” “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贾赦一口打断。 他最恨赖大了。 母亲偏心,也是因为赖嬷嬷一直助力老二。 “老太太~” 他转身给蹙着眉,一直没说话的老母亲行了一个礼,“下人贪成那样,这京城谁不笑话我们家?如今赖大赖升都死了,这府里再让赖嬷嬷随便出入,是怕我们一家子活得太好了吗?” “……大老爷……” 赖嬷嬷的眼泪挂在脸上,尖着声音,一副不可置信样,“您是怀疑嬷嬷我要害了老太太吗?” “不,我是怀疑你要害了我,害了我的儿孙。” 这老婆子最不是东西了。 贾赦转头的时候,恨不能吃了她,“因为你的儿子,儿媳,就等于死在我的手上。嬷嬷可别跟我说,你是一点也不恨我,只恨你的好大儿,不忠不孝。” “……” 赖嬷嬷没想到,几个月没见,贾赦的嘴皮子居然利索了起来。 以前,他在老太太这里,可是不怎么敢说话的。 老太太也不耐烦听他说话。 “大老爷呀~” 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掉,“您是老太太的第一个孩子,您还在老太太肚子里的时候,您知道嬷嬷和老太太就有多盼着您吗?生下来三天,您被老夫人抱走了,老太太以泪洗面,嬷嬷我就天天去看您,回来跟老太太说,您今儿穿什么,吃了多少奶,哭了几声儿……” 赖嬷嬷好像又痛心,又伤心,“嬷嬷这个心啊,一半在老太太处,一半就在你身上,我就是自己死,也不能动您一根手指头啊!” 说到这里,她‘咚’的一下,给贾母磕了一个头,“老太太,老奴……老奴没脸再见您了,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还您的恩情!” 说到这里,她又狠狠的磕下,似乎要用自己的命,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心。 但贾政在此,又亲见过赖大磕死的样子,哪能让她这么把命丢了? 在贾母连说‘快快’的时候,他忙过去,和哥哥一起,狠狠的扯了赖嬷嬷一把。 赖嬷嬷到底年老体衰,被兄弟俩这么一扯,连头都没磕下。 她看到贾母心软了,眼泪落的更多,“老太太,让老奴去了吧!不能因为老奴,再让您母子离心啊!” 贾母:“……” 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第一个孩子,她如何不疼啊? 怀着的时候,她就盼着念着,和国公爷畅想孩子出世的样子,可结果……,被婆婆抱走了。 她哭求国公爷,哭求婆婆,想把孩子再要回来,谁理她了? 月子里她思念孩儿,担心他吃不好穿不好,操心婆婆照顾不好。 是赖嬷嬷帮她一次又一次,每天十几、二十趟的跑。 赦儿那些话,于赖嬷嬷而言,确实重了呀! “赦儿,道歉!” 贾赦:“……” 他简直气疯了。 但母亲流泪了。 原来母亲也曾那么念着他。 “……嬷嬷,我的话重了。” 这老婆子刚刚下的力道是真的。 但在老太太这里,刚刚就算没有他,老二也能救下她。 “不过,话糙理不糙。” 贾赦还想争取一下,“你身上有银子,又有最疼爱的大孙子,带着他到乡下,或者哪里买个宅子,再买几个下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看在老太太的面上,大家各退一步不行吗? “呜呜呜~~~” 赖嬷嬷捂着脸,一下子痛哭起来。 “大哥~” 贾政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哥还想把赖嬷嬷往外赶,“嬷嬷这么长时间没来,你还看不出来吗?要不是琏儿管家不利,老有不长眼的奴才去找尚荣的麻烦,嬷嬷就算想念老太太,也只会在家里求菩萨保佑老太太。 你在怪嬷嬷之前,还是把琏儿叫过来问问吧! 尚荣是读书人,万一被打出个好歹来,我们家不得摊上官司?到时候,你又让老太太如何再见赖嬷嬷?” 第90章 分宗 “怎么,在政叔的心目中,是老太太做了什么对不起赖嬷嬷的事,没脸见她了?” 尤本芳几人和王夫人几乎同时到达,“还是说,在政叔的心里,我贾家人,天生该低赖家人一等?” 贾政:“……” 他没想到刚把大哥按下来,这个侄媳妇会跳出来。 而且看她杀气腾腾的样子…… 莫名的,他就心虚了一下。 留下赖嬷嬷于他们二房有利,但东府母子两个是最先打压赖家的。 他们也并没有打压错。 “尤氏,这是西府的事。” 贾政端着脸,尽量摆长辈的派头,“你也不必断章取义,赖嬷嬷是叔叔我的奶嬷嬷,赖大赖升已死,尚荣在外常常被欺,叔叔我想要照顾一二……” “恐怕不行!” 尤本芳打断他的话,朝贾母行礼,“老太太,还请老太太为我家蓉哥儿做个主。” 贾母:“……” 看到尤氏,贾母的心不由自主就提了些。 这个孩子向来知礼,这样不经通报的闯进来,凤丫头和外孙女还连着对她摇了几次头,这是真的出事了啊! “蓉哥儿怎么了?” 她没看到蓉哥儿,也没看到贾琏。 不是说,琏儿陪凤丫头出门了吗? 还有,今儿休沐,尤氏不是说要带着蓉哥儿和四丫头,跟外孙女一起去林家吗? 贾母年纪虽大,脑子转的却快,“不是说你们要到林丫头家做客吗?” “为何没做成客,就要问问赖嬷嬷了。” 尤本芳转头看向赖嬷嬷。 赖嬷嬷看到尤大奶奶这样进来,就知道不好。 不过,她还没想到,话本的事能暴露。 她只知道,尤氏对他们赖家恶意满满。 当初赖升和赖升媳妇,仗着贾珍,可没把她看在眼里。 “老婆子知道,尤大奶奶还在记恨当初赖升两口子做的事。” 她一副痛心难过的样子,“老婆子无话可说,谁叫……我就是没有教好他们呢。” 说到这里,她又给贾母磕了一个头,“老太太,奴婢让您为难了,也让老爷为难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回去,从此以后,您……您保重!奴婢去了。” 赖嬷嬷抹着泪站起来,低着头就要走。 “嬷嬷~” 贾政如何舍得? 母亲好不容易才被说动。 “尤氏,有什么话你说明白了,嬷嬷年纪大了,受不得你的不白之冤。” 他拉住赖嬷嬷,誓要问个清楚明白。 “……鸳鸯,你们下去。” 尤本芳看着贾政,朝鸳鸯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 鸳鸯忙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点点头。 于是连抬王夫人进来的几个婆子,都在大丫环们退出时,急急忙忙的退出了。 王夫人坐在角落,只刚进来时,坐在椅子上给贾母行了一礼,如今…… 她抓着扶手,只觉今天的事,只怕不会简单。 赖嬷嬷或许已经在外面做了什么。 她忙细想周瑞家的话,确定不管赖嬷嬷做了什么,都连累不到她,这才放松下来。 “政叔,您觉得赖嬷嬷是个好的,赖大和赖升做的事与她无关,赖尚荣更是你看好的后辈?” 贾政:“……” 他是知道这个侄媳妇厉害的。 堂哥贾敬都落到那种田地了,可是珍儿去后,她扶着蓉哥儿把爵位提了一级不说,还目光犀利,发现倭国使团的不对,连她自己的诰命,都又往上升成了二品。 那日,赵姨娘说她为琏二媳妇出头,杀到荣禧堂,生生的把王氏这个当婶子的骂了一顿,王氏理亏,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如今要冲着他来了吗? “男人在外面做事,内宅妇人如何能知?” 贾政蹙着眉头,好像她无理取闹一般,“嬷嬷跟着老太太,自然是个好的。至于赖尚荣……,他自小读书,过些日子还要下场,被我们家的下人们欺负,我们这些当主子的,难道不该约束下人? 还是说,尤氏,你因为赖升和赖升媳妇,迁怒了他们祖孙,下人们看菜下碟,这才去打了他?” “……怪不得外面的人都说,政叔你是个糊涂蛋。” 什么? 他是糊涂蛋? 贾政一下子被气得浑身发抖。 连贾母也坐直了身体。 “也就是祖宗保佑,你没升官,要不然,我们这一大家子,都要被你连累的抄家砍头了。” 尤本芳忍他够久了。 她一直在想,如何让贾政的官当不成。 这人真的不是当官的料。 偏听偏信,又没有半点本事。 还自以为是读书人,在工部装着清高的样子,就是去混个日子。 “你你你……” 贾政气疯了。 贾赦也呆了。 二弟是有些蠢笨,但也…… 他站在那里,咽唾沫的同时,也做好了随时护持尤本芳的准备。 “尤氏,你大胆!” 赖嬷嬷大怒,“老爷是你长辈,就算你恨赖家,也不能如此污蔑于他啊!” 啪~ 惜春一把甩下她一直握在手里的话本。 “你大胆,老虔婆,你让你孙子害我家蓉哥儿,真当我们不知道吗?” 小姑娘恨不能冲过去跟她拼了。 可恨这老虔婆还是老太太的人。 “证据都找到了,老太太,求您给我家蓉哥儿做主。” 小姑娘又气又恨,眼泪都掉了下来。 嫂子这般跟政叔对上,一定也是气狠了。 但跟政叔闹管什么用? 政叔就是个糊涂蛋。 惜春清脆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那赖尚荣写了话本,说什么一侯府世子……” “四妹妹!” 尤本芳拉过她,把她送到黛玉身边,“你乖,话本的事,一会再说,我们现在说政叔的事。” 惜春:“……” 她忍不住看向脸已涨红的贾政。 黛玉已经知道大嫂要干什么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扯住小妹妹,不让她再冲到最前。 赖家的话本在二舅舅的事面前,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二舅舅这般任人唯亲,是非不分……,哪天真有可能害了一大家子。 “政叔,您是不是很不服气?觉得自己一直洁身自好,是恭谦君子?” 难道不是吗? 贾政呼呼大喘气,胡子都被吹的翘了起来,咬牙切齿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尤本芳半点不怕他,“都说读书人明理,可是政叔,你确定你是明理之人吗?你自己说,荣禧堂是你该住的地方吗?” 贾政:“……” 他气疯了。 荣禧堂是母亲让他住的。 “荣禧堂是老婆子让他住的。” 贾母在二儿看过来时,忙开口道:“尤氏,这件事你不该问你政叔,该问老婆子,老婆子就想他住的近一点,老婆子老了,也只有这点子心愿,怎么?不行吗?” 尤氏把二儿子贬成了什么样子? 还是当着玉儿和惜春的面贬的。 这让二儿以后怎么有脸见两个孩子? “老太太,您觉得您是为政叔好?” 尤本芳此时也不怕跟他们翻脸了,“他但凡知点理,就应该苦辞了去,荣国府这么大,与荣庆堂相近的院子也有好几个,他哪里住不得? 御史没参他,不代表他做的就是对的。 如今二龙在朝,天下以孝为先,有些事不好参,可不代表今天参不得,以后还参不得。” 皇家秋后算账的事多着了。 今天用着你,哪怕有人告你谋反都没事。 明天用不着你,你站在那里就是错。 “您看着是护了政叔,可是,您有想过赦叔吗?您想过他们兄弟会因此心生隔阂吗?您想过,他在荣禧堂住着,满府的奴才喊政叔为老爷,赦叔为大老爷时,您的两个儿子是怎么想的,大家又是怎么想的吗?” 偏心是祸家之源。 “我知道,说这些话,您都不爱听,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您偏心政叔,觉得他事事好,会读书,有君子之范,若不是赦叔生在前头,这爵位给他继承,荣国府比现在好。” 贾母:“……” 她的脸黑了。 尤氏之前就有意无意的劝诫过。 她也不是没听。 近来不是尽量一碗水端平了吗? 连掌家权她都还给了大房。 怎么如今又提? 还当着这么多儿孙的面。 “二叔在工部一直无有建树,本身就说明了,他是个无能之人。” “你你你……” 贾政眼前发黑,想打人。 “老太太,给老爷做主啊!” 赖嬷嬷声音凄厉,一下子跪倒于地,想要贾母站出来,按下胆大妄为的尤氏。 “老虔婆,就是你在这里面,搅的满府不安。” 尤本芳厉声喝骂,“政叔当家,赖大的位子就稳,你的位子就更稳,他糊涂,你们偷家就更方便。你孙子叫什么?赖尚荣?果然是赖上了荣国府。哄好了我这糊涂的叔叔,以后你孙子捐官也更容易是吧? 你们赖家多厉害啊! 后街贾家的族人,见到赖大,都得早早喊声赖爷爷,你出门也是老封君。 那天若不是我们动作迅速,你借着老太太借着政叔,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压得赦叔和我们东府喘不过气来? 压下了我们,这宁荣二府,你们想怎么偷,就怎么偷?” 赖嬷嬷:“……” 她惊的面色发白,想要反驳吧,却又一句说不出来。 赖嬷嬷看到了,老太太的面色都变了。 一时之间,她捂着胸口都想晕过去。 “如今偷不着了,你又想借着政叔,重新回到老太太身边?” 尤本芳看着这个老婆子,没有犹豫的一脚踹到她的屁股上,在她哎呦时,大声道:“你装成忠仆的样子,表面上事事为老太太考虑,事实上如何,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今……还有更多的人知。 赖家完了,你心中怀恨,哪怕给你留了傍身的银子,你也还要回来兴风作浪,怎么?想借着我这糊涂的叔叔,再把我们全家都害了?你才满意?”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贾政,“看看地上的话本,这是你看好的赖尚荣所写,看完了,你要说人家写的对,从此但凡你贾政在的地方,我东府再不踏入。 你要说他错……” 尤本芳咬着牙,“祠堂就在那里,祖宗们在看着,你自己觉得,该跪到什么时候,就跪到什么时候。” 贾政:“……” 他看看尤本芳,又看看还一脸不忿的小侄女,转向地上的话本,正要弯腰,贾赦已经先一步拿起来,塞到了他手上。 “老太太,政叔太容易被人糊弄了,话本我留在这里,回头您也看看,看完了,想一想,他这样在外面当官,是不是把我们一家子的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 尤本芳直言,“您年纪大了,想要随心所欲的偏心,我们做小辈的管不了,但是,您也要想想,他把他自己蠢进牢里,把一家子蠢进牢里的可能。 蓉哥儿年纪还小,四妹妹更小,身为母亲、嫂子,我不能让他们小小年纪,被这样不靠谱的隔房长辈坑了。” 说到这里,蓉哥儿推了门。 他站在阳光里,朝贾母深深一礼,“老祖宗,政叔祖做官以来,所做的一切事务,明儿,我就给您送过来。” 蓉哥儿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 虽然觉得继母冲动了。 但是,从政叔祖一直以来的表现看,确实不适合再当官了。 今儿他能被赖家利用,不顾两家隔着人命,也要护着赖嬷嬷,他日,他也会被别人利用,干出其他可能抄家灭族的事。 “您要觉得他能当官,那……” 说到这里,蓉哥儿又看了一眼贾赦,“那我们就分宗吧!” 他要先顾着他的一家子。 他要孝敬祖父,孝敬继母,养大小姑姑。 他们家可以安安稳稳的。 “不可!” 贾赦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蓉哥儿,你……” “赦叔祖~” 蓉哥儿也弯腰给他行了一礼,“看完话本,您就知道了。琏二叔已经帮我拿了赖尚荣,所有一切,他都已认罪。” 那个混蛋也是个没骨头的。 才刚要上刑呢。 就自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赖嬷嬷就是条毒蛇,她今天能让赖尚荣朝我出手,他日就能朝你出手。” 蓉哥儿平平的声音里带着决心,“政叔祖一再护她,不能不让我们母子、姑侄寒心。” 第91章 开祠堂 贾母眼睁睁的看着东府一家三口离开。 她不明白,怎么就闹到要分宗的地步? 她看向赖嬷嬷,赖嬷嬷忙先一步磕了头,颤声道:“老太太~~” “来人,堵住赖嬷嬷的嘴,拿下她。” 王熙凤抓起手边的杯子,‘啪’的一下摔在她的面前。 外面的丫环婆子们不敢有半点耽搁,冲来的第一时间,平儿就先堵了她的嘴。 翻书的贾政看了一眼,还想护一护,奈何贾赦一脚踏前,摆明了,他敢护,他就要跟他干架了。 “呜呜~呜呜呜~~~” 堵了嘴,又被往外拖的赖嬷嬷还想向贾母求救。 可是鸳鸯又堵在了她的前面,她的眼睛无法和老太太的对上,就那么被人生拖硬拽了出去。 “……话本说了什么?” 贾母闭了闭眼,问向急匆匆赶来的贾琏。 “赖尚荣借一侯府世子,影射东府。大伯去了道观,侯府的老侯爷也是,书里说蓉哥儿克祖克父克母克全家,若不舍身出家,就还会克全族。” 贾母:“……” 她的脸也忍不住灰败起来。 这就是她信任的赖家。 怪不得尤氏和蓉哥儿那般气愤,要跟西府分宗。 她在这边懊恼,却不知道,缩在边上,几次想开口,却因为舌头不利索而放弃的王夫人这一会子有多惊骇。 怎么是蓉哥儿克父克母克全家?她说的不是尤氏吗? 王夫人紧张的看向贾政,看向他捏紧的话本。 “话本……传得广吗?” 贾赦好希望知道的人还不多。 “话本已经在三家茶楼,让说书人说了好几天了。” “……也……也未必……不是真的。” 听到赖家居然请动了说书人,王夫人的心一下子活络了起来,“蓉哥儿~小时,有~我们家的~福运~镇着。后来~福运被他~消耗了,可不就~克到大家了。” 蓉哥儿倒了,尤氏还能威风吗? 王夫人突然觉得,赖嬷嬷的这步棋走的真好。 当然,她更厉害。 是她在暗里,翘动赖嬷嬷的呢。 “王氏,你在胡说什么?” 贾赦大怒,“老二,你管不管?” “……” 贾政的心下一抖。 真要认可了王氏的话,东府就要跟他们分宗了。 不对,他的官…… 他们还要他辞官。 贾政好想附和王氏,可是,母亲和哥哥一定不会同意的。 “王氏,闭嘴!” 贾政的声音发着颤,也弱的很,贾母差点都没听到。 不过,老太太看到二儿媳妇还要火上浇油,眉眼一竖,朝手边的杯子一拂,杯子‘哐当’一声摔到地上时,她也恶狠狠道:“闭嘴!” 还怕二儿糊涂的名声,传得不够广吗? 再说下去,东府要和西府分宗,赦儿拦不住,定会请族老,说不得干脆就把他们二房分出去了。 贾母很清楚,这是她大儿子能干得出来的。 “来人,把二太太送回去。” 贾母不想看王氏这糟心的样子,“以后……也不必再出来了。” 妻贤夫祸少。 王氏这个蠢的,居然妄想借赖家炮制的几句流言,把蓉哥儿打下去?这不是做梦吗? “去,把赖尚荣和府里所有赖家人都给老婆子弄来。” 赖家——果然是祸家之源吗? 贾母现在顾不得二儿子的官位问题。 她现在操心的是分宗。 两府分宗若是因为赖嬷嬷,那她以后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国公爷? 贾琏去了,没一会,带着几个捆着的赖家人,就到了荣庆堂的院子。 赖尚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看到老太太一脸怒容,而祖母又不知所踪时,腿一软,都不用人踢他,就腿脚一软的迅速跪了下来,“老太太,老太太饶命。” 他不想死。 “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是祖母,祖母让我写的。” 被绑在水房,原本还想挣扎挣扎的赖嬷嬷听到孙儿这样说,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 赖尚荣又看到了贾政,又忙给他磕头。 被抬着往回走的王夫人听到赖家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忙拍了拍扶手,“去——梨香院。” 得让妹妹打听一下蓉哥儿克亲的事,传得有多广了。 哼~ 想分宗? 当她怕? 她家元春在宫里呢。 后街的那些个族人,还指着女儿带着整个贾家飞黄腾达呢。 族老们也不会同意分宗的。 还想撸了老爷的官职? 那更是做梦。 如今贾家这么多人,可只有老爷一个人有实职呢。 “太太,老太太正生气,她刚刚说,不让我们再出来了。” 彩霞可不敢不听老太太的。 就算老太太一时忘了这话,二奶奶还在呢。 二奶奶能忘了老太太的话吗? 这姑侄两个早就翻了脸,没机会便罢,有了机会,二奶奶如何还能让太太四处溜达? 就算她拿太太没办法,可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被撵回庄子上。 彩霞实在是怕了。 刚刚她们出来的时候,二奶奶还多看了好几眼呢。 “你……” 王夫人看胆子小了许多的彩霞,气得想打人。 可是如今,她又不能打。 她身子不好,大夫说不能太生气。 她还需要这些丫环婆子们照顾。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请~梨香院~薛太太。” “是!” 彩霞如蒙大赦,忙往梨香院跑了。 同一时间,从角门刚回到东府的尤本芳就朝蓉哥儿道:“把几位族老都请来吧!” “……族老们只怕不会同意。” 蓉哥儿叹了一口气,“宁、荣二府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的。因为一个犯了事的婆子而分宗,大概没人能接受。” 还有一句话他没好说。 族里某些人,其实很喜欢看两府的热闹。 若是知道,他身上背有克亲的流言,只怕还会推波助澜一把。 这不是那些人干不出来的。 “我又没说一定要分宗。” 尤本芳看向蓉哥儿,“你政叔祖真的不适合当官。” 想要政叔祖辞官? 也不太可能啊! “政叔祖是不会做官,但他是我们贾家唯一一个有实职的。”蓉哥儿无奈的很,“不说他自己不会辞,就是族里,轻易也不会同意。” “你还没试,又如何知道?” 尤本芳看向很有些沮丧的蓉哥儿,“先努力一把吧,不成……,再说不成的事。” 打个预防针也好啊! “可是……”蓉哥儿犹豫了一下道:“政叔祖到目前为止,还没做过什么特别大的错事。” “……什么叫没做过特别大的错事?” 尤本芳有些无语,“他觊觎你的爵位算不算错事?” 什么? 蓉哥儿呆了。 “赖嬷嬷和他什么关系?贾家谁最会读书?谁最有权势?”尤本芳大有深意的看向蓉哥儿,“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儿子……儿子明白了。” 蓉哥儿这一会想的有些多。 盯宁国府爵位的人有不少,但是,人人都知道,真要抢,谁都抢不过政叔祖。 他有老太太相帮,老太太原本就想替他抢荣国府的爵位。 赦叔祖都被逼得住到了东苑。 而赖嬷嬷又是老太太的人。 后街的族人对赖大和赖升,可都很有怨念。 “母亲,您稍等!” “人到了,都去祠堂。” 尤本芳看他要走,又提点了一句。 “是!” 蓉哥儿大步离开。 惜春紧紧抓着尤本芳的衣袖,“嫂子,若政叔愿意辞官呢?我们还分宗吗?” “……” 尤本芳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大概是分不了的。” “那……,老太太若是不想分宗,是不是就会压着政叔辞官啊?” “对!” 尤本芳点头,“放心吧,老太太会有她的选择。” 不想让人误会,她要替她二儿子谋夺宁国府的爵位,老太太就只能在权衡利弊后,牺牲她的好二儿。 就好像红楼里,她牺牲林妹妹一样。 就算她真的舍不得,也不想顾及外面的名声,那正好,东府和西府从此以后可以远着些了。 尤本芳现在只担心,两府交恶之后,迎春和探春都要搬回去了。 惜春也不好再去那边读书。 还有林妹妹…… “当初赖大赖升能在两府一手遮天,除了老太太,主要还是因为你政叔。” 没了官,贾雨村大概也不会常常往这边靠了。 双寿、双瑞受蓉哥儿之命把之前抄的工部日志,全都送到了祠堂。 这是尤本芳早前特意让他们去抄的。 本来,她就对贾政特别失望,看完……,就只剩绝望了。 工部几年的日志,贾政除了偶尔排班时去值个班,他进工部以后,可以说毫无建树。 每日都是空白,空白,空白…… 一年三百六十日,除了休沐和值日以及请假的,一年三百天,他屁事没干。 别人有修建皇陵、宫殿、官道等等的工作日志,贾政天天兢兢业业去上班,却好像连个酱油都不打。 尤本芳看完了,扔给蓉哥儿,蓉哥儿看完了,郁闷了好几天。 他都不知道,政叔祖请的那一堆清客相公是干嘛的? 彭先生还常常给他分析时政呢。 蓉哥儿不死心,又让人去查了他的那堆清客相公,好家伙,查了之后,郁闷翻倍。 贾政每年,花在清客相公身上的银子,固定支出差不多在四千到六千两银子之间。 可是那群人,除了拍马屁,哄他开心,就是一起下下棋,画个画,再欣赏个古董。 这哪是养清客相公? 这分明就是养了一堆弄臣。 他女儿在宫里,他哭穷,族里每年给一千两银子,结果他倒好,养这么一群屁事不管,一点忙都不帮的。 贾代修等人到的时候,尤本芳已经在东厢喝上了茶。 而东府请族老们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府。 彼时贾母正在水房单独面见赖嬷嬷。 “现在你满意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曾信重的赖嬷嬷,“高兴了吗?” 赖嬷嬷:“……” 她嘴上的帕子已经被拿了,此时就歪在地上。 决定来荣国府的时候,她带了多少希望,此时就有多少绝望。 她不满意,不高兴。 这跟她最开始想的不一样。 “老太太,您是怪老奴了吗?” 赖嬷嬷苦笑一声,“老奴如果跟您说,那话本……,其实是另外有人想让我们传的呢?” 赖尚荣也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 说什么一个算命先生…… 但那人针对的应该是尤氏。 可赖嬷嬷要动的是贾家的根基,是动贾家的长房长孙,宁国府的继承人。 她有胆子对蓉哥儿出手,就有胆子再对赦儿出手。 “你要跟我说,是王氏在背后推波助澜是吧?” 贾母冷哼一声,“你有证据吗?” 这件事,决不能再把王氏拉下水。 “这些年……” 贾母问的有些艰难,“你确如尤氏所言,一直说政儿的好话。” 她也不是没有半点察觉。 只是这心偏了,就是偏了。 “你在我和政儿那里,给自己给赖家谋好处。”贾母闭了闭眼,“我不能全怪你。但是,你再入府来,目的只为搅两府不安是吧?” “……人嘛,谁没半点私心呢。” 赖嬷嬷努力在地上坐好,“但是二老爷确实比大老爷好,当初珠大爷在时,您能说他不好吗?” 都考中了举人啊! 谁知道,一病就没了。 “哪怕如今呢,宝二爷也是读书的好苗子。” 从第一代老国公起,贾家就在想着以武转文。 赖嬷嬷不觉得她护贾政有错,“敬大老爷废了,贾家由文转武,只能靠二老爷这一房的孩子。更何况,大姑娘还在宫里呢。您——得防着尤大奶奶。” 那女人真不是好人。 “她一直护着大老爷,真的没有半点私心吗?” 赖嬷嬷看着贾母,“说来说去,东府一时没有能撑门面的人,她也怕这边太好了,更比得东府差劲。” 贾母:“……” “她把自己的诰命提到了二品,还把姑娘们弄到那边府里住,又何尝不是看到大姑娘好了,感觉她们有用了?” 赖嬷嬷道:“老太太,您心里其实都明白,奴婢……” “她的私心比你好。”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其实不该来,这一次……我护不了你。” 第92章 说服 没本事,占个位子也是好的。 自从贾代化、贾代善去世,贾家就一日不如一日。 贾代修、贾代佑等族老虽然很遗憾贾政没本事,在工部那样的肥差环境下,没为家族谋出半点好处,却也不想他就此辞官回家。 他在那个位子,就代表贾家除了爵位,还有个实职的五品官。 “存周读书有点多,工部……其实不适合他。” 贾代修道:“但不管怎么样,这官是太上皇赏下的,他在工部这些年,不也升到了员外郎?” 不管做不做事,会不会做事,至少工部上下得给太上皇面子。 熬资历,他也能慢慢往上升。 这也就不错了。 有多少人一辈子在七品、六品、五品上晃荡? 贾政如今还年轻,将来也未必就没有机会。 再说了,他女儿元春可是在宫里呢。 这要是生个一儿半女,皇上能不给恩典? “蓉哥儿,你不能因为一个赖老婆子,就此定了你叔祖的官途。” “是啊是啊~” 众人一致点头。 蓉哥儿自认族长以来,虽然很为族里做了些事,但这孩子也就这样了。 太上皇在一日,贾敬就不可能回来。 太上皇不在了,皇上也早有他能信重的人,哪里还会用过世太子的人? 宁国府的爵位,虽被提回了三品,但真要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这边潜力更大些。 “他被那赖老婆子蒙蔽了,你这做小辈的,就该提醒一声,而不是落井……” 贾代修正要说落井下石,却没想屏风那边,突然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他的心下不由一突。 大家来的时候,尤氏就已经在这东厢隔着屏风,给他们请了安。 如今…… 贾代修知道,他说的话,让尤氏不喜了。 “咳咳~” 他忙咳了一声,打住自己的话头,“是人,就没有不犯错的,对我们自己的家人该宽容还当宽容。” “叔爷这话,我们母子也都甚为认同。” 尤本芳在屏风这边道:“不过叔爷可知政叔去年和王子腾王大人,共同举荐了一个叫贾雨村的出任金陵知府?” “略有耳闻!” 贾代修道:“那人姓贾,听说也甚有才干,如今我贾家势微……” “贾家势微?” 尤本芳都要被他的话气笑了。 这些人不事生产,一辈辈的靠着两府大树过好日子,如今却还怨大树没有以前粗壮了。 “叔爷这话,我怎么感觉是怨怪我们两府子孙不肖,没能承继国公府的荣耀?帮族人过更好的日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还是说叔爷午间的酒喝多了,还没醒过神?” 什么? 贾代修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 他午间是喝了一点酒,可是…… “十一哥,你的酒确实是喝沉了。” 贾代佑不敢让他瞎胡说。 尤氏可不是西府的老太太。 老太太年纪大了,宽容了许多。 尤氏可是个笑面虎,一言不和,那要的……可能就是你的命。 自贾珍去后,看看她干了多少事? 连老太太如今都不得不让着呢。 贾代佑可不敢再让贾代修得罪她了。 大家的生计都在人家手上攥着呢。 “我们贾家怎么就势微了?”贾代佑一边给贾代修使眼色一边声音洪亮,“满京城看看去,谁家能像我们家这样,有两个世袭的爵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更何况西府的大姑娘还进了宫,是皇上的身边人。”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贾政还有一个女儿是昭仪娘娘呢。 人家亲舅舅是九省统制王子腾。 老太太又向来偏心贾政这一房,而老太太的身后,可是站着史家两位侯爷。 “那贾雨村虽然姓贾,可天下姓贾的何其多?” 把该说的说完,他终于又转回贾雨村那里,“尤氏你既然说到了这个贾雨村,可是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好好的人,当了官,又如何会轻易被人撸职?” 尤本芳声音淡淡,“听说此人颇有些贪酷之名,又恃才侮上,其上司曾向朝廷参奏他生性狡猾、擅自更改礼仪,并且表面上沽名钓誉,实际上暗中很是结交了一些危险人物,导致地方上多事,百姓生活困苦,因此太上皇和皇上才会一怒之下,当即批示革除他的职务。” 什么? 刚刚还愤愤不平的贾代修听到贾雨村居然是这样的人物,心下都不由的惴惴起来。 贾政举荐这样的人,将来若是出事,还真有可能连累家里。 “他能重入官场,任金陵知府,真说起来,主要还是王子腾运作,目的只为薛家大爷薛蟠打死人的事。” 这? 众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甚为难看。 薛家的事,他们都有所耳闻,倒是没想到,贾政会帮忙若此。 王子腾能一步步升的那么快,借的还是他们贾家在军中的关系。 他举荐贾雨村给薛家帮忙还拉着贾政…… 众人都熟知贾政的性情,这个傻子只怕还以为他干了什么大好事。 正月十五聚会的时候,他还跟他们说起这个贾雨村。 “想来各位长辈也都知道,薛家这个案子判得甚为糊涂。” 尤本芳道:“说什么薛蟠被那死者的冤魂索魂而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贾雨村如此判案,还节节高升,那这天下的百姓能过什么好日子? “薛蟠如何,我等俱都知道,薛家大张其鼓的一路进京,有心人也一查便知。如今我们贾家虽然渐渐退出了朝堂,王大人那里,却不是没有政敌,如今隐忍不发,不代表以后还会隐忍不发。” “……” “……” 确实如此啊! 皇家秋后算账的本事,也特别高。 先太子(义忠亲王)去世,带累了多少人? 东府先太太的娘家、蓉哥儿亲娘的娘家、西府恩侯元配夫人的娘家…… 可以说,把贾家最有读书底蕴的几个亲家,一网打下了大半。 这些人原本在朝中都能和贾家相扶相守的呀! 如今…… 众人知道这里有多大风险。 “举荐之事已成定局。”贾代佑颇为忧虑的道:“就算现在就让存周辞官也改变不了了呀!” 他希望尤本芳能想出一个更好更稳妥的办法来。 “是啊是啊!” “得想法子……” 贾代修几人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屏风这边。 “是改变不了。” 尤本芳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心下忍不住的冷笑,“不过,这顶多是个失察之罪。还影响不到族里。只是由此种种,各位长辈觉得政二叔以后不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吗?” “……” “……”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贾政当官,能占个位子,但是他这般糊涂,要是闹出更大的乱子,不仅会影响族里,影响两府,还会影响宫里的娘娘。 嘶~ 众人忍不住权衡他不当官的好处。 至少大家都安心了。 贾代修、贾代佑等人都知道,贾家为何把军中关系移交王子腾。 太上皇晚年多疑,对贾家表面恩宠,实则一直打压。 再加上太子的事…… 贾政真要辞官,贾家在朝堂上,可真就没人了。 以后的子孙…… 他们才要为以后的子孙担心担心,突然就想到自己家里,读书不成,习武也不成的儿孙。 在坐的,有三个人因为族学读书的儿孙,被焦大堵到门上骂过。 就算没被骂过的,也知自家儿孙是考不中官的。 家里也没银钱去给他们捐官。 就算捐了官,想要捞个实职,也没那么容易。 除了人情,也还要搭上大量的银钱。 罢了罢了,既然与他们无干,那就先这样吧! 族学新请的先生比族兄(弟)贾代儒强了些,贾代佑对他儿孙的最大期望是中个秀才。 只有中了秀才,后面的子孙才有可能借着两府青出于蓝。 “存周这般糊涂,也不知道随了谁。” 贾代修为了挽回自己在尤本芳这里的印象,第一个开口道:“他这样,也确实不适合再当官了,蓉哥儿,命人去西府,把你两位叔祖都请来,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西府那位老嫂子可是把贾政一直当眼珠子疼。 他担心对方阻拦。 “恩侯应该也是希望存周辞官的。” 两兄弟关系向来不好。 分宗是不可能的。 贾赦与东府的关系向来好。 贾政若不同意…… 那他们这些个族老,就一致支持他分家,把贾政分出去,让他另立族谱。 哼~ 贾代修不相信,到了那种程度,贾政还有胆子跟他们所有人叫板。 于是没多久,话本还没完全翻完的贾政就和贾赦一起往东府来了。 知道族老们都被蓉哥儿请了来,贾政走路就有些发飘。 他害怕! 感觉尤氏和蓉哥儿是来真的。 他们要逼他辞官,不辞官就分宗分家。 贾政现在只希望老母亲能救救他。 他以后……一定好生听话,决不再见赖嬷嬷。 在攸关到自己利益时,贾政毫不犹豫就把赖嬷嬷放下了。 对他曾经看好的赖尚荣,更是生了好些怨怼。 有那时间编话本子,还不如多读两本书。 贾政把话本放在袖筒里,隐隐的还有点希望,能有几个族老相信蓉哥儿的克亲之言。 到那时候,尤氏和蓉哥儿就没心思想他的事了。 “大哥,我们家如今就我一个人担了实职,而且工部这职,还是太上皇在父亲遗本上了后,亲自赏下的。” 打虎亲兄弟。 贾政还希望哥哥能站他这一边。 只要哥哥能站他这一边,尤氏和蓉哥儿再不满也没用。 真要分宗…… 贾政不相信那些个族老们能同意。 气极了,什么族长? 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这辞官……,于太上皇会不会不恭敬啊!” “太上皇日理万机,哪里会记得你?” 真记得,还能不知道他二弟压根不适合工部吗? 贾赦对这个蠢弟弟无语的很,“再说了,你都当了这些年的官,又不是当年才赐下,你就辞的。” 如今感觉不适合,辞官怎么就不行了? 老太太到现在都没说二弟不能辞官的话呢。 显见老太太也怕二弟做什么糊涂事,连累一大家子。 “祖父、父亲他们的坟茔都在金陵老家,你说想念他们了,想回老家看看,也不是不行!” 贾赦难得的给他出主意,“或者……,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就去族学那里,边读书边教孩子们吧!” 贾政:“……” 他的眼睛都红了。 族学那里有好苗子吗? 他去教书能教出个什么来? 宝玉在读书上的天份高,他都时不时被气得恨不能一脚踹死他。 真要去族学教书,贾政一怕自己被气死,二怕自己失手打死谁。 回金陵老家,更不行了。 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老太太年纪也大了。 万一有个什么,他想马上回来都不行。 再说了,女儿在宫里,宝玉也正是读书的关键时候,如何能走? “……实在不行,你就摔一跤,伤了腿吧!” 贾赦看他要哭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二,这些年在工部,你不也挺烦的吗?” 是很烦,可是没了官职……只会更烦啊! 贾政真的舍不得,“大哥,我以后好好的,你帮帮我。元春在宫里日子本就艰难,我若是连个小官都没有,她……不是更难吗?” 贾赦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如常往前,“你只看到她很难,就没想过,她的难,有一半是你带去的?” 贾政:“……” “太上皇后宫颇多,皇上虽然少些,可也不代表以后一样少。” 连皇后在宫里都难,更不要说如今的元春了。 以后…… 待皇上真正掌权,元春只怕已经年老色衰,宫中年年进新人,皇上还记得她是谁呢? 贾赦想到元春进宫的缘由,心肠就更硬了,“当初是你非要搏那一份富贵,是你想借元春之力,借王家、借宝玉甚至借族里,把我按下去。” 他是自己想去东苑的吗? “老二,其实你很清楚,你没你自己想的那般好。” 假仁假义! 要不是生的孩子好,老太太又自来偏心,怎么也不可能被糊弄。 “看在父亲的面上,有些事,我也不说得太明白了。” 贾赦道:“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分宗,逼急了不是你辞官,就是我们就分家,相比于分宗,族老们肯定会同意我们分家。” 第93章 扬眉 荣庆堂,贾母已经知道两个儿子都去了东府那边的祠堂,她默默坐着,听外孙女林黛玉说尤氏连夜让人改话本,还有今天大家听书的反应。 说实在的,原本她还对话本里的克亲之说,有些不可说的小心思,但听了外孙女的话,她知道二儿没有半点机会了。 果然当初大家都小看了尤氏啊! 赖嬷嬷想的这个方法也不可谓不阴毒,但凡尤氏再知道迟点,或者这事先从后街那边闹起来,这一会的东府都是鸡飞狗跳,绝不可能这般平静。 唉~ 贾母又一次叹息出声。 “外祖母~” 林黛玉还以为她忧心二舅舅的官,犹豫了一下,到底道:“父亲上次来信说到二舅舅,其实也说二舅舅那性子不适合当官。” 哪怕翰林院、国子监都不行。 这两处对学问的要求也要都非常的扎实。 倒不是她看不起舅舅,而是舅舅离翰林院学士的学问还差着好些。 国子监是教书育人之地,二舅舅性子古板,凡事照本宣科,当她的学生……也太累了些。 倒是族学那边的监察,凭着他在族中的辈分和地位,可以做的不错。 不过,哪怕如此,他也不能常常去,就保持现在的频率,每隔个几天,过去一下,讲些他擅长的课文。 “贾家以武转文,舅舅又不是自己考出来的。” 父亲外放多年,虽然和同僚的书信没断过,京中的邸报也是一份不落,奈何二舅舅的官位实在太小。 他以前也并没有多注意。 直到她进京,又住进东府起。 林黛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文官那边舅舅融不进去,在工部很多又要用到土方计算什么的,可舅舅又没系统的学过明算科,他在那边可不就只能坐冷板凳吗?” 其实父亲说的是,二舅舅没有经过科考,文官那边看不上他,贾家弃武习文,武官那边又觉得他是叛徒,他又没有东府大舅舅的能力,性子又古板,一天天的,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与其让他在那里熬着,万一哪天被人暗害,还不如急流勇退。” 贾母:“……” 她拍了拍外孙女的手,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贾家……以前不是这样。 侄子贾敬的媳妇沈氏,是沈大学士的女儿,赦儿的媳妇是户部张大人的女儿,就是珍儿原来的媳妇娘家,在文官里也不差。 若不是被连累…… 他们贾家何至于此啊! 可惜女婿虽好,却外放多年。 政儿独木难支,可不就一天天的越来越差了吗? “外祖母,您别难受,您……” “外祖母不难受。” 贾母搂过自家的外孙女,“你二舅舅年轻的时候,被我和你外祖父惯坏了,同辈里他年纪小,再加上东府你敬大舅舅珠玉在前,家里原也没想过让他支应门庭。” 只是世事变化太快,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辞官……,于家里,于他确实更好。” 要阻止,她早去东府了。 没去自然是因为不想阻止了。 “就这样吧!” 孩子们能奔出来,就奔出来,奔不出来,还有祖宗基业在。 当年东府的大伯哥越过亲儿子,直接让孙子贾珍袭爵,念的也是祖宗基业。 敬儿都能舍,政儿……又如何舍不得? “鸳鸯,让琏儿也去东府听听,他二叔若是执迷不悟,就说老婆子说的,让他辞官。” “……是!” 鸳鸯犹豫了一下下,确定老太太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再耽搁,忙去传话了。 可是贾琏不敢尽信,又忙过来了一趟,得到老太太明确的话语,他才忙跑东府。 但此时,早没他什么事了。 贾政在祠堂没得到任何人的支持。 族老和大哥贾赦全都站在尤氏和蓉哥儿这一边,哪怕心中再憋屈,再不甘,也只能认了这命。 这一天,他没回荣禧堂,就那么跪在祠堂,跟祖宗哭,跟他父亲哭。 他不想好好干吗? 可是父亲没了,伯父没了,东府敬大哥又避居了道观,他能怎么办? 他每天老老实实去上差,明明工部有那么多事,可他没学过明算科,工程上的事,压根就不懂,平日里又不耐俗务…… 贾政捂着脸哀哀哭着。 曾经回家以后,他努力的想要学学明算科的。 可明算科正常都是下面小官小吏要学的,他堂堂荣国公的嫡子学这个,心里总有种抵触,于是又一天天的荒废了。 如今人人怪他。 怪他在官场上伸不开手脚,怪他昏聩、偏听偏信…… 明明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大家都夸他恭谦有礼,有古君子之风。 贾政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明明他努力上进了啊! 那些人凭什么指责他? 他们又干了什么事? 贾政伤心且迷茫着时,被关在柴房的赖尚荣看到祖母终于醒来了,忙扑过去,“祖母,您可醒了,老太太有说要什么时候放我们吗?” 赖嬷嬷:“……” 老太太只说,她护不住她了。 她的身契还在贾家。 她…… 想到她辛辛苦苦存的银子,赖嬷嬷的眼前又忍不住的发黑。 孙儿虽是个奴才秧子,却也是被丫环婆子们伺候着长大,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赚银钱。 “祖母~~” 赖尚荣哀哀望着老祖母,盼着她再给指一条明路来,“您不要吓孙儿呀!” 他的眼泪掉下来,“孙儿听说尤大奶奶昨儿就知道了话本的事,连夜让人改了后面的结局。” 蓉哥儿根本就没事,尤大奶奶但凡宽容点,老太太但凡能帮着说上几句话…… “祖母,您再求求老太太。” 求? 求不动了。 老爷的官都没了。 尤氏和蓉哥儿那般强硬,分明是立准了,要她老婆子的命啊! 赖嬷嬷颤巍巍的伸手入怀,把今天唯一带出的两百两银票拿出来,“拿着,藏好。” 家里的院子以及里面的一切,大概都保不住了。 “荣儿,你不是贾家的奴才,贾家不能拿你怎么样,该下场……” “祖母,爹娘去世,我身上还有孝呢。” 赖尚荣痛哭出声。 他今年真的不能下场。 三年都不行。 祖母的样子…… 祖母若是在第三年死,那他就还有一年孝。 那这区区两百两,哪里就够过日子的? “……” 赖嬷嬷想说我们是奴才,你是好好的平民,她可以出具断绝文书。 可话到口边,又知道绝对不行。 哪怕她出具了断绝文书,东府也有法子,往孙儿身上泼脏水。 到时候不要说功名了,恐怕连命都留不下。 想到连命都保不住,她突然又想到了其他的孙子孙女,“你……你弟弟妹妹们呢?” 明明之前,他们也被带来了呀! “我也不知道。” 赖尚荣哭着摇头,“原本他们也在柴房的,可是二弟怨我,我们就是吵了几句,然后,二爷就命人把他们带走了。” 赖嬷嬷:“……” 她的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她想骂大孙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吵什么吵,可也没办气再骂。 赖尚荣感觉到祖母的怨怪,心下其实也是怨怪的。 那话本分明是祖母逼他写的。 他一边写,还要一边给她读。 写的不好,她还要跟着一起磨剧情。 他费了多大的劲啊? 结果却是他们一家子的掘墓东西。 赖尚荣捏紧了刚刚接过来的两百两银票,小心的折了又折,解开裤腰带,从一个破洞里塞进去,“祖母,贾家向来宽厚,不会有打杀下人之事,老二他们没事的,顶多受点苦。” 受苦还不够吗? 赖家熬了几代人,才熬出头。 孙子孙女们也都是被丫环婆子们看护着长大呀! 如今…… 赖嬷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好后悔。 如果早知道进府是这么一个情形,如果早知道尤氏连话本的结局都改了,她怎么也不能带孙子自投罗网啊! 大意了,太大意了,明明之前,她就感觉不好,想要孙子出城躲躲的。 赖嬷嬷担心自己的儿孙,可一点也没想过贾政如何了。 倒是荣禧堂的王夫人左等没等到贾政回来,右等还没等到,又问了下人,知道贾赦和贾琏都回来了,心里忍不住想要鄙视。 哼~ 这贾家所有人,明明都要指靠他们二房,贾政那个蠢的,居然还能被他们拿捏了。 让进祠堂反省,他就进祠堂反省,真是一点脑子也不用。 那尤氏和蓉哥儿分明是借着分宗的名头,来威逼于他。 事实上他们敢分宗吗? 族老们会同意吗? 也就唬唬她家那个大傻子,没看老太太都没过问他去祠堂的事吗? 王夫人对她那个大傻子很无语。 这么大年纪了,都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性子。 真是活该他今天要在祠堂受罪。 她躺下的时候,在心里又给贾家所有人都记了一笔账。 将来女儿在宫中得势,她一定要去告一状。 这贾家,女儿只需要惦记宝玉就成了。 其他人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真想要扶持谁,那就扶持她舅舅。 舅甥两个,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相扶相守,才能走得更远。 王夫人抱着美好的愿望睡着了,梦里都是笑着的,梦醒…… “太太,不好了,老爷一直在祠堂,外面……外面有人说,老爷已经写了折子乞骸骨,要辞官了。” 什么? 王夫人大惊,声音一下子都利索了,“老爷呢?”她尖着嗓子,“上朝了吗?” “老爷一直没回来,但是大老爷一早穿了朝服去东府了,现在还没回来” 彩云也怕很。 她管着荣禧堂的许多事,昨天吵成那样,蓉哥儿甚至要分宗,她哪能不担心? 这段时间以来,老爷和太太的日子不好过,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更不比以前了。 一早老爷没回来,也没去书房换朝服,一打听,大老爷居然穿了朝服,要去拿老爷乞骸骨的折子,她吓得腿软,就急急来报信了。 “他们都说,大老爷是要替老爷递乞骸骨的折子。” 王夫人:“……” 她的眼前忍不住的发黑。 怎么会这样? 那些人怎么敢的? 她哥哥王子腾还是九省统制呢。 她女儿更是皇上身边的昭仪娘娘。 “去…荣庆堂!” 找老太太,这事一定得找老太太。 只有老太太能阻止大哥贾赦了。 “快~快去~荣庆堂。” 王夫人大声叫唤。 于是几个婆子又忙忙的抬着她去荣庆堂了。 此时,贾母其实才合上眼没多久。 这一夜,她也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好像想了许多事,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因为许多事,想也没用,她到底老了。 贾家也早不是国公爷在时的样子。 她一路护着的二儿子,到底是个庸人,读书都读傻了,一点也不知变通。 人家当官不说发家致富,至少可管自己一房的嚼用,可是二儿当官…… 贾母昨儿半夜,还叫了贾琏,让他把二儿子的花销给她看看。 没看之前,心里还有点侥幸,看了之后……若不是身体一直都很好,可能当场就得过去了。 这半年她大儿子没买古董了,就是喝酒玩女人的事,也少了许多。 但是二儿子养了十来个清客相公,花销依旧。 他们真要像国公爷当初的清客相公,帮着处理公务,分析时政也就罢了,他们…… 想到二儿子事事学他父亲,却只学了表面,任事不懂,还被人哄成了傻子,贾母就受不住。 她连夜服了养心丸,这才好过些,没有大半夜的请大夫。 如今也才朦胧睡去未久,是以看到王夫人头都未梳,惊慌失措的过来叫门,鸳鸯哪里敢让她打扰。 老太太的样子很不好,万一再被二太太气着了,她就百死莫赎了。 “二太太,老太太才睡去未久。” 鸳鸯让院里的婆子们抵着门,她自己出去堵着,“如果您是为老爷辞官之事而来,还是请回吧,老太太年纪大了,但凡她能护二老爷,又如何不护?” 言下之意就是,二老爷辞官一事,老太太知道,但是她也没办法,护不了。 “……你你……” 王夫人气疯了也急疯了。 可恨她嘴皮子不利索,又不能如意的站起来,要不然,肯定要给几个大耳刮子,“你滚开~~” 她正要叫丫环婆子们合力,把门撞开,一早就被吩咐的邢夫人也到了,“二弟妹这是要做什么呢?二弟辞官之事,老爷也尽都跟我说了,有什么事你问我吧!” 自嫁进贾家,她就被这个所谓的弟妹欺负着。 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 “昨儿族老们都在祠堂,辞官之事,是二弟自己同意,族老们也都赞成的事,你与其来找老太太,还不如去祠堂,自己问二弟。” 反正这事,不是他们老爷逼的。 邢夫人理直气壮的,“老太太身子不好,因为二弟的事,半夜难受还服了养心丸,你可不能胡来。”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朝抬王夫人来的几个婆子道:“去,送二太太回去,老太太昨儿还说,你以后不必出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94章 辞官 在朝会上当了半天布景板的工部尚书罗大人,才踏进工部的大门,就有下官来报,“大人,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来了。” 贾赦? 他来做什么? 罗大人疑惑,“有说什么事吗?” 他跟荣国府不熟。 原先贾政来的时候,他以为大家会慢慢熟悉的。 可是没想到,贾政任事不懂,和其兄长又极其不和,如今贾赦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说是来给贾政递乞骸骨的折子。” 什么? 罗大人惊的不行。 贾政要辞官? 怎么可能啊? 他等他辞官,等了多久啊? 可这家伙一年年的,硬是坚持了下来。 如今他都适应他了,他居然要辞官了? “贾大人在何处?” “贾某在此!” 贾赦也一直注意着外面,远远看到罗大人的时候,就急步走了出来,“罗大人,舍弟存周在工部多年,多亏大人照顾,贾某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 罗大人忙客气还礼,“只是存周还年轻,好好的为何要辞官啊?” 这兄弟俩不和,别不是这位贾老大私下里,逼他辞官吧? 不过想想又不太可能。 贾赦虽是荣国府的继承人,可是据说在贾家毫无地位。 荣国府老国公夫人贾老太太,向来偏疼她二儿子,也没听说那位老太君有什么病啊灾的。 只要那位老太君还在,这位贾大人再气,也只有忍那贾政才是。 “唉~” 贾赦就叹了一口气,拿出贾政亲自写的折子,“这是我家兄弟亲写的折子。” 他也害怕人家怀疑他啊! 是以,先把折子拿出来。 今日来的这么早,他原先考虑的是亲自把折子递到御前。 不过反过来想想,他弟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吗? 一个小小的五品罢了。 他辞官只需要工部尚书罗大人批下就行了。 而且这工部等着升五品的也并不少。 “不瞒大人说,家母年纪渐大,常有七灾八难,我这弟弟向来以孝为先,又不甚耐烦琐事,在工部多年无有建树,心甚惭愧,也早有辞官之念。” 贾政也是这么写的。 贾赦道:“再加上前些日子,我那弟妹突然重病,他们夫妻情深,每日请医问药的,他对官场之事就更加淡了,特意禀了老母、祖宗,这才托我送这折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本来,此事应该是他亲来才对,只是他在工部多年,无有建树,本就惭愧,如今辞官,就更不好意思再见大人。” “……唉~” 罗大人就叹了一口气。 贾存周不是个有本事的。 不过,也还算君子,不是那种喜欢闹事的。 以前听说他们兄弟不和,如今看来,传言倒也不可全信。 “既然贾大人执意如此,那……罗某也不好强留于他。” 一个工部员外郎罢了。 想辞就辞呗,有的是人能顶上。 罗大人已经在心里想着,谁谁可以了。 或者说,谁谁背后的关系更大,可以尽早交好。 “大人稍待,罗某这就去找陈大人他们商量一下。” 他虽是工部的主官,但贾政这事,最好还是知会一下大家的好。 毕竟贾政是太上皇亲自塞进来的。 如今太上皇虽然早就不记得,但保险起见,还是大家一起同意才好。 “如此就多谢了!” 贾赦的心定了。 半晌后,就有工部属官把贾政的私人物品打包送来了。 随意客气几句,他和林之孝两个,带上该带的,施施然的离开工部。 当然,贾赦还是有些惭愧的。 他弟在工部待了这几年,如今辞官,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好生问问,可见不仅做官失败,就是做人也一样失败的紧。 父亲不在了,他们兄弟…… 贾赦按下心里的那点子酸楚,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王夫人早就杀到了祠堂,跟贾政哭,也跟祖宗们哭。 在荣庆堂闹了半晌,先是鸳鸯,后是大嫂,她到底没见到老太太。 虽然那所谓的嫂子,还拿老太太的随便一句话,妄想把她困在荣禧堂,可她是谁? 她女儿在宫里,她哥哥是九省统制。 贾政这个糊涂的,居然就这么辞官了…… 王夫人都要气疯了。 祠堂里,她越哭越绝望。 因为时间耽搁的越长,拦回折子的可能性越低。 “贾政,你好,好的很~” 日头都照到屋子里面来了。 算着时间,早朝都快要过了。 王夫人也终于心冷,“怪不得~尤氏~都要说~你糊涂~,你是糊涂吗?” 她还是不能一整句整句的输出,可是,不代表她不想骂人,“你是蠢~,怪不得~这些年~只能~熬资历,怪不得~赖家~能耍你,玩你~,怪不得~蓉哥儿~都能利~利用你……” 人人都知道他蠢,他傻。 可恨这么多年,她在他身上付出的心力。 她辛辛苦苦的维护着他,扶持着他。 让孩子们也帮着争,帮着在老太太那里讨好。 为了他的虚荣心,她也逼着大儿子天天读书,生生的把好好一个孩子逼死了。 为了他,把女儿送进宫,从此再也见不着一面。 更为了他,把小儿子就丢在荣庆堂,半夜想他了,都不能得见。 可是这个蠢男人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干…… 不对,也干了,他天天去赵姨娘那里。 除了初一、十五,顾着规矩和面子,往她那里去一去,后来就天天往赵姨娘屋子里去。 赵姨娘那是个什么东西? 跟个骚狗似的。 这个男人宠着她护着她,又能是什么好鸟? “你就在~祠堂~好好待着~~” 王夫人现在看到贾政,感觉呼吸都不畅了,朝外叫,“来人~,走~” 从此以后,初一、十五,他都不必再进她的屋子了。 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全都是假的。 王夫人哭嚎着来,满身杀气的走。 远远的,尤本芳目送她离开。 “查一下,赖嬷嬷现在如何了?” “已经查过了。” 银蝶知道昨儿的罪魁祸首还是赖嬷嬷和赖尚荣,一早就命小丫环盯着了,“琏二爷和琏二奶奶昨儿连夜命人抄了赖嬷嬷的家。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库房,听说只银钱和首饰,就将近六千两银子。 二太太过来时,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又去了柴房,命人搜了他们的身,说是最后,连衣服鞋子都给换了,还又叫了人伢子,想要卖了赖嬷嬷。” “那卖成了吗?” 尤本芳怀疑是卖不成的。 除非有人提前交待过人伢子。 但是,赖嬷嬷跟在老太太身边那么久,难保不知道些秘事。 卖她……,实在不智。 “没卖成。” 银蝶摇头,“二奶奶可能就是吓吓赖嬷嬷,不过,当着赖嬷嬷的面,让人伢子把她另外几个孙子孙女,全都远远发卖,说是要卖到天南地北去呢。” “……” 尤本芳点点头,“赖尚荣呢?” “赖尚荣被打出府去了。” 银蝶道:“他早就脱籍,不是我们贾家人。不过上次有赖嬷嬷的院子和银钱,能帮着他过日子,如今,他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 如今天气渐热,他在外面流浪倒是无所谓,但是,京城的冬天可是冷的很。 “双瑞也命人看着他呢。” “……行吧,有什么事,报一声。” 经此一事,赖家应该从贾家彻底消失了吧? 尤本芳放下了这一段心事,“另外再派人查查二太太和薛姨妈跟王家那边的来往。” 没意外的话,王子腾应该还会升官。 有什么事,她得做到心中有数才好。 “是!” 银蝶应下时,坐在藤椅上,被人抬着的王夫人突然抬头回望这一边。 尤本芳没避让,朝她屈膝行了一礼。 王夫人早就怀疑这人在看她笑话,此时见她行礼,更是气塞于胸。 就是这个样子,尤氏——笑面虎。 看着不声不响,做起事,却半点情面都不给人。 对她如此,对贾政亦是如此。 他们家等于就毁在这贱人手上。 呼呼~呼呼呼~~~ 王夫人喘着大粗气,“走!” 总有一天,要叫她落在她手里。 “请姨太太~和~和宝姑娘。” 她要给大哥写信。 以前这些事,王夫人会让彩云帮着写。 但是如今…… 自从金坠儿被发落以后,王夫人感觉屋子里的丫环们,便不如以前用的舒心了。 彩云几个不管做什么事,都缩手缩脚的,好像她会害了她们似的。 王夫人气她们不能体谅她的心。 侄女王熙凤在荣禧堂流产,她不罚非要叫她来的金坠儿,难不成,要自认是自己的错? 但凡金坠儿不叫冤,担下这事,她这个做主子的能亏待她吗? 一个个的,只有她们自己。 王夫人也没法再信屋子里的丫环婆子们。 她得用的周瑞夫妻两个,又被抄了家,远远打发到庄子去了。 王夫人现在只能找妹妹。 只是妹妹跟她一样,也是大字不识几个。 倒是外甥女宝丫头,识文断字的,迎春她们几个天天上学,还全都不如她。 “……是!” 彩云、彩霞对视一眼,忙应下了。 两个人都心惊胆颤的。 老爷的官没了,太太又是这个样子,以后她们可怎么办? 从角门回到荣国府,彩云不敢有半点耽搁的就去梨香院。 太太今儿的脾气不会好,薛姨妈和宝姑娘过去,大家能少受点罪。 这一会,薛姨妈也知道姐夫可能辞官的事。 昨天她对这事,还不甚在意,但今天一早,姐姐就去荣庆堂闹了,偏老太太还没让姐姐进去。 薛姨妈为了替姐姐打听虚实,在她去宁国府时,也去了荣庆堂。 往常,通报一声,她就能进去。 可是这一次,连鸳鸯都没出来,只一个看门的婆子开了一条门缝,说什么老太太正歇着。 唉~ 薛姨妈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五品的官啊! 这贾家说不要就不要了? 老天真是不公平,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薛家要是有一个五品官…… “妈,姨夫的事,我们管不了。” 听到她妈又叹了一口气,宝钗无奈,只能道:“不过,我们管不了,大舅舅却是能管的。” 大舅舅可是九省统制呢。 这个时候,姨妈找老太太还管什么用? 东府和这边的贾大老爷联手了,老太太再疼爱姨夫,也不能因为姨夫一个人,得罪整个贾家。 “大舅舅能举荐那贾雨村出任金陵知府,就能再举荐姨夫到其他地方做官。” “我的儿,事情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你大舅舅在军中的人脉,可都来自于贾家。” 所以,他不管举荐什么人,都要先拉着姐夫。 “如今虽然经营了些,但许多事,也还需要借着贾家的名头。” “那就更要跟大舅舅说了呀!” 宝钗也终于急了些。 虽然对王家很不满,可她也清楚,大舅舅不好,他们薛家只会更不好。 如今姨妈和姨夫在这荣国府也渐渐失势,不赶紧帮忙稳住,以后她进宫的事,只怕就更难了。 “是要跟你大舅舅说。” 薛姨妈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但前提得知道你姨夫辞官的确切消息。” 毕竟是五品官啊! 万一贾赦在最后关头又后悔了呢? 或者说,他们就是联合起来,吓唬一下姐姐、姐夫? “再等等,”薛姨妈道:“下午的时候,肯定就有确切消息了。” 贾赦要是下午还不回来,那定然只是装装样子。 她的话音刚落,同喜就急匆匆的跑进来,“太太,东苑那边的贾大老爷回来了,说是带回了好些姨老爷放在工部的东西。” “……” “……” 薛姨妈和薛宝钗的面色同时大变。 “赦大老爷现在去了哪里?” 宝钗扶住她妈,紧问一句。 “去了祠堂那边。” “妈~”宝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给舅舅写信吧!” “……好!” 薛姨妈叹息一声,正要命人准备纸笔,彩云也到了。 “姨太太,我们太太请您和宝姑娘往荣禧堂走一趟呢。” 她跑得面色都有些发白。 荣禧堂的天,已经塌了大半啊! “妈,那我们就先到姨妈那里吧!” 薛宝钗看她的样子,心中动了一下,“对了,彩云,姨妈有叫你,把宝玉也喊着吗?” 喊宝玉? 彩云忙摇头。 “那你就命人也传一下宝玉。” 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宝玉不能只顾读书了。 老太太那么疼爱宝玉,姨妈如果闹的过份了,有宝玉在,老太太也不能太责怪。 copyright 2026 第95章 送信 荣国府,平儿和司棋亲自查看赖嬷嬷和赖尚荣的衣服。 从查抄赖大家开始,抄家的经验他们就一直在积累。 当然,大家藏钱的花样也是超级的多。 金银还好说,很容易就能搜到,但是银票就难了。 卷成小小的,往那里一塞…… 是以,王熙凤也跟东府学,干脆利落的杜绝所有,连衣服都给换下。 “好姐姐,这里应该没什么能藏的吧?” 司棋摸了好一会,什么都没摸到。 赖嬷嬷和赖尚荣的钱袋子虽然有一点,但两边加一起,不过百来个铜板。 “……你摸摸!” 平儿掩着鼻子,把刚刚到手,感觉有点异样的汗巾塞到她手上,“认真点,二奶奶和二姑娘可是说了,搜出来的,就是我们的。” “唉,我都后悔了。” 司棋的性子比较急,“早知道就让绣橘来了。” 她巴巴的跑来干啥呢?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往身上藏银票的。” 她一边后悔一边摸,不过很快感觉不对,‘刺啦’一声,顺着线头,她就撕开了这个很有些旧的汗巾子。 一张叠成小小方块的银票,小声的掉了下来。 “哈哈哈,现在还后悔不?” 平儿大笑。 “哇哇哇,不后悔了。” 司棋大乐。 两个人开心的分两百两银票时,赖尚荣正失魂落魄的站在他原先住的小院前。 院子已经被卖了。 是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的刘翰林。 为了买这院子,刘翰林家都精穷了,一家子六口人只庆幸贾家人厚道,厨房里的米面粮油啥啥都没搬,还有这屋子里的家具,甚至那么厚的两床新棉被。 此时,刘翰林的老娘和媳妇正开心的把赖嬷嬷和赖尚荣屋子里的所有被褥全都拆解开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他们家是真正的寒门。 刘翰林是靠着老娘和媳妇,以及媳妇娘家帮衬,从六安考上来的。 刘翰林的俸禄并不足以支持一家子在京城生活,两个人还学着做生意,把乡亲们不得不低价出售给茶商的六安瓜片带进京,另外找了好些的销路。 不过,她们赚的也并不多,毕竟当初儿子(夫君)读书时,也多受乡亲们照顾。 “这京里啥都好,就是太冷了。” 刘老太摸着厚厚的棉花褥子,眉开眼笑的,“这褥子的棉花都是新的,回头给两个娃儿用。” “唉~” 刘夫人笑着应下。 他们也都打听过了。 原先的房主,并没有什么大病。 之前缠绵病榻,也不过是因为家中变故太大。 不过,她一点也不同情。 当下人赚了那么多,还不知足,居然还想陷害主家,主家一次能饶你,二次再饶那就是傻子了。 “你是什么人?”刘家的小儿子在门前玩儿,看到赖尚荣久久不去,忍不住就问了一声,“是来找我爹的吗?” 赖尚荣:“……” 他的面色一变,踉踉跄跄转头就跑。 如果房子没卖的这么快,他还能想法子从院墙爬回家,把衣服、被褥和米面粮油的什么收拾收拾。 可是现在…… 赖尚荣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却也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总感觉周围邻居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探询。 啊啊啊…… 赖尚荣好伤心,好难过,顺着墙根儿,想躲到没人的地界去。 正在这时,两个大汉拦住了他,“你可是叫赖尚荣?” 什么? 赖尚荣心头大惊,“两位大哥,我我我……我不叫……” 他生怕贾家又买通了什么人要来打他,就想换个名字。 却不料王仁在车子里伸了头,“赖兄,车里坐坐啊!” 曾经这家伙,是真的跟他们称兄道弟。 王仁看着狼狈的赖尚荣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王……大爷!” 赖尚荣差点就要叫王兄了,好在最后关头,又改了称呼。 “哈哈哈,客气了不是?” 王仁大笑,“前面有酒馆,我们兄弟弄两个菜,一起说说话。” 两位姑妈写了急信回家。 他才知道,那位好姑父连官都丢了。 嗬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王仁并没有把贾家的事,当成多大的事,此时还以看笑话的心态,过来找赖尚荣。 亲戚之间,长辈们总喜欢说谁谁读书有多好,你你怎么样。 哼~ 每一次,他都是被教训的那一个。 薛家的薛蟠不能跟他比,但是贾家的贾珠,如今的宝玉,简直了,回回都压在他头上。 那位好姑父曾经看到他时,动不动就之乎者也,他早受够了。 当他不知道他最会装吗? 王仁心情愉悦的请赖尚荣喝酒吃菜的时候,薛姨妈和王夫人都是满面愁容。 大哥王子腾不在家,想要等到他回信,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那个赖婆子呢?” 薛姨妈不好说贾政的不好,只能把一腔怒气给赖嬷嬷,“难不成以后还要好声好气的养着?” “琏二奶奶打发她去打扫茅房了。” 彩云回道:“她以后吃住也都在那边了。” “就没给那老虔婆几板子吗?” 也太便宜她了。 薛姨妈愤愤不平,“姐姐,凤丫头心慈手软的,你……” 她想说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宝钗扯了下,“妈,赖嬷嬷那个样子是挨不了几板子的,而且真打了,老太太脸上也不好看。” “……” 王夫人的呼吸又忍不住重了些。 就是那老不死的害的。 养的什么奴才? 要不是她把这些不得用,又奸诈的奴才往老爷那里塞,那个蠢的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其他都是枉然!” 宝钗也在心里叹过无数的气,“宝兄弟不是过去侍疾了吗?回头若是没有大事,姨妈还当去请个安,问问以后的章程。” “我的儿……” 王夫人的眼睛红红的,“今儿~多亏你!” 若不是宝钗点子足,给大哥和二哥都写了信,还把宝玉叫回来给老太太侍疾,他们家就要被大房挤兑没了。 “姨妈说的什么话?” 宝钗万分体贴的拍了拍姨妈的手,“您是我亲姨妈呢。” 姨夫的官没了,就更要抓紧老太太了。 要不然这荣国府要不了多久,就没有二房的立足之地了。 连二房都没立足之地,他们这亲戚就更不好再逗留了。 宝钗很遗憾,“大夫都说您不能生气呢。待姨夫回来,您可千万别再跟他呛声了。” 再吵再闹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老太太那里也是的,她自己的亲儿子呢。” 人家都难过的生病了。 宝钗感觉老太太生病是真的。 “再说了,如今正是宝兄弟读书的关键时候,姨夫在家歇着,还能多管管。” 姨夫不是一个很能干的人。 要不然,也不能被赖家一再的糊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姨夫烂泥扶不上墙,舅舅那边或许就会觉得只大表姐在宫里不保险,还会多想着她些。 宝钗努力的想把姨妈家的一件坏事,扭转成于她有利的好事。 所以,今天的信,她写的有点多。 她需要舅舅看到她的能力。 反正不管怎么说,薛宝钗对今天的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辞别姨妈,她和薛姨妈又往荣禧堂去。 只是鸳鸯还是没让她们见,非说老太太懒懒的,这一会子不想见任何人。 薛姨妈的脸色很不好看,走的时候,脸上强装了笑。 母女两个走了好一段路,宝钗才轻声道:“妈,以后会好的。” 他们家有钱。 尤其哥哥进了贾家的族学以后,家里的银子相对来说,出去的少了许多,慢慢的还有了盈余。 这就够了。 “明儿我们再去见见凤表姐吧!” 真是一步差,步步差。 谁知道,这位曾经看不上的表姐,如今比姨妈还要厉害呢。 “还有表姐夫,西城那边的铺子,不是跟隔壁的两个有些争吵吗?请表姐夫过去帮我们一趟。” 是哩,这个是正事。 薛姨妈点了头,“我让你哥哥请半天假,带着一起?” “嗯~” 宝钗大力点头。 他们家的事,还当是哥哥出面。 由哥哥把贾琏带着,过去走一趟,也能震慑那些不怀好心的人。 “就是表姐夫那里……,妈看,我们送些什么东西好?” “……从库房找找吧!” 薛姨妈不想花银钱在外面置办了。 他们家库房里还有许多好东西。 “唉,可惜你大舅舅不在家。” 大哥要是在家,哪里还用去求贾琏? 薛宝钗没吭声。 母亲对舅家,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二舅舅和表哥收到信,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让他们拿住赖尚荣,是女儿的主意。 薛姨妈很满意。 赖家在贾家多年,赖尚荣又是长子,是赖大最看重的儿子,贾家的一些秘事,他必定全都知道。 不管是把他给大哥,还是他们薛家拿着,都能在关键的时候用。 就是可惜那赖嬷嬷……他们家动不了。 那才是贾家的万事通。 薛姨妈望了一眼茅房方向,到底又按住了某些小心思。 如今事情才出,赖嬷嬷那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他们办不了,不是还有几位掌柜吗?” 薛宝钗不仅给舅家写了信,还以哥哥的名义,给几位心腹掌柜写了信。 让他们打听贾家今天发卖的赖家人,打听他们都被卖到哪里去。 以后有机会再买下来。 薛家别的不多,在各地的庄子铺子都有几个。 随便放哪里都行。 宝钗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用上,但万一呢? 赖嬷嬷就在这个家里,以后总能找到机会接触的。 “妈你别操心这事了。” 薛宝钗道:“今天您还不累吗?” “……我倒是还好。” 薛姨妈很欣慰女儿的体贴,但她今天,别看跟着姐姐哭了好几场,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同是姐妹,姐姐嫁进了国公府,她却嫁到了商户人家。 呵呵~ 薛姨妈在女儿面前,维持着形象,“就是哭的多,喝的水也多,嘴巴淡的很,回头让厨房弄些糟鸭掌。” 儿子女儿都喜欢吃。 儿子吃的好了,还会喝杯酒。 到时候,她还能跟着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嗯,回家我就让厨房去做。” 母女两个各有心思的,回去隐秘着庆祝,荣庆堂里,贾母看到宝玉,却更难受了。 宝玉以后可怎么办啊! 二儿子连官都没了。 她想跟林姑爷提个亲,都没那脸。 史家…… 想到大侄子和侄媳妇留给湘云的嫁妆都被二侄子他们挪用了,贾母就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湘云不适合宝玉。 能适合的只有外孙女。 可惜外孙女又住到了东府,要不然…… 贾母在想着,是不是跟东府再冷着些,让外孙女住回来算了。 只要住回来,两个孩子在一个屋子里,宝玉又是个好的,慢慢的外孙女或许…… 贾母拿不定这个主意。 外孙女很喜欢东府,尤其住的那个邀月苑。 她又喜欢尤氏,真要闹僵了,那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说不得就直接搬回她自己家了。 贾母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她从未想过,把宝钗配给宝玉。 商户女,年纪还比宝玉大好几岁,本来说是住上一个月两个月,家里的屋子修缮好了,就回去。 如今虽然也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老太太总感觉薛家没那么容易走了。 薛家想借他们贾家的势呢。 看在他们孤儿寡母的面上,原先住就住了,但是如今…… 贾母不想让他们住了。 王氏闯进祠堂骂二儿的那些话,她都知道了。 这个女人居然也敢看不起她儿子? 动不动她哥哥,动不动元春…… 哼~ 王子腾靠的是谁? 元春是她贾家的孙女。 “老太太,该喝药了。” 鸳鸯端了药碗进来。 今天老太太睡醒之后,大老爷过来禀告已经替二老爷辞官的事时,带了太医。 也幸好带了太医,要不然,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又喝药?” 贾母不想喝药,她今天就是一时受不住而已。 “不早了,大夫说,这药一天得三遍。” 鸳鸯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本来想一勺勺喂的,是老太太不愿意。 copyright 2026 第96章 打人 贾政一连在祠堂住了七天,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来。 实在是不出来也不行了,他总不能一辈子就待在祠堂,夏天了,祠堂里还有蚊子,还不能洗澡…… 贾二老爷一辈子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母亲~” 回府的第一件事,贾政就去荣庆堂,给贾母先跪下请罪,“儿子不孝……” 他丢了父亲遗本给弄来的官职。 贾政异常惭愧。 “……国公爷不会怪你。” 贾母的眉头拢了拢,还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老二身上这味儿也太大了些,祖宗们大概也是受不了的,“回去好生洗漱,再见见你媳妇吧!” 王氏早晚都让人抬着她过来请安,她都说不用她过来,最好也不要再出那个院子了,奈何人家回回都装没听见,话说狠一点,宝玉又跟她哭…… 贾母也是没法子,“这些天,她也不甚好过。” “是!” 贾政感觉王氏一定来骚扰他娘了。 走到今天,他第一个怪的其实是王氏。 若不是她无能,被尼姑骗还管不好家,他怎么会一步步的被连累? 连母亲待他都不像以前了。 贾政心中难受不已,“儿子……这就回去,回头再来给您请安!” 在祠堂的时候,他就从蓉哥儿那里知道老母亲病了。 就算原先有些怨怪母亲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维护他,在听说她病了的那一刻,也全都过去了。 “去吧去吧,好生歇歇再来。” 大前天尤氏过来,还跟她谈了许久。 贾家为表忠心放弃兵权,第三代转文,看着是很好,但贾家在军中的关系,人人都知有多深厚。 所以她公公继承不了爵位,所以太上皇才在国公爷上遗本时,干脆利落的赏政儿一个工部主事的职。 如此一来,文、武两边的官员,都不太能接纳二儿。 偏他又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指着宫里的娘娘…… “说句您不喜欢的话,更不可能。” 尤本芳当时是这样说的,“太上皇还在呢,太妃们还主管着宫里的大权,皇后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跟之前凤丫头在二婶面前有什么区别? 三更半夜,二婶想到什么,她就得马上过去。 连皇后娘娘尚且如此,更何况大妹妹一个昭仪了。 而且,大妹妹在宫里这几年,皇上没见过她吗?以前不封,如今封,一是我们家还了国库欠银,二是太上皇还要收老臣之心,再加上王子腾……,说白了这恩宠能有多少?” 尤本芳是诚心诚意来劝这老太太的。 毕竟老太太没有阻拦贾政辞官。 “就算有了恩宠,生了孩子又如何?您知道男女吗?皇家的儿孙少吗?等到皇上真正执掌大权,宫里一波又一波的新人进去,又能记得大妹妹多少? 与其想那些不确定的,还不如抓住我们已经能确定的。 宝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二叔,环儿年纪虽小,但是看看他一母同胞的三妹妹探春,好生管教,您又怎知,他将来没出息。 兰哥儿小小年纪,从教说话,弟妹就开始教他背诗。” 尤本芳有时候也能理解贾母,为何一心偏着贾政这一房。 贾珠会读书,宝玉会读书,贾环好生管教,不让王夫人耽误,未必不能在官场上搏个出身,贾兰就更不用说了。 “二房这一房还是很有读书天赋的,哪怕宝玉不爱走仕途,读好了书,当个名士……,于贾家和他而言,都是好事。” 贾母把她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几天,到底认命了。 贾家如今的情况,保爵位,还是第一要务。 贾母看她二儿子,“以后宝玉、环儿的功课,你都要抓起来。” “……儿子知道。” 贾政含泪应下。 “族学那边……也是一样。” 老太太到底心疼二儿子,“隔个一两天,过去看一看,把孩子们管好了,这个家——就不会败!” “是!” 贾政应下了,告辞回荣禧堂,远远就见到王氏和赵姨娘、周姨娘在门前翘首以盼。 他尽量挺直了腰背,很眼尖的看到,真正为他憔悴的只有赵姨娘。 周姨娘一直都是老样子,王氏……,看着气色倒比之前又好些。 他在心里哼了一下,朝一妻两妾摆摆手,“水备好了吗?” “备好了。” 王氏也闻到他身上的味了,忙点头,“老爷~先洗漱。” 贾政路过赵姨娘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大踏步的去浴室。 半晌,他披头散发的出来,由赵姨娘服侍着擦头发。 “老爷~” 王夫人感觉到贾政对她的冷淡和不满,在旁道歉,“那日是~妾身的不对。” 妹妹劝她,在贾政回来,好生说话。 要不然,真的就便宜赵姨娘了。 老太太也要因为他们夫妻不和,对二房不满。 她对二房不满了,哥哥那边……,就像宝钗说的,可能也会受影响。 为了宫里的娘娘和宝玉,也为了大哥王子腾,王夫人能屈能伸的道歉,“您……” “都过去了。” 贾政摆摆手,“这几天在祠堂,我也想了许多。”他没看王夫人,自顾自的道:“荣禧堂这里……,我不打算住了。” 什么? 王夫人呆住了。 她没想到,贾政才回来,又给她甩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 当初为了能住进荣禧堂,她费了多大的劲? 布局了多少年啊? 珠儿和元春都曾为这个院子出过力呢。 王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贾政没看她,只对好像也无法接受的赵姨娘道:“你觉得不妥吗?” “我……我都听老爷的。” 赵姨娘的眼圈也红了。 但是,她一生和两个儿女,都系在贾政身上。 这几天,女儿探春也跟她说过,老爷从祠堂回来,如果提到搬离荣禧堂,她可千万不能闹。 荣禧堂原本就该是她大伯的。 如今老爷连官都辞了,还有什么不能辞的? 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老太太已经不像原先那般护着二房,她老人家也未必没对当年的事,有过后悔。 与其死撑在这里,耗尽最后的情分,不如自己提出来。 “老爷在哪,我就在哪。” “胡说~” 王夫人到底又没忍住,勃然大怒,“老爷,我们~住在这里~好好的,宝玉住在~老太太那里,抬个脚~还能~马上过来,要是搬离……” “不过多走几步路罢了。” 贾政打断她的话,“多走几步路,就能把他累坏吗?”他转头看向她,“那日尤氏的话,你没听到吗?” 还要他接着被一个小辈骂吗? 要不是理亏,他又怎么会连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他住在其他地方,尤氏敢那样说? 尤氏能抓着他的把柄,逼他辞官? 如果不是住在荣禧堂,他要死命的端着…… “还是说,她骂的不是你?” 贾政的声音异常冷漠,“王氏,这个家还是我做主。我说搬,就搬,你听着就是。不乐意……,我就跟大哥说一声,给你盖个小佛堂,你不是喜欢礼佛吗?以后……” “老爷~~~~~” 王夫人暴哭,“你是要~逼死我吗?” 才回来就要跟她吵,就要跟她闹,她是他的仇人吗? 她都已经道过歉了呀! “老爷、太太,薛太太来了。” 外面传来丫环的声音。 薛姨妈已经听到了姐姐在哭。 她其实也是听到姐夫回来。 这才在女儿的建议下,叫上宝玉一起过来。 没想到,姐姐还是收不住脾气,跟姐夫闹了。 薛姨妈也是无奈。 丫环扬声往里通报,她也只能扬声,“宝玉,快点。” 宝玉:“……” 他很害怕,他两腿发软。 他既怕他爹,也怕他娘。 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 “太太,您……怎么了?” 他还是关心自己母亲的,比薛姨妈进来的快了些,“老爷……”给父亲行礼的时候,他怯生生的,“太太还生着病,有做错的地方,您……您骂我。” 贾政:“……” 他看着这个儿子,万般不满意。 不过,小姨子过来。 “姐夫~” 薛姨妈一副不好意思的样,给贾政行了一礼后,就忙着给王夫人擦眼泪,“姐姐还在病中,您……” “这荣禧堂本就不该是我们住的地方。” 贾政面无表情的起身。 此时他的头发已经被赵姨娘迅速弄好了。 “既然你和宝玉来了,就好生劝劝吧!” 他要去找大哥商量了。 东苑那里其实也挺好。 大哥自从搬到了那边,就跟那燕子衔泥一般,什么好的都往那边搂。 贾政现在只怕大哥既要荣禧堂,还舍不得东苑。 如果那样…… 贾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法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呜呜呜~~~” 王夫人哭的头都抬不起来。 她有千言万语的委屈要诉,可是自从说话不利索以后,这千言万语,也没几个人能耐心的听了。 “太太,搬吧!” 宝玉给母亲擦眼泪的时候,他自己也哭了。 最近家里的变化太大,逼着他成长。 荣禧堂这里……,确实不该他们家住。 啪~ 可王夫人一肚子的委屈,如何受得了丈夫说要搬后,儿子也这样说? 她没有犹豫的,就狠狠给了宝玉一巴掌。 因为力气下的太大,宝玉一个趔趄,还摔在一边。 “……滚~” 看到儿子摔倒了,眼睛红红的,里面满是怯意,王夫人有一瞬间的后悔,但是,又莫名的另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老太太不是最疼这个孙子吗? 不是动不动就说,他像公公荣国公吗? 哼~ 其实说白了,也极像贾政。 尤其是一双眼睛。 看到这一双好像无辜的清澈眼睛,王夫人就有一肚子的火。 年轻的时候,她就被这双差不多一样的眼睛迷住了。 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为贾政谋划,可结果呢? 明明她都把他弄好了呀! 结果他一退再退。 王夫人看着儿子,手指门外,又吼了一声,“滚~” “呜呜~呜呜呜~~~” 宝玉委屈的不行。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 可是想到父亲才离开未久,跑太快了有可能会撞上,他又顺着荣禧堂的侧门往后跑。 但这里,宝钗正佯装看景。 她也不放心这边,听到贾政回来往荣庆堂去时,就和薛姨妈分头行动了。 此时看到宝玉哭着跑过来,忙拿了帕子过去,“这是怎么了?” 宝玉挨了打,可也不想被父亲听到,更不想别人说母亲不慈,是以出了荣禧堂就没敢哭的很大声了。 此时看到宝姐姐,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却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嗡声嗡气的说了声,“没事~” 他避过宝钗往后面跑。 反正此时是不能回荣庆堂的。 老太太生病才好些。 要是看到他的脸……,定然还会生气。 他的左脸火辣辣的疼里,又有一种木木、胀胀的感觉,说不得已经肿了。 “诶~” 宝钗想要喊住宝玉,可是这小孩子跑得太快,一溜烟,转过假山就没影了。 她跺跺脚,到底没有追去。 担心的又往荣禧堂那里去了去。 让母亲带宝玉过来,是想给姨夫、姨妈一个缓冲的人,没想到宝玉这么不中用,就这么哭着跑出来了。 也不知道…… “莺儿~” 她朝另一边,也帮着打听消息的莺儿招招手,“小心点,去前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莺儿望了眼宝玉离开的方向,到底往荣禧堂正院这里转过来。 此时,薛姨妈已经在劝王夫人了,“好姐姐,你说这关宝玉什么事?姐夫决定的事,是他一个小孩子能管的吗?你还下那么重的手。” 她就没想到,姐姐能这么狠心,对亲儿子也是说打就打。 她家的蟠儿闹了多少事? 她也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呢。 “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了……” 王夫人:“……” 她不怕那老太太知道。 荣禧堂都要不是她的了,她还怕个什么? 此时,王夫人倒是后悔,没找着机会,让老爷再把宝玉打一顿。 她管不住贾政,老太太总能管住他。 想到这里,她又豁然开朗,朝彩云道:“叫宝玉~” 彩云吓死了。 但太太的眼睛都能吃人,她只能抖着嗓子,应了声:“是~” 第97章 互换 紫鹃、侍书几人正在学堂的廊下边做针线边听先生给姑娘们讲课。 “紫鹃姐姐,快看,那是不是宝二爷?” 入画看到宝玉的时候,宝玉躲躲闪闪的,不过,他真的没地方去。 脸肿了,不上药老太太看见不得了。 “是宝二爷!” 侍书先跳起来。 怀疑老爷今天回来,她们姑娘从昨天就开始心思不属,宝二爷这个样子,只怕是出事了。 “二爷~~~” “嘘~” 宝玉狼狈的一边捂着脸,一边让她们小声点,“有药膏吗?快帮我擦一擦。” “……这是谁打的?” 手印明明显显。 紫鹃一边翻查自己的荷包,一边轻声问他。 一旁的侍书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不同于别人,一时猜不到宝玉是被谁打了,她常常跟着姑娘出入荣禧堂,深知这个宝贝蛋只能被谁打了,还一心维护。 “……不小心摔的。” 摔的? 才怪! 紫鹃感觉这个手掌印是大人打的,大人里能打宝玉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她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手也更轻了些,“二爷,这一时是消不了肿的。” 老太太那里肯定是瞒不过的。 “那……” 宝玉狠了狠心,死命一揉,一下子疼的龇牙咧嘴,眼泪都落了下来。 “二爷~~” 几个小丫环吓坏了。 正在此时,下课的黛玉几人也正结伴出来。 “谁打的?” 探春跑过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别提多震惊了,“是……老爷吗?” 老爷以前都是动脚或者动板子的,怎么现在打起了脸? “不是~” 宝玉接过湘云默默送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嗡声嗡气的道:“是我不小心摔的。” “……” “……” 这下子所有人都认为是贾政打的了。 “伤成这个样子,老太太那里是瞒不过的。” 迎春看了看他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摔~也是不可能的,上面的指印明显呢。” 那怎么办? 宝玉慌了。 老太太越来越不待见太太,如今老爷又犯了错,连官都没了,他们家…… “二姐姐~” 他的眼里不由带了祈求之色,“可以找个婆子……” 话没说完,他就知道不妥。 哪个婆子敢打他? 说误伤也不行的。 一个不好,可能一家子都要被撵出去。 前段时间已经撵出去好多好多人了。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太的身子不好,老爷本来脾气就不好,丢了官后脾气更不好…… “实话实说吧!” 林黛玉在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破不立。” 不管是二舅舅打的,还是二舅母打的,都该让老太太知道。 要不然以后这样的事,说不定还会有。 他们正经历生活上的变故,性情上,可能会有很多暴躁,若不能及时干预,说不得会酿成不可想像的错来。 反正黛玉冷眼看着,二舅舅和二舅母都不是特别慈爱的人。 “对,听林姐姐的。” 湘云轻声道:“既然瞒不过,那就早点说出来,要不然,老太太那里肯定还有一场大气要生。” 她早就对动不动惹老太太生气的王夫人不满了。 你是病了,但你不能老仗着你的病来气老太太。 做为贾母的娘家人,湘云天然维护自己的姑祖母。 “这样,我跟先生告个假,陪你一起吧!” “……不用!” 宝玉还没拿定主意。 最主要的是,他想拖一拖。 父亲要搬离荣禧堂,事情要成了,老太太大概也没心思计较太太打他的事了。 “把药膏给我,我……我先回去上学。” 先躲一时吧,晚上再回去。 说着,他抢过紫鹃手上的药膏,又一溜烟的跑了。 “宝玉~” 湘云想追,被黛玉拉住,“由他自己做决定吧!” 强拉他去老太太那里,万一有个什么,湘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埋怨。 林黛玉有些心疼这个无父无母的表妹。 对她代替她的位置,住在碧纱橱里,也微有抱歉。 “……听林姐姐的。” 探春和惜春也几乎同时开口。 此时的她们还不知道,贾政已经在东苑跟贾赦说,他要搬离荣禧堂的事了。 “……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 在大哥面前低头,对贾政而言也很不容易。 但是已经做出的决定不能再更改了。 贾政道:“荣禧堂那里,确实不该是我住。” 贾赦:“……” 他惊的忍不住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怀疑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天菩萨呀! 老二这是以退为进呢?还是破罐子破摔? 或者是想在老太太和族里博取同情? 那这牺牲也太大了些。 自继承爵位以来,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荣禧堂。 他小时候跟着祖父祖母,就在荣禧堂长大呀! 祖父祖母去后,他每天去给母亲请安,可……那个原本是家的地方,却再不是他的家。 贾赦曾经想要努力的融入有爹娘和弟弟妹妹的家,但一次又一次,收获的只有失望。 要不是祖父去世前,给他定的张氏又给了他一个家,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是什么样。 有张氏在,他和妹妹敏儿的关系都亲近了许多。 可是瑚儿意外去世,张氏心痛之下动了胎气,难产生下琏儿,也跟着大儿子走了。 贾赦有时候好恨贾琏,如果不是他,张氏就算心痛瑚儿的死,大概也能保下性命。 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一点也不敢看琏儿。 母亲要把他接去养,那就接去养。 直到父亲去世,才回过一点神,可是该他住的荣禧堂,又被母亲给了老二。 贾赦无能狂怒了许久,原本是想要狠狠闹的,但琏儿又和二弟妹娘家的侄女看对了眼。 王子腾很有诚意,一次次过府。 而他……在亲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那种光曾经他也有。 是他看张氏时,不由自主冒出来的。 贾赦无奈,才搬到了东苑,由着儿子自己在这边折腾,连他成婚也没管什么。 但如今…… “你刚刚说什么?” 贾赦掏了掏耳朵,“我怎么没听清呢?” 贾政无奈,只能道:“我说荣禧堂……,该是大哥你去住。” “嗬~” 贾赦笑了,“这话,你跟老太太说过吗?” “还没!” “那你是想坑我?” 从小到大,他被这个弟弟坑过无数次。 读书、写字,这小子都不知道被父亲、母亲夸过多少,轮到他……只有诉责。 贾赦承认自己在读书方面不太行,但不行就是不行,能咋办?他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大哥,我是诚心的。” 贾政没想到,曾经心心念念要住荣禧堂的大哥,居然不相信他的话,当下苦笑一声,“这些天在祠堂,我真的想了许久,这些年我做错了许多事,母亲那里你放心,只要你同意了,我马上就回去跟她老人家说。” 贾赦:“……” 来真的? “二弟妹知道吗?” 他撇开老太太,又问王氏。 “我也跟她说了。” “她没闹?” “她有什么可闹的?”贾政好像不解,“府里这么大,还缺她住的地方?” “……” 贾赦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你看……,我住什么地方好?” 住什么地方? 贾赦在心里迅速想家里的几处院子。 东苑这里,他是舍不得的。 前年才请人重新归整了这边的园子。 而且自从垒了院墙后,往荣庆堂那边去,就麻烦了许多。 只怕老太太也不愿意。 贾赦沉吟,“荣庆堂东侧不是还有个吟风院吗?那是敏儿住过的,地方也大,收拾收拾,你到那边住如何?” 贾政:“……” 果然舍不得他住东苑啊! 贾政很清楚,没了官后,以后他这一房于荣国府来说,也只能算旁支了。 要不了多少年,可能就跟后街上的那些族人一样了。 他不想这样。 他是嫡子,不是庶出。 如果能够搬到东苑,老太太再帮着说几声,东苑就可以一直是他的家。 这里有临街的大门,本就可以自成一府。 贾政在有些地方是很糊涂,但有些地方,他清楚的很。 比如当初受母亲之命,搬到荣禧堂,比如今想要争取东苑。 想了想,他道:“大哥,王氏的性子你也知道,近来她的身子不好,我和她说搬离荣禧堂时,跟我又哭又闹的,这住的太近……,于她养病不利。” 贾赦:“……” 听出来了。 这小子想要他的东苑。 啊啊啊~ 好气! 好舍不得。 可是荣禧堂……,他更舍不得。 “那你……”贾赦磨了磨牙,又咬了咬牙,终于道:“那你看这东苑如何?” 终于达到了目的。 贾政放松下来,“我可以把你当初垒的院墙,打掉一部分吗?” “……随你!” 贾赦无可奈何。 “大哥,这边的园子也挺大,真要住过来,我想把珠儿媳妇和兰哥儿也搬过来。” “给你了,你想怎么搬,就怎么搬呗!” 这么大的荣国府,不缺珠儿媳妇和兰哥儿的一个小院子。 对早逝的大侄子,贾赦也是心痛的。 他知道失子之痛,有多伤人。 “那行!” 贾政起身,“我这就去荣庆堂,你等我的好消息。” “来人,给二老爷备车。” 贾赦体贴的让他坐车回去。 要不然凭两只脚,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贾政感觉到哥哥的急切,高兴之余,又很有些遗憾。 马车直接把他送到荣庆堂。 此时,黛玉几个也快要散学回来用午膳了。 贾母半歪在榻上,听琥珀说荣禧堂那边王氏哭得很厉害。 二儿才回去多久啊? 她就要跟他闹? 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怪不得二儿的运气越来越差。 “邢氏,政儿既去了东苑,你也回去看看,跟赦儿说,有什么事你们这当哥哥嫂子的,该包容还当包容一二。” “是!” 邢氏没有犹豫的起身行礼,准备离开。 在东苑,她是当家太太,在这里,她是什么? 伺候人的。 哪怕老太太从来都不喜她,每日她也得过来陪着坐坐,奉个茶,用膳的时候,再帮着布个菜。 可怜,她也是有媳妇的人。 邢夫人才要走,却没想,外面已经有小丫环在急报,“二老爷来了。” “快请!” 贾母担心二儿子在大儿子那里受委屈,对还没走的邢氏道:“你也再坐坐。” 有个什么,她还得让邢氏帮她传话呢。 于是,邢氏又坐了下来。 她很喜欢外面那个传话的小丫环。 曾经老二可是被她们称呼为老爷的。 呵呵~ 什么时候,一个个的居然改了口? 邢夫人心里高兴着。 贾政急步进来,看到大嫂也在,就先拱了手,“老太太,大嫂……” “丫环们说你去东苑找你大哥了?”贾母关心,“什么事啊?” 老大是不会帮他做任何事的。 贾母打量二儿子,多年的惯性还在,生怕他又在贾赦那里受了委屈。 “母亲,儿子……” 贾政一甩衣袍跪了下来,“儿子不孝,儿子想要搬出荣禧堂。” 什么? 贾母和邢夫人都呆了一瞬。 屋子里的丫环们,也忙都往后缩缩,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大了,吵着主子,被迁怒了。 “当年住进荣禧堂,确实是儿子思虑不周,委屈了大哥许多年。” 贾政看向老母亲,“这几日在祠堂陪祖宗们,儿子想了许多,所以就去跟大哥认错了。” 贾母:“……”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当年是她逼着二儿住的。 真要有错,也是她先错了。 “儿子不能再让小辈指着鼻子说什么窃居的话了。” 说到这里,贾政的眼睛也红了。 被尤氏那样说,他多丢脸啊! 被所有人逼着辞官,也是那一件件事累积的。 “府里这么大,儿子住哪里都行。” “……起来,快起来!” 贾母的眼睛也红了,“赦儿有说,让你住哪吗?” “大哥让儿子住东苑。” 贾政起身时,低垂着脑袋,“说这边的院墙可以打通,老太太~”他抬起头,眼里都是光,“院墙打通,东苑离这边就近了,您以后想儿子了,或者想散散步,转个身,就能过去。” “……你们都说好了?” 贾母在心里已经认可了,“那——就这么搬吧!” 第98章 赌气 尤本芳没想到,贾政进一趟祠堂后,会自己开窍,居然要和贾赦互换荣禧堂和东苑了。 “母亲,”蓉哥儿道:“您看我们是不是带些人过去,一起帮着搬个家?” “……先等等,需要帮忙时,你赦叔祖会开口!” 贾政恐怕在心里都要恨死她了。 王夫人大概也想把她当小人打。 不请自去的帮他们搬家…… 一个不好,人家先要跟他们打一架。 尤其这一次是贾政主动要求搬离荣禧堂,老太太那里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就是贾赦……只怕都受宠若惊的,想要补偿贾政些东西。 “我们先过去看看。” 尤本芳起身,却没想,银碟匆匆来报,“大奶奶,西府老太太那边让我们派些人过去,一起帮着那边的两位老爷搬个家呢。” “听到了?” 尤本芳笑了,朝蓉哥儿道:“把你准备的人都带上吧!”说着,她又朝银碟道:“让各院也各派五个人出来。” 荣禧堂那边有多少东西,她不知道,但是东苑贾赦处不会少。 反正据她所知,老荣国公和老国公夫人把大部分的私产,全都给了他。 老荣国公夫人的嫁妆,也全是贾赦的。 做为开国功臣的老荣国公,那手上的东西能少吗? 他们带着人浩浩荡荡去帮着搬家的时候,王夫人又病倒了。 怎么能想到,贾政才说要搬离荣禧堂,那边老太太和老大马上就能同意? 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吧? 贾政这个蠢的,居然还自投罗网。 王夫人被气到肝疼,在贾政封各种箱子的时候,眼前一黑,又倒下了。 贾政面上没半点波澜,他一边让人请大夫,一边让彩云几个大丫环,把王氏的嫁妆也全都装箱,等待搬家。 不过夫人又病了,三丫头都请假回来侍疾,宝玉如何能躲。 贾政没有犹豫的便让人叫了宝玉。 可是,不见还好,一见…… “这是怎么了?” 突然看到儿子一边脸肿得高高的,上面还有隐约的指印,他真是又惊又怒。 对这唯一的嫡子,贾政也不是说不喜欢。 正因为喜欢,他的要求才高。 就好像当初对珠儿一样。 他是读书人,被误了,没办法考官,所以把希望都放在儿子们身上。 本来珠儿很好的,差一点,就能帮他实现愿望,可是老天不给机会,他的珠儿就那么没了。 王氏迁怒儿媳妇李氏和孙子兰哥儿,贾政对他们母子却只有怜惜的份,因为他的心里有隐隐的愧疚,总觉得当年应该让孩子放松一下,哪怕生病了,也逼他读书。 珠儿没了,他多伤心啊! 对这个也很有读书天赋的小儿子,他小心翼翼的教。 可是,哪怕他都觉得自己放水了,老太太和王氏也因为珠儿的事,吓破了胆子,千宠百宠的。 贾政没办法,只能更严厉。 可再严厉,心里的那份疼爱却是不少的。 没想到啊,他才辞官几天,儿子就被人打了。 谁干的? 这一瞬间,贾政都想杀人。 “不……不小心!” 宝玉吓坏了,不敢马上说出母亲来。 “好一个不小心?” 贾政还是了解这个儿子的,手上的杯子猛的砸下,“来人,拿住宝玉屋子里的丫环、婆子、小厮,全都给我按到院子里打。” 既然伺候不好人,那打死算了。 这个下马威必须弄好,要不然,他们二房以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窝囊气。 “老爷,不……不干他们的事。” 宝玉顾不得地上的碎瓷,噗通一声跪下,流泪道:“都是儿子自己的错。” 母亲那一巴掌,不仅脸疼,他的耳朵也好不舒服。 只是之前被母亲吓住了,再加上脸疼,一时就忽略了耳朵。 可是现在,耳朵深处,总是一跳一跳的。 “孽障~~” 贾政气疯了,他见不得宝玉软弱的样子,他们二房已经败成了这个样子,宝玉这般软弱,如何能撑起这个家?再加上他一眼看到宝玉腿边的碎瓷,又担心他的腿…… 探春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爹一脚踢在哥哥身上。 “父亲,二哥~” 她急扑过来,护在摔倒的宝玉身前,“父亲,您不要打二哥了,他……” “老爷~” 眼见老爷还是一副暴怒的样子,赵姨娘怕女儿吃亏,忙道:“是太太打的,是太太打的二爷。” “……” 贾政一下子呆住了。 王氏怎么舍得? “宝玉劝太太搬家,太太气不过,就狠狠的打了他。” 原来是这样? 贾政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跳了几下,“宝玉,可是如此?” 他对儿子的心疼一下子全都没了。 王氏想拿孩子威胁他?那是做梦。 “……是!” 宝玉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贾政一下子又暴躁起来。 大儿子四岁读书以后,几乎就没哭过。 宝玉实在是被惯坏了。 “给我滚起来。” 宝玉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立马停住,探春也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他这才规规矩矩的站好。 “没用的孽障,去见你娘吧!” 看到女儿的脸也吓白了,再加上赵姨娘扯他的衣服,贾政到底没再说其他,只摆手让他滚进去见王氏。 宝玉如蒙大赦,忙行了一礼,跑进内室。 王夫人早醒了,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是不想动。 直到儿子进来,看到他的脸,她才有些后悔。 宝玉这个样子,老太太看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骂她呢。 “太太~” 宝玉怯生生的上前,“您好些了吗?” “……放心~” 她对小儿子也很不满,大儿子若在世,这个家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一时~死不了。” 不过是一巴掌,都知道脸上有伤,也不知道躲出去。 王夫人闭了闭眼,朝彩云道:“请老爷!” 李纨和兰哥儿都一起搬到东苑,没道理宝玉还住老太太那里。 虽然知道宝玉住老太太那里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这一会,她就想赌这口气。 她不快活,大家都别快活。 大夫都说她不能生气呢。 可是这一天天的,她能不生气吗? “去!” 眼见彩云不动,王夫人的声音不由加大了些。 “做什么?” 贾政早在外面听到了,闻言干脆就自己进来,“王氏,这个家是搬定了,你再闹也没用。” 他已经尽可能的为他们这一房谋了福利。 大方一点,软乎一点,不管是在族中,还是老太太和大哥那里,都还能挽回点名声。 “李氏、兰哥儿~都搬。” 王夫人一把抓住宝玉的手,“宝玉~为何不搬?”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带了一种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没道理大家都搬了,宝玉却不搬。 “……” 贾政一时没想到,她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看看儿子不知所措的样子,再看看王氏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你可想清楚了。” 拿宝玉威胁他和老太太? “……自然!” 王夫人咬牙切齿。 “宝玉,你要搬吗?” 贾政不再看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转向儿子,好像要听取他的意见。 “……儿子……” 宝玉想说跟老太太,可是母亲又病着。 这一次还是父亲叫他回来的。 他才稍稍踌躇,手腕就被母亲捏疼了,“儿子听老爷、太太的。” “那就搬!” 王夫人不相信老太太舍了亲儿子后,还能再舍了亲孙子。 贾政:“……” 他深深看了眼这对母子,说不失望,那绝对是假的。 这么多年了,王氏总是能用种种方法,捏着人的软肋,一次又一次。 “太太的话听见没有?” 贾政稍做沉吟之后,到底也想看看老太太的态度,转向彩云道:“去荣庆堂,跟老太太禀一声,就说你们太太病着,想把宝玉带在身边,让他屋子里的丫环婆子,把该搬的都搬搬。” 啊? 彩云惊呆了。 她忍不住就看向了宝玉。 太太和老爷分明在赌气。 这样拿宝玉来赌气,老太太知道了…… “老爷,太太,老太太年纪大了。” 真要这样报上去,主子们挨骂,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说不得连命都得丢了。 老太太要是气着了,可能她一家子都得倒霉。 彩云不敢这样报上去,毕竟老太太是真的才好点。 “二爷,您说句话啊!” 宝玉:“……” 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手被母亲捏得紧紧的。 “……去跟袭人说一声,我先陪太太几天。” 宝玉忍着对母亲的畏惧,到底说了这么一句话。 “宝玉~” 王夫人气急,正要抬手再打,外面突然传来小丫环的声音,“尤大奶奶来了。” 尤氏? 王夫人的心下一颤,这一巴掌到底没打出去。 “请!” 贾政冷冷瞥了王氏一眼,双手一背,很威严的给出个‘请’字。 他自觉搬家这事,办的极好。 难得的有点扬眉吐气。 “二叔,二婶~” 尤本芳进来的很快,“二婶好些了吗?东西整理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她是带着笑脸来的。 “原来宝兄弟也在?” “大嫂子!” 宝玉低着头,忙给行了一礼。 “整理好的箱子已经在院子里了。” 贾政也没多的废话,“三丫头正命人贴签子,贴好了,你让人抬就是。” 原本,搬家这事,他是没什么头绪的。 但女儿很能干。 按册装物,箱子编上号,一号箱装什么,二号箱装什么,一目了然。 贾政很是欣慰。 “嗯~” 尤本芳笑着点头,“我这边的人已经交给了三妹妹。” 探春还替她管着家呢。 东府的人,她用得很熟。 尤本芳其实就是过来走个过场,事实上,她还是个甩手掌柜。 只是…… “二婶,您……” 她正要说您现在好些了吗?就看到微微抬头的宝玉肿了半边脸。 “还死不了。” 王夫人早已松开了儿子的手,“尤氏,叫你失望了。” 尤本芳:“……” “你又在胡沁个什么?” 贾政气怒不已。 他们虽是长辈,但如今他已是白身,尤氏除了宗妇,还是朝廷的二品诰命,更是节妇。 跟老太太闹,老太太是家里人,再怎么就是骂骂,远你一段时间,可是跟尤氏闹…… 他这次为什么会丢官? 就是尤氏一力压的呀! 如果王氏一直都是慈爱婶娘,和尤氏关系甚好,就算他有什么错,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贾政不待王夫人再开口,又迅速道:“尤氏,你二婶魔怔了,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宝兄弟的脸也是二婶打的吗?” 尤本芳并没有被安抚,反而问起宝玉的脸来。 “我打的。” 王夫人要不是行动不便,都想跳起来,跟她吵一架,“我的儿,我还~打不得?” “……二婶那么疼爱宝兄弟,如何舍得,这样……果然是糊涂了。” 尤本芳没理气得要杀人的王夫人,转向贾政道:“还是再请个高明些的大夫看看吧!” 那话本,固然是赖家祖孙弄的,但是,那个所谓的算命先生,就像赖嬷嬷和赖尚荣怀疑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好二婶请的。 她们之间,已经很难维持个表面的和气了。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要不然二婶受罪,二叔您和宝兄弟也受罪。” “唉~” 贾政就叹了一口气,“侄媳妇说的甚为有理,回头去了东苑,就再请几位大夫。” “你你,你们……” 王夫人气疯了。 她其实想骂尤本芳为下作小娼妇的。 她在薛姨妈面前,就压着声音,骂了好多次。 可是话到口边,面对尤本芳瞟来的淡漠眼神,吃了无数次亏的王夫人愣是没敢骂出来,“啊~~~”她捂着胸口,好像异常痛苦般,又叫了起来。 “太太~~” 宝玉慌了,忙给她顺气。 尤本芳在贾政也往床前察看的时候,朝外面吩咐,“请大夫。” 王夫人要是捂脑袋,她还要担心她二次脑梗,但现在是捂胸口,而且捂之前,看她的眼神还微有退缩,那十有八九就是假的,就是维护她自己的面子,要装病了。 第99章 报应 梨得院,薛姨妈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原以为就算搬家,也会有个缓冲时间,有这时间在,哥哥的信走军中渠道,也差不多能到了,可如今…… “妈,这事我们管不了。” 薛宝钗奉了一杯茶给她,“老太太还让东府那边过来帮忙搬家,显然也是怕夜长梦多。” 以前都说贾家老太太有多疼姨夫这一房,连荣禧堂都压着大儿子给了二儿子。可如今看,那只是以前,姨父这些年的官,当的一点起色都没有,所以不仅老太太没了耐心,就是贾家族里也是一样,再加上姨父糊涂…… “不过,我们倒是该把贾家的这些事,都写信给舅舅知道。” “我的儿,现在写信还有什么用?” 都迟了呀! 薛姨妈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你姨父、姨妈这个样子,我们家以后……只怕是指望不上了。” 娘家那边……,她心里也清楚,更指望不上多少。 大哥的话说的向来漂亮,但对她和两个孩子们的事,并没有多上心。 二哥和嫂子们以及侄儿,就像两个孩子说的,都是看不起薛家,却又想占便宜的。 上次两个孩子就因为他们从铺子拿东西,拿得太厉害,跟她闹了一场,绸缎铺子更是被蟠儿以亏空为名,直接关了门,娘家那边有所察觉,如今是不来了,但本来就少的情分大概更少了。 薛家……以后能靠谁呢? 蟠儿是指望不上的,他能在贾家族学好好待着,不出去给她惹祸,她就阿弥陀佛了。 宝钗虽好,可正经能进宫的路,又被蟠儿那个孽障打断了,以后只能走外甥女元春的路子。 可她那边还青春正好,一时大概也不想女儿进宫。 薛姨妈天天翻过来覆过去的琢磨这些事,其实也明白,姐姐和外甥女元春现在想的也都是薛家的银子。 以后,她们或许会想办法让女儿进宫,但这中间,她又要搭进去多少银钱? “……不是还有大舅舅吗?” 宝钗不知道她娘想了那么多,笑笑道:“贾家这边掣肘颇多,但我们薛家就不一样了。” 薛姨妈:“……” 她愣愣的看向女儿。 是哩是哩,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哥哥虽然一直在借贾家军中的力,但也一直努力把那些力变成他自己的。 要不然也不能年年都从薛家拿那么多银子。 等他弄的差不多了,而元春那边再没有什么起色,定会全力支持她的宝钗。 “好好好!” 薛姨妈拍了拍女儿的手,大为欣慰,“还是我儿想的明白。你不知道啊,今天看你姨妈那么打宝玉,我这心啊……,都跟着发颤。” 姐姐在病中,越发的喜怒无常了。 她天天去哄,也哄的不太耐烦了。 “你姨妈是个狠心人。” 对亲儿子都能那个样子,对她这个妹妹……,能用着时,应该还好,等到用不着了,能是什么样呢? “姨妈再狠心,如今也只能那样了。” 宝钗知道姨妈想要什么,倒是没那么多担心,“您闲着没事,就过去转转,有事就算了。” 就好像这一次,她就让莺儿叫妈早点回来,避过姨父回去后的冲突。 “倒是老太太和凤表姐那里,我们可以常过去。” 只是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 这一点,宝钗知道她妈也是有分寸的。 “放心,妈都知道呢。” 薛姨妈难得的有了点笑脸,“前些天你哥哥不是带着贾琏往西城的铺子走了一趟吗?如今那些邻居都和气了,你哥哥啊,才送了一处小院子给他们夫妻。” “送院子?” 宝钗的眉头不由蹙了蹙。 京城居大不易,京城的院子自然也不便宜。 与其送院子,还不如送点银钱。 商女出身的她,不在乎什么小钱,贾家的下人,他们打赏了很多,但大钱……,总要权衡一下,算算盈亏。 西城的那个铺子,哪怕打点官府呢,一年一百两也尽够了。 京城的院子再小,也要五百两朝上。 “哪一处?” 宝钗的声音不由加大了些,“父亲留下的院子不是都租出去了吗?”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父亲活着的时候,为了在京城送礼方便,弄了十几处小院子。 虽然大部分都送人了,但余下的也还有四处,一年的租金也能收不少呢。 “南城靠东的槐树巷。” 薛姨妈还想他们家能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对给贾琏和凤姐的这一份礼,倒是没心疼,“那里的租金一年六十两,都一并转给他们了。” “妈,这是哥哥的主意吧?你们怎么都不能问问我?” 宝钗很不满意。 他们家以前送礼,凤表姐这边一直都是顺带的。 哪怕进京了,往各处送礼,她那里也只是平平。 突然之间送这么厚的礼…… 她真不想在那位表姐面前太过低人一等。 “……是你哥哥的主意,也是我的主意。”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如今这荣国府,凤丫头才是当家奶奶,她又怀了身孕,以后在这府里的位置,只会越来越高。那院子虽然也值些银子,但我们家的事,以后还得多指着他们夫妻。” 娘家这边,哪一个得的都比凤丫头多。 “你没见,这府里有什么事,都是让你表姐夫去走动的吗?” 薛姨妈其实后悔了。 早知道女儿小选的事,该全权托给贾琏。 那孩子认识的人多,上下官员也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你姨妈这里,我们能指靠的越来越少,倒是他们夫妻年轻,也还算心热,既然有所求,那晚大方……,倒不如早大方。” 好吧! 薛宝钗现在就怕她妈把人家的胃口也养大了,以后就跟舅家似的,给少了反而落埋怨。 “妈,您是长辈呢。” 她只能叹息着,说这么一句话。 “只要你和你哥哥好,什么长辈不长辈。” 薛姨妈苦笑一声。 嫁进薛家,低人一等的日子,她都过了这些年,如今在贾琏和侄女面前再低个头,算什么呢? “你不是要写信给你大舅舅吗?赶紧写吧!” 只盼着大哥能早日得偿所愿,然后托女儿一把。 “嗯!” 宝钗应下了,薛姨妈虽然不认识什么字,却也给她磨着墨,母女两个有商有量的。 半晌后,眼见信就要写完了,莺儿却跑了回来,“太太,姑娘,不好了。”她喘着粗气,“姨太太那边又吵了起来,东府的尤大奶奶过去,姨太太犯了胸口疼的毛病,尤大奶奶命人请了大夫……” “姨妈怎么样了?” 宝钗放下笔,微带了点关心。 东府的尤大奶奶实在是个厉害人。 但她才威逼了姨父辞官,又马上气坏姨妈……,在礼法和世情上,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们家也算姨妈的娘家人呢,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合该过去问一问。 “姨太太没事,但是,宝玉今天挨的那一巴掌很有些重。” 什么? 薛姨妈和薛宝钗都不太明白。 “快说是怎么回事?” 薛姨妈道:“宝玉那脸不就是肿个几天吗?怎么?那尤氏还要问罪不成?” 姐姐的手虽然重了些,但亲娘打孩子,再怎么也不至于要被问罪吧? 据她所知,贾家男人打孩子更重,那尤氏欺负人,也不能这么欺负。 “宝二爷的耳朵被打坏了。” 莺儿的脸还有些白,“那大夫给姨太太看过之后,只随便开了一点药,说是没什么大事,但是,尤大奶奶让他再给宝二爷看看,宝二爷原还躲着,不太愿意,可尤大奶奶坚持,说那巴掌印靠近耳朵,万一伤了耳朵就不好了,结果宝二爷当场就吓哭了,因为他的耳朵确实不太好。” “怎么不好的?” 宝钗和薛姨妈都震惊了。 “宝二爷说他耳朵里面一跳一跳的疼,如今还有些头晕,大夫一查,耳道里面都出血了。” 此时,贾母早强硬的命人把宝玉抬回了荣庆堂。 大夫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这个傻孩子啊,挨了打,耳朵闷闷的时候,尽想着脸肿,被她发现会生他娘气了。 结果这一拖再拖的…… 贾母看着昏睡过去的宝玉,眼泪忍不住的掉。 尤本芳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大夫说如今的头晕、头痛只是开始。 宝玉这半边的耳朵以后可能会聋呢。 就算能恢复的好些,听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夫妻两个生气,都是以打孩子来报复对方吧? 红楼里,贾政痛打宝玉时,王夫人闻讯去求情,可贾政看到她,不仅不收手,反而更加生气,下手更狠。而王夫人也失去了平日的矜持和优雅,竟然不顾身份直直地跪了下去,拉住贾政,苦苦哀求。 显见那时候,她明白,不那样做,贾政真有可能打死宝玉。 嘶~ 对这种夫妻有矛盾,朝孩子出气的方式,尤本芳一万个看不上。 有本事你们自己对砍啊! 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父母的孩子出手,算什么本事? “哭,哭,哭什么哭?” 外面传来贾政暴怒的声音,“你还有脸哭?人不是你打的?你打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要是聋了,以后还能当官吗? 他也气疯了。 宝玉是比珠儿还好的读书苗子啊! 若是聋了,以后可怎么办? “呜呜~呜呜呜~~~宝玉~~~宝玉啊~~~~~” 王夫人满身狼狈的坐在椅子上,朝着荣庆堂的大门哀哀痛哭。 她就是打一巴掌,谁知道这么严重?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她一定买过来,换时间回流,哪怕气死也不打宝玉,“求求老爷,让我见见~~~” 老太太不让她进荣庆堂了,王夫人想看儿子的情况,就只能求贾政。 “见?” 如果这女人不是半身不遂,如果王子腾不是九省统制,如果女儿不在皇上身边,贾政这一会都想休了她。 “毒妇,你有什么脸见?你害得他还不够吗?” 骂到这里,贾政突然想到自己几次科考都出事的原因,“我们父子都是被你害的,”他抖着嗓子,“当初我要下场,你在茶水里面下药,嫁祸大哥,害我误会了大哥许久。” 什么? 王氏一下子连哭都忘了。 她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 这事……只有周瑞家的知道。 “周瑞夫妻临行前,为求活命,跟我说了许多事。”贾政磨牙的声音都出来了,“你要不要听听?” 虽然下药的事,他当年就知道了,可是不妨碍他在这一会发作出来,“一次又一次……,王氏,你知道这世上有报应吗?” 他咆哮的声音太大了,连贾母都被惊动,更不要说担心搬不了家,赶过来的贾赦了。 但此时的王夫人全都顾不得。 贾珠死的时候,她就心中发虚,在荣禧堂弄了一个小佛堂,如今…… 只要想到,是她亲手打的宝玉,王夫人的眼前就阵阵的发黑。 真是报应吗? 是报应吗? 是报应吧? 啊啊啊,老天怎么不直接报应在她身上? 非要报应到她无辜的孩子身上? 珠儿多好的孩子啊,那么勤奋,那么上进,小儿子…… 王夫人眼中涌出大量的泪水,看这个世界都朦胧了起来。 她好像没听见贾政的怒斥,贾赦的咆哮,只在朦胧中,看到了贾珠,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睛里尽是忧郁。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珠儿就不太会笑了? 王夫人还记得他和李氏刚成婚时的笑脸,可是后来…… 想到她一次次的为难李氏,儿子两头焦心的样子,王夫人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不不不,珠儿的死跟她无关。 是贾政,是贾政一天天的逼着他读书。 不不不,她……她也逼他读书。 为了让他好好读书,哪怕他从国子监休沐回家,她也不愿意他只顾儿女情长。 她会拘着李氏很晚很晚。 李氏刚成婚那会也很爱笑,然后她渐渐的不笑了,珠儿也不笑了。 她怨怪李氏没有照顾好珠儿,连着给提了好几个通房丫环,珠儿越是不碰那些人,她越是怨怪李氏。 后来珠儿考中举人,她也……没让他们小夫妻好过。 想到她的儿子,考中举人的宝贝,就因为一场风寒,临死的时候都不闭眼,看着李氏的肚子…… 王夫人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这一次,是真的又晕过去了。 第100章 怀疑 贾赦气疯了。 祖父那么想家里能出个读书种子,那么羡慕东府的伯祖有个会读书的好孙子,他对老二再不满,看在祖父的面上,也绝不会对他出手啊! 可是一次又一次,老二每要下场时,就出事。 父亲母亲疑他,所有人都疑他。 原来是王氏搞鬼,他被冤枉了这么多年啊! 要不是老二自己说漏嘴,要不是王氏又死过去了,贾赦都想马上让人抬着她去王家。 这个搅家精! 贾赦真正恨的咬牙切齿,立命贾琏和林之孝,马上派人把周瑞和周瑞家的,赶紧拿回来。 这些年,他背的锅太多了。 爹娘对他失望,他也对爹娘失望。 要不是尤氏一而再,再而三的相帮,他这辈子得多可怜? 贾赦在老母亲面前抹起了眼泪,贾政也在老母亲面前红着眼眶。 贾母半闭着眼睛,由着太医给她扎针。 她也要气死了好吗? 当年她和国公爷多想跟东府的大伯哥似的,跟人炫耀老二啊! 这孩子忠孝仁厚,生生的给他祖父祖母守了六年的孝。 好不容易孝守完了,他们盼着他下场,可结果,在下场的前一天,他拉肚子拉到虚脱。 大夫说饮食不洁。 他们家怎么可能饮食不洁? 分明是有人不想政儿下场。 这个家就这么几个人,他们理所当然的怀疑了老大。 虽然没有找到实在证据,国公爷还是从其他地方发作了老大,把他罚到了祠堂一连半个月。 好不容易又能下场了,她和国公爷防着,结果,老二自己身子不争气,又生病了。 一次又一次,总有各种意外,直到大孙子珠儿十四岁进学,考中秀才,国公爷还在怀疑大儿子不学好,遗憾二儿子被误了,想着下一年,不在家里住,可结果,国公爷没等到…… 如今她听到了什么? 是王氏在做鬼啊! 他们家哪点对不起王氏?哪点对不起王家? 贾母气得都要吐血。 王氏是真真正正的毒妇啊! 她害了二儿一辈子,让国公爷带着遗憾走,害她和国公爷冤枉了大儿这么多年。 “老太太的身体不太好,不能再受刺激了。” 王太医不知道贾家又出了什么事,这个病,那个病的。 他一边写方子,一边跟贾琏和蓉哥儿道:“你们做儿孙的,还当劝劝才好。” “是是!” 贾琏就叹了一口气,“主要是舍弟宝玉被二婶在盛怒之下打伤了耳朵,老太太一急,可不就这样了吗?” 他才不给这个所谓的好二婶保密呢。 不慈就是不慈。 也是直至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二婶那般坏,为了算计他爹,连二叔的前程都不要。 她害了二叔一辈子,也害了他爹一辈子,他也误会他爹这么多年呢。 如今她又害了宝玉…… 这是真正的搅家精啊! 到了此时,贾琏忍不住怀疑,王家把她嫁进来,就是为了祸害他们贾家,就是为了掏他们贾家在军中的关系。 可恨,如今的贾家已经按不住王家的那位大伯了。 “还请王太医移步,再去看看舍弟。” “很重?” 王太医蹙着眉头。 盛怒之下的巴掌,一旦伤了耳朵,一个不好,可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很重!”贾琏心情沉重,“耳道里有血,舍弟如今还出现了头晕头痛的症状,济世堂的李老大夫看过之后,给扎了几针,又服了药,这才睡过去。” “……是济世堂的李福李老大夫吗?” 王太医收拾药箱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 贾琏点头,“舍弟刚被打的时候,耳朵还只是闷闷的,后来才越来越不对……” “那是耽搁了呀!” 王太医就叹了一口气,“处理不好,伤了脑子都有可能。前年保定那边就有一小儿,被其祖父打在脸上,伤了耳朵,请医问药一个月未见成效。” “……” “……” 贾琏和蓉哥儿对视一眼,心下都是一沉。 未见成效,那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类事件,其实每隔几年都有发生。” 只是多发生在贫苦之家,像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家,就算打孩子,正常也不会伤在脸上。 “李老大夫年轻的时候游历四方,听说曾经救治过此类病症,倒是王某只闻其症,未曾见过。” 王家在济世堂是有股的。 他们太医院的大夫,与京城的各大药馆基本都有些关系。 王太医把握不大,只能去看看。 “还请王太医先去看看,不管成与不成,我贾家都只有感激的份。” “好说好说!” 王太医又去看宝玉的症状了,被抬到东苑的王夫人身边除了几个大丫环,至今一个大夫也未见。 不过,她也醒过来了。 在陌生的环境醒过来,王夫人就已知道,这不是她的荣禧堂了。 “宝玉~如何了?” 她第一时间问的还是儿子。 辛苦这么多年,努力争过来争过去,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个,那她还争什么争? “老太太那边请了王太医。” 彩云只能硬着头皮道:“王太医肯定也会给二爷看的,太太,您别太忧心了。” 王夫人:“……” 听她的话头,她就知道,她们也被关在了荣庆堂外。 “这里是……东苑?” “是!” 几个丫环的脸色都很沉重。 她们太太没住到主院。 这里是后西厢呢。 不要说前面的东厢,就是后院的东厢,太太都没捞着。 老爷大概是不想她们太太出去了。 “这是……谁的屋子?” 王夫人在这里闻到了很浓的脂粉味。 “……听说是大老爷一个侍妾的。” 果然…… 王夫人心冷的不行。 贾政那个窝里横的,不敢跟尤氏斗,就又把他所有的失败,全都怪到她身上了。 可是她当初又是为了谁? 若不是他半夜说梦话…… 回想往事,王夫人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的这位好夫君,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从来都不会自己做。 他会装病,会喝酒,会说梦话…… 小的时候,有老太太帮他,成婚了,除了老太太还有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夫妻一体,所以,他喝酒诉说惶恐不中,又在梦里害怕的哭喊不中后,她才想法子,让他避开科考的。 结果,现在全都是她的错了。 呵呵~ 怪不得尤氏那么看不起他。 如今她也看不起他。 不对,珠儿去世前,她就看不起他了。 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倚靠,她费心费力的助他,甚至让自己的手上染了血,结果他呢? 好一个儒雅群君子。 “请……薛太太。” 如今只有妹妹能帮上她了。 王夫人心灰意冷,此时的她需要娘家人。 有亲女儿元春在宫里,有亲哥哥是九省统制,她倒不担心贾家能休了她。 她需要妹妹帮她说话,帮她去看宝玉。 哪怕薛家势弱,不能帮她,至少也能替她去看看宝玉。 “是!” 彩霞忙往梨香院去。 “彩云,去~荣庆堂。” 荣庆堂那里必须有人。 珠儿已经没了,如今她只有宝玉了。 “是……!” 彩云知道太太的意思,“二爷那边不论什么事,奴婢马上就回来报给您。” 又一个丫环走了。 王夫人看了一眼好像乖乖巧巧的玉坠儿,到底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等着荣庆堂那边的好消息。 可惜,王太医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方子,到底没动一针,也未写一字。 “李老大夫的针法用得极妙,二爷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王太医道:“醒着倒是有可能头晕、头痛加天旋地转。回头待二爷醒了,若是还头晕、呕吐,还当请李老大夫以针灸相助。” 脉像比他原先想的好多了。 “多谢多谢!” “不敢不敢!” 他们客客气气,礼送王太医时,梨香院里,薛姨妈听到姐姐请她,倒是没有马上动身,反而问起东苑的情况。 知道姐姐没有住进主院,反而在晕过去时,未经她同意就被抬进了贾赦原先侍妾的屋子,她除了无力还只能无力。 荣庆堂前发生的一幕,丫环早报回来了。 薛姨妈实在没想到,姐姐能干出那么多糊涂事。 如今,她就算想帮也帮不了啊! 就算大哥回来,也没办法帮着找场子。 姐夫不休她,那都是看在娘娘和宝玉的面上了。 “……那边始终没有大夫去?” “没有!” 彩霞忙摇头。 她们守着太太其实怕的紧。 生怕太太再次中风。 可是又不敢去找老爷和琏二爷、琏二奶奶要大夫。 “姨太太,您还是赶紧过去看看我们太太太吧!” 她现在只求薛姨妈能过去。 “……你们太太醒过来,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 那就好。 薛姨妈松了一口气,“那走吧!” 她不想去,可是不去也显得太凉薄了。 “听说老太太也病倒了。” 薛姨妈一边让人备车,一边叹着气,“你可知那边怎么样了?” “……荣庆堂那里,老太太严令,不准我们进去了。” 彩霞很有些黯然。 原以为跟着太太,以后的终身不愁,却没想自东府的珍大爷去后,她们太太急转而下。 如今搞的她们都跟那无根的浮萍似的,再也没了着落。 “唉~” 薛姨妈就又叹了一口气。 她也有儿子,以后要是娶到这个搅家精似的儿媳妇,那也是没法忍的。 不过,姐姐干嘛要做那些事呢? 尤其耽误姐夫科考之事,于她有什么好处啊? 除非…… 薛姨妈也忍不住怀疑,这跟他们王家有关。 大哥需要一个不甚安稳的贾家。 但既然已经搞了,怎么就不能再隐蔽些? 贾家抄了那么多管事的家,周瑞夫妻那里,姐姐就应该多提一份心才对。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薛姨妈很遗憾,这事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姐姐那个样子,真的会连累她啊! 装病的宝钗站在窗前,看着马车就那么走远了,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舅舅家……,做事有些不择手段了。 对他们薛家如此,对贾家也是如此。 只是以前没暴露,两家还能是亲家,如今…… 贾家只怕都恨死了大舅舅和姨妈。 如今姨妈日子不好过了,凤表姐的日子也未必还能如以前。 她们尚且如此,依附她们的薛家又该何去何从? 以后…… 薛宝钗在心里对舅家也是提了一百二十分戒心。 只等着哥哥回来,马上跟他说所有的事。 王家在分贾家的权,在拿薛家的银子,当他们家的姻亲…… 薛宝钗很为父亲遗憾。 可惜父亲去后,母亲为了拿到薛家的所有,还得罪了族里。 而且母亲在舅家那里,总是下意识的弯腰低头。 她和哥哥若不看紧些,可能被搬空了都不知道。 薛宝钗也忍不住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姑娘~” 莺儿从外面进来,“东府的尤大奶奶回去了。” 薛宝钗心下一动,“老太太没事了?” “嗯,听说喝了药,如今也睡下了。” 莺儿就道:“那边大夫说要安静,连林姑娘都跟着回了东府。” “荣禧堂那边怎么样了?” “说是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邢夫人上心着呢。 至少主院弄好了。 至于大老爷的姨娘、侍妾们,从来都是各管各的。 荣禧堂的后院屋舍也多。 “看到凤表姐了吗?” 姨妈倒下了,他们薛家如今能靠的只有这位表姐了。 薛宝钗难得庆幸,母亲和哥哥送了他们一处小院子。 “可有人说她什么?” “姑娘放心,二奶奶怀着身孕呢,赦大老爷和琏二爷连搬家都没让她操劳。” 其实此时的凤姐心也是虚的。 虽然她和那位好姑妈早就翻脸了,可是姑妈做的那些事……,除了算计公公抢爵位,也只能是为了王家。 王熙凤不傻。 偏偏她也是王家出来的姑娘。 “二奶奶,该喝药了。” 平儿担心她思虑过重,影响腹中的胎儿,忙给煎了一副安胎药过来。 “放凉些再喝。” 王熙凤有气无力。 虽然公公和贾琏看着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可他们的心里,也必然插了一根刺。 “去看看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现在需要贾琏。。 第101章 闹开 尤本芳一路沉默的往回走。 王夫人破坏贾政科考只为王家吗? 才怪! 尤本芳觉得,她主要还是为了荣国府的爵位。 红楼里,这夫妻两个可是一直住在荣禧堂呢。 但她那么早的就开始利用贾政陷害贾赦,显然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 或者说,是王家帮着布局了。 红楼里,那个始终没现身,却几乎贯穿全篇的王子腾,是个实实在在的厉害人。 贾家在往下走,薛家在往下走,而他在一路升官升官…… 贾家有权,薛家有钱,有这两家在,王家的权、钱就都不缺了。 “蓉哥儿,你今天生气吗?” 尤本芳突然住脚,问向陪同回来的蓉哥儿。 “生气!不过,比我们更气的是老太太和赦叔祖。” 政叔祖虽然是当事人,可也不代表,他下场就一定能考出名堂。 对这位糊涂叔祖,蓉哥儿已经放弃了,“周瑞夫妻被赶到庄子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政叔祖那么早就知道了真相,可是他一直什么都没说,还在帮着隐瞒。要不是宝二叔出事,他会跟谁说呢?他谁都不会说。” 可怜老太太疼了他这么多年。 冤枉最有孝心的大儿子,就疼了这么一个四六不懂的东西。 “母亲,王家欺我们贾家太甚。” 这哪里还是亲家? 蓉哥儿还年轻,年轻难免就气盛,“那王子腾借我们贾家的银子还库银,在太上皇和皇上跟前装着忠孝节义,还把大姑姑带着,让我们贾家和大姑姑都承他的情……” 说到这里,他简直咬牙切齿,“他把我们全都当傻子耍呢。” 可恨,贾家在军中的关系,已经被他掏的差不多了,早已不能拿他怎么样。 “母亲,儿子明儿想去道观看看祖父。” 他没办法的事,祖父也许会有办法。 蓉哥儿胸中憋闷的很。 就算他们不能拿王家怎么样,他也觉得该把那位政叔祖重新按进祠堂。 他娶的好媳妇,干的好事情,蓉哥儿不相信,这么多年,他对她一点怀疑都没有。 “去什么道观?” 尤本芳冷下脸来,“让你祖父跟着生一场气吗?” 呃~ “那……我们就认下这个亏了吗?” “我有让你认下这个亏吗?” 尤本芳冷声,“蓉哥儿,别忘了,你还是贾家族长。” 蓉哥儿:“……” 他看着继母,终于反应过来,躬身一礼道:“还请母亲教我。” “你政叔祖不是觉得他委屈吗?” 这个男人有什么用? 尤本芳幽幽道:“叫上你赦叔祖,押上他去王家,先把王家的大门给我砸了。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我贾家和王家翻脸了。” 人走茶凉!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大概也不剩多少了。 但再少,她也不想让王子腾占便宜。 红楼里,王子腾升官回京,在离京两百里的路上,一病没了。 那没的可太巧了。 王子腾一死,四大家族陆续被清算…… 那个时候的皇帝应该是慢慢握住了手中的权利,清洗太上皇的人手了。 “因为娘娘,因为宝玉,你政叔祖或许不好休妻,可是这口气你要咽下了,祠堂里的祖宗们都不能答应。” 还等什么明天? 等到明天再干,那她岂不是还要带着气,过上这一夜? “……儿子明白了,儿子这就去叫人。” 蓉哥儿脚步匆匆的走了。 尤本芳目送他离开,才要抬脚,后方就传来探春的声音。 “大嫂~” 家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按理,探春应该留在家中的。 可是,她不好留。 嫡母做的那些事,已经不容她再去孝敬了。 帮着把该搬的搬好,听说尤氏和林黛玉几个已经回来了,她便也忙忙的回来了。 “大嫂!” 快步过来的探春,眼睛泛着红,“家中的事,您都知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曾经,她不得不依托嫡母。 可是如今…… 贾家若是因为嫡母娘家势大,就这么跟她那糊涂父亲似的,轻轻揭过,那贾家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在王家那里抬起头。 哪怕父亲让嫡母住进了最小最偏的屋子,待嫡母好些,待二哥好些,她也有的是办法拿捏父亲,重新掌控东苑。 这是探春无法忍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尤本芳看向这个红楼里,遗憾自己是女儿身,不能出去闯一番事业的女孩,难得的,心情倒是好了些。 “……大嫂和老太太之前不就说,要给母亲弄个小佛堂吗?” 这样把嫡母送进小佛堂,有不孝之嫌,可是,这一会的探春太气了。 老太太还一直说,不让嫡母去荣庆堂,只让她好好待荣禧堂呢。 可是嫡母遵守了吗? 借着二哥,她一次次的出来。 在大嫂没计较的情况下,老太太一直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探春觉得自己必须找大嫂,“如今园子往东苑的院墙,已经被我打通了,砖石都是现成的。”她努力板直腰杆,“老太太被气病了,大嫂您是宗妇,合该站出来,主持公道才是。” 尤本芳:“……” 她能感觉到这小姑娘的紧张与害怕,可是,她还是跑她这里,把该说的全都说出来。 “妹妹教训的是。” 尤本芳看向东苑方向,“不过,我回来不是就此放过了。” 什么? 探春满是期待,连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些。 “老太太那边受不得吵闹,今日荣禧堂和东苑又两边搬家,忙忙乱乱的,你琏二嫂子还怀有身孕,受不得激,所以呢,回来之前,我就命银蝶她们去后街,寻族中你的几位叔祖母和婶子过来。” 贾家族中的许多人,都是那墙头的草。 元春还在宫里呢。 王夫人的事,若只她一个人做出决定,一旦元春得势,或者王家得势,他们就必是王家和王夫人对付她的最利利器。 尤本芳可不希望哪一天,被他们气得杀人。 如今元春还未得势,还享有族中供给,她想完完全全的倒向王家和薛家……那也是做梦。 红楼里,她游完大观园,让众姐妹和宝玉都住进去时,没管亲疏,自己的两个妹妹不提,姑妈家的亲表妹不提,反而在下谕令时,把宝钗提在最前面。 迎春、探春和林妹妹,只得了一个‘等’。 当年看完这个,她都要被元春气笑了。 这位所谓的贵妃娘娘,得贾家供养,林家的钱财几乎都给她盖成了大观园,可是她干了什么? 从她对贾环的不屑一见,就可知她的心胸不宽。 红楼里,她回家省亲,这合族的喜庆大事,贾环‘病’着,可是,没几天,这小孩就在梨香院跟莺儿赌钱。 那时候,他可是活蹦乱跳的。 按理,省亲这样的大事,他就算有病,也会尽量撑着。 可是,他被移了出去。 后来猜灯迷,贾环的灯迷并不难猜,她却几乎看也没看。 只说猜的不是。 尤本芳那时候,就觉得这贾家的所谓荣耀,不甚靠谱。 果然事实也证明,她和王夫人一样,用拖字决,用流言的方式,生生的让贾母护不了两个玉儿,生生的让木石姻缘成空。 “二婶的事,合该通报全族。” 尤本芳脸上带着笑,但声音很冷酷,“由大家一起商量,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小佛堂,还有王家和她,又该给贾家什么样的补偿。” 探春:“……” 小姑娘忍不住微张了嘴巴。 果然大嫂子就是想的比她周到。 族中的长辈们参与进来,哪怕老太太以后反悔,也不行了。 “那这么说,叔祖母她们也快到了?” “是啊!” 尤本芳笑笑,“这件事你也不好参与,去你林姐姐那里吧!” “嗯!” 探春大力点头,“那妹妹就先告辞!” 她已经决定了,一定要给嫂子做一双最漂亮的鞋。 探春脚步轻快的去邀月苑时,后街几位跟贾母一个辈分的老太太就带着家中的媳妇、侄媳妇一起过来了。 荣国府这边的事,她们隐隐戳戳的其实有所耳闻。 如今一听……,那还了得? 怪不得蓉哥儿把老爷们也都叫去了西府。 大家最顾虑的是宫里的元春,但王氏这个样子,动的是贾家的根本。 哪怕贾政因为糊涂,现成的官都辞了,可是那恩赏的官和考出来的官能一样吗? 考出来的官,哪怕做不好,辞了,他也可以往名士上走。 贾家有钱有权,缺名士。 就算贾政读书读傻了,做不得名士,只考个举人呢,那也是有实实在在功名的。 但现在算什么? 说是国公府的人,可辞了官,跟她们家的老爷一样,就是一个白丁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往东苑的时候,带着兰哥儿已经安顿下来的李纨听到消息,惊的脸上血色全无。 果然,是她想差了。 “大奶奶~” 素云眼见人要到了,她们大奶奶却还在发呆,忙扯了扯,“尤大奶奶和族中的老夫人们过来,只怕还是为了太太的事,我们……”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李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准备茶水、点心吧!” 这是她能做的。 其他…… 她一个不受婆婆待见的寡妇,可管不了。 此时,邢夫人也听说了这边的事,忙也往这边来。 他们老爷已经被蓉哥儿叫走去了王家,王氏这个罪魁祸首当然更不能饶。 她都往东苑去了,管着家的王熙凤又如何不知道? 已经喝了安胎药的她,半倚在床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放心,没事的。” 贾琏害怕她忧思过重,或者惊惧太过,伤了腹中的孩子,已经回来陪她,“就算有事,也跟我们无关。” 因为凤儿,蓉哥儿和父亲押着二叔去砸王家的大门,都没叫他呢。 贾琏庆幸媳妇和二婶翻脸后,也没给王家两位说和的婶娘什么好脸。 “实在是……二婶做的太过了。” “我知道!” 王熙凤难得软弱,声音低低的,“二爷,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就红了,“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和姑妈翻脸吗?” 贾琏:“……” 他的心忍不住沉了沉。 凤儿是流产之后,慢慢跟二婶翻脸的。 难不成…… 不对啊,他查过二婶给的药。 “二爷~” 眼见二奶奶眼泪都掉了下来,平儿忙上前一步,“您查了二太太给的药,可是,您不知道,二太太原先给二奶奶配的暖宫丸就有问题……” 她把她们偷偷摸摸查到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您不知道二奶奶有多苦。” 平儿生怕贾琏怪罪,忙说她们主仆有多可怜,“二太太害怕我们查,把所有证据全都毁了,偏在那之前,爷查了药,回来高高兴兴的,我们奶奶……都怄死了。” “呜呜~~~” 王熙凤想到那段时间伤心、难过、憋屈,在贾琏伸手扶过来的时候,一下子伏在他的怀里,呜呜痛哭起来。 “……是我的错!” 贾琏也红了眼圈。 他那么敬重二婶,把她当亲娘一样孝顺,原来背地里…… “乖,别哭了,你还怀着孩子呢。” 他们已经被那位好二婶害的没了一个。 “你放心,这事……我必给你和孩子找个公道。” 欺负他一家,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贾琏感觉到胸口的衣衫都被媳妇的眼泪浸湿了,不由也掉了泪,“乖,你好好躺着,我现在就求长辈们给我们可怜的孩儿做主。”他扶着她靠回软枕,“平儿,看着你二奶奶,我去去就来。” 一次又一次的,先是对父亲出手,然后又对他孩子出手…… 是想他绝嗣,抢他们大房的爵位吧! 贾琏出来,正要直奔东苑,就看到迎春往这边来。 他的脚步一顿,“二妹妹来的正好,帮我看着你嫂子,我有事,一会就回来。” “嗯~” 迎春感觉哥哥哭过,心头忍不住担心,“哥哥有事只管忙去,嫂子这里有我呢。” 她就是来陪嫂子的。 回来帮着管家,嫂子和平儿对她也多方照顾。 迎春是个知恩的人,今天的事情闹的太多,她也怕嫂子多想,伤了腹中的小侄儿(小侄女)。 第102章 打上门 朝阳街,王府! 两个青衣小厮缩在阴影里,无聊的想打瞌睡。 自从大老爷升了九省统制,原本这门庭若市的王府,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似的,一个月都不见几个人来了。 可怜,当初他们求爷爷告奶奶,家里花了大价钱,才寻来这看门的活,转个眼,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苦差事。 唉~ 想当初,大老爷在时,谁来王府,不先给他们一点子打赏? 那是真真正正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如今真是不提也罢。 “听说了没?二老爷和大爷又抬了两个姨娘。” “何止啊?” 年纪大点的小厮边打哈欠边道:“他们还在桂花坊那边,各置了一个外宅呢。” “那……又从薛家拿银子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爷们的日子过得快活,只可怜了他们这些人,“我现在就愁我们的月例什么时候能发。为了这差事,我爹娘当初可是举了不少债。” 有些是要利息的。 “唉~,幸好我家婆娘当初死压着,非把借的印子钱先还了,要不然,我这一会比你还愁呢。” “……有婆娘就是好哇。” 可怜他没婆娘,最开始看门这差事能来钱,他和他爹就背着娘一起跟人耍了牌。 “我都后悔……” 他正要说他和他爹耍牌的事,就听到了门外好些人过来的动静。 哎呀呀,来活了。 两个人都是心神一振。 最好是个大肥羊,这一次他们抻着些,多捞点儿。 两个人借着门缝正要看看外面的人,能让他们捞多少,下了马车的贾赦已经怒喝,“砸!” 嘭嘭~~ 嘭嘭嘭~~~~ 小厮们没有犹豫,接过后车上双瑞分发的斧头、大棒啥的,就往王家的大门上招呼。 “谁?好大的胆子?” 可不敢让人把门砸了。 两小厮顾不得其他,厉声开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光天化日……” 嘭~~~~~~ 代表王家脸面的门匾狠狠摔在地上,一时之间竟然尘土飞扬。 “呸~” 贾赦一脚踩在门匾上,满面阴沉,“王子胜呢?叫他给爷出来。” 眼见小厮还敢拦,他劈手夺过一根棍子,没有犹豫的就打了上去,“王子胜,你姥姥的,给爷滚出来。” “哎呀~,贾大老爷,姑老爷……” 听到动静的管事,跑出来看到贾赦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惊的后背直冒汗,他一边朝身后的人摆手,让赶紧报进去,一边又满脸堆笑的迎出来,“这是怎么了呀?” 他看向贾政,希望这位姑老爷能帮着说句话。 王、贾两家可是亲家,还是两重的亲家。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我们姑太太……” 他刚刚抬出王夫人,还没来得及说王熙凤,贾赦已经一脚踹了过去,“那个毒妇,我们贾家是和你们王家有仇吗?你们要让那毒妇害我贾家一次又一次?” 此时,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街坊四邻,闻言简直都惊呆了。 王、贾两家的关系多近啊! 怎么突然之间…… 大家互视一眼,忙往前凑凑。 此时,差不多的时间里,正软声安慰王夫人的薛姨妈听到这边来了许多人的样子,才要让人看看是谁?就有好几个婆子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架起王夫人,把她扔到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抬着就往外走? “你们~你们~~~” 王夫人惊的要死,她说话不利索,才要大喊,就看到对面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尤氏?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强盗吗?” 薛姨妈慢了一步,没看到外面的情况,还想救她姐姐,“要知道娘娘还在宫里呢。” 有宫里的元春在,哪怕老太太也不能对她姐姐怎么样。 “姐夫,不看宝玉,您也要看在娘娘的面上啊!” 此时,她只能怀疑是贾政又抽风了,气不过要来找她姐姐麻烦。 她跟着追到门边,才要再次求恳,就看到院中站了好些人。 李纨正白着脸,领着丫环婆子们,给长辈们搬椅子、搬茶几、奉茶。 今天这事,是善不了。 尤大嫂子连族中长辈都请了来,那是必要处置婆婆的。 而且,这一次的处置,连老太太都按不住。 也是。 尤大嫂子早就想处置她婆婆了。 只是婆婆好巧不巧的病了,虽然后来老太太几次让她待荣禧堂,不要出来。婆婆没听,老太太也没再说其他。 尤大嫂子这是要绕开老太太了。 虽然大家同是妯娌,也都是寡妇,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尤大嫂子是宗妇。 婆婆闹了那么多事,老太太一次又一次的看在宝玉和大姑子元春的面上,雷声大雨点小的管着,尤大嫂子只怕早就不满了。 李纨心里其实挺痛快的。 哪怕兰哥儿是二房的长孙,可看婆母对兰哥儿和她的样,就知道,二房好他们母子指靠不上,二房坏……,就更需要尤大嫂子这样,禀公处理的话事人。 她努力想贾珠去世的那段伤心日子,才让自己脸色差些,面上惊惶些。 “十三婶、十六婶、十七婶~~~” 王夫人唇上有些抖,她是被婆子们摔在椅子上的,此时屁股还有些疼,“敕弟妹、效弟妹、敦弟妹~~” 她一个个的招呼完,这才朝已经坐下的尤本芳道:“尤氏,你带大家来,是要做什么?” 妹妹已经喊出了元春。 后街上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他们两府过活? 王夫人做当家夫人多年,招呼她们的时候,就看出她们一个个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她不怕她们,所以,她只问尤氏。 “二婶不知道?” 尤本芳好像很诧异,“也是……”她好像笑了,但事实上,眼睛和声音都极冷,“您原本就是为了祸害我贾家而来,祸害的那般好,于您就是喜事,喜事嘛,自然是要多听听,才能更乐呵~” “你胡说~~~” 王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尤大奶奶……” 薛姨妈也想帮着说话,不过才开个口,就有一个歪嘴的丑婆子堵到了她身前。 “薛太太,这里是我贾家的私事。” 尤本芳没管王夫人,转向薛姨妈,“你要看呢,就闭上嘴巴,要不看呢……,门在那边,请~” “请~” 歪嘴的婆子嗡声嗡气,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且,她的手势刚做完,又有两个壮硕婆子围了上来。 薛姨妈:“……” 她想据理力争,想抬哥哥,想抬元春,可不远的贾代修夫人已经道:“这里是我们贾家的私事,薛太太还是请吧!” 她怕王夫人,可不代表会怕小小的薛家。 “……尤大奶奶!” 薛姨妈无奈,往后退了两步道:“我姐姐好歹是你二婶,她如今又病的重,看在宝玉和元春的面上,看在去世的珠儿面上,有些事,还请不要太过了。” 说到这里,她也不待尤本芳说话,就朝王夫人道:“姐姐,回头我再过来看你。” 话音才落,薛姨妈转身就走。 该她说的都说完了。 再在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这贾家不是薛家。 薛家她可以拿哥哥压住,贾家…… 薛姨妈想要赶紧走,往王家那边送信。 她是娘家人不假,但二哥和侄子更是姐姐的娘家人。 薛姨妈跑了,院子里王夫人却跑不了,她看着尤本芳,紫胀着一张脸,“尤氏,就因为~我们老爷的一~一句话,你们~就要定~我的罪吗?” 妹妹出去,一定会帮她找周瑞一家的。 刚刚她们姐妹就已经提到过了。 只要封住了他们的口,或者让他们改些话,凭她生的宝玉和元春,尤氏便不能把她怎么样。 所以,这一会王夫人还并没有多少怕惧。 “周瑞的家~被抄,他们怀恨~在心,随便~编的话,如何当真?” 王夫人腰背挺直,语速虽慢,当家太太的形象却不想丢,说着,她还整了整衣衫。 但是,她紫胀的脸色以及微抖的双唇,都揭示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尤氏是咬人的狗不叫。 很多时候,不做便罢,做了,就不给人回旋的余地。 这一会她只能在心里,拜求漫天的神佛,再帮她一把,以后定当早晚三注香。 “那弟妹的意思是,当初老二每次考前出意外,都是我们老爷干的喽?” 邢夫人冷笑着进来。 李纨忙又让素云给抬了一张椅子过来。 这里,除了尤本芳,邢夫人的身份最高。 她大喇喇的坐到尤本芳的边上,“你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呢?” 就是因为没找到证据,所以国公爷去世,还是把爵位传给了他们老爷。 “几位婶子,嫂子、弟妹,你们说,当初王氏是怎么住到荣禧堂的?” 邢夫人招呼族里的人,希望她们全都站到她和尤本芳这一边,“我告诉你们,她就是这样一步步的陷害我们老爷,才让老太太对我们老爷失望,才让老太太以孝道压着我们老爷搬到东苑。 她又借着我是后娘,说什么担心孩子们在我这里受委屈,把着琏儿和二丫头……” 说到这里,她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身份不高,邢家又没什么家财,嫁过来的时候,她战战兢兢的,不是不想当个好后娘。 可结果呢? 老爷是个靠不上的,他自己在老太太面前,都没半点面子,更不要说她这个原本就不受他们待见的后媳妇了。 贾琏把这王氏当亲娘似的。 迎春是丫头,不受重视,被她养成了什么样? “琏儿和琏儿媳妇就不说了,大家心中都有数。” 有数? 几位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原本,王氏把自己的侄女又嫁进贾家,大家都觉得,王家是诚心诚意的要和他们贾家交好。 王熙凤那嫁妆是真不老少。 大家也都觉得王氏对贾琏也是真的好。 可是如今…… 王熙凤流产后,和王氏翻脸的事,人人都知道。 现在看,那流产只怕是真的有问题。 当时没查出来,是王氏手段高。 但当娘的,对孩子的上心程度远比男人,一定是另外察觉了什么。 “我们只说二丫头,她是我们老爷的女儿,虽是庶女,可是怎么着,也不该比她姐姐差吧?” 迎春搬到东府住了半年,真的变了好多。 邢夫人可不承认是自己失职,“可是王氏呢?借着老太太误会我们老爷,厌恶我们老爷,对我们二丫头一向是不理不睬。” 这是她和老爷发现迎春住到东府后,转变的太多,召来司棋几个特意问出来的。 “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既靠不上我和老爷,又靠不上亲祖母,被婶子冷待着,连个奶嬷嬷都能压着她,让她一声也不敢言语。” “……” “……” 现场有些安静。 尤本芳倒是多看了邢夫人一眼。 红楼里,迎春被人叫做二木头。 可是她是真的善棋。 她为什么喜欢看太上感应篇? 好好的孩子至于要看那些? 《太上感应篇》开篇即以十六字‘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为纲,宣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观念。 说的是只要不懈地行善,必能得到天神的佑护…… 嗬~ 那不过是迎春在无法可想后,给自己寻的心理安慰之地。 “王氏,你自己说,你对得起我们迎春吗?她对你这个二婶,那也是早请安,晚请安啊!你怎么那么狠心?你怎么不对自己孩子这样?” 王夫人:“……” 她抖着嘴想反驳。 想说迎春就是那性子,就是软,就是懦弱。 可是话到口边,又说不下去。 因为尤本芳也在看着她。 她把迎春接到了东府,给了一堆丫环、婆子,还让迎春帮着管家。 可恨,曾经在西府,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迎春,居然被她养的变了样,居然也能管家了,管的还挺好。 她想找出几个错都不行。 “侄媳妇,我们家迎春真是多亏了你啊!” 邢夫人情绪激动,转向尤本芳再次道谢,“要不是你,那孩子就被误了啊!” “二妹妹喊我一声嫂子呢。” 尤本芳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再说,您和赦叔也早就谢过了我。” 说到这里,她又转向王夫人,“二婶,二妹妹这事,你反驳不了吧?为了这荣国府的爵位,你连一个大房的女孩都容不下,那去年年底,二弟妹在荣禧堂流产一事,也是你刻意为之?” 第103章 小佛堂 荣庆堂,彩云用以前的老交情,终于求得鸳鸯出来一见。 “鸳鸯姐姐,这里。” 看到鸳鸯从侧门出来,她连连摆手。 “彩云,这个时候你们不该到处跑。” 鸳鸯也是无奈,“老太太还正气着呢。” “……我也是没法子。” 彩云很难过,她们是同批被主子们挑进来,同吃同住同学规矩,大家姐姐妹妹的,一起私混大半年的交情。 可是如今太太失势,她连荣庆堂都进不了,为了见鸳鸯一面,连荷包都给出了两个。 “太太担心宝二爷,一直问一直问,你给句实话,我们二爷怎么样了?” “宝玉还没醒呢。” 鸳鸯叹了一口气,“没看到我们院子里干什么都静悄悄的吗?他如今受不得吵闹,济世堂的李老大夫和王太医都说,他需要休息。” “……还没醒啊!” 彩云头疼的很。 这样回去报给太太,太太只怕是要发作她了。 “好姐姐,那太医有说,宝二爷的耳朵没事吗?” “如果没事,那你觉得会闹这么大吗?” 彩云:“……” 她没法说话了。 “好生回去吧,不管宝玉是好还是不好,以后老太太大概都不会让二太太见他了。” 二太太做的那些事,老太太不会再原谅。 除非宫里的大姑娘那边另有起色。 但大姑娘能到皇上身边,又沾了王家舅爷的光,老太太心里肯定也膈应着。 老太太都这样,族里只会更甚。 没有贾家支持,大姑娘在宫里的日子想好也难。 王家再想推大姑娘,也只会在背后动作。 至少银钱是绝对帮不上的。 鸳鸯有些怜悯小姐妹,“回去二太太若是问……” “鸳鸯姐姐~” 琥珀匆匆跑出来,“不好了,尤大奶奶带了族中好些老夫人去了东苑,大太太也过去了,您说我们要不要跟老太太说一声?” 什么? 鸳鸯和彩云的面色都是一变。 “尤大奶奶不是回东苑了吗?” 彩云的心慌慌的。 “是回东苑了,不过如今又回来了,还另外请了后街的几位老夫人。” 报吧,老太太身体不好,万一再被气出个好歹,她们可就完了。 不报吧,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瞒着老太太那就是失职。 尤其东府的尤大奶奶跟二太太一直不对付。 两个人的关系那么差,尤大奶奶又带了族中那么多老夫人来,只怕是要避过老太太,处置二太太了。 琥珀害怕的很,只能找鸳鸯拿主意,“鸳鸯姐姐,你说怎么办呀?” 怎么办? 鸳鸯的脑子飞快转起。 琥珀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到。 只是二太太再不好,那也是西府的当家太太。 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太太到底是疼二老爷的。 二太太是做了许多错事,但就算要处置,也该是老太太和二爷自己来。 “自然是报给老太太。” 心念电转后,鸳鸯不敢耽搁,也没再管彩云,就去找老太太了。 自从赖家倒了后,老太太就觉得府中的很多事,不由她来控制了。 平日里就让她们多注意府中的事,替她当好耳朵。 虽然很怕老太太再被气着,但不报,以后知道了,只会更气。 转个眼,鸳鸯和琥珀都走了,彩云想了想,也赶紧往东苑去。 此时,王夫人听到尤本芳又拿侄女年底流产的事来问她,直恨得想杀人。 若不是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威逼,她又如何会中风?连说话都不利索? “有证据吗?” 王夫人冷冷的瞪向尤本芳和邢夫人,“有证据~你就报官。没证据~就别胡说。至于~二丫头~,她住老太太~后厢。老太太~怎么养,那是~老太太的事!” 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然迎春那里,确实有她的刻意为之,但首先是老太太对她不上心。 同是庶女,探春怎么就好一些? 还是迎春自己没用。 如果可以,王夫人其实更想把探春养成那样,气死赵姨娘。 可惜,她在迎春身上实验成功了,在探春那里,却实验失败了。 那小丫头就是有本事,往她这边贴。 再加上老爷护着,宝玉也被她笼络…… “别动不动~就干墙倒~众人推的事。” 王夫人看向一群动不动,就朝她哭穷,想她漏好处的所谓婶子、妯娌们,“元春还在~宫里。” 她正要反过来,再威胁威胁她们,贾琏却到了。 “给母亲和各位老太太、婶子们请安!” “琏儿,”王夫人看到贾琏过来,似乎万分委屈,“她们欺负……” “大嫂,兄弟要朝你借几个人。” 贾琏却好像没看到王夫人似的,反而躬身求起尤本芳来。 “……行啊!” 尤本芳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迅速点头,“都是一家人,琏二弟想要做什么,就做吧!” 王熙凤是聪明人。 她那么跟王夫人翻脸,那当初流产之事,哪怕她没直接证据证明是亲姑妈所为,间接的也一定查出了许多。 之前她一个人,无法对抗王夫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说她和王夫人之间本就有杀子之仇,就说王夫人做的那些事,她若不帮着按一把,彻底撇清关系,只怕心都是不安的。 “多谢大嫂!” 贾琏直起身,朝常跟尤本芳的歪嘴婆子等一挥手,“拿下彩云、彩霞、玉坠儿三个大丫环。”他的声音冷酷,“严刑拷打二太太之前所配之暖宫丸从何而来。” 什么? 王夫人惊呆了。 彩霞和玉坠儿的双腿一软,在所有人看过来时,双双跪下,“二爷,太太之前给二奶奶配的暖宫丸,全由周瑞家的送进来,和我们无关啊!” “是吗?” 贾琏冷声,“平儿那次领药,是你们谁拦着当时没给?是不是知道那药有问题?” “……二爷~” 玉坠儿吓得眼泪掉下来,‘嘭嘭嘭’的连磕了几个头,“那次平儿姐姐去领药,不是我不想给,是太太,太太说原先的药都不经用了,要等周瑞家的另送一批来。” “那原先的药呢?” 贾琏咆哮出声。 “又被周瑞家的带走了。” 玉坠儿不敢看王夫人,“二爷明鉴,我们都是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嗬~” 王夫人在大家看过来时,好像万分悲凉的笑了,“原来琏儿~,你也怀疑~二婶~~”她的眼中含着一泡泪,“你小时候~生病……,都是我~照顾~!” “是啊,我小时候生病都是二婶照顾。” 贾琏又哭又笑,“二婶是怎么照顾的呢?是在我的隔壁放一张床,在起夜的时候,问问丫环婆子我如何了。” 他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 一直在二婶身边长大。 他和珠大哥只差了一岁。 兄弟一块长大,一块玩。 “我一直皮实,还不爱读书,功课做不上来,二叔要责罚,您总是拦在头里。可是,珠大哥的功课做不上来,二叔责罚过后,您还要拉着说他半天。” 贾琏看着这个他曾经万分敬爱、依赖的好二婶,眼睛红的不像样子,“您还跟我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读书,以后我有爵位,不用像珠大哥那样苦熬,我只要认识字就行了。” “……” “……” 有那庶出子女的,都知道王氏为什么要这么干。 贾珠是亲儿子,王夫人当然盼着他好。 但是贾琏……,最好不学无术。 他爹不学无术,不得老太太和老国公的喜欢,差点连爵位都没保住。 后来保住了爵位,可荣禧堂没保住。 哄这孩子当他爹一样的人…… “二婶,在您眼中,我就是傻子吗?” 贾琏在外行走,早就慢慢发现了不对。 不过,他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 不爱读书的那些日子里,是珠大哥时不时的拉着他。 是他教他不要做像父亲一样的人。 是他求他,陪着一起读书。 虽然他也确实不是那等考功名的料,可是贾琏很感激被哥哥拉拔的那段日子。 “我知道什么叫捧杀!” 十岁那年,二婶就有意给他两个漂亮丫头。 是珠大哥不同意,直接跟二叔说他还小,不能被移了性情,更不能伤了……肾水。 然后二叔帮他喝止了。 贾琏不敢想曾经那一桩桩,一件件于他来说,看着为他好,实则并不好的事。 “捧杀?” 王夫人好像被他气笑了,“那我怎么~没直接~把你杀了?” 曾经,她的珠儿多好哇,贾琏如何……,她并不是太在意。 生了珠儿和元春,好多年,她都没再开怀。 这个家也需要贾琏好好的。 她的珠儿也需要一个好兄弟。 一个能帮着处理俗务,全心信赖的好兄弟。 老太太和老大盯就盯,大多时候,她都算个好二婶。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小孩子一病~没了~很简单!” 王夫人的眼泪流下来,“贾琏~,你好,好啊!” 啪~ 啪啪啪~~ 尤本芳给她鼓掌,“二婶,别说的您好像很委屈。琏二弟能一直好好的,除了老太太还有赦叔一直看着呢,再加上去世的珠儿兄弟也一直护他护的紧,您就算想做什么,也不可能吧?” 王夫人:“……” 若是眼神能杀人,尤本芳已经被她杀过许多次了。 “我们现在就说好好的暖宫丸,您为什么又要周瑞家的带走?” 说这话的时候,尤本芳还给吴婆子使了个眼色,很快,彩霞和玉坠儿就被拿下了。 “尤氏~你已给我~定罪,还问的~什么问?” 王夫人看到她的两个大丫环,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就那么被拖走,肺都要气炸了。 “确实啊!” 尤本芳笑笑,“有些事情,其实已经无所谓什么证据不证据了,不过呢,琏二弟,周瑞夫妻正在回来的路上,保险起见,你还是多派几个人去护一护吧,另外,再把当初回春堂给配暖宫丸的大夫拿住,好生查问一番。” “……是!” 贾琏心头一惊,忙拱手,“这里就麻烦各位长辈,麻烦嫂子了。” 对曾经照顾他长大的二婶,他到底……没法完全狠下心来。 交给尤大嫂子是最好的。 看贾琏几乎是落荒而逃,尤本芳也不知是气,还是笑的好。 “二婶,您说珠儿兄弟为什么那么早早的去了呢?您又为什么会中风,走不了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尤本芳也不想再在她这里慢慢耗时间,“宝玉乖乖巧巧的,还是我贾家不可多得的读书好苗子,您那样打他时,有想过他会被打坏吗?” 她就差直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了。 但院子里的人,全都听出来了。 就是站在后门边上的贾母都听出来了。 这王氏……,只怕还做过其他一些事。 当初瑚儿也是极爱读书的。 他被大儿媳妇张氏教的极好,她和国公爷虽然不待见大儿子,可是对瑚儿这个长孙也是喜欢的。 可是应该一直有丫环小厮陪着的瑚儿就那么在自己家落了水…… 贾母的手有些抖。 瑚儿没了,大儿媳妇伤心欲绝之下,当场难产,熬了三天三夜,才生下琏儿就没了。 当时她和国公爷也好伤心,国公爷甚至因此病了一场。 然后她就把珠儿抱过去养了。 虽然那孩子原本就离得近,但到底不是一个院子。 但张氏去后,大儿子也越来越不像样。 邢氏…… 她和国公爷都没看上,是王氏一力促成。 是王氏说为了琏儿…… “老太太~” 发现老太太好像站不稳,鸳鸯连忙扶了一把。 琥珀几个也迅速推开门。 但贾母没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前,看向也望过来的二儿媳妇。 “老太太~~~” 王夫人感觉老太太的眼睛要吃人,骇的脸上最后一丝血也没了,“宝玉~~~” 她以为宝玉现在的情况更不好了。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了哭腔。 “为了宝玉,王氏……,就把住的地方,布置成小佛堂吧!” 想到了宝玉,贾母到底又冷静下来。 死了的人,都已经死了,如今她得顾着娘娘和宝玉。 “李氏,给你婆婆两个婆子,以后,都不必再出来。小佛堂的钥匙就交赵姨娘和周姨娘。” 第104章 进宫 王子胜简直气疯了。 家被砸了,还被贾赦当着街坊四邻的面要债。 想要反驳吧,债是真实存在的,他哥为还国库欠银,从贾家拉了一万三千两银子,这事京城好多人都知道。 妹妹…… “银子,我王家会还。” 王子胜咬牙切齿,“砸锅卖铁也会还,不过……,存周啊,做人不能太忘本,这么多年,我妹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做了什么错事,她为的都是你们二房,为的是你。” 他冷笑着,“你也别跟我说,几次科考未能成行,都是我妹妹干的。一个奴才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完全尽信?再说了,你去参加科考就一定能考上? 不是哥哥我看不起你,你自己看看,太上皇亲赏的官,你都做不明白,要去辞了。如今又来翻这旧账有意思吗? 还是说…… 你后悔辞官?所以找由头发作我妹妹?” “你……你胡说。” 贾政气疯了。 官丢了,他是很后悔,但二舅哥这话传出去…… “胡说?” 王子胜再次冷笑,“贾存周,别跟我这装正经,这些年,你靠着我妹妹的谋划,舔着脸住荣禧堂,让你家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偏心你时,你怎么不说? 如今官没了,你又要舔你哥哥,拿荣禧堂和他换东苑……” 他真是太看不起这个所谓的妹夫了。 “你换就换,但是这么大的事,你总得好好跟我妹妹说吧?她好歹是你媳妇,你这一声不吭,突然就给这么一个通知,换成谁,都得跟你急。” 他不能拿贾赦和贾蓉怎么样,还不能按按你这个死装? “打宝玉,是她存心的吗?要不是心里存了气,她舍得碰宝玉一根手指头吗?” 妹妹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如今孩子的耳朵可能就此聋了,妹妹还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可是贾家呢? 把所有责任,往他妹妹身上一推,就觉得自己没半点责任了? 王子胜这一会子的嘴皮子也特别溜,“宝玉的事上,我妹妹有错,但你贾存周就没错?” 咆哮完贾政,他又转向贾赦,“我妹妹嫁到你们家多少年了?如今连孙子都有了,她做错了事,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凭什么要砸来我家?” “凭的她是王家女,凭的是你们处心积虑让她嫁入贾家,祸害我贾家。” 贾赦‘哐’的又砸碎一个杯子,往他跟前去的时候,好像要把他吃了,“王老二,你们家打的什么主意,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王子胜:“……” 心中有虚的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能升的那般快,主要是因为贾家的一力支持。 要不然…… “你说我能不能砸?” 王子胜在贾赦面前又退了一步。 “王老二,你不是说要砸锅卖铁的还银吗?” 贾赦被王家的无耻气疯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捏得紧紧的,“现在、马上、立刻,砸锅卖铁的还我。” 王子腾那个王八蛋,一次又一次的踩着贾家上位,还想得他家的感激之情? 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给你半个时辰筹银,半个时辰后,再不还银,我们到金銮殿上走一走。” 说到这里,贾赦猛的甩下他的胳膊,把王子胜甩的一个趔趄,这才瞪向亲弟弟,“还等着人家请你吃饭吗?回家。” 都是这个没用的东西。 王子胜有句话说的对,王氏所做所为,俱是为了这个混蛋,为了他们二房。 他转身就走的时候,越想越憋屈。 欺负他父亲和大伯都死了是吧? 都欺负他没用是吧? “赦叔祖~~” 蓉哥儿感觉他的状态不对,忙紧追上去。 他们都走了,贾政更不敢留,也忙急急的追了出去。 只是那两个上了一辆车,他就不敢再去哥哥那,更不想在蓉哥儿一个小辈面前丢脸。 但上了马车的贾赦却没绷住,在蓉哥儿面前掉起了眼泪。 侄子贾珠出世三个月,他大儿子没了,然后媳妇也没了,从此以后,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 琏儿虽是他亲儿子,可府里谁不知道,儿子更亲近二房。 可笑他儿媳妇还是王家女。 要不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孙子孙女…… “王家欺人太甚!”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荣国府爵位和贾家军中关系来的。 他们要把贾家变成王家。 贾赦咬牙切齿的落泪,“蓉哥儿,你回去问问你母亲,这事……我们家就要吃了这个哑巴亏吗?” “……不会的。” 蓉哥儿虽然一时也想不到破解之法,但他相信继母不会认下这个亏。 “叔祖等着,我娘肯定会有办法的。”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东苑这边安安静静,只有西北角做柴房的地方,有泥瓦手艺的仆从在忙着修小院墙。 三间不大不小的屋子,被贾母指为小佛堂,王夫人以后都不必再出来,吃喝由周姨娘和赵姨娘两个轮换着送。 当然,既然是小佛堂,那从今天起,她就要吃素了。 正所谓青菜、豆腐保平安,从此以后,王夫人这里的菜式只有两样,那就是青菜、豆腐。 贾母恨毒了这个儿媳妇。 要不是宫里有娘娘,她院子里有宝玉,她都要替儿子亲手休了这毒妇。 老太太又悔又恨。 这个毒妇毁了她一家啊! 可怜她精明一辈子,结果却…… 贾母回去就又躺倒了。 “老太太,两位老爷和东府的蓉哥儿一起砸了王家。” 鸳鸯希望能说点老太太喜欢听的,让她开怀一点儿,“要王家还我们家银子呢。” 对,还有银子。 王子腾借了她家一万三千两银子。 先把银子要回来。 贾母也不想再顾忌什么亲戚情面了。 贾家和王家就不该有亲戚情面。 人家早就磨刀霍霍,可怜,他们家还跟傻子似的。 大孙女只怕还在感激她大舅舅。 想到这里,贾母就忍不住抚了抚胸口,“有说王家要什么时候还吗?” 从东苑回来,她就闭了荣庆堂。 一来是怕人来人往的,吵着宝玉,让他伤势加重,二来……,她也想躲躲。 贾母感觉她没脸见大儿子,没脸见族人,没脸见尤氏。 “差不多也快了。”鸳鸯道:“大老爷只给了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说是过时不还,就一起到金銮殿上走一走。” 贾母:“……”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王家现银没多少,但王家的东西有不少。 当年各国进贡朝贺之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王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王家的,所以王家珍宝无数,富贵逼人,有“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之说。 当一当,半个时辰尽够了。 可笑当初尤氏都已提醒,王家要从他们家捞一笔,她还是因为大孙女元春借了银子。 贾母磨了磨牙,低声道:“盯着些!” 她不知道,这一会的贾政因为进不了荣庆堂,回东苑的第一时间也躺下了。 他没再去找王夫人。 知道这个所谓的妻子以后都要住小佛堂后,他也不觉得自己再有找她的必要。 他这辈子已经被毁了,以后……死生都不再相见的好。 “老爷~” 赵姨娘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您身子不好,喝碗参汤吧!” 她以后再也不用到太太面前立规矩了。 这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 虽然他们二房从荣禧堂搬了出来,但就算住在荣禧堂,那里也不可能给她儿子。 所以赵姨娘对如今的东苑,也还算满意。 “这是三丫头特意交待我熬的呢。” 探春? 贾政到底坐了起来,“她在东府……,你觉得好吗?” “好啊,好着呢。” 赵姨娘道:“尤大奶奶很疼这几个小姑子,她们小姐妹的感情又好。” 这一会她真庆幸,女儿对四姑娘一直很好,和二姑娘似的,能照顾就照顾,把四姑娘当亲妹妹似的疼着。 “您是担心东苑以后没人管吗?” 赵姨娘跟他这么多年,还是了解他的,“您忘了,还有大奶奶呢。” 曾经珠大爷在时,珠大奶奶也帮着管过家的。 “……那就传我的话。” 贾政喝了一口参汤,“跟珠儿媳妇说,以后东苑的事,就尽都交给她。” “诶~” 珠大奶奶性子宽厚,她管家,赵姨娘觉着自己和周姨娘的日子都能好过些,“老爷……”她欲言又止,“琏二爷今儿也过来了,说是琏二奶奶说的,曾经太太给她的暖宫丸,都是坏的,那是周瑞家的管着,她……临走的时候有说……” “没说!” 贾政头疼,参汤是喝不下去了。 大哥这一会在哪? 要是知道了…… 贾政简直不敢想,大哥又会闹到什么程度。 他在这边自己吓自己,却不知道,在荣庆堂外站了一会,进不去的贾赦转头就去了东府。 他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赦叔是要和王家彻底翻脸吗?” 尤本芳不是没主意,只是有些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如今,我们还没有彻底翻脸吗?” 贾赦苦笑,“不对,是人家早跟我们翻脸,面上带着笑,背地里磨着刀的翻脸,只有我们家……,一直傻头傻脑,当人家是亲戚,是好亲家。” 其实……狗屁。 贾赦无法原谅。 父亲和伯父若是知道,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跟王家拼命。 “……那赦叔觉得,您能拿王家怎么着?” 尤本芳很欣慰贾赦能有些领悟,反问道:“收王家拿到的军中关系吗?” 这? 贾赦踌躇起来。 有些关系,大概是收不回来了。 王子腾是个有本事的。 又是个笑面虎,表面上非常会做人。 父亲和伯父没了,大哥贾敬又去了道观,他和老二以及当初的珍儿都不是有本事的人。 想到这里,贾赦一脸颓然,“王子腾如今是九省统制,我们家只有两个空头爵位了,那些关系……” “赦叔只说要不要收回吧!” “能收回,我自然不想再给王家。” 说到这里,贾赦又看向陪同在此的蓉哥儿,“蓉哥儿,你愿意就这么给了王家吗?” “不愿意!” 哪怕扔到水里呢。 蓉哥儿摇头,“母亲,您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进宫,所有一切,尽交皇上。” 什么? 贾赦和蓉哥儿都呆了一瞬。 “不论什么关系,有利益捆绑的关系,都更为牢靠。”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赦叔之前觉得收不回来,是因为我们家只有空头爵位,而王子腾势头正好。那我们就交给比王子腾更有权势和未来的人好了。” “……” “……”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 当年贾、王两家私下交易,也是为了防皇家,如今…… “太上皇年纪大了。” 尤本芳看着他们,轻轻的道:“我们家……未来如何,还是看皇上。” 贾赦和蓉哥儿对视了一眼,都在想这事的可行性。 “皇上如今还正难着。” 尤本芳又道:“反正我们家的最大底线是保住这空头爵位。” 哪怕落到最底,贾家也是开国功臣的后裔。 皇家不会无缘无故的,拿贾家开刀。 “我们家在军中的关系,给王子腾,还是给皇上,其中利弊其实也一眼可见。” 是啊,给王子腾,王子腾在背后朝他们磨刀。 给皇上…… “那侄媳妇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进宫比较好?” 贾赦权衡利弊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有半个时辰了吗?” 尤本芳掏出怀表看了看,“从离开王家开始算起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了吧?既然王家该还的银子还没来,那赦叔和蓉哥儿去金銮殿……,也不是不可啊!” 对对对! 贾赦一下子站起来,“蓉哥儿,你怎么说?” “我听叔爷的。” 蓉哥儿没有犹豫。 二叔婆可不止是害赦叔,想西府的爵位。 她还想对付继母和他呢。 “母亲,儿子和叔爷,去去就回。王家若是来还银子……” “不必隐瞒,尽数跟皇上道明。” 尤本芳提点道:“对于皇家而言,蠢笨,被人害的有些惨的功臣后裔,比聪明能干的功臣后裔,往往更让人放心。” 第105章 六品 贾赦很伤心。 祖父在时,常说他不必太聪明。 安享富贵不到外面折腾,就是贾家的好儿孙。 他们家有东府敬大哥出去闯就行了,他……守住爵位,贾家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当时长辈们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着皇家可能的猜忌来。 可现在…… 皇家还没对荣国府怎么样呢,他们家居然就快被王家架空了。 他红着一双眼睛进宫了。 皇帝原本是不想见的,贾赦一个家里蹲,找他能有什么事?尤其还红着一双眼睛,像是哭过的时候。 唉~ 这几个月,他听多了某些大臣为还库银,到他和太上皇这里诉委屈的事,也听多了他们家里兄弟子侄为了银子争吵,让他和太上皇断官司的事。 真是烦不胜烦。 如今贾赦也来…… “皇上,宁国府贾蓉也随贾赦一块来的。” 太监罗宝收了贾蓉一个大荷包,尽力帮着说话。 最近太上皇嫌麻烦,明言不是国家大事,都别去烦他。 他们皇上是辛苦了。 换成旁人,罗宝就帮着拒了,但是贾家是第一个还库银的勋贵之家,皇上之前还说过,贾赦、贾蓉有什么事能帮一把的帮一把。 皇上贵人事多,忘了这话,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却不能不帮着些。 “噢?” 皇帝有些疑惑,“那就见见!”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见见的决定有多英明。 倒是拖延时间,一边筹措银两,一边又不想还的王子胜,听到贾赦和贾蓉刚到时间就往宫里去时,惊的浑身冒汗。 他终于不敢有半点耽搁的一边让儿子王仁拿家中的几样好东西,往当铺去,一边又请动嫂子和媳妇亲往薛家住的梨香院,看看能不能再借些银子。 一万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啊! 薛姨妈听到两位嫂子过来,就知道是什么事。 贾家去王家要银子了。 嫂子们这一会过来,能为了啥? 她忙躺到满是药香的屋子里,佯装喝了药,睡过去了,一切由女儿来。 当长辈的,总不好在她病了的情况下,威逼外甥女要银子吧? 薛姨妈在心里祈祷两位嫂子要面子,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说借银子的话,却不知道,王子胜媳妇从薛家拿惯了,如今王家遇到了一个有关银钱的小坎,更理所当然了。 王子腾媳妇拉了几下,都没拉住。 “宝丫头……” 眼见寒暄这么久,这个外甥女还跟她们顾左右而言他,王子胜媳妇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既然住在这荣国府,那想来也是知道,贾家因为你姨妈干的那些事,迁怒我们家,逼我们马上还你大舅舅去年借的一万三千两银子。” 她着重说是她大舅舅借的。 他们家老爷虽然不成器,可也没像大哥那样,时不时的从薛家拿银子。 哼~ 同是哥哥,薛家给大哥的,向来比他们二房多。 王子胜媳妇心中不平的很。 之前薛家那个绸缎庄子,她去的最多。 可才弄点甜头,薛家这边就把铺子关了。 这是打谁的脸呢? 王子胜媳妇很不服气。 薛家妹夫去世,小姑子能带着一双儿女,没让薛家族里占到半点便宜,全是因为她是王家女。 外甥薛蟠打死人,也是他们王家帮忙周旋。 如今他们该帮的帮完了,小姑子就想翻脸不认人了? “我们家真要有这银子,肯定马上还啊?” 王子胜媳妇盯着宝钗,“不就是因为没银子才借,你说这才过多长时间?他们这么要,我们从哪弄?听说这一会子那贾赦都进宫了,你说这再不还,不论你大舅舅还是二舅舅,可都要吃挂落。”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好孩子,看在这十万火急的事上,你娘如果不方便,那你看,能不能先借点,帮你舅家渡过这个难关? 你放心,此事过后,你大舅舅和二舅舅必然承情!” 宝钗:“……” 早就听说二舅母很是粗鄙,果然如此啊! 大舅母拉都没拉住。 宝钗只能努力的振奋精神,“大舅母、二舅母,此事非是宝钗不愿意叫我娘,而是我娘这些天,因为姨妈的事一直夜不能寐。大夫说,她和姨妈的身体很有些像,忌思虑过重,忌睡眠不好。 所以,这次的药方,就加了有助安眠的药材在里面。”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都红了,“姨妈的身体情况,两位舅母都知道。所以对不住,宝钗已经没了父亲,母亲的身体……,于我和哥哥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倒是王子胜媳妇的呼吸声越发粗重,就在她要暴怒发作时,莺儿捧着荷包急步进来,“姑娘,您要的东西来了。” “两位舅母,母亲这里恕我不能叫起,但舅家有难,宝钗也不能束手旁观,这里有一千八百两银子,是这些年父亲、母亲给我的压岁钱,若不嫌少……” “不嫌不嫌,外甥女一片心意,如何会嫌?” 王子腾媳妇忙先开口安抚。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有青云之志。 如今已经恶了贾家,薛家这里……,绝对不能再交恶了。 而且,就她冷眼旁观,宝钗在某些方面,可能远胜宫里的元春。 尤其在能屈能伸方面,更不是一般世家贵女所能比拟的。 心念电转间,王子腾媳妇热情了许多,“好孩子,今儿本就是我们叨扰了,你姨妈已是那样,你母亲这里……,再小心都不为错。” 薛家不行,小姑子不行,薛蟠也不行,倒是这个外甥女,或许可以助到他们老爷一把。 王子腾媳妇气场全开的以眼神按住弟妹,说着一个舅母应该说的话,“这银子算是我们王家借你的,回头必还。” 说着,她还拍了拍薛宝钗的手,这才起身,“今儿事多,我们就先告辞,改天闲了,你和你母亲常去家里坐坐才好。” “……是,一切都听大舅母的。” 薛宝钗很有小辈样的一路相送,直到垂花门前看她们上了马车,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希望舅家能多要点脸。 要不然,肯定还要找她娘。 她娘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遇到舅家事时,下意识的先弯腰低头。 得好好想个法子呀! 宝钗在这边愁怎么让她娘的腰立起来时,皇帝翻看贾赦和蓉哥儿递上来的两个小册子,别提多开心了。 当年,宁、荣二公一主外,一主内。 宁国公更得太祖信重,京营的官兵俱是他的旧部,太祖未曾改动,贾家的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兄弟二人又是自小跟在父皇身边,他们也沿袭了父辈的荣光,一辈子忠心耿耿。 皇帝其实挺羡慕的。 太子哥哥在时,宁国府的贾敬也是如此。 到他…… 目前投向他的只有忠顺一人呢。 皇帝看着册子上的一个个人名,心——突然就定了许多。 这里面有两个人是京营的副将,他一直想拉拢来着。 不仅他想拉拢,那些不省心的兄弟也想拉拢呢。 只是老头子看得紧,京营的将官一直没人敢碰。 但有了贾蓉送上来的这个册子,在某些事上,他就好办了。 “恩侯这些年,是太闲了些。” 皇帝在贾赦身上,也好像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心念微转后便道:“这样吧,五城兵马司那边缺了一个副指挥使……” 话音未落,贾赦的面色就有些土。 他年纪大了,哪耐烦弄那些? 再说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不过是个六品官儿,他要去走马上任,不是惹人笑话吗? “对了,你儿子叫什么?” 皇帝何等人,看到贾赦的样,不知是笑好,还是气好。 不过,对他对荣国府,倒是更放心了些,“可曾捐过官?既然已经娶了媳妇,那去任个副指挥使如何?” 啊? 贾赦呆了。 贾蓉忙扯了他一下。 “回万岁爷的话,犬子贾琏,之前捐了个五品同知,臣……臣谢主隆恩!” 反应过来的贾赦‘哐哐哐’的就给皇帝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 皇帝很满意他的态度,温声道:“年轻人,正是做事的时候,明儿就让贾琏走马上任吧!” 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小官,他还是能安排得起的。 尤其贾家明面上还是太上皇的人。 “是!” 贾赦开心坏了,儿子有实官做了。 虽然只是六品,但也比闲在家里好哇。 再说五城兵马司看着普通,实则于京城而言非常重要,直属兵部。 “贾蓉,你年纪还小,暂时还是以读书为要。” 皇帝知道他还在读书。 贾敬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遗憾不能用的时候,对贾蓉难免就报了一份期待,“朕等你蟾宫折桂的那一天。” “臣……定当努力,以报君恩!” 皇帝笑着点头,朝罗宝一挥手,罗宝很知机的捧了一套文房四宝出来。 贾赦、贾蓉凄凄惨惨的进宫,高高兴兴的出宫时,王子胜已经东挪西借,又当了两样东西,凑够了还贾家的银子。 对于将被关进小佛堂的妹妹,王子胜没说一句要见的话,王、贾两家弄成这样,实在是这个妹妹蠢的让人无法直视。 若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王、贾两家怎么会弄到如今的地步? 搞的凤丫头都对他们有了意见。 可恨那丫头的陪嫁,他们当初给了多少啊! 只要想到那些陪嫁,王子胜父子就感觉亏死了。 “好妹夫,银子你们已经点过了,宫中……若是问起,可就不干我们家的事了。” 王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歪。 身为王家嫡支独子,他自小受尽万般宠爱。 可是这个家……,早不是世人认知里的金陵王了。 为了重现王家的荣光,伯父才拼死拼活,但这半年下来,王仁算是看出来了,他那官升的还不如不升。 至少没升的时候,凭京营节度使的身份,他们王家还有许多人巴结。 可如今升到外面做九省统制,王家的门庭反而冷落了下来。 王仁一直到现在都没适应下来,偏贾家还在这种时候跟他们王家翻脸。 哼~ 有本事,你倒是把凤儿也休回来啊! “自然!” 贾琏点头,“家祖母近来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我就不留伯父和舅兄了。” 他嘴上喊着伯父和舅兄,面上早无半点亲近。 曾经因为媳妇,他可是把王家捧的极高。 可现在,连多一杯茶,他都不想让他们喝。 “呵呵~” 王子胜皮笑肉不笑,“贾琏,你好样的。” 他简直要被这个侄女婿气死了。 真当你贾家还是曾经的贾家吗? 他大哥早把该捞的捞到了手上。 现在跟他们王家翻脸,以后就能守住贾家剩下的东西了? 狗屁! 人走茶凉都不知道吗? 贾代化和贾代善死了多久了? 如今谁能看得上他贾赦、贾政?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舍他大哥,再选贾家。 “不过山水有相逢,有些事,奉劝一句,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的好。”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王仁用鼻子哼了一声,忙也紧随其后。 送银子过来前,他们已经借用军中的通道给伯父发信,贾家…… 王仁在心里发誓,必要贾家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王家的几辆马车在宁荣街的街口与贾赦几人相遇。 风掀窗帘时,王子胜下意识的回头,恰好就看到那边车里,满脸喜气的贾赦。 两人眼神交汇间,贾赦朝他抬了抬头,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些。 一刹时,王子胜原本只有七分的气飚到了十分,甚至满溢了出来。 王八蛋,贾赦、贾蓉所谓的进宫告状,根本就是逼他还银的幌子吧? “爹!” 王仁也看到了,“儿子往梨香院去一趟,听听贾家是怎么回事吧!” 正好,他手上没几个钱了。 “……也好!” 王子胜看了儿子一眼,略一沉吟就同意了,“你小姑妈的身子也不太好,见到了,替爹问声好。” 王家想要脱离没银子的困境,还得靠薛家。 “另外,打听打听宝玉的情况。” 哼~ 想要脱离他们王家的掌控,简直是做梦。 他当舅舅的关心外甥,理所当然。 宫里的元春更是靠他哥哥才入了太上皇和皇上的眼。 “回头和元春联系,还得用上宝玉。” 第106章 心思 荣庆堂,贾母听着鸳鸯小声回禀王家的银子还了,忍不住担心进了宫的贾赦和贾蓉。 “有派人进宫通知老爷和蓉哥儿吗?东府那边知道王家的银子还了吗?” 万一已经告了状…… 贾母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畅起来。 “老太太放心!” 鸳鸯忙安抚,“二爷说老爷和蓉哥儿进宫,就不是为了银子的事。” 不为银子? 那就是假借进宫之名诓王家还银了? 贾母放心了,呼吸马上又顺畅起来,“宝玉怎么样了?还在睡吗?” “……中间醒了一次,叫头晕,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他的耳朵怎么样?” 贾母最关心这个,“你们小声说话时,感觉他能听得清吗?” “……袭人一直温着药,二爷刚醒,才叫头晕,晴雯就端了上去。” 鸳鸯只能道:“我去的时候,二爷已经睡下了,具体如何,还得问袭人或者晴雯。” “让她们来。” 丫环们服侍的精心,贾母还是很欣慰的。 于是没多大一会,袭人就过来了。 “晴雯在榻前守着二爷。” 袭人的声音不大,“老太太放心,二爷感觉好多了。” 太太要被关进小佛堂了。 二爷以后就只能指着老太太。 哪怕她感觉二爷的左耳听力,不比从前,此时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老太太已经越发的偏向大房那一边,老爷因为太太对她们二爷又向来严厉。 袭人生怕宝玉耳朵受损之后,老太太在他身上看不到指望,也要远离,此时只捡好的说,“如今睡着,已经安稳了许多。”之前还在梦里哭喊呢。 “李大夫明天再来看,可能就更好了。” 宝玉这边要是没事,太太那里的责罚或许就能轻一些。 不管怎么样,在袭人看来,太太和王家都是他们二爷的最强后盾之一。 这世上谁能嫌自己的靠山多? “只是……” “只是什么?” 贾母看她欲言又止的样,眉头也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二爷问我们太太的情况。” 袭人一副为难的样子,“他说他明儿就好了,让我们去禀告太太,别担心他。” 贾母:“……” “老太太,我和晴雯几个能拦二爷一时,可拦不住……” “先拦着。” 贾母迅速开口截断,“能拦多久是多久。” 只是关王氏进小佛堂,又没要她的命。 就算要了她的命,那也是老天要收她。 贾母现在深恨王氏,“实在拦不住,就让他来问我。” 宝玉是个孝顺孩子。 他舍不得王氏伤心,自然也舍不得她这个老祖母伤心。 只会等她心情好些,再来给王氏求情。 而她也确实需要时间平复心境,当然,宝玉更需要时间养好伤。 “……是!” 袭人不知道老太太的打算,只叹息老太太不似先前那般对待二房,对待宝玉了。 她躬身退出的时候,恰遇脚步匆匆进来的贾赦和贾蓉。 两个人都是一脸喜色,袭人下意识的,就放慢了脚步。 “老太太~” 看到老母亲脸上的神色比之前的好多了,贾赦甚为高兴,“皇上赏了琏儿一个官,明儿去五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 什么? 贾母惊呆了。 “果真?” 她看了不靠谱的大儿子之后,重点问蓉哥儿,“蓉哥儿,快说说,好好的,皇上怎么会赏琏儿官做?”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不算什么大官,却管着京城的许多事。 火禁监督、抓捕盗贼、巡视风火、清理街渠、编审铺户、赈恤灾贫等等一大堆。 这个位子可比二儿子当时的工部主事重要多了。 “老祖宗就说这个官儿好不好吧?” 蓉哥儿笑笑没有马上答。 贾家帮王子腾帮了这些年,得到了什么? 但贾家把最后的投名状全都交给皇上,马上就得了这个在京城也算紧要的位置,其中高下立马可判。 “好!” 贾母看向喜滋滋的孙子贾琏,也甚为高兴的点头,“太好了。” “那就行了。” 回来的路上,贾赦和蓉哥儿已经商量过了,彻底投向皇帝之事,就不必再跟老太太说了。 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想的有点多。 万一因为上火…… 家里让老太太上火的事已经够多了,不管是贾赦还是蓉哥儿都不想老太太再为此费神。 贾家需要老太太长命百岁,他们也盼着老人家长命百岁。 “您别管我们怎么求的,”贾赦好像大略略的摆手,“反正求到了就行。” 贾母:“……” 她看到了蓉哥儿用手给她比划抹泪的动作,怀疑儿子是跟皇帝哭去了。 太上皇赏给二儿子的官没做成,皇上那里只怕心中也有数,一看到大儿子过去哭……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贾母是维持了高兴。 这也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管皇上是看在贾家祖宗的面上,还是大孙女元春的面上,于他们家都算喜事。 总算老天保佑,贾家倒霉了这些天,又给了点好。 “你们今儿也都累了一天了,回去好生歇歇。” 贾母朝年纪最小,也帮着奔波了这许久的蓉哥儿温声道:“回去也替我跟你母亲问声好,待我和你宝二叔好些了,就请她过府喝酒听戏。” 这一次,真是东府母子两个帮他们。 贾母承这个情。 “是!”蓉哥儿笑着应下,“那老祖宗您歇着,改天我和母亲再来看您。” 外面的袭人听了几句,忙小心的退走。 鸳鸯看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既然是贾家的喜事,那早知晚知,都是一样。 事实上这一会,贾琏明天要去五城兵马司走马上任一事,已经在荣国府传开了。 贾赦刚刚回府,就满脸喜色的广而告之了。 所以,一直关注这边的宝钗也听到了。 她和薛姨妈才要商量明儿送什么去贺喜的时候,外面报王仁来了。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心情都非常沉重。 “请哥哥回来吧!” 对于这位惯在无数女人身上滥情的表兄,宝钗很不想见。 上一次跟母亲去舅家,表兄看她的眼神,让她特别讨厌。 “……成!” 薛姨妈想了想,叹了一口气才应下。 她儿子不成器,这个侄子嘛……,其实也差不多。 只是京城权贵多,没敢闹出人命罢了。 但听说他后院女人的命,可是闹了好几个。 对此,薛姨妈也很不喜。 更何况侄子在这个时候来,十有八九,还是为了银子。 女儿才给了一千八百两,侄子还马上就来,是当薛家是王家的银库吗? “跟你哥哥好生说说,不借银子可以,但不能闹得太僵。” “嗯!” 宝钗应下了。 于是,在薛蟠书房的王仁,没见到自己的姑妈不说,连上次见过的表妹都没见到。 他灌了第三杯茶,往茅房跑了两次,薛蟠才回来。 “文龙这书……念的很有劲啊!” 王仁忍不住讥讽。 “没办法!” 薛蟠很庆幸自己在贾家读书。 以前他能躲,这次躲不掉,真的就被逼着学到了很多东西。 “当初是求着去的,如今若再求着出来,不仅丢我们薛家的脸,也丢王家的脸呢。” 他好像很无奈似的,“让表兄久等了,是文龙的不是,不过……,表兄下次来,可以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请假回来。” 哼~ 知道他娘病着,妹妹一个女孩子不好见,还在这里等这么久,又是什么东西? 还好意思挑他的理? “成啊!” 王仁从来就没有看起过薛家,对薛蟠的反讽好像没听见似的,就道:“文龙,你可知贾家逼着我们家还银子的事?” 金陵那边的族叔来信说,对这个薛大傻子不能拐弯抹角。 “……回来的路上,小厮已经说过了。” 薛蟠喝了一口茶,定定心神道:“好在银子是还上了,以后无债一身轻,也算是好事一件。” “谁说无债一身轻?” 王仁就叹了一口气,“文龙,哥哥我是没办法了,为了还贾家的这笔银子,我们家都当了多好东西,明儿只怕都要没米下锅了。” 才怪! 薛蟠当然不信他的话。 “表兄觉得我们家有银子?” 他也叹了一口气,“我爹去世,族中的产业虽然勉强保住了,但不管是官府的打点还是族中的打点,也都花了许多银钱。” 这本就是事实。 偏舅家动不动就拿这所谓的恩情说话。 可舅家从他们家拿走的银钱最多。 “早知道还不如不要那些产业。” 薛蟠灰心的很,“那些掌柜们,个个都是人精,欺我年少不懂经营,好些铺子不仅不赚钱,还给我亏钱。” 瞅瞅贾家那些管事贪的有多狠,薛蟠就怀疑他家那些掌柜贪的有多狠。 只是贾家这边可以用雷霆万钧之势,把那些管事一把拿了,薛家却不行。 薛家产业分散在好些府县,掌柜们都独自跟官府打交道,真要一把全拿了,那些产业大概也要灰飞烟灭。 越是读书,他越是对自己家的未来担忧。 “要不然哥哥以为,舅母们来家里借银子,我妹妹为何不从公账上拿,反而用她的压岁银子?” 薛蟠道:“实话告诉哥哥,上次为我妹妹小选进宫,我们家四处托人,四处花银子,连宫里的娘娘那里,都送了许多孝敬,结果还是鸡飞蛋打。” 要银子要的这么厉害,怎么就没想过帮他家一把呢? 真当他是傻子? 薛蟠气愤的很。 “要不是银子花空了,我娘也不能天天睡不着,身体一下子便垮了。” 王仁:“……” 他听出来了,这个表弟是在怪他怪王家没帮忙,还在跟他哭穷,不想借银子。 哼哼~ 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再穷又能穷到什么程度? “表弟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他正要发作,薛蟠的小厮就急跑过来,“大爷!姑娘传话,琏二爷被皇上封了五城兵马司六品指挥使,让您赶紧过去贺一贺呢。” 什么? 王仁大惊。 贾琏凭什么? 就凭长得好吗? 亲戚里,他很看不上贾琏。 这个自小在他姑妈跟前长大的家伙,其实就是个傻的。 姑妈有她自己的亲儿子,再疼他又能疼多少? 但他都看明白事,贾琏却看不明白。 如今…… “这不可能!” 王仁不相信。 贾赦和贾蓉是进过宫,不过那不是逼他们王家还银子吗? 皇上凭什么给贾琏封官? 没道理啊! “知道皇上为何突然封贾琏吗?” “这?小的不知啊!” 是姑娘让他盯着这边,必要的时候打断一下,“姑娘也正要过去问问呢。” “……” 王仁攥了攥拳头,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表弟就去看看吧,为兄就不打扰了。” 他也要去打听打听。 如果是表妹元春在皇上那里得脸了,那让伯父使点力,说不得他也能混个官当当。 王仁急匆匆的回家让人打听时,皇帝也正在给太上皇说贾赦痛哭一事。 他隐住贾家两房交来的小册子,只说贾赦这些年,因为那王氏,被人误会有多深,说他一时可怜贾家和贾赦,就给他儿子贾琏点了个实职的六品官儿。 “儿子是不是做错了?” 皇帝看到太上皇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的请罪,“若不然过些天,儿臣再给他撸了?” 对于越老,猜忌心越重的老头子,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以,前面是儿子,后面就变成了儿臣。 “……先让他干干吧!” 贾、王两家不和是好事。 王子腾这些年顺风顺水的,确实傲了些。 给贾家一点甜头,让他们两家窝里斗,倒是省事了。 太上皇其实还算满意。 只是贾家是他的人,这个官该由他来赏才是。 太上皇确定皇帝儿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就高抬贵手了,“贾家是老臣,你替朕看顾些,也是应当的。” “是!” 皇帝就放松下来,陪笑道:“贾家若不是您的老臣,儿子怎么样也不能因为那几滴眼泪就给封官啊!” 反正主旨就是他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才给封官的。 “这些日子,儿子看人哭,都看得头疼。” “哈哈哈,你这才到哪?” 想到那些麻烦事,他都丢给了儿子,太上皇的心气就彻底平了,“治大国如烹小鲜,你呀,还有得要学呢。” 第107章 信 小院里,见到贾琏的王熙凤满脸喜色,甩着帕子给他行礼,“恭喜指挥使大人,见过指挥使大人。” “哈哈哈!别闹!” 贾琏连忙扶住她,“小心肚里的孩子。” 他要当爹了,在当爹之前,他爹和侄子还给他弄了一个官。 贾琏别提多高兴了。 “好凤儿,你等着,过上几个月,我就给你请封诰命。” “嗯!” 王熙凤相信他,小夫妻两个满是憧憬的相拥一块儿。 端着安胎药进来的平儿看到了,欣慰一笑,又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 大夫说这安胎药她们家二奶奶可喝可不喝,但平儿还是一天三次的熬着,一是以防万一,二……是给她们二爷看的。 之前王家就不是她们主仆的靠山,以后……更不可能了。 好在二奶奶的肚子争气,又有了小宝宝。 “二爷~” 王熙凤闻到了熟悉的安胎药味,抚了抚肚子时,又难免痛恨,“回春堂那个常给二婶配药的胡大夫,有机会你就查一查。” “放心,不会忘的。” 如果不是他们夫妻傻,被人耍得团团转,这一会他们的孩子都呱呱坠地了。 妻子没忘那个无缘得见的宝宝,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也没忘。 “以前不方便,以后……爷有的是机会。” 五城兵马司干的就是这些事。 “老爷说这次能得官,多亏了东府大嫂的提点。” 蓉哥儿陪着他爹把宁国府最后的底子都交给了皇上呢。 这份情,贾琏也记下了,“回头……” 王熙凤甚为爽利的接口,“以后那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要不是尤大嫂子,她还不知道查自己的药呢。 “这个再来的孩子也是多亏了嫂子。” 她拉着贾琏的手按向自己的肚子,“二爷,我以后……大概也没娘家人了,东府的尤大嫂子就是我的娘家人。” “……好!” 贾琏汗了一个。 若嫂子变成了媳妇的娘家人…… 他感觉自己得紧着点皮啊,这一个不好,凤儿朝嫂子哭诉,说不得都不用嫂子亲自打来,他爹和继母甚至二妹妹,就要一起按着他赔不是了。 嘶~ “好凤儿,没有娘家人,我也不会让人欺了你。” 贾琏的求生欲超强,“要是哪天我做了什么过份的事,你只管跟我说,我要是不改,你就拿今天的话,跟我说一遍。” “嗯~” 王熙凤还不知道贾琏这一会在求生,情谊满满的应了。 同一时间,只点了两盏豆大油灯的屋子里,王夫人也终于知道贾琏明儿要去五城兵马司走马上任了。 嗬~ 六品指挥使! 凭什么? 贾赦一定是用了她女儿元春在皇上面前的情份。 他怎么敢? 怎么敢啊! 王夫人狠狠的捶了捶自己的腿。 都是这死腿不争气,要不然,她必然递牌子进宫。 “请老爷!” 丫环们全都被带走了,如今她这小小的院子,只有两个粗使婆子服侍。 王夫人想要见贾政,也只能让婆子帮忙走一趟。 “太太,不是奴婢不去请!” 长得五大三粗的张婆子指了指门,“而是我们这门,它被锁了呀!以后只有姨奶奶们送饭时,才能给我们开个门。” “是啊是啊!” 王婆子也立马附和。 要不是服侍太太每月有一两的月例银子,她们谁愿意进来伺候一个半瘫啊! “太太以后想见老爷,就跟姨奶奶们说。” 至于赵姨娘和周姨娘愿不愿意帮她传话,那就不是她们能关心的了。 “天不早了,太太也该歇了。” 按例分来的蜡烛啥的,她们收了起来,这屋子里点的是她们自己的份例油灯。 虽然这一点子灯油在荣国府里什么都不算,但到外面还是好东西。 两个婆子也不担心以后还有谁来给太太撑腰了。 这府里,除了梨香院的薛家还会念着太太的一点情,其他……可都让太太得罪了。 张婆子‘噗’的一下,吹灭一盏油灯。 屋子里一下子又暗了好些。 王夫人大怒,可是这两婆子的眼神……似乎她敢闹,她们就敢收拾她呢。 她在她们的直视下,慢慢撇过脸,双手用力,自己躺下了。 “……太太好生歇着。” 张婆子看她乖觉,很是满意,“我们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多喊一声,可不能随意脏了床铺,东边的屋子还供着菩萨呢,这要是弄脏了,熏着菩萨,那可就是罪过了。 万一菩萨降下什么惩罚,您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爷不会管太太,珠大奶奶更不会管。 宝二爷在老太太处,老太太会拘着他,再说他一个小孩子,想管也管不了啊! 琏二奶奶恨毒了太太,这府里还有谁能管她? 宫里的娘娘可能想管,可她也鞭长莫及啊! 两个婆子都能想明白的事,王夫人又如何想不明白? “……好!” 她低低的回了一个好字时,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了。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王夫人伤心的不行,在心里哭喊元春,喊着喊着,声都出来了。 不过这一晚,皇帝确实给了贾家面子,往景行宫走了一趟。 但也只是走了一趟罢了。 不要说他对元春没什么感觉,只说元春是贾家人,为防太上皇猜忌过重,他也不能随随便便歇在这里。 只是元春听皇帝说贾琏被提为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真是又惊讶又感激。 听说她爹辞官了,原先她有多忧心家里啊。 但如今皇上又给家里赏了个六品的实职,她终于又重新开心起来。 “大后天是小郑公公的休沐吧?请他往家里走一趟。” 贾琏能当这个官,只能是因为爹爹和她了。 元春希冀家里能给她再送些银子来。 她需要交好太妃们和皇后,就是皇上的几个嫔妃,她因为位份低,在御花园遇到,也得先行礼。 她是荣国公的嫡长孙女,她家世显赫,不该老这么低人一等的。 “……是!” 抱琴知道她的心思,忙点头道:“娘娘可要再写封信?” “嗯!”看着外面的夜色,元春也睡不着,到底在抱琴的服侍下拿起了笔。 父亲辞官,母亲大概很不开心了。 原本母亲的诰命就低,如今干脆没了…… 元春怀疑她娘跟父亲吵架了。 但事已至此,再吵又有什么用?只会把父亲更加的推向赵姨娘那里。 偏父亲和母亲赌气,就捧着那个粗鄙的赵姨娘。 元春特别不喜欢那个害的父亲、母亲感情破裂的赵姨娘,只能在信里安慰母亲,常往舅家那边走走。 大舅舅升任九省统制,王、两家更该亲密无间才对。 走的近了,看在大舅舅的面上,父亲也会顾着些。 “……另请老太太问问东府的尤大嫂子和蓉哥儿,今年既然又添置了族产,那能不能往我这里多送些。” 她不要,就一个个的装傻吗? 今年到现在,只有薛家姨妈因为表妹的事有求于她,才往她这里送了些银钱呢。 元春觉得,贾琏这次能当官,也用了她些许面子,老太太和大伯应该会往她这里倾斜倾斜。 只要她开口了,他们自然会帮她问的。 只要老太太和大伯帮忙了,那位尤大嫂子大概就不好再回绝了。 东府虽然看着比珍大哥在时好些,但目前为止,还是要托庇于他们西府。 元春信写好了,仔细的吹干,这才封好。 翌日一早,贾琏走马上任,用过早膳,尤本芳例行过来,看病中的老太太和宝玉。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 贾母现在只操心宝玉那边,“没什么大碍,昨儿你赦叔跟我说,琏儿能得官,还多亏了你和蓉哥儿。”她拍着尤本芳的手,“好孩子,我这心啊……” “您昨晚不是才让鸳鸯送了我一对金凤吗?” 尤本芳笑着阻止,“老祖宗,您是不是还忘了,琏二弟还要喊我一声嫂子,蓉哥儿还要喊他一声二叔?” 贾琏是贾家男人里,难得靠谱的一个。 五城兵马司从职责来看,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和消防部门,还是挺忙的。 贾琏忙起来,大概也就没时间去招惹什么鲍二家的了。 尤本芳喜欢凤姐儿,红楼里,凤姐和贾琏是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最后几乎成了仇人,实在让人可惜。 在可以的情况下,她希望他们这一对能好好的。 只要这一对能有个好头,那后面……,说不得就能全好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家,您跟我客气个什么?” “哈哈哈,我就是白说说。” 贾母终于开怀笑了起来,“你跟我急什么?还怕我再送你东西啊?” “那肯定不怕啊!” 尤本芳笑,“老祖宗,您还要送我啥呀?” “……美的你。” 贾母笑横她一眼,“也幸好你妹妹她们都去读书了,要不然,带坏了她们,我可找你。” “她们一个个的多厉害啊!” 尤本芳对迎春的改变最为高兴,“老祖宗,您可别冤枉我,二妹妹如今帮着管家,赦叔他们都夸呢。三妹妹昨儿帮着搬家,听说也是井井有条,四妹妹和林妹妹管着东府还管着我……” 说到这里,她好像委屈了,“老祖宗,你明儿帮我管管四妹妹吧,天气渐热,我想多用点冰,她当着我的面,都能发作我的丫头。” “活该!” 贾母一点也不同情她。 外孙女早就跟她说了。 “你那是多用点冰吗?你那是想要多吃点冰吧!” 真是不省心。 幸好四丫头和外孙女是省心的。 “她们若也跟你似的,抱着冰碗不撒手,我看你是什么样。” “哎呀,肯定是林妹妹跟您告状了。” 尤本芳似乎很懊恼,“她们两个都不是好家伙。” “你还有脸说她们?” 贾母又好气又好笑,待要再说什么,鸳鸯已经急步走了进来,“老太太,尤大奶奶,李老大夫又开新药方了。” “宝玉如何?” 贾母瞬间又忘了所有,急问宝玉。 他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头晕的路都走不稳呢。 只吃了少少一点米粥。 “二爷被扎了针,李老大夫让卧床休息,身边不能有吵闹,需要安静。” “他的耳朵如何?” 尤本芳看贾母担心的脸都白了,也忙紧问一句。 “李老大夫和二老爷刚刚试了一下,”鸳鸯小心翼翼的回答,“二爷的耳朵应该是受了点影响。但目前看,问题不算很大,好生休养,或许也能恢复如初。” 是吗? 贾母很想相信,但她知道这个李老大夫,既然说了受影响,那必然已是受了影响。 唉~ “老祖宗放心,宝玉还小呢。” 听到老太太叹气,尤本芳安抚她,“小孩子的恢复力都是很好的。” 若是受损严重,彻底考不了官,宝玉可能还轻松些。 尤本芳看出来了,贾政很会鸡娃的。 尤其他现在连官都没了,可能更会变本加利。 “您现在别想太多,叫他好生听医嘱,先熬过这段时间再说。” “对对对!” 贾母起身就往宝玉那边去。 好在这一会,贾政已经带着李老大夫往客厅去了,尤本芳能跟着过去。 宝玉还在躺着,头部及耳朵周边还有几根银针,神情恹恹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宝玉~~” 贾母心疼的掉眼泪。 宝玉睁开眼,就觉得晕,但祖母和尤大嫂子都来了,他努力的抵抗那边眩晕,示意晴雯帮他说话。 “老太太,尤大奶奶~” 晴雯声音清脆,一边行礼一边道:“我们二爷说,他比昨夜又好些了,叫你们不要担心呢。” “确实是好些了?” 贾母问。 “是!” 晴雯点头,“昨儿半夜起床,二爷站都站不稳。” 对比今早,真的好多了。 说着,她又给尤本芳行了一礼,“刚李老大夫还说,幸好发现的及时,这要是头晕走不了路以后再喊他,就算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如今还能扎针,还能开药,就很不错了。 “大奶奶,二爷让我们好生谢谢您呢。” “一家人,客气什么?” 尤本芳很庆幸,她发现了。红楼里的宝玉可是好好的长大了,这里若是因为她的改变变成聋子,她也不会安乐。 第108章 送礼 贾琏的官当得很顺当,而且,因为他的身份太高,某些喜欢借着身份横行霸市的没落世家子都老实了许多。 毕竟在他的家世面前,他们家……实不够看。 “好小子。”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袁戈拍了拍贾琏的肩头,对他非常满意,“镇国公族侄占人商铺的事,能如此完美的解决,你当属首功。” 他们最烦遇到这等有来头的家伙了。 虽然有银子可赚,可很多时候,还要昧着良心,被人家在背地里骂祖宗十八代。 但是禀公执法吧,说不得哪天自己的乌纱帽就得掉。 这还是好的,倒霉的说不得连小命都得跟着没。 袁戈家世不显,他家就他的官最大,哪里敢冒半点险,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给人当孙子。 现在好了。 他们五城兵马司来了个擎天大柱。 贾家再没落,这京城的世家大族也得给点面子。 “大人过奖了。” 贾琏真不觉得自己做了啥,他就是和牛绩牛胖子喝了杯茶,告诉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他不想烧到兄弟的兄弟头上。 然后牛胖子就老实了。 一点也没让他为难的,拿了商家原先就要给他的赔偿。 “牛绩还是讲理的。” 在人家吃饭,一脚踩空摔断了腿,要点赔偿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就是要人家赔偿一个铺子,有些狮子大开口。 “哈哈哈,是是是!” 袁戈大笑,“你兄弟都是好的。” 这些有家世有背景的家伙吃了亏,除了会给他们自己人面子,其他人谁上谁倒霉。 “倭国那边又来了两支商队,还给我们送了不少东西,你的那一份,我已命人送到旺儿那里了。” “多谢大人。” 这是他们的福利,贾琏当然不会拒绝。 比如第一天,他帮着处理了两家肉铺的纠纷,就得了几斤肉,大头给了下面的兄弟,他拎了一斤肉回家。 那一斤肥瘦相间的猪五花,让老太太和继母以及凤儿看了半天,也笑了半天。 身体不好的宝玉,都爬起来瞅了瞅。 最后又因为肉太少,凤儿干脆让厨房的秦大娘做成了浇头,连东府那边都送了些。 那一天,他们所有人都吃得笑眯眯。 听说林妹妹还难得的添了第二碗面条。 说实在的,贾家什么东西没吃过? 但那普普通通的一斤肉,好像就跟以前的肉不一样了。 贾琏心中欢喜的很。 告别袁大人,又在衙门里转了一圈,就到下衙的时间了,贾琏一瞅,旺儿已经驾了马车在等着。 “大人,倭国那边送了一把武士刀和一些干鲍鱼。” 旺儿一边驾着马车,一边道:“听说这刀可贵了,是开过刃的,琉璃厂那边有人专门收购,最低都得两百两银子呢。” “唔~” 贾琏用脚踩了踩那装着武士刀的木盒子,“回头都交给二奶奶处理。” 刀只有一把,自然是不能送人的。 但干鲍鱼……,别的人也就罢了,东府那边是一定要送些的。 好在这些倭国人还算懂事,鲍鱼给的挺多。 “是!” 主仆两个高高兴兴的回家,却没想,才进院,贾琏就感觉屋子里的气氛不对。 “这是怎么了?” 前两天他回来,媳妇都是欢欢喜喜的,“好凤儿,看看爷给你带了什么?” 贾琏给王熙凤献宝,“倭国那边商队送的礼物呢。” “先放着吧!” 王熙凤没法开心,“二爷,宫里今天来人了。” 什么? 贾琏微愣。 “是昭仪娘娘……” 王熙凤很是气闷,“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你做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一边说着恭喜,一边还找族里要银子呢,说是京里既然也办了祭田,她在宫里花销大,能不能再给添些银钱。” “……” 贾琏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东府大嫂怎么说?” 找族里要银子? 真想的出来。 “尤大嫂子当然没同意。”王熙凤道:“二叔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就命人叫了尤大嫂子和蓉哥儿。” 她都不知道说二叔什么好了。 “尤大嫂子看了信,又命人问了送信的小太监几句,直接跟老太太说,族里给娘娘的供给并不算低,今年虽然多了祭田,可族学破而后立,正该大力扶持的时候,挤不出来。 给了小太监十两银子,让他回去跟娘娘道声抱歉呢。” “……这不是挺好吗?” 贾琏觉得这样处理最好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莫不是老太太和二叔另外有意见?” “老太太和二叔就算有意见,当着尤大嫂子的面,也说不出来啊!”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尤大嫂子和蓉哥儿走了后,二叔在老太太那里哭了一鼻子,哭得老太太也跟着抹眼泪。” 要不是她有了身孕,这一会肯定还在荣庆堂服侍。 “我感觉老太太最后还得心软。” 贾琏:“……” 他已经感觉到了气闷。 怪不得凤儿的心情不好了。 “老太太心软就心软吧!” 他扶着王熙凤坐下,“老人家私房多,大头以后肯定是宝玉的,跟我们的关系也不大。” 不给宫里的娘娘,也轮不到他们什么。 得了父亲给他求来的这个官后,贾琏想了许多。 “好凤儿,以后要什么,你相公我都能给你挣来。” “……嗯!” 王熙凤现在就是不想让二房占便宜。 但贾琏这个样,她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我也没有盯老太太私房的意思。” 她爹娘虽然去的早,但嫁妆丰厚。 如今她又是当家奶奶,贾家的家底她还是知道的。 “我就是气二叔,那么大把年纪了,一点事也不懂。老太太年纪大了,因为二婶和宝玉,又生气又担惊受怕的这几天,如今才好些,他又来惹她哭。” “我知道。” 贾琏就叹了一口气,“二叔……自来是那个样子。” “我们天天忙着哄。” 王熙凤还是有些气闷,“林妹妹为了让老太太多吃半碗饭,已经连着两天都撑着回去了,二叔老这样……,不是让我们白忙吗?” 连宝玉在病中都知道哄老太太呢。 “没事的,没事的。” 贾琏给媳妇顺气,“回头我跟父亲说一声,让他去说说二叔。” 虽然两兄弟不和,但事关老太太的身体,父亲能按着没理的二叔,好一通训斥。 贾琏现在对他自己亲爹的孝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夫妻两个又说了些闲话,贾琏往荣禧堂去,王熙凤就命平儿分了一半的干鲍鱼,往东府送去。 尤本芳看了眼差不多五斤的干鲍鱼,心神全在倭国的商队上。 也是,倭国的使团和商队被扣这么久了,他们那边也确实该来人看看了。 而这一来就送礼…… “帮我谢谢你家二奶奶。” 尤本芳对平儿道:“回头我做了,请她过来吃。” “那感情好,我们二奶奶就盼着到您这里松快呢。” 他们二奶奶每见尤大奶奶一次,心情都能好上一分。 平儿恨不得把他们二奶奶打包送过来。 可惜不行,那边还有老太太和太太需要照顾。 “哈哈哈~” 尤本芳被平儿的样子逗笑了,“那回头待宝玉好了,我让林妹妹和四妹妹她们办个席,大家一起过来松快松快。” “那奴婢就在这里替我们二奶奶先谢过大奶奶了。” “只谢我吗?” 尤本芳笑,“那肯定不行,林妹妹和四妹妹知道了,说不得还会在背地里说我小话。”她直接起身,“我们一起找她们去。” 此时,林黛玉正喝紫鹃泡来的山楂水。 宝玉弄成那个样子,外祖母愁的吃不下饭,她们就只能多哄着些。 为了哄外祖母,最近她每天都多吃半碗饭。 唉~ 希望一切都快点好起来吧! “姑娘~” 雪鸢拿着信跑进来,“老爷来信了,今年他有可能回京述职呢。” 真的? 林黛玉忙接过信。 “玉儿,见字如面……” 林如海在江南,配合皇上的暗卫,很拿了一些长期潜伏在大庆的倭人。 那一个个的都手段了得,没一个穷人。 从吃绝户,到偷盗、强抢……,简直无所不为。 好些早成一县大户。 甚至他们也早在本地娶妻生子。 可哪怕娶妻生子了,一个个的还是心如豺狼。 林如海从中还找到了两个混入盐商队伍的倭人。 他配合暗卫,并没有马上借用当地官府的力量拿那些人,而是借用贾家在军中的一些关系,在暗地里,先把他们的银钱抠出来,再丢官府。 总之皇帝近来发了不少财。 “……朝鲜与倭国的仗一时大概是打不完的。”林如海在信中道:“可能要不了多久,大庆还会增兵朝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父算着,今年太上皇和皇上必会召为父一见。” 盐税,向来是国家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皇上用暗卫搂银子,显见是被太上皇逼得没法可想了。 太上皇也怕他这边出问题,近来已经让甄家处处留意。 当然,林如海知道,他帮皇上做的一些事,甄家那边必会报给太上皇。 所以,今年述职是绝对逃不掉的。 “你想要什么,先写信慢慢道来,为父先替你一点点的准备着。” 林如海想女儿。 非常非常想。 原先,他以为把女儿给岳母教养,女儿会跟妻子敏儿似的,开开心心的长大。 可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岳母年纪大了,糊涂了。 让他女儿开心的,是宁国府的侄媳妇。 也是侄媳妇的信,让他重新开始调查身边人,要不然……中毒日深,必是看不到女儿长大的。 林如海后怕的很。 他要是没了,他女儿怎么办? 东府的侄媳妇再好,也不能越过岳母给女儿相看女婿。 林如海从女儿的来信以及府中下人的来信上,一点也不喜欢二舅兄一家。 那位二嫂子心太狠。 或者说王家的人心都狠。 他女儿娇娇弱弱的,若是落在那位二嫂子手里…… 林如海不敢想这后果,近来积极调理身体,也学着女儿送回的菜谱吃饭,跟护卫在房里摆弄摆弄手脚。 “对了,你说你四妹妹喜欢画画,我已替她寻了一套非常不错的颜料,这一次也一并送了过来,回头帮为父给她。不过……” 林如海在最后,话锋一转,“你得让她给你画幅小像回来。最好把你们姐妹的小像都给为父来一张,让为父看看你们平日里,都是何等的自在。” 女儿常在信里写学里的趣事,管家的趣事,玩闹的趣事。 林如海忍不住的想要看看。 女儿自从入住东府以后,那性子好像都变得活泼了。 如果可以,他其实都想看看她常写在信中的侄媳妇。 可惜,不行! 虽然他是长辈,可对年轻的侄媳妇还当避嫌。 但东府的爵位能重新提回三品,甚至她自己的诰命能升至二品,本身就说明了她的不简单。 尤其林如海从近来的信件里,还看到了贾家诸多变化里的推手。 那就是东府的尤氏。 这个在贾珍去后,没有一儿半女的侄媳妇,用实在行动证明了她的能力。 林如海挺佩服的。 贾家需要这样一个当家的宗妇。 因为这个尤氏,他对贾家的族学,都给了一定的关注。 这次送来的东西里就有好几家有名书馆的教案和试卷等等东西。 尤本芳过来的时候,林家的人还正按着签子整理呢。 “林姑父又送东西来了?” 尤本芳算是服了。 红楼里,她就没看到林家往京中送什么东西。 可这里倒好,半个月一送。 吃的、穿的、用的…… 甚至能惠及到她和惜春、蓉哥儿。 “好妹妹,是嫂子没管你饭吗?” “噗,嫂子说什么呢?” 林妹妹被她逗笑了,一口的山楂水差点喷出来,“我喝茶呢,您别逗我。” “哼哼~” 尤本芳用鼻子哼了哼她,“你老实说,是不是跟姑父诉苦了?要不然他那么忙的一个人,怎么什么都往这里送?” “再忙也不能不要我呀!” 林妹妹昂了昂小脑袋,“再说了,给我忙,那叫什么忙?那叫开心的忙。” 第109章 盯上 景行宫,琴声轻快、悠扬,用过晚膳的元春这一会心情非常不错。 算时间,小郑公公要回宫了。 或者已经回宫,正在给她送银子的路上。 也不知道她娘怎么样了,和父亲有没有再吵架,若是闹的太过…… 琴声终是停了。 恰在此时,抱琴匆匆进来,“娘娘,小郑公公来了。” 元春心中一喜,“来就来了吧!”她很矜持的坐在原地,似乎还在想弹下一首曲子,“东西收下,按例赏他便是。” 以前都是这样的。 抱琴会帮她处理一切。 可是今天不行啊! “娘娘~~” 抱琴一副为难的样子,“小郑公公只带了老爷的一封信回来。” 什么? 元春霍然回头,“怎么回事?” “信在这里。” 抱琴把信递上,“小郑公公说,他去的时候,府里正请医问药的。” 元春心下一跳,以为她娘又出了什么事,忙查看信上的印记,确定无误,迅速撕开信封,只是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天都要塌了。 她娘居然打伤了宝玉? 二房还搬出了荣禧堂? 元春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爹娘住进荣禧堂,虽然不合礼数,可祖母坚持,外人便不能说什么。 身为二房的女儿,她天生的站在父母这一边。 事实上,大伯确实不如她爹。 更何况,她哥哥贾珠多好的一个人? 哥哥不在了,还有宝玉呢。 宝玉在读书上的天份比哥哥还好,他若能继承荣国府,定能带领荣国府和贾家走到另一种高度。 但现在…… “小郑公公还在吗?” 元春长吸了一口气,镇定情绪。 “在,在的。” 抱琴就怕她要问,特意留下了小郑公公,“正在外面的廊下吃点心。” 元春迅速起身。 细问他今天进府所遇到的一切。 好半晌后,小郑公公告辞,她还坐在廊下没动。 “娘娘~~” 抱琴担心她,一边给她扇扇子驱蚊,一边哀求,“您要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憋坏了,可怎么好呢?” “他们……好狠的心。” 元春的眼中含了好些水光,“当初我为何进宫啊?” 东府出了事,敬大伯连官都没能袭,跑去了道观苟命。 伯祖父和祖父又都去了,父亲、母亲没办法,才和老太太提了让她进宫,在皇家表忠心。 她受了多少苦啊! 可那些人呢? 谁念她了? 父亲、母亲就算在有些事上做错了,可他们的初衷都是为了家里好。 他们逼大哥读书上进,逼她进宫…… 如今大哥死了,她在这宫里不上不下。 元春简直不能想这些事,一想就感觉呼吸不畅。 爹娘一心为家族,可家族却当她家是弃子。 元春没问父亲为何辞官,左不过是她爹娘在祖母那里慢慢失了势。 大舅舅又不在京里,祖母……被别人鼓动。 “抱琴,他们欺人太甚!” 元春一时恨的咬牙切齿。 自从珍大哥去世,那位尤大嫂子就跳了出来,联合大房一起压制她爹娘。 “……娘娘,慎言!” 抱琴半搂着她,小心的观察四周。 老爷的官没了,她们姑娘能依仗的只能是贾家。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娘娘和家里离心离德…… “外面蚊子多,我们先回去吧!” “……嗯!” 抱琴的扇子刚放下,耳边就有蚊子在叫。 元春没法坚持,她在抱琴的搀扶下,很快回到内室。 室里有纱门纱窗,不仅四处挂有驱蚊的香囊,还燃有驱蚊的香,她在这里,终于松下一口气,“查一下,皇上今晚宿在哪里。” “娘娘,您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宫里的份例少的可怜。 她们宫里能没有蚊子,还这么凉爽,那都是拿银子砸的。 已经在宫里待过几年的抱琴深知银子的好。 冬天的炭、夏天的冰和驱蚊的香,那都是大头。 以前娘娘还是女史的时候,她们屋子小,一千两银子尽够了。 如今…… 多俭省些,再加上之前薛家送的,也不是不能过。 “大舅老爷升官在外,一时是顾不到这里的。” 王家都欠贾家的银子。 大舅老爷再好,也不可能往娘娘这里送银子。 “太太中风,说是说话都不利索了,她想顾您也顾不了,老爷……又向来不通俗务。” 她们是指望不上老爷贾政的。 “老太太虽然念着您,可是她老人家顾得更多的是一大家子。” 更何况,宝二爷还在老太太那里呢。 “您再等等,好歹知道二爷的耳朵到底如何啊!” 跟族里翻脸,别的不说,那一千两银子肯定就没了。 大老爷和东府关系正好,又如何会管娘娘? 抱琴管着元春的所有生活琐事,深知银子的好。 “对对!” 想到幼弟的耳朵,元春又心疼的厉害。 就因为她爹是老二,哪怕祖父祖母疼爱,爵位都是大伯的。 她心疼她爹,不由自主的,就更怜惜幼弟一些。 小小的孩子,刚会说话,她就教了好几千的字。 元春对宝玉可是抱了十二万分的期待。 真要被母亲打聋了,以后不能考官…… 怪不得父亲能心灰意冷的,连荣禧堂都不要了。 “再去查近期谁有假,可以出宫。” 她要知道宝玉的情况,知道母亲的情况。 祖母那么疼爱宝玉,这一会子只怕都要恨死她娘了。 她娘……也不知道悔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夜,元春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一大早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都顶着一双黑眼圈。 皇后看了她一眼,温声问她是不是冰不够。 皇帝才让她对元春多照顾些呢。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元春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抱琴有多急,景行宫的大部分冰,都是她拿银子另外买的,“够的。” 她谨言慎行的很。 “那就好!” 皇后笑了笑,转头和吴贵妃说起宫务来。 太上皇的嫔妃太多,那边的事虽然不用她管,但是各种供给要足,皇后被刁难过几次后,干脆拉着先吴太后的娘家侄女吴贵妃一起处理那边的事。 不看僧面看佛面。 太妃们斗了大半辈子,对常被太上皇念叨的先太后,可都给面子的很。 元春人在心不在,她现在操心的是今天休沐的曹公公。 昨晚抱琴替她去找了御膳房的曹公公。 也不知道他这一会子有没有出宫。 她让他偷着打问家里的事呢。 元春的心思飞在家里,抱琴却心疼她拒了的冰。 如今天气越发的热了,一旁叶贵人、江贵人身边的宫人额上都有痱子了。 皇后娘娘没问她们冰够不够,却问娘娘,显见是要给恩的啊! 抱琴懊恼不已。 …… 宁国府,用完早膳,尤本芳趁着清晨凉爽,一边逛园子,一边对陪着散步的蓉哥儿道:“倭国新来的商队,昨晚让你查,你找着人了吗?” “母亲放心,”蓉哥儿很庆幸的道:“还是之前那个叫章望的空空儿,他正好回京了。” 噢? 尤本芳转过头,“之前请章大侠在外面查的倭人……” “弄了好几个。” 蓉哥儿笑,“威海卫、灵山卫、登州府那边,他和他的一帮兄弟,查了好些个隐藏的倭人,这一次能这么快进京,主要是回来受官府嘉奖的。” “立功了?” “嗯!立功了。” 蓉哥儿笑,“那些倭人想把我们援朝的军队情况报回去,结果全都被他们截胡了。” “那次我说的赏银还做数。” 尤本芳笑了,“你让他把名单也给我一份。” “母亲,儿子有钱呢,哪能要您的。” 蓉哥儿自己给过了,“儿子不能像祖宗们那样为国出力,在背地里出点银子,还不应该吗?” “……你这是要跟我抢?” 尤本芳笑看向他。 “抢了。” 蓉哥儿笑着跟她赖皮,“儿子昨儿都在祠堂跟祖宗们上过香了,您可不能再抢回去了。” “你现在倒是会先斩后奏了。” 尤本芳嗔他一句,倒也没再坚持,一定要抢回来,“罢了,看在祖宗的面子上,就先饶了你。” “多谢母亲!” 蓉哥儿笑着给她行了一礼,这才道:“章望如今也是龙禁卫的一员了,不过是秘密的,听说领的是皇上的暗旨,查的就是倭人。” “皇上也在查?” 尤本芳甚为欣慰。 “那肯定的呀!” 蓉哥儿望望四周,小声的道:“儿子听章望说,皇上借着他们暗查的那些倭人,还偷着发了好些小财呢。” 他说他已经得了皇上的赏,不能再要他的银子。 但在这件事上,继母非常坚持,蓉哥儿也就非逼着他拿了银子。 “……就该这样!” 尤本芳好高兴,“回头你帮我再拿五百两银子给章望,请他多发动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查倭人。这样他的朋友有活干,有银子赚,还又利国利民。” 多挖一些给皇帝,让皇帝多发些财,那皇帝是不是就能多盯倭人一些。 如此良性循环…… “你帮我告诉他,”尤本芳对蓉哥儿道:“大庆和倭人正开战,此时拿住任何一个倭人奸细,他们救的可能就不止是那一二人,也许是一村、一镇、一城的人。所以,那银子他拿的理所当然,不必推辞。” “……是!” 蓉哥儿郑重应下。 “那就走吧!”尤本芳回头,“我们拿银子去。” 再不给银子,蓉哥儿可能又要替她给了。 如今她没花银子的地方。 白放着,总觉得可惜。 于是,半天过后,章望又从双瑞手上接下了五百两银子。 啊啊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领的是皇上的差事啊! 上一次要不是尤夫人盯上了倭人,拿那么多银子给他请江湖上的朋友,至少登州府的那几个倭人奸细可能会把情报送出去。 因为截的及时,他们与侵入朝鲜的倭人军队头两次接触都赢了。 反正据章望所知,皇上借着他们查的倭人,已经赚了好些银子,可是还是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还以奖赏的名义,把他的名字添到了龙禁卫那边,只为多领一份银钱。 真是的,一点都不大气。 瞧瞧贾家这母子两个。 章望好可惜,自己吃了皇粮,要不然一定投宁国府。 他带着感叹跟双瑞告别后,又接力盯起了倭人再来的两个商队。 这些家伙不安份的很,来京几天,没一天消停,到处送礼。 不仅给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送礼,还给唐王、晋王等太上皇看重的王爷们送了礼。 哼哼~ 这哪还是什么商队? 分明就是使团吧! “老大!” 身后的门被打开,章望回头,看到暗一大踏步的进来,“他们今儿又往礼问的张大人那里去了。” “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送的是什么?” “十把镶了金箔的扇子,还有几副字画,至于是谁的,我就不知道了。” 章望把自己记下的东西给他,“他们这样四处送礼,分明是想捞被困的使团,我们还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吗?” 要他说,皇帝该先下手为强。 否则太上皇被人劝的多了,说不得就会放了使团。 “放心,皇上心中有数!” 暗一看他记下一东西,“太上皇的心中……也有数。” 这里可不止他们在盯,也有太上皇的人呢。 “有些事,不该我们管的,别管。” 太上皇和皇上想的是大局,他们着眼的从来都不是现在。 反正暗一看到了曾经教他入行的师父。 以前他都不知道,他是太上皇的人。 暗一来的迅速,走的也迅速。 但此时,太上皇看着甄应嘉送来的密折,心头烦躁的很。 林如海借着贾家在军中的势力,拿了好些倭人呢。 唐王和晋王在江南的人,也都蠢蠢欲动。 这不是好事啊! 太上皇知道皇帝在搂银子。 但是唐王和晋王…… 他不介意他们也搂银子,但你搂……,也要搂对地方。 和倭人合作…… 啪~ 太上皇把折子狠狠一摔。 想要叫人吧,想想又按下了。 皇帝又何尝没有私心? 只是他的位子正,所以,能借到林如海的力。 这个林如海啊! 当初让他去江南,就是看在贾家能是他的助力。 可他把助力用在皇帝那里…… 第110章 王子腾 梨香院来了不速之客。 薛姨妈尽心尽力的招待,临了还给人家封了二十两银子,这才客客气气的送走。 “妈~” 薛宝钗深有隐忧,“对那曹公公,姨妈进小佛堂的事,您应该说轻一点的。” “……这宫里的人啊,都有七八百个心眼子。”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你不会以为人家就打听我们这一处吧?” 这? 薛宝钗闭嘴了。 姨妈那里铁将军把门,已经不许任何人见了。 哪怕她妈过去,那赵姨娘和周姨娘也是把着钥匙不给开。 “你姨妈如今的情况就这样,我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薛姨妈还指着元春帮忙把女儿弄进宫呢,哪里敢糊弄,“宝玉如今渐好,老太太还不松动,娘娘再不帮一把,万一你姨妈被人搓磨坏了,娘娘那里,就是我们都有不是。” 她姐姐的身体可不太好。 上次晕倒,贾家连个大夫都没给请。 给大哥去了几封信,上两封姐姐可是让人走的军中通道,按理回信应该很快的,可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收到。 薛姨妈一是担心哥哥也放弃了姐姐这边,二是怀疑她大哥不在官衙,而是出去巡视了。 此二者于她们都不是好事。 “你姨妈好好的,我们住在这里,到底更名正言顺一些。” 虽然凤丫头是当家奶奶,可她和王家基本算是翻脸了。 这两天她们母女过去,人家都懒洋洋的,不想招待呢。 薛姨妈挺气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 薛宝钗就叹了一口气,“我看老太太对娘娘那里似乎也是淡了许多,真要因为姨妈的事,让娘娘一怒之下和家族翻脸,是娘娘吃亏。” “……傻孩子,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大哥总要扶一个人在宫里的。 元春性子冲动,那在宫里就不可能走远。 薛姨妈很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啊,只要你们兄妹两个好就行了。” 此时,巡视各军,风尘仆仆才回官衙的王子腾就从管家手里,拿到了家书。 这家书还挺多的。 兄弟和侄子写了三封,妻子写了一封,两个妹妹也来了三封。 王子腾首先看妻子的信。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家长里短,直到最后才来了一句二弟二弟媳去薛家的绸缎铺子拿绸缎,结果因为拿的太多,薛家把那铺子关了。 王子腾:“……” 他一时不知道是气二弟没出息,还是骂妹妹没肚量。 都是一家人,能帮衬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这样一下子把铺子关了,搞的二弟多尴尬啊? 就是外人看着…… 王子腾吐了一口闷气,按着时间线撕开二弟的信。 果然,二弟在信中跟他哭诉了。 他因为二弟妹拿薛家的绸缎被跟她吵了一架,结果妹妹一点也不省心,也一点解释都不听,就那么关了铺子。 哼哼~ 王子腾气恨恨的用鼻子喷了两下,又撕开了侄子的信。 不过这封信嘛…… 看到贾老太太的陪嫁婆子赖嬷嬷带着赖尚荣,用话本子阴宁国府贾蓉时,他忍不住露出了会心一笑。 果然赖家还是有些手段的。 赖尚荣确实可以收下。 不过,看到后面,王子腾脸上的笑容却不由自主的消失了。 居然只用一夜工夫,宁国府尤氏就用改写话本结局的方式帮贾蓉翻转了。 嘶~ 这也太快了些。 上一次京中那马道婆事件,据夫人来信说,也与宁国府尤氏有些关系呢。 放下这封信,王子腾又拿起王子胜新来的一封。 只是不看还好,一看……他简直气坏了。 贾家居然连他们王家的门匾都砸了,还逼他们王家还银子? 王子腾迅速看到最后,然后顾不得其他,又迅速撕开两个妹妹的信。 “老爷~” 管家看他们老爷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担忧,“是京中出了什么事吗?” 这些天家信来的有些多。 “……磨墨!” 不管怎么样,他要先保下大妹。 贾政自己无能,想把责任全都栽到王家女儿身上,也要看他同不同意。 虽然大妹妹是有些蠢,没把该清理的清理掉,可她这么多年为贾政生儿育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打伤宝玉非她本愿,贾家把什么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实在有失厚道。 王子腾如今不怕贾家了。 人走茶凉,贾代化、贾代善兄弟早就不在了,军中的某些人虽然还愿意卖贾家面子,那主要是因为他起来了。 没有他这个实力强横的姻亲,重掌了贾家在军中的大权,现在谁还认识他们贾家? 就他们还想跟他王家翻脸? 简直是笑话。 尤氏那些人不懂,老太太和贾赦也不懂吗? 王子腾迅速写了一封软中有硬的信。 在信里,他先回忆王、贾两家老辈人的交情,又说他受荣老国公和一等将军贾代化的托付,在京营、九省如何如何…… 如今的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官员不早早等着迎接? 他妹妹现在是病人,又生了娘娘和宝玉,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那般对待她。 “……小侄前日才与忠靖侯史鼎促膝长谈,很是怀念京中一切。映芝掌荣国府多年,上敬伯母,下慈子侄,这是京中人人俱知之事。如今伯母和妹夫要因为一个奴才的话,全面否了她,是否太过?” 王子腾的信一气呵成,“外甥女元春尚在宫中,宝玉的左耳就算真的出了问题,我这个舅舅还在,也必保他一生无忧。” 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唐王、晋王他们都想拉拢他呢。 太上皇和皇上也怕他倒向哪一边。 以后为外甥求个官,还是手到擒来的。 “妹夫失了官,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做为一个男人,把自己的不顺动不动就歪到妻儿身上,实为不智……” 他在信里,又写起贾政为官以来,毫无建树,上次举荐贾家的那个叫贾雨村的,还是他帮着兜底走动等等全都写了出来,“老太君一直是京中贵妇典范,映芝自嫁入贾家起,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她有做错的地方,还请老太君好生教导。 不管怎么说,她是宫中昭仪娘娘的亲生母亲,哪怕只看昭仪娘娘呢,对那些歪派映芝的奸滑奴才,也不能听之任之。” 在他们王家,是直接打死不论。 贾家…… 贾家蠢得跟猪似的。 让一个个奴才爬到了头上。 没有他帮着收拢军中关系,早晚有一天,也得给他们自己败完了。 说实在的,王子腾非常看不起贾赦和贾政。 若不是宁国府那边还有一个贾敬…… 贾家这块大肥肉,早就被京中权贵分完了。 王子腾顾忌着贾敬,又写道:“真说起来,这周瑞和周瑞家的,似乎是映芝的陪房,这从我王家出去的奴才,胆敢这般卖主……,小侄实在难安。为了肃我王家家风,小侄要跟老太君说声抱歉了,这周瑞一家,小侄要重新收回王家。 做为补偿,我王家会另外再给映芝配两房安分守己的奴才。 侄,王子腾百拜顿首!” 给贾家的信写完了,王子腾又亲自给亲弟王子胜写了一封信,让他带人把周瑞一家拿住,另外再从家里选两房奴才补给妹妹。 反正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不能让贾家欺了他王家女。 至于侄女王熙凤…… 既然心已不在王家,那就让她好生当贾家媳妇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是王家更胜一筹,王子腾相信,待他回京,已经当了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侄女婿贾琏,还是会亲热的过来喊他一声伯父。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是真的。 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帮妹妹帮王家出了这口恶气。 “以最快的速度送进京去。” 封好两封信,王子腾对管家说,“以后京中再来信,要马上送来。” 就算他巡查在外,别人不知他的行踪,家里也不知吗? “……是!” 管家吓了一跳,忙郑重应下。 他们老爷一旦发起火,那真的会死人的。 管家听出了王子腾的不满,不敢耽搁,拿了信,亲自往军中跑了一趟。 这日晚,元春在景行宫亲自接见了曹公公,听他说家中的一切。 曹公公身上很有些汗味,但景行宫里因为冰足,从早到晚,都甚凉爽。 他把从薛家打听到的,从门房打听到的,以及后街打听到的,全都说了一遍。 这一天工夫,他尽帮这位昭仪娘娘了。 看着好像是浪费了好不容易来的休沐时间,但事实上,这一天的瓜吃得也特别爽。 谁能想到,昭仪娘娘的亲娘会在病中被贾家关进小佛堂? 这要是传出去…… 曹公公知道,这不可能在他这里传出去,昭仪娘娘一定会给封口费的。 果然,半晌离开的时候,他就从抱琴手里接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啊啊啊,这活实在太肥了。 曹公公在抱琴面前赌咒发誓,贾家的事,绝不会再从他嘴里漏出一个字了。 抱琴看他走远,这才回转,“娘娘……” 娘娘的脸色非常不好,她怕的很。 “磨墨吧!” 元春用了很大力气,才按住自己没砸东西,“我要给老太太写信!” 幼弟的耳朵在好转,母亲那里他们就不能太苛责,否则…… 元春磨了磨牙,斟酌着怎么下笔。 翻脸不可能,她还需要家里的供给。 亲戚中,薛家那边虽然也有银子,可人家凭什么给她花? 而且薛家想把表妹弄进宫呢。 嗬~ 一个商户女…… 当皇上是什么?是看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登徒子? 元春用尽了手段,一个月也只能侍寝一次。 她查过了,其他嫔妃、贵人啥的,都跟她一样。 有的甚至比她还可怜。 至少因为琴弹的好,皇上偶尔也会到景行宫坐一坐。 皇上真正喜欢的,除了皇后娘娘就只有吴贵妃了。 一个月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她们两处。 元春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让她糟心的事,和贾母谈起了感情。 她出世没几天就被抱在祖母跟前养,祖孙的感情是有的。 虽然祖母主要是借着她,排解小姑姑贾敏不在跟前的忧思,可其中的真情,肯定也比二妹妹她们多。 元春写她陪祖母时,母亲黯然神伤的样子,写大哥贾珠去世,母亲差点一病没了。 写宝玉陪在荣庆堂,她娘在梦里都在喊宝玉的样子…… 三个孩子,几乎都没在母亲身边长大。 她娘对老太太的那份孝敬,老太太还都跟她感叹过,如今怎么能因为一个奴才的话,就全盘否定了? 元春在信中诉说自己对家的思念,对祖母、母亲、弟弟的思念,她求老太太,看在她的面上,给她娘一个活路。 “想办法找人,再往家里走一趟。” 元春把所有的恨、怒、怨,全都埋在了心里,等着她能报回去的那一天。 “是!” 抱琴全程相陪,确定她没写什么过份的,忙小心的吹干墨汁,“后天御花园洒扫的小林子可以出宫,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这些人平时也没个来钱的门路。 帮忙送信是非常好的活。 好些人求都求不来呢。 不过抱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选人的。 御膳房和御花园这两处,于她们都是非常重要的地界。 虽然娘娘吃的都只能是昭仪的份例,但早送和晚送,还是有讲究的。 所以,她第一个选的是曹公公。 御花园主要是娘娘们爱去,那里容易发生事故,交好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们消息灵通,可以帮她们娘娘规避一些人。 “行!” 元春看了她一眼,到底点了头。 其实如果可以,她是想明天就送出的。 但看抱琴的样子,明显不行。 元春也只能放弃了。 这宫里,她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抱琴。 今天因为皇后娘娘问她宫里的冰够不够,抱琴还遗憾了好久。 元春也略有遗憾。 家里如今这个样子,以后还能补贴她多少? 至少她娘这里,大概是没银子补贴了。 父亲指望不上。 如今手上的银子可以说用一两就少一两了。。 第111章 怀疑 活路? 小佛堂不是活路吗? 贾母收到信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亲手养大的孙女在怨她啊! 让王氏住荣禧堂才是孙女眼中的好活路吧? 贾母撂下信,问鸳鸯:“王氏这几日如何?可还安分?” “……二太太那里赵姨娘和周姨娘每日准时送去三餐,二太太不太理她们。” 鸳鸯知道老太太肯定要过问,那李纨也命身边的大丫环素云每日过来说一声,所以她回答的一点也没迟疑,“服侍二太太的两个婆子说她身体渐好,不用相扶都能自己起来走几步了。” 不用相扶就能自己走了? 贾母的眉头拢了拢。 在她想来,王氏几次昏迷,都没给叫大夫,身体应该越来越差才是。 贾家没有杀媳的先例,到她这里自然也不能有。 但是,王氏若是自己病逝,也不是不可以啊! 可现在她居然好些了? 那以前的病,是不是也有部分是装的? 想到此点,贾母的心情非常不好。 她的大孙子瑚儿和大儿媳妇张氏的死可能就是王氏弄鬼呢。 王氏想给珠儿铺路。 “佛堂里的一切从简。” 贾母声音冷酷,“服侍的婆子也不准食用荤腥。” 有些事,她不能做,但不代表别人不能做。 服侍的人有了怨言,还能好好服侍吗? “……是!” 鸳鸯感觉到老太太的怒火,不敢耽搁,亲自往东苑走了一趟。 李纨站起来听了,又当着鸳鸯的面叫了赵姨娘和周姨娘,另又叫了厨房的郑婆子,把小佛堂那边,从此不能有荤腥的话说了一遍。 若不是‘孝’字压在头上,若不是人多眼杂,若不是教养还在,李纨早在婆婆失势的那一天,就这样干了。 如今老太太帮她干了,她哪有反对的? 鸳鸯再回荣庆堂的时候,忍不住多想了想那位大奶奶。 做为二太太的亲儿媳,老太太虽然有那些吩咐,但只要有心,她帮二太太还是很容易的。 可如今看她那架势,那是恨不得火上浇油啊! 赵姨娘和周姨娘在二太太手底下讨生活这些年,怎么可能一点怨言也没有? 没条件,她们可能都要创造条件报复一下呢,如今又得了老太太的话…… 鸳鸯想到什么,突然住脚。 老太太是故意的吧? 所以特别点了赵姨娘和周姨娘送一日三餐,管小佛堂的钥匙。 嘶~ 大热的天,鸳鸯愣是感觉后背发凉。 “哎,叫你呢。” 肩膀被司棋拍了一下,“大热的天,你怎么在太阳底下站着?” 说着,她拉起鸳鸯就往旁边的树荫走,“本来就不是多白,你再晒黑喽。” “唔,就是想事情,一时想的有些出神。” 鸳鸯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看好姐妹的样,就笑道:“你个小蹄子,近来日子过得不错吧?” “哈哈,那是!” 司棋就笑,“我们姑娘如今日子好,我们可不就得跟着鸡犬升天吗?” 她们还住在东府,但重头已经又回了这边。 大房住进了荣禧堂,太太那么抠门的人,都给她们发赏了,更不要说大老爷了。 更何况,她外祖母还是太太的人。 对司棋来说,如今是主子得势,她的家人也都得势。 哪怕现在的管事没什么油水了,那也比苦哈哈的,只当听令的奴才强。 至少月例会多些。 “你从哪儿来?别是东苑吧?” “正是东苑。” 这事瞒不了人,鸳鸯也不打算瞒,“老太太让我过去传句话呢。” “是……宫里的那封信?” 那个林太监送信进来,还是她们二姑娘让人奉了茶,给了赏呢。 司棋其实是奉命在这边转转,能打听的,就打听些呢。 “应该是吧!” 鸳鸯笑笑,“老太太看了信,就让我去东苑帮着传话呢。” 相比于二房,如今的大房确实要更好些。 至少琏二爷算是有了出息。 鸳鸯很快想定了所有,在闲话家常中,由着司棋套她的话。 司棋套了所有该套的,就没话找话的八卦道:“前儿我在学堂外面,听里面的先生说,更北边曾经打入中原的鞑子曾经下令汉人女子都得裹脚呢,而且,他们那种裹是打断了骨头的裹,连走路都难。” “听老太太说过。” 鸳鸯就点了点头,“主要是因为他们被前朝的秦良玉秦侯爷打怕了。后来的方子耀(明末抗清女将)、董琼英(明末抗清女将)、刘淑英(明末抗清女将)、毕着(明末抗清女将)、葛嫩(明末抗清女将)、红娘子(明末起义军女将领,抗清女将)等好多女将军女战士都好厉害。 老太太说,就是因为她们打的太狠,那些鞑子才会下令汉人女子断脚裹足。” “哎呀,那得多疼啊!” “是啊!” 只想想就够让人恐怖的。 鸳鸯道:“所以太祖立国之后,连前朝塑脚型的那种裹也禁止了。” “你看我的脚。” 司棋提了裙子,伸出自己的脚,“绣橘她们都说,我的脚型好看。” “是啊,当初我们一起洗脚,就你的脚最好看。” 鸳鸯笑着撞了她一下,两个人又一起嘻嘻哈哈起来。 好一会分开的时候,鸳鸯原先的沉重全都没了。 …… 宁国府,尤本芳听着蓉哥儿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 新来的倭国商队在四处送礼,现在已经有好些人在说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话了。 哼~ “听说他们过几天还要在东顺大街那边跳什么祝祷的舞。” 蓉哥儿道:“为了跳那舞,江南那边还又来了好几个艺伎。” 尤本芳:“……” 不是那什么阿波舞吧? 她的神情忍不住就凝重起来。 “我大庆的地盘,需要他们来跳什么祝祷的舞?” 尤本芳‘哐’的把手上的杯子扔到桌上,“南城那边有舞狮的吧?” “……是!” 蓉哥儿感觉继母身上在冒杀气。 他偷偷的咽了一口唾沫,忙点头,“那边有好几家舞狮的。” 京城的各种庆典,商家开业啥啥的,都爱请几个舞狮的去热闹热闹。 “母亲要做什么?用我们的舞狮冲撞倭人的祝祷舞吗?” 只要遇到倭人的事,继母好像就有些不正常。 蓉哥儿也是无奈了。 “嗯!” 尤本芳点头,“请下备着。” 这个时空的人,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些倭人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造成多大的伤害。 “蓉哥儿~”她看着继子,“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觊觎中原的民族。前朝最开始的时候,正是因为小看了鞑子,才有了后来的亡国之痛。才有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等等直到现在,都没抚平的伤痛。”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忍不住就想到了尤家,尤家祖籍就在江阴呢。 八十一日的守城之战,最后败了。 江阴几乎被屠戮干净。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让那些倭人在我们的京城,跳任何祝祷之舞。” 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的神明也不会答应。 蓉哥儿郑重做下他的承诺。 不过,他动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了,却架不住那边搭上了唐王、晋王以及康王等王爷。 就是太上皇收了商队奉上的唐朝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后,亲写的几本佛经,对他们也松动了许多。 眼见拦不住,蓉哥儿到底去了南城请舞狮,请鸡猴戏,请杂耍的艺人。 这一晚,风很大,半夜的时候,南城外三里坡破庙处,却燃起了大火,贾琏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赶去查看时,已经出了七条人命。 “……死的都是些病残的叫花子。” 贾琏来东府的时候,脸色还很苍白,叹着气,“他们白天在京城乞讨,晚上就在破庙睡。也幸好最近十五里沟那边来了几个人在京城揽活,他们舍不得在城里租房,更住不起客栈,就住到了破庙。 本来他们干了一天的活,累的很,点火熏了艾草,一个个睡的都很香,全都逃不掉的,但昨天就是那么巧,十五里沟又有个半大小子投奔过来。 他说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味不对,惊醒的时候,砍来的艾草和柴和全都点燃了,他慌着叫人,可大家睡得太死,费了好大的劲叫起人时,火已经快要烧到梁上了,大家慌着往外跑,才出庙门,那破庙就塌了。” 现场太惨,砖石瓦片掉落,还砸伤了几个。 因为一时心软,他还把荷包里的十两银票和八两碎银全都给了出去。 “大嫂!” 他搓着手,看着尤本芳,有些不好意思,“二妹妹说,你这边有每年三百两的善款,专为救助老弱病残,你看……” “这边的善款还有差不多一百八十两。” 救谁都是救。 这部分的事,尤本芳交给了惜春和林妹妹。 不过几个小姑娘跟着一起往善堂转一圈后,觉得这事非常好,在她捐衣物、棉花的时候,还又一人掏了三十两银子,要不然,也不能省下这么多。 “银子我可以给,不过……”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你们去现场查验的时候,有仵作同行吗?破庙那等地方,按理就算睡得再死,发生火灾的时候,也不至于连逃都来不及。”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仵作?” 贾琏听到有银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些,“不过,那烧着的艾草里,还有部分缬草,缬草这东西和艾草一样,有一定的助眠作用,要不然也不能酿成这么大的祸。” 这是要上达天听的。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是要担点责任的。 贾琏也是无奈。 他才上任几天啊! 结果功没捞到,错倒是先来了一个。 “那破庙的大梁也早就腐朽,所以才倒的那么快。” 事情就是这么巧,他有什么办法? “原来如此……” 尤本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在现代的时候,刷了好多有关活人祭的视频,就忍不住的把它往倭人那里想了。 毕竟昨天蓉哥儿才跟她说,那倭人的祝祷舞,他阻止不了了,唐王和晋王等好些王爷在背后支持人家跳那舞,说是人家在祝祷天朝上国风调雨顺呢。 “可不就是!” 贾琏道:“只能说那些人命不好了。” “……” 尤本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朝银蝶道:“去请四妹妹和林妹妹,那银子是她们管的。” “是!” 银蝶匆匆去了。 没多大一会,两个小姑娘一起过来,闻听重伤的有六人,轻伤的八人,而贾琏已经给出了十八两银子,她们直接就拨了八十两给他。 官府那边有义庄,棺材什么的,她们不操心,但是伤者不好好治,那就可能是一辈子的残疾。 有医看,有药吃,再有几两的营养补充,这些银子就够他们缓过劲了。 余下的一百两银子,她们还准备冬天的时候,给善堂那边备些米、面、柴、炭。 可不能一下子全都花出去了。 贾琏得了银,好生谢了谢她们,就匆匆往医馆去了。 倒不是他非要把那些人背在身上,主要是他第一次看到那等惨境。 不过,尤本芳还是不放心,转头就叫了蓉哥儿,让他查查,破庙失火的前两天,那周边有无出入什么倭人。 如果有…… 他们怎么让破庙失火的,她也必要他们也尝尝大火临身的感觉。 这一天,大家都很忙。 蓉哥儿能有什么查人的途径? 他找了贾琏,还找了空空儿章顺。 待到晚间回来的时候,面色非常难看。 “母亲~” 蓉哥儿道:“儿子去问了章顺,他说最近几天,倭人商队里确实有两个人,跟出入破庙的乞丐说话,他们还舍了不少吃食。尤其昨晚,他们好心的给了好些个包子、馒头什么的。” 不说尤本芳的震惊,和蓉哥儿说了这事的章顺,也越来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他原先只以为是倭人好心。 还对他们起了点好感,还说哪里都有好人坏人。 可是现在看……,怎么感觉是谋杀呢? 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 蓉哥儿回来时,他也着急忙慌的把活丢给暗一,自己往宫里跑,跟皇上报备。 第112章 预判 西城,悦来客栈,包下整个后院的小野太一郎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半晌没说话。 “大人~” 山下康介重重的一低头,“这一次……完全是意外。” 他们连着几天投放安神药物,没有那多出来的意外之人,计划早就成功了。 “意外?” 小野太一郎冷哼一声,“我允许你们意外了吗?你们的行动没考虑过可能的意外吗?居然连人家多出一个人都不知道,你们这么多双眼睛是瞎的吗? 这一次失败了,再动手,你们知道风险会成倍的往上增吗?” 必须一次成功的事,结果被他们弄成这样,后续的计划就有可能会被打断。 “我们没有时间了。” 左相大人还在等着他们营救呢。 “大庆的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这一次是没有查出问题,可是同样的事再来一遍,他们马上就能警觉。” 小野太一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正在跟我们打仗,别看收礼的时候,一个个的全都笑呵呵,可事实上,但凡我们有一点错被他们捏住,不要说营救左相大人了,就是我们自己也将失落在此。” “……” “……” 屋子里气氛压抑。 同样的事不能再做,时间又不待人,那他们……,就只能兵行险招了。 山下康介上前一步,“大人,属下今夜就扮江洋大盗,捡着一家,把人头凑上。” “……你当外面监视我们的人都是傻子?” 监视他们的可不止一波人。 小野太一郎冷笑,“京城首善之地,一但出现灭门惨案,你知道会引起多大动荡?什么样的江洋大盗会傻了,跑京城来犯案?你当官府都是吃白饭的?” 官和匪,有时候虽不是一家,可匪的资料,官府那边必然都会有一点。 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客栈是人家必查的地点之一。 “大人,属下只要小心避过那些盯梢的,他们……就会是我们最好的人证。” 任务失败了,时间又紧,山下康介没办法,只能想这个点子了,“西南角的槐花巷,住着一个姓梅的翰林,他们一家老少外加仆从,加一起差不多了。” 小野太一郎:“……” 他在想这事的可行性。 时间确实太紧了。 破庙的二十八人,他满意的只是那些苦力。 他们年龄合适,身体强壮有力,血气充足。 可一个意外,苦力全逃过了,只余几个身有残疾的七个老弱有什么用? 换一家…… 小野太一郎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前院方向。 那里的二楼住着几个人,一天到晚的开着窗对着他们。 嗬~ 是生怕他们不知道被盯着吗? 小野太一郎很气愤,也很无奈。 打朝鲜之前,大人们了解过大庆,这里二龙在朝,而史书记载,二龙大朝都是大乱之始。 原想着他们无力驰援朝鲜。 待拿下朝鲜,大日本就能以朝鲜为跳板,在他们乱起来的时候,一举拿下。 却没想,大庆的太上皇和皇帝以及王爷们虽然各有心思,却被朝鲜给的军费迷了眼,还是派兵援朝了。 而他们在大庆埋的暗桩,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被各地官员和武林人士拔了许多,以至于近几次的开战,没收到半点情报。 虽然和大庆、朝鲜各有胜负,但人家彼此合作,很明显,是他们的损失更大。 “……只你一个人行吗?” 思过来想过去,他只能同意山下康介的办法。 但是,冒这么大的险,行动必须成功,只他一个人,小野太一郎实在有些不放心。 “属下对自己有信心。” 山下康介满面坚毅,“田村幸子小姐的迷药,属下这里也还有许多。” 之前是太小心了。 破庙那里,他最开始主张用迷药的。 可是小野大人生怕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查出来,这才叫他们稳扎稳打。 结果这一稳,就出了事。 现在…… 杀那么多人,最好的办法还是用迷药。 “再拿上一些。” 小野太一郎道:“也免得你杀人的动静,惊动左右邻居。” “嗨~” 山下康介一口应下。 …… 皇宫,皇帝站在御书房外,眺望远方的天际。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的霞光似乎带了血色。 嘶~ 那些倭人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对破庙里的人出手? 破庙里的人…… 皇帝已经让人查过,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章望~” “属下在。” 章望就缩在门边上,低声应‘在’。 “回客栈,给朕盯死了,那些倭人……但凡有异动,杀无赦。” “是!” 得了杀无赦的指令,章望匆匆离开。 皇帝站着没有动,好半晌,才跟始终待命的罗宝道:“传钦天监冯常。” “是!” 罗宝忙朝不远的小太监一摆手。 小太监跑起来。 待到钦天监冯常赶到的时候,天色已暗,各处灯笼已挂。 “倭人要跳祝祷之舞,说是要祝我们大庆风调雨顺。” 皇帝看着冯常,“你觉着,这可能吗?” 傻子也知道不可能啊! 冯常很无奈。 人家都在朝鲜跟他们打起来了,怎么可能还祝他们风调雨顺? “陛下,臣……不曾见过他们的祝舞,不能马上断言。” 太上皇那里都允了。 皇上不愿意也不行啊! 冯常清楚的知道,这天下能做主的是谁。 “昨夜南城外三里坡破庙处失火,据查有可能是倭人所为。” 什么? 冯常的眉头蹙起,“陛下,那这祝舞,不是血祭就是什么咒术。” 这得跟太上皇说啊! 京城乃龙脉汇聚之地,若他们动了地脉节点…… “据臣所知,倭国阴阳道里,就有一种叫‘破秽’的祭祀。” 冯常的脸色很不好看,“旨在‘破除污秽’,但若反向利用,借地气与血祭,便能强行‘污染’一地风水,削弱其国运龙脉。那些人……得拿了,不能留。” 太上皇年纪大了,越发的爱名。 明明已经有逼死亲子一事,还不停的给自己描补。 逼着天下人都在帮着他描补。 其实要他说,喜欢倭人带来的东西,那就全拿了。 鉴真和尚的手书佛经是珍贵,但他不是倭人,他是唐人。 也等于是他们大庆人。 大庆收缴自己人的东西,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太上皇倒好…… 冯常也是无奈。 “那……”皇帝看向冯常,“冯大人就与朕一起,往太上皇那里走一趟吧!” “是!” 冯常看看天色,后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发寒。 但倭人…… 他长吸一口气,到底跟着皇帝去寿昌宫了。 …… 同一时间,尤本芳也不放心那些倭人。 倭人在破庙放火,要杀的绝不止七人。 人没杀够,他们会怎么办? 肯定是接着杀啊! 思过来想过去,她到底无法坐视,直接就让银蝶点着灯笼,带上几外婆子,一路往西府来了。 贾琏和凤姐听到她这时候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都忙迎了出来。 “我就是突然想到倭人的事,才冒昧过来找琏二弟。” 尤本芳扶住凤姐儿,直接道:“破庙那里……” “嫂子是说破庙失火一事,与倭人有关吧?” 今天蓉哥儿已经找过他了。 没有找到实在的证据,但那个跟蓉哥儿办事的空空儿提供了一点线索,他已经让仵作好生查了。 贾琏道:“仵作正在细查。” 吃到肚里的东西,想查就只能动刀了。 贾琏可不敢看。 其实只想想,他就觉得胃里有些翻腾。 “明早差不多就有准确的消息了。” 尤大嫂子对倭人太关注,搞的他都疑心疑鬼。 让仵作动刀再查的事,五城兵马司那边可有不少人在背后蛐蛐。 “那今晚呢?” “今晚?” 贾琏还有些不解。 “如果确定破庙失火与倭人有关,你有想过,倭人为何要杀那些人吗?” 这? 就是因为没理由,所以大家都觉得是他多想了啊! 贾琏很无奈,一边扶着妻子一起回房,一边道:“还请嫂子解惑!” 凤姐儿:“……” 她眨巴眨巴眼,看向身旁的嫂子。 “他们过两天要在京城跳什么祝祷我们大庆风调雨顺的舞吧?” “是!” 贾琏点头,“上头唐王和晋王都给我们打过招呼了。” 蓉哥儿也跟他打过招呼了。 让他帮忙阻止。 奈何人家现在不仅走了通了王爷们的门路,连太上皇那里都走通了。 “二弟妹,别光看呀,你说,你要是倭人,你的国家正在跟我们大庆打仗,你会到大庆祝祷什么风调雨顺吗?” “那肯定不能。” 凤姐儿的眉头蹙了蹙,坐下时,看向贾琏,“这里面……只怕是真有问题。” “我就是觉得有问题,才觉得,他们在破庙的动作,被新来的人打断,人没杀够,会接着出来杀人。” 什么? 贾琏和王熙凤的脸色俱是一变。 “你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京城再出事……” 尤本芳看向贾琏,“你也必要担上一份责的。” 确实。 贾琏明白了。 他迅速站起来,“嫂子,我这就让人看住悦来客栈。” 他要看紧了。 看紧了这些倭人,不让他们乱动,待过了这一段,也许就好了。 “急什么?” 眼见他马上就要走,尤本芳阻止道:“你明着派人看,人家不会偷着躲?” 会武功的人,想要瞅空躲哪,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多派几个人,在暗地里看。” “是!” 贾琏急匆匆的走了。 但此时,蓉哥儿已经派了焦大带着府里的几个好手,缩在悦来客栈后巷的一个人家。 时间一点点过,夜幕低垂,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悦来客栈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出摇曳的长影。 “子时三刻,从后巷走。”小野太一郎压低声音。 突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松动声。 众人瞬间握刀。 黑暗中,小野太一郎做了个手势。两名武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街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这是路过?还是打‘草’惊‘蛇’? 但他们没时间了呀! 啪~ 小野太一郎想到什么,“让客栈准备酒水篝火,”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轻快,“离家好一段日子了,我们一起喝喝酒,唱唱家乡的歌吧!” 什么? 大家俱都呆了。 不过反应过来后,分头行动。 没多大一会,他们的篝火晚会便开始了。 一群倭人,穿着档布,光着膀子,在那里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歌…… 这让暗地里盯这边的人都很无语。 这些家伙在做什么? 难不成真是他们多想了? 焦大拉弓持箭,透过门缝,就盯着这边,一点也没动。 在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他,今晚莫名的很兴奋。 这些倭人明显是想用这种方法麻痹他们。 嗬~ 他焦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着国公爷啥没见过? 时间在一点点的过。 连章望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子时三刻,月隐云中。 悦来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山下康介如鬼魅般闪出,贴着墙跟,就要往远方疾驰。 咻~ 焦大一眼看到,没有半点犹豫的就射下等了许久的箭。 山下康介感觉到了,箭离得太近,为了性命,他顾不得暴露不暴露,身形一矮,就地一滚,便离开了墙角。 可是箭的破空声,已经惊动章望和暗一。 就是被贾琏叫起,在巷口埋伏的两个五城兵马司的小队都被惊动了。 黑暗中几乎同时响起了三声不同的信号—— 东面巷口,一声清脆的玉器相击。 西面屋顶,一片瓦片落地碎裂。 北面墙头,夜枭凄厉的鸣叫。 啊啊啊~~~~ 山下康介惊呆了。 院中的小野太一郎等人也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弄了一个好像山下康介的假人,怎么他才出去就暴露了? 不对,盯他们的人不都在客栈里吗? 一瞬间,小野太一郎后背都在冒汗。 “倭人细作,束手就擒吧。” 章望的腰间绣春刀出鞘时带起龙吟之声。 山下康介不敢犹豫侧身避开时,长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他没有废话,刀锋亦直取章望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正是倭刀术中的“居合斩”。 章望临时变招,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山下康介心中暗惊,这人身形轻盈,怎的刀法如此刚猛霸道,竟能硬接自己的全力一击? 他不敢恋战,虚晃一刀后纵身跃上墙头。 就在此时,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小队长按动机关,撒出一张大网…… 他们惯常干的都是拿人的事。 网是特制,一般的刀剑,一时根本割不断。 山下康介被困网中,挣扎中扯掉下来,恰在此时,一支长枪精准地扎中他右肩穴位,顿时整条手臂酸麻无力。 “五城兵马司办事,各位可以退下了。” 拿了人的沈小队,开心不已,亮出自己的腰牌时,两个长枪手已经按紧了山下康介。 第113章 撵人 大半夜的,贾琏再次被叫走。 倒是焦大带着宁国府的几个好手,高高兴兴的回转。 “大奶奶,”焦大手舞足蹈的,比划他射出的那一箭,“要是没有老奴的那一箭,那个叫山下的倭人奸细大概就跑了。” “干的不错。” 尤本芳没有犹豫,朝银蝶一摆手,“赏!” 银蝶笑嘻嘻的捧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来,直接往焦大面前一送。 “谢大奶奶!” 焦大大喜。 让他又过了一次上战场的瘾不说,还一下子给了这么多的赏。 太爷去了,老爷不待见他,珍大爷一样,他在这府里是一日不如一日。 没想到珍大爷没了之后,大奶奶居然让他帮着监管族学。 那些个不肖子孙,真是见一个想打一个。 他也是这样干了。 反正只要犯到他手上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替他们的祖宗好生打了一顿。 有大奶奶和蓉哥儿帮忙兜底,至今后街上的那些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没人敢来跟他闹。 焦大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每天兢兢业业的看着族学,偶尔兴致上来,还教教战场上的一些东西,还给那群兔崽子说他跟着老太爷和太爷一起打过的仗。 哎呀呀,这日子美的呢。 所以蓉哥儿一让他帮忙盯几晚倭人,他马上就应了。 “悦来客栈的倭人现在如何了?” 尤本芳更关心这个,当着蓉哥儿的面问。 “全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锁拿了。” 焦大笑眯眯的,“五城兵马司在巷子的两边都设伏了,不过,那边还有一个受皇命盯梢的龙禁卫,那家伙当时出手的也快,就是人单势孤,没抢过五城兵马司的人。” “母亲,五城兵马司那边,是琏二叔派的人吗?”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袁戈是个老油条,一向禀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蓉哥儿被继母逼着往那边走了几趟,可惜人家不相信他,最后干脆躲了他。 也只有琏二叔,因为他们母子推脱不掉,顶着五城兵马司内部的压力,还让仵作重新验尸。 “嗯!” 尤本芳点头,“你琏二叔这次算是干了大好事。” 把该拿的全拿了,她今晚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过,你能想到让焦大过去帮忙盯着,也非常不错!” 该夸就得夸。 尤本芳笑看蓉哥儿,“去祠堂跟祖宗们禀一声,再在族谱上添一笔。” 啊? 蓉哥儿有些呆,又有些小激动。 这事儿他确实干的不错,可以跟祖宗们禀一声,但是在族谱上添一笔……,祖宗们只怕都要笑死。 贾家的爵位就是他们打下来的呢。 他就是让焦大帮忙拿倭人奸细…… 蓉哥儿忍不住看向焦大。 焦大也有些呆。 老太爷和太爷战功赫赫,蓉哥儿让他做的在他们眼中算个啥啊? “贾家以后的子孙再上战场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尤本芳提点道:“你干的这件事,在祖宗们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是,于后世子孙来说……,就很棒很棒了。” “是!” 蓉哥儿的脸微有些红。 他都这样大了,继母还把他当小孩似的夸。 说不高兴是假的。 太爷去世,祖父祖母去道观,他从云端跌入地底,父亲给他的只有打压。 那几年,他就是喘着一口气罢了。 因为曾经,蓉哥儿更加珍惜现在,“儿子所为,都是母亲教导。” 既然要记族谱,那母亲的名字必然也要添进去,“儿子多谢母亲!” 是母亲让这个家,重新活了起来。 蓉哥儿真心感激。 焦大在旁看的满是欣慰。 太太的眼光,到底还是好的。 有大奶奶在,这个家就败不了。 “我们母子就不必这样相互夸赞了。” 尤本芳笑着摆摆手,“今天一天,大家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儿全府都加一道肉菜。” 既然是高兴事,那当然要好生庆祝一下。 宁国府这边其乐融融,五城兵马司一个指挥使,四个副指挥使,连夜审训小野太一郎等人。 山下康介出门,他们能不知道? 想打马虎眼? 那就别怪他们用刑了。 小野太一郎没想到,这群兵痞子,一点也不顾忌他们的身份,就直接给上各种刑罚。 做为领头人,他被关在黑漆漆的暗室里,耳边传来族人的各种哀嚎、痛骂、惨叫……,那煎熬就别提了。 他一边担心哪个受不住刑,要全都招供,一边又担心,大庆上下人等,会借着山下康介那一身夜行衣,强行给他们栽上什么罪名,也永久性的扣押他们。 怎么办? 外面的田村幸子小姐还能救大家吗? 左右的惨叫、哭嚎声,渐渐弱了下来,直到一方再也没有声息。 小野太一郎额上冒汗。 他忍不住怀疑是有人死了。 八嘎! 他们来时,还给五城兵马司的人都送礼了啊! 怎么就能一点情份也不念? 小野太一郎气死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皇帝在早朝前的半个时辰,一边穿戴皇袍一边听章望对昨晚事件的汇报,心情实在美的很。 昨夜他带钦天监监正冯常去见父皇,父皇还说他鲁莽了,没实在证据的事,如何能凭一个猜测,去拿他国商队的人,这要传出去,于大庆声誉有碍啥啥的…… 总之他被老头子喷了好一会。 直到认错,才被放回来。 哼~ 现在好了吧! 有实在证据了。 这一夜工夫,他相信五城兵马司那边,能给他弄点实在的东西来。 “干的不错!” 洗漱结束,皇帝要去太上皇那里接上老人家一起上朝,他一边走,一边跟章望道:“拿上你龙禁卫的身份牌,马上去一趟五城兵马司,让袁戈把那些倭人所行不轨的证据,全都提交上来。” “是!” 章望接过罗宝迅速递来的令牌,跑的贼快。 这一天的早朝,最后连贾琏都被宣了进去。 荣国府里,贾母听到孙子有可能立功,就连着派了好几波人马,往来递消息。 当然,帮她孙子干了这场大事的尤本芳,今天也是荣国府的座上宾。 “……得亏芳儿你想的周到,又帮了琏儿一把。” 林之孝一早从五城兵马司那里回来,已经说了仵作验尸,说死者胃里有少济量的安神药物。 而他们晚间就吃过倭人施舍的包子等物。 贾母异常感慨,“那些倭人要是再在京城杀几个人,琏儿这官大概就不好做了。” 可怜,他才当官几天啊! 要是再跟二儿子似的,他们家就要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一家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尤本芳笑笑,才要再说什么,就见邢氏和凤姐儿连袂而来。 “老太太~” 几个人相互行了礼,邢夫人就道:“刚刚林之孝家的来报,周瑞夫妻两个进府了。” “那就……见见。” 对于周瑞夫妻,贾母其实不太想当着尤本芳的面审问。 真要审出什么事,她这张老脸就丢尽了。 “老太太,这一时恐怕不行。”邢氏看了一眼儿媳妇王熙凤,叹着气道:“他们都受伤了。” 凤姐儿也是一脸无奈。 公公派人去寻他们的时候,特意让多去了几个人。 然后贾琏怕出什么意外,还另外又派了五个人去迎接。 可是他们的马车,在快要进城前翻了。 事故的针对性很明显,就是要周瑞夫妻性命的。 他们贾家是不可能要那两人的性命,东苑二叔那里,也没人出府。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王家出手了。 “受伤了?” 贾母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凤姐儿,看她脸色略有些苍白,到底没有苛责,“那就请大夫好生看看。” “伤的重吗?” 尤本芳问邢氏。 “他们乘坐的马车翻了。” 邢氏当然不会替王家隐瞒什么,“周瑞断了一条腿,还断了两根肋骨,就是周瑞家的,也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还伤了脑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你赦叔把他们安顿在外院,请了大夫,但大夫说,周瑞家的情况不太好,她头上的血窟窿有点大,又落了水,能不能醒来,一时还不好说。” “……” “……” 屋子里一时有些沉默。 贾母的脸色难看的很,好一会才道:“好好的马车怎么就翻了?怎么还落了水?” “说是有小孩子,突然之间扔了一挂炮仗到马背上。” 邢夫人道:“当时事发突然,马都发狂了,又冒出个壮汉,想要阻那疯马,推着一车的货,从旁堵了堵,那车摔在地上,被拖行了好一会,又掉到了河里。” “……好好好!” 贾母气坏了。 这王家真当他们贾家没人了呀! 那先前的瑚儿和大儿媳妇张氏……,只怕真是王氏所为了。 她的脸上控制不住的泛起一抹子潮红,“查,查王氏那边,还有谁跟王家有联系。” “凤丫头已经让平儿去查了。” 邢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老爷说,除了二弟妹,还有可能是薛家太太帮忙传话。” 贾母:“……” 更气了。 薛家住在他们贾家,借贾家的势,结果还要帮王家? “他们不是说房子修好就走吗?” 贾母不看王熙凤,就朝邢夫人道:“这房子要修到什么时候?你现在就派个婆子去问问。” 虽然那母女两个常常过来奉承,一度,她也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一想到王氏做的那些事,老太太就见不得她们。 因此,这几天薛姨妈过来,她都让鸳鸯以身体不好,不见客为由拒了。 “虽是亲戚,可也不能把我们家当自个家,一再住着不走的理。” 说到这里,她才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老婆子这话,不是对你的,你别多心。” “凤儿知道,老祖宗一向疼我。” 王熙凤和贾琏虽然收了薛家一套小院子,可两夫妻算着,也帮了他们不少。 “婆婆、嫂子们也都对我好。薛家是亲戚,自然要有做亲戚的自觉。” 他们不自觉,那也不能怪她不帮忙。 王熙凤做出她的承诺,“老太太和您想怎么做,我都没意见。” 薛家家计尚可。 在京里也不是没房子,老赖在贾家,搞的她都矮人半个头。 “那成!” 邢夫人朝王熙凤和善一笑,“我这就让王善保家的往梨香院走一趟。” 与此同时,在府里收买了许多人心的薛姨妈也知道周瑞夫妻两个差点身死的消息。 她急得团团转。 差点身死,跟身死可是两回事。 人家之前也许还不敢攀污姐姐,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偏偏她又姓王。 “宝丫头,这件事……,贾家只怕要疑上我们家了。” 薛宝钗:“……” 她也没办法了。 大舅舅的信至今都没来一封呢。 “我们家的宅子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这几天去荣庆堂,老太太都没让她们母女进去呢。 薛宝钗到底还是姑娘家,脸皮薄,“妈,要不……我们就辞了家去吧!” 这怎么行? 薛姨妈如何愿意? 在贾家住这几个月,虽然还是有很多烦心事,要跟老太太伏低做小的,但是,家里的生意,倒是难得的又有了起色。 搬出去…… 那些掌柜们,肯定又要起幺蛾子。 蟠儿年轻,哪里就能辖制得住? 一个不好,可能还要被他们骗。 王家那边他们暂时又指望不上。 “妈,您还看不出来吗?老太太已经在撵我们了。” 宝钗很无奈,“凤表姐大概是不会帮我们说话的。”姨妈自身难保。 宫里的表姐说是送了信来,可姨妈那里的日子,比刚进小佛堂时,只怕还要糟糕些。 爱乌会及乌,恨乌……基本也会及乌。 老太太对姨妈,那是一点婆媳情份都没有了。 姨夫也差不多。 如果珠大表哥活着,可能还会帮他们一把,但如今那位寡嫂……,因着姨妈,对他们薛家也是淡淡的。 “贾家和王家翻脸了,她想在贾家过好日子,是绝对不会偏向王家的。” 那边,她都没有至亲了。 宝钗道:“我们不主动辞,难不成还要被人家撵到脸上吗?” 如果那样,那真是一点脸都没有了。 “到时候带累了凤表姐,说不得以后能帮的,她都会按着表姐夫,不让帮了。” 第114章 送回 薛家以后能指望谁? 薛姨妈看着冷静分析的女儿,终于清醒了。 她大哥是绝对靠不住的,大哥要的从来都只是银钱,以前靠不住,以后……离得这么远,更靠不了。 薛家以后能靠的只能是侄女王熙凤了。 虽然她们并不亲近,但人家好歹有点良心,得了薛家东西后,必给一定庇护。 尤其贾琏如今还做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 他对他们家的作用就更大了。 “罢了,那就……收拾……” 说到这里,薛姨妈的眼睛已经红了。 蟠儿在贾家族学,虽然回回都是倒数,但她看着,倒是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这一走……,他以后上学可怎么办? “听见没有?” 薛宝钗朝伺候在这里,大气也不敢出的丫环婆子道:“先把该收拾的都收拾起来。” 这样别人来撵的时候,也不至于太难看。 “……去吧!” 薛姨妈在丫环们又都看向她时,摆了摆手,见她们都去了,才又对女儿滴泪,“以后你哥哥可怎么办?” “上学!” 宝钗声音冷静,“家里什么都有,不管是骑马还是坐马车,他都可以。您要担心离得太远,那我们就近再买个院子。” 哥哥必须在贾家好生上个三年学。 她常陪哥哥做功课,更加了解哥哥的进步。 贾家的学堂在教他做人。 父亲以前就说过,成才先成人。 可是父亲去后,母亲只知一味溺爱,再加上她确实借着王家,按住了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哥哥就觉得家里钱、权俱有,越发的无法无天。 要不然,又怎么会打死人? 宝钗受够了。 因为哥哥打死过人,她连花银子小选进宫都不成。 “买院子?” 薛姨妈听了,倒是很心动。 薛家别的不多,银子还是有一些的。 银子花在儿子身上,正是理所当然之事。 “对对对,那就去买个院子。” 她正要起身叫外面的管家,同喜奔进来,“太太,姑娘,王善保家的来了。” 邢夫人身边的婆子? 薛宝钗心下一咯噔,来的这么快吗? “请!” 邢夫人性情不甚宽厚,又一向和姨妈不和。 她身边的婆子这时候来,还能为了什么? 薛宝钗长吸一口气,声音稍为加大了些,“妈,家里都收拾好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搬啊!” “……就搬就搬!” 薛姨妈好像安抚女儿搬,“我这不是担心你姨妈和凤姐儿才没马上搬吗?好在菩萨保佑,她们一个能走了,一个……胎也差不多稳了。待你哥哥晚上散学回来,就让他去禀你姨夫和表姐夫。” 王善保家的脚步一顿。 这薛家都要搬了,那…… 她本来高高在上的神态迅速转换,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来。 同一时间,王子胜已经知道今天的行动失败。 好在贾家当时忙着救人,并没有拿到他的人。 但是没拿到,不代表他们不会来问罪。 嘶~ 哥哥不在家,有些事不好弄啊! “爹,大伯来信了。” 什么? 王子胜迅速站起来,接过儿子递来的信,一目十行的看过去。 半晌后,他慢慢笑了。 “爹~” 王仁看他爹的样子,知道是好事,但他顾不得什么好事,“大街上都在传倭国来的商队是奸细,城南破庙失火就是他们所为。拿他们的您猜是谁?” “管他是谁。” 王子胜不以为意,朝小厮挥手,“让管家去挑两房得力的下人来。” 他要去贾家送人,顺便看妹妹。 “爹,拿倭国奸细的是贾琏。” 什么? 王子胜一呆。 “他立功了。” 王仁很委屈,“他有什么能耐?除了家世比我高些,长得比我好些。” 他是他们家的独苗呢? 贾琏是什么? 不过是条摇尾乞怜,让他姑妈当小狗养的东西。 “我不管,你让大伯也给我弄个官。” 贾琏都能做的事,他肯定能做得更好。 “……急什么?” 反正王子胜是不急的。 贾雨村一个被罢黜的官员,都让他哥举荐到金陵当知府呢。 “你大伯会帮你考虑的。” 王子胜安抚儿子,“待他升了更大的官回来,你想做什么不行?贾琏算个屁,到时候,你直接做他顶头上司。”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 “你身上不是捐的有五品同知吗?” 捐官也是要银子的。 如今薛家那里不太好弄了。 可家里又处处要银子。 王子胜前儿又命人去当了一个外番进贡时,送他爷的象牙塔。 那全用象牙雕就的塔,上面可是镶嵌着七颗红、蓝宝石呢。 “可是贾琏……” “你跟他比什么?我们现在就去贾家。” 王子胜还指着大哥压住贾家呢,“看看你大伯的信,我们去给你姑妈撑腰去。” 于是,没过多久,这父子两个就领了好些人,直接杀到了东苑开在宁荣街上的门。 下人们把门拍的‘嘭嘭’响。 不过不同于贾赦,因为气恨老娘,却又分不了家,在这边开了门,还用了家丁专门守门,贾政搬过来后,可没想过跟荣国府分家。 看门的家丁,他压根就没设。 他出入走两条路,往内院,就走花园这边新开的门,出门就走开往外院的新门,想以此向世人和族人表示,他还是荣国府的二老爷。 以至于王家拍门拍了半天,才来了一个扫地的老苍头。 不过透过门缝,一看外面来了那么多人,他哪里敢开,屁滚尿流的要去报给贾政。 偏偏贾政又不在家。 没了官,清客相公们大概也都觉得没脸,陆陆续续全都自己请辞了去。 他没了消遣,能咋办? 自然是去族学。 于夫子等人知道他的性情,就把最让他们头疼的大字交给了贾政。 字是一个人的门面。 贾家这些孩子之前懒散惯了,如今虽然被紧了皮子,但那字……,想要扭转过来,真没那么容易。 他们又不好天天打。 但是贾政就不一样了。 他在贾家的辈份高,身份高,如今虽然辞了官了,但在小辈中的威信还在,他一个如刀眼神,比他们打手的三板子还有用。 于先生几个省心了,贾政也有了寄托,虽然还没正式到这里当先生,但他哪天不往学里走一圈,就浑身不得劲。 找不到贾政,下人只能报给大奶奶李纨,李纨能怎么办?当然还是报给贾赦。 贾赦带了一堆人,持着棍棒过来的时候,王子胜和王仁父子已经热到不行。 天太热,一路行来,车里的冰早就化完了。 可恨贾家就是不给他们开门。 偏那大门又结实的不行,他们没带兵器,想把门砸了都不行。 父子两个是又热又气,就要转梨香院歇一会的时候,大门打开,一群正当壮龄的长随、小厮持着长棍冲出来。 “我当是谁?” 看到王家人,贾赦的新仇旧眼全都涌了上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说到这里,他猛的一挥手,“给我打。” 话音刚落,长随、小厮们的长棍就‘啪啪啪’的招呼在王家人身上。 待到内院的贾母和尤本芳听到,王家已经被他们打出了宁、荣街。 人家没拿棍子来,肯定不是来砸场子的。 尤本芳低头喝茶,努力掩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笑意。 “老太太~~” 鸳鸯没想到,转个眼,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很是忐忑的送上一封信,“差不多半个时辰前,林管家让人往内院送了一封信,说是王家大舅老爷给您的。” 当时老太太还正在生王家的气,逼着大太太派人去梨香院,让薛家搬家呢。 她一个犹豫,就想着等尤大奶奶把老太太哄好了,或者琏二爷回家,老太太高兴了,再把信交给老太太的。 “……先放着吧!” 贾母看了那封信,并没有马上接。 她儿子都把王家的人打出宁、荣街了,她还看的什么信? 还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了,王子腾能有什么好话? 王家……,就他心眼子最多。 “芳儿呀,你说王子胜去东苑做什么?” “……不好猜!” 尤本芳摇头,“王大人既然给贾家来信,那肯定也给王家去信了。” 这个在红楼里,既是贾、史、王、薛四家的台柱子,又是掘墓人的家伙,可不是别人随便想猜,就能猜着的。 红楼里,人家一路升官升官。 皇帝对他是哄着来。 那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 “王子胜带人去砸东苑的门,却没带刀棍,应该是想着先礼后兵。” 这? 肯定是了。 贾母气愤不已。 这人是在欺她儿子没脑子啊! 如今她家把王家的人打出宁、荣街,在别人看来,可能就是他们贾家得理不饶人。 “老祖宗若是不想看信……” 尤本芳看了一眼那个还封着火漆的信,提点道:“不如让林之孝再送回去。” 送回? 贾母略一沉吟,就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王子腾不会有什么好话,偏他如今的身份高,他的话,她可能又不得不听些。 她不想听王家人放屁,那就把这个‘屁’再给他们送回去。 “甚好!” 想通了,贾母当场点头,朝鸳鸯道:“就按大奶奶说的,让林之孝把王家的信再送回去,以后……,他王家的信,一律不准往我这里接。” 哼~ 想气她? 没门。 贾母年纪大了,近来又生了好几场气,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又惶恐的很。 她怕自己的寿数被影响。 当初她答应老国公,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看顾这群不成器的儿孙呢。 王家和王氏都欺人太甚。 害了她的瑚儿和大儿媳妇啊! 偏这仇这恨,她还不能跟赦儿他们说。 “以后给凤丫头的信,你们也都看着点。” 贾母当着屋子里好些丫环的面,直接说出来。 她不怕王熙凤知道,她就是说给她听的。 既然选择了贾家,那就好好当贾家媳妇,贾家也必不会亏待她。 但是她要两面三刀…… 可也不能怪她老婆子翻脸无情。 “……是!” 鸳鸯确定老太太没有其他吩咐了,顾不得让其他小丫环送信,躬身行礼后,就自己跑了一趟。 “芳儿啊,王家那里,以后你和蓉哥儿也当留意。” 王子腾吞的是两府在军中的关系。 “唉~” 贾母叹了一口气,“如今琏儿好不容易好些了,我真怕……他给他使绊子。” “这里是京城呢。” 尤本芳笑笑,“王子腾在外为官,想要调动京里的关系对我贾家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至少明面上,元春在宫里做娘娘,贾琏如今又立了功,太上皇和皇上都在早朝上夸了几句。 贾家的势头并没有弱。 王子腾靠的是贾家的关系,才在京营站住脚跟。 他想用那些关系再对付贾家……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帮忙。 “老太太就放心吧!” 她笑着安慰,“之前林之孝不是还让人传话说,琏二弟被太上皇和皇上夸了吗?” 高兴的邢夫人和凤姐去准备席面,晚上要宴请族中好些人呢。 “王子腾能在官场上走这么顺,必然也是有些脑子的,他不会干那种一旦暴露,就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贾家越是强硬,他越会小心。 “您啊,就等着二弟妹请来戏班子,高兴听戏就成。” “哈哈哈,那老婆子就信你一回。” 贾母到底重开了笑颜。 但王子胜在外砸门,又被打走的事,实在让赵姨娘痛快。 她很干脆的以送绿豆糕的名义,开了小佛堂的门。 “太太~” 赵姨娘笑嘻嘻的,“天热,尝尝这绿豆糕。”一小盘八块绿豆糕看着还是很诱人的。 她半点没犹豫的,给自己拿了一块,“这是素的,您吃没事。” 王夫人:“……” 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敲自己的木鱼。 唉~ 这几天清汤寡水的,她很想尝尝这很久没吃过的点心了。 但赵姨娘这个样子,王夫人懒得伸手。 之前初一、十五吃素,她感觉真的很好啊! 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王夫人馋肉了,她想吃肉。 可惜…… “您还不知道吧?” 赵姨娘干完一块点心,又拿了一块,“王二老爷刚刚带了好些人来砸东苑的门,被大老爷带人打出了宁荣街。” 第115章 香菱 梨香院,送走王善保家的,薛姨妈和薛宝钗相顾无言。 果然来撵了,幸好她们先一步说要搬了,要不然……,连个奴才都能嘲笑她们薛家。 “该收拾的都收拾起来吧!” 薛姨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去荣庆堂那里里走一趟。” 人家要撵她,她却不能不过去奉承。 薛姨妈的心里在滴血,她看着女儿,想跟女儿说,看,这就是权势! 她希望女儿有一天能像江南甄家的那位甄太妃似的,带着薛家起飞。 到了那时,谁还能这般撵他们? 可是话到口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儿连小选的名单都没能进。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的儿子…… 薛姨妈留下重重的一声叹息走了,宝钗慢慢垂了头,看着自己鞋上缀着的两颗大珍珠。 “姑娘,真的要搬家吗?大爷知道吗?” 听到消息的香菱急匆匆过来。 她挺喜欢贾家的。 自从跟了大爷,她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太太在一怒之下发卖了。 好在没有。 偶尔姑娘高兴了,还能带她往贾家走一走。 香菱知道贾家对薛家有多重要,真要搬家,昨晚大爷应该跟她说的,可大爷什么都没说…… “……搬!” 宝钗抬头的时候,又好像第一次认识香菱一般,把她打量了一遍,“哥哥会知道的,你先收拾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恨一恨她。 可是…… 宝钗恨不出来,因为始作俑者是她哥。 而她哥是被母亲宠坏了。 她在心里轻轻的一叹,“或者……,先去跟你最近认识的姐妹们道个别,晚上回来再收拾。” “诶~” 香菱有些难受,不过姑娘体恤,她自然要先去跟姐妹们道个别。 她认识彩云、平儿、鸳鸯、银蝶、司棋、侍书、入画、紫鹃…… 香菱回房把薛蟠高兴时,赏她的一些小东西,收拾收拾装了一荷包,就跑园子里,跟认识的人道别了。 此时,荣庆堂里,贾母到底还是见了薛姨妈。 既然人家要搬了,那大家以后还是当个普通亲戚走吧!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寒暄着,尤本芳不喜薛姨妈,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出来了,却没想会见到跟银蝶说话的香菱。 那眉间的一点胭脂红,那般的明显。 “大奶奶~” 银蝶以为她要到哪里去,忙跟香菱挥了挥手,就急步过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走走。” 尤本芳也笑着迎过去,“这姑娘是谁?我怎么就不认识?” “回尤大奶奶,我是薛家的。” 香菱忙屈膝行了一礼,“叫香菱。” “是薛家大爷身边的。” 银蝶以为她不知道,从旁又帮着说了一句,“薛家要搬了,她过来跟我道别。” 香菱长的好,性子好,银蝶也挺喜欢的。 “噢~” 尤本芳眼中的笑意加深,“原来你就叫香菱啊!” 因为薛蟠杀人,香菱的身世,也被贾家的许多人知道。 卖她的人,不是她爹,是拐子呢。 显见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 “你……对自己的家乡、爹娘,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香菱心情低落的摇头。 自住到贾家以来,她都不知道被人问过多少次。 曾经,她想记住的。 梦里还有爹娘的样子,醒来后,她一遍遍的在心里描绘,可是慢慢的,他们的样子还是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梦时,连他们模糊的样子也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或者满是人的长街,她就是找不着他们。 “这样啊……” 看着香菱,尤本芳的心情也不甚好了,“那拐子被抓了,就没说什么吗?” “……不知道。” 香菱再次摇头。 因为她,薛家花了许多银子。 太太可不高兴了。 香菱哪里敢问一句? “你们……要搬到哪里去?” 尤本芳很有些唏嘘。 她突然觉得,该让先生们教教只会对自家女人动手的男人,是多无耻无能。 “搬回家吧!” 香菱有些怕这位尤大奶奶。 她们太太和姑娘,都忌惮这位尤大奶奶呢。 听说姨太太进小佛堂,也是这位所为。 香菱好想马上走,要不然,叫太太看到她和这位尤大奶奶在一起说话,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薛家在京里有宅子。” “……我知道。” 尤本芳笑笑,“不过,薛家大爷不是在我们家的族学读书吗?薛家的宅子离这边是不是太远了些?” 这? 香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有点远。” 大爷自从在贾家族学附学以来,看着比以前稳重了许多,不会一言不和,就跟她砸杯子、瞪眼睛,甚至动手了。 要是搬得太远,大爷不再读书…… 香菱自己每天看他读书,给他磨墨,听姑娘给他讲课,都跟着认识了许多字。 她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要是没了…… “或许你可以建议你们家大爷在这附近买套小院子,或者租个小院子。” 尤本芳给她提议道:“这样一来,你也可以留下来服侍。” 咦? 是呢。 香菱眼中一亮,屈膝一礼:“多谢尤大奶奶提点,回去我就跟我们大爷说。” 大爷笨的很,好多字,今天认了,睡一觉,第二天又忘了。就是字的笔画多了,他都能写成一团墨团。 倒是没想到,尤大奶奶也没嫌弃,还能让他读书。 尤本芳笑着点点头,才要说什么,就见贾政往这边来了。 看他脚步匆匆的样,想来是知道王家被打出去的事了。 “等你们租好了房,有时间到我们那边也玩玩。” “嗯,多谢尤大奶奶。” 香菱感觉这位尤大奶奶跟传闻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瞧这多和善啊! “那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尤本芳笑着跟她们摆摆手,朝过来的贾政屈膝一礼,“二叔!” 贾政点点头,抬脚跨进荣庆堂。 侄子贾琏当官,还没到一个月,就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赞赏,他呢? 贾政实在是憋屈的很。 他的珠儿要不是英年早逝,肯定也早当官了,肯定比贾琏好多了。 贾政心痛的很。 他压根就没关心过,王家被打出去的事。 尤本芳也才要抬脚跟进,就见散学的惜春往她这边跑了。 “慢着点,别摔着。” “嫂子。” 惜春拎着裙子,往她这边跑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嘻嘻,我就知道嫂子这一会肯定在这。” 她跟林姐姐她们打赌,输的人今天要多打半刻钟的拳呢。 “以后跑慢点,要是摔着了可怎么整?” 尤本芳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尤其夏天的衣裳薄,不小心点,可是会摔破皮的。” “我长大了,早就不会随便摔着了。” 说着,惜春又转过头,看向走来的四个姐姐,“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云姐姐,我就说,嫂子会在这吧?” “大嫂子!” “大嫂子~~” 四个女孩儿,一边笑着行礼,一边喊她。 “你们倒是看着点这个猴儿。” 尤本芳拉住惜春的手,回笑道:“大热的天,瞧瞧她跑的。” “哎呀,嫂子~~” 她怎么就成猴儿了? 惜春不乐意了。 “没办法,她今儿想作弊呢。” 林黛玉笑,“她肯定是先过来看嫂子您在不在,要是不在,马上让人去叫您。” “噗~~” 湘云大笑,“我看也是。” 宝玉的耳朵虽然不比以前了,但总算平安。 湘云最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嫂子要罚她,就罚狠点吧,我们罚,她总是仗着小,跟我们赖皮。” “我本来就是最小嘛~” 惜春气了,“云姐姐,你欺负我,一会我就跟老太太告状去。” “去吧去吧!” 湘云不怕她,笑道:“别表嫂舍不得罚你,老太太倒动手了。” “老太太更舍不得。” 屋子里,贾母听她们在外面说的热闹,心情都好了些。 尤其薛姨妈又在她这里,跟二儿请辞。 贾政确实恨乌及乌,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说她姐姐住小佛堂,身子渐好,以后都不必惦记。 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她那里,你不必去了。 薛姨妈气闷,强撑着脸上的笑告辞。 他们薛家并没有对不起姐夫贾政的地方。 他们还往元春那里送了银子呢。 可是这姐夫倒好…… 若这姐夫不姓贾,她高低得还几句嘴。 薛姨妈强撑着脸上的笑出门,又和尤本芳和几个姑娘寒暄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此时,香菱早走了。 几个姑娘进去给贾政行礼的时候,东苑的小佛堂里,赵姨娘也吃完了最后一块点心。 王夫人简直被她气疯了。 这样一个粗鄙的狐媚子,就是贾政喜欢的,那他又能是什么人? 还有脸怪她耽误科考? 抓了周瑞夫妻进府又如何? 就算他们把她所做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贾家敢休妻吗? 更何况,某些事都是他们夫妻经手,他们有胆子说出来吗? 不说还能保一条命,说了…… 就是他们早就出嫁的女儿一家,都得被贾赦和贾琏报复。 王夫人并没有多担心赵姨娘提的周瑞和周瑞家的。 她现在担心二哥被打回去了,以后还会再来吗? 妹妹寄人篱下,进不来,二哥又被打回去,她能指望谁? 只有大哥了,可大哥回不来。 笃~笃~笃~~~~ 木鱼声声,强行按住她心里的浮躁。 “哎呦对了,”赵姨娘一拍手,又道:“忘了跟太太说一声,我们家琏二爷啊,才在五城兵马司上任,听说就被太上皇和皇上在早朝上夸了。” 这个家,可不是只有你王氏生的孩子有出息。 赵姨娘在心里冷笑。 虽然连着吃了八块点心,吃的她都有些撑了,但她高兴啊! “我来的时候,听说大太太和琏二奶奶在准备晚上的宴席呢。” 王夫人:“……” 虽然知道赵姨娘就是以气她为乐,可是这事……,确实让她胸闷。 贾琏有什么本事? 管个家,连她侄女都不如。 当官还被夸? 太上皇和皇上的眼睛,大概是被屎糊了。 笃~~~笃~~笃~~~~ 敲木鱼的声音终于被打乱了。 “哎呀,说着说着就不早了。” 看到周姨娘带着婆子,拎了食盒进来,赵姨娘笑嘻嘻的过去,“周姐姐,今儿给太太送什么好饭啊?” “天热!” 周姨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厨房那边送的有米饭和一蝶腌萝卜、一碗青菜。” 跟最下等的仆人吃的一样。 周姨娘心中也是痛快的,把属于王夫人的一样一样摆出来,就朝陪着笑脸,服侍王夫人的两个婆子道:“剩下的是你们的份例,拿下去分了吧!” “多谢周姨奶奶。” 虽然这周姨奶奶也不得老爷的宠,但她们的饭菜也有一半捏在人家手上呢。 两个婆子千恩万谢的拎着食盒到隔壁分饭时,王夫人站起来,自己坐到了桌前。 又是腌萝卜和青菜。 王夫人拿起筷子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她很想把这些都摔了。 硬气的说,她再要吃点其他的,可是不行。 真要摔了,这院子里不会有一个人帮她说话,帮她再叫一份。 说不得,她们还会跟老爷添油加醋的说一通,到时候,她可能就要饿一天肚子了。 王夫人捡了饭中的几个稻谷壳,默默的吃饭。 萝卜腌的不好,酸了,青菜淡了,大概也只有一滴装点门面的香油。 管家几年,她不是不知道厨房那些婆子是怎么抠油水的。 曾经,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们再抠,也只敢抠最下等的仆人。 但现在,王夫人后悔了。 尤其看到碗里有一颗老鼠屎的时候。 “赵妹妹,你怎么在这?” 周姨娘也看到那粒老鼠屎了,她转过头,笑问赵姨娘。 “我不是跟太太禀告,王家被打走的事吗?” 赵姨娘的声音咋呼,“这一说就说到了现在。” “那你还不知道,薛家要搬走的事吧?” 周姨娘又笑着看向王夫人,“听说他们家的房子已经修好了,薛太太还到老太太那里请辞了。” “是吗?” 赵姨娘笑,“我就说嘛,再是亲戚,这住了半年,也该走了。他们老这么住着,老太太不高兴,老爷也不高兴,太太,我说的没错吧?” 第116章 打架 看着原封不动,被送回来的信,王子胜别提多窝火了。 居然敢不看他大哥的信,贾家这老太太……想干什么? 王子胜几次伸手,想要撕开信封,看看大哥都写了些什么,但又怕涉及到什么机密。 他大哥翻起脸打起人来,也是很厉害的。 如今怎么办? “爹!” 王仁从外面又急火火的冲进来,鼻子都快气歪了,“贾琏受兵部嘉奖,太上皇那里又赏了他一个五品龙禁卫的职。” 虽然这个职只能算虚职了,但这是太上皇赏的呀! 只要不是犯大错,贾琏以后的仕途肯定比别人顺了。 “如今贾家全族为庆呢。” “……庆就庆吧!” 大哥不在家,他们父子能咋办? 再去闹吗? 五城兵马司那些人会帮他们吗? 顺天府的那些个衙役都是墙头草,贾琏如今势头正好,他们怎么也不可能为了王家而得罪贾家。 “谁叫我们家出了个吃里爬外的呢。” 侄女王熙凤哪有半点王家女的样子? 王子胜咬牙切齿,“磨墨,我现在就给你大伯写信。” 大哥不在家,人人都欺他们。 王子胜被贾琏刺激的也动了给儿子弄个官的念头。 儿子如果跟贾琏一样是个官,他贾赦还敢拎着棍子追着他们打吗? 敢打,就是殴打朝廷命官。 “让他给你弄个官。” “……诶!” 老爹终于反应过来了。 王仁大喜,忙亲自磨墨。 …… 皇宫,太上皇看着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紧急审训,送上来的一堆供词,‘啪’的扔在了地上。 小小倭国,也敢打他天朝上国的主意? “父皇,从松江、温州、福州等地抽调水师,组成联合舰队,从海上把倭国在朝鲜的退路全都截断吧!” 皇帝捡起地上的供词,轻声建议,“断了他们的退路,剩下的……就好谈了。” 总不能真的跟前朝似的,一打好几年。 “你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 太上皇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前朝时,倭国打朝鲜,援朝的明军就跟他们在海上干了一场。” 那一场仗其实算是惨胜。 前朝的国力,打没了不少。 “这一次人家再来,你以为人家没防着我们再断他们后路?如果没防,各沿海地区就不会有那么多倭人了。” 太上皇本来是想看看这些倭人商队,要干什么的。 他给他们机会,麻痹他们的同时,其实也秘密抽调了一路水师,增援朝鲜。 却没想,贾代善的那个孙子会先一步拿下倭人商队。 太上皇看了皇帝儿子一眼,“听说你的人在四处追查倭人?” “……是!” 皇帝犹豫了一下,不过老爹当面,他愣是没敢撒谎。 “发明旨吧!” 太上皇看他老实的样子,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遗憾。 不如太子啊! “以后所抄一切,尽归国库。” “是!” 这次皇帝不敢犹豫,连忙应下。 太上皇看不得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大庆开国七十多年了,能打善打的将军,早都过去。 如今的…… 太上皇不是没有盘算过。 各家培养的最好继承人,因为太子,死的死,废的废。 留下的不是如王子腾那样有狼子野心的,就是平庸之辈。 说不愁,那也是假的。 前朝就是因为文官控制了武官,皇帝才易溶于水。 本朝…… 太上皇的眉头蹙了蹙,摇头甩开那些让他后悔的事。 死的人已经死了,他再后悔也挽不回来。 “太上皇,您要查的人有眉目了。” 青衣老太监从外面进来,轻轻的递上了一个小册子,“共有两位,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 什么? 太上皇的手顿了一下,不过到底接住了,“先说说吧!” “京城的那位当年被送到了善堂,后由营缮郎秦业抱回家充作女儿养。江南的那位由受太子大恩的富商夫妇收养……” “都是女儿……?” 太上皇在他说的时候,就翻了册子。 他查了这么多年,得了这么个结果实在有些无能接受。 “……是!” 老太监把脑袋垂的更狠了些,“小王爷们一出生,便记进了玉牒。这两位……都是不受宠侍妾所生,一时便耽搁住了。” 太子在的时候,其实更疼女儿些。 是不是被耽搁住,其实他心里也有一杆称。 那些年,太子被太上皇猜忌,父子相疑日重,王爷们又虎视眈眈。 太子只怕也早有心理准备。 “和宁国座贾蓉定了亲?” 太上皇一边翻一边听,待翻到化名秦可卿的孙女已和宁国府贾蓉定了亲,别提多惊讶了。 “是!” 老太监的声音稍亮了些,“据传是贾敬之妻沈氏,担心这唯一的孙子,在去世的前两个月给定下的。” 太上皇:“……” 他的手有些抖。 当了皇帝称孤道寡的,没人帮可不行。 前朝一个个皇帝死的那般离奇,那位武宗皇帝正当壮年,落个水而已,可是缠绵病榻,想换个大夫都不成。 而在他之前,治死两任皇帝的太医都没被治罪,仅是降职。 后来的道宗皇帝被人勒死后救活,而救他的太医却在一个月后死了。 他最后为什么不上朝了? 因为怕了。 巡视回京,住的行宫着了大火,若不是心腹拼死相救,也早就没命。 更后来的皇帝们,也都差不多。 是以,本朝吸取教训,太祖把各家最有潜力的继承人,送到了他身边。 所以他平平安安。 太子稍大开蒙,他也学太祖,把各家最有潜力的继承人,送到了他身边。 太子没了,他们……也都死的死,废的废。 可是现在,贾敬还要把太子遗在外面的女儿带进贾家…… 太上皇的心情很复杂,“贾珍去后,那贾家与秦家的来往如何?” “贾珍去后,贾蓉要守三年孝,其母尤夫人特意请了官媒去秦家,说是推迟婚期三年,”老太监道:“不过婚期虽然推迟了,年节时,贾家按例送礼,不曾间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贾蓉不肖其父贾珍,倒是有些像其祖父,洁身自好的很。如今在家读书,奉养其母和比他年纪小了许多的小姑姑。” 太上皇:“……” 他心里是又满意又叹息。 不过,宁国府的爵位,因为贾家第一个还国库欠银,又提回了三品,倒是能配得上他的孙女。只是这世家大族,想要夫妻相和,主要还得看其婆母是否好相处。 皇家公主的驸马,为何甚少大族出身,一是因为世家大族的规矩多,二是人家有底气。 “那位尤夫人……性子如何?可好相处?” “尤夫人的性子……应该甚为刚烈。” 什么? 太上皇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是贾珍的续弦,贾珍去后,宁国府风雨飘摇,尤氏借着查抄家庙主持,迅速帮贾蓉稳住族长之位,后来又母子配合,拿下借着贾珍之势,常常欺侮他们的管家和一众大小管事……” 这是一个长长的故事。 太上皇偶尔闲了,其实也愿意听听臣子家的故事。 尤其这个贾家还将是他孙女嫁入的人家。 待听到尤本芳把几个小姑子都带到宁国府养着,甚至连管家权都交给了她们,太上皇放心了。 世家大族的婆媳矛盾主在管家权。 这位尤夫人不爱管事,对亲人、小辈和善慈爱,殊为难得。 “罢了,你们平日里,多看着些,别让人欺了他们。” 营缮司秦业,回头倒是可以召来看看。 “是!” 老太监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太子仁厚,在可以的情况下,他能看的,自然会看一把。 “对了,皇帝那边的暗卫,你还在帮着调教吗?” “没有了。” 老太监摇头,“从暗一到暗七,他们把该学的本事,都学到手了,再来的人,都归他们自己调教。” “这一次,倭人商队那里……,你们也去了。” 太上皇看着多年心腹,“他们半夜有人出去,你们怎的全无察觉?” “……奴才有罪!” 老太监不狡辩,直接跪下认罪。 “暗堂……,各人都去领十鞭子吧!” 太上皇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是!” 老太监小心退出。 …… 荣国府,东苑。 王夫人站在窗前,转着手中的佛珠,倾听偶尔传来的唱戏声。 侄子当官几天就立功了,贾政大概也没脸在族人中跟着听戏喝酒吧? 没有她帮着谋划,他贾政算什么东西? 狗屎一样的人。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她太为自己不值了。 嘭~ 卧室的门被暴力踢开。 贾政走了进来。 这屋子里没有冰,其实挺热的。 但再热,都不及他心中的难过。 “王氏,你是知道今儿发生什么事了吧?” 贾政身上带着酒气,脸上还有些红,“呵,我侄子到五城兵马司上任不到一个月,就立了大功,被太上皇赏了。” “……他是我养出来的。” 王夫人淡淡开口,“这孩子从小就机灵。” 一天到晚的跟着珠儿。 哪怕没有读书的天赋,也能哄得珠儿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疼。 王夫人很难受,她要是早点给他生上弟弟就好了。 珠儿会帮着她,把弟弟教好的。 “你……” 贾政气坏了。 她这分明在说,老太太都不如她。 而他更不如侄子贾琏。 “宝玉比琏儿聪明。” 王夫人转过头,看向这个她不想再见的男人,“你好好教,不过也不要逼得太紧。” “嗬,我的儿子需要你来管?” 贾政就是憋了一口气,想过来出出气的。 结果,气没出着,感觉还又被她气了。 “……你大哥现在一定比你得意。” 多年夫妻,王夫人太了解贾政了。如果接着说宝玉,他肯定又要翻旧账,说她把宝玉的耳朵打坏了,以后当官,恐怕会有些麻烦。 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在官场上走不长。 王夫人不想听这些。 她已经后悔了无数无数次。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只能转移话题,“他做甩手掌柜,我们把他儿子教好了,他儿子认他是亲爹,你算什么?” 说到这里,王夫人鄙视的笑了一下,“你只能逼着宝玉读书,宝玉读书的天赋比珠儿好,但他年纪尚小,你要是逼狠了……,他那里可能还要半夜喝酒庆祝。” 贾政:“……” 他回来之前,给宝玉布置了背书和十张大字的功课。 难不成…… 不对,当初珠儿能完成,宝玉一定也能完成。 “毒妇,事到如今,你还想挑拨我们兄弟感情?” 贾政咬牙切齿,“还想诅咒宝玉,你还配当一个娘吗?怪不得别人都不中风,就你中风。” 夫妻嘛,她了解他,他自然也了解她。 她能往他心里插刀,他自然也能往她心里插刀。 “我的珠儿……,都是你德行不修,害他替你顶了罪。” “……” 王夫人的面色大变。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心事。 啪~ 她没有一点犹豫的,就把手中的珠串往贾政的脸上砸。 两边离得太近,贾政还真被她砸到了。 两个珠子砸在右眼上,两个珠子砸在鼻子上,就是脸,都被这串珠子砸得生疼。 “是你,就是你,是你害了珠儿,是你逼他读书。” 王夫人却已疯魔。 在贾政捂脸的时候,跳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死命的往他脸上挠。 “还有宝玉,要不是你,我如何会打他?怎么舍得打他?” 都是这个男人害的。 她一心维护他,逼着儿子上进,可结果出了事,他不怪别人,只会怪她。 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你个疯子。” 贾政感觉到脸疼,当然,鼻子那里也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 伸手一抹,居然是血。 他一下子气极,‘啪’的一巴掌打过去,又狠狠的把她推倒在地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还想怪到我头上?” 贾政冲过去踢王夫人的时候,倒在地上的王夫人抓住凳子腿,死命的一挥。 嘭…… 贾政‘啊’的痛叫一声,当场摔倒。 王夫人好像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 服侍她的两个婆子冲进来时,贾政已经抱着自己的腿疼的大汗淋漓。 第117章 族规 家宴到底被贾政影响了。 尤其老太太,原本有多开心,这一会就有多郁闷。 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是个废物。 你说你要打媳妇,那就打吧,你好好的人,又是个男子,打王氏这个腿脚并不方便的女人,不是手到擒来吗? 可结果呢? 人家把你鼻子砸流血了,砸了你的脸还挠了你的脸,这也就罢了,你还被人家砸断了腿。 这叫她说什么呢? 贾家以武起家,不管是老国公还是国公爷,在贾政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说一个打百个,那打十个完全轻松拿捏啊! 可这个儿子倒好,过来打王氏,结果被王氏打成这样。 搞的贾母都不想心疼了。 偏他还有脸叫? 尤本芳过来的时候,大夫正在里面帮贾政接骨,四个小厮按着,他就跟那被杀的猪似的,叫得异常凄厉。 把早早过来的宝玉和探春吓得脸都白了,不过两个人还很有长辈的样,一个捂着小贾兰的眼睛,一个捂他的耳朵。 贾环被赵姨娘搂在边上,也是捂着耳朵,两母子那瑟瑟发抖的样,别提有多可怜了。 “芳儿来的正好。” 贾母满身疲惫,“你二婶疯了……” “老祖宗!” 看到请她过来的李纨脸色瞬间变白,尤本芳立马打断,上前几步轻声道:“宝玉在这呢。” 贾母:“……” 她看了一眼孙子,想到什么,迅速闭口。 不能疯,不是疯。 大孙女元春还在宫中,若是传出王氏有疯病的话,那大孙女就算不会被发作到冷宫,以后也跟住冷宫差不多了。 皇家不会要她生孩子。 还有宝玉,宝玉想要娶妻也会比以前难了。 整个二房都会受影响。 “你二婶气怒之下,跟你二叔动手了。” 贾母按下心里的那口气,道:“可怜你二叔谦谦君子,生生的被她打断了腿啊!” 她捂着胸口,“这个女人的心实在太狠了。”让李纨把尤本芳叫来,是要她行宗法的,“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不能把她送官,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老祖宗!” 宝玉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听得贾母心下一跳,“老祖宗,大嫂子,太太是有错,但太太病了呀,有什么事,你们罚我吧!” 他哭得眼泪直掉。 刚好些,他就想到这边看看母亲,可是祖母不让,身边人也看得紧。 宝玉很怕母亲,看到父亲被打成那个样,他就更怕了。 可是怕归怕,听到祖母把尤大嫂子叫来重罚他娘,做儿子的到底受不住。 “老祖宗,大嫂子,求求你们了。呜呜~呜呜呜~~~~” “孽子~,叉出去,把他给我叉出去。” 贾母和尤本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的贾政听到了,他本来就疼得浑身颤抖,如今更是被气得眼前发黑,大声嚷嚷,要把宝玉叉出去。 如果说原来他恨王氏有七分,如今是十成十了。 “呜呜呜~~~~” 宝玉吓坏了,他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哭着。 他想爬老太太那里寻求庇护,可是泪眼朦胧中,他看到老太太在蹙眉。 隐隐的,他其实知道老太太对他不如早前了。 家里所有人都变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明明比以前努力了,先生都夸了好多次,可是老爷还是不满意,当着那么多族人的面,骂他孽障,说他都学到狗肚子里了,说他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宝玉当时感觉丢脸极了。 别人在喝酒、听戏,他被骂得没脸见人,还是琏二哥打圆场,他才逃出来,匆匆回去写大字。 现在…… 大热的天,宝玉看看父亲所在的内室,又看看母亲所在的小佛堂方向,只觉浑身冰凉。 而内室里的孽障、孽子还是一声接一声。 贾政似乎在通过骂宝玉减轻身上和心上的痛楚。 “乖!别哭了。” 尤本芳拉起身子软软的宝玉,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轻声安抚,“二叔不是骂你,他就是疼的胡说八道。” 一旁的李纨没想到大嫂会这样说。 她很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可怜的宝玉后,把更多怜悯、心疼的目光给了同样缩在一边的儿子贾兰。 此时贾兰还被探春捂着一双耳朵。 探春自己也怕的很,但大嫂出去叫尤大嫂子时,把小侄子送到她这里,请她帮忙看着呢。 父亲骂哥哥的那些话,她都听不下去,她心疼哥哥,害怕的同时,也怕把小侄子吓坏了。 “对对,你爹是疼的胡说八道。” 贾母看到宝玉害怕的浑身发抖,连唇上都没了血色,长长叹了一口气,“乖,过来,我们不听他的。” “老祖宗,还是先让宝玉回去吧!” 那夫妻两个不做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宝玉留在这里做什么? 听他们骂吗? 他们把自己的不如意都迁怒到孩子身上,也不想想宝玉这个年纪能不能承受得住。 就算现在承受住了,那以后呢? 会不会变态? 其实看红楼里宝玉的样子,如果贾家没败落,又没被抄家,宝玉大概也跟贾政一样。 老太太养男孩子不行,没有半点担当。 “素云,送二爷回荣庆堂。” 尤本芳在贾母刚刚点头,就吩咐了李纨的大丫环素云。 倒不是她不想吩咐银蝶,而是这边到底是荣国府,她不能事事插手。 素云看了一眼自家的大奶奶,确定她点头了,忙上前来,哄着宝玉就离开。 “小孩子们在这里都会被吓着。” 尤本芳又看了眼探春几个,朝贾母道:“要不,都去荣庆堂歇歇?” “……去吧!” 儿子的叫声确实太那个了。 贾母自己都听得心惊肉跳。 偏这一会还有那么多族人在给琏儿庆祝。 她又不好在此时把大儿子和琏儿都叫来。 他们不在,没人提醒,可不就忽略了吗? 看到小孩子们害怕的样子,贾母后悔了,摆手示意李纨,“把三丫头和环儿都带上,去荣庆堂歇歇。” “是!” 李纨感激的看了一眼尤本芳,这才带着孩子们离开。 此时,王夫人就站在离这边最近的院墙边,她听到儿子哭了,她也听到贾政的那一声声的惨嚎和孽障…… 王夫人没有后悔,她只想见见儿子。 可惜这个孩子有些傻。 别人不让他见,他就不能自己跑过来吗? 真要跑来了,下人能拿他怎么着? 哪怕隔着门缝,也能让她看看啊! 只哭有什么用? 老爷会因为他哭,就心疼几分吗? 根本不可能的。 老爷只会更厌恶。 就因为他是她生的。 呼~ 王夫人看着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接下来,老太太和尤氏要如何罚她? 不过她都这个样子了,还有比现在更不好的处境吗? 王夫人闻闻身上略带酸味的衣服,忍不住自嘲一笑。 “芳儿呀,王氏那里……,该罚重些了。” 罚多重? 能弄死吗? 作为婆婆,在这个时代,贾母想发作王氏太简单了。 可她还是把她叫了来。 尤本芳知道这老太太不想做坏人,她顾忌着元春和宝玉,她想做个好祖母。 所以这个坏人…… 心念电转间,尤本芳已经想通所有,“老祖宗觉得,该如何罚?” 关进小佛堂,从此以后不沾荤腥,受两个曾经她最看不上眼的姨娘看管…… 这对王夫人来说,可能早就生不如死。 所以,她能跟贾政打起来。 但真的是王夫人先动手的吗? 尤本芳觉得不是。 至少是贾政先去挑衅她的。 贾政若不去小佛堂,能有今天这场罪? “还是……您觉得这只是二婶一个人的错?” 贾母:“……” 她正要说请族法,打王氏几十板子。 妻子殴夫是重罪。 真要上了官府的大堂,王氏也得挨板子。 只在家族内部用板子,就已经是给了王家面子。 可怎么现在听着,尤氏不愿打呢? 她和王氏不是一向不对付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二叔也有错?”贾母不可思议,“他都被打成那样了。” 她自己可以嫌弃儿子,可尤氏做为一个小辈,也这般…… 贾母就非常不满了。 “二婶在小佛堂并不能出来。” 尤本芳冷静的道:“而且她的腿脚并不好,正常情况下,她会主动去殴打二叔吗?” 贾母:“……” 她突然无话可说。 活了这么大年纪,虽然贾家的男人并不打女人,但贾家在军中,军中的男人,尤其底层军官,大都粗鲁。 正常夫妻打架都是男人先动手。 男人在体力上先天的优于女子。 所以这事…… “老祖宗,贾家该添一条不许打媳妇的族规了。” 什么? 跟着李纨进来的邢氏和王熙凤脚步同时一顿。 这边的事,她们隐有所闻,安顿好族亲,婆媳两个就急匆匆过来了。 却没想会听到尤氏这样的一番话。 难不成王氏被打的比贾政还狠? 里屋传来贾政的呻吟,听着就挺惨的。 邢夫人和王熙凤心下都不由的有些发沉。 同为女子,在这一刻,她们难得的都同情了王夫人。 “男人打媳妇,能有什么出息?” 尤本芳一边说,一边朝进来的邢夫人行了一礼,“一个个的靠着祖宗余荫安享富贵,有点劲不往外面使,全往自家人身上招呼,都这样,一代两代之后,您说这个家还能是什么样?” 贾琏得了赏,还请族人? 要她说,请个屁! 一个个的喝酒、吹牛、玩小媳妇,性子上来,还会找小厮玩不一样的…… 简直恶心透顶。 红楼里,宝玉也是这样的混账。 他跟谁学的? 自然是贾家就有这个风气。 “祖宗的余荫还能用几代?贾家想在京城立足,就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胡来。” “……” “……” 现场有些安静。 就是里面的贾政哀嚎声都弱了些。 给他治腿的李老大夫和李大夫好像聋了似的,心里眼里只有他的腿。 贾政的左小腿骨断了两截,不弄好了,那他以后可受罪了。 这屋子里虽然放了冰,帮着按他的小厮也有四人,可他们父子两个,还是忙得满头大汗。 尤本芳直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贾家族规还得添上一条,男子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 贾母:“……” 老太太隐隐感觉,尤本芳弄这两条族规,其实是在发作她和政儿。 刚刚让其重罚王氏的话,是惹到她了吧? 想要反对吧,又没啥理由。 当初珠儿还能娶李氏为妻,宝玉以后…… 二儿这个样子,王氏又不是省油的灯,除非宝玉先考出来,要不然好点的读书人家,谁能看上他啊! 贾母之前有意把娘家的侄孙女湘云配给他,后来感觉外孙女黛玉更好些。 可是如今湘云爹娘留下的东西,都填了娘家的窟窿,以后的嫁妆能有多少? 而且,自从知道宝玉被打伤了耳朵,娘家那边已经来了两拨人,要接湘云回去。 贾母心里明清,娘家侄子那边,其实也看不上宝玉了。 女婿林如海是读书人,之前把外孙女送来,是给银票,是全程托付给她的。 可是不过半年,大概也打听了家里的情况,也很看不上二儿了。还生怕贾家委屈了他闺女,把林祥夫妻都派进京了。 贾母很无奈,她看好的两个孙媳妇人选都不行了,那宝玉就得有另外的好条件,要不然真的吸引不了好人家的女孩。 “罢了……,只要蓉哥儿能同意,西府这边不会说二话。” 珍儿死在酒色上,尤氏在这方面严一些也是为了族人好。 贾母沉吟了好一会,点头了。 “至于你二婶那里……” 她是真想把那个毒妇按着打一顿啊! 可瑚儿和大儿媳妇张氏的死,真的不能随意说出来。 贾母也相信周瑞夫妻两个不敢瞎说。 他们两个就是王氏手里的刀。 真要说了,那他一家子的性命,也等于走到了尽头。 “你自己去看着办吧!” 贾母累了,干脆起身,“以后她的事,也不必再报我了。” 为了元春不守孝,怀龙嗣,她也只能忍下王氏。 “……是!” 尤本芳和李纨对视了一眼,一齐躬身。 李纨好佩服这位大嫂子。 贾家若是早有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的话,她夫君贾珠大概也不会那么早就亡故了。 当初他们成婚不过三个月,老太太和太太就比着往屋子塞人。 他考中了举人,合家欢喜,那些莺莺燕燕各使手段,往他那里凑的更勤了。 再加上老爷逼着读书,生病了也不得闲…… 李纨的眼中泛起一抹水光,“大嫂,除了妾,通房也一律禁止吧!” 第118章 加一条 东苑,小佛堂。 王夫人坐在阴影里,等着来人给她来个什么新处罚。 呵呵~ 她女儿在宫里,反正怎么弄,哪怕老太太恨不得马上掐死她,为了元春不守孝,怀上有贾家血脉的龙子,也不可能让她病逝。 王夫人太了解她的那位婆婆和丈夫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憷。 毕竟如今的她已经没什么不可失去了。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呢? “大太太、尤大奶奶~~~” 两个婆子异常恭敬的行礼。 老爷被打成那个样子,不用说,老太太都饶不了太太。 唉~ 这一两银子的活,她们才干几天啊! 两个婆子都有些懊恼。 太太如今能走能行,她们并不需要服侍什么,住在这里除了不自由,除了吃的差些,日子也是不错的。 可惜要没了呀! 两个人这一会别提有多乖觉了。 尤本芳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滚蛋了。 “二婶~” 尤本芳给这位行礼的工夫,素云等丫环婆子已经迅速点亮几根大蜡烛,把这屋子给照得亮亮堂堂。 “弟妹,你可是犯了大错啊!” 邢夫人坐下,一边打量她,一边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狠心,朝老二下那样的死手?” 感觉王氏就一边脸有些肿,其他……,她坐在那里,也看不出什么。 邢夫人不由的有些遗憾。 原先还以为,她也被打得不轻呢。 怪不得老太太气成那样。 “你这个样子,让我们求情都不好求啊!” 她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老二那小腿骨愣是被你一板凳砸成了三截子。” 她也是服了。 这都病歪歪的,腿脚不利索,结果出手那叫一个狠啊! “你这样让孩子们怎么想你?” 是娘娘的亲娘不假,但是,老二也是娘娘的亲爹。 “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们想想才对。” 邢夫人自嫁入贾家以来,很少能以长嫂的身份教训这位弟妹,现在抓住机会,可不就要好生说说吗? “宝玉可怜见的,为你求情,被老二骂成那样。” 她啧啧叹了一几声,“你呀你呀,真是越老越糊涂。” 王夫人:“……” 她都懒得搭理这位大嫂。 自她们进来,她的目光基本都锁在尤本芳身上。 眼见冰桶都送了进来,尤氏连茶都端上了,王夫人就知道重头戏来了。 素云等丫环婆子,包括银蝶都退了出去。 “老太太要罚什么?” 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王夫人不想她们在这里耀武扬威,只想她们把说的全说完,然后滚蛋。 “或者说……,尤氏,你要罚我什么?” “二婶口口声声说罚,是也觉得自己有错吗?” 尤本芳也没想到,两夫妻打架,身体好好的贾政被打的那样惨,病病歪歪的王夫人脸上却只有一个巴掌印。 真是……不服不行! “呵~” 王夫人笑了,“你们过来,不就是来罚我的吗?是老太太叫的你们吧?” 两个蠢蛋,还以为老太太多好呢? 狗屁! 老东西最不是东西。 好人都是她干,坏人都是别人做。 就好像早年,她刚嫁过来那会,原大嫂张氏是个厉害人,不过因为读了几本书,再加上老国公和公公都护着,又和东府的大嫂处得来,几乎架空了老太太。 老太太不能拿她干什么都有理有据的大儿媳妇怎么样,就处处抬她跟大嫂打擂台。 没有老太太在后面给她方便,她想在大嫂快要生产的当口弄死贾瑚,也根本不可能。 王夫人在心中冷笑,“奉劝一句,有些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 她哥哥王子腾是九省统制,她女儿是宫里的昭仪娘娘。 “二婶……对自己倒是很自信!” 尤本芳听出她语气里的威胁。 原本,她就是过来看看,防着她也被贾政打的重伤,结果这边不给请大夫。 可现在看,她完全是多虑了。 “不过,就像您说的,老太太叫了我们,自然不是让我们来看戏的。” 邢夫人:“……” 她没听侄媳妇要罚王氏啊! 难不成…… 邢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哼~ 王氏真是不作不死。 侄媳妇多好哇,老太太要罚她,侄媳妇还帮着顶住了。 但现在…… 邢夫人气王氏又无视了她,静等侄媳妇帮她把这口气出了。 尤本芳也没让她失望,道:“您以妻殴夫,把二叔打成那样,不管是国法还是宗法,都有几十板子等着您。” 王夫人:“……” 她想开口反驳。 可是话到口边说不出来。 但她真没想到,会打得那样狠。 当时贾政冲过去要踢她,她心中恨极,下意识的就抓了板凳腿挥过去,然后又正值他踢过来,两边的力用到了一处…… 当时她自己也有点吓着。 好在还只是腿。 要不然就凭老太太疼爱她二儿的样…… 王夫人知道,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如今还是病人。 虽然比先前好了些,可是,这身体早不如康健的时候。 贾家不会把她送官,他们丢不起这个人,但以宗法处置也不会轻,甚至有可能会更重些。 可几十板子打下来,她……还能站起来吗? 如今天热,下人服侍再不经心,可能都要生蛆。 王夫人的唇抖了抖,她想说几句软呼话,想让尤氏从轻发落,可大家早成死敌。 尤其马道婆那事…… 换成她是尤氏,有这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王夫人心中悲哀的很,到底抿紧了嘴巴,静等发落。 “不过……” 尤本芳看着王夫人,轻声道:“您身体不好,看在大妹妹和宝玉的面上,板子就不必了。” 什么? 王夫人不敢置信的看向她。 “这院子不大不小的,每日三餐也有专人送来,所以我的意思是,服侍的人……,以后就免了吧!” 尤本芳道:“我会让人在此砌一灶台,大米、蔬菜什么的,每日一早送来,以后有什么事,您都自己来吧!” 王夫人:“……” 她原本想要感激的眼神又渐渐变了。 服侍她的两个婆子并不经心,但再不经心,她也无需要自己动手。 每日的洒扫,虽然简单,可有她们在,就代表她还是二房的当家太太。 珠儿媳妇对她再不满,赵姨娘、周姨娘再克扣她的东西,也不能真的叫她饿着。 可如果一切都要自己来…… 她跟一个仆妇又有什么两样? “嗬~” 王夫人被尤本芳气笑了,“嫁进贾家,还真是屈了你的才。” 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尤氏这样罚她,跟凌迟割肉又有什么区别? 王夫人情愿痛快点。 “你还是直接打板子吧!” 只要老太太对元春还抱了点希望,她就舍不得她死,打过板子就得给她找大夫。 “那不行!” 尤本芳笑着摇头,“好歹我还得喊您一声二婶呢。”说着,她便起了身,“时间不早了,我还另外有事,二婶……”说到这里,她皱了一下眉头,扇了扇鼻间,“二婶还当勤洗漱才好。” “可不是。” 邢夫人也笑着起来,“这里好歹是佛堂,熏着自己就罢了,这要是熏了菩萨……可就不好了。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菩萨会发作在哪里。” “……” 王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被打肿的地方,在烛火下,紫红紫红的,看着很有些可怖。 “对了,芳儿呀,你这二婶这衣物什么的,以后也是她自己洗吧?” 邢夫人真心的给出她自己的建议。 “说的也是!” 尤本芳点头,“不过,二婶可能什么都不会,这样,我让服侍您的两个婆子,还在这里教您七天。” “站住!” 王夫人气疯了,“尤氏,你就不怕哪一天,同样的事,报应到你的身上?” 她有儿有女,娘家哥哥在官场上,还有权有势呢。 “别忘了,元春在宫里,宝玉会长大。”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几乎已是嘶吼。 “……这天下还有很多人,辛苦忙碌一生,却食不裹腹。” 尤本芳在门前回头,声音冷淡,“我只是让您自己做自己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如果这都算有罪有报应的话……,那这罪和报应,当着菩萨的面,我尤氏——担下又如何?” 她再转头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的离开。 没一会,素云等丫环婆子又匆匆的进来,把冰桶、茶水什么的,全都撤下,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灯火照得王夫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服侍她的张婆子和王婆子恶狠狠的又回来了。 尤大奶奶和珠大奶奶说,这七天,她们要是教不会太太,那就全家回庄子上。 “太太,尤大奶奶的话,您都听到了。” 张婆子恨死她了,“热水来了,您先给我们兑一盆洗澡水来吧!” “不错!” 王婆子也道:“我们三个洗完澡,您还得洗衣服呢。” 王夫人:“……” 面对朝她步步逼近的两个壮硕婆子,她很想对贾政那样硬气一点,可是不行! 她在她们的眼中,看到了凶光。 这两个人真的会打她。 尤氏让她们来教她……,其心可诛! 王夫人磨着牙,慢慢起身,“我兑。” 她不想死,她得活着。 活到元春和宝玉有能力救她的那一天。 到时候,她必然有仇报仇! 王夫人给两个婆子兑洗澡水的时候,尤本芳和邢夫人已经离开东苑。 贾家的一群男人,一边听戏,一边快快活活的恭维贾赦、贾琏,畅想家族再次兴盛,却没料,一场针对他们的风暴正在赶来的路上。 贾母怕这些人跟她闹,回荣庆堂就躺下了。 二儿被打成了那样,肯定瞒不住人。 尤氏弄那样两条族规出来,但凡脑子足点的,都知道跟他有关了。 唉~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贾母在这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时,身为族长的蓉哥儿已经知道东苑二叔祖贾政,被二叔婆王氏打断了腿。 他挺无语的。 这两个人一大把年纪,连孙子都有了,却一点也不修德行,居然还好意思让他继母给断官司。 蓉哥儿鄙视的很。 只是…… 看到继母回来,他颠颠的过来送杯茶,正要打听一下继母怎么判的时候,却没想继母要给贾家添两条族规。 族规啊! 这是随便能添的吗? “蓉哥儿,你觉得不好吗?” 啊? “……好!甚好!” 不打媳妇这族规,继母是怎么想起来的? 是他爹也打过她吗? 蓉哥儿的心揪的慌。 他爹打起人来,真的没轻没重啊! 不打媳妇这条族规,很好,非常好。 谁敢打媳妇,以后都按到祠堂,一人三十板子。 至于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纳通房的族规…… 蓉哥儿的心里微有点犹豫。 但一想到他爹的荒唐劲,那点犹豫,又瞬间丢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 尤本芳对蓉哥儿的反应非常满意,“趁着现在大家都在,就去宣布吧!” “母亲~” 蓉哥儿没有马上走,躬身行礼道:“这族规对已经有过姨娘、通房的,不算吧?” 那些女人很多也是可怜人。 真要遣散回娘家,说不得会更惨。 继母既然想做好事,那就不能让她留遗憾。 “不算!” 尤本芳笑了,“不过,以后都不能再纳了。” “诶~” 蓉哥儿高兴了。 他喜欢祖父和祖母,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好啊! 通房和妾,也全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彭先生也说,妾乃祸家之源。 有妻、妾,就会有嫡、庶。 妻、妾会斗,嫡、庶会争。 想要后院安稳,家庭和睦,就好好对妻子。 人心对人心,你对她好,只要不是人品太卑劣的,正常人家也都会对你好。 蓉哥儿期待一个对他好的女子。 “你先等等!” 眼见蓉哥儿就要去宣布族规,尤本芳又叫住了他,“蓉哥儿,过两年你就出孝了,这两条族规……在很多人眼中,可能都是我针对你的。” 丑话要说在前头。 尤本芳可不想他被别人带偏了。 “母亲对我的好,儿子心里都知道。” 蓉哥儿诚恳的道:“如今也早不是开国的时候,贾家早该约束子弟。”他看不起父亲那样的人,偏偏后街上,如父亲那样的,就有好几个。 “母亲,儿子斗胆,还要再加一条族规。” 加两条,不如加三条。 尤本芳看着他,微有诧异,“你说。” “贾家子弟,敢有出入赌坊者——断两指,再入,再断。” 第119章 支持 戏,终于听不下去了。 贾代修等一众族老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族长,一下子就给他们贾家子弟添了三条族规。 禁赌也就罢了,怎么打老婆也不行? 东苑贾政打老婆不成,反被打的事,他们隐约都听到了。 这不是应该罚王氏那样的悍妇吗? 怎么就反过来,约束他们贾家的男子了? 贾家的男人,真没几个像贾政那么没用的。 王氏是个手脚并不灵活的病人啊! 真不知道他怎么就蠢成那样,还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骂宝玉。 “咳~”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后,贾代修轻咳一声,“蓉哥儿,男子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纳通房的族规,可不能轻易立下啊!” 不能打老婆,大家忍忍也就算了,但连纳妾、纳通房都规定了年龄,就太过了。 “东府人丁不茂……” 贾代修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蓉哥儿,“守完孝,你都十八了,正是为府里,为家族繁衍子孙的时候。” “是啊是啊!” “蓉哥儿,这事可不是搞着玩的。” “蓉哥儿,谁给你提议加这样的族规?” 要不是蓉哥儿从内院回来,贾效都要说,给他这个提议的人其心可诛。 “诸位长辈!” 在坐的几乎都是他的长辈。 蓉哥儿朝大家拱手,“如今早不是开国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代代都靠祖宗余荫过日子,贾家终将慢慢沦为普通的世家大族。” 这是祖宗们最开始的设想,祖宗们开族学,就是想要诗礼传家。 可是这些年,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我贾家子弟颓废到了何等程度。” 蓉哥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族学就在那里,可族中靠科考出仕的一个也无。” “……” “……” 现场全都沉默下来。 小族长是在谴责他们吧? 能反驳吗? 没一个人能反驳出来。 就是贾赦,都只能低头玩着自己的杯子,好像上面的缠枝图案多好看似的。 “不能读书出仕也就罢了,可是……” 蓉哥儿的眼圈红了,“这条族规要是早十年立下,我父亲——大概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世了。” 他看不上父亲,只会喝酒玩小老婆。 他娘多好的人?继母多好的人? 可是他一个都没珍惜。 偏偏他还把他自己的性命给玩没了。 “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纳通房这一条族规,我想了许久……”蓉哥儿望着大家,道:“一直不敢提,因为我也存了点侥幸的心思。” 这个心思就要不得啊! 祖父祖母多恩爱,可是父亲却是个酒色之徒。 蓉哥儿也怕哪天自己的儿孙走了父亲同样的路。 “今儿母亲和我说的时候,我很心愧。” 蓉哥儿道:“家和才能万事兴。后宅不宁,祸家之始也。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纳通房,不仅是对我等贾家子弟的约束,也是我贾家子弟的保护。” 他看着一个个在酒色上过度的长辈,接着道:“如今族学破而后立,正是给祖宗交待,世人检验的时候,这条族规传出去,某些读书稍好的子弟,如果说原先只有三分好,如今也将加到七分。 疼爱女儿的好人家,对我贾家的子弟难免就会多看顾些。 只这一点,就值得我立这条族规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还请诸位长辈……” 蓉哥儿团团一揖,“全力支持!” “好!” 贾赦‘啪啪’的给他鼓掌。 这孩子越长大,真是越像敬大哥了。 “叔爷爷第一个支持你。” “那二叔就算第二个。” 贾琏虽然很想反对,但这是尤大嫂子提的呢。 而且他家凤儿是个醋坛子,他但凡再迟点应,回家就得跟他闹一场。 贾琏现在可舍不得媳妇哭。 “多谢赦叔爷,多谢琏二叔。” 蓉哥儿大喜,“母亲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同意呢。” 这? 后街上的族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能说什么? 两府的当家人都同意了,他们这些仰仗两府过活的人还反对个啥? 于是,这条族规全票通过。 大家笑着告辞的时候,其实好些心中都在骂娘。 倒是尤本芳,回家以后,睡了一个无比安稳的觉。 男子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的族规,对蓉哥儿也是加分项呢。 秦可卿听了这样的族规由蓉哥儿立出,原先哪怕只有半分的好感,现在也飚到了五分吧? 尤本芳有想过,是不是搅黄了他们的婚事,可是这时代,退婚对女子来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尤其秦可卿样貌出众,贾家要是退婚,普通人家根本保不住她,最后……大概只会沦为权贵之家的妾室了。 虽然她在红楼开篇没多久就死了,但她吃的是益气养荣丸。 林黛玉吃的是人参养荣丸,王熙凤吃了调经养荣丸。 这三种丸药都有养‘荣’之效。 后世有人解讯,她们三人吃的丸药,也象征着贾府的兴衰。 尤本芳不敢随意打断,正好贾珍也死了,蓉哥儿越发的光彩照人,得此良婿,秦可卿只会更好,他们夫妻不说恩爱,至少该和和气气一辈子才是。 于是转天一早,她就让吴嬷嬷往秦家送了些点心啥的。 当然,重点还是蓉哥儿给添的这三条族规。 啊啊啊,送走吴嬷嬷,秦可卿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意。 她曾远远见过贾蓉。 别的不说,至少长相上她是满意的。 身份上更别提了。 只是原先公爹当家…… 秦可卿知道那位公爹在酒色上很有些放浪形骸,她很担心未来夫君也跟公爹似的。 如今,算是完完全全的放心了。 秦可卿当即决定,给他做个荷包。 此时,薛家正在陆陆续续的往外搬。 香菱犹豫了几天,到底找到机会,跟薛蟠说他是不是可以在这周围租房子,这样离贾家族学近一点,以后天冷了,也不至于早起受罪。 薛蟠看着如今,他还很喜欢的女子,半晌没说话。 母亲和妹妹都在怨他。 因为他抢香菱,害的妹妹想小选进宫都不成。 “大爷~” 香菱看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扯了他的袖子摇。 “你是怎么想起这事的?” 薛蟠怀疑母亲不会同意。 “那天我和银蝶告别,正好遇到了东府的尤大奶奶,她说我们可以租个小院子,我服侍您,偶尔闲了,还可以到府里玩。” “……” 薛蟠惊呆了,居然是尤大奶奶吗? 他一直以为是她的哪个丫环小姐妹呢。 尤大奶奶可不是一般人。 姨妈打了姨夫,老太太要尤大奶奶用宗法,狠狠处置姨妈,人家生生的顶住了压力,给贾家添了两条族规。 族学里,好些同学都在议论呢。 先生们却一致的说新添的三条族规有多好,还把贾家的族规拿过来,让大家一条一条解读。 那些族规薛蟠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萎靡了。 薛家也有许多族规,其中就有一条,不许抢人妻女。 这族规和大庆律重合了。 薛蟠原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花银子买人时,可不知道香菱已经被那拐子卖过一家。 要怪只能怪冯渊自己,你买了人,不赶紧带回家干嘛? 这不是给拐子机会吗? “我去跟妈商量商量吧!” 涉及到尤大奶奶,他妈会慎重考虑。 搬出贾家,他和妈都惶恐呢。 这中间他去见过贾琏一次,虽然感觉他还跟以前一样,但搬出去就是搬出去了。 如今若能借着香菱搭上宁国府尤大奶奶…… 薛蟠急匆匆的走了。 半晌后,薛姨妈带着宝钗亲见香菱。 “把那天的事,一字不漏,全都说一遍我听听。” 薛姨妈一直希望能搭上这位尤大奶奶。 可惜,几次见面,她都淡淡的。再加上姐姐和人家不和,她也就没再往前凑了。 但如今,姐姐不行了。 听说,教她做事的两个婆子,连她们自己的衣服都让姐姐洗。 薛姨妈很无奈。 姐姐在贾家没脸,她这个依附过来的妹妹,就更没脸了。 若不是侄女王熙凤还是当家奶奶,他们一家只怕早就被撵出去了。 “那天,姑娘让我给新认识的姐妹们辞行……” 香菱把那天遇到尤氏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宝钗全程观察,确定她不可能说谎的时候,心下倒是有些复杂。 尤大奶奶已是贾家最不可忽视的当家奶奶。 这人确实是个有善心的。 若香菱真的投了人家的缘,以后因为香菱,对薛家和哥哥照顾上一二…… “这样,明天云妹妹她们休沐,我约了她,一起去看三妹妹。” 探春自那日后,身子便有些不舒服, 虽然要走了,可该维护的关系,还得维护。 宝钗朝香菱笑笑,“到时候,你与我们一起吧!” 她要看看,尤大奶奶是不是真的对香菱另眼相看。 “诶~” 香菱不知道宝钗打的小九九,闻言高兴的应了。 翌日,才用过早膳,宝钗就约了湘云往东府去。 探春主要是心事过重。 她是庶女,她娘是妾呢。 大嫂子要在族规上禁止纳妾,难得的说服了蓉哥儿,蓉哥儿又说服了族里。 她知道,大嫂子是不会针对她和姨娘的。 这条族规对贾家非常好。 要不然,宝二哥长大后,可能就要走她爹和珠大哥的老路了。 老太太和太太会比着往他屋子里塞人。 他屋子里的丫环们也不会安生。 二哥再废了,他们二房基本就完了。 探春一边为族里高兴,一边又有点羞愧和自伤。 父亲和嫡母打的那一架,如今谁不知道? 他们二房都成笑柄了。 探春颓废了几天,也借着这几天躲着不去东苑,却没想,连着两晚被尤大嫂子拉着爬了天香楼,才振作点,就遇到休沐。 “姑娘,宝姑娘和云姑娘来了。” 侍书早早通报,“您……” “请!” 探春正站在葡萄架下,拿剪刀小心的剪枯败的叶子。 她的葡萄结了好些呢。 一串串的,可喜人了。 就是有一个不好,招雀儿。 天天都得有人在这看着,帮忙撵雀儿。 “嗯,今儿气色好多了。” 彼此相见后,湘云觑她神色,高兴的很,“既然你没什么大事,那我们就一起去见见尤大嫂子吧!” “……好啊!” 探春看了一眼宝钗,笑着放下手中的小剪刀。 “四妹妹和林妹妹若是知道你已大好,一定早就拉着你去花厅管事了吧?” 宝钗也笑着说了一句,“说起来,我虽然跟你们到这边几次,却还没见过你们管事的样子呢。” 尤氏也真是厉害。 知道自己是继室,若事事管着,贾蓉可能对她有防范,她干脆就丢下管家权。 果然,如今的贾蓉虽不是亲生,却已胜过亲生。 宝钗特别佩服。 一般的女子,是怎么也不可能丢下唾手可得的管家权。 西府她姨妈和大房斗成那样,可不就是为了管家权? “那有什么可看的?” 湘云笑,“她们平日里读书什么样,管家就是什么样。” 她平时听她们议论,都平常的紧。 “好在去年,她们一高兴,囤的冰有点多,连带着两府的人都沾光了。” “既然知道,那就说说,你要怎么谢我们吧!” 探春笑着净了手,跟她们一起往尤本芳的院子去,“不说个让我们满意的,明儿那多余的冰,我就命人卖了去。” 如今也就早晨还凉爽点。 外面的冰价,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去年西府的冰只囤了往年正常的量,却是有些不够用了,前天还听四妹妹说,二姐姐朝她们买冰了。 不过她们没卖,跟尤大嫂子禀过一声后,直接调了好些去西府。 “哈哈,那你卖去。” 湘云才不怕她呢,“反正你再怎么卖,也不妨碍我使冰。” 她跟老太太住呢。 缺了哪里的冰,也不会缺了荣庆堂的。 “宝姐姐帮我给她一下子。” 探春伸手,却没想湘云见机的快,跑到宝钗那边了。 “哈哈,那可不行!” 湘云跑快点,才转到假山这边,就碰到了也往这边来的尤本芳。 探春突然生病,把她吓了一跳。 请医问药两天,尤本芳也回过味来。 于是有空她就往这边,或是拉着探春走走,或是跟她说说话。 “远远就听到你在这边笑了。” 尤本芳看到湘云,也挺高兴的,“三妹妹是不是也来了?” “不止三妹妹,还有宝姐姐呢。” 第120章 春风楼 见到了宝钗,自然就见到了香菱。 不过,以前宝钗过来,都没带过香菱,如今却带了…… 大家彼此见过后,尤本芳脸上的笑意加深,“上次听香菱说你们要搬家了,我还说,你哥哥上学要离得远了,不如租个院子或者买个院子呢。” 在可以的情况下,她愿意助香菱一臂之力。 “不知你家是……” “买个院子。” 宝钗脸上的笑容也不由更盛了些,“不过一时还没有买到好的,正在寻摸呢。”说着,她又朝尤本芳行了一礼,“说起来,真是多亏了大嫂子提醒。” 只要不和贾家断了关系,怎么着都行。 如今的贾家,真的谁也撼动不了尤大奶奶的地位了。 “薛妹妹客气了。” 尤本芳笑笑,“也不知怎的,我见了香菱就觉面善的很,不知当日那拐子可有说过,他从何处拐了香菱?” 这? 宝钗摇了摇头。 拐子一人两卖,哥哥和那冯渊把他拿住的时候,都不愿退银,生生的把他打了个臭死。 据说其在冯渊死后半个月,在牢里也一病没了。 “家父去世的早,哥哥买了香菱,冯家来抢,他一时气不过和人争抢酿成大祸,直到冯家一告再告,他兜不住了,才向母亲禀告。” 宝钗道:“等到我们家知道这事,那拐子已经在牢里病逝没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没往这边凑,反而和侍书几个说在一起的香菱,“香菱家乡,我们就算想追查,也无从追起了。” “这样啊!” 尤本芳忍不住怀疑是贾雨村所为。 还读书人呢,他到底判的什么破案子? 这样的官…… “倒是可惜了。” 尤本芳轻轻叹气的同时,对贾雨村所为更加鄙视,“有机会我再让人查查吧!谁家孩子丢了,都得急,说不得官府那边,也有记录呢。” 这倒是。 宝钗的心忍不住热了点,“那就麻烦大嫂子了。”她回头正要喊香菱过来给尤本芳磕头,做实了这事,已被探春轻轻一扯,“等找到了再跟她说吧。” 她也挺喜欢香菱的。 不想她在一天天的期待中再收获满满的失望。 “三妹妹说的是。” 尤本芳点头道:“这事我们几人知道便成了,哪天找到了,一起给她惊喜,找不到……,她也不至于太失望。” “还是大嫂子和三妹妹想的周到。” 湘云在旁道:“金陵知府应该是提审过拐子的,查一查卷宗,或许也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金陵知府姓贾!” 宝钗就道:“叫贾雨村,听说也是贾家的族人。” “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 尤本芳可不想让人误会那贾雨村跟宁、荣二府有关系,“那贾雨村真要跟我们家有点关系,我也不至于一点不知。” 贾雨村哪里能当好官? 知府三年一任,再不按住,这家伙只怕就要借着王子腾和贾家,如红楼里一样,一路升官发财了。 “算了,他的事,就不说了。” 尤本芳转移话题,“三妹妹,你今儿的药喝了没?” 探春:“……” 湘云一看她的样,就忍不住笑,“她肯定没喝。” “我已经好了。” 谁耐烦喝那苦药汁子啊! 探春忙抓了尤本芳的衣袖晃,“好嫂子,我真的好了,那个药……就不喝了吧!” “真好了?” “真好了。” “那行吧!” 尤本芳终于给她开恩,“不过,若你明明没好,却躲着不肯喝药,回头再不舒服了,我可就要请医女进府,给你扎针了。” “嫂子放心,我真的好了。” 探春看到湘云在旁边打了个抖,忙笑道:“绝不会学某人的。” “你在说谁呢?” 湘云一下子不依起来,追着她就要闹。 宝钗拦在中间,笑着给她们和解。 尤本芳在旁看着她们笑闹,却没想,就在此时,银蝶惊呼一声,“大奶奶,快看,那边是不是失火了?” 西府东苑方向,浓烟滚滚,看着是像失火了。 她们急着往那边去的时候,李纨正命人往小佛堂的厨房救火。 原来王氏烧水泡茶,一不小心,又把柴火放多了,她急着往外撤时,一个没注意,又烧了柴火。 其实当时半桶水绝对能灭了,但是王氏腿脚不便,再加上太害怕了,压根就没去救,吱哇乱叫的往外跑,把张、王两个婆子都吓着了,她们也没敢进厨房救火,只在外面打水往里面扑,最后是浓烟越来越大,连东府这边都注意到了。 此时,贾政听着小佛堂那边的叫声不对,生怕那火烧到主院来,急叫赵姨娘唤几个婆子进来,把他抬出去。 可是婆子们都被李纨组织去救火了,谁能管他啊? 没办法,赵姨娘只能和周姨娘一起,带着身边的小丫环,把他扶到藤椅上,抬着椅子往外跑。 贾赦带人过来的时候,她们的椅子没抬稳,贾政连人带椅的摔在地上,正‘哎哟哎哟’的叫着,而小佛堂的火已经被李纨带人灭了。 东苑谁都没受伤,只有贾政的骨头又歪了。 贾母听到火已救下,还没来得及念声佛,听到儿子又要受罪,那表情真是一言难尽。 “请大夫了吗?” 尤本芳询问来汇报消息的素云。 “已经请过了。” 素云道:“还是济世堂的李老大夫父子。” 人家父子都是大夫。 上次是父子两个一起为老爷治的,这次当然也是一样。 素云其实挺不满的。 老爷太太就会给她们大奶奶找事。 佛堂的火离主院明明还远着呢,老爷偏要往外跑,好像她们奶奶不管他,要由着他被烧死似的。 真是服了。 “那……二婶现在如何了?” 尤本芳也挺服的。 “太太没事。” 素云道:“其实那火不大,厨房的柴火也不是很多,主要是太太当时慌了,张婆子和王婆子也没在厨房待过,不知道往里面看一看,要不然,怎么也不至于闹这么大。” 那边厨房的柴火都是从东苑厨房领的,厨房那里给的也并不多。 要不然,她们奶奶早急了。 也不可能只顾救火,不管老爷。 “噢~” 尤本芳似乎放心的点点头。 但事实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 贾母心累,“让你们大奶奶赶紧把厨房弄好。” 小佛堂失火,结果王氏没受半点伤,倒是她儿子又受伤又丢脸。 老太太很不高兴,“再从厨房抽调一个婆子过去,务必教会王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尤氏给王氏的这个惩罚,她还挺满意的。 “是!” 素云应声退下了。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芳儿啊,你说,你二叔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怎么今年就这么倒霉呢?” 这? 尤本芳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再有几天就是八月初一了。” 贾母也没想她来回答什么,自说自话道:“要不这样,我们娘们一起去白马寺,给家里祈个福。” “最近的天……是不是太热了些?” 尤本芳有些犹豫。 她也喜欢往外跑,但是天真的太热了。 这老太太的身体也并不是很好,要是中暑可就不好了。 “要不,等到九月吧!” 尤本芳建议道:“那时候,二叔的腿也好些了,天又不热了,哪怕一家子去白马寺住几天呢,也行的。” “……那就再看看!” 贾母不太同意。 凉快了去祈福,人是不受罪,但万一菩萨怪她心不诚呢? 政儿最近这么倒霉,不早点化解了,她这心中不安啊! “回头,我再跟你赦叔说说吧!” 天热,多带些冰就是。 他们家又不缺那么点子冰。 贾母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贾赦的时候,王子胜那里,也知道了王氏的小佛堂失火。 他特意命人来看了,确定妹妹没事,气恨恨的摔了一个茶盏。 贾家拒了他哥哥的信,又不让他们王家的人进门,还又撵了薛家,这是明晃晃的要跟他们家断亲啊! 妹妹但凡有点血性,拿出当家太太的威风来,他贾家真能弄死她不成? 王子胜气的不行。 “爹!” 王仁的心情也极度不好,“姑母那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是不是该给宫里的表妹写封信?” 什么? 王子胜的脚步不由一顿。 “如今连小姑妈都不能进那小佛堂了,谁知道贾家有没有虐待姑妈?” 贾琏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他呢? 不管是银子还是权力,他全都没有。 他姑妈和堂妹王熙凤的陪嫁那么多,可都便宜了贾家。 王仁咽不下这口气,“她上次写信给老太太,老太太但凡念上一点祖孙之情,姑妈那里,也不能谁都不让进吧?”说到这里,他的面上忍不住的还有些扭曲,“如今外面还都在传姑妈是悍妇,姑父那腿,是她打断的。” 是啊! 王子胜最近几天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如今外面都在传他妹妹打人有多凶,王家女人有多狠呢。 “姑妈是病人,她自己腿脚都不利索,怎么可能打姑父?” 王仁道:“要我说,分明是姑父自己摔的,贾家是借着他的断腿,宣扬他们贾家新出的三条族规。” 什么男子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 贾家男人真有那么好,就不会有贾赦、贾珍那等酒色之徒了。 偏偏外人不知缘由,疼爱女儿的人家,都在打听贾家人。 哼~ 王仁鼻子都气歪了。 贾家这是踩着他们王家的脸面,给自己捞好处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爹,这事我们真的不能不管了。” 原本王仁听说贾家撵了薛家,他就想着就把薛家接到自家来。 薛家再不好,也有一好,就是有钱。 珍珠如土,金如铁呢。 “还有薛家,小姑妈也是老糊涂了,贾家住不得,怎么就不能住回王家来?” 说到这里,他对他爹也有些鄙视。 明明知道薛家有钱,当初怎么就让薛家住到了贾家去?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如今外面还在传贾家厚道,他们王家除了大伯,全都不做人,要不然小姑妈怎么就舍近求远,娘家不住,跑到贾家去? “您还是再去劝劝小姑妈吧!” 王子胜:“……” 他也很后悔,但当初是大哥不想要妹妹住回来。 妹夫去世了,外甥薛蟠蠢的很,大哥看不上薛家了。 现在好了吧,薛家干脆就脱离了掌控。 “她不是想让宝钗表妹小选进宫吗?” 王仁道:“要不,我们也劝劝大伯。”贾家靠不住了,元春那里,可能也会慢慢的靠不住。 那还不如赶紧再扶一个。 “宝钗表妹不管才貌,都甚好呢。” 可惜,他已娶妻,又无官无职的,要不然纳了她,想来小姑妈也不能说什么。 王仁气的很,“把她弄进宫,也算我们王家对贾家的一种反攻。” 大伯在外面威风八面的过逍遥日子,就不管他们父子了。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你大伯大概不会同意。” 王子胜道:“皇上这里,许多事还没明朗。” 把和他们家关联的两个重要棋子全压皇上那里,太不保险了。 “你别老是想一出,就是一出。” 王子胜自己挺烦的,不想再开解儿子,摆手道:“许多事,我得先和你大伯商量。” “……行吧!” 王仁气恨恨的转身走了,正好妻子在午休,他蹑手蹑脚的进去,没一会,袖中就多了一个精致的虾须镯。 倭国商队从江南请来的艺伎如今也正卖艺在春风楼。 听说不仅长得好,跳的好,服侍人的技术也是一流。 而且,她们中还有一个清倌人。 长得极美。 王仁曾远远见过。 当时她正在窗前远眺玩杂耍的,看到他时,还朝他笑了。 那一笑,把他的梦都霸占了。 为此,王仁又偷着当了两本古籍,可惜得来的银钱,只能跟人家说上半个时辰的话。 好在老鸨虽然不做人,但人家知礼的很,还担心他银子不够,劝他少往春风楼去,真要想她……,就从后门进,到时候报她的名字,可以省下一笔银钱。 王仁想省这笔银钱,不过人家姑娘仗义,他也不能小气。 这个金的虾须镯还不错,到时候,往她面前一送…… 嘿嘿~ 想到美事,王仁忍不住笑了。 第121章 忘恩负义 春风楼,老鸨郝春花亲自拎着一个食盒到二楼雅间。 “田村姑娘~”她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这是今儿新出的点心,您尝尝。” “放着吧!” 田村幸子朝她一笑,“还是老规矩,每日一个时辰。” 要不是大庆官府查她们查得厉害,她也不至于带着大家到这春风楼。 可恨,此行任务到底失败了。 她现在只能想法将功折罪,要不然,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田村幸子很无奈,她进京的时机不好,要是早几个月,或许还能助右相大人一把,可惜,当初大家都大意了。 大庆的老皇帝和小皇帝不管私底下如何,至少明面上,人家父子感情深厚。 朝堂也没有完全的乌烟瘴气,国库也不是半点余粮没有,救灾利索,派兵更利索。 田村幸子深感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明他们之前探查到大庆国库空的可以跑马,边军的粮饷不足,西南受灾严重,却因为国库没银子,老皇帝和小皇帝要带着全宫的人俭省。 他们都算好了,这个时候打朝鲜,大庆根本无暇他顾。 等到再和安南结盟,大家一起,说不得还能啃下大庆的一块肉来。 明明计划的很好,谁知道转个眼,还有人上赶子还债。 大庆国内的矛盾没有激发,再加上朝鲜诚意十足,可不就派兵利索吗? 田村幸子挺无奈的。 右相出使大庆,收拢大家卧底多年所查一切情报,这么重要的事,不是应该弄个狡兔三窟吗? 现在好了吧? 被人家尽数端了。 如今任务再次失败,营救他们的可能性也越发的低了。 “两个时辰吧!” 郝春花舔着一张扑满粉的老脸,想要哄田村幸子,“我们跟谁有仇,也不能跟银子有仇不是?这多加一个时辰,妈妈给你的提成再加两成。” 现在年轻能当清倌儿,再有几年谁理啊? “两成半?三成?真的不能再多了。” 郝春花见她不应,一层层加码,谁知道人家还就是清高,“哎哟,我的姑奶奶噢,你不就是喝茶聊天,再弹个琴吗?这一个时辰,算上妈妈给你多加的两成提成二十两银子,那就是七十两了,你……” “妈妈,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田村幸子不想听她满是铜臭的声音,直接赶人。 郝春花气恨恨的走了,不过没一会,她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不是说了,不必再劝……” “幸子小姐,有位王官人从后门来,说是您说的。” “请!” 田村幸子大喜。 虽然来的只是边缘人物,但王家嫡支,却只有这一个独子。 人家伯父的官大,兵部、邢部据说都能说上话呢。 田村幸子需要王仁帮忙,给邢部大牢里的‘德川夫人’长田信纪送信。 长田信纪和其女瑶子受过特训,又都会一手好丹青,她们可以把大家失落的情报,凭着记忆抄出大半。 那才是她要的东西。 当然,若是能从王仁手上弄到王家或者王子腾手里的大庆舆图就更好了。 哪怕只这京城的舆图呢,都是大功一件。 于是王仁受到了田村幸子的热情招待。 …… 王家,王子胜到底还是气不过,提笔给宫里的元春写信。 写贾母拒信,写东苑小佛堂的大火,写贾家要把薛家赶出府,写他们王家人再也进不了贾家等等。 “舅舅实在是没法子了。” 王子胜在最后道:“虽然外界都在传你母亲好些了,可她是病人,舅舅命人打听出入贾家的郎中,没一个说给你母亲看过病,开过药……” 他一副好哥哥担心妹妹的样,“前几天,你爹摔断了腿,贾家还传是你母亲打的,说你母亲是悍妇,搞的我与你舅母们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 他们都不好意思,你元春就能得巧了? 你亲娘是悍妇呢,你这个亲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反正在王子胜的笔下,都是他大哥不在家,王家受委屈,贾家仗势欺人。 待写好一切,他又要了水,拿帕子轻轻沾了些,小心的挤上几滴到信上,这才小心的封好。 “去,明儿把这信给宫里的娘娘送过去。” 管家:“……” 他很为难的站在当场,“二老爷,不是老奴不想办,是……”管家为难的搓了搓手,“是没银子啊!” 往宫里送东西,没银子能成吗? 这又不是老爷在家的时候了。 老爷任京营节度使的时候,王府人来人往的,谁不巴结? 可如今呢? 风水轮流转了啊! “单独送信,没个四十两银子,谁都不会给带啊!” “账上就一点也没有了?” 王子胜的天塌了。 他都不知道,他家的银子怎么就花的这么快。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大哥在时…… 想到大哥在时,他在外面喝花酒都不要钱,王子胜的脸色就越发的难看起来。 “没有了。” 管家苦脸,“前几天大爷还往账上支了仅剩的七十两银子。” “算了!” 王子胜就叹了一口气,“去库里看看,有什么用不上,又不起眼的往当铺再送两件吧。” “可是不起眼的,都不值什么银子。” 管家站着没动。 这半年,因为各家还国库欠银,当铺是不缺货的。 许多好东西的价钱,都是一压再压。 偏那些东西,当初买的时候,老值钱了。 如今再卖…… 那叫一个糟心啊! “那你就看着办。” 王子胜气了,“总之这信,最迟明天就得给我送进宫。” “……是!” 管家无奈,只能去了。 同一时间,尤本芳带着小惜春做了酸梅汤,给各处送了些后,命人请蓉哥儿过来喝。 蓉哥儿开开心心的赶来,求着小惜春给多加点冰进去。 他和继母吃冰的权力,如今都被小姑姑严格管控了。 “别以为你是男孩子,就可以多吃冰。” 小惜春根本不为所动,“我和嫂子不能多吃,你多吃了,不是馋我们吗?” 蓉哥儿:“……” 居然无言以对。 他看向偷笑的继母,只能老实道:“是是是,小姑姑说的是,是蓉哥儿错了。” 能咋办? 小姑姑比他小的多,如今还帮继母和他管家,忍忍吧! “……算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 惜春嘴硬心软,“入画,再给蓉哥儿添一点冰吧!” “诶~” 入画笑着上前,给蓉哥儿加了一块冰。 “多谢小姑姑。” 蓉哥儿大喜,喝酸梅汤的声音都大了些。 “我不乖吗?” 尤本芳瞄向那姑侄两个。 “嫂子别闹。” 惜春才不怕她,“上次大夫都说了,寒凉东西,我们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的好。因为这,你还约束了二姐姐、三姐姐和林姐姐呢。” 尤本芳:“……” 居然无言以对。 “好吧,我说不过你。” 尤本芳无奈朝偷笑的蓉哥儿道:“不过蓉哥儿,那个被你政叔祖和王大人举荐到金陵当知府的贾雨村,你查过吧?” “是!” 好好的,怎么说起他来? 蓉哥儿有些不解。 自从发现政叔祖超级糊涂,他就开始查他做的一切事。 好在除了贾雨村,其他往军中安排的人,都是王子腾为主导。 就算叔祖母借着他也干了好些不好的事,也都事过境迁许久了。 “贾雨村被举荐到金陵主要还是因为薛大傻子。” 王家在薛家也捞了许多。 当然,薛家族里,当时也想借着薛大傻子打死人的事,从主家啃一口。 结果还是王大人棋高一着。 “又因为他姓贾,所以王大人才拉了政叔祖。” 蓉哥儿道:“其人之前就有些贪酷之名,再加上恃才傲物,这才丢了官。游历江南至扬州的时候,又借着姓贾,成了林表姑的老师。不过,他虽然几借我们贾家之名,得了好处,对我们贾家却只平常,被举荐之后,只和政叔祖有些来往。” 这人不管怎么说,有点忘恩负义了。 蓉哥儿并不喜。 不过,他那位政叔祖却因为他姓贾,还写信回金陵老家,让那边的族人多关照些。 “他有什么不对吗?母亲怎么突然想起了他?” “他不是判了薛家的案子吗?” 尤本芳道:“那个叫香菱的,就是案子里被拐的女孩,那一次在老太太那里见着了,不知怎的,就觉得面善的很,想帮她一把,找找她的父母。” “香菱确实挺可怜的。” 惜春认识香菱,就帮着道:“蓉哥儿,要不,你想法子让那贾雨村帮帮忙,找找她的父母。” 如今她日子过得好,联想从前,当然就更同情香菱些。 “行啊!” 不走贾雨村的路子,他也能让那边的族老帮着查一下所有案子相关相宜。 蓉哥儿一口答应,“回头我就给那边的四叔祖写信。” “……再请他帮忙查查这个贾雨村吧!” 尤本芳道:“看他判薛蟠这个案子,就不是个清明的,若还贪酷……,以后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这? 蓉哥儿有些迟疑。 虽然不同宗,但好歹一个姓,这断人前程…… “他姓贾,又是你二叔祖举荐,有什么坏事,我们贾家都逃不掉。” 尤本芳看向蓉哥儿,“但是,这个贾雨村应该很清楚,能到金陵任知府,主在王子腾,所以有什么好,也只会感激王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而王子腾为了彰显他对我们贾家知恩图报,接下来,说不得还会帮这个贾雨村一路升到京城来。” “……” 蓉哥儿的眉头紧蹙。 王子腾真要这么干的话,那他们贾家,说不得还真要一直和王家绑在一起。 这绝对不行! “儿子知道了。” 他慎重对待了,“儿子让双寿亲自往那边走一趟,您看如何?” “甚好!” 尤本芳点头,“让双寿把所有有关香菱案子的衙役也都问一问。有些事,当官的不知道,衙役们可都门清。” “是!” 蓉哥儿应下了,回前院的第一件事,就叫了双寿,让他火速回金陵老家,查这个贾雨村。 查王家和他的来往等等事宜。 双寿应下了,次日一早,就带了两个年长些的小厮,一路坐船南下。 当然,这日一早,王子胜的信,便被管家以五十两银子的代价送进了宫。 待到元春拿到信,已是傍晚夕阳西落的时候。 “娘娘,这是王家二舅老爷托人送进来的信。” 抱琴很不喜这位二舅老爷。 他和他们大老爷一样,只会喝酒玩女人,一辈子就没干过半点正事。 只是这话,她是不敢在元春面前说的。 她知道,她们姑娘对舅家有多看重。 哪怕这位二舅老爷呢,姑娘也因为大舅老爷看重些。 “二舅舅?” 元春惊喜的很。 捏捏,感觉挺厚的,那么藏上一两张银票还是很有可能的。 她忙接了信,先看火漆,确定无误,这才小心撕开。 只惜,真的只是信,没有银票。 元春按住心里的小失落,一目三行的往下看。 可是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天塌了。 她娘被赶到东苑也就罢了,怎么还给另关了柴房改建的小佛堂? 元春的心好像掉进了油锅里。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半晌看完的时候,元春的手都有些抖。 祖母怎么能这样? 拒看她大舅舅的信,还如此对待她娘?她是一点也不念着她和宝玉了吗? 还是说他们二房已经被祖母放弃了? 要不然,凭祖母的精明,又怎么会放任族里传母亲是悍妇的话? 母亲是悍妇肯定会影响她的呀! 元春气怒不已。 大伯那边是和东府达成了什么协议吧? 珍大哥去世了,敬大伯不管事…… 一瞬间,元春把所有的恶意全都给了东府。 她甚至想到那边的尤大嫂子还年轻,而蓉哥儿渐大,又从他们身上,想到了她大伯惯会在女人身上用劲…… 不过这个特别脏的念头又很快被她甩了出去。 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边的名声,真要完蛋了,也一样会影响到她。 “娘娘,二舅老爷说了什么?” 眼见元春神色不对,抱琴害怕,小心翼翼的问她。 “说什么?” 元春冷哼,“说一群忘恩负义的人。” 第122章 说和 七月三十日,热了多天的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不过,皇帝却很不开心。 元春跟他说了一个秘密,一个有关皇家和贾家的秘密。 而他最终所查,也确定了那个秘密。 可笑,他都把贾家当成了自己人,结果他们却瞒着他这样大的事。 嗬~ “皇上~” 皇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陪着一起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们少年夫妻,曾经一起在皇宫的角落相扶相守。 皇帝每次不开心,都喜欢站在窗前发呆。 “……有一个。” 皇帝叹了一口气,“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 贾家交上来的东西,于他还很有用。 那件事就先这样吧! 皇帝尽量调节情绪,握住皇后的手,给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笑,“朕站一会就好了。” 这世上的事,于他——从来就没有完美的。 臣子的忠心,有,他用着。没有……,他看情况用着。 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而且,勋贵里,相比于其他家,贾家已经很好了。 又何必计较他们对去世太子哥哥的那点子忠心? 真说起来,秦家的那个孩子还是他侄女呢。 那秦业如今才是个什么官? 贾蓉娶他的养女,至少明面上是贾蓉吃了亏。 贾家在小心翼翼护着太子哥哥的这点子骨血,殊为难得了。 “……那我陪您一起站。” 皇后笑了,“有什么不开心的,我都帮您分着点。” “……” 皇帝无声的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皇后出身不高,当然,那也是因为他的出身不高,不得父皇喜欢,所以当初指婚的时候,才给随意糊弄了一个。 不同于那些高门贵女,一个个的琴棋书画什么都懂,他的皇后什么都不懂,名字甚至都不在父皇选媳的名单里。 之所以会被选上,还是因为人不够了。 甄太妃临时加了两位堂兄堂弟后,又说几个侄孙的年纪也到了。 父皇先紧了他们。 轮到他这个曾跟母妃同住冷宫好几年的皇子时,没人了。恰好翰林院任侍读的岳父请求外放的折子合了他的心意,一问有个女儿,年龄差不多…… 那些年,在冷宫败坏的胃,就是被皇后用一锅又一锅的粥给一点点养回来了。 “朕今晚又想喝粥了,还想吃你弄的小菜。” “做!” 皇后斩钉截铁。 夫妻两个又相携一起,去小厨房弄吃的。 不过,皇帝甩了那事,元春却没法忘。 她都用贾家最大的秘密,向皇帝投诚了,怎么皇帝到现在,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不仅没帮忙为她母亲做一点主,还不往她这里来了? 元春百思不得其解。 捏着宁国府的那个秘密,皇帝应该可以收贾家在京营所有关系。 还是说,皇帝还在查? 元春心中不安的很。 或许是因为蓉哥儿还没成亲,皇帝就算拿了那个秘密,一时也无法借着那秘密拿捏宁国府和整个贾家。 对对,一定是这样。 元春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珍大哥去世不到一年,蓉哥儿要守孝三年呢。 也就是说,就算有赏,也要等到三年孝满,娶了太子当年藏起来的女儿? 啪~ 元春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果然是她太心急了。 是她看了二舅舅的信,失了方寸。 如今太上皇还身体硬朗,皇帝就算想做什么事,也得偷着来。 她在景行宫里来回踱步,想着怎么用其他的方式,救一救她娘时,王夫人已经学会了厨房的活。 小佛堂不能见荤腥,她能吃的除了青菜、萝卜、豆腐啥的,就没有其他的了。 这些菜,放点盐,放点素油,烧熟了就行。 想做出肉的味道来,那是不可能的。 七天的时间一到,鸳鸯和银蝶亲自过来,看着王夫人打扫小佛堂,又看她给自己洗了衣,做了饭,烧了菜,确定没问题,才同回荣庆堂。 两个人都挺服的。 “我看二太太的身体,果然好了许多。” 银蝶在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啊!” 鸳鸯也有些不理解。 以前二太太屋里有那么多人服侍着,可是她连路都走不了。 如今虽然手脚不协调,但能走了。 小佛堂的事情也不多,她那样住着,倒是得了一个清静。 两个人回去,一齐向贾母和尤本芳禀告。 “二婶那里,既然稳定下来了,那以后……” 尤本芳看了一眼想听母亲消息,跑得满头大汗的宝玉,“每十日让宝兄弟去请安一次吧!” 什么? 贾母看向马上期待望来的孙子,眉头蹙了蹙。 她是真不想答应。 周瑞和周瑞家的救回来了,他们不仅说了王氏阻止二儿考官并且陷害大儿的事,还说其他许多差不多的事。 虽然都是陈芝麻烂谷子,好些她都忘了,但当年她和国公爷是实实在在的生大儿的气。 可哪怕如此,老太太也知道,他们还有更多的没敢说出来。 贾母也不并敢去追究。 这里面有瑚儿和大儿媳妇的命呢。 如今王氏好好的,有儿有女,她大儿媳妇骨头渣子都快烂没了。 “再等等吧!” 贾母到底拒绝了孙子,“如今你爹的腿还没好,心情就更不好了,要是知道你去见了你娘,说不得还会发作到你头上。” 看到宝玉失落,她又安抚道:“你也听鸳鸯和银蝶说了,你娘如今好着呢。” 或许她该把王氏那里的菩萨换出来。 不过想想,贾母又不太敢! 神仙让王氏这样活着,也许另有用意呢。 贾母对元春到底抱了一份希望。 盼着她能在这几年青春正好的时候,添上一儿半女的。 “……是!” 宝玉又看了眼尤本芳,确定她不再帮他说话了,只能躬身应下。 每日晨昏定省,于他而言都是一场劫难。 父亲没有一天不骂的。 宝玉确实怕的很。 “大嫂子~” 他尽量鼓起勇气,“我的先生要辞馆回乡了,老爷让我暂时先到族学读书去,不过……,我听说所有去族学的,都要先考试,是真的吗?” 他怕新环境,可是怕也没用。 先生老家有事。 不过隐隐的,宝玉也不觉得多重要,只是如今他们二房的处境和他的处境都不如以前,先生才以回乡为借口辞馆。 但如果父亲愿意挽留,或许也是可行的。 宝玉想求他爹,又因为太怕了,从来不敢说出来。 在老太太这里倒是能说,但是他又怕真的说了出来,老太太会和父亲一样,让他去族学。 犹犹豫豫的,他已经再没了机会,先生都在收拾行李了。 “是真的。” 尤本芳不知宝玉因为这事有多纠结,道:“听蓉哥儿说,那里分甲班、乙班啥的,还有蒙学。考试是先生们查看你是进甲班还是乙班,他们好根据你所学,重新规划你的课程。” “原来如此!” 宝玉看了一眼,并未对先生辞馆有什么意外的祖母,心中难受的很,强撑着道:“那我这几天就把学过的书,全都整理整理。” 祖母果然不像以前了。 宝玉再也待不住,起身行礼道:“老太太,孙儿把书都理理,晚间再来。” “去吧去吧!” 读书是大事,贾母直摆手。 尤本芳看着他离开,也并未说什么。 红楼里,曾经的凤凰蛋,如今这样,也未为不可。 贾家的族学,早不是红楼里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连薛蟠都能在那里学到点道理,宝玉……,怎么着也不会太差吧? 尤本芳不求其他,只求他能多学点担当。 “此间事了,老祖宗,我也先告辞了。” 说着尤本芳就起身了。 贾母点点头,“鸳鸯,替我送你大奶奶。” “我哪里就要送了。” 尤本芳笑着拒绝,“又不是外人。” 贾母笑笑,也就罢了。 她半歪在椅子上,看着该走的人全都走了,这才朝鸳鸯道:“薛家那里都搬完了?” “是!” 鸳鸯点头,“今儿一早,二奶奶和平儿去收的钥匙。” “他们如今都住回了薛家老宅?” “那倒没有。” 鸳鸯摇头,“因着薛家大爷在我们家读书,尤大奶奶曾建议在近一点的地方租个院子或者买个院子。前儿在前街的榆树巷买着了。一家人就住到那里去了。” 贾母:“……” 就很不开心。 尤氏倒是善心。 她在这边撵,她在那边拢。 薛家有什么可拢的? 自住进来,她是一口水都没到。 一家子没脸没皮的,倒是吃了她十好几顿。 “那个薛家大爷不是说读书很不好吗?” 尤氏管他做什么? “……是不太好。” 鸳鸯道:“尤大奶奶主要是喜欢他身边那个叫香菱的丫头。” “……罢了,随他们吧!” 贾母闭上眼睛养神。 她原想今天去白马寺祈福的,可先是被尤氏拦住,后又被大儿子否了。 换以前…… 贾母在心中哀伤,她的话不如以前管用了。 赦儿的翅膀硬了。 特别是琏儿在五城兵马司站稳脚跟后,父子两个到她这里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 贾母气的很。 却又寻不到破局之法。 正在这时,琥珀进来小声禀告,“老太太,史家侯爷来了,说是要给您请安呢。” 什么? 贾母猛的睁开眼睛,“快请!” 史鼐在贾赦的陪同下,一路说笑着过来。 他很看不上这位表兄,但谁叫人家的命好呢? 家都被人家夺了一半了,结果转个眼又回到他手上。 史鼐挺无语的。 贾家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看着他眼花缭乱。 王家这么好的姻亲,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再说了,元春还在宫里。 这样闹,可让孩子在宫里怎么做人? “姑母!侄儿拜见姑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快坐。” 看到史鼐,贾母的心情极好。 虽然已经是贾家的老祖宗了,但娘家强盛,她这个老祖宗才能做的更加实至名归。 “好好的,怎么想起这时候过来?” 如果是来接湘云,派几个丫鬟婆子来就行。 所以侄子来是有事吗? 贾母心里想着史家有什么事,面上还是笑呵呵的。 “二弟写信回来说,表兄与王家那边闹翻了。” 史鼐直接道:“还说你与表兄已经不接王子腾的信了?” “王家欺我太甚!” 贾赦原本笑呵呵的脸也冷了下来,“如果表弟是为王家做说客而来,那还是不要再说什么了。” 他不伺候。 “劝表弟一句……”贾赦起身,“对有些人啊,还是防着点好。不要掏心掏肺,最后被人吃干抹净。” 史鼐:“……” 他是听说了一些事,但也不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吧? 除非…… 史鼐看着姑母和表兄,“大表兄,”他拦住就要走的贾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子腾是他们四大家族里同辈中最能干的一个。 不仅得了贾家的大部分资源倾斜,也得了他们史家的部分资源。 可现在看姑母和表兄的样子,难不成王家真的指挥二表嫂阻止了二表兄的科考,并且陷害大表兄? 上次来接湘云的婆子回家这样说,他和夫人都不信。 盖因二表兄也不是个有才的,在外面都快活成了笑话。 “误会?” 贾赦冷笑,“那表弟觉得,什么样的误会,能让我们一家不顾宫里的娘娘,不顾当宝贝的宝玉,要和王家断绝往来?” 这? 史鼐心下一颤。 他是知道自家姑母有多疼爱宝玉的。 现在这样…… “三弟也在边城。” 史鼎如今也归王子腾节制呢。 因为几家的关系,一直全力支持他。 史鼐沉声道:“姑母,表兄,若那王子腾真的……” “我之前已经给鼎儿去过信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隐晦的提了提王子腾,让他注意着点。” 不过从史鼎的回信来看,这个侄子是往王子腾那里靠了。 贾母也没法子,毕竟人家现在受王子腾节制。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侄子进了军中,按理,贾家离开军中,她该帮侄子一把的。 可惜,当初贾家帮的最多的是王子腾。 侄子就对她生了点怨气。 “他大概是没怎么听得进去,回头,你再写信说一说吧!” 贾母生怕没有实在证据,史鼎不听,就又朝贾赦道:“周瑞家的那些个口供,你看,是不是给你表弟寄过去?” 第123章 信 贾赦的脸已经丢尽了,但是一想到,他不把证据拿出来,王子腾还能借着史家的力往上爬,他就更不可忍。 于是周瑞夫妻的口供,被原原本本的拿了出来。 史鼐对前面大表兄贾赦和二表兄贾政的事不感兴趣,就算二表兄没被耽误科考,也不能说他就一定能考上。 但琏儿媳妇流产…… 想到侄女湘云说,她们姑侄两个如今连话都不说了,史鼐的心就不由有些发沉。 二表嫂是想大房绝后吧? 还有当初,她就是仗着贾珠和元春,才让贾家全力托举王子腾…… 史鼐这一会想的有点多,“多谢姑母和大表哥!这些东西,我会尽快送给三弟。” “再急也不急于这一会。” 贾母还是想侄子多留一会的,“用了午膳再走吧!” “老太太说的是。” 贾赦道:“我们表兄弟一起联名,给三表弟写这封信吧!” “如此也好!” 史鼐应下了。 表兄弟二人趁着午膳前的这点子工夫,联名给史鼎写信。 王子腾的九省统制能做得顺顺当当,史鼎居功至伟。 他当初争史家的爵位未成,几家相互倒腾资源的时候,又败给了王子腾,一怒之下,独自去了边关,虽然也得了贾家的部分支持,但是,能以军功封忠靖侯,那也是九死一生拼出来的。 尤其哈密卫那个地方,与蒙古、新疆接壤,他要对付的常常是两边的联军。 史鼎几次想要换防,都因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主官而未成。 这一次,他就想走王子腾的路子,哪怕只是换到肃州卫或者凉州卫呢,他也认了。 王子腾面上拍着胸脯说,兄弟,我给你想办法,事实上,他也从来不曾想过给他换防。 如今大庆正在朝鲜跟倭国打仗,蒙古和新疆都盯着呢。 各处边军但凡有点异动,可能各处都会齐齐出兵。 尤其他收到京城急报,倭国打朝鲜之前,他们的内阁大臣,还给大庆周边各国写信,请求一同出兵。 虽然如前朝一般,没人理他们,但不代表各国没有心动。 身为九省统制,王子腾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就是稳,稳住与蒙古、新疆接壤的各省。 边军个个都是骄兵悍将,他需要他们的悍劲,但是不需拖后腿的。 对不配合的……,能杀的杀,不能杀的,会直接写信到兵部,贬! 最好滚出他的辖区。 “大人,大爷来信了。” 管家亲自到官署把王仁的信给王子腾送来。 “放着吧!” 王子腾对侄子的信,不太感兴趣。 这孩子被一家人惯坏了。 因为贾琏在五城兵马司当了官,他就哭着喊着闹着,非要他也给弄个官当当。 王子腾挺无奈的。 他没儿子。 一向把侄子当儿子来疼,可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天真的很。 真以为当官就能为所欲为呢? 贾琏在五城兵马司能混得开,一是因为他本身性格就吃得开,二……,则是因为运气。 官场上,也是很讲究运气的。 贾家这半年来,运气还是非常好的。 而他们王家…… 王子腾的眉头蹙了蹙。 他们两家是姻亲关系,他收了贾家在军中的一切后,运气可以说一路往上,贾家……则一路往下。 现在突然他们家的势头好了,那他这里…… 王子腾的心中不由就有了些隐忧。 “二老爷有信来吗?” “回老爷的话,没有。” 管家忙摇头。 王子腾想了想,到底放下需要处理的军务,拿起了侄子的信。 果然,还是要官做。 不仅要官做,还在抱怨家中银钱吃紧,薛家那边对他们王家,也开始抠起来。 王子腾并不把王仁的话完全当真。 算上家里从薛家铺子里拿的货,再加上他这里的,薛家今年给王家的已经不止一万两银子了。 这已经超过了妹妹的心理承受底线,也怨不得她要避着他们。 王子腾现在也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升这个官了。 边军都穷的很,他能弄到的好处,也就少的可怜。 而京营节度…… 不能想过去。 王子腾晃晃脑袋,止住自己的后悔。 接着往下看信。 不过,不看还好,一看简直了。 侄子居然要纳一个倭国女子为贵妾? 这不是胡闹吗? 倭国狼子野心,好好的倭国女子凭什么看上侄子? 是看上他长得好,还是看上他英武不凡? 看上的不过是他王子腾。 “蠢才!” 王子腾狠狠的一拍桌子,拿过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就是骂。 当然,他骂的不是侄子,是兄弟。 骂侄子管屁用,那小子混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但凡他有点脑子,也不会被美色所误。 他也早给他弄个官当了。 可恨,蠢还不自知,被人当傻子耍,还沾沾自喜。 王子腾在信中严令王子胜管好王仁,再跟那什么倭国女子来往,坏了他的前程,他必要他好看。 “……仁儿越发不像话了,那倭国女子是他能碰的吗?是嫌我王家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吗?我不在家,你就是这样管仁儿的?” 王子腾的字龙飞凤舞,“把他给我拎回家,先打二十板子,给他清清脑子,养养身体。” 二弟和侄子都耽于酒色,长此以往,恐不是长寿之相。 贾家的贾珍就是前车之鉴,如今连贾赦都克制了许多,他们父子两个怎么就不知道,长长脑子,学一学? “子不教,父之过。你若不会管,待我回京述职之日,仁儿的板子,哥哥我就要全打在你身上了。” 骂过之后,他还威胁起王子胜,“今时不同往日,哥哥我尚且低调做人,你倒想作威作福起来了?贾家的事不必管,有宫里的娘娘在,妹妹那里,怎么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了解贾家那个老太太。 “倒是薛家那边,既然外甥如今上进读书,外甥女知书达理,你媳妇和你嫂子就该多往那边走走。亲戚亲戚,你老不走,它还亲个屁。” 身为武官,对自家人,他没那么多的文雅之词。 “也不要拿你的脑子去误导宫中的娘娘。” 不管是他还是宫里的元春,如今都是积攒力量之时。 王子腾在外面历练多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是宫里的元春……,他就不能不提着一点心了。 贾家之前太辉煌。 元春顶着国公府嫡长孙女的名头许多年,但她爹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妹妹帮着筹谋那么多年,都住到了荣禧堂,结果还把荣禧堂丢了,官丢了,可见蠢到什么程度。 偏偏这个外甥女,跟她爹似的,也有点读书人的清高清傲。 她要是被二弟的信误导了,干出什么蠢事,贾家人不在朝堂,他可就倒霉了。 王子腾不想弟弟节外生枝,一再交待。 可他不知,元春早就干下蠢事。 皇帝因为贾家对去世太子的那点忠心,稍为遗憾之后,就甩开了。 太子哥哥已死,他们现在忠心的是他了。 尤其他的人在京营各将官的举荐中,大部分都被安排到他期待的位置后,皇帝晚上睡觉都能熟一些。 史书上被人夺宫的皇帝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而且,他也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妻儿陪他一路吃苦,当初父皇砸来的大位,他也懵了许久。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以皇帝之身当孙子这些年,可不是让人砍脑袋,一家子赴黄泉的。 皇帝原先最不放心的就是京营。 现在好了。 “朕已经命人查过了。” 再见元春时,皇帝就道:“你母亲的身子如今好了许多,除了走路有些跛,有些慢外,其他已与常人无异,所以,她也并不需要看大夫。” 中风之后,还能恢复这么好,就可知贾家并不曾虐待过。 “她所居的小佛堂,表面上是由你父亲的妾室看管,事实上,整个东苑,都是你嫂子李氏在管。” 王氏弄得小佛堂失火,那李氏差不多都亲身过去救火了。 她又是节妇。 皇帝觉得元春的这个嫂子还是不错的。 “李祭酒家的家教不错!” 皇帝查清楚这一大家子后,对元春兄妹倒是同情了那么一丢丢。 她母亲虽然生了他们,心却还在王家。 贾政更是无能之人。 暗卫汇报说,他也就欺负欺负自家人,骂儿子最在行。 三句不离孽障,两句不离孽子。 好像儿子根本就不是儿子,是生死大仇人。 “你与其担心你母亲,倒不如担心担心你幼弟。” 贾赦、贾蓉被王家气极,早把贾家的所有底牌,都交给他了。 可怜元春还是被王家误了。 身在皇宫,他见多了兄弟们吃人不吐骨头的样。 王子腾借着贾家的银子还国库欠银时,还拉着元春,到他和父皇面前转一圈,打的什么主意,皇帝一目了然。 贾代善、贾代化在时,没想过把家中的女儿送进宫,他和父皇就没想过勉强。 原准备元春年龄到了,就放她出去,可惜,她还被王子腾利用…… 皇帝对有些蠢的元春,有同情有嫌弃,当然更多的是放心。 “你父亲一直在拿他出气。” 什么? 元春失语在当场。 她想问,您真的查清楚了吗? 可是想到父亲督促大哥贾珠读书的样,就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祖母……” 元春抖着唇,想说我祖母不管吗? 她祖母那么疼爱宝玉。 但又想到,祖母对她都不如以往了。 宝玉的耳朵被母亲打坏了一点,在祖母那里……,宝玉可能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尤其贾琏在五城兵马司得了实职后,还又被太上皇赏了龙禁卫的闲职后,祖母大概就彻底倒向了大房。 元春心中悲哀的很。 “贾老太君年纪到底大了。” 皇帝就叹了一口气,“再说了,当父亲的管教儿子,她能说什么呢?” “……” 元春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这就给父亲写信。” 父亲只怕也迁怒她了,所以她还得给妹妹们写信,请她们尽可能的照顾一下宝玉。 “……成吧!” 皇帝其实想劝她,要不你给宁国府的贾蓉再写一封? 但想想又作罢了。 元春更相信舅家,要不然也不能到他这里,说那样的秘密。 只怕她还不知道,这些年王家一直在借她娘和他们兄妹在一点点的吞并贾家。 贾家…… 想到贾家的几位夫人都是续弦,只有那位王夫人是元配,并且有儿有女,皇帝就觉得他真相了。 贾家察觉的到底迟了。 不过,他还来得及。 “那你写信,朕……回头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元春说不出留人的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离开。 此时她还不知道因为她的好舅舅王子腾,皇帝收了给她孩子的想法。 宫里养几个妃嫔的银子还是有的。 皇帝又愉快的去找皇后了。 这边,元春特别低落。 她都这样了,皇上为什么不能陪陪她? 可恨,她学不会那些狐媚子手段。 应该说她从心底抵触那些。 从小的时候,元春就常听母亲的哭诉,常听母亲骂赵姨娘的那些话,早从心底抵触了。 “去看看,皇上去哪里?” 元春咽不下这口气。 抱琴看她一眼,无奈退出。 半晌回来的时候,低声道:“皇上去了皇后那里。” 怎么又是皇后? 元春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皇上还是想学太上皇演什么伉俪情深? 皇后要信了才有鬼呢,他连太子都废了。 这些皇家人…… 元春恨恨的吐了两口浊气,去给家里写信了。 对于父亲…… 她的心情越来越复杂。 父亲一心上进,想要改换门庭,是没错的。 可是…… 大哥死了呀,在大哥去了后,母亲身边只有一个宝玉,他还那么对待,就太过了些。 元春在信中回忆当初一家人,在一起和乐融融的样子。 规劝父亲,就算她母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初衷也一定是为了他们二房,劝父亲为她和宝玉多想想。 少往赵姨娘那里去,别年老了,还让人说宠妾灭妻等等。 她是一心一意为爹娘,却不知道她爹娘早就反目成仇。 贾政不看这信还好,一看这信,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第124章 板子 贾政又叫了大夫。 老太太担心,亲去看他,才知道儿子是被气的。 她忍不住就怀疑起所有人来。 如刀的目光当场刮在赵姨娘和周姨娘身上,然后又刮到了李纨那里。 不过看到李纨,又感觉不像,很快略过,转向因为她来,也忙赶来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邢氏。 “政儿,跟娘说,到底怎么了?” 她还没死呢。 这个家还轮不到谁来欺负她的儿子。 “是不是你哥哥……” “……” 贾政在贾赦暴起前迅速摇头,“不干大哥的事。”他声音悲凄,“是儿子,儿子突然感觉自己没用的很。”说着,他就控制不住的掉下泪来。 这个女儿,他算是白养了。 他好想一怒之下,朝大哥说,以后家里都不必再给元春送银子了,可是话到口边,到底还抱了点幻想,没敢说出口。 “……谁说你没用?你的字写的好,学问扎实。” 整个贾家,除了侄子贾敬,就政儿读书最好。 贾母很心疼他,“你是被王氏那个毒妇给误了,误了呀!” 二儿小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陪在她身边,只要看到他,她就满身欢喜。 尤本芳收到消息赶来看望的时候,贾政正哭得呜呜的,好像受了世上最大的委屈。 “到底怎么回事?” 尤本芳轻声询问向她行礼的李纨。 李纨看向赵姨娘,“姨娘,老爷都成这样了,你还要瞒着吗?” 什么? 赵姨娘吓得腿软,差点跌倒。 她在老太太用眼神杀过来的时候,‘噗通’一声跪下,“老太太,老爷是收了宫里的信才这样的,不干奴婢的事啊!” 元春? 贾母看向儿子。 贾政的哭声一顿,“以后……我就当没有那个女儿了。” 他想骂孽障,可是想想,元春已是皇家人了。 话到口边,贾政到底没敢骂出来。 “信呢?” 儿子伤心成这样,贾母那一片疼爱孙女的心,一下子退了好些。 “母亲不用看了。” 贾政气怒之下,已经撕成了碎片。 他哀声道:“不看不气,您还有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几个贴心的好孙女。” 贾母:“……” 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好,不看,以后老婆子全都不看了。” 元春自小在她身边长大。 不过隔了一层,就是隔了一层。 王氏又是个惯会嚼舌根,笼络人的,还有王家…… 她拒收王子腾的信,他们就让元春这么气她亲爹,气她这个老祖母。 好好好! 贾母愤怒至极,“但你是她老子,这世上再没有老子受女儿气的理。赦儿……” 有事情,她就要找大儿子了,“家里发生的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王家一定挑拨离间了,“让周瑞夫妻再写一份供词来,把你弟弟和侄子的医案,也全都抄一份,都给你的好侄女送去。” 说到后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家里体谅大孙女在宫中不易,向来报喜不报忧。 可是大孙女呢? 心里眼里,只有她娘,只有王家。 “……是!” 贾赦能说啥? 只能应了。 他其实挺气的,老二的腿断了,他怎么样也不能在这时候气他。 可他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这让他到哪说理去? “让宝玉看看二婶,再让宝玉给昭仪娘娘写封信吧!” 尤本芳在旁建议,“有时候,人只愿相信,她想相信的人。” 其他人哪怕把证据送到面前,那人也是瞎的,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不相信。 “有些事,可能我们说十句,不抵宝玉说一句。” “是这个理!” 邢氏忙在旁边附和。 于是宝玉终于能过来见他娘了。 王夫人见到瘦了好些的宝玉,愣了好一会,直到小儿子颤声喊了声:“太太~”她才急扑过去,“宝玉,宝玉,我的儿啊~~~~~” 小佛堂里,母子两个也哭成了一团。 倒是收到元春信的迎春烦的紧。 她叫了探春和小惜春,“你们说怎么办吧?” 二叔骂宝玉,都成了东苑每天必有的节目。 迎春帮着管家,实在听过不少。 再加上探春偶尔也说…… “怎么办?直说呗!” 惜春看完信,一扔便道:“嫂子说,一个人老被骂,本来不笨的都会被骂笨了。” 他们家嫂子只会夸。 惜春觉得,嫂子夸得太对了。 连彭先生都说,侄子蓉哥儿越来越聪明了。 还有她,还有二姐姐。 三姐姐本来就聪明,林姐姐更甚。 但她和二姐姐是最被长辈忽视的两个,她们几乎没被人夸过。 所以,二姐姐的胆子越来越小,连老太太都嫌她上不得台面。 她怕被人嫌,在长辈们面前,从来都是板着一张脸。 惜春简直不敢想象,她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就去直说……” “恐怕不行!”探春摇头,“老爷都被大姐姐气病了,要是再被我们气……,他的身体怕是吃不消。” 父亲骂哥哥的那些话,她也听不下去。 亲弟弟贾环也因为害怕,每次给父亲请安,都是缩着脖子的。 她纠正了几次都不行。 探春也非常烦恼啊! 但谁让那是她亲爹呢? 儿不嫌母丑,儿当然也不会嫌父笨。 至少父亲对她,一直都挺好的。 “再等等吧,大姐这信……” 探春看了一眼被四妹妹扔在一旁的信,轻声道:“先收起来吧!” “听三妹妹的。” 迎春在惜春望过来的时候,一边收信,一边道:“二叔现在的情绪,确实不稳。” 万一跟二婶似的,也中风……,那就糟了。 姐妹三人议定,悄没声息的掩了元春的信。 不过,她们可以悄没声息的按下,长辈们知道了,也没去计较,王家这边,王子胜收到哥哥王子腾的信,却不能不重视。 啊啊啊,不打儿子就打他? 哪有这样不讲理的? 王子胜舍不得打儿子,但是更不想被打。 有些时候,他大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去,查一查,仁儿现在在哪?” 王子胜想不通儿子去春风楼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在那里过夜,最低也得二十两。 “查到了,马上给老子抓回来。” 臭小子,别又是偷了什么东西,去当了吧? 想到这里,王子胜坐不住了,寻王仁的小厮刚走,他就直奔库房。 好家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当老子的在家里省吃俭用,那个败家子,却偷了六本古籍、一盒指甲大的珍珠、两个金凤、三颗红宝、五枚安南特别敬献的翡翠玉牌。 这都是王家兴盛时,他爷的收藏。 臭小子,崽卖爷田不心疼是吧? 这一次,他非把他屁股打得开花不可。 王子胜气疯了,却没想,这一会他儿子正在邢部大牢,寻机接触那位右相夫人呢。 王仁是以好奇邢部大牢为借口,找到当年走他家门路,从京营转到邢部大牢当牢头的杜虎,才进来的。 “王大爷,那边关的是倭人。”杜虎眼看他还要往里面进,忙拦住,“您可不能进了。” “倭人?” 王仁眼睛一亮,“嘿嘿,我早听说倭人右相的夫人和女儿都是美人。”他捣捣杜虎,“以前没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兄弟好歹让我见见呗!” “这?真不行!” 杜虎道:“我们每日送饭,都要四个人一行走动,彼此监视。” “嗨,我又不进牢里,我就是在外面看看。” “大爷,您别为难小的了。” 得罪王家固然很可怕,但是,跟马上就要掉的脑袋比,杜虎当然是先保自己的脑袋。 他一边把王仁往外面拽,一边附耳低声道:“这边看守倭人的,可也不止我们这些牢头。” 听他们老大的意思,这些犯人里,就有监视倭人的。 如今大家在朝鲜打仗,太上皇和皇上都重视着呢。 “诶诶……,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没完成幸子小姐托付的任务,王仁挺遗憾的,但他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 实在不行,下次花点银子,约仇都尉的儿子仇峰一起过来。 那小子也是邢部的人呢。 “瞧你这老鼠胆子。” 王仁很鄙视的看了杜虎一眼,甩着袖子离开。 此时,田村幸子正坐在顾来的马车里,远眺邢部大牢方向。 看到王仁骂骂咧咧的出来,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朝等着的车夫道:“走!” 这些日子,她听王仁吐槽过贾琏无数次。 这个害他们二次行动也失败的人,早在她的必杀名单上。 只是至今为止,她还没有找到机会。 贾家的男人甚少出门。 他们都在自己家里耍。 以前在自己家里耍,被他们的小族长多加了三条族规后,听说更老实了。 当然相比于贾琏,那位断了他自己通房、妾室的小族长,田中幸子更感兴趣。 要是能把他弄到手上……,让他从此情根深种,一定更有意思。 可惜! 田中幸子很遗憾自己已经在京城露过面。 这个活,只能交另外的姐妹。 她回春花楼等王仁了,却不知道,王仁才出大牢未久,就被王家的仆从找到押回了家里。 “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仁急坏了,他还有美人要见呢,“不管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行不行?” 美人肯定早就在等着他了。 “你要去哪?春风楼?” 王子胜心情复杂,“去见那什么田中幸子?” “您……您都知道了?” 王仁偷看了一眼内室方向,确定妻子不在,这周围也没她的人,这才稍稍放心,“既然知道了,那就赶紧放了我啊!” “……你大伯来信了。” 什么? 王仁眨了眨眼,“大伯不同意?” 不能啊! 田中幸子虽在青楼,却还是个清倌人。 因为喜欢,他才提前一步给大伯报备的。 “爹,幸子是个好女人,你们要不让我娶她,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碰女人了。” 他恶狠狠的盯着他爹,“你也别想我再给你生孙子。” 他们家的香火得靠他呢。 “嗬~” 王子胜被他气笑了,“你自己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 不碰女人? 关着不用七天,他就得急。 “还敢威胁老子?”他哥威胁他也就算了,连儿子也敢威胁他? 当他没脾气吗? “来人!”王子胜大叫,“把他给我按住了,打二十大板。” 啊? “你们干什么?狗奴才,放开我~” “大爷,得罪了。” 管家朝几个小厮一摆手,迅速把挣扎的王仁按到了长凳上捆起来。 “老爷,二十板子太多了,要不……” “闭嘴,给我打。” 王子胜面容冷肃,“这二十板子,是你大伯让我打的。”他朝挣扎的儿子道:“倭国正在跟我们大庆打仗,你不知道吗?你想害了你大伯,害了我们王家不成?” “打仗归打仗,关她一个小女子什么事?” 王仁气得大叫,“纳倭国女子为妾的多着了。”唐王、诚王那里也都有倭国侍妾,“凭什么到我就不行?大伯为了他的官,都魔怔了,掏空了家底不说,现在还要管我纳妾?凭什么?” 他们家原先可是豪富。 要不是大伯死命的花银子,他和他爹的日子肯定过得特别美。 现在他就是纳个妾…… “你闭嘴!” 王子胜说不过儿子,但是,对于花钱如流水的大哥,他也是怨气满满。 只是有些话,他们父子私底下怎么说都可以,当着一众下人的面…… 王子胜可是知道,这家里也有好些人,只听他大哥的。 万一哪个偷着报给大哥,那等大哥回来,少不了他的一顿板子。 “为了一个倭国女人,你还敢编排起你大伯来了?” 王子胜急切之下,朝持着板子还没打的小厮们叫,“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狠狠打,打不好他,你们替着。” 啊? 这真是他们老爷能干得出来的。 上次赵三和李福留手打轻了,转头老爷就让人押了他们,被狠狠的打了同样的板子。 啪~ 啪啪~~~ 一想到李福的腿瘸了,没人敢留手。 王仁撕心裂肺的痛叫起来。 王子胜听得心下一颤,想说你们轻点吧,可一时又拉不下这个面子。 偏小厮们动作利索,你一板子,我一板子,接力的超快,转个眼,二十板子打完了,王仁屁股上的血正缓慢的流出来,他本人也已晕了过去。 第125章 规劝 景行宫,元春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其中一封居然是亲弟弟宝玉写的,她顾不得看其他,小心的撕开信封。 长姐惠鉴:多年未见,宝玉甚想之…… 宝玉的字已经跟他小时候的不太一样了。 但笔封转折之间,还能看到一点小时候的痕迹。 元春欣喜不已。 信中,宝玉表达了他极重的思念之情,写姐姐刚进宫的时候,他有无数次在梦中哭醒,找老太太和太太要姐姐,写这几年家中的变化,太太变了,性情暴躁,老爷变了,每每见了,不是孽障、孽子就是畜生等等。 写他想念去世的哥哥,宫中的姐姐,写这次在小佛堂见到太太,太太抱着他大哭,要他争气,要他考官,以后带她一起去任上…… 元春简直不能看,一看就有种窒息感。 离家多年,她慢慢美化的父母,好像又站在面前,要她争气,要她背负起二房,背负起家族的样子。 进宫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 可是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不是她能轻易接触的。 她一天天的在宫里蹉跎,未偿没有惶恐,但是没办法。 好容易做了皇上的昭仪……,不提也罢。 如今,爹娘又把他们的不如意,按到了幼弟身上。 元春不知道是不是该叹息。 幼弟对爹娘的称呼只是老爷、太太,没有更亲近的词,显见他对他们也…… “姐姐放心,太太如今好多了,小佛堂这里甚为清静,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外面说家里对太太不好的话,你也不要信。” 宝玉在信中隐晦的说起凤姐流产,说起姐姐妹妹们搬去东府之后的变化,虽然句句没说母亲不慈,但字里行间也隐晦的表达出来了。 总之看完了信,元春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贾家总体在变好,唯一往下滑的只有他们二房。 她慢慢放下弟弟的信,又拿起大伯的。 弟弟在信中,已经说过,父亲因为她的信气病了,她有被斥责的准备。 却没想,拿出来的是水月庵母亲和净虚分脏的账单,以及周瑞夫妻的一张张供词…… 元春看得眼前直发黑。 一次又一次,母亲阻止父亲科考,陷害大伯,在表姐王熙凤的暖宫丸里作手脚…… 这里面不仅有胡大夫的供词,还有周瑞家的供词以及母亲贴身丫环彩云四人的供词。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翻完这些,元春又看到了父亲和弟弟的医案,甚至老太太的都有一张。 元春呆呆的坐在桌前,简直不敢相信,她娘背着所有人,居然还做了这么多……‘事’。 “……如果不是被气极了,只凭你和宝玉,一家人谁能让她住进小佛堂?” 贾赦在信的最后道:“这些年,你觉得贾家对王家的扶持少了吗?你大舅舅如何在京营站稳脚跟的?别跟我说,他就光靠他自己的本事。 王家还国库的银子不够,王子腾一开口就是一万三千两,老太太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应了,你觉得好好的,我们能跟王家翻脸?你大伯我能打到王家去? 你能到皇上身边,真的只是沾了你大舅舅的光吗? 如果你要这样想,那伯父也无话可说,以后就像你父亲说的,她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信看完了,元春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因为二舅舅的一封信,到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呀? 元春身子发软,捂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 “娘娘~~” 抱琴看她情况不对,忙关切询问。 “……没事!” 元春如何能跟抱琴说她干过的蠢事? 抱琴可是贾家的家生子,要是知道报回家里…… 元春不敢赌。 而且太上皇还在,皇上一时并不敢拿她报上的贾家秘密,要求贾家做什么。 “都过去了。” 她嫁给了皇上,贾家只能选择皇上。 所以,她所说的那些秘密,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对对,一定是这样。 元春的眼睛,放在了父亲和幼弟的医案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 她不要再见了。 身为贾家女,她应该天然的站在贾家这边才是。 可是,现如今舅舅王子腾才是最能给她助力的那一个。 有些事,难得糊涂,就这么着吧! 元春其实希望祖母能糊涂一点,不要跟舅家翻脸。 这样翻脸了,她和宝玉不是两头为难吗? “……是!” 抱琴自小跟着她,也识过不少字,虽然不敢多看信上的东西,但收整的工夫,也迅速看到了好些。 全数装到盒子里时,她吓得脸都白了。 “闭好你的嘴!” “是!” 抱琴颤声应下。 …… 春风楼,田中幸子从白天等到夜晚,又从夜晚,等到客人散尽,王仁还没来,不由急了。 王仁对她不该是这个态度的。 她忍不住就召了一个龟公进来,“明儿,把这个给王家大爷送过去。” 不大的盒子里,装着一条她用的汗巾子。 这条汗巾子是王仁看过的,还有她身上的兰草香味。 “哪位王家大爷?” 这京城姓王的可不少呢。 “九省统制的王家王仁。” 田中幸子笑笑,又给他推过一锭十两的银锭子,“这个给你喝茶,告诉王家大爷,我在这里等他,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怪他。” 她都怀疑,王仁没把事情办好,所以不好意思见她。 “嘿嘿,是是!” 掂掂到手的大银锭子,龟公笑得一脸谄媚,“明儿一早,小的就去王家,给姑娘送东西。” “多谢!” 田中幸子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以示感谢的时候,还不知道,被打个半死的王仁,这一会已经烧得满脸通红。 进春风楼,一天天的喝茶聊天,常常搞的他欲火难耐,有时候都等不及回家,就在春风楼不远的暗娼子找人解决了。 偏回家之后,妻子、侍妾、通房轮流抛媚眼。 身为王家独苗,他也有生娃压力。 所以,既然来了,当然也不能推出去,哪怕用虎狼之药呢,该干的活,他也得干完。 “好好的,你打什么孩子?” 王子胜媳妇守着儿子,别提多心疼了,“这要是打坏了,可叫我以后怎么好?” 说着,她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王子胜也后悔,但打都打了,能怎么办? 大夫说了,儿子身体虚的很,不好好养,以后子嗣上,可能会艰难无比。 为此特别开了独参汤! 人参嘛,以前在他们王家算个啥? 不要说一天二两,就是一天二斤,他们家也能吃得起。 可是如今…… 翻遍全府,只有几根参须子。 王子胜愁的不行。 “老二,好好的,你怎么就跟仁儿生气了?” 王子腾媳妇没儿子,平日里,也把侄子当亲儿子似的疼,一家子就指着他开枝散叶,然后给大房过继一个孙子过来呢,“一下子打了他那么多板子?” “这可不赖我。” 王子胜也好气啊,“是大哥写信回来,要我打的。” 什么? “好好的,你大哥怎么要你打仁儿?” 王子腾媳妇有些不敢相信。 “这臭小子看上了一个倭人艺伎,写信给大哥说要纳为贵妾。” 王子胜原原本本的说了。 于是一大早龟公过来送东西,就被两位当家太太截住了。 尤其看到那条汗巾子的时候,王子胜媳妇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 这都引诱到她家里来了啊! “给我打,打出去。” 王子胜一大早的去薛家,找薛姨妈想办法,给弄人参去了,这个家现如今是她做主。 她一辈子最恨青楼的人了。 因为丈夫喜欢去逛,回来又搞东搞西,害她流了三次产,身子都熬坏了。 如今青楼的人又来引诱她儿子…… 她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没有一儿半女,又何尝不是在外面熬坏了身体? “狠狠的打出去。” 王子胜媳妇说着,还把手中的茶碗砸了过去,“告诉那个狐媚子,我王家……,她休想踏进一步。” 龟公瘸着腿,一身狼狈回春风楼的时候,田中幸子也早在等着了。 “姑奶奶,以后您可饶了我吧!” 这十两银子可不好挣,差点连小命都交待在那里。 “王家那二太太可狠了。” “……你连王家大爷都没见着吗?” 王家太太奶奶什么态度,田中幸子根本不在意,她只关心他见没见到王仁。 “没见着,听说王家大爷病了,病的很重。” 病了? 那就怪不得了。 田中幸子打量这个龟公,道:“辛苦你了。”说着,她把腰上的荷包解了下来,“这样,你帮我打听打听,王家大爷生了什么病,请了哪里的郎中看。” 这? 龟公往荷包里瞅瞅,发现里面还有两个金花生,忙又笑着应下了。 此时,薛姨妈简直烦死了。 娘家侄子生病了,说一点也不关心,那是假的,但是,独参汤啊! 也不知道她二哥怎么好意思一次又一次。 “二哥,家里才买了这处房子,如今哪有什么余钱?” 她和宝钗省吃俭用的,好容易儿子不败家了,娘家又这般把她当冤大头。 “你要说人参,我这里倒是还有半根。” 多的,绝对没有了。 如今离过年还有四个月呢。 大哥每年年底还会从她家铺子支大笔银子。 “你就这一个侄子了。” 王子胜也是无奈,“好妹妹,哥哥知道对不住你,可是,人命关天啊!爹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薛姨妈:“……” 她爹对她有多好吗? “五十两,再加半根人参,再多的,真的没有了。” 薛姨妈万分疲惫。 “……行,你先给我吧!” 王子胜也疲惫的很。 这么点子东西,根本支撑不了两天。 先应付过眼前吧! 实在不行,后天再来。 宝钗隐在窗后,看着二舅拿了东西离开,这才去见母亲,“妈,舅舅是不是还会再来?” 薛姨妈:“……” 娘家人这样,她也感觉丢脸啊! 但是能怎么办呢? 摊上了。 “不知道。”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舅舅家实在不至于此。” 宝钗给她娘亲奉了一杯茶,道:“您看舅舅腰上的玉佩,手上各戴的南宝和红宝戒指,只这三样,就不止两千两银子了。” 他们明明有钱,可是就能来逼她家。 “还有上次,舅母们到我们家借银子,她们的穿戴……都不差的。” “……” 薛姨妈何尝不知? 可她能怎么办? 谁叫她嫁到了薛家? 这么多年,哪怕相公还在世呢,王家缺银子,都是直接找薛家。 他们已经养成习惯了。 “妈~” 宝钗坐到母亲身边,“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一次又一次,王家从来不知道节制。 借了又借,借了又借…… “您看看贾家。” “……” 薛姨妈心下一颤。 “姨妈落到如今的地步,您看王家能帮她出头吗?” 贾家在军中的关系,大舅舅已经捞的差不多了。 薛家的钱财同样…… 宝钗有时候不能不为外祖家的布置心惊。 换成旁人,她可能要佩服一二,可是,偏偏她家就在外祖家的局中。父亲到死只怕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力反抗。亦或是想着双赢。 但父亲是父亲,哥哥是哥哥。 父亲是成功的商人,可以借着王家的权力,给自家生意行方便,哥哥呢? “父亲去后,您说舅舅真的帮衬我们了吗?” 薛姨妈:“……” 她想说儿子的案子,可是,儿子在官府的档案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薛姨妈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哥哥的案子迟迟结不了,最后判成了那个样子。” 薛宝钗看母亲的样,也有些不落忍,但是,不把话说透,母亲总对舅家抱了一丝幻想,“各处掌柜阳奉阴违,处处报亏,哪怕金陵呢,好几处铺子最后都是王家族里接手。” 薛家族里争不过。 她们母子也同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宝钗的眼中也含了泪光,“再这样您说我们以后有何面目去见爹爹,哥哥以后又怎么生活?” 薛姨妈的眼泪滴了下来。 她无数次的辗转反侧也不敢想啊! “妈,您为我和哥哥想想吧!” 宝钗哀求,“指望不上那边,我们就不要再给任何一点了。” 第126章 胎教 “只有区区五十两,你妹妹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王子胜媳妇太生气了,“仁儿可是他亲侄子。她还是王家的女儿吗?亲侄子命悬一线。他只给五十两半块人参。这是看不起谁呢?” 王子胜:“……” 看不起谁?看不起他呗。 “过几天我再去找她,现在是仁儿的药重要。” “可这半颗人参……” “够他今天吃了。” 王子胜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朝我发什么火?” 王子胜媳妇大怒,“都怪你。要不是你常常去青楼,儿子跟着你学坏了。他怎么会小小年纪就失于调养?怎么会到现在连个孩儿都没有?” 说着她就哭了起来。 以前她是没胆子这样跟王子胜干的,可是如今…… “要不是你打他,他又怎么会受这么大的罪?这要是打坏了,你去跟王家的列祖列宗请罪吧。” 她对得起王家。 “你你……” 王子胜气疯了,恨不得把这疯婆娘按起来打一顿。 可是不行,他的心确实是虚着的。 贾赦、贾政都有孙子了,只有他…… 大哥也一再的交代他,让他少带仁儿去那些地方玩。 “你现在怪我?你早干嘛去了?” 王子胜大声嚷嚷,正要再说什么,王子腾媳妇已经到了,“老二,你在胡说什么?还嫌这个家不够乱是不是?” 再吵下去,他们肯定又要怪她相公了。 “这人参的品质不错,二弟妹,我们赶紧给仁儿用上吧!” 王子胜媳妇恨恨的瞪了一眼相公,跟着大嫂一起回去弄药了。 “弟妹,男人都要面子。” 王子腾媳妇一边走一边劝她,“仁儿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要我说都是那些狗奴才,是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 对对对,都是那些个奴才的错。 王子腾媳妇不敢怪始作俑者的大哥,怪自家相公也没用,那就只能怪那些个奴才了。 “来人,把给大爷用板子的奴才都给我拉进这里,狠狠的打。” 她的仁儿在受罪,他们凭什么舒服的躲着? 于是没一会王仁的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管二和丁源鬼哭狼嚎,“二老爷,二老爷救命啊,是您说打不好大爷,就我们替着的。” “放屁,还敢冤枉爷。”王子胜哪里能承认那些话,“给我打,狠狠打。” 他一肚子的邪火,还没地方放呢。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你们都没吃饭吗?” 眼见这些奴才阳奉阴违,打的扳子软绵绵的敷衍他,王子胜冲过去,一脚踢开其中一个。抄起他的板子,就往丁源身上使劲的抡。 没人敢劝。 丁源剧烈挣扎,惨叫连连。 王子胜的手上没轻没重,他不仅打他屁股,还敲他大腿,打他后背,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 夏天衣裳薄,片刻功夫,丁源身上满是血迹,刚刚还挣扎不已的他,在王子胜又一板子敲到腰上时,惨叫一声没动静了。 “二老爷,二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呀!” 管家感觉不对,连忙出声制止的时候,王子胜心下一惊,扔掉板子。 “拖出去给他们叫大夫。” 他打丁源的时候,管二也被小厮们打的够呛。 管家不敢耽搁,一摆手,众小厮急忙拖着二人离开。 但此时的王家没钱,能请什么好大夫? 半晌后,管家脸色难看,又急匆匆的跑来,低声跟王子胜道:“二老爷,丁源的腰椎断了。” 什么? 王子胜心下剧跳。 怎么就断了? “请来的大夫说他治不了,连药都没给开。” “拿五十两银子给他家吧!” 真是越没钱越糟钱。 王子胜摆手,“知道怎么做吧?” “二老爷……” 管家为难,“五十两银子只怕不行。” 如果丁源真的犯了错,是小厮们没轻没重打的,那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二老爷亲自动手啊。 如今这府里谁能服气? 虽然丁源是家生子,可是,这是一条命啊! 传出去,不仅于王家声名有碍,这要是倒霉,再被哪个御史知道了,参上一本…… “这事得封口。” 不仅要封丁源家人的口,所有看到的小厮,也都得封口。 他是警告了大家一顿,可是,老爷不在家,二老爷尽胡来,大家的月钱都已经有两个月没领着了。 虽然都是家里的奴才,没月钱,也得好生干活,可这有钱干活跟没钱干活,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啊! 再说了,丁源那伤是真的活不了,物伤其类之下,说不得真的有人在外面胡说。 “行了行了。” 王子胜知道管家说的有道理,烦躁的转了两个圈后,到底道:“去库里再拿件好点的东西当了吧!”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这是走了什么霉运啊! 王子胜心痛的捂胸口时,却不知道,远在哈密卫的史鼎已经收到贾赦和史鼐的联名书信,里面周瑞夫妻的口供更是让他心情沉重。 不管怎么说,能在军中站稳脚跟,他还是沾了姑母的光。 王家…… 这是要吃掉他们几家吗? 周瑞夫妻的口供,本就让人触目惊心了,但是,这里面一定还有他们不敢说的。 嘶~ 这样的王子腾,能帮他换防吗? 一想到他惦记着换防,哈密卫该有的补给,都被王子腾忽悠着先供给了其他卫所,史鼎就忍不住一拳砸到了桌上。 王八蛋,敢骗他? 他拿过一张信纸,很快就写了一封异常强硬要补给的信。 “……大家兄弟,我不求哥哥多加照顾,可该我哈密卫的东西,哥哥也不能扣着,给别人做人情吧?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哥哥再把兄弟我当傻子耍,那兄弟就只能请太上皇和皇上以及兵部的几位老大人做主了。” 信写完了,盖上印鉴,史鼎大喝一声,“来人,三百里加急,速送安定卫行辕交王子腾王大人。” 安定卫离曲先卫、肃州卫都不是很远。 重兵在此,可以四处支援。 王子腾暂时就巡边在安定卫。 在边城想要收拢上下人心,光给军饷是不行的。 这等苦寒之地,想要下面的士兵听话,一声令下嗷嗷的给你上,除了棉衣,最重要的就是吃食。 哈密卫责任最重,按理肉食供给等,应该是优先的。 但史鼎想换防,有求于他,王子腾就拿哈密卫的一些补给,先收买曲先卫、阿端卫等卫所。 他想的很好,过段时间宽裕了,再往那边送一些,却没想…… 在行辕看到史鼎的这封信,王子腾的眉头紧蹙。 这个家伙是吃错药了吗? 史鼎是儒将,可不是军中那些滚刀肉似的大老粗,他说这话…… 王子腾拿着信,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才朝心腹手下王保道:“最近京中是不是有信去了哈密卫?” “这?属下去查!” 京中有信去哈密卫多正常啊! 忠靖侯史鼎可是史家人。 “赶紧的。” 王子腾略有后悔。 应该查查给史鼎的信才是。 所有到哈密卫的东西,都要先经过安定卫。 他不应该怕麻烦啊! 贾家若是一再的拿妹妹做的那些事说话…… 王子腾坐到了椅子上,很疲惫。 原先最省心的大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拿过一张空白信纸,斟酌着,怎么诉苦,才能让史鼎安稳一点。 不同于贾赦、贾政之流,他和史鼎可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他们应该相扶相守才对。 王子腾还没想好怎么写,才能让史鼎对他多一份同情一份恻隐,王保就回来了,“大人,京中往哈密卫的信,一共有四封,两封都是给史大人的,不过,其中一封据说极厚。” 王子腾霍然张目。 他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了没死的周瑞夫妻。 两个背主的奴才。 王子腾想到怎么写了,拿起笔,洋洋洒洒就写了两张纸。 “附上五百两银票,速寄哈密卫。” 王子腾知道史家兄弟都看不上贾政、贾赦。 不过,相比于贾政他们更看不起贾赦。 贾家老太太如今糊涂了,看到妹夫贾政失官,又迅速偏回了贾赦…… 哼,这经得起讲究吗? …… 京城,荣国府,贾母还不知道王子腾要在娘家侄子面前如何编排她。 进入八月之后,三场雨下来,温度迅速下滑,现在正是去白马寺祈福的好时候。 她忍不住又叫了贾赦。 “你二弟这个样子,许是冲撞了什么。” 她不好说,是家里冲撞了什么。 荣国府只有二房倒霉了。 琏儿的官做得很好。 “你选个好日子,正好带上孩子们,一起去白马寺松快松快。” “……是!” 贾赦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白马寺而已。 老娘想去,那就去呗! “不过,琏儿媳妇的身子渐重,要不她就留下看家吧!” “也好!” 只要能去白马寺给二儿祈福,其他都是小事。 贾母当场应下,“回头,你也跟东府说一声,大家一起热热闹闹才好。” “诶~” 贾赦应下了,正要再说几句哄她的话,就见鸳鸯急匆匆的过来。 “老太太,老爷,王家大太太和二太太递了帖子,说是要来看望琏二奶奶呢。” 什么? 母子两个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 王熙凤自小也是跟着两个婶娘长大的,如果…… “凤丫头自己知道了吗?” “门房先报给了二姑娘,”鸳鸯道:“二姑娘让过来讨老太太示下。” 贾母:“……” 二孙女做得很好,但她暂时不想替孙媳妇当这个家啊! 可是让人报给凤丫头,万一那两个人过来,刺激到她,伤到她肚里的孩子…… “打出去。” 贾赦更担心他的孙子,没有犹豫的道:“就说老爷我说的。” 王子胜不出面,改成让娘们出面了? 哼~ 当他是傻子吗? “……是!” 看到老太太没有其他的话,鸳鸯犹豫了一下,到底出去了。 “让人再查一下王家最近有没有事吧!” 贾母叹了口气,又吩咐儿子一声。 “是!” 贾赦也坐不住,“儿子这就命人去查。” 他急匆匆的去忙了,一点也不知道的王熙凤,正在宁国府和尤本芳一起坐在天香楼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闲话家常。 贾琏昨天带了一只鸡回来。 一家子都在老太太那里喝了碗鸡汤,别说,就是感觉比他们自己家的味道好。 “宝玉昨儿又得了于先生的夸奖。” 这不仅是堂弟,也是表弟呢。 王熙凤没嫁过来时,就常往贾家玩,等于是看着宝玉长大的。 这些天,这个孩子的遭遇,实在让她揪心的慌。 如今终于好了,王熙凤都放下了一段心事,“我看他这几天连笑容都多了些。”说着,她抚了抚微微显怀的肚子,“他昨儿还拿着书本,对着我的肚子读了半天的书,说以后,要尽量养成习惯。” 说到这里,她笑得特别灿烂,“这样孩子一出生,就能是小才子小才女。连林妹妹都说这个办法好,说他们林家也有这个传统。” “哈哈哈!” 这不就是胎教吗? 怪不得林家出才子才女。 尤本芳大笑,“那你可得看好琏二弟,让他以后下值了就读给你听。” “哪用得着他?” 王熙凤其实是有些嫌弃的,“他自己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万一读错了,我也不知道,那不是误了孩子吗?”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所以啊,我已经跟宝玉和林妹妹她们说好了,以后他们每天轮着给我读一刻钟的书。他们长得好,声音好,哪怕听不懂呢,也是快活的。” 尤本芳:“……” 就挺服的。 “林妹妹还常常在她的邀月苑弹琴。” 她出主意道,“她每次弹琴的时候,三妹妹就常去练字,四妹妹画画,要我说,你们夫妻两个都不是安份人,以后啊,她弹琴的时候,你也过来带着孩子静静心吧!” 呃~ 王熙凤想了下那个画面,又摸摸肚子,“行吧!” 希望这孩子能沾沾姑姑们的才气。 “林妹妹一般什么时候弹琴?” “她最近心情好,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一场。” 林妹妹不干,探春和惜春也会逼着她干。 尤本芳笑道:“到时候,我们就端杯茶,端盘点心,一起玩去。” 第127章 祈福 王家的事,很容易打听。 毕竟他们还请了大夫。 贾赦听完非常痛快,觉得只自己痛快不过瘾,还偷偷的跟老太太、媳妇、儿子、女儿说了。 没办法,谁叫他儿媳妇是王家人呢? 他还指着儿媳妇肚里的孩子喊他祖父,所以只能偷偷摸摸的来。 不过再偷偷摸摸,两天后,尤本芳也知道了。 她几乎在瞬间,就把目光聚焦到倭国人的艺伎上。 请她们跳祝舞的人已经被抓了,她们怎么还在京城?不是应该早回江南了吗? 如今居然还和王仁扯到了一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让人去查一下王仁最近几天都去了哪里?” 尤本芳对帮忙处理外事的吴嬷嬷道:“查到了,马上报上来。” 话音未落,就有小丫环急匆匆的进来,“大奶奶,不好了,王家大太太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要拜访您呢。” “……哪个王家大太太?” 尤本芳怀疑是王子腾媳妇,但又不敢确定。 “西府二太太的娘家嫂子。” 果然? 不过,她拜访她? 尤本芳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退了。” 老太太都退了,她接个什么? 她和王家人,没什么可说的。 “以后不论王家来什么东西,全数退了,不许王家人踏进宁国府一步。” “……是!” 小丫环又急匆匆的去传令了。 吴嬷嬷犹豫了一下,道:“大奶奶,这王家大太太可不是一般人,她主动递帖子……” “她还主动去西府递帖子了。” 尤本芳一口打断,“现在想求和?早迟了。” 虽然很好奇这位王家大太太,但宁、荣二府休戚与共,荣国府那边退了,她这边再接,反而会让人看不起。 再说了,王子腾能在京营站稳脚跟,主跟宁国府有关,可是她翻遍原身记忆,这位王家大太太,可从来没有特意拜访过。 只年节或老太太、王夫人生日,过来坐一坐。 表面看着很和气,但事实上疏离的很。 因着辈分,回回还是原身先行了礼,她才好像懊悔的来一句一家人客气什么…… 嗬~ “你也说王家最近一直靠典当过日子。” 尤本芳心情很不好,“那你说,凭王子腾如今的官位,王家曾经的家底以及薛家的帮衬,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 这? 吴嬷嬷也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王子胜和王仁败家,可也不至于败到这种程度。 “听说王仁在外面,抱怨过他大伯花银子很厉害。” 千里为官只为财。 王子腾当那么大的官,怎么就花银子厉害了? 这里面…… 她看着好像了然的尤本芳,终于也反应了过来,“大奶奶,您是说……” “知道就行了。” 尤本芳摆手,“总之,我们家和王家无可转圜。你只需要查好那倭国艺伎和王仁怎么搅和到一起,王仁都为她做过些什么事就成。” “是!” 吴嬷嬷不敢耽搁,行礼后,忙去查了。 此时,等待帖子消息的王子腾媳妇很烦恼。 在贾敬倒了后,她家夫君是同辈中最厉害的那一个。 她一直自持着身份。 宁国府沈太太在的时候,为了夫君的前程,她低个头也就罢了,可是尤氏一个小辈…… 王子腾媳妇转着手上的镯子,不知不觉就叹了一口气。 曾经,这尤氏见到她都要先行礼的。 她在老太太那里低头也就罢了,怎么夫君居然来信,要她和这尤氏交好? 虽然一直听说,贾家的事如今好多都是这位尤大奶奶做主,但她一个丧夫的寡妇…… “太太,”心腹陈嬷嬷小心翼翼的进来,“宁国府这边也把帖子退回了。” “……” 意料之中的事。 王子腾媳妇反而不烦恼了。 这可不能赖她了。 不是她不想低头,是人家根本不给机会。 “不过老奴打听了一个消息。” 陈嬷嬷道:“后儿,贾府要到白马寺祈福,说是两府的人都去呢。” “那后儿,我们也去白马寺转转。” 王子腾媳妇决定往白马寺来个偶遇的时候,田中幸子换头换面,正坐在离宁荣街不远的花枝巷,见刚刚进京的北川悠美。 “这是宁国府和荣国府所有人员的资料。” 她给她推过去厚厚的一叠资料,“可惜宁国府有孝,想要接触那位尤大奶奶和贾蓉并不容易。” 要是贾珍还在,她们的可操作性,就容易许多。 偏偏这个喜好美色的早早没了。 而贾赦虽然也是酒色之徒,却是个家里蹲,想要接近也没那么容易。 “如今最好接触的,是荣国府贾琏。” “就是他,坏了小野大人的事?” 北川悠美正好翻到贾琏的资料上。 “是!” 田中幸子点头,“这人也有京中纨绔的一切习性,不过家有母老虎……” “贾家和王家的关系不是已经很不好了吗?” 北川悠美的目光尽数集中在贾琏身上。 资料上说,贾琏长相俊美呢。 而且年龄也合适。 “没办法,人家肚子争气。” 田中幸子道:“他又和那个王熙凤自小青梅竹马的长大,这位琏二奶奶又是个聪明的,早借着上次流产,王家人没帮她,反而帮那位王夫人跟娘家生了隔阂,对王家不管不问。” 这样啊? 北川悠美的面上有些不开心了。 “贾琏虽然好接触,贾家新出的族规却不好弄的很。” 田中幸子看这个喜好美色的家伙,“贾家如今有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纳通房的族规。” 连通房和妾室都不能纳了,更何况外室? 其实要不是王家那边警觉太快,王仁出不来,她自己就可以把事情弄好了。 “不论什么行动,你都要算计好了。” “行!” 北川悠美翻到了后面,“他们后天不是要到白马寺祈福吗?” 她笑笑,“要不,你给我创造个机会?” 这? 田中幸子眉稍一挑,“你是说制造个意外,然后你救人?” “不行吗?” “……行!” 要是意外真死人了,那也是那家人倒霉。 谁叫贾琏坏了他们的事? 她们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又通过多种关系,和邢部大牢里的普通犯人家眷扯上关系时,尤本芳也拿到了吴嬷嬷新近所查的一切。 她的眼睛最终聚集在邢部大牢上。 那些倭国人可是全部关在邢部大牢呢。 就算要劫牢……,那么多人,想要转移也不容易吧? 或者他们要找的是其中一个人? 是那位右相吗? 所有倭人中,右相德川圭佑的身份最高。 如果只救他一个人…… 尤本芳又迅速摇了头。 邢部大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劫的。 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那他们…… 就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德川圭佑等人,可能藏下的什么东西而来。 “请蓉哥儿。” 还得叫那位空空儿帮忙啊! 于是,这天晚上,空空儿章望又接了宁国府的活。 但这几个倭国女子,他们不是没盯过。 新来的商队拿下后,他们就盯过去了,只是这些人都是没有功夫的。 以前在江南,还能在各种宴席上献艺为生,到了京城,因为倭国人一再犯事,她们连活都找不到了,盘缠用得差不多,才挂靠到了春风楼。 这几乎是倭人艺伎的必走之路。 年轻的时候她们被人追捧,但若不能嫁人从良,差不多都会流落到青楼。 他们盯了好几天,确定没问题才撤的。 怎么尤大奶奶还要盯? 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但这位尤大奶奶好像还不曾干过什么无用功的事。 章望当晚就去了春风楼。 只是没想到,最重要的田中幸子居然不在。 他盯了她们几天,知道这个田中幸子才是她们的头。 这大晚上的…… 章望急忙联系在京的暗二,请求帮忙一同查找。 但这大晚上的,京城这么大,想要查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 天色在他们的四处奔忙中,渐渐亮了。 这一天,正是贾家去白马寺祈福的日子。 一大早的,尤本芳带着几个姑娘到西府,陪着老太太用了早膳,这才各自登车。 不同于红楼里贾家去清虚观打平安醮,一群丫环叽叽咕咕,马车拉了半条街,这一次,贾家低调的很。 哪怕贾母和尤本芳,都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丫环和一个力气大的婆子。 其他人有样学样。 贾母也没有单独坐轿子,她的马车上,还带了黛玉和湘云。 邢夫人和李纨、迎春同车,尤本芳和探春、惜春同车。 贾政单独一辆,服侍的丫环婆子们坐了后面两个大车,贾赦、贾蓉各带四个小厮亲自骑马护送。 这样往白马寺的车队,不说每天都有,至少在好日子的时候,百姓见多了。 尤本芳跟着林妹妹往林家去了几次,如今并不好奇街上的样子了。 倒是惜春年纪还小,还时不时的透过车窗看外面的热闹。 “嫂子,这条街我没走过呢。” “我也没走过。” “嗯,我同样。” 尤本芳和探春都往外面瞥了一眼。 出门嘛,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两个人的面上,都带了点微笑。 “那下次林姐姐再回家,我们请她带我们绕一绕。” “哈哈,林姐姐大概不想再带你了。” 探春忍不住笑了,“你忘了,之前,她弹琴,我写字,你画画,林姐姐就说,她本来可弹可不弹,结果因为我们俩,搞的跟写作业似的,每隔一天,都要弹几曲,搞的她都不想弹了。” “那是她懒!” 惜春正对画画感兴趣。 跟着姐姐们一起,大家互不打扰的各弄各的,她感觉超级有意思,“三姐姐,要不我们提议,再让林姐姐学个笛子吧!” “不敢!” 探春笑,“我怕她一怒之下搬回家,不要我们了。” “搬回家倒不至于,”尤本芳也笑了,“不过有可能会关上邀月苑的大门,把你拒之门外。” 这? 真有可能呢。 到时候,哪怕嫂子都不会帮她说话。 惜春嘟了嘟嘴,“嫂子~”她扯着尤本芳的袖子,“那不要她学笛子了,下次回林家,你让她带我们绕一绕嘛~” “嗯!” 尤本芳笑了,“相比于笛子,你林姐姐肯定更愿意带你绕一绕。”说到这里,她朝她眨眨眼,“知道这叫什么吗?” “哼~” 惜春明白了,“别当我傻,我什么都知道。” 嫂子以前教过的。 想要达到某一目的,先狮子大开口,对方肯定不同意,然后再说个小点后,差不多都能成。 “那这绕一绕的事,就交给你自己了。” 尤本芳笑盈盈的开口,“我希望多绕一绕,听说西大门那边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 “成!” 惜春的眼睛一亮,“就交给我了。” 探春在旁边,看妹妹又被嫂子哄成了小傻子,真是不忍直视。 不过,她也是既得利益者,就不拖嫂子的后腿了。 这边姑嫂三人说的热闹,那边,贾母一手揽着一个孙女,心情也极好。 王家终于倒霉了。 机关算尽又如何? 还不是算不过老天? 独苗养成那样…… “可惜二哥哥要上学。” 湘云很有些遗憾,“要不然,大家一起肯定更热闹。” “……二表哥刚到族学,马上请假到底不好。” 二舅舅也一起呢。 宝玉能躲,那肯定要躲啊! 黛玉连忙转移话题,“外祖母,今天我看二舅舅的气色好多了。” “人啊,心情好,那气色自然就好。” 贾母笑眯眯的。 大儿子那天跟她说了王家的倒霉事,她多吃了半碗饭后,遛弯消食去东苑,就跟二儿子说了。 果然,这几天,他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待祈了福啊,你二舅舅说不得就更好了。” 宝玉不来,二儿子也不会一口一个孽障了。 贾母现在只求他的腿能早点好。 “肯定会更好的。” 黛玉和湘云几乎异口同声,两人相视就是一笑。 贾母摸摸两个孙女的脸颊,笑得更加舒心,“过些日子,你爹也要回京述职了吧?” “嗯~” 林黛玉大力点头,“爹爹说,他大概会在九月进京。” 分开了一年多,她都好想他了。 第128章 北川悠美 马车里,贾政一个人坐着。 原本他是想带赵姨娘一起的,这段时间都是赵姨娘照顾他,很受用。 可是,这是去寺庙祈福,带上侍妾……,万一真有人说他宠妾灭妻呢?毕竟王氏居小佛堂,去寺庙祈福这么大的事,不带她,却带妾室,实在不好看。 贾政自己先否了这个决定,只带了两个长随。 如今,他们一个赶车,一个也坐在前面,随时等他吩咐。 他现在…… 贾政整了整衣衫,又从马车的暗箱里,拿出一面小镜,整了整发髻,又理了理胡子,生怕哪里弄乱了不好看。 以前去衙门,这流程每天都要走一遍,如今好长时间没出门,感觉都生疏了不少。 贾政看到镜中的自己又慢慢有些伤心了,这才长吸一口气,把小镜子往屁股下的暗箱一送。 人生哪能没起落? 连大诗人苏轼都无可避免,更何况他? 贾政自己劝自己。 他也一直在劝自己。 可很多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体面了这么多年,突然之间从家里人人尊敬的老爷,沦为二老爷,连官都丢了……,换成谁,一时都是接受不了的。 更何况,他还是被枕边人害的。 要不是那个毒妇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贾政慢慢捂了胸口。 他最心疼会读书,有孝心的大儿子贾珠。 若他的珠儿没死,肯定当过官了,二房怎么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贾政难受的很,一再后悔在儿子生病的时候,还逼他读书。 当然,他也恨王氏,若不是她蠢,不喜李氏,一再往儿子那里塞通房,或许珠儿的身体,也不能坏的那样快。 现在好了吧! 他们王家的独苗连子嗣上都难了。 哼~ 王家就该断子绝孙。 贾政在心里狠狠诅咒了一句,这才端坐好,等待以最好的状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今早他就已经试着这样干过一次了,当时连大哥的眼神都欣慰了些。 贾政对自己今早的表现很满意,希望再来一次。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慢,不过白马寺的香火鼎盛,更是小商小贩的集中之地,贾家虽然提前打了招呼,寺庙外人家是不管的。 而商贩们也盼着哪个贵人突发其想包圆他们哪个,或者大发慈悲,要在庙前撒钱呢。 这不是没有的。 年初唐王王妃新添一子,过来还愿的时候,可是撒了好几箩筐的新钱,就是金瓜子、银花生里面都有好些。 那天他们这些人可都发了一笔小财呢。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车队过来,贾赦也没让他们失望,朝提前一步过来的林之孝一摆手,“赏~” 马上就有两个小厮从车里抬出一个小箩筐,里面尽是今年的新钱。 “多谢大老爷,大老爷万事如意~” “大老爷合家安康~” “大老爷福寿绵年~~” “大老爷~~~~” 各种祝福词,在大家欢快捡钱时,全都不要钱的奉上。 此时,寺门已经大开,住持慧远大师早已笑盈盈的等着了。 白马寺是贵人们常来常往的地方,他哪年不出来接几波客人? 不过,除了真正的皇家,一般的贵客来此,他们也只会拒绝普通的香客。 是以此时的白马寺里,也还有好几个香客。 没有权,至少是有钱的。 王子腾媳妇常来常往,王家再拮据,也不妨碍她每年往白马寺撒几百两银子。 白马寺对这种长期稳固的客户还是非常关照的,每次她来,都有一间极好的客房,方便人家礼佛后,休息一会。 当然,花了五百两银子的北川悠美也在其列。 这是没法子的事,京城居,大不易。 好在她是带着任务而来,只要把事情办好,花的银子都是可以报销的。 她早就在等贾家来人了。 当然,为防被察觉什么,她还很中规中矩的在每一个佛像前驻足、上香、跪拜,表现的特别虔诚。 此行,除了要一个救命之恩,北川悠美和田中幸子透过种种,还把尤本芳列在了必杀榜单上。 贾家自能主事的贾代化、贾代善去世,贾敬避居道观以来,一直霉的很。 但贾珍那个不合格的族长去世后,尤氏这个继室却支棱了起来。 从王仁的某些抱怨里,田中幸子感觉,贾家的变化,跟尤氏脱不开关系。 反正是要杀一个人的,那就选这尤氏吧! 宁国府本就人丁不旺,再死一个,那个小族长贾蓉,还能只守一个小妻子? 更何况,他的小妻子身份不高不说,还没嫁过来呢。 如此一来,这个继失父后,又失了很好继母的小族长,说不得就能被她们所乘。 若是能拿下宁国府,那他们在京中的许多行动,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倭国女子,自觉为他们的未来,下了一步极好的大棋。 此时,在山门前下车的尤本芳,还完全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陪她来的是银蝶和管婆子。 在别人眼中,管婆子的歪嘴显得她特别丑,再加上长得壮实,是带不出去的,但在尤本芳眼中,管婆子恰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贴身保镖。 她的力气几乎是普通男子的两倍,再加上这段时间天天被会武的雪枝操练,其实很有些身手了。 尤本芳不管到哪里都带着她。 哪怕红楼里,最开始的时候没有直接的明刀明枪,但小命只有一条,她在这里有热爱的美食,有随时可摸的美人,还有不时的热闹可看,那当然要珍惜着点来。 去西府的时候,她都带,没道理出门反而不带了。 当然,她也明确教育了三春,出门在外,带个身手好点的丫环或者婆子,没事当然更好,有事马上就能顶上。 在这一点上,林妹妹最为赞同,因为雪枝正是她爹娘给准备的,显然他们也跟嫂子似的未雨绸缪。 而且这段时间,她们跟着雪枝每天练一练,身体都好了许多。 尤其林妹妹,以前烦了、恼了,可吃不可吃的饭,如今是必须吃了。 不吃是真的饿。 饿的胃难受,浑身没劲儿。 不过现在的关键是,她好像也没啥烦啊、恼儿的事。 每天都忙得要死。 想躲懒少弹一天琴都不行了。 一个个的就赖在她的邀月苑了。 林黛玉是完全没办法。 她跟着老太太一车,贾母看外孙女敏捷下车之后,还要伸手来扶她,别提多高兴了。 还是他们贾家的饭养人,看看外孙女如今的身子多好? 女婿林如海回京述职,看到肯定会高兴的。 说不得就能凭这个养外孙女的饭,为宝玉争取一二。 若林如海能看中宝玉,那他以后的路,一定比儿子顺畅多了。 贾母对此满是期待。 却不知道,林如海早把贾家的事打听得明明白白。 之所以每次给女儿送东西,都不少宁国府几人的,就是因为他的女儿在宁国府快快乐乐的长大,身体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尤本芳养好了。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住持慧远双手合十,笑呵呵的先行开口。 “托大师的福!” 贾母亦合十还礼,“几年不见,大师看着越发面有佛相了。” 白马寺这等有皇家标签的寺庙,哪怕不来呢,贾家每年也要往这里撒上几百两银子。 “老夫人谬赞了。” 慧远还是很高兴的。 身为佛门中人,面带佛相,就是最好的赞誉,“几年不见,贫僧观老夫人倒是越发的福田深厚了。” 这老太太一辈子享福的命。 不过,原本年老子孙不继,该有些不如意的,但是如今的面相……倒是又好了些。 慧远不由自主的就多看了一眼贾赦和被人抬着下来,坐着轮椅的贾政。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此二者的命,似乎都被人改了呢。 慧远心下不由的一跳。 能当白马寺的方丈,在某些方面,他当然是有一手的,要不然也唬不住皇家的人。 贾家这些人…… “阿弥陀佛!都是菩萨保佑!” 贾母听到慧远说她福田深厚,心里先喜了,双手先合十朝大雄宝殿方向就是一拜。 她这辈子,人人都说她福泽深厚,但是,老了老了,儿孙们不继,她就只能按当年国公爷所说,好生保重自己多活几年。 她这个国公夫人在,贾家就还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只要贾家人不犯大错,能抬手的,都会抬抬手。 这是她唯一能为子孙做的。 “里面已经准备好一切。” 慧远很满意她的虔诚,做了个请的动作,“请!” 贾母还礼,接过鸳鸯急步送来的寿星杖,和慧远并排拾级而上,邢夫人和尤本芳自动隔开三步跟随。 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中间微凹,边缘生着茸茸青苔。 贾母走的极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慧远特意放慢步子,听她的寿星杖点在石上的笃笃声,与寺中的梵唱应和着,竟自成韵律。 老头不由抚须一笑。 大雄宝殿前,知客僧早备好了?团,贾母上香叩拜时,慧远在旁亲自执起木鱼,和众僧一起念起经文。 他的声音雄浑中又带了份空灵,再加上木鱼声声,更显得宝相庄严起来。 尤本芳和邢夫人在贾母起身后,一起上前,然后大家依次而来。 白马寺供佛众多,但既然来了,又为祈福而来,自然是依次叩拜。 哪怕贾政呢,都被小厮扶着,小心的一一跪下。 直跪得他脸发白,身冒汗。 “来了。” 西侧的客房处,北川悠美站在窗前远看那边的动静,对隐身梁柱,蒙头蒙脸的田中幸子轻声道:“来的人还不少,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先找找哪一位是尤氏?” 机会只有一次,杀错了,可不好搞。 “放心,我有分寸!” 田中幸子当然不会动。 这些个娇太太娇小姐,跪一番后,肯定会累的。 对面的一排客房就是白马寺给贾家准备的。 她们肯定要来。 “你看看那位王家的大夫人。” 田中幸子对王家那般粗暴的阻止王仁见她,心中很是不满。 若不是王家干预,邢部大牢那里只怕都有了进展,“看看她想干嘛。” 不知道一家子怎么混的。 嫡支居然只剩王仁一个了,还不知道警醒。 田中幸子查过四王八公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皇家在忌惮他们。 这几家能干的继承人不是早死,就是绝后。 安安稳稳的,几乎都是酒色之徒。 嗬~ 田中幸子很有些鄙视。 前朝废武事,皇帝都死了几个,这位大庆的太上皇居然还不警醒。 他让王子腾步步高升,可也让他绝后…… 偏偏这样的皇帝还信佛,这是坏事做多了,心里害怕,所以求菩萨保佑吧! “能干嘛?” 北川悠美看到那位夫人带着一个小丫环往前面去了,冷哼道:“贾家不让王家的人进门,这位王太太十有八九跟我们一样,是来见贾家人的。” 她关上半扇窗,回头道:“趁着她不在,你潜到她的客房吧!” 是个好主意。 田中幸子深以为然。 反正王家和贾家早就闹翻了。 那再加一个好像也没什么。 谁叫他们把王仁扣在家里呢。 这是他们自己作的。 她一边往下跳,一边道:“瞅着点~” 话音未落,站在后窗警戒的千叶绫子就已做出她的手势,“快!” 田中幸子没有犹豫,好像泥鳅似的一个闪身,就从后窗出去了。 很快,窗子被开的轻响传来,千叶绫子朝北川悠美一点头,“成了。” 北川悠美脸上不由的绽放出笑容来。 只要这次的刺杀成功,她又顺利拿下贾蓉,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在京中的贵族圈,就算是有人了。 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在这里,她的名字可不叫北川悠美,她是开封陈家三房的独女、孤女,叫陈悠呢。 开封陈家有两位四品知府呢,怎么样都比那秦业的官职高了。 她虽是独女孤女,可是她的两个伯父厉害啊,她还有大笔的嫁妆。 有点脑子的,都该选她,而非秦家那个从善堂抱回家的养女。 “盯着些,有情况马上报来。” 第129章 刺杀 见面三分情! 不见面,那两家就真的完了。 王子腾媳妇觉得凭自己的二品诰命身份,以及曾经的交情,怎么也得把关系缓和一点儿。 大姑子做的那些事,跟他们王家和她家老爷真的没关系。 她一切都是为了二房,她是为妹夫争,为他们的孩子争。 她做错了事,你们弄她啊! 你们又不敢休,又不敢和离,就朝他们王家发邪火…… 王子腾媳妇挺鄙视贾家的。 这家子这样对付他们王家,十有八九还是想把宫里的娘娘拉回去,叫外甥女元春知道,是他们王家对不起贾家,你是贾家人,不能偏向王家。 哼~ 没有他们老爷,元春还只是宫里的一个小小女史呢。 当女史能有什么前途? 就算二十五岁的时候能够出宫,可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找什么好人家? 不是给人当后娘,就是到哪当姑子去。 “老太太~” 看到知客僧引着贾母等人往这边来,王子腾媳妇从桂花树下出来,笑盈盈的行了一礼,“真巧啊,您这是……带着一家子来礼佛呢?” 贾母:“……” 她吓了一大跳。 谁能想到这里能蹦出一个大活人? 还是王子腾媳妇朱氏? 老太太垂了垂眼,想装作没看到,可人家没脸没皮,居然想要伸手过来扶她。 尤本芳忙不动声色的上前几步,堵住朱太太要扶来的手。 “老祖宗,您累了这半天,早点回去歇着是正经。” 她一边扶住老太太的手,一边好像没看到朱太太,径直往知客僧刚刚说的客房去。 “老太太~~~” 朱太太崩不住了,堵住的时候,不仅面上满是委屈,就是声音都带了些哽咽,“侄媳妇这些年,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说出来,我改还不成? 您不能因为那一两个人,就把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全都丢了呀!” “……” 贾母冷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反而牵着尤本芳的手,想要避过朱氏,接着回她的客院休息。 “老太太~” 朱氏的脸上一下子涨红,她没想到,这家子这么不给她脸。 不说他们两家的关系,就算他们两家没关系,她堂堂二品诰命低声下气的说了这许多,也该给点脸了,“当年国公爷可是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 贾母听她居然敢提贾代善,那脸色就更黑了,“回去问问你家老爷,我家国公爷和东府大伯那边可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倒是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别以为这世上就你们王家最聪明。” 转换资源,这是权贵们彼此保命、保家族的手段之一。 可是,王子腾呢? 联合王氏,居然想要吃贾家的绝户? 贾母很清楚,这朱氏此时来此的原因。 无外是王子腾顶不住了,害怕了,想要求和呗! 别做梦了。 她的大孙子瑚儿死得不明不白,连累着大儿媳张氏也跟着去了。 看看琏儿如今做官有多顺? 张氏若是没死,琏儿肯定能更好。 她有本事,把两孩子教导的很好,也有本事管住大儿子。 他们荣国府的名声,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佛家有因果报应之说,朱太太也应该有所感悟才对。” 贾母丢下这句话,也不管能不能碰到她了,直接就从她的身边挤过去了。 可是此时的朱太太简直要疯了。 什么叫因果报应?什么叫应该有所感悟? 这是说她和老爷没儿子吗? 还是说仁儿以后子嗣艰难? 王子胜又当了一件宝贝后,到底不死心,满京城的又秘密请了几位大夫过去。 可是无一例外,都是侄子以后子嗣艰难。 朱太太原本就有心病,被贾母这么一说,哪里能受得住? “贾存周~” 她不能拿旁人怎么样,可是贾政…… 看到贾政,朱夫人的脸几乎扭曲了,“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夫妻的事,能全怪我家妹妹?” 贾政:“……” 跪了那么多佛,这一会的他特别疲惫。 对撒泼的朱太太,真是看也不想看。 王氏为何跟个泼妇一样? 还不是王家的家教有问题? 王子腾没儿子,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后来,他伤了子孙根,可是,在没伤之前呢? 朱氏生了两个女儿呢。 那么长时间,她但凡贤惠点,王子腾也不至于连个儿子都没有。 还有他…… 他没妾室吗? 他有啊! 可是王氏呢? 直到生了宝玉,有两个儿子了,她才停了周姨娘和赵姨娘的避子汤。 “要别人摸良心之前,朱夫人还是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他不软不硬的顶回去,“顺便也叫我那大舅哥好生摸摸良心。” 说着,他拍了拍轮椅,示意小厮们快点。 孩子们都没凑这里的热闹,一会就要各进各屋了。 贾政也想早点回屋躺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差多了。 换以前,磕几个头算什么? 这都是王氏害的。 “你你~~” 朱夫人气得手直抖。 这么多年了,王家一直把贾政这个老女婿当娇客待。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很看好他,想着他能考个官出来,到时候,有贾家这株大树,他们王家还能跟着沾点光。 可是,一年又一年贾政一直蹉跎着。 朱夫人原先是真的以为,贾政被贾赦害了。 直到他进了工部,那么有油水的地方,他连清客相公都要靠家里养。 朱太太越来越鄙视他。 再加上她自己的丈夫王子腾借着贾家,借着家里和薛家的银子,把京营牢牢握在手中,她对贾家更是只剩了面子情。 可是如今…… “还不快点扶叔爷进屋?” 贾蓉从后而来,挥手就让双寿等人帮忙。 “也麻烦这位夫人让让~” 他绷着脸,直视这个曾经连正眼都不看他的女人,“这里是白马寺,不是您自己家的后院。” 一大把年纪了,一点事都不懂吗? “……” 朱夫人看这少年冷漠、肃杀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就退了一步。 贾珍去世,她跟着去吃了一回席,但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没想到…… 朱夫人正要开口跟他说句话,就听客房那边传来惊呼。 原来,田中幸子终于从周围人的口中,知道谁是尤本芳了。 两边客房虽然相对而立,但相离并不远。 田中幸子直接就在这边的窗户处,以弩箭瞄准了尤本芳。 箭的破空声传来时,尤本芳正扶着贾母跨门槛。 这个时候,她是没法往左右两边去的。 但往前和往后也不容易。 田中幸子算准了这一点,直取她的后心。 咻~~~~ 尤本芳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其实已经迟了。 她几乎下意识的就低头、弯腰,顺势还把贾母往旁边一推。 但田中幸子既然是来刺杀的,当然不会只出一箭。 咻咻~~~ 又是两箭紧随而来,目标还是尤本芳。 此时的第一箭,因为她低头弯腰的及时,箭头是擦着她的肩头过的,一串血雨随箭往前飚出。 但这时候的尤本芳顾不得疼,贾母拄着拐杖急往门后藏的时候,她也急切的想往屋子里跑,可是脚被门槛所绊,稳住身形的后果几可预见。 在丫环婆子们的急呼声中,尤本芳下意识的往地上一扑。 两支箭堪堪在她背上射过去。 “有刺客~” “嫂子~” “嫂子小心~” “母亲~~” 雪枝和管婆子等人反应过来时,惜春和黛玉被李纨扯着,不让她们扑过去,但远一点的贾蓉就没人扯了,急扑过来。 他身边的小厮们,也都顾不得贾政了,全往这边冲。 同一时间,田中幸子的第四支箭,第五支箭,也都往人群中射来。 但雪枝既然发现了,哪里还会再给机会? 她几乎想也没想的,抬手就把自己的荷包和香囊砸了过去。 哐~~ 嗤~ 荷包里的银子正好砸在第四箭上,当场把它打落,但是香囊就不行了,被箭射中,往贾母那边射的时候,管婆子没有半点犹豫的扯过贾母的拐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当’一下把它砸下。 所有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管婆子守在门前,双眼瞪得有如铜铃一般。 她长得丑,又能吃,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吃不饱的。 所以,尤本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烤红薯。 那时候,她还想攒几个钱给女儿,克扣的很。 但跟了尤本芳之后,发现她力气大,肉食上供应的足,吃食方面,更是敞开了让她使劲造,管婆子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命。 前面的几箭她没顾上,这两箭…… “拿下刺客~” 管婆子打下那一箭的时候,大声嚷嚷,“快,都上。” 雪枝、司棋、侍书、入画、不敢有半点耽搁,哪怕她们连个挡格的东西都没有,也都往对面的客房冲去。 田中幸子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勇。 不是说这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吗? 不是说这些丫环们个个都跟副小姐似的,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吗? 她以为十拿九稳的一箭落空,以为能建功立业的第二箭第三箭,又扑了个空。 第四箭、第五箭又都被人打下了。 田中幸子不敢犹豫,第六箭第七箭紧跟着射出。 咻咻~~ 这一次,她射的是最先冲来的雪枝。 但雪枝是傻的吗? 刚刚那是没办法,现在她早抽了自己的大汗巾子,利用中间的软甲和铜扣狠狠的拍向两箭。 她和身后的司棋几个,有半师之名呢。 平日里没少得她们好处。 此时,虽然知道让开是最好的方法,可她不舍得她们遇险。 再加上,她对自己的软甲和铜扣很有信心,身体跃起的瞬间,接连拍下。 当当~~ 果然,铜扣正好砸在箭头上。 咻咻咻~~~ 又是三箭射出。 田中幸子发现不对,已经在给自己寻找退路了。 再不走,贾蓉的那些小厮就要全冲进来了。 一旦被拿,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田中幸子也不管有没有射中谁了,纵身一跃,就往后窗去。 “躲~” 雪枝感觉那人要跑了。 但这三箭离得太近,她一时肯定是打不下的。 自己躲避的同时,也急令后面的人躲开。 这时候,双寿带着人已经冲至。 嘭~ 客房的大门被撞开的瞬间,只看到一抹黑影刚刚翻出去。 雪枝身体一荡,从窗户冲进,“追~”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纵跳,跳出了后窗。 双寿几个不敢耽搁,也急忙追去。 “大奶奶~” 外面的丫环婆子们惊慌避开那几箭的时候,管婆子丢下老太太的拐棍,扶向艰难爬向一边的尤本芳。 啊啊啊,太疼了,她的腿可能也扭了。 尤本芳面色苍白。 她是跟着雪枝学了几招,但那么紧急的关头,她啥都不记得了,只有本能。 本能的弯腰低头,本能的趴下。 偏偏一只脚,还挂在门槛上。 “芳儿,你怎么样了?” 老太太被冲进来的鸳鸯扶住,她的腰也有些扭着了,虽然也吓得紧,但这一会,她更关心差点把命丢了的尤本芳,“有没有伤着哪儿呀?” “母亲~~” “大嫂~~~” “大嫂~” 贾蓉和惜春跑进来的时候,都慌的不行。 两人吓得嘴唇都白了。 地面上那一串的血太刺目。 “没事,我没事!” 尤本芳一边捂着还在冒血的肩头,一边安慰吓着的人。 “快,把门关上。” 也挤进来的邢夫人朝李纨急道,“快叫外面的人叫大夫。” 此时,知客僧早就吓傻了。 刺客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白马寺呢? 哪怕皇家王爷出行呢,也没这样的事啊! “大奶奶~” 管婆子小心的抱起尤本芳,“还有哪里不舒服?” “脚,脚扭了。” 尤本芳‘嘶嘶’的抽着气,“轻……轻着点。” 突然之间被凌空抱起,伤脚失去了支撑,疼的她浑身冒汗。 “快,扶着躺下。” 贾母捂着胸口,也想晕倒。 可是不行。 她要晕了,尤氏又这样,万一刺客再来呢? “蓉哥儿,让人守好门窗。” “是!” 贾蓉确定继母真的没有性命之忧,又听到外面传来赦叔祖的声音,忙大声应下,“叔祖,这边~” 第130章 迁怒 白马寺的僧人全数出动。 不拿下刺客,他们以后不用混了。 主持慧远气得呼呼大喘气,把胡子都吹飘了,“确定对方只是冲着那位尤大奶奶去的?” 汇报的知客僧面色苍白,“前面的三箭很明确的冲着尤大奶奶去,后面的几箭先后被打落,小僧不能确定还是不是冲着她了。” “……查查这位尤大奶奶。” 慧远注意过贾家人的面相。 变化都挺大的。 不过这个尤氏是继室,他还真没怎么在意。 刺客这么只冲着她去…… 慧远忍不住的就想再去看看,看看她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还有,所有还滞留寺内的香客。” “回主持的话,那刺客就藏在王家大太太的客房,所有的弩箭也全是从客房射出的。” 知客僧犹豫了一下又道:“不仅如此,王家那位朱夫人,此行也是对着贾家而来,好像两家是有什么不愉快了,她是来求和的。但是贾家自上而下,都没给好脸。这事……,您说是不是王家……” “不可能!” 慧远几乎想也没想的摇头,“越是明摆的事,越不可能。” 那王子腾是好惹的吗? 人家是九省统制呢。 “客房是我们白马寺的,刺杀发生在白马寺,不想被人反咬一口,就把刚刚的念头,给老衲按紧了。” “是!” 知客僧吓得连忙应诺。 但白马寺这么大,又背靠北运河,刺客只要踩好点,想逃并不是很难。 尤其贾家这次来的人不多。 这边知客僧刚退下未久,那边又有僧人来报,贾家报官了。 慧远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知道避免不了要报官,但是…… “全力配合!” 堂堂佛家清净地,如今要被刀剑所扰啊!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他转身朝殿中诸佛深深弯腰时,化名陈悠的北川悠美已经拿着陈家的帖子来敲贾家的门了。 开封陈家虽然不是勋贵世家,但在文官中还是很有清名的。 尤其听说人家带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跌打损伤药过来,李纨、迎春几个忙亲自接待。 “两年前我家出了些事,服侍我的嬷嬷、丫环为了护我,尽都陨命……” 她好像生怕贾家人误会一般,先说了这些药的来头,“从那以后,这些应急的药物,我就随身带着了。怎么着都比寺里的好些,奶奶和姑娘们若是觉得能用便用,若是不能……” “能!多谢了。” 李纨几个正愁没有好药。 尤本芳的肩头被那弩箭箭头犁翻了一条血肉,偏寺里的金疮药没什么大用,虽敷了好些,可至今还在流血。 而且这伤的位置特殊,不好随意给大夫看,得另请医女才行。 于是,被雪枝检查没问题的金疮药又被敷到了尤本芳的肩上。 “大奶奶感觉这药怎么样?” “好多了。” 尤本芳有气无力。 肩疼、脚疼。 虽然死里逃生,但疼痛也是真实的。 寺里的普通金疮药敷上去,虽然能安抚一点突突跳动的伤口,可是,安抚的作用并不是多大。 倒是陈悠送来的金疮药,敷上去后,冰冰凉凉的,感觉把心里和身体的烦躁、恐惧都按下了些。 “报官了吗?防着那人从北运河逃。” 她得罪过什么人?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穿进这红楼世界,想的是怎么保命,怎么保住宁国府几个人,然后延伸到荣国府。 只得罪过王家。 王夫人下死力想要弄死她。 可是,她再弄,也只会用内宅手段。 现在居然有人刺杀她,还专门刺杀她一个人…… 尤本芳不能不怀疑王家,怀疑王子腾。 毕竟当时她和贾母在一起,可是刺客放着贾家的老祖宗不杀,放着贾家的那么多人不杀,显然不是跟贾家有仇。 “另外,查问王家大太太。” 刺客是在王家客房射的弩箭,聪明一点的人,可能会想,王家不会这么傻,但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聪明人。 这一会因为与王家的旧怨,尤本芳只当自己是庸人了。 “查问白马寺。” “放心吧,都在做着呢。” 贾母看她伤成这样,还不放心刺客那边,忙安抚道:“不会让那刺客逃了的。” 说不后悔是假的,是她一力要来祈福的。 真要是把尤氏的命害了,看蓉哥儿和四丫头的样,只怕连她都要怨上。 “你好生在这歇着,不要东想西想,等医女来了,老婆子再来看你。” “四妹妹帮我送送。” 尤本芳安抚的拍了拍流泪的惜春。 她都没哭呢。 这小孩子哭什么哭? “又不远,四丫头乖,好生陪你嫂子。” 贾母早就不想在这待了。 刺客就是冲着尤氏来的呢。 万一还有呢? 要不是大儿子已经带人守住了这里,尤氏一时又不好挪动,她都要马上下令回家了。 贾母去了隔壁休息,惜春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嫂子,我给你吹吹。” 她上次跑快摔了腿,嫂子替她吹吹,她就好多了。 “乖,我没什么大事了,二妹妹,林妹妹,你们带上四妹妹也去歇歇。” “嫂子,我们不累!” 迎春哪里敢走? 她看出来了,林妹妹和三妹妹都不会走。 “您就让我们在这陪着您吧!您累了,就闭上眼,我们不吵的。” “婶娘不是在问王家大太太吗?你们也帮我去听听。” 邢夫人不是个聪明人,很容易被人忽悠,尤本芳哪里放心? “那我去吧!” 林妹妹主动站起身,“三妹妹和四妹妹在这陪你。” 此时,朱夫人也很懵。 刺客跟她有什么关系? 虽然是从她客房来…… 想到人家是从她的客房来,她的后背就升起一层白毛汗。 老天爷,她是不是跟刺客共处一室好久啊? 只要一想到,她跟刺客曾经共处一室,哪怕坐着,朱夫人的身子都有些发软。 “夫人既然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那就去跟官府说吧!” 邢夫人的耐心早就耗尽。 她不满王家太久了。 王氏就是仗着王家,骑在她这个大嫂的头上。 “这件事,我们贾家……没完。” 她‘嘭’的一声,摔了个杯子,起身就走。 朱夫人并没有站起来相送。 她跟邢氏这个蠢妇说不着。 说了也没用。 到时候还要费二次口水。 她喝茶定心的时候,努力想到底是谁要刺杀尤氏。 为什么刺杀她的时候,还要把王家拉上? 还是说,这真的是夫君的手笔? 朱夫人有些不太确定,因为她的丈夫在一些事上,跟那个大姑子一样,是有些不择手段的。 “问问王家的人来了没有?” 她朝陪着的心腹婆子摆手,让她赶紧去问。 一会官府就要来人了。 她堂堂朝廷二品诰命,总不能真的被人家当犯人审。 “是!” 婆子急匆匆去了,朱夫人不放心,又四处打量这屋子。 尤其梁柱这等地方,生怕又藏了什么人。 她看了梁柱,又不动声色的查看了床底,这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此时,出来的邢夫人正好遇到化名陈悠的北川悠美,听说她的药好,还非常慈爱的站在廊下,跟她说了几句话。 北川悠美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巴结人家,非常谦虚、客气的主动告辞。 她刚刚推开自己的客房门,后一步的千叶绫子就道:“贾蓉回来了。” 回头时,果然,贾蓉正脚步匆匆的带着一个医女过来。 看他跑得满头汗和一脸急的样,北川悠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贾蓉已经知道她送药一事,远远拱了个手,就带着医女进了尤本芳的屋子。 “母亲,儿子就在这里,您别怕!” 尤本芳点头,朝医女道:“麻烦了。” “夫人客气!” 医女行了一礼,打开医箱时,银蝶等人已经捧着几盆擦洗的水进来。 贾蓉不方便在这,又低头跟医女道了声辛苦,这才退出。 他已经命双寿回家叫人了。 那个刺客就是冲着继母来的。 而且看对方的身形,十有八九是个女子。 会武,有军中的弩箭,能训练出这样女刺客的,并没有多少人。 他径直就往朱夫人如今的屋子去,也不耐烦去敲什么门了,‘嘭’的一声,他是用脚直接踹开。 突如其来的响声,不仅朱夫人吓了一跳,就是被人遗忘,缩在贾母隔壁客房的贾政都吓了一跳。 他今天真的吓死了。 随便哪个箭朝他来,他都躲不掉啊! 老天爷,他娘选的什么破日子? 他好想回家。 贾政摸着自己的断腿,都想哭了。 可恨,他还不好一个人回去。 侄媳妇被刺杀并且受伤了,他这个当叔父的要是不管不顾的,只顾自己逃回家……总是不经讲究。 但他在这里有什么用啊? 贾政觉得自己需要大夫,需要喝压惊的药。 要是早知道…… 贾政第一万次的后悔时,蓉哥儿已经让人把朱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都拿下了。 “非是贾蓉不信任夫人。” 蓉哥儿面容冷峻,“而是此事涉及到我母亲性命,为了我母亲,也为了给王家洗脱嫌疑,只能得罪了。” 朱夫人:“……” 她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 什么洗脱王家的嫌疑?这分明是认定了他们王家了呀! 贾珍那个酒色之徒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还是说,他像其祖父贾敬? 对贾敬和那位过世的沈夫人,朱太太和王子腾向来小心、客气,不敢让他们抓到任何辫子。 “好好好~” 朱夫人涨红着脸,长长的吸气,又长长的吐气,“倒是没想到,哥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她对这个先前看不上的小子生起浓浓的忌惮。 “夫人过奖了。” 蓉哥儿面无表情的告辞。 这边的动静,站在窗前的北川悠美看得明明白白。 虽然他是按着她和田中幸子的设想来,把目标放在了王家,可是,朱夫人的身份不同,他如此粗暴、干脆,跟她原来想的真的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这个小族长,就算有些能力,也有大庆读书人的通病,文弱且温柔。 如今…… 北川悠美心中蒙起一层阴影。 宁国府到贾蓉传承了四代,似乎除了去世的贾珍,都不太好惹呢。 尤氏又没死,她想表现都没得机会。 送的那点药,离救命之恩太远了。 想要这母子两个退了原来的亲,好像没那么容易。 北川悠美心中烦躁不已。 是她和幸子太大意了, 谁能想到尤氏一个内宅妇人,那一会的反应那么快。 换成一般二般的人,肯定都成功了。 “贾琏来了。” 千叶绫子低声道:“看着倒比那个贾蓉风流多情。” 那身形那气度,那一双桃花眼着实不错。 “而且荣国府的爵位比宁国府高。” 贾琏又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还比贾蓉高一辈。 “没用的。” 北川悠美叹息一声,“一,我不能做妾,二,贾家不允许纳妾。” “那若是那位琏二奶奶难产而亡呢?” 什么? 北川悠美忍不住看了一眼千叶绫子。 “王、贾两家已经闹成这样。” 千叶绫子声音冷冷,“我们再加把火,让那王熙凤死了,你嫁进去照样是正头妻子。” 北川悠美:“……” 她心动了。 世家大族一旦定了亲,一般很少有退亲的。 那秦氏因为贾珍的孝才没嫁过来,也就是说,她也等于守了公公的孝。 体面一点的人家,正常是不可能再退亲了。 但是让那王熙凤死,就容易许多了。 或者她也可以让秦氏死。 不过贾蓉身上有孝,万一他要名声,再替未来的妻子守个孝呢? “再看看吧!” 北川悠美只能再次叹息。 不管哪个死,貌似这贾家人都要守孝。 “看看谁好接触。” 带了审训高手的贾琏,不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 一路急奔而来的他,和贾蓉一样,也怀疑了王家。 朱夫人的两个丫环两个婆子,看着凶神恶煞似的衙差慌的不行,虽然在这佛家重地,还没受刑,一个个也吓得不行。 “都拖出寺外用刑吧!” 贾蓉在知客僧再次伸头的时候,冷冷道:“还有他……”他指着知客僧,“这边的客房,都是他安排的。” 啊? 知客僧简直惊呆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他正要呼声‘阿弥陀佛’,贾琏已经一摆手,“都拖出去。” 尤大嫂子的命差点没了呢。 贾琏对这白马寺甚为迁怒。 第131章 阴骘纹 主持慧远闻声匆匆赶来。 佛家清净地,不容贾家胡来,“阿弥陀佛!还请两位施主息雷霆之怒。” 他看着面如寒霜的贾蓉,正要再说什么。贾琏已然开口,“大师!我嫂子是朝廷二品诰命夫人。她在贵寺遭此横祸,还请大师给我贾家一个交代,否则……” 他冷哼一声,“我们就一起到太上皇面前分辨分辨吧!” 真当他们贾家好欺负? 年年往这里送银子,这京城的权贵人人都往这里送银子。 就是皇家也不能免俗,可是白马寺呢? 虽说每年也会施上几场粥,但跟他们所得实在是九牛一毛。 昨天六百里加急,淮河水患,可是朝廷没银子赈灾。 兵部给他们任务,要求今年在规矩之内以罚没、收银为准,尽可能的为边军创造几顿买肉的银子。 因为这个,指挥使和他们四个副指挥使才紧急磋商。 权贵他们轻易得罪不起,尤其那些人盘根错节的,贾琏也不想动,普通百姓日子清苦,他更不想动。 为此,今天他据理力争,只朝商家动手。 倒也不用刻意针对,只盯着哪家逃税便成。 看好各个关口,查他们很容易的。 反正就他所知,哪怕薛家都在想法子避税。 查他们一个,比查普通小商小贩一百个,甚至一千个。 只是没想到忙了那边,这里却出事了。 贾琏懊恼的同时,又起了点别样的心思,于是更加严厉的道,“这佛家清净之地有此刀剑之祸,实是大师监管不到位。” 慧远:“……” 一时之间,他居然无言以对。 贾家文字辈不行,想不到下两代都还出了人物。 “阿弥陀佛!” 他沉痛的宣了一声佛号,“老衲惭愧,缉凶一事,我白马寺会全力配合。” 这人的面相也变了。 和贾蓉一样原该绝嗣,中年、老年落魄才对。 可是此时再看不仅有儿有女,其眼角居然也衍生了两道阴骘纹。 这是做了什么大功德之事啊! 慧远不想给自己的未来惹麻烦,又低眉顺眼起来。 “如此甚好!” 贾琏和贾蓉对视一眼,神情没有放松,反而更为凝重。 这老和尚在传说中,可没这么好说话。 “大师!” 贾蓉也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家母受此横祸,做为家人关心则乱,若有什么过份之处,还望大师海涵一二。待拿住刺客,我们叔侄定然亲来赔罪!” “不敢不敢。” 能缓和点,客气些,大家把彼此的面子都兜住,就可以了。 慧远也缓和了下来,“北运河那边我们有专人看管,目前看来,那人还未离开白马寺,施主既然带了许多人来,那就逐步排查吧!” 他也恨透那个刺客了。 在哪刺杀不好? 非要跑到佛门清静地,不怕佛祖怪罪吗? “在下也正有此意。” 贾琏深深看了他一眼,“请大师吩咐好下面的人,不得阻拦我们五城兵马司查案。” 佛门敛财,只看当初的水月庵净虚就知道有多厉害了。 那还只是家庙呢。 如今国库没银子赈灾,那若能借大嫂被刺一事,重查白马寺……,说不得也能抠出来些。 贾琏带着目的性,重查白马寺时,缩在寺庙柴房的田中幸子,都想骂娘了。 计划里,从北运河方向,她很容易就能逃掉的。 可恨,当时那些人追得太紧,他们的呼喝声,惊动了北运河方向的守门僧。 那些个家伙都会点武功,最终她没敢往那边跑。 但没想到,哪里都有僧人。 无奈之下,她才匿藏起来。 明明追她最厉害的丫环,都放弃回去了,怎么找她的人还越来越多? 田中幸子不敢有半点动作,就缩在几捆柴火后面。 但这里不是长久躲藏之地。 她现在好希望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能帮一把,至少制造点混乱,让她逃啊! 她要被抓了,那以后的倭国人还能在大庆行走吗? 贾家会不惜一切的报复。 人家再落魄,对付他们这些外来人也是可以的。 田中幸子在心里祈祷的时候,尤本芳的伤口也终于被医女包扎好了。 此时,她身上的血污,也全都被擦洗干净,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母亲,顺天府那边也来人了。” 贾蓉道:“儿子先送您和老太太回去,再重新回来盯着行吗?” “确定刺客还没逃出白马寺?” 尤本芳一边喝苦药汁子,一边问他。 “对方原先是想往北运河方向逃的,不过我们的追捕惊动了那边的几位僧人,那刺客大概怕被我们围剿,就往桃林、梅林方向去了。” 蓉哥儿道:“那边的地方太大,儿子担心她再转回来,就和雪枝回援回来,不过,当时已经由白马寺的僧人顶上了。他们也怕刺客逃出,白马寺要担责任,能出逃的地方,早被严密监管。” 做为达官贵人常来常往的寺院,白马寺的一些武僧,还是有些本事的。 “所以,儿子也认为,对方并没有逃出白马寺。” 主要是今天的白马寺就他们这些人,没有普通香客,那刺客想扮成香客的模样浑水摸鱼都不行。 “回家的事,先不急!” 尤本芳略为沉吟,“倒是这刺客……,蓉哥儿,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王子腾!” 蓉哥儿没有犹豫的就说出了王子腾的名字,“他有能力有手段,更有机会培养此类刺客。” “那你觉得,朱夫人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的。” 蓉哥儿回忆朱夫人当时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道:“若我是王子腾,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那个人跟他继母可差多了。 “那王家的丫环婆子,也都不认识那个刺客喽?” “……从目前的审讯来看,他们确实不认识。” 蓉哥儿道:“那个知客僧也是一脸懵,跟刺客应该没关系。” 不过,再没关系,他继母在他们寺庙被刺是事实,白马寺休想摆脱嫌疑。 “是吗?” 尤本芳眉头紧蹙,“那就再查查今天的所有香客。我们也得警惕背后之人,利用我们和王家的恶劣关系,行栽赃之事。” 隐隐的,肩膀还在一跳一跳的疼,她不能被刺之后,还让背后之人笑话她蠢。 ? ?推荐朋友新书《乐安行》,作者:姚颖怡 ? 幼安被赘婿薛坤算计,家破人亡。七年后,幼安带着女儿来到京城,当务之急,是帮薛坤抬高身价,再卖个好价钱…… 第132章 查账 白马寺,贾母歇了好一会,又听说尤本芳的伤已经控制住,就再也待不住了。 她们得回家呀! 虽然琏儿带了许多兵来,可刺客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吧? 这大白天的,人家不好活动,但晚上呢? “让几个爷们马上过来一趟。” 她吩咐鸳鸯,“就说我立等着。” 于是,没多久,贾赦、贾琏和蓉哥儿就都来了,就是贾政也在小厮的帮助下,被抬了进来。 “那刺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 贾母深为忧虑,“我们一家子都在这,也不是个事,所以老婆子的意思是,能回去,我们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除了王家,尤氏带着蓉哥儿稳住宁国府的时候,在族里也得罪了许多人。 反正贾母觉得在贾家,自己比尤本芳更重要,王子腾就算要杀谁,也只会是她。 那么这场刺杀,不是族里的人,便是王子腾的对头,对方是要借着贾家的手搞王子腾。 族里的倒还好,她有两个儿子,孙子更有好几个,是不怕的。 但如果是王子腾的对头在搞事……,那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为防意外,得赶紧回家。 “老太太说的是。” 贾政第一个附和,“什么地方都没有我们自己家安全。” “老祖宗……” 贾蓉不同意,“此时正是排查刺客的最佳时机,僧人、官兵和我们家的人,都在集中精力干这事,此时回去,难免精力分散,一个不好,等于又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人的命,可只有一条呢。 这一次继母能侥幸躲过,可下一次呢? 贾蓉不敢赌。 也不想赌。 “要不,您看这样,我们还按原计划先在寺里用个素斋,然后歇一歇,差不多还是申时二刻动身回府。” “老太太,就按蓉哥儿说的办吧!” 贾琏支持,“我们在这,那些人才能用心,我们不在……,万一谁松懈,让那刺客逃了,贾家以后只怕后患无穷。” “……是这个理。” 贾赦当然是支持儿子的,“那刺客看着是对着侄媳妇去的,但是,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找着,显然身手不错,其又是个女子,万一哪天猫到内宅……可就不好了。” 贾母:“……” 贾政:“……” 两人都有些害怕。 都想着对方是冲着尤本芳去的。 但又都怕万一人家手闲,再弄几个呢? “这样~” 贾母在心里挣扎了一会道:“蓉哥儿,你去问问你母亲吧,看看你母亲怎么说,她要是也同意我们回去,那我们就回去,不同意……,就按原先的计划来。” “是!” 贾蓉同意了,正要走,贾琏道:“我也一起吧,有些事,我还得问问大嫂。” 贾母直摆手。 孙子当官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 换以前,她这个老祖宗既然开口了,他就没有不同意的。 可是现在倒好,她和政儿都说要回家,他却持了反对意见。 贾母挺烦的,赶紧让他滚蛋。 于是没多大一会,尤本芳就见到这叔侄两个了。 “既然刺客还有可能在寺里,那当然是全力查她为要。” 不拿下了,哪里能心安? “嫂子说的是。” 贾琏犹豫了一下,朝银蝶和管婆子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两人可不敢听他的话,齐看尤本芳。 尤本芳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两人连忙行礼,退出时,还心细的把门给关上了。 “二叔是查出了什么吗?” 蓉哥儿关心则乱,忍不住先开口询问。 “那倒没有。” 贾琏推开后窗看了看,确定那边的围墙站着雪枝才放心地回来,“不过,我想借大嫂被刺一事,动动白马寺。” 后面的五个字,他的声线压得极低,“淮河水患,昨儿六百里加急进京,可是国库没银子,兵部的大人们还给我们五城兵马司加了活,要我们给边军创造几顿买肉钱。” 这个官,就是大嫂替他谋划出来的呢。 贾琏不想隐瞒,“但是大嫂、蓉哥儿,你们都知道,普通百姓卖点菜,卖点柴能有几个钱?所以,我们几个指挥使,一致决定,只朝那些大商家动手,查他们偷税漏税的证据。” 这是个好办法。 尤本芳点了点头。 红楼里,作者也曾隐晦的提起过天灾,如甄士隐落魄出家前,有这样一段描写,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夺田地,鼠窃狗粮,民不安生, 又如乌进孝进宁国府交年底的租子,提到雪大,说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 当时他还又说了另外两场灾祸,一是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全都受了灾,二是,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等等。 虽然这里面也有些水份,但是,贾珍最后没有追究他送的银子少了大半,显见也真实发生了些。 毕竟京城首善之地,连刘姥姥都有过不下日子的时候。 “但查那些商家,需要的时间太长。” 贾琏眼露求恳之色,“至少解不了淮河水患的燃眉之急,所以,弟弟想借嫂子的事……”他弯着腰,拱着手,“动动白马寺,那慧远老和尚有钱的很呢。” 嗯? 尤本芳和蓉哥儿都很惊异的看向他。 这是他们都没想到的事。 不过白马寺嘛…… 蓉哥儿又转头看向继母。 他觉得二叔说的非常有理。 白马寺有钱,真的太有钱了。 不仅正殿的佛像全都塑了金身,其他的偏殿也是如此。 他爷爷信道,但宁国府每年还会往这边送两百两银子,据他所知,西府那边更多。 “……成啊!” 尤本芳很欣慰,“你想让我如何配合,我就如何配合。” 此时抓刺客反倒是小事了。 红楼里,贾琏虽然在色之一字上,很有诟病,但人品是没问题的。 比步步高升的贾雨村不知好了多少倍。 石呆子的古扇,贾赦想要,父子两个是拿银子去买,人家不卖,他们也没强逼。 但贾雨村为了讨贾赦欢心,抄了石呆子的家,献出二十把古扇。 贾赦责问贾琏,为什么人家就能弄来,贾琏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因为这句话,他被狠狠揍了一顿。 现在,他要为淮河受灾的百姓出头,尤本芳如何不帮? “如果不方便回去,我还可以再发个烧。” “那倒不至于。” 贾琏连连摆手。 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做的,他会尽量做,但再怎么也不至于拿自家嫂子的性命去干。 流了那么多血,再发烧可就凶险了。 “嫂子只要不是同意老太太马上就走,我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把白马寺查个底掉。” “……只你查,恐怕不行。” 尤本芳想了一下,“刺客是在白马寺动的手,我们能合理的怀疑白马寺,可以查他们的账。但查账不是你们五城兵马司的强项。” 说到这里她笑了,“利用你的关系,去请户部的人来吧!” “嘿嘿,已经请了。” 贾琏已经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差不多再有一会就到了,所以暂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国库没银子赈灾,太上皇和皇上一天三次的让户部想办法,户部上下人等,都急得要上墙。 只要他们来查账,那剩下的……差不多就水到渠成了。 “甚好!” 尤本芳也高兴,不过看到好像学了一招的蓉哥儿,她想到什么,又道:“赈灾的事,越早越好,蓉哥儿,你不是认识张御史和冯御史吗?写信,给他们送个好活。” “儿子这就写。” 有御史们在旁助功,这肥的流油的白马寺,为了他们每日宣扬的慈悲,大概也会多舍点。 他们行动起来时,慧远正在烦恼那些官兵连他们的粮库、冰窖都要查。 再这样下去,白马寺的几处地宫也要暴露了。 其中的两处等于是寺里的金库、银库呢。 “方丈,不好了。” 有僧人急奔进来,“那贾琏怀疑我们跟刺客有关,要查我们的账目。” “查!让他查!” 慧远的脸黑的不行。 这半年,他们的账上只有进来的银钱,出去的…… 他迅速想了一下,除了每日采购的新鲜蔬菜,其他好像全都没有了。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是,贾琏还请了户部的人来。” 什么? 慧远呆住,“户部?” “是!” 僧人都要哭了,“贾琏说,刺客肯定是被人花银子买通的,为了寺里的清誉,他要查三年的账,查三年,大家都放心。他还说,他们当兵的对查账不熟,所以他又请了户部做账的高手来。” 慧远:“……” 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 他一下子站起来,“贾琏呢?现在在哪里?” “方丈,来不及了,户部的人已经到了。” 慧远:“……” 他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 完蛋了。 慧远深知,账本上那一笔笔的银钱加起来有多让人震惊。 这要是传扬出去…… 不行,得把那些人的口封住啊! “快,一千两的银票拿五十张,再把佛前供奉的几卷经文,佛珠全都拿来。” 把贾家和户部的人嘴巴封住,下剩的就好办了。 慧远道:“另外,再多多准备些佛米。” 他们寺里田产众多,自家是吃用不了的,除了会卖一部分,也会留一部分当做佛米,送给一些香客。 那些当兵的,各给五斤到十斤的佛米,大概就差不多了。 “……是!” 僧人有些明白方丈的意思了,急急下去准备时,还不知道,还将有两位可风闻奏事的御史过来。 客房里,北川悠美在焦急的等待千叶绫子。 外面的官兵太多了,田中幸子有没有逃出去,她心中已经没有底了。 “姑娘~” 千叶绫子进来的时候,声音好像发着颤,“听说那刺客还在寺里呢,您看我们是不是跟贾老太君说一声,等他们走的时候,我们也走?” 院子外面站了两个僧人,后窗院墙那里,又有贾家那个会武的丫环盯着,她们什么都干不了。 想帮幸子都不行。 “贾家要走?” 北川悠美收到千叶绫子的眼神示意,轻轻叹了一口气,“是该走了。刺客既然还在寺里,为防意外,我们都该走。” 她起身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对面林黛玉几人往尤本芳的屋子去。 “二姑娘、三姑娘、林姑娘~” 她一边打招呼,一边往她们那边去,“你们……是要走了吗?” 走? 黛玉和迎春、探春对视一眼,一齐摇头,“不知道,还没听长辈们说。” 刺客还没找到,三人都明白,走了,那刺客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了。 只有主家在这里,各方才会用心。 与其回家以后,还要提心吊胆,还不如就在这里看着。 如今的客房周边,除了明面上的人,焦大还带了好几个好手,伏在暗中,护卫这边的安全呢。 黛玉三人不担心这里的安全,只担心拿不住刺客,以后要时时提心。 “那叶儿,你刚刚……” 北川悠美转头看向千叶绫子。 “我……我是听贾二老爷身边的小厮说的。” 千叶绫子似乎也很吃惊,“他说刺客没找到,寺庙不安全,贾家会在天黑之前离开。” 说着,她朝林黛玉几人行了一礼,“我们嬷嬷家去了,这里只有我和姑娘,实在是担心的很。贾家要走的话,能否把我们也带着?只要到了琼花巷,我们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这? 林黛玉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她不知道琼花巷在哪,但陈家只是普通的读书人家,不可能住在东城。 和贾家大概不会同路。 “陈姐姐放心,寺里不可能置香客安危于不顾的。” 探春说话滴水不漏,“只要你们说了,他们大概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是吗?” 北川悠美面上欣喜,但心里在骂娘。 她还指着贾家人送她,然后好彼此往来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了。” 说着,她还好像关心的看了一眼尤本芳所在的客房,“不知尤大奶奶现在可好些了?如果好些了,我能否去拜见啊?” 第133章 挟持 能否拜见? 自然是可以的。 大嫂因为陈悠送的药,还少受了不少罪呢。 不过…… 林黛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姑娘有些违和。 她也不过是前一天才住进来的。 陪同的嬷嬷,按理不该刚来就回去。 她心下有了疑,在迎春、探春引人去见大嫂时,退后一步,给紫鹃递了个眼色,于是没多一会,雪枝就把围墙上的活,交给了寺里的僧人,自己回来了。 “我今天大概不会离开白马寺。” 红楼里,没有陈悠这个人,但人家给她送了药,尤本芳自然是客客气气的,“不过我们老太太会回去,陈姑娘不想再在寺里住着,倒是可以一道回去。” 孤女,父母俱亡。 身边居然也只有一个丫环。 在她们来之前,尤本芳已经收到蓉哥儿查到的资料,很想给这个陈悠一点照顾。 “到时候,我会跟林管家知会一声,让他亲自走一趟。” “……大奶奶不回去?” 北川悠美好像关心的道:“是大夫说不好移动吗?” 怎么会不回去? 不就两处伤,一个在肩头,一个在脚吗? 白马寺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都被刺杀了,还不早点滚回家? 北川悠美很清楚,尤本芳不回去,官兵就不会撤,寺里的僧人更不敢放松警惕。如此一来,还没跑掉的田中幸子就更危险了。 “那倒不是。” 尤本芳看了一眼进来的雪枝,笑笑道:“刺客不是还没找着吗?我这个苦主在这里,各方才能用心啊。” 这么不怕死吗? 北川悠美只能斟酌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有这么多人在查那刺客,她落网是早晚的事。大奶奶实不必以身犯险,还在此停留。”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道:“而且,您不回去,老太君和几位姑娘,大概也不放心您一人在此。” “没事,我们留下陪嫂子。” 惜春在她还要开口时,直接道:“不把那人抓了,回去也没法心安。” “四妹妹说的是。嫂子,我们都陪你。” 黛玉生怕大嫂为了她们的安全,会和老太太一起逼她们回去,“那刺客熬不了多久的,人不吃饭可以,不喝水……那是不可能的。” 北川悠美:“……” 千叶绫子:“……” 两人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犀利。 除非田中幸子藏得够深,而藏身的地方又有水,否则真有可能自己跑出来被人抓着。 尤本芳笑了,“正是如此。” 果然,林妹妹什么时候都是最聪明的。 不过,除了喝水问题,还有如厕的问题呢。 就算做刺客的能忍,又能忍多久? 只要人还在寺里,就有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可是喝水……” 北川悠美想了一下道:“这寺里还是有许多地方都有水的,难不成,那些地方都有人看着不成?” 是啊? 迎春、探春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尤本芳。 “自然!” 这一次不是尤本芳说话了。 惜春心疼她嫂子受了伤,怕她说话累着,道:“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都是专门查案的,我们能想到的事,他们早就想到了。而且寺里的师父们也不是吃素的,听蓉哥儿说,他们也早有人监管了几处有水之地。” 行了,这下子是真的绝望了。 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现在只能祈祷田中幸子再聪明点,不要自投罗网。 实在不行,熬到晚上,由千叶绫子回来救她。 到时候,制造点混乱,凭幸子的身手,应该可以逃出去。 她们的愿望是美好的,但田中幸子虽然也很希望熬到晚上,可人有三急啊! 这柴禾堆太小。 白马寺又不是一般的野寺,人家面对的是京里的达官显贵甚至皇家,根本就没人随地大小便。 如今…… 田中幸子捂着肚子忍的很辛苦。 她要是随地弄了,万一传出味道,可能马上就能被人揪出去。 可恨! 田中幸子恨死那个会武的小丫环了。 如果不是她一路紧逼,又让后面的人喊得那样大,如何会惊动守在四方的武僧? 如果没有惊动那些武僧,她早就逃了。 现在…… 田中幸子努力转移自己的视线,不去想如厕的事。 只是这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行的。 身体自己在叫嚣。 从贾家踏进白马寺,她就在做准备了。 现在都多长时间了? 田中幸子从怀里摸出怀表,发现已经快到申时,眼前禁不住的都有些发黑。 四个时辰了。 巳时她就在房梁上待着了。 王八蛋,不能再这样了。 田中幸子努力想,在这里放一把火的可能时,张、冯两个御使,受贾蓉之请,也来帮忙给白马寺的账目做个见证。 慧远的胡子都在抖。 偏偏人家的话说的漂亮,什么白马寺非是寻常寺庙,贾家在此拿凶,已是对佛祖的不敬。 如今又要查可能和刺客的账目往来,不请两个双方都满意的中间人,贾家自己都不好意思。 哼哼~ 五万两银子都嫌少吗? 慧远在心里磨着牙,面上却只能带着笑。 他当然看到户部官员那彼此交流时的隐晦眼神,更看到原本漫不经心的张、冯两位御史那越来越严肃的样子。 “不知大师可知淮河水患一事?” 张御史最先忍不住,“昨儿六百里加急进京,可是国库没银子赈灾,太上皇和皇上急的不行!” “淮河水患?” 慧远的眉头蹙了蹙,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 慧远看了一眼陪同在此的贾琏和贾蓉,忍不住又在大袖里掐了掐手指头。 待到确定的时候,到底叹了一口气,“老衲还真不知。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大宣了一声佛号,做出决定,“我佛慈悲,不知便罢,既然知道了,我白马寺当尽绵薄之力才是。” 这姓张的御史就差直说,你们白马寺有这么多钱粮,该为国分忧捐点了。 今天他但凡迟一些,或者装傻,这两家伙就能连夜弹劾他们白马寺。 一个不好,就是一场灭佛大祸。 就算太上皇年纪大了,不想担此因果,可佛家成了众矢之的,又有什么好? 与其闹的那样难看,还不如自己光棍点。 慧远迅速做出了他自己的决断时,王子胜夫妻姗姗来迟。 两夫妻因为王仁的事别提多讴心了。 偏偏嫂子也不给他们省心。 “大嫂,尤氏那事……” 王子胜压低着声音,“真的跟大哥没关系吗?” 他大哥不是省油的灯。 王、贾两家闹成如今这模样,大哥一怒之下,说不得真的…… “胡说什么?” 朱夫人气坏了,“你大哥在边城,王、贾两家的事,和尤氏一个小辈妇人有什么关系?” 就算尤氏是贾家的宗妇又如何? 辈份上,她天然的低了几个头。 贾家还有史老太君在呢。 “这事绝不是你大哥所为。” “那……好好的,尤氏能得罪了什么人?” 王子腾媳妇也百思不得其解,“那刺客能放着贾家的老太太不动手,专门朝她去?” “谁知道呢?” 朱夫人不耐烦,她是真的不知道。 虽然也怀疑自家夫君,可这事……自家人心里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能说出来啊! “贾家还国库欠银时,那得罪的权贵多着了。” “……” “……” 确实很多,包括他们家,但是,有贾老太太、贾赦、贾政、贾琏、贾蓉这些人在,再不济也还有道观的贾敬,怎么着也不至于,就盯着一个外姓人的尤氏刺杀啊。 王子胜头痛揉额,“大嫂,你说的这些都没用。关键问题是那个刺客是从你的客房刺杀尤氏的。” 那弩箭还是军中的。 大哥的嫌疑就更大了。 收到这边的消息,他就在找曾经和大哥相熟的官员,请他们从中斡旋一二。 可是人家一听说,伤的是宁国府的当家大奶奶,一个个的又都推三阻四起来。 王子胜气愤不已。 不都说人走茶凉吗? 贾代化都去世多久了?贾敬避居道观又多久了?贾珍都死了。 宁国府只剩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他们至于还要烧宁国府的那口凉灶吗? 他大哥可是九省统制。 可惜,他再气愤都没用。人家不帮就是不帮,没奈何下,他只能带着媳妇过来。 王家的脸和他大哥的脸还不能丢。 “贾家和我们家闹过好几场,刺客又在您的客房刺用军中弩箭暗杀尤氏,您说谁还能相信我们?” 曾经,他大哥往那里一站,咳嗽一声,啥啥都不用说,就有人帮着办了。 可是如今他跑断了腿,都没人理他。 王子胜异常挫败,“刺客再找不着,不要说您身边的丫环婆子了,就是您自己……也回不了家了。” 有嫌疑呢。 “所以,你们是来告诉我,你们连让我回家的本事都没有?” 朱夫人也气。 一家子,全都靠她夫君一个人。 出了事一点忙都帮不上,平日里,除了拖后腿,还只会拖后腿。 “大嫂,”王子胜媳妇不干了,“收到消息,我们老爷一直在外面帮忙奔走,可是你也不看看,伤的是谁,那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京营那些人……最早的时候,可都是宁国公的兵。如今老辈人虽然不在了,可要点脸的,谁能因为大哥跟他们家对上?” 朱夫人:“……” 更气了,二弟妹这意思是不是说他们老爷不要脸啊? 他们老爷明明和贾家的关系不错,去年年底的时候,还能从贾家借银子。 如今和贾家闹成这样,倒都是他们老爷的错了? “行了,你闭嘴吧!” 王子胜也察觉媳妇这话说的不好听,“大嫂,我让彭氏就在这陪着您,我去帮贾家一起找刺客。” 真是大哥干的,他派来的人,也不能咬他们自己家人吧? 抱着这个希望,他去找贾琏了,毕竟这人也是王家的女婿。 侄女王熙凤还怀着娃呢。 看在娃的面上,贾琏也不能在他这里太放肆。 王子胜想的很美,却不知道,寺里的和尚如今超级不待见王家。 因为王、贾家两家的矛盾,害的他们白马寺一下子要给出三十万两银子呢。 这个和尚往东指,那个和尚往西指,这个兵丁又往南指。 好家伙,他在白马寺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转,不知不觉居然转到了柴房附近。 田中幸子看到他了。 憋了很久的她,最终没办法,用短剑在地上刨了个坑,方便完又重新埋上。 但解决了一个问题,又来了一个问题。 就是她现在很渴。 而且,听外面搜查的动静,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查到这里了。 她根本就等不上到晚上。 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有陈家的身份在,她们轻易是不会为她暴露的。 除了自救,她谁都指望不上。 更何况,看到王子胜就想到了王仁。 若不是他打伤了王仁,她的任务怎么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一群王八蛋,这是耍着爷玩呢?” 王子胜气的不行,朝搜索过来的顺天府衙役怒喝,“姓郑的~”他朝认识的郑捕头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本事查刺客?天黑之前再查不到,爷必告你们一个办事不力的罪。” 郑捕头:“……” 田中幸子:“……” 两边都想磨牙,偏偏王子胜仗着王子腾还在大放厥词,“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全给我滚蛋,有的是人顶上来。” 京营什么人最多? 当兵的最多。 他们轻易出不了军营,有点门路的小旗官,谁不想到顺天府当衙役,吃个安稳饭? 当牢头都有大把的人想干。 王子胜就借着王子腾的势,帮着干过好几次。 被顶了职的人,都是没后台的,他因此还赚了百多两银子和好几顿花酒。 郑捕头知道他的本事,气得磨牙,却不能不堆着笑脸,“王二老爷,这一会离天黑还有一会,您放心……” 他正要说您放心,我们必会在天黑之前,把刺客拿下时,就见蒙头蒙脸的瘦小身形,猛的从柴堆后暴起,“都别动。”田中幸子的短剑横在王子胜的脖间,“再动,他可就没命了。” 话音未落,一条血线,从王子胜的脖子流下。 王子胜吓坏了,身子差点当场软掉,“不动不动,姑奶奶,你轻点啊!” 第134章 闹大 刺客主动跳出来,并且挟持了王家二老爷王子胜,要求让出西边的路让她走? 这是把全天下人都当成傻子吗? 所有怀疑王家的人,都怀疑这是王家自己做的戏。 他们就是要让刺客逃。 他们害怕刺客被拿之后供出他们家,干脆逼着大家,不得不放。 嗬嗬~~ 收到消息的人全都围过去了。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因为大家不让路,那刺客居然一连扎了王子胜好几刀,把王子胜都吓尿了。 他一个大男人湿着衣摆、流着血,掉着泪,求恳大家看在他哥哥的面上,给他一条生路。 蓉哥儿和贾琏看到的时候,都不上前了。 两家关系再不好,也算姻亲呢。 尤其贾琏媳妇还是人家的亲侄女。 想了想,蓉哥儿忙给双寿使了个眼色,双寿明白了,不动声色的后退,往尤本芳所在的客房跑。 “……大奶奶,如今那刺客挟持着王家二老爷,正跟我们对峙着,要从运河方向逃呢,您说我们……” 听完所有,尤本芳转了下腕上的玉镯,轻声问道:“顺天府的人怎么说?” “那肯定不能同意啊!” 王子胜无官无职的。 但他们大奶奶可是二品诰命。 双寿连忙摇头,“现在对峙着,主要是因为那个刺客太狠,连扎了王家二老爷好几刀,看着不像是一伙的。” 众所周知,王子腾是个特别爱护弟弟的兄长,哪怕慧远那个化外之人,都不想往死里得罪他。 “是不是一伙的,不该我们来下结论。” 尤本芳轻哼一声,“贾琏算我们家的人,勉强也算苦主,他得避嫌吧?” “是!” 双寿忙点头,“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袁戈袁大人听说白马寺要捐银捐粮,也在半个时辰前过来了。琏二爷在他来了后,就主动交出了这边的指挥权。” “那就行了。” 尤本芳点头,“我们等着吧!” 贾琏如此知情识趣,不管是袁戈还是朝里的那些大人们,大概都是满意的。 他的身份在那里,该得的功劳,就算那帮人想要匿下点,也不会太过份。 最主要还是皇家。 太上皇和皇上也必会派人暗中查清所有。 “告诉蓉哥儿,凡事不必出头。” “是!” 他们这边商量妥当了,那边的朱夫人和王子胜媳妇彭氏也收到了消息。 事关王子胜性命,两个人都急急的往那边去了。 她们的行动并没有避人,不仅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知道了,就是要走的贾母、贾政也听到了外面的消息。 “老太太,我们……不去看看吗?” 王子胜在倒霉呢。 贾政难得兴奋了一点,想去看看王子胜的倒霉样。 “看什么看?” 贾母曾经离死亡太近,还心有余悸,“那样的人,你知道她有没有同伙?” 她训斥儿子,“再说了,王子胜再不好,也算你的小舅子,他今天要是没了,你觉得王家能善罢甘休?万一你去了,王家的几个人来跪求你朝尤氏求情,你管还是不管?” 老老实实待着吧! 知道刺客在哪里,她倒没了马上离开的心思。 “让人打听着那边就行了。” “……儿子听您的。” 贾政能怎么办? 只能偃旗息鼓。 “不过这事得知会侄媳妇一声吧?” “放心,我们都知道的事,她一定也知道了。” 贾母对这个儿子很无奈。 真当尤氏不管家,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几个孩子哪个不信服她? 连外孙女都不顾危险,要留下来陪尤氏呢。 贾母很失落。 她要回家,除了二儿子附和,连侄孙女湘云都说,要不再等等。 “不说话,就是不好说。”贾母叹了一口气,“我们也就当不知道吧!” “……是!” 贾政心里有些不服气。 可老娘不支持,他也不敢说什么。 此时,整个客院,都在等那边的消息。 只是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特别的焦躁。 “幸子太鲁莽了。” 千叶绫子压低了声音,“哪怕慧远那个老和尚呢,也比王子胜值钱。” 那个老和尚虽然身体不错,却没功夫在身。 是个很好的挟持对象。 她都做好了,晚上过来就挟持他呢。 “……知道是一回事,拿住又是一回事。” 北川悠美叹了一口气,“她见不着慧远也是徒呼奈何。” “那现在怎么办?那些人真的能因为王子胜,给幸子放开一条路吗?” 千叶绫子心中没底的很。 “……这要看王家会不会求贾家,怎么求贾家了。” 北川悠美无奈的很。 王子胜被拿,贾家这些人只怕还在看笑话呢。 不去现场看,不过是他们不想被王家沾上罢了。 也不知道王家的两位太太能不能反应过来,马上求回来。 她在心里为田中幸子和王家着急的时候,赶过去的朱夫人听到王子胜撕心裂肺的哭求,哪里能忍住?第一时间找起贾琏。 不过,贾琏能在叔父和父亲的夹缝里,自自在在生存了这么多年,那肯定是有点脑子的。 刚看到她们过来,就急急的躲了。 “袁大人……” 找不着贾琏,她就找袁戈了,这里他的官最大,“抓刺客是重要,但人质的命也是命,你们不能因为贾家,就不顾我王家人的性命啊!” “朱夫人稍安勿躁!” 袁戈尽力安抚,“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真要不顾王二老爷的性命,他也等不到您来见他的时候。” 因为王子胜,他们才没一拥而上。 “真要顾着我们家老爷,你们倒是放开路啊!” 彭氏在旁边哭嚎,“那么多的血,你们都眼瞎了,没看见吗?” 脖子上血糊糊的,把胸前的衣服都染红了。 还有胳膊上、肩上…… 如今看,肯定比尤氏的伤重了呀! “你们让开路,让开路呀!” “抱歉!” 袁戈面无表情,“我们正在想办法。” 龙禁卫里箭术最好的曹斌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现在也不能排除,你们王家真的跟刺客无关。” 袁戈在彭氏要朝他撕来的时候,厉声道:“我们也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在行苦肉计。国法无情,这位夫人,袁某劝你一声,别把家里的那一套,用在本官身上。” “你……” 彭氏放下尖尖的指甲,不敢上前了,只能哭嚎,“老爷啊,我苦命的老爷啊,这都遇到的什么事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呜呜呜,大嫂,您救救我们老爷啊,我们老爷是过来看您,才出的这事啊!” 大房可把他们害惨了。 “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你跟我哭有什么用?” 朱夫人急得浑身冒汗,“去找尤氏,去求贾家的老太太啊!” 这事,必须贾家出面。 贾琏躲了,她们躲不掉。 “走,我们去求她们,我们去跪求她们。” 她扯着彭氏,朝蒙头蒙脸的田中幸子道:“不要伤害我们家老二,你放心,我们必给你求个活路来。” 田中幸子:“……” 她想相信她们,也希望她们能厉害点。 “一刻钟!” 她冷声道:“一刻钟不来……” 话音未落,短剑猛的一挥,把王子胜的发髻都砍掉了。 王子胜‘啊’的大叫一声,衣摆又湿了好些。 如果不是田中幸子早就警告,敢腿软倒下,就要他的命,他也早就站不住。 “就不是发髻,而他的脑袋。” “……好,一刻钟!” 朱夫人心下发颤,但此时,她也没本钱跟人家讲条件了。 扯着身体发软的彭氏就往客房这边冲。 好在两边离得也不是太远,刚看到这边的院门,彭氏的哭嚎声就大了起来,“老太太,老婶子,救命啊~” 到了这边,她也不用朱夫人和丫环扯了,踉踉跄跄的跑起来,在台阶上摔倒了,又迅速爬起,那不顾一切的样,吓得鸳鸯都不敢拦了。 嘭~ 门被她撞开了,“老太太,老婶子,我们老爷的命就指着您了,求求您,救救他,事后您想让我们就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呀!” 她一边说,一边‘嘭嘭嘭’的磕头,“求求您,求求您了~~~” 贾母:“……”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呀! 黛玉几个小姐妹,听到声音不对,也都出来了。 “尤氏,我们老二的命要没了。” 朱夫人也不顾体面的,想要撞开门,想要跪下,被管婆子死死的抱住,“求求你,高抬贵手啊,过去说一声,要不然,他的命真的要没了呀!” “朱夫人求错人了吧?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尤本芳示意银蝶开门,“我是被害人,若不是福大命大,这一会已经魂归地府了。王二老爷再不好,现在也还喘着一口气呢。” 想道德绑架她? 做梦! “没有求错!” 朱夫人声音尖利,“如今只有你这个苦主同意,暂放那刺客一条生路,我们老二才能保住性命,要不然,他就要当场被那刺客杀了呀!求求你,看在我们两家以前的交情上……”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两家有交情?” 尤本芳一口打断,“朱夫人,苦肉计于我没用。” 不是王家请的刺客又如何? 这一会,她只认王家。 咬定他们在行苦肉计。 反正官府还没证据说王家清白。 如此一来,哪怕王子腾回来查清了事情真相,还了王家的清白,在明面上也不能怪贾家无情。 “废话少说,管婆子,把她给我拉出去。” “尤氏~~~~” 朱夫人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不能这样啊,看在宝玉和宫里娘娘的面上,求求你了,老太太~~~” 话音未落,柴房方向突然传来惊呼声,王子胜的惨叫尤为惊恐、短促,吓得朱夫人和彭氏同时回头。 两个人也顾不得再求贾家人,反身就往那边跑去。 “这是出事了?” 北川悠美面上有些白,好像吓着一般,“王二老爷别真是被刺客杀了吧?” 她好想去看看。 可恨,贾家人不动,她也不好动。 而且,因为贾家人在,客院这边都被保护住了,千叶绫子想要出去放把火,制造点混乱都不行。 那边…… 北川悠美生怕田中幸子出事。 “老太君,尤大奶奶,不去看看吗?” 只要她们去了,她就能去。 也许迟了,但也许还有机会呢? 北川悠美还想要努力一把,“万一……” “有什么事,那边自会报来。” 林黛玉在她还在开口时截断道:“等着吧,一会就有消息了。” 确实。 没多大一会,双寿就疯跑回来,“大奶奶,抓住刺客了,抓住刺客了。” “王家二老爷怎么样了?” 贾政更关心这个,也不管双寿要往尤本芳那里去,就先问话了。 “王家二老爷又被刺客捅了一刀,”双寿道:“不过,没伤到要害,已经被抬下去救治了。” 没死? 贾政不能不遗憾一下下,“刺客是什么人?” “是倭国人。” 什么? 众人大惊。 怎么是倭国人? 贾母急步走出,“确定?” “是!” 双寿点头,“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那边,都有人认得她,就是倭国商队,从江南请来的艺伎,要跳祝舞的,叫什么田中幸子的。” 贾母:“……” 她看了一眼被管婆子扶出来的尤本芳,目中露出深深的忧虑。 “我记得,那艺伎还有好几个。” 尤本芳也没想到会是倭人。 但既然确定了,怕也无用。 “是!” 双寿弯腰道:“确定是倭国人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马上各分了两个小队出去,说是要抓那些人呢。” “……替我向袁大人和顺天府的人传句话。” 尤本芳想了一下道:“本夫人的伤,要那刺客两条腿、一条胳膊来赔。” 杀她? 那就再闹大一点吧! 尤本芳不怕闹的大大的。 明明两边在朝鲜早就打起来了,太上皇和某些高层却拖泥带水,还让人家来跳什么祝舞? 狗屎! “如果他们不让,就回家拿我的贴子,我们马上进宫。” “尤氏~” 贾母惊呆了。 就是北川悠美也没想到,这位能这么勇。 “老祖宗,您看到了。” 尤本芳回看贾母,“这次不是我惹事,我贾家在倭国人的事上也没有半点错,可倭国刺客还是认上了我,我们家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只怕更会变本加利。” 第135章 赏 刺客是倭人,这对尤本芳来说简直是喜上加喜。 虽然受了点伤,但间接的让白马寺掏出了几十万两银子赈灾,又让隐身京城的倭国奸细暴露…… 接下来,若是能推动大庆对倭国人的另一番清洗,哪怕再卧床养伤三个月也是值得的。 “……行吧!” 贾母在尤本芳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子战意,只能道:“你是苦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老了,管不了了,那就这样吧。 太上皇和皇上总不能因为一个倭国人,降罪他们贾家。 “不过刺客既然已经找到,那大家该收拾就收拾,回头我们一起回家。” 经此一事,贾母是再也不想出门了。 自从国公爷去世,子孙不济,她就不太愿意出门了。 原想着贾家起来点,可以过来再祈个福,谁知道又出这事? 现在只盼着那位袁大人能给贾家一些面子,要不然,尤氏真能闹到太上皇和皇上那里。 以前国公爷在,进宫就进宫,她是不怕的,可如今……,要全凭那两位的心情和良心了。 贾母不想去赌那种万一。 也怕子孙们把国公爷和长辈们的脸丢尽了。 可惜,她也劝不动尤氏,那……就这样吧! “外祖母放心,该收拾的,我们都收拾过了。” 林黛玉感觉到外祖母低落且复杂的心思,忍不住有些心疼,“待大舅舅和琏二哥、蓉哥儿回来,我们马上就能走。” 贾母:“……” 她无声的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发,心头稍感安慰。 此时,不管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有多焦急,也只能按着,陪着贾家人一起等前面的消息。 她们真的希望那个袁大人能头铁一点。 田中幸子是他们倭国人呢。 两国虽然在朝鲜交战,可这已经算是外交问题了,贾家的权势再大,那姓袁的也不能连禀告一声都不做,就真的断了幸子的两条腿一条胳膊吧? 伤了腿,幸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以后她们就算想救,都救不了。 她们比贾家人还焦急的等着前面的消息。 这一会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了。 好不容易看到又奔来的双寿,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人家带着兴奋的笑容回来了。 “老太太、大奶奶~” 双寿的声音也难掩兴奋,“袁大人亲自断了那刺客的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两位御史大人还说了,他们回去就上本,奏请太上皇和皇上,全面驱逐倭人,不愿走的,全都下到大牢里。” 艺伎都是刺客,那剩下的能是什么人? 张、冯两位御史亲眼见到了田中幸子朝王子胜动手时的凶残样,哪里能忍得? 尤其这刺客,据王子胜媳妇说,还是勾引他家儿子的人。 王子腾媳妇朱夫人为了撇开他们王家的关系,还现场说了王仁被蒙骗,替田中幸子去邢部大牢接触那些倭国人,但被家中发觉,王子腾才严令王子胜重责王仁,最后敲了他三十大板,打坏了身子。 那这事,王家确实没责任。 但好好的孩子,被这女子美色所误…… 想到几位王爷身边的倭国美人,他们简直一刻也待不住,双寿往这边跑的时候,他们也急急回去据本上奏了。 今日,他们也算陪同着干了一件大事。 三十万两白银、三万石粮食呢。 只要把银钱、粮食运往淮河灾区,那问题基本就算是解决了。 两个人洋洋洒洒,把贾家在这里的主导作用,也全都写上了。 皇帝看到折子,不顾他老爹要用晚膳了,就往太上皇那里跑。 他们父子两个昨天就愁了。 但皇帝自己的膳食已经减无可减了,四道菜,他和皇后一人一半儿,再减下去,就没个体统了。 “……既然来了,就一块用了吧!” 太上皇刚喝了一口汤,看到儿子这时候过来,心里很不待见。 毕竟他这里还是三十六道菜。 虽然他吃不完的,都要赏下去,可是想想皇帝儿子吃的那些,总有些心虚。 “罐儿野鸡味不错,给甄太妃送去。” 他自己这会正喝罐儿野鸡,不过看看皇帝,又随手点了两个,“芙蓉燕菜、炒虾仁儿赏皇后。” 皇后这个儿媳妇还是不错的。 众多儿媳里,太上皇对这个儿媳妇算是最满意的。 不仅宫中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能过得下苦日子。 “说吧,这时候过来,是又出了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影响他自己的胃口。 年纪越大,太上皇越是重视他自己。 “儿子是过来恭喜父皇的。” 看到这满桌的菜,皇帝虽然有些难受,却也以最快的速度按下,此时的脸上堆着笑,好像真的是来恭喜太上皇的,“淮河水患的赈灾银解决了。” 什么? 太上皇是真吃惊了,“从哪弄的?” 至少也要二十万两银子呢。 “白马寺!” 皇帝不想被老爹影响心情,此时只想高兴这事,顺便吃顿好的,“您看看,这是张御史和冯御史联名上的折子。” 吃惊吧? 吃惊就对了。 老天爷对他不薄,他原来真的愁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江南的问题不解决,后面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 如今赈灾及时,还能种上一季麦子。 那明年就不会乱。 赋税就能稳,赋税稳,军队的粮饷就有保证。 可以吃顿好饭,睡个好觉了。 太上皇确实很吃惊。 他当然知道佛门有钱。 因为这个,年年约慧远下棋,不就是暗示他们在年底的时候多多施舍吗? 冬天天冷,于一些穷苦百姓来说,就是个坎。 过去了还能活一年,过不去……,那就要过奈何桥了。 慧远常常给他算账,哪里哪里的寺塌了,哪里哪里的菩萨要塑金身…… 还什么天下佛门是一家,有些人就是那命,因果不能干涉太多…… 但诉苦归诉苦,他这个太上皇出马了,慧远还是会舍一些的。 如今…… 厚厚的奏折很快看完了。 太上皇好像看到因为一场刺杀,慧远一步步掉坑,无力回天的样。 他的胡子忍不住翘了翘。 只是看到皇帝儿子在大快朵颐,就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几天没吃了?” 哪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嘿嘿,儿子从昨儿起,就没怎么吃得下了。” 他好不容易借着各处的倭人,搂了点私房钱,眼看全要撒到淮河水患上,那真是心痛的连觉都睡不好。 如今不用出钱了,他的银子保住了。 皇帝整个人都是快乐的,“不过也是跟您一块儿,不知道为什么,儿子总觉得,您这里的饭菜更好吃。” 太上皇:“……” “您尝尝这个蟹肉羹,味道绝了。” 布菜的太监忙给太上皇盛了一些。 “嗯,确实还不错。” 太上皇小小的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不对,这本来就是御厨照着他的口味做的。 他瞟了一眼吃的很香的皇帝,想了想不用他操心的赈灾银子,到底算了,“这熏肘子味道也极好,你也尝尝。” “诶~” 皇帝高兴坏了,他爹对他,很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父皇,上次太医说,您不能吃这些太过肥腻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哎呀,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他说这么扫兴的话干嘛? “唔……,朕就是摆来看看。”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难得的眼中倒是漏了点笑意,“这次的有功之臣,你觉得应该如何赏啊?” 难得还有点孝心。 知道这个东西他不能多吃。 站在如今这个位置,太上皇既怕儿子们觊觎他的皇位,又恨皇家无亲情,儿子们没孝心。 “如何赏?” 皇帝马上忘了熏肘子只是他爹摆盘的话,道:“白马寺那边,父皇,您给写几个字应该就可以了吧?” 那么有钱的寺庙,赏什么他都觉得不妥,都觉得亏了。 万一人家又借着皇家,大肆宣扬、敛财呢? 虽然太祖在开国的时候,就修了法令,限制了寺庙的扩张,可这才多少年,白马寺就富成了这样? 要他说,还是他爹惯的。 年年都往白马寺去,搞的许多人都觉得白马寺是皇家寺庙。 可事实上呢? “唔~,应该可以。” 太上皇对这个又穷又抠的儿子,也不知道是笑好还是气好。 “户部帮忙看账的官员,各赏半年月俸。” 皇帝在认真思索,“袁戈赏一年吧,还有帮忙拿下刺客的曹斌,也赏一年俸银。” 曹斌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他也欣赏的很呢。 “就这了?” “那倒不是。” 皇帝陪着笑脸,“户部的人还有冯、张两位御史,一个是贾琏请去的,一个是贾蓉请去的。慧远那个老和尚能那么乖乖的给银子,多亏了他们叔侄提早谋划。” 贾家人,忠心是有的。 要不然,国库没银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好好的和白马寺打好交道,于贾家也有许多好处呢。 “更何况,尤夫人被倭国人刺杀,就不是为了私仇。” 皇帝怀疑,倭国人是查到了当初他们右相和商队被拿的真相了。 “贾家是父皇您的老臣,您看给什么赏,儿子就给什么赏。”说着,他又恭维了太上皇一句,“说起来,还是太祖和您有眼光会用人,贾家……着实不错。” 有忠心,有善心。 前者难得,后者更难得。 “哈哈哈,你啊,还有得学呢。” 太上皇也觉得甚为长脸,“这样吧,尤氏因倭人被刺,于国有功,就赏……,城北那边是不是还有一个闲置的温泉庄子?” “……是!” 皇帝一愕之后忙点头。 那是早年父皇赏给太子的庄子。 太子哥哥去后,一直闲置在那里。 赏尤氏,比赏给兄弟们强。 “那庄子上种有不少红枫树。” “对对,就是那个。” 太上皇当然知道那个庄子什么样,不仅种有许多红枫,还有百多亩的田地。 给了尤氏,太子在秦家的女儿,说不得也能去住住。 “再赏富贵绵年、吉庆有余的金、银锞子各八对,金、玉、银首饰各一套,官窑四套、进上的各类布匹各两匹……” 这一会,说的是给尤本芳的赏,但老头想的却是他孙女,皇帝和伺候笔墨的太监,听到最后连御膳房的点心,都各赏一份的时候,简直惊呆了。 皇帝虽然有想过赏,但是他没想赏这么多啊! “父皇,尤氏被刺受伤,是不是还得赏些御药过去?” “唔~” 太上皇这才回神,“药材什么的,就由你来赏吧!” 赏点心,是老头想看看,那尤氏和贾蓉会不会给他孙女送一些。 如果送,说明这母子两个是看重他孙女的。 可怜那孩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想到这里,他看着还算忠厚的皇帝儿子,就叹了一口气,摆摆手,服侍的太监、宫女们忙躬身退出。 “父皇,您……” “吃饭!” 示意皇帝自己夹菜的时候,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汤,“你还记得,你去世的太子哥哥吗?” 皇帝:“……” 怎么敢忘? 他现在无时无刻不以过世的太子哥哥警醒自己呢。 “他还有一个女儿。” 啊? 皇帝微张了嘴巴。 元春还跑到父皇这里告秘了? 这是疯了吧?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朕让人盯贾敬的时候才知道,你侄女当年被送进了善堂,然后被营缮郎秦业收养,贾敬夫妻两个,把她定给了贾蓉。” 女孩子罢了。 威胁不了皇权。 给她一点恩赏,也全了祖孙之情。 “这孩子明面上的身份太低了,朕啊,有些不放心,多赏贾家一些东西,看看他们知不知道送些给你侄女。” 如果不送,那贾家以后就这样吧! 如果送,对他孙女好,那多给一些恩赏,也没什么。 皇帝明白老爹的意思了,“儿子明白了,儿子……,有机会的话,一定多照顾照顾那孩子。” “你知道就好。” 太上皇还算欣慰。 这个被他临时拉上来充数的儿子,勉强还算不错。 至少他当皇帝,其他儿子的性命是无忧的。 “贾蓉、贾琏的赏,你先看着给,他们还年轻,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倒也不必一下子给太多。” 第136章 攒嫁妆 贾母难得心情轻松的回家了。 袁戈给了贾家面子,真的打断了倭人刺客的两条腿和一条胳膊。 国公爷还在庇护他们家啊! 要不然,尤氏有什么面子?蓉哥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有什么面子? 在族里他们有面子,可是在外面……那靠的一定是荣国府的面子。 贾母欣慰之余又有些遗憾。 贾家荣光未倒,可是惜用了贾家荣光的,还是东府一脉。 她自己的儿孙…… 想到断了腿,有事还是找她的二儿子,贾母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 琥珀急匆匆的冲进来,“宫中有天使去东府宣旨了。” 什么? 贾母面色大变,“出了什么事?” 白马寺那里,贾家没有出格的地方啊! “是赏尤大奶奶的。” 琥珀跑的大喘气,“赏了好多好多东西,还赏了我们琏二爷一年的俸禄,蓉哥儿也是,也多赏了一年的俸禄。” 贾母:“……” 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都赏了尤大奶奶什么东西?” 鸳鸯帮老太太问出来。 “排在第一位是西山那边的温泉庄子,”琥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兴奋道:“然后是金、玉、银首饰各一套;富贵绵年、吉庆有余的金、银锞子各八对;官窑四套、今年各方进上的各类布匹各两匹……” 太多了,琥珀只能把她记住的说出来,“布匹太多,听说摆了大半院子,后面的几十份点心,都摆在走廊上了。” 贾母:“……” 她没听错吧? 但对别人不了解,对琥珀她还是知道的。 这丫头虽然平日里有些偷奸耍滑,但对她这个老太太一向老实。 “好好的,怎么赏尤大奶奶这么多东西?” 鸳鸯收到老太太扫过来的目光,当然,她也吃惊的很,“是因为那倭人刺客吗?” “跟倭人刺客也有关系,但最主要的……好像是说白马寺因为尤大奶奶被刺一事,慧远方丈心中不安,特意向淮河水患的灾区,捐了三十万两银子和三万石粮食。” “……” “……” 屋子里,贾母的呼吸忍不住粗重起来。 她终于想到查刺客,蓉哥儿还把张、冯两位御史请着的原因了。 还有琏儿,琏儿还请了户部的人。 嘶~ 贾母的眼前有些发黑。 这么大的事,他们一个个的,就这么瞒着她老太太干了? “琏儿呢?让他马上来一趟。” 混小子。 如今算计白马寺,当人家傻的吗? 现在好了吧? 得利的是东府。 虽然她也不反对东府得利,两府一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 贾母心里堵的慌,“把大老爷也叫着。” 真是气死她了,她怎么就生出这么没成算的儿孙来? “琏二爷还没下值,大老爷在东府~” 琥珀道:“听说族里的老爷们闻讯也都去东府了,现在叫……” “老太太,等琏二爷回来,再一起问吧!” 鸳鸯忙劝。 实在是不劝不行。 琏二爷在外面做正经事,老爷看重着呢。如今他又没犯错,老太太这副兴师问罪的样,不是让老爷跟她离心吗? 回头琏二爷知道了,琏二爷也必不高兴。 鸳鸯看得清楚,二房那里,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 至少在宝二爷长大之前,都是指望不上的。 整个二房还得指着老太太,依附着大房过活呢。 等一等,让老太太冷静一点,回头再说话时,就没那么冲了。 “成吧!” 贾母看了一眼拦住她的鸳鸯,心下叹了一口气,朝琥珀道:“去盯着点。” 太上皇是在给贾家得罪白马寺的补偿啊! 但这个补偿,在尤氏眼中,只怕就是给她一个人的。 “待他们忙完了,就叫马上过来一趟。” “是!” 琥珀忙应下,往东府去了。 此时,尤本芳看着这一大堆的赏赐,也有些懵。 就算太上皇和皇上高兴,也不会连御膳房的点心都赏过来吧? “母亲~” 蓉哥儿送走宣旨的戴权等人,低声道:“戴内相说,太上皇和皇上都为解决淮河水患的赈灾银子高兴,他们两父子还一起用了晚膳,听说吃的也高兴。这些赏啊,或许就是两位圣人一个高兴赏下的。” “……行吧!” 好歹是她得了实惠。 尤本芳点头,“银蝶,那些布料什么的,留下一半送库房,其他的,叫几位姑娘过来,往西府送一半,往族里和……”她看了一眼蓉哥儿,“秦家的那个婆子还没走吧?捡那好的,往秦家送四匹,其他的给族里。” “是!” 银蝶去找林黛玉几人了,尤本芳看着略有些红脸的蓉哥儿道:“那点心什么的,多拿上几盒,还有其他的东西,你看着凑上四样礼,往秦家那边走一趟。” “……儿子知道了。” 统共不过五个字,贾蓉硬着头皮说完时,脸已通红。 这门亲是祖母去世前,帮着定下的。 虽然秦家的家世不怎么样,但他相信祖母的眼光。 继母也是祖母特别挑的呢。 继母多好哇,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尤本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那是你岳家。” “明儿……她不是过来吗?” 今天也是天晚了,秦家才遣一个婆子过来慰问。 蓉哥儿努力让自己稳重点,“其实明儿再送也是一样的。” “今儿是今儿,明儿是明儿。”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秦家的家世在那里,将来嫁妆什么的,只怕也没多少。但族里那些人你是知道的,都有一双富贵眼,所以我的意思呢,以后来往都送些好的,给她定心的同时,也算给她攒一份嫁妆。” 红楼里,秦可卿的心思就重。 什么事都想面面俱到。 贾母和王熙凤可不是那种轻易就喜欢人的人。 可是她们都很喜欢她。 这中间,她都不知道做过多少伏低做小的事。 虽然书里并没有写出具体的来,但想也能想得到。 “母亲~” 蓉哥儿动容,“这样是不是……” “夫妻一体,你要知道她的体面也是你的体面。” 尤本芳只希望,没有贾珍以后,他们夫妻两个能好好过日子。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郑重点了头。 尤本芳自觉又解决了一件大事,拍拍身下的椅子,候在不远处的管婆子几人忙上前几步,抬起椅子就回她的院子。 其实若不是太上皇和皇上有赏,她早抱着被子,躺舒服的大床了。 这一会,尤本芳别提多庆幸有那么多小姑子。 瞧瞧,她们不仅能帮她应付族里的女眷,还能帮忙处理一切杂务。 过后她还得了一个好嫂子的称号。 哎呀呀~ 尤本芳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 虽然还不知道,上面坐龙椅的,最终要如何处理那些倭人,却不妨碍,她此时自得其乐。 迎春、林黛玉几个帮忙送走贾家族里的女性长辈,又和秦家的陈婆子寒暄上,转头,银蝶就又叫她们帮忙分礼物。 没办法。 谁叫她们一个个的,全都拿了大嫂给的十两月例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几个小姑娘又扯着秦家的婆子,让她给秦可卿选四匹好料子。 好半晌,她带着一堆的礼物回秦家。 此时秦业早已下值。 尤本芳在白马寺遇刺一事,还是他听同僚八卦时听到的。 着急忙慌通知家里后,老头一直不安的很。 ‘女儿’已经在守贾家的孝了。 这尤大奶奶要是再出事…… 虽然贾家改了家规,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可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他‘女儿’还没嫁进贾家啊! “这陈婆子做事越来越拖拉了。” 明明知道,家里急等贾家那边的消息,她倒好,天都黑透了,还没回来。 秦业急得在屋里转圈。 如今宁国府是他女婿做主了,偏他‘女儿’没嫁过去。 若不是定亲的早,这样的好女婿早被别人抢走了。 为防意外,当然,也怕别人欺负‘女儿’,秦家连同僚之间的往来,都是能避则避。 别人问起‘女儿’,就是她要管家。 老妻去的早,他又是个大男人,可不就是‘女儿’管家吗? “父亲别急!” 秦可卿虽然也急的不行,但父亲急成这样,她就不能急了。 她亲自给秦业奉上一杯茶,“尤大奶奶真要伤得重,大概也不好移动,如今他们回家,想来是没那么严重的。” “唉~” 秦业就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贾珍若是没出事,‘女儿’这一会已经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了。 偏贾珍死了,如今尤氏再有事,贾家那些看不上他们家的,大概要说女儿的命太硬,克他们家了。 如今贾敬不管事,贾蓉又把尤氏当亲娘似的敬着,若真的怀疑尤氏被‘女儿’克着了,那还有以后吗? “老爷、姑娘~~” 刚到秦家的院子,陈婆子就喊了起来,“老奴回来了。” 送她的是双寿。 “秦老爷,秦姑娘~” 看到这父女两个急奔出来,双寿早早弯腰拱手,“小的奉我们家大奶奶和哥儿之命,送陈大娘回来。我们哥儿说了,明日辰时三刻,还是小的来接姑娘。” “……你们大奶奶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看到双寿,秦业的心就定了大半,又听人家不放心女儿租车,要派人亲自来接,更是欣慰,“蓉哥儿和四姑娘,今儿急坏了吧?” “不仅急,还吓得要死。” 双寿好像还心有余悸,“幸好当时我们大奶奶反应快,要不然,只怕就要让那刺客得手了。” 主子们重视这边,他当然也跟着高看几分。 “进屋说吧!” 秦可卿想知道具体的,当即提议。 “对对对,进屋说。” 秦业这才反应过来,就笑着要让双寿进屋说话。 “您稍等,我们大奶奶和哥儿得了天家的赏,让奴才也带了些来,一起同喜呢。” 双寿笑着看向随同的小厮。 那小厮忙进车一样样的往外搬。 秦业的官职不高,虽然有些家底,却是不敢暴露的,因此,家里除了陈婆子和女儿的两个小丫环,就只有一个门房,外加门房妻子在厨房做活。 此时,看他们搬出这么多东西,都有些吃惊。 秦可卿的两个丫环瑞珠和宝珠也忙过来帮忙。 最后连秦业都捧了两匣子点心进来。 “这……这些都是天家赏的?” 秦业有些恍惚。 太子在时,贾家很得脸他是知道的。 可是太子去后,贾家虽未被清算,可贾敬连官都没袭成呢。 虽说去年女婿还银,那爵位袭成了他正该袭的三品爵,可天家也不至于连点心都赏啊! “是哩!” 双寿笑呵呵的,把今日的事,全都说了一遍,“……这玫瑰酥、七巧翡翠糕、花开富贵糕和梅花香饼,都是陈大娘替姑娘选的,我们哥儿说,姑娘看好吃不好吃,若是觉着好,家里还多,明儿再多带些。” “……看着就很好。” 秦可卿的脸上也有些羞红,“替我道声谢!” 自从公公去世,两边来往倒是更多了些。 秦可卿对自己的小夫君倒是越来越满意了。 “诶!” 双寿大声应了。 喜的秦业都摸了摸胡子,“天不早了,今儿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就不耽误你们,早些回去吧,明儿我请半天假,送可卿过府。” 人家把他们高高捧着,他也不能就这么受着。 虽说尤大奶奶是妇人,他不好进内宅,但慰问一下女婿还是可以的。 “这样是不是太不方便了?” 双寿迟疑询问。 “方便方便,如今工部也没什么大事。” 国库没银子,太上皇的私库再丰厚,也得防着御史弹劾。 所以,秦业最近还是挺清闲的。 “那就麻烦亲家老爷了。” 不用往这边跑,双寿还自在了,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秦业亲自送到院门口。 回转的时候,看女儿正在分派礼物。 “这四盒茶叶,父亲您喝。” 秦可卿挺高兴的,“这匹布……” “都给你。” 秦业笑呵呵,“这都是进上的好东西,平日里,想在外面买都买不着。” 得给女儿攒嫁妆啊! 可惜,有些东西,他不好拿。 但贾家既然给了,当然是女儿的。 第137章 怀疑 荣庆堂,贾母终于等来了儿孙。 不过此时的她,确如鸳鸯所想的那样冷静了下来。 更何况,东府那边送了许多东西。 大晚上的,凤姐儿还特意命人拉过来给她看。 罢了,已经发生了,她现在再找后账又有什么用? “琏儿,从白马寺弄银子赈灾的事,你老实说,是你的主意还是东府你尤大嫂子的主意?” “是孙儿的主意。” 贾琏大概猜到老太太要说什么,“不过也算嫂子的主意。当时,您和二叔都要回府,孙儿请的户部官员还没到,孙儿没辙,就去跟尤大嫂子说,尤大嫂子说她的伤还可以再重些,听到孙儿请了户部的人,还让蓉哥儿把张、冯两位御史也请着。” 贾母:“……” “等等~” 贾赦此时才反应过来,“白马寺出赈灾银,是你们算计来的?” 贾母都懒得看这个蠢儿子。 “是!” 贾琏道:“淮河水患,国库没银子,我们五城兵马司都领了给边军多弄几顿肉的任务,收到家里传讯说,嫂子在白马寺遇刺,就突然想到水月庵的净虚,想着那里应该不缺银子,才……” “干的不错!” 贾赦可没有被蒙骗的羞恼,闻言反而抚掌笑道:“白马寺那群秃驴都有钱的很,以后……” “以后不可莽撞。” 贾母瞪了一眼儿子,朝贾琏道:“慧远和太上皇的关系匪浅,你今儿以大义阴了他,难保他不记在心中。凭他和太上皇的关系……” “我们家还是太上皇的老臣呢。” 贾赦觉得他爹跟太上皇的关系更好些。 可是那又如何? “太上皇年纪大了,又爱惜名声,轻易是不会对琏儿怎么样的。” 自从父亲和伯父去世后,贾家还从未一下子得皇家这么多赏。 贾赦心中高兴,难免又有些飘,“你好好干,你祖父知道了,必然也是高兴的。” 贾母:“……” 她还能说啥呢? “是!” 贾琏却郑重点了头。 “明儿我再给你请个厉害些的清客相公。” 贾赦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从小给自己的目标就是不拖家里的后腿。 儿子出息,知道为国为民,祖父和父亲知道了,必然也能含笑九泉。 “朝廷上的事,你们都分析分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要做到心中有数。” 他爹和伯父以及敬大哥就是这样的。 不像二弟那个蠢的,请一堆的清客相公,说的却是琴、棋、书、画、诗、酒等附庸风雅的东西。 哼,以为那样,他就是读书人了? 连考场都没下过,还冒充个屁。 “儿子多谢父亲!” 贾琏看着难得正经的父亲,连忙给行了一礼。 在这一点上,蓉哥儿也跟他说过了。 他跟着彭先生读书,彭先生还时不时的,跟他分析朝中的许多事务。 他做了官,虽然是军职,离朝廷中枢还很远,但独木不成林,有些事,还是该早点知道的。 “自家父子,说这个做什么?” 贾赦看儿子,越看越满意,“行了,你今儿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是不行,可是他儿子厉害啊! 当初祖父就说,他只需安享富贵,贾家可以兴盛,但不能一直兴盛。 终于,老天待他不薄,琏儿还算可以。 “那……孙儿告退!” 贾琏看了一眼贾母,确定老太太没有挽留的意思,终是一躬身,退了出去。 “老太太~” 看着儿子走了,贾赦这才舔着一张笑脸,看向老母亲,“琏儿还小,难免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不过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这个做老子的失职,没早点给他请个厉害些的清客相公,您要骂,就骂儿子吧!” 贾母:“……” 真是懒得理这个儿子呀! 显得她跟洪水猛兽似的。 “好好的,我骂你做甚?” 她往椅子里靠深一点,“琏儿这事办的确实不错。” 国公爷在时,也是这样,只要他觉得对的,他就去干。 原以为琏儿油嘴滑舌的…… 倒是没想到,有些国公爷的风骨。 贾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找那人品好,有本事的清客相公,可千万别学你二弟,请那么一堆什么本事都没的人。” “儿子知道。” 贾赦高兴,一下子连声音都大了些。 这一晚,贾家人都很高兴,只是回了陈家在京城院子的北川悠美和千叶绫子非常难过。 幸子也被拿了,因为她,他们在大庆的国人大概都要倒霉。 “听说太上皇和皇帝,赏了那尤氏许多东西。” 千叶绫子在磨牙,“你说,我们要不要马上报复回去?” 怎么报复? 马上杀到贾家吗? 虽然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于她们的整体计划是没用的。 北川悠美摇了摇头,“我们辛辛苦苦弄的这个身分,不能出问题。” 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为了这身份,也死了好几个人呢。 “贾家于现在的朝鲜战局没用。” “可是能左右朝鲜战局的人,我们也没法子靠近。” “大人给我们的任务是潜伏,是放长线钓大鱼。” 北川悠美道:“现在去贾家杀人,只会让大庆的上、下官员更坚定的驱逐我们的人,皇家给贾家的补偿也会更多。” 杀一个人两个人根本没用。 反而有可能成全贾家的名声。 “还是按之前的计划来吧!” 想法子嫁给贾蓉,或者贾琏。 北川悠美也更倾向于贾琏。 这人不仅长的好,身姿好,有本事,最最主要的是,他应该比贾蓉好搞。 至少那个贾老太太和刑夫人看着比宁国府的尤氏好搞。 虽然她给尤氏送了药,尤氏见她时,也全程笑眯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她始终紧绷着,无法安心。 北川悠美深知女子嫁人,面对最多的不是夫君,而是婆婆。 她无法保证自己在尤氏面前,能一直冷静不暴露。 但贾老太太和那个邢夫人,她却感觉自己能一直游刃有余。 “想法子,让王家那位琏二奶奶难产而亡。” 田中幸子的任务失败,也有王家的原因呢。 虽然她在最后又捅了王家二老爷一刀,可人家活着是事实。 “行,我去想办法。” 两个人定计完,这才睡下。 翌日一早,尤本芳却是揉着额醒来。 这一晚上,她梦到四次刺杀,还全都是冲着她的。 是真的吓着了? 自己的胆子有这么小吗? “母亲~” “大嫂~~” 蓉哥儿和惜春几个不放心她,用过早膳,都忙过来了,“你昨儿睡的不好吗?” “还行!” 尤本芳哪里愿意承认? 昨天她让大夫开了不少压惊的汤药,让银蝶一家家的送,看着他们喝,就她自己没喝,“你们昨儿睡的都好吗?” 她首先看的是林黛玉。 “好着呢。” 林黛玉也以为自己会半夜睡不着,大嫂送来的药,她老老实实的喝了,结果一夜睡到大天亮,一点也没吓着,“大嫂,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好,是昨儿你没吃药吧?” 要不要这么敏锐啊? 尤本芳气得想敲她。 “哎呀大嫂,你这就过分了。” 惜春一看她的样,哪还不知道,气的跺脚,“不行,昨晚没喝,你现在喝,我们看着你喝。” 嫂子有时候,比她们还赖皮。 “银蝶,快去熬。” “诶~” 银蝶答应的异常响亮。 她也后悔昨晚没劝着她把药喝了。 “我喝我喝行了吧?” 尤本芳在蓉哥儿和黛玉、探春偷笑时,无奈道:“我昨天主要是伤口疼,才没睡好的。” 才怪! 没人信她。 “看你们一个个的。” 尤本芳转移话题,“一会儿可卿过来,你们几个当姑姑的,都给我温柔点儿,要是把我儿媳妇吓跑了,哼哼~” “嫂子可千万别把牙哼掉了。” 黛玉捂嘴轻笑,“提醒我们的时候,你还是先提醒自己吧!” “就你~” 要不是脚崴了,尤本芳都想把她拉过来敲一下,敲不了揉揉也行啊,“三妹妹帮我给她一下子。” “我可不敢!” 探春笑,“想敲林姐姐,大嫂子还是早点好起来吧!”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王熙凤的笑声,“一大早的,大嫂子要打谁呢?不管要打谁,都给我忍忍,有娇客到,吓着娇客,小心老太太把你们都捶一顿。” 原来,她和秦可卿在院门前遇到了。 秦可卿没想到蓉哥儿也在这。 刚刚和王熙凤一起,她就调笑了她好几句。 结果马上就遇到正主。 “可卿拜见大奶奶。”她羞红着脸,又给林黛玉几个见礼,然后才和蓉哥儿见礼,“见过郎君。” 蓉哥儿慌忙还礼,“是秦大人送你来的?” “是!” 秦可卿笑笑,“父亲和彭先生原就是旧交,如今两人正说话呢。” 那就好。 蓉哥儿看着她的笑容,心跳略有些加速,“母亲、二婶,各位姑姑,秦大人轻易不来,容我先行告罪!” “去吧去吧!” 尤本芳笑着摆手,“也帮我跟秦大人道声谢!” 此时太客气了,反而显得生分。 “诶~” 蓉哥儿应下了,这才躬身退出。 “对了,你和你父亲都来了,钟哥儿呢?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了吧?” 既然已经决定接纳,尤本芳就积极主动了,“该把他也带着才对。” “带着呢。” 秦可卿的眼中显过一丝温暖,“跟着父亲,和彭先生的孙子说话。” “早就闻听你家兄弟,他几岁来着?” 王熙凤见大嫂对秦家的家世没有一点芥蒂,脸上的笑容都不由盛了几分。 昨日晚间,皇家给的赏,大嫂还分西府许多。 她也从贾琏那里,知道那赏因何而来。 心里感佩的很。 如今尤大嫂子喜欢这个未来儿媳妇,她当然也要高看几分。 “回婶子的话,我家弟弟七岁了,天天在家皮的很。” 秦可卿忙笑着回话。 “老话说,七八九嫌死狗。” 王熙凤就笑着瞅了一眼几个小姑子。 林妹妹嘴巴不饶人,三妹妹得理不饶人,四妹妹能跳着脚跟你闹。 天爷,幸亏尤大嫂子有两把刷子,换她…… 收到几个警告眼神,她忙又描补道:“孩子小时候都这样。” “谁说的?” 尤本芳也嗔她一句,“你是在说你自个小时候吧?林妹妹和三妹妹都好的很。” “哈哈哈~”王熙凤大笑,“我错了,我就不该说你小姑子不好。” 果然,还是她道行不够。 “本来就是!” 惜春看向自家的侄媳妇,“你可不要被二嫂子误了,我们家最难搞的就是她了,她还有个外号,叫凤辣子。” 秦可卿:“……” 看着肆意大笑的凤辣子,温柔亲切的未来婆婆,小小年纪还想照顾她的小姑姑,她原来很有些忐忑的心,慢慢的安定了下来。 “别理她们,嫂子们向来以欺负我们为乐。” 林黛玉真想这个侄媳妇能早点嫁进来,她不想管事了,那十两银子也不是非挣不可。 “走走,我们去厨房,把今日的席面定下来。” 她看得出来,大嫂很希望秦可卿融入这个家。 若不是珍大哥去了,蓉哥儿要守三年孝,这一会,秦可卿只怕已经嫁过来了。 “大嫂,大夫说你要吃点清淡的,我给你点一份酿冬瓜和三喜丸子如何?” “甚好。” 尤本芳很满意。 “那我就来一份坛子肉和炒丝瓜吧!” 王熙凤在几个妹妹看过来的时候,也笑着点了两道菜。 “好了,剩下的,我们几个点去。” 惜春高兴了,秦可卿被她们拉着,去看贾家的菜单。 好家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有呢。 “今天有螃蟹,又大又肥的,给秦大人和蓉哥儿他们弄几只喝酒吧!” 探春在旁看她半天不点,提醒了一句,“正好今日秋高气爽,我们也弄杯桂花酒尝尝。” 秦可卿忙勾下了。 她们在这边说菜单,点菜,那边,尤本芳又收到了北川悠美的贴子。 “这陈家的姑娘,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在京?” 王熙凤昨天听旺儿说了白马寺中的一切,知道这个叫陈悠的是陈家三房的女儿。 “好像是为她爹娘祈福而来。”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 她听她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的尾音和吐气音不太对劲,不像开封那边的,也不像江南那边的,“他们家在三年前回京的途中遇了土匪,一家子只活了她和身边的丫环两个人。” “那也太惨了些。”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陈家大概对她也不上心,要不然,怎么着也得多派几个人跟着。” 结果昨晚还是林之孝带人送的。 “林之孝不是送她回家吗?她家里没人?” “只有一个管事,一个门房和两个洒扫的婆子。” 王熙凤道:“服侍她的那个嬷嬷,听说还病了。” 第138章 求情 陈家那么忽视他们家的嫡女吗?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又拢。 她看过蓉哥儿给的资料,陈家老太太还在,知道幺儿一家遇匪,大病一场后,特意写信给前面两个儿子,陈家的家财陈悠不仅独得三分之一,她大伯和二伯为了让老娘安心,还各给了她一个开封的铺子。 哪怕两位伯母都不慈呢,只凭陈老太太,她的身边也不应该只有那么点人。 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尤本芳回想那主仆的一言一行,心头的阴影更重。 “嫂子,想什么呢?” 王熙凤看她发起呆,“是想怎么帮这陈姑娘吗?” 大嫂心好,她是知道的。可惜,他们是武将世家,人家是书香门第,不好弄啊! 毕竟那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龄。 “人家祖母还在堂呢?还有两个做知府的伯父。” 尤本芳笑笑,“你呀,外面的事就别操心,每天吃吃喝喝,寻点乐子是正经。” 红楼里的王熙凤为贾家操劳半生,头上的首饰越来越少,她以为她是给自己忙的,护是的自己家的尊严,可结果呢?王夫人得了喜欢的儿媳妇,头一个就是收她的管家权。 虽然那时候的贾家管家权,丢了就丢了,还省得操心了,可王熙凤身在局中,却无法看透。 再加上邢夫人对她颇多怨怼,又和贾琏离了心…… 哪怕贾家不被抄呢,后面的日子也几可预见。 “我是猪吗?” 还吃吃喝喝? 王熙凤摸了摸腮边,“你看看我,最近都胖了多少?” “猪可没办法寻乐子。” 尤本芳笑,“你现在只能叫丰盈,离胖还早着呢。” 看着就健康。 健康好啊! 尤本芳希望她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的,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的遗憾和许许多多红迷的遗憾。 “噗~,嫂子这么说,我可就这么信了。” 王熙凤开心不已,自从有了孩子,她突然之间感觉人生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只想逞能,做那人人敬畏,威风八面的琏二奶奶。 想老太太能喜欢她,想协调西府的两房纷争,想和贾琏好好过日子。 可是在荣禧堂丢了孩子,又知道所有一切都是她的好姑姑算计时……,她整个人感觉都跟死了一回似的。 直到孩子又重新回到她的肚子,所有一切才重新活过来。 什么老太太喜欢?什么两房纷争?什么威风八面? 都没有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重要。 原来王熙凤还要担心肚子大了,不好过夫妻生活,贾琏起花花肠子,可是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担心了。 一是,他当了官,天天在外面忙的四脚朝天。 二是……有族规管着呢。 而且,王熙凤也感觉因为那个丢了的孩子,贾琏也和她似的,特别关心这一个。 如今管家的事,交给了二妹妹迎春和平儿,老太太和婆婆看在她肚子的份上,又不要她晨昏定省,她每天真的只要吃吃喝喝,给自己寻开心就成。 “要是哪天,我们二爷说我胖了丑了……” “我帮你一起敲他。” “好嫂子,你真是我的亲嫂子。” 王熙凤恨不能抱住她啃一口。 “行了行了,别给我拍马屁,一会儿老太太过来,你把她老人家拍舒服了,我怎么着都行。” “哈哈,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啊!” 王熙凤大笑。 贾母确实要过来。 虽然尤本芳的伤没好,但皇家赏赐太多,人家又给西府送了许多,于情于理,她都得过来慰问一二。 北川悠美下的帖子,约的是三天后来访。 毕竟让病人招待她是不可能的。 而且看贾家紧张尤氏的样,她也怀疑,人家不好,那一家子也没什么心思招待外客。 她现在的重心也变成了邢部大牢。 那里不仅关有右相大人,还关着好像扮成商队成员的大人们。 他们的平安,以及他们手上有关大庆的各种图纸,都是他们急需的。 “刚收到消息,从昨晚开始,大人们就被轮换着用刑了。” 千叶绫子回来的时候,面色很不好,“而且,我们好不容易安排到各个王府的人……,已经有两个出现在乱葬岗了。” 什么? 北川悠美的面色大变。 那是他们左右大庆高层的人脉呢。 “听说今日早晨,大庆的太上皇和皇帝还发了明旨,要驱逐我们在大庆的所有国人,不走的一律下大牢。” 千叶绫子也没想到,他们的动作那么快。 自从右相大人他们出事,就陆续有许多国人在大庆出事。 大家辛苦几十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却都被官府一锅端了。 只是那时,官府要查出国人不好的证据,可如今,什么都不用了,人家直接明旨赶人。 如此一来,大家又能带走多少? 可惜,她们的信件再快,也快不过大庆的驿站。 “……是我们错了。” 北川悠美也想到其中的后果,脸上一片惨然。 早知道田中幸子的刺杀,会引起这样的连锁反应,无论如何,她都会劝住。 “不全是我们的错。” 千叶绫子的眼中闪过一抹狠辣,“是大庆的国库没银子,那太上皇和皇上,看上我们好欺了。” 此时,太上皇和皇帝,如此明旨赶倭人,也确实想丰盈点国库。 倭国在大庆行走的人,都是有点身家的。 他们的身家,也确实没几个人是干净的。 拿他们理所当然,是天意亦是民意。 回宫的太上皇,听着灰衣太监汇报秦可卿的事,倒是越听越满意了。 很好,贾家又得天恩,却没有骄傲自满,没有对秦家这门低取的亲有任何不满,还是亲亲热热…… 这就好啊! 太上皇很满意。 午夜梦回,他的太子满身是血,站在那里朝他笑。 那是年轻时候遇刺,十四岁的太子不要命的扑上来救驾,流了好多好多血,可是看他无恙,眼睛里尽是欢喜。 什么时候,他们父子走到了水火不融的地步? 他的太子和汉武帝的太子一样,想见他这个父皇都没门路? 躺在躺椅上的太上皇低低叹了一口气,“再看着点,不要让那孩子被人欺了。” 皇权啊皇权,曾经他那么鄙视汉武帝。 鄙视他英雄一世,老年昏聩。 结果自己也走了差不多的路。 好在他比他回神的及时,他退位了,他没选幼子。 皇帝正当壮年,天天陪着上朝,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大庆也能安安稳稳。 “是!” 灰衣太监躬身应是,就在他要退出的时候,太上皇却又开口了,“皇帝那里……有派人盯秦家和贾家吗?贾敬那里如何?正月十五他要回家吗?” “皇上的人只去秦家那边看了看小郡主,贾家和贾敬那里没动作。” “……” 太上皇的眼睛睁开了,“皇上的人,你都知道吧?” “是!” “确定他没其他的人手了?” “……皇上很穷!” 灰衣太监沉默了一下,回了四个字。 其实皇帝现在不太穷了。只是他穷惯了,几个暗卫四处折腾,寻找倭人,把他们投进大牢,收缴他们的钱财,可是那些个,似乎是预备着给边军,或者哪里有大灾的。 跟太上皇年轻的时候很像。 可惜,太上皇老了。 怕老怕死怕没权。 怀疑所有的儿子。 逼死了太子后,虽然收敛了些,退了位,可如今跟没退位也差不了多少。 灰衣太监很清楚,皇帝跟当初的太子一样,很难很难。 唉~ 长寿的皇帝是每一个太子的噩梦啊! “穷点好,穷点好!” 太上皇又叹了一口气,“贾敬最近如何了?” 贾家最近做的事,深得他心。 莫名的,他又有点怀疑有贾敬在背后支招。 “和以前差不多,就是……” 灰衣太监在太上皇看过来时,低声道:“就是有些迷上丹药,在收拢各种古方,说是要炼丹呢。” 太上皇:“……” 就挺吃惊的。 不过,想想也就罢了。 炼丹好啊! 凭他的聪明劲,说不得真能炼出什么好丹呢,到时候他也能跟着沾点光。 “想办法,把宫里收藏的几个古方,给他漏过去。” 前朝皇帝除了开国之前的两个,后面的都不长寿。 但是,那位道君皇帝却难得的活了六十几。 他的寿数虽然比道君皇帝还高了,但这世上,有哪个皇帝会嫌自己长寿呢?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啊! 在史书上做个长寿皇帝,哪怕也有逼死太子的污名,只凭他的急流勇退,也必比汉武帝的名声好。 太上皇最重自己的名声。 “要不动声色的漏,千万不要让他发觉了。” “……是!” 灰衣太监确定太上皇没有其他的吩咐了,这才一躬身,小心退出。 太上皇躺在躺椅上,正要小睡一会,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了。 “父皇~” 庄王人未到,声先到,里面还带了好些委屈,“父皇,您给儿子和您未来的孙儿一条活路吧!” 什么? 太上皇一下子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刚他还在想皇帝儿子安份,每天辛辛苦苦的批折子,回头,他赏皇后些东西做补偿呢。 结果转个眼,他就给他闹幺蛾子了吗? “父皇~” 庄王红着眼圈,一下子跪倒在他爹面前,“儿子不是得了一个倭国美人吗?”他一边说,一边瞟他爹的脸色,“前儿她才诊出有孕在身,您知道的,儿子子嗣不丰,如今驱逐倭人,她可怎么办啊?她还怀了您的孙子呢。” 孙子? 他是缺孙子的人吗? “不是跟你们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太上皇的声音严厉,“各方献来的美人,你们想宠就宠,但绝不可留下子嗣?” “父皇~~~” 庄王哀声,“儿子自来体弱,太医都说了,儿子子嗣艰难,这些年,府中姬妾并不曾避孕,也只有那么三个,儿子哪知道,她那么好生养,几下就中,儿子求求您,那是一条命啊,您亲孙子的命啊!” 太上皇:“……” 说不气,那是假的。 但儿子子嗣艰难也有他的部分原因。 罢了罢了。 “那就看在她肚中孩子的面上,暂且留下。” 太上皇的声音还是很严厉,“以后……,她不得再生孩子了。” “……父皇~” 庄王还想求情,他答应美人,也为她的族人求求情,可老头子的面色越来越黑…… 他到底先胆怯了,“儿子多谢父皇!” 庄王给太上皇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过去给他揉肩捶背,“父皇~~~”他拉着音调,“儿子身子不好,您是知道的,要不,您也给儿子赐个温泉庄子?” 给贾家? 贾家算什么东西? 当初他向贾敬示好,那家伙转头就帮太子阴了他一把。 杀不了他,已经够让他恶心了。 结果老头子还赐人家温泉庄子,还是太子当初的温泉庄子。 庄王对那庄子早就垂涎欲滴。 去年要不是唐王、诚王他们扯他后腿,那庄子早到他手上了。 “你不是有吗?” 太上皇并不为所动。 “那个也太小了。” 庄王知道,老头子还指着他们压制皇帝,只要不涉敏感话题,其他方面能给都会给。 他不能给美人的族人讨情,给美人讨个温泉庄子回家,平一平心中的遗憾想来也是可以的。 “而且前年盖了几处房子,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那水温也低了下去。” 庄王一边给老头子捶背,一边软语求恳,“您也心疼心疼儿子吧!去年唐王兄还在笑话儿子,今年说不得,大家都得跟上笑话我。” 说到后来,他已经委屈不已了。 但太上皇手上没温泉庄子了。 其实庄王那里好歹有一个温泉庄子。 他自己弄坏了,怪得谁来? 皇帝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呢。 “把盖的那几处房子拆了吧!”太上皇道:“拆了说不得就好了。” 一定是动了地脉。 要不然不会这样。 “回头你再请工部和钦天监的人去看看。” 一起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有问题解决问题,说不得就好了呢? “这样,朕下旨,所有修缮之事,全都走工部的账。” 第139章 发现 玄真观,贾敬对新得的古方一副痴迷样。 “祖父,中秋您也不回家吗?” 贾蓉是真的希望祖父能回家团圆,“小姑姑念着您呢。” 贾敬:“……” 他当然知道。 家里每半个月都会往观里送东西。 他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 不过,正是因为知道,贾敬才觉得,他不能再回家了。 以前回家,那是完全没办法,家里没人能立得起来。 他不回家遛遛,这京里的某些人,就要把贾家当软柿子捏了。 但如今不一样了。 贾家立起来了。 太上皇和皇上接受了如今的贾家。 他不回家,于家里更好。 “不了,给你小姑姑的信,我已写好,回去带给她便是。” 他跟女儿道歉了。 家里,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女儿跟着她嫂子挺好。 就算回家又如何?他不还是要走? 反而惹得孩子伤心难过。 他迷上了丹药。 不回去,慢慢的,她也许就不念了。 “好生孝敬你母亲。” 贾敬看了孙儿一眼,“你小姑姑若是实在闹的紧,就等你母亲伤好,带着一起到道观这边走一圈。” 来了,见不见还是他的事。 不过,孩子们天天在家,能出个门,想来也是高兴的。 “回去替我给老太太磕个头。” 这是他唯一的长辈了。 “行了,我这边没事了,你也回吧!” 孙儿这次带了十二个人。 想来也是被那倭国刺客吓着了。 早点回去,大家都安心。 “祖父~” 蓉哥儿很有些不舍。 而且祖父迷这个丹药…… “好些丹方都是不可信的。您……就算要炼,轻易也不要自己吃。” 古来多少皇帝都迷丹药,可是结果呢? 大都短命。 “祖父心中有数。” 贾敬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要不然,你母亲在家还得惦记。” 此时迷上丹药,当然也是他给贾家找的另外路子。 皇权之争看着明朗了,但对唐王、庄王那些人而言,也未必没有机会,尤其太上皇越发年老以后。 老人家为了那个位子,把太子逼死后,看着是退位了,可皇权他放了吗? 为了他手中的权力,他只会更加的压制皇帝,抬高唐王、庄王等人。 这就很容易给这几位王爷错觉,觉得自己是太上皇属意的人。 当初错过,是老人家一时糊涂。 老人家如今后悔了,他们或许会孤注一掷。 偏贾家和京营绑了接近三代人,西府叔父又是个有本事的,这京城周边包括边军的将领,有许多都是他老人家提上来的。 哪怕这些年被王子腾接手了许多,可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为了王家朝贾家出手。 在某些王爷眼中,贾家还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贾敬不想贾家再成他们手中的棋子。 当初太子那个样子,都没朝贾家打过主意,他如何能让那些土鸡瓦狗来惦记? 炼丹药,不管成不成,太上皇都会对他抱一份希望。 毕竟人越老越怕死。 有太上皇看着贾家,那些人就不敢动。 “那……” 一再被赶,蓉哥儿只能压下心里的酸涩,“孙儿过些日子再来看您,您——保重!” 其实来的时候,先生就跟他说了,祖父大概不会回家。 不回家,于贾家于祖父都好。 蓉哥儿从双寿手中接过一个包袱,“祖父,这是小姑姑亲手给您做的一套衣裳。” 袖子一个长,一个短,裤子一个胖一个瘦。 好在是内衣。 原本小姑姑要重做的,可母亲看过后非说小孩家家的,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是内衣又不是外衣,祖父老不回家,穿这不一样的,还能多惦记些。 因为这话,连林姑姑都把她给林姑爷做坏的衣裳拿出来,送到扬州了。 昨天林家来人,说林姑爷喜欢的很,还和管家炫耀。 “已经洗过了,她说衣服再丑也是她的一片心意,您得穿着。” 贾敬:“……” 好家伙,不用看,就知道是真丑了。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穿进去。 “行!” 贾敬的眼中难得的闪过一点笑意,“回去跟你小姑姑说,这衣服啊,祖父必穿。” “是!” 蓉哥儿不舍的放下,“孙儿告退,祖父保重!” 深深一揖后,这一次他是真走了。 贾敬在他出门以后,就收回了目光,朝小道童道:“收到我房里。” 小道童连忙拎着包袱走了。 当然,例行的,是有人检查的。 确定没什么夹带的信件,衣服原来什么样,就还什么样的叠好。 贾敬全然不管。 他和女儿的信,那些家伙都要检查,他们还有什么不检查的? 想查就查好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 贾敬其实很欣慰有这些人在。 是他们帮他证明了,家里的事,他没有插手半分。 太上皇和皇上才能放心,才好用琏儿。 五城兵马司是个好地方啊! 虽然琏儿还只是个副指挥使,但京城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最先知道。 原本,西府这边,他最看好的是贾珠。 可惜,他也早早的没了。 这些年,贾家看着平顺,但接二连三,有点能力的嫡长,都是死于非命。 先是他大哥,再是贾瑚,然后是贾珠…… 贾敬的眼中闪过一抹沉痛。 以前,他可以觉得是意外,是命,可是如今他早已不这么看了。 贾敬对着丹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 八月十三,晴。 化名陈悠的北川悠美带着病好的嬷嬷和千叶绫子,就到宁国府看望尤本芳了。 她的笑容特别甜美,再加上左边的小酒窝,很给人一种亲和感。 “大奶奶的气色看着比原先好多了。” 北川悠美一副真诚为她高兴样,“这样真好。” “多谢你惦记!” 心中存了疑,尤本芳的笑意并未达眼底,“我也是才知道,你是为你父母去白马寺祈福的。很抱歉,那天也吓着你了。” “……倭国刺客,跟那天灾人祸似的,如何能怨到大奶奶身上?” 北川悠美见她提到了那对去世的所谓父母,好像也伤感起来,“三年前,我见过更多的血,那天……实不算什么。” 所有知道陈家三房遭遇的,对她都会升起一点怜悯之心。 北川悠美借着适时的卖惨,不仅在陈家如鱼得水,在开封那一片,也甚得各方喜爱呢。 这一次能进京,也是得了两位伯母的利。 是她拉出所谓爹娘曾经要到白马寺祈福的话,才说通两位伯母,一起帮忙说通陈家老太太。 她们原本要给她塞许多人的。 可是,人多了,她还有自由吗? 于是又说,当初是家中有内鬼,才致爹娘和所有仆妇惨死。 她怕人多。 进京是跟着镖局,人多人少一个样。 这几年,她们小心翼翼的关爱她,生怕她不时想起那所谓的爹娘。 呵呵~ 北川悠美只在心里冷笑。 所谓哭湿了枕头,不过是千叶绫子帮着兑了点盐水,倒在枕头上罢了。 “听说你们是回开封的路上,在黄州遇的土匪。” 尤本芳不动声色的观察她,“那土匪最后抓着了吗?” “抓着了。” 北川悠美长吐一口浊气,好像在努力平复心境般,“黄州知府是我大伯的同年,原本路过黄州,父亲便是要替大伯拜访的。”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惨然,“谁知道还未到黄州,就被土匪盯上了,我母亲的一个丫环,跟其中的一个土匪有亲戚关系,是她早早透露了我们的行程……” 这套瞎话,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也跟许多人说过。 所以,此时的表情也很到位。 “我和叶儿死里逃生后,连夜走了三十里,才赶到黄州府城。” 说到这里,她还吸了吸鼻子。 就是一旁的千叶绫子也适时的红了眼圈。 好像那一夜,是一生都挥不去的噩梦。 “幸好刘伯伯是个好官,又有我大伯的关系在,当天就尽点府衙兵丁,又叫了上那边的守备军,才一举拿下那些土匪。” “那些土匪……”尤本芳好像不经意的问,“是当时就全被杀了吗?” “自然!” 北川悠美恨声,“不杀,难不成还要拿回去,好吃好喝的养到秋后处斩吗?” 死人才不会说话。 “我一家十三口人,全都没了,他们凭什么好好活着?” 北川悠美的声音都尖利起来,“想要秋后问斩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你……做了什么?” 尤本芳一副诧异后,又欣赏的样,“是以银子砸了他们的命?” “是!” 北川悠美早在这尤大奶奶身上,感觉到那种杀伐果断的气质,道:“他们出兵前,我就说了,我陈家愿以五千两银子,买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活一个……,我扣五百两。” 她的话,把银蝶她们都唬住了。 一时又同情又佩服。 一般的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就算逃出性命,一时也想不到用银子买土匪的命。 毕竟官兵拿土匪,本就是份内之事。 “做的好!” 尤本芳好像也很佩服。 她寻不到她话里的漏洞,但是,她的气音和吐字音,因为激动反而更明显了。 倒是有些像很多抗日神剧里,那些倭人的语调。 “那样的人……,确实不配活到秋后问斩的时候。” 心机真深啊! 尤本芳缓缓的吐气,“大仇得报,不管是对去世的,还是活着的,都是一种安慰。” 这倭人怎么会盯上陈家? 是陈家有什么不同,还是她真的长的像陈悠? “……其实再多安慰都是假的。” 得到认同,北川悠美又苦笑起来,“如果时间可以回流,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尤本芳能说什么呢? 她忍着恶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说这些了。” 北川悠美似乎又在努力振作,“我今日是来看望大奶奶的,可不是让大奶奶陪着我伤心的。那日过后,我听说,刑部大牢里的倭人,都被一一用刑了。那刺客若是知道,只怕后悔的都要吐血。” “……” 这是刺探贾家是不是还要对付那些牢里的倭人吧? 尤本芳就又叹了一口气,“倭人和我们在朝鲜打仗,没有对我的那场刺杀,朝廷该怎么对付他们,还是怎么对付他们。” 她可不想在这里引发她的凶性。 “只是以前没有找到机会,毕竟,我们一直都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话。” 她把这事推给太上皇就对了,“以前不用刑,不是说大人们不想用,如今用刑……,也是因为找到了正当的理由。” 北川悠美:“……” 千叶绫子:“……” 两人就更后悔了。 田中幸子那个蠢蛋,要是知道……只怕真的要吐血。 怪不得,当天晚上,皇家就赏了那么多东西给这尤氏。 啊啊啊,真是不能想,一想就…… “大奶奶,唐医女过来了。” 万儿进来汇报。 “请她稍待……” “大奶奶的身体重要。” 北川悠美忙站了起来,“正好,我也要去隔壁的荣国府,给贾老太君请个安。” “既如此,银蝶,替我送陈姑娘到荣庆堂吧!” “是!” 银蝶忙应了。 尤本芳看着她们走远,这才抚向自己跳动有些异常的心脏,“请蓉哥儿,让他马上来。” 万儿一愣,道:“蓉哥儿不放心您的伤,唐医女今儿能来,就是他请的呢。” 话音未落,蓉哥儿已经引着唐医女进院了。 尤本芳这才松下一口气,“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也去西府帮我看看,别让那不长眼的欺负陈家人。” “是!” 万儿高兴的走了。 唐医女进内室,帮着检查了她的伤,确定各方恢复的都不错,就随便开了一个方子,“大奶奶恢复的很好。”她对一直等在外面的蓉哥儿道:“这药,吃也行,不吃……也行的。” “多谢了!” 蓉哥儿忙行了一礼,“还是再吃一天吧!” 再吃一天,他安心些。 “行!” 尤本芳有重要的事,需要蓉哥儿做,马上就应了,“蓉哥儿帮我送送唐大夫,顺便再去请你西府的琏二叔回来一趟。我有事要找他。” 这事贾琏查起来,应该比他们方便。 “另外,再把焦大给我叫过来。” 第140章 陈家 化名陈悠的北川悠美受到了贾母的热情招待。 尤其知道她悲惨的身世后,下学的林黛玉看到她坐在外祖母的身边,心头忍不住的就是一跳。 虽然接触不多,但她就是感觉这位陈姑娘很是违和。 可是想找吧,又完全找不到。 林黛玉也是无奈了。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北川悠美和大家彼此相互见礼后,也不动声色的多看了一眼林黛玉。 田中幸子刺杀失败,甚至被俘,主要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会武的丫环雪枝。 等着。 她在心里磨着牙,面上的笑容却更加亲切。 林如海可是巡盐御史。 林家又曾是五代列侯。 等她嫁给贾琏,林家……自然也要为她所用。 “我观林姑娘最为面善。” 北川悠美朝林黛玉笑的特别亲切,“可能也与我母亲是姑苏人有关系。” “我还没有回过姑苏。” 林黛玉笑笑,并不想接她这个茬。 她转向老太太,“外祖母,大嫂子身体还没好,我想回东府陪她一起用膳。” “还有我。” 惜春急了。 林姐姐又抢了她的话。 哼哼~ 林姐姐自己没嫂子,就过来抢她的。 偏所有姐姐中,大嫂对林姐姐最特别。 “林姐姐,你还是在这陪老太太吧,大嫂那边有我就行了。” “……” “……” 屋子里,连贾母都忍不住笑了。 “谁说的,大嫂子最喜欢我。” 林黛玉可不惯小妹妹的脾气,“她上次就说,看到我,都能多吃半碗饭。” “她那是哄你呢。” 惜春恨不能跳起来说,你怎么这么笨,嫂子最喜欢哄人了。 “你要相信了,可就上了她的当了。” “嗯嗯,”探春眼看小妹妹都急了,林姐姐还要逗,忙在旁边帮腔,“大嫂子上次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看看~” 惜春挺起小胸脯,“林姐姐你可长点心吧!” “哈哈哈,没办法,我在大嫂那里,就不想长心。” 林黛玉笑眯眯的起身,“外祖母,陈姐姐,容我先行告退!” “等等我嘛!” 眼看表姐真走了,惜春忙朝贾母行礼,“老祖宗,陈姐姐,也容我先行告退。” 贾母笑着才摆手,小姑娘就提着裙子去追林黛玉了。 “不管她们。” 贾母人老成精,看出来了,她外孙女不喜欢陈悠。 小姑娘们啊~ “你说你祖母过些日子也要进京?” “是!” 陈老太太原就不放心她。 北川悠美略红了脸,“正好我大伯也要回京述职,他们大概会一起的。” 这一次,是还想给她寻门好亲。 但他们能寻什么? 读书人家。 京城好点的读书人家,大概是看不上他们陈家的。 能寻的只能是贫苦些的读书人家。 北川悠美知道陈家两房为子女选的亲事。 都是在读书人家中取。 女儿选不了高门大户,就低嫁一点,选个好点的举子。 哼~ 那样她要熬多少年,才能进京?才能摸到大庆的高层? 北川悠美的心大着呢。 “是吗?” 贾母看着她,就笑了笑。 有些明白这小姑娘脸红的原因了。 可惜,不管是东府还是西府,都没有适龄的孩子了,要不然,这姑娘倒是可以嫁进贾家来。 “改日你祖母到了,可得给我们家下个帖子。” 相逢是缘。 带着宝玉过去说说话,也许也能给这孩子寻个好的妻族。 虽然对二儿子失望了,但老太太还不得不为二房谋划。 外孙女那里看着是不行了。 侄孙女虽然好,可娘家已经败落,她又是个孤女,侄子和侄媳妇留下的东西,又被二侄子史鼐借走还国库了。 不管是钱财还是仕途上,史湘云都帮不了宝玉。 贾母早已把她剔除出宝玉的妻子人选。 陈家是读书人家,陈威和陈廷也都正当壮年,他们如今已是四品,若是两家结亲,贾家再相帮一把…… “对了,你在你们家姐妹中排行第几啊?” “第三,我下面还有两个堂妹呢。” 北川悠美隐约猜到,这老太太问这么细是干嘛。 荣国府二房还有一个凤凰蛋。 这老太太应该是想给他寻个读书人家的女孩。 果然,偏心就是偏心。 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一向听她话的大伯家闺女嫁过来……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更加甜美,“都是跟林姑娘、三姑娘差不多大的年纪。” “是吗?” 贾母的腰都忍不住坐直了些,开始细问她两个堂妹的情况。 贾家一直在做转型。 所以,侄子贾敬娶的沈氏,赦儿娶的张氏都是读书人家的女孩。 到了政儿,他虽然爱读书,可他是嫡次子,爵位是轮不着的,再加上当年国公爷还做着两手准备,这才又和王家开了亲。 这门亲事,已经让贾母后悔不已。 如今,她在宝玉的婚事上,难免就更加郑重了。 毕竟,珠儿媳妇李氏的娘家是国子监祭酒呢。 老太太眼中的热切,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史湘云在旁不是看不出来。 她寻了个借口,非常没落的出来了。 “姑娘~” 翠缕性格比她还大略,看她不开心,还要寻问是怎么了。 却不想史湘云突然道:“后儿就是中秋了,我也该回家了。” 其实之前,二叔二婶就派人来接过。 但是她念着这边…… “明儿二婶必然还会派人来,你把我们的东西都收拾收拾。” 什么? 翠缕有些不理解。 姑娘要回家,上次就回了,怎么…… “别问!” 史湘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听我的话,去收拾就是。” “是!” 翠缕无奈,果然去收拾她的东西了。 因着尤大奶奶对林姑娘她们太上心,连带着她们姑娘都沾了光,这段时间,居然也攒了些银钱。 她不想回家的主要原因是,二太太抠的很。 平日里,姑娘除了上学,自用的手帕、袜子什么的,只要她们会做的,都得自己来。 如今,她们姑娘又学了做衣服。 虽然外面的,会有针线上的人做,但里面的…… 翠缕怀疑,以后她们里面的衣服都得自己来了。 唉~ 她好想劝姑娘,别没事找事了。 好好在贾家不好吗? 还有这么多姐妹伴着。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辙的时候,史湘云念着袭人,已经去了宝玉房里。 贾宝玉如今在族学念书,中午是不回来的。 他不回来,他屋子里的丫环们,也都安静的很。 一点也不像以前热闹了。 “袭人姐姐在做什么呢?” 史湘云看到袭人蹲在床边,好像在翻什么。 “史姑娘来了。” 袭人忙笑着起身,“快坐!”她一边让她坐,一边忙着给她倒茶,“二爷昨儿让我收拾收拾这盒子里的银钱,我这又没个银戳子,这收拾出来,也不知道是多少啊!” “找二姐姐那边的司棋吧!” 迎春如今帮着管家,她身边的丫环婆子们,感觉也都比以前能干了,“她如今也帮着二姐姐管账呢。” “成,那我晚上去找她。” 袭人如何不知道司棋帮着管账了? 以前,这府里有什么,他们二爷这里拿的都是上上等。 如今…… 身为宝玉的大丫环,袭人对二太太倒了的感受最深。 以前,司棋算个什么? 她才是走到哪里,哪里巴结的人物。 可是如今…… 袭人很苦恼。 贾家新出的族规,于她们这些爷们身边的丫环非常不利。 原本,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姨娘人选。 但现在她又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她现在大概也没时间理我。” 袭人笑着道:“如今大家都在陈姑娘的丫环那里,听她说陈姑娘报仇的故事呢。” “噢?” 史湘云眨了眨眼,“你知道?” “嗯,我才听了回来。” 袭人就笑着把千叶绫子转述的故事,跟史湘云说了。 半晌听完,史湘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都是没爹没娘的人,人家还亲眼看到父母惨死…… 她对那位陈姐姐,倒是难得的同情了些。 正好,贾母那边叫用膳,她也忙过去了。 贾琏被事情耽误住,也在此时,才到宁国府。 “大嫂,快过节了,各处都有些忙,这才耽误住了。” 还没进门,他就解释,“您~” 话没说完,贾琏就看到林黛玉也在这,朝妹妹们一笑,“您有什么事,叫我叫的那么急?” “坐着,一起用个膳吧!” 就猜到,他可能中午回来。 尤本芳这边做了他的饭菜,“我的事……倒也没有那么急。” 人家都不知道潜伏多长时间了。 陈家那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倭人。 等贾琏的时候,尤本芳慢慢冷静了下来,和蓉哥儿说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请那位空空儿去查。 陈家毕竟也是官家,陈威和陈廷对弟弟的唯一‘孩子’,不可能毫不关照。 若是发现他们查她,说不得会打草惊蛇。 所以交给空空儿这样的专业人士就对了。 “二哥,你身上什么味儿呀?” 惜春的鼻子灵,感觉他那里有些臭。 “二叔肯定是在市场巡逻到现在。” 蓉哥儿一边笑,一边帮着贾琏解释,“要过节了,买东西的卖东西的都多。” “……哪有臭?” 贾琏闻了闻他自己,“如果有味,那肯定是我帮着抓鱼抓牛时弄的。” 四妹妹敢嫌弃他? 洗过手后,贾琏干脆就坐到她身边,“大嫂不知道,今天有人拉了一车的鱼过来,偏偏有个老农又拉了两条小牛犊子过来卖,原本他们的市不同,不该撞一块的,偏偏那头小牛受惊了,冲到了这边,把一车的鱼撞翻了大半。” 惜春和黛玉听住了,一时就顾不得他身上的味了。 以前琏二哥干干净净,看着挺好,算是个不错的哥哥。 如今当官了,感觉没以前讲究了,不过,现在的他比以前似乎就是好了那么一些。 她们期待他带回的一斤半斤的肉、几块豆腐、几斤豆子,一把菜…… 每到这时,他都有一个故事。 因为故事,感觉他带回的菜,都比家里的菜好吃些。 “二哥,那你忙到现在,弄着鱼了吗?” “嘿嘿,弄着了,不过不是你吃的。”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只够给他媳妇弄口汤。 贾琏已经让旺儿送回去了。 “人家卖鱼主要是为了赚钱。” 他们那么多人,都给鱼,还卖个屁。 虽然大多时候,接了别人的东西,贾琏都会另外掏上几个大钱,但其他人不会啊! “被那牛一撞,水晃了好多,当场就贱卖了。” 贾琏感受到普通百姓生存的艰难,“非要感谢我一条鱼,我就拿了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好给你二嫂子熬汤喝。” 如今凤儿已经过了吃什么吐什么的阶段。 鲫鱼汤熬得浓浓的,很补。 “你想吃,让双寿买去。” “这一会还在?” 尤本芳忍不住问他。 “在呢。” 贾琏就叹了一口气,“他本来就在贱卖了,但有些抠门的大娘大婶觉得他还可以再贱点,就专门等着,等着他的鱼死,他的鱼一死,她们就上去砍价了。” “好可怜!” 林黛玉心善,闻言就不忍了。 “那就让旺儿走一趟呗!” 尤本芳笑着看她,“多买些回来,给西府也送些,到时候你琏二哥送的那小鱼就不香了。” “哈哈哈,我看可以。” 惜春大笑,朝外面叫,“双寿,你听见没?” “奴才这就过去。” 双寿笑看一眼贾琏,一溜烟地跑了。 贾琏终于确定,自己因为一条小鱼,把嫂子和妹妹们都得罪了,好家伙,居然一起治他。 “我错了,好嫂子,好妹妹,好侄儿,你们原谅则个。” 放下筷子,贾琏连连拱手。 “我想吃你上次带回来的烧饼。” 惜春忙提条件。 “成!” 贾琏应下的第一时间,看还没点的尤本芳和林黛玉、蓉哥儿。 “那烧饼确实不错!” 尤本芳笑道:“尤其那酱,放了辣子,你给我多弄点酱。” “多大的事儿?” 贾琏就笑,“我再问问那老板,卖不卖酱,卖,我就弄些回来。” “我要吃甜的。” 林黛玉道:“大嫂子,四妹妹,回头我们分着吃。” 尤本芳和惜春齐点头。 “我想吃同顺斋的酱肘子。” 彭先生喜欢吃同顺斋的酱肘子。 蓉哥儿理所当然的就要了酱肘子。 贾琏没想到,继大饼后,侄子要了这么贵的,他朝他磨磨牙,“怪道都说小子不讨人喜,你果然也不是个好的。” 第141章 相互插刀 北川悠美自贾家离开的时候,还很遗憾,没有看到贾琏。 当然,她是女眷,没有看到贾琏也属正常。 好在他现在的官职还低,又新鲜的很,天天跟着普通兵丁去巡逻,找机会去他常巡的地方转一转,还是有机会的。 北川悠美靠坐在马车上,努力思索,如何来个惊艳的偶遇。 王熙凤一死,正常他要守妻孝一年。 但是这时间对她来说还是太长,所以,她必须在热孝期间嫁过去。 如今贾家老太太算是被她弄好了,邢夫人也不足为虑。 这个人看着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事实上却是个见钱眼开的。 陈家老太太来了,会替她打理好。 那么,她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如何得到贾琏的认可。 想要得到他的认可,那么惊艳的偶遇就得好生谋划了。 此时的北川悠美已经完完全全的倒向了贾琏,把贾蓉甩了。 但贾蓉却不能不想这位叫陈悠的女子。 空空儿章望说他也在查这个陈家三房的女孩。 他怀疑,她和田中幸子有关系。 只是原先不敢肯定,但如今……因为他们也怀疑,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白马寺的那场刺杀,是她们特意炮制出来。 是王仁的那条线断了,她们需要新的,打通到邢部大牢的路子。 贾家就是她们的目标,杀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然后那陈悠带了药,说不得马上就会变成贾家的救命恩人。 更或者,陈悠带着丫环,拼死救下哪一个都有可能。 总之,她们要成为贾家的救命恩人。 只是没想到,当时母亲反应的那般快,再加上会武的雪枝帮忙,她们后续的一系列行动,都没法干了。 但哪怕如此,她也跟贾家搭上了线。 真是…… 贾蓉在磨牙。 她们真要刺杀他也就算了,他是男人,可是她们先动的是继母。 继母一个内宅妇人,能惹到什么人? 若不是父亲去世,继母不得不帮着他稳住宁国府,根本就不会显露在人前。 贾蓉早就看明白了,继母是个怕麻烦的。 连家她都不想管。 都是为了他…… 嘭~ 贾蓉一拳捶在桌上,“拿笔来。” “爷~” 双寿一边准备笔墨,一边轻声问道:“您要写给谁?” 主子威仪日盛。 他既欣喜、欣慰又越发畏惧。 “双瑞在金陵,那边离岳州相对较近,让他查陈老三,顺便再带几个熟知陈家和陈悠的人进京最好。” 既然怀疑这个陈悠是假的。 那就要找到人家假的证据。 “明天提醒我,到理蕃院。” 理蕃院有专门对接倭国的官员,他对倭国人的说话方式最为了解。 “爷,您不是给邢部的李大人送了帖子,明天要请他到得意楼一聚吗?” 人家都接了帖子。 “自然是一起。” 他能请李大人,就能请理蕃院的大人。 总之倭人是惹着他了。 邢部大牢里的倭人,最近都在受刑,他倒不便再去插一脚,请李大人,不过是想给他提供另一种用刑的思路。 “是!” 双寿不敢再说话了,点头的同时,又把理蕃院在心里过了几遍。 不过后儿就是八月十五了。 他们爷请人,那礼物必是要备的。 晚上他得多准备几样放在车里,以防万一才成。 这里,贾蓉除了给双瑞写信,还又给岳州那边的守备写信,打听陈家老三的一切,打听那边有无倭人等等。 等到两封信写完,他还是气不过,又开始给沿海一带,与他家有些关系的守备写信,写他母亲遇刺,是倭人所为,请他们见到倭人时,多给点苦头。 就算驱逐,也不能让他们全须全尾的离开大庆。 如今两国交战,这些人死则死耳。 这一晚,贾蓉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双寿在旁边陪着磨墨,熬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才结束。 主仆两个明日都有大事要干,急急洗漱,到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大早的,蓉哥儿又到尤本芳那里溜了一圈,确定今日又比昨日好些,这才急急出门。 倒是隔壁荣国府,果如史湘云猜测的那样,她二婶又派人来接她了。 这一次,她没拒绝,拜别贾母和姐妹们,拎着翠缕收拾的包袱,跟着史家的仆妇,就那么回家了。 “云妹妹这一次……大概要很久才能过来了。” 林黛玉微有不舍。 大家一起上学,这个云妹妹率直、热情、豪迈、爽直,是个很值得交往的人。 可惜…… “也许很快。” 探春嘴上是这样说的,但心里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姨娘曾经说过,老太太常接云姐姐来,为的是宝玉。 想要两家亲上加亲。 史家那边原来也喜闻乐见。 但后来,林姐姐来了。 老太太又好像更看重林姐姐…… 她姨娘还又在家吐槽,说老太太有个宝玉,就跟有个宝贝蛋似的,恨不能把天下的好东西全都塞给他,眼睛里一点也没有环儿。 直到尤大嫂子改族规,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姨娘才消停些。 探春隐隐的猜出老太太的心思,就是林家大概也看出来了,只是林姑父不愿意,这才火急火燎的又派人进京。 好在林姐姐住到了东府,要不然,只怕早被接到家去了。 如今他们二房…… 想到家里的样子,探春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东苑里,贾政的腿又好些了。 他闲着无事,给贾环和不到三岁的贾兰开蒙。 两孩子可怜巴巴,几乎每天都要挨手板。 只是这手板不是打在要写字的右手。 贾环最可怜,那左手的肿几乎就没消过了。 他特别怕父亲。 但就是哭,他都得偷偷来。 赵姨娘急得没法子,眼见今天儿子又要挨打,只能努力想辙。 “老爷,明儿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您说,要不要放太太出来一天?今儿一早,我看宝玉给您请安后,还跑佛堂的窗户处,跟太太说了好一会的话。” 贾政:“……” 怒气果然转移了。 “你早怎么不说?” “老爷~~” 赵姨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这一大早的,我不是怕您生气吗?” “那个畜生~” 贾政磨了磨牙。 宝玉那边老太太护得紧。 如今他想管都管不了。 族学那边几位先生,每天都会给个优。 老太太说过,只要那边的先生每天给优,宝玉的学问,他就不能再插手。 “去,把佛堂的门打开,老爷我要看看太太是不是在诚心祈福。” “诶~” 赵姨娘异常响亮的应了。 她急急的去开小佛堂的大门。 此时,王夫人正把洗好的衣服晒到竹杆上。 闻听门响,只是看了一眼,就专注她自己的事。 虽然吃不着荤腥,只有粗茶淡饭,但她的身体,却一日更比一日的好了起来。 她把这归结于菩萨保佑,每天该念的经,那必是要念的。 只是明儿是八月十五,她想过个好节,洗的东西有点多,这才耽搁了。 “王氏,你果然在偷懒。” 王夫人:“……” 她好像没看到也没听到贾政说话般,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这才慢吞吞的回小佛堂。 “王氏,你聋了吗?” 贾政大怒,拿起手边的拐杖,就扫向她的晾衣竿。 啪~ 咣当~~ 连着几下,打的竹竿乱晃,上面的衣服眼见就要掉下,王夫人急速回转,把衣服又扔进了木盆里。 夫妻这么多年,她还不知道贾政吗? 这混蛋是要把她才洗的衣服弄脏。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她再干一遍活。 “没看~到今天洗的有点多吗?” 王夫人说话虽然还有点慢,却又利索了许多,“菩萨那里~我从来不曾怠慢,我敢发誓,但是你敢发誓~~你不是来找茬?” 贾政:“……” 他看着这个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的女人,忍不住又磨了磨牙,“找茬又如何?我不能来找茬吗?”他冷笑一声,拍拍自己的伤腿,“别忘了,我的这条腿还是你打断的。” 那又如何? 王夫人好像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朝抬他进来的几个粗使婆子道:“怎么?你们想看老爷再被我打一顿吗?” “……” “……” 院子里为之一静。 听到消息,急步赶来的李纨忙又顿住脚步。 公爹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婆婆这样说,他是一定不会再走的。 想到这里,她又悄悄的退后再退后,然后转身就从后门往荣庆堂那边去。 公婆打架,唯一能拦住的只有老太太。 她要上去拦着,只会被两边一齐打。 李纨还有儿子要守,可不想受那罪。 她跑了,贾政在那里果然呼呼大喘着气,“王氏,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王夫人摇头,“不过,老爷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我们夫妻一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就是个什么东西。” 想骂她? 没门。 “呵呵~”贾政被她气笑了,“一段时间没见,你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过没用,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二哥王子胜,前些天在白马寺被你侄子看上的倭国女人,生生的扎了好几刀。” 王夫人:“……” 她只知道贾家一家子都去白马寺了。 “你胡说。” 王夫人死死的盯着贾政的眼睛,想要看出他胡说的痕迹。 “呵呵,我胡说?” 看她紧张,贾政终于笑了。 就知道王家是她的软肋。 骂儿子女儿,他也有份,那就从王家下手。 “这事满京城都知道了。那刺客原是冲着东府侄媳妇尤氏去的……” 他居然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知道白马寺刺客的人。 他们家尤氏虽然受了点伤,但太上皇给的赏多,早就抚平了。 只有王家最倒霉。 王仁和王子胜都倒下了。 痛快说完白马寺的事,贾政又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二嫂去了薛家,哭天呛地的要银子要人参,简直都快成了泼皮无赖。” 幸好王氏被关了,要不然,就要赖上他们贾家了。 王夫人的脸色越不好,贾政就越痛快,“可是我们贾家……,侄媳妇尤氏虽然受了点伤,但太上皇和皇上都给了重赏,就是琏儿和蓉哥儿都多领了一年的俸禄。” 王夫人:“……” 她在努力遏制自己,不要过去抽他大耳巴子。 抽他的结果,可能是她更倒霉。 她的女儿在宫里还没出人头地,她的儿子还没长大。 太上皇和皇上既然重赏了贾家,那元春做为贾家人,在宫里的日子想来也好过了些。 “他们有俸禄,你有什么?” 王夫人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以轻蔑的眼神看贾政,“老爷,你就不觉得你很可怜吗?” 贾政:“……” 安抚完儿子的赵姨娘过来时正好听到,干脆就缩在了门边不进去。 “人家当官,在节节高升,你当官~~” 王夫人笑了一下,转身接着往小佛堂去,“看到没?我的祈福还是有用的。只是这些年……遇人不淑。” 贾政:“……” 他好像听到她在说,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他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啊啊啊,这个蠢妇凭什么这么说他? 明明是她害了他。 明明是她在克他。 “站住~” 贾政都破音了,“王氏,你是想死吗?” “……” 王夫人回过头,“我女儿是昭仪娘娘,我哥哥是九省统制,我儿子在学堂里人人夸赞,我孙子小小年纪,字写的比他叔叔还好。” 她昂着头,“你想让我怎么死?” 今天宝玉还跟她说,先生们都夸他,他每天都带优回来给老太太看。 王夫人骄傲着呢。 “贾存周,你家祖宗们大概都在庆幸,这荣国府是老大的,要不然,就你这蠢样,说不得哪天满族的人都要被你连累抄家了。” 这真的是个烂人。 没有半点心。 她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但凡念着一点,也不能无缘无故的跑来羞辱她。 一次又一次,王夫人看透了他,也彻底的放下了。 “你你~~~” 贾政指着她,手抖的不成样子。 他怎么可能连大哥都不如?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贾政被王夫人打过一次后,不敢自己上了,朝抬他来的婆子们喝道:“按住她,给爷打。” 第142章 家庙 打?打什么打? 二太太是被贾家弃了,但就像她说的,人家儿子、女儿俱有,娘家哥哥还当着大官,还有个嫡孙在这院里。 祖孙感情再不好,那也是祖孙。 真要听了二老爷的话,打了二太太,老爷是高兴了,可她们呢? 就算暂时没什么,但以后呢? 可能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风险谁敢去冒? “没听见吗?” 贾政的咆哮刚刚出来,琥珀就急跑过来,“二老爷,老太太让您立马过去一趟呢。” 什么? 贾政的心下一跳,还没作答,琥珀已经又开口了,“还愣着干什么,抬上二老爷,赶紧去荣庆堂啊!”眼见贾政不动,她又道:“二老爷,老太太正生气呢,您还是赶紧的吧!” “……走!” 贾政气恨恨的坐回藤椅,“王氏,你等着,回头我们再来说话。” 他饶不了她。 饶了她,他还怎么活? 就是承认自己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是承认自己不如琏儿和蓉哥儿。 贾政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气喘的很粗很粗。 直到见到老母亲,老母亲还让下人都走后,贾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到了此时,他哪还不知道,是老娘知道他和王氏吵架,特意把他叫来。 “你这是何苦呢?” 看到儿子的样子,贾母痛心疾首,“王氏已经在小佛堂了,你又何必再去招惹她?” “……不是儿子要去招惹她。” 贾政的眼泪流了下来,“是她……,太可恨了,她要诛儿子的心啊!” 他活不下去了。 贾政哭得呜呜的,“儿子不孝啊~~~” 贾母:“……” 儿子一大把年纪了,哭得这么哀切,她的心也不由的揪在了一起。 曾经,她最看好的二儿,短短几个月,好像就老了许多。 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哀其不幸! 真的是王氏误了他啊! 国公爷在时,二儿若就考上了官,如今怎么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胡说个什么?” 贾母的眼睛也泛着红,“王氏都好好的,我们凭什么不好好的?你不乐意见她,那正好,把她送到水月庵去吧!” 贾政:“……” 他一下子就止住了哭。 泪眼朦胧的看着老母亲,等着她做下这个决断。 “那是我们家的家庙,一切供养也是我们家。” 又不跟以前似的,里面的人能随便出来。 贾母看到儿子的脸色恢复了些,就道:“她住到那边去,大家都省心了。” 要不是元春和宝玉都是王氏生的,老太太真是恨不能她咯嘣一下子死了。 不过这么大的事,得通知东府一声。 于是没多久,尤本芳就见到了鸳鸯。 “……老太太也是没法子,二老爷如今真是见都不能见那佛堂。” 尤本芳:“……” 什么见都不能见? 不过还是惯儿子罢了。 “明儿就是八月十五了。” 尤本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此时让二婶去家庙,老太太和二叔可想过宝玉若是知道了,会如何想?府中和族里的人,以后又如何看他?” 二房从荣禧堂搬到了东苑,宝玉的生活,本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他祖母和父亲要在所有人都团圆的日子里,把他娘赶到家庙上…… 尤本芳并不同情王夫人,不过,宝玉为防被他爹教学问,在学堂努力认真,每天都带优回家,可以说,是把贾母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老太太在这个时候,好像背弃似的,把他娘弄走…… 一个不好,宝玉和元春可能都会怀疑到她身上。 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她一力主张,让王氏进小佛堂的。 “这……” 鸳鸯为难的很。 宝玉自小就住在荣庆堂,老太太因为二太太,看着对他淡了些,可疼爱了这么多年,还是会不自觉的为他谋划。 只是,再疼宝玉,那也只是孙子。 孙子如何能越过儿子去? “大奶奶说的奴婢也知道,但二老爷在老太太那里哭的不行……” 鸳鸯也为难的很。 有些事情她能劝,但有些事情她不敢劝啊! 尤其这里面还涉及到二老爷。 她也没想到,曾经看着很好的二老爷在去了某些光环后,居然连大老爷都不如。 一大把年纪了,还让老太太替他操心忧心。 真是服了。 “行吧!” 尤本芳朝银蝶道:“去,派个人去学堂把宝玉叫上,他娘要去家庙,他这个做儿子的,理应送上一程。” 鸳鸯:“……” 好家伙,她就知道,大奶奶要生气。 可这样叫上宝玉…… 鸳鸯也不敢再替老太太说话了。 半晌后,宝玉急急的奔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 因是东府这边叫的,他先到的是东府。 他也确如尤本芳所猜,第一个怀疑是大嫂容不下他娘了,想着过来求个情。 “大嫂~” “停!” 眼见宝玉进门就要跪,尤本芳叫停的时候,管婆子也在最快的速度扯住了他,“鸳鸯在这里,二婶的事,是老太太和二叔做主的。” 她拘着鸳鸯不让走,就是等这一刻。 “宝玉,你也渐大了,遇事不要只会哭。” 看着要哭的宝玉,尤本芳也很无奈。 红楼里,贾家若是不抄家,宝玉大概也跟贾政似的,被后宅的女人护着,护到最后,任事不懂也不会,没有半点担当。 那时,探春管家,很干了几件大事,黛玉都说,‘要这样才好,咱们也太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可是宝玉说什么? 他居然还在笑,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呵~ 当年看到那的时候,她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如今…… “哭能解决问题吗?” 尤本芳看着他道:“如果哭能解决问题,那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哭。” 宝玉:“……” 他不敢哭了。 但他娘可怎么办啊? 宝玉无可奈何,深深的行了一礼,“还请大嫂救救我娘~” “老太太和二叔做的决定,你都没法更改,我就更不用说了。” 尤本芳道:“叫你回来,是我觉得,你该送二婶一程。有你在,二婶的心应该也能定些。” “……” 宝玉的眼圈又红了。 “其实小佛堂和家庙差别不大。” 尤本芳又道:“反而是家庙那里,场地更大些。那边礼佛的人也多,二婶在那里,还能跟人说说话。” 好像是呢。 宝玉的神情终于没那么惶恐了,“大嫂说的是。”他尽量镇定自己,“那我……我这就回去送我母亲。” “去吧!” 尤本芳直摆手。 这一次,她也再没留鸳鸯了。 两个人行礼后,都急急的往回赶。 此时,王夫人还不知道她要被送到家庙。 眼见老太太那边的几个婆子进来,卷吧她的铺盖和衣物,她的脸色铁青着,“你们要做什么?” “回二太太的话。” 秦婆子不卑不亢,“小佛堂这里您既然住的不舒服,那二老爷的意思,您还是去家庙吧!” 王夫人:“……” 这是要把她赶出贾家? 王夫人简直惊呆了。 她女儿在宫里做娘娘呢。 这些人怎么敢的? 老太太怎么就同意了? “他让我去家庙,我就要去家庙?” 王夫人声音尖利,“这里是我家,我哪也不去。我要见老太太,我要见贾政,我女儿是宫里的娘娘,我看谁敢?”说着,她就要往外冲。 可是秦婆子既然来了,如何会让她去冲撞老太太? “二太太,娘娘也要脸,为了娘娘,您还是少闹些吧!” 她身材比较壮硕,堵在王夫人身前,“你这样,可让娘娘怎么有脸见人呢?再说了,佛堂和家庙有什么区别?” 要她说,还是家庙更好些。 至少那里地方宽敞,还有人说话。 “二老爷的腿不好,想起小佛堂尚且不开心,等他腿好了,逛个园子,还气半晌,您说,这不是影响夫妻感情吗?” 还有屁的夫妻感情。 王夫人正要反驳,秦婆子又压低了声音,“想想宝二爷吧,二老爷腿好了,考教他学问,拿个错还是很容易的。” 王夫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白。 当初她有火,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几乎打聋了他一只耳朵。 如今…… “太太~” 宝玉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儿子送您去家庙。” 王夫人:“……” 宝玉也怕受她连累吧? “再过些日子,天就冷了。” 宝玉不知道他娘这一会想的是啥,朝秦婆子几人道:“把太太的厚被褥、厚衣服、鞋什么的,全都带上吧!” “二爷放心,都收拾着呢。” 秦婆子脸上缓和下来,“您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老太太知道吗?” “东府大嫂子通知我的。” 宝玉看向他娘,“太太,家庙那里人多,您还能跟人说说话。” “……好!” 不好又能怎么办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夫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莫名的光,拉上他往边上走走,“以后……” “儿子有机会就去看您。” 宝玉道:“您好好的,我和姐姐才能好好的。” “……乖!” 王夫人摸了摸儿子瘦了好些的脸,“多跟着老太太,老爷要骂你、打你,就去找老太太。” “儿子知道。” “家里有什么事,你多写信,没时间去家庙,就让茗烟送封信去。” “嗯~” 母子两个在这里依依惜别,却不知道景行宫的元春,听说太上皇和皇上大赏了家里,就以为她这里也会有些赏。 却没想,一天又一天,不仅太上皇把她忘了,就是皇上也把她忘了。 为了躲避周贵人等人看笑话,她干脆装上了病。 谁知道,装着装着,真的就受了寒,鼻子不通,头痛欲裂。 “娘娘,该喝药了。” 抱琴把熬好的药,送进来,“明儿中秋有宫宴,您老病着,不是事。” 好不容易有个能见太上皇和皇上的机会,结果因为生病,又要错过了。 抱琴为她可惜的很。 “……府里一封信都没有吗?” 元春蹙着眉,一边喝苦药汁,一边还不死心。 家里得了赏,再接再厉助她一把不行吗? 她好了,家里不是更好? 怎么结果就是这? 元春又气又恼。 宁、荣二府分明是一体的。 而她又在宫里,皇上怎么就不能过来看看她? 她哪里不如皇后了? 她青春正好。 这一会,元春是真的后悔了。 景行宫的日子,还不如她做女史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得了个自在,安安静静。 她只要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如今…… “没有!” 抱琴也很失落。 但没有就是没有,她有什么法子? “娘娘,如今府里是大老爷当家了。” 抱琴轻声道:“老爷的腿还没好,太太还又在小佛堂。” 老爷太太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吵个架还能打起来,害的她们娘娘又在宫里被人嘲笑。 “信的事,您暂时就别想了。” 几次花银子往家里送信,结果呢? “太医都说您忧思过重,老这样,您的病如何能好啊?” 她一生全都系在主子身上,可主子这样…… 抱琴也满是无奈,“这宫里宫外的,老爷太太顾不了您,您也顾不了老爷太太,更当彼此保重才是。您好了,老爷太太才能更好不是?” “行了,我都知道。” 元春满嘴苦涩,狠狠心把碗里的药全都喝尽,就迅速含住抱琴递来的蜜饯,“你说,东府的尤大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 抱琴怀疑她们姑娘又钻了牛角尖,只能道:“您别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东府越来越好就行了。” 府里好了,娘娘在宫里再不得宠,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抱琴现在已经不敢求太多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 元春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子的女儿要嫁进东府呢。 还是她跟皇上说的。 皇上至今没动作,还跟着太上皇赏尤大嫂子…… 元春的心没法安。 她怕哪一天,皇上对东府动手的时候,会连累到西府。 第143章 赐菜 八月十五,两府家宴。 因着尤本芳受伤未愈,尽在西府办了。 不过王夫人被赶到家庙上,外面的戏文虽然热闹,开怀大笑的却没几个。 毕竟娘娘还在宫里呢,而且那王氏还是宝玉亲自送去家庙的。 听说那孩子给王氏不仅要了间不错的屋子,还给那边的每个人行礼,请大家帮忙照顾一二。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孩子真是读书的苗子,虽然才去族学没多长时间,可凡教过他的先生没一个不夸赞的。 贾家的文气…… 众人的眼睛,从蓉哥儿身上挪开,不由的又全转到宝玉身上。 贾敬考中了进士,结果不也就那样? 蓉哥儿那里有爵位在身,谁知道以后什么样,倒是宝玉,想要出人头地,贾政想要二房不比大房落下太多,都会下死命的逼着他读书。 当年贾珠能考出来,在读书上更有灵性的宝玉,一定也能考出去。 哎呀~ 就是贾母看到孙子宝玉,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这孩子,她当宝贝似的疼了这么多年,可结果……还是更向着他娘啊! 贾母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外祖母~”林黛玉感觉到老太太低落的心情,往她身上靠靠,“您说爹爹这一会到哪了?算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放心,你爹啊,进京的第一时间肯定是来看你。” 贾母瞬间甩了所有,搂着自己的外孙女,摸摸她的小脸,特别欣慰的道:“看到我家小玉儿身体比以前好,还不知道会多高兴。” 可惜女儿早早去了。 要不然…… 贾母按下心里的伤感,“如今啊,我只盼着你爹的身体也能好些。” 她女儿的身体原来多强健啊! 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 可是嫁到林家不是在求子就是在求子的路上…… 想到这里,贾母对唯一外孙女的疼惜又加重了些,“如此你娘才能放心。” “……” 林黛玉的鼻头一酸,往老太太的怀里埋了些。 她想母亲了。 如果弟弟没死,母亲肯定能好好的。 在贾家虽有姐妹相伴,外祖母和嫂子们都好,可只要想起去世的母亲和弟弟,林黛玉就忍不住的想哭。 大嫂子有一回就撞到她在偷着哭,拉着她到天香楼上坐了好一会,说死了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 她好好的,他们才不会焦心。 要不然,他们看着她伤心难过,却无能为力…… 林黛玉强忍下自己的泪意,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喧闹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小丫环急跑进来,“老太太,林姑娘,林姑老爷来了。” 什么? “快,快请!” 贾母的眼中迸发出极大的欢喜。 话音未落,林如海已经在贾赦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父亲~” 林黛玉的眼泪落下来。 “乖~” 看到女儿和岳母在一起,林如海的心猛的一痛。 他当即拜倒在地,行了大礼。 贾母伸着想叫他起来的手一抖,面色渐渐发白。 她的女儿呀! “起来,快起来!” 她带着颤音,叫女婿起来。 “父亲~” 黛玉也忙去拉她爹时,贾赦也及时伸出了手,“好妹婿,再这样,老太太该伤心了。” “是我……对不起老太太,让敏儿早早……” 林如海虽然竭力的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不行。 去年送女儿进京,就是因为他觉得扬州不安全。 儿子和夫人相继去世,唯一的女儿不能也折在那里,所以岳母要把女儿接进京,他没犹豫的就应了。 果然,就是有人在对他出手。 也是东府的侄媳妇尤氏提醒的及时,要不然他恐怕都没两年好活了。 “这都是命,都是命~~~” 看到女婿也自责,贾母的眼泪落下来,“地上凉,快起来。” 对这个探花女婿,不管是她还是国公爷都是满意的。 敏儿也满意,夫妻两个原来多好啊! 贾母也上前来拉,林如海这才起身,此时,因为脚伤,没上前的尤本芳才看到他满脸的泪痕。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人家擦了一把眼泪,望了一圈后,很快就往她这里来了。 “侄媳尤氏拜见姑父!” 还是她的两小姑子最贴心,急急忙忙过来扶她。 好在此时的尤本芳,小小的站一下还是可以的。 “坐坐,脚伤未好,何必行此虚礼。” 林如海是来感谢她的,可不是来摆长辈谱的,“姑父此来,是为谢你。”他拍拍跟过来的女儿,“玉儿,快替为父谢谢你大嫂子,若不是你大嫂子提醒,为父的身体此时已然败坏,活不了两年了。” 林黛玉:“……” 她的眼睛猛的涌出大量泪水。 “大嫂,请受玉儿一拜!” 爹爹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是的。 想到她在京的这段时间,父亲受的苦,黛玉就受不住,拜下的时候,她也当场要给尤本芳行大礼。 “好妹妹,这一会子你代表着姑父呢,我可受不起。” 尤本芳顾不得脚疼,忙上前一步扯住,“乖,行个礼就行了,我们什么关系啊?难不成姑父过来,你就要跟嫂子生分了?” “嫂子~” 黛玉的眼泪落下,“你永远都是我嫂子。” 不仅是嫂子,还是她和爹爹的救命恩人。 林黛玉不敢想爹爹没了,她会怎么样。 史家的云妹妹,那边还有亲叔叔亲婶子呢,可结果,她爹娘留给她的东西,几乎一丝儿不剩。 若不是外祖母疼惜她,动不动接过来,日子还不知道有多艰难。 她…… 父亲没了,她活不下来的。 林黛玉自小聪慧,父亲处理公事,有时候会和母亲说些衙门里的事。 跟了嫂子后,朝廷每年编辑的大诰,都被收集过来给他们看。 那里面的案例让人触目惊心。 不要说孤女了,多少当家男子去世,哪怕有儿子,只要儿子没长成,也会被族中和左右乡邻欺凌。 家财少的还好说,家财多的……,一家子丢命的都有好几个。 “我当然是你永远的嫂子。” 尤本芳忙给她拭眼泪,“快别掉金豆子了,再掉下去,不仅老太太和林姑父要心疼,我也要心疼了。” “你嫂子说的是。” 贾母没想到,女婿还曾遇到过生死大难,好在化解了。 她现在只有庆幸再庆幸。 原来还担心敏儿不在了,贾家近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女婿渐渐的看不上他们家。 要不然,外孙女嫁回贾家,都是亲的,谁还能苛待了她不成? 可写信试探,女婿就直接给她来一句,姑血不还家。 贾母心都沉了。 国公爷和东府大伯哥为贾家布置的几条转型线,只剩女婿这一条了。 女婿若是跟他们家生分了,以后孩子们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但现在好了,她不担心了。 尤氏于女婿算是有了救命之恩,对玉儿也算有抚育之恩,只这两条在,贾家有事,女婿也必不会袖手旁观。 “一家人,太客气了,就是生分了。” 贾母亲自扶着尤本芳,示意她坐下,“她好不容易把你养的好些……”她又回过头,给外孙女拭泪,“乖,再哭,我可就要找你爹算账了。” 黛玉看了父亲一眼,连忙憋住。 “妹夫还是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贾赦操心的是谁要害他,“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到后来,他的眼睛几乎瞪圆了。 “是是~” 被人抬着进来的贾政也接口道:“妹夫说说怎么回事,动手的和背后的,可都拿下了。” “……我站在这里,自然是拿下了。” 他只拿下了动手的。 背后之人…… 林如海并没有跟他们说。 实在是说了也没用。 说不得舅兄们还要帮着说和。 可是…… 林如海怀疑幼子和妻子的死,都有问题。 这些年,他在巡盐御史的位子上,着实得罪了许多人。 就是京里的几位王爷,也恨不得他马上死了,担他们的人上去。 林如海朝大家笑笑,“舅兄们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贾赦放松下来,“走,今儿是个好日子,我们兄弟给你接风洗尘去。” “不敢!” 林如海哪有时间在这里久待? 朝贾母深深一揖道:“已经递了帖子进宫,也许……” 话音未落,就有小厮、丫环一层层的往里急报,太上皇和皇上那边宣了。 林如海不敢耽搁,拜别岳母和女儿以及贾家的一众人等,就往宫里去。 太上皇和皇帝都愿意给林如海参加皇家宫宴这个脸。 江南盐税一直稳中略有提升,多亏了林如海在那边多方谋划。 林家五代列候,家产丰足,他也不像其他人似的,到了这个位子,就死命的给自己捞。 因为此,太上皇和先太子曾经处理过多少官员? 几次下江南,宣扬皇家威仪,也是因为那边的士绅……比其他地方更难搞。 多少官员派过去,不是被他们弄死,就是和他们同流合污。 只林如海,安安稳稳。 这些年,除了盐税上交国库,还有各处盐商给的孝敬,他也全都送了上来。 太上皇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以前,盐商们的孝敬,他是直接交给他。 可是退位之后,他却是直接给皇帝。 虽然皇帝又转交给他,可太上皇心里总是有一丝不自在。 不过这是个能臣、干臣,忍忍就过去了。 这些年,他忍大臣的多着了。 当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太上皇还是很期待当年他亲点的探花郞。 贾代善当初,能把女儿下嫁给他,可有一半的原因在这小子长得好呢。 年纪大了,太上皇不乐意见那些一肚子心眼,又越长越丑的老狐狸臣子们。 但是林如海年纪还不大,还有一份为国为民的臣子之心,再加上又是曾经左膀右臂的女婿,他就更想高看些了。 “对了,贾昭仪如何没来?” 想到故去的贾代善,太上皇又想起了元春,问陪在旁边的皇帝儿子。 “受了凉。” 皇帝道:“王太医给请的脉,说是不好随意走动。” “……” 太上皇就点了点头。 他年纪大了,可受不得病气。 “把这份烧花鸭赐过去吧!” “是!” 马上就有太监过来,把烧花鸭撤了下去。 半晌后,冷冷清清的景行宫就得了太上皇亲赐的烧花鸭。 没多久,皇上赐的什锦苏盘也被送了来。 然后是甄太妃赐的桂花翅子,皇后赐的糖熘芡仁米都来了。 景行宫的上下人等,这才喜气洋洋起来。 娘娘没能参加宫宴,又不得皇上的宠,在许多人看来,再过个两年,就跟冷宫差不多了。 却没想不仅太上皇记得,皇上、皇后甚至甄太妃都记着,还赐下了菜。 哎呀~ 哪怕菜已经凉了,抱琴也高兴的给摆在桌子上,“娘娘再用些吧!” 元春被人扶着,果然就坐了过来,“看着还不错!” 她在病中,用的早,这一会子一点也不饿。 但太上皇和皇上赐的,她还想每样尝一点儿。 烧花鸭太油了,元春只浅浅咬了一小口。 倒是皇上和皇后赐的什锦苏盘和粮熘芡仁米不错,合着她的胃口。 元春的心又欢喜了些。 显然,皇上的心里还是有她的,要不然,也不能知道,她喜欢什锦苏盘。 “皇上天天往太上皇那里去,老人家身体不好,皇上大概也怕过来看娘娘过了病气染着,伤了老人家才不来的。” 抱琴在旁道:“娘娘喜欢这什锦苏盘,那就用我们的小炉子加热一下。” “不必!” 元春放下筷子,“已经用好了。” 此时能赐下什锦苏盘,明儿她就能吃着什锦苏盘。 御膳房那里,看在太上皇和皇上的面子上,只要她点了,也必会给送来。 “剩下的,你们也都尝尝吧!” 让合宫的人都尝尝,感受一下她的圣宠,也免得一个个做事尽怠慢。 “是!” 抱琴欢喜的很。 她不在乎这些,但是下面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在意啊。 “都听见没有?娘娘有赏!” 小宫女、小太监们全都喜气洋洋的接了赏。 他们平时吃的并不好。 宫里等阶森严,他们多是青菜豆腐,或者豆腐青菜,想要完全吃饱都不太行,难得有个油水多的烧花鸭,人人都想弄一块儿。 第144章 百态 宫宴上,皇帝看着他老爹赏了这个赏那个。 就是林如海都被赏了两块汉代古玉,只他,啥都没捞着不说,还也跟着赏人。 朝廷新制的新书、官窑、人参、鹿茸、雪莲花、天麻等等…… 后面的好药材,他们夫妻除了生病,基本就没舍得用过。 虽说各地供来,大部分都是赏人的,可是就是赏人,他们夫妻也要精打细算着来。要不然后手不继,又会被人笑话。 不过就算这样,他们夫妻也一样被人笑话。 但这能怪他吗? 当王爷时他是最穷的,穷的连一个四品官都结交不起。 当皇帝他也没私库,老头子还在,如林如海这样,把盐商孝敬的银子都供上,他也不好截留。 皇帝感觉,他要是敢截留,老头子能立马废了他的皇位。 老头子一直想废,他一直没让他找到理由。 每天兢兢业业的批折子,早、晚请安讨好,可老头子对他就是没几个笑脸。 皇帝很无奈。 过了中秋还有年。 过年的时候,他还要赏下面的大臣们。 真的是一点也喜欢年节啊! 只有太上皇觉得如今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唯一可惜的是他身体不太行了。 若是年轻一点…… 太上皇的眼睛在几个年轻的宫女身上转一圈,又迅速收了回来。 不行,老了呀! 真要幸了她们,他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太上皇忍不住就想到在学着炼丹的贾敬。 他期待他早点炼出点成效。 “父皇,父皇~” 太上皇在皇帝的数声呼唤中回神,“林大人还有些事要禀告,您看,我们要不要移步御书房?” “唔~” 太上皇点头了,“那就去御书房。” 今天荷包缩水不少,他还指着林如海给补上些呢。 …… 荣国府,贾母派林之孝等去皇城那边侯着,只等林如海出宫,马上把他迎回贾家。 只是她这边还没等到林如海,林黛玉却想回家了。 八月十五这个家家团圆的日子里,父亲赶路赶的满面风霜,肯定不止是为了她。 林家老宅却冷冷清清,那里供着祖宗们和母亲、弟弟的牌位呢。 “外祖母,父亲在此时赶回来,定然也是希望给祖父祖母他们上柱香,还有母亲和弟弟~”林黛玉的眼睛里,到底还是蓄了好些泪水,“他们或许都在家等着我们呢。” 贾母:“……” 她有千言万语想要拦住,可外孙女这个样子…… 没奈何,她只能把这个问题甩给尤本芳,“去问问你大嫂子,她要是也同意~” “大嫂~” 尤本芳就坐在隔壁的桌上,闻言哪受得住? 她对林黛玉最没抵抗力,这样被她扯着胳膊撒娇的一摇…… “老祖宗,林姑父既然已经进京了,那一时肯定不会走了,今天的日子确实特别,要不还是听林妹妹的吧!” 她给小姑娘擦眼泪,“可不能再掉金豆子了,和姑父相聚是喜事,应该高兴才对。” “嗯嗯,我都听大嫂的。” 林黛玉忙也给自己擦眼泪,“好嫂子,我明儿不回来,后儿一准回来。” 贾母:“……” 居然还准备后天回来? 她好想反对啊! 可是看尤本芳的样,她又只能默默的闭嘴。 “不用这么赶。” 尤本芳摸摸小姑娘吹弹可破的脸蛋,“姑父长途跋涉,想来也是极累的,你好歹让他歇一天。” 林如海挺瘦的,看那样子也不像多健康。 尤本芳还指着他多活几年,给林妹妹撑腰呢。 “对了。” 她朝银蝶吩咐道:“告诉蓉哥儿,回头送他林姑姑回家时,往济世堂那里走一圈,有大夫就请个大夫,给林姑父把个平安脉,开个养身的方子也好。” “是!” 银蝶急匆匆的下去了。 贾母眼见银蝶就那么走了,甚为懊恼。 这些话应该是她老人家吩咐才对。 可惜她一时没想到,邢氏这个蠢的,就不知道想。 王氏不提也罢。 倒是琏儿媳妇…… 贾母找了一圈,没找到惯常提醒她的王熙凤,又只能在心里叹息。 这个孙媳妇因为她肚里的孩子都魔怔了。 所有人多的地方都只坐坐就回。 搞的好像有无数人要害她和孩子似的。 贾母生气。 鸳鸯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谁能想到给好好的林姑老爷请大夫看平安脉啊? 尤大奶奶能想到…… 她看了一眼林姑娘,在心里轻轻一叹。 尤大奶奶是真心疼爱林姑娘的。 没有半点权衡、利益的疼爱,倒是比老太太更多了些真心。 “多谢大嫂!” 林黛玉不知短短时间,她外祖母气成了什么样,但大嫂为他们父女考虑如此周到,她好感谢的,“回头我再来谢您。” 说着,她又跑回老太太身边,“外祖母,大嫂答应了,玉儿先行告退了。” “急什么?” 眼看天就要黑了,贾母哪里能放心? “你琏二哥差不多下衙了,让他也送你一程吧!” 可恨,两个儿子没一个中用的。 二儿子腿伤就不说了,大儿子呢? 明明知道他妹夫回京,也不知道克制点,少喝点酒。 反正贾母听着外面觥筹交错的,就怀疑大儿子这一会恐怕喝的都快倒了。 “今儿过节呢?琏二哥也累了一天了。” 黛玉不想等他,也不想麻烦他。 凤姐怀了身孕,常跟她们说,她最期盼的就是琏二哥下衙陪她了。 “再说了,凤姐姐在家也盼着呢。” 黛玉住在东府,跟蓉哥儿走得更近,不怕麻烦他,“有蓉哥儿送我就行了。” “琏儿没空,大舅舅送。” 花厅外面的贾赦一直注意着里面,闻言走了进来,“母亲,儿子带着蓉哥儿一起送外甥女,您只管放心吧!” “……多谢大舅舅!” 大舅舅居然没喝酒? 黛玉也甚欣喜。 “那就去吧!” 贾母看到大儿子这样,也挺意外的,交待道:“你妹夫累了一天,也不要在那里多耽搁。” “儿子知道。” 贾赦应下,朝外甥女招招手,“走吧,蓉哥儿已经去准备车马了。” “诶~” 黛玉欢快的应了。 贾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到底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尤本芳听到了,也想叹气。 你想要热闹,人家就不要热闹吗? 一辈子为了这虚幻的‘热闹’和‘孝心’,结果都养出了些什么东西? 尤本芳始终都觉得,红楼里的贾母,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多多约束儿子和族人,哪怕贾家最后还是会被皇家清算,也不至于那么惨,林妹妹更不会写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话来。 如今虽然她改变了许多,可是老太太天生喜欢热闹,喜欢子孙们全都围着她转的性情没变。 要不是…… 看看陪在身边的探春和小惜春,尤本芳到底又按下了心中的那点不快。 此时,离贾家不远的花枝巷,王子胜媳妇彭氏正赖在薛家,让薛姨妈多帮衬点银钱,“……好妹妹,嫂子是真的没法子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都不知道你二哥和侄子怎么就在外面赊了那么多账,大嫂和我忙了半天,也只还了大半,还有八百六十两银子怎么都还不了了,你要是不帮忙……,我们家可就要典房子卖地了。” 薛姨妈:“……” 一而再,再而三…… 陆陆续续的,她都不知道被娘家用各种理由割了多少肉回去。 这大过节的,又来。 “如今他们又都躺在床上……” 彭氏感觉天都塌了。 偏能顶事的大哥还不在家。 “好妹妹,好外甥,好外甥女,看在你们大舅舅的面上,就再帮一把吧!” 这一次,彭氏自己的私房真的搭了好几百两进去,所以哭得异常凄惨,“我和大嫂都商量过了,待他们的伤好一点,就一起去寻大哥去。” 同样被刺杀,尤氏就得了那么多赏,他们老爷就无人问津…… 这份落差,大嫂也受不住。 “到了那边有大哥约束,不管是我们老爷还是仁儿,都会收敛许多。” 至少不会赌。 不会欠青楼的银子。 不会因为置外室,这家赊一点,那家赊一点。 她真是够够的了。 “二嫂,不是妹妹不想帮……” “你是要我跪下来吗?” 王子胜媳妇不待薛姨妈说完,就满是委屈的控诉,“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子骨肉啊,你真要见死不救,逼得我和大嫂卖房子卖地?真要卖了,我们固然无脸面对祖宗,面对你大哥,可是你呢?你就有脸了?” 薛姨妈:“……” 她头疼。 上次二哥在白马寺受伤,从家里拿了四百两。 转天,又因为侄子王仁要吃独参汤,嫂子又哭又闹的要了三百两。 然后是过节没钱,拿了两百两…… “如果祖宗们要骂我,我也认了。” 薛姨妈的心冷硬下来,“该我帮的,我都尽力帮衬了,你不想卖房子卖地,我就更不能把我们老爷留给蟠儿的房子、地给卖了。” 儿子、女儿都看着呢。 再这样下去,他们对她这个当娘的,得多寒心? 薛姨妈看女儿宝钗那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忍不住的就有些愧疚。 原本过节了,该给女儿裁两身新衣的。 可是,女儿心疼她也心疼钱,愣是没要。 然后她也没做,就只给蟠儿做了两身。 “我娘说的是。” 薛蟠早就对王家反感透顶,“二舅母,二舅舅和表哥做的事,不能老让我们薛家兜着,你们一次又一次的来,是想把我们吃干抹尽吗?” 还拿大舅舅压他? 他怕吗? 在官府那里,他都是个死人了。 薛蟠看的大诰越多,越觉得舅家是在把他们薛家当绝户在吃。 之所以没那么明显,不过是想借着他和母亲,跟薛家族里打擂台,把薛家的产业攥在手中。 偏他们一家子傻,还以为借了王家的势,才按住了族里,对大舅舅感激涕零。 可是,族里再吸血,每年不过几千两分红。 王家呢? 王家借着他,发了多少财? 薛蟠有时候都怀疑,当初受命打冯渊的几个小厮里,有王家的人。 因为他们,他吃了人命官司,然后他娘不喜,一个个的都赶出去了。 是给了身契赶出去。 薛蟠后来还去看过他们,一家家的日子也并不差,不仅村里有房有几十亩田地,就是镇子上,也有房子铺子。 现在回想,他觉得他娘是被人引导着放了他们。 薛蟠恨的很。 若不是担心自己投案自首,母亲和妹妹立不住,真被人吃了绝户,他都想投案自首算了。 那个贾雨村不是个东西。 就是大舅舅手中的一把刀。 可恨,因为他,他娘还给送了许多银钱。 “你们王家的房子、地都值钱,是宝贝,不能卖,就一次次的要卖我们薛家的?” 薛蟠在学习上虽然还未开窍,可大诰学、律法等,因着先生每隔一天都要讲,他还是知道些的,“真当我是死的吗?” 说到后来,他已满脸戾气,“看在我娘的面上,我还叫你一声二舅母,别给脸不要脸了。” 他指着大门,“大门在那里,还请二舅母赶紧走吧,要不然被人推搡出去,可就难看了。” 彭氏:“……” 她震惊的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外甥。 “蟠儿,你忘了,你打死了人还是……” “说!接着说。” 薛蟠脸上的戾色更重,“我打死了人,大舅舅帮我奔走吗?那就去告啊,去到大街上嚷嚷啊!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官家治我的罪,让~” “孽障!” 薛姨妈惊的要捂他嘴巴,“你是要气死为我吗?” 这要传出去,被御史听到了,不仅儿子要坐牢,哥哥也得不着好啊! 老爷就这么一个独苗。 “二嫂,你赶紧走吧,能帮的我早已帮过,你再来……,是要逼死我吗?” 薛姨妈这一会是真的恨啊! 她明明是官家女,被嫁到商户薛家后,还被娘家人看不起,可看不起,还一次次的过来吸血。 “来人,送二舅太太回府。” 薛宝钗万分疲惫,她明年的小选大概又不成了,“卖房子卖地,那都是二舅舅和表哥自己作的,您要闹就去跟他们闹吧!” 第145章 心思 林如海终于把该交待的交待完了,该奉上的也全都奉上了。 剩下的…… 全在太上皇和皇上了。 甄家在江南,仗着太上皇和庄王的势,越发的过分。 江南的田税一年更比一年低,也是因为他们。 偏太上皇信重…… 林如海把自己收集的证据交上,其他一切不管了。 那里面包括他中慢性毒药的事。 要不然,太上皇就要说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是,有些人你不去惹他,他却想吃了你。 “老爷~” 林祥也早就等在外面了,“姑娘刚刚命人送了信来,她已经在家里等着您了。” 什么? 林如海微微一怔,“回家了?” 说不欣喜是假的。 岳母转性,能放人? 林如海知道,那老太太可能并没放弃,让他的玉儿嫁进贾家。 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不说姑血还家于子嗣不利,就是二房那个情况,宝玉那个样子,他也绝不允许。 哪怕贾家有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之说,只凭二舅兄夫妻,他也不会同意。 更何况,林祥也早就打听了,史家那个小姑娘一直住在贾家,自小是和宝玉一块儿养的。 史家那边大表兄夫妻早已去世,当年史家同意岳母养他们家孩子,只怕两家也有口头上的约定。 就算没有口头上的约定,史家那小姑娘也定然曾被误导着以为两家的亲事,板上钉钉了。 要不然,女儿写信时,也不可能说那些话。 林如海和女儿一样,很怜惜那个小丫头。 无父无母的孩子,就算有亲人又能怎么样? 亲人可能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大的磨难。 林如海还记得史家的大表兄、大表嫂,他们夫妻也是多年求子。 若活着,如何会让唯一的宝贝落到如今的境地? 想到岳母因为女儿,对这个自小养到大的孩子都不太上心了,林如海的心就更寒了。 今天岳母能因为女儿,放弃史家那孩子,哪天就能因为有更好的选择,而放弃他的女儿。 生病的那几天,他常做恶梦,梦见自己没了,女儿在贾家的日子一时日不如一日。 岳母先还维护,可是女儿在她那里,要排到好些人的后面,再加上她年纪大了,荣国府的事,早由不得她做主…… “快,回家,我们回家!” 林如海急急的上车,催促回家。 虽然女儿一直写信说,她好了许多,林祥也说姑娘身体见好,他今日见女儿,看着也健康,可只那匆匆的相处,如何能完全确定? 梦中的女儿常常哭住,泪水不干。 他无数次的想要护一护她,想给她擦擦眼泪,可就是做不到。 “驾~”林祥驾着马车,迅速动了起来,“姑娘让我媳妇准备了许多供品到祠堂,让您不要急,她已经跟老太太说过,只要您在京,就一直陪着您。” 他知道,那是姑娘也想老爷了。 林祥很欣慰,姑娘能在今天跟贾家的老太太争取回来陪老爷,给祖宗们上香。 “……老太太那边不是说,就让玉儿在贾家过中秋吗?” 缓过一口气后,林如海问林祥。 玉儿也曾写信跟他说,想回家过中秋。可是他担心赶不及,家里太冷清,再加上老太太不同意,也让她在贾家过节。 如今他虽回来了,可岳母是个喜欢热闹的。 他好不容易回京了,岳母定然也是希望他在贾家的。 毕竟上次写信,说是客房都给他收拾好了。 如今放人…… “是尤大奶奶帮姑娘说话了。” 林祥笑道:“原本老太太是想您回贾家过节的,还特意让林之孝几个管事的,在宫门口等着您。” 他这个林家的小管事,在林之孝这个荣国府大管家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当时可是老老实实退在后面。 就等着老爷出来,在送他去贾家的路上说会子话。 “唔~” 林如海很感慨,“以后我回去了,你们多往东府走走。” “老爷放心!” 姑娘住在宁国府呢。 林祥和林祥媳妇虽不至于每天都往那边走一趟,可三天必是要走一趟的。 “对了,尤大奶奶还吩咐了蓉小爷,请了济世堂的李大夫给您请平安脉呢。” 这是他和媳妇都没想到的事。 林祥道:“姑娘的身体都好,也是尤大奶奶多方看顾,那李大夫若是开药,老爷您可得好好喝。” 林如海:“……” 他还能说啥呢? 他身体一直不怎么康健,年轻的时候,大夫开药,十次他能喝三次就不错了。 可是如今…… 林如海特别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怕自己早早没了,女儿也和史家小姑娘似的,从此看着身边都是亲人,得来的却都是算计。 “放心,老爷我早不似从前了。” 梦里,林老管家和林祥这些人都被遣散了。 岳家势大,林家势弱,家仆虽多,却更加势弱,再加上女儿进京多年,彼此之间早已陌生…… “这次赶路虽急,路过济南的时候,还是去了唐氏医馆看了脉。” 那位唐老大夫的本事,天下皆知。 当年太上皇下江南,都在他那里看过脉,调理过身体。 只是老人家性子古怪,要不然早就进京做御医了。 当初敏儿就几次想要在他回京述职的时候,一起去他那里看看。 可惜…… “唐老大夫可有说什么?” 林祥忍不住紧张询问。 “唔,给了一张养身的方子。” 他的身体得注重保养了。 要不然…… “我也正吃着呢。” “那……是不是得跟李大夫说一声?” 林祥怕李大夫开药,彼此的药性有冲突。 “自然!” 林如海点头,“贾家那边,就是蓉哥儿送姑娘回来的吗?” “还有大舅老爷。” 林祥道:“大舅老爷如今还好。”跟他们之前打听的不太一样了,“自去年东府珍大爷去世后,大舅老爷在酒色上就收敛了许多,相比于二舅老爷,大舅老爷对我们姑娘看着倒是更好些。” 他们姑娘进京,二舅老爷以斋戒为名,连见都不曾见。 可是他却见了贾雨村。 明明他们老爷太太和二舅老爷那样好,太太没了,正常当舅舅的,就算一时不忍相见,不至于避而不见。 那时候西府还是他们二房当家呢。 二太太对姑娘……,真是不说也罢。 “给二姑娘东西时,从来就没忘过我们姑娘。” “唔~” 林如海心中有数了,“今儿我见二舅兄还坐着轮椅,他辞官后一直在家,也没跟玉儿多见见吗?” “……还是不见的好。” 林祥知道,他们姑娘不好老说亲舅舅的不好,所以老爷不知道二舅老爷做了多少蠢事,“二舅老爷自从辞官后,性情不定,和二舅太太吵架,夫妻两个彼此之间,都拿孩子出气。” 什么? 林如海惊呆了。 “宝二爷的左耳如今不太方便,就是二舅太太打的,二舅太太进了小佛堂后,二舅老爷动不动就借考教学问的由头,骂宝二爷,打他手板子。 老太太心疼孙子,如今不太让他管,他又打环三爷和刚刚三岁的兰哥儿。” 林如海:“……” 突然之间,更看不起二舅兄了。 玉儿给他写信,大都是读了什么书,又学新了荷包、做鞋,她大嫂骗姐妹们辛苦做出的荷包、香囊、鞋面等等。 里面只说了二舅兄一句,就是二舅舅自辞官后,性情有些暴躁。 嗬~ 林如海吹了一下胡子,“以后他那边,你们不缺礼数就行了。” “奴才晓得。” 此时,贾政还不知道,林祥把他的底都漏尽了。 曾经,他和小妹妹贾敏关系最好。 因着妹妹,他和妹夫的关系也好,哪怕他们去了扬州一连多年不回,彼此之间也常有书信往来。 贾政对这个妹夫最为欣赏,努力想着,是等妹夫过来,还是他先一步去林家的好。 妹夫过来,有老太太和大哥以及东府的母子两个在,他们大概也说不上什么话。 还不如他自己先去林家看望。 妹妹去了,但他永远把他当亲妹夫。 “去,让三丫头过来一趟。” 探春和外甥女黛玉同来同往的,得把她带着。 她们姐妹关系好,也代表着他和妹夫的关系好。 “老爷,天不早了呢。” 赵姨娘不太乐意,“三丫头这会子大概也刚回东府。” 院门大概都关了。 这时候去叫,不是添乱吗? 赵姨娘可是知道那些看门的小厮、婆子。 一个个的,因着他们老爷不太行了,对他们二房都没以前恭敬了。 “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明儿吧!” 赵姨娘劝道:“明儿一早,三丫头也必要过来给您请安。” 她女儿在这方面做的让人无可指摘。 虽说又是管家又是上学的,可差不多也每天过来陪着老爷说会子话呢。 “让你叫,你就叫,哪来那么多废话?” 贾政平时对赵姨娘甚为宠爱,哪怕胡搅蛮缠,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抬抬手过去了。 可是如今这不一样。 林妹夫回京了,明儿说不得也有他的许多同年去拜访呢。 贾政迫切的希望得到读书人的认可。 只要妹夫帮帮,曾经不好的名声,都能扭转过来。 妹妹没了,他只有外甥女一个女儿,他得叫三丫头过来问问,黛玉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只听说那孩子是个爱读书,会读书的,可也因为种种,一直没有好生说话。 贾政在考虑给她送什么礼物好。 “晚了,就让她在这边歇着。这边不是她的家?” 如果不是尤氏多事…… 贾政喜欢探春。 曾经,几个孩子一起在老太太那里住,二丫头和四丫头一个呆笨,一个又小又孤僻,只有他的三丫头是个好的。 她若还住在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常见她,也能多念着他些。 “对了。” 贾政朝一旁的丫环道:“去跟大奶奶说一声,收拾几间屋子出来,三丫头是这边的,哪怕不回来住,这东苑也该有她的屋子。” “……是!” 小丫环呆了呆。 这大晚上的。 可老爷吩咐了,她是不敢反驳的,忙忙出去找大奶奶李纨。 此时李纨才洗漱好,正要休息呢,收到这样的吩咐,也只能起来,把都要休息的丫环婆子们叫上,一起给探春收拾屋子。 婆婆虽然走了,但公公阴晴不定的…… 李纨一边叹气,一边指挥着大家干事。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公公要干啥。 三妹妹在东府不好吗? 尤大嫂子那么疼爱。 回来…… 难不成公公觉得她管家不利,想叫三妹妹回来替她? 呼~ 李纨重重的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大嫂子那边未必会放人。 再说了,自管东苑以来,她又没犯过错,老太太和三妹妹必然也不会同意。 李纨跟着教导过几个妹妹,知道三妹妹探春是个心有成算的。 公公天天阴晴不定的,可是对着三妹妹几乎就没发过火。 反而时不时的赏些东西。 真要回来…… 李纨一边为自己抱屈,一边又觉得,探春回来,可能兰哥儿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她虽然也觉得孩子该管严些,在读书上多吃些苦,那都不叫苦,但公公的教学方式……,真是让她头疼至极。 李纨怕她的兰哥儿,最后被公公逼得厌学了。 原先她自己教他的时候多好啊,每天都笑呵呵的。 还主动的很。 可是如今…… 李纨已经在考虑,明年就送兰哥儿进族学。 其实要她说,环儿可以进族学了。 可惜赵姨娘傻,还以为让环儿跟着公公有多好呢。 李纨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心思飞乱时,被叫的探春正在过来的路上。 她走的很急。 这么晚了,父亲突然叫她,一定是有什么事。 如今二房在走背字,她可怕再出什么事了。 可惜问小丫环,却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 探春终于赶来时,贾政早就等的不耐烦。 他腿没好,不能走路,那手在桌上就敲啊敲的,敲的赵姨娘的心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您叫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探春的眼睛在父亲和姨娘的身上转一圈后,又迅速在地上转了一圈。 父亲若是生气,一般会摔点东西。 新年快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当家主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恶客 明天一早去林家? 探春对父亲挺无语的。 “林姑父长途跋涉,好不容易回京,昨儿又进了宫,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想来都是疲惫至极。” 尤大嫂子还特意让蓉哥儿给请个大夫看看呢。 父亲不体贴也就罢了,还想一出是一出,一点也不为别人考虑。 探春只能劝父亲,“他又和林姐姐将近一年未见,您好歹让他们父女两个好生说说话……” “你是来教训为父?” 贾政看着自元春进宫后,他最疼爱的女儿,万般失望,“且不说我与你姑父本就是惺惺相惜的好友,只看你姑妈和林姐姐,我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不能因为你姑妈去世了,就跟你林姑父生分了。” 如果那样,妹夫得多伤心? “三丫头,在东府这么长时间,你嫂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自己和林家走的近,百般讨好,却让女儿跟林家那边生分。 贾政看着平时很聪明,如今却有些笨的女儿,都忍不住吹了吹胡子。 “叫你来,是问你林姐姐平日里喜欢什么东西,给她挑几件小礼物,不是让你来气为父的。” 探春:“……” 嫂子教她的可多了。 明明是父亲不讲理。 不要说姑妈去世了,就是姑妈没去世,明儿一早过去,也不是什么好客人。 “行了,去库房看看吧,要是选不好……,仔细你的皮。” 别以为是女儿,他就会给留脸。 贾政威胁似的看了一眼想要张口的赵姨娘。 赵姨娘哪敢再什么? 忙用求恳的眼神看女儿。 “……是!” 探春无可奈何,躬身退下的时候,只能在心里对回家的林姐姐说声抱歉了。 明儿,她背着父亲,先跟林姐姐道歉吧! 有机会再跟林姑父道个歉! 探春这一会真庆幸父亲辞官了。 要不然他这性子,就算能走狗屎运往上升,也长久不了。 更有可能累己累家累全族。 “老爷,我去看看三丫头。” 赵姨娘操心女儿,心都飞走了。 “去吧!” 贾政摆手,“也好生劝劝她,什么才是她的根。” “是!” 赵姨娘心下一颤,忙忙答应就去追女儿。 东苑看守库房的婆子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大奶奶李纨。 平日里,只是姨娘的她是没机会进去的。 赵姨娘一边想看女儿,一边也想看看他们二房的库房,好为她的环儿打算。 “姨娘怎么来了?” 收到侍书的提醒,探春回头看向亲生母亲。 “老爷让我来的。” 赵姨娘朝女儿笑,“老爷是最疼你的,平日里,你可顺着他些。” 犟什么嘴呢? 犟又犟不过,最后倒霉的是她这个姨娘和环儿。 因为太太和宝玉,赵姨娘看出老爷迁怒起人来是什么样? 本来她和环儿的日子就不太好。 虽然她聪明的一次又一次化解了些,可环儿还小,读书上的事她又教不了,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他挨打受骂。 赵姨娘心疼儿子,心疼他梦里都在哭。 但读书没捷径呀! 当年珠大爷也是这样。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老爷那里帮忙多争取一些家财。 “……我知道的。” 探春还是了解她姨娘的,“姨娘库房重地,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还是回去看看环儿吧!” 该分给他们的家财已经分了一部分。 这个家里除了宝二哥,还有兰哥儿。 有姨娘在,环儿以后也不会吃什么亏,又何必在此时急不可耐? 落到别人眼中像什么样子? “父亲在病中,您照顾好他就行了。” 探春道:“回头我跟大嫂说一声,让环儿去族里的蒙学班吧?” 赵姨娘:“……” 她马上忘了库房的事,“老爷教……虽然严一些,可怎么也比蒙学班好吧?” “那您说老太太和大嫂子为何还要让宝玉去族里的族学?” 探春目光沉静:“父亲的性子不适合当先生。您不相信我,总得相信老太太和大嫂子。” 赵姨娘:“……” 她的心都沉了下来。 老爷的字写得好,会读书,她一直都非常崇敬的。 如今虽然辞了官,可…… 赵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之间很难过。 原来连女儿不怎么看得起老爷了。 曾经…… 真是一点也不能想曾经。 赵姨娘对二房如今的境地都有极强的落差感,更何况老爷了。 “行吧!回头你也看着点环儿,带他多往东府走走。” 事到如今,只希望女儿做什么多带带环儿。 他年纪小,本就吃了点亏。 再没人带以后可怎么办呢? “姨娘放心。” 探春很欣慰,姨娘是个听劝的,要是再和父亲一样,她也受不住了,“有机会,我一定会看顾他。” 尤大嫂子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小叔子好的人。 和她一样,盼着家里的每个人都好。 只有大家好,贾家才能更好。 她独自去了库房,却不知道,收到这边消息的李纨此时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自从公公和婆婆翻了脸,赵姨娘就兴了起来。 再加上她有儿有女…… 李纨有时候很担心。 兰哥儿是二房的长子嫡孙。 按律将来能继承二房的大部分财产。 但一直以来,她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老太太和婆婆,把宝玉当眼珠子似的疼,荣国府看着是大伯贾赦的,事实上却是公公的。 她的儿子……,从来都不得婆婆喜欢。 甚至于对婆婆来说,兰哥儿是克死她儿子的人,是宝玉顺利继承二房一切的绊脚石。 如果不是有老太太以‘孝’字按住大伯的先例,李纨都怀疑,她的兰哥儿会是婆婆的眼中钉、肉中刺,要除之而后快。 李纨早就做好了兰哥儿被贾家边缘化的准备时,却没想,婆婆暗搓搓做的那些事,会陆续爆发,而公公在荣国府的主导地位,也被大伯和东府的大嫂子彻底翻转。 不过再翻转,因着老太太,公公分的产业也非常可观。 李纨为了儿子,到底又提了一份心。 毕竟公公对婆婆是绝情的,甚至因为婆婆而迁怒到宝玉身上。 李纨担心公公要因为赵姨娘,把嫡子嫡孙全都甩了,只抬高她生的一双庶出儿女。 担心二房的家财,最终都流到庶出的手中。 这不是不可能的。 京城嫡子被按住,由庶出占据主导的人家,就有好几家。 而赵姨娘又是个有点野心的。 李纨一直在暗暗观察,知道她一直想打听二房的产业。 倒是没想到,好好的机会,会被三妹妹探春就这么堵得死死的。 真好啊! “大奶奶~” 眼见双方都走了,素云轻声喊她,“天不早了,三姑娘去库房大概还有一会,要不奴婢在这里等好了,您……” “不急!” 李纨摇头,“三妹妹第一次在东苑过夜,我这个管家的亲嫂子都不出面,不太好。” 三妹妹是个好的,她这个做嫂子的得给足脸。 此时,尤本芳也终于知道,探春被贾政叫回东苑了。 这大晚上的…… “派人去角门说一声,给三姑娘留个门。” 尤本芳揉揉额,“顺便再派人到东苑给三姑娘报备一声。” “是!” 三姑娘是东府的管家姑娘呢。 角门守夜的婆子,肯定会注意着给留门。 但是东苑~ 万儿和银蝶对视一眼,轻轻退出去办事了。 “大奶奶~” 银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西府二老爷近来性情不定,今儿听说又喝了些酒,若是……又跟三姑娘生气。” “所以,我叫她回来呀!” 尤本芳也担心这个。 摊上贾政这样的父亲,也是造孽。 “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好一会。 直到万儿来报,珠大奶奶亲自给三姑娘收拾了屋子,她明儿一早还要跟着二老爷去林家时,就只剩无语了。 平日里,也没见这位好二叔单独见见黛玉,跟她说说话。 如今林如海一来马上就热情了? 尤本芳躺下,“罢了,随他们吧!” 爱咋咋的。 林如海能在巡盐御史的位子上,一待这么多年,那脑子绝对甩贾政十万八千里。 他若是能帮着管管贾政,倒是好事。 尤本芳在朦胧中睡去时,林如海和林黛玉父女两个却还兴奋着。 太上皇和皇上因着他曾中过毒,还特意赐下好些个药材。 林如海很喜欢。 这应该代表太上皇和皇上对甄家有了警觉。 这就好啊! 要不然凭甄家的财力以及庄王自己的权势,很容易就能来一个‘勤王’之战。 大庆好不容易才安稳了。 林如海可不想他的女儿,哪天要遭遇打仗凄慌。 此时,他只要女儿平安健康,一辈子顺风顺水。 “这血燕回头添到给东府的礼单里。” 林如海还惦记着尤本芳遇刺一事,“你看还有什么要添的,都添上。” “嗯~” 林黛玉大力点头,“不过血燕就不必添了,大嫂子不喜欢这些,府里得的燕窝,基本都给我们姐妹吃了。” “那就更该添上了。” 林如海笑眯眯的,“正好我们是礼也送了,东西……也是我们吃了。” “哎呀,爹爹~” 林黛玉跺脚,“您在说什么呢?” “哈哈哈~~~” 林如海看女儿娇俏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爹爹说错了,爹爹应该说,你看着添吧!” 这还差不多。 林黛玉对就喜欢逗她的父亲挺无语的,“爹爹,李老大夫给您开的药,这会子也差不多熬好了,礼单的事,回头再说,您现在还是把药喝了吧!” “哈哈哈,还想看爹爹笑话?” 女儿眨眼睛时的灵动样子,对林如海来说,比什么药都好使,“那是不可能的。”他牵住女儿的手,“走,爹爹现在就让你看看,今时不同往日,我喝药也能跟那市井大汉喝酒似的——一口闷。” 一口闷,比那一勺一勺的吃,可是好太多了。 “可是人家喝完酒,有的还会舔舔唇呢。” 林黛玉坏坏的来一句。 “……哈哈哈,我可没那本事。” 林如海怂的爽快。 林家一向清冷的老宅,因为父女二人,就这么热闹了起来。 隔壁只有相依为命的于家姐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都默默的陪在了祠堂里,那里有他们请回的诸多祖宗牌位。 其中最让他们难受的是母亲那小小的灵牌。 “姐姐,林大人回来了,明天我们是不是要过去拜见一下?” 自从林家和贾家帮了他们后,只要林姑娘回府,姐姐都会过去见一见。 于沐川也打听了林、贾两家的许多事。 有时候,他挺羡慕的。 林大人比他爹强了百倍。 “自然!” 于沐芷点头,“不过,不必去太早,林大人长途跋涉,多歇一歇才好。” 听说林大人的身体也并不是很好呢。 于沐芷有时候,挺为那位林妹妹担心的。 亲戚再好,也比不得林大人这个亲生父亲。 虽然回归于姓后,于家族里很照顾他们,但那也是兼于弟弟读书不错,她能豁得出来。 再加上在贾家族学做先生的族叔是个正人君子。 “嗯~” 于沐川听许多人说过林探花。 对他好奇的很。 “我可以问问课业上的事吗?” “有太爷爷的情份在,我想林大人会很乐意。” 由小及大。 林姑娘是个好的。 林祥管家和林祥嫂子也都不错。 已经管家的于沐芷有时候会向他们请教一些问题,人家都极细心的给她解答呢。 姐弟两个一边陪母亲,一边说话,夜渐渐的更沉了。 …… 翌日一早。 贾政就急吼吼的要去林家用早膳。 以前妹妹贾敏在时,他这么干,他们都万般欢迎的。 妹妹死了这么久,如今,他又想起了她的诸多好来。 他要去林家,和妹夫一起怀念妹妹。 给外甥女说她母亲当年的诸多趣事。 虽然母亲可能都说过了,但是,他这个当舅舅的,还没说过呢。 探春无奈跟着。 要不是天太早,又怕惊着老太太,她都想让侍书往荣庆堂向老太太告个状。 可惜,不行。 真要告了,老太太固然会喊住父亲,但对她……也定会有意见的。 探春不敢赌。 也不想赌。 第147章 求援 林家,一众早起的仆妇们,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吵着老爷。 从扬州到京城多远啊! 当初他们进京,都是六七天后,才缓过来的。 可老爷呢? 去了贾家不说,还参加了宫宴。 晚上回来看到姑娘,一时还又高兴的睡不着。 大夫都说他们老爷不能太过劳累,是以,大家都想他能多睡一会。 反正能缓一点是一点,要不然,这边还没恢复好,那边又要长途跋涉的回扬州,得多遭罪啊! 叩叩~ 叩叩叩~~ “谁?” 一大早上的,这是要干啥呢? 门房知道就算有老爷的旧友上门,那也定然是下朝之后。 那都是什么时辰了? 老爷能睡到那时候,就可以了。 其他的…… 哼哼,都滚一边吧! 门房想装耳聋不理的,谁知道人家不停的叩门,从门缝里看到是贾家人,他都后悔问那句谁了。 不过,老太太昨儿都同意姑娘回来,如何又一大早的派人来? “荣国府,我们二老爷来了。” 李福是宝玉的奶公,自小跟着贾政,当年跟着他常来林家,叫门的时候,可以说是昂首挺胸的。 这些日子,他也憋屈的很。 可是怎么办呢? 他们老爷就是失宠了呀。 不过老爷跟姑爷一向交好,昨儿大老爷仗着腿好,送姑娘回府在林姑爷这里露了个脸,如今就该轮到他们老爷出头了。 只要林姑爷能多说他们老爷的好话,能在官场上帮忙走动一二,说不得,他们老爷还能重回官场。 李福知道,老爷对辞官的事,早就后悔了。 只是和王家舅爷翻了脸,有许多事,不能再找他了。 好在林姑爷回来了。 听说太上皇和皇上昨儿还连夜给了赏呢。 李福感觉,只要林姑爷能帮他们老爷,老爷怎么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在东苑养老。 “稍等稍等~” 门房急坏了,“哎呀,这门卡住了,您稍等啊!” 好人家谁会在这时候上门啊! 等到林祥知道贾政在此时上门时,也忍不住在肚子里骂了声没眼色的东西。 但是他也无法,只能又报给林黛玉。 “……请吧!” 摊上了,能怎么办呢? 不过她刚刚打发了雪雁去父亲的主院看了看,那边也有了点动静,想来是父亲多年习惯,哪怕喝了药,早上也在差不多的时候醒了,“二舅舅这么早来,想来还没用早膳,回头让厨房多送些来。” “姑娘,二舅老爷还把三姑娘也带了来。” “那就更好了。” 林黛玉原本微蹙的眉头倒是舒展了些。 有三妹妹在,她就不用独面二舅舅了。 曾经,她刚进京时,特别渴望能多见见二舅舅。 她没娘了,二舅舅的眉眼,在有些地方很她娘很有些相像。 可惜,二舅舅哪怕每天只上值半天,她也很少能见。 就算见了,也是和姐妹们一起,单独说话的事,真是想也别想。 虽然二舅舅看着对她甚为亲厚,但二舅舅只要稍好一点儿,二舅母说话,就感觉有些不对味。 一次又一次,林黛玉也反应过来了,二舅母对她娘不喜,对她……也就不喜。 而二舅舅……对她也只流于表面罢了。 但凡他留心点都能发现…… 林黛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起身亲自迎到二门边上。 此时,贾政已经让人抬着下了马车,又抬着进来了。 探春跟在身后,远远见到林黛玉的时候,就给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林黛玉朝她一笑,“玉儿见过二舅舅、三妹妹,快里面请。” “一家人客气什么?你爹呢?” 贾政这一会的声音别提多温和了。 “父亲昨儿从宫里回来,疲惫的很,大夫给开了安神的药,这会子大概还没醒呢。” 什么? 贾政的面上不由一僵。 “是我们来早了。” 探春尴尬的道:“主要是父亲一说今儿要来看姑父,我就想姐姐家的鸭羹,这才等不及,一早就央着父亲过来。” “噗,我今儿还真准备了鸭羹。” 林黛玉笑着朝她眨眨眼,“祥叔,你陪二舅舅坐一会,我带三妹妹去准备一下。” “去吧去吧!” 贾政终于缓了过来,对女儿又满意了些,“妹夫既然还睡着,就不要惊动,我去书房坐坐就好,三丫头,好好听你姐姐的话。” “是!” 姐俩个这才离开。 林祥果然就把他引到了不远处,他们老爷专门用来待客的书房。 哼~ 三姑娘哪里是如此冒失的人? 当别人都不知道吗? 林祥心里腹诽,面上却还客客气气的。 刚刚他命人去了主院,那里的动静是老爷起夜引起的,不过老爷喝了一早的药,就又睡下了。 相比于这位二舅爷,当然是他们老爷的身体更重要。 因此,只他引着贾政说话,又陪着用了早膳,然后又陪着回忆太太…… 总之主院那边不召,就别想他带着过去。 “……你昨儿还宿在了东苑?” 林黛玉跟着探春见了她给选的礼物,又闻听她昨儿的遭遇,挺心疼的,“那尤大嫂子那边~” “尤大嫂子派人过来,特意说给我留了门,随时可回去。” 探春就叹了一口气,“只是父亲那个样子,我就给回绝了。” 父亲都因为她的劝解,迁怒了尤大嫂子呢。 只希望今天晚上能回去。 “那你……昨儿睡的不好吧?” 脸上都带着疲惫,神情远不如往日饱满。 “珠大嫂子给收拾的屋子,也还好。” 亲嫂子也很不错的。 还特意等她。 探春就道:“我睡不好,倒不是因为择床,而是感觉太打扰林姑父和姐姐了。” “没事,父亲现在睡着,舅舅又不会过去把他拉起来。” 黛玉摆手,“我们之间客气的话,你也别说了。” 姐妹们相处的久了,有时候,也会挤在一张床上,同被而眠呢。 探春住过邀月苑,黛玉也跟着她住过育风馆。 尤其今年夏天天热,虽然不缺冰,但育风馆的育风楼四面透风,她过去就不想回去,曾经连着住了好几天。 “二舅舅的性子,你多顺着些,我们反而放心。” 她可不想二舅舅时不时的骂三妹妹孽障、畜牲……,只想想就感觉窒息。 林黛玉也感觉三妹妹受不住二舅舅那样骂。 “尤大嫂子那里也不会说什么的。” 她宽慰她,“回去以后,二舅舅若是不让你回东府,你也不要急,待我回去,就说想姐妹们,大家一起住邀月苑几天,二舅舅大概就想不起来你了。” “嗯~” 希望如此吧! 探春点头,“好姐姐,回头等林姑父醒了,你也跟林姑父说一声,我父亲近来脾气不好,说错了什么话,别往心里去。” “放心,我爹爹那里都有数的。” 姐俩个又说了好一会的闲话,雪雁才来报,老爷醒了。 林如海倒不是想睡懒觉,而是刻意的想养好身体。 所以起来方便之后,又借着还没散尽的睡意,马上又喝了药,多睡了一个半时辰。 听说二舅兄一早来访,他用了一碗面,就过去了。 “嗯,看着休息的还不错!” 贾政喝了好几盏茶,也被抬着方便过,此时终于见到正主,忙关切的看林如海的神色,确定他的精神比昨儿好多了,好像才放心般,“今儿是我唐突了,如海你……” “二哥说这话就见外了。” 林如海笑着打断,“我们兄弟,这么生分做什么?你到我家来,那跟回自己家有什么两样?敏儿要是知道了,也中有高兴的份。” “可惜,她不知道了。” 贾政确定妹夫跟以前差不多,这才真正的放心。 他放大心中的感伤,“这些日子,我真是一点也不敢想,对外甥女……也是能避就避,以为避着了,敏儿就还在一般。” 林如海:“……” 他忍不住的就心痛了。 心痛女儿。 女儿回岳家居住,虽有岳母照顾,可是,两个亲舅舅在最开始的不上心…… 林如海可以想见女儿心里有多难过,多惶恐。 在家里,她女儿没人疼吗? 林家的人都疼她。 为了让女儿早日融入贾家,连下人,他都只让她带了两个。 就想着岳母会添人,两个舅兄可能也会添人。 可结果倒好。 “如海,敏儿最后……,有说过要回家吗?” 在扬州那么多年,妹妹应该是想家的。 见到林如海红了眼眶,贾政干脆就放飞了自我,“她病重的时候,你该想着派人送她回京的,京里的水土养人,你看玉儿进京后身体都好了许多。” 想要林如海帮他,那就得让林如海先理亏。 只要他对贾家有了亏欠…… 贾政也红着眼眶,“午夜梦回,我真是……” 他好像说不下去般,眼泪都掉了下来。 “唉~~~” 林如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按住翻涌的情绪。 他怕自己一个激动下,动手打人。 “玉儿多亏了东府的侄媳妇。” 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想把玉儿身体养好的事,归功到他们荣国府? 林如海都不知道,林家一直给两府送礼物,这位舅兄是一点没看出来,因着女儿,林家上下,都更偏东府吗? “敏儿生病成那样,虽然念着家,但她更念着我们父女,再说了,都那种时候了,她的身体,又哪里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他也想妻子。 妻子若是知道,她去了之后,二舅兄如此怠慢他们的玉儿,只怕都要打到东苑去。 林如海喝了一口茶,镇定情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儿了。所以,岳母一来接人,我就放行了,原以为,京里有岳母有你和大舅兄,玉儿能过得很好,谁知道,大舅兄当时不忍见玉儿,你又去斋戒了。” 贾政:“……” 他的脸不由臊的慌。 “敏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林如海看向贾政,“大舅兄后来倒是常见玉儿,但她写信跟我说,二舅舅的脸貌更像她娘,她常常想见你……” 贾政:“……” 更觉没脸了。 但同时,心里又多了一份希冀。 是啊,他和妹妹长的最像了。 “可惜,你一直忙的很。”林如海又叹了一口气,“二嫂那性子……,你也知道,敏儿当年,就跟她有些不愉快。” 女儿在西府跟着老太太住了半年。 男女七岁不同席。 可是老太太却让她和宝玉同住碧纱厨,虽然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林如海好庆幸,女儿后来就搬到了东府。 庆幸他收到东府的信后,心中起了疑,让林祥带人进京了,要不然女儿那性子,定然只会报喜不报忧。 半年啊…… 那半年,他只收到女儿两封信。 还都是跟着岳母的信一起去的。 贾家明明有军中的关系,可以多送几封的。 女儿小小年纪乍然离家,心中定是忐忑,若是能多给他写封信,想来也能纾解一些。 可是贾家没人想到此点。 直到她搬到东府,尤氏给想办法。 林如海看着这个,当年他觉得岳家最好的舅兄,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只是又看到他的腿,他到底顿了一顿,来了一句,“二哥,二嫂那里,你没教好啊!” 曾经二嫂还是很听二哥话的。 但凡他能立着一些,荣国府也不能乱成那样。 他自己的官,也不会就那么辞了。 “……不提她了。” 贾政现在把自己的所有问题,都归罪到王氏那里,此时,一听林如海这话,忙忙摆手,“提她,我这心啊~”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要不是看在孩子们的面上,我真想休了她。” 林如海:“……” “你知道,那些年我几进考场失败,都是她干的吗?” 贾政声音发着颤,“从周瑞夫妻那里听到的时候,我的天简直就跟塌了一样。” 曾经,他也常到林家这里请教功课。 妹夫也常夸他的。 贾政一直陷在悔恨中,“娶妻不贤,祸害三代啊!” 不仅妻子在算计他,就是王家都在算计他,甚至因着他,而算计整个贾家。 “王子腾的事,你也知道吧?王家欺我太甚,欺我贾家太甚,你没回来则罢,既然回来了,可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第148章 五十少进士 出了这口恶气? 怎么出? 贾家真要把王家当不死不休的仇敌,他林如海没二话,自然是下死力的相助。 可是,贾家都不曾下死力的对付王子腾,他一个姓林的强出头…… 宫里的昭仪娘娘和宝玉,以及小兰哥儿会怎么看他? 他们没法怪二舅兄这个亲爹亲爷,最后只会怨怪到他头上。 林如海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王大人能走到如今,除了贾家……与他自身的能力也有很大的关系。” 这个人是真的敢拼,能拼。 身为贾家的姻亲,林如海知道,那个人是在战场上伤的子孙根。 当年岳父和伯岳父扶持他,也是考虑到此点。 以后与王子腾最亲近的,除了他兄弟的孩子,就只剩妹妹的孩子了。 薛家那边是商户,不会涉足官场。 王家的王仁又被宠坏了。 而珠儿读书尚可。 虽然文武不相统,但官场上,他能支持的只能是珠儿。 随便推一把,都比其他人强些。 唯一没算到的就是珠儿……,那么早的就没了。 “二哥,不是兄弟不想帮,而是你也要想想老太太,想想宫里的娘娘和宝玉以及兰哥儿。” 但凡你休妻、和离走一遭,他都能高看一点。 可是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要强逼着别人帮你做…… 短短时间,林如海再一次赞同贾家能果断的让其辞官的决定。 二舅兄这性子,能平安到现在,应该还是沾了去世岳父的光。 要不然他真是官场上最好的背锅人啊! 工部那边,哪年没有几个工程? 从里面搂银子的多着了。 “更何况,如今朝廷正在朝鲜用兵,王大人身为九省统制,身上的责任很重。” 虽然把他调离京营节度使的位子,就是明升暗降,但这一会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不会再动他了。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如海也怕二舅兄在他这里发疯。 到时候孩子们看着也不像。 “宝玉读书尚可,他也渐大了,有些事倒也不必再瞒着,二嫂做的那些糊涂事,害的不仅是贾家和你,也有他。” 早点说了,也免得王家再把孩子拉过去了。 就二舅兄这糊涂性子,听说骂孩子就跟骂畜牲似的,林如海还真怀疑,他再这么干下去,宝玉会被王子腾哄了去。 “说句二哥你不爱听的,王大人……是个会哄人的。” 不管他的真心如何,至少当面,他能把你哄高兴了。 军中官员大都是直肠子,王子腾手上有几把刷子,嘴上又会来…… “他又是孩子们的亲舅舅,有些事,还当未雨绸缪啊!” 贾政:“……” 他突然想到被宝玉亲自送到家庙的王氏了。 那个毒妇惯会用眼泪在儿女们面前示弱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些个孽障~” 此时,为了保住自己在林如海心目中的形象,他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面容狰狞的。 “二哥~” 林如海极不赞同。 孩子是王氏的,可也是二舅兄自己的呢。 孩子们有什么错? 听说宝玉因为他们夫妻两个斗法,左耳差点都被打聋了。 “孩子们都是好孩子,他们姓贾,流的也都是贾家的血。” 这样骂自己的孩子,就没想到他自己是什么样吗? 林如海无奈之极,“岳母年纪也大了,为了她老人家,二哥也当慎言。孩子们做错了事,我们做长辈的,该提醒还当提醒,可也不能人身攻击,喊打喊杀,他们渐大了,也是要脸的。” 连大舅兄都知道给庶出的女儿做脸,二舅兄这个原来很要脸的人,怎么就什么都看不见,心里眼里,还是只有他自己呢? 原先岳父还在,岳母也还年轻,他做错了事,有长辈帮着完善,可是如今,他都升辈当爷爷了,如何还是这样? “你……” “不必再说了。” 贾政的脸上难看至极。 他一边恨王氏毁他一生,一边又恨因为那些个孽障,他连个仇都报不了,要生生的咽下这口气。 贾家也要生生的按下所有,凭王子腾蹦跶。 如今…… 来之前,贾政就有想过,凭林如海的谨慎,是不会帮着对付王子腾的。 不过,他帮不了大的,帮个小的总行吧? “妹夫的意思我都知道,只是你不是我,没有被人毁了一生。” 贾政沉痛不已,“我努力读书,少时祖父最疼,虽比不得东府敬大哥,可也起五更睡半夜,换成你是我,你被毁了,你会如何?” “我?” 林如海蹙着眉头,好像想了一下,“二哥比如海还大几岁,可是你看看我,两鬓已然斑白。” 二舅兄虽然也有些许白头发,可是看他面容就比他显年轻。 显然,二嫂对他也不是没有照顾过。 “你的腿伤了,却也不是不能好,你恨二嫂毁你人生,可是二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您离五十也还有几年。” 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就是。 在家里闹,看到猫狗都想踢一脚,算什么当家男人? 林如海无情的给出重锤一击,“要不今年您就下场走一遭。” 贾政:“……” 这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是想要妹夫帮忙引荐,重入官场的。 就好像,当初王子腾和他帮着贾雨村一样。 他也不求什么四品知府,哪怕到江南,做一任县令也行啊! 怎么能让他去下场? 他这么大年纪了,中还好说,若是不中…… 贾政的面色不由有些发白。 他不敢想像自己落榜的后果。 王氏知道了,肯定会连夜回家笑话他。 老太太和族人又会如何想他? 他还有脸活着吗? “正好,我这边还有些科举上的书,明儿再寻寻同年……” “不必,这些家里都有。” 贾政连忙拒绝,“科举的事,我会慎重考虑。” 他突然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恰在此时,林祥来报,翰林院吴掌院送了帖子、礼部姚大人送了帖子、吏部崔大人…… 都是曾经与林如海相交甚好的官员。 不过,人家都是先递帖子,哪个像贾政这样的? “妹夫既然有事,那我就改日再来。” “用了午膳再走。” “不了不了。” 贾政哪敢耽搁? 刚刚递帖子的那些人,他都认识。 曾经还在妹夫这里,与他们相交过。 只是,妹夫远去扬州,他们都渐渐跟他疏远了。 后来父亲去世,他进了工部,就更进不了他们的圈子。 贾政来之前的雄心壮志,在这一会突然之间全都泄了。 他不想自己的狼狈样子,叫那些人看见。 不想他们议论他。 “你身子也不好,还当好生歇歇才是。” 他朝林祥看了一眼,“麻烦把三丫头叫出来。” 既然他不好在这了,那探春也回去吧! 贾政怕林如海让他科举的话,被女儿听到了,然后女儿回去帮他宣传。 林如海朝林祥点点头, 林祥忙应了声‘是’。 于是没多久,正陪林黛玉商量午间菜单的探春就收到父亲要走的消息。 小姐俩个简直懵了。 一大早过来,结果连午膳都不用,现在就回? 林黛玉和探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怀疑长辈们闹不愉快了。 “父亲不是才去书房未久吗?” 林黛玉不能不担心。 外祖母虽然对二舅舅失望了,可到底是疼爱这么多年的儿子。 要不然也不能在二舅母老实在小佛堂待着的情况下,就那么把她赶到家庙去。 要是知道他和父亲吵架…… 林黛玉也担心三妹妹探春会被那位二舅舅怨怪上。 “是!” 小丫环道:“老爷和二舅老爷相谈甚欢,可能是二舅老爷突然想到什么事吧,非要马上就走,老爷苦留都不成。” 不是吵架? 那就好。 小姐俩个全都松了一口气。 “林姐姐,那我就先回了。” 探春干脆利落的起身,“今儿你还是和林姑父好生聚一聚吧!” 难得她父亲懂事了。 探春欣慰,“有了今儿这事,老太太那里,想来也不会催着你回去。” 父亲干的这事,老太太大概都觉得不好意思。 事实上,贾母知道贾政一大早的就去了林家,气得连茶都喝不下去。 她二儿子这是要干什么呢? 虽是亲人,可是敏儿到底不在了。 他那样一个帖子都不递的过去,可让女婿如何想他们贾家呢? 自从贾代善过世,贾敬避居道观,贾家一落千丈后,她心里的落差也严重的很,所以外面的各种活动、聚会啥的,她都不去了。 再加上大儿媳妇邢氏是继室,跟之前的张氏比,简直没眼看,也几乎没人给她下帖子。 二媳妇王氏……,连个酒令都不会说。 文不文,武不武的。 除了亲戚,也几乎没人给她下帖子。 东府那边也是如此。 自侄媳妇沈氏过后,尤氏也是继室,珍儿又不是个好的,也没什么人给那边下帖子。 贾家就这么慢慢淡出了权贵的聚会。 关着门自乐。 可再关着门,你去别人家好歹也该递个帖子吧? 真是越老越糊涂,年轻时的灵秀都去哪儿了? “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什么? 听到二儿子回来的消息,歪在榻上的贾母一下子坐了起来,“人呢?” “回东苑了。” “……三丫头可回了?” “都回了。” 贾母:“……” 老太太的脸上更难看了。 这都要吃中午饭了。 他去自己的妹夫家,都进了门,还回来吃…… “请!把三丫头也叫上。” 贾母给自己抚了抚胸口,免得她被二儿子给气死。 “让他们赶紧的。” 贾母觉得自己的头发今天都要多白两根。 小丫环急急的去东苑报信时,探春也正往这边来。 跟父亲同坐一车,一路上,父亲的脸色都很难看。 虽然他竭力镇定自己,还温和的问她和林姐姐的事,可探春就是感觉,父亲不安的很。 要不是走的时候,林姑父热情的一直送到门外,还又给了好些回礼,她都要觉得他们两个是真吵架了。 “老太太,三姑娘来了。” 鸳鸯在满室小丫环大气不敢出的情况下,小声禀告。 “老太太~” 探春才进院子,就感觉不对,在老太太望过来时,忙先行礼,“孙女~” “过来!” 贾母朝她招招手,“你林姑父和林姐姐可还好?” “好着呢。” 探春忙点头。 “那怎么……” “是父亲,父亲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东西,非要马上回来,林姑父和林姐姐苦留不成,只能送我们回来。” 这样啊! 贾母绷着的神经终于缓了点,“跟祖母说说,你们今儿去了林家都做了什么?” “林家的鸭羹是极好的。” 探春小心翼翼,“父亲昨儿见到林姑父,想到了姑母,想到了他们曾经年轻的时候,所以昨晚就叫了我,今儿一早,我们去林家用的早膳鸭羹……,当时林姑父因为了喝了养身药,一直睡着,是林姐姐和林管家接待的我们……” 反正她和林姐姐的相处是没问题的。 至于父亲那边…… 探春感觉父亲有些受惊。 回东苑就钻书房了。 她把她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贾政来的时候,也基本说完了。 此时,贾母的脸色已经缓了许多,“你妹夫长途跋涉回京,累的很,哪有一大早就过去打扰的?” “是儿子想的不周到。” 贾政诚恳认错,“老太太放心,儿子以后再不会了。” 他不能去下场啊! 落榜了,曾经的同僚会怎么看他? 一路上,贾政想了种种办法。 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腿若是不能恢复如初,瘸着点就好了。 身有残疾,不得为官。 “妹夫的身子不太好,儿子就想着不能打扰太多,既然已经见过,又说了话,那儿子就回了。” 贾母:“……” 她忍不住的就叹了一口气。 她的二儿还是这么实心实意。 唉~ “正该如此!” 老太太点着头,“他在扬州多年,这好不容易回来,只怕应酬也多。” 可惜,琏儿已经在五城兵马司那边当官了,要不然,过去帮衬帮衬也好啊! “我们自己家人,该当体谅还当体谅才好。” 第149章 ‘军功\’ 如今能和林如海交好的能是什么人? 贾家去露个头多好哇! 贾母遗憾家里没人能去林家‘帮衬’时,却不知道,此时的林祥正在隔壁的宁国府,请蓉哥儿过去帮忙待客。 林如海偶尔和蓉哥儿通信,知道他也有意科举时,就给送过不少这方面的书,也帮着解答过课业上的问题,对这个没了父亲的孩子甚为怜惜。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这小孩对他女儿好。 在外面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女儿送一份。 虽然大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可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尤其女儿说到蓉哥儿时,那好像略有疼爱的语气,让他这个当老子的想起来就好笑。 虽然岳母和舅兄们都不靠谱,好在贾家小一辈都是好的。 林如海还算欣慰,就有意想要提携蓉哥儿一二。 哪怕他身上有爵位,以后就算进考场,可能也只是走过场,但在这京城,多认识一些人,总归是好的。 这世上,朋友多,有时候也代表着路子广。 “赶紧去!” 尤本芳看着过来禀告的蓉哥儿挺无语的,“你姑爷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在京期间,你就白天去,晚上回,可不能偷懒。” “诶~” 蓉哥儿忙笑着应了。 他急急的奔向林家的时候,尤本芳也收到了尤老娘的信。 老太太想带着尤二姐和尤三姐进京投奔她。 搜寻原身记忆,这老太太带着一双女儿嫁入尤家,对她并不曾有过任何苛待。 两个妹妹一个乖巧,一个可爱也都还好。 红楼里,尤氏和王熙凤的关系原先还算不错,可是,尤二姐去世之后,她们就彻底完了,她也几次针对王熙凤。 这里面…… 尤二姐和尤三姐走到那种地步,在尤本芳看来,不全是她们的错。 首先尤氏是知道贾珍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双如花似玉的妹妹过来,跟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不过,看尤老娘那架式,似乎也不介意她们为妾。 尤氏同意她们过来,大概也有为自身利益的考虑。 只是尤二姐嫁贾琏,尤三姐自刎,大概也都超出了尤氏原来的设想。 想到这里,尤本芳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奶奶~~” 银蝶把厨房新送来的点心送上来,“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 尤本芳放下信,道:“回头你领着人,把西头的长青院收拾出来。” “是……老安人要来吗?” “是!” 尤本芳点头。 长青院离这边不远,她正好看着些。 尤老娘的三观似乎不太正。 不过想也是。 之前尤二姐能和庄头家的张华定亲,其家庭条件想也差不多。 二嫁给尤老爹,反而是高嫁,还成了朝廷的敕命妇。 民与官,是天与地的差别。 到了这个阶层,大概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了。 可尤老爹去世了,她可为尤二姐、尤三姐谋划的路等于阻了大半。 做豪富之家的妾室,算是一条最好的捷径。 只是她并不知道,在豪富之家,妾——其实通奴仆。 而且想要一个人活不容易,想要一个人死……,简直太容易了。 “回头,等蓉哥儿回来跟他说一声。” 红楼里,贾敬死时,贾蓉已经跟着贾珍学歪了。 现在……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只能庆幸,那小子还没歪。 不过该防还得防。 她帮尤二姐和尤三姐寻两个好人家,倒是比尤老娘方便。 “另外……” 尤本芳想了又想,“让人访访有没有从宫里出来的嬷嬷。” 得找个厉害一点的嬷嬷,帮着教教规矩。 不管是尤二姐还是尤三姐,被尤老娘影响,都有些急功近利。 管家方面,她们倒是可以跟着黛玉、探春、惜春她们多学学。 “只要有一技之长的,能请则请。” 不仅尤二姐和尤三姐用得上,就是迎春、黛玉等也得用上。 “是!” 银蝶忙应下了。 数天后,又巡了一次边的王子腾因为一直在路上,京中的信始终没收到。 等他好不容易收到家信,看到亲弟弟、亲侄子,都因为一个倭国女人而受伤,而倭国女人主要的行刺对象却是宁国府尤氏…… 嘭~ 信看完了,可王子腾的怒火也压不住了。 狠狠一拳捶在桌上,拳头见血的同时,厚重的桌面也跟着裂开了。 “老爷~” 管家吓得身子一抖。 老爷这个样子,那定是气狠了。 “王八蛋~” 王子腾目眦欲裂。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恨那倭国女人,还是恨妹妹拿着薛家的家财,却硬生生的看着兄弟、侄子受罪。 还有太上皇和皇上…… 他兄弟受了池鱼之殃,被那刺客连刺数刀,可皇家赏了那么多人,王家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王子腾好生心痛。 心痛兄弟、侄子,心痛他离了京营,这个官看着是升了,可是…… 到了此时,他终于明明确确的知道,自己是被明升暗降了。 他不惜欠债的还国库欠银,把外甥女元春推到皇上身边,难不成都做错了吗? 明明…… 王子腾咬牙切齿。 最开始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是希望太上皇和皇上都把他引为自己人啊! 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是贾家…… 是贾赦和贾蓉做了什么吗? 要不然,二弟伤成那样,太上皇和皇上给了尤氏那么多赏,如何对二弟视而不见? 王子腾又忍不住的有些惶恐。 有些事他可以做,但是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才成。 如今怎么办? 王子腾拽过纸笔,很快就洋洋洒洒的给妹妹薛姨妈写了一封信。 写他们一家人要风雨同舟,写曾经父亲的期盼,写贾家的看不起,写外甥女宝钗进宫的可能…… 总之,他要妹妹在京里,帮王家先撑起来。 他远在边关,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封信写完,他又冷静了些,拿过一份空白折子,又开始给皇帝谏言。 如今科尔沁部和郭尔罗斯部正在打仗,其他各部之间,也各有纷争,不若扶持其中两部,让他们全都乱起来。 他们乱了,那么大庆就可以趁其虚弱之时,一举出兵。 不能回回等着人家打过来,他们被动迎战。 王子腾太需要军功了。 他需要大战一场,让天下人瞧瞧,让太上皇和皇上重新重视。 要不然,不说他的仕途到头了,王家……也差不多要到头了。 写完折子,王子腾又重新拿过一张纸,给他最看不起的妹夫贾政写信。 这封信,贾政也许不会看,但万一看了呢? 他在家里和妹妹闹,不就是因为妹妹毁他仕途吗? 可是,他能在工部平平安安这些年,何尝不是他在保着? 要不然,就他那蠢样,早就被人吃干抹尽了。 可恨…… 王子腾太气了。 他就没见过比贾政更蠢的人。 别人说啥他信啥,一点判断都没有。 辞官这么长时间,一家子又从荣禧堂搬到了东苑,也应该知道点人情冷暖了吧? 他再对贾家吃干抹尽,也是扶着他贾政的。 跟王家交恶,恰是贾赦最愿意看到的。 大概也是宁国府最愿意看到的。 大家都冷静一点,有元春和宝玉在,他贾政和王家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只要他愿意,他王子腾可以举荐他重新出仕。 王子腾还是了解贾政的。 他虽无能,却也还是官迷。 要不然,工部那里,他在任事不懂的情况下,也不能天天去。 “去,马上送进京。” 丢下笔的时候,王子腾转到巨大的舆图处,盯着蒙古方向。 当年史鼎就因为一场大战,被封忠靖侯。 如今…… 太上皇年纪大了,大概是不愿意用兵了,可是皇上春秋正盛,他也需要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稳固皇位。 所以,哪怕今天的折子被留中了,也不代表未来他没机会。 王子腾忍不住的想要祈祷今年再来一场天灾。 逼得蒙古不得不来犯边。 如果那样,他狠狠打出去,军功就稳了。 世人也不能再说他靠着贾家。 王子腾的眼睛,在大庆所设的一处又一处关隘上扫过。 想着哪里有灾时,受灾的部落会从哪里出兵,他应该怎么打,才能来场大胜。 王子腾的心从京城抽离,眼中又只有他军功的时候,却不知道,王家已经完全在靠典当过日子了。 王子胜和王仁虽然都躺在床上,可是之前好好时,赊的各种账却都集中爆发了。 库房里的玻璃围屏当出去了,西洋大钟当出去了,唐伯虎的《落霞孤鹜图》和《山路松声图》也都当出去了。 主子们在当东西,下人们……,因着月钱停发,也开始手脚不干净起来。 虽然他们偷着拿的当的,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可是十样,几十样加一起,那也是了不得的数字。 王子腾媳妇自从在白马寺回去后,就因为受惊而有些不舒服。 王家的后续乱象,她有考虑过,为防没脸没皮的去薛家借银月,她很干脆的就装起了病。 “太太!” 心腹婆子脚步匆匆的进来,“二太太又去当了一套汝窑的茶具。” 送到当铺,能值几个钱啊? 想当初,那都是老太爷花了大代价收来给太上皇用的。 “……当就当吧!” 王子腾媳妇捏了捏眉心。 当她不心痛吗? 可是能怎么办? 王家早就是空壳子了。 在公公手里就这样,要不然也不能把二妹妹嫁进薛家。 到相公手上……花的更多。 王子腾媳妇心里清楚的很。 这些年要不是薛家那边始终有银子,王家……早就不行了。 相公当官虽然也收了些礼,可是花出去的更多。 家里的架子又不愿意倒,再加上二弟和侄子比着相公花银子…… 好在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她只要守好自己的嫁妆就成。 “原本就是公中的,只要记好就成。” 她和相公没儿子。 这个家以后都是侄子仁儿的。 弟媳妇就算要中饱私囊,也不会把整个库房全都掏空了。 “行了,他们愿意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王子腾媳妇微闭着眼睛,“你帮我揉揉额。” “是!” 婆子没办法,只能过来帮她揉额,“太太,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您说凤姑娘怎么就能那么狠心,真的就一点也不管了?” “……寒心了呗!” 王子腾媳妇叹了一口气,“她那么相信她姑姑,结果……” 他们也都没给她撑腰,反而帮着大姑子,想要压服她。 “不管就不管了吧!” 侄女不管,她的女儿帮过几次后,也可以——仁至义尽。 “好好过她们自己的日子,不用我们烦心了就成。” 这一天,薛家的恒舒典又收到几样不起眼小东西。 其中一个扳指内部,还刻着王家的族徽。 当铺掌柜曲老头在晚间的时候,把近来收的几种有五家族徽的东西,全都送到了花枝巷薛家。 “太太~,您看看这些东西。” 薛姨妈:“……” 她一眼就看到父亲曾经用过的扳指。 “谁来当的?” 看到母亲拿到扳指那痛惜的样子,薛宝钗主动询问。 “回姑娘的话,不是两位舅太太。” 两位太太都知道恒舒典是薛家的当铺。 曲老头知道王家最近当了许多东西,可是两位舅太太都没选薛家当铺。 他的言外之意,薛姨妈和薛宝钗都听出来了。 两母女的眉头都蹙了蹙。 “宝丫头~~” 薛姨妈想给两位嫂子递个信。 要不然,家被人搬空了,她们都不知道。 贾家查管事都发了好几笔财,王家……或许也可以。 那些个奴才就应该狠狠整治才好。 “母亲想做什么就做吧!” 宝钗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大舅舅还是九省统治。 薛家做不到贾家那样的完全切割。 那该提的醒,就得马上提。 “二舅母那里因为二舅舅和表哥,心里烦乱,不如就把这扳指送到大舅母那里。” 二舅母有些蠢。 大舅母倒还好些。 宝钗相信扳指送过去,不用说话,她就能明白。 “好好好!” 薛姨妈是个听劝的,朝曲掌柜道:“麻烦曲掌柜,拿我的帖子并这个扳指,往王家大房那里走一趟。” 第150章 生病 太上皇最近用膳都很不香。 林如海那瘦削的样子,时时显在眼前。 别人说甄家不好,他可以说构陷,可是林如海不同。 这些年,人家兢兢业业保着江南盐税。 在各种税赋都稳步下落的情况下,盐税在稳步上升,不仅如此,他还年年给他丰盈私库。 这样的人,让他如何怀疑? 倒是甄家和庄王…… “太上皇~” 灰衣太监腿步匆匆,“您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太上皇很信任甄家,这么多年了也曾暗查过几次,不过全都是好的。 如今太上皇又要查,还不要曾经的内应,只要江南各地秘密新提上来的几个…… 灰衣太监心下惶恐的很。 太上皇的疑心一起,就算不会血流成河,也必然是大批大批的官员倒下。 尤其江南赋税重地。 太上皇默默的拿过厚厚的一叠资料。 他不相信江南的士绅。 前朝时,他们做的那些事,太让人恶心了。 太祖去世前还说,要看好江南。 所以,他几下江南,还安排甄家在江南充当朝廷耳目。 只是江南表面上一片和谐,事实上……始终暗流涌动。 下派的官员总有种种问题。 而且死亡率也比其他地方多。 尤其巡盐御史的位子上。 太上皇知道银钱迷人眼,里面牵扯太多,为了安全,当年他才把林如海下放到扬州任巡盐御史。 把周边的守备官,全都用了贾家的人。 果然安生了这些年。 可是贾代善和贾代化兄弟去世好几年了,那些人……又不安分了啊! 又开始又下三滥的东西,想要坏了朝廷大员。 太上皇翻看这些有别于上个月才收到的各种消息,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当帝王的眼目也被人买通了,那他跟瞎子又有何区别? 这些人是要把他当瞎子养吗? 太上皇的愤怒,显而易见。 他倚重甄家,就是让甄家帮他监察江南百官的。 可是这个混蛋…… 太上皇的呼吸越发粗重,殿内的大小太监们有一个算一个,小心的吸气,小心的想把自己缩到阴影里。 “好好好,栽脏陷害、蒙骗君父……” 被气到极致,太上皇反而笑了。 可是那笑容显得那么恶狠狠。 “真是朕的好臣子,好臣子啊……” 他‘嘭’的把和田玉的蹲虎镇纸给砸了下去。 这是当年甄家进上的,因为喜欢,常常把玩,蹲虎镇纸好像都快被他养活了般…… 玉屑四飞间,太上皇的脸上一片狰狞。 尤其那蹲虎的脑袋整个掉在地上时,猛然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畅起来。 “宣……太医……” 太上皇咬牙切齿。 曾经太子就有一桩涉及江南赋税的案子。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就在运送到江京城的途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最后种种全都直指太子…… 太上皇的心在发抖。 他怀疑太子夺宫,就是从那时候始。 他在他小小年纪就给了全班人马,东宫就是一个小朝廷。 而那一年他又接连生病…… “快,快宣太医!” 灰衣太监急奔出去。 太上皇抚着自己的胸口,呼呼大喘着,也在努力的镇定他自己。 不气不气~ 身体是他自己的。 “太上皇~” 原本缩着的戴权急急忙忙的捧了一杯参茶,“快,这是参茶,您快喝一口。” 他和一个小太监扶着太上皇,给他灌了一口参茶,太上皇这才感觉缓了些,颓然的坐在龙椅上。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落在了谁的手中,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当年在朝堂上,接连弹劾太子的儿子们,太上皇又恨又怒,恨不得把那些个孽子全都捆进宫来,活活打死算了,那是他们的弟弟、哥哥,是大庆的太子,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勾结外臣,一起栽赃陷害,蒙骗君父…… “太上皇,您要保重啊……” 戴权声音发颤,眼泪都落了下来,“这世间万事,都没您的身子重要啊!” 太上皇:“……” 老头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骨肉相残,父子相残的事,他也已经经历过一遍,他不能在逼死太子后,再活剐了那几个儿子。 真要这样,以后的史书会如何写他? 后世之人会如何笑话他? 极度自尊的太上皇,不仅怕如刀的史笔,还怕曾经最看不上的皇帝儿子也跟着笑话他。 他把那些无君无父的东西,当宝贝似的宠了这些年,八月十五的宫宴上,还大赏特赏…… 太上皇眼前有些发黑。 可是此时,他也不敢倒下。 一旦倒下,皇帝来了,看到桌上的东西…… 不不不,皇帝应该早知道江南的问题。 只是他一直信重甄家。 又一直拿着庄王他们压他。 皇帝什么都知道,只是有太子的前车之鉴在,他不敢乱动。 自古废帝,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皇帝在等,等他老了,等他没了,再对他的兄弟们出手吧? “太上皇,太上皇,再喝口参汤啊!” 短短时间,看到太上皇面如金纸,戴权是真的急了。 忙又把剩下的参汤全都给灌了。 虽然大半都淌了出来,但好歹还进了些。 太上皇想说,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走,可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只能喘着粗气。 抖着手,想要指桌上的东西。 戴权跟了他许多年,只要看到,就一定会帮着把该收的收了,该毁的毁了。 可是,他的手抖了又抖,到底没有指出来。 他坚强的又喘回了那口气。 不过半个时辰后,太上皇病了,病的很重的消息,传向了各王府。 庄王等人陆续进宫时,皇帝已经守了好一会。 只是老头子的卧房,除了太医,暂时还没放一个儿子进去。 但不放一个人进去,当儿子的却不能不守着。 时间在一点点的往前走。 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又变成了白天。 皇帝在万分忧心中上了朝,又在心急如焚中下了朝。 老头子生病,却把所有儿子全都拘来的事,只干过一次,那就是当年太子倒下的时候。 如今…… “皇上莫急,太上皇那里还是原样。” 贴身太监罗宝知道皇上急什么,他也怕啊! 所以,皇帝上朝的一个时辰,他已经接收过皇后命人送来的三次平安手势,“皇后娘娘如今正在那里呢。” 皇帝:“……” 他走的更急了。 当初太子哥哥手上,好歹还有东宫卫队,禁卫军和龙禁卫也都有人。 他呢? 他有啥? 四位郡王因着父皇,跟他不远不近, 武勋们也因着太上皇,对他不远不近。 禁卫军和龙禁卫那里,虽然也发展了几个人,可全加一起,连个百人队都组不起来。 他是真怕,老头子要发作他。 虽然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可难保哪个兄弟不会构陷他什么。 或者兄弟们联手,就像当初对付太子一样,又一起来对付他。 “庄王他们可有往外送过信?” “没有!” 罗宝连忙摇头,“太上皇吩咐了,宫里暂时只能进不能出。” 什么? 皇帝的脚步不由一顿。 只能进不能出? 那——就不是针对他吧? 这些年被父皇看着,他又一直穷哈哈的,在外面可组不来军队。 哪怕贾家向他投诚,京营那些人也不是他想调,就能随意调动的。 “各位王爷都用过膳了吗?” 皇帝看向匆匆而来的李总管,他是皇后的人,太上皇那里的情况,他应该更清楚。 “回皇上的话。” 李总管弯腰回话,“皇后娘娘已经命御膳房往那边送过了,各位王爷用的都不甚香甜,娘娘也给您留了一份。” 那就是平安了。 皇帝点点头,“还有什么人都往宁寿宫去了?” “各位太妃们也都去了,不过……” 李总管犹豫了一下道:“甄太妃因为言语不当,被罚跪在殿门前,庄王爷也跟着跪在了那里。” 嗯? 皇帝心下一振,脚步不由又慢了些,“太上皇现在心情不好吗?” 老头子这次针对的难不成是庄王? 庄王干了什么? 他迅速回想最近的所有事情。 很快就找到了八月十五宫宴那天林如海呈上的诸多东西。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具体的,奴才不知。”李总管道:“不过皇后娘娘命人送去一碗龙须面,戴总管说,太上皇用的还算不错。” “……” 皇帝的脸上不由就带了些笑容。 “庄王现在如何了?” 父皇向来最疼庄王,往往他咳几声,或者跟老头子赖个皮,老头子都是轻拿轻放的。 “太上皇让王爷闭嘴。” 李总管道:“说他要不乐意跪着,就自己起来。” 皇帝:“……” “中间甄太妃在庄王还要求情的时候,朝他摇了头,然后庄王就一直老老实实跪在那里。” 甄太妃不是不想儿子帮忙求情。 她的年纪也大了,这些年太上皇一直给她体面,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过。 那一双以前看她,总带温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冰冷的不像话。 好像他们就不曾恩爱过,她是他的仇人一般。 儿子再求下去,太上皇一怒之下,可能她连跪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宫里,当面罚的惩罚,远比不见面,直接把你打入冷宫要好。 甄太妃先是反思她自己,最近有做过什么事,能惹得太上皇如此生气。 没找到后,又忍不住怀疑了儿子庄王。 自从太子去后,太上皇的慈父心肠就重了许多。 如果是儿子惹祸,他舍不得罚自己的儿子,迁怒她倒是有些可能。 甄太妃希望是这样。 这代表他们母子受点罪就行了。 可如果是娘家…… 甄太妃又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儿子。 娘家能为谁? 还不是儿子庄王? 甄太妃垂着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躺着的太上皇正在想该如何处置这对母子。 重了,庄王那身子大概也顶不住。 轻了…… 太上皇很快按下轻了的选项。 “命庄王、唐王、诚王、吴王、辽王,都给朕跪好。” 就他们蹦的最欢。 太上皇无比庆幸当初也因为有些疑心,放弃他们,最终选了最不受宠的老九当皇帝。 九为数之极。 也许……,他就是大庆的命定之主。 太上皇努力给自己开解太子的死,想要把它归结到命里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放下那段伤心过往。 “再吵吵嚷嚷,就一个给十嘴巴。” 不知道他在病中要静吗? 在这里,他都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是!” 小太监忙出去传话了。 皇帝到的时候,发现他父皇最疼爱的几个儿子,全都陪甄太妃跪在殿前。 嗬~ 皇帝大踏步的进去,“这都是怎么了?” 这话一问,收获数记白眼。 尤其庄王,还用鼻子朝他哼了一下。 皇帝也不在意,朝又要请脉的几位太医问话,“许太医、王太医、陈太医……,父皇那里如何了?” “回皇上,太上皇就是年纪大了,不管是喜怒哀乐都不易过重。” 许太医可不敢说太上皇是怒极攻心。 真要说了,这些王爷们能立马炸锅。 当初太子出事,他们就闹过一场。 说不得马上就会如当年一样,把太上皇病倒的事,全都歪到皇上这里。 “老九,进来。” 寝宫里,传来太上皇的声音。 皇帝朝许太医点点头,忙大步进去,“父皇~,您终于好些了。” “……坐!” 儿子的样子,看着还算关心。 太上皇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朕啊,就是想到了你太子哥哥。” 皇帝:“……” 他的心冷了一小点。 父皇这是要为外面的兄弟们开脱吗?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太上皇看着皇帝儿子,希望得到他的承诺。 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些惩罚可以给,可是性命……,能饶就饶了吧! 要不然,他们父子两代,一个杀子,一个逼兄,多好听吗? 太上皇看着皇帝儿子,希望得到他的承诺。 “皇儿,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皇帝看着太上皇,突然福至心灵,“儿子定然谨记父皇教导,太子哥哥那里……,当年的很多证据都不甚足,儿子以为,不如另行追封。” 第151章 笑 另行追封那是不可能的。 太上皇如何愿意承认当年是他错了? 文武两边,直接、间接死了多少人啊!多少官员都被牵扯其中? “追封就不必了。” 太上皇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过你哥哥的那个女儿,叫……可卿的丫头……” “儿子一定多加照拂。” 皇帝忙道:“回头儿子寻机会,让皇后和其偶遇,收为义女,您看如何?” “好!甚好!” 太上皇对皇后这个儿媳妇还算满意。 和当年他的皇后一样,是个贤后。 不论什么事,她在后方都能帮着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个大度、温善之人。 太上皇半眯着眼睛,打量这个皇帝儿子。 观他面相的同时,又在想他的生辰八字。 不过,不记得了。 当年一时醉酒,才幸了那个年纪大了,即将出宫的粗使宫女,醒来,他不舒服,她也不舒服。 是以连个名份都没给,他一时又忘了让她喝避子汤。 谁知道,就在她将要出宫的时候发现有孕,这才赏了个贵人的名份。 但后来,他一次也未见过。 哪怕后宫报来九皇子出世了,他也只是知道又多了一个儿子。 儿子多了,就不精贵了。 他们母子住的又偏僻,哪怕参加宫宴,坐的也最偏,后来宫中有了时役,听说贵人一病没了,连夜拉进了化人场。 太上皇几年后才知道,老九的娘没了。 宫中没孩子的女人,和没娘的孩子都多。 他顾不来那么多。 一切自有规矩,哪怕不得宠呢,作他的儿子,怎么着也不会冻着饿着。 直到一个个的该成婚了…… 前面的几个儿子,他都当宝贝似的疼了好些年,后面小的,再加上受宠的,老九又是最被忽视的那一个。 诚王他们指了正妃,又指了侧妃,身份都不算低。 到老九的时候,他都不太能想得起来他长什么样子,正好甄妃和陈妃生气,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他一急,就在捡剩下的里面,随手拿了一个。 倒是没想到,就这随手的,恰是最好的。 好像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太上皇拍了拍皇帝的手,“传朕口谕,诚王、唐王、庄王、吴王、辽王言语不当,枉顾君父……降为郡王,罚俸三年。” 按住他们,老实一点,将来他不在了,老九大概也不想再背个杀兄之名。 “父皇~” 皇帝确实好吃惊。 什么叫言语不当、枉顾君父? 这重或不重,全都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不可啊,您这样,御史台那边,肯定要弹劾……” “不慈嘛!” 真实定罪的话,一个个都得死。 还得连累他们的孩儿。 太上皇干脆就认下了这个所谓的‘不慈’,“不慈就不慈吧!朕于他们问心无愧。” 他朝戴权摆摆手,示意他去宣旨,这才又跟皇帝道:“就这样吧,你昨儿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歇。” 皇帝:“……” 他确实很想马上起身就走。 一直以来,让他最担心的几个人,就那么被老头子一巴掌拍下去了,他可以回去好好睡个觉了。 可是…… 皇帝感觉自己此时走的话,老头子可能又会失望。 “父皇,儿子在这陪着您。” 皇帝听到外面又吵起来了,正要再说什么,庄王已经冲了进来,“父皇~~”他的眼泪在太上皇望过来时,大滴的掉了下来,“儿子做了什么事,您说,您这样……一声不吭,就定儿子几人的罪,儿子……不服!” 他‘嘭’的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抬起的时候,脑袋上就有些沁血。 庄王自己也有些受不住,眼前直发黑。 “父皇,您是要逼死儿子们吗?” 诚王也冲了进来,看到庄王这样,也满面泪痕的跪了下来。 “父皇,您要学那唐明皇吗?” 辽王也冲了进来,“唐明皇一天逼死三子,您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一天逼死五子吧?” 凭什么降他爵位? 他做了什么? 辽王瞪着一双牛眼看皇帝,“还是说老九,你在父皇面前构陷我们?” 若不是老头子当面,若不是这家伙已经是皇帝,他都要拎着拳头上了。 “父皇,就算要死,您也让儿子们死个明白吧?” 唐王和吴王进来,也好像受了万般委屈,一同跪下。 总之,他们这么多人一起,就算老头子也该掂量掂量。 “父皇,您让儿子们死个明白吧!” 庄王等人与他们的默契十足,几乎同时叩下。 太上皇气得手抖。 这些个孽子…… 真当他不敢吗? “几位哥哥这是做甚?” 皇帝板着脸,想要警告一下。 可是辽王当场呛声,“这里有你什么事?我们在跟父皇说话。” 他自来性子鲁莽,当年太子还在时,都动过手。 虽然事后也挨了罚,可是,从此以后,再没有兄弟敢欺他。 大家要干什么,正常还都会拉上他。 辽王靠着这份鲁莽的性子,在兄弟们里,很吃得开。 原以为,拉下对他不喜的太子,以后就有了从龙之功,未来的日子只会更好,谁知道老头子不按牌理出牌,又把他曾欺负过的老九给拎了上来。 辽王太气了,只能接着折腾。 明明八月十五时,老头子还借着他们打压老九,怎么这么几天,就转了性,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父皇~~~” 辽王额上的青筋都暴着,“您就让儿子死个明白,要不然……” “撞墙还是撞柱?” 太上皇气极,“来人,把他给朕叉下去,降——郡公。” 敢嫌弃郡王的爵位? 那就别当了。 “收王府、收爵产,从此以后,朕死生不见。” 就是他,一次次的闹。 原想着,这孩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护着些吧,他跟其他儿子都能处得来,跟太子处不来,那定是太子心胸狭窄,对兄弟们太过苛责,没有容人之量。 谁知道…… 太上皇气极,“还有你们~~~”他的眼前又有些发黑,“都给朕滚~” 最终,他没说出其他更狠的话了。 辽王被叉住才反应过来,他父皇是真的不要他了,只是他才要挣扎喊叫,嘴巴就被灰衣老太监堵住。 几个太监的动作特别迅速,扯着他就拖了出去,全程不过十来息。 他们的干脆利落,把庄王等人也吓了一大跳。 身为太上皇心爱的儿子,几个人还是知道那灰衣老太监身份的。 他是老头子身边最忠心,也最得力的暗卫。 曾经,他们的暗卫都受过这老太监的教导。 “父皇~~” 庄王还想卖个惨,可灰衣老太监又无声堵到了他面前。 “庄郡王是想和辽郡公一样吗?” 灰衣老太监的声音异常冰冷,似乎他敢再发一个声,下场就是一样的。 庄王的唇抖了几抖,到底没敢再放一个屁。 “诸位郡王爷,快请吧!” 灰衣老太监在太上皇病倒后,也寻机会翻了那些资料。 原本他就对去世的太子多有同情,如今就更别说了。 “……父皇~~~保重!” 庄王对上灰衣老太监那双无情的眸子时,无由的心中发颤,到底磕了一个头,老实退出了。 他都服了软,唐王、诚王和吴王当然也不敢再蹦跶。 辽王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 老头子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与其在此时对着来,还不如先服个软,待他气消了,再来求情。 几个人也不想皇帝看他们笑话,磕头退下时,眼睛都是红的。 跪在外面的甄太妃看他们一个个的如此出来,心都沉到了谷底。 太上皇这般发作,只怕是有什么旧事,被他查到了。 她给儿子递了个眼神,又迅速垂下了脑袋。 只是,甄太妃在心里祈祷平安的话还没说几句,又有太上皇的口谕传出,“太妃甄氏,枉顾圣恩,交结外臣,不慈不贤,着即迁往废宫,永世不得回。” 对儿子舍不得,对一个老了的妃子,太上皇还是有些舍得的。 其实按他本意,直接赐死最好,但看在儿孙面上,到底又按住了那份想杀她的心。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打入冷宫,就在那里无望等死吧! “太妃娘娘,请吧!” 戴权给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臣妾~~~” 甄太妃脸上一片惨然,她想给自己争辩几句,她想见太上皇,可是,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她也深知太上皇狠起心来是什么样。 她还有儿子,有孙儿孙女。 她的儿子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臣妾接旨!” 深深伏下时,甄太妃的眼泪滚滚而下。 庄王眼睁睁的看着他娘就那么被打到了冷宫。 他的心好像落在了数九寒冬里。 到底哪出了问题? 他看着同样躬身出来的皇帝,胸脯剧烈起伏着。 凭什么? 这皇位应该是他的。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太子拉下马,怎么就能便宜了这人? 宽大的袖中,他的双手握拳,指甲已经深深的嵌进了肉里。 一定是这个人,这个人在背地里,跟他们使坏了。 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巧的。 “皇上,父皇这里……,您看,我们是轮流着守,还是……” “一起吧!” 轮什么流? 当他傻吗? 一个个的都被降了爵位,万一想鱼死网破呢? 皇帝在庄王弯腰的时候,伸手虚扶了一把,“不过,老人家现在正在气头上,暂时可能不想见几位王兄。要不,你们就到前面的值房等着?” 辽郡公可以走,但他们就别想了。 皇帝面上一片诚恳,“等他老人家的气消了,朕……再跟你们一起给辽郡公求情。” “……” “……” 现场有些安静。 几兄弟都没想到,皇帝能这么快的改口。 直接是辽郡公了。 就这样,还说求情? 求个什么情? 一时间,几兄弟的胸中都憋了一口气,这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别提多难受了。 “罗宝~” “奴才在!” 罗宝忙应了声。 “去,送几位郡王到前面的值房。” 皇帝还是一副温和样子,“昨儿都累了一天,都好生照顾着。” “是!” 罗宝忙朝几位郡王做了个请的动作,“几位郡王爷,请吧!” “……” 庄王看了一眼母亲往冷宫的背影,到底转了身。 其他几位王爷迅速跟上。 这一会他们是真后悔。 老头子不想见他们,他们还在宫里做啥? 不是赶紧出宫,一起想办法吗? 困在这宫里,要不了七天,原先有把握的事,都要凭空的再掉三成。 从龙之功虽然人人都想要,但之前,他们是王爷,如今他们是郡王。 还是父皇亲自下的旨。 有点脑子的,大概都不敢乱动了。 唐王、诚王、吴王三人走在最后,以眼神交流一番后,眉头都高高蹙着。 庄王这个蠢的,没本事,还乱放什么屁? 现在好了吧? 三个人都在心里,诅咒走在最前的庄王。 却不知庄王这会子更加后悔。 皇帝本就想软禁他们,偏他还给了话把子。 现在想反驳都不成了。 老头子在病中,皇帝以‘孝’字压他们在宫里,敢反驳,马上一个大不孝的罪名,就能落下来。 可是坐以待毙……,只看辽王兄的下场就知道了。 庄王在努力的想辙时,急步离开的皇帝也迅速召见六部大臣,召见禁卫军和龙禁卫的统领。 太上皇亲自下旨,降辽王为郡公,降诚王等四位王兄为郡王的事,必须马上传遍各方。 如此一来,依附他们的朝臣,就得掂量掂量,再一条道走到黑的下场。 皇帝很高兴,一直压在他头顶的几座大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叫老头子削去了大半。 哇哈哈~~~~ 把该弄的全都弄好后,皇帝见皇后的第一时间就是笑。 这笑他压了好久,如今终于能笑出声了。 “皇上~” 皇后真是服了,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您轻着点声。” “哈哈哈~” 皇帝按住皇后的肩膀,低着头,终于把笑声放轻了点,好一会后,他才道:“今天能这么顺,多亏了林如海,他身子不好,你说朕再派个太医过去……” “千万别。” 皇后忙摇头,“几位王兄原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这样干,等于就给指了明路。” 这不是害人吗? “过些日子吧!实在不行,他回江南的时候,派个太医跟着。” 第152章 未雨绸缪 平地一声惊雷。 辽王居然被太上皇直接撸成了郡公?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的同时,又都战战兢兢的等着可能的后续。 就是贾家都派了好几波下人去宫门口不远的茶馆。 实在是如今的王爷们都是实权王爷,随便倒下哪一个,后面都是倒下一大片。 大家担心牵扯到自己啊! 相比于贾母忧心忡忡,隔壁的宁国府,倒是安安稳稳。 主在这边因为贾敬跟太子走得近,与王爷们不搭嘎。 要不是太上皇还在,要不是京营的关系在,要不是隔壁的荣国府,要不是贾珍实在烂泥扶不上墙,这边大概早就被他们想法子给打下去了。 所以他们谁倒,都连累不到宁国府。 尤本芳不怕他们倒,只怕他们上位。 好在皇帝的皇位看着是越来越稳当了。 “母亲~” 贾蓉脚步匆匆的进来,“刚收到消息,不仅辽王被太上皇撸成了郡公,就是诚王、唐王、吴王、庄王也都被降爵成了郡王,甄太妃甚至被直接打进了冷宫。” 什么? 甄太妃被打进了冷宫? 红楼里甄家虽然也被抄家了,但那都到了尾声。 如今这么早,到底哪出了问题? 还是说如今的皇帝,比红楼里的皇帝更有实权,所以才能反过来压着太上皇,早早按下甄家? 可也不对啊,这个时代的人,孝字大过天。 几位王爷中,辽王是最不可能问鼎皇位的。 就算他要借太上皇的手,拿下哪个,也绝不会是辽王。 而且太上皇一直死死巴着权力,对皇帝的防范也最重,轻易也绝不可能被他反过来威胁。 “母亲,我从林家回来时,林姑爷还说,不管朝中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干,”继母果然不安了,贾蓉忙又安慰,“一切自有太上皇和皇上定夺。” 尤本芳揉了揉额:“……林家那边……你林姑爷听到这消息时,可有什么吃惊的表情?” “……只微微一愕,然后……笑了。” 贾蓉回忆过后,好像都有些明白了。 尤本芳也怀疑这里面有林如海出手。 红楼里的林如海,可是直到死都再没回过京城。 “宫里可有说甄家什么事?” “这个就不知道了。” 贾蓉摇头,“只听说,几位王爷被降爵后,皇上曾召见六部官员。” 真要拿甄家,也不可能马上就发明旨。 路途太远,得防着走漏消息,甄家转移财产。 所以只可能是暗旨,并且由地方守备军配合官府一起行动才成。 “这样啊!” 尤本芳眉头轻皱,“甄家除了是庄王的外家,还有女儿嫁进了唐王府和齐国公府,回头两家只怕都有会有信过去。” 甄家的消息应该是灵通的,要不然,红楼里,也不能送了那么多财物到贾家。 “我们家……,西府那边与他们走得比较近,回头让人注意着,甄家若是有什么人来,或是带了东西来,马上禀告。” “……儿子知道了。” 蓉哥儿很郑重的应下。 甄家荣宠这么多年,确实有能力提早一步得到消息。 逃是不敢逃的,但是偷匿财物……,一定会干。 贾家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近朝堂恐怕也会有些不稳,出门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机灵一点,在林家也当谨言慎行!” “是!” 贾蓉应下时,荣国府这边贾母也收到了外面的消息。 说不吃惊,那是假的。 甄太妃和庄王啊,那原是太上皇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突然这样……定是犯了大错。 他们都是如此,江南甄家……只怕更逃不掉了。 贾母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的事啊,真是风云变幻的太快了。 好在他们家现在是有爵无权了,朝廷再动荡,跟贾家也没太大的关系。 贾母歪在榻上,“别人家的事,跟我们无关。” 甄太妃刚入宫的时候还好,可随着太上皇的荣宠日盛,再加上东府的侄子贾敬跟着太子,就慢慢跟他们淡了。 待到国公爷和东府的大伯哥都去了,对他们家,也就是面子情了。 要不然,凭她的本事,帮一帮大孙女元春,简直是手到擒来。 倒是江南甄家……,与贾家走的一直甚为亲近。 想到甄家的老太太,曾经的手帕交,贾母又是一叹。 她的年纪也大了,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家族的变故。 “我们啊,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好在庄王还在,甄家一家子的性命,大概是无忧的。 贾母安慰自己一番,就转移话题对贾赦道:“林家那边,蓉哥儿都知道天天过去,帮着待个客什么的,你这个大舅哥……” 她想说,你这个大舅哥,怎么就好意思一把手不伸的? “妹夫那里都是读书人。” 贾赦很有自知之明,朝老娘讨饶笑道:“儿子去了,不是帮忙,对妹夫来说,那就是添乱。但蓉哥儿就不一样了,他和敬大哥似的,也算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他不爱读书,但对会读书的人还是有一份尊重的。 “妹夫他们说什么,他能听得懂,也能跟着问上一句两句。” 不去才亏呢。 “您要是觉得家里没人过去不好看,那儿子就叫琏儿请上几天假……” “胡说。” 贾母瞪眼,“你是想御史弹劾琏儿吧?” 五城兵马司的官不做,请假在家陪他姑父待客? 这传出去,让别人如何看待贾家,又如何看待女婿林如海? “嘿嘿,是儿子糊涂。” 贾赦也是没办法。 他要不这样主动说,老太太会说他待妹夫的心不诚。 “不过,琏儿不合适……,那就叫宝玉过去吧?” “……” 贾母垂了垂眼,都不想看这个儿子。 女婿真要有心,早命人让宝玉过去了。 宝玉读书,怎么都比蓉哥儿好吧? 可是他宁叫蓉哥儿都不叫宝玉…… 显见,还对那次隐晦的提亲耿耿于怀。 唉~ 二儿不中用,弄的宝玉都没人看得上。 “胡说个什么?他还要读书,这请了假,万一跟不上课,你二弟那性子,你还不知道?” 贾母瞥了一眼大儿子,“罢了罢了,谁叫你二弟的腿伤了。明儿你再请李老大夫过来,给他看看,这骨头不养好,他以后可是要受一辈子的罪。” “是!” 贾赦不敢不答应。 儿子在外面干正事,这家里的事,他这个当老子的,不就得多担着些吗? 此时的贾母和贾赦还不知道,贾政一次又一次的盯着自己的伤腿,这几天折腾的,都有些肿了。 尤其最开始的那一夜,狠狠的按过后,疼的他整夜都没睡好。 “老爷,该喝药了。” 周姨娘端了药过来。 老爷最近的异常,她全看在眼里。 说不吃惊那是假的。 可偏偏它就是事实。 老爷就是不想那伤腿好起来。 往林家走一趟,那林姑爷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居然连腿都不要了。 这要是残了…… 周姨娘不太想老爷天天在家。 以前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希望他能在家。 可是,如今他天天在家了,真是恨不能他天天在外面应酬。 真的,老爷在家,尽折腾他们了。 尤其是赵姨娘和她。 连茶凉了、烫了,都要啰嗦半天。 要时时哄着。 年轻的时候,哄也就哄了。 可是如今…… 看看贾政那胡子,还有那双早已不再明亮的眼睛…… 周姨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爷,您要的茶!” 这一次,她确定就是他平常喝的那温度。 贾政接过来,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下去,“让赵姨娘来。” 周姨娘天天板着一张苦瓜脸,木讷且无趣。 贾政也不太乐意见她,“对了,让她把环儿也带着。” 他不能科举,他儿子行,孙子也行。 贾政在心里发着狠,在想着给环儿布置什么作业,他得看着他写完。 “老爷~”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道:“您不记得了,环儿昨天就去了族学。” 什么? 贾政有些茫然的看她。 “赵姨娘跟您禀告过的。”周姨娘硬着头皮,道:“您当时挥手说,自己决定,别来烦您。” 贾政:“……” 他忍不住又抚向自己的伤腿。 是因为腿疼,所以没听清赵姨娘说什么,就允了吗? “他一个小孩子,上什么族学?” 贾政朝门口的小丫环看过去,“去跟赵姨娘说,环儿还小,今天就算了,明儿不必再去了。” “是!” 小丫环忙不迭的跑了。 没一会,赵姨娘赶了过来,“老爷~”赵姨娘人未到,声先到了,“您怎么又不同意环儿去族学了?”她撒着娇,“前儿您还跟我说,您也要读书,别让环儿来烦您。” 贾政:“……” 似乎他是说过这话的。 但那是做戏给林如海看的。 外甥女黛玉毕竟还要长住贾家,不把戏做好了,万一她跟妹夫说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 贾政捏了捏眉心,“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他送到族学了。” “……这读书……,不是您说的,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吗?” 赵姨娘好像很委屈的凑到他身边,给他揉额,“我还特意找二姑娘和三姑娘,一起帮忙给东府的尤大奶奶求情,让环儿插班的。” “……” 贾政的心一咯噔。 连尤氏都知道了吗? “这要是再叫回来……,不是那什么……出尔反尔吗?” “罢了!” 贾政现在只想低调着来,可不想再惹任何人的眼。 而且这一会,他的腿又隐隐作疼了,“送去就送去吧,但环儿顽劣,以后每日散学,都让他过来,老爷我亲自看着他读书写字。” “……” 赵姨娘感觉天塌了。 环儿昨天回来,高兴的又蹦又跳,还说先生都夸他了。 自从老爷赋闲在家,她就没看到环儿好生笑过了。 赵姨娘心疼的很,“老爷,环儿是顽劣了些,但他会读书的根子随您。您还不知道吧?昨儿他回来,高兴的又蹦又跳,说两位先生都夸他了。说他字写的好,书读的也不错呢。” 是吗? 贾政有些自得。 他读书就是好。 珠儿、宝玉、环儿和更小一点的兰哥儿,大概也都跟他一样。 但当年,他也有顽劣、荒废学业的时候。 若真能狠下心,跟东府敬大哥似的头悬梁锥刺股,怎么也不至于那般患得患失,让王氏钻了空子。 “孩子还小,也不能事事都夸。” 贾政朝赵姨娘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按了,“东府敬大哥和珠儿、宝玉像他这么大时,腹中都认了近千字。” 慈母多败儿。 眼看赵姨娘要小跑着出去,贾政又道:“他才学了多少?被人一夸,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曾经,他才是人人都夸的存在。 可是如今呢? 贾政道:“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晚上他和兰哥儿一起到我这里来做功课。” “……是!” 赵姨娘无可奈何。 反驳了一次,她不能反驳第二次。 “老爷,我刚从园子那边回来,听说啊,这京城的天——变了。” 老爷喜欢听她八卦外面和家里的事,赵姨娘投其所好,一边说,一边还重重的甩了一下帕子。 “怎么回事?” 贾政果然很感兴趣。 “听说啊,辽王、唐王等五位王爷在太上皇病中,失语、失仪、大不孝。” 赵姨娘眼中闪着光,“辽王的爵位直接就被收回,如今只是郡公了。” 真的假的? 贾政有些不敢相信,“那唐王、庄王他们呢?” “也都被撸了亲王爵,如今全成郡王了。” 赵姨娘道:“如今这消息,只怕都要传遍全城了。” “……太上皇……如何了?” 贾政声音干涩,连心跳都有些不规律起来。 “听说比昨儿好多了,有好多太医围着治呢。” 赵姨娘特别羡慕。 在这贾家,她并不是很缺钱。 贾政赏的多,她又不像周姨娘似的,只知道吃老本。 “老太太那边……,可知道此事了?” “大概知道了吧?”赵姨娘不确定的道:“大老爷往老太太那里去了。” 这样啊? 居然都不叫他了吗? 贾政异常失落,“来人,”母亲不叫,他自己去,“去荣庆堂。” 第153章 按住 荣庆堂,面对赶来打听朝廷消息的二儿,贾母头疼的很。 “朝廷的事,跟我们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尤其这次太上皇又病了,除了几乎被废成庶人的辽郡公,其他王爷们可还都在皇宫。” 老太太叹着气,“好在如今你们兄弟都不在朝中,要不然我这心啊,都要日夜难安了。” 没本事就没本事吧! 国公爷去世前,只要他们平平安安。 “……我们虽然不在,可妹夫那里是逃不掉的。” 贾政一副深为忧虑的样,“还有元春……” 他也终于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儿。 “她还在宫里,您看,我们要不要给她递个信,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早做防范。” 前朝和后宫有时候是一体的。 贾政道:“这一次就跟大哥商量一下,再给她送些银子。” 非常事,当用非常手段。 如今王爷们倒霉了,皇上那里必然就占据了上风。 “还有,”他压低着声音,“皇上这一会,可能也很希望我们贾家相帮。” 当年,谁都没有烧到皇上这口冷灶。 但如今不一样,元春是皇上的昭仪呢。 贾家靠向他,理所应当。 “……去叫大老爷和蓉哥儿过来。” 贾母本来就因为太上皇的动作,而心绪难安。 如今被贾政这么一说,心跳也有些异常起来。 贾家虽是太上皇的老臣,但元春在皇上那里。 老人家最忌惮的就是皇上。 如今看着好像只是几位王爷闹事,但也难保老人家还有其他打算。 这帝王心术啊,谁也难料。 就好像当年…… 明明贾家最是忠心的。 可就因为敬儿跟太子走得近,太上皇就能疑上两府,逼得国公爷和东府大伯哥郁郁而终。 贾母实在是怕了。 当年贾敬还是太上皇亲自命贾家送到太子身边的。 还有娘家的大侄子亦是如此。 如今他们一个死,一个在道观。 老太太更担心了,就又道:“顺便让尤氏也来一趟。” 大儿子、二儿子不靠谱,蓉哥儿还小,倒是尤氏还好。 “元春那里……,先听听你侄媳妇的意见。” 动与不动,在太上皇和皇上那里,可能都是错。 贾母想过来想过去,终于后悔当年让元春进宫了。 更气王子腾,如果不是他多事,元春还只是个女史,皇家父子、兄弟们再闹,也跟他们贾家无关。 于是,没多久,尤本芳就被请了过来。 “蓉哥儿在林姑父那里。” 看到相继退出的丫环婆子,尤本芳猜测是说朝中的事,于是也给银蝶和管婆子递了个眼色,看她们也退出了,这才道:“林姑父回京述职,他的故旧、同僚多,消息也更灵通些,回来没一会我又让他回去了,老太太您若有事……” “不急不急!” 贾母摆摆手,“刚刚你二叔过来说,家里是不是往宫里元春那里送些银子,彼此递递信……” “现在?” 贾赦差点蹦起来,“老二,你是想让我们全家都进大牢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太上皇在病中,王爷们都出不了宫,你想给元春递信,是想送把柄出去,让人给我们贾家和元春安个交结外官、窥视帝踪的罪名吧?” 他简直要气死。 没有这么坑自家人的。 “老太太,宫中现在只怕一张纸进出,都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这个时候如何能动?” 有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找死吗? “这样不仅会害了我们贾家,也会害了娘娘。” “……芳丫头,你怎么看?” 贾母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到底转向了尤本芳。 “我同意赦叔的意见。” 尤本芳看了一眼贾政道:“太上皇年纪大了,又在病中,正是敏感的时候,连甄太妃都能因为几句话,被打进冷宫,更何况大妹妹了。” 无宠又无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不动,于贾家于大妹妹都更好些。” “……老二,你听见了?” 贾母不乐意看大儿子那副激动的蠢样子。 不过,他和尤本芳说的话,她却又觉得有些道理。 虽然还是很想给贾家捞个从龙之功,但显然家里这些人,都不是干那事的料。 “儿子听见了。” 贾政捶了捶自己的伤腿,“但我们家和皇上……,在太上皇和各位王爷眼中大概已经是一体的了。如今皇上那里……可能很需要我们助一把。”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带着光,“其实说起来,太上皇早就退位,贾家要效忠的人只有皇上,也许皇上现在就缺这一把子力呢?” 帮上了,皇上能没半点表示吗? 到时候,不仅贾家得利,女儿也能得利。 这样,他们贾家在前朝和后宫处,就能跟当年的甄家一样,连在一起了。 “……芳丫头,你觉着呢?” 贾母还是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接着问尤本芳。 “二叔是想让我们拿全族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吗?” 尤本芳很冷静的问贾政。 贾家早已靠向了皇帝。 把该给皇帝的东西,也全都给了。 在这一点上,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皇上是孝子。” 太上皇还在,皇权还被他死死的抓在手上。 连皇上都老老实实,贾家若真的按贾政所言,替他跳起来,那就不是助他,而是害他。 “有些事,外人是不能做的,做了就是挑拨离间,就是奸逆。” 人家父子兄弟的事,你跳什么跳? 跳的好,人家也不会说你好。 尤本芳看着贾政,“二叔读书这么多年,应该看过史记,汉武帝因为太子的死,杀了多少人?帮太子的杀了,不帮太子的也杀了,曾经因他疑心,按他心意构陷太子的,更是一个也没放过。 如今……,多余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贾政:“……” 他的面色,忍不住的有些发白。 本朝因为前太子,也死了好多好多人。 就是他们家都差点没逃过。 “老祖宗,为了我们全族的安全,最近还是约束所有,安生一些吧!” “侄媳妇说的是。” 贾赦第一个赞成,“老太太,如今谁家不是战战兢兢关着门,我们家……” “那就锁好门户。”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捶定音道:“尤其各处门房,多派些人看着。” “是!” 贾赦大声应下,“老二,你听见了?东苑那边,我也会多派几个人过去。” “……大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贾政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老太太,儿子的腿有些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大哥这样的,能做什么? 只能是守家之犬。 贾政对自己可能错失的富贵,特别遗憾。 但能怎么办? 老母亲不支持,谁都不支持。 东府如今只和大哥站一处了。 出荣庆堂的时候,贾政只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郁气,无处可发。 偏偏贾赦又受贾母之命,带了济世堂的李老大夫给他看腿。 “不劳老大夫费心。” 贾政朝老大夫拱手,“但今日心绪不宁,这腿嘛,就先不看了。” 他也怕自己的小动作,被这老大夫提前发现。 “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赦挺无语的。 要不是老太太,当他愿意请这位老大夫呢。 “老二你要不愿意,就自己去跟老太太说。” 贾政:“……” 他觉得这大哥生来就是克他的。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朝李老大夫道:“那就麻烦老大夫了。” 这一查,果然就发现问题了。 “二老爷这腿……是不是用过力了?” 李老大夫看他有些肿的腿,眉头深蹙,“骨头还没长好,如今用力,万一错位,可就糟了。” “……就是前天不小心用了一点子力。” 贾政只能给自己找理由,“当时也没感觉怎么样,谁知道这两天就有些肿了。” “……那二老爷忍着点,我再给您摸摸。” 说着,他又朝贾赦道:“可能会很疼,要多劳您像上次那样,多叫几个有力气的小厮,按着点二老爷。” “啊?好好好!” 贾赦不敢耽搁,也不管贾政害不害怕了,很快就叫了几个小厮。 于是没多久,东苑里,再次传来贾政的痛呼声。 尤本芳知道贾政的断骨移位,又被扳正回去,好庆幸她的脚只是崴了一下,好庆幸自己一直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 贾政这样…… 得多疼啊? “大奶奶~” 银蝶又道:“陈家大老爷也在今儿进京了,给我们家和西府都送了帖子。” 说着,她还把帖子送了上来,“说是后儿过来拜访呢。” 尤本芳:“……” 接过帖子时她的眉头蹙了又蹙。 查陈悠的人,还没回来,但陈家这样上赶子…… 尤本芳一时不知道,那女人对贾家还有什么意图。 “就说我脚伤未愈,暂时不便待客,待好些了,定然亲到陈府告罪。” 如今朝廷也正值多事之秋,陈家大老爷在时进京述职,赶的也不是好时候。 此时不见,倒是比不见好。 但是她这边暂时拒绝了,西府那边,贾母倒是高高兴兴的接了。 陈家门第也不算低。 他们家女儿配得上宝玉。 两家若是能结亲,她也能放下一段心事。 同一时间,北川悠美也正对陈家老太太,诉说前段时间在白马寺受到的惊吓。 陈家老太太搂着孙女,心疼的不行。 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她这个做祖母的若不心疼着些,死了都没脸见丈夫和儿子、儿媳。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就该躲得远远的才是。如何还能上赶子去送药?万一那刺客迁怒……,可不是搞着玩的。” 陈老太太只怕孙女有事,可不想管别人。 贾家再有权有势,也管不着她家。 “……我当时就没想到那么多。” 北川悠美娇笑着,“不过后来,贾家还特意派了人送我回来呢。” “他们不该送吗?” 陈老太太拍拍孙女的手,“你好歹给人家送了药,但凡知礼点的人家,都不会看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回家的。” “祖母,您别光心疼我啊!” 北川悠美道:“我看贾家挺好的,尤其那贾家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她身上,老是感觉到您的影子。”说着她还笑了,“她有一个孙子叫宝玉的,读书甚好,和两位妹妹的年纪也都合适……” “她们还小。” 陈老太太连连摆手。 那两个孙女都有爹有娘的,她不担心。 她只担心这个孙女。 “倒是你……” 三年孝下来,都快过花期了。 “我不急,我想多陪祖母一些年。” 北川悠美的眼睛说红就红,她伏在陈老太太的腿上,“在您身边,就好像在爹娘身边一样。” 可恨,陈家远在开封。 要是在京城,也能跟在开封那样说一不二,她也不会这么被动。 “傻孩子。” 陈老太太被她说的眼泪都掉了下来,不过,为防孙女也跟着太过伤感,她又忙擦了,“就算成婚了,你能归宁,祖母也能去看你。舍不得祖母啊,我们就在开封选个好婆家。” 她早就看好了几家。 可惜,孙女似乎看不上的很。 陈老太太也是没法子。 要不是儿子儿媳都没了,她心疼这孩子受了太多苦,都想强按着应下。 “祖母~~” 北川悠美的目标只在京城。 如今京城似乎有点乱,正是她想法子救人的好时候。 可惜求援的信送出去了,人还未到。 “您答应过的,婚事上不逼我。” “好好好,祖母哪里舍得逼你。” 心疼都来不及。 陈老太太正要再哄哄,千叶绫子脚步匆匆的进来,“老太太,姑娘,贾家那边荣国府老太太接了帖子,宁国府尤大奶奶说,近来身子还不太好,待她好些了,再到我们家赔罪。” 那就是一个接了,一个没接呗! 果然,那尤大奶奶不是个好的。 对待救命恩人,都是这个态度。 哼~ 活该宁国府一直一脉单传。 北川悠美在心里磨牙,发誓待她嫁给贾琏,要让自己的孩子入住到宁国府,成为宁国府的主人。 到时候,看她怎么对付她。 “尤大奶奶的脚应该还没好。” 北川悠美跟陈老太太道:“下次您见了就知道,她也是极好的。” 第154章 清醒 景行宫,元春近来别提多老实了。 尤其甄太妃被打进冷宫,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除了跟着进了冷宫的余嬷嬷,余者全都被罚进了辛者库。 这宫里,她与甄太妃走得最近。 她好怕自己也会被牵连啊! “娘娘~” 抱琴脚步匆匆的进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悄悄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荷包,压低着声音道:“这是甄太妃身边的余嬷嬷特意让人送来的。” 什么? 元春简直惊呆了。 “你……” 她连声音都发着颤,“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收甄太妃的东西?” “不是奴婢想收。”抱琴都要哭了,“您看这荷包,是您送太妃的。上面还有您的‘元’字印记。那小太监转述余嬷嬷的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分明是要挟了呀! “还说她不要求我们现在就照顾,只求以后,偶尔的照顾。” 这宫里的照顾,都是要用银子开道的。 “还说,甄、贾两家是老亲,太妃娘娘好的时候,您常往那里去,她不好了,您一下子就不管不问,在外人面前,也会落个冷心冷肺的名声。” 元春:“……” 看着这个荷包,她只觉得烫手。 “多……多少?” “奴婢偷偷数过了,有三万四千两。” 抱琴看着她,干咽了一口唾沫,“您要觉得不能收,就……就把奴婢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吧!” 这东西,确实是她收的。 娘娘也可以拿这笔银子,向皇后娘娘投诚。 元春明白抱琴的意思。 不过,她们自小的情份。 她进宫,抱琴也跟着进宫…… “不是把你送到皇后娘娘那里。” 元春看着这个她曾经亲手送出去的荷包,摇晃着站起来,“是我们一起去找皇上和皇后娘娘。” 皇后还算宽仁。 但是甄太妃…… 就是杀人不吐骨头。 她也不是非要往甄太妃那里去的。 皇上和庄王的关系,她又不是不知道。 可甄太妃是太妃,又常拿甄、贾家两家的情份说事,她一个小小的昭仪能怎么办? 敢反抗吗? 连皇后都反抗不了。 元春曾在甄太妃宫里,见过太上皇一次,太上皇还觉得那女人对她多好呢? 狗屁! 元春不敢想象以后再被这女人威胁的后果。 与其以后提心吊胆,还不如都交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打听到皇上果然又去了皇后那里,她带着抱琴,偷偷摸摸的过去了。 实在是不偷摸着不行。 甄太妃在宫里经营了多少年? 她没倒之前,皇后都受她掣肘。 半晌后,皇上就在皇后的宫里见到这主仆两人。 皇上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好。 庄王等人还被老头子压在宫里。 京营、禁军、龙禁卫这三处,他连着调离了几个跟他们有关系的人。 好在因着贾家秘密投诚,他新提上来的,父皇看了都没说什么,直接就准了。 “嗬~” 看到这三万多两银子,皇上忍不住笑了,“朕就说,甄太妃那里,怎么就那么点银子呢。” 甄家盘据江南多年,甄太妃能在宫里如鱼得水,自然少不得银子开道。 “这四千两你拿着吧!” 他看着元春,还算满意的道:“以后那边有你无法推脱的,就跟朕或者皇后报备。” 老头子还在。 他怎么也不至于太过克扣冷宫那边。 老头子的人,只能是老头子自己处理。 他要是敢乱插手,那火可能一下子就烧过来。 有前太子的前车之鉴,皇帝非常谨慎。 他还怕老头子给他安个残害手足的罪名,连辽郡公都妥善安置了。 虽然听说那家伙跳着脚的骂天骂地,他也心情甚好的没跟他计较,还在老头子那里,帮着瞒下了些。 “剩下的三万两,皇后,就交给你了,今年,我们过个肥年。” “那臣妾就多谢皇上了。” 皇后在元春也道了谢后,笑着道:“也多谢妹妹你。” 虽然有些笨,却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不敢!” 元春忙又给皇后行了一礼,“打扰皇上和娘娘了,臣妾~告退!” “去吧!” 皇帝摆摆手,朝皇后道:“朕也要去太上皇那里了,庄王他们住的值房……再送两张好的软榻过去。” “是!” 人家夫妻两个有商有量。 元春退出的时候,面上很是难过。 皇上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只高兴她送的银子,可以让皇后放开手脚过个肥年。 “娘娘,我们有四千两呢。” 抱琴按按怀中的银票,还是很满意的。 她没被罚,娘娘也没被罚。 娘娘无子又无宠,对皇后来说,算是个没有威胁的姐妹。 这……就行了吧? 主仆两个悄没声息的来,又悄没声息的走。 却不知道,她们走的时候,皇帝多瞥了一眼。 这次能这么顺的拿下几个操蛋兄弟,多亏了林如海。 而林如海又是贾家的女婿。 皇帝感觉贾家还算旺他。 在可以的情况下,能照顾的,他倒是愿意照顾一二。 只要元春不像她娘那么拎不清就行。 今天收到王子腾的折子,下午送到太上皇那里去的时候,老头子可是冷冷的一笑。 他们父子都知道,那家伙想军功想疯了,连边疆的安危都不想顾了。 朝鲜那边还正打着,安南又有些蠢蠢欲动,此时的北疆能不战还是不战的好。 为此,皇帝狠狠申斥了一番。 “父皇,江南那边……,林如海只怕要回去了。” 甄家一倒,江南必有一段时间的乱。 林如海回去,至少能稳住盐税。 太上皇点点头,“朕好些了,明儿早朝过后,让你兄弟们都出宫。” 他还得召一下林如海。 要不然,那一个个的……只怕要以为林如海是皇帝的人。 太上皇还是了解那几个儿子的。 突然被降爵,他们一定会找几个出气筒。 “对了,庄王府那边……,有信去江南吗?” “这?没有吧!” 皇帝摇头。 但事实上,神射手曹彬在南城墙那边,射杀了三只往南的信鸽。 只是那信鸽身上都没信。 “没有最好了。” 太上皇看了一眼皇帝,心中不太满意。 这个儿子没有半点狼性啊! 以后只能是个承平之主。 “罢了,你也退下吧!” 太上皇朝皇帝直摆手,“各处进京述职的,没问题的,这两天都让离京。” “是!” 皇帝躬身退出后,还特意去了值房看望一众兄弟,睡的不好,吃,总要给吃好的。 宫里的勾心斗角在继续的同时,贾家也终于迎来了陈家老太太和北川悠美。 陈老太太因着北川悠美极力推荐宝玉,和贾母客气往来后,到底见到了被贾母叫回用午膳的宝玉。 这两天,陈老太太也特意打听了荣国府二房。 宝玉虽然长得好,又深得贾母的喜欢,可有那样的爹娘在,陈老太太倒不是很满意。 不过,她对宝玉不满意,对温柔、大方的迎春,却大加赞赏。 她还有两个孙子并未定下亲事。 两个孩子都是要走科考的。 贾家虽是勋贵,与他们读书人家不甚搭嘎,但二房李氏的父亲却是国子监祭酒。 孩子们就算不能进国子监读书,从那里得几本书,几张试卷也好啊! 都是内宅混的,贾母一眼就瞧出,陈老太太对二孙女感兴趣。 宝玉虽然不成,二孙女若是嫁的好,也不是不成啊! 贾母对陈家的门风,还是满意的。 于是,陈家才走,尤本芳就收到了贾母的传话。 下一次,她去陈家拜访,要把迎春几人带着。 光带迎春不好意思,但探春、惜春都带上,大家就都好看了。 “双瑞那边还没消息吗?” 哪怕陈家可以帮迎春避开孙绍祖那个中山狼,因着‘陈悠’这个人,尤本芳也不看好陈家。 “应该快了。” 知道那边老太太的打算后,蓉哥儿也挺无语的,“实在不行,先拖一拖。” 西府二姑姑性子最好。 这要嫁远了,就像三姑姑和林姑姑说的,很可能被人欺负呢。 这京里,别的不多,就是举子最多了。 非要找开封那么远的亲家做什么? “回头,我再跟赦叔祖说一声。” 给二姑姑定亲,肯定绕不开赦叔祖。 “……只能这样了。”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空空儿章大侠那里,有机会你再问一问。” “是!” 蓉哥儿退下,让双寿给章望留约见暗号的时候,却不知道,章望正在盯千叶绫子。 这女人又把族人汇合的地点,放在了离贾家不远的花枝巷。 薛家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他家伙计、掌柜来往的多,也正好能帮他们掩饰一点。 “妈,大舅舅的信,您看看就算了。” 大舅舅惯会给人画大饼。 薛宝钗帮着读完信后,哄她娘已经哄了一段时间。 可是薛姨妈还是闷闷不乐。 “他越是说我进宫的可能,我……可能越是进不了宫。” 甄太妃被打进了冷宫。 庄王直接被撸成了郡王。 这是太上皇还在的时候,太上皇若是不在了…… 宝钗这几天,被皇家的变故吓的有点狠。 “而且,又快到年底了,大舅舅大概又需要薛家的银子了。” 薛姨妈:“……” “这段时间,因着凤表姐和表姐夫,京城周边的几处生意还算平稳。” 宝钗帮着管家里的一些事,看得很清楚。 王熙凤虽然对他们淡淡的,但是只要你求过去的时候,给出足够的诚意,她都会帮一把。 再加上贾琏在五城兵马司,能给的照顾都给了,他们夫妻两个,比舅家的贪得无厌好多了。 “妈,大舅舅远在边关,如今能帮我们家的……” “做人不能忘本啊!” 一边是儿女,一边是娘家。 薛姨妈对二哥二嫂恶了,但对当官的大哥王子腾……,那是又怕又敬。 当初夫君去世,薛家族里欺儿子还小,不学无术,是大哥帮她稳住了所有。 虽然他要的多…… 可薛姨妈也不敢想象,薛家跟大哥断了的后果。 他们家的生意虽然主在江南,但边城也还有几家做皮毛的铺子。 难不成全都关了? 当初夫君可是用了大力气,才把那边的路子打通。 “那边的四家皮毛铺子……” “本来是赚钱的。”薛宝钗无情打断,“但大舅舅过去后,那边的掌柜说,连本金都受影响了。” 每次都是几千几千两的拿。 再挣钱的铺子都得给掏空了。 “本金受到了影响,今年想要收到好的皮子,就很难了。” 宝钗看向母亲,“就算我们支援本金过去,能稳住生意,但是妈,有大舅舅在,您说,我们能收到赢利吗?” “……” 薛姨妈的唇抖了又抖,说不出话来。 “父亲曾经说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断而不断,必有后患!” 薛宝钗再放一济猛药,“父亲开拓边城的生意,是想赚钱。大舅舅在那边,如果父亲在,可以再扩展其他生意,最后肯定能赚钱,但是,哥哥不行。” 薛姨妈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夫君可以,儿子不行。 夫君若在,借着大哥的东风,他们薛家或许都能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大哥和薛家都能得利。 可是蟠儿…… 薛姨妈说不出数落儿子的话。 在贾家上学以来,他真的有在认真。 “边城的生意不能关。” 薛姨妈道:“你哥哥现在是不行,但他像这样再年长一些,或许就能像你爹一样了。” 薛宝钗:“……” 她也希望哥哥能像父亲一样,撑起这个家。 但哥哥骨子里,不是个精明人。 如今虽然不像少时那么冲动,可是很显然,他也学不来父亲做生意时的圆滑。 “那……就问哥哥吧!” 书房里,她哥还正在用功。 宝钗很庆幸有香菱在。 要不然…… 父亲在时教他读书,回回都气得想打人。 她也是啊! 明明父亲母亲和她都不笨,可哥哥,一个字放着三天不问,忘了。 香菱一个字读个三遍,差不多就行了。 她的耐心也足。 哥哥也愿意听她的。 “那……” 薛姨妈看了一眼书房,起身道:“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儿子再不成器,在她心里,也是一家子的顶梁柱。 在自己走几步还是儿子走几步间,她选择自己走几步。 第155章 拿下 翌日,太上皇接连召见回京述职的官员。 林如海夹在其中,看着也并不起眼。 不过,从皇宫回家的庄王等人全都憋了一肚子火。 好好的,老头怎么会突然发作他们? 一定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借着回京述职的时机,在暗地里朝他们下死手了。 而从江南回京述职的……,林如海嫌疑最大。 老头子对林如海的观感向来好,要不然,也不能在八月十五家宴的时候,把他叫上。 庄王不傻。 虽然老头子发作最重的是辽王,可真正对付的却是他们母子。 他娘被打进了冷宫呢。 庄王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听管家报告近来的所有事情。 “王爷……”把王府里的事报告的差不多了,管家又道:“奴才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按照之前的约定,接连放出无信信鸽。不过,皇上那边应该也有准备,龙禁卫那个叫曹彬的就守在南城墙上,接连射杀了我们好几只信鸽。” 那都是花大力气特别培养的。 每死一个,他都心痛的紧。 但是没办法,甄家与他们王爷牵扯太深了。 甄家若是没有准备的被拿,那定然会有火烧到他们五府。 “……然后呢?” 庄王的声音阴测测的。 “奴才特别命人出城又放了一只信鸽。” 管家道:“没意外的话,差不多快到了。” 庄王:“……” 稍稍放松了点。 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可开心的。 甄家不可能再起来了。 就算再起来,也帮不了他了。 老头子正在给老九铺路,他放弃他了。 庄王简直不能想这个,一想就感觉胸口好痛。 他费了那么多力气,连身体健康都搭进去许多,才拉下太子,怎么最后反而便宜了老九? 庄王真的无法认命。 他缓缓的起身,“美姬近来可还老实?” 管家一愣,忙道:“住在西边的那个小院,不曾跟任何人接触过。” 是吗? 庄王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笑意,“走吧,一起去看看。” 他的血脉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生的吗? 让她留下,不过是想着那些倭人或许能助他一把罢了。 为了皇权霸业,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庄王大踏步的去看他的美姬时,空空儿章望也通过千叶绫子,锁定了新来的十八个倭人。 这些从朝鲜战场下来,妄图营救他们所谓右相的家伙,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这一晚,睡梦中的尤本芳感觉外面有些吵吵嚷嚷的,还有不知道是火枪还是鞭炮的声音,坐起时,银蝶匆匆进来,“大奶奶,花枝巷那边起火了。” 什么? “朝廷的水火队到了吗?” 大庆朝有专门的救火队伍。 尤本芳披衣起身,银蝶忙过来相扶时,管婆子也到了。 “不知道,不过那边似乎有打斗声。”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 这样的火力,只能是官府的人在动手。 “通知各处,看好门户。” 尤本芳远眺花枝巷那边,可惜,黑夜里那边火光虽不时闪耀,其他的却看不明白,“另外让蓉哥儿马上带人去西府,看他琏二叔是否需要帮忙。” 话音才落,宁国府角门这边便被敲响了。 身为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有兄弟在外面干架,贾琏不好视而不见。 于是,没多久,他便带着宁荣二府二十四个悍仆前往出事地点。 此时,花枝巷的大战其实已经进入尾声。 章望等暗卫就是怕这些倭国人里,再有武功高强者,特意禀告皇帝,皇帝从禁卫军中调了四个火枪队过来。 千叶绫子也在其中,她数次突围,都被各墙头所站的火枪队打回来了。 此时,她的脸上一片狰狞。 虽然做为陈家的小丫环,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但这里离贾家真的太近了。 贾家有不少人都认识她。 要是…… 千叶绫子不敢想北川悠美也暴露的可能。 她也想不通,他们的人才来,怎么又被盯上的? 到底是他们暴露了,还是她暴露了? 千叶绫子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一队黑衣人无声杀至。 赶来的贾琏远远看到,才大声喊出什么人时,就有两个手执火枪的禁卫军被暗器所伤,惨叫着掉下墙头。 “王八蛋,杀!” 贾家一众悍仆拿着长棍冲上的时候,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巡夜人员也赶到了。 一场大战,再次开始。 花枝巷的左右人家,简直都快被吓死了。 好在这边的动静太大,又有两队巡夜人员赶到。 “风紧,扯呼~” 事不可为,黑衣人也不恋战,尽数逃窜。 只有最里的倭国人,因为始终被围,没一个逃出来。 天亮的时候,一具具的尸体被摆出来,其中两个活口,一个是破了相的千叶绫子,一个是瘦削青年。 不过他们都被章望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刑部大牢。 有些事可一不可再。 千叶绫子刚进刑部大牢,一队禁军就包围了陈家。 “老爷,老爷不好了。” 老管家急敲陈家老大陈威的门。 “福伯,怎么了?” “老爷~~”福伯声音发着颤,“我们家被围了。” 什么? 开门的陈威眼神猛然一厉,以最快的速度系好自己的衣服,“怎么回事?” “老奴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禁卫军已经冲了进来。 片刻工夫,陈家老老少少全都被拘到了前院。 北川悠美也在其中。 别人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环视一周后,她却有隐约的猜测。 千叶绫子昨晚都没回来吗? 她的心跳忍不住的有些异常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脚步一动,身体就往陈老太太的身后藏了藏。 但禁军既然来了,目标当然也不止她一个人。 “陈知府,你的事犯了,随我们走一趟吧!” “不知……不知下官犯了何事?” 陈威面上有些发白。 他自问为官还算清廉,对上峰也从不敢怠慢,辖下又未曾出过什么大案要案,这两年虽然有些天灾,却也在他多方奔走下,请动各方富户施米施粥,并未引起什么乱子。 明明他进京述职前,巡抚张大人还暗示他可能更进一步,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明明昨天太上皇和皇上才召见了他。 哪怕并未说多少话,可太上皇和皇上还勉励于他。 “还请大人言明。” 他看到昨天引他觐见的户部主事冯大人,满脸恳切。 真说起来,他们还是同年呢。 这几年也偶有书信来往。 “陈大人稍安勿躁。” 冯大人叹了一口气,“你去年是不是送了辽王一方玉鼎?你也知道辽王出事了嘛~” 陈家是不是还有其他倭国人,要一点点的查清楚。 这是皇上的意思。 为了把倭国人一网打尽,也为了陈家人的安全,暂时把他们关进大牢,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先委屈几天,过些日子等太上皇气消了,赦免了辽王,你这边大概也就无事了。” 听皇上的意思,已经有人去岳州找跟陈家三房相熟的人了。 “不是,我不曾送过辽王玉鼎。” 陈威却急了,他跟辽王根本就没有交集。 京里的事,他躲还来不及,又如何还会往前凑? 尤其鼎这种东西,一个不好就能被人歪解。 “没有送过?” 冯大人一副诧异过后,为他开心的样子,“那就更好了,陈兄放心,此事冯某定然为你查清楚。” “如此,多谢了!” 陈威深深弯下腰来。 半晌后,一家子几口人,全都被关到了顺天府的大牢里。 北川悠美惴惴不安,如果是陈家大伯的事,那就跟千叶绫子无关了。 她一晚未归,如今在哪? 有没有看到她被拿进了顺天府大牢? 会不会来看她? 会不会请动贾家人帮一帮她和陈家。 陈家可不能倒,陈家一倒,她的后续计划可就全完了。 北川悠美在心里祈祷的时候,陈老太太已经拔了头上的玉簪,请衙役帮忙送信到宁国府尤本芳处。 在她看来,她孙女好歹对那位尤大奶奶有‘半’救之恩,如今她大儿被人冤枉,宁国府若是能伸把手,可能他们一家马上就能回去。 虽然并不曾见过尤本芳,但是,据她所查的贾家,这尤氏还是有些能力的。 能以继室之身,扶持继子稳住国公府,殊为难得。 她那里或许会有陈家的一条活路。 “祖母,荣国府老太太那里……” 北川悠美想说,那贾老太太对他们更为热情,求宁国府不如求荣国府。 “你不懂!” 陈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贾老太太看重的是陈家的家世。” 先撞撞宁国府的木钟,撞不开,再说荣国府。 外面都说宁、荣二府同为一家。 但舌头跟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 贾老太太有意和陈家结亲的事,尤氏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只要知道,就有可能出手相帮一二。 毕竟荣国府那边,她一力扶持的是大房。 当初她没去烧贾家二房的热灶,反而扶持连贾老太太都放弃的大房,那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 “等着吧!你大伯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老太太一辈子经过的大风大浪多着了。 而且他们一家进来,并未被剥了所有,显然冯大人那边,也在帮忙奔走。 再说了,外面还有老二呢。 他不会不管她这个老娘。 于是,两个时辰后,尤本芳就收到了陈家老太太的信。 看老太太在信中着重提了孙女‘陈悠’,她也只能叹息一声。 蓉哥儿和双寿在今天一早也都去了花枝巷现场。 那千叶绫子的脸虽然毁了,可她的眉眼还在。 陈老太太若是知道,她疼了几年的孙女其实是杀害三儿一家,甚至孙女的凶手,也不知道会何等伤心。 都是孤女,相比于红楼里,贾母对林妹妹的疼爱,还是这位陈老太太的疼爱更加实在。 在可以的情况下,她是不想伤害这位老太太的。 “母亲,陈家那边,要不儿子命人送些吃食过去,再让人照顾一二?” “可以!” 尤本芳点头,“双瑞没回来前,命人往牢里照顾一二就成。” 这样把陈家一把拿下一查,确实更好些。 尤本芳很欣慰,“另外叫各处庄子再调些青壮庄仆进京,训练训练,充当护院。” 虽然倭国再来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小心无大错。 尤本芳可不希望有一天被人打到家里来。 “是!” 蓉哥儿应下了。 他不仅要调庄仆进京弃当护院,还要请专业的镖师帮忙训练才成。 昨晚的事,对他冲击很大。 他继母还曾遭到倭人的刺杀呢。 能刺杀继母,就能刺杀他。 这事儿,他还得跟西府赦叔祖商量一下,西府那边的人还是散漫了些。 人多没用,都没他家这边的能打。 反正昨晚上,琏二叔带去的人里,还是他们宁国府的人更厉害。 琏二叔都亲自夸了。 还说回来要好生谢他呢。 蓉哥儿匆匆的走了,没多时,银蝶又来报,林祥媳妇来了,说是林姑老爷会在三天后离京。 原计划要回来的林妹妹,一时又回不来了。 尤本芳挺为林妹妹遗憾的。 林如海进京不过二十来天,这就又要走了。 他们父女想要再次相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让林妹妹好生在家陪姑父,老太太那里要说什么,我来帮她。” “那就多谢大奶奶了。” 林祥媳妇也很伤感。 他们老爷太忙了。 姑娘知道老爷要离京,已经偷偷哭了一场。 “客气什么?林妹妹那里,这些日子恐怕会有些难过,你们多开解着些。” “可不是?姑娘已经偷偷哭了一场。” 林祥媳妇叹气。 他们姑娘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 知道老爷要离京后,今儿的膳食用的就不香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尤本芳只能在林如海走后,帮她转移视线,现在可帮不了。 “对了,你帮我告诉她,我这边又买了好几匹小马儿,等她回来,就让她们姐妹一起学着骑,以后打马球。” “诶~” 林祥媳妇眼睛一亮。 他们姑娘就是需要如尤大奶奶这样的带着玩儿。 “我们姑娘前儿跟老爷出去做客,就看到有人在打马球,回来还羡慕的很。” 第156章 送别宴 又要走了,为了女儿,林如海再到贾家参加岳母和大舅兄给他举办的送别宴。 至于二舅兄,因着腿骨稍有移位,被矫正的过程太过痛苦,前两天还引发了高热,如今也只能卧床休息。 不过林如海觉得,二舅兄可能是有点怕他了。 毕竟他逼他科考。 敏儿在时,就曾对她这个二哥恨铁不成钢。 一次又一次的错失科考,她二哥最开始的失落是真的,但后来就略有些虚假。 那时候所有人都怀疑是大舅兄所为,她在背地里也查过,跟她叹息说,她大哥没那脑子。 那语气里有遗憾,也有庆幸。 如今真相大白,林如海对贾政更加鄙视。 身为枕边人,二舅兄不可能对那位二嫂的行径,没有半点察觉。 所以就能解释得通,二舅兄错失科考后的失落为什么有些虚假了。 分明是他对自己也不自信。 但是他又不敢面对父母和族人失望的眼睛,于是对王氏所为,就听之任之了。 反正他只要表演好,最终倒霉的不是他就成了。 林如海不知道,他是完完全全的真相了。 他命人往东苑送了些养身的药材,就不再管了,努力想着妻子在的话,会如何陪伴岳母,他做不到那么亲昵,却可以说些任上的趣事,沿途的风景。 他们小心翼翼的不说去世的贾敏,贾赦等人全程陪同,哪怕尤本芳的脚还没完全好,也过来陪着用了饭。 她能说的就多了。 林妹妹第一次学做裤子,学做褂子,尤其褂子,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她劝着给林姑父寄了去。 林如海笑的不行。 那褂子他宝贝似的穿着,就是这次进京和曾经相熟的朋友相聚,他还给他们亮了亮。 那一个个的…… 尤其没女儿的翰林院吴掌院,那简直要把他打一顿。 逗得贾母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她知道尤本芳是怎么压榨孙女们的。 于是一场‘讨伐’尤本芳的大会又开始了。 听到敬大哥也收到小惜春的失败褂子,搞的贾赦都遗憾迎春给他做得太成功,他没得炫耀了。 东苑里,贾政听到林如海又跟着往东府的邀月苑去了,那个心啊,就跟落在油锅里似的。 妹夫不来东苑,他生气。 要是来东苑…… 他纠结之余,又要担心。 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什么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有什么可说的? 贾政都不知道,妹夫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万一吴大人、崔大人他们回去,在内宅也说了呢? 到时候外甥女不得被别人说嘴? 一板一眼的贾政完全没想过,此时的林黛玉才多大。 “老爷,该喝药了。” 赵姨娘端来今天的苦药汁子。 这里面被周姐姐偷偷多放了一点黄莲。 李老大夫说老爷心火太重,这黄莲可以多加一些。 当然,如果太苦了喝不下,也可以从其他饮食或者放开心境上想办法。 于是周姨娘理所当然的给多放了些黄莲。 “不是说了,少放些黄莲吗?” 贾政闻到苦味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老爷,还是李老大夫之前开的量。” 赵姨娘一副无奈样子,“不过,我看周姐姐还偷着收回了些呢。这要是再减……,于您身体也不好啊!” 贾政:“……” 能怎么办呢? 老实喝吧! 他受不了赵姨娘一勺一勺的喂了,自己拿过药碗,捏着鼻子,闭着眼睛,一气喝完。 药苦的贾政整个人都皱巴起来。 “快,水~” 赵姨娘适时的把漱口的水递上去。 贾政漱了又漱,才觉得稍好一些。 “老爷,既然这黄莲怎么都避不了,要不下次您加点量,一气苦完了,以后就好了。” 赵姨娘跟他打商量。 要她说,老爷如今这样,就是因为少时太顺,一点苦头都不曾吃过。 “不行~” 贾政强自抑住翻涌的胃部,“再苦下去,我就要吐了。” 他又接过赵姨娘递来的蜜饯,这才缓了一口气,“就先这样吧!” 早知道林如海这么快就走,他就不折腾了。 贾政感觉凭林如海的厚道,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去参加科考的事。 “对了,环儿这几天有好生读书吗?” “有的有的。” 赵姨娘忙道:“先生每天都夸呢。” 知道老爷病了,不能查他功课,环儿别提多高兴了。 她也问过女儿,女儿都说环儿读书甚好呢。 赵姨娘对女儿探春,可是信服的很。 这府里,谁不夸她的三丫头? “他的字,在蒙班是最好的了。” “……”贾政瞥了一眼赵姨娘,一时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贾家的族学才多少人?贾家的族学又算什么?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在族学的蒙班最好有什么用? “我今儿好些了,晚上你让环儿过来。” 宝玉那里,他已经放弃了。 就像尤氏那次说的,那什么衔玉而生,不是什么好事。 王氏想给宝玉加码,结果却是害了他。 以后就算进了官场,四品以下还能平安,四品以上…… 就算老太太早已命人传那玉是王氏邀宠所言,可皇上那里,一定有膈应。 贾政最大的遗憾是生在大哥之后。 贾家世袭的爵位,在大哥那里,可是一品。 哪怕失了六品官他都心痛的要死,可他对儿子们的期望却高的很。 “跟族学那里的孩子比什么比?” 他看着赵姨娘,一副不赞同样,“环儿要比的是他东府的敬大伯,他珠大哥。” 贾政捏了捏眉心,“读书人,光字好哪里行?” 读书人读书人,得会读书才成。 只是,他等着儿子回来,耍一耍当老子的威风时,却没想,贾环才散学,就被探春叫去了。 “东府那边为林姑老爷举办家宴。” 侍书在贾政面前,特别恭敬的道:“宝二爷他们都去了,尤大奶奶问起环三爷,三姑娘让奴婢过来替三爷告声假,让三爷也跟着参加那边的家宴。” 贾政:“……” 就挺气的。 但让他反驳吧?又不太行。 尤氏若不让环儿参加那边的家宴,不仅环儿没脸,赵姨娘没脸,就是他这个老子的都会跟着没脸。 可这么…… “老爷~” 赵姨娘看他面色变幻不停,忙偷偷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唔,就这样吧!” 贾政安抚的看了一眼赵姨娘,“晚上让人好生送回来就成。” 养小姑子可以,养小叔子可不行。 贾政在心里嗤笑了尤本芳一声。 “对了,那边的家宴请兰哥儿了吗?” “请了!” 侍书忙点头,“还是尤大奶奶特意跟我们大奶奶说的。” 贾政这才摆手,让他出去。 兰哥儿虽小,却是他的长子嫡孙。 尤氏请了这个请那个,却不请兰哥儿,他这个当祖父的,就得跟她好生说道说道了。 贾政很遗憾,东府没给他发飙的机会。 做为病人,他也只能好生的当他的病人。 这一天,于他特别纠结。 随着天色渐晚,贾政越来越怕。 总感觉林如海会来看他。 果然,把贾家两府都转了一圈的林如海,在要离开的时候,带着女儿林黛玉,和探春、贾环、李纨、兰哥儿一起过来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位都是妻子在时甚为挂念的二哥。 看在妻子和女儿的面上,他既然来了,都得过来走个过场。 “二哥,快躺好。” 眼见贾政要坐起来,林如海忙快走几步,“我们自家兄弟,你身子不好,还客气作甚?” “诶~” 贾政眼中含悲,“我是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要不然,怎么也得陪你喝上两杯。” “下次我来,二哥再陪也不迟。” 林如海脸上挂着关切,“若不然,待二哥腿好,一路游山玩水的去扬州看我也行啊!” “……有机会一定!” 年轻的时候,贾政是想出门走走的,奈何老娘不允。 如今…… 贾政已经无意再出门了。 不过,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他笑看行礼的林黛玉,“东苑这边的园子也不错,改天和你三妹妹一起来转转。” “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探春,笑着应下。 贾政看着她,想到什么,朝探春道:“带你林姐姐到你屋子坐坐,若是喜欢,就在旁边你们姐妹自己布置个屋子,有闲时,四处住住,也是一种乐趣。” “是!” 探春知道她爹是有话要和林姑父说,应下时,笑拉林黛玉一起走。 其他如李纨、贾环、兰哥儿,也都很有眼色的行礼退出。 果然,贾政就跟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前些天庄王和甄太妃的事,妹夫知道吧?你说,甄家那边……可会有事?” 男人嘛! 不说点时事,感觉就跟那井底之蛙似的。 当然,在贾政的感觉里,甄家因为他们贾家,对林如海还是很照顾的。 甄家出事,妹夫应该会很关心才对。 “庄王和甄太妃的事,当然我就知道了。” 林如海点头,“甄家……应该会受点牵连。不过有庄王在,性命想来是无忧的。” 江南的事,主在庄王。 可是太上皇却发作了辽王。 只把庄王降为郡王,显然还是想保全这个儿子。 “唉~” 贾政就又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我跟甄家家主甄应嘉常有书信往来,他也只是承袭祖业,事实上许多事,都是下面人所为,其本人极其厚道有礼。” 两家是老亲,他帮着说句话,也是应当应份。 “如今他家落难,妹夫回南,若是能帮的,还请相帮一把。” “……自然!” 林如海几乎咬着牙,回应他两个字,旋即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二舅兄休息了,以后有闲我们再聚!” “……好!” 贾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 不过,他也巴求不得。 “恕兄不能起身相送了。” “……” 林如海沉默着拍了拍他的手,弯腰重重行了一礼,这才大踏步离开。 此时林黛玉还没踏进探春在这边的房间,看到父亲就这么出来了,怀疑二舅舅又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只好无奈告辞。 探春才不好意思呢。 她爹这些年,被老太太和养的清客相公们惯坏了,说话做事,从来都只顾自己,完全没想过别人。 偏偏他自己还不自知。 她拉着弟弟贾环和李纨、兰哥儿一起,把林家父女两个送到二门处,看着他们出了这边的门,又站了好一会,这才回转。 “天不早了。” 李纨凡事心中有数,朝探春道:“花枝巷那天闹了那么大的事,你二嫂子和二姐姐说,两边的角门要早点关。” 早点回去,公公那里大概就不会抓着三妹妹问东问西了。 李纨很庆幸她是媳妇,有什么事公公都不会直接问她,而是通过赵姨娘、周姨娘来问。 “嗯,我听二姐姐说过。” 探春朝李纨笑了笑,“这就回去。”说着,她整了整弟弟贾环的衣服,“今天的大字要写完,明儿要上的课,你也要温习一遍,知道吗?” “知道!” 贾环重重点头。 三姐姐搬去东府后,虽然离得远了,他反而感觉她对他更好了。 至少如今眼中有他,不是只有宝玉。 “那快去吧!” 探春一边看着弟弟蹦跳着跑远,一边朝李纨道:“老爷那边若是叫我,还麻烦嫂子让素云姐姐替我回个话。” “成!” 对知情识趣的小姑子,李纨很乐意相帮。 东苑是她管着,周姨娘还好,无子无宠的,平日里安安静静,但赵姨娘却不行。 好在还有三妹妹,不时帮着敲打敲打。 要不然,对这个也算长辈的人,李纨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东苑很快又回归安静,贾政想叫儿子和孙子吧,又不太好意思,毕竟林如海来的时候,他都是躺着的。 真要叫他们过来问功课,万一两小孩童言无忌在外面说什么就不好了。 他憋住了朝儿孙耍威风的心时,却不知道回林家的马车里,林如海捋捋女儿的小辫子道:“东苑,你二舅舅那里以后少去。” “二舅舅又惹您生气了?” 林黛玉心疼她爹。 她爹都要走了,二舅舅还惹人生气,真是太不该了。 “他脑子不清楚,别给你带笨了。” 第157章 英莲 顺天府大牢里,北川悠美始终没等到该来的千叶绫子。 虽然宁国府那边每天按顿的给他们送吃食,一次也没落过,陈家上下全都没有受过罪,可她的心真的再也定不下来了。 千叶绫子和新来的族人在干什么? 不知道陈家出事了吗? 除非……他们先一步出事了。 怪不得那天千叶绫子没回来呢。 北川悠美坐立难安。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大家都出事…… 不不不,不会这么倒霉的。 陈家大伯是清白的,没送过的东西,歪不到他头上。 现在她只能盼望陈威真的没送过辽王东西,盼望陈家的人脉够强,能早点让一家人出去。 时间一天天的过,她越来越食不下咽。 与此同时,关在邢部大牢的千叶绫子也希望自己还没暴露,希望北川悠美能把她失踪的事,完美解决。 她的脸都花了。 贾琏和林之孝若是认出她,不会那么平静。 那天早上她没回去,北川悠美肯定就知道她出事了。 失踪一个小丫环而已,只要悠美没有强烈要求寻找,陈家大老爷只是进京述职而已,肯定也不好意思让人说他管家不严,所以,他们应该也不会报官。 对对,肯定是这样。 如今她在邢部大牢,北川悠美就算想要营救,也不可能。 千叶绫子低低的抽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伤好痛。 脸也好痛。 已经毁了容的她不是不心疼自己,可是在大家一起死,还是留下一个人帮忙报仇,她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后者。 她相信,悠美只要不暴露,一定会按计划嫁进贾家。 十年二十年,总是机会。 千叶绫子在咬着牙硬挺着。 两个人都在牢里盼着对方好时,却不知道,双瑞从岳州请的三家人,在九月十二进京了。 章望带着顺天府和刑部的人,就在城门口当场交割。 当然,双瑞带回的可不止是能戳穿北川悠美面目的证人,他还带回了有关香菱一案的卷宗以及认识香菱,曾是葫芦庙和尚后来还俗做了门子的庄奉。 他给贾雨村送上金陵护官符,原意是想成为他的心腹,在衙门里更进一步。 却没想,贾雨村看着重视他,有什么案子都会问问他,就在他被人人追捧时,捏了一个收受贿赂的罪名,要不是双瑞大爷去的及时,他都要被流放北疆了。 庄奉恨透了这个假心假意的人。 把贾雨村任金陵知府以来,办的所有冤假错案以及糊涂案,全都一五一十的写了口供,并签字画押。 双瑞以贾家的名义把证据送到江南省巡抚处,确定那家伙的官要当不成了,才要帮着香菱寻一下爹娘,就又收到京中来信,急急往岳州寻认识陈家三房的人。 是以,他只往香菱老家姑苏县衙写了信,以贾家的名义,请求帮忙寻一下甄士隐和封氏,告知他们的女儿在京中。 尤本芳亲见了门子庄奉,并赏了一百两银子。 贾雨村倒了,她的心病等于又少了大半。 虽然暂时还没收到他被撸官的消息,但贾家送到江南省的证据,王子腾就算手眼通天,也保不住他了。 更何况,王子腾现在自身难保。 “去花枝巷请香菱来一趟。” 甄士隐的家被烧了,财产什么的,在岳家的时候,也大都流散,其本人大概也跟那一疯一道走了。 但封氏还在。 让她们母女团聚,也算她做了一桩善事。 其实叫尤本芳说,薛蟠根本就配不上香菱。 可惜这个时代,香菱已经算是薛蟠的屋里人了。 让其二嫁也不现实。 尤本芳现在只希望,薛家能看重香菱的脑子。 薛蟠不聪明,但香菱聪明啊。 与其让后来的夏金桂把薛家闹得人仰马翻,还不如就把香菱扶正呢。 香菱来的很快。 不管是薛姨妈还是薛宝钗,都希望能跟宁国府走近些。 难得尤大奶奶喜欢香菱,一听她请,忙给打扮得好好的送了来。 “大奶奶~” 香菱晚上跟薛蟠读书写字,白天还常得宝钗指导,如今的书卷气,越发浓郁,行走间,一派大家小姐的风范,“我才说,给您做的鞋袜弄好了,明儿过来一趟呢。” 她一个小丫环,说是大爷的屋里人,可太太对她向来不喜。 若不是尤大奶奶看重,哪有如今自在的日子。 香菱很知恩。 听到尤本芳伤了脚,就抽空给她做了一双厚实的鞋袜。 “多谢了,真好看。” 鞋上的兰花,开的正盛,尤本芳一瞧就喜欢上了,“所以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示意她坐下,她才又道:“双瑞前段时间,被我派去金陵办了些事。” 香菱欠身接了银蝶递来的茶,做侧耳聆听状。 “正好,我对你之前的案子也有些好奇。” 香菱:“……” 她忙放下了杯子,呼吸都略有些急促了。 她不是不想家,不想查自己的来处。 是没得机会。 薛家可以帮她,可是薛家谁都不会帮她。 不管是太太、大爷还是姑娘,他们都不想再提那桩案子。 “不……不知大奶奶查到了什么?” 香菱紧张的连心跳都有些异常起来。 “查到了你是姑苏人士,你的家旁边,有一个庙,那庙叫葫芦庙。” 香菱:“……” 她都要哭了。 无数无数次,她好像梦到过一个庙。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记得爹娘的样子,可是,拐子一天一天的打、骂、饿…… 他逼着她喊她为爹。 她想记得爹娘的样子,想把他们死死的记住,可是一天又一天,他们终是模糊了。 “大奶奶~” 她的眼泪到底流了下来,“那您知道我爹我娘……还……还好吗?” 香菱用了很大力气,没让自己只顾哭。 她想知道爹娘现在如何了。 好怕知道他们不好。 好怕他们已经忘了她。 “你爹娘现在如何,暂时还不清楚。” 尤本芳看她的帕子迅速湿了一大片,便把自己的帕子也递了过去,“不过已经查到你爹叫甄士隐,你娘封娘子,你家为读书人家,家世也并不差,你名甄英莲。” “……” 香菱的眼泪更大颗的落下来。 她爹甄士隐,她娘封娘子,她叫英莲,甄英莲。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记着爹娘,记着自己。 生怕再把他们忘了。 她不要再忘了,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忘了。 “莫哭,”尤本芳声音温柔,“双瑞已经用贾家的名义,给姑苏那边的衙门去了信,请他们帮忙寻你爹娘,告诉他们,你在京城。想来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收到信,或者见到人了。” 真的吗? 香菱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之前的哭,都是有泪无声的。 少时被打过太多次,她不敢哭出声。 拐子想要把她卖出好价钱,虽然打的时候,是不会在她身上弄出明显的伤,可是也一样很疼很疼。 如今…… 香菱终于‘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她一边哭,还一边滑下椅子给尤本芳跪了下来,“多谢大奶奶,知道家了,就是死,我也瞑目了,我这辈子念着您的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要报答您。” 这辈子,她不是自由身。 下辈子哪怕投生畜牲,她也要报了大奶奶的恩情。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尤本芳忙拉她。 银蝶等人看她这样,也眼睛红红的过来相扶。 “找到你爹娘是喜事,你该开心才是。” “是喜事,我这会哭……,也是喜哭。” “喜哭就好,喜哭就好。” 尤本芳突然就不想让庄奉出来了。 庄奉一来,肯定要说,她家已经被烧了。 等等吧! 甄家的家败了,但是,贾雨村娶甄家丫环娇杏为二房时,可是给了不少银子、锦缎。 封娘子曾是甄家的当家主母,又与娇杏有关系,在吃过老父的亏后,怎么也会为自己打算点。 就算她还是没算计过封老头,有贾家的关系在,姑苏县令但凡有点脑子,也会助她一点路费,让其进京寻亲。 “那你就好好在这里哭一场。” 哭也是一种释放。 对身体,对精神甚至对眼睛都有好处。 当然,哭太狠也不行! 伤心、伤身也伤眼睛。 尤本芳在管婆子和银蝶的相扶下,把空间留给香菱。 香菱一愣之后,到底就在那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再出来时,虽然眼睛红肿,精神却已不一样了。 待到回家,薛姨妈见她这样,还以为她得罪了尤本芳,正要喝问,已经被宝钗扯了一把,“香菱,你怎么了?尤大奶奶叫你……” “回太太、姑娘的话。” 香菱朝她们绽放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尤大奶奶让人去金陵办事,顺便查了我家。” 什么? 宝钗微张了嘴巴。 自入贾家以来,她就很努力的交好各方。 可是哪怕姨妈好好的时候,宁国府的那位尤大奶奶对她也是淡淡的。 没想到,她就这么把香菱放在心中。 嘶~ 宝钗忍不住又重新审视这个之前并不是很在意的香菱。 “可查出什么了?” 薛姨妈虽然也震惊尤本芳这么喜欢香菱,但她更注重问题的本质。 香菱明显是好人家的女儿。 她家若是很好…… 也未必不可以扶正啊! “你家是哪里的?你爹你娘是做什么的?” “……” 宝钗听她妈这样急切发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哥哥太笨了。 难得香菱是个聪明的。 父亲在时曾经笑说,将来得给哥哥娶个聪明一点的媳妇,要不然再生个笨孙子,他们薛家就完了。 这段时间,香菱天天陪着哥哥读书,为她省了很多力气。 于是就在她妈面前,说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她妈好像听过就算,但如今…… “查出我是姑苏人士,跟林姑娘同出一地,我爹是个读书人,姓甄名士隐。” 甄? 宝钗的心里微一咯噔。 甄家在江南,可太有名了,就跟土皇帝似的。 曾经她爹送银子求见,都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不过前些天,太上皇发作了庄王和甄太妃,甄家那边大概也会受到牵连。 虽然姑苏的甄家和那个土皇帝似的甄家,可能只是同姓,但在江南那个地界,只凭这个姓,轻易大概也无人会惹。 “我娘封娘子,我名甄英莲,我是我爹娘的独女。” 这是后来她哭好了,尤大奶奶告诉她的。 “甄英莲?名字很好。” 宝钗朝她笑笑,“妈,难得尤大奶奶帮着我们查出这样的喜事,明儿让哥哥再领着英莲去磕个头吧!” 顺便再送点礼。 常常走动,关系自然就近了。 宝钗很清楚,她的那位凤表姐和表姐夫,都很尊重这位尤大奶奶。 舅舅那里指望不上,他们跟贾家就必须走近些。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薛姨妈也很高兴。 此时她看英莲的眼神已经带了些慈爱。 之前,她是他们家买来的小妾。 以后娶了媳妇,说通房都行。 但是如今…… 若是甄家甚好,做个亲家,真的可以呢。 “英莲啊,回头随我进库房。” 薛姨妈也和宝钗一样,迅速叫回她的本名,“你看尤大奶奶喜欢什么,多给挑几样。” “大奶奶说,我与她不用太客气。” 英莲有些腼腆的说,“库房重地……” “这么大的喜事,只你做的鞋袜怎成?” 薛宝钗打断她的话,笑意盈盈的道:“好生听妈的,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你?” “我的错!” 英莲笑了,“礼物的事,我都听姑娘和太太的。” 这些日子,她不是不知道,薛家在借她拉近跟宁国府的关系。 尤大奶奶若不给机会,她当然不会往前凑。 但尤大奶奶明显是想拉她一把。 英莲很珍惜。 至晚间,薛蟠散学回来,听到她的喜事,倒是真心的陪着高兴了一把。 薛姨妈还张罗了几道菜,陪着儿子喝了几杯。 前几天大哥来的信,一双儿女都看了,他们不认同他的话,一致放弃了北边的几个铺子,立意不再支援大哥。 也就是说王家那边,他们再也靠不上了。 难得香菱有这般造化,得了尤大奶奶青眼。 那贾家就更得抓住喽。 第158章 打 顺天府大牢,陈威见到了章望。 他一直以为是有人构陷自己,才连累了老娘和侄女坐了这么久的牢。 却没想根本就不是他的问题,是侄女…… 他的亲侄女早就死了。 和三弟三弟妹一起死的。 这个到了他们家,让一家人怜惜、疼爱这么久的侄女,原来是个倭人,陈威简直不敢相信。 可是…… 看到曾经跟过三弟,最后被放了自由身,如今是陈家南边生意的大掌柜陈祥,他捂着胸口,面露惨然。 别人都有可能说假话,但陈祥不会。 三弟去后,是他担了三弟的所有生意,为陈家四处奔忙。 当初他们兄弟,为显陈家厚道,规定每五年,放一个有功的奴仆自由,并且给置办不少于一百两的家业。 陈祥是在陪三弟行商的过程中,以身护主,为弟弟挡了三刀,全家一致裁决,多给他五百两的家业。 他在岳州有田有地,三弟去世前,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地主。 弟弟一家突遭横祸,他原要千里奔丧,但岳州的商行离不了人,这几年一直是他,稳着弟弟在岳州的生意,为陈家稳定后方,让他和二弟心无旁骛的做官。 “大老爷~,姑娘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啊?” 陈祥眼睛通红,“小的这几年是长了胡子,人也胖了些,但小的跟姑娘一直有通信呀!” 从小一起长大的主子没了,他努力的给小主子挣家业、稳家业,可结果…… 在牢门前晃了一圈,姑娘没认出他。 上次通信,他都跟姑娘说过,他胖了,胡子也长了,姑娘还说,早该留长胡子,这样更显威仪。 就算两年多不见,姑娘也不可能认不出他。 想到这个人去了老太太身边,在大老爷和二老爷处以侄女自称,还说什么,她亲手报了爹娘的仇…… 陈祥忍不住的浑身发抖,“就算小的老了,姑娘一时认不出来,可卢嬷嬷她也不认识,一条街的邻居也不认识,她真的不是我家的姑娘。” 原来主子一家真的在两年前就全没了。 他们所有人都把仇人当心肝宝贝疼…… 陈祥能想到的,陈威又如何想不到? 他想的更多。 “陈大人!” 章望对陈家还是很同情的,“那倭国女子的目标,应该还是刑部大牢被关的那群倭人。” 他们都在想办法营救。 此时,对白马寺的那场刺杀,章望算是明明白白了。 贾家在军中有关系,杀掉脑子特别清醒的,再弄残几个,然后以救命恩人的方式出现,许多事就好办了。 幸好尤大奶奶命大,要不然他真是百死莫赎。 “有劳章大人。” 陈威的心在滴血,他的老娘怎么办啊?三弟去世,老娘一夜白头。 撑着她的是小侄女,不把小侄女安排好,老人家不敢死,也舍不得死,可是如今…… “家母年纪大了。” 他哆嗦着唇,“能否请个大夫,等大夫来了,再让她老人家过来?” 如果这女子不是倭人,不是对他们陈家所谋甚大,他都想再骗骗老娘,等她百年以后再说。 “应该的。” 章望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他知道皇帝对陈家兄弟也算同情和看重,要不然也不会绕这么大的弯子。 半晌后,太医院的吕太医就被调了过来。 陈母再次被单独叫出来问话。 之前为防她先叫出陈祥的名字,他们是以贾家的名义,让她跟着女牢头去洗漱的。 老太太现在一身清爽,难得的心情也好,听到冯大人叫了儿子,现在又来见她,猜测他们要被无罪释放了。 只是…… 房间里没有冯大人,只有儿子陈威脸色惨白,坐在那里都好像要倒的样子,她的心猛然揪住,难不成冯大人过来不是放他们,而是带来了坏消息? “威儿……” 老太太快走几步,扶住摇晃着站起来还要行礼的儿子,“莫怕,万事有娘在,还有你二弟在。” 孩子已经这样了,她就得稳住。 “母亲您坐……” 陈威反手扶向老娘,让她坐稳,“您放心,儿子是清白的。” 他先给老娘吃了这个定心丸,才又道:“但是我们家……” 陈威咽了一口唾沫,甚为艰难的道:“我们家被倭人盯上了,三弟不是死在土匪之手,而是……死在倭人之手。” 什么? 陈老太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能教养出两个知府儿子,并培养不善读书,而善经营的三儿走生意一途,她自然也不是什么无知老太太。 倭国正在跟他们打仗啊! 前段时间到处都在查倭人,她还在说开封离沿海太远,要不然高低得为国除个害。 结果儿子告诉她什么?老三是被倭人所害? “悠儿不是说……” 孙女是不会骗他的。 黄州知府刘大人也来信说,是孙女报案及时…… 不过想到孙女以五千两银子,买所有土匪的性命,陈老太太的脸色也慢慢的跟着白了起来。 她也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可是为什么呀? 难不成老三触到了这些倭人什么秘密? 面对大儿一脸惨然的样,陈老太太的呼吸急促了两下,哆嗦着唇,面容却甚为严厉的问:“悠儿…还是悠儿吗?” 孙女小时是腼腆的,因着不常见,与他这个祖母并不是多亲近。 三儿一家出意外后,她可怜巴巴的回了开封,她走到哪里,孩子跟到哪里。 那段时间,她的心都碎了,可是因为孙女夜里常常惊惧哭泣,她不敢倒。 她一直以为孩子咬着牙报了仇,精神上刺激太多…… “不是了。” 陈威的眼泪落下来了,挨着她跪倒,“母亲,还请母亲保重,万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 陈老太太狠狠的闭了闭眼。 她的孙女啊! 她的三儿啊! 她在养仇人吗? 那个人到他家要干什么? 还是说她冲的是大儿或者二儿? 老太太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咬牙切齿,“在你心里,娘就这么没用吗?” 她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她要给她的三儿报仇。 不共戴天之仇,不报了,死了都不能闭眼,“那些人是盯上你三弟,还是盯上了你们,还是说盯上了你们三兄弟?” “……应该都有” 陈家在开封也算有名的世家了。 又远离沿海。 他和二弟官路顺畅,拿他家当掩护,那些人可操作的地方就很多。 “……有证据吗?” 陈老太太看着儿子,努力冷静。 于是没多久,陈祥进来了。 此时北川优美也在做从牢里出去的美梦。 大伯和祖母以及她,今天都沾了贾家的光,各自洗漱了。 刚刚连下人们都被叫出去洗漱了。 贾家之前可没那么好心。 现在冯大人又叫了大伯和祖母…… 北川悠美感觉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回去她就查千叶绫子那边是怎么回事。 求八岐大神保佑,她这边是虚惊一场,千叶绫子那边也是虚惊一场。 时间在她的满怀信心中,一点点过去。 她的信心也一点点的掉落。 终于,不安又重爬脸庞。 这一段的牢房安安静静的,她都能听到自己越发慌乱的心跳。 午饭都过了,贾家没送吃食了,大伯和祖母没回来,下人们也都没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今天上午还热闹的很。 还来了好几波探视犯人的。 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还是说祖母和大伯那边有什么事,一时顾不上她了? 北川悠美在不大的牢房里,慢慢转起圈来。 又半晌后,她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过,除了祖母,还又来了不少人。 北川悠美急切的站到了牢门前。 终于,她看到了陈老太太,除了陈老太太,她居然还看到了宁国府尤大奶奶。 这女人的伤是全好了吧? 北川悠美看到她走的虽然慢,却真的自己走了过来。 不管心里怎么想,笑容很适时的爬上来,“大奶奶,麻烦您了。” 当初的‘救命之恩’计划是没错的。 错的是选择错了人。 “我大伯那里没事了吧?您是来接我们出去的吗?” 要不然,这女人来牢里干嘛? 她做好了出去的准备,可是…… 两张椅子被搬了过来,一张尤本芳坐,一张陈老太太坐。 两个人隔着牢门,一个眼睛里带着审视,一个…… 离得近了,北川悠美能看出陈老太太是哭过了,但重点不是她哭过,而是她看她的眼神不再慈爱,反而带着恨与狠。 这? 北川悠美的心下一咯噔,“祖母~” 这老太太一向好哄的很,如今是怎么了? “你是谁?”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深切的恨意。 “……”北川悠美微张了嘴巴,好像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祖母,您……您在说什么呀?”此时她的心跳异常快速,“大奶奶,您不是来接我们一家的吗?” “你知道你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尤本芳知道今天,是跟这个倭国女人摊牌的日子,特意让贾蓉陪着往这边转转。 贾蓉很自觉的去问章望,他们能不能也过来看看。 章望哪有不同意的? 没有白马寺的那场刺杀,没有贾家相帮,这个女人很有可能被他们漏掉了。 “……大奶奶在说什么?我不懂!” 北川悠美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隔着牢门朝陈老太太伸手,“祖母,我是悠儿呀?您不要我了吗?” “大奶奶,还请帮个忙。” 陈老太太转向尤本芳,“让你的人帮我按住她。” 尤本芳一抬手,管婆子应声上前,一把扯住北川悠美想要缩回的手。 “麻烦给她一巴掌,她的这张脸,老婆子我看的膈应。” 啪~ 管婆子的手伸进牢里的瞬间,狠狠的甩她一巴掌。 白马寺的刺杀,害她们大奶奶受了多大的罪? 这女人还想扮好人,接近两府。 真要让她得逞了,还得了? 啪啪~~ 管婆子又替尤本芳狠狠的给了她两下。 北川悠美的脸迅速肿了起来,虽然牙没掉,但是满嘴的血腥。 啊啊啊,这死婆子。 可是,她空有一点武功,却拽不过这个天生神力的死婆子。 “祖母,您这是要做什么?” 北川悠美的心虽然沉到了谷底,可此时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想要劫持个人质吧,这牢里连个下人都没有,她只能接着示弱,“尤大奶奶,我哪里得罪您了?祖母,您信我呀,我是您的亲孙女啊!” 话音未落,陈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冲出,狠狠的薅住北川悠美的头发,把她的脸往牢柱上撞。 嘭~ 北川悠美眼冒金星。 到了此时,她终于死心了。 没有实在证据,这老太太是不会这般对她的。 她想伸出还自由的左手,解救自己,却没料管婆子又一把撇住。 嘭嘭~~ 嘭嘭嘭~~~~ 陈老太太的眼睛里,带着疯狂,带着狠劲,抓着北川悠美的头发,一次次的撞向牢柱。 北川悠美想伸腿,给这老婆子一脚,可是又高又壮的管婆子早就料着了,在她就要动作的时候,狠狠的把她胳膊往牢柱上一撇。 咔嚓~ 骨断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北川悠美也惨叫出声,“啊啊啊~~~~” 太痛了。 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惨叫还在继续,但陈老太太也学到了,放过她的头发,抓住她的另一条胳膊,也用尽全身力气的往牢柱上撇去。 “啊~~~~” 北川悠美叫是叫了,但她的手也极快,猛的点向陈老太太的腋下。 一瞬间,陈老太太只觉半边身子又酸又痛,力气几乎泄尽,她忍不住短促的叫了一声。 跟来的两个女牢头,一个迅速扶了一把,一个抬手猛的挥出自己的棍子。 啪~ 咔嚓~ “啊~~~~~” 又一条胳膊断了。 北川悠美长声嘶叫,当场晕倒。 可是陈老太太如何愿意放过? 她的儿子儿媳妇,她的孙女全没了。 她抢过牢头的棍子,隔着牢门,又往北川悠美身上砸去。 “老太太,别打死了。” 女牢头只说了这一句,管婆子就放开了手。 北川悠美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只要不是砸在她脑袋上,凭这老太太现在的力气,其他地方是不会致命的。 第159章 缺钱 一场打,酣畅淋漓。 陈老太太出了一身汗。 她有多少次想要咆哮质问,都怕自己一问就要流泪,让仇人快活了,再泄了自己的力气。 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 “让大奶奶见笑了。” “不!”尤本芳诚恳摇头,“我很佩服您!”也很羡慕她,能这样棍棍到肉的打。 正是有无数个这样的国人,才有了中华的脊梁。 “老太太,您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的活着,看着这些倭人一个个的死了,才是对去世之人最好的安慰。” “……是!” 陈老太太一愣之后,眼睛微湿,“放心,老婆子身体硬朗着呢。” 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尤本芳的真心。 “还没问大奶奶,此女……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若不是她,让家里的下人去岳州带陈祥等人过来,陈家就是拼尽一切也会保着这个倭国女人。 “……倭人的气音和吐字音,不像我们的圆润,很有些生硬。” 尤本芳笑笑,“而且白马寺的那场刺杀,她虽然有理由出现在那里,可是后来也太热情了些。” 自己都还云英未嫁呢,却想给家里的妹妹做媒了。 要知道贾家是武勋,陈家可是文官。 “果然……是急功近利了些。” 陈老太太想到其中关窍,很快明白过来。 她追着‘孙女’进京,结果一来,‘孙女’就跟她大谈特谈贾家那个宝玉。 一开始,她还以为‘孙女’是看上了那个宝玉,还想着怎么说服大儿和二儿,以后怎么扶持那孩子。 谁知道,宝玉不过十来岁,‘孙女’是给四丫头、五丫头看的。 当时陈老太太就不是很开心了。 只跟‘孙女’说,她不管她们两个,只管她。 这两年,因为这个所谓的假孙女,她委屈了自家好几个孩子。 “应该是她领了邢部大牢那边的任务,不得不急功近利些。” 如假陈悠这样的倭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尤本芳陪着陈老太太往外走,“那里有他们必须要救的人。” “……” 陈老太太磨了磨牙。 朝廷还养着那些人做什么? 钓倭人过来营救吗? “那些人都该死。” 是啊,都该死。 可是想杀也难。 尤本芳意兴阑珊的回去了,却不知道,将要离京的陈威陈大人,正在给所有同年、同科、座师、朋友甚至朋友的朋友疯狂写信,他三弟的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如今听到杀了人的倭国女子居然还冒充他的侄女到陈家住了两年多,在京的一些人,瞬间惊的后背冒汗。 御史们闻风而动,有几人特意到陈家,与他彻夜长谈。 联名的折子转天就送了上去。 虽然两国正在打仗,但是太上皇暂时还想维持天朝上国的形象,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真要杀了倭国使团的人,那他的名声和儿子的名声,大概都要不好了。 这天的早朝匆匆结束,林如海也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 十里长亭处,不管有多不舍女儿,他也必须要走了。 好在这一次,皇上那边还赐下了一位太医同行。 “乖!” 摸摸女儿的小辫,“好好跟你尤大嫂子,爹爹以后每年都争取进京一趟。” 外官想要进京没那么容易,但是,立功就不一样了。 甄家一朝散落,江南各方重新洗牌,后年不敢说,但争取争取,明年应该还可以。 “嗯~” 林黛玉没说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母亲也不能去了江南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京了。 她不想给父亲压力,只重重点了下头,“爹爹,能争取就争取,争取不了也没事。大嫂子说,过两年送珍大哥哥灵柩回南,可能是一家子一起,到时候,我也可以回去的。” “……好!” 林如海眼中涌上酸意,不过他强自忍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若是犯了什么糊涂,就跟你大舅舅或者尤大嫂子说,他们都会帮你的。” 他也叮嘱了雪枝等丫环。 任何时候,姑娘身边都不能离人。 尤其在老太太处。 万一老人家糊涂,还想撮合宝玉和他的玉儿呢? 他绝不允许。 二舅兄是个糊涂的。 宝玉…… 虽然如今看着还好,但以前……,老太太也是照着二舅兄的样子教养的。 而且有些东西随根。 “爹爹放心,我都知道的。” 林黛玉也强自忍了泪水,“天不早了,玉儿……不送了。” 她不想爹爹走,可是朝廷法度在那里。 而且父亲也有他的抱负。 “……” 林如海摸摸女儿的小脸蛋,这才朝立于不远处的贾赦拱手,“大哥,如海告辞了。” 同样来送的贾蓉把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让林祥送到了林如海的车上,这才关切的站到了林姑姑身边。 “保重身体!” 贾赦急步过来相扶,“这边……一切有我。” “……” 林如海点头,又拍了拍蓉哥儿的肩头,这才转身上车。 风,不知何时起的。 坐在车辕上的他,连着数次回头,见到雪枝又给女儿披了一个披风,终于放下心,也硬下了心肠。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化成一个小点,林黛玉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吸吸鼻子,她轻声道:“大舅舅,蓉哥儿,我们回吧!” “回!” 贾赦伸出自己的手牵上她的小手,“西街开了一家南边的糕点铺子,大舅舅先带你逛一圈可好?” “嗯!多谢大舅舅!” 蓉哥儿陪着等了这么许久,没什么意外的。 大家这么熟了。 倒是没想到,大舅舅也陪了这么许久。 林黛玉对大舅舅又生了好些亲近。 “跟舅舅谢什么谢?” 贾赦的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妹妹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 只是他不高兴她跟二弟走得更近,有时候会找她一点茬。 虽然回回都被爹娘打回去,却也乐此不疲。 直到成了婚,有张氏约束着才好些。 但那时候妹妹已经大了,能跟张氏叽叽咕咕笑半天,跟他……不提也罢。 贾赦的心又有些酸酸的。 “蓉哥儿,今天便宜你了,想吃什么,也只管点。” “那我就不谢叔祖,只谢表姑了。” 蓉哥儿真怕这位小表姑哭。 他见她哭过,那可怜的小样子呦~ 蓉哥儿转移话题道:“表姑,时间不早了,我都饿了,听说东顺斋的酥炸金糕、持炉珍珠鸡和烤鹿脯不错。” “买!” 林黛玉大声的应下,“大舅舅,那里的红烧麒麟面、油焖草菇和椒油银耳也极好。” 这些天,父亲带她满京城的吃吃喝喝,知道了许多。 “要不,我们往那边也走一趟?” “哈哈哈,成!” 贾赦没什么不答应的。 不就是银子嘛? 正好,他有,还不少。 “我们到东顺斋订两桌席面,回家一起吃。” 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好啊好啊!” 林黛玉尽量压下自己满心的离别之情。 爹爹离京,比她当初独自一人进京,要好多了。 那时候,她才是满心的不安呢。 如今…… 这边都是自己亲的。 于是,今天的荣庆堂又开了一次家宴。 贾政还是以腿疼不舒服为由,没有参加。 当然,他给了别人什么理由,周姨娘和赵姨娘就给了他什么理由。 苦药汁子一顿不落。 喝的贾政觉得自己全身都泛着苦意。 可怎么办呢? 老太太这几天散步,常往他这里来。 不喝…… 就等着周姨娘告状吧! 偏偏老太太最信周姨娘。 “听说今天的席面极好。” 赵姨娘很可惜自己连看都不能看,“大老爷和蓉哥儿、尤大奶奶他们,都要陪老太太喝一杯呢。” “想吃?” 贾政斜了她一眼,“那晚上,我们也叫个东顺斋的席面。” “您不能喝酒。” “我不喝,你喝。” 对万事顺他的女人,贾政还是愿意偶尔给好脸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姨娘高兴的拍手,“我和周姐姐一人喝一杯,再替老爷喝一杯。” 贾政:“……” 这一目了然的小心思,取悦了贾政,他也笑了,就道:“你替老爷我多喝两杯吧!正好,库里不是还有几坛子惠泉酒吗?今天就开一坛。” 总不能大哥过好日子,他在这里苦哈哈。 于是,贾母午间用了大儿子敬上的席面,晚上又用上了二子敬来的席面。 老太太很高兴,她就喜欢两个儿子这样。 虽然女婿走了,但女婿来一趟,儿子们似乎都更懂事,更孝顺了。 忍不住的,就又命鸳鸯从库里寻了好些小玩意儿,给几个孙女送过去。 当然,送的最多的是外孙女处。 此时林黛玉懒懒的。 她今天撑了一天了,晚上只想独处,思念思念父亲。 收了东西,赏了鸳鸯,她在园子里弹了一首《潇湘水云》。 做完功课,在靠近东府的僻静处背书的宝玉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林姑父来了,他其实很想靠近些的。 可惜几次接近,姑父都是淡淡的。 宝玉只能无奈离远些,再努力多读些书。 虽然还睡在荣庆堂,可是他的生活已经天差地别。 宝玉很清楚,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他想要把太太接回来,想要老爷不骂人,就得像林姑父那样厉害才成。 “二爷,风大了。” 就知道二爷又到了这边的水榭。 袭人带了他的披风,“晚上凉,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回去读书,老太太还高兴些。 袭人不明白,二爷怎么就喜欢到这边背书了。 “无事,再看会书。” 回去背书,大家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了。 老太太又喜欢打叶子牌。 宝玉不想影响老太太的爱好,毕竟老人家就爱这么点子事。 “你先回吧,给我留个院门就行。” 该回去时,他自然会回去。 “好!” 袭人犹豫了一下下,道:“二爷,明儿我想请个假。” “做什么?” “明天我哥哥会来。” 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把她卖到了贾家。 在老太太和二爷身边几年,每年这时候,哥哥都会来取些银子。 以前日子好,能给的都给了。 如今…… 她想跟着哥哥回家看看。 贾家不苛待下人,她原想长长久久的。 可是如今,袭人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尤大奶奶新立的族规,堵死了她们好些人的路。 以前大家都拼了命的往二爷身边凑。 现在都是能不凑就不凑。 袭人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的未来有两条路,一个是借着贾家的厚道,赎身回家,一个……,就是嫁给二爷或者未来二奶奶身边的哪个心腹。 前者,是心中所想,可也是心中畏惧的。 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都比不得贾家的三等奴仆。 三等奴仆每个月还能吃上几次肉呢。 可是她家以前几个月都不见一次荤腥。 除非来客人。 可是来了客人,好东西要先紧着客人先吃,然后是哥哥和娘,等到了她……,就只能用油汤泡一泡饭了。 袭人想回家,又怕过苦日子。 但以前,二爷是不管那些钱财的,知道她哥哥来,还会往她手里多塞些。 可是如今…… 袭人抱了点希望,希望二爷还能像以前一样,往她手里塞一些。 “唔,从匣子里拿二两银子。” 宝玉就着烛光看书,头也没抬,就道:“算是我给你哥哥的。” “……是!谢二爷!” 袭人叹息着离开。 二两银子? 够干什么的? 以前那金银瓜子都能往她手里塞一把。 二爷长大了,懂事了,也……精明了。 袭人带着惆怅离开不久,宝玉就放下了书。 他得攒钱。 袭人的意思他懂,可是,太太在家庙呢。 想要太太日子过好些,他每半个月就得往那边走一趟。 吃的用的,备上一些。 宝玉发现,他的银子不够使。 二两是他的极限了。 东府那边的琴声弹到了尾声,他站了起来,慢慢的往回走。 明天又是去看太太的日子。 天冷了,衣服太太有,但鞋要带一双厚实的,还有点心,还有太太喜欢吃的烤鸭、烧鸡。 太太以前不爱吃这些,但如今显然是缺了油水。 按理,府里给那边的不差,怎么就缺油水了呢?宝玉在想是不是要跟尤大嫂子说一声。 第160章 当面对质 宁国府,尤本芳没想到宝玉会过来跟她说家庙克扣的事。 “你怎么会认为家庙有克扣?” 红楼里,贾芹得了馒头庵(家庙)的活,一家子都过上了好日子不说,还把那里变成了淫窟。 是以尤本芳特别注意此点,那里毕竟还住着佩凤、偕鸾和文鸳等贾珍的妾和通房,她们是给贾珍祈福之名去的家庙,宁国府这边初一、十五,都会派人过去。 当然,也怕她们年少青春在那里乱来,把好好的家庙弄得乌烟瘴气,尤本芳后来还特意跟蓉哥儿商量了,留她们是给贾珍祈福的,不是添堵的,若是哪天她们又动了嫁人的念头,允许假死脱身。 蓉哥儿对贾珍几乎没什么感情。 朝廷二十年前,还曾鼓励寡妇再嫁,他只犹豫了一下下,就同意了。 佩凤等人在那里的日子,可以说过得极为安逸,毕竟除了初一、十五这两日,家庙也没说一定要天天吃素。 尤本芳自己也反对天天吃素,她做不来的事,自然更不会要求别人去做。 “是……是太太!” 宝玉的脸有些红,“太太说那里的日子极为清苦。” 清苦?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 家庙那里,好像只有王夫人一个人是必须吃素的。 但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那……你几次过去,有给二婶买过什么吗?” “买过点心,还有烧鸡、烤鸭、肉饼之类的。” 宝玉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大着胆子道:“大嫂,我听说,那边管厨房的叫文鸳……” “除了文鸳,还有后街上,我们要喊一声十三婶的周婶娘。” 周婶娘的丈夫十三叔一病没了,女儿出嫁的第七天,就去了家庙。 一直在那里的厨房做活。 与那边最开始的老尼姑学做馒头,尤本芳因那边还有馒头庵的名字,每次初一、十五派人过去时,都会让带些馒头回来。 比家里做的确实更好,馍香扑鼻,绵软中又很筋道有嚼头。 她要出来开店,生意一定火爆。 可惜,人家只要安稳。 “你觉得周婶娘也会克扣二婶吗?” 宝玉:“……” 他知道尤大嫂子跟他娘不太对付,可这是克扣啊! “你不说话,那就是怀疑了?” 尤本芳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吧,嫂子就陪你亲自往那边走一趟。若真有克扣……,定将严惩。” “如此……就多谢大嫂了。” 宝玉忙躬身行了一礼。 “让蓉哥儿备马车。” 收到消息,备了马车的贾蓉当然也会跟着。 尤本芳坐在马车里,贾蓉和贾宝玉骑马随行。 叔侄两个一路上,都不曾说什么话。 倒不是宝玉不想说,而是贾蓉太气了。 宝二叔分明是在怀疑他们母子克扣那位叔婆的吃食。 嗬~ 不要太搞笑。 佩凤那些人是他爹的人。 所以有时候,那边的东西都是他带着人亲自送去的。 当他不知道,那位叔婆去了家庙后,还想端荣国府当家太太的谱吗? 仗着宝二叔给的银子,如今什么事都不干了。 还想颐指气使,在那里当山大王。 可惜,佩凤她们都不曾给面子。 为了不被拿住,她们合起伙来,拿老太太说事,她们用荤腥的时候,二叔婆还是只能吃青菜豆腐。 宝二叔给她买的那些荤腥,她偷着吃也就罢了,大家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可笑居然还敢告到继母这里来,哼~ 蓉哥儿怕这位也跟那位叔祖似的,少时聪明,大了了了,甚至糊涂,也决意给他一个狠的。 让他知道许多事,都不能听一面之词。 想当初,二叔婆在东苑过的什么日子? 衣服自己洗,饭食自己做,还时不时的被二叔祖气。 到家庙松泛了那么多,还不知足? 出城后,马车行的越发快了。 尤本芳倒是很高兴,自己还能借着这件事,往外转一圈。 此时,王夫人早就在等着儿子了。 算时间,宝玉也快到了。 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告上半天假。 王夫人知道儿子如今知道念书了。 这半天假,后面他会努力补上去。 说不欣慰是假的。 她现在就等着宝玉出息,把她接走呢。 哼~ 今天她们都吃肉了。 是周氏做的肉烧萝卜。 那味道香的嘞~ 王夫人都想厚着脸皮,要一碗汤来泡着饭吃。 可恨,她去的时候,寺里看门护院的来福和来旺两条狗,正泡着饭吃的津津有味。 留给她的还是青菜豆腐。 王夫人简直都气疯了。 那两条狗也不是好东西,每次见到她,都没好脸。 跟佩凤那些贱蹄子倒是摇头摆尾的。 王夫人在屋子里转过来转过去,感觉时间过得特别长。 夏天的时候,东西不好保存,但如今天气渐凉,保个两三天还是可以的。 上次跟宝玉说,她吃的不好,这次会多带些吧? 烤鸭、烧鸡、炉肉火烧啥的,都能来点就好了。 哼~ 不带她吃,她有儿子带。 王夫人等啊等,在庙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听到马蹄的跶跶声。 她忙奔过去开门。 “宝玉~” 王夫人的声音里,饱含了深情。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不仅有宝玉,还有蓉哥儿以及……尤本芳。 “太太~” 宝玉也奔向愣住的母亲。 “二婶~” “叔祖母~~” 尤本芳和蓉哥儿一齐向王夫人行了一礼。 王夫人:“……” 她能怎么办? 只能矜持的点点头,然后转向宝玉:“好孩子,怎么又瘦了?” 抚向儿子的脸蛋时,她的眼睛里,带了好些疼惜。 “没瘦,我就是长个了。” 宝玉看着他娘笑。 此时,寺里的佩凤等人知道大奶奶来了,也都急忙过来拜见。 不过,让尤本芳吃惊的是,原本妖妖娆娆的佩凤一行人,如今一个个的,全都丰盈起来,看着倒比以前顺眼了。 “都起来吧!” 尤本芳亲自扶起佩凤,“请十三婶来一趟,顺便把寺里的账本也带上。” “啊?是!” 佩凤没想到大奶奶是过来查账的。 她忙去叫人了,顺便把她们所有人都参与过的账本搬过来。 府里不曾克扣她们的吃食。 虽然是不比以前在府里了,但她们之前也不是什么富人家的孩子。 身份最好的文鸳是临江府守备家的庶女不假,但大爷那样死了,她不仅担心自己的命,还担心府里迁怒娘家那边。 到了家庙,她还提心吊胆的。 直到家里写了信来,让她安安心心给大爷祈福,从此以后,家里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也不必再往家里写信,她才彻底安下心来。 这一安心,好嘛,她就成了姐妹中最胖的那一个。 实在是这里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不用伺候男人,不用虚以委蛇,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争风吃醋,不用喝难喝的酒,不用担心失宠,有好吃的都不敢放开肚子吃…… 初一、十五的素,反而是清肠胃。 文鸳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大奶奶每个月还给她发一两的月钱,她又跟着佩凤几人相互探讨刺绣的活计,如今每个月光刺绣,她还能另外赚上好几百文。 每个月拿上百来文钱,再买些小零嘴儿…… 如今给她当大奶奶,她都不干。 “侄媳妇,账本都在这里。” 管厨房的周氏身形微胖,她在这儿不用应付婆婆、妯娌、小姑,每天琢磨的就是吃啥。 米面是不用买的。 府里每三个月送一次。 后院里,她还种了一点菜,养了几只鸡。 除了肉、鱼啥的,要往外面买,她们也基本没什么花销。 当然,她养的鸡,种的菜,给大家吃时,她也会扣下银钱。 一个月也差不多赚上百来文。 所有省下的钱,她都给自己的女儿留着。 “每个月买荤腥的钱大概在一两银子,其他的差不多三百文,这都是固定的。” 府里每个月给拨一千五百文买菜钱,多的两百文,是让她们存下来,以防哪天生病请大夫的。 “二婶,要看看吗?” 尤本芳把手中的账本,交给银蝶,示意她递过去。 “……好啊!” 王夫人还以为她要抬举她以后管账呢。 哼~ 那么大的荣国府她都管得,这小小的家庙,如何管不得? 王夫人就接了账本。 “您看看,这账本可有什么问题?” 尤本芳接了佩凤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轻声问她。 “……没问题!” 庙里加上原来的一个老尼姑和两个小尼姑,再加上后街上过来养老的两个老太太,一共有十三个人呢。 这么多人,每个月的菜钱,就一两半银子,周氏和佩凤算是很会过日子的。 “宝玉,你听到了吗?” 尤本芳要的就是她的这句话,闻言笑看宝玉。 宝玉:“……” 他的脸忍不住都涨红了。 想说太太您上次不还说,她们克扣你吗? 可是到话口边,在母亲蹙眉望过来时,愣是没敢说出口。 “二婶,把账本也给宝玉看看吧,要不然,他老担心您在这里吃不好。” 尤本芳看向王夫人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王夫人:“……” 她突然感觉不好。 可是账本已经被佩凤拿去给了宝玉。 宝玉的心突突的。 他后悔跟大嫂子告状了。 母亲……母亲可能又有什么事瞒了他。 他偷偷的吸了一口气,看向母亲刚刚翻开的页面。 上面记九月初一猪肉三斤,一斤十八文,共五十四文,豆腐五斤,三文一斤,十五文…… 九月初二,一只公鸡四斤,四十八文,猪血八文,青菜三文…… 每天的菜钱,花不了一百文。 虽然不至于天天都有荤,可至少隔一天都有荤。 那他娘…… “二婶,宝玉今天找了我,说这里克扣了您的吃食。” 尤本芳才不管宝玉和马上变了颜色的王夫人,道:“但我今天看您,感觉比在家里,还丰盈了些。” 王夫人:“……” 要是有个地缝,她都钻下去了。 宝玉的脸上也是通红一片。 “十三婶,二婶这里的青菜、豆腐,你们都没让她吃吗?” “怎么可能?” 周氏气死了,原本王氏没来的时候,她做什么,大家吃什么,每天都开开心心。 可是王氏来了之后,第一个就是要把她拿住。 她没办法,才联合大家,拿老太太的话说事。 可是也给自己找了麻烦,每天要另外给她做青菜豆腐。 虽然这菜并不需要花多长时间,可好歹是麻烦了啊! 偏这位二嫂,还动不动装一副老封君的样。 哼~ 到了这里,谁又比谁高贵? 佩凤几个人,在贾珍活着的时候,还是东府的半个主子呢。 尤氏是个厚道的,哪怕贾珍的死,跟她们都有些关系,在她们愿意过来给贾珍祈福后,还都安安生生的保着,还每个月给送一两银子的月钱。 王氏这个好二嫂有什么? 荣国府那边可没给她送什么月钱。 要不是到了这家庙,连洗衣服做饭啥的,还都得她自己来。 周氏很鄙视这位曾经看不上她的所谓二嫂子。 仗着有儿子给银子,衣服、鞋袜什么的,都给村子里的女人洗。 这还不算完,她居然还好意思,给她买烧鸡、烤鸭什么的。 逼得孩子连学都不上,每个月都要请两次假。 “二嫂,我什么时候克扣过你的青菜、豆腐?这些菜我们也几乎天天吃,哪次没给你装得满满一碗?” 夏天,府里送来的绿豆、糖,她熬了绿豆汤,这位二嫂还喝了一碗又一碗。 贪的很。 明明都吃饱了,她还要盛一碗,放着晚上喝。 周氏特别气。 那天,她是想给自己的女儿、外孙喝些的。 结果说着话忘了,等到想起来时,锅里已经没了。 “庙里的稀饭、包子、馒头、米饭,都是让大家敞开吃的。” 她们吃完,还有狗子要吃,再有多余的,还有鸡要喂。 府里回回送的都有多余,周氏更不可能在这方面克扣了。 “您哪次没吃饱,说出来我听听。” 王夫人:“……” 她还能说啥呢? 她能说,你们吃肉,凭什么不给我吃吗? 是老太太,只准她吃青菜、豆腐。 虽然人人都说,她是因为青菜、豆腐才好的,可这东西天天吃,谁吃谁知道有多难受。 第161章 恨怒 水月庵里,被所有人盯着的王夫人终于明白,尤本芳和蓉哥儿为什么跑这一趟了。 她也不看别人,就看尤本芳,“侄媳妇带宝玉过来,就是为了这一会吧?” 换以前,她一定闹一闹,可是如今…… 王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软了语调,“尤氏,你好歹也喊我一声二婶,二婶这个样子,也不怕你笑话了,我就想和大家吃喝一样,都不行吗?” “……” “……” 屋子里又有一瞬间的安静。 宝玉看他娘的眼睛里又闪着泪花了,先就心疼了。 尤本芳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王家人果然都是能屈能伸的很。 “……二婶!”她直视她的眼睛,“您明明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又何必为难我呢?”说到这里,她在王夫人又要张口前,迅速转向宝玉,“宝兄弟,你已经知道二叔年轻时,为何多次错失科考的事了吧?” “……” 宝玉心下一跳,看看他娘,默默点了点头。 前些天老太太掉着眼泪,跟他说了太太和王家的许多不是。 但…… 太太也曾跟他说过,老爷读书只在表面,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不行。 当初她是不得不为。 要不然,他们二房就要彻底沦为荣国府的旁支。 以前,宝玉对此没什么概念,可是如今……,他明确的感受到爹娘从荣禧堂搬出的落差,倒是有些理解他娘。 族学里的先生们都是数次科举未中的举子,他感觉他爹……哪怕如今去考呢,十有八九也是考不中的。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还有许多事,我也不好一一再说。” 尤本芳感觉这小孩有点歪了,直接道:“但老太太亲自给二婶的惩罚,我一个做小辈的是无法帮着收回的。宝兄弟若是觉得不妥,就自己去求老太太。” 说到这里,她转向佩凤和周氏,“家庙这里,你们和二婶是不一样的。” 她当然不会碍着面子,给王夫人任何一点方便。 “她以前在家时,都是自做自吃。” 尤本芳声音看着平顺,实则冰冷,“到了家庙自然也是一样。” 之前考虑到贾政也确实不做人,看在同是女人的面上,对她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但现在,她真是一点也无法忍。 这夫妻两个都是一个样。 再让她接触宝玉下去,未来几可预见。 “银蝶!” “奴婢在!” 银蝶迅速出列。 “去跟蓉哥儿说一声,请几个匠人来,给二太太把西偏殿后厢的屋子收拾收拾,搭个灶台,在老太太没有其他话传下前,以后,她就在那里,自做自吃。” “是!” 看到银蝶就那么跑出去了,王夫人又气又羞,手都抖了起来。 “大嫂~~” 宝玉看他娘的样,马上就想求情,尤本芳无情打断,“宝兄弟,你也上了好几年的学,当知道什么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有些人真是不能太给脸。 “今天这事,我会亲自禀告老太太和二叔。”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 尤本芳站起来,“十三婶、佩凤,你们管着家庙,对受罚而来的人,该严厉时,还当严厉起来。” “是!” 周氏和佩凤也急忙应下。 “尤氏,你不能这么做。” 王夫人扑过来,被管婆子堵住时,状若疯魔,“老太太都没说到了家庙,我还得自做自吃。” “可是老太太也没说,二婶不需要自做自吃了。” 尤本芳看着她,声音淡淡,却清晰无比,“二婶,你让我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得寸进尺。有些事,我原想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可是,你——不配!” 王夫人:“……” 她被‘不配’两个字打击到了。 原本的剧烈挣扎一下子全都停了下来。 “宝玉!” 尤本芳没管王夫人什么样,又看向惶惶然站起来,叉着手,张着嘴,却一声都不敢出的宝玉,“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宝玉要哭了,“还请大嫂教我。” 他的声音里也确实带了哭腔。 “宝玉,我的宝玉,你看到了,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啊~~~~” 王夫人受不了儿子向尤本芳低头的样,又重新哭嚎起来。 “快,送二太太回屋。” 佩凤在尤本芳一个眼风扫过去时,忙指挥着文鸳几人,拖着拽着王夫人回她房间。 王夫人哭得更大声了,宝玉的脚在踏出半步后,又颓然的缩了回去。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不由更失望了。 古人云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话不适应现代社会,但这里还是行的。 宝玉……,在本质上,其实跟贾政差不多。 不用重锤,真的就废了。 于国于家无妄。 “你是不是很同情你娘?” 尤本芳看着落泪的宝玉,轻叹了一口气,“身为儿子,你可以同情你娘,可是身为贾家子,你不可以。” 王家都要掏空贾家了。 王夫人做的所有一切,看着是为了二房,可是,也一样是为了王家。 “我知道这于你很残酷,可是,谁让你就是摊上了。” 尤本芳对这流泪的小孩,到底还是心软了,“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无能改变,长辈的对错,我们也无能插入,我只能说,我若是你,就努力改变自己,除了要好生读书,还要明辩是非。而不是被人眼泪一落,就失了自己的原则和立场。” “我……我知道了。” 宝玉流着泪,点了头。 他已经可以想像,自己回家什么样了。 大嫂子就差说,对太太的同情,就是对贾家的背叛,对老太太和老爷的背叛。 回到荣国府,他都不用尤本芳禀告,就自己跪在老太太面前认错了。 但老太太可以原谅,贾政却是无法原谅的。 原以为王氏到了家庙,日子会更不好,却没想,人家不仅过好了,还想过得更好。 要不是儿子蠢,多磨些日子,说不得就让她得逞了。 只要想到此点,贾政就无法忍。 有老太太在,没本事打儿子,就罚他去跪祠堂后,转天,他还又亲到家庙,看着人,在水月庵里,给王夫人弄了一个好像东苑的小佛堂。 总之,他不好过,她别想好过。 他在地狱里,她也别想有一天好日子。 贾政无法允许。 想吃肉? 别做梦了。 还想儿子偷偷摸摸的过来接济呢? 只要他活着,就不可能。 贾政自己倒霉着,对同样倒霉的王家,自然也很关注,“王氏,你知道王子胜和王仁现在什么样吗?听说他们因为银钱不凑手,还断过好几次药,你的好妹妹可比你聪明多了,发现不对,马上就断了那边的关系,王家人现在连薛家的门都进不了了。” 王夫人:“……” 她不相信。 至多相信一半。 因为住到家庙这边后,妹妹也一次未来看她。 原来在贾家的时候,她不好去看她,也无法见到她,可是她都住到了家庙,宝玉都能来见她了,妹妹却始终不见人影。 王家那边,哥哥、嫂子、侄儿也一个未见。 说不寒心是假的。 可是怎么办呢? 谁叫她是真的倒霉了。 但是,王夫人对大哥王子腾还是有信心的。 大哥有今天,少不了她的帮忙。 可是大哥在边关,肯定能帮一帮她。 而且薛家在边关也有生意,为了薛家的生意,妹妹也不可能和王家完全断了往来。 此时的王夫人还不知道,在王家接二连三的上门要银子,薛家母子烦不胜烦,薛宝钗权衡利弊下,薛姨妈已经同意关了边关的几处生意。 王子腾再也不可能从那边拿到一分银子了。 “你以为你大哥还很有本事?” 贾政看王夫人敲着木鱼,眼皮都不抬的样,实在是生气,干脆口不择言,“在官场上没了人品,你还以为他能走多远?如今还未罢黜,不过是因为我们正和倭人在朝鲜打仗。打完了,你再看,你大哥能有什么好下场。” “……再没有好下场,也比你强。” 连她的门都不敢进了,只敢在门外嚷嚷的男人,还说别人? 王夫人鄙视他,“贾政,照照镜子吧!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 宝玉那么蠢,一点都不像她。 这一会,她也怨上了儿子。 所以,哪怕知道,贾政在她这里受了气,可能会加倍还到儿子身上,她也不在乎了。 哼~ 反正姓贾! 而且有老太太在,贾政再怎么也不能把他打死了。 “如果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 王夫人越看越鄙视,“看看骚狗是不是都比你体面。” 庙里的两条狗,好歹还能看家护院。 贾政能干什么? 不过是投了一个好胎罢了。 “你你你……” 贾政气疯了。 他是读书人,最见不得王氏这等粗鄙之言。 之前,她骂赵姨娘时,他就曾严厉制止过。 如今还敢骂到他头上? “有本事,你进来啊!” 王夫人看着他,做好了,他敢进来,她就再跟他干一架的准备。 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只在外面你你你,你说你有什么用?” 王夫人如今的嘴皮子也算利索,“有谁像你,好不容易得了官,还不会做,逼得一家子没法子,让你辞官?” 她再没用也比这个蠢人好。 王夫人一再的后悔,当初嫁给了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将来死了,你都没脸见祖宗。” 说到这里,她又啧了一声,“就你这样的,还想跟老大比?” 贾政:“……” 他被气到胸口疼。 尤其连王氏都觉得,他不如老大贾赦的时候。 这一辈子他最恨的就是比老大晚出生几年。 “是不是要气吐血了?那就吐一口给我看看。” 看看,也能多乐呵一会儿。 王夫人现在对他是没有任何一点夫妻之情了。 原先有夫妻之情的时候,她让着他,给他兜着脸面,可是如今他还算个啥? 可恨,她活到如今才明白,没男人,女人能活得更好。 “要是吐不出来,就给我滚,别在这里跟狗叫似的。” 说到这里,王夫人又摇了摇头,“不对,看大门的来福、来旺叫的可比你好听。” 贾政:“……” 他默默咽下嗓子间的腥甜,拍拍椅子,示意低眉顺眼的几个奴才,赶紧抬他走。 他要把小佛堂的院墙再加高些,他要跟周氏说,就算青菜、豆腐,也不必给太好,油盐之类的更不必太多。 贾政呼喘着气走了,带着更多的怨恨,去干他认为能报复王夫人的事时,王夫人也几乎抓烂了手上的拂经。 尤氏,她记住了。 等大哥回京…… 王夫人在心中发誓,叫王子腾派人杀尤本芳时,远在边关的王子腾,此时也正处暴躁的边缘。 “……都关了?”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站到管家面前时,管家身子一抖,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都……都关了。” 谁能想到薛家好好的生意,能说关就关? 明明可以沾着他们老爷的光,再做大些的。 管家不明白姑太太在想啥。 薛家大爷不争气,不是正应该多靠娘家吗? 如今她说关就关,可把他们闪在半道上了。 “好~” 王子腾气得身子都发抖,咬牙切齿的道:“都好的很!” 二弟来信说,薛家那边如今靠上了贾琏。 哼哼~ 真以为靠上了贾家,就可以把他们王家甩了? 没有王家,薛家族里,早把他们母子吃干抹尽了,结果居然敢跟他过河拆桥? “磨墨!” 他要马上给金陵去信。 给王家,给薛家。 当初,他能帮妹妹护住产业,如今自然也能让她鸡飞蛋打。 还有王家。 这么久了,他帮着从薛家那里谋了那么多好处,要点银子也给他推三阻四? 真当他是泥捏的? 他要是倒了,王家马上就能被其他家族分而食之。 尤其金陵那里,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四大家族呢? 没有他,早就屁都不是了。 王子腾的信写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他不仅给薛、王两家写了信,还给贾雨村写了信。 在他想来,那家伙正是金陵知府,正好帮他。 第162章 金陵变天 金陵府后衙,贾雨村正在查看将要送到边关王子腾处的年礼。 南边离北边太远,不早点送,过年是到不了的。 表面上,他得的这个官是贾家出力最多,但贾雨村非常明白,主在王子腾。 对贾家…… 暂时表持一点恭敬就行了。 贾家曾经的当家人贾政是个不通俗务的,真要像对王子腾那样送礼,反而不美。 倒是说些读书上的事,能得了他的喜欢。 贾雨村投其所好,在金陵这边还真得了贾家不少助力。 只是如今…… 风向变了。 听说贾政辞了官,如今的贾家当家人又换成了酒色之徒贾赦。 当初进京的时候,他也跟此人也说过几句话。 但因他和贾政走得近,贾赦对颇为冷淡。 贾雨村打听着他喜欢金石、古董等物,还准备下次进京的时候,给他寻个好物件。 “老爷,一件不落,全都备齐了。” 贾雨村点点头,“见到王大人,知道怎么说吗?” “先道辛苦!” 管家精明干练,弯着腰,“北边苦寒,大人每每想起,都甚为忧心,所以特命小的,备上些许家乡特产,以慰王大人的思乡之情。” 聪明人之间有些事不用说。 管家很明白大人的心思。 王大人升了官,但是这个官还不如不升。 他离了京,想要再回去就难了。 之前王大人来信,有意举荐他们大人往京中升一升。 大人高兴的很,连夜回信。 管家虽然没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但猜也能猜得到。 两位大人连手了。 王大人助他们大人进京,他们大人以后有把王大人捞回京。 如此一文一武…… 管家也希望两位大人能早日得偿所愿。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到时候,他也等于是官了。 “……王大人若是问起金陵……” “金陵五谷丰登,士绅百姓,俱感大人恩德。” 别的不说,金陵地界的王家、贾家、史家、薛家,可都很感念他们大人。 可以说家家都得了些好。 原先买不了的山、田,如今可全都买下了。 卖主还有苦说不出。 毕竟许多时候,鬼神之说,大家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呵呵~” 贾雨村摸了摸自己的短须,“哪有你说的那般好?王大人能走到如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糊弄的,不过,胡家庄的案子,本官自认办的还算不错,可以跟王大人说说。” “是!” 管家忙应了。 王家觊觎胡家的山林许久,连女儿都嫁过去两个,可这么多年都没谈下来。 他们大人借着那边的几家邻里纠纷,就请了几个道士、和尚,轻轻松松的帮王家拿了下来。 如今王家谁不信服? “奴才知道怎么说了。” 他们大人还借着怨鬼索命一说,帮王大人的外甥,薛家的大爷薛蟠了过一个案子呢。 主仆两个相视,哈哈一笑,又说了些话,管家才拜别主子,吆喝众人,驾着三辆马车,千里迢迢的去给王子腾送年礼了。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这边才走不过半天,就有一队官兵围了府衙。 金陵人心惶惶,贾家、王家、史家、薛家急急派人了解情况的时候,贾雨村已经被剥了官服,押着出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家小、仆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绳子捆着,垂头丧气的带出来。 “大人,敢问贾大人这是犯了什么事?” 王家的一位老爷,拦住一个小头目问情况。 “犯的事挺多,暂时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老爷不好了,有官兵围了我们府里。” 什么? “你是王子期?” 王子期一愣,才刚点头,就见那小头目一挥手,“拿下。” “欸欸~~” 王子期大惊,“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到了此时,他也只能抬出族中最大的靠山,“王子腾王大人,九省统制。” 后面四个字,他叫得极其大声。 奈何人家绑他的时候,没有一点手软。 不仅没有手软,面对一群穿着甚好的老爷们,其中一个头目还迅速拿出了一张名单,“王子明、王偿、薛定风何在?” 这三家也都是要抄的。 两天前,薛家被抄了。 调动左近四个守备军,搞的他们巡抚衙门没得半点好。 巡抚大人担心的要死,生怕太上皇和皇上对他不信任,要罢黜了,好在,前些日子迫于宁国府压力,递上的弹劾折子有信了,皇上旨意,严查金陵知府贾雨村以及相关涉案人员。 王子期、王子明、王偿以及薛定风就是涉案最深的几个人。 甄家倒了,大人自然而然的倒向了皇帝,对这事重视着呢。 在场的王偿想退后躲躲,却不想认识他的人太多,大家一齐看向他这边时,就再也无所遁形。 这一天,对金陵来说,又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 眼看王家倒了这么多人,贾家和史家的老爷们碰头时,都甚为忐忑。 贾雨村被拿了,他们谁没在他手上得点好? 等人家主动把他们供出来…… 虽然很想对京中的嫡支抱点希望,但如今真的不是几十年前。 史家二爷史鼐为还国库欠银,四处搜罗,当时大家都抱紧了自己的小金库,没人应声,人家基本跟族里决裂了。 贾家就更别提了。 贾敬去当道士就算了,那里面可能涉及到皇家,但贾政好好的居然也辞了官,还从荣禧堂搬出去了。 如今的宁、荣二府,没一个能拿出手。 一个是毛头小子当家,一个是酒色之徒当家。 虽然毛头小子还往金陵送银子办祭田,建族学,可所有经手,都只用他的自己人,金陵这边,没一个插上手。 哪怕大家捡了现成的便宜,心里也不快活。 毕竟实惠是大家的,他们个人谁都没得到啊! 再说了,那毛头小子蓉哥儿之所以这么干,还是为了宁国府的族长之位。 这东西,在长房一脉没断绝的情况下,谁都染指不了,给他就给他了,偏偏这小子派来的人,还给他们宣扬什么国法、族法…… 不用说,他们干的那些事,真要报到京里,那小子也不会替他们兜着。 怎么办? “该退的退吧!” 史季无可奈何,“所有通过贾雨村得的好,有苦主的退苦主,没苦主的退人家族里。” 否则,等他们也到了大牢,自己受罪不说,银钱损失肯定也更大。 “……贾雨村没那个胆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吧?” 贾代池自觉是贾家老一辈,不要说贾蓉了,就是贾赦在他面前,都得喊声叔叔。 对贾雨村这个也算贾家的小辈,他是以慈爱长辈的身份说话的。 那小子……虽然更加偏向王家,但对他们贾家勉强也算可以。 “他交待的越多,那罪名不是越重吗?” 没人那么蠢吧? “谁好好的有官不做,愿意去坐牢?” 史季还是谨慎的,“换今天早上,他贾雨村能知道自己会被抓吗?今儿来的都是巡抚衙门的人,你们别忘了,甄家倒了,江南各方官员都想在皇上那里,得个好印象呢。 这金陵的事……,说不得早被有心人盯着了。” 算他们倒霉。 “你们敢赌,就赌一把,我嘛……,还是算了。” 史家早是一盘散沙。 真要出事,没人帮忙不说,族里的某些人,可能还会趁火打劫他家。 史季不敢赌一丁半点儿。 丢下他的态度,转身就走。 这一晚,金陵好多人都失眠了。 尤本芳还不知道,她最操心的贾雨村被拿了。 反正她的睡眠挺好的。 哪怕宝玉还在祠堂跪着。 是贾政罚他来的,贾母自己都没说什么,她让人送件厚衣服过去,就算不错了。 一早起床,神清气爽。 “大奶奶,西府传来消息,昨儿半夜,老太太身子有些不舒服。” 尤本芳:“……” 银蝶也挺无语的,“是琥珀自己过来说的,老太太那里可能是想您主动送宝二爷回去。” “……送什么送?” 他们母子、父子斗法,干她什么事? 尤本芳理都不想理。 就老太太这个样子,宝玉再跟她住下去,就是妥妥的贾政二代。 贾政那时,贾家好歹还算兴盛,王子腾为了贾家的东西,也会看护着他,但如今呢? 宝玉真要读书不行,也就算了,以后就当个后街上平庸一点的族人也行。 但关键问题是,他读书还可以啊! 万一当了官,也跟贾政似的,不是给她惹祸吗? 这时代,一人获罪,很多时候,都是一族连坐。 尤本芳可不想老了老了,再被连累到流放。 虽然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不少流放文,可关键问题是,她也没空间这样的金手指啊! “老太太糊涂了,我也糊涂了不成?” 尤本芳一边洗漱一边道:“二叔不罚宝玉,我也得罚。” 只是罚进祠堂罢了,静静心,跪着想想自己错哪了,有什么可心疼的? 老太太想护,就自己来啊,看她有没有脸。 转头,尤本芳用了膳,去祠堂转一圈,就杀到了西府。 贾母在等宝玉回来。 她心疼孙子受那对不争气的夫妻拖累,想骂儿子吧,儿子那个样子,她又骂不出口,想骂儿媳吧,儿媳已经被赶到家庙了,为了宫里的大孙女,她不能让她一病没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她的孙子…… 在贾母看来,宝玉没错。 他善良、孝顺、知礼,要不然王氏不做人,利用孩子,二儿又怎么会罚他到祠堂? 叫贾母说,尤本芳也有错。 她明明知道王氏不好,在利用宝玉,不说通知她早点干预,还就拉着宝玉去了。 让他看着他亲娘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孩子又有什么脸? 想到宝玉回来跟她哭的那个惨样,贾母忍不住就想叹气,要不是她护着,二儿还差点打了他板子。 如今…… “去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 孩子还小,在祠堂那样的地方待一夜,万一吓着…… “老太太,尤大奶奶来了。” 鸳鸯才要叫一个小丫环去东府那边问一问,就看到尤本芳跨进了荣庆堂的院门。 一瞬间,她忍不住都想冒汗。 “宝玉呢?” “没……没看到。” 本来要起身的贾母,又重新躺好了。 鸳鸯看老太太这样,忙给小丫环打了个眼色。 于是尤本芳到的时候,小丫环捧着一碗药也到了。 “老太太,该喝药了。” 鸳鸯忙接过来,“大奶奶稍待,有什么事,待老太太喝了药再说。” 尤本芳:“……” 是真喝药吗? 空气中带了点苦味。 不过,她知道贾母的身体,并不是多好。 常年的各种滋补药,就从来没断过。 一些滋补药也很苦的。 “端下去吧!” 贾母在鸳鸯的药碗递来前,摆摆手,“芳儿,宝玉昨晚在祠堂可还好?” “老太太放心!” 尤本芳道:“昨儿送了一件大氅进去,那里除了看门的,茗烟几个小厮,也都轮班在外呢。” 如果还怕,那就没辙了。 在自己家的祠堂,怕自己家的祖宗,她就一起帮着养废吧! 至少在宝玉这一代,吃喝是不愁的。 “来之前,我也去祠堂看了宝兄弟,看着还好,在那里抄族规呢。” “……他用过膳了吗?” 贾母没想到尤本芳会跟她装聋作哑。 唉~ 没生过孩子的人就是心硬啊! “用了。” 尤本芳点头,“用了一碗素面。” “只素面?” 贾母马上不满了。 以前,贾赦、贾珍被罚进祠堂,都会另外准备好的吃食。 “是!”尤本芳点头,“现如今进祠堂,只有素面。”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毕竟是做了错事,长辈既然给了处罚,那就得罚到位,要不然,过个几天忘了,以后不还得犯吗?” 贾母:“……” “子不教,父之过。” 尤本芳又道:“二叔是严厉了些,可宝玉也不小了,是非曲直总该知道,贾家养他护他,您把他捧在手心上疼爱,二婶几句话,几滴眼泪一掉,他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这性子不扳过来,以后就是考了官,只怕也做不长。” “……” 贾母的嘴巴动了动,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这尤氏就差说,你在给王家养好外甥。 对于王家,她是深恶痛绝,如何能认下这样的事? 第163章 长青院 荣庆堂一众丫环婆子,好像送祖宗似的,把尤大奶奶送走了。 哎呀呀~ 鸳鸯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尤大奶奶这张嘴呀,说的她们老太太恨不能地上裂个缝,钻里得了。 现在好了,老太太终于不会再折腾了。 但…… 鸳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捧了一杯茶,去安慰老太太了。 贾母这会别提多糟心了。 活了这么大年纪,被自家后辈指着鼻子说不会教孩子…… 换成谁,谁不糟心? 可恨她还说不出反驳的话。 政儿是她教的,文不成武不就,当不好官,管不好家,看到他,她就糟心。 宝玉是她教的。 宝玉如今这个样子……,贾母别提有多愁了。 她也怕宝玉长大后跟他爹似的。 “老太太~” 鸳鸯看老太太头疼的样,先就心疼了,放下茶就去给她揉,“大奶奶有一句话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该放手时当放手,您保养好自己,才是这个家的福气!” 老太太在,这个家还能称做国公府。 一心一意为二房谋划,可是二房父子立不起来,又能怎么办? 强压着大老爷和琏二爷吗? 之前压着也就算了,可是如今,二爷在五城兵马司做得好好的,上次还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赏。 老太太老这样偏心,不是招人恨吗? 就算大老爷碍于孝道,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呢? 如今他是不会对二老爷怎么样,但以后说不得会把火——一把全压二房处。 到时候,立不起来的二老爷和宝二爷又如何挡? “……罢了!” 贾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以后啊,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吧!” 她老了,管不动了。 以前…… 想到以前,两房儿孙围着她转的样,贾母又叹了一口气。 如今,她没权了啊! 赖家倒了,王氏和尤氏斗法,一输再输,把二房输了个底掉…… 大儿子腰杆子可不就硬了吗? “尤氏说,宝玉渐大,该迁到外院了,你去跟凤丫头说一声,给他收拾个院子。” 贾母其实知道,宝玉有时候也怕耽误她这边的热闹,都在外面读书。 “尤其书房,一定要弄好喽。” “……要奴婢说,您这句话,就等于白嘱咐。” 鸳鸯扶她起来,把茶又奉到了她手上,“二奶奶既是嫂子,又是表姐,对宝二爷能不尽心吗?” “……那就不说。” 贾母因鸳鸯的这句话,宽慰了许多。 也是,凤丫头不仅是宝玉的嫂子,还是表姐呢。 虽然王氏不好,但凤丫头一直是好的。 对宝玉这边,也从来不曾怠慢过。 “你就让她看着给宝玉在外院收拾个院子。” 如此也算宽了大房的心。 贾母很惆怅,孩子们一个个全都搬走了,她这里也越发的冷清了。 此时,她还不知道,她大媳妇正在来的路上。 听说东府的侄媳妇过来,把老太太说了一通,邢夫人别提多高兴了。 虽然此时过来,可能会被迁怒,可老太太的性子,事后该迁怒时,她也一样躲不掉。 既然怎么样都要被迁怒,那她还不如早点过来,偷着看点老太太的笑话。 这一会的邢夫人也不知道,尤本芳正在王熙凤处,商量给贾母找点消磨时间的事做。 “老太太就爱打个叶子牌。” 王熙凤眉头蹙着,“要不然,以后每天都给安排个叶子牌,或者……” 身为王家女,她如今能过得这般好,其实也少不了老太太的包容。 王熙凤还是感念的,“或者每隔几天,我再给请个说书的,每隔半个月,再请个戏班子。” 老太太一辈子爱个热闹。 那就给个热闹呗! 府里也不缺这么点钱。 “果然还是你。” 尤本芳笑,“老太太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达到目的,她也不墨迹,站起来道:“我就不抢你孝顺老太太的心了,这事儿,你自己去跟老人家说吧!” “这怎么行?没嫂子来提醒,我也想不到啊!” 王熙凤忙抓住她。 “老太太可能正跟我生气呢。” 尤本芳拒绝,“好妹妹,你也不想老人家的高兴打折扣吧?” 真的假的? “你说了什么?”王熙凤眼中闪着八卦,“怎么就惹着老太太了?” “我不想放宝玉呗!” 原来如此! 王熙凤明白了,“行吧,你厉害!” 她笑着朝尤本芳竖了个大拇指,也给八卦道:“二叔昨晚一夜未回,派人回来说住那边的村子了,他要看着二婶住进佛堂中的佛堂。” 在姑妈那样害她的时候,她就当那位姑妈死了。 “是吗?” 尤本芳笑了,“看着也好。” 贾政这样干,那边就真的不会再有人给王夫人放水了。 “二叔不在家,环儿和兰哥儿也能轻松点。” “哈哈哈~” 王熙凤突然为肚里的孩儿庆幸,他爹他爷,都不是读书的料。 孩子以后能读书,会读书固然好,读书差一点,也没人会像二叔那样死盯着。 她也不用跟大嫂李纨似的,时时忧心。 “可不就是嘛,罢了,我也不送你了,这就去跟老太太表孝心去。” 妯娌两个分道扬镳,王熙凤才转过一个弯,就迎面看到了鸳鸯。 难得老太太能同意宝玉住到外院,她有什么不答应的,示意平儿亲自去弄,就拉着鸳鸯道:“刚刚东府大嫂子才说,她今儿惹老太太难受了,要我想个法子,哄老太太高兴呢。” 那种独占功劳的事,她是不会干的。 “我思过来想过去,除了叶子牌,就只能请戏班了。” 鸳鸯:“……”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为老太太的贴身大丫环,她自然也希望,两府的小辈,都能把老太太当老祖宗似的,真心的孝顺、敬爱。 尤大奶奶那样说老太太,虽然是有些理,但老太太老了,尊荣了一辈子,被孙子辈的媳妇那样说,如何不难受。 难得,她能知道错了,能找二奶奶描补。 回头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也能高兴些。 “以后每半个月,就请个戏班,”王熙凤看她神色,知道说到她心窝,面上笑容更盛,“每五天请个说书的女先儿,姐姐觉得如何?” “二奶奶提的,自然都是好的。” 鸳鸯高兴不已,宝玉走了,老太太那边就孤单了,如今有这些消遣,马上就不一样。 “走走走,我们赶紧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老人家先高兴起来。” 不提贾母如何高兴,这边,尤本芳才到家未久,就有丫环来报,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和尤三姐来了。 这下子好了,以后老太太那边,有人陪着打叶子牌了。 尤本芳亲自迎到二门,又一路相陪,到早就收拾好的长青院。 这边有正房四间,两边厢房各三间,前面还有一个待客的敞厅,边上是耳室,正是适合母女三人过日子。 “知道母亲和妹妹们来,连夜让人准备了几套衣裳并一些首饰。” 尤本芳愿意高高捧着。 只希望她捧的高点,二姐和三姐不会再自轻自贱,尤老娘不会再给她们往妾上想办法。 反正贾家现在是不允许纳妾的。 “好好好!” 尤老娘摸摸衣裳的料子,又看看盒子里的白玉簪子并整套的银首饰,心中特别满意,“大姐儿费心了。” 这家里戴着女婿贾珍的孝,要不然只怕还有金首饰。 “这院子好,哪哪都好。” 来之前,她其实做好了受冷遇的准备。 她无力再给二姐儿和三姐儿讲什么好人家了。只能厚着脸皮,投奔这个继女。 三姐儿因为这个,还跟她赌气,说她大姐自己在这个家,只怕都难过的不行,她们再来,更让贾家看低。 因为这个,小丫头两天没理人。 如今,尤老娘高兴的眉毛都飞扬起来,还朝小女儿那里多看了两眼。 尤三姐也好高兴的。 她看得出来,大姐如今的日子过得顺当。 没了姐夫,她好像还更自在了。 “看到姐姐都不会说话了,只会笑吗?” 尤本芳摸摸三姐儿的小辫子,“你小时候,只要见着父亲骑马就想跟着一起,正好,家里新进了几匹马,回头挑一匹去。” “真哒!?” 尤三姐高兴的都要蹦起来,“好姐姐,我现在就可以去看马儿吗?” “急什么?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尤本芳可不会让她就这么跑了,“既然来了,也不能一天到晚只顾淘气,所以呢,姐姐准备让你们跟这边的几个妹妹,一起去上学。” 啊? 尤三姐微张了嘴巴。 尤二姐也有些愣住,她都十五了,还要上学吗? “能行?” 尤老娘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二姐儿和三姐儿也就认得几个字,这突然让她们跟贾家的姑娘一起上学…… 万一学不好,自己丢人就算了,再把大姐儿的面子给丢了,可怎么好? “能行!” 尤本芳郑重点头,“多认些字,再学着管点账,怎么都比不学好吧?”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尤老娘看着两个女儿,一边点头,一边眼睛都有些湿。 虽说尤爹去世之前,给她弄了个六品安人的诰命,每年也有二十两银子的俸禄,可她没给尤家生个儿子,她又是继室,家财什么的,几乎全让族里弄走了。 二十两看着多,可也只够她们母女三人的嚼用。 她想攒点银子,给两个女儿当嫁妆,那真是抠了又抠。 没想到,大姐儿也在操心她的两个妹妹。 “这边府里,帮着我管家的除了四妹妹,还有西府的三妹妹和林表妹,她们每天清晨都会抽出半个时辰,在前面的花厅见各处的管事婆子,二妹妹三妹妹,晚间你们见一见,明儿跟着她们一起学习去。” “……这样好吗?” 尤二姐心里直打鼓。 “是啊,姐姐,她们管着家,我们插入……” 三姐儿虽然不明白姐姐怎么不管家,可她们半途插入……,很容易被人穿小鞋啊! 或者……大姐姐不好管家。 所以就希望她们帮忙看着点? 想到这里,三姐儿迅速改口,“大姐姐觉得我们行,二姐,我们就努力点儿。” “肯定行!” 尤本芳看了一眼三姐儿,知道她是想多了,笑道:“你林妹妹是个惫懒的,时不时的还想回她自个家转转,三妹妹和四妹妹,也没有多勤快,能有人分担,她们高兴还来不及。” 探春不敢说,但惜春绝对是这样。 “而且,西府那边管家的二弟妹身子渐重,借调过去帮忙管家的二妹妹,原就想从这边再带个人过去帮忙,她们三个都怕事太多,躲着二妹妹,才不了了之的。” 尤本芳知道,王熙凤早就想把探春拉回去,帮她管家了。 哼哼~ 红楼里的劳模王熙凤,学会了偷懒后,也越发的惫懒起来。 对此,尤本芳倒是喜闻乐见。 王熙凤时间多了,就能多关注点贾琏,夫妻两个的感情再好个几年,有贾家的族规在,贾琏就算有花花心思,大概也不敢瞎弄了。 尤本芳还是希望他们夫妻能够白头偕老,不要像红楼里似的,最后成一对怨偶。 “如今你们来的正好,熟悉熟悉,我就能躲个清闲了。” “你呀你呀~~” 尤老娘听出来了,是大姐儿自己不愿意管家,“说这个惫懒,说那个不勤快,其实你也一样。” “哈哈哈,还是母亲知我。” 贾蓉匆匆赶来的时候,好远就听到了继母的笑声。 他的脚步不由的就轻快了些。 继母和那位外祖母的关系如果不好,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想来外祖母和两位姨妈也都是好相处的。 “蓉哥儿拜见外祖母,拜见二姨、三姨!”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 有一个比他小好多的小姑姑,再有跟他年龄相仿,甚至小些的姨妈,也没什么了。 “快起来快起来。” 尤老娘现在看便宜外孙,是怎么看怎么好,“一家人太客气了,我和你二姨三姨,反而要不自在了。” “正是,都是一家人,太客气了反而生分。” 说是这样说的,但尤本芳可不敢让他们太过接近,“以后就跟你姑姑们似的相处吧!” 第164章 改变 来新姐妹了。 林黛玉最为高兴。 有人帮着一起管家,她就能跟大嫂子一样偷懒了呀! 当然,打这主意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连小惜春都在想着,她是不是可以把四季衣裳这一项,转到那位最温柔的尤二姐处? 她特意问了,二姐往日还做帕子往外卖呢。 虽然其对好的衣料不太懂,但是,她可以教啊! 年纪最小的惜春,很愿意给人当老师的。 一顿饭,在无比热情的氛围里结束,大家要各回各院时,探春拉住小惜春,“四妹妹,再陪我往祠堂那里转一圈吧!” 她已经命侍书如昨儿一样,包了几块点心,要去看望宝玉。 “现在?” “嗯~” 探春点头,“老太太那里,明儿只怕还要问。” 亲哥哥被罚进了祠堂,她这个做妹妹的,若是无动于衷,老太太只怕连见都不想见她了。 只是庶女的探春,自有她的一套生存法则。 哪怕近来老太太对宝玉已经淡了些,但该做的事,她还是要做。 毕竟宝玉也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这些年,她没像二姐姐那样成透明人,也是因为她巴紧了这位二哥哥。 “再加上我和二姐姐呗!” 黛玉看她们姐俩在背后叽叽咕咕,拉住迎春返了回来。 “那就更好了。” 探春自然是愿意的。 姐妹四个一起去祠堂的时候,宝玉正趴在供桌旁抄写族规。 昨晚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有些怕的。 虽说这里的都是他的祖宗,可他自生下来,就没有一个人单独过过夜。 幸好茗烟时不时的在外面说声话。 他在万般疲累中,趴着睡着了,一夜就那么平平安安的过去,今儿他已经又好了些。 “二哥哥~” 门外传来四妹妹喊他的声音。 宝玉萎靡的神情一振,忙放下笔,冲到门口。 可怜,他等了一小会,大门才从外面推开。 “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四妹妹~” 宝玉一脸欣喜,“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祠堂的几处灯笼和蜡烛都点上了。 “正因为晚,才要结伴啊!” 林黛玉打量了一下里面,看到一张蒲团上放着一件厚毛大氅,会心一笑,“二哥哥在这里可还习惯?” “……还行!” 林妹妹问的这是什么话呀? 不仅宝玉回答的勉强,就是迎春三个,都忍不住齐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林黛玉好像未有所觉,道:“二舅舅去了家庙那里,他和二舅母不能到一块,到一块就生气,若是可以的话,二哥哥就在祠堂多住些日子吧!” 嗯? 宝玉一呆之后,忙点了头,“多谢妹妹提点。” 父亲回来,知道他一直乖乖的待在祠堂,就算有邪火,大概也不会再往他身上炸了。 “四妹妹,回头,帮我跟大嫂子说一声,让我在祠堂多住些日子吧!” “……成!” 不成怎么办呢? 二哥也挺可怜的。 “不过,同不同意,我可管不了。” 惜春不想给自家嫂子惹麻烦。 二叔二婶那里……,她可不想管。 “还有老太太。” 探春也想叹气,“老太太是想二哥早点回去的。听说今儿还因为二哥在祠堂的事,跟大嫂子生气了。” 惜春在宝玉看过来时,大力点头。 “跟大嫂子有什么关系?” 黛玉今天也劝了外祖母,“外祖母年纪大了,对子孙难免溺爱了些,但她老人家的疼爱,我们心领就是,不管是为了她老人家,还是为了我们自己,该守的规矩,该做的事,还都当守、当做才好。” 真要学了二舅舅,那可完了。 她觉得宝玉还好,难免就多说了些。 “林妹妹说的甚是。” 迎春点头应和。 管家这些日子,她身上的怯懦渐渐没了痕迹。 虽然说话做事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已不像木头似的,针扎都不知道‘哎哟’一声。 “宝玉,长辈的事,能不介入,你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尤其二叔二婶这样的。 自管家以来,迎春慢慢明白了,二婶当初对她的不作为。 甚至…… 她不想把长辈想的太坏,可事实上,她已经明白,就是因为她是大房的,二婶才那般放任奶嬷嬷‘调教’她的懦弱。 三妹妹能好,除了她自己努力争取外,是二婶也需要一个大房、二房庶女的对比。 “我们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二婶做错了事,住小佛堂不仅是老太太的决定,也是族里的决定。” 要不是宝玉也差点被二婶打聋耳朵,她才不管他呢。 “你能因为她是你娘,忘记耳朵的事,可是你要知道,你的耳朵,在二婶的所有错里,其实很小很小。” 东府大嫂子和蓉哥儿也是二婶对付的目标呢。 “国法族规,二婶都犯了,你不能因为是她儿子,就包庇她。” “……我错了!” 宝玉声音涩涩。 他被母亲利用了。 可那是他母亲啊! 宝玉只是没想到,尤大嫂子这一次,会这么生气,不愿意为他兜一丁点儿。 母亲去了家庙,许多事,不用她自己做了,他也以为可以争取一下,这才在尤大嫂子面前告状。 早知道这样……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而不是怕了。” 迎春轻轻的叹息一声,再不说话。 不过,她不说也等于说了。 黛玉和探春很少看到二姐姐如此犀利的样子,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看到宝玉窘迫不安的样子,探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天不早了,二哥,这都是你喜欢吃的点心。” 放下鼓鼓囊囊的帕子,探春也不墨迹,“明儿我再来看你。” “……好!” 宝玉被迎春说的垂头丧气的,闻言当然也不会挽留,“老太太那里,三妹妹也帮我说一声。” “只我们说没用,还是写封信吧!” 黛玉道:“明儿我让雪枝过来取。” “多谢!!” 宝玉深深弯下腰。 给老太太的信,他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写了。 姐妹几个转头回去,小惜春慢一步,又转到了尤本芳那里去。 “嫂子……,二叔回来,真的有可能再罚二哥吗?” “你说呢?” 尤本芳听完她们去祠堂的事后,对迎春倒是刮目相看的很。 果然,这才是善棋的女孩儿。 洞悉一切,却因为善良,收着说话。 红楼里的迎春,真是太可惜了。 相比于省亲回家,动不动来一句,‘当初送我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又动不动哭的元春,简直太好了。 元春真是太蠢了。 让她半夜回家,分明是不想她衣锦还乡,不想贾家得这个恩典。 但凡聪明点的,都该辞了去。 可是她倒好,不仅回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样的话,又哭得那般可怜。 她当那些人里,就没有皇家的耳目? 宫里那样的地方,她蠢成那样,还能活那么久,分明是皇家借着她消耗贾家。 夏太监、周太监那些人来,哪次没个几百两银子? 其中周太监胃口最大,一来就张口索要一千两银子,贾琏反应稍微慢了点,他立马就给脸色看,可见气焰之嚣张。 “不知道!” 惜春还不知道,她嫂子的脑子飞到了哪里,很有些惆怅的道:“二叔脑子不清楚,二婶……对她自己有利的事,她太清楚。他们怎么闹都有可能。” 连亲生儿子都能利用,还有什么是二婶做不来的? “知道你还问?” 尤本芳摸摸她肉鼓鼓的小脸蛋,“他们的事,我们都不好插手,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过,不管怎么挡,怎么淹,嫂子都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太过份。” 这一次那位好二婶,在王子腾回来之前,应该都爬不起来了。 倒是贾政…… 略有些麻烦。 一大把年纪了,还蠢不自知。 “嫂子最厉害!” 惜春眼睛弯弯,“明儿,我带长青院的二姐姐和三姐姐一起去花厅,她们要是上手的快,四季衣裳就先让她们弄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不过……” 尤本芳点点她的小鼻子,“她们初来乍到,你也得看着点,要是出了问题,你也有连带责任。” “放心,我肯定会看着点的。” 惜春高兴到蹦。 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六十九人呢。 如今再加上尤家三人,那就是一百七十二人了。 春夏秋冬的衣裳琐碎的很。 主子穿什么,一等、二等、三等丫环、婆子穿什么,都不一样。 还有外院的大小管事、护院、奴仆也分好几等。 简直了。 惜春常被各种料子,搞的一个头两个大。 连上学、画画,它们都时不时的钻进脑子,干扰她一会。 要是能把衣裳这一项甩了,说不得连做诗,她都能往三姐姐那里追一追。 “她们学上的比较迟,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你也耐心教一教。” “嗯!” 惜春大力点头。 她也有不认识的字呢。 正好,她们仨可以一个班。 如此她也就不用每天紧紧张张的追姐姐们了。 “我那里还有好些字贴。” 都是姐姐们塞给她的。 可怜,三姐姐的字,全府上下就没人不夸的。 林姐姐的字也好看,二姐姐也中规中矩。 只有她…… 先生每天都盯她的大字。 先生批了之后,姐姐们每隔一些天,也都会针对性的批一批她。 惜春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人人都能说她。 如今终于来了跟她差不多的姐姐。 她满脸高兴的道:“晚上我让入画都送些去可好?” “好啊!” 尤本芳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虽然她也给准备了些,但肯定没有惜春那里的全,“既然要送礼,那就赶紧的,否则人家都要休息了。” 惜春急急跑了,转头就让入画送了四本字贴过来。 其中有两本是林姐姐给她的,两本是三姐姐给她的。 贾敬从库房给她搜罗的,她没舍得。 但林黛玉和善书的探春能有差的字贴吗? “哇,这字贴上还有三枚印章呢。” 尤三姐翻到其中的一本,很是惊讶的拿给尤老娘和尤二姐看,“这会不会是名家的呀?” “……就算不是名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对于读书人,母女三人都有种特别的敬畏。 尤老娘道:“你们用的时候,可要仔细着些。” 两个女儿学字的字贴,原是大姐儿小时候用过的。 三姐儿小时候淘气,都撕了好几张了。 “母亲放心,这一次,我肯定会仔细着用。” 这上面的字,看着都比家里的字贴好看。 尤三姐蠢蠢欲动,“二姐,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拿笔,大姐给我们的笔墨纸砚都是极好的,要不然,我们先写个两章,熟悉熟悉手感?” “是这个理!” 尤老娘马上点头,“别明儿写字的时候,再写成墨团儿。” 继女对她们好,她们就更不能丢她的脸了。 “嗯~” 尤二姐也怕自己丢丑,忙陪着一起去练字了。 姐俩个点灯夜战。 别说,这里的笔、墨、纸都跟她们以前用的便宜货不一样,都更顺更滑更亮。 原本有些丑的字,在这样的笔墨纸加持下,感觉都比以前好看了。 “这支狼毫笔真好,一点也不分岔,好顺我的心意。” 尤三姐越写越顺手,一张大字写完,忍不住又写起了第二张。 尤老娘看两个女儿在烛光下写字,那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果然,进京就对了。 她的二姐儿、三姐儿娇花一样,真要嫁进普通人家,可能不是福,是两家一起的祸事呢。 尤老娘从底层上来,亲眼见过强抢民女。 也亲眼见过,被婆家卖了的女子。 古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那都是有道理的。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男人们其实都是一个样。 真要只贪他们的情,那你就完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以后的孩子,都当嫁一个能护住你,让你吃饱,穿暖的男子。 尤老娘私底下,偷偷去过二姐儿少时定下的娃娃亲张家。 那个叫张华的孩子是个不成器的市井泼皮,女儿真要嫁给他,可能要不了几年,他就能为了生计,把她卖了。 她就算给多少嫁妆,就女儿这性子,大概离也守不住。 第165章 看重 翌日,尤本芳带着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去荣国府,先拜见了贾母。 老太太早从鸳鸯那里知道,这丫头昨儿说了她就后悔了,和凤姐儿商量哄她的法子。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尤氏的辈分虽低,身份却高,在族中渐渐成了仅次于她的存在。 她对她有孝心,哪怕两个儿子呢,都得更加的以身作则。 是以,贾母对尤本芳的娘家人很热情,还特别送了两对水头不错的镯子当见面礼,给尤二姐和尤三姐。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两人长得好。 贾母是实实在在的颜控。 见了贾母,尤本芳又带娘仨个去荣禧堂见了邢夫人。 老太太不太愿意见到这个不会说话的儿媳妇。 除了吃饭的时候,愿意用她布个菜啥的,平日里最好滚远点儿。 尤其像昨儿那样,没有召见就过来,明显是看她这个婆婆笑话的。 所以,这吃饭时的规矩,她就给她多立了一段时间。 邢夫人也知道,这是老太太对她的发作,低眉顺眼显得特别老实。 婆媳两个天天无声的较量,彼此还都乐此不疲。 尤本芳到荣禧堂的时间,离午膳还早,邢夫人正歪着养精蓄锐,闻听她带着尤老娘来了,忙亲自迎出来。 她比贾母还热情。 在邢夫人心中,尤本芳比儿媳妇王熙凤好多了。 她的娘家人,她自然要高看一眼。 于是,一向抠门的邢夫人,也大出血的,给了两副银头面。 每副头面,都有二十件小首饰,连耳挖子配的都有。 这跟姐姐送她们的一样。 尤三姐知道,这样全套的银头面,比普通的银头面,要贵上好几十两银子。 不由就看了姐姐一眼。 尤本芳朝她笑着点点头,语气亲昵,“叫婶娘破费了,以后她们常来常往的,还得婶娘多多照看呢。” “哈哈哈,那不是应该的吗?” 邢夫人在尤本芳面前,特别爽朗,当然,也刻意显示她们之间的亲近,“都是一家人,跟婶娘我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我自然是不客气的,不过我家两个妹妹的脸皮儿薄,回头您帮我跟二弟妹也说一声,别咋咋呼呼的吓着她们。” “哈哈哈,亲家可看到没有?就她还说她弟妹咋咋呼呼?” “是老太太和他婶子你们好。” 尤老娘的笑容里带了感激,“我们大姐儿才能在您这里自自在在。” “那也是我们芳儿好,可人疼。” 邢夫人不吝夸奖,“亲家你也是个有福的,三个女儿,各有各的好。” 当初她嫁到贾家来,为了嫁妆,可是跟弟弟妹妹们闹的不可开交。 直到如今,他们都还在怨怪她。 这尤老娘是继室,难得,把贾家的聘礼都当嫁妆给了尤氏不说,还又拿了好些。 虽然尤家给的,于贾家来说,简直寒酸的可怜,但邢夫人知道,尤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因为这个,她也愿意给这尤老娘一份尊重。 一行人又说了好一会的话,尤本芳这才带着告辞,说是要带尤二姐和尤三姐去后面的学堂,认几个字,去太晚,显得不恭敬。 邢夫人这才没有留饭。 她其实好遗憾的,要是尤家娘几个能在荣禧堂留饭,她就不用到老太太那里站规矩了。 因为早就打过招呼,尤本芳带上两份束修,就把尤二姐和尤三姐塞进了荣国府的女子学堂。 至晚间散学,她又带着她们去见了李纨和王熙凤。 尤本芳这般把继妹当亲妹的架式,也由不得她们不重视。 两个人打听了长辈送的东西后,都各送了一匹散花锦,两枚银花生、两枚银瓜子。 看到女儿收了这么多礼物,尤老娘有些惊慌。 她是长辈,可是她身无长物。 就算有点东西,在贾家这样的豪门,也送不出手啊! 想要跟尤本芳说吧,却又有些说不出口。 怏怏的回到长青院,却没想,蓉哥儿早就命人抬了四个大箱子过来。 “外祖母,这两箱子是母亲命孙儿送来的,这两箱子是孙儿孝敬您的,您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只管用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三姑姑管着分发月钱的事,她特意跟我说了,要给你们补一份,明儿差不多就会命人送过来,以后每月初三,您让陈嬷嬷带上两个小丫环,一起领回来就行了。” 还有月钱? 尤老娘脸上的笑容不由就更慈爱了些,“如此……是不是太破费府上了?” “您说什么呢?家中人少,您能带着两位姨妈过来,我和母亲、小姑姑都特别高兴的。” 人丁不旺,是宁国府几代当家人的痛。 继母既然愿意孝敬这位外祖母,那蓉哥儿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顶多以后,再费两份嫁妆。 但多了两位姨妈,他就等于多了两门亲戚走。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蓉哥儿告辞,尤老娘才拿了礼单查看。 好嘛! 给晚辈见面礼的东西有了。 从笔墨纸砚到玉佩、金银锞子等全有。 “你们大姐姐有心了。”尤老娘太满意了,“蓉哥儿也是个好的。你们可得记住这份情,没机会便罢,有了机会,可不能忘了你们姐姐的恩情。” 既然大姐儿愿意把她当亲娘孝敬,她当然也要感恩。 在底层上来的尤老娘,也有她的生存智慧。 她们母女三人身无长物,对贾家来说,就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根本帮不了大姐儿一点。 遇到那狠心的,打出去都有可能。 难得大姐儿把她当亲娘似的。 她给她真心,她自然也要还她真心。 “母亲放心,我和二姐都知道的。” 尤三姐自然也是别人对她好,她就对别人好的性子,“今天回来,二姐才说,要给大姐做一双鞋呢。” “那你呢?” 尤老娘笑看小女儿。 “我……我做袜子。” 尤三姐从小就不爱捣鼓针线。 奈何身为女子,不会这个东西,不仅自己会被别人说,就是母亲和姐姐都得受她连累。 再加上二姐早早的就学着做针线,补贴家用,尤三姐只能按着自己的性子,跟着学。 不过再学,高深的也不太行。 “哈哈哈,你呀你呀!” 尤老娘还不知道小女儿? “二姐儿,你可不能再惯着你妹妹了,这样,她做鞋,你做袜子。” 尤二姐拿帕子捂着嘴笑,“我怕妹妹做出来的,大姐不好意思穿。” “这?” 尤老娘恨铁不成钢,一指点向小女儿,“听见没有?你可给我用点心吧!” “哎呀,娘~” 尤三姐看到她二姐又笑了,“我不是正学着吗?” “学什么呢?” 回家换了一身衣裳,又过来的尤本芳听到三姐委屈的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我做衣裳不太行!” 尤本芳:“……”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把这么个快意恩仇的女子难成这样。 “那就不做呗!” 尤本芳拉过她的手,“要针线上的人是做什么的?这些个东西,我们会点就行了,学堂那里,先生也会教一些,但主要教的是布料和颜色的搭配。” 说到这里,她看向尤老娘,“母亲不必担心两位妹妹,她们的嫁妆,我早已备好。” 给个定心丸吃下,就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三妹自小就不爱做针线,您就别逼她了,就算她以后不养针线上的人,买现成的还不会吗?” “好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不,比我的亲姐姐还亲。” 一句话说得尤二姐又笑又气。 “我本来就是你亲姐姐,怎么又叫比亲姐姐还亲?” 尤本芳轻拍了她一下。 尤三姐反应过来,忙又给尤二姐讨好的作揖。 “你们啊,就惯着她吧!” 尤老娘对最小的女儿,当然最宽容,要不然尤三姐也养不出那样的性子,如今看她们姐妹三人相处和谐的样,只有欣慰的份。 “谁叫她最小呢?” 其实如果不是世俗不允许,尤本芳都想给尤三姐请个真正会武的师父。 “对了,三妹,林妹妹那里的丫环叫雪枝的,很会些功夫,我们都跟她学了一点儿,不求厉害,但求强身健体,那一次,我在白马寺遇袭,也是多亏了她,你自小对武功感兴趣,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往她那里转一转,讨教一二。” “姐姐在白马寺遇袭?” 尤三姐顾不得她感兴趣的,忙又把尤本芳打量了一遍,确定哪哪都好好的,这才放心,“怎么回事,姐姐好好的,怎么会遇袭呢?谁干的?” “是啊,哪个脏心烂肺的,要跟你动手啊?” 尤老娘脸上也在变色。 尤二姐则满脸担忧的看着尤本芳。 “母亲、妹妹放心,都没事了,坏人也都被关进了大牢。” 说一说习武的好处,三姐儿以后到林妹妹那里,大概也方便些。 想了想,尤本芳细说那日的风险。 当然,也给她们说了贾家谁谁不太靠谱,要远着些。 毕竟她接纳了这母女三人,那她们不可避免的就会见到贾政,早点说出来,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也很有必要。 今天,贾政又在水月庵当了一天的监工。 他请的人多,今天算是已经完工了。 王夫人看那院墙比水月庵的院墙还高半尺,直气得恨不能咬死他。 可恨,现在不论她说什么,这男人都不往跟前凑了。 想要打他,都找不着机会。 “打扫的事,就让王氏自己来。” 贾政只让把砖头清了,就给结了工钱,“那些木头什么的,她归拢归拢,正好当柴烧。” 明天,他要亲眼看着王氏住进去。 搞不干净,那她就住脏屋子呗! 一病死了,那就是命。 是王氏的命,也是元春的命。 皇帝真要宠元春,那也不会在乎臣子家的孝。 “宝玉要是再来……” 他看着周氏和佩凤,“麻烦弟妹,给我送个信。” “……是!” 周氏知道这夫妻两个不和,但不知道,不和成这样。 她不喜王氏这个想要拿捏她们所有人的嫂子,但也不喜这样的贾政。 “还有王家和薛家的人,他们若是来……” 贾政拱了拱手,“也麻烦弟妹给我报个信。” “……好!” 周氏眉头蹙了蹙后,接着点头。 这位好二嫂自入家庙以来,除了宝玉,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呢。 贾政不提,她都要把这事给忘了。 哎呀呀,薛家如何她不知道,但是王家…… 王家怎么没人来呢? 虽然听说王家和贾家翻了脸,但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也是王家人呢。 再翻脸又能翻到哪里去? 这也是王氏在庙里嚣张,她们大都隐忍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 周氏虽然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也忍不住好奇呀! “那就麻烦各位,让王氏进去收拾院子,顺便告诉她,明儿我亲来给她封院。” “……那院子里没井,衣服还是要洗的。” “以后,我这边会单独给出五百文钱。” 贾政声音冷酷,“麻烦各位,每天往里面送上两担水。” 大瓦缸子已经给她买好了。 没井怎么了,没井就省着点用呗! “……也成!” 五百文呢。 周氏的眼中带了点笑容,“那我这就让二嫂进去打扫。” 就算大家轮换着来,这五百文,也等于是白捡的。 她有女儿要接济,对额外的银钱,总是特别关注。 没一会,王夫人就被请到了一片狼藉的小院子。 现在还能怎么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一忍! 忍到女儿得宠,忍到宝玉做官,到时候,老太太只怕也不在了,她就不相信,贾赦还能忍得了贾政。 哼~ 只会朝她发邪火,她倒要看看,没了老太太,他贾政以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夫人一边就着烛光打扫,一边在心里诅咒贾母。 当然,诅咒贾母的时候,也忍不住把邢夫人和尤本芳、李纨、王熙凤也都咒了一遍。 前两个人就不说了,后两个…… 李纨是她亲儿媳,却对她这个婆婆不闻不问,是为大不孝。 还有凤丫头,自己好歹是她的亲姑妈呀! 她就真的那么狠心,要为一个没成形的孩子,怨她一辈子? 第166章 松风院 贾政回府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老母亲。 但贾母不太想看他。 身为一个男人,对发妻那样……,她心里也很不得劲。 主要这个男人是她儿子呀! 曾经的儒雅、忠厚呢?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既然回来了,就好生歇着吧!” 不看不心塞,还是赶紧走吧! “儿子不辛苦!” 贾政还以为老太太心疼他,那当然就更要在老太太这里多坐坐,“王氏那里弄好了,儿子的心事就少了一段。”他还很感慨,“您不知道,她的心有多狠。” 幸好这一次他变聪明了,没跟她离得太近,要不然…… 回想她看他的眼神,贾政特别高兴,自己没被她激着,一直跟她保持了距离,否则,她定会找机会跟他撕扯的。 “别提她。” 贾母直摆手,“我老了,不想再听到有关王氏的话了。” 眼不见为净。 “你去家庙之前罚宝玉进祠堂,这孩子可怜,没你的话,愣是没敢出来……” 贾政的腰背不由挺直了些,“如此才是知礼的孩子。” “……”贾母不由多看了儿子一眼。 “老太太是想宝玉了?儿子去叫他回来便是。” “……倒也不必了。” 贾母看他那个样,很有些灰心,“他也渐大了,该迁到外院了。” 贾政的心里一咯噔。 母亲待他不如以往。 他还想着宝玉在这里…… “二丫头、三丫头和外甥女不是都住到了东府吗?” 贾政陪着笑,“宝玉住您这里也没什么不妥。” “不妥不妥,他还要读书。” 贾母直摆手,“我这里有时候闹腾,影响他读书就不好了。” 二儿这一房,没有爵位,孩子们只能靠读书才能上进了。 “外院那边他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是做父亲的,回头也过去看看给孩子添个什么,也是你的一番心意。” 儿子这边一直打压,孩子能跟他亲近吗? 不能亲近父亲,可不就得亲近母亲? 贾母语带提点,“这养孩子,不能一味打压,该夸的时候,你还得夸夸。” “儿子知道了。” 贾政不以为意。 他教育儿子怎么了? 不过是骂他几句,又没有连踢带打。 当初东府的大伯教育敬大哥什么样? 贾政觉得自己好的不像话。 棍棒之下出孝子。 他偏向王氏和王家就是不孝,再给他好脸……,祖宗也不能答应。 “儿子这就去祠堂看看。” 老太太念着他,就算住到了外院,晨昏定省也不能少。 贾政需要儿子得老太太的偏爱。 告辞就去了祠堂。 此时,宝玉正借着贾家的族规练字。 尤大嫂子说了,他在这里写的字,可以带回去。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打开。 “孽障,知道错了吗?” 贾政的一声断喝,惊的宝玉身子一颤,正写的准字,当场废了。 这一个字废了,就是一张字废了。 不过,宝玉顾不得这些,急忙转身,也不管有没有蒲团,当场跪下,“儿子知错!” 被抬回的贾政,就坐在门外的阳光里,看着祖宗牌位下跪着的儿子,真是一百个看不上。 人说爱屋及乌,恨……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还有祖宗家法,还有女儿在宫里,还有老太太……,这个儿子不要也罢。 父亲长久的沉默,让宝玉浑身发颤。 他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就看到父亲那双要杀了他的眼睛。 “……从此以后,你没有舅家,也没有母亲。” 贾政很满意自己的威慑,声音好像结着冰,“胆敢阳奉阴违……,我贾家的族谱,就记不下你的大名了。” “儿子不敢!” 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凉意顺着腿,顺着膝盖在迅速往身上爬。 宝玉也不知道这一会是身体冷,还是心里冷,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冻着般,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那就滚起来!” 贾政拍了拍椅子,抬他来的两个小厮,又忙把他抬起来,“老太太疼你一场,哪怕不住她院子了,晨昏定省敢落一日,仔细你的皮。” 宝玉:“……” 什么叫不住她的院子了? 他顾不得写的那些大字,急急忙忙的跟上。 半天后,他木呆呆的站在不算大的松风院门口。 “二爷~” 袭人开门看到他时,那表情也要哭了。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您怎么才回来?” 宝玉:“……” 他默默的推开袭人,往卧室去。 脑子太乱了,身上太冷了。 他想暖暖,不想再安慰任何人。 不大的院子,几步就到头了。 宝玉能感觉到,曾经跟着他的那些丫环,已经少了大半。 晴雯、碧痕,秋纹……都不在了。 宝玉在卧室前站住,看向忙着要倒茶给他的麝月,“就你和袭人姐姐了吗?” “不是!” 麝月看了一眼也跟着进来的袭人,忙摇头,“还有佳蕙和坠儿,这是外院爷们的标配。我们以后就住后院的西厢,东厢是您读书的地方,那里有后门直通内院,您想老太太了,可以从那里走。” 这里离茗烟他们住的地方也近。 麝月并不觉得松风院差。 这里再小,也还有个后院呢。 其实比琏二爷他们如今住的院子还要宽敞。 麝月是家生子儿,知道宝玉原先的配置,其实都是老太太和太太的偏爱。 如今这样的才是正常的。 “这是二奶奶特别为您选的。” 外院这么多院子里,就松风院离老太太那里最近。 袭人到了这里就跟天塌了似的。 但天再塌也不能让宝玉误会了。 这里是荣国府,当家作主的是大老爷,如果还做以前的那什么美梦,那就太过了。 “二爷,珠大爷当初就是住隔壁的清风院,您忘了吗?” 宝玉:“……” 对噢! 他沉入谷底的心,莫名的就往上浮了浮。 接过麝月的茶,微烫的杯子暖着手心,整个人都振奋了些,“以后院里的事,你来管。” 泪水涟涟跟过来的袭人听到宝玉这样说,一下子忘了哭,看麝月的眼神带着不可思议和背叛的痛苦。 “袭人姐姐~” 宝玉也回头看了一眼袭人,语气微微一顿,“日常起居的事,就归你管。” 什么人,什么性情,他不是一点也不知。 袭人很好,可是袭人……私心太重。 在许多事上,真的有可能误导他。 “如今……已不如以往,若是不愿意在我这里待,我可以去回禀老太太,府中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不,二爷,我只跟你。” 袭人的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麝月想劝,别再哭了,让二爷歇歇,可是,她还没张口,就被袭人那一瞥而来的目光吓的顿了一下。 想了想,她到底闭上了嘴。 之前她是跟着袭人的。 老太太让她和袭人留在二爷处,也是因为知道她们稳重。 “跟我就不要再哭了。” 宝玉不想看到眼泪。 袭人的眼泪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母亲的眼泪。 “我很累,想先歇一歇。” 咕咚咕咚喝了还热的茶,让肚腹暖一点后,宝玉转身就进了卧室。 袭人呆呆的站着,再也哭不下去了。 从前二爷不是这样的。 好半晌,也没有一个人来劝,她才默默的转身。 不同于松风院的凄风苦雨,东苑里,贾政却正在享受赵姨娘的服侍。 热茶热水热毛巾。 无一处不妥贴。 周姨娘还端来了洗脚水,给他泡脚。 两个人有志一同的想知道如今太太的惨样子。 贾政在她们面前,还很会吹牛皮。 说什么他亲自监工,说那个院子有多少不好,说水月庵的上上下下,有多不待见王氏,她原来还想吃肉,如今不要说肉了,连菜都得自己烧。 反正这三个人,都是王夫人不好,他们就开心的架式。 对此,住在东苑最边上的李纨好像毫无所觉般,以前怎么过,如今还是怎么过。 荣国府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荣庆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每日下午,邢夫人和尤老娘都会过来陪着老太太以及李纨或者王熙凤打牌。 当然,她们两个若是没空,鸳鸯或者琥珀也会顶上。 待到戏班子进府,贾母高兴了还会叫了后街的几个妯娌,一起来听上一天戏。 每隔五天的女先儿,或说书、或吹笛、弹琴……,虽然凡事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邢夫人和尤老娘也是一场不落。 两个人都不用管家,虽然到了荣庆堂要一直捧着老太太,但她们也得到了消遣啊! 偶尔贾母还会漏点好东西给尤老娘。 毕竟人家是亲家,不是她儿媳妇。 时间在飞速往前。 转眼就到了隆冬十一月,又一场大雪飘飘扬扬,下了大半天还没停。 街上人迹越发的稀少。 倒是天香楼上,尤本芳带着一群女孩子,一起围炉烤鹿肉、羊肉、土豆、白菜等物。 啪~ 炉边一只板栗炸开,甜香的味道让林黛玉和尤三姐一同伸手。 “林妹妹也爱吃这个吗?那我扒给你。” 尤三姐近来跟雪枝习武,每天都在邀月苑待上好长时间。 “多谢三姐姐!” 林黛玉挺喜欢做事风风火火,干干脆脆的尤三姐。 琏二嫂子身子渐重,终于把探春抢回西府替她干活了。 东府这边,原来她好担心只剩她和惜春,如今好了,扛活的来了。 尤其尤三姐,那珠算噼里啪啦,都快赶上她了。 “客气什么?” 尤三姐也是个颜控,再加上她一向服气有本事的,林妹妹上学,在各科成绩上,都碾压她们所有人。 连绣个荷包,都比她们的好看。 虽然她二姐的手艺也不错,但二姐绣的荷包就像先生说的那样过于匠气,不像林妹妹的有灵气、好看。 “明儿休沐,你不回家,把雪枝再借我一天呗!” “好啊!” 林黛玉笑眯眯的接过板栗,“只要姐姐不怕老安人说你,我是没问题的。” “我娘?没事!” 尤三姐朝她笑笑,“我大姐都同意了呢。” 尤本芳正在吃尤二姐烤好的鹿肉,闻言瞪了她一下,“我也会被说的。” “好姐姐~~~” “停!” 尤本芳立马叫停,“撒娇没用,我们来点实在的。” “你说,只要妹妹能做的……” “月钱的事,以后由你管。” 尤本芳把林妹妹死活不干的活,扔给她。 惜春到底还太小。 “我管就我管。” 一家人吃住都在这,替姐姐管点事怎么了? 尤三姐拍胸应下,“二姐给我当辅助去,多用用算盘,下次就能及格了。” 尤二姐:“……” 有个太虎的妹妹能怎么办? 打又不能打。 她在尤本芳看过来时,忙点头,温温柔柔的,“我可以帮忙!” 等回家,她就跟娘哭去。 她有好多事情要干。 每天一睁眼,都是活。 匆匆忙忙的洗漱,去花厅跟大家一起见各自要管的管事,然后读书、习字、学习各种规矩、礼仪,散学了还有好多大字…… 每天都忙到三更天。 可恨妹妹比她聪明,先生说的,她常能举一反三。 进贾府的新奇和兴奋,早被忙碌打击的一丝儿不剩。 偏偏时不时的还要给妹妹擦屁股,被妹妹拖后腿。 这幸好是亲的,要是继的,她早不要了。 “那就交给你们了。” 事情定下,林黛玉和小惜春才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都是抿嘴儿一笑。 “林姐姐,这块鹿肉好嫩,给你吃。” 惜春讨好她的小表姐,没办法,小表姐心最狠,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在先生那里给她们挖坑。 因为作诗,臭表姐居然在先生那,逼她背王右丞的五方律诗一百首不说,还要她背李白和杜甫的。 有好多次,她背背就背混了。 “……乖~” 林黛玉接过滋滋冒油的鹿肉,笑得跟狐狸似的。 “晚上到邀月苑陪我,我教你背诗。” 惜春:“……” 天塌了。 “噗~” 尤三姐看她鼓起来的小脸蛋,忍不住喷笑,“四妹妹,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那算了,我还是跟二姐姐吧!” 尤二姐和迎春以及她,背诗都很艰难。 惜春才不想跟背书快的人一起呢。 第167章 拒收脏物 天香楼上,尤本芳才不管她们姐妹之间的小动作,反正她只要稳坐钓鱼台就行。 她自己烤了一串羊肉,银蝶又给倒了一杯惠泉酒,又吃又喝,正有滋味的很呢。 “大奶奶~” 楼下传来司棋的声音。 她从荣国府一路跑过来,身上落了许多雪。 “大奶奶,我们姑娘请您往西府走一趟。” “怎么了?” 尤本芳忙站了起来。 月底了,西府那边昨夜来了两个庄头,这一会,迎春和探春应该正忙着盘账才是,叫她做什么? 司棋吞吞吐吐的,“您……您过去看看吧!” 这是出事了? 尤本芳不敢耽搁,忙披了大氅,在银蝶和管婆子的陪同下,一起下楼。 “江南那边,甄家有人来了。” 司棋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她们是跟着史家那边的几个管事婆子来的,我们姑娘和三姑娘以及平儿姐姐都忙着,只当她们是来看老太太的,可谁知道她们来了又走,转头又送了六个大箱子,姑娘和三姑娘这才奇怪了,一问才知道,她们都是甄家人,箱子也都是甄家的箱子。” “……” 尤本芳的脸色大变。 甄家可是被抄了。 一应主仆俱被锁拿,正在来京受审的路上。 史家…… 红楼里,史家也被抄了。 要不然,湘云也不可能落到那种境地。 尤本芳原以为,这里已经跟红楼不一样,甄家早早就倒霉了,再怎么也不会连累他们几家,倒是没想到史家还是凑了上去,如今还要拉着贾家一起。 她的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这事赦叔知道了吗?” “侍书去了老爷那里,这会子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段时间,姑娘们学律法、看大诰,她们这些贴身丫环,不可避免的,也都跟着听过不少。 甄家犯的可是国法。 太上皇把甄太妃都打进了冷宫,庄王从亲王降为郡王,辽王干脆就被贬为了国公,那事情能小吗? 司棋也深知这里面的厉害,把她们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甄家的那几个女人,如今被平儿姐姐堵在了后门处,史家的人没有再跟来,倒是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行,你们做的很好。” 史家没银子,能如此帮甄家,定然已经拿了好处。 甄家的家财,有更亲近的庄王府不送,却送贾家…… 尤本芳没想到,防着防着,这老太太还又糊涂了。 她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吩咐道:“把蓉哥儿也叫上。” “是!” 银蝶迅速转向另外一条路。 此时,甄家三个惶惶不安的管事婆子,就见到了王熙凤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当家奶奶。 她们知道今天的事办砸了。 庄王府处,她们不是不想去,而是根本去不了。 庄王的管事,早在外面秘密见了她们。 人家说的清楚,王府被监管着。 她们得送到不被监管,也不太可能被怀疑的人家。 这就很为难了。 除了实在亲戚,谁敢在这时候沾甄家的边? 往史家去是实在没办法。 虽然大家走得近,可是谁不知道,还了国库欠银后,史家早就精穷了? 真要把所有东西,全都放他家……,未来还不定什么样呢。 是以,她们放史家一部分,又花了一箱财物,请史家那边帮着来贾家的。 贾老太太和她们老太太是自小的关系。 这么多年一直亲亲热热的。 虽说甄家败落了,可贾老太太怎么着也不是那等落井下石的人。 原想着,她们秘密着来,再秘密着走。 神不知鬼不觉的,无论如何也能保住这六箱子东西。 谁知道东西才搬下来,还没来得及往贾老太太那里送呢,就被堵在这了。 “我年轻,这老亲儿有许多还都不认识。” 王熙凤看着笑意盈盈的,实则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冰冷。 谁能想到,他们家好好的,外面的人却蹦跶了起来? 这一个不好,他们家都得跟着倒霉。 她气愤的很。 这大雪的天,她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过来,担了多大的风险啊! 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我们老太太年纪大了,早就不管家了,这府里的事儿,我们老爷太太都交给了我。” 王熙凤捧着暖手炉,“如今离过年也都还早,史家表舅就算送年礼,也万没有不经我手的道理。”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几个女人已经被她杀了,“要不你们再回去,问问表舅和表舅母,是不是送错了?” 她这里不会承认她们是甄家人。 既然是跟着史家人一起来的,那就当史家人吧! “兴儿!” 王熙凤朝早就等着的小厮们一挥手,“去,帮几位大娘重新装车。” “是!” 兴儿几个人忙上前抬箱子。 甄家的几个管事婆子看她那好像要杀人的眼神,到底不敢说什么,只能道:“二奶奶,这原是我们的不是,是我们缺了礼数,您见怪……我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老太太那里……恐怕还在等着,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跟她老人家回禀一声。” 对荣国府大房、二房之争,甄家原先也是支持二房贾政的。 毕竟她们老爷和这边的政老爷,也偶有书信来往。 如今…… 不让她们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 一个‘孝’字压下来,她就不相信,这荣国府还是安安稳稳。 四处碰壁,一直惶惶的婆子决定临走之前,往贾家插个针。 此时,尤本芳和贾赦、邢夫人已经到了荣庆堂。 贾母半歪在榻上,心情不是很好。 甄家被抄了。 这大冷的天,皇上折腾人家老老少少的进京,唉,也不知道甄家老太太受不受得住。 太上皇的雷霆之怒,可没人敢去触。 如果不是史家的人把人都领到了她面前,她也不想沾甄家的事。 可人都领来了,又求恳成那样…… 贾母到底心软了。 她现在只希望,她们真的没被人注意过。 其实从江南到京城,这么远的路,何必呢? 寻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埋到地里……,还不担惊受怕。 想到这里,贾母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曾经的甄家多厉害啊,这说倒就倒,下一个…… “老太太,老爷和太太以及东府的尤大奶奶并蓉哥儿来了。” 什么? 贾母一惊,以眼神询问鸳鸯,难不成消息泄露了? 鸳鸯轻轻的点了下头。 她不是不想帮老太太看着点儿,跟门房那里说一声,别再禀到二奶奶和两位姑娘处。。 可甄家……,一个不好,真的会带累他们家。 是以,她选择了闭口不言,一切凭天意。 如今天意站在贾家这一边,她倒是放心了些。 “行吧……,那就见见。” 贾母的脸色有些灰败。 都是亲戚。 这亲戚有难,你不帮,我也不帮,还算得什么亲戚啊! “老太太~” 贾赦看到老娘出来,忙先躬身,“您……” “都坐!” 贾母朝一众行礼的人摆摆手,又给了鸳鸯一个眼神,示意她们都滚蛋。 甄家的事,少一个人知道,总比多一个人知道的好。 鸳鸯等丫环婆子,今天第二次退出荣庆堂。 “你们来,是因为甄家的事吧?” “老太太,甄家的东西,我们家不能沾。” 贾赦生怕老娘又要用‘孝’道压着他应下这事,“您想想,甄太妃都被打进了冷宫,几位王家一把子全被太上皇撸成了郡王,辽王甚至直接就被降成了国公。” 哪有皇子做国公的? 显见太上皇是真的气极了。 “这要是查出来……,我们全府上下,只怕都要跟着流放。” “……芳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贾母没看儿子,眼睛转向尤本芳。 “是!” 尤本芳没有犹豫的点头,“老太太,您要因为那几箱子东西,赌全府儿孙的未来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 “甄家再差,暂时也有庄王给兜底,我们家……谁给兜底呢?” 尤本芳苦笑,“她们明明有庄王府可送,却转着弯,从史家那边,送到我们家来,您觉得那箱子能是简单东西?太上皇和皇上就算没查到,庄王那里总是知道的,他知道了,他需要了,您说他会怎么做? 难不成您现在还要我们贾家全站到庄王那里?” 贾母:“……” 她的面色更加灰败起来。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些,但她不觉得庄王有那么不智。 如今,他只怕都在夹着尾巴过日子,哪里还敢招惹别人? “不仅我们家不能沾甄家的东西,史家表舅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您也劝劝表舅。” 史家要倒了,荣国府这边不可避免的都会影响。 “有些东西,真的不能碰。” “……你说的,老婆子又何尝不知啊!”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你表舅如今做事,越发的糊涂了。” 她在深宅大院里当老封君,不是史家人带着,甄家那些人也到不了她跟前。 “不过,她们能从江南,一路平安到京,直到现在都没出事,显然也是有些本事和运道的。” 贾母又道:“都是亲戚,能帮一把……” “您这帮一把,一个不好,带累的可能是我们一族的人。” 邢夫人如今的日子正好,哪里愿意起什么波澜,“老爷~,这事儿,您可千万不能同意啊!” “滚出去!” 贾母说不过尤本芳,大儿子又一直恭恭敬敬,她一肚子的闷气,可不就发作到邢夫人身上吗,“老婆子还没死呢,这荣庆堂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老太太,邢氏的话糙理不焅。” 贾赦自然是站邢夫人这边的,“侄媳妇,你说你婶娘说错了吗?” “没错!” 尤本芳摇头,“这是关乎一族的大事,蓉哥儿,你愿意因为甄家这门隔了几代的老亲,赌上全族吗?” “儿子不敢!” 蓉哥儿起身回答,“就像母亲说的,甄家再怎么都有庄王托底,我们家要是也跟着出事了,可没人能帮我们兜底。再说了,祖宗们九死一生为后代子孙挣下的爵位、家业,可不能在我和赦叔祖手上丢了。” 他直面贾母,“老祖宗,这事儿您办的不妥。您念着人家是亲戚,人家可未必念着我们是亲戚。” 他家倒霉了,能跟他爹来往的,就只剩他的狐朋狗友了。 那些个人,都是他们家族的边缘人物。 来往再密,与他们的家族和当家人也都无干。 “他们有事了,我们就是亲戚了?这不是可笑吗?” 正说着,鸳鸯敲了敲门,在外面扬声道:“老太太,琏二奶奶和殷婆子来了。” 贾母:“……” 她的眉头几乎蹙成了一个疙瘩。 “这大雪天的,凤丫头来做什么?告诉她,让她回去好生休息。” 贾母还是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当然,也怕再出什么事,大儿子和孙媳妇朝她发疯。 大儿子她能按得住,但孙媳妇…… 想到王熙凤因为一个没成形的孩子,怨怪了王氏后,连王家都怨怪上了,贾母就心惊胆战的。 “那什么殷婆子我就不见了,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东西也不必往老婆子这里搬,老婆子我什么都有。” “诶~” 王熙凤在外面清清脆脆的应了,“平儿,替二奶奶我送客。” “请!” 平儿给鸳鸯使了个眼色,让她帮着看护王熙凤,就给了殷婆子一个送行的手势。 殷婆子还能怎么办? 拿着帕子,在鼻子下面擦擦,转身就走。 屋子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全都放松了。 “行了,这事就这样了。” 贾母揉了揉眉心,“以后跟各处门房都吩咐一声,凡事多问问。” “是!” 贾赦忙应下来。 “听说随同甄家一起锁拿进京的,还有一个叫贾雨村的人。” 贾母烦的很,“他在金陵做官,跟我们几家都有些关系,回头等他们到了,赦儿和蓉哥儿,你们都去打听打听。” “贾雨村是二弟和王子腾举荐的官员,他到金陵做官,多亏了王子腾。” 他二弟有个毛用,就在后面添个名字。 贾赦道:“此人上次被罢官,就是因为贪腐,如今听说也是一样。在金陵帮王家欺凌弱小,王家因为他,也有两个人被抄家了,回头等他们来了,儿子……打算把二弟也带着,一起过去看看。” 第168章 案子犯了 边城,官衙。 王子腾的日子过得极其不好。 没了薛家的银子相助,曾经豪爽、大方的王大人莫名的气短,再也不敢大手一挥的说,今天给兄弟们加餐。 边军苦寒,肉——是他收买底层将官和士兵的最好手段。 没有了这些,他也就跟京里来的那些官儿一样,只能慢慢熬了。 被动的等着哪里的战事,能让他立个功。 可是如今普通的功劳,于他已经没用了。 名声坏了,太上皇和皇上对他再没了以往的信任。 而京城的消息还陆续的在边城传开。 史鼎这个最应该支持他的兄弟,几乎就跟他翻了脸。 王子腾焦躁不已。 这样的局面再不打破,他就完了。 “大人!”管家兴冲冲的跑来,“金陵来信了。” 信很厚,感觉应该装了不少银票。 王子腾也以为族里那些人长了点脑子,查看火漆确定无误,撕开信封。 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他的手都抖了起来。 贾雨村被拿了,还连累了王子期、王偿和薛定风。他们所有人连同家眷,都和甄家一起,被锁拿进京。 所抄家产大都在当地拍卖成现银,运进京中。 嗬~ 王子腾往椅背上一靠,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离了,再也提不起半点劲力。 完蛋了呀! 管家捡起落在地上的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待看到贾雨村送给他们老爷的年礼,才出金陵就被拦下,心痛的不行。 偏他们老爷都难成这样了,金陵的老爷们还要他想办法救人。 贾雨村是老爷举荐,如今被拿,老爷只怕都要跟着吃挂落,如今是避还来不及,又如何能…… “磨墨!” 再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王子腾很清楚逃避不是办法。 但族中还妄想他救人和赔偿…… 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要写自辩折子。 当初举荐贾雨村,是受了荣国府贾政的蛊惑。 他一个大老粗,哪知道他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 就想着在后面添个名,给薛家的外甥寻条活路。 折子里,他是一个悲情舅舅,想要照顾妹妹唯一独苗的好舅舅,至于贾雨村怎么判案,他是真的不知道。 薛家弃了他,可是这一会,他还不得不为薛家说话。 王子腾万般憋屈。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给他省心。 王子腾气到肝痛。 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两个妹妹和侄女全是一个样。 嫁人了,都不把王家当家了。 不说王子腾在如何的咬牙切齿,京城这边,甄应嘉和贾雨村等远远看到京城那巨大的城楼时,都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曾经有多意气风发,如今就有多少的不甘。 啪~ 一条鞭子猛的抽过来,贾雨村浑身一颤,忙快走几步。 众人松下的那点心,又迅速提上来,个个都加快了脚步。 甄应嘉努力拖着脚链,跟上大家的步子。 他外甥是庄王,哪怕姐姐被打进了冷宫,有这个外甥在,那些衙役对他们甄家也不敢太过份。 抱着这份念想,他们沿着城墙,终于到了靠近西便门的狱神庙。 所有外地进京受审的官员及其家眷的临时住处都在这。 严重的,会在半夜赶进刑部大牢,秋后问斩。 普通的…… 过不了几日,也会被发配更北的北疆。 总之,南边人发配到北疆,北边人发配到南疆。 这几乎都已经成了定律。 贾雨村看着虎头虎脑的儿子,心甚难过。 “老爷~” 早就被扶正的娇杏,搂着累极了沉沉睡去的小女儿,轻声道:“宁、荣两府的人会管我们吗?”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如今,他们也只能指着那边再拉一把了。 当初老爷能被重新起用到金陵,也是因为贾家呢。 “……不知道。” 贾雨村始终不明白,谁在背后搞他。 虽然不曾与人为善,但自入金陵以来,护官符上的人家,他都努力交好了。 如今…… 他只能从同样被抄的王子期和王偿处,怀疑是王子腾的政敌。 他们拿王子腾没办法,所以就从他的老家想办法。 一定是这样的。 可恨,王家和贾家闹翻了,若不然…… 贾雨村闭了闭眼,“护好两个孩子。” 一路行来,其实已经死了不少人。 甄家的老太太在第三天的时候,上吊没的。 然后是王子期的小女儿病死,王偿的两个妾,薛定风身体很不好的二儿子…… 他的一双儿女还能好好的,多亏了娇杏。 多亏她在感觉不对的时候,偷藏了几张银票和一把金瓜子。 “等安顿下来,老爷我还给你好日子。” 娇杏:“……” 她慢慢点了头,但心里并不敢相信。 他们还能过什么好日子? 指望老爷,还不如指望她偷藏下来的银钱。 “老爷,要不,我们求求人,给贾家那边递个信?” 她的主要目的是这个。 贾家那边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贾家和甄家亦是老亲。” 贾雨村可没夫人这么单蠢,“甄大人在这,但凡他们有心,会知道我们都在一块的。” “……” 娇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了。 他们一家四口的厚衣服,还是路遇封夫人时,偷着塞银票,请封夫人帮着置办的。 听说夫人找到了女儿,也不知道小姐现在如何了,若是境遇好…… 娇杏真希望夫人能打听打听他们,再给送点流放路上要用的东西。 她抱着这份希望,歪着头,也在疲累中沉沉睡去的时候,却不知道,因为流放队伍的到来,一队刑部的衙役,冲进了花枝巷,铁链往薛蟠的脖子上一套,“薛蟠,你的案子犯了。” 什么? 才用了晚膳的薛家人,简直都懵了。 “大人,大人,不知我们家大爷犯了什么案子啊?” “打死冯渊!” 轰~ 薛姨妈只觉头皮一炸,差点当场倒下。 “大人,当年年少无知,一时口不择言,下人手上没了轻重,才致无辜之人惨死。” 薛蟠没想到,都躲到京城来了,还是没逃掉这个破案子。 他灰白着脸,看了一眼也摇摇欲坠的英莲,朝衙役们顺从的道:“这罪我认,但是,我家也积极做了赔偿……” “若不是查知,你们积极做了赔偿,早一个月,你就进牢里了。” “是是是,多谢大人体恤。” 老管家收到姑娘薛宝钗的眼神示意,忙把小厮急急送来的几个荷包往他们手上塞,“不知这案子……如何又犯了啊?” 那么多银子都给出去了,冯家怎么还又来? “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荷包沉甸甸的,几个衙役都很满意,提点道:“金陵知府贾雨村犯了事,薛、冯两家的案子,他判的糊涂。” 原来如此! 薛蟠早几天就收到金陵老家的来信,只是没想到,除了薛定风还会有他。 当初父亲去世,薛定风代表族里,蹦的最欢。 “你们还是请个好的讼师,帮忙减刑吧!” “是是是~” 老管家打拱作揖的送他们离开。 “你个搅家精~” 大门一关,薛姨妈就恨不能活撕了甄英莲。 枉她之前还动了把她扶正的心思。 “妈,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薛宝钗急忙拦住母亲,“英莲,哥哥的事,想来你也着急,你看能不能去宁国府想想办法?” “……对对对,赶紧想办法。” 薛姨妈眼泪掉的厉害,“只要你能救出蟠儿,我就让蟠儿把你扶正,以后也再不说你。” “……太太放心,我一定努力救大爷。” 当初也是她造了孽。 英莲不知道尤大奶奶愿不愿意帮忙,但总要试一下。 “妈,英莲去宁国府,我们去荣国府吧!” 宝钗还想请贾琏和王熙凤出面。 尤其贾琏,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副指挥使,就算不能帮忙把哥哥放出来,至少可以让他在牢里不受罪。 三个人,坐了两辆马车,在天色都暗了的情况下,往宁荣街去。 “……薛家大爷被抓了?” 尤本芳倒是没有多少意外,“英莲,你先别哭~” 按理,封夫人怎么着都应该比贾雨村这些犯人走的快些才对。 可如今,刑部都要重审之前的案子了,怎么她还没到? “这事吧,可能也没你想的那般严重!” 薛蟠自入学堂以来,被先生和焦大管的严,倒是难得的有点像人的样子。 尤本芳关注过他,对他如今的表现还算满意,“冯家那边已经收过赔偿,当初真正动手的也不是薛家大爷,这案子再怎么也与性命无忧,就算是流放,也不会有多少年的。” 英莲:“……” 她都想说,能不能不流放? 可是又知道尤大奶奶早就在府里,让上下所有人学习律法,推广大诰。 大爷看不下律法,大诰却是买了一本又一本。 从太祖时期印制的大诰,到当今印下的,一本不落。 曾经还跟她说过,当初的案子,冯渊冤,他也冤。 主要是拐子的错。 他如果不卖两家,他们怎么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冯渊的死,他有责任,但绝对不是主要责任,那打杀冯渊的小厮背后可能另外有主。 “大奶奶,我们大爷曾经跟我说过,当初动手的小厮,背后可能另外有主。其目的就是让薛家乱上加乱。” 尤本芳:“……” “我们大爷还说,因为他的案子,家里陆陆续续花了十多万两银子,连铺子、庄子还都被王家和薛家弄走了几个。” 这?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贾家在吃林家的绝户。 吃完林家,又想吃薛家。 但薛家真的有钱吗? 红楼里,薛姨妈处处俭省。 入住贾家那么多年,吃了贾家多少次饭?但除了请宝玉吃了一次饭,其他却再也没有请过了。 她只在薛蟠那里花钱,掏空家底的护着他,可是对宝钗……,在尤本芳看来,有种隐性的重男轻女。 薛蟠娶夏金桂,其实也未尝没有吃绝户的打算。 夏家毕竟只有夏金桂一个女儿了。 夏金桂嫁给薛蟠,一是她以为薛家有钱,二是她以为薛家背靠国公府。 可是嫁过来却发现,有个厉害的小姑子,小姑子巴着国公府的少爷…… 再加上薛蟠荤素不忌,要强的她也跟着变态了。 “听说这次被抓的人里,就有一个薛家人,叫薛定风。” 尤本芳道:“他算是薛家大爷的爷字辈吧?” “是!” 英莲点头,“我们大爷说,老爷去世后,就这个叫薛定风的小叔爷闹的最凶,不过太太借用王家的势,基本上保住了所有。”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但大爷又说,薛家族里没从他家讨到什么好,但王家……从家里捞的更多。” 所以王家一直在吃薛家的绝户。 这一点,尤本芳早就看出来了。 让学里的先生教律法,讲大诰,让他对自己当初的案子产生怀疑,让他意识到王家的不对…… 不过,她还没真正引导,王子胜和王仁就自己跳出来,干一出又一出的蠢事,逼得薛家跟他们断联。 “请个厉害的讼师!” 尤本芳指导英莲,“把这些情况都跟讼师说说,薛、王两家,在薛家老爷去世之后,有误导年纪不大的薛蟠之嫌。” 红楼里,没说王家与薛家的交往。 但只看薛姨妈死扒着贾家,却不往娘家靠一点,就可知,王家吃薛家吃的有多厉害。 “打死冯渊的小厮,也许就是突破口,查一查,或许很快就清楚了。” “……” 英莲慢慢点了头,“大奶奶,我们太太和姑娘还去了西府。”她满脸愁容,“太太是舍不得大爷在牢里受苦的。” “那她就去花银子呗!” 尤本芳对薛姨妈可没半点好印象。 红楼里,哄着林妹妹喊她妈,那段时间,林妹妹几乎把她们母女当亲妈亲姐姐。 可是,她们明明知道她和宝玉有情,抢她的婚事时,却没有半丝犹豫。 “不过,贾雨村这个案子,太上皇和皇上都有关注,要不然,抄他家的时候,也不能连带着把王子期、王偿和薛定风的家也抄了。” 尤本芳道:“只要她不怕,因为太大方,让衙门里的人生出贪念,在里面作梗,她就只管送。” 第169章 问话 王熙凤身子渐重,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平安生产。 对薛家母女的求助,她显得很为难。 外面在下雪,京城虽是首善之地,可是每年下大雪的时候,都会有屋子被大雪压塌。 今年皇帝特别严令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一定要多加巡防。 是以贾琏今天跑了一天,吆喝着大家一定要勤扫雪,就怕辖区谁家的房子倒了压死人。 此时他才回来未久,身子还没暖透,自己不想动,王熙凤也不舍得再让他出去。 “姑妈,贾雨村的案子犯了,这事闹的挺大,听说太上皇和皇上都盯着。” 贾琏确定媳妇对他没要求后,心情很美好,“不过他们一路从南到北的进京,走了快两个月,这两个月刑部的人都没对表弟有什么动作,显然,表弟的案子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请个好点的讼师,回头我再命人去打个招呼,您放心,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就是不能帮的,他也没办法喽。 薛宝钗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在他们家有如塌天的大事,在亲表姐这里,却没有她相公冻一下重要。 再说了,他们家怎么可能会让贾琏冻着? 马车里备足了炭火,他只要往刑部衙门那里走一趟,哪怕只是安安她妈的心也好啊! 可是人家不愿意。 真要强逼,能给哥哥的帮助想来也不会很大。 薛宝钗心中苦涩,她和妈这边行事不顺,英莲那里只怕一样。 尤大奶奶一切按章办事,对府中下人管得极严。 是她在贾家全方位推动宣传律法和家规。 交情再好,薛宝钗也感觉她不会为了英莲,去做什么违规的事,去救她哥哥。 “如此就麻烦表姐夫了,不过……” 拉住还要哭嚎的母亲,宝钗道:“厉害的讼师,我们也并不认识,还请表姐夫帮忙介绍一个。” 说着,她给莺儿使了个眼色,一个看着普通的荷包被她推了过去,“刑部那边,也要麻烦表姐夫,这些走动的银子您看着用,不够了,再跟我和妈说。” 贾琏:“……” 王熙凤:“……” 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哪怕不借贾家的关系,只凭贾琏自己去刑部打个招呼,不叫薛蟠受苦,也是行的。 宝钗这么做…… “既然妹妹这么说了,那二爷就赶紧收了吧!” 王熙凤脸上带着笑,其实眼神早已冷了下来。 薛蟠穿得厚厚的,就算去牢里,也不会冻着。 可是她家爷手上冰凉,耳朵都冻红了。 不过是迟一晚上……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不是有银子吗? 那就一切以银子开道好了。 大家都省心。 “平儿,让兴儿带上爷的名帖,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给薛大爷送些衣食被褥。” “是!” 平儿才要走,就被薛姨妈拉住,“好孩子,再带些炭和大一些的手炉吧!” “那姑妈和表妹就一起再准备些吧!” 王熙凤干脆赶人。 薛家母女现在心心念念都是受苦的薛蟠,果然就跟去了。 确定她们都走了,贾琏拍拍媳妇的手,“别气,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媳妇已经没了娘家。 他知道她难受。 对薛家,她不敢近,也不想远,就是还抱了点希望。 如今…… “我有什么可气的。” 王熙凤拿过荷包,很快从里面掏出三张银票,都是一千两一张的,整整三千两呢。 “银票呢,它不比那些虚情假意好?” 她又不傻。 王熙凤恶狠狠。 …… 翌日! 雪虽然小了些,温度却又下降了。 贾政以腿不舒服为由,又在东苑熬起了药。 “老二啊~,哼,我就猜着他这几天要病一回了。” 贾赦朝邢夫人嗤笑一声,“金陵那边的犯人进京了,我原不是说要带老二过去看看吗?” “……” 邢夫人愕然之后,忍不住捂了嘴巴笑,“老爷,不能这么算了吧?” “那当然!” 贾赦已经决定,待雪停了,就找个大夫跟着,一起往大牢走一趟。 到时候,他就算想找理由不去,也不行了。 贾赦被弟弟压了这么多年,如今虽然反败为胜,因着老母亲还在,离释然还早。 没机会便罢,有了机会如何能放过? “等着,老爷我呀,会让他自己看看,他有多蠢!” “那我就等着老爷的好消息了。” 邢夫人亲自给贾赦奉了一杯茶。 贾赦瞥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林之孝急奔进来,“老爷,不好了,邢部来人,说是要带二老爷去问话呢。” 什么? 贾赦一惊,猛的站了起来,不过想想,又慢慢坐了下去,喝口热茶,“那你就带着到东苑去。” “老爷~” 林之孝有些结巴,“您……您不去看看吗?” 二爷当值不在家,二老爷这事可大可小啊! 老爷要是不管…… “急什么?” 有老娘在,他不可能不管老二的。 贾赦又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老爷我不得准备准备?” 就算去,他也不是马上去。 再说了,刑部既然来人,那定是有了什么实在证据。 不过,老二自来的蠢,不可能收贾雨村什么好东西的,所以,顶多就是吓一场,去刑部走个过场。 贾雨村当的可是金陵的四品知府,老二当初就一个工部的六品小官。 他的举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要有罪,当初所有经手的官员,都得倒霉。 那些人为了自保,也不会把老二拖下水。 “行了,你赶紧去吧!” “是……!” 林之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半晌后,东苑的天塌了。 贾政一听刑部来人找他问话,那身子都软了。 他刚听赵姨娘八卦说,薛蟠昨晚被刑部的人拿走了,薛姨妈找琏儿夫妻,最后没顶什么用。 他刚刚听着有多开心,这一会就有多害怕。 身为荣国公的嫡子,贾政不敢想自己进大牢的后果。 “快,快去告诉老太太。” 他抖着唇,说话都不利索了,“告诉大老爷。” 大哥,大哥一定会救他的。 “快,再去东府说一声。” 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蓉哥儿和尤氏也不能不管他。 他的心发慌,身发抖,不知道如何面对刑部的人。 “贾老爷,时间不早了。” 被派到贾家的刘头儿和几个兄弟已经在门房处喝了两杯茶,当时人家说要通报,他也没法子,这里毕竟是国公府,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正主,结果这位还让他们喝茶。 哼~ 再喝下去,他们还干个屁的活。 “大人们还在等着呢。” 说着,他就给兄弟们使了个眼色。 “贾老爷,请吧!” “我……我……,我腿不好。” 贾政多庆幸,自己的腿还没好全啊! 虽然如今走几步绝对没问题了,但是,为防老大带他去看贾雨村,这两天,他到哪又都是人抬着了。 “那就坐车!” 刘头儿朝林之孝道:“堂堂国公府,马车总有几辆吧!” “是是!” 林之孝能有啥法子? 两房几乎就算彻底分家了。 这府里当家做主的是大老爷,大老爷和二老爷之间闹的有多少开心,他是知道的。 但凡他今天多帮着些,明儿,这大管家的位子大概就得换人了。 虽说如今做大管家,早就没什么油水了,但是,再没油水,也比没有好啊! 出门的时候,他还是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大管家。 “快,叫辆车来。” 这边有门房也有马房。 没一会车就到了二门,贾政木着脸让下人抬他到车上,赵姨娘知道他害怕,到底心疼了些,忙又送了个厚毛大氅,给他盖到腿上,又把自己的手炉换了新炭,放他怀里捂着,“老爷,没事的,有老太太呢。” 对对,有老太太,老太太不可能不管他。 贾政沉重的点了点头。 贾赦和蓉哥儿来时,马车都已经驶出了大门。 人家当家的来了,刘头儿只能拉住马,刚要摆上略带讨好的笑,蓉哥儿已经开口了,“辛苦各位了。”说着他朝双瑞一摆手,“大冷的天,还要你们走一趟,一点心意,请大家喝杯酒。” “不敢不敢!” 刘头儿等人心情大振。 人都说荣国府贾赦不是个好的。 宁国府贾蓉是个毛都没长齐的。 可是如今看,怎么都比这位二老爷贾政好。 “客气什么?” 贾赦笑,“我二弟腿脚不好,胆子又有些小,麻烦跟陈大人说一声,有什么事多担待着些,回头我请他喝酒。” “是是是!” 刘头儿忙点头。 “叔爷!” 蓉哥儿走到马车边,“我让双瑞跟您一起过去看看,您……” “无事!” 见到了他们,贾政的心就定了下来,矜持道:“就是去说句话,老太太那里帮我说一声,可别吓着她老人家。” 有老娘在,他们敢不管他吗? 他要真被拿了,贾家的脸也等于是丢尽了。 “是!” 蓉哥儿的声音淡下来,“您放心,我母亲已经去了荣庆堂。” 他是个聪明人,哪能不知道,这位为何拿老太太说事。 “那就好!” 贾点了点头,“既然你想让双瑞跟着,那就让他跟着吧!” “……是!” 蓉哥儿笑笑,没跟他计较。 毕竟跟这种人生气,实在不值当! 马车走了,荣庆堂的贾母心甚不安。 贾雨村为何会跟她二儿扯上关系啊? 不就是因为王子腾和薛家吗? 此时,她也不想是林如海写信来的。 毕竟,女婿后来没跟家里提过一句贾雨村。 显然当时,就是想着,他能帮着护送外孙女一程。 倒是王子腾和二儿,举荐贾雨村只为薛家的薛蟠。 “听说那薛蟠昨儿已经被抓了,薛太太还过来跟凤丫头哭了好一会。” 贾母气到头痛。 这薛家的事,干他们贾家何事? “嗯!” 尤本芳点头,“英莲也在我家,跟我说了好半天的话。不过,薛家大爷的案子,也不是表面的那般简单。” “这里面还有什么事?” 贾母关心的问。 她知道,那个叫英莲的,就是以前叫香菱的丫环。 “薛家大爷在我们学里虽说读书不怎么样,但焦大他们管着,也算老实,不像那等真正的飞扬跋扈之人。” 尤本芳道:“您也知道,薛太太和娘家闹翻的事,听说薛老爷去世后,王家虽然帮她保住了薛家的产业,可是,王家抽走的,比薛家族里的还厉害。” 贾母:“……” 她一下子就忘了儿子的事。 薛家和王家的闹剧,她一直当笑话看的。 当然,对薛家还是有些同情的。 王熙凤和贾琏帮薛家稳住京里的铺子,她就当不知道。 倒是没想到…… “那拐子一女两卖,薛家大爷去抢人,冯家不让,两方打起来,他在愤怒之下,说了句打死了算他的。”尤本芳道:“然后那冯少爷就死了,而打死冯少爷的小厮,后来因为一些事,被薛太太放出去了,听说如今还成了他们镇上的小地主。” “唉~” 贾母有些明白。 活了这么大年纪,有些事,其实见得挺多的。 “薛家因为这案子,还花了不少银子吧?” “嗯~” 尤本芳点头,“听说往衙门送的,就有十多万,金陵的一些庄子、铺子,也做为感谢往王家送了些。这次被抓的薛定风,算薛老爷的叔辈,也讹了些。” “……王家这次被抓了几个人?” “抓了两家人。” 尤本芳把她知道的说出来,“这王子期和王偿据说就是当初帮薛太太奔走的王家人。” 可恶! 老太太的脸上闪过浓浓的不喜,“这王家也太狠了些。” 幸好他们家警醒的早,要不然…… “薛家这事,你们看着,能帮的帮一把。” “我也正有此意。” 尤本芳笑着点头,“不过,也许不用我们帮,官府那边已经查出不少东西,要不然,也不能把王子期和王偿一起拿了。” 还是和甄家人一起进京的。 这里面就不能不让人多思量一些了。 贾雨村任金陵知府,王子腾也一定知会过甄家。 “这王家人都是祸害!” 贾母终于放弃那天拒收甄家财物的面子,拍了拍尤本芳的手,“你二叔是个糊涂的,芳儿啊,回头你可要让蓉哥儿多盯着些。” 两个儿子的矛盾在那里,有蓉哥儿在,她就不想找大儿子。 ? ?我们这边新坟必须提前上。半年了,我在还努力调整自己。只是有时候,思念还会如潮水。 ? 父母的年纪大了,不要把习惯当成必然,以为他们始终都在我们转身的地方。当意外来时,后悔会伴随终身。 ? 有时间,多回家看看吧,哪怕只是陪着坐一坐 第170章 惊吓 贾政这一去的时间略有些长。 眼见天都快黑了,人还没回来,贾母就捂着胸口感觉喘不过气来。 贾赦没法子马上命人去请太医。 “不用叫太医!” 老太太泪水涟涟的,“把你二弟带回来是正经。他不回来,我这心啊……就跟落在这油锅里似的。” 别人家的事,她管不了,她只要她二儿子能回来。 王氏是她要他娶的。 这门亲是她弄错了。 不能在王家毁了二儿的仕途后,再把他的性命给断送了。 反正贾母不敢想贾政被关进牢里的样子。 她怕他受不住,一根绳儿了结了自己。 真要那样,将来她有何脸面去见国公爷? “……儿子这就去看看!” 贾赦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老母亲真的做下病。 二弟是挺蠢的,他不去看着……,说不得真的要替什么人背了黑锅。 贾赦转身,正要叫马车往刑部去的时候,外面就有小丫环疯跑进院,“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连忙紧走几步,“人呢?” “二老爷冻的有些厉害,去了东苑,说是洗漱洗漱,马上就来。” 贾母哪里等得及? “备轿,去东苑!” 她要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备轿备轿!” 贾赦能怎么着,只能招呼着给备上轿子。 没一会,忧心父亲,没回东府的探春都跟着一起回了东苑。 事实上贾政并不是被冻的厉害,而是被憋的厉害。 很多上朝的官员,车轿里面都有专门的马桶。 他今儿没想到此点,刑部那里又没个认识的,又拉不下脸问双瑞等人,不就只能憋着吗? 当然,主要也是吓得厉害。 “刑部的陈大人、左大人等人,不停的问我当初为何举荐,是否因为贾雨村是同族……” 贾政因为憋尿,大半天的,一口热茶都没喝过,此时捧着赵姨娘奉来的热茶,那眼圈都有些红,“我只能不停的说,他只跟我们家同姓,又因为帮着送外甥女进京,想着与人为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才写了举荐信。” 他也不敢把林如海拖下水。 毕竟妹夫再也没给贾雨村写过信。 而且听说,贾雨村和倭人以及某些大盐商还有些联系,其中的罪状就是妹夫那边秘密提供的。 因为此,他才和甄家的人一起被索拿进京。 “再说了,我一个五品都不到的工部小官,怎么也不可能左右贾雨村当四品的知府啊!” 贾政好庆幸,自己辞了官,“然后那些人又不停的问我是不是跟甄应嘉关系甚好,是不是给他写了许多信……” 那些人有一句问贾雨村,就有三句问甄应嘉。 贾政隐约感觉他们主要问的是甄应嘉。 之前,他和甄应嘉确实有许多书信往来。 还曾把江南一带与他家有关的将官介绍给甄应嘉。 贾政知道,这里面可能犯了一些忌讳,他就只能用两家曾是老亲的话不停的说。 贾政都怕死了。 甄家被太上皇和皇上厌弃,真要裹上关系,他……只怕连东府的敬大哥都不如。 “老太太,您是知道的,儿子与甄应嘉的信都是平常往来。” 他和庄王那边可没关系。 尤其父亲和伯父去后,路遇庄王,庄王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贾政一生的聪明才智,都在今天的应对上了。 “他是庄王的舅舅,儿子真要投了那边,怎么着也会和庄王有所往来才是。” 他就是用这句话开脱自己的。 “后来北静王来了。” 贾政一脸感激样,“他说‘我最是知道政公乃忠厚知礼之人’,又帮着儿子说了许多话,诸位大人们又提了甄应嘉,他见了我只是流泪,他还说,我与他的书信,俱在书房,件件可查。” 贾赦:“……” 他的眉头蹙了蹙,但很快又平缓下来。 甄家能匿下财物,往各家隐藏,显然,是有特别快的消息渠道。 至少比官府的动作要快。 能把财物送出,自然也就能毁了某些不可示人的信件。 老二是个没脑子的。 甄家在江南这些年,也未尝没有借过他们贾家在军中的人。 不过,这事绝对不能深究了。 “然后,贾雨村又被提了上来,他眼泪汪汪的只朝儿子磕头,说他有负儿子的厚谊。” 贾政还有些唏嘘,不明白,他怎么就能为了一点子银钱,连人都不做了,“儿子与他清清白白,虽有书信,却也只说些京中趣事、金陵趣事和读书偶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贾雨村的学识是好的,字也写得不错,按理……不该是那样的人啊!” 贾母:“……” 贾赦:“……” 探春:“……” 他们看着某人说着说着,还叹气唏嘘了,一时都不知道说他什么了。 贾母原本紧张担心的心,也终于灰了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大儿子和孙女面前,她到底给二儿留了脸面,没说你可长点心吧,只道:“贾雨村当金陵知府,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次一起被锁拿进京的,只有王家人,可没有我们贾家人。” 也没有史家人。 贾母很欣慰,“你啊……” 儿子的眼神不好,老是被人骗。 “以后就好生在家吧,别到处跑了。” 说到这里,她还不放心了,“这样,东苑这边往外的门干脆封了吧!” 这一句话,贾母是给大儿子说的。 “儿子明儿就命人去办。” 贾赦心情很沉重的点了头。 实在是他也有点担心二弟这个蠢的,自己掉坑不算,还把他一家和全族的人都搭上。 他的孙子还没出世呢。 “父亲当初就说,我们好生在家就成。” 父亲让他们好生奉养母亲,没事别到处乱跑,他们家挺大,可以溜达着玩。 “……行吧!” 贾政看看老娘,再看看大哥,到底点了头。 他在这边细说一切的时候,东府里,尤本芳和蓉哥儿也听双瑞说了贾政在刑部的所有事。 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蓉哥儿想的是甄家会不会连累到政叔祖,然后再连累到整个贾家。 尤本芳却在心里叹气,红楼里贾家被抄,与甄家大概也有脱不了的关系。 后四十回不提,前八十回里,贾家因元春省亲采买,就用了存在甄家的五万两银子。 贾家在京城,甄家在江南,好好的,贾家不可能送五万两银子到甄家去存着。 而且,贾家原来的银子仅仅是够花,省亲别墅的花费太大,根本负担不起,但贾琏和林黛玉办完林如海的丧事回来,马上盖省亲别墅的流程便开始了。 只能是贾琏把林家的某些产业卖给了甄家。 “母亲,甄家那里……,会不会是我们家的隐患?” 蓉哥儿忧心的很。 “应该不会。” 尤本芳摇头,“你政叔祖早已不是荣国府的当家人,他糊涂的名声,也早就传遍了京城,如今又辞了官,再加上平日里以清高文人自居,不管是跟甄家还是贾雨村,都没有银钱上的往来。” 如果贾政不是出身荣国府,倒是个不错的替罪羊。 “倒是史家那边……,将来怕是有些不好。” “该提醒的我们都提醒了。” 只要不是他家的事就行。 蓉哥儿不在意史家,“人家不听,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老太太有时候也挺糊涂的。 政叔祖在糊涂方面,大概是像了老太太。 “不过贾雨村那里,我们要跟林表姑说一声吗?” “……你想当长舌妇?” 尤本芳转头看便宜继子。 “哪能呢?” 蓉哥儿笑,“儿子就是担心我们不说,回对林表姑从别人嘴里听到会多心。” “多心什么?” 尤本芳喝了一口热茶,全身心的舒服,“贾雨村进京谋官,至少表面上还是沾了点你政叔祖的光,可是他到贾家几次,有提过再见见你林表姑吗?人家得了官,还特地进府跟你政叔祖辞行,真要有心,怎么着也得见见你林表姑吧?可他有提半句吗?” 让贾雨村提前下线,不仅于贾家有利,于百姓也有利。 “林家可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红楼里有个明面上的中山狼孙绍祖。 可是要尤本芳说,还有个暗里的中山狼叫贾雨村。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指的就是这个人。 对甄英莲是如此,对林黛玉是如此,对贾家亦是如此。 一步步往上爬,连做人的底线都没了,还教坏了贾赦。 尤本芳无法忘记,贾赦看上石呆子的扇子,让贾琏想办法买,没买着他也没怎么着。 是贾雨村捏造罪名,把扇子给抢过来奉给贾赦。 贾赦拿到那扇子大概是又气又羞又愤的。 红楼里,贾政教训宝玉的场面比较多,贾赦拿大棒子打贾琏可只有这一出。 “你林表姑好好在内宅,什么人敢把闲话说到她那里去,那就全家发卖了去。” “我们家是不会有人闲着没事这么干,但是……” 蓉哥儿犹豫道:“万一政叔祖自己说漏嘴呢?他这一次也因为贾雨村受了点惊吓,万一迁怒林姑爷,就有可能跟林表姑说。” 这? 倒也有可能。 贾政的心胸可也窄的很。 “那行吧!” 尤本芳道:“回头我亲自跟你林表姑说。” 哪有什么师徒之情? 人家没有,你也不必有。 林家当初给的束修也不低。 他都没在意你,你又何必在意他? 尤本芳想好怎么劝的时候,林黛玉其实已经知道贾雨村的事。 她又收到家书了。 林如海在信中明确说了,贾雨村跟他们林家无关。他抄家、流放是咎由自取。 她一个小姑娘,好生上学、玩耍是正经,外面的事,全不必管。 林黛玉对贾雨村无感,看完信就把他丢一边了。 就像尤本芳说的,刚从扬州来的时候,有好多次,听说贾雨村拜见舅舅,她都对他抱了好多希望,希望先生见见她,哪怕只是说上两句话呢,也能慰慰她的思乡思父之情。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这位先生好像再也不认识她。 可在京中不认识她,到了金陵做官,却又想借着她和父亲拉关系,给一些盐商说情。 几个月前父亲和她说的时候,她还很鄙视。 果然就像父亲说的,这世上的学识有时候和人品无关。 她这边把贾雨村扔到了九霄云外,又被关回狱神庙的他,却在想贾政会不会跟曾经的女学生林黛玉说起他。 他今天没有攀咬贾政,凭贾政厚道的心性,应该也会在贾家帮他说上几句话吧? 抱了这份希望,贾雨村不停的在心中祈祷,祈祷贾家能给点关照。 此时的任何一点关照,关乎的可能就是他家的一条人命。 入夜,皇帝拿到了刑部整理的奏报。 看到其中还涉及到贾政,他的眉头拢了拢,但很快就撇到了一边。 贾政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蠢蛋。 好在贾家还有几个明白人。 倒是这甄应嘉…… “皇上~” 暗一顶着宫中侍卫的身份进来,“已经查到了,甄家提前一步,拉走了十五车财物,其中七车往京城来了,还有五车藏匿江南各处。 江南那边的已经追到,京城的……” “没查到?” “查到了一点。” 皇帝放下奏报,等他汇报。 “七车里,有三车放在辽国公一个小妾的庄子里,还有四车不知所踪。” 他们毕竟人手不足,主要盯的还是几位王爷。 “接着查!” 皇帝太穷,对这些漏网的财物自然不能放过,“还有,甄家是怎么快过军中通道,提前一步收到京中消息的?他们是以何种方式传递的消息,全都给朕查清楚喽。” 不查清楚,夜不安枕啊! 如果是军中有人给甄家行方便,那问题就还在。 别看庄王他们现在老实了,但老头子这两天,又频频见了他。 也许不用等到过年,老头子就要提前恢复他亲王的爵位了。 皇帝烦的很。 他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啊! 再给庄王上位,以后只怕还会血流成河。 如果可以,他是希望他在郡王的位子上,好好的待着,大家都安全。 第171章 认出 忠靖侯府,史鼐看着贾母给他的信,面色在几番变化后,终于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财物已经收了,此时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要做的是永远瞒住这事。 看在老太太的面上,贾家的人不会主动向外暴露这事,毕竟贾政和甄应嘉的关系,更引人怀疑。 他的心定了定,朝外叫了声,“来人,叫云丫头过来一趟。” 老太太最疼云丫头了。 如果有必要,史、贾两家也不是不能再续上一层关系。 于是第二日,史湘云便被打包送到了贾家。 老太太知道,这是二侄子对她的另外一种妥协。 她在心里叹着气,还是很慈爱的接纳了史湘云。 史湘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二叔想要她到贾家孝敬老太太。 从小就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她,离开一段时间后,不是不想念。 所以二叔让她过来看看,她没有半点犹豫的就来了。 姐妹们一段时间不见,再见时别提多亲热了。 “庄子里送了几只鹿,我带了两只过来,正好,让厨房的人帮忙切切,回头我们一起烤鹿肉去。” “哈哈哈,不是说孝敬老婆子我的吗?” 贾母听她叽叽咕咕的就感觉热闹,忍不住也插了一嘴。 “当然是孝敬您的。” 湘云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回头我们烤了,把最好最嫩的都送给您。” “你呀你呀!” 贾母指着她,“就知道哄老婆子。” “哎呀,您就说行不行吗?” “行行行!” 贾母被她摇得头晕,忙笑着应了。 “翠缕,去东府把尤大嫂子也请来。” “尤大嫂子那里,还来了尤家的两位姐姐。” 林黛玉提醒一声,“再下两张帖子,把她们也请着。”说到这里,她的眉眼忍不住弯了一下,“今儿孝敬了老太太,再孝敬我几串,我告诉你个巧儿,让你高兴高兴。” 史湘云:“……” 真的假的? 史湘云很怀疑,不过看到迎春、探春和惜春都抿着嘴儿笑,就眨了眨眼,“你要告诉我的,大家是不是都知道?” “是知道,不过是我先说出来的呀!” “……好吧!” 湘云无奈。 这些姐姐妹妹里,二姐姐迎春是绝对不会拆人台的。 三妹妹探春不会管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且,看她懊恼的样子,显然是在懊悔没提前想到,让林姐姐捷足先登了。 四妹妹就更别提了。 虽然常有跳脱,却绝不会扯哪个姐姐的后腿。 “不就是几串肉吗?我就孝敬你了。”湘云跺了一下脚,“快点说,什么巧儿。” “哈哈,乖~” 林黛玉笑眯眯的朝她招手,“尤大嫂子的那个三妹子啊,是个妙人,说话做事干脆的很,不论是学文还是习武,都极有天份,回头到学里要是被碾压狠了,你可别哭鼻子。” “……小看人。” 她是那种爱哭鼻子的人吗? 不过看到略有些不自然的小惜春,怀疑她已经被虐的哭了鼻子。 湘云忍不住笑了,“我看是你要哭鼻子吧!” 眼见大家都往她这里看了看,惜春气得没脾气。 谁叫她真的哭过鼻子呢。 哼~ 林姐姐太不厚道了。 还有二姐姐和三姐姐居然也笑话她。 “老祖宗,您管管她们呀?哪有半点当姐姐的样。” “乖,你们怎么能欺负最小的妹妹呢?” 贾母努力板了脸,没让自己笑出声。 惜春几次骑马,都输给了尤三姐,偏她们姐妹和马儿培养了那么多天的感情,尤三姐一去,拿个马鞭往地上一甩,再捧个苹果,所有的马儿在她那里都乖乖顺顺。 还有背书,那次尤二姐和迎春都背过了,就她没有,一急……,就哭了鼻子。 贾母听到的时候,又心疼又好笑。 “你们要是在她这个年纪……” “我肯定不如四妹妹。” 迎春也努力憋了笑。 她背不过就背不过,明儿再背就是,绝对没有四妹妹这么深的胜负欲。 “好妹妹,别生气,回头我们一起背书。” 探春倒是最理解惜春。 她一个庶女,想要得到长辈的关注,不就得努力表现自己吗? 不管是读书还是写字,她都得比二姐姐好。 要不然,她爹贾政是不会看她一眼的。 “我自己背!” 惜春看了一眼三姐姐,觉得她还是不说话的好。 这日,尤二姐和尤三姐果然收到了湘云下的帖子。 “都是姐妹就一起呗!” 尤本芳换好衣服,就是准备过去吃烤鹿肉的,“云妹妹是个爱玩爱闹的,一定能和三妹妹玩到一块儿。” “……她本来就够疯的了。” 尤二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有个做什么像什么的妹妹在,她这个做姐姐的太难了。 “哈哈哈,有人陪她疯,你就能得了清静。” 尤本芳笑着提点她。 姐三个一起去西府吃烤肉,尤本芳只遗憾姑娘们太小,雪又停了,不能再现红楼里芦雪庵赏雪联诗的盛况。 不过自这一天后,尤三姐果然和湘云走得更近。 两个人可以不顾天冷,骑着马儿在后园溜达。 哪怕那手冻的有些肿了,也要骑马踏雪。 “我知道回头该送她们什么礼物了。” 探春在育风馆的二楼看两个人的傻样,突然有感而发。 “什么礼物?” 黛玉好奇。 “一人送把剑呗!” 探春道:“我感觉她们两个都想当江湖侠女。” “噗~” 尤二姐大笑,“不用感觉,我家三妹就是想当江湖侠女,可惜一直被我娘管着,再加上她没钱,买不起马,也买不起剑,就只能跟我们混。” “那……以后可得看着她。” 惜春气愤自己的马儿听尤三姐的话,却不听自己的,闻言就道:“可不能让她太有钱了。” “哈哈哈,甚是甚是!” 黛玉大力支持。 大冷的天,她们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狱神庙里,英莲也正送了吃食给薛蟠。 因为薛蟠也属贾雨村案中的一环,就被刑部移到了狱神庙。 娇杏远远看到她的时候,震惊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蟠被关进来后,只要看到相公,就会痛骂不止。 她对这个人没有一点同情。 打死人,还给自己找理由,算什么东西? 自家夫君本意是不想帮他脱罪,这才弄了个冤魂索命之说。 薛家和他自己都认了,怨得谁来? 被牵连是他活该。 可是,那个给她送饭的女子…… 娇杏转头看向抱着儿子,好像躲避她,不看她的相公贾雨村。 贾雨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娇杏自小在甄家长大,甄老爷和封娘子为人不错,虽然当年他也算还了恩情,可是他和娇杏都说过,有机会一定帮封娘子找英莲。 他瞒着她不让她知道英莲的事,如今…… 贾雨村摸着儿子身上厚实的棉衣,把头低的更狠些。 “大爷放心!” 英莲还不知道,这牢里还有故人。 她朝薛蟠道:“贾家那边帮我们找了京城最好的施讼师,他说您的案子一则是拐子一女两卖,二则是当年年纪小,三则是下人出手过重,就算您有责任,也做了积极的赔偿。” 英莲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才过来的,“就算量刑,顶多也只判流放千里。” 薛蟠:“……” 千里啊? 还不算重吗? 这一瞬,他的眼睛都红了。 “我们是南边人,判流放是往北的,不是在安东卫,就是在灵山卫。” 什么? 薛蟠的神情一振。 这两处都在山东境内,虽是海疆,但他们家在济南府和兖州府都有生意。 “时间也不会太久,顶多三年。” 英莲接着道:“太太和姑娘知道了,如今已经命济南和兖州那边的掌柜,往两边开分店了。” 那就好。 薛蟠终于抓了英莲的手,“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他瘦了,但英莲也明显的瘦了。 “大爷,您不怪我就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 薛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是我自己作下的孽。” 回视过去,简直不忍看。 真是太蠢太蠢了。 天老大地老二外,还有的是厉害人。 他薛蟠算个什么? 被人算计到家破人亡,还不自知。 “跟妈和妹妹说,不必再到处使银子了,既然脱不了流放,那就流放吧!” 在贾家族学,看了那么多有关大案要案的大诰,薛蟠也怕,他家漏了富,反而会让某些人心生贪念,一拖再拖。 “倒是你们……,如果花枝巷那里住着不好,你就去求求尤大奶奶。” 他妈可能会在家里怨怪英莲,“对了,你家人还没有找来吗?” “……还没!” 英莲也很难受,“不过尤大奶奶说,她已命蓉小爷亲自给姑苏那边写信了。” 不知道爹娘是不是不要她了。 要不然,知道她在哪,怎么就不来呢? “别急,有尤大奶奶和蓉哥儿帮忙,肯定能找着。” 薛蟠又握了握她的手,“如果……如果妈那里太过份,你就去找尤大奶奶。” “嗯~” 英莲的眼泪忍不住滴了下来。 这些天太太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若不是忙着大爷的事,若不是尤大奶奶还不时的派人给她送东西…… 后果简直不敢想。 “大爷,你有要带给家里的信吗?” 来的时候,姑娘提点她,让大爷写封平安信呢。 “……没纸笔!” 薛蟠往自己这间单独的牢房瞅了瞅,什么都有,就是没笔墨纸砚。 “您等等!” 英莲忙在带来的篮子底翻了翻,从最里面的一个布包里,摸出笔墨纸砚,“这是姑娘让我特意带给您的。” “……那你等着,我这就写。” 薛蟠自己读书不行,却很佩服会读书的人。 英莲跟着他读书,却比他厉害,他的心早不知不觉的往她这里偏了许多。 薛蟠在牢门旁的小几上趴着写平安信,英莲怕牢里太暗,伤他眼睛,还特意给点了一支蜡烛。 这样的光亮于狱神庙太难得了。 众人忍不住都往这里多看了几眼。 “姑娘,姑娘~” 娇杏到底喊人了,“你还记得我吗?” 英莲:“……”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并不是很在意的又转过头,看薛蟠写家书。 “姑娘姑娘,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娇杏忍不住哭了,“你好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你呀!你姓甄,姑苏人士,家住葫芦庙旁,你娘封氏,是城外的封家庄人,你……” “别听她的。” 薛蟠认识她。 发现英莲听住,要往她那里去,忙拉了一把,“她是贾雨村的夫人,这姓贾的当年,肯定查过你。” “不是的不是的。” 娇杏哭着连连摆手。 但要她说曾是甄家的丫环,一时她又说不出口。 虽然已经沦落到坐大牢,可她也过了好几年的风光日子。 “我真的认识甄老爷和封夫人,能认出姑娘,主要是因为姑娘眉心的胭脂痣。” 这个痣,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曾经还给小女儿点过。 “我们一路进京,还遇到了封夫人,她说要进京寻女儿,姑娘,你娘呢?她知道我的呀!” “……你真的知道我娘?她在哪?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英莲再也顾不了薛蟠,急切的问娇杏情况。 “……真的。” 娇杏大力点头,“我们过了济南没多久,就遇到了封夫人,我们一家四口的衣服,还是她帮着采买的。姑娘,夫人在哪?能帮我跟她说一声,娇杏在这里吗?” 虽然对贾雨村有了怀疑,可是此时也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 她只希望夫人和姑娘能再帮她一把。 “你胡说!” 薛蟠怒吼,“英莲就是当初被拐子卖给我的人。贾雨村,你自己说是不是?你要认识她爹娘,如何一字不漏?” 贾雨村:“……” 他抬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 贾雨村能怎么办? 只能努力的扯了扯嘴角,“夫人,我当年只见过英莲一面,那时候她才会走路,再见她都变成大姑娘了。我真的……没有认出来。” “你放屁!” 薛蟠恨不能过去咬死他,“你不认识,那你家夫人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我家夫人曾在甄家许多年,和甄夫人情同姐妹。” 贾雨村只能给自家攀关系,“但是我娶她的时候,甄家已经落败了,甄老爷也不知所踪。” 第172章 找打 宁国府,面对流泪不止的英莲,尤本芳只能轻声安慰,“封夫人可能在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许这两天就会到京。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找个镖局,请他们帮忙找一找。” “可以吗?” 英莲忙擦了眼泪,“我知道城南那边有个镇远镖局。” 说着,她就想站起来。 薛蟠是个大方人,跟他以来,她手上还是攒了些银钱的。 “急什么?” 尤本芳安抚她,“镇远镖局又不会跑,我让双瑞去一趟狱神庙,先问问封夫人的具体情况。” 不知长相不知年龄的去找,能找着才怪呢。 “甄老爷不在,封夫人到底是一个人进京,还是有亲人或者下人陪同,这些我们都要知道。” “对对,是我糊涂了。” 英莲急得又想落泪。 “你是关心则乱!” 尤本芳拍拍她,示意银蝶去找双瑞。 “不过,你相信贾夫人和你娘曾经情同姐妹吗?” “……不太相信!” 英莲见银蝶躬身走了,这才安下心来,“她在难中,老是说我娘……,大概是想让我娘再帮他们买些什么。” “你能想到这一点就好。” 尤本芳放心了,“那贾雨村不是个好的,他的夫人就算原先是好的,但既然他们是夫妻,以后你能避远些,还当避远些。” “嗯~” 英莲大力点头。 这一点不用尤大奶奶交待。 他们大爷早跟那姓贾的翻了脸。 “大奶奶,您说,我们大爷的案子……能早点判下来吗?” “放心吧!年前应该能弄好。” 那也就没多长时间了。 英莲明白了,她现在就担心她娘在路上生病了,耽搁了,等到来了京城,她却跟着大爷去了流放地,那…… 她怏怏的回了花枝巷,薛姨妈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蟠儿如何了?是不是瘦了?” “大爷还跟以前一样,没瘦也没胖。” 英莲拿出薛蟠写的平安信,“这是大爷写给太太的平安信。” 薛姨妈忙拿过来。 跟着去世的丈夫,再加上管家这些年,虽然写不好,但字啥的,该认识的,她和王夫人一样基本都是认识的。 “妈,见字如面……” 薛蟠在信里,先是告诉他妈,他在牢里挺好,不用惦记,这边贾琏早就打过招呼,他单独一个牢房,没被冻过,吃喝方面也一直挺好,就是惦记家里。 “既然施讼师说,我顶多就是个流放,那就流放吧,您和妹妹别再到处使银子了,就等着我给判了吧!早点判,早点心安。您也别舍不得儿子……” 薛蟠又在信里劝他娘,待到流放的时候,他要英莲跟着一起。 遭此大难,他其实很明白,以他如今的情况,再娶不到什么好的妻子。 娶商家女,有个精明的老丈人或者舅子,说不得就能吞了他们薛家。 娶普通的良家女,人家看中是他家的银钱,那可能就跟王家似的,是个无底洞。 若是有小官之家看上他,那更不可能,人家定是把他们薛家当银库使。 所以,英莲其实很合适了。 只要她娘能找来,身家清白,娶她为妻,就父亲曾经说过的那样,以后生个聪明点的孩子就成了。 隐晦的,他在信里请老娘不要对英莲太过苛刻。 但薛姨妈就看不得他说英莲的好。 这场牢狱之灾,说到底还是英莲带来的。 在她眼中,这就是个丧门星。 更何况,她那所谓的娘家到现在都没找来呢。 要不是尤大奶奶时不时的关注着,照薛姨妈的意思,这样的丧门星,还是卖了好。 当初她就想卖了,可是没拗过儿子。 如今…… “尤大奶奶不是说帮你找到了娘家人吗?” 薛姨妈感觉英莲所在的甄家,要么也被甄太妃那一脉的甄家连累了,要么就是早有其他儿女,再也不重视这个早年丢了的,“怎么到现在都没来?你没再去问问?” “……我娘已经进京了。” 什么? 薛宝钗一时都顾不得看哥哥的信了。 “什么时候的事?” 薛姨妈一时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烦躁,“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京?” “今儿我去看大爷,那位贾大人的夫人原来和我娘认识。” 英莲挑挑捡捡的,把娇杏见过她娘,她娘还帮他们买了过冬衣服的事说了一遍,“至于到现在还没到……”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红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尤大奶奶已经请镇远镖局的人,帮我去找了。” 薛姨妈:“……” 薛宝钗:“……” 两人都不明白,那位尤大奶奶怎么对英莲的事,就这么关注,啥都要帮着管一管。 “既然有尤大奶奶相帮,那想来……是无事的。” 宝钗挺羡慕英莲的。 她若是能得尤大奶奶另眼相待,进宫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惜…… “妈,您也不用担心了。” 一边给母亲使了个眼色,一边又道:“不过,请镖局的人相帮,要花银钱吧?这样,你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先用着。” 此时在宝钗心里,帮英莲稳住尤大奶奶这条人脉,就是帮他们薛家稳住这条人脉。 薛姨妈在其他方面虽然抠搜,但女儿的眼色,她还是看懂了。 “是,这事不能老指着尤大奶奶帮忙。” 薛姨妈脸色很不好,“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吧!” “多谢太太,多谢姑娘!” 英莲早已习惯薛姨妈为了薛蟠,对她一时阴一时阳的样子。 不过两百两,不用她出,也不用尤大奶奶另外贴补,总是一件好事。 从娇杏那里知道他们败落了,父亲又不知所踪后,她就在盘算自己手上的银钱。 如今真是能省一两是一两。 “英莲感激不尽!” 说着,她还给她们磕了一个头。 两百两银子呢,或许就能帮她娘养老呢。 从娇杏那里,她还知道,爹娘除了她,再也没有其他的孩子了。 指望舅家,那还不如指着她。 “一家人,客气做什么?” 宝钗对英莲的感恩还算满意,在她磕过一个头后,忙一把拉了起来,“对了,今儿你在牢里,除了见到贾大人一家,可还见到同在牢里的薛家人?他们有没有找你说过话,或者求过哥哥?” “姑娘说的是薛定风薛老爷吗?” “对,就是他。” 薛姨妈也更关注这个,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族中叔爷,“还有王家的两位老爷,他们看到你见蟠儿,都没说什么吗?” “他们都住在更里面,大爷说,他们也曾叫嚷着跟大爷攀关系。不过大爷一概没应,反而数落贾大人时,把年少被人误导的事说了,他们一个个的,后来就都老实了。” “……” 薛姨妈的脸上,在这一瞬间,好像开了染房,各种颜色都有。 宝钗看她娘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娘也一定察觉出王家的不怀好意。 “……妈,当年打冯渊打的最厉害的小厮……,您怎么会想着,把他放出去?” “我这不是……眼不见为净吗?” 薛姨妈也后悔,“当初我和你九舅舅……” “王子期算我哪门子舅舅?” 薛宝钗一口打断,“是他们劝您的?” “是!” 薛姨妈很难过,“那段时间因为冯家闹的厉害,已经为你哥哥花了许多银子。我看那个小厮就不顺眼了,然后,就被劝着放了跟你哥哥胡闹的四个小厮身契。” 按她的意思,那些人就该卖的远远的。 可是他们又说,薛家在夫君手中,从来没有卖人的,只有买人的。 “如今这事,想要再找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身契都放了,还怎么找人家的茬? 因为薛蟠的官司,薛姨妈心力憔悴,不想也不敢再惹上其他的任何官司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几个小喽啰罢了。” 宝钗看向英莲,“你可知这些日子……有无什么人去看望他们?” “听大爷说,大舅太太那里,派了一个老嬷嬷过去,送了些衣服、吃食。” 宝钗:“……” 果然跟大舅舅有关吧! 一时就对王家添了好些恨意。 薛姨妈看女儿的神色,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此时的王家,王子腾的媳妇也头疼的很。 老爷特地来信,让她对落难的王子期和王偿两家人多关照些。 但公账上早就没银子了。 快过年了,几处庄子送来的东西,都没在家里捂上三天,就被各处要债的拿走了。 如今她花的每一文,都是自己的私房钱。 王子期和王偿两家,加一起三十几号人呢。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几件粗布棉衣,她还给得起,但是…… 想到嬷嬷回来说薛蟠天天跟贾雨村吵的那些话,她就心绪难安的很。 薛家把边关的几处铺子都关了。 老爷如今做事,可以说事事不顺。 薛家这样做,十有八九是怀疑了老爷啊! 亲兄妹,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嫂子。” 王子胜的媳妇在丫环通报之前,就这么走了进来,“上次老爷说,把这宅子卖一半的事,您想好了吗?” 她儿子身体受损太过,如今虽能下地行走,可是,想要能生孙子,可得好生调养呢。 宅子这么大,卖一半留一半,他们家也完全住得。 “老爷还没回信呢。” 王子腾媳妇可不会把话说满,“再有两天,信到了,只要他同意,我都没意见。” 反正她又没儿子。 “大哥也真是的。” 王子胜媳妇就抱怨起来,“怎么到现在都没信来?这能拿出真金实银的买家,可也没那么好找呢。” “那……我再写封信催催?” 顺便也说说薛家怀疑外甥当初打死冯渊的事,另有隐情。 误会能早点解开,还是早点解开的好。 要不然,王、薛两家就真的要成仇了。 尤其外甥又被关进牢里后。 王子腾媳妇知道当初薛家因为这案子,花了多少银子。 就是她,都得了好几千两的谢礼。 “那就赶紧的吧!仁儿的药,不能停。” 房子就在这。 但如果她也没孙子,那王家嫡支就要断了传承,要便宜旁支了。 反正,她已经知道,关在狱神庙的王子期还想他们老爷收养他的小孙子。 哼~ 那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行行,我知道了。” 王子腾媳妇好像面团似的应下了。 但这件事,王子腾一直无法接受。 他们王家虽然爵位是差了些,不如贾家和史家,但至今金陵还在传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呢。 他如今还是九省统制,怎么连家人都庇护不了,混到了要卖一半的老宅? 王子腾无法接受这件事,他采取了冷处理的方法。 就是装着没看见。 他希望弟弟和侄子能懂事些,忍过这段时间。 只要不在外面胡闹,凭家里的产业,过个两年必能缓过来。 他的愿望是美好的,王子胜和王仁却真的等不得了。 尤其是王仁。 他必须要生出自己的儿子。 虽然不再去青楼妓管,但外室什么的,都让他接了回来。 他很努力的想要生儿子。 那调养的药,以及那些让他一振雄风的药,就更不能停。 总之媳妇、小妾、通房、外室,不论哪一个能给他生孩子,他都会把她高高的捧起来。 王家的老宅,在三天后被一分为二,卖了一部分给四川来的一个大商人。 贾政知道这事的时候,开心的又去家庙走了一趟。 王夫人看到他,真是眉眼都不想抬。 她在洗自己的衣服。 大冷的天,洗衣服很受罪,可是不洗,又实在不行了。 她只能烧了热水洗。 但烧热水又很麻烦。 于是,她洗衣服的水就特别少。 “你这样……,衣服能洗干净吗?” 贾政觉得,让她自己洗衣服,是他最英明神武的决定,“王氏,平日里,你就不照镜子吗?” 王夫人:“……” 她一声没吭。 只不过搓衣服的声音变大了些。 本来有些冷的身体,这一会,感觉血都渐渐沸腾起来了。 “噢对了,这一次来啊,我是要跟你说个好消息的,就是薛蟠又因为当年的案子被抓了,你二哥和侄子因为跟薛家闹翻,没银子,还卖了一半宅子给别人。” 什么? 拿起捶衣棒的王夫人回头看了洋洋得意的贾政一眼,然后没有半点犹豫的,就把捶衣棒往贾政那里狠狠一砸。 第173章 封夫人 荣国府,贾母麻了。 二儿又受伤了。 还又是自找的。 这叫她说什么? 对王氏,已经罚无可罚,他们是真的不能弄死她啊! 此时贾政也深觉丢脸,要是伤在其他地方,能瞒他就瞒着了。 可是他伤在额头,血糊了一脸,水月庵里好些人还都看到了。 贾政好恨! 恨自己腿脚不便,要不然,肯定能躲过的。 更恨王氏无情,那一刻,她真是奔着他性命去的。 王八蛋,合该王家断子绝孙。 贾政一边丢脸的应付小辈们的请安,一边还在心里诅咒整个王家。 “孽障!你老子我还没死呢,谁叫你站我的地?” 看到宝玉的瞬间,贾政也没有犹豫的就把手边的茶碗砸了过去。 哐当~ 碎瓷四溅。 贾政才受伤,流血过多,手上没劲,只砸到宝玉的脚前。 宝玉骇的满目惊惶,才要跪下,迎春把他一扯,黛玉和惜春往他身前一挡,探春忙推着他,“二哥快走!” 真是的,明明知道老爷正跟太太生气,就算担着孝,必须过来请安,倒是选一个他睡下的时间啊! 现在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宝玉~” 贾母沉稳有力的声音,也适时的传来。 原来老太太也担心贾政拿王氏没办法,要把一肚子的邪火发到宝玉身上去。 是以,一听袭人说宝玉来东苑了,就忙往这边来。 “这是怎么了?” “老祖宗~” 宝玉万般痛苦。 可是他又怕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出来,让老人家担心,“我……我不小心……” “那以后就小心点。” 贾母朝他摆摆手,看向还在呼呼大喘气的二儿,又心疼又无力,“这话也是对你说的,以后啊,你可给我小心点吧!” “……是儿子的错!” 贾政能咋办? 只能先认错! “天不早了,你们几个该上学的上学,该写字的写字去。” 贾母看出孙女们的队形,心头还是很宽慰的,但孩子们再好,也不能看长辈的笑话。 她直接摆手,让他们都走。 “是!”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谁愿意在这吗? 如非必要,连探春都不愿意过来。 奈何她姨娘和弟弟都在这里,过个几天不过来,她姨娘就得闹幺蛾子。 探春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她老老实实,在差不多的时间过来,她姨娘也就老老实实,只干她该干的事。要不然……,大嫂子就得借着环儿或者兰哥儿想她的由头叫她。 唉~ 日子不知道怎么就过成这样。 “二哥,以后再来请安,你好歹先跟大嫂子知会一声。” 这要是被父亲打了,一大家子都不安生。 “……我知道了。” 宝玉声音闷闷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妹妹,许多话在喉间绕了绕,到底又闷了下去,“以后会注意的。” 姐姐妹妹们都是好的。 曾经,他们还常常笑闹到一起,可是如今…… 宝玉感觉自己跟她们越走越远。 远到以后想在一起玩笑都不行了。 “今日……多谢了!” 他团团一揖后,转身大步离开。 不过走着走着,眼泪就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太太打了老爷,老爷吃了亏,能饶了太太吗? 宝玉忍不住怀疑,他娘这一会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事实上确实如此。 贾政挨了打,流了那么多血,看了郎中后就放言,王夫人那里不准再给炭了,吃食减半,让她清清火气。 没人会为了她跟贾政叫板。 王夫人昨天还行,今天就有些难过了。 天太冷,虽然她有很多厚实衣物,可是在肚子也不饱的情况下,冷——就被更加放大了些。 于是,经也不念了,今天一天她基本就在炕上待着了。 贾政在咒王家的时候,她也在咒贾家。 不过经此一事,贾母已经严令贾政以后不准再去家庙。 王氏就让她自生自灭。 真要死了,那也是命。 只是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回到荣庆堂后,老太太还是难免又气又悔! 这种情况,连鸳鸯都不好劝了。 二老爷真的又受伤了。 年纪一大把的人,干的这叫什么事? 荣国府难得的安静了些。 尤本芳对这边没太多关注,她现在操心的是封夫人在哪。 她本意是让她们母女团聚,想办法助一助,不当妾。 可是现在封夫人若是出事,不要让英莲会伤心,就是她也会不安的。 “大奶奶,封夫人来了。” 什么? 尤本芳大喜,“人呢?快请!” “陈嬷嬷已经迎她们在西花厅。” 她们? 尤本芳脚步一顿,看向银蝶。 银蝶笑道:“封夫人在就要进京的时候生病了,一连多天,都养在一个王姓的人家,如今是那家的老太太帮着叫了牛车,一起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尤本芳加快了脚步,“命人去花枝巷,跟英莲说一声去。” “嗯,万儿已经过去了。” 没多会,尤本芳就到了西花厅。 封夫人的头发大都花白,和旁边的老妇一比,也就是脸上的褶子少了一点。 两个人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桌上摆着的点心,封夫人全没在意,她心心念念的全是女儿。 倒是一旁的老妇,看着很有些渴望,却并未伸手没动一下。 终于,听到了好些人的脚步声,封夫人急忙站起来。 尤本芳进来的时候,她急切的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女儿。 相隔的时间太长,她不知道女儿长大什么样子,但女儿眉心的那个胭脂痣,哪怕死了都不会忘。 所以,她第一时间寻的是眉心有痣的人。 “夫人~” 没有寻到,她就只能找被人众星捧月过来的尤本芳,“我女儿叫英莲,眉心有个胭脂痣,县太爷说她在宁国府……” “这是我们大奶奶!” 陈婆子忙道:“我们大奶奶和英莲姑娘投缘,听了她的生世,这才命人帮着寻的。” “大奶奶,我女儿……” “封夫人快快请起!” 封夫人眉眼之间,很有些穷苦。 薛姨妈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本芳原本只顾打量,却是不防她要跪,忙忙扶住,“我已命人去请英莲,一会儿,她必会过来。” “多谢大奶奶~” 封夫人的眼泪落下来。 相公丢了。 她知道,他是对世道人情失望透顶,这才离开的。 但是他能走,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往哪里去? 封夫人原本已经认命了。 她在当年回乡时,买下的小院子里做针线过活。 一边想念着不知道走哪去的夫君,一边想念着早年丢了的女儿。 老父不做人。 她不敢相信了,却又不能不依附着生活。 要不然她一个好像寡妇一样的人,在乡下都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欺负。 这些年,封夫人一边做针线攒钱,一边又不时的漏点给封家做保护费。 好在当年他们下乡投奔时,虽然钱财大都被老父骗了去,却还是置了几十亩的良田,再加上中间贾雨村因为娇杏给了老父一些好处,她的日子也日渐平稳。 但是,她还在攒钱。 她努力的想着,万一夫君回来了呢? 万一女儿找到了呢? 这世上没有银钱,是万万不能的。 那天,她原是去县里交割绣好的小摆件,突然从相熟悉的捕头夫人处,听到女儿在找她,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宁国府呢。 女儿被卖到了京里,如今在国公府。 封夫人第二天又去了县里,把房契、地契都带上,七折卖给了捕头和他的一个兄弟。 她没让老父知道,也没让兄弟知道。 晚上回家,收拾一些衣物钱财,第三天天没亮就起身,一个人往京里来。 只是她常年郁结于心,突逢大喜之事,又冷静处理了家中所有,才出姑苏就大病了一场。 手上虽然有几百两的银票,她却舍不得用。 生怕多用了一两,就不能给女儿赎身了。 好不容易病好,她又开始往京城的方向走。 中间还遭遇了小偷,连包袱都丢了。 幸好银票和几个散碎银子,全被她缝在衣服里。 为防再被什么人盯上,她几乎就成了一个乞丐。 白天赶路,晚上往哪家的草垛子一窝…… 直到看到贾雨村和娇杏一家,她帮着给置办了厚实的棉袄等物后,原想着就跟着他们流放的队伍走,偏那些衙役们又不允许她跟着。 封夫人无可奈何,只能走在前面。 她也不敢离他们太远了,只怕自己走错了路。 直到快要进京,才因思女心切,加快脚步。 可是这一快就又出事了,她又病了。 “我可怜的女儿……”封夫人的声音发着抖,“多谢大奶奶照顾,这一辈子报答不了您,下一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 “不至于不至于!” 尤本芳忙摆手,“英莲她很好,当初我一见她,就和她投了缘,好像姐妹似的,知道她少时就被拐,就想帮她了结了这段心事。” “大奶奶心善。” 封夫人的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她这一路遇到了不少坏人,也遇到了不少好人。 “当初她被拐了,我和老爷的天就塌了。我们四处寻她不果,偏家中又遭遇大火,不得已回了乡下我娘家那边。” “听说甄老爷……” 尤本芳示意银蝶把点心给刚刚胡乱行礼的老妇后,又问起甄士隐。 “我家老爷半生只此一女,回了乡下后,家业又没置办起来,心灰意冷,某一日,遇着一僧一道,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有人说,是跟着那一僧一道一起走了。” 封夫人擦了擦眼泪,“是我对不起他,轻信了娘家人。” “……” 尤本芳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次进京……” “我是卖了那边的房地,一个人悄悄的进京。” 封夫人苦笑一声,“大奶奶,我只此一女,以后女儿在哪,我就在哪!您放心,我不会拖累她,我还带了些银钱。如果……如果她是奴身,我……我能帮她赎身吗?” 说到此处,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尤本芳,生怕她摇头。 “她不在我家。” 什么? 封夫人惊住了,就是一旁的老妇吃着半口点心,也忘了咽。 “买她的是金陵薛家,因着买她,薛家大爷还打死了一条人命……” 尤本芳可不会帮贾雨村瞒什么,“……我和英莲认识后,因觉着她这案子有些疑点,便命人去查了查,这才从一个门子口中知道了英莲的来处。” “贾大人……贾大人他……他怎么……这样?” 封夫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和娇杏都承诺过,会帮忙留意女儿下落的。 明明…… 想到之前,她还帮他们采买棉衣和吃食,封夫人就恨得不行。 “此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尤本芳道:“英莲去牢里看望薛家大爷,他的夫人认出英莲眉心的那颗痣,还一力说,她和您情同姐妹,还不停的嚷嚷,让英莲回来告诉您,她在牢里。” 封夫人:“……” 到了此时,她哪里不知道娇杏的目的是什么? 贾雨村既然见过女儿,那娇杏就真的没见过吗? 封夫人浑身都在发抖,“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见他们。” “喝杯茶,定定心神!” 尤本芳把新上的茶往她那里推了推,“这些人都是不相干的,他们也都会有自己的报应,您啊,还当保重自己才是。” “大奶奶这话说的是。” 陪同她来的老妇也不待封夫人说话,端起那杯茶,就亲自喂给封夫人喝,“如今你就要见着女儿了,可不能因着那些不相干的,再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嗯~,我听姥姥的。” 封夫人就着老妇的手,喝了满满一杯热茶,“原本我该早到的,只是,身子不中用,都要进京了,却又大病了一场,要不是刘姥姥……” 刘姥姥? 尤本芳的眼睛不由转到了老妇身上。 周瑞一家倒了,王夫人又被赶去了家庙,她一直担心,哪天刘姥姥求过来时,进不了门。 这一位…… “夫人生病,一直住在这位姥姥家?” “是哩是哩!” 刘姥姥忙点头,“她晕在我家地头,老婆子看着可怜,就给扶到家里,帮忙请了大夫。”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说来,我家女婿与府上的二太太娘家,还曾联过宗呢。” 第174章 刘姥姥 联过宗? 那真是刘姥姥了。 尤本芳眼中的笑容加大,“您说是我们西府的二太太,就是隔壁荣国府的二太太。” “对对,就是她家,她年轻的时候,老婆子我还见过。” 家中日子超发的艰难,跟着女儿女婿过活的刘姥姥真是操碎了心。 她早就想着,能往这边走走。 只是一家子面皮薄,又还没到真的揭不开锅的时候,为了那么点子面子,就一天天的忍着。 难得一场好心,能顺势到了这里。 刘姥姥笑出了一脸褶子,“最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人。” “二婶年轻的时候……,我还真没见过。” 一点不好,也不能接连生下贾珠和元春。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尤本芳笑笑,“如今她年纪渐大,崇尚佛法,嫌家里人多烦躁,干脆就去了家庙修行。” 什么? 刘姥姥原本还笑听着,突然就感觉到了不对。 果然,除了这位尤大奶奶还笑容满面,其他的丫环婆子…… 刘姥姥从众人的神态上,察觉出王夫人那里可能有些不好,噗通噗通的心啊不由就沉了沉。 自古去家庙修行的,都是犯了错的人。 尤本芳好像没看到她那一刹那的惶恐,接着道:“不过,荣国府如今的当家奶奶,也是王家女,是二婶从王家聘回来的亲侄女,名叫王熙凤。” 说到这里,她朝万儿道:“去西府跟二奶奶说一声,我这里有她的老家人,让她把府里好吃的好喝的,都给我送一份来。” “是!” 万儿笑着应下,忙去西府。 她看出来了,她们大奶奶是想给这老婆子做脸。 虽然不知道这老婆子哪点好,又投了大奶奶的缘,但大奶奶要做的事,谁敢说个‘不’字? “老人家快坐。” 尤本芳又转头安抚刘姥姥,“我那二弟妹也是极聪明伶俐的人,回头您见了,也一定会喜欢。” “不敢不敢,大奶奶说笑了。” 刘姥姥不敢乱接话了。 高门大户家的主母都能被送到佛堂,那还不知道犯了多大的错呢。 反正她知道,那位二太太可是有儿有女的。 她之前那个陪房周瑞往乡下去,连里长都早早的亲自出迎,好酒好菜的招待。 没想到,这说倒就倒了。 虽然家道中落,可是,少时的她也是过过富贵日子的,知道这高门大户的成败,往往都带着无数性命的消失。 这就跟皇家一样,皇家争得大,所以死的人更多。 他们小门小户,没什么可争的,大家就是嘴皮子上动动,就算真的闹大了,动了手,打几架就完了,也基本不会涉及到性命。 “二奶奶金尊玉贵一样的人,哪里需要见老婆子我呢。” 对于王夫人,大家可能还有当年的一面之情,求到跟前,好歹舍上几个子儿。 二奶奶……,见都不曾见过。 而且,人家对亲姑妈去佛堂,都不吭声…… 刘姥姥可不觉得自己能有多大的脸面,让人家另眼相待。 “今儿天气好,她说不得就能过来见见您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封夫人不由看向门外,眼中带满了希冀。 刘姥姥此来的打算,她是知道的。 不过那二太太都去了家庙…… 家庙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封夫人突然很担心自己的女儿。 金陵薛家也是高门大院吧?女儿没根没基的…… 终于,她看到了进来的女孩,看到了那梦里都在寻的眉心一点痣,封夫人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大奶奶~~” 英莲嘴上喊着尤本芳,但眼睛却在寻母亲。 屋子里,只有两个陌生的老妇。 年纪太大的那个她忽略过去,一眼就瞅到了封夫人。 她在她眼泪落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腹中也是酸酸的。 “英莲~,我的英莲啊~~~~” 封夫人在女儿好像梦游般往她这里走了几步后,猛的扑过去搂住,放声大哭,“我的英莲,娘找你找的好苦哇~~” “娘,你是我娘?真是我娘~~~” 随同过来的薛宝钗看她们母女哭到站不住,被管婆子等人扶着,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封夫人看着境况很不好呢。 她忍不住的就有些发愁。 母亲那里,大概是看不上这样的亲家。 “大奶奶~” 宝钗拿帕子按了按眼睛后,给尤本芳行了一礼。 “宝姑娘来了。” 尤本芳点点头,起身道:“让她们母女在这里好生叙叙话吧!” 她起身从后门往外去,宝钗无奈只能跟上,“大奶奶,我哥哥的事,多谢您了。” “谢我做什么?主要是你表姐忙的比较多。” 尤本芳实事求是,“施讼师虽是蓉哥儿帮忙请的,可是她要请,那肯定也能请到。” “……表姐现在身子不是重了吗?”薛宝钗还是那么会说话,“大奶奶和蓉哥儿能帮忙,也免得我们一家人担心。”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大奶奶,英莲的母亲来了,您说,她还能跟我哥一起去流放地吗?”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帮哥哥找一个有靠山的嫂子。 比如母亲正在偷偷打听的尤二姐、尤三姐。 她们的出身毕竟高些。 但要说高,又高不到哪里去。 又没个兄弟,就算本人厉害,也只会帮扶婆家。 而尤大奶奶似乎还很疼爱这两个继妹。 这比哥哥娶英莲要好多了。 但莫名的,宝钗就是感觉,有英莲在,尤大奶奶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哪怕尤老安人同意也不行。 除非她们母女三人从此和尤大奶奶不再来往。 “要不要跟你哥一起去流放,你不应该问我,而是应该问你哥哥。” 此时,尤本芳还不知道,薛姨妈在打什么主意,倒是诚恳道:“只要你哥哥待英莲好,我想封夫人也没什么不愿意的。而且……,你和你娘是无法离京的吧?封夫人到底年纪大些,如果愿意一路相陪,于英莲于你哥哥,可能都更好。” 薛宝钗:“……” 她有些明白尤大奶奶的意思了。 扶正英莲,大概一直是她想要做的。 要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帮她找家人。 “大奶奶说的是,回头我会跟我娘好生商量的。” 如果不是英莲已经是她哥的人了,就尤大奶奶这护短的模样,大概早就帮她赎身了吧? 薛宝钗能明显感觉到尤大奶奶对她的排斥。 这种情况从一开始认识就有。 好像她天生的就不喜欢她一般。 薛宝钗很委屈,但更多的是不解。 连老太太她都能哄下来,可是对这位……,真是无处下手。 偏偏他们进京的时候,姨妈早已慢慢失势,否则…… “那就去吧!” 尤本芳可不想事情被薛姨妈一拖再拖,然后拖到封夫人、英莲母女不得不认命。 她朝宝钗露了个大大的笑容,“我在这里等你和你娘的商量结果。” 宝钗:“……” 能怎么办? 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那……我过一时再来。” 行礼退下时,一向端庄的宝钗脚步都有些凌乱了。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她才走没几步,另一边的拐角就传来表姐王熙凤的声音,“大嫂,你把我的人质藏哪了?” 难得今日天晴,府里的各处大路小路,都命婆子们扫了又扫。 王熙凤正觉着一个人转着没意思呢,就收到这边的消息。 不就是好吃的好喝的吗? 别的给不起,这些个东西,绝对管够。 所以,她马不停蹄的就过来了。 当然,平儿、丰儿等丫环也是前后左右的拥着。 “哈哈哈,你的人质啊,自然是在我家。” 尤本芳大笑着迎向她,“来来来,我带你认识去。” 宝钗脚步一顿,不过,到底快步离开了。 他们家和表姐之间,看着挺亲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流于表面。 虽然表姐比王家那边好了上百倍,但宝钗心中总有些意难平。 都是血缘相近的亲戚,怎么如此的天差地别? 此时,薛姨妈早就在等着了。 她已经打听到那位封夫人今天是坐着牛车,和一个老妇一起到宁国府的。 真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到国公府,怎么着也该雇辆马车才是。 雇个牛车…… 薛姨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姐姐又打了姐夫贾政,她倒是可以往老太太那里走走,找机会认识那位尤老安人。 虽然尤家也没钱没势了,但有尤氏在,蟠儿不管是娶了哪一个,他们家都能稳当些。 而且,尤家无儿,也不用再担心被岳家算计了去。 “太太,姑娘回来了。” “人呢?” 薛姨妈忙站了起来。 “姑娘脸色不太好~” 同喜轻声提醒了一句,“说是要先洗漱一下。” 薛姨妈脚步一顿,不过到底等不得,自己去寻了女儿。 “妈~” 薛宝钗在莺儿等丫环的服侍下,净面、洗手,“等一会。” 不把问题说得严重一些,她妈可能不会死心。 真要惹了尤大奶奶,表姐王熙凤大概也不会帮她们。 到时候,那才是难呢。 洗漱结束,又接了莺儿奉上来的热茶,宝钗这才朝下人们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莺儿临走的时候,还很贴心的,把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妈,放了英莲的身契吧!” 什么? “尤大奶奶跟你提的,还是英莲她娘提的?” 前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后者,薛姨妈倒想看看,她能给多少银子呢。 薛家因为英莲,前前后后花了多少? 蟠儿又受了多少的罪? 哼~ 如今那人一来,就想给英莲赎身,当她家是什么? 善堂吗? 还是说,那母女两个要借尤大奶奶的势,压服她们家? 电光火石间,薛姨妈想了许多。 “英莲和她娘现在只顾哭,哪里想到这个?”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就是尤大奶奶都没正面提,不过……,话里话外,不仅是这个意思,还有……让英莲和我哥成婚的意思在。” 薛姨妈:“……” 就很不忿。 她家的事,那尤氏凭什么管? “先等等吧!过些天,等你姨夫的伤好些了,我去找找老太太……” “妈~” 宝钗很无奈,这时候还提什么姨夫? 她哪里还有姨夫? 在姨妈那里,可能都恨不得那所谓的姨夫马上死了,“您找老太太做媒吗?” “姑娘家家的,打听这么多做什么?放心,你哥的事,我心中有数。” 薛姨妈道:“那尤老安人带着一双女儿进京,不就是想给寻两门好亲吗?可是她有什么?” 如果不是儿子遭了官司,尤家这样的,她还看不上呢,“尤家又有什么?倚仗的不过是宁国府和尤大奶奶。将来只怕嫁妆都得靠我们家的聘礼。” “……” 宝钗头痛! 她妈又在算她自己的账了。 可是这世上的许多账,不是她这么算的。 “尤大奶奶如今挺有钱的。” 她只能道:“给两个妹子置办点嫁妆,不要说她还没娶媳妇,就算娶了媳妇,蓉哥儿也不会说什么。可能对他来说,让两个姨妈嫁好点,于他和宁国府都更有利呢。要不然,您觉得,尤大奶奶能费那么大心的,让那尤二姐和尤三姐跟林姑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她当初想跟她们读书都没成呢。 宝钗也很怨自己的姨妈。 但凡她能多为她考虑一点,让她先过去读书又能怎么? 迎春、探春、惜春、林姑娘、史姑娘,都是公侯家的小姐。 和她们一起读书,还能帮她提一提身份。 可是,姨妈想也不曾想过。 哪里像尤大奶奶,帮人,那是真帮人,一点折扣都不带打的。 “而且有英莲在前,尤大奶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妹子嫁到我们家。” 换成她也绝不会同意。 “施讼师那里,是尤大奶奶看在英莲的面上帮忙请的。” “没有她请,你表姐也会帮忙请!” 对此,薛姨妈可不愿意承太多情。 他家都给贾琏夫妻三千两银票了。 “妈~~~”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您觉得在表姐和表姐夫的心中,是我们家重要,还是宁国府和尤大奶奶重要?” 薛姨妈:“……” 她心里清楚,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第175章 定亲 薛姨妈很想为儿子挣扎挣扎。 尤其在问过封夫人情况后,就更想挣扎了。 但是,尤大奶奶的态度,就像女儿说的,她们不能不考虑。 “真是孽缘啊~” 薛姨妈在女儿面前掉眼泪,希望她能够再想想办法,不要那么早的就按尤大奶奶的意思,把英莲扶正了,“你哥哥自遇到她,就一直在倒霉,她害了你哥,也害了我们薛家,真要让他们成婚了,万一她还克你哥哥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什么,“而且你看英莲这命,也是真的不好。小小年纪就被拐了,吃足了苦头,被卖的时候还又害了一个人的性命,她娘家败落,父亲失踪,可能都是她克的。” “……” 宝钗揉了揉额,“妈,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关键是尤大奶奶,您相不相信,不把英莲扶正,她就会跟表姐说,想帮封夫人给英莲赎身。到时候,您觉得哥哥会同意吗?就算哥哥同意了,我们家与宁国府可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若是哪天,表姐翻脸……” 表姐跟姨妈翻脸,跟仇人没区别。 因为姨妈,她还跟王家也翻了脸。 “您不要以为表姐不会跟我们翻脸,我们家是有些银子,可是,我们家除了这点银子,还有什么?” 说到这里,宝钗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父亲没了,哥哥不成器,母亲只一味宠溺哥哥,什么都不会教,也什么都不会做。 有力气只会对着她使。 就因为甄家出了一个甄太妃。 姨妈把元春表姐送进宫,指着她光耀家族。 从小母亲就在她耳边念叨甄太妃,也是指着她光耀家族。 可是甄太妃再厉害,现在不也在冷宫吗? 宝钗有时候也很无力,“哥哥要被流放,女儿的前途……也不知道在哪里,薛家看着还光鲜,可是,根本就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雨。对表姐来说,我们家……反而是她的麻烦。” 根本就提供不了助力。 “在表姐眼里,尤大奶奶才是他们大房的恩人,才是她的恩人,她孩子的恩人。” 宝钗苦口婆心,“尤大奶奶对我们家一直不冷不热的,她只喜欢英莲。妈,我们家这个样子,您觉得能得罪她吗?您说英莲命不好,可是如果她真的命不好,又如何会投了尤大奶奶的缘?又如何在被拐了这么多年后,还能母女团圆? 她爹是失踪了,甄家也败落了,可是,哪怕这样,她在我们家,也跟哥哥学会了识文断字。 试问有几个被卖的人,有她这样的造化?” 英莲是真的聪明。 也愿意下苦功。 父亲如果在的话,只凭她的个人条件,就足以让父亲动心挖回家当儿媳妇。 宝钗很清楚,因为哥哥,父亲对母亲并不是很满意。 只是,当初王家势大。 “……罢了,我也说不过你。” 薛姨妈闭了闭眼,“那就这么着吧!” “既然决定了,那……您就亲自去跟封夫人谈吧!” 哥哥的亲事,不好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妹子来。 只能是母亲亲自出马。 宝钗道:“妈,您别想着甄家穷了,您只要想着,英莲扶正,她和哥哥会一条心,我们再不用担心,家里的东西,再被谁哄了去。” 亲舅舅家都想吃他们家的绝户。 族里的一些族老,更是虎视眈眈。 但是英莲扶正就不一样了。 “宁、荣二府,会是我们家的天然盟友。而且哥哥和英莲成婚,于哥哥的名声相对来说还好听点。” 宝钗冷静道:“成婚,那当初就是一眼万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冯渊抢英莲被打死,那就是命中的劫数。” 薛姨妈:“……” 虽然心里还在别扭,可是女儿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蟠儿自进京以来,确实懂事了许多。 想到这里,她终是叹了一口气,“我命人去准备礼物。” 拜见未来亲家,是不好空着手的。 也学着做了几年生意的薛姨妈,在发现这也可以是桩好买卖的时候,也迅速做出了她的决断。 于是,王熙凤才和刘姥姥客气说话没多久,就见到了姑妈要放英莲身契,要聘英莲为媳。 她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表妹宝钗。 王熙凤知道,姑妈看不上英莲的出身。 哪怕如今她找着亲娘,但甄家如今的情况并不好。 能说服姑妈的只能是这个表妹。 贾家的小姑子比较多,也算各有性格。 但对她们……,她有当嫂子当姐姐的那份心,可是对这位表妹……,真是不想有一点。 偏偏薛家自入贾家以来,从上到下,就没有说宝钗不好的。 王熙凤觉得这人太假,她们的气场不和。 小姑妈又算计太多。 和去家庙的大姑妈一样,对狠心的亲人,她们没一点办法,只会对心软心慈的亲人下狠手。 王熙凤已经吃了一次大亏,不想哪天再被这些所谓的亲人卖了。 收下三千两银子那一晚,她就对自己说,以后与薛家不是亲戚。 只当平常人,她家有难了,花银子求到她和贾琏头上,他们酌情能帮的帮一把,不能帮的……,坚决不帮。 倒是没想到…… “姑妈这媳妇娶的好。” 王熙凤笑眯眯的。 英莲不管是相貌、才情,都远甚薛蟠。 若不是被拐,这么一朵鲜花,怎么也不会落到薛蟠这摊牛粪上。 王熙凤很清楚,尤大嫂子很看重英莲。 薛家能过来提这门亲事,主要也是看在尤大嫂子的面上。 对这位你有事,能帮就绝不含糊的嫂子,王熙凤信服的很,能助的,当然也不吝相助,“不论才情、样貌还是家世,都极为相配。” 能跟着一道流放呢。 解了薛家多少烦忧? “之前大嫂子还说,她把英莲当妹子一样看待呢。既然是她的妹子,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子了。” 王熙凤笑着朝很有些惊喜的封夫人道:“婶子初来京城,许多事不方便,这样,后街那里我们家还有个小院,回头您就和英莲妹子搬到那里,把成亲要办的事,都准备起来。” “成亲要采买的一应事物,还是我来弄吧!” 尤本芳也朝封夫人道:“正好也让我家几个妹妹们熟悉熟悉,也免得将来我娶媳妇,她们啥都不会。” “噗~” 王熙凤知道她说的是大实话,“林妹妹她们要是听到你这话,肯定要闹一场。” 老天爷,谁能想到这两府的管家权,有一天像烫手山芋一般,送人都没人要? 一年前她为了管家权,还天天殚精竭虑的。 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在老太太和婆婆、姑妈面前,不停的周旋。 如今跳出过往,对曾经的自己真是…… “再闹,她们也得把事情给我办了。” 尤本芳朝要开口拒绝的封夫人和英莲道:“除非婶子和妹子,把我们当外人。” “怎么会?就是太麻烦大奶奶了。” 封夫人连连摆手。 “麻烦什么,我不是说了嘛,给我家的几个妹子练手,也免得我娶媳妇的时候,她们都帮不上。” “这事好,这事好。” 刘姥姥安抚很不安的封夫人,“今儿于你和英莲姑娘,那就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好歹让我们大家都沾沾喜气才好不是?” “娘~,就听大奶奶的。” 英莲看了一眼薛姨妈,终于下定决心。 她现在报不了尤大奶奶的恩,下辈子当牛做马。 真要拒了这事,太太那里,只怕也不乐意。 于是,当天晚上,薛蟠就见到了岳母。 此时的封夫人,早换了一身装扮。 看着也是一家主母的派头。 薛蟠没什么不能应的。 哪怕英莲说,岳母以后跟她。 跟就跟,岳母只有英莲一个女儿,不跟英莲,又能跟谁? “封姐姐,封姐姐~~” 娇杏一直注意着这边,透过那边的烛火,看到是封夫人时,忙冲到最近的牢门前大声呼喊,“我是娇杏啊,好姐姐,您看看我啊!” 封夫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娇杏,就又转过头来,“蟠儿,我已经和尤大奶奶和你娘她们都说了,待你案子判了,你在哪,我和英莲就在哪。” 这孩子,说是有些笨。 但男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家男人倒是聪明人,但现在在哪呢? 封夫人现在只求女婿能对女儿好。 “多谢……岳母大人!” 薛蟠当场跪下磕头,“您放心,此生此世,我一定会对英莲好的。” “夫人,夫人~~~~” 娇杏不敢再喊封姐姐了。 她又喊回了‘夫人’二字,“我是娇杏啊,求求您了,看看我。” 她手上的银钱,如果交给别人帮忙采买东西,可能不到流放地,就得花完。 为了两个孩子,脸算什么? “傻孩子,快起来!” 封夫人当那边是空气,扶起薛蟠,“母亲相信你,来的一路上啊,英莲一直跟我说你有多好多好。”她的脸上带着笑,只凭女儿跟着女婿识文断字,她就觉得这个女婿极好了。 “你之前给她的体己,再加上我带来的,还有你们家给的聘礼什么的,我已经决定,都加到她的嫁妆单子上。” 丑话要说在前面。 封夫人接着道:“这话,我跟你母亲也说了,我们家是不如以前了,如今这样,算是委屈了我儿和你。” “娘~” 英莲眼泪汪汪的,她不觉得委屈。 其实她希望母亲能留些银钱傍身。 太太不是一个很好相与的人。 母亲有银钱傍身,才更有底气。 “我很好的,我不委屈,我怕您委屈~” “傻孩子~” 封夫人给女儿擦擦眼泪,笑得一脸褶子,“只要你好,娘就好。” “岳母放心,以后我们家,谁都不能给英莲委屈受。” 薛蟠看她们母女的样子,终于再次表态,“聘礼什么的,父亲在时,就给我弄好了。英莲,回头你只问妹妹就行。” “嗯~” 英莲大力点头。 正在此时,娇杏再次大喊,“夫人、姑娘,求求你们了,我的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啊!” 牢里太冷。 她的两个孩子今天都有些发热。 就是老爷…… 上了两次大堂,也受了好些伤回来。 必须吃药,再不吃药,不要说走到流放地了,只怕都不能平安走出这大牢。 “求求你们了。” 贾雨村看到娇杏跪在牢门前苦苦哀求,人家还是没有半点理睬,不由又气又恨! 贾家没管他。 王子腾连王子期和王偿都没管,对他更是没有一字半句。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再也翻不了身了。 贾雨村很明白,再过一次大堂,他就会被判流放。 而且听上面大人们的意思,他很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宁夏卫。 那么远的路…… 看着曾经聪明可爱的一双儿女,如今畏畏缩缩…… 贾雨村强撑着身体,到底也走到牢门前跪下,“封夫人,贾某人当初真的不知是令爱……” “……贾大人可能不知道,我见到了当初跟您说英莲的小沙尼。” 封夫人终于转过头,“他后来在金陵衙门,给您做事,他所在的葫芦庙和我们家就隔了一条小巷子。” 贾雨村:“……” 他的脸色越发的白了。 “如今你也知道心疼你的一双儿女了。” 封夫人冷笑,“我家夫君资助你进京赶考,没有想过回报,你看上娇杏,我家没有半个‘不’字,是,你是回了一些银钱,可是,你贾雨村明明知道我家老父不做人,你还是不问一点情由的给他了。” 这人对他们家,没有半点心。 枉费她夫君对他的一片心。 “贾大人,人在做,天在看!当初你对我女儿视而不见,如今我对你们视而不见,有什么问题?” 说到后来,她几乎是嘶声呐喊。 “但凡你有一点心,认出我家英莲,给我去封信也好啊!” 可是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这中间,她还和娇杏通过好几封信。 “还有你,娇杏,我对你不好吗?在半路上相遇,我帮你采买棉衣吃食,我被衙役驱赶的时候,你们夫妻可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封夫人眼中喷着火,“如今你又有求于我了,可是还能求得着吗?” 第176章 抢人 一起散学的姑娘们总是先去荣庆堂,在贾母面前转一圈。 老太太喜欢他们过来时的热闹,热茶点心什么的都是早早准备。 不过今天…… 贾母搂着腻过来的外孙女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就带了点特别的意味,“年底了,先生有说什么时候给你们放假吗?” “今年比往年早,腊月十五就放假呢。” 这是林黛玉几人唯一安慰的地方了。 最近一些天,各庄子、铺子陆续交账,就没有一天不忙的。 好在如今的庄头、掌柜、管事们都还算老实。 账目基本都没问题。 有灾的都是早早报备,她们早早减免,甚至适当赈灾。 她们主要是商量给各方庄头、掌柜、管事们的奖赏。 忙了一年,大家都欢欢喜喜的过大年才好。 因为这些个,林黛玉最近都没时间弹琴了。 她就等着放假了,好生松快松快呢。 毕竟到了那时,各处的事物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她还可以回家转转。 “十五就放假啊!” 贾母笑看女孩们的目光里带了点怜悯,“那可巧了,你尤嫂子正好有一桩大事要你们办。” 啥? 正吃点心的惜春都感觉有些不妙。 “外祖母,大嫂子又想要我们做什么?” 林黛玉真是怕了,“不管什么,您都帮我们推了吧!要不然,琏二嫂子有样学样,我们就要累坏了。” “就是!” 惜春道:“我们简直就成了她们抓的壮丁了。” 要不是顾忌着二姐姐、三姐姐,以及尤家的两位姐姐,她和林姐姐早撂挑子不干了。 那什么管家的十两银子,她们都不乐意赚。 “这话老婆子可不会说。” 贾母被小孙女形容的壮丁二字逗笑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不忙就得她们忙,这事儿……,你们得自己争取。”说到这里,她看了看迎春、探春和尤家姐妹,又道:“如果争取不到……,那就再要点实惠的。” 她看了孙女们交上的账目,发现各处的收益,除去各种花销,一年结余将近九千两银子呢。 这还不算儿子们自己的私产和已经分给孙子孙女们的产业。 贾母问过探春,她的产业今年有一百二十六两的收益。 这就很不错了。 待她们长大成婚,手上都有一笔不菲的银钱,到时候公中再添点…… 贾母很高兴当初同意了尤本芳的建议。 那几年王氏管家,没有结余不说,年年还得吃点老本。 她知道问题在哪,可是积重难返。 年纪大了,也无力再做出什么改变,只盼着风调雨顺,家中无事。 毕竟这京城,如贾家这样的,也有许多。 太上皇几下江南,当年有点体面的人家,都跟着接过驾。 那银子花的海了去了。 贾家还算好的,虽从国库借了银子,但凭着以前的家底,好歹能把账平了。 娘家史家…… 贾母不由看了一眼侄孙女史湘云。 这孩子可怜,侄子和侄媳妇留下的那点傍身东西,还让二侄子给借走了。 史家如今的侯府门第虽然未倒,但一家子早不如以前。 “实惠的?” 黛玉察觉出外祖母看云妹妹的眼神,突然一拍手,笑道:“我知道怎么找实惠了。” “怎么找?” 史湘云纯粹就是好奇。 前段时间回家,二婶也有教她看账本。 目前,她仅是入门阶段。 之前和二姐姐迎春她们一起上学,在算学方面,她还挺好的,也就三妹妹能跟她争个第一。 可是自她们管家以来,一个个的算学突飞猛进。 史湘云有时候也挺遗憾的,她没跟上她们的步子。 “首先,云妹妹,你太闲了。” 黛玉的眼睛亮亮的,“回头我就去跟尤大嫂子说……” “不行!” 探春急忙打断,“侍书,快去跟琏二嫂子说……” “说什么?” 王熙凤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她安顿好了刘姥姥,虽然平儿已经过来报备过了,但王、贾两家闹成如今的样子,还是亲自过来说一声的比较好。 “二嫂,你来的正好,林姐姐要把云妹妹也挖到东府帮着管家呢。” 什么? 王熙凤早从老太太对湘云的某些态度中,察觉出什么了。 原就在找合适的机会,想要把这姑娘拉过来,帮着一起管管家。 毕竟她自小就在贾家长大。 而且府里的姑娘们都在帮着管家,只余云妹妹一个人不用,也很不好看。 “这可不行!” 王熙凤扶着肚子,忙紧走几步,“老祖宗,您可心疼心疼我吧,云妹妹,你也看在你未来的侄儿侄女面上,从明儿开始,就和你二姐姐、三姐姐一起帮我管管家吧!” 啊? 湘云目瞪口呆。 她是有意要加入姐妹们的队伍,可是…… 不同于尤家姐妹,以后几乎就是依附宁国府过活。 她是有家的。 而且……,她和宝二哥哥的事大概是不成了,就算过来陪姑祖母,过年的时候,也是要回家的。 “好妹妹~” 眼见这姑娘看老太太,进来的王熙凤干脆抓了她的手,“先帮我忙过这段时间,回头待我好些了,一定让你侄儿侄女给你磕头。” “哈哈哈,尽胡说。” 贾母心满意足了,但还得谦让谦让,“要过年了,你史家表叔表婶,还不得过来接你云妹妹?” “老祖宗,那您就帮我跟表叔表婶说点好话嘛,我再请他们心疼心疼我,云妹妹暂时不回家。” 王熙凤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没了史湘云帮忙,这个年她就过不了似的。 “就是,好姐姐,你就留下吧!” 探春第一个跟上。 然后姐姐妹妹的,全都开始劝说史湘云。 “行吧行吧,你们吵得我脑仁疼。” 终于贾母开恩了,“云丫头,今年你就留这过年吧!你叔叔婶子那里,老婆子我来说。” “成,我听老祖宗的。” 被这么多人抢着要,史湘云也挺开心。 那就跟着学学管家呗! 反正回家,也是要学的。 王熙凤很大方,当天晚上,就命平儿送来了十两银子的劳务费。 好说歹说的,请湘云一定要收下,林妹妹她们都有收,她不收,她不放心。 湘云无奈,命翠缕收了,平儿才高高兴兴的告辞离开。 “姑娘,我们又有银子了。” 翠缕好替她们姑娘高兴。 回家一段时间,府中的月银一拖再拖,她们都吃了好些老本。 直到重回贾家,太太也没把拖欠姑娘的月银给她们。 翠缕原来好担心回了这边,初三的月钱发过了,老太太再一个疏忽,管家的琏二奶奶身子重忘事,二姑娘和三姑娘也把她们姑娘忘了,这边也没她们的月钱。 谁知道当天,鸳鸯姐姐就按以前的例,给姑娘送了一小箱专门用来赏人的大钱,然后司棋和侍书又把姑娘和她的月钱送了来。 如今再加上这十两…… 翠缕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还是回这边的好。” “……行了,收起来锁好吧!” 湘云原来挺开心的,但听翠缕这样说,心中一时酸楚的很。 人人都有爹娘,就她没有。 姑祖母…… 湘云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不一样了。 至少如今的她,回不到以前。 “再把我平日里做的好针线,收拾一副好的来。” 湘云努力关注眼前,“回头英莲姐姐出嫁,得给她添妆。” 她也跟曾是香菱,如今叫英莲的女孩说过话,彼此还斗过花。 曾经,她也可怜她的身世。 但是如今…… 人家有娘了呢。 “诶~” 翠缕忙应了。 一边把银子放钱箱锁好,一边又给湘云翻出一对枕巾。 这是姑娘早就做好,以备不时之需的。 人情往来什么的,姑娘指望不上侯爷和太太,只能一点点的做些她能做的。 “姑娘,只有这副寓意‘莲生贵子’的荷花枕巾了,您看~” “就它吧!” 这副枕巾,原是准备送琏二嫂子的。 不过那次生日,姐妹们没有送这样大的,她也就随大流送了荷包。 如今倒是省事了。 湘云在这边准备给英莲的添妆之物时,尤本芳也正在想着给英莲的添妆。 婚事,她们这边帮着操办,其实能请的人也并不是很多。 甄家和封家都不可能来人,她只能帮着请一下老太太和邢夫人等。 府中原来和英莲玩得好的,如鸳鸯等人大概也要请一请。 不过她们都会陪着主子来,满打满算五桌不得了。 这些个东西,花不了什么银钱。 倒是给英莲的添妆…… 尤本芳在考虑,除了两套金、银首饰,是不是再给添上几匹当初太上皇和皇上赏的好布料。 薛家是皇商,普通的,薛姨妈想来也是无所谓的。 要不就浮光锦吧! 此是用金银线密织出来的,是一种丝绸无棉的布料,薄如蝉翼,光滑润美,不易被水沾湿,更是锦中极品。 既然送了,那就送一个薛家也不敢穿,只能收藏骄傲的好东西吧! “回头再把皇上赐下的成套官窑拿一套出来。” 如此就能凑成四份了。 她开了头,老太太哪怕不会参加喜宴呢,想来也会送点添妆过来。 尤本芳感觉,就大家的添妆,还能凑出两担子。 再加上英莲自己的体己、封夫人带来的以及薛家的聘礼,英莲的嫁妆加一起,怎么着也不会少于三千两了。 普通小官之家的女儿嫁妆也没这么丰厚。 “嗯,明儿我跟四姑娘说一声。” 库房里的东西,如今是四姑娘在管。 银蝶道:“林姑娘和四姑娘今儿抢史姑娘没抢着,都憋了一口气,奴婢明儿过去保险些。” “噗~” 尤本芳笑了,“放心吧,没抢着才是正常的。” 让史湘云帮着管家是林妹妹提出的。 显见这小姑娘一直是玲珑心肝。 “四妹妹今儿没看转,明儿一准备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没抢着又是另一回事。” 银蝶笑道:“四姑娘还小呢,办喜宴的事,她们是接下了,但心中难免还有些不平呢。” “哈哈,行吧行吧,那就明儿再去。” 尤本芳知道自己是为难了她们。 但管家之事,她们可以不干,却必须明白里面的所有弯弯绕绕。 林如海的身体,并不是多康健,要不然太上皇和皇上也不可能派个太医同去。 让林妹妹对银钱早有概念,怎么着都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对了,封夫人和英莲从狱神庙回来了,那边可有说什么?” 她们今晚就住到了后街那套房子里了。 “奴婢之前去看的时候,封夫人的眼睛还有些红,不过英莲姑娘说,封夫人在牢里,把贾雨村夫妻都狠狠骂了一通……” 她把英莲学给她的话,在尤本芳面前又说了一遍,“那贾雨村和娇杏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封夫人那么帮他们,结果衙役驱赶,居然一句话都不帮着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能从封姐姐喊到夫人,这娇杏又如何是简单的。 而且,尤本芳也不觉得,贾雨村就只有一妻一妾。 只凭娇杏的回眸一眼,他就要纳了她,这人的风流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娇杏能在他的后宅冲出来…… “打听着,他们将被流放到何处。” “是!” 这事蓉哥儿也一直关注呢。 银蝶知道,都不用她汇报,蓉哥儿自己就会过来跟大奶奶说。 此时荣国府东苑,缓过来的贾政,却听说贾雨村两次上大堂,两次都受了刑,他这个心啊,噗通噗通的,总是不安。 虽说他们并没什么银钱上的往来,可人被逼急了,想要求活,万一死命的想要攀咬他呢? 大人们万一被说动…… “让你兄弟赵国基再去狱神庙好生打听打听。” 贾政朝赵姨娘道:“若他敢攀咬我们家……” 他想发个狠,可是手边又没有能干狠事的人。 而且狱神庙那样的地方……,又岂是普通人能乱来的? “对了,又到年底了,家里有给宫里娘娘那送银子吗?” 一千两银子呢。 虽说,他对这个女儿已经寒心了,可也不能彻底放弃。 元春在宫里一日,这家里,就没有人敢真正的踩到他头上来。 第177章 流放 腊月十六,没有新郎的婚礼到底还是顺利举办了。 林黛玉全程参与,挺感慨的。 尤其知道英莲要去大牢里拜堂的时候。 薛蟠她远远见过,跟端庄大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宝姐姐相差甚远,英莲嫁得…… 回去的路上,林黛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尤三姐和她走在后面,闻她叹息,轻声道:“感觉甄姑娘嫁的不好?” “……要到大牢里拜堂呢。” “是挺特别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特别,薛家和薛家大爷以后再怎么样,在明面上,也得感念甄姑娘的这份痴情!”尤三姐道:“这也是薛太太这么提的时候,大姐姐和封夫人没有反对的原因。” 林黛玉:“……”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堵的慌。 “凡事往好的地方想一想,甄姑娘是被薛家买去的。” 早是薛家大爷的屋里人呢。 如今能这样嫁给薛家大爷,她大姐已经尽力了。 三姐住在宁国府,吃用都是姐姐的,凡事多往尤本芳那里想,“薛家不放她身契,封夫人也没奈何的。” “我知道。” 林黛玉低声道:“如今这样,于甄姑娘已是最好了。只是薛家大爷做事大概挺冲动的,甄姑娘以后……大概要多累些了。” 父亲说过,不论什么人,最忌情绪不稳。 这样的人一个不好,可能害人害己。 而且还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 薛家大爷很明显的,就是这样害人害己,还让一家子担惊受怕的人。 “吃一亏,长不了一智,总会长半智的。” 尤三姐道:“是个人经了这场牢狱之灾,花了大把银子还要被流放,都会稳重一些。” “希望如此吧!” 如今也只能祝福了。 林黛玉甩开薛家的事,“三姐姐,明儿我回家,要不你和我一起,到我家玩玩呗!” 她挺喜欢尤三姐的。 有什么说什么,做人做事都干脆利落。 “好啊!” 尤三姐没什么不应的,“正好,府中的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该备的年货都备好了。 正当松快松快! “那我把大嫂子也请着。” 林黛玉想到什么,“先送刘姥姥出城回家,然后再到我家玩半天。” 刘姥姥早就想回家了。 只是封夫人苦留,然后尤大嫂子和琏二嫂子也一起留客。 但今儿英莲嫁了,明儿,她是必要回的。 “好啊好啊!” 姐俩个追到尤本芳,跟她商量,明儿先送刘姥姥,然后再到林家玩的事。 要过年了,京城热闹的很。 尤本芳当然心动。 这次找到封夫人,又带动见到了红楼里大名鼎鼎的刘姥姥,她还挺满意的。 唯一可惜的是,贾母因为厌恶王夫人,连带着对和王家沾边的刘姥姥也只淡淡。 这几天刘姥姥又忙着和封夫人一起采买英莲的嫁妆,两老太太虽然见面了,却无红楼中的热络。 两老太太的事,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成!” 尤本芳也想凑热闹,“明儿多带几个人,我们也买些喜欢的东西回来。” 小姑娘们给她忙了这许久,去金玉满堂,一个给添件首饰,也是个意思。 所谓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拿了她的东西,林妹妹明天也不好意思撂挑子。 反正尤本芳指着她们坚持到秦可卿嫁过来。 管家这等劳心劳力的事,她是不想干的。 “明儿老太太那里有戏班子进府。” 尤老娘更喜欢听戏,“你们都不听戏吗?” “不了不了。” 尤二姐和惜春一齐摇头。 “嫂子,我再跟云姐姐、二姐姐和三姐姐说一声。” 大家一起才更热闹。 “是极!” 林黛玉朝紫鹃道:“紫鹃去西府跟大家说一声。” 她要回家的事,早跟老太太报备过了,倒是不用再提。 于是,转天,尤本芳就带着两府的姑娘一齐出门。 “姥姥,这是我们二奶奶的一点心意。” 平儿拎了两个大包袱过来,给刘姥姥送行。 她指着其中一个包袱道:“这里面的灰鼠皮袄子,是我们二奶奶特意给您的。另外的两个袄子,是外头做了孝敬我们二爷的,二爷如今天天忙着当差,穿的都是官服,用不上这个,您拿回家不管是给您女婿穿,还是送人,都是极好的。” “是是,多谢二奶奶,多谢二爷了。” 刘姥姥还是挺感激的。 二太太去了家庙,原来她多担心这位二奶奶只随便打发她啊! 却没想人家也没嫌她贫苦,和尤大奶奶一样热情招待。 还特意请她过府见了老太太和太太。 这两位虽然说话不热络,但刘姥姥已经非常满意了。 她已经打听到,那二太太做了许多错事,贾家和王家早就断了往来。 人家能见一见她,跟她说上几句话,就已经是看在二奶奶的面上了。 “姥姥先别谢,这里还有呢。” 平儿又指着另一个包袱道:“这里面有一包五十两的碎银子,是二奶奶单独给您,不管是办些年货,还是置上两亩田,都是行的。” “诶~~” 刘姥姥大喜。 家里的日子越发的艰难。 这次随封夫人过来,就是想探个路。 因为英莲的婚事,她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倒是没想到,二奶奶还能替她先想到。 “另外几包都是您昨儿说着好的点心。” 说着,平儿又指着其中的一个盒子道:“这里面的,是我们府中常备的一些药丸,有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等等,都是惯常能用上的,每个瓶子上都贴的有签子。” “诶诶~~” 刘姥姥大力点头。 这些个东西,可都是救命的好东西。 真要算起来,只怕比那银子还值钱。 “其他的几件裙子,是我的,平常也没怎么穿过,您要是嫌弃~~~” “怎会怎会?” 刘姥姥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乡下地方,一件好衣服,都是能传代的。 “多谢姑娘了。” “您不嫌弃就好。” 平儿又指着小厮刚送来的几个布袋子道:“这里面的是我们庄子上供来的粮食,米面都有,二奶奶说,您带回家尝尝,看跟你们那的可一样。” 刘姥姥笑了,“那肯定不一样,长在府上庄子的,跟长在我们地头的,那指定是您府上的更好。” 这几天顿顿有肉,顿顿大米饭,那米饭还有紫色的,绿色的,吃着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 刘姥姥听府里的丫环说,这里面还有皇帝老爷吃的贡米,要一两银子一斤呢。 “瞧您说的。” 平儿被她逗笑了,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听到东府那边催了,刘姥姥这才千恩万谢的上车离开。 此时,尤本芳给刘姥姥的礼物,也早装上车了。 身为无亲无故的外人,她自然也不好太热情。 也只送了几件衣裳,两布袋的碧梗米二十斤。 这米的卖价虽然是一两银子一斤,但向来是有价无市。 尤本芳相信,凭这老太太的精明肯定是知道怎么用它。 卖,能得实惠,送人……,想来也是有实惠可得的。 马车走走停停的,待到了南门时,尤本芳的身边都塞了一些。 “大奶奶,叨扰多日~” 刘姥姥下车告辞,“我把那没见过的,没用过的,没吃过的,都经了一遍,回家可有得吹了。” “哈哈哈,您开心就好。” 尤本芳朝银蝶使了个眼色,“冬天其实没什么好玩的,明年春天或者秋天您来,我再带您好好逛我们两府的园子,那才有意思呢。” “有时间一定!” 刘姥姥大力点头。 琏二奶奶要生了,明年春天过来,她可得做两双虎头鞋,再给弄个百家衣。 东西虽贱,却也是一番心意。 “我这边有几件衣裳,您不嫌弃就带着,还有那天您说好吃的绿色米,它叫碧梗米,回家也让孩子们尝尝。” “不敢不敢,太贵重了。” “您看,您这样就生分了。” 说话间,银蝶已经帮着把东西搬到了新雇的驴车上。 “对了,新买的点心和糖,也给姥姥拿一份。” 眼见刘姥姥还要推辞,尤本芳道:“又不值什么钱,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也好。” 一个个的,见到什么都想买,也不想想,她们能吃多少? 就算能吃,她也不敢让她们吃多了,万一坏牙,这地方可没牙医。 尤本芳恨不得把大家买的糖都堆到刘姥姥的车上。 可惜,惜春在盯着。 但哪怕如此,刘姥姥也收获了七包点心,外加五包糖。 哎呀呀~ 那狮子糖尤为贵重。 刘姥姥看林姑娘买的,要五两银子一斤呢。 她拿的心惊胆颤的。 小孩子们都喜欢糖,尤大奶奶这样……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不送了,您一路顺风。” 眼见刘姥姥瞟林妹妹那车,尤本芳忍不住好笑。 却在此时,一队流放人员,从远处过来。 “这糖……太贵重,不能要不能要。” 刘姥姥还在想她的糖,拿了糖包,拎过来就想还回去。 “姥姥拿着吧,我们买的多。” 林黛玉毫不在意,“雪枝,把你后买的几样果脯也给姥姥拿一份。” 雪枝笑嘻嘻的拿了两包出来,“姥姥别推辞了,时间不早了,我们都要回家呢。” “……叫姑娘破费了。” 刘姥姥确定人家没生气,复又欢喜起来,“明年,我做我们的麦芽糖,也给姑娘甜甜嘴。” “好啊,那我就等着。” 说话间,林黛玉也注意到那边的流放队伍。 其中一个蹒跚往前的带枷男子,分明就是教过她一年的贾雨村。 此时贾雨村也注意到了这边。 马车上有贾家的族徽。 他本来无力的身体,不由多了些力气,努力的走快了些。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马车上坐的好像都是女眷。 贾雨村的嘴唇动了动。 那天,封夫人说,她见到了当初的门子。 那门子是被宁国府的下人提走的。 说是什么曾经的故人,他这才网开一面,放了那门子一马。 但如今…… 想到贾家接二连三的变故,贾雨村都怀疑,落到如今的地步是宁国府的人在捣鬼。 就好像他们曾经逼着贾政辞官一样。 流放的队伍越来越近,刘姥姥不敢老挤在这里,又连着作揖感谢之后,坐上车回她的家了。 “老爷,那是贾家的车?” 娇杏在金陵一段时间,跟那边的贾家人多有来往,认出族徽,忙紧走几步过来问贾雨村。 “是!” 贾雨村的眼中闪着晦涩不明的光,只低声回了一个‘是’字。 娇杏没注意他的神态,闻听‘是’的时候,忙快走几步,大声道:“车中的可是贾家的太太奶奶?我们老爷姓贾,和荣国府二房政老爷极好,求太太奶奶们可怜可怜我们……” 说着,她的语气里就带了哭腔,“可怜可怜我的一双儿女吧!” 她的一双儿女适时的哭了起来。 贾家的族徽,他们也都认识。 曾经,父亲还说过,他们以后会联宗。 只不过要宁、荣二府的人,求着他联宗。 啪~ 衙役原还以为,贾家是真来送行的呢。 但娇杏母子三人都哭了,那马车上的人还没半点动静,就明白过来了。 他们没有犹豫的就给了娇杏一鞭子。 “啊~~~~” 娇杏痛苦不已。 那天,封夫人那样说他们夫妻,他们在牢里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要不是送出好些银子,一家四口,三口都要没命了。 “求太太奶奶们,可怜可怜我们啊!” 她接着呼号。 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是注重脸面。 她想要借此给家里再挣点希望。 可是,尤本芳只仔细看了看贾雨村,就命双瑞调转车头了。 “呸~” 双瑞朝还要呼号的娇杏狠狠的‘呸’了一下,“什么东西?还敢攀惹我们贾家?老钱,你的鞭子不利啊!” “是是是!” 老钱头认出双瑞,忙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啪~~~~ 这一次的鞭子重多了,鞭尾还扫到了贾雨村身上。 冬天的衣服虽然穿得厚实,可是,贾雨村还是感觉膝盖骨那里,被重重的扫了一下,疼的他一哆嗦。 此时,他也认出了双瑞,就是这个人把门子从牢里提出去的。 啊啊啊~~~~ 一瞬间,贾雨村心中恨意滔天。 第178章 立功 红楼里,王子腾曾累上保本,助贾雨村升做京官,然后这厮一步一步的做到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越往上,这人越没了做人的根本。 如今…… 尤本芳很高兴,自己早早的把他按下了。 没了这些做死的,贾家可以安稳了吧? “嫂子,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好像恨极了我们似的。” 惜春好奇外面的人,往外瞅了瞅,却没想正好对上了贾雨村那恨极的目光。 “……那个人本来就是个坏人,落在了低谷后就更见不得别人好了。” 尤本芳拉过惜春,不让她再看了,“放心吧,现在他恨谁都没法子。” 有本事活到流放地再说吧! 没了王子腾,也没有贾家帮忙做保,贾雨村能再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尤其大牢里,封夫人说了那样一番话后,他的名声已经烂到底了。 谁会再用他? 想恨就恨吧! 带着恨和不甘活在烂泥里,只会更艰难。 马车向前,一个是往热闹的街市,一个是前途未卜之地,两边相距越来越远。 走了好一会,贾雨村才再次回头,城门处却早就没有贾家的马车了。 此时,尤本芳已经带着大家到了金玉满堂。 说好的,给她们一人一件金首饰。 尤二姐和尤三姐在一众晃眼的首饰里,首先看的就是缠枝花纹的金璎珞。 大家都有金璎珞。 不过这金璎珞看着就比其他的金首饰用料更多,应该也更为贵重吧? “二妹、三妹过来。” 尤本芳朝她们招招手,“这两个缠枝花纹的金璎珞不错,正好,你们一人一个。” 说着,她就见林黛玉随意的指了个鹿首步摇让包起来。 然后迎春要了一对虾须镯,探春要了赤金并蒂海棠花步摇,惜春要了金带扣,湘云不好意思正在犹豫的当口,一只累丝金凤就被黛玉送到了她手上。 “赶时间。” 她们还想在街上逛逛呢。 林黛玉可不想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这只金凤做得挺好。” “行吧!” 再推辞就有些不好了。 史湘云知道,大家都拿了,她若不拿也不好看。 “你们干什么?” 尤本芳惊呆了。 小姑娘们选礼物,不是应该慢慢看,慢慢试吗? 怎么她们一个个的…… “这么快就选好了?” “噗~~” 她们还没说话,另一边选半天,还没决定的小姑娘先笑喷了。 陪同的老夫人也忍俊不禁的笑了,“小姑娘们是赶时间吧?” “前面有杂耍!” 惜春解释了一下,“嫂子,我们去看看吧!”她央求道:“我都多长时间没看过杂耍了?” 首饰啥的,她真不缺。 所以就拿了一个金带扣,那也是准备给父亲或者蓉哥儿做腰带的。 “有杂耍吗?” 那小姑娘闻言眼睛也是一亮。 “有!” 湘云大力点头,道:“我在车里听到有人说前面有杂耍。” 得赶紧去啊,要不然,好看都要耍完了。 “行吧!” 尤本芳也是没法子,“那边有茶楼,我们去茶楼,边喝茶,边看杂耍。” 付了银子,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转战茶楼。 带的姑娘有点多,街上人挤人的,她老是担心出什么状况。 进入包间,尤本芳才放松下来。 此时,下面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那么大的青石板压到人身上,旁边的人举着大锤…… 嘭~ 重重的一锤砸下,围观的众人瞪大了眼睛,却没想那块青石板愣是没碎。 众人紧张的不行。 尤本芳也挺紧张的,不过她的眼睛很快就发现,边上两个瘦小的孩子在人群中不停的钻来钻去,很快手上就多了两个荷包。 小偷? 尤本芳惊讶不已。 她只小时候听长辈说过小偷,长大后国泰民安,有一次去看电影,电动车的钥匙忘了拔,看完电影才想起来,还以为完蛋了呢,结果小电驴好好的在那里等着她。 如今…… 虽然没看到俩小孩是怎么出手的,但此时确实是偷盗的好时机。 嘭~ 又是一锤砸下。 “哎呀,碎了。” 众人欢呼起来。 胸口碎大石的汉子也起身拱手,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铜盘拿出来,请大家随喜的时候,当场就走了好几个人。 那大汉也不在意。 一文不嫌少,一两也不嫌多。 双瑞早受指示,放下了一两的碎银。 而另一边,一只小猴子正在钻火圈。 两小偷又迅速转战那边。 正在此时,一个少年大叫一声,“我的荷包呢?快,有小偷!” 众人忙检查自己的荷包。 此时林黛玉也看到了那两小孩的不对,不过,她也只看着,没说一句话。 她和尤本芳一样,一边看小猴子花样钻火圈,一边看他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不过,因为刚刚那少年的一声‘小偷’,让大家警觉了,他们钻过来钻过去,也没寻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无奈往更远的地方去。 湘云、惜春等都没在意,大家经过了最开始的惊奇后,终于又回来吃了些点心,等到外面又来一队舞狮的,才又一齐围到窗前。 尤本芳对舞狮的不太感兴趣,她现在的视力超级好,这边瞅瞅,那边望望,也忙的很。 一辆马车驶过,不过突然之间,掉出一只小巧的绣花鞋。 尤本芳好奇瞅了一下,只见那马车的车帘剧烈晃动,好像有什么人在里面打架似的。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正要略过,就见又一只鞋子掉了出来。 镶嵌着一颗珍珠的鞋子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一位眼尖的大娘捡了起来。 那大娘好像还怕被别人发现了,急急忙忙的就往怀中一塞,转身就走。 马车的车帘不再晃动了,似乎也赶得更快了些。 尤本芳若有所思。 两只鞋,应该属不同女孩子的。 难不成车里有拐子? 曾经看书的时候,常看到有拐子,哪怕英莲也是自小被拐,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遇到。 但现在…… 只微一犹豫间,马车转到前面的巷子,她就再也看不着了。 呼~ 尤本芳轻轻的吐了一口浊气,朝雪枝招招手,“刚刚到那边巷子的马车,你看到没有?” “马车?我没在意呢。” 雪枝在看踩高跷的顶碗,哪里看到过什么马车? “……行吧!”尤本芳没法子,朝银蝶道:“让双瑞上来一趟。” “大奶奶~,是出了什么事吗?” 雪枝看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声。 “没什么事,可能是我多想了。” 尤本芳摆手,“接着玩你的吧!” 没一会,双瑞上来了。 让尤本芳高兴的是,他也注意到那辆马车。 “大奶奶,奴才这就让人去看看。” 这京城的马车虽多,但找车总比找人方便。 尤本芳点头,“……小心着点,不要打草惊蛇。” 此时,她却不知道,在金玉满堂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夫人有多急。 她的孙女丢了。 啊啊啊,急切的让人报案的时候,她又急切的让人回家报信。 其实原来,她也准备在这边的茶楼弄个包厢。 可是孙女不同意,买了首饰后,她也不愿意坐马车,只想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过去。 老夫人也带了三个下人,却没想,一个错眼,孩子还是不见了。 一瞬间,简直跟天塌了似的。 尤本芳这边还没等来追查马车的小厮,就见街上来了好些官兵。 一时间,众人都顾不得热闹了。 各项杂耍也不得不暂停下来。 好在官兵并不禁大家离开。 只是查各种车辆,查得厉害。 尤本芳看官兵的样,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她这边带的女孩子多,当然也不便在是非之地久留,一行人下车,仗着贾家的族徽,再加上赶来的贾琏,没一点阻碍的离开。 不过,她才出了这边的街,坐在车辕上的双瑞就见到了出去探消息的小厮。 “二柱子,查到了吗?” “查到了。” 二柱子很兴奋,“那马车拐了两条巷子,在宁平巷最后一家停了下来。” “确定?” 尤本芳在车里听到了,忍不住问他。 “确定。” 二柱子道:“那车上掉下第二只鞋的时候,小的原本想去捡的。” 可惜慢了一步。 “行!” 尤本芳听到了他语气里的遗憾,道:“双瑞,带二柱子去找琏二爷,告诉你们的所见,若真的能救下什么人,回头赏你们一人一对珍珠。” “是!” 双瑞跳下车辕。 此时,惜春和二姐、三姐才后知后觉,“大嫂,是有拐子吗?” “应该是的。” “那……我们不去看看吗?” 尤三姐嫉恶如仇,闻言眉毛都竖了起来。 尤二姐却的是面色发白,死死的拉住妹妹,“胡说什么呢?不是有官兵吗?” “大姐,你当时就应该跟我们说的。” 尤三姐还是不服,“或者当时就应该叫破。” “当时叫破?” 尤本芳看到尤二姐恨不能捂了妹妹嘴的样子,略有好笑,“当时大街上都是人,你知道马车跑起来,会撞到多少人吗?” 这? 尤三姐终于不吭声了。 “听大姐的没错!” 尤二姐道:“都是命,救一个伤一个,总归不好。而且,当时叫破,也未必就能救成。” “……大嫂,那你好歹跟我们说一声啊!” 惜春很遗憾,自己没见着。 “……我一开始不确定,让双瑞和二柱子去查,不过是不放心,买个心安。” 几个人说着话,就回到了林府。 林家这边早就等着他们的大姑娘了,如今终于回来,好像迎凤凰似的,把大家迎进府。 直到用过膳,林黛玉才知道,她们看各种杂耍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不过听到双瑞和二柱子查到了拐子的地点,又都放心了些。 只是大家一等双瑞没回来,二等双瑞还没回来。 直到天黑,大家要回家了,他也没回。 无奈,回府的第一件事,尤本芳就命人去问贾琏。 偏贾琏此时也没回。 “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蓉哥儿看尤本芳的神态不对,忍不住问询。 “我们今天看到了拐子。” 惜春嘴快,先说了出来。 “拐子?” 蓉哥儿大惊,正要再问什么,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却是双瑞回来了。 “大奶奶~,四姑娘~,爷~” 他满是兴奋的道:“我们今天抓住一窝拐子,救了十六个小姑娘出来。” “都抓住了?” “都抓住了。” 双瑞满面红光的,“里面有个身份可能特别高的,来了好多官兵,连用箭、用枪的高手都来了好几个,那些拐子原还想着跟我们拼一把,结果,来一个死一个。”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他们没有劫持人质?” 只会拼吗? 不该那么蠢吧? “他们倒是想劫持,不过,还来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他们根本就进不了那个地窖。” 尤本芳:“……” 她明白了,是真的有大人物家的孩子被拐了。 “行吧,二柱子现在在哪?” “二柱子今天跑得太多,腿抽筋了。” 双瑞笑,“这会儿应该好了,大奶奶要叫吗?” “不必了,你们今天也挺累了。” 尤本芳朝银蝶道:“去,一人赏他们四颗珍珠,再赏二两银子。” “是!” 银蝶笑嘻嘻的去给他们拿了。 “这一次,你们做得很好。” 尤本芳不吝奖赏,“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助人一把,就助人一把。” “是!谢大奶奶赏!” 双瑞笑道:“顺天府那边还说,过几天会有赏发给我们,说是我们帮着抓着了拐子,另外,琏二爷的意思是,这两天可能还会有人给我们赏。” “有多少,你们都收着。” 尤本芳不在意的摆摆手,“让厨房弄点好菜,你们好好喝一杯。” “是!” 这一次,双瑞真的退走了。 此时,贾琏也才到家。 他没急着回自己的院子,反而直奔荣禧堂,“父亲,儿子只怕要升官了。” “噢?” 贾赦大喜,“你立了何功?” “儿子今儿见着了承恩公家的老太太,就是皇后娘娘母亲。” 什么? 贾赦马上坐直了身体。 “他们家的二姑娘丢了,被大嫂子撞见拐子的马车不对,命双瑞去查……” 第179章 疙瘩 居然是承恩公府。 看到连袂而来的父子两个,尤本芳吃惊之余又有些了然。 皇后娘娘出身并不高,承恩公府一向低调,能拉一下关系,对贾家倒是极好。 “能升官,自然是你的能力和运道都到了。” 尤本芳朝贾琏笑笑,“好生去闯吧,不用担心家里。” “……多谢大嫂!” 贾琏感激不已,“弟弟能有今日,一直是大嫂和蓉哥儿倾力相助,我……” “一家人,再说客气话,就是外道了。” 尤本芳忙打断。 贾赦笑呵呵的点头,“是极是极,都是一家人。”宁荣二府本就是一体的,“待蓉哥儿再大点,他有什么事,你这个做二叔的,也当鼎立相助才是。” “是!” 贾琏郑重点头。 父子两个从尤本芳这离开,又遇赶来的蓉哥儿,去他院子,又一齐开了一坛酒。 贾赦许久没喝醉醺醺了,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住,又喝的东倒西歪,贾琏扶着他回府的时候,他死活不愿意,非要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 贾琏无奈,只能和蓉哥儿陪着他去祠堂,谁知道,上过了香,他在去世的元配张夫人灵牌前,居然放声大哭。 那好像憋了一辈子的委屈、伤心、痛苦……,听的贾琏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蓉哥儿无奈,只能陪着。 他明儿一早要去玄真观接祖父呢。 本来还挺忐忑的接不着,但如今,他感觉可以给祖父回来找个好理由了。 等贾琏回去的王熙凤,左等人不回,右等人不回,只能命平儿过来问问。 好半晌后,平儿才被冻得两脸颊通红的回去。 “老爷喝醉酒了,在那哭先太太,大概也触动了二爷的心肠,二爷也在那里红了眼圈,蓉哥儿说,他们今儿大概回不去了,都已经命人送了炭火和厚实的披风进去。”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还很不解,“之前大嫂就在找二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有没有打听打听?” “是好事!” 好事? 王熙凤不太相信,看着自己的心腹,等着她解惑。 “二爷只怕要升官了。” 平儿把打听事,全都跟王熙凤说了出来,“老爷可能是太高兴了,才在先太太那里情绪失控。” 王熙凤:“……” 说不高兴是假的。 皇帝的位子越来越稳,皇后的位子自然就更稳了。 哪怕大姑子元春是皇上的昭仪,但昭仪娘娘靠贾家供养,心却歪在王家那一边。 虽然她姓王,可是王家又是如何对她的? 她的嫁妆确实给的多,可是,那也是因为她代表了去世父亲这一房,再加上大伯需要和贾家关系更好,需要捞他想要的东西。 “回头,你也送些炭火过去。” “我的好二奶奶。”平儿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夸张道:“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两边的角门都关了,再说了,蓉哥儿也在祠堂呢,您还怕那边冻着二爷不成?” “……行吧行吧,我才说了一句,你个死蹄子,你看你回了我几句?” “那您说错了嘛!” 主仆两个嬉笑半天,一起胡乱睡了。 次日一早,贾赦又非要和蓉哥儿一起玄真观,虽然还带了点宿醉,但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极好的。 贾琏去上值,不过半个时辰,旺儿就跑回来急报,皇帝亲自召见,提为兵部武选司郎中。 这职位虽然只是五品,却掌卫所士官选授、升调、袭替、功赏等大事,贾母深知这个部门的重要性,闻听之后,忍不住的喜气洋洋。 “老爷呢?琏儿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在?” 还有蓉哥儿,他叔叔升官这样大的喜事,居然也不赶紧过来,道声恭喜。 贾母现在恨不得向所有人炫耀贾琏。 这也是她自小就抱过来养的孙子呢。 “老爷和蓉哥儿去了玄真观,接大哥了。” 邢夫人笑眯眯的,她是知道原委的,“说起来,琏儿这次升官啊,还多亏了东府的侄媳妇,要不是她心细,也轮不到我们琏儿立那样大的功,得皇后娘娘的青眼。” “……怎么回事?” 贾母的欢喜不由打了点折扣。 于是邢夫人就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全都跟贾母道了出来,“……昨儿老爷太高兴了,去祠堂禀祖宗们的时候,在先姐姐的牌位前,还哭了好一会。” 她嫁过来,贾赦就一直胡闹的很。 继子继女又都养在二房,不要说跟她这个继母如何了,就是跟他们的亲爹都不亲近。 没奈何,邢夫人只能死命的抠钱。 她知道丈夫、继子、继女全都靠不上。 婆婆不喜她,就是二房的弟媳妇也时不时的想要压她一头。 邢夫人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呢。 却没想转个眼,丈夫改了许多,他们大房成了荣国府的主人,她成了真正的当家太太,哪怕不管家,却再也不是下人口中的大太太。 以前看不上她的儿子和儿媳妇如今也孝顺起来,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继女,也知道往她那里多请安,时不时的送些东西孝敬她。 因为这些,邢夫人最近手头松了许多。 “琏儿和蓉哥儿在祠堂陪了老爷一夜,这不,一大早的,老爷就命人回来说,他要和蓉哥儿一起去玄真观接大哥。” “这样啊!” 贾母点了点头,“那确实该去玄真观。” 她知道尤本芳昨天到外孙女家去,还给每个人送了一件首饰。 云丫头回来,特意给她看了。 只是当时,她因为听了一天戏,又和后街的几个老妯娌说笑了半天,只是拿过那只金凤,笑夸了几句。 云丫头欲言又止的,显然也是要说拐子的事,但她忽略了。 “这样,你亲自去东府,把芳儿请着,我们家……” 她正要说请些人热闹热闹,就想到了去年。 贾母顿了一下,才又道:“不管敬儿回不回来,我们两家也该聚一起热闹一下。” 孙女们如今做事像模像样的。 倒也累不着凤丫头。 “诶~” 邢夫人忙应了,“那我现在就去东府请芳丫头。” 她乐呵呵的起身,才要往东府去,就有小丫环来报,“老太太,承恩公府来了几位管事婆子,说是要来给您请安呢。” 啊? “快请!” 婆媳两个顾不得东府,忙请承恩公府的人进来。 又命人去接王熙凤,毕竟两家想要往来,总得有点由头。 贾琏既然帮着救回了承恩公府的姑娘,那他媳妇生产,他们家发喜帖,承恩公府的人必会来。 关系嘛,自然是越走越亲的。 贾母热情招待,还要苦留人家用饭。 “老太太留饭,原是不敢辞的。” 人家的管事婆子全程笑着,“只是昨儿我们姑娘之事,还多亏了宁国府的尤大奶奶,若是没有她心细……,我们老太太和二姑娘还不知怎么样呢。 我们老太太原要亲来感谢,可是昨儿受了那番惊吓,当天晚上就有些不自在,今儿一早就请了太医。 二姑娘原也想过来给尤大奶奶磕个头,偏她昨儿又扭了脚。” “阿弥陀佛~” 贾母忍不住就念起了佛,“好在如今一切都好了,贵府老太太和二姑娘都是有后福的,就是没遇着我家芳丫头,也会有其他善心人帮忙。磕头的事,可千万不要提了,您这样,可就要吓着她了。” 说到后来,她已带了好些笑容。 一家子客客气气的把她们送走,这才感慨的回荣庆堂。 皇后和皇上是患难夫妻。 至今听说,皇上有大半的时间都歇在皇后那里。 贾母挺遗憾她孙女元春的。 换成一般爱色的,凭孙女的品貌,肯定也能在皇帝的后宫占一席之地了。 可惜…… 只是满腹的叹息,却没办法叹出来,“打听着承恩公府的人走了,就把芳丫头请过来。” “老太太放心。” 刑夫人不知老太太肚里的九转十八弯,只有满心的高兴,“媳妇命人看着呢。” 此时,皇后也没忘记景行宫的元春。 特别命身边的嬷嬷往景行宫送了些赏赐。 不说侄女被拐,侄女会受多少罪,就是她老娘绝对受不住。 因此,她满心的感激甚至惠及到了元春。 内务府对不受宠的妃子,向来有克扣,冬天天又冷,那克扣加剧,就是要你拿银子出来买。 但今年,皇帝虽然不怎么在这里歇夜,偶尔却也过来看看。 再加上皇后娘娘时不时的关照,元春如今的日子过得极好。 以前需要拿银子开道,但最近一段时间,可以说完全不需要了。 皇帝在宫里立了起来, 皇帝立了起来,皇后就立了起来。 他们两位关照的景行宫,自然也就不会太差。 景行宫的宫女、太监们,服侍起来当然也就更用心。 不受宠没关系,只要大家的日子过得好就行。 眼看皇后娘娘又命人赏了好些银霜炭来,可以说个个喜气洋洋的。 “多谢于嬷嬷,只是不知皇后娘娘怎么又送了这许多东西来?” 冬天炭火就是最好的东西。 元春最近老实,往皇后那里靠得紧。 不受宠是没法子的事了,她只能把自己的日子往更好的地方过。 否则…… 元春是知道太上皇那些无子无宠妃子的下场的。 那简直跟冷宫没什么区别。 “娘娘是个有福的。”于嬷嬷笑道:“不知娘娘可还记得贵府上的尤大奶奶?” 尤氏? 元春忙点头,“自然!我进宫的时候,嫂子已经嫁了过来。” 不知尤大嫂子又怎么得了皇后的青眼。 上一次,她还得了二品的诰命和许多的赏。 她不喜那位嫂子。 正是因为那所谓的嫂子,她爹娘才会被赶出荣禧堂。 “她是个极好的人,又温柔又体贴,我家东府大伯娘当初是一眼就相中了,后来还跟我说,她嫁给我珍大哥哥,是我大哥哥和侄子蓉哥儿的福气呢。” “你大伯娘是个有眼光的。” 于嬷嬷眼中的笑意加深,“奴婢听说,她如今还帮着教养府上的姑娘们。” “是呢!” 元春好像怀念的道:“我祖母年纪大了,大伯娘不耐俗务,我母亲身子又不好,可不就是我大嫂子多操心吗?” 虽然这宫里,好些人都知道她娘的事了,但场面话还得说的。 “昨儿个,尤大奶奶带府上的姑娘们逛街,遇到了承恩公府的老太太和二姑娘……” 于嬷嬷少时就进了宫,但她小时候,还有一个妹妹是被拐子拐走了,对拐子也是深恶痛绝,“尤大奶奶发现不对,就命府上的小厮去查了,也幸好查得快,要不然……,今儿个皇后娘娘都得跟着不安生。” “原来……如此!” 元春好像也被吓住了,“阿弥陀佛,幸好老天开眼,不过,二姑娘吉人天相,就是没有我家嫂子,也定有其他善心人相助。” 她和贾母的语气如出一辙。 这件事,虽然是贾家得利了,但她心里总有些疙瘩。 而且这疙瘩可比贾母那里的大多了。 家里又得了尤氏的利,那肯定就更往她那里靠了。 她娘…… 元春前些天收到家中送来的一千两银票,但也知道她娘被祖母和父亲送到了家庙。 家庙的日子如何,她不知道,但再好那也不是家。 尤氏的善心,可没有一丝用在她娘身上。 “娘娘客气了,这世上确有不少善心人,但有勇有谋还观察入微的善人……就少了许多。” 见到了,想不起来也是枉然。 但凡错过一点,那些拐子就不可能被抓。 以后还不知道会害多少人。 于嬷嬷早就听皇帝和皇后说,贾家的人得用,虽然这位娘娘的脑子不太足,但好在还算听话。 只是如今…… 她眼中带了些不屑,再没了闲话的兴致,又客气几句,就迅速走了。 但元春一时却无法让这事过去。 虽然沾了那尤大嫂子的光,可是这光沾的……,太让人难受了。 “娘娘~” 抱琴和大家把东西归整了,回来看她还站在窗前,好像特别难过似的,忙过来劝说,“琏二爷升官了呢,还是兵部那样的差,以后我们家算是不愁了。” 家里好,她们娘娘不就好嘛? 她都不知道,娘娘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第180章 不回 玄真观。 贾敬就猜测蓉哥儿要来请他回去了。 他也想回去。 想家,想女儿,想家里的日子。 只是…… 贾敬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不敢回家了。 以前家里烂泥一样,他回就回了,可是如今,蓉哥儿跟着林妹夫认识了许多读书人,他自己也有意科考…… 贾敬很怕! 夜里常常辗转反侧,他怕孙子再走他的老路。 或者说,皇家因为孙子科考再想起他。 太上皇是年纪大了,可是离糊涂还早。 听到庄王等人被降爵,贾敬原是抱了许多希望的,但等来等去,只有甄家被拿,他的心就完全凉了。 太上皇是不会承认在太子的事上做错了。 随着年纪越大,他考虑更多的应该是皇朝的平稳以及……儿子们的安全。 降爵,就是他想出的最好方法。 如此一来,庄王等人威胁不了皇朝的安全,二来,被降了爵,但凡他们老实一点,皇帝也不可能冒着杀兄杀弟的恶名,再去动他们了。 嗬~ 贾敬很为死去的人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但怎么办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只能‘寄情’于丹药。 只能努力熬着,熬到皇帝真正的执掌大权,再也不会怀疑贾家还能威胁他的时候。 贾敬很清楚,贾家想要破局,最好的方法……是他死。 他死了,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对京营就都放心了。 只是他死了,真的就能保全贾家吗? 贾敬看着真武大帝那好像看透一切,悲悯一切的目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不敢去赌皇家的那点良心。 尤其那几位当年死命拉扯太子,想要上位的王爷们…… 他在,他们还会有所顾忌。 他不在…… 不说蠢蠢的政二弟,就是宅家哪都不去的赦弟,都得被人下套。 那些人会以贾家为破局,让军中动荡。 贾敬不敢死,可也不敢好好活。 “贾居士,您家里有人来了。” 小道童看到熟悉的马车上山,忙过来通报一声。 “……” 贾敬看了他一眼,很是高冷的点了点头。 自从搬过来,贾家几乎就包揽了道观的一切,这小道童能被道观收下,主要也是因为道观不缺吃喝了。 但想要彼此安全,还是有点距离的好。 “厨房那边的热水只怕不够,我去帮着多烧一些。” 小道童却没在意贾敬的态度。 这老头看着不好相处,但他能在道观得一口安稳饭,是多亏了人家。 而且,他现在能读书识字,也是因为人家。 小道童蹦蹦跳跳的走了,贾敬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果然,没多大一会,他就听到了孙子蓉哥儿的脚步声,不过……还另有一个比较沉的。 “大哥~” “孙儿拜见祖父。” 贾敬在贾赦喊大哥的时候,就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个弟弟啊…… 看到他略有些红肿的眼睛,贾敬既心疼又是无奈。 如今他这个当哥哥的无权无势,再也不能帮着做主了。 “坐!” 贾敬指着地上的蒲团,示意他们坐下,“今年~,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 才坐下的蓉哥儿面上一呆,才要改坐为跪,那边贾赦已经嚷嚷起来,“大哥,其他的就算了,但今年,你肯定要跟我们回去。” “……” 贾敬看着弟弟并没有说话。 “琏儿沾了侄媳妇尤氏的光,又立功了,和承恩公府搭上了一点关系,听他那意思,没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升官。” 噢? 贾敬的眼中一亮,不过很快就被他掩了下来,蹙着眉头道:“还没确定的事,你们父子就这样嚷嚷的恨不能满世界都知道?” “……”贾赦突然之间就哑了口。 “承恩公府一向低调,你要是再这样……,那就是逼着人家离你们远点。” 贾敬是真的没法子。 贾家到他这一辈虽然转了文,可是因他自小会读书,碾压一众世家子弟,西府的叔爷为防皇家猜忌,对赦弟便只放养了。 待到叔爷去世,叔父管家,婶娘偏疼小儿子,他和父亲就算想照顾,也照顾不到内宅上。 好在叔父虽然不喜赦弟,却也没生废长立幼的心。 但问题出在太子倒了,他废了不说,太上皇连父亲和叔父都疑了,两位老人家心急心忧之下,在同一年去世。 这些年,贾敬无奈的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弟弟被婶娘和二堂弟一逼再逼,如今……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该明白了。” 贾敬叹了一口气,“不能成为孩子们的助力,你至少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 “是,弟弟错了。” 贾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一心一意想让哥哥放心家里,倒是忘了哥哥早如惊弓之鸟。 “但琏儿这事,弟弟只在哥哥跟前说。” 他想让他回家。 道观再好,能有家好吗? 家里什么吃的都有,道观有什么? 家里有高床软枕,道观有吗? 家里有小侄女,有蓉哥儿和侄媳妇,道观有吗? 贾赦知道哥哥一直都比他难,“大哥,要过年了,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也要当祖父了。” 二弟比他小,可是,他的孙子兰哥儿都开蒙了。 贾赦的眼睛又有些红了,“您回去,我们一家子团圆。” “……” 说不感动是假的。 便正因为家里更好了,他——才不能回去。 “不了。”贾敬摇了摇头,“这几日炼丹,还有些许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好像还在苦恼这事,“家里……就算了,待我有闲了再说吧!” 蓉哥儿看祖父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他是不会回家了。 “或者待你有了小孙儿,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能回去了呢。” 贾敬好像生怕弟弟再闹,还给了一个希望。 “……真不能回家?” 贾赦委屈的很,“我还想着,我们兄弟一起喝杯酒呢。” “你脸色没有上次来时好了。” 贾敬不留情面,“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儿子的死,有一半的原因在酒呢,“别一天到晚想着它。” “我就是年节……” “年节也给我少喝点。” “……是!” “祖父,小姑姑和母亲也都盼着您回去呢。” 确定叔祖在祖父面前,只有听话的份,蓉哥儿到底还想争取一下,“过了年,您再回……” “行了,不必再劝。” 贾敬摆手打断他的话,“你母亲是个好的,在家要听话,你孝顺了她,就是孝顺了你祖母,你去世的亲娘和父亲。” 这孩子是个可怜的。 不过,又是个幸运的。 至少尤氏是真心对他。 “他们都盼着你好~” “孙儿知道!” 蓉哥儿已经改坐为跪,在那里恭敬听训了。 对父亲那里的孝顺,他可能会打折扣,但是对去世的祖母和亲娘…… 低下头的蓉哥儿眼睛略有些发红。 每逢佳节倍思亲! 要过年了,他是真的希望祖父能回家,他们一家子能聚一聚。 而且,小姑姑还小,也一心盼着祖父归家呢,他怕回去面对小姑姑失望的眼神。 “你小姑姑还小,你父亲不在了,我又不在家,你就是一家之主,该教导的要教导,该照顾的要照顾。” “是!” 蓉哥儿吸了吸鼻子,应下了。 “凡是不好决定的事,多听听你母亲意见。” 说到此时,贾敬也有些伤感,但为了全家好,他还是不回的好,“还有你~”他又看向贾赦,“婶娘年纪大了,你做儿子的,孝顺是没错,但也不能一味从着,《孝经·谏诤章第十五》讲:‘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你可明白?” “……明白了。” 贾赦忙低头。 但贾敬觉得他还不明白,便道:“孝道不可乱纲常。蓉哥儿,如今你是贾家族长,有些事,该担的就当担起来。” “是!” 蓉哥儿忙点头。 不过,对老太太那里,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担心。 继母在呢。 老太太那里但凡有一点过份,还没传到他耳朵,继母就能过去帮着扳正了。 “行了,我这边无事了,天也不早了,你们都早点下山吧!” 再说下去,就要有人来听墙角了。 贾敬死死的把着一个度,“起风了,可能又要下雪,回去的太迟,老太太他们只怕都要担心了。” “大哥~” 贾赦犹豫着还想劝劝,还想再说说二弟有多蠢,去家庙找王氏麻烦,却被王氏打得头破血流,可话到口边,看到大哥望向门口时,那一闪的凝重,只能道:“那……您保重!待我孙儿出世,您可一定要回去看看。” “……去吧!” 贾敬没有正面应下,摆手时,眼睛已经闭上。 如今只盼着,贾家真的能借着承恩公府,被皇上纳入自己人的行列。 太上皇不会再给庄王他们机会了。 皇上继位以来兢兢业业,有孝有顺,朝廷稳当,百姓乐业,并不曾做过任何错事。 太上皇年纪大了,也折腾不起了。 以后就算还会有什么大动作,也定是有助于皇上的。 虽然尤氏几番动作,都是让贾家往皇帝那里靠,但皇帝……为了皇朝永固,大概也不会如何重用勋贵世家的子弟了。 只是勋贵世家还需安抚…… 此时的贾敬还不知道,太上皇和皇帝把贾琏提到武选司郎中的位子上,确实有用勋贵的矛攻勋贵盾的意思在。 上一任武库司郎中早已年老,几次上折子乞求回乡,太上皇都以种种理由安抚着。 朝堂上如他那样的还有不少。 主要是太上皇不放心,生怕新提上来的对他不忠,投了哪个儿子。 但半个月前,武库司老郎中离家上朝的时候,踩空了台阶,一跤摔没了。 皇帝和庄王等人,对这个位子都蠢蠢欲动,但碍于太上皇,谁都没敢吭声。 直到昨天,听到承恩公府的事,太上皇授意提贾琏。 贾家在军中根基深厚,虽然老一辈早就过去,文字辈全不中用,但贾家在军中的影响还是有一些的。 提拔贾琏,既是对勋贵世家的一种安抚,又让勋贵世家看到皇帝一视同仁的心。 太上皇深知这里面的厉害。 南安王府至今把着军权,南边时不时的打着小仗,其实说白了,就是在养寇。 北静王府水溶虽也有皇家血脉,年纪也小,可是……,太上皇也不是不知道,他四处招揽门客。 真要无欲无求,招的什么门客? 像荣国府贾赦似的,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 太上皇这几天急着这个武库司郎中的人选,可以说,把朝中上下全都想了一遍。 结果发现,能让他和皇帝都放心的,还得是贾家人。 因此,当天就给了暗示,转天就提了武库司郎中一职。 老头子就是要满朝文武和儿子们知道,他和皇帝父子同心。 “太上皇~” 御花园里,戴权朝打拳的太上皇小声禀告,“贾赦和贾蓉今儿一早去了玄真观,大概是要接贾敬回家过年了。” “……” 太上皇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接着打他的拳。 贾敬是个懂事的。 想回家就回家呗! 他现在只操心他炼的丹。 都说长生不老不可求,但古来帝王有几个没求过? 既然都在求,那一定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当皇帝长寿的少,但百姓中……还是有些长寿的。 “贾家有说要开宴吗?” 好半天,收拳的时候,他才问出这话。 “……还没听说。” 戴权道:“听说去年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就因为忙着合族的宴席而小产了,这一次,大概……是不会了。” “会不会的,派个人去查查。” 太上皇不想听这些不确定的话,“对了,宁国府对秦家那边,可还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这一次,戴权肯定的点头,“不仅给秦大人送了礼,秦姑娘和秦家的公子,都有礼物。” 可以说秦家过年的东西,人家全包了不说,连人家过年的走礼,都想到,并在年礼上给备好了。 “贾蓉出门的时候,给家里的小姑姑们买什么,也都会往秦家那边给秦姑娘送一份。” 太上皇对秦家突然关注起来后,戴权也隐约的明白是为了什么。 “宁国府大奶奶也差不多每半个月就请秦姑娘过府玩一玩。” 第181章 生气 做武选司郎中的第一天,贾琏努力抵住各方邀请,早早归家。 听到父亲和蓉哥儿并没有请回敬大伯,他也挺遗憾的。 官场上的事,父亲和二叔都是一窍不通。 能教他的只有敬大伯和林姑父。 偏林姑父又远在江南,离得极远。 “不懂?那就一切按规矩来。”贾赦道:“听皇上的。” 他们家早投了皇帝,那当然是听皇帝的。 “如果有人请你喝酒……” “珍大哥在酒色上误了。” 贾琏忙表决心,当然,也是在提醒父亲,“儿子会慢慢让所有人都知道,儿子远离酒色的决心。” 这是最好的理由。 也是最痛的理由。 贾琏相信,所有想借酒、色与他拉关系的人,都会掂量掂量。 “……你心中有数就好。” 贾赦有些不自然的点头,“你媳妇还怀着孩子,可不能在这时候插她心窝子。” 儿子和媳妇的感情好,他是喜闻乐见的。 因为曾经,他和张氏也是极好。 贾赦尽量忽略儿子影射他的某些话,接着道:“你的官——东府那边更是助力良多,你要记情,可不能跟你二叔似的,蠢的让人不忍直视。” “儿子不敢!” 贾琏忙点头。 他对二叔也是无语的很。 曾经的光环掉落之后,再看二叔……,真是无能至极。 “嘴上说的不算。” 贾赦看着儿子,“之前谁能想到,你二叔是那样的人呢?” 虽然超级不喜这个弟弟,可是从小到大,他对他更多是羡慕、嫉妒、佩服。 “你二叔我是管不了了,但是你……” 贾赦眼带压迫,“老子有本事,在老太太救来之前,让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是!” 从荣禧堂出来,贾琏悄悄的抹了一把汗。 老头子一向会对他耍威风。 唉~ 谁叫他真是他老子呢。 稳稳心神,贾琏又往荣禧堂去。 贾母看到出息的孙子,那笑得别提多慈爱了。 这才多久啊? 孙子就从六品升到了五品,还是兵部五选司郎中。 国公爷要是知道了,那说话的声音肯定都会亮些。 “今天第一天上差,你还该去祠堂给祖宗们报个喜!” “是!”贾琏笑着点头,“孙儿给您和二叔请过安,就去祠堂。” 贾母:“……” 孩子是知礼的好孩子。 但是现在去看老二…… “你二叔那里,暂时就别去了。” 贾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到了我这里,就等于到了他那里。” 老太太原本想说二儿子性子孤拐的。 但在小辈面前这样说……,她总有些伤心。 曾经二儿子是家里最体面的人啊! “天也不早了,早点去祠堂,也能早点回来陪凤丫头。” “……是!” 不用再往东苑去,贾琏还是愿意的。 毕竟他用一年时间,就碾压了二叔,二叔只怕也不想见他。 “那孙儿早去早回。”他笑嘻嘻的道:“然后和凤儿一起过来陪您用晚膳。” “哈哈哈,成,赶紧去吧!” 孙子要过来陪她用膳,怎么不行? 贾母高兴着呢,“你不是喜欢吃炸鹌鹑吗?老婆子让厨房多做几个。” “诶~” 贾琏高高兴兴的一边往东府去,一边命旺儿去跟媳妇王熙凤禀一声,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别急着吃。 老太太这里的膳食才是全府最好的。 做饭的厨子虽比不得宫里的御厨,却也是御厨的后人呢。 拒绝了好几家的邀请,贾琏想在吃食上,给自己补偿一点。 他去祠堂上香,请祖宗们保佑时,却不知道,贾政正在东苑等他过来请安。 五品的武选司郎中又如何? 他是长辈。 琏儿是在他跟前长大的。 这做五品官的第一天,按理,是该过来给他请个安,说说话的。 贾政很想摆摆长辈的谱,教教侄子为官之道的,奈何…… 他知道自己无法教他为官之道,就算教了,孩子也未必会听,但该有的理数,侄子还必须要有的。 等待的时候,贾政知道,自己的心不静了。 他既为侄子高兴、骄傲,又为自己难受。 好在更多的还是高兴,毕竟侄子自小就住在二房。 虽然读书不成,但他也跟亲儿子似的教养。 贾政忍不住就回忆起最让他骄傲的大儿子。 他的珠儿若在,这一会也离五品不远了吧? 哪怕文臣没有武将升的快,但文臣的后力更足啊! 时间在贾政胡思乱想中一点点过去。 “老爷,天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天都黑了呢。 赵姨娘进他书房的第一时间,就是把蜡烛点上,“您身子不好,可不能不吃啊!” 贾政:“……” 从回忆里醒过来的他,看着点起来的蜡烛,眼中更添阴郁。 侄子一回来,就去了荣禧堂。 他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比不了,大哥毕竟是琏儿的亲爹。 然后小丫环说,琏儿又去了老太太荣庆堂。 那时候,他就在等着侄子过来了。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好好好,看不上他这个二叔了是吧? 咯吱~ 贾政忍不住磨了一下牙,“让人悄悄的去打听打听,琏儿现在在哪?” 啊? “是!” 跟了贾政这么多年,赵姨娘还是知道他的脾气的。 老爷这一会是很怒很怒呢。 这要是发作…… 赵姨娘可不想当受气包,非常乖觉的回了个‘是’,就命身边的小吉祥儿,偷偷的去看看琏二爷现在在哪。 琏二爷如今是武选司的郎中呢。 虽然只是五品官,可是那权力大的嘞~ 她都不知道,琏二爷才回府,怎么就惹老爷不高兴了。 唉~ 老爷如今的性子,真是越发的阴晴难定。 想到这里,她又急急的去看儿子贾环,“老爷今儿不高兴,你的大字可给我写好看点。” 老爷最喜欢发邪火了。 这一个不好,可能就是她的环儿倒霉呢。 “……知道了。” 贾环吓得手上一抖,最后一个字……完蛋了。 啊啊啊~ 贾环又心疼,又害怕,忙把这张放一边,重新开写。 “……” 赵姨娘看着也心疼。 这张大字写得挺好看的呀! 早知道就迟一点进来了。 赵姨娘后悔不已。 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话了,再耽搁下去,老爷又要说,八张大字写这么长时间,以后进了考场,也这样吗?那真是羞了他和先人的脸。 赵姨娘小心翼翼的退出。 这一会,她也不敢再去劝贾政用膳了。 生怕一个不好,老爷的火又冲着她来。 她在廊下想了想,往最里面的院子找李纨了。 “姨娘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纨也正在教儿子写大字。 虽然快过年了,学堂都放假了,可是,老爷每天都要看兰哥儿和小叔子贾环的大字。 贾环那里的是八张大字,她家兰哥儿还小,手劲不足,就是四张。 这四张看关虽少,但孩子小,也并没有多少定性,常常写着写着就不像了。 不太好的大字,她也不敢让兰哥儿拿到公公那里去。 上次打手板,兰哥儿的左手心都沁血了。 孩子在老爷那里没敢哭,回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别提多可怜了。 “我告诉你啊,老爷今儿不高兴。” 赵姨娘看了还在写大字的兰哥儿一眼,拉着李纨到外面,小声的道:“回头可让兰哥儿小心着些。” “因为什么?” 李纨头痛。 为防公公不开心,一家子不安生,她事事都以公公院里的事为先,丫环婆子们服侍的妥当,她都多给赏。 吃的喝的用的,也全都先紧着公公那里。 如今虽然不在荣禧堂了,但公公的吃、穿、住、行,都不比在荣禧堂的时候差。 好好的,怎么又生气? “不知道呢,只让我悄悄的打听琏二爷现在在哪。” 李纨:“……” 她略有些明白公公为何生气了。 贾琏今天正式上任武选司郎中。 按理,既然早早回来了,就该过来跟公公请个安,说说话。 这不来…… 李纨捏了捏眉心,“环兄弟的大字写完了吗?” “没呢~” 赵姨娘愁。 她如今最愁儿子了。 早知道还不如不放假,就在学堂呢。 在学堂还没那么多大字,还不需要天天背书。 “我看他今天的书……也够呛。” 还是宝玉舒服,躲到外院,每天早早过来请安,都是老爷还没起床的时候。 “兰哥儿……也差不多。” 李纨心塞。 她觉得儿子很可以了。 小小年纪就学了三字经和百家姓。 也认识了许多字。 跟父亲通信,父亲都说孩子还小,不能拔苗助长,磨了他爱读书的天性。 可公公这样……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叹了一口气。 “大奶奶,你说我们老爷找琏二爷何事?要不然,我背地里通知琏二爷一声?” “……也行!” 李纨想了一下,“什么事我们且不管,你只让人跟琏二叔说声我们老爷在等他,他们到一起,也许就能说开了呢。” 她总不好说,老爷在等着贾琏来请安吧! 贾琏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他们老爷注重这些,怎么就不能抬抬脚,往这边走一趟? “那我再让小鹊儿过去一趟。” 赵姨娘风风火火的走了。 此时,贾母和贾琏夫妻才用了晚膳,说些家常。 主要是贾母在说当年老国公贾代善和兵部那些人打擂台的事。 武选司郎中如何卡手下将官的脖子。 “参将以下武官的选拔,武选司的郎中都有插一手,你爷爷有时候没办法,都得给人家送礼。” 武库司的人不能得罪,武选司的人一样也不能得罪。 贾母道:“你爷爷啊,跟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都吵过架,可是,对这两位郎中,从来都和颜悦色。” “嗯,今儿南安王府,也给儿子送了帖子。” 贾琏道:“说是过些天,大家聚一聚呢。” “北静王府呢?” “都有。” 贾琏道:“都是王府的长史出面,今年正月,我们家大概会有许多人来。” 妹妹们管家可以,这迎来送往恐怕不行。 但凤儿肚子又大了。 他看了一眼媳妇的肚子,朝贾母道:“老太太,您看……” “放心,有老婆子呢。” 贾母很自信的给孙子打包票。 人情冷暖,早在国公爷和东府大伯哥去世那一年,她就尝尽了。 所以,她不再出门了。 如今她孙儿厉害了,这些人又巴过来…… “凤丫头身子重,不要想东想西的,我们家啊,只要琏儿好好的,就算招待上有什么瑕疵,也不会有人说嘴。” 这世道就是这样。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贾母又慈爱的看了一眼出息的孙子,“不论什么人,只要你不缺了该有的礼数,在规矩内,帮人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就成。” 外面的那些将官,谁会吃饱撑的,要跟琏儿为难? “……是!” 贾琏看了祖母一眼,点头了。 祖母不会教人。 怪不得二叔那个样子。 皇上和太上皇不管、不过问的,他可以按规矩办,反之……,绝对不行。 “这个官好做。” 贾母还不知孙子因为二儿子,早在心里对她否定了,还笑呵呵的道:“不过老话说的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正要再说什么,就看到有小丫环在门前缩头缩脑的,好像焦急的很。 “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眉头一沉,小鹊儿吓得面色发白,又被琥珀推了一下,忙进来跪倒在地,“老太太,我是东苑的。”她不敢说自己是赵姨娘的小丫环,只道:“大奶奶说,我们老爷在等琏二爷,让奴婢过来看看,琏二爷现在在哪呢。” “……” “……”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二叔……在等我?” 贾琏的面上也略有些不自然,他看向贾母,“老太太,我……” 早知道,他应该早点去东苑。 现在好了,二叔在等他…… 贾琏可以想像,一向注重规矩的二叔这一会对他有多少不满了。 “急什么?” 贾母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后,又迅速舒展开来,“鸳鸯,去东苑跟二老爷说一声,琏儿在荣庆堂耽误了,一会儿就过去。” “是!” 鸳鸯急匆匆的往东苑去。 小鹊儿在贾母摆手时,也连忙爬起来,跟上鸳鸯的脚步。 第182章 张华 宁国府,惜春已经连续两天心情低落了。 她期待父亲回家已经期待了好久,结果又这样。 “想想我!” 黛玉陪着小表妹散步,“至少大舅舅就在京城,有什么事,你马上就能过去,他也马上就能回家。” 父亲说过,贾家若是不好,敬大舅舅回来反而没什么大碍。 可是贾家若是好些了,在太上皇还在的时候,他最好不回家。 回家于他于整个贾家都不好。 如今琏二哥做了武选司郎中,虽只是五品,权限却大。 黛玉早猜敬大舅舅不会回来,“我呢?想要见我爹一面,哪怕顺风顺水,也要好些天。” 父亲还曾中过毒。 他中毒的时候,她还不在身边,父亲不怕吗? 反正黛玉是怕的。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父亲能辞官归隐。 不管是回京城,还是回苏州老家,至少她不用时时揪着心。 可是不行。 父亲寒窗苦读十多年得中探花,自有他的人生抱负。 林黛玉不想父亲因为她,而放弃做他自己。 “更何况,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回去。” 琏二哥当官了,再没时间送她。 蓉哥儿明年三年孝满,也可成婚了,不可能送她。 指着林祥叔…… 也不可能,父亲送她进京,应该也是察觉到危险,想要借外祖家的势保全她。 “你不一样,隔个几天,都可以命人往道观送些东西,大舅舅也能回你几个字,一副画,你实在想了,还可以到大嫂面前哭一鼻子,大嫂马上就能让蓉哥儿带你去道观见大舅舅。” 惜春:“……” 她哪有哭一鼻子? 年纪最小的她,很爱面子,可是想反驳吧,看看林姐姐很有些伤感的样子,终于又咽了下去。 相比于林姐姐,她确实要好许多。 两府都是亲人。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好,可是,林姐姐想在林家找一个不太好的族人,都不容易。 “待过了年,天气好了,我们约上秦家的姑娘,再到玄真观下的别院玩一天。” 林黛玉还在哄小表妹,“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玄真观见大舅舅,不通知他,他就没法子拒见了。” 咦? 是呢。 她可以不通知父亲,直接去呢。 “好姐姐,待我用你的法子见了父亲,我就给你画一副小相。” 先生都说,她在画上的天份最高。 哪怕林姐姐都比不了。 惜春眉开眼笑的,“直画到你满意为止,到时候,你寄给姑父,姑父肯定也喜欢。” “好啊!” 林黛玉也高兴了,“那我就等着你给我画小相了。” 远远的,尤本芳看姐俩个手拉着手,又一起叽叽咕咕的说笑起来,终于放心了。 她小心的退后再退后,从假山后面的小道走。 快到长青院的时候,怒气冲冲出来的尤三姐一眼看到她,忙叫:“大姐~”她几步冲到姐姐面前,“你快去劝劝母亲吧!” “怎么了?” 尤老娘是个会享受生活的。 贾母那里有好玩的,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去。 或看戏、或听书、或打牌,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好好的,她能有什么事? “母亲说过了年,要给二姐说亲了。” 尤三姐知道她们姐妹的亲事,指望不上母亲,“她曾经给二姐定过人家,那家人极不好。” 尤本芳:“……” 这个她还真知道。 张华嘛! 他是一个市井泼皮,曾与尤二姐指腹为婚,但由于家业败落,无力迎娶,且自己整日嫖赌,极不成器,最终被父亲撵出,了结了与尤家的亲事。 不过能了结亲事,主要也是因为,尤老娘借了贾家的势。 尤本芳也从没有想过,把尤二姐嫁给这样的人。 “别急!” 尤本芳一边安抚,一边往长青院去,“我先问问母亲,真要不好,自然会替你们做主。” “嗯~” 尤三姐忙跟着进去。 此时,尤二姐已经被尤老娘说哭了。 但是她不知道,尤老娘闹这一出,就是为了让炮仗一样的三姐儿去找尤本芳。 这时代的人,重诺言。 其实尤老娘已是再嫁之身,两个女儿还都改姓尤了。 不认张家的亲事又如何? 红楼里,张华父子原本不愿意退亲,不退亲,他还有可能娶个媳妇,但退了亲,凭他们父子都要讨饭的处境,是不可能再有媳妇的。 贾珍出面威吓,他们才写了退亲书。 但尤老娘也给了二十两银子做补偿。 这银子在乡下,其实也可以娶个媳妇了。 在这一点上,尤本芳不觉得尤老娘嫌贫爱富。 她们母女哪怕不靠贾家,日子也远比张家的好。 是个人都不可能让女儿嫁入那样的火坑。 “大姐儿~” 尤老娘看到尤本芳,眼中也隐有水光,“你二妹这事……,我也是没法子。当初我还在那家的时候,怀了二姐儿,她早逝的亲父与张家交好,当时是指腹为婚的。 但后来,她父亲没了,那家人又嫌弃我只有女儿,占了所有家财,把我们赶出来……” 她过够了那种苦日子。 也幸好那死鬼男人曾救过尤爹,尤爹又是个心软的,给了她们母女一个家。 “当时张家也败落了,张老爷皇庄庄头的位子被撸了,因为他好赌,父祖两代积攒的家业,也都给败了。” 尤老娘最愁这个二女儿。 真要嫁到了张家,那张家父子说不得就想借着女儿来翻身。 “那张华少时日子过得好,张家一朝败落,父子二人还尽想走捷径,根本就没有脚踏实地的干过活。” 尤老娘把她打听的全跟尤本芳说出来,“扛大包,打零工赚的钱,一半喝酒吃肉,一半拿去赌了,至今片瓦也没。” 想白得她的娇滴滴的宝贝女儿,绝不可能。 “我也舍不得二姐儿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尤老娘的眼泪滴下来,“可是怎么办呢?他们越穷,越娶不着媳妇,越会念着我们二姐儿。” 她不能让女儿被人说嘴。 二姐儿的名声不好了,三姐儿怎么办? 就是大姐儿只怕都要被人说嘴。 “……那张华现在何处?” 尤本芳虽知她有表演的成份,却还是递了手中的帕子过去。 “小地方不好找活,他们早就进京,听说常在东便门漕运码头那里找活干。” 尤老娘擦擦眼泪,忙满是希冀的看着尤本芳。 若是贾家能出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尤老娘深知这门亲不好退。 张家可能还想借着二姐儿和国公府拉上关系呢。 “大姐儿,他们是市井无赖!” 不用点手段,肯定是不行的。 尤老娘道:“只怕还想借着二姐儿,得她的嫁妆,攀上国公府。” “母亲放心,”尤本芳道:“国公府可不是什么人想攀便能攀上的。而且,就像您说的,二妹妹早就改姓,是我尤家的人了,我尤家可不认识什么张家。哪怕他们闹到顺天府,闹到御史台,想要强娶二妹,也绝不可能。” 更何况,张华父子也没那么大胆子。 红楼里,王熙凤拿银子让张华告贾琏,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没胆子呢。 直到旺儿给他打包票。 “这样,我让双瑞以我的名义去见张华父子,许些银子,让他们写下退婚书。” “好好好~” 尤老娘大喜,“就是这样才好。” 她不是不想试探去退亲,可是根本就找不到得用的人。 她们母女三人,没个男人相助,不论做什么事,都比别人难上几倍。 听到消息赶来的尤二姐也是喜极而泣,“多谢大姐!” “一家人,说什么谢字?” 安抚完这边,尤本芳果然就叫了双瑞。 转天双瑞便到东便门漕运码头找人。 要过年了,码头更加忙碌。 扛活的苦力们,为了每天那多加的几文钱,全都忙的很。 双瑞转了一圈,才打听到张华父子。 那爷俩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因为前些天攒了些钱,就在码头前面的赌坊里,已经两天没干活了。 双瑞还未到赌坊,就有一老一少两个人被打出来。 “就是他们~” 带路的苦力收了他二十文钱,指好人后,就忙回去接着扛活。 双瑞往前走走,停在十丈外,好像看热闹般的看着。 “当老子这里是开善堂的吗?” 赌坊的小管事朝张华父子冷笑,“旧账不过年不知道?五百钱,大年三十还不了……,哼哼,仔细你们的皮。” “好朱爷,您通融通融~” 张简讨饶,“我们父子也是赌馆的常客了,什么时候,也没欠债不还啊!” 主要是人家也不给他们借太多。 “今天已腊月二十二,离过年才几天啊?您好歹通融到正月十五吧?” “就是啊朱爷~” 张华也跟着讨情,“我们今天才借的钱,到正月十五,也不到一个月呢。” “呦~” 朱爷被他们气笑了,“你小子还想跟爷算账?不到一个月就还钱,是你们亏了?” “不敢不敢~” 张简忙扯了儿子一把,“但是到年……,我们真的不太行啊!” 八天时间,想攒五百文真的太难了。 他们父子毕竟还要吃喝。 过年了,好歹搞个肉吧? 之前的工钱是二十二文,如今要过年了,是二十五文。 他们父子不吃不喝,也只能赚到四百文啊! “不行?” 朱爷当然知道他们不行。 所以,他只借了五百文。 “那可就要加利钱了。” 他冷笑着看向这父子两个,“正月十五还钱,那就是六百文。” 这利钱,就算他和兄弟们的小费了。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干的。 这些个东西,没钱了就会去赚,有钱了就会来赌。 他们得让他们不停的扛活,然后送钱到赌坊。。 “朱爷~~” 张简还想争取一二。 “张简、张华~” 朱爷冷声,“别说爷不给你们父子两个面子,这码头,谁不知道爷?要不然大年三十还五百文,朱爷我一文钱利钱不要,要么正月十五还六百文。” 说到这里,他用鼻子哼了一下,“少一个子儿……,爷就剁你们一根手指头。” “不敢不敢~” 父子两个吓坏了。 真要得罪了朱爷,他们想在这码头扛活都难。 张简早就发现,欠了这边的钱,码头的活他都好找些。 这里面的猫腻他不是不知道。 可是几天不赌……,不仅手痒,还巴心巴肝的难受,吃饭睡觉都没劲。 “那就按爷说的,正月十五,连本带利六百文。” “画押!” 朱爷一摆手,就有伙计把早就写好的借条拿了出来。 张简很快签上自己的大名。 张华在朱爷等人的虎视眈眈下,也战战兢兢的签了自己的名。 双瑞见他们父子又按了印泥,在各自的名下,重重的按下了指印,不由扯了扯嘴角。 这样狗屎一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们大奶奶的妹子? “爹~” 张华看着指肚上的红印,很难受的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我早说不借了,这下好了吧?又多了一百文。” 张简:“……” 他也很难受。 一百文啊,能称好几斤肉了。 也够他玩好几把了。 可恨~ 曾经这点钱于他张爷,算个什么? “借来的钱,是我一个人输的吗?” 张简也嫌儿子不争气,“都怪你手臭,还给我瞎出主意,我本来都要押小的。” 张华:“……” 他不说话了,闷着头往码头去。 离了赌坊,免费饭是吃不着了。 如今身无分文,不早点扛活,今天吃什么? “两位姓张?” 双瑞在他们过来时,腰背挺直。 虽然大家的个子都差不多,可是在张简和张华的眼中,他好像在居高临下的看他们。 “你是……?” 张简看他的一身好衣裳,忙扯了儿子住了脚。 “我是尤家人。” 尤家? 张简和张华父子对视时,心跳几乎同时加速。 过过好日子的他们,一直想翻身。 所以常常混迹在赌坊。 但赌坊的人黑的很。 总是赢了输,输了赢,然后总体来说,就是大输。 他们父子夜里睡不着时,也曾想过那指腹为婚的一家。 据说,当年的陈娘子带着两个女儿嫁进了尤家。 而尤家大姑娘嫁进了宁国府。 那可是国公府。 他们曾到宁荣街见识过。 如今尤家来人了,那…… 第183章 蝴蝶暇卷 退亲文书拿回来了,过程…… 自然是敲一顿。 “父子两个都是烂赌鬼,”双瑞不觉得自己需要客气,“这是他们收下的五十两银子收条。” 其实要不是大奶奶心善,他真是一文钱也不愿意给的。 “银子拿到手,这父子两个就因为银子吵了起来。” “那……最后谁输谁赢啊?” “张简说,这是他当年给定的亲。张华说,这是他的退亲银,父子两个互不相让,差点当街打起来。” 双瑞一边摇头一边道:“最后惊动赌坊的人,人家又想把他们当大爷似的迎进去,奴才出声阻止了一下,让他们合力还了五百文的赌债,张华分了二十两,张简分了二十九两半,这才了结。” 但他能阻一时,后面…… 双瑞觉得,他们保不住那银子。 “……成,你做得很好。” 尤本芳点头。 张华父子最后如何,不归她管,她只要帮尤二姐了结这段公案便可。 示意银蝶把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给他,就摆手道:“跑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 “是!谢大奶奶赏。” 双瑞谢赏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好些。 尤本芳都要被他逗笑了,“对了,忘了跟你说,蓉哥儿那边准了你十天假,好生回去,陪你爹娘过个年吧!” 家在庄子上的,都可以轮换着回家过年。 年货什么的,去账房那边领就可以了。 这是大奶奶今年新出的恩典,双瑞早已知道。 他也一直盼着这一天呢。 毕竟双寿和他娘都在府里,几乎天天都能见着。 他自进府以来,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是!” 双瑞喜的什么似的,“谢大奶奶的恩典,奴才提前给您拜年了。”说着,他还迅速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奴才告退!” 他一溜烟的跑了。 尤本芳笑笑,拿着退亲文书和五十两银子的收条,转身就去了长青院。 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早就在等着了。 如今看到退亲文书,母女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大姐儿,真是多亏了你啊!” 尤老娘感慨的很。 没有继女相帮,她们母女三人想要拿到退亲文书,还真不太可能。 现在好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事,终于了了。 “妹妹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尤本芳扶住要给她行礼的尤二姐,“跟姐姐客气什么?只要你好,比什么都好。” “嗯!” 尤二姐吸了吸鼻子。 继父去世后,她跟着母亲,很过了些苦日子。 为了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更好,她才努力的做绣活。 可辛苦绣出来的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 家里又常被人打秋风。 母亲的心性也渐渐的变了,常跟她们姐妹说,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 尤二姐深以为然。 如果大姐这边不接纳她们,尤二姐已经做好了去做富人妾的准备。 但妹妹的性子不行。 她都准备自己站稳脚跟,为妹妹谋个好人家的准备。 却没想,大姐没有一点犹豫的接纳了她们。 “……好了。” 尤本芳在尤二姐要说感谢话之前,先打住她,“你不是也在帮姐姐管家吗?” 她不爱听那些车轱辘似的感谢话,“这样,过年的宴席,就由你和三姐准备了。” “姐姐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尤三姐豪爽的拍胸保证。 宁国府还在守孝,就是有宴席,也就是请些族中人。 “林妹妹和四妹妹早就把之前的菜单,全都送了来。” “哈哈,她们那是想偷懒。” 尤本芳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她们小一些。” 尤三姐常跟雪枝学武,与林妹妹走得近,“我和姐姐多忙点,不算什么大事。” 她们每个月除了月钱,还有管家的十两银呢。 拿了银子不干事,像什么话? “而且,之前都是她们教我和姐姐怎么理事的,林妹妹还说,她和四妹妹勉强也算我们的师父呢,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然后你就啥啥都干了?” 尤本芳很有些惊奇,这样的三姐,跟红楼里刚烈、自尊、清醒又泼辣的性子,好像有些出入呢。 “哪能呢?” 尤三姐微红了脸,“我不是还跟雪枝习武吗?林妹妹让人给我打造一根特别好的马鞭,说过了年,就能得了呢。” 好吧,总算没太亏。 “马鞭啊?那回头弄来了,也给我看看。” 可怜尤本芳一直觉得尤三姐更适合剑呢。 “诶~” 尤三姐大力点头,“大姐,这一会没什么风,我去骑一会马儿,行不行?” “想去就去呗!” 尤本芳不反对。 她觉得尤三姐适合嫁入武将家里。 回头得往这方面给她寻寻。 至于红楼里的柳湘莲…… 原身记忆里,也有这么一个人。 其父是理国公庶孙,虽然活着的时候,甚得理国公的喜爱,但理国公去世,柳家就分了家。 再后来,太子出事,柳家也被卷入其中,有点本事的几乎都死了。 柳湘莲少时父母双亡,家族败落后,由于读书不多,仕途无望,他只好落魄江湖,过着‘串戏’生涯。 又因长得好,被某些人误认作优伶一类。优伶者,戏子也,在这个社会是被人瞧不起的。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柳湘莲早已尝尽。 冷心冷面就是他愤世嫉俗的外观。 不过…… 有冷就有热,他行侠好义,锄强扶弱。即使对待同一个人,随着情势的变化他的态度也会判若两人。比如,他为维护自己的尊严曾经惩罚过薛蟠,可事过以后,当薛蟠被人算计处于危险境地时,他还能不念旧恶,以直报怨。 尤本芳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也在想这个人。 或许贾家可以帮他一把。 凭柳湘莲的本事,去当兵,哪怕只从一个小兵当起,也会慢慢起来。 怎么都比因为一个误会,最后出家强吧? “大奶奶,秦家那边,又给蓉哥儿送东西了。” “噢?” 尤本芳回神,“送了什么?” “秦姑娘给蓉哥儿做了一条腰带。” 银蝶从外面进来时,忍不住的笑,“四姑娘听说了,郁闷了好一会,说她也在给蓉哥儿做腰带呢。” “……放心,她过几天大概就好了。” 尤本芳还不知道他们的? 有了秦可卿的腰带,惜春的腰带就不香了。 蓉哥儿肯定不会带她的。 这样一来,惜春就可以偷懒少绣东西了。 可惜,小姑娘年纪还小,干什么都要想几天,才能明白。 她等着惜春开窍,却不知道,小姑娘太郁闷了,就在邀月苑跟林妹妹说了。 “哈哈,我道又因为什么呢?” 林黛玉大笑,“你傻呀!”她一指点在小表妹的额头,“蓉哥儿有了好腰带,你的……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呀!” 因为腰带上的花纹,她都跟她们商量了几天。 林黛玉很认真的跟她讨论过。 因为她给她爹的衣物,有时候她也会跟她们讨论。 “那万一……” “哪有万一?” 林黛玉看着小表妹直摇头,“秦姑娘是个心细的,你看自从她常来后,蓉哥儿可有佩过我们送的任何东西?” 真是傻孩子。 敬大舅舅只有大舅母一个人。 蓉哥儿在某些方面,显然更像敬大舅舅些。 “咦……?好像是呢。” 惜春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皱眉,还是该舒眉了。 在大侄子心目中,是秦可卿更好吧? 虽然她也挺喜欢秦可卿的,可…… 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你呀!就放宽心吧!” 二姐姐迎春和三妹妹探春如今白天大都在西府那边帮忙管家,四妹妹大都往她这里来。 林黛玉也慢慢习惯了四妹妹有什么事,都来找她。 “他们两个好,我们多省心啊!” 后院干净,她们这些做姑姑的,都能少操些心。 “送腰带,不就是想让蓉哥儿带你去玄真观吗?” 林黛玉给她出主意,“要我说,你现在就可以放弃腰带,转而画张可卿的小相给他。” 这? 惜春眨了眨眼,似乎可行呢。 “好吧,果然还是林姐姐。” 不论什么搞不定的事,姐姐几句话都能帮她解决。 小姑娘终于又开心起来,“那就决定了,我来画可卿的小相。” 先生给她布置了好几张画画的作业呢。 正好,又没限山水或人物。 她画好了,给先生看一下,再给大侄子,简直不要太好。 “好姐姐,你说,我是画她上次站在红梅树下的样子,还是画她跟我们学骑马时的笨拙样子好?” “当然是红梅树下。” 虽然林黛玉也觉得,她学骑马时的笨掘样子更好玩,但为了人家在未来夫婿心中的形象,还是没有犹豫的选择了红梅树下,“当时我们不都看住了吗?” 秦姑娘长得是真好。 便宜蓉哥儿了。 “只要你能画出来,我保证,不仅蓉哥儿喜欢,就是可卿以后也会喜欢的。” 她爹那里,也珍藏了她娘的好几张画像呢。 林黛玉曾经看过,爹娘一起赏画时那开心的样子。 “那成!” 惜春握拳,“就是红梅树下了。” 相比于马,还是红梅更好画些。 惜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她要先打底稿。 争取过完年,就给蓉哥儿。 “咦?四姑娘呢?” 紫鹃端了点心进来,“这是厨房才送来的蝴蝶暇卷。” “哈哈,她没口福。” 林黛玉前几天突然想看蝴蝶了,林祥嫂子特意把家里的一套蝴蝶模具送过来。 这点心,可只有她这里有呢。 林黛玉拿起一个蝴蝶暇卷,一口咬上去,外酥内嫩,细细一嚼,唇齿生香,不由眉眼带笑,“算了,看在她小的面上,去问问厨房那里做得多不多?没有……” 她看看自己的盘子,想着分她多少。 “瞧姑娘说的,既然做了,怎么可能就做一点点?” 紫鹃笑,“厨房的李大娘说呀,这东西也就是准备的时候费点事,我回来的时候,他们的面做多了,还说可以再做几份呢。” “那行!” 林黛玉高兴了,她原还有些担心,这东西太繁琐,厨房的人都不乐意呢,“你再拿五百钱过去,让他们多做些,回头我送人。” 姐姐妹妹们有了,老太太和舅母、嫂子那里,也都送一份,那就更好了。 “诶~” 紫鹃应下了,“那我现在就过去跟李大娘她们说。” 她们姑娘帮着大奶奶管家,给赏又一向丰厚,府里的奴才哪能不乐意? “对了,姑娘是要送老太太她们吗?” “嗯~” 林黛玉点头,“如果做的有多,环儿和兰哥儿那里也都送一份。” “宝二爷那里也算吗?” 算计好人,才能知道做多少。 “自然!” 林黛玉点头。 虽然大家如今不怎么到一起了,可是对这位表兄……,她挺同情的。 刚来贾家时,外祖母虽然疼她,但对表兄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 如今…… 林黛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间,宝玉从族学那边请教先生回来,就看到林妹妹让人送来的蝴蝶暇卷。 “二爷,这是林姑娘送来的,这蝴蝶暇卷是苏州那边的样式呢。” 袭人把点心送到他跟前的时候,特别高兴。 自从搬到松风院,他们就好像游离在贾家之外。 老爷那里简直看不得他们二爷。 二爷为了避免麻烦,每天都是天刚亮就去请安。 因为主子不得宠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都开始被人看不起。 以前在老太太那里,哪怕大家心里不忿,嘴上却不敢说。 可是如今…… 袭人无数次的在夜里辗转难眠。 她想家了。 真希望哥哥能早点攒出银子,把她接回家。 凭她和二爷自小的关系,说不得哥哥一求,连身契都能放了呢。 这个愿望,她在心里天天拜求,可惜哥哥上次来,还是找她要银子的。 但松风院的银子,二爷管的越发紧了。 以前二爷都不知道二两银子是多少。 可是如今二爷亲自管账。 连之前府里分给他的产业,都是二爷自己管。 上次算账,袭人听说有一百八十两的赢余呢。 但这银子,她是一分没见着。 袭人好可惜。 却又只能在这屋里一天天的熬着。。 第184章 省亲别院 皇宫,要过年了,帝后的心情却极不美好。 太上皇又要大办宫宴。 每次大办宫宴时,太上皇对儿孙们都要大赏特赏。 现在…… 别又想把庄王他们降下的爵位再提回去吧? 这段时间因为庄王几人被降爵,皇帝的日子过得极好,他可不想再过回以前处处被人掣肘的日子。 “……算了!” 皇后觉得夫妻两个一起烦恼也没用,就道:“太上皇做出的决定,我们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想想怎么也得些赏赐吧!” 皇帝:“……” 更气了,老头子从来就看不上他。 他努力了这些年,当了皇帝后,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老头子对他也始终淡淡。 而且,在老头子眼里,皇位就是世上最好的赏。他的其他儿子才是小可怜,该得赏的。 “皇上,太上皇年纪大了。”皇后看他满面不虞,忙给奉了一杯茶,“难道您没发觉他对奉儿他们都慈爱了许多吗?” 这? 想到儿子昨儿才说,老头子夸他大字写的好,皇帝的心不由一动。 “太上皇富有四海,如今最在乎的应该还是孩子们的孝心。” 皇后斟酌着道:“但在皇家,最不缺的也是孝心。” 一个个都会表演的很。 皇家其实最无亲情。 可是,自古以来,哪一任皇帝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儿子们表演孝心了,做老子的总会给予一定的慈爱。 好像他们真的就是父慈子孝一般。 但事实如何,别人不知道,皇后还不知道吗? 一个个都把假的当真的。 好似当真的以后,那就真的是真的一般。 “过年团圆,我们合家团圆。” 皇后接着道:“但后宫的嫔妃们,自从离了家,离了父母,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嗯? 皇帝看向皇后,夫妻多年,他终于明白皇后的意思了。 父皇对他们兄弟们的‘孝心’,都心中有数。 大家都弄不出花样了。 但如果能借着给后宫嫔妃恩典……,向父皇表孝心,那就略有不同了。 “皇后,这些年,辛苦你了。” 皇帝抓住皇后的手,满是感慨。 “……这不是应该的吗?” 其实如果可以,皇后也想回家看看。 可是她的身份,注定了,想要回家不容易。 她再也不是那个说走就能走的小王妃。 她得替夫君和孩子们守住这个家,不让任何人把它夺了去。 “你也想岳母了吧?” 皇后:“……” 她没吭声,只慢慢的靠向皇帝,好像要在他的怀中,寻求一点依靠。 就如小时候,她可以无忧无虑的靠在母亲怀里一样。 那时候,他们家的日子算不上好,但再怎么也比普通百姓过得好。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离家近,又差不多的人家。 可是没想到,最后她却嫁进了皇家。 但刚开始的时候,她只是皇家最不起眼的小王妃,到哪去都可以,还常带夫君一起回家蹭饭。 那时候的皇帝多傻啊!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和岳家的人一起包汤圆、饺子。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包的饺子有多丑,一下锅,全烂了,那天是父亲和娘一起吃了皇上的烂饺子。 “母亲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又因为二丫头被拐,惊吓太过,太医说,老人家的身体很不好。” 说到这里时,皇后特别难过。 娘病了,她却不能回家。 “这样,以后每个月都可以选两天,让岳母大人带着家里人自由进宫,过来陪陪你。” “可以吗?” 皇后很惊喜。 “自然!” 皇帝道:“朕会亲自跟父皇说的。” 就像皇后说的,父皇老了,重孝。 好像生怕他对他不孝顺似的。 天天防着他,跟防贼似的。 这个位子非他所愿,但既然坐上了,就绝对没有退下的可能。 他也有妻有子,他不是独身一个人。 皇帝从来没想过,拿一家子的性命,跟老头子较劲。 那样有什么用? 太子哥哥已经做过了。 可是父皇明明已经知道当年冤枉了他,也不愿为他再做什么。 “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老头子越老越爱名。 这个名……,他给。 于是,腊月二十八的宫宴过后,就有人在传说,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 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和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之理? 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 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 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 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两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失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要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迁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传言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没人太在意。 但正月里,大家彼此做客,却愈演愈烈。 待到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修盖省亲别院,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贾母就不能不急了。 老太太连忙召见儿孙,并尤本芳和蓉哥儿。 “元春在宫里多年,别人家都动工了,我们家……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大孙女自小长在她跟前,贾母虽然恶了王氏和王家,甚至对元春也有些疑虑,却也希望祖孙、一家人在一起,把话说透了,以后宫里宫外,有劲全往一处使。 “政儿,你是做父亲的,你先表个态。” 贾政:“……” 已经能慢慢走路的他,对女儿当然也是期待的。 哪怕一度被她气得差点吐血。 但如今,他的官没了,一家子避居到东苑,女儿回来,好歹能给他和二房撑撑腰。 所以这一会,他的腰背挺得特别直,甚至看贾赦、蓉哥儿等人的目光,还带了点睥睨之态。 “儿子一切听老太太的。” 皇上以孝治天下,他当然也是极孝顺的儿子,“元春自小长在老太太身边。”他满是恳切的道:“她进宫这些年,想必您也是极想的,以后每月的二、六之期……,您往宫中递帖子,祖孙也可相聚,说些话。” 贾母:“……” 她的心忍不住的也有些激动了。 不过,这进宫……,可能就绕不开被罚家庙的王氏呢。 没有王氏,她递了帖子,万一孙女选择不见…… “芳丫头,这件事,你怎么看?” 尤本芳:“……” 她不知道该怎么看。 原以为改了这么多,省亲这事,就可以没了。 却没想,兜兜转转的,还是来了。 她蹙着眉头,只能道:“承恩公府上,可有什么动作?” 这? 看到老二那个样子,贾赦就不乐意元春回来。 如今听到尤本芳这样说,忙道:“承恩公那里,还没听说,他家有什么动作。” “那就……再看看吧!” 贾政:“……” 贾母:“……” 两人都很不乐意。 但确实没听说承恩公府有什么动作啊! “承恩公家和我们家不一样。” 贾政急的脸上都有些红了,“承恩公之前,只是国子监六品的监丞,一家子生活全靠那一点俸禄,若不是祖上还留有个小院,一家子日子都过不下去。 虽然后来,因着皇后娘娘被封了承恩公,但所得封赏……想也不是很多。” 谁不知道,皇上和皇后手头不宽裕? 他们自己都没什么银钱,又如何能大赏特赏承恩公? “建省亲别院,所费想也不会少。” 贾家接过驾。 那花的银钱,跟流水似的。 贾政少时曾经见过的。 “承恩公家没动作才是正常的。” 皇家的众多妯娌里,就皇后的娘家最为清贫。 “但我们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贾赦在老母亲面前,不敢用鼻子哼贾政,但声音也低了八个度,“我们家很有钱吗?要不是抄了赖大他们的家,我们家都要寅吃卯粮了。” 贾政:“……” 他气得脸上涨红。 怎么就寅吃卯粮? 祖宗们留下那么多家业,怎么也不会落到寅吃卯粮的地步。 不就是怕元春回来,给他撑腰吗? “老太太,如今人人都知,我们家有点银子。” 贾政向老母亲求救,“若是毫无动作,不仅元春脸上不好看,就是皇家那里……,只怕也甚不好看。” 当初大舅兄王子腾朝他家借银子,那银箱在宁荣街路口倒了,可是有许多人见到的。 “……” 贾母也想到了王子腾当初的动作,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政儿说的也甚在理,芳丫头,这事儿……” 她没有想过问询大儿子的意见。 在她的心里,大儿子贾赦就是个糊涂的,还爱跟老二斗气。 但元春省亲,是攸关全族的大事,如何能让他意气行事? “是不好跟承恩公府那边比着。” 贾母看着尤本芳接着道:“我们家,再怎么也比周家和吴家好些。” 他们两家都开始动工,要盖省亲别院了,贾家又如何不能? “说来,这也是皇上和太上皇的恩典呢。” 眼见尤本芳久久不答,她又把皇上和太上皇提了出来。 有了皇上的恩典,贾家又如何不兴? “是皇上和太上皇的恩典。” 尤本芳声音淡淡的,“但两位圣人有说,嫔妃一定要回家吗?” 这? 倒也没有。 “再说……” 她看看这没有一个下人的屋子,轻声道:“皇上只说了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可没说,让嫔妃归家。嫔妃出行,事关皇家的颜面,那仪仗想来也不会小。” 皇上没银子。 太上皇好大喜功,事事讲究。 要不然,也不会来个嫔妃省亲回家,其家要另盖省亲别院的话。 显然,太上皇在皇上的体贴里,画了蛇,添了足。 这父子两个看着父慈子孝,可是,你真要当真了,那就是找死。 “再说,这省亲别院,是几万两银子便能盖好的吗?” 尤本芳看着贾母,“我年纪小,虽不曾见过贾家接驾太上皇时的盛景,可这接驾所费如何,还是知道点的。” 史家因为还当初的国库欠银,不仅家底都赔上了,连史湘云爹娘的遗产,都被填上了呢。 史家几房因为银子,如今几乎不再往来。 “昭仪娘娘回家省亲,就算不比当初太上皇的,可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宁、荣二府都接待不了,要另盖省亲别院呢。 元春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弃‘丈夫’的话不听,要听‘公公’的话。 她就该在前面阻止这所谓的省亲。 “荣国府是有点银子,但……也不过是能维持世家体面罢了。” 那种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事,尤本芳坚决不干,因此,她干脆摘了宁国府,只说荣国府。 “真要强盖省亲别院,二叔您是有面子了,可宝兄弟、环兄弟和兰哥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难不成让他们小小年纪,再背上巨债?” 尤本芳的声音咯嘣脆,“再说了,就算他们想背债,也没人敢放银子给他们呀!” “……” “……” 现场一片安静。 蓉哥儿听出来了,继母先是把宁国府摘出来,如今连荣国府都想摘出来,只让政叔爷自己办。 嗬~ 真不是他看不起这位叔爷,让他说说书上的事,他勉强还能来上几句。 这盖省亲别院…… 可能要不了两天,他就得朝老太太哭了。 而且,没人放银子给宝二叔他们,难不成就有人放银子给政叔爷不成? 如今谁不知道,他的这位叔爷,做官做事,俱都不行? 他都能想到的事,正是敏感时间的贾政又如何没想到? 他抖着唇看着尤本芳,想说,怪不得古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可是,这个人是他亲自承认的宗妇。 是当初珍儿过世后,他抬举出来的。 第185章 省亲争议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贾政呼哧带喘。 珍儿去后,尤氏和蓉哥儿明明是他扶起来的,可是这两个人才起来,支持的就是大房。 抄赖家时如此,还国库欠银时亦是如此,如今又要联合起来,不让元春回家省亲? “富有富的盖法,穷有穷的盖法。” 贾政咬着牙道:“当年元春是为家族进的宫。”不就是嫌女儿还未得宠吗,说那么多做什么? 现在不得宠,不代表以后也不得宠。 贾政对元春的品貌还是很自信的,皇上现在不宠女儿,一定是不想太上皇误会。 “如今……可以回家看看了。” 他看着自己的老母亲,“这么大的宁荣街,都没有她回来的一点地方,老太太,您说她会如何想?太上皇又如何想?这是他老人家说的,凡有别宇重院之家,俱可启请内迁鸾舆入其私第,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贾母:“……” 儿子说的也有点道理。 但…… 想到娘家那边,因为当年的接驾,至今翻不了身,贾母就只能叹气。 贾家的家世在这里,真要‘穷盖’,不仅贾家会被人笑话,就是皇家也一定不会满意,说不得还会说怠慢娘娘呢。 见识过皇家反复无常的样子后,老太太对皇家也不敢全信了。 “二叔刚刚说大妹妹是为家族进的宫?” 尤本芳可不想被他扣上这样的大帽子,“这话好像不对吧?当初我公婆可都不同意,是您和二婶执意要送,大妹妹也不甚愿意,却也架不住二婶的眼泪攻势。 再说了,当初这宁荣二府是又出了什么事? 好像没有吧?” “……” 贾政的脸上一阵涨红。 “是,大爷在时,也没反驳过您这话。毕竟大妹妹是真的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也心疼,您说每年从族产里拿一千两银子给她,他也就办了。” 尤本芳看着贾政,“大爷去后,我和蓉哥儿也从来没说不给,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但有些话,不是您这样说的。” 红楼里贾家没有元春,还不至于败落成那样。 就算还要吃林家的绝户,贾母大概也能为林妹妹做主,让她和宝玉得偿所愿。 毕竟没有那么大的银钱压力,宝钗的出身,实在是配不上国公府的凤凰蛋。 “不错!”贾赦在旁也忙点头,“大丫头进宫,先是王氏提出来的,然后也不知她怎么哄得你同意,又一齐说动老太太,这事儿,跟族里可无关,可没有一个族老说,我们家得送一个孩子进宫。” 贾政:“……” 贾母:“……” 母子二人的脸上都有些难看。 当初是被王氏画的大饼,给诱惑了。 家族败落,不从旁的地方想法子,能怎么办? 只是没想到,以为的助力甄太妃,始终没帮忙,以至于让元春一连蹉跎几年。 偏她最后成了皇上的昭仪,又沾了点王子腾的光。 而王子腾能让她沾光,还是因为从贾家借了银子。 这里面的事,真是越理越让人郁闷。 “罢了,这事……先停停,回头递帖子进宫,见了娘娘,看娘娘怎么说吧!” 贾母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事情暂时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尤本芳回家的时候,脸色也非常难看。 省亲? 省个屁的亲。 反正别想宁国府掏一个子儿。 同样的,也别想占宁国府一分地。 “母亲放心,这事儿子也不会同意。” 蓉哥儿感觉继母这一会暴躁的想打人,他心里怕怕,忙表忠心,“政叔爷想让大姑姑回来,就他自己办。赦叔爷那里,肯定也不会帮忙。” “……若老太太一力支持呢?” “那就他们自己府上弄好了。” 蓉哥儿道:“跟我们宁国府的关系不大。” 他还在守孝呢。 “宁国府靠近后街那一段,他们想怎么改建,儿子可以帮着协调,但再多的……,儿子无能为力。” 早吗? 尤本芳看着他,“那族老们若都愿意你大姑姑回来……” “他们有银子,那他们出银子啊!” 蓉哥儿一针见血,“大姑姑省亲回来,他们是有面儿了,毕竟也不要花银子,也不要跑腿,更不要操心,换成儿子是他们,那肯定也要拱着政叔爷办成这事,毕竟还能见识见识。” 身为贾家族长,他对这些只会享乐,不事生产的一群所谓族老,算是看透了。 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从两府捞些银子回家。 “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尤本芳点点头,看着他道:“既然有道理,只在我面前说什么说?去找你赦叔爷,也跟他说说吧!”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到时候也请你叔婆过去听听。” 邢夫人听到了,必会往外传传。 “是!”蓉哥儿明白了,“儿子这就过去。” 他急匆匆的又往荣禧堂去的时候,回到东苑的贾政已经连摔了两个杯子。 贾环和兰哥儿知道父亲(祖父)今儿又不高兴了,两个人抱着书,就更不敢撒手了。 整个东苑,连丫环婆子们走路,都小心再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叫老爷更生气。 “来人,”贾政在书房暴喝,“去,让宝玉赶紧过来一趟。” 老太太越来越不站他这一边了。 一定是宝玉躲到外院,就不回荣庆堂的缘故。 事关元春能否归家看看,宝玉这个亲弟弟都不伸头,算是怎么回事? “诶~” 赵姨娘在外面忙应下,指挥小丫环,“快去松风院,让二爷赶紧来一趟。” 半晌后,宝玉听到父亲叫他,心慌的腿肚子都打转。 但父亲叫了,他不能不去。 只能对袭人道:“去跟老太太说一声,老爷叫我。” “……是!” 袭人也骇的面色发白。 半晌后,贾政就见到了避猫鼠儿似的儿子。 看到这个儿子,他就莫名的有一肚子的火直往上窜,“老太太那里,这些日子你有去吗?” “去,去的。” 才请过安的宝玉忙点头。 “那你可知,你大姐可以回家之事?” 宝玉:“……” 他微一怔愣,然后眼中就蓄起了一点水光,“最近外间都在传后宫嫔妃可以回家,难不成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总算没有傻透顶。 贾政的语气稍有缓和,“但是你大伯和东府那边,都不甚愿意你姐姐回来。” “为……为什么呀?” 宝玉自小是跟着姐姐的,姐姐离开后,他曾连着病过好几场。 一家人。 没机会便罢,这有了机会,怎么能不愿意? “因为要另置省亲别院。” 贾政颓废的坐到椅子上,声音里满是落寞,“他们都怕花费巨大。” 他这边也有些当年父亲去世,留下的私产。 但东西实在不多。 女儿回来,明明是攸关全族的大事,大哥和东府却只想沾光,不想沾一点事。 何其鼠目寸光也? “儿子……儿子这里有些银子。” 难得父亲见着他,没直接骂孽子、畜牲,宝玉的胆子大了些,“儿子去跟老太太说,求她老人家。” “……那就去吧!” 贾政摆摆手,让儿子去求,“你大姐姐这一会,可能早就望眼欲穿。她能不能回,就在你了。” 只要老太太答应了,大哥再反对都没用。 宁国府不想沾手,那就算了。 回头,他一定跟女儿说清楚。 贾母本来听说贾政叫了宝玉,还以为他回家邪火发不掉,要打孩子,却没想,转眼宝玉就眼泪汪汪的到了她这里,求建省亲别院。 …… 景行宫,元春在等着娘家来人。 当然,太上皇的恩典,她也想接住。 她想回家看看。 想给爹娘撑个腰。 想让爹娘和好。 他们不和好,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明儿正月就过完了,二月初二,二月初六都是好日子,老太太应该递请折子到皇后那里了。 要不然,就只能往后推到二月初六了。 元春很烦恼。 “娘娘!” 抱琴脚步有些慢的进来,“吴贵妃和周贵人那边,听说都是二月初二娘家来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两家已经要开建省亲别院。” 元春:“……” 皇后那里到现在都没消息来,那肯定还没收到老太太递请的折子。 “建就建吧!” 元春只能装作淡然的样子,“周贵人有四皇子,吴贵妃有二公主。” 她有什么? 无子无宠。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熬两年出宫呢。 “行了,这事不必再打听了。” 只会让自己心塞。 那还不如不听。 “娘娘……” 抱琴犹犹豫豫的,“奴婢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严嬷嬷了,她说冷宫里甄太妃病了,想求一副风寒药。” 宫中这些药,除了娘娘们,其他人是碰着的。 她生病了,除非病的起不来,会有小太医过来给开上一副药,看着你喝下去,然后让你把药渣再多熬几遍。 要是药渣熬了几遍,却还没用,运气好,主子们帮忙,人家还会过来看看,给你开个方子,运气不好……那就等死吧! 严嬷嬷手上没药,就只能求到娘娘这里。 “行!” 元春点点头,“回头我去见皇后娘娘。” 给不给的,看皇后。 皇后若不乐意给,她也没法子。 不过,元春觉得皇后应该会给。 这段时间以来,甄太妃那边的事,皇后十有八九都会让她帮着办成。 毕竟甄太妃在,庄王投鼠忌器就得老实一点。 至晚间,她去见了皇后,皇后果然让她送一副药过去。 严嬷嬷拿了药,又绕了几个圈,终于把药送到了甄太妃的手上。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甄太妃头发已经尽白。 她原先保养得宜,如今看着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哪怕这个冬天,她并没有挨多少冻,可从养尊处优,一朝落到三餐不继,缺衣少食的地方,正常一点的都受不住。 “娘娘说什么呢?若不是娘娘,奴婢早在二十年前,就没了。” 严嬷嬷把药放到她烘火的火盆上熬着,“前几天,奴婢看到了庄王殿下。” “他怎么样?” 甄太妃强忍着不咳,问儿子的情况,“对了,你几次匆匆忙忙的过来,也没说去年的宫宴如何了。” 正常宫宴,太上皇都会给赏的。 她原盼着儿子能求求太上皇,却没想,什么消息都没有。 严嬷嬷几次偷偷摸摸的过来,送炭火、送被子、送吃食,她们都没说上什么话。 “宫宴——皇上出了很大的风头。” 严嬷嬷道:“因为皇上,太上皇一时都没顾得上众位王爷。” 庄王送了他刺血抄的孝经。 脸色白的很。 原本太上皇很心疼的,可皇上却插口说他们日夜伺候太上皇和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之理…… 生生的转移了太上皇的视线。 结果皇上和皇后得了赏,庄王的孝经,就那么被搁置了。 严嬷嬷被甄太妃盯着,再加上这一会又没人到这边来,不得不细说她打听到的。 甄太妃听完,久久不语。 说太上皇对皇上满意了,也不太像,可要说不满意……,就更不像了。 难不成太上皇年纪大了,对天天见的皇上也生出一点慈父心肠? 不对,不对! 甄太妃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娘娘,药要好了,奴婢该走了。” 一阵冷风袭来,严嬷嬷拢了拢衣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冷宫这里,死的人太多了。 曾经她帮甄太妃,还陷害过两位太上皇很喜欢的妃子。 她们都是进来没多久,就去世的。 严嬷嬷有些怕。 尤其隔壁的隔壁,还有一个时不时笑一笑的疯妃。 这深更半夜的,突然之间‘嘻嘻嘻’真能吓死个人。 “回头见了皇儿,跟他说,太上皇要稳!” 甄太妃道:“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定要把这话带给他。” 儿子是聪明人。 只要还想着大位,就一定会想办法。 她可不觉得,太上皇去了后,皇帝能放过皇儿。 这些年,她儿子给皇帝使过太多绊子了。 再说了,还有当年的太子一事,太上皇发作她,其实就是发作皇儿和甄家。 皇帝也是聪明人,他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又如何不会借太子一事,把所有有威胁的兄弟全都按下去? 第186章 求情 空空儿章望没想到冷宫都有他的活。 “……太上皇要稳?” “是!” 章望在皇帝面前低头,“甄太妃是听严嬷嬷说了宫宴的情况,想了很久,才说的这话。” “好好好!” 皇帝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从今天开始,盯紧和严嬷嬷接头的人,只要对方和严嬷嬷接头了,庄王那里不好盯,就和暗一、暗三、暗五盯紧他常用的几个人。” 他倒要看看,庄王想怎么乱。 太上皇要稳,皇帝其实也想稳。 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杀兄杀弟呢? 记在史书上多好看吗? “是!” 章望确定皇帝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躬身退出。 殿内一时安静无比。 伺候的罗宝感觉皇帝这一会是动了杀念。 “皇上,太上皇还在。” 皇后又如何不知道皇帝想杀人? 她的声音轻柔又坚定,“甄太妃和庄王越不想稳当,我们越要稳当。” “哼~”皇帝气得想磨牙,“分明是他们,亡朕之心不死。” 他想给他们善终的,可是他们不要。 因为贾家的投诚,京营和周边几处守备军,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皇帝如今不怕他们。 “可是,太上皇在呢。” 宫宴上,太上皇是破天荒的赏了皇帝,但他又在皇帝的仁政上,再加恩典的让嫔妃省亲回家…… 显然,他虽然要稳,但对皇帝还是习惯性的打压。 皇帝不对兄弟们动手还好,一旦动手,后果不敢想像。 皇后眼露担忧,“几位王爷只能是太上皇自己处置。我们若动……那就真如了甄太妃的意。” 更或许,那老太太都知道,她那边被人盯着。 那要稳的话,是说给庄王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夫妻听的。 “那严嬷嬷还是想办法让太上皇处置吧!” 太上皇虽然时时的就想打压皇上,却已没有了换君的想法。 对此皇后还算欣慰,他们夫妻战战兢兢这些年,最怕的还是这个。 “既然我们不能对庄王几人做什么,那就让太上皇知道,降爵后他们还不死心。” 皇帝:“……” 他看着不停劝说的皇后,想了又想,到底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罢了,朕听你的。” 这皇宫不仅是他的,也是老头子的。 让老头子知道严嬷嬷和庄王的人接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夜。 冷宫的甄太妃喝了药,听着不远处疯妃不时的疯笑,睡得却异常安稳。 她的病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重。 不过既然活着,那当然要少受点罪。 …… 二月初一,贾家终于向皇后申请进宫见元春了。 感谢、盛赞帝后仁德的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皇后自然不会阻止。 不过六日那天,不仅有三位嫔妃要见娘家人,还有四位太妃也要见娘家人。 因此准了贾家八日进宫。 贾母确定了日期后,就很烦恼。 王氏被赶到家庙,身上的诰命也没了,是不可能带她进宫的。 但孙女那里,可能在盼着她亲娘进宫。 带邢氏吧,她又是个继室,和元春一直淡淡的。 而且邢氏一向不会说话。 带珠儿媳妇吧,她又是个寡妇。 贾母思过来想过去,到底又命鸳鸯请了尤本芳。 “芳儿呀,八日一早,我们祖孙一道进宫吧!” “……” 尤本芳就知道这老太太请她没好事。 不过她也担心老太太被元春说服,真的要建什么省亲别院。 别的不说,老人家的私库还是非常丰厚的。 “行啊!” 她只思考了一瞬,就点了头,“不过,只我们吗?” “目前暂定只我们。”贾母道:“若其他家都去好些人,那我们也有样学样。” 跟大家一样,总不会有错。 时间在元春的期待中,一点点流逝。 打听到其他人家,都是三人起步,贾母到底把大儿媳妇邢氏和迎春、探春也都叫上了。 大孙女肯定要过问王氏的情况。 就算她不相信她这个老祖母,不相信邢氏和尤氏,对她这两个妹妹……总会相信。 于是,二月初八一早,一家五个人分坐了两辆马车,就在宫门口等着了。 皇后身边的许嬷嬷领着众人先去皇后那里拜见。 对别人,皇后其实无所谓见不见,但贾家略有不同。 她和皇帝的安全,来自贾家的投诚。 最聪明的贾敬在道观,剩下的贾家人虽然看着有些笨,但还算本分。 “老太君看着还一如往年,身体康健的很呢。” “托娘娘的福!” 贾母笑的一脸慈和,“大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妇在家含饴弄孙,这心宽体胖的,可不就好嘛。” “老太君过谦了。”皇后掩唇轻笑,语气亲昵了几分,“老太君心系社稷,家中又教导有方,岂止是‘心宽’,更是‘德厚’。” 保持住才好。 “看您这般硬朗,本宫就放心了,府上二姑娘、三姑娘,看着和贾昭仪倒是甚为相像,说到贾昭仪,她那里只怕早就望眼欲穿。” 说着,她还朝尤本芳和邢夫人点了点头,“这一会就不耽误大家了,改日得了闲,还要请您和尤夫人、邢夫人两位夫人,一起进宫来多陪本宫说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 贾母领着众人磕头谢恩,这才在许嬷嬷的带领下,告辞前往景行宫。 此时如她们一般,过来排队请见皇后的还有两家。 人家能跟他们说这一会子话,已经算是非常给脸了。 尤本芳和贾母都注意到,紧随她们排队的陈妃家,就只在外面磕了头,谢了恩,人家见都没见。 因为此,贾母心中大定,连走路都比刚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自从国公爷和东府的大伯哥去世后,她基本就没有进过宫了。 倒是没想到,当初都没怎么说过话的皇后,对贾家和她如此亲善。 贾母太高兴,以至于都没注意到皇后和她说话时,也几次看向尤本芳。 但是她没注意,探春却看得明明白白。 进宫之前,老太太就跟大伯娘和她们说,在皇后这里,保持微笑就行了。 可今天…… 探春感觉皇后见她们,还有一部分原因在大嫂子那里。 这真是不能细思。 贾家这一年多的变化,主要是尤大嫂子带来的。 皇后娘娘注意尤大嫂子,那对她们贾家,一定多有关注。 小姑娘走在尤本芳身边,心都是提着的。 东府敬大伯为什么不能回家? 探春心里明白的很。 “别急,跟着嫂子就好。” 尤本芳在探春一个踉跄差点摔了的时候,牵住了她的手。 “嗯~” 探春在迎春也担忧望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大家七拐八绕的,终于到了景行宫。 此时,抱琴带着人,早就迎在宫门口。 和许嬷嬷告了谢,她才神情微妙的领着大家去见元春。 得了消息的元春也早已站在桂花下等着。 没有看到亲娘王夫人,她的心不由的冷了半截。 “祖母~” 她在大家拜下时,才紧走几步,过去相扶。 “礼不可废!” 贾母带大家结结实实的行了国礼,这才起身,只不过起身时已经泪流满面。 元春的心中一酸,也不由的落下泪来。 她拉住了老祖母的手,又看向邢夫人,“大伯母、大嫂子、二妹妹、三妹妹……” 喊到最后,已经哽咽不已。 她们一家子在一起,只有她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苦熬至今。 “娘娘~” 贾母给大孙女擦眼泪,“您好好的,家里就好。” “嗯~”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努力止住伤感,牵起祖母和尤本芳的手,往殿内去,“难得我们一家子能再次团聚,祖母、大伯娘、大嫂子,快进去说话。” 迎春、探春看到姐姐这样,眼睛也不由的有些红。 两个人擦擦眼角,跟着一起进殿。 “下一次,可把四妹妹也带着。” 她对邢氏没感情,对尤本芳也没感情。 但是对曾经的两位伯娘,都甚有好感。 最小的妹妹是大伯娘以命换命生下的,进宫前,她最不放心的除了祖母、爹、娘和宝玉外,就是四妹妹惜春了。 “听说姑妈家的林妹妹也在家里。” 林姑父去年进京述职的时候,太上皇和皇帝都甚为看重,还在八月十五的家宴上,让他也坐了席。 元春很看重这里面的关系。 宫女们鱼贯上茶和茶点,然后迅速退出。 只余抱琴守在门口。 元春对此还算满意,便又拭了拭眼角道:“姑妈如今不得见了,您让我见见林妹妹也好。” “好好好,下次一定。” 贾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姑妈若是知道,你出落到如今的模样,也一定好高兴的。” 孙女到底还是跟她亲。 要不然也不能提敏儿和外孙女了。 这一会的贾母还是很欣慰的。 “祖母~~” 看到老太太哭,元春到底关心亲母,“还有我母亲~~~,她真的不能进宫吗?您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宽容一二?”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已经尽是哀求。 “大伯母、大嫂子~” 元春求了贾母,也不待她说话,就又转向邢夫人和尤本芳,“我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若是有什么错,还请你们看在同是一家人的面上,多多包容。” 说着,她就要给她们行礼。 邢夫人和尤本芳哪能让她跪下来,几乎同时起身扶住。 “祖母、大伯娘、大嫂子~~~” 元春也没有执意要拜下去,被她们一扶就站直了腰身,“你们是同意了吗?” 她是皇上的昭仪。 如此求恳,就是铁石心肠,也该松动一二了。 “大伯娘,您先说……” 这里面最好拿捏的,就是邢夫人。 元春眼见她们不答,第一个问向邢夫人,“您和我娘妯娌多年,一直互帮互助,未曾红过脸。就算我娘年轻时,做错了一些事……” “娘娘~~” 邢夫人才不想管王氏的事呢。 “非是我等不愿,而是二叔他……,前些日子,他去看弟妹,结果两人不知怎的,又发生了口角,二叔的头……都被打破了。” 什么? 元春张了张嘴,急急的看向贾母和尤本芳等人。 想从她们这里,看出不一样的答案。 “三丫头,你来说。” 贾母擦过了眼泪,让探春说话。 “大姐姐~” 探春其实很为难。 她姨娘向得父亲喜爱。 生了弟弟环儿后,嫡母在家落泪,大姐姐差点打到姨娘屋里去。 “父亲、母亲年纪渐大,脾气也越发不好起来。” 她起身以回话的姿势轻声道:“不见面还罢,只要见了面……,几乎次次都有一伤。” 元春:“……” 她的手在袖中渐渐握成了拳。 对三妹妹,她原来还挺喜欢的。 可是赵姨娘又生了儿子…… 而她的哥哥却去世了。 “怎会如此?” 元春看向迎春,希望在这个最老实的妹妹脸上,看出些许不对。 可是,迎春也是一副叹息样。 好像她爹娘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曾经,父亲母亲……举案齐眉!” 哪怕彼此之间再生气,至少大面上过得去。 “老祖宗,您不能劝劝父亲吗?” 元春又转向贾母,“父亲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家中的信,娘娘都看过吧?” 贾母沉默了一会,到底道:“你不能只疼你母亲,真说起来,你父亲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一次次的被你娘耽误了科考。”她是真的心疼二儿子,“最开始时,你爹还想克制,可是你娘……脾气上头,不好和你爹打,一巴掌差点把宝玉打聋了。” “……” 元春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大哥去世,弟弟宝玉就是母亲的命根子,往常父亲戳母亲的心窝子,都是拿弟弟出气,母亲一直护得紧,怎么又会朝弟弟下那样的重手? 她不想相信,可是每个人的神情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真的。 “宝玉是个好孩子,还想替你娘求情,那时候,你娘的身体已经好了些,太医也说,她的饮食要清淡,心要静,就在东苑给她弄了一个小佛堂。” 反正王氏的病,是去了小佛堂后,越来越好的。 贾母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你娘果然在那里好了,能走能行,说话也利索了,可是,政儿去见她,又吵了起来,你娘心狠啊,抡起板凳,就把你爹的腿砸断了三截。”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表明了,他们不能在一起。 在一起不是这个人受伤,就是那个人脾气控制不住,有可能二次中风。 贾母把她儿子往好的地方说,说贾政还去家庙看望王氏,可是王氏见着他,又打破了他的头。 第187章 拦 景行宫,元春心累的很。 曾经爹娘有劲往一处使,他们家红红火火。 大哥自小便是公认的读书苗子,祖父最爱。她被养在祖母身边,还能时不时的助力爹娘。 哪怕荣国府的爵位由大伯袭了,他们也能安安稳稳的住在荣禧堂。 直到大哥去世…… 所有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里的天好像塌了。 父亲担不起家族,却又想在祖母和族人面前表现,最终她被送进了宫。 元春因为这事,不知在暗里哭过多少次。 她是荣国公的嫡长孙女,少时跟着祖父和祖母进宫,那是什么待遇? 巨大的落差,除了让她更加想念祖父,怜惜自己外,最恨的便是应该担起一族责任的敬大伯。 如果不是他犯了事,祖父和伯祖父只怕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世。 他们中但凡有一个人在,她也不可能进宫。 当然,除了敬大伯还有亲大伯贾赦。 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在家喝酒玩小老婆。 如果不是占了嫡长,父亲又如何会在科考上遗憾,母亲…… 元春其实有些理解母亲。 在祖母眼中,她父亲是千好万好,但凡有一分不好,那也是被别人带的不好。 但事实上,父亲并不是她老人家看到的那个样子。 他一心一意逼着大哥读书,那是因为他自己在读书上的天分并不高。 元春还记得少时,考前考后父亲的反常。 他自己分明也不敢参加科考,他怕让祖父失望,让族人看笑话,让大伯看轻他。 所以,每次不能参加科考时,祖父怀疑伯父贾赦时,父亲都甚为豁达,反过来给大伯求情。 如今他把所有责任都怪到母亲身上,不过是给他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 元春不相信一家人的话。 她娘那般暴躁,不是生病了,就是真的被父亲气坏了。 如今一家人都只帮父亲说话…… 元春看向满脸慈爱的祖母,知道没办法了,“罢了,既然祖母觉得如今这般对爹娘都好,那便这般吧!” 她要亲自回去看看,亲耳听母亲说。 “如今太上皇隆恩,如我这般进宫后,就回不了家的人,也能回家看看了。” 这事花费不会少。 元春心里清楚,但外面都说,赖家跌倒,贾家吃饱。 她少时也跟着两位大伯母学着管家,那时候两府每年还是有不少节余的。 这些年下来,盖个省亲别院还是轻而易举的。 元春满是期待的看向贾母和尤本芳,“听说吴贵妃和周贵人两家,已经在选址开工,不知我们家……可选好了地方?” 贾家占了整个宁荣街呢。 后街又是族学和族人的聚居地。 “其实我们家住得还算宽敞,两府挤一下,或者往后街延伸一点,一个省亲别院还是很容易建起来的。” “……” “……” 房间里有些安静。 至少迎春和探春帮着管家,至今还没听老太太或大嫂子说要迎大姐姐回家省亲。 “大嫂子,可是这地方……不好挪?” 元春看向尤本芳,哀声道:“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无数次的做梦,都是回那里。”她实在太想家了,“你是宗妇,不能帮我跟族里说说吗?” 到了此时,她也看出来了,家里好像还不欢迎她回家? 这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啊!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祖父和伯祖父都不在了,贾家需要她回家重振声威。 “还是说……,就是大嫂子不想让我回家?” 这一次,元春没再看贾母了,只盯尤本芳,“不知本宫何时得罪了大嫂子,还请大嫂子告诉一声,我好告罪,大嫂子原谅则个,让本宫回次家吧!” 这一次,她用了本宫。 语气也凌厉了许多。 “娘娘何必说这等负气话?” 尤本芳就知道这火会烧到她这里来,“我们姑嫂之间,何时拌过嘴,红过脸?” “既然没有,那大嫂……” “省亲一事,在刚听说的时候,老太太就召了我们商量。” 连邢夫人都能学着用言语弹压元春,可这攸关全族的大事,老太太却只想当慈爱祖母,让别人当恶人。 哼~ 好人她做,坏人别人做,想的倒好。 红楼里,元春省亲回家,最后分发礼物的时候,让宝钗跟宝玉一个样。 那时候贾母不知道元春的态度吗? 肯定是知道的。 但是,她就是想当一个慈爱祖母。 只在家里偶尔弹压一下王夫人。 就是撵薛家,也没有直言说出,以至于薛姨妈和薛宝钗装聋作哑,好像听不出这老太太的意思,她也没有半点办法。 但凭她在贾家的地位,真要有心,如何按不住王夫人? 尤本芳在元春看向贾母的时候,也看向她,“但娘娘只怕不知,为还国库欠银,当年接过驾的人家,就算没有精穷,也都没什么余力,再建府建院了。” 她也隐晦的说了史家。 当然,元春以本宫自称,尤本芳也不觉得再有喊她妹妹的必要。 她的妹妹多的很,不差这一个。 红楼里,元春的判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这第一句话,就点到了关键。 皇宫是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而她的是非对错,要用那么长的时间来分辨…… 不死她,又死谁? 太上皇和皇帝的微妙关系,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不过是抱着那么一点侥幸。 她想回家,就要全族陪着她一起赌那丝侥幸,何其蠢也? 那句三春争及初春景,分明是反讽。 她但凡有探春的一点聪明,也不至于会落到那般境地。 “托祖宗的福,宁、荣二府虽然还不至于如此,但省亲别院,也没那么容易建。” 元春:“……” 这一次,她看着老祖母了。 京城地价贵,她知道,但贾家明明有地。 “祖母~” 元春的眼睛又红了,“真的那么为难吗?” 她希望祖母能说,紧紧可以的。 可是贾母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太上皇有恩典,贾家原该接着。” 拒绝孙女省亲的事,不能由贾家提。 只能由孙女自己跟皇帝说,她拦住了家里省亲的提议。 这样,皇帝最起码会觉得孙女是站他这一边的。 出嫁从夫。 太上皇对贾家是不错,可太上皇也曾把贾家推到最难的境地。 “只是……” 老太太看看大儿媳妇和两个孙女,到底没当场说出来。 她起身拉起元春,“这里面啊,还有件事,祖母没跟你说。” 元春知道是要谈秘事了,便也捏了捏她的手,道:“祖母是要用水吗?这边来。” 两个人往内室去。 贾母便把尤本芳那天说的,扮开了,揉碎了,跟元春说。 “你大嫂子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是有的。” 贾母也心疼孙女,这好不容易进宫了,也在皇上这里挣出了一个名份,家里却不能迎她回家,后宫与孙女不对付的嫔妃,只怕都要嘲笑到她脸上。 但有些脸,不是那么要的。 “皇上没银子。让我等六、八等日进宫,以解思念之情,已是莫大恩典。” 贾母摩挲着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太上皇闹那一出,也是因为太上皇一辈子过得逍遥自在。” 但他快活了,国库空虚啊! “皇上自登基以来,处处俭省,如何见得了铺张浪费?” 贾家才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又怎能还往坑里跳? “好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了你。” 老太太从两边的袖中暗袋里,各摸出厚厚一卷银票,“但琏儿才做了武选司的郎中,多少人盯着呢。你大伯怕给他惹麻烦,在酒色上都收敛了许多。” 她也怕孙女记恨大儿子。 “这里面共有四千两银子,其中的两千两是你大伯连夜送来,让带给你的。” 大儿子在这方面也确实做得不错。 倒是口口声声,想要孙女回家的二儿子,明明知道她们今天要进宫,却只让她看看元春有没有清减,银子那是一文也没有。 贾母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好。 “不回家,祖母每月也能来看你。” 看到孙女垂头不语,知道她是不高兴,贾母只能道:“好孩子,你难受,你想家,祖母都知道,要气要怨,你就怨祖母吧!” “祖母~~” 听到老太太哭了,元春只能安抚了,“您说的,孙女都知道,孙女原先想要回家,也是因为太想家了,既然不行……,孙女自会跟皇上和皇后娘娘说,是我不叫你们建省亲别院。”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听娘娘说,山南自去年十一月起,就只小小的下了两场小雨,大旱已成定局。” 不想让她回家? 想省银子? 别做梦了。 元春心里发着狠,“皇上和娘娘都在想法子从哪里省一笔,往那边赈灾呢。要不然……,我就跟皇上和娘娘说,盖省亲别院的银子,我——想捐出来。” 这? 贾母看着目光坚定的大孙女,略有些恍惚。 这孩子小时候是聪明的。 如今…… 她只这么点几句,就想明白了。 老太太又是欣慰又是难受。 家里的银子,她已经不太能做得主了。 “是个好法子。” 贾母思过来想过去,只能点点头道:“不过,你要捐……,就得想好捐多少。这样,把你大嫂子也喊进来,东府那边的事,得她做主。” “嗯,那祖母去叫嫂子吧!” 她才不要叫呢。 贾母只能自己起身,叫了尤本芳进来。 听到要把建省亲别院的银子捐出去…… “娘娘觉得多少银子合适?” 尤本芳也没什么客气话,直接道:“我们两家凑凑,也不是什么问题。” 与其建省亲别院,她情愿把这银子捐了。 “这……?” 元春没想到,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嫂子这般干脆。 她虽然跟着伯母们学过管家,可是这建院子的花费……还真不知道。 “嫂子觉得多少合适?” 元春的声音总算不是那么冷硬了。 真能帮皇上和皇后解了燃眉大急,她在宫里的日子,怎么着也能顺当些。 也马上压了周贵人和吴贵妃一头。 她们再怎么也炫耀不到她这里了。 “十万两,外加五万担粮食?” 这么多? 元春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些。 家里果然是有钱了。 但为何每年还只给她一千两的银子? “祖母,十万两……?” 元春看向贾母,想问这十万两是多还是少? 这京城的房价,她也不知道。 不过十万两……,就算不够赈灾,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而且,大嫂子还要给五万担粮食呢。 “……可!” 贾母能说什么呢? 尤氏都大方的说了十万两,她这个亲祖母若是反对……,也太不像样子了。 “回家我就召了你伯父和父亲商量,想来问题不大。” 大儿子是个大方的,二儿子…… 东府都愿意帮着分担,他们也不会反对。 “就是这粮食……,是不是还要从外面买?” 府上虽然也有几处庄子,但两府的嚼用以及贾家族人的嚼用,都出自那些庄子。 “应该要买一点。” 尤本芳迅速思索几处田庄的粮食产量,“不过,当初赖家那边,也开了有两个粮店,粮店都是低买高卖的。五万担,也不算太难。” 捐款她是愿意的。 浪费绝对不行。 贾家银子少了,后世子孙也能有点危机感。 不会都跟宝玉似的,总觉得缺了谁,也不会缺了他使。 林妹妹都担心贾家的生计,大了两岁的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尤本芳朝元春点点头,“回头我们回家,娘娘就可以禀告皇后娘娘。” “好!多谢大嫂子。” 元春起身,似乎想要给她行礼。 尤本芳一把拉住,她也不说自家人,只道:“娘娘心怀天下,是贾家的福气。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心中有数的人,您这样,也是您的福气。” 笨可以,但心不能坏。 这宫里,聪明人太多,笨点的人……,不说皇帝如何,至少皇后是省心的。 反正换成她是皇后,一定情愿多几个贾元春这样的。 “不,是我以前自误了。” 这么多银子呢。 元春到底还是说了句感谢话,“有做错的地方,还请嫂子原谅则个。” 第188章 增、减 守门的抱琴特别焦心。 娘娘跟老太太撒娇、生气、闹脾气都行,可是跟尤大奶奶……到底隔了一层啊! 如今又把尤大奶奶叫进内室,这万一闹翻了,她们以后可怎么得了? 每年一千两的银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不管怎么说,勉强也够她们在这宫里的生活了。 要知道,那些银子可是族里拨付呢。 老太太再疼姑娘,也不可能年年都给这么多银子。 再说了,老人家年纪也大了。 而太太……,真是不提也罢。 大太太那里,更是指望不上。 老爷……,也是一个样,提也没用。 娘娘无子又无宠,跟东府大奶奶翻脸除了能畅快一时,又能得什么? 如果可以,抱琴也想回家,但回家的前提是家里人热情欢迎。 可如今明显,连老太太都不支持娘娘回家,娘娘还闹……,那只会让娘娘跟家里更加离心。 抱琴在心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对未来都有些绝望了。 此时,迎春和探春也在操心里面的谈话。 两个人在东府西府都管过家,家里的银子是有一些,但建省亲别院……真没那么容易。 尤大嫂子为了让她们涨见识,把当年接驾的账单都给她们看过。 那是银子吗?那是水,短短半个月,两府近百万的家私就那么挥霍了进去。 就这也没打住,还各欠了国库十多万银子。 大姐姐回家……就算比不过太上皇,可这重建别院,所费也不少了。 家里和后街处没什么空地,许多地方可都是要拆的。 这一拆一建…… 等于多费了一重事。 一个不好,真的就能掏空家底。 时间在自鸣钟的嘀嗒声里,慢慢流淌…… 探春终于也绝望了。 老太太应该被大姐姐说服了。 尤大嫂子到现在都没出来,是不是也要被说服了? 虽然他们兄弟姐妹身上,都有当初尤大嫂子帮忙争取的部分资产,可家里的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他们的东西,就能保住了? 想到这里,探春的目光微闪。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太上皇当年让勋贵们轮流接驾,没钱的从国库借钱,他也一概全批,那真的是想与‘民’同乐? 他们家因着两府同气连枝,好歹相扶着撑过去了,但史家……,看云姐姐的样,就知道如今的日子不好过。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太上皇……其实也是在用这方法,削弱勋贵和世家吧? 如今…… 探春的眼睛在这景行宫的大殿内转了一个圈。 景行景行,若以谐音论的话,又可叫谨言慎行呢。 皇帝叫大姐姐住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叫她谨言慎行的意思? 真要说起来,贾家毕竟是太上皇的老臣。 呼~ 探春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 她一下子焦灼起来。 内室,看到又放松下来的元春,尤本芳到底不放心,又道:“这捐银粮的事,帝后知道便行了,娘娘万不可在吴贵妃、周贵人等嫔妃面前说出来。” 什么? 这下子不仅元春不理解,就是贾母也不理解。 他们家捐钱捐物,还不能往外说一说了? 那勒紧裤腰带的捐钱捐物有什么意义? “建省亲别院是太上皇的意思。” 尤本芳只能道:“贾家毕竟是太上皇的老臣,说出来,除了能得个嘴上的痛快,又能得个什么?国库没银子,皇上没银子,全天下都知道。” 说到这里,她看向元春,“娘娘若是没钱,有人给你捐钱捐物,又高调的宣传,您开心吗?” 元春:“……” 想到皇帝的身份,她的面色终于变了。 “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摆出好像恩人的嘴脸,皇上不仅不会开心,只怕还会恶心。 明着不能动你,暗里…… “您放心,我不会做糊涂事。” 看着曾经接触不多,事事依从珍大哥哥的嫂子,元春略有些恍惚,这一次她已经明白,珍大哥哥去世后,为何这嫂子反而能稳住宁国府,并且扶着蓉哥儿稳住族里了。 可惜…… 想到她向皇帝告密,说秦可卿的事,元春终于有了一丝后悔。 大哥去了,大伯不靠谱,珍大哥哥不靠谱。 她爹心有天高,命比纸薄,看着靠谱,却始终不靠谱。 这一点从她进宫一事上,就能看出来。 琏二弟……,虽然是个规矩的,却也被宠着长大的,让他处理些家务还行,让他做其他……,元春也感觉不太靠谱。 至少当年她离开时,还不是个很靠谱的。 难得尤大嫂子立得起来,有她在,至少可保宁国府。 而两府休戚与共…… 元春一边在心里想着怎么阻止蓉哥儿娶秦可卿,一边一手牵起老祖母,一手牵起尤本芳,“祖母,大嫂,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大伯娘和两位妹妹大概也等急了,我们出去吧!” “诶诶~” 贾母是最高兴的。 孙女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就好啊! 看到三人笑意盈盈的出来,探春感觉天塌了,难过的都想哭。 可是,她不敢去跟大姐姐说。 她是庶女,她是嫡女。 嫡女可以看妹妹可怜,稍为照顾一二。 但是反过来…… 不用试,探春都知道,大姐姐会有何反应。 在性格上,这位姐姐,不仅像老太太,有些地方也甚像去了家庙的嫡母呢。 “三妹妹可是有些不舒服?” 迎春捣了捣妹妹,以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 她们人微言轻,在这里强说,反而不美。 迎春早得亲爹交待,下午归家,要跟他转述今儿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算老太太在这里,哄住了尤大嫂子,也不代表归家后,尤大嫂子不能反悔。 省亲别院真的不能建。 这不仅是银子的问题,还牵涉到太上皇和皇上的微妙关系里。 东府在这方面吃的亏最大,敬大伯至今回不了家,四妹妹想起来都要流一场泪。 如今他们家又如何还能再犯这样的错? 反正她打定了主意,回家要跟父亲好生说道说道。 两个人心里藏着事,对元春的笑容,都只勉强回应。 倒是刑夫人吃的好,喝的好,对她们在内室商量的事,全不在意。 反正不论什么事,都轮不到她做主。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尤本芳几人又在景行宫,陪着元春说了些家事,比如宝玉在学堂被先生夸了一次又一次,探春的字写得超级好,兰哥儿都开始跟着李纨认字,每天交大字给他祖父看。 她又要当姑妈了,王熙凤已经到了孕晚期,贾琏下衙,每天第一时间回家。 还有他第一次上差,得了百姓感谢的一斤肉,不够一家子吃,就切成了肉沫,做成浇头,两府主子一起吃面等等…… 每说一样,元春的眼睛都亮亮的。 好像参与了进去,又带了无尽遗憾。 尤本芳看她的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在宫里啊! 她生在国公府最好的时候,宁荣二府就她一个女孩,可不就是长辈疼爱,兄弟护持吗? 让她进宫…… 尤本芳现在只能希望,她不作死。 但性格缺陷太明显了。 尤本芳只盼着,她以后不会连累贾家。 时间在贾元春的珍惜里,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她们必须离开的申时。 贾母和元春再不舍,眼泪流的再多也没用。 直到再也看不清一家子的身影,元春才拿帕子把眼中的泪水拭尽。 “娘娘~~” 抱琴小心翼翼的,“老太太和尤大奶奶同意建省亲别院了吗?” “没!” 啊? 既然没,那娘娘怎么还能那样心平气和? 太太的事没解决,省亲别院的事也没成,娘娘…… “放心吧!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 蓉哥儿的孝期还有一年多,她会找到机会的。 做为家中地位最高的姑姑,对未来的侄媳妇不满意,另指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尤大嫂子是个明白人。 待到时机一到,她一说,大概就成了。 这一会,贾元春完全没想到,尤本芳怕贾蓉和秦可卿再走红楼中的老路,早早的就让他们培养彼此的感情。 更没有想到,她那样提,皇帝会怎么想。 皇家的人可以彼此打压,可以人脑子打出猪脑子,但是你一个外人,一个臣子,居然也敢看不起他家的人,想要落井下石……,但凡有点脑子的,大概都不会同意。 “走吧,我们回宫。” 祖母还给了她四千两银子呢。 元春在贾母起身叫尤本芳的时候,收起了那笔银子。 虽然不知外面的物价,但宫里没银子……,全指着皇后的照顾,那肯定也不行。 “累了一天了。” 她前天、昨天就没怎么睡得着了。 如今人也见了,事也定了,可以好好睡一会了。 元春以前,每天午后都会小憩一会的。 “噢,我扶娘娘~” 抱琴连忙伸手扶她。 “老太太今儿给了我四千两银票,收在首饰盒里,回头你收起来。” “诶~” 有银子,真好。 抱琴跟着元春,超级没有安全感,就想替娘娘和她存多多的。 毕竟族中的银钱是一年一给,若是再过几年,娘娘还是无子无宠,那银子只怕也要渐渐没了。 “皇后娘娘前天命人送来,给老太太她们的‘例’赏……,是按商量的送,还是再做些改变?” 明天就是命人送赏的日子了。 毕竟皇家的体面在这。 好在皇后是个心细的,宫里的嫔妃们有娘家人来,她都会按家中老少人数,给些赏。 那些只靠宫例过日子的嫔妃,有那些赏给娘家,就算很得脸了。 前天娘娘看了东西,还说要把尤大奶奶的减一分,环哥儿的减三分呢。 环哥儿的不提,但尤大奶奶那里,抱琴感觉真的不能减。 “嗯~” 元春点点头,“做再些改变吧!” 抱琴:“……” 她心中忐忑,生怕娘娘一任性,把给尤大奶奶再做减少。 虽然尤大奶奶和娘娘同辈,和府中的珠大奶奶、琏二奶奶送一样的,也没什么大的问题,但皇后都因为她是宁国府当家大奶奶的身份,把礼物提成跟大太太和太太的一样,娘娘这边一减…… 等于无形中就把宁国府往下按了按。 可是珍大爷虽然去世了,蓉小爷的爵位却又提了上来,就是尤大奶奶的诰命,都被提成了二品呢。 娘娘做了昭仪,太上皇和皇上,也没对荣国府有什么恩赏。 抱琴总感觉贾家这段时间的起势,都只在宁国府那一边。 哪怕琏二爷做了武选司的郎中,看今天老太太和大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对尤大奶奶的态度……,也可知如今的东府,早不是她们进宫时的东府了。 元春不知抱琴这一会想了多少,道:“尤大嫂子那里不减,再加一匹单罗纱。林妹妹和环儿那里还按商量好的来。” 一个增一个减。 对贾环和赵姨娘,她最为不喜。 恨不能这世上就没这两人。 “……是!” 虽然比预想的要好,尤大奶奶处没减反增,但环儿减那么多,老爷和三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只是娘娘这里真是一点也劝不得。 “尤大奶奶那里,怎么就增了。” 她找元春愿意答的事问。 毕竟原先那么不喜。 而娘娘已经说了,不建省亲别院,难不成尤大奶奶要给娘娘提银子? 若是一千两能提成两千…… 哪怕只一千五百两呢,那也是极好极好的。 “今儿才发现,尤大嫂子……还算不错。” 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是个大方的,做事有理有据。 是她当年误了。 母亲…… 想到母亲最开始送进宫的信,元春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可能跟我们最开始想的不一样。” 母亲为了父亲,也为了他们二房,在某些事上确实做过了些。 赖家那样倒了,母亲就该及时收手,收敛一些,可惜她没抓住机会。 元春很有些遗憾。 母亲最后生病,大概也是因为顺风顺水多年,接受不了那样的失败。 “她得二品诰命,蓉哥儿提爵位,实至名归。” 该出手便出手,急皇上之所急,皇上自然投桃报李。 第189章 各自心思 荣庆堂。 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的尤本芳,带着蓉哥儿过来的时候,贾赦、贾政、包括宝玉、贾环、兰哥儿都等在这里,等着大家说元春的情况。 尤其贾政,那腰背挺的别提有多直了。 “芳儿来了,快坐!” 贾母也重新洗漱,换了身家常衣服出来。 她的年纪毕竟大了,今儿在宫里走了许多的路,面上很有些疲态,“娘娘离家多年,如今听到能回家省亲,怎么不盼?” 得让大儿子掏银子呢。 贾母看了一眼特别激动的二儿子,“但娘娘省亲非比寻常,不说另建别院的花费,只说各处要放的古董玩器,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贾家的库房虽然也有许多古董玩器,却也不能全用旧物。 更何况,大儿子把那些东西,看得跟命一样。 “因此,娘娘也拒绝了省亲,不过……” 老太太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两个儿子,又道:“不如我们家的都去建省亲别院了,我们贾家若什么动作都没有也难看。” 这描补的话,别人不知道,尤本芳是知道的。 但老太太相信尤本芳不会在这方面拆她的台,因此又道:“去年十一月起,山南就有了旱情,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想办法筹银子,娘娘向我和芳儿提议,拿出家中要建别院的十万两银子,再加点粮食,交给皇上。 如此一来,皇上烦心事解决了,娘娘和我们贾家也算积德行善了。” 这? 屋子里好一阵安静。 尤其贾政,他好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只拿银子不回家,于他们二房有何益处? “这事儿,我和芳丫头都觉得甚好。” 贾母又道:“赦儿、政儿、蓉哥儿,你们觉得呢?” “我听母亲和老太太的。” 蓉哥儿第一个点头。 “……成!” 贾赦本来就在看他的态度,闻言也马上道:“十万两银子严格说来,是建不了别院的,这粮食……,不知要多少?” “差不多五万石吧!” 贾母看他们的样子,心神猛的一松。 这样好,这样好。 既不得罪皇家,讨好了皇帝,也不用太过靡费。 “那成!” 贾赦点头,又朝大家道:“这银子和粮食,我们西府出大头。” 元春是他侄女。 她的事,他和老二原就该出大头。 “侄媳妇和蓉哥儿,东府那边就出……” 他正要说,要不你们出个三分之一,贾母就道:“是这个理。” 能圆满解决这事,少不了尤氏的提点,难得大儿子大方,贾母也不好意思说我们两家平分,“芳丫头、蓉哥儿,你们那边就出三分之一吧!” “行,我和蓉哥儿就听老祖宗和赦叔的。” 尤本芳笑意盈盈的点头,“回头筹好了银子和粮食,就让琏二弟替家里写折子。” “侄媳妇说的是……” 贾赦听明白了。 东府要把这功,送一半给他儿子呢。 虽然这银子是贾家出的,但如今的贾家,有实职的只有他儿子。 皇帝拿到实惠,投桃报李下,最得实惠的,除了宫里的元春,就是他儿子了。 “自古灾情如军情,”贾赦干脆站了起来,“蓉哥儿,我们今儿就把银子和粮食弄好……” “银子好说,粮食一时只怕弄不了这么多。” 蓉哥儿都服了这位叔祖,陪着继母过来的一路,继母就说,粮食的事不能弄得太快,弄得太快,遇到那小心眼的,说不得都要忌惮他们贾家。 “在京城买,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引起粮价飚升,这粮食得从外地调才行。” “……听蓉哥儿的。” 贾母看看他们母子,若有所觉道:“琏儿也快下衙了,等他回来,你们一起去办。” 当年国公爷和东府大伯哥也是急太上皇之所急。 他们兢兢业业的办差,身上的伤,一处又一处。 那时候,太子和太上皇也正是父子情深的时候。 有劲都能往一处使。 可太子出事,太上皇虽然没把贾家怎么样,甚至连侄子贾敬都活下命来,可国公爷和大伯哥多煎熬啊?就在那一年相继病逝。 “银子……” 老太太想了又想,朝鸳鸯道:“带几个婆子,从我库里抬三百两金子,再抬三千两银子,这是我当祖母的一点子心意,否则公中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日子也艰难。” “是!” “老太太~” 贾赦的‘是’和贾政的这声老太太几乎同时响起。 贾政看了一眼想拿老母亲银子的大哥,有些急切的道:“家中银子还有一些,如何能动您……” 他剩下的话,被贾母摆手打断了,“我的东西以后也是给孩子们的,娘娘是老婆子第一个孙女,难免就多疼了些,多给了些。”她朝宝玉等人道:“回头你们别说老婆子偏心就成。” 宝玉等连忙起身说:“不敢!” 他的声音还最大,搞的贾政都多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的东西,其实在他和王夫人的心里,可以说都是宝玉的。 如今一下子等于拿出六千两…… 哪怕是给大女儿用于抵了省亲的费用,贾政的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他是不太懂俗务,但也深知,有银子和没银子的不同。 唉~ 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贾政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不自在。 宝玉不知他逃过了一劫。 也恰在此时,贾琏下衙回家。 他今儿是一路急赶着回来的。 省亲别院……,说真的,他也并不想建。 花费太大了。 他们家如今的日子刚刚好,这一折腾,往后子孙多少年都要紧巴着过日子。 曾经,他跟在哥哥贾珠后面,对元春这个大了几个月的姐姐,也很有些情份,可是这一切都在看到二婶真面目的时候,消融的差不多了。 二叔……,也跟他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贾琏现在更偏向自己的父亲。 偏向媳妇和她肚里的孩子。 那才是他要护持的。 再说了,武选司郎中一职看着风光,可也正是因为太风光了,盯的人也更多。 贾琏自己天天谨小慎微的,哪里愿意在省亲别院上,被人盯上? 这种花大把银子,还要考虑这个违规,那个不合制的事,他不在家谁能干? 父亲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他处理俗务上比二叔行,可这么大的事,他老人家未必受得了这个劳累。 东府珍大哥若在,交给他还行。 可是珍大哥又不在了,蓉哥儿还要读书。 他媳妇要生孩子,尤大嫂子明显不乐意弄这些事,她连自家的家事都不想管,连最小的妹妹都被逼着学管家…… 贾琏不能不担心老太太被娘娘说服。 老人家曾经最疼爱的便是珠大哥和娘娘。 如今珠大哥没了,娘娘……,虽然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算太好,可娘娘在宫里,在她老人家的心里,就是一种盼头。 “老太太~” 他连官服都没脱,就进了荣庆堂,“父亲、二叔、大嫂子……” 一个个的招呼还没打完,就被贾赦阻止了,“行了,一家人哪这么多客气,你回来的正好,随我和蓉哥儿点银子去。” 贾琏的脸色一变。 真要建省亲别院吗? 他张口想说什么,蓉哥儿对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贾琏就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了下去。 “都去吧!” 贾母也直摆手,“今儿累了一天了,你们晚间也都不用过来了。” 她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什么了,只想躺一躺。 “是!” “是……” 众人行礼告退,尤本芳才要回东府,平儿就过来请了,“大奶奶,我们二奶奶和珠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呢。” 因着元春,兰哥儿都在老太太这里,可是,李纨却自知她守寡的身份不好,今儿压根就没去荣庆堂。 “她们俩个倒是巧。” 尤本芳笑笑,“是得了什么好吃的不成?” “那肯定的。” 平儿又笑着朝素云招招手,“珠大奶奶在我们屋里呢,叫姐姐和兰哥儿也过去。” 贾兰都不待素云回应,就蹬蹬蹬的跑过来了,“大伯娘,平儿姐姐,那我们一起去呀!” 他听到平儿叫尤本芳一起呢。 “走!” 尤本芳笑眯眯的朝他伸手。 贾兰很乖巧的让这位大伯娘牵着,“大伯娘,皇宫大吗?” 他娘连着几晚上都没睡好了。 老太太叫了好些人,可都没叫他娘也跟着进宫。 因为这,兰哥儿的心里隐隐的有些排斥荣庆堂。 “大!很大,走路要走好久。” 尤本芳捏捏他的小手,“你没见老太太今天都走累了吗?” “……那大伯娘累吗?” “累啊!” 尤本芳朝小家伙笑笑,“那是全天下规矩最重的地方,哪怕不走路,也是累的。” 贾兰:“……” 他有些不懂。 “你看,你大姑姑进了宫,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们想见一面,还得皇家的恩典。” 这? 贾兰眨了眨眼睛,感觉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没见过那位大姑姑。 母亲说大姑姑进宫一个月以后,他才出世。 曾经他好奇过那位大姑姑,可是,大姑姑给家里来信,从来没有问过他。 相比之下,还是家里的几个姑姑好。 会给他做荷包、香囊、小帽子、小腰带、小鞋子…… 贾兰都很喜欢。 “那……大姑姑想家吗?” “自然!” 尤本芳改变自己抬脚的距离,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是个人都会想家,但想家,有的时候是可回,有的时候是不可回的。” 元春和王夫人一样,对贾兰这个遗腹子都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但小小的他有何错? 红楼里,也正是因为她们的无视,导致更多人的无视。 以至于贾家被抄之后,李纨母子独善其身。 尤本芳没觉得他们做错了。 李纨一直在给他们母子做谋划。 带着姐妹们做诗,被宝钗把做诗的成本弄大之后,也是一两不掏,反请王熙凤做给银子的监察御史。 王熙凤给她算过,她一年除了月例,贾家产业上的出息,也会给她分几百两。 但她只攒,不动。 为防李纨和贾兰再跟红楼里似的,被人无视到冷心冷情,最后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尤本芳自掌家以来,往西府这边送东西,从来就没有少过她们母子。 甚至迎春、探春等都因为她,而对这边多为关注。 林黛玉前几天,还把父亲自小教的诗集往他这边送了一份。 小孩子特别喜欢,李纨亲自带着往邀月苑感谢了一番。 这里,她和王熙凤也不是那等面和心不和的样子了。 曾经,她把王熙凤看作婆婆的侄女。 恨屋及乌。 她对王熙凤就一直有种隐隐的敌意。 反正在她和婆婆之间,不用猜,李纨都知道,王熙凤一定会选择婆婆。 却没想,婆婆人面兽心,亲儿子去后,亲媳妇亲孙子容不得,连亲侄女都害。 知道王熙凤和婆婆的具体情况后,李纨就和这边多往来了些。 两个人一动一静,其实相处的还好。 今儿老太太带大家进宫,她们两妯娌留家,李纨就不放心随时可能生产的王熙凤,而陪在了这边。 “大嫂~” “大嫂!” 看到尤本芳来,王熙凤和李纨同时呼嫂。 “快坐着快坐着。” 尤本芳在王熙凤起身前,忙快走几步按住她,“哪那么多客气。” “二婶婶~” 贾兰笑着跑过来时,及时的在王熙凤身前一米的地方停下,“我又来了。” “哈哈,快坐,平儿,把厨房刚送的鹅油卷和糖蒸酥酪端上来。” 王熙凤现在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看到可可爱爱的贾兰,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蛋,“那糖蒸酥酪,就等着你来吃呢。” “谢二婶婶~” “没我的吗?” 尤本芳笑,“我还以为,今儿的美食都是我的呢。” “大伯娘,我和您分。” 贾兰奶声奶气的开口。 “大嫂子也好意思?”王熙凤笑,“今儿进宫,什么好吃的没有?还会惦记我这一口?” “哪有什么好吃的?” 尤本芳接过平儿奉来的茶,笑道:“就是有好吃的,那样的地方,换成你们,也未必就能吃得下。” “……” “……” 王熙凤和李纨对视了一眼,倒是有些相信了。 第190章 枕头风 皇宫是什么地方? 换她们进去,那肯定要战战兢兢一段时间。 偏等到适应下来,也差不多到了要出宫的时间。 李纨和王熙凤本来还有点伤心,她们没能跟着一起进宫涨涨见识,如今看尤本芳叹气的样,之前的那点小郁闷不知不觉间就散了。 两个人开始问起宫里的具体情况。 虽然在这之前,她们已经问过迎春和探春,但两女孩并未参与进决赛。 两人都想知道,她和贾母在元春的寝宫商量了些什么。 尤本芳对她们选择性的说了些老太太在荣庆堂说的话。 不过她支支吾吾不太连贯的样子,让李纨和王熙凤心中疑虑更深。 从元春维护王家和王夫人,把贾政差点气吐血的事上,她们就知道,这位大姑子不似传说中的贤明样。 而且,从迎春和探春的转述里,两人都能看出她的那点小心机。 那一步步的,就想拿着人。 “……省亲别院换成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看着是可行,但……” 王熙凤拢着眉头,“大嫂有没有想过,她今年回不来,明年还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要求家里盖省亲别院?” 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 元春如今是无子无宠,拿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讨好皇帝,是很好的一步棋。 但……人家若是借这步棋,得了宠,或是有了孩子,说不得都不用人家开口,老太太和二叔就要再次张罗给她建省亲别院了。 这不是不可能啊! “弟妹这个顾虑,我其实也有点。” 尤本芳笑笑,“不过,拿了这么多银子和粮食后,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就算老太太和二叔想要倾尽家底的建省亲别院,蓉哥儿和赦叔也不能同意了,毕竟这个家不只有娘娘,大家也都要过日子,后世子孙更不可能只喝西北风长大。”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而且,族里每年往宫中送一千两银子,这银子看着不多,却也不算少。我们贾家一直在扶持着她,但她给予家族的是什么,我想她心中也有数。” 但凡要点脸,都不会提。 如果不要脸…… “老太太和二叔若是糊涂了,想要张罗,那他们就自己张罗好了,不管是我们东府还是赦叔,我们都尽力了,说到天边去,与我们的关系也都不大了。” 搞火了她,那一千两银子就别要了。 反正宫里的那些人,想借元春从贾家搂银子,那是做梦。 尤本芳朝沉默不语,心头似乎很有隐忧的李纨道:“十万两银子,西府这边要拿三分之二,虽然老太太往里填了六千两,可这剩下的也不少,东苑那边……,二叔只怕也会出些银子。” “我知道的。” 李纨点了点头。 大伯在有些地方很大方,但只要涉及到公公,或者说公公在他那里表现了优越,那接下来,他就会想法子削他。 这个‘削’不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干。 大伯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会干的。 这几年,李纨早就看得明明白白了。 尤其这一次,大家都在说省亲,公公早在大伯面前,明里暗里的昂过了脑袋。 大伯认下这么多银子,那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公公也出血。 李纨是不好管这些的,只能认了。 谁知道尤本芳却摇了头,“不!你还不太知道。”她朝她笑笑,“二叔向来奈俗务,他长这么大也没缺过什么,大概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不凑手的时候。” “……”李纨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还请大嫂教我。” “赵姨娘那里有环兄弟,弟妹这里有兰哥儿,人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 说着,尤本芳还看了一眼好像安安静静吃糖蒸酥酪的兰哥儿,“娘娘省亲一事,我想不止我们关心,赵姨娘也一定非常关心。” 这? 李纨和赵姨娘在贾环和兰哥儿读书的事上,其实已经有过合作。 如今听尤本芳这样说,她也很快反应过来。 赵姨娘家生子出生,能在太太的眼皮子底下,生下三妹妹和环儿,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 那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其实就是给别人看的。 事实上,三妹妹能有今天,赵姨娘也功不可没。 她疼爱三妹妹的心,并不比环儿的少,只是姑娘家不比小子。 那是要嫁出去的,想要说个好人家,就得老太太和太太来弄。 如今太太去了家庙,三妹妹却也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得了长辈疼爱,兄弟姐妹的爱护。 而她之所以也觉得三妹妹极好…… 李纨知道,有些就是赵姨娘自己创造的。 她都在操心银子花大了,以后二房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赵姨娘了。 “……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纨缓缓的点头。 这世上有一种风,叫枕头风。 妯娌三个相视一笑。 不过兰哥儿不明白,他听得糊里糊涂的。 只不过有些话,他知道自己问不得。 什么人都不能问,只能慢慢观察。 小家伙一边吃糖蒸酥酪,一边在想着晚上写大字,是不是到贾环那里,他们叔侄两个一起来。 只有一起来,才能更好的观察赵姨奶奶。 事实上,搬完荣庆堂的三百两银子,三千两银子后,贾赦却是在跟贾政说,他是伯父,他是父亲,这银子不能只从公中的走,老太太给了六千两,那他们兄弟两个合一起,就一个给个三千两…… 贾政很不想同意,奈何,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谁叫元春真的是他亲女儿呢。 但这个女儿一点都不贴心。 银子花了,连家都不回,要她有何用。 他气鼓鼓的回东府,赵姨娘就问怎么回事。 贾政拢着眉头说了,他这边准备拿三千两银子给娘娘捐。 “这么多吗?” “不多了。”贾政在心里叹气,“大哥也出这么多呢。” 他这个当亲爹的,总不能比大哥拿的少。 “老爷~~~” 赵姨娘就拖长了音调,“大姑娘在宫里,这一年更比一年的花销,怎么叫我这么害怕呢。” 她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如今我们二房,不要说环儿和兰哥儿的科举了,就是宝二爷……离参加科举也要好些年呢。” 大家谁比谁高贵? 她是妾。 大姑娘就不是妾了? 她这个妾好歹还有儿有女。 大姑娘有什么? 做了昭仪,家里一点封赏都没有不说,人家还认王家的情。 “他们说是国公爷的子孙,可将来都是要靠自己的,这没考学之前,您要替他们谋划,这考了学之后……,您之前不是说,那要谋的就更多了吗?这哪一样不要银子?” 说到这里,赵姨娘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我是个没用的,手上有的,都是老爷您给的,将来就算想要贴补三姑娘和环儿,也有心无力,不像太太,好歹还有好些个嫁妆……” 嗯? 贾政就拍了拍赵姨娘的手,“放心,三丫头和环儿都有我呢。” 女儿要银子,王氏这个亲娘也不能一毛不拔吧? 她的嫁妆,可都收在库中封着,田产、商铺什么的,由李纨帮着代管。 去年据说也有近七百两的收益。 “来人,去叫大奶奶过来一趟。” 让李氏把王氏的收益拿出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七百两远不比他要拿出的,不过,他可以暂借给王氏。等到今年年底,各方交账,再给平了就是。 贾政打定了主意,倒不觉得他在用媳妇的嫁妆。 “小鹊儿,你脚快。” 赵姨娘自小跟着贾政,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大奶奶在二奶奶处,你赶紧去叫。” “是!” 小鹊儿急急的跑了。 “珠儿媳妇……平日里也常去琏儿媳妇那吗?” 贾政的眉头又皱巴起来,问赵姨娘,“她们……” “琏二奶奶不是要生了吗?” 赵姨娘如竹筒倒豆子,“她如今做什么都不太方便,一个人在屋子里又闷的慌,所以就时不时的,叫我们大奶奶过去说说话。” 大奶奶可不能倒了。 李大人在国子监,他那边的书啊,试卷啊,时不时的就往这边送。 不仅学堂里的先生沾光,贾家上下,可都跟着沾光呢。 而且,环儿和兰哥儿的关系好,这自小的情份最难得。 赵姨娘还指着贾环以后蟾宫折桂呢。 在李纨那里,虽然时不时的刷一下存在感,可是在大方向,从来都是彼此互助的。 自从琏二奶奶在荣禧堂小产,怨怪上太太后,老爷虽然也怨怪太太,但心里对琏二奶奶又何尝没有芥蒂? 在东苑,从来都是能不提,就不提。 如今主动提…… 赵姨娘下意识的,就给李纨描补了。 “罢了,不提她了。” 贾政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三丫头呢?也叫她来一趟。” “她早就来了。” 赵姨娘的声音,一下子都亮了许多,“就等着老爷您召见呢。” 贾政:“……” 他心里略舒服了些,“叫她来。” 大女儿在宫里的具体情况如何,他得问问。 于是从王熙凤那里早早回来的探春,又迅速进了父亲的书房。 “……今儿引我们进宫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许嬷嬷。” 探春的声音咯嘣脆,“我们先跟着许嬷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看着很和善、亲切,和祖母说了好一会的话……” 她把当时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其间娘娘和大伯母、二姐姐以及我微笑点了差不多两次头,和尤大嫂子笑了有三次,与祖母说话时,还曾多次打量尤大嫂子……” 景行宫中,元春求情,最开始很不给尤本芳面子的事,她也尽数全说了。 李纨回来让人通报,贾政一时都没让她进去。 探春说的和老太太说的很有些出入。 他更相信探春说的。 因为老太太惯会给他们这一房的人描补。 “老爷,这景行宫,我和二姐姐回来的时候还说这名字起的好,《诗经·小雅》里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为‘崇高德行如高山令人仰慕,光明大道当效仿前行’。” 探春好像没看到她爹脸上的阴晴变化,只笑道:“其谐音又可叫谨言慎行……” “嗯,这名字确实起的好。” 贾政现在不耐烦听女儿说这些,“行了,今儿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明儿有闲,我们再说话。” “是!女儿告退!” 探春退的别提多干脆了,连赵姨娘也只在说话的时候,互对了几个眼神,“明儿再来给老爷请安。” 贾政心累,摆手让她滚蛋,“珠儿媳妇进来吧!” 王氏银子的事,他还没吩咐呢。 这几天,他也是吃不好,睡不好。 这一会的脑子还有些乱。 很多事都要捊捊。 李纨一听要婆婆的银子,好像只为难了一瞬,就道:“那老爷给我个条子吧!” 是老爷要银子,可不是她要银子。 动婆婆的,确实更符合赵姨娘的利益。 李纨只看了赵姨娘一眼,就明白了。 但她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反正婆婆的东西,那肯定是到不了兰哥儿身上的。 留着也只会是宝玉的。 若不是她是她媳妇,她才不想管她的嫁妆呢。 于是王夫人出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事,就这么愉快定下了。 皇宫里,元春一直到天黑以后,才带着抱琴求见了皇后。 皇后其实不想见她。 吴贵妃、周贵人等都应太上皇的旨意,请旨说家里在建省亲别院,她们要省亲回家呢。 贾昭仪…… 贾家一门两公,财力是有的。 但贾家东、西二府的当家人都投了皇上。 若贾元春执意要回家省亲……,皇上那里只怕会有些不痛快。 虽然她觉得,宁国府的尤夫人大概不会如此不智,同意元春回家省亲的事,可谁叫贾家还有一个贾老太太呢? 一个‘孝’字大如天。 皇上和她被压得动弹不得,尤夫人……只怕也难。 听说她今儿出宫的时候,面无表情的。 “罢了,让她进来吧!” 皇后磨蹭了好一会,听说贾元春一直在外等着,这才命人叫见。 第191章 有‘福\’同享 这一天,迎春和探春在这边转了,又往那边转,两个人的口水都快说干了,这才回到东府。 原以为现在可以歇了吧?谁知道刚从角门这边过来没多久,雪雁就拦住了她们。 好家伙,云妹妹和四妹妹居然都在邀月苑等着她们。 怎么办? “有什么事,我们明儿再说吧!” 迎春到底不同以往,见了妹妹们后,拒绝再说她们说了好几遍的话,“今儿我和三妹妹都快累死了。” “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看到她们可怜巴巴的样子,史湘云捂着嘴儿笑,“放心,知道你们今儿累,嗓子都说哑了,怎么着都会体贴些的。” “嗯嗯!” 惜春大力点头,她是真的心疼两位姐姐,“林姐姐就猜着你们今儿要说许多话,特意让人从济世堂抓了能润喉的茶来。” 话音未落,紫鹃和雪雁就各奉了一杯不同于以往的大茶碗来。 由罗汉果仁、胖大海、金丝皇菊、枸杞、雪梨和金银花搭配而成的特别药茶,就到了迎春和探春的手上。 “多谢!” 探春笑嘻嘻的接下这杯特别的茶,“果然还是家里好。” 姐妹们都贴心的不得了。 “林姐姐,我今儿不走了,就睡你这……” “不行!” 史湘云忙拒绝,“林姐姐这里,我早预定了。” “三姐姐到我的梧桐院吧!” 惜春连忙邀请。 “其实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黛玉都被她们挤惯了,早就无所谓了。 尤其再来的史湘云,虽然说是住老太太那里,但事实上一个月总有半个月住她这里。 “算了,我还是回家吧!” 探春捶了捶腿,“梧桐院离我的育风馆也不远了。要不四妹妹陪我回育风馆吧!” “行啊!” 惜春知道政叔不作人,三姐姐如今过得最苦,“二姐姐,要不要一起?” “我就免了。” 迎春拒绝,她只想一个人独占大床,“这茶不错,回头多配一些吧!” “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黛玉很高兴,“李老大夫说这茶有清热解毒、润肺止咳、清肝明目、补肝肾、益精血等功效呢,我多配一些,回头送我爹爹去。” 父亲的身体一直是她最牵挂的。 “今儿都累了,就不留你们了,明早我们一起用早膳吧!” 皇宫的事,她也好奇呢。 省亲别院建不建,对外祖家的影响可能会很大。 甄家和贾雨村被流放后,父亲来信,不仅有给她的,也有给大舅舅和蓉哥儿的。 大舅舅的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蓉哥儿那边的,特意跟她和大嫂子说了,皇上在江南起用了许多新人。 当时大嫂子还考教蓉哥儿,问他这意味着什么,蓉哥儿说,意味着朝堂稳了,皇上在江南没了掣肘,政令能更加通达。 这省亲……是太上皇另加的。 太上皇一辈子赶热闹,根本不管他的热闹背后,别人要付出什么。 史湘云和她熟了,连她母亲嫁妆被占的事,都跟她说了。 还让她一起帮着劝劝老太太,这省亲别院能不建还是不建的好。 林黛玉深以为然。 “那就这么定了。” 迎春把茶饮尽,先起身,探春也急忙跟上。 这一晚,从后街上的贾家族人到贾家一众下人也都在操心这事。 建省亲别院,他们的亲朋故旧,或许也能进府弄一份活干。 花销是大,但花销大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宁、荣二府祖宗们留下的产业那么多,白放在库里,什么时候能花完? 因此,翌日一早,尤本芳这里,就迎来了贾芹和他娘。 “大嫂子,您看我们芹哥儿,年纪也渐大了,老是没个营生也不是事。” 贾芹他娘许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都说要建省亲别院,您看我们芹哥儿能不能帮着干干采买?”说到这里,她还笑了,“说到底,他好歹是贾家人,没道理娘娘省亲这么大的事,不用自己家人,反而用个奴才的,您说是不是?” “大伯娘~” 贾芹在尤本芳看向他时,垂着手,弯着腰,嘻笑着,“还请大伯娘疼疼侄儿。” “……谁跟你们说,要建省亲别院的?” 尤本芳对后街上的族人,都没什么好感。 贾芹不是什么好人,领了水月庵发月钱送粮米的差事,就在那里作威作福,把好好的庵堂变成了淫窝。 红楼里,大家都说,贾芸是个好的。 知恩图报。 尤本芳也不否认这一点。 相比于其他的贾家族人,贾芸确实算是好的。 可是大家忘了,他家也曾穷的很。 不过是讨好了王熙凤,领了栽种花木的活,日子就迅速过了起来。 他在里面贪了多少? 贾家之败,除了两府当家人的无能外,其实也离不开这些吸血的族人。 是他们一步步的吸干了贾家。 然后树倒猢狲散。 “不是,大家都说呀!” 许氏一下子急了,“您和老太太昨儿进宫,不是和娘娘商量要建省亲别院吗?” “不是!” 尤本芳摇头,“娘娘没有回来的打算,毕竟省亲别院的花费巨大,当今和皇后娘娘俱都崇尚节俭,娘娘又怎么会反其道而行?” 什么? 许氏和贾芹懵了。 “可是老太太……” “老太太也同意了娘娘不回来省亲的要求,不过……” 想到后街上那群贪婪的所谓族人,尤本芳顿了顿,“不如我们家的都去建省亲别院了,我们贾家若什么动作都没有也难看。” “是呢是呢。” 许氏的心跳加速,以为能峰回路转。 “去年十一月起,山南就有了旱情,”尤本芳把昨天老太太给元春描补的话说出来,“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想办法筹银子,娘娘向我和老太太提议,拿出家中要建别院的十万两银子,再加点粮食,交给皇上。 如此一来,皇上烦心事解决了,娘娘和我们贾家也算积德行善了。” 说到这里,尤本芳笑看目瞪口呆的母子两个,道:“银子我们两府筹了,这粮食……,我记得弟妹家里,也有一处不错的庄田,即是贾家人,那去年的收成……要不,也捐了吧!” 这怎么成? 许氏急得汗都冒出来了,“去年的粮食早就卖了呀,卖的银子也不多,不过几十两……” “芹哥儿,先生可有教过你们,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为恶小而为之的道理?既然是积德行善,不要说二十两了,哪怕只是一文钱呢,那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尤本芳也不待他们答,就朝银蝶道:“去,把蓉哥儿请过来,另外请西府的赦叔和政叔,再把族老们请着,娘娘的事,就是我们族里的事,银子我们两府包了,这粮食,我们不能再大包大揽了。五万石,大家有粮的出粮,有银子的出银子,不拘个多少,总是一份心意。” “……是!” 银蝶一看她们大奶奶的样,就知道,这母子两个是惹着了大奶奶。 真要让后街的老爷少爷们参与,昨儿肯定就说了。 她带着几个传话的小丫环迅速奔赴各方时,许氏和贾芹后背已经冒了一层白毛汗。 完蛋了,怎么能这样? 从来都是他们到府里打秋风的,怎么如今…… “大嫂子,您也知道,自从我们家爷去世之后,我们母子生活艰难……” “弟妹过谦了。” 尢本芳道:“你家有一个二进的小院,出入有车,陪同的有嬷嬷有丫环,庄子是小了点,但一家人的吃喝花用是不愁的,年、节族中有分红,一年……,所有一切加一起,就算结余不多,二十两银子肯定是有的。” 哪怕贾芸呢,他父亲当年分家留下的财物,若不是被他舅舅今儿磨一点,明儿磨一点,在如今这世道,也是小康之家。 毕竟年节之时,庄子上的进项,从银子到肉到粮食,可都有分给他们。 “行了,这事还多亏你们给我提了醒。” 尤本芳笑着站起来,“老太太也一直愁粮食从哪出,我这就过去,跟她老人家说去。” 她不管这两个人,自己往西府去了。 待到贾母听到,她要后街上的族人管了五万石粮食,别提多惊讶了。 后面住的那些人,可从来只有从两府捞的,什么时候给出过? “芳儿要是觉得可行,那就……商量商量?” 老国公给儿子们分家时,并没有薄待他们。 贾母是知道某些人家的家底的。 像贾代修,贾代值、贾效、贾敦等人的家里,现银都能拿出好几千两来。 于是,一群等着这边建省亲别院,他们好跟着拆房让地,要补偿的家伙们,就迎来了一场出血活动。 五万石粮食少吗? 如今普通的大米,一石大概在两百五十文左右浮动。 这五万石…… 贾代修几个互视一眼时,面色如土。 后街上的族人,穷富俱有。 真要摊到每个人的人头…… “多少都是个心意。” 蓉哥儿知道这些长辈们花钱有多厉害。 一个个的,如今不能随意纳妾了,但听曲唱戏,偶尔还出门喝花酒,可以说个个不落。 而且,能在后街上安家的族人,跟他家的老祖宗都甚有关系,老祖宗们可都给分过产业。 如今穷下来的,大都是被某些人吃喝玩乐给败了。 个个都以为有两府给兜底,根本就没个节制。 难得继母想要整治他们,那就干吧! “娘娘知道了,只有高兴的份,十三太爷、十六太爷,你们说呢?” “咳~~” 贾代修轻咳了两下,脑子在迅速转动,“后街上,也有几家孤儿寡母的,日子甚不好过,比如廊下的贾芸家,倒巷的贾芹家等~” “您说的,我也想到了。” 蓉哥儿就道:“老太太和我母亲的意思是,大家看去年的出产有多少,就捐上一年的,那没有的也就罢了。不过,倒巷的芹哥哥家,他家还有个庄子,住的也宽敞,也有下人服侍,出入也都有车,去除一年的开支,每年大概能节余二十两银子。” “不可能,哪有那么多?” 贾代修连忙反驳。 贾芹,是他哥哥的后人,他正要计算他家的账,却不料蓉哥儿又道:“这银子是我母亲在许婶娘和芹哥哥跟前算出的,他们也并没有反驳。” “……” “……” 现场猛的一静。 贾代修喉咙滚动,忍不住怀疑,尤本芳对他们所有人的收支,都做过调查。 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准呢? 人人都说尤氏不管家了,但天天看账本。 这宁国府哪有那么多账本给她看? 他和贾代值等人对视一眼,腰背都有些弯了。 尤氏和蓉哥儿再不是贾珍去世时的小可怜了。 西府贾赦和贾政虽然不中用,但是,贾琏上来了。 一想到他是武选司的郎中,他们想反对的话,就只能在喉间绕一绕。 不过,娘娘若能借着这笔捐款在皇上面前得了脸…… 贾代修等人都见过甄太妃得宠,庄王和甄家一路往上,引得天下羡慕的日子。 他们当然也希望元春能得个一儿半女,带着贾家再过好日子。 “如此……芹哥儿那里,就捐二十两银子的粮食。” 贾代修终于道:“老夫这边……,去年差不多节余八百两,那就捐八百两的银子。” 他都表态了,贾代值当然也不能落后了。 于是,一上午时间,整个后街都被剥了一层皮。 就是贾芸母子都捐了百多文。 晚间统计完全后,贾赦和蓉哥儿就发现,五万石粮食,他们只要出个几千石就行了。 哎呀呀~ 贾赦回荣禧堂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自己是个难缠的,却没想东府的侄媳妇更难缠。 真是石头里都能炸出油来。 贾芹母子在这一天后,在后街上,简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偏偏他们有苦说不出。 “那家人一定是惹了尤大嫂子。” 王熙凤虽然没亲自参与,但小丫环们跑过来跑过去的,可以说该知道的,全都知道,“要不然,昨儿就会让后街上的人捐粮了。” “尤大奶奶是个厉害人。” 平儿道:“好在别人不惹她,她也从不惹别人,而且公平公正的。” 第192章 赏赐 二月十日,皇帝就收到了贾家捐款的折子。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翘。 贾昭仪的心思,他不用猜就知道,倒是贾家……殊为难得。 太上皇发了那样的旨意后,后宫的女人、前朝的外戚,大半都动了心思,可贾家连进宫探望都比旁人慢了一步。 贾昭仪平日里看着安份随时,那是因为她试探过多次后,不得不做出的安分表现。 一直以来,哪怕她青春正好,哪怕她背后有贾家、王家、史家甚至林如海,因着前朝后宫的复杂,因防老头子的猜忌,皇帝就没给过她争宠机会。 皇帝也不觉得以后就需要给她这个机会。 此女身有王家的血脉。 而王家……借着女儿,吞并贾家和薛家的事,太让人触目惊心。 贾元春入宫以来,一直得贾家供养,但为了她自己,她还是向他举报了太子哥哥的女儿和宁国府贾蓉定亲一事。 她处处想表现,又如何不想省亲回家? 景行宫那天发生的事,皇帝已经从其他渠道知道了。 仗着他,他的这位昭仪还想拿捏娘家人。 难得那位尤夫人还能不计前嫌的帮她谋划,给她想出捐款的主意…… 皇帝很高兴。 俗话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诸多开国勋贵里,贾家可以说是他最放心的一家了。 “贾家那边的赏赐,发出去没有?” “贾昭仪那边的昨儿耽搁了,今儿一早发出去了。” 罗宝忙回道:“皇后娘娘那边……” “按上等的发出去。” “是!” 罗宝忙给跑腿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于是没多会,皇后就猜测贾家捐助山南的事落实了。 哎呀呀~ 说不羡慕贾元春那是假的。 虽然她的娘家也很好,但贾家宁、荣二府的当家太太、奶奶,在贾元春那样闹过后,还能那般为她谋划……,显见也是真心维护的。 “算时间,送赏的陈福这一会应该到贾家了吧?” “是呢。” 许嬷嬷笑。 她知道皇后的意思。 陈福若是直到现在才走,那等嘴上不积福的,只怕都要说皇上和皇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按您的意思,给的都是上等的赏!” 贾老太太和那位尤大奶奶的赏,其实差不多。 此时,贾家两府确实都摆了香案。 他们先是接到了贾元春的赏,接过之后,原是要撤掉香案的,结果又报,皇后娘娘的赏来了。 这种皇后也跟着赏的人家,除了有子有女的吴贵妃,也就是贾家了。 贾母和贾政再次跪下谢恩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这代表着皇家重视他们家啊! 元春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生个一儿半女的,那这银子就花得太值了。 哪怕两边的赏赐比较,元春的甚为寒酸,对贾母和贾政来说,也是极好的。 “东府那边,侄媳妇尤氏也得赏了吧?” 贾政扶起老母亲,就问鸳鸯。 “是!” 鸳鸯忙道:“陈公公先去的东府,尤大奶奶得的赏和老太太的差不多,虽少了一根沉香拐杖,但又多了一套家饷禄禄的官窑瓷器。” 这套官窑瓷器据说只有六十六套,取的是六六大顺之意。 西府这边就没有。 前面承恩公家,吴贵妃家,皇后都有赏,不过也只承恩公家得了家饷禄禄的一套瓷器。 可见此物之珍贵。 “噢?” 贾政扶老太太的手猛的一紧,疼的贾母转头看了他一眼,“正该如此,皇后娘娘重规矩,芳丫头虽是小辈,却是东府的当家大奶奶,是我贾家的宗妇。” 连元春都把尤本芳的赏提到邢氏、王氏一个等级,更何况皇后了。 贾母以言语提醒二儿子,别失态。 东府能得如此赏,是贾家的幸事。 不过此时贾母也怀疑,景行宫里有皇后的人。 那天她们进宫说的话,大概除了内室的没听到,外面的全都知道了。 唉~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在孙女也没说更过份的话。 此时贾母都有些后悔,当日不该让人打听那几家的赏。 要是没打听,鸳鸯也不能说的这么细。 “是!儿子是高兴!” 贾政的脸上虽然扯出一抹笑来,可心里,真是苦的不行。 皇后给他和两位哥哥以及蓉哥儿的赏一样,就是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另外表礼得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十锭。 把尤氏和蓉哥儿提到他们这些长辈的例里,倒显得皇家更重东府。 可是明明大家得赏是因为他女儿。 他和王氏的赏,却都中规中矩,没有一点突出的地方。 就是宝玉、环儿、兰哥儿,也只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 连贾琏的赏也是如此,富贵长春宫缎、福寿绵长宫?、紫金笔锭如意锞以及吉庆有余银锞的表礼各减了一半。 可明明他都是武选司郎中。 贾政担心皇后的赏,也代表了皇帝的心意。 他的高兴打了折扣,后街上,贾家族人却连高兴都摆不出来。 因为他们捐了粮,却啥赏都没有。 哪怕两府得了元春的赏后,又得了皇后的赏,看着是比别人家体面,可这体面惠及不到他们啊! 倒是尤本芳,看着这可算丰厚的赏,直接就跟蓉哥儿道:“你的这些赏,各拿出一半,给可卿送去。” “……是!” 蓉哥儿的脸上略有些红。 皇家才赏的,他马上巴巴的送去…… 回头肯定又要被小师叔嘲笑。 “我的这些绸缎,银蝶你也各拿出两匹,送到长青院去。” 她现在不仅要给秦可卿攒嫁妆,也要给尤二姐和尤三姐攒嫁妆。 “那紫金笔锭如意锞和吉庆有余银锞,给姑娘们各送一个去。” 府里的姑娘有些多,成对的不够分,那就只能这样了。 “是!” 银蝶带着小丫环们给大家分东西时,宝玉也终于求得贾母同意,带上元春和皇后给的赏,往水月庵给王夫人送去。 当然,贾政从她那里拿银子的事,他也负有告知一声的任务。 宝玉也没觉得什么不对,爹娘的银子,给大姐姐花点,多正常啊! 而且不给大姐姐花,放在库里,也轮不着他娘花。 至于他…… 至少没娶媳妇前,是不可能的。 他娘现在在庵里受苦,虽然这苦主要是她自己找的,但作为儿子,总有些不忍。 如今一年里,他大概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才能过来见一见母亲了。 宝玉到水月庵的时候,已经过了饭时,但王夫人今儿吃饭迟,每天白菜豆腐的,如果不是肚子饿了,她也没什么烧的兴趣。 她现在是烧一顿,晚上热热,再吃一顿。 早餐要么是稀饭,要么是面条。 日子清苦,偏又时不时的能闻到外面的肉味。 唉~ 这日子别提多难了。 王夫人只能日夜祈祷着大哥王子腾能早日回京。 只有他回京了,才有给她撑腰的。 其他人…… 不管是儿子也好,女儿也罢,真是一个都靠不上。 笃笃~~ 敲门的声音听着挺温柔的。 “太太,儿子来见您了。” 宝玉的眼中,微含了一点眼泪,“儿子给您带了大姐姐和皇后娘娘的赏来。” 什么? 王夫人丢下碗筷,急忙奔了过来。 院门打开,母子相望,都忍不住泪湿了衣衫。 “你姐姐~,你姐姐~~是升了份位吗?” 要不然好好的,怎么会有赏来? 还带着皇后的赏? “姐姐还是昭仪!” 宝玉朝茗烟一挥手,茗烟就急急忙忙的往王夫人处搬起东西来。 这一次,主仆两个甚为高调。 宝玉就是做给水月庵众人看的。 意在告诉大家,皇后都有赏给他娘。 但事实上,除了元春多赏了金玉如意各一柄外,其他王夫人的赏和邢夫人的赏都是一样的。 而且,元春给的赏,较皇后的几乎少了一半。 宝玉这次共带来富贵长春宫缎六匹,福寿绵长宫?六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六锭,吉庆有余银锞十六锭。 哪怕前面的两种宫缎,他娘这里用不着,他也给搬了来,只为让大家看看他娘这里的热闹。 毕竟这些个,除了东府的大嫂子有,就只有长辈有了。 王夫人看到儿子能想到这些,难得的欣慰了些。 她不管别人怎么看,拉着儿子往卧室去,“还是昭仪,那你姐姐和皇后娘娘怎么会有赏的?”问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眼睛发亮,“是不是你姐姐有喜了?”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 王夫人日夜祈盼女儿能有个一儿半女。 只要女儿有了皇上的孩子,那她这个皇孙的外祖母,还能住在这小小的庵堂吗? 老太太和贾政再不喜,也得让人接她回去。 “……还没!” 宝玉嘴巴略有些发苦,“有赏,是因为太上皇下了旨意……” 他把最近沸沸扬扬的省亲一事,说了出来。 “除了公中出的,家里大家都捐了银子,因您不在家,去年的收益又不够,老爷就私借了您七百五十两银子,您和老爷一共凑了三千两。” 王夫人:“……” 她刚升起的精气神一下子又都跌没了。 怎么就不能省亲呢? 要银子有什么用? 女儿若能省亲回来,她这个做娘的,肯定也能回家啊! 可是元春就这么要了银子。 王夫人捂了捂胸口,“这事,就不能改了吗?你就不想你姐姐吗?不能跟老太太求求吗?” 看着儿子,她真是有说不出的失望。 这孩子,真是不如大儿子多矣。 跟他爹贾政倒是有些相像。 有点蠢,有点傻,还天真的要死。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儿子就求了。” 宝玉进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吃了一半的饭菜,心里也难过的很,“但老太太他们都不同意,原说待见了姐姐再商量商量,谁知道姐姐就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崇尚节俭……” 他把贾母给元春描补的话又说了一遍,倒是深觉有理。 既然是皇上的嫔妃,那自然是听皇上的。 皇上喜欢了,姐姐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虽然还是很天真,但是从元春和皇后给家里的赏上,宝玉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姐姐不得宠,以及二房的尴尬。 “这次的银子,公中出了大头,还有东府那边也给了三万多两。” 不管是族里,还是大伯,都做了他们该做的。 宝玉的心中还是有些感佩的,“待姐姐得了皇上看中,明年也未必没有机会。” 明年姐姐就算想省亲回来,大概也不行。 家里的银子已经花了许多了。 不要说大伯和东府的大嫂子,就是老太太大概也不会同意。 但不给母亲希望也不行。 宝玉把茗烟最后抱进来的小箱子打开,“这里有五千钱,还有二十两的碎银子。回头,您跟周婶娘和鸾凤她们说说好话,日子怎么都能好过些的。” 王夫人:“……” 她伸手摸了摸箱子,到底点了头。 “正月走亲戚,你舅舅家和你姨妈家可有去?” “舅家那边没走了,不过姨妈家有去。” 宝玉道:“薛大哥哥成亲了。” “不是说他案子又犯了吗?怎么就又成亲了?娶了谁家的姑娘?” 果然贾政就会吓唬她。 “案子确实是犯了。”宝玉道:“判了流放三年,不过就在威海那一片。娶的就是当初买的香菱,如今叫甄英莲的,她的母亲找进京,甄家也是读书传家,外人都说,他们是命定的姻缘,姨妈就让他们成亲了。” 王夫人:“……” 她简直不敢相信。 妹妹一直不给蟠儿定亲,不就是想攀个高枝吗? 怎么就是个破落户? 做当家太太多年,王夫人敏锐的从宝玉的叙述里,猜到甄家老爷可能不在,就算有兄弟,那也是兄弟不喜的,要不然,怎么也不可能就一个娘进京。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给你姨妈拜年,你姨妈可有说过什么?你大舅舅可有往她那里寄过信?” 贾家不接王家的信了,但可以把写给她的信,让妹妹代收一下啊! “姨妈和……和大舅舅那边……,好像也闹翻了。” 第193章 迂回 邀月院,湘云拿着银蝶送来的紫金笔锭如意锞子一边把玩,一边笑道:“大嫂子有点好东西,大概都散给我们了。” “嗯!” 黛玉笑着点头,“只能说她的妹妹实在有些多。” 娘家的,婆家的…… 哪怕宫里的大表姐呢,也没给她省心。 “哈哈,你这话说的,我要是大表嫂,高低得给你一下子。” “我有说错吗?” 黛玉歪着脑袋,俏皮的摊摊手,“不过妹妹多,壮丁就多,总体来说还是划算的。” 她家就她独一个。 幸好外祖这边的亲人多。 黛玉虽然享受独处,却也不是不能接受热闹。 大家时不时的聚一起玩闹一场,更是调剂心情的最好良方。 “你呀你呀~~” 湘云被她逗得笑倒在一边,“你是大嫂子的壮丁,我坚决不是。” 黛玉无情,“你是琏二嫂子的壮丁。” “哈哈哈~~~~” 湘云笑到肚子痛,“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得到老太太那里去。” 算时间,宝玉也快要回来了。 她到底惦记了些。 “去吧去吧!” 黛玉直摆手,“顺便帮我跟外祖母说一声,晚间我就不过去了。” 过两天就是她生日,这次的生日她要回家过,所以今天是陪尤大嫂子的时间,明天陪外祖母。 “行吧,那我走了。” 湘云知道她的计划,也没有拖泥带水,毕竟二月十二花朝节的时候,大家都约好了,要一起去林家陪她过生辰。 黛玉送湘云出门,自己也没再回屋,直接就去隔壁的院子找惜春。 然后没多久,尤本芳就看到了相携而来的姐俩个。 再有两天便是林妹妹生日了,虽然小丫头要回林家老宅过,但她喜欢小姑娘,那这生日多过几天又有什么不可以? “大嫂,我的惊喜呢,你可别告诉我,就是那金银锞子。” “……当然不是。” 尤本芳笑眯眯的在自投罗网的林妹妹脸上摸了一把,“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是个好吃的。” 林黛玉:“……” 就知道,对于嫂子来说,吃——远甚其他。 搞的她好像是吃货似的。 但明明嫂子自己才是吃货。 天大地大,都没有她吃饭重要。 也就是还年轻,不好意思和外祖母似的,要把那天下的好东西转着吃。 林黛玉好想吐槽,但想到探春说嫂子这样才是她们的福气,要不然以后的年节礼物,她们就得想的头秃。 啊啊啊,为了未来几十年的安全,她忍了。 “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到?” 在尤本芳再次摸来前,林黛玉把惜春拽了来,让她替自己受下,“要是特别好吃,你得把配方给我,我给爹爹送过去,让他也尝尝。” 林家也有许多的菜谱,她都给贡献了出来。 反正林黛玉自己挺喜欢吃的。 如姜汁鱼片、五香仔鸽、糖醋荷藕、泡绿菜花等,如今也成了宁府这边的常菜。 相对来说,她感觉自己和尤大嫂子的口味更相近一些。 倒是外祖母…… 不太爱清淡的。 “就知道你要这样说。” 尤本芳摸摸自家的小妹妹,又朝林黛玉道:“放心,只要你觉着好吃,方子管够。” 过生日嘛,吃个蛋糕罢了。 虽然奶油她不知道怎么弄,但是,蒸蛋糕这事儿,她可是用电饭锅干过,具体流程还在脑子里,厨房的李大娘实验了好几天,已经成功。 因着没奶油,她还用糖蒸的酥酪在上面铺了一层。 尤本芳感觉也很有那个味道了。 用来当今晚的惊喜还是可以的。 于是,这天晚上,不仅黛玉吃了蛋糕,就是老太太和王熙凤等也都吃着了。 李大娘学了新手艺,正是表现的时候,带着一干子厨娘干劲十足。 感觉新奇的惜春和黛玉还不知道,她们未来至少有七天的点心,都是这个。 此时贾母吃的也甚为新鲜,她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软软糯糯的东西。 这蛋糕香甜的很。 “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贾母的好心情,因着宝玉回来,瞬间落下了好些。 “老祖宗~” “见着你娘了?” “见着了。” 行过礼的宝玉一撩衣袍,又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太太说,见着了老太太,让孙儿代她给您磕个头。” “……” 贾母沉下的脸终于又缓和了些。 刚刚宝玉跪下,她还以为这傻孩子还要给王氏求情呢。 不过磕头…… “起来吧!” 贾母声音淡淡的,“她在小佛堂好生住着养病,就算是对我的孝敬了。” “是!” 宝玉没有逆着祖母,马上就站了起来,“太太问了我大姐姐的事,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太太很是感念老太太您去见大姐姐,说大姐姐那里,以后就交给您了。” 贾母:“……” 她微微点了头。 元春是她亲孙女,又在那样的地方,她自然是要看着些的。 难得王氏在水月庵老实下来,“看样子,你娘这病是好些了。” 难得会说人话了。 “跑了这半天,累了没?” “不累!” 宝玉忙摇头,“孙儿也好长时间没骑过马了,如今骑着,在旷野里奔一奔,倒是感觉极好。” 他其实想说,老太太,我以后还能往那边跑跑吗? 可是话到口边,他不敢说,也不敢再求。 “想骑马啊?每月逢三,东府那边的演武场,不都开放给你们当马场吗?” 贾母笑眯眯的,“想骑,跟你大嫂子说去。她还能不让你骑?” 宝玉的心思,人老成精的她如何不知? 但王氏那个人……哪能给脸? 今儿给了脸,明儿就能登鼻子上脸。 贾母打定主意,再不给王氏机会了。 “对了,看看她今儿做的什么点心。” 她把吃的还剩几口的蛋糕往宝玉面前推推,“尝尝,要是觉着好,找她要去。” 知道这蛋糕是特意为外孙女研究的,贾母心中受用的很。 她就这一个外孙女,哪有不疼的? “……这上面,看着像酥酪。” 宝玉拿勺子挖了一点儿,“咦,就是酥酪吧,就是这下面……” 他的眼睛一亮,“松软可口,甜香扑鼻,真是极好呢。” “哈哈哈,是吧?” 贾母也喜欢,但她一个当老祖宗的,总不能跑人家家里说我喜欢这个蛋糕,给我多做些,“去去,找你嫂子再要些来,我们关上门一起吃。” “诶~” 看到老祖母喜欢,宝玉没什么犹豫的就应了下来。 老太太对他对大姐姐真的是没话说。 他也不舍在她老人家高兴的时候,一再扫兴的说他娘。 “您等着,我这就过去。” 兴冲冲往东府去的宝玉,其实不知道,贾母还在护着他。 现在天还早,老太太生怕二儿子想起王夫人又发邪火,要拿宝玉出气。 而东府这边,宝玉过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又做了好些。 “来的正好。” 听到他的来意,尤本芳笑,“就猜着老太太吃了会喜欢,又让李大娘做了好些,不过,蛋糕可以给你,但老太太那里不能再吃了,天晚了,万一吃撑着了,老人家半夜起来遛弯,不得骂我?” “那……那我就偷着吃。” 宝玉就笑。 他在东府这边,其实也是放松的。 让先生给他批优,不去父亲那里挨骂,就是尤本芳在背后推动的。 一直以来,尤本芳对他都是和善的,所以,之前他才想借着她,让他娘的日子好过些。 “随你。” 尤本芳看他的样子,没有打听王夫人,只道:“从外面回来,你还要去见二叔吧?正好,也带一份蛋糕,给二叔送过去。” “……是!多谢大嫂子。” 宝玉听出尤本芳话语中的关心,不由又行了一礼。 “一家人客气什么?有什么事,让茗烟过来报一声。” “嗯!” 宝玉应下了。 如今,他住到了外院,又在学堂读书,和黛玉等人的作息早不一样,大家能遇到一起的时间不多。 “那……大嫂、林妹妹、四妹妹,我先告辞了。” 这么多姐姐妹妹,他现在能见的,也只有时不时住回老太太那里的云妹妹了。 宝玉其实很想留下来,跟林妹妹、四妹妹说说话。 尤其是林妹妹,曾经连着半年,他们就隔着一层碧纱橱住着。 那时候,他哪天不叫几十声林妹妹? 可惜现在…… “去吧!” 林黛玉催她,“刚侍书过来说,三妹妹和云妹妹都在二舅舅那里。” 有她们在,二舅舅大概也不会对宝玉怎么样。 宝玉一惊,生怕他回去迟了,探春和湘云都走了。 急急忙忙的带上两份蛋糕,就往东苑跑。 此时,贾政也刚检查完贾环、贾兰的大字。 对于探春的……,他现在不管了。 “环儿再不努力,兰哥儿都要赶上你了。” 对于大孙子,贾政特别满意。 这孩子像他,像他去世的大儿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来人,把我那紫金笔锭如意锞子拿四个过来,赏兰哥儿。” “谢祖父!” 贾兰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的给贾政行礼。 贾政真是越看他,越像大儿子,心中唏嘘的很,“过来!”他朝小孩子招招手,“你也念了许多字,怎么还不跳班,老在蒙学?” 他真是恨不能这孩子马上长大。 “……要上的。” 贾兰上前的脚步一顿,不过还是好生回话了,“先生说,不能拔苗助长,还说伤仲永不好。” 贾政:“……” 所有的话,一下子全给堵了。 摸摸大孙子的头,他也只能叹气,“那……你上曾经上过的课,不觉得无聊吗?” “没有!” 贾兰忙摇头,“先生跟我们说好多典故呢。” 他娘教他时,没说过那么多故事。 如今每天散学,他娘还要抽问他先生说的典故。 他每天也好忙的。 而且,他在学堂里,还开始学射箭。 他们蒙班的箭,都是焦爷爷另外请人制的。 正是他能玩的。 贾兰现在每天都开开心心,期待上学。 “典故啊~” 贾政对族学里的先生略有些不满,奈何那些人都是举人,他在他们面前无由的气短。 为了挣面子,为了不被那几个先生看低,他就只能死命的压着贾环和贾兰。 希望他们能给他挣脸。 最好强过宝玉去。 宝玉得的那一个个优字,好像在嘲笑他。 但如今的贾政对宝玉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毕竟也是儿子,总不能真的打死了。 而且,老太太还护得紧,宫里的大女儿还牵挂着。 “那就好好学吧!” 贾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等你学完了,祖父就考你学过的典故如何?” “好啊!” 贾兰不憷这个。 闻言眼睛都是一亮,“祖父,母亲说我可会说故事了。” 他们先生会说故事,他学的最像。 说到开心处,还手舞足蹈的。 有好几次,都把李纨逗笑了。 “是吗?” 贾政又摸摸贾兰的耳垂。 听说耳垂厚的人能长寿,有福气。 他大儿子的耳垂挺薄的。 大孙子的…… “那祖父就等着。” 放过大孙子,他朝一直垂着手,弯着腰,一副老实样子的贾环喝道:“作孽的畜生,你还不去写?还想借你小侄子蒙混过关不成?” “儿子不敢,儿子这就去。” 贾环忙一溜烟的跑了。 差点撞上进来的宝玉。 “老爷……” 宝玉看弟弟那个样子,骇的脸都有些白,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贾政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贵脚踏我贱地?” 他的声音特别冷。 “赶紧走赶紧走,我这庙小,可承受不起你宝二爷的请安拜见。” 宝玉:“……” 他抖着唇,脑子一片混沌,几乎什么都忘了。 “二叔,你带了什么来呀?” 贾兰也有些吓着。 他知道祖父见不得二叔。 但二叔对他还是照顾的。 在学里每次看到他,都会摸摸他的手,看他穿得暖不暖。 “带……带了蛋糕。” 宝玉抖着唇忙道:“是东府尤大嫂子,让儿子带些过来,孝敬老爷的。” 贾政:“……” 他对尤本芳已经没了早前的好感。 不过,听到是她孝敬他…… “拿来吧!” 皇家对东府的态度在那里,贾政还是很在意尤本芳的孝敬。 ? ?推荐好友苹果小姐的新书,苹果也是老作者了,有见过不要错过 第194章 中山狼 皇宫,看着趾高气扬的周贵人,元春狠狠的咽下一口气。 大嫂子说,皇宫这样的地方,笑到最后的才算是笑。 当时她深以为然,可是…… 周贵人有孩子,她有什么? 她给皇帝捐了那么多银子,解他的燃眉之急,他怎么就是到景行宫坐坐,陪着用个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元春不明白自己差周贵人什么了? 明明她比她青春,明明她长的好,身段好,才情好,可是皇上就好像眼瞎一样,看不到她的好。 元春太难过了。 她循着僻静的地方走,不知不觉居然快到冷宫了。 听到那边传来的不正常笑声,元春才悚然回神。 她忙急退两步,才要远离,就见太上皇身边的戴权带着一溜人捧着东西往冷宫去了。 这这? 元春的视力极好,那几个太监捧着的东西不对劲。 尤其第一个,分明是雪白的绫,第二个是个酒壶,第三个像是一把匕首…… 元春干干的咽了一口唾沫。 皇上御极以来,还不曾往冷宫送过人,冷宫里的都是太上皇后宫嫔妃。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甄太妃。 其他人…… 好像谁也没份量让戴权亲来。 那……只能是甄太妃了。 可是她都被打到冷宫了,又能做什么,以至于要被赐死? 元春小心的退后,再退后。 感觉退到安全距离了,才迅速往景行宫去。 冷宫里,甄太妃看着进来的戴权以及那白绫、毒酒、匕首,哪能不知道她完了。 “娘娘,太上皇让奴才送您一程!” 戴权声音冷漠,“您看,您想用哪一种?” 哪一种? 甄太妃哪一种都不想选。 她做错了什么? 她和庄王原来就有那么大的野心吗? 是太上皇一步步的给了他们母子错觉。 嗬~ 他做错了事,可结果,却要她来承担。 甄太妃笑了,“太上皇只让你送我,没让你跟我说说话?” “……太妃,时间不早了,您还是早点选吧!” 戴权没接她的话茬,“不管什么话,现在都没用了。” 好好的待在冷宫不行吗? 太上皇年纪大了,待到那一日,只要庄王聪明,交出所有该交的,当个闲散王爷,皇上为了昭显他的仁德宽厚,说不得就会让她出宫去庄王府。 可惜,她不老实,庄王也不老实。 居然想出卖布防图给倭人。 若不是太上皇和皇上早就防了一手…… “您若不选,那就只能奴才来替您选了。” “……我选!” 甄太妃的眼睛在白绫和毒酒上掠过,看向最后的匕首。 “但我选可以,我想知道庄王现在如何了?” “娘娘放心,庄王爷是太上皇的亲儿子。” 太子那样去后,太上皇根本舍不得任何一个儿子。 “嗬~” 甄太妃走向匕首的时候,嘴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当太上皇的亲儿子真可怜。” 当年的太子可怜,如今的皇上可怜。 庄王、辽王等,哪个不可怜? 太上皇若是没有猜忌太子,她的儿子就算有心,也不敢搏。 可是他明明猜忌了太子,把一个又一个儿子捧起来,让他们的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待到太子没了,看到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儿子们,他又怕了。 “帮我跟太上皇说一声,我在奈何桥边等着他。” 拿起匕首,往自己的胸口猛然一刺! 这个心跳的地方,她曾经摸过很多次。 捅下去,干干脆脆,反而痛苦最少。 甄太妃见过被太上皇就白绫和毒酒赐死的‘姐妹’。 白绫看着体面,可是,窒息的痛苦让人顾不了那最后的体面。 舌头会伸出好长好长,甚至屎尿也会急出来。 毒酒更甚…… 这世上,哪有一杯穿肠的毒酒? 都是喝过后,疼的满地打滚,上吐下泄…… 甄太妃给自己选了一个最体面的死法,“戴权,你要小心!” 她看着戴权,最后无声的说了让他小心的话。 戴权的脸一白。 他看着甄太妃倒下,身体抽搐两下后没了动静,这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在太上皇的身边几十年,他知道老头子有多狠心。 他…… 戴权不敢往下深想。 “跟皇后说一声,甄罪人没了。” “是!” 小太监急匆匆去报信了,戴权这才浏览甄太妃的屋子。 厚被褥、厚衣服、炭火全都足足的,看着可不像住冷宫。 嗬~ 皇上是傻子吗? 甄太妃和庄王的一举一动,只怕尽在皇上的眼中。 这一次……是在借刀杀人吧? 借太上皇的刀,杀甄太妃和庄王。 嘶~ 皇帝慢慢的厉害起来了。 戴权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当年太子多好哇,太上皇亲自教养,可也说弃就弃了。 皇上…… 隔壁的隔壁再次传来突兀的笑声,戴权顿了顿,亲自动手,把甄太妃的厚被褥和那件厚毛大氅卷吧卷吧,给那个抱着假襁褓,不时开心笑的妇人送去。 “陈娘娘,这些东西您收着。” 东西放下,他又回去把大半袋的木炭送了来。 “过些日子,老奴再来看您。” “哈哈,我的宝儿,你看他多漂亮?” 疯女人抱着由一堆衣服捆成的‘襁褓’给戴权看。 “……是!真漂亮。” 戴权看着笑得开心的陈娘娘,到底转了身。 他要去给太上皇回话了。 此时,太上皇正在写心经。 又一个枕边人被他赐死了。 每一个,曾经他都喜欢过。 可是一个个的,在不知不觉里,又都面目全非。 太上皇笔锋凌厉,好像带着恨,带着气。 他觉得他没错,他想好好的待她们,可她们一个个的全不知足。 老了老了,太上皇更加爱惜羽毛。 但这些人就是不省心。 逼着他。 “太上皇,甄罪人去了。” 黄绫盖着染血的匕首。 “去便去吧!” 太上皇写完最后一个字,丢下笔,“把这个,和那罪人的尸体,一起给庄王送去。” “……是!” 戴权忙应下去办了。 殿内安静下来,磨墨的小太监退在阴影里,好像不存在般。 太上皇重重的哼了一口气。 欺他老,都想欺他老。 他老了怎么了? 老了一样想让谁死,谁就死。 这一天,后宫别提多安静了。 因家里盖省亲别院,得意了好几天吴贵妃都缩在了宫里,没有到处乱晃了。 庄王低调的进宫,低调的从宫人倒粪的角门把甄太妃的尸体拉出去,那里,有他早就准备好的棺木。 今天他还死了一个美人,那个美人还怀了他的孩子。 正好,埋一起吧! 庄王身上穿了孝,带着两口棺木一路出了城。 还没到晚间,消息就传扬开来。 “打听清楚了,庄王那个美人就是倭国人。” 蓉哥儿把他打听的消息,说给尤本芳听,“我们与倭人在朝鲜又干了一场大仗,死伤不少,说是……说是布防图泄露了。” 尤本芳:“……” 这么重要的东西,是庄王府一个小小美人能弄的吗? 问题肯定是出在庄王身上。 可是,美人死了,甄太妃死了,庄王却无事。 尤本芳用鼻子哼了一声,“刑部大牢里的那些倭人现在如何了?” “听说,昨儿连夜都被用了刑。” “……还只是用刑?” 尤本芳特别不解,都打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留的。 留下来,你就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大度人? 狗屁! “太上皇年纪大了,越发的爱惜起名声来。” 蓉哥儿也是无奈。 这事儿了皇上是不敢说什么的。 也不会说什么。 “名声?” 尤本芳都想说,他还有个屁的名声。 自以为是,老而不死…… 她在心里磨了磨牙,“有时候啊,人越想有什么,越没有什么。” 蓉哥儿:“……”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装着没听到。 “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我问你,送往山南灾区的银子和粮食,可都走了吗?” “母亲放心!” 蓉哥儿忙道:“皇上那边也凑了好些粮食,今日午间从水路离开,顶多二十天,大概就会到了。” “那就好。” 尤本芳叹了一口气,“各处庄子,你也都上些心。” 红楼里,不是没有天灾人祸。 只是作者大都一笔带过。 比如第一回甄士隐遇到‘水旱不收、鼠盗蜂起’。 庄头乌进孝说的外头四五尺深的雪以及雹灾。 甚至就在京城边上的刘姥姥,也是因为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贾家打的秋风。 还有厨房柳家的,司棋要蛋羹,她没给做,转而讨好宝玉身边人,被司棋知道后大闹一场。 当时柳家的特别委屈,说今年的蛋特别难得。 若是平常年份,鸡蛋值个什么? 她也不至于就非要得罪司棋这个大丫环。 哪怕迎春不顶事,可司棋的姥姥却是刑夫人的人。 得罪她,就要得罪一串,能帮到厨房管事的柳婆子,怎么也不会那般不智。 所以,外面也一定是有灾。 而正常旱灾之后,都会伴随着蝗灾。 蝗灾在现代中国,早就没了。 但历史上,几乎每三年就有一次。 “有问题,及早发现,及早补救。” “儿子知道。” 蓉哥儿点头,母子两个待要再说什么,就见双瑞进来道:“大奶奶,爷,西府赦老爷请爷过府,说是一个世交后人进府拜见,要请爷过去,帮忙待客呢。” “……去吧去吧!” 尤本芳不耽搁蓉哥儿,朝他直摆手,让他赶紧去。 此时,她却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那儿子去去就回。” 蓉哥儿对贾赦所谓的世交后人,并没多少兴趣。 他们家早已跟军中慢慢淡了。 虽然琏二叔又做了武选司郎中,看着跟军中的联系更深了,但也正是因为此,才更要避嫌。 赦叔祖让他过去帮忙待客,那个人,他必是喜欢。 但对于贾赦的看人眼光,蓉哥儿又非常怀疑。 此时,孙绍祖正坐在贾赦的外书房里,跟他大说特说祖上的情谊。 为了拉近和贾家的关系,他还把早年贾代善送给他祖父的一把刀带了来。 住回荣禧堂的贾赦,对去世的老父亲很是怀念,因此见到孙绍祖,也自然而然的热情起来。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孙绍祖长的好。 不仅相貌魁梧、体格健壮还弓马娴熟。 贾赦自觉儿子贾琏做了武选司郎中,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 如此年纪未满三十的有为之人,不该被埋没。 若是能助他候选成功,那贾、孙两家的情谊,又将延展。 蓉哥儿过来的时候,孙绍祖也早早起身拱手问好。 “孙绍祖拜见小贾大人。” 他看着特别爽朗,“早听小贾大人之名,今日得见,才知外界传言不虚。” “噢?外面都传我们家蓉哥儿什么话?” 贾赦特别感兴趣。 “说小贾大人是大庆朝最年轻的族长,是勋贵里,小一辈中,最有为的一个。” 宁国府眼见都要不行了,靠着荣国府,才勉强在京城站着,没想到,转个眼,贾珍死了,反而又起来了。 孙绍祖对贾家又羡慕又鄙视的同时,又有些佩服。 尤其宁国府的爵位,在如今这世道,没有降,反而又升了……,简直不可思议。 “哈哈哈!” 贾赦爱听蓉哥儿的好话,“以后外面还会传,他是最会读书的一个。” 蓉哥儿像贾敬,他最佩服的就是贾敬。 贾家如今,怎么也不至于再被皇帝猜忌。 他的心情都是放松的。 自觉蓉哥儿以后考官,不会再被皇家按着了。 “他像他祖父,三年孝满,皇榜上,必会有我家蓉哥儿的名字。” 儿子贾琏在当值,他不能炫耀了,就不由自主的把贾蓉拎过来炫耀。 “是吗?” 孙绍祖好像特别佩服的又把贾蓉打量了一遍,“我就说小贾大人怎么一身的儒雅之气呢。” “孙大人客气。” 蓉哥儿并不热情,“不知孙大人此来……” 他不喜欢弯弯绕。 “在下早年袭了祖上传下的指挥一职。” 他家资丰厚,又袭着官,普通人家的女子,实在看不上。 年近三十还未成亲,主要也是想找个能给他提供助力的。 当然,没成亲,不代表他没女人。 “不过,在下自小习武,弓马娴熟。”孙绍祖野心甚大,“若是有机会,当然还是希望能如祖上一般,征战沙场。” 第195章 嫉妒 武选司郎中的官位虽低,但只要在兵部混的谁敢得罪? 孙绍祖太想和贾琏攀上关系了。 只要攀上了和贾琏的关系,他候选的实职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吗? 而且有贾琏在,以后的上司会对他客客气气,下属…… 畅想的越美好,孙绍祖看贾赦的眼睛便越热切。 他已经打听过了,荣国府大房还有一个女儿叫迎春。 虽是庶出却也极得家中宠爱。 而且自小长在老太君身边,身份上就在无形中提高了一筹。 听说她先在东府帮忙管家,后又回西府帮亲嫂子管家。 才干能力俱有。 但孙少祖最看重的还是她性格温婉。 娶回家不仅与他仕途上有助,他玩女人……想来她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贾赦自己原就是这样的人。 如今年纪大了,再加上被贾珍的死吓着了才保养起来。 反正据孙绍祖所知,因贾珍的死,贾家的族规都改了。 对此他只想嗤笑。 贾家的男人明显不行啊,哪像他龙精虎猛的。 这天,他和贾赦宾主尽欢,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是搜罗祖上的古董,准备投其所好。 拿下了岳丈大人,那小舅子和妻子还能跑吗? 蓉哥儿并没有把孙绍祖当成一回事。 琏二叔是叔叔,又早入官场,他这个当侄子的若说什么指点的话,也不像样子,他终要自己走官场的路。 蓉哥儿没把这边的事,说给尤本芳听。 转天二月十二,花朝节,连贾母都陪着一起去了林府,陪林黛玉过生日。 一大早的,林黛玉在自己家里,拜见祖宗,给祖宗们上香,给母亲上香,请他们保佑远在江南的父亲,保佑他们父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于林家父女而言,什么都没有平安健康重要了。 一个更大的生日蛋糕被摆到桌上的时候,不仅隔壁的于家姐弟来了,就是翰林院吴掌院、礼部姚大人、吏部崔大人等带着妻子也不请自来。 蓉哥儿曾陪侍在林如海身边多日,与他们都甚为相熟。 于是林黛玉拜见过后,男宾由蓉哥儿招待,女宾由林黛玉和贾家众人招待。 “……这蛋糕的妙思,真是不同凡响。” 吴掌院的妻子江夫人原就是看着丈夫持情面过来的,没想到,这里还有她一尝就不想忘的美食。 江夫人的娘家也是家资豪富,当年嫁给吴掌院的时候,带了整整一百二十抬的嫁妆。 她自己又善经营,名动京城的百味斋她开的。 “可不是!” 贾母就笑,“这是我这侄孙媳妇特意为她妹妹弄出来的。” 她们姑嫂的感情好,也代表了他们贾家的家风好。 “我这个老婆子都只是跟着沾点光,想多吃一口吧,她们还怕我吃多了,撑着了。” “哈哈哈~~~” 一群人非常捧场的笑了起来。 但江夫人几个是知道林黛玉主要住在宁国府。 林如海回京述职,和大家故友重逢的时候,也是把宁国府的贾蓉带在身边。 而且,其言语之间,对尤夫人甚为推崇。 大家都是聪明人。 虽不知他与岳家的具体情况,但只看他先只让女儿带了两个人过来,有意让贾老太太给配人,让她尽早融入荣国府。 可是,半年过去了,林家派了管家,派了许多人来。 宴席在贾母自以为特别好的气氛里结束。 林黛玉收的礼物也摆满了半个屋子。 文人之间送礼,虽然大都是一副画一副字,可能当礼物送出的画和字,能差吗? 没去的贾政转天听说他大哥贾赦和吴掌院、姚大人、崔大人等同桌喝酒,彼此交好,心里太不是滋味了。 他大哥和那些大人在一起,能说什么呀? 吹嘘他的古董吗? 此时的贾政还真不知道,吴掌院和姚大人还真被贾赦说的古董吸引了,彼此约了,今天过来给他看一些拿不定主意,不确定真假的。 文人嘛,总有些小爱好。 不过他们常常因为个人的财力问题,理论知识多,实战经验少。 听到贾赦也有这方面的爱好,并且许多东西,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真是相见恨晚。 待到下人说这两位过府拜访贾赦的时候,贾政别提多惊讶了。 “小心点,避着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贾政太想参与进去了。 吴掌院啊! 多少人捧着银子,想求一字一画而不能。 他哥会啥? 吴掌院和姚大人一定是看在林妹夫的面上,才会去参加外甥女的生辰宴后,还到贾家来。 不对不对,肯定还有他家捐了十万两银子的事。 想到这里,贾政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林如海的这些朋友也去给外甥女过生辰,他一定也去。 现在……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打听消息小丫环才离开没多久,他就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终实在等不住,干脆自己到荣庆堂问贾母昨儿林家宴席的具体情况。 毕竟他这边除了探春去,连李纨都留在家里看家。 宝玉和环儿他们又都要读书,也全都没去。 “吴掌院和姚大人啊~” 贾母看到二儿子,说不遗憾那是假的。 但怎么办呢? 他这么大年纪了,连孙子都有了,许多事情早就改不过来。 “你哥哥这些年不是买了许多古董吗?有些不确定真假的。” 贾母对大儿子这烧钱爱好一向不看好,觉得他在外面就是被别人骗的。 倒是没想到,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得吴掌院和姚大人的认可。 “吴掌院在书画的研究上很有心得,姚大人在金石上也很有造诣,你大哥和他们说书画说金石,他们都觉得很不错!” 是她太忽略大儿子了。 “因此约了过来,一起给他看他不确定的。” 原来如此。 贾政的眉头拢了拢。 他还记得大哥被赖家偷梁换柱的天下第一墨‘玄元灵气’,赖家都能骗他,他在古董方面就算能说上一二句,也一定是半瓶子晃荡。 两位大人能来贾家,一定还是看在林妹夫的面上。 “您还不知道大哥吗?他买的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贾政一副痛心疾首样,“他还约吴掌院和姚大人,不是明摆着给人笑话吗?” 第196章 知道 贾母头痛! 大儿子就算有万般不好,林丫头过生日,他也亲去了。 也幸好他去了,要不然吴掌院他们得怎么想荣国府? “笑话就笑话吧!” 贾母难得的在二儿子面前维护大儿子,“他自己琢磨着玩古董,能在大家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就算非常难得了。” 二儿子昨儿也没事,怎么就不能往林家走一趟? 他自己没去也就罢了,还拘着宝玉几个读书,不让请假。 女婿林如海要是知道,只怕对宝玉几人的印象都要变差了。 “行了,你要是也有兴趣,就过去看看。” 又不是不能去看看,在她这里说什么说? 难不成她还能拦着不让吴掌院和姚大人看大儿的古董收藏? “昨儿玩了一天,我今儿有些乏,要歇一歇了。” “……只是累了,您没其他不舒服吧?” 贾政仔细打量他娘的面色,好像生怕她是生病了,“要是不舒服,可千万别瞒着,儿子去告诉大哥,给您请太医。” “哪有生病?” 面对关心她的二儿子,贾母不知怎的,无由的生出了一点子郁气,“就是乏了,歇一歇就好。” 她就是不想跟他说话了而已。 “鸳鸯,送送二老爷。” “……是!” 鸳鸯能怎么办? 只能朝贾政做了个请的动作,“二老爷……” “……那儿子晚间再来看您!” 贾政后知后觉,老娘在赶他。 以前跟老娘说话,老娘都是顺着他的话头说的。 可是如今……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 离开荣庆堂的时候,贾政连腰背都有些弯。 一直以来,他的最大底气就是老娘。 贾政往荣禧堂方向看了一眼,转头就回了东苑。 此时忙着招呼朋友的贾赦,还不知道他弟弟嫉妒的发狂。 吴掌院和姚大人对他收藏的《腊梅山禽图》和《柳鸦图》极为赞赏。 “确实是宋徽宗的真迹。” 吴掌院对着《腊梅山禽图》爱不释手,“宋徽宗的画兼备各类风格,但完全不循古人规则,自成一家,不工笔也不写意,放浪不羁。 这《腊梅山禽图》画面构图简约,两丛开花的萱草,一株劲秀挺拔的腊梅;几朵绽放的梅花,枝头上还蜷缩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白头翁……,啧啧,好画啊好画,真叫你买着了。” 说到后来,那语气里已经满是羡慕。 “哈哈,是真迹就好。” 贾赦得到吴掌院的认可,那笑得简直见牙不见眼。 他不是缺银子的人。 他只怕花了银子买了假货。 “吴兄、姚兄不知,因为这两副画,我连着跑了两个多月,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把这两副画买到手。” “这两副一起多少银子?” 姚大人很好奇。 “五千八百两。” 贾赦很高兴,那段时间,他天天较着劲的和二弟比着花银子。 “……不便宜,不过也值了。” 吴掌院的妻子虽然会赚银子,可他不是个能伸手的。 俸禄啥的也都交公,每个月拿十两银子的月例。 想买好东西,简直难如登天。 好在学问好,时不时的陪着太上皇下下棋,说说书画啥的,得点赏,顺便还能把皇家的库藏摸个遍。 照江夫人的说法就说,他在皇家库房里的样子,就像粮库里快乐的小老鼠,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反正眼界是锻炼出来了。 “何止是值,简直是太值了。” 姚大人也羡慕的很,“宋徽宗的画传世的是不少,可是自宋以来,历经两朝,失落的着实不少,如今还传世的,绝对不过二十了。” 好画遇到识货的还好,会妥善保存,就怕遇到那等不识货的人家。 真要贱价卖了也就罢了,至少能保存下来,就怕遇到那等糊窗户,甚至做引火纸、厕纸用的。 姚大人就曾亲眼见到过一例。 那是一本宋版的《梦溪笔谈》。 被无知老农当了厕纸用。 他看到的时候,简直心痛若狂。 “好东西,可要好生收着,万不可糟践了。” “大人放心!” 贾赦听出他语气中的沉痛,郑重点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心头好,哪怕哪一天,我不在了,也自我的儿孙妥善保存。” “……” 姚大人感慨的拍了拍他的手。 勋贵之所以招人恨,是因为他们渐渐成了国之蛀虫,仗着祖上的功劳,行诸多不法之事。 难得贾赦这个一等将军,看上什么好东西,还一直以买为本…… 只这一点,他就比许多人好了。 “来来来,不说那些我们控制不了的事。” 吴掌院性子相对豁达,拉着二人转向贾赦不确定的一方砚台。 外面侯着的林之孝,听着他们老爷又在细说那方砚台的时候,嘴角也不由自主的上翘。 “大管家,那位孙指挥又来了。” 小厮过来轻声禀告,“您看,要不要通报老爷?” 吴、姚两位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难得他们老爷能结交到,昨儿回来时就说了,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准打拢。 但孙绍祖又是老爷极喜欢的世交之子。 林之孝的眉头拢了拢,“这样,请他去外书房,再命人请蓉小爷过来相陪。” “是!” 小厮急急的去了。 半晌后,蓉哥儿心不甘情不愿的过来了。 今天是秦可卿到宁国府玩的日子。 还是林黛玉以她之名,特意请的。 他想陪着一块用个膳呀! “又去陪客?” 尤本芳也挺无语的,她就想他们能多培养些感情呢,“是陪吴掌院和姚大人吗?” 她知道他们昨儿一起约了看古董。 但贾蓉年纪还小,远不到培养这方面爱好的时候。 而且,打铁还要自身硬,想要得到吴掌院、姚大人的赏识,他还得靠读书。 “那倒不是,听说来的人姓孙,袭着指挥的职,祖上也曾与我们贾家有交,如今进京候缺,不知怎的,就得了赦老爷的喜欢。” 双瑞道:“上次他来,赦老爷叫了我们爷过去陪客,这一次……,是赦老爷没空,他在陪吴掌院和姚大人,所以林管家就过来请了我们爷。” 孙? 指挥? 尤本芳的眉头拢了拢,“来人可叫孙绍祖?“” 第197章 心思 果然是孙绍祖! 尤本芳勃然变色。 这世发生了很多改变,所以孙绍祖也提前进京,提前结交贾赦? 他娶迎春的时候都三十了,这么大的年纪,说他没成亲,鬼都不相信。 贾母、王夫人等俱知不妥,可谁也没有说出真正反对的话。 迎春就那么嫁了过去,没多少日子就被搓磨至死。 “大,大奶奶……” 双瑞感觉大奶奶的神色不对,忙道:“是……是孙绍祖有什么问题吗?” “把蓉哥儿给我叫回来。” 尤本芳在秦可卿也望过来时,强自抑制住了情绪,“告诉林之孝,赦叔没时间招待姓孙的,那就请他回去,我们这边也待着贵客呢。” 啊? 双瑞偷偷的瞧了一眼秦可卿,忙大声应了声‘是’。 相比于姓孙的,确实是他们少奶奶更重要。 而且蓉哥儿昨儿就在准备少奶奶来府之事了。 双瑞急急忙忙去了西府,没多一会,林之孝就知道了尤大奶奶很不满他,要把蓉哥儿叫回去。 他简直懵了。 不就是秦家姑娘来了吗? 秦家姑娘不是常来吗? 再说了,她一个孙子辈的未来媳妇为长辈的事让让不是正常吗? 尤大奶奶至于发火? 林之孝很不解,但是他得罪不起尤大奶奶。 这闹不好,他一家子的前程都让因为尤大奶奶一个不开心而彻底没了。 他匆匆赶去外书房,朝蓉哥儿陪着笑脸,“是奴才的不是,才知道秦家姑娘来了,怨不得大奶奶生奴才的气,奴才在这先给您赔不是,一会儿再去给大奶奶磕头请罪。” 蓉哥儿:“……” 母亲生气了吗? 他一下子也顾不得什么客套了,“孙大人,不好意思,家母有事召见,我就先告辞了。” “小大人只管去忙……” 孙绍祖客气的话还没说完,蓉哥儿就点点头,没管林之孝,急匆匆的走了。 “这……” 孙绍祖有些尴尬的朝好像很惶恐的林之孝道:“府上既然有事,在下就先告辞!” 他也不乐意让贾蓉陪着。 贾蓉可不是他的目标。 宁国府虽然不再被皇家猜忌,可是贾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能帮他什么? 就算是贾家的族长又如何? 唯一能联姻的亲姑姑才多大? 倒是贾赦之女……,虽然也还不到年纪,但他等一等也是可以的。 孙家需要一个来自高门大户的女主人。 这女主人不仅能助他仕途,还要帮他照顾后宅,养育儿妇。 当然,那嫁妆更是不能少。 迎春各方各面都适合。 “老奴送送孙大人。” 林之孝没法子,这一位是他们老爷很喜欢的后辈呢。 而且人家这一次又送了礼来。 孙绍祖看着非常爽朗,拍拍他的肩头,“这次是孙某冒失了,该提前送个帖子来才是。” 这老头是因为他,才要去宁国府磕头请罪的。 虽然懂事点的妇人,都不会让叔叔家的大管家如此没脸,可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孙绍祖也明显感觉到这林管家非常怕那位尤大奶奶。 哼~ 他们家来了贵客,难不成,他就不是贵客了? 出府的第一时间,孙绍祖就命人打听宁国府客人的背景。 最后发现不过是五品小官的养女,简直要把鼻子气歪了。 就算是贾蓉的未婚妻又如何? 定个这样的未婚妻,也不怕别人笑话。 那尤氏看重这样的儿媳妇,别是因为她自己出身不高,怕娶个高门大户家的女儿,最后压她一头吧? 想到这里,孙绍祖恨不能马上再回荣国府,跟贾赦说这里的门道。 若是能因此帮着贾蓉摆脱恶毒继母…… 孙绍祖觉得,他一定会感激他的。 若是能帮着说上几句……,说不得他还能在京营得个实职。 相比于其他地方,自然是京营的官更好。 要知道,宁国府等于三代执掌京营。 京营原本的兵,就是宁国公贾演跟着太祖起兵时,自己带出来的。 传到贾代化手上,太上皇也曾无比信任。 贾敬虽然决定从文,可是,京营好些个大头兵,最后能识字,都是沾了他的光,是他在京营开设识字班,如今京营和周边的许多中层将领,都是因为跟他识了字,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若贾赦和贾蓉能帮着一起说话…… 越想,孙绍祖的心便越发火热。 此时,他还不知道,他早已进入宁国府的黑名单。 蓉哥儿回家的第一时间便去给尤本芳请罪了。 “我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 尤本芳看着他,“但你赦叔祖有什么事都叫你的习惯得改,不说我们宁国府也有许多事,你也还要读书,只说你政叔祖如今赋闲在家……,他有什么事,只叫你不叫他,你说你政叔祖会如何想?老太太会如何想,外人又会如何想?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有些面儿,该顾还得顾。” “是!” 蓉哥儿诚心信服,“儿子以后定当注意!” 他真的不耐烦参和那边的事。 尤其还是陪孙绍祖那样的人,听他吹嘘祖上神勇,吹嘘子承父祖之志……,别提多难受了。 贾家早就弃武从文,他这样说,显然也是个没眼色的。 也就是骗骗赦叔祖罢了。 真要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在候缺,还要求到贾家门上。 “不管什么客,都要有个先来后到。” 尤本芳道:“你也这么大了,该知道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总之你要记着,别人的事再重要,也没你自己的事重要。” “是!儿子记着了。” 蓉哥儿忙起身,垂首应下。 “坐吧!” 尤本芳摆摆手,示意他重新落坐,才又问道:“这孙绍祖是什么来头?你赦叔祖忙的没空,还要你过去帮忙待客?” “他祖父曾是那边太爷手下的兵,后来立功,给子孙挣下指挥的职就去世了,到了孙绍祖就想重现祖上荣光,可是考武举又没过,但他又自觉手上很有两下子,没考过武举,不过是因为考官有眼无珠。” 蓉哥儿把大家闲谈时,孙绍祖抱怨的话也说了出来,“说军中如今全靠关系,他不愿意堕了祖宗的名头,给人送礼,这才一次次的错过。” 反正他自己是没错的,都是别人走后门,别人有眼无珠…… 偏某些时候,他又能恰到好处的拍赦叔祖的马屁。 听得蓉哥儿头疼。 “那他今年多大年纪了?” “快三十了吧!” 蓉哥儿道:“而且听他那口气,还未娶妻呢。” 尤本芳:“……” 更气了。 这是明摆着,看上他们家的姑娘了。 可贾赦和蓉哥儿这两个蠢蛋…… “快三十还未娶妻?” 尤本芳冷笑,“这话你也信?还是说,你和你赦叔祖都信了?” “……” 蓉哥儿都愣住了。 人家怎么说,他们怎么听着就是,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谁得罪继母了? 继母这脾气有些不对啊! “儿子没信,不过赦叔祖信不信,儿子就不知道了。” 蓉哥儿很老实的道:“这个姓孙的有些爱吹牛,眼神也不太正,儿子是极不喜的,您放心,以后不论赦叔祖说什么,儿子都不会与这姓孙的有任何结交。” “……” 尤本芳的火被他抚平了些,“让人查一查吧!你琏二叔刚当上武选司的郎中,这姓孙的就借着祖上的情份结交过来,只怕所图不小。” “……儿子本来是想查一查的,不过,您上次不也说,琏二叔的路,要琏二叔自己走吗?” 他们天天替他操心,那武选司这个官,到底是他们当,还是琏二叔当? “话是这么说,但对方若是对着你琏二叔去,我反而不担心。” 尤本芳道:“你赦叔祖有时候也挺糊涂的,这个人还当着你们的面,说什么没成亲……”说到这里,她的鄙视已经溢于言表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他有何意了。” 蓉哥儿:“……”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他家别的不多,姑姑挺多的呀! 只是姑姑们的年龄还小,他一时没想起来。 哎呀呀~~~ 蓉哥儿的脸色也不好起来。 年纪一大把,牛屎一样的人,也敢肖想他的姑姑们? “你赦叔祖被他哄好了,过些天,他必会请媒人上门。” 尤本芳恶心的很,“我们家的女儿,何等的金尊玉贵,若是传出被他这样的人求娶……” “儿子必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蓉哥儿斩钉截铁,“母亲放心,待吴掌院和姚大人离开,儿子马上就去找赦叔祖。” “你跟赦叔祖说,你几个姑姑年纪都还小。” 迎春今天十四了。 很有大姑娘的样子。 “议亲的事不急,如今我们家的势头也正好,就算要给她们议亲,也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得我们自己打听清楚了才成。” “是!” 蓉哥儿忙应下来。 待到和秦可卿见面,又拿了一件她新作的衣裳时,他才又高兴起来。 “……今儿你惹大奶奶生气了?” 秦可卿见他神色缓下来,忙悄声问他。 “没有!” 蓉哥儿摇头,“是赦叔祖那边的一个客人,很不要脸。” 发现秦可卿感兴趣,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之前都没想到,他居然还想跟我们家结亲家。” 姑姑们都住在他家。 因为她们住过来,他家变得像个家了。 蓉哥儿特别珍惜,“快三十的人了,他也好意思。” 说着,他还在心里暗暗‘呸’了好几声。 “……这样的人,应该特别会钻营。” 秦可卿忧心忡忡的,“西府那边,到底赦叔祖是当家人,你晚上去说的时候,注意点方式方法。” 这段时间,她和这边常来常往的。 几个姑姑对她和蓉哥儿都甚好。 一个个教她管家的时候,简直不遗余力。 恨不能她马上能嫁过来,可两家家世的巨大差异,常让她心头打鼓。 是她们一点点打消了心头的顾虑,她是先取中了尤大奶奶这个未来婆婆,又取中几位姑姑后,才看……贾蓉越来越好的。 “二姑姑是庶出,听说原先赦叔祖对她也甚不在意,她脾气就软了许多。” 不得长辈待见的庶出,想硬气都硬气不起来。 秦可卿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迎春的处境,“往日过来,我看着大奶奶对二姑姑尤为看重些,就是想让她改改软弱的脾性,这要是让赦叔祖给胡乱许了不好的人家,大奶奶只怕会特别伤心。” 别人都说继母没个好的。 但尤大奶奶这个继婆婆,在她心目中却是个极好的。 今儿还问她,是不是把弟弟秦钟送到这边上学。 贾家如今的族学办的极好,大奶奶和姑姑们还让她在外院给弟弟选个院子。 “嗯,我知道。” 蓉哥儿郑重点头,“二姑姑的性格确是较为软弱些,不过,她也是个心中有数的。你看她管家,哪一样不行?” 如今西府那边,就是她和三姑姑探春管着呢。 “赦叔祖如今也极为看重她,毕竟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以前琏二叔的眼中,都没这个妹妹呢。 可是如今看到什么好东西,有琏二婶的,就必有二姑姑的。 显然也是上心了。 “西府看着人多,但赦叔祖的大房目光也只有琏二叔和二姑姑顶事,琏二叔做官,家里的事顾不上,琏二婶又要生孩子了,也一样顾不上,他如今倚重的就是二姑姑,那姓孙的……,只凭那年纪,就不合适,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秦可卿笑了。 蓉哥儿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对他姑姑们好,那未来对她这个妻子想来也不会差。 “放心!” 蓉哥儿朝她一笑,“那孙绍祖再怎么说都是外人,赦叔祖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人,不管我们这么多家人的意见。” 琏二叔那边,必不会同意唯一的妹妹,嫁给年纪那样大的一个大老粗。 还有老太太,大姑姑是皇上的昭仪,老太太对孙女们的未来,只怕也早有谋划。 “对了,不是说秦钟要过来上学吗?母亲和姑姑们让选的院子你选了没?若是没选,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第198章 不成 荣国府,贾赦和吴掌院、姚大人宾主尽欢。 两个人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说好下次有空,再过来给他看其他的。 他们确实揪出不少假货,不过里面的真家伙更让他们欣喜。 尤其初唐书法家孙过庭的《书谱》,哎呀呀,这位可是被誉为行书祖师的,他的字,能让他们观摩几个月甚至几十年。 偏今天匆匆忙忙的,都没有好生静下心来观摩。 贾赦今天跟着学了不少,对两人是一送再送,直看着他们的马车出了宁荣街,这才回转。 “老爷~” 陪着的林之孝一副惭愧样子,“奴才今儿办了一件错事,惹得尤大奶奶不高兴,奴才告一会假,去东府磕头赔罪去。” 贾赦:“……” 在有些方面,他虽然很护犊子,但是,这要看涉及到什么人。 东府的侄媳妇是继大堂哥贾敬后,他最佩服、最感激的一个人,闻听林之孝得罪了她,当场就皱了眉头,“你个老货,做了什么?” 虽说他用林之孝,用得一直挺顺手的,可奴才再好,也不过是个奴才,如何能跟东府的当家奶奶相比? “奴才……” 林之孝从嘴里苦到心里,“您和吴掌院、姚大人看古董的时候,孙绍祖孙大爷又来了,还带了一件前朝的将军罐,奴才不是想着您没时间吗?就请了蓉小爷过来帮忙待客。 谁知道今儿不巧,尤大奶奶还请了秦家的姑娘过府。 然后尤大奶奶就生气了,命人叫了蓉小爷回去。” “……” 贾赦看着他,今儿一天的好心情,因为这件事掉了不少。 东府的侄媳妇向来是个好的,秦家丫头更是蓉哥儿的未来媳妇。 她既然来了东府,蓉哥儿做为未婚夫,自然是要陪她的。 “确实是你的错!” 贾赦道:“我不方便,请孙家大爷回去就是,他再好,也只是个外人。” 因为一个外人,让自家人受委屈,完全没必要。 虽然他觉得孙绍祖挺好,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贾赦也知道他是有所求。 若是以前,能帮一把帮一把便是,可是现在,儿子贾琏是武选司郎中,他这个当老子的帮不上什么忙,怎么也不至于还给他找事做。 “去吧,好生请罪!” 丢下这句话,他自己溜溜达达去荣庆堂,毕竟吴掌院和姚大人在他这边待了这么久,总要告诉一声。 也免得老太太老觉得整个贾家,就他二儿子最有本事。 哼~ 他今儿特意没请二弟。 其实要说古董字画啥的,二弟也懂不少,他自己收藏的也有。 可是,贾赦就没请他。 一是怕他不会说话,得罪人,二嘛……,就是想膈应他。 之前,二弟住荣禧堂的时候,来什么客人,也从没有知会过他,如今他有样学样,哪怕老太太都不能说他什么。 半晌后,尤本芳就见到了过来磕头请罪的林之孝。 “一切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是老奴……” “行了,起来吧!” 尤本芳也不耐烦听他说那些所谓请罪的话,“林管家也是家里的老人了。” 一边示意银蝶扶起,一边又道:“当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是!” 林之孝在银蝶真过来时,这才起身,闻言垂着手,忙忙点头。 “如今琏二弟是武选司的郎中,想要和我们家攀关系的多着了,你是西府的大管家,该防该注意的,都得做到位才是。” “是是!” 林之孝额头冒汗,“奴才回去就命人再查查那位孙大爷。” 他自然知道孙绍祖对贾家有所求。 这人来贾家,头一次就赏了他两个金花生,所有书房伺候的,一个不落。 如今府里各项开支管的严,难得遇到一个大方给赏的,他们才帮着说了些好话。 但今儿看,老爷也是个心中有数的。 “那就去吧!” 尤本芳确定这是个聪明人,已经上心了,直接端茶送客,“赦叔这边的客人,有时间,你还当跟你们二爷说一声。” “是是,奴才告退!” 林之孝不敢不应。 尤本芳看着他退下,这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此时,大家都不知道的是,迎春已经从蓉哥儿过来又迅速回去的事件里,注意到这个孙绍祖。 如今她帮忙管着家,外院的事虽然不需要她插手,可是父亲有时候糊涂的很,她不得不注意着点。 吴掌院和姚大人过府,所有的菜单、茶水、点心,都是她请了林妹妹一起帮忙拟定的。 这突然之间又来一个孙绍祖…… 迎春查到这孙绍祖几次过府拜见父亲,一味讨好,心头就略有不快。 待查到他居然还说,未曾娶亲,心情就更不好了。 东府珍大哥在时,可称酒色之徒,那时候她爹也不遑多让。 哪怕珠大哥和琏二哥呢,他们娶妻前,都有好几个通房。 这孙绍祖二十好几了,却还不娶妻,不是他这个人有问题,就是……所图甚大。 就好像之前的薛蟠似的。 那薛姨妈一直想给他娶个能帮上薛家,家世不错的好妻子。 若不是薛蟠要被流放,再加上尤大嫂子帮忙,甄英莲根本不可能嫁到薛家去。 这孙绍祖…… “姑娘,不好了,”绣橘急匆匆的进来,“那孙家大爷又来了。” 什么? 迎春的眼神一厉,“告诉你哥哥,多盯着些。” “是!” 绣橘又急匆匆的出去了。 自从姑娘到这边管家,二奶奶就投桃报李,给她和司棋几个的家人,都安排了好些的差事。 她哥哥如今在老爷那边服侍。 绣橘找到她哥哥时,贾赦已经在孙绍祖的恭维下,拿着他送来的将军罐仔细欣赏了。 “今儿个怠慢贤侄了。” “不敢不敢!” 孙绍祖笑,“也是侄儿的错,见着您就好像见着家中亲近长辈一般,一时就忘了递个帖子。” “哈哈哈~” 贾赦听着他的亲近之言,忍不住大笑出声,“不递帖子好,不递帖子好。”平日里,他是没什么客人的。 都是自己一个人玩。 “今儿也是赶巧了,我才不得闲。” 他看着前明嘉靖年间的将军罐,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东西好哇,应该是当年的官窑珍品。” “世伯您喜欢就好。” 孙绍祖喜笑颜开,“侄儿今日过来,东府的小贾大人……” “叫什么小贾大人?叫他蓉哥儿。” 贾赦一边欣赏将军罐,一边道:“今儿是秦家那孩子过来,她和蓉哥儿早年就定过亲,难得来府,蓉哥儿不在不好看。” “……蓉哥儿这么小就定了亲?” 孙绍祖一副吃惊的样子,“不知这秦家……” 贾赦不在意的道:“唔,她父亲秦业是营缮司的郎中。” “营缮司的郎中?是五品吧?” 孙绍祖试探,“蓉哥儿袭的不是三品吗?怎么就……” 他在贾赦看过来时,微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侄儿看蓉哥儿不管是读书,还是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的很,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这亲事……,着实低了些。” 说到这里,孙绍祖还顿了顿,“说起来,侄儿还认识好些……” “不必不必!” 贾赦笑着摆手,“我家蓉哥儿的亲事,还是他祖母在时定下的。秦家那孩子除了出身低了些,其他……极好!我们两府就没人不喜的。” 东府大嫂是个极好的人。 若不是造化弄人,敬大哥也不会就那么彻底住进了道观。 “原来是蓉哥儿祖母帮着定下的啊!” 孙绍祖讪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尤大奶奶帮着定下的呢。” “……” 贾赦看他一眼,笑着拍拍他的肩头,“你想多了。” “伯父~~~” 孙绍祖干脆就往贾赦跟前凑了凑,“蓉哥儿这么小都有未婚妻了,侄儿……,长辈俱都不在,至今还是独身一个。” 说到这里,他好像紧张的顿了顿,“听说您府上……” “咳咳~~” 贾赦好像突然嗓子痒,放下将军罐,往前走几步,端起茶,就是咕嘟咕嘟几口,“咳咳咳~~~~” 可是这咳嗽好像就一时好不了。 孙绍祖忙过来给他抚背,林之孝听到动静,也忙进来,“老爷~~” “无事无事,咳咳~~~” 贾赦嘴上说着无事,但咳嗽不停,“去,去叫府医吧!咳咳咳~~~~” 他如花似玉的女儿才多大? 这孙绍祖也敢想? 刚因将军罐升起的那点子亲近,又迅速消融了。 “贤侄啊,咳咳,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贾赦原本还想留他喝杯酒的,现在……,算了吧! “……是!” 孙绍祖脸上略有些扭曲,他当然知道,这是贾赦的拒绝之意。 可是,他哪点差了? 除了年纪略大了一点。 但他们男人大点怎么了? 他又不是鳏夫,迎春嫁给他是继妻? 她嫁给他,就是元配妻子,是孙家的当家奶奶。 他没爹没娘了,嫁他就能管家。 这多好啊! 多少高门大户家的女儿,想找他这样的而不得? “那伯父,明儿侄儿再过来看您。” “咳咳咳~~~~” 贾赦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明显了,人家还要来,“贤侄也不必太客气。”说话间,他又咳了几声,“你进京候职,该往兵部多走走才是。” “兵部的大人们,一直让侄儿等消息。” 孙绍祖还不走,道:“侄儿也是三天两头的往那边去,不过,您不舒服……” “咳咳,老毛病了。” 再咳下去,嗓子都要咳疼了。 “林之孝,去,帮我送送孙贤侄。” “孙大爷,您请!” 林之孝忙做了个请的动作。 原来这家伙不止是求官,还想求娶他们二姑娘?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二姑娘原先不言不语的,老太太、太太、老爷们都不重视,畏畏缩缩的也就算了。 可是如今,老太太老爷都甚看重,二姑娘虽然还是话不多,做管家理事,有章有法,比风风火火的琏二奶奶也不遑多让。 这样的二姑娘如何是这孙绍祖能肖想的? “那……伯父,侄儿先告退了。” 孙绍祖无奈,只能告辞离开。 林之孝送他,直到仪门处,没什么人了,孙绍祖才又往林之孝手里塞了两个金花生,“林管家,劳烦你今儿跑过来跑过去的。孙某不才,却也颇有家资,我上无父母,下无弟妹,嫁到我孙家,马上就是当家奶奶。” “……多谢大爷的赏!” 林之孝听孙绍祖这样说,忍不住又重新估量起他来。 老爷越发疼爱二姑娘了。 或许也舍不得她嫁人后,连吃个饭,都得等婆婆用过才行。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太太如今极疼姑娘。” 老太太吃饭,太太还要在那里立规矩,帮着布菜啥的。 二太太和二老爷吵架,听说就曾抱怨说过,她连孙子都有了,却还要在老太太那里立规矩。 孙绍祖家没有上人,那二姑娘嫁过去,马上就能当家作主,能用正常的饭菜。 只这一点,老爷就有可能心动。 “您身上的好,有时候,您不好说透,可是,媒婆行啊!” 请媒婆过来,一分的好,人家能给你吹出十分来。 林之孝提点他,“我们老太太、老爷、太太,都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越是疼爱姑娘,自然越会为她谋算。” “是是!” 孙绍祖明白了,连脚步都轻松起来,在最终分别的时候,他连荷包都摘了下来,直接塞给林之孝,“今日劳烦林管家了。” 林之孝看着他离开,捏捏还甚饱满的荷包,心里也是满意的。 他把东西往怀里塞塞就去找贾赦。 “走了?” “走了。” “明儿老爷我去玄真观。” 贾赦想躲孙绍祖一段时间,“明儿他再来,就让他回去。” “老爷~~” 林之孝欲言又止的道:“其实孙大爷除了年纪大些,其他……” “年纪大就不行。” 贾赦不待他把话说完,就连连摆手,“二丫头才多大?” 身为曾经的酒色之徒,他也能看出来,孙绍祖身边不缺女人。 妻子张氏在的时候,最怕老太太往他屋子里塞人,“这事绝对不成。” 没有长辈塞,自己主动收……,那孙绍祖不得让他女儿更伤心? 第199章 媒婆上门 宁国府,美琅馆。 迎春站在一盘残棋前,一边把玩着手上的墨玉棋子,一边听绣橘转述她哥哥的话。 听到姓孙的居然因为蓉哥儿和秦家的婚事,质疑尤大嫂子,她捏着棋子的手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姑娘!” 绣橘看着她们姑娘,犹豫了一下,到底道:“那孙家大爷果然还是想和我们家做亲。” 迎春:“……” 姐妹中,如今就她年纪大一些。 呵呵~ “不过,老爷绝对没有同意的意思,就是林管家劝他说孙家没有长辈,过去就当家做主,老爷也没同意。” “……” 迎春的心情略好了些,“林之孝做大管家做久了,心也大了。” 没了赖家,再加上父亲的信重,琏二哥的步步高升,林之孝把曾经的小心谨慎也丢的差不多了。 “去育风馆跟三姑娘说一声,府中四季衣物的采买该换个人了。” “……是!” 绣橘顿了一下,忙应了,确定姑娘又重新专注棋盘,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退出往育风馆去。 府中四季衣物的采买是林之孝表弟叶大栓负责。 他也是赖家倒下后,提上来的。 叶大栓做事其实不是很仔细,去年采买的棉花,就有好一部分是被水淹过,上了霉的。 虽然晒晒也能用,但事情不是那样做的。 探春回到这边管家,查到他的情况后,就提议换了他。 只是她和平儿考虑到林之孝的关系,就只是敲打了几句,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但现在…… 迎春表面上是在琢磨这盘残棋,事实上,脑子里已经把跟林之孝的关系网,全都想了一遍。 谁谁做事不尽心,谁谁偷奸耍滑……,尽在心中。 一个奴才,居然敢左右主子的婚事,真是太给他脸了。 迎春没办法一下子拿掉父亲信任的大管家,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不过,她这边都收到了孙绍祖再来的消息,尤本芳当然也收到了。 就挺气的。 她辛辛苦苦帮贾家规避风险,可是,这一个个的就是不肯消停。 “大奶奶,”双瑞硬着头皮,“这位孙家大爷说是明天还要来。” 尤本芳:“……” “但赦老爷说了,明儿他去玄真观,看我们老爷。” 躲? 孙绍祖说了什么,贾赦要躲? “明儿盯着些。” 尤本芳怀疑对方已经透露想跟贾家结亲的话。 红楼里的贾赦替孙绍祖跑官不成,把迎春抵了过去。 这里…… “有什么事,马上报来。” “是!” 双瑞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大奶奶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但一旦有人触了她的底线,那后果也是不敢设想的。 这一夜,他干脆就歇在了门房,生怕错过了孙绍祖。 翌日,林之孝才服侍贾赦上了马车,又招呼着小厮们,把贾赦给贾敬带的衣物、米面搬到后面的车上,就见表弟叶大栓满面惶恐的跑来,挤眉弄眼的要跟他说话了。 林之孝的眉头不由蹙了蹙。 “怎么回事?” 他往后退退,在石柱的后方站定,这才压低了声音问询。 “表哥,不好了,我的差事被撸了。” 什么? 林之孝简直不敢相信。 他表弟人是笨了点,但做事还算勤勉啊! 去年做错了事,也已经罚过了,怎么……? “谁撸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是府里的大管家,虽说老爷不管事,府中的事务全由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和二姑娘、三姑娘担了,但她们不论做什么,都会提前知会他一声的。 “是二姑娘和三姑娘提议。” 叶大栓简直要哭了,他做这个采买,真没贪什么银子。 主要收入还是靠月钱。 虽然亲戚朋友都因着他,在四季衣物上得了些便宜,可相比于以前的采买,他这算个啥啊! “平儿呢?还有史姑娘怎么说?” 史湘云也被塞进了管家姑娘的行列。 看在老太太的面上,他们夫妻对她管辖的花木差事,可也关照的很。 今年园子里的杏花、梅花以前各处摆盆的水仙、海棠开得多好? 连老太太都夸赞了。 “平儿没帮我说话,史姑娘也没吭声。” 叶大栓的眼泪掉了下来,“表哥,你不能不管我啊!” “行了!” 林之孝恨铁不成钢的同时,还有些羞恼,“你下来了,那谁上去了?” “是赵家的,叫赵国芳的。” 赵姨娘? 那定是三姑娘捣的鬼了。 不过,也不对啊! 三姑娘到这边管家,赵姨娘是翘了尾巴,可赵家并不曾因为此得过什么好。 “是谁提议赵国芳的?” “是二姑娘。” 二姑娘? 林之孝眉头紧蹙,他一时想不通表弟这事是二姑娘、三姑娘捣的鬼,还是二奶奶捣的鬼。 二奶奶虽然在待产期间,可是,这府里的事,因着平儿,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若是想要敲打他…… “行了,这事我要想想。” 表弟今年的采买还没开始,去年的错也早罚过,在此时开革他,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 “你先回去,把该交接的,全都交接清楚,万不可留下话把子给别人。” 林之孝迅速交代他,“你的差事,我再另外给你想办法。” “表哥~~” 叶大栓拉住他,还想求情,可是那边贾赦已经在叫了。 林之孝可顾不了他,急忙上前,“老爷~~,您吩咐!” “有些话,老爷我不好说。”贾赦语带深意的道:“不过,你嘛……” “奴才来说。” 林之孝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孙绍祖若还拎不清,他以提点的方式,帮着回绝。 “嗯,你知道就好。” 贾赦笑了,“老爷我晚上回来,听你的好消息,走吧!” 马车迅速开动。 两个长随,四个小厮相陪,很快驶出侧门。 林之孝看着他们离开,才要招呼表弟,林之孝家的就脚步匆匆的来了,“当家的。”她看了一眼叶大栓,在心里轻轻一叹就道:“二姑娘和三姑娘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大栓对布料棉花什么的都不懂,免了他的差事,让他还回原来的庄子上。” 回庄子? 林之孝心头一惊,“你没帮着说说?三姑娘这样……” “不是三姑娘,是二姑娘。” 林之孝家的压低了声音,“二姑娘今儿对我的神色很不好,”她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就是我这边什么都好好的,才没被发作……” 一向温和的二姑娘突然对她严厉起来,三姑娘和平儿都不好帮她说话。 “你还是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二姑娘吧!” 这? 林之孝的心下一跳。 他好好的,怎么会得罪二姑娘? 除非…… 想到昨儿他帮孙绍祖说话,林之孝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真的觉得,孙绍祖算个好女婿的人选啊! 男人年纪大,在林之孝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二爷在武选司,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和贾家定亲,是他沾光,他不得捧着二姑娘? 孙家又没上人,二姑娘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 难不成…… “你以后说话,可给我注意着点吧!” 林之孝家的一看他的样,就知道确实有事,当下气得想跺脚,“绣橘的哥哥在老爷那里,你不知道吗?” 这府里盘根错节的,不是这个跟那个有亲,就是那个跟那个有旧。 赖家在的时候,当家的还算谨慎。 如今赖家的都被清理了,当家的做事越来越顺,这人就有些飘了。 “不论什么事,赶紧描补过来。” 林之孝家的道:“二姑娘轻易不生气,这真要生气了,太太和二奶奶都得让一让。” “行了,我知道了。” 再说下去,林之孝都要抹汗了,“你不说,我也会描补的。” 老爷就要他帮着拒绝孙绍祖呢。 现在就更不用纠结了。 “你赶紧把大栓劝走,这事儿……,今儿我必给个交待!” 话音未落,就有小厮急奔进来,“大管家,有官媒来我们家求见太太。” 啥? 林之孝简直惊呆了,这孙绍祖的动作也太快了。 想要把官媒打走吧,可府里的姑娘多,真要得罪了官媒,她们在外面说个什么,那他……真就完了。 “请!” 林之孝咬着牙,一边叫请,一边跟媳妇说,“若来人说的是孙绍祖,你一定要跟太太说,老爷不同意,她说出一朵花来,也不同意。老爷今儿就是为了躲他才走的,还暗示我帮着回绝。” 他飞快的把昨儿的事跟媳妇说出来。 邢夫人万事都听老爷的,只要说清楚了,一定不会有事。 没一会,何媒婆带着满脸的笑进了贾家。 孙家大爷对贾家的这门亲,非常上心。 这一趟不管成与不成,她都有五十两的好处拿呢。 要是能说成了,那就是十倍的好处。 邢夫人是继室,出身又不高,自嫁给贾赦以来,还没人单独求见过她。 虽然知道迎春等人的婚事,轮不到她说话,更轮不到她做主,但身为嫡母,迎春的亲事还是绕不过她。 更何况这一年多来,迎春常常出入荣禧堂,邢夫人的抹额、鞋袜什么的,俱是出自她手,邢夫人对这个‘女儿’也不由的上心起来。 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听到官媒上门,邢夫人忙给贾母告假,要回家收拾一番,精精神神的见媒婆。 却没料贾母闲着,闻听有媒婆上门,也怕邢夫人被人哄得乱答应什么,就道:“请到这里,老婆子也见见吧!” 如今府上能议亲的,只有迎春。 对迎春的婚事,贾母是真的不急。 元春在宫里,迎春…… 老太太其实也有意送她进宫,帮元春固宠。 宫中同是姐妹的嫔妃其实有不少。 迎春的性子弱,就算得宠,也不会碍着元春什么事。 这是早年,王氏在时就暗示过的。 当时她没言语,但如今大孙女在宫中,老是这么不温不火,老太太也急。 不过,她也知道,其实论身份迎春比元春还高些。 而且大儿子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同意迎春也进宫的。 不仅他不会同意,东府那边也不会同意。 尤其尤氏,那是把她几个小姑子,真当亲妹妹似的疼。 “老太太~~” 林之孝家的看了一眼邢夫人,很有些为难。 但这事很可能攸关到他们一家的前程,忙上前几步,低声道:“昨儿孙家大爷在老爷那里有求娶我们二姑娘的意思,老爷没好当场拒绝,但跟我们当家的说了,绝不同意,让我们当家的帮着拒绝呢。” 还有这事? 贾母的眉头蹙了蹙,“那罢了,邢氏你自己去见吧!好生说话,不要得罪了人家。” 媒婆是不好得罪的。 那真是一张嘴,把死的能说成活的。 好的能说成坏的。 多少女子的一生,全都系在她们的一张嘴上。 “就算拒绝,也得给人家一个上等的红封。” “是!” 邢夫人忙忙点头去见客了。 此时,媒婆上门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被双瑞禀了尤本芳。 尤本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急匆匆的就从角门往这边来了。 好在她这边的消息慢了一线,她到荣禧堂的时候,邢夫人和林之孝已经起身送客。 何媒婆本来要舌灿莲花的,可惜邢夫人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年纪太大了,他们家姑娘还小,不适合。 而且,她也听说,这位大房的邢夫人其实不管事。 待要求见其他人吧,这邢夫人又是二姑娘的嫡母。 绕不开她。 好在这家人还算懂事,捏捏手里的荷包,她虽然很不情愿,却也知道,这事真不成。 齐大非偶! 孙大爷的年纪确实大了些。 这么大还未娶亲…… 当媒婆的什么人不曾见过? 何媒婆虽然对他的银子很心动,却也不想为了银子,得罪贾家。 这家里,还有好几位姑娘呢。 贾家如今的势头极好。 这女儿嫁到孙家,万一真的过得非常不好…… 打到官媒都有可能。 三十年前,就有人打到她们官媒去。 何媒婆拿了上等的红封,才和邢夫人说着告辞的客气话,就见气势很足,丫环齐呼大奶奶的妇人风风火火的往这边来了。 第200章 敲闷棍 “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看到尤本芳来了,忙早早行礼。 “婶娘~” 尤本芳朝林之孝家的点点头,她正要给邢夫人行下礼去,邢夫人已经一把扶住,“芳丫头怎么来了?” “听闻婶娘这里有贵客。” 尤本芳生怕邢夫人应下什么,道:“不过妹妹们年纪都还小,最大的二妹妹也未到及笄之年……” “放心放心!” 邢夫人笑了,“我也觉得你妹妹们还小,还想多留她们几年,何妈妈就是过来探问一下。” 为了迎春的名声,她也只说探问。 其实正常拒亲,大部分都说八字不合。 但孙绍祖于迎春……连八字都不必相合。 年纪真的太大了。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是是!” 何媒婆自然也知道贾家的意思。 此时她也想起这位尤大奶奶是谁了。 尤氏,宁国府的当家大奶奶,在丈夫死后,扶着继子把爵位往上提了一级不说,本人的诰命也被上升到二品。 这是多少女子都办不来的事? 大家私底下议论起来的时候都挺佩服。 倒是没想到她还能见到尤大奶奶本人。 “原来是这样?” 尤本芳笑了,“可吓了我一大跳,我家几个妹妹年纪虽小,但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样样精通,我和二弟妹都指着她们多帮几年呢。” “府上的姑娘,只看大奶奶就知道是好的。” 何媒婆到底恭维了一句。 当然,她们做媒婆的,也希望配对的夫妻能够和和美美,这毕竟也是功德。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不完美。 多是好汉无好妻,癞汉娶花枝。 就比如这位尤大奶奶吧,宁国府贾珍那是什么货色,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可就是让她摊着了。 好在贾珍早亡,留下的儿子倒是个好的,被她扶了起来。 “妈妈是个会夸人的。” 尤本芳不知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媒婆不能得罪,要不然她早赶人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中妹妹多,待妹妹们长大了,还要多多劳烦妈妈。” 话音未落,银蝶就笑意盈盈的奉了一个荷包过去。 “这这,多谢大奶奶赏了。” 何媒婆一捏荷包就是满脸的笑,“正所谓花开四季皆应景,俱是天生地造成。府上的姑娘们,自是有她们的绝好姻缘等着。” 贾家太客气了。 虽然没有赚到孙绍祖的后续谢媒钱,但贾家…… 莫名的,何媒婆感觉自己真要帮孙绍祖把这门亲事弄成了,这贾家二姑娘以后但凡有一点不好,贾家都能迁怒到她身上。 她虽在官媒,可是贾家想动她,就跟捏死一个蚂蚁一般简单。 于是,恭维话又源源不绝的说出来。 待到被林之孝家的送出府时,嘴巴都干了。 远远的,孙绍祖的马车正停在宁荣街的街口。 他太需要这门亲了。 有了这门亲,弄的好了,说不得他就能比打下家业的祖宗走得还远。 就好比王家的王子腾,不就是因着贾家,才做到京营节度使吗? 贾家和王子腾闹翻了,就必需重新找个能在军中话事的同盟。 孙绍祖觉得他就是贾家的最佳合作人选。 何媒婆在贾家待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自己的机会大。 “大爷,何媒婆出来了。” 小厮一直盯着呢,看到何媒婆上了马车,忙跟孙绍祖报备。 “好好好,等着!” 孙绍祖心情都激动了,忍不住就掀起了车帘。 何媒婆的马车刚刚驶到跟前,他就跳了下来,“何妈妈,事情可成了。”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都透着喜意。 恨不能马上就下聘,定下这门婚事。 只要和贾家二姑娘的婚事成了,他和皇上就也是连襟了。 皇上受太上皇所制,一定也想多多培养属于他自己的人。 那……他就能入了皇上的眼了。 等待的时间里,孙绍祖越想越美,此时真是迫不及待。 “孙大爷,贾家二姑娘还未及笄呢。贾家的太太奶奶们,哪里就舍得了?” 何媒婆道:“这事儿,不成。” 不成? 怎么可能不成? 一瞬间,孙绍祖的脸上都有些扭曲了,“你没把我孙家的好说出来吗?” “大爷~” 何媒婆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没上人,说明这人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这天煞孤星可是要克家人的。 一般疼爱女儿的人家,哪里就舍得把女儿嫁到这样的火坑里? 虽说媒人的嘴,骗人的鬼,她可以把不好的,全都说成好的。 奈何人家的女儿真的没长大,这孙大爷的年纪是真的太大了。 “贾家是大户人家,如今更是四世同堂,您觉着好的地方,于贾家的老太太和太太而言,可是最不好的地方。” 孙绍祖:“……” 他的脸都涨红了。 怎么就成了最不好的地方? 这一层又一层的婆婆在世,嫁过去的媳妇得立多少规矩? 贾家的老太太和太太不知道吗? “这事儿真不成。” 何媒婆看他的那个样子,叹了口气,“您想娶妻,我这边……” “不必了。” 孙绍祖的脸黑了下来。 若不是怕这媒婆在外面传他坏话,他都要控制不住脾气了,“今日多烦妈妈,改日我请您喝酒。” “好说好说,那孙大爷您忙,老婆子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车夫迅速启动马车。 这要谈的婚事未成,还留下来干什么? 孙绍祖看着他满抱希望的马车就那么离开了,气得拳头握了又握,额上的青筋都跟着暴了起来。 “大爷~~” 小厮害怕,“宁国府那边有人探头探脑的盯我们呢。” 其实不止宁国府那边有人在探头探脑的看街口,荣国府那边也是。 昨儿大爷那样回家,他就怀疑贾大人是不愿意的。 可大爷非要请媒婆…… “盯我们?” 孙绍祖回头,看向这以宁、荣二府命名的长街,真是恨不能咬牙,“大爷我还怕被人盯吗?” 贾赦才接了他的礼,就这么把他丢在半途? 把他当傻子吗? 他恭维了这么久…… “你确定贾赦不在府上?” “真不在。” 小厮苦脸,“来时,荣国府的两辆马车,不正好从我们车前过吗?奴才跟您说的时候,您还说那看着像是贾大人的马车。然后奴才还去后街上打听了……” “行了,不必再说了,回府。” 他气恨恨的上车,却不料因为动作过猛,‘哐’的一声,撞到了车门处。 孙绍祖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回身就给了赶紧过来相扶的小厮一巴掌,“狗奴才,没长眼睛吗?怎么服侍的?” “是是是,是小的错!” 小厮忍着肩膀的疼痛,给他扶进去,“您息怒!” “……走!” 孙绍祖知道主要责任在他,但当主子的,是不会自认错误的。 有错的,绝对是奴才。 “是是!” 马车迅速启动。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双瑞在确定是他后,就招呼了几个健仆从后门溜出,抄近道,堵到了三条街外,他回家常走的巷子里。 孙绍祖的马车到时,六个大汉早已蒙了头脸,不由分说就冲了上去。 一个人控制住马,一个扯下那小厮,两根竹棍,一齐从车窗搅了进去。 “啊啊啊,你们什么人?” 此时孙绍祖的额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突然之间在京城这等地界遇袭,他还有些不敢相信,一边大叫着,一边还手,“光天化日之下……” 话音未落,从车门冲进的大汉已经一拳头朝他嘴巴砸了下去。 孙绍祖到底还是有两下子的。 只是车内空间狭小,再加上两边的长棍不时骚扰,限制了他的出手。 马车里,‘哐哐哐’、‘嘭嘭嘭’的声音不绝于耳。 终于,孙绍祖被憋得太狠了,一脚踢开车顶,一跃而出,想要给他们好看的时候,又两根长棍带着呼啸的风,朝他搂头砸来。 孙绍祖一把搂住一个,挡住另一个时,却不料斜刺里,又一根长长的竹棍袭来。 嘭~ 打在腿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孙绍祖感觉到一股子钻心的疼痛,整个身体控制不住的被那长棍打出数丈。 “啊~~~~” 他大声的惨叫时,其实已经用搂住的棍子,撑住了身体,厉声喝道:“你们什么人?” 可是几个大汉从他略有些弯曲的腿上知道那一击是成了。 他们对视一眼,连棍子都不要了,就齐冲与之相连的另一个巷子。 孙绍祖简直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来人啊,有人打家劫舍了。” 他大声呼喊。 可是,他不喊还不要紧,他这样一喊,原本偷开门缝想要瞅一瞅的人,全都把门猛的一关。 啊啊啊,气死他也。 孙绍祖只能忍痛,拄着棍子,用好腿跳着往晕倒的小厮处,确定他是被人用手刀砍晕的,忙朝他脸上甩了几巴掌,“醒醒,醒醒~~~” 半晌后,双瑞就在隔壁街的医馆处,看到孙绍祖被人扶着,‘哎哟哎哟’的痛叫着下车。 他的心圆满了。 大奶奶给了他们三百两银子,要他们瞅机会,敲孙绍祖五次。 不用打死,断胳膊断腿就行。 虽然没限时,但双瑞总觉得,越早办越好。 孙绍祖报官了。 但报官也没用。 他没看着人,武器不是晾衣杆,就是在哪随手拿的。 人家敲断了他的腿就跑了。 不是冲着性命去的。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得罪了谁。 让他细说,他最近得罪了谁,谁有可能如此报复时,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孙绍祖有怀疑对象,可是能说吗? 同在兵部候选的几个人,都有嫌疑。 毕竟他少时考武秀才,就用这种方法,把几个竞争对手废了一段时间。 考武举的时候,虽然也想行同样的办法,但能考武举的,都是有点家世背景的,父亲胆子小,愣是没让。 可笑的是,他没干的事,别人却干了。 第一次参加武举未成,就是因为他被人打伤了胳膊。 如今…… 孙绍祖恨的咬牙切齿。 “去,给贾赦递帖子,就说大爷我被人打了,请他老人家帮忙查一查。” 管家:“……” 他能说啥呢? 他仔细盘问了跟着的小厮,莫名的感觉大爷这次被打,跟贾家可能也有关系。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发现管家发愣,孙绍祖瞪起眼睛。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管家连忙飞跑出去。 嘭嘭~ 孙绍祖狠狠的捶了两下床板。 他只恨在京城,没个门道。 唯一能攀着的贾家…… 其实孙绍祖也有点怀疑这次被打,跟贾家有点关系。 但想想贾赦,又感觉不太可能。 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老头,说是一等将军,其实屁本事没有。 他压根就不知道如何利用贾家一门两公,和他自己一等将军的名头。 喜欢玩个古董,都是花大价钱买。 人家当官,看上什么东西,给点示意,就有人送上门。 贾赦倒好,看上什么,是捧着大把银子送上人家的门求买。 就这,还被人做局,被人骗钱买了些假货。 做官做到这样,孙绍祖实在不信他能因为不同意婚事,就派人来搞他。 一定还是那几个同样候选的家伙。 孙绍祖恨死了。 他的左腿断了。 虽然又迅速接上,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有缺,也没他的份了。 啊啊啊,他是倒了什么霉? 孙绍祖在家里怨天怨地的时候,尤本芳听到双瑞报喜。 知道那家伙是断了腿,很高兴的又赏了他两个银花生。 不是喜欢家暴吗? 那好哇,也尝尝被人打的滋味吧! 尤本芳心里美滋滋。 待到贾赦晚间回来,收到孙家的帖子,知道孙绍祖被人打断了腿,他也只是哼了哼,随手就把帖子扔一边了。 哼~ 居然真的派官媒来家提亲了。 幸好邢氏这一次聪明了,没大肆宣传。 这要是传到二丫头耳中…… 贾赦简直不敢想。 他的女儿好不容易才跟他亲近些。 孙绍祖一个年纪大的武夫,居然就能因着他,而肖想他的女儿…… “以后孙家再来什么帖子,就全拒了,孙家大爷再来,就说老爷我忙着,不必让他进府了。” 第201章 来信 花枝巷薛家。 薛蟠不在家,薛姨妈做什么都懒懒的。 娘家那边,她已经绝了回去的路,唯一能走动的姐姐,又因为犯的错太多,被贾家赶到了家庙。 薛姨妈从没想过去家庙看望那位姐姐。 她无力救她。 而且姐姐把凤丫头得罪的太狠,薛家如今的靠山偏偏又是凤丫头。 “妈,哥哥有信来了。” 薛宝钗从外进来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欢喜。 “快快……” 本来半歪的薛姨妈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你哥哥说了什么?他在那边可安顿好了?还有英莲听不听话?她娘封氏有没倚老卖老啊?” “妈,您想多了。” 薛宝钗一边从撕开的信封里抽出信纸,一边道:“上次于掌柜不是来信说,封姨用她的刺绣手艺,结交了那边的守备夫人,哥哥因为守备夫人打了招呼,可以每天晚上回家了吗?” 这就很好了。 晚上回家,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睡的也能好些。 要不然,天天扛木头造船,身体都得累垮。 “你知道什么?就是因为封氏为你哥哥做了这件大事,说不得就得骄傲起来。” 薛姨妈为儿子庆幸的同时,也特别担心人家母女两个一条心,欺负她儿子,“偏我们又不在身边,你哥哥举目无亲的。” 说话间,她已经就着女儿的手,看起信来。 信上的字娟秀工整,一看就知道是儿媳妇甄英莲写的,她儿子只在后面的落款上,添上个名字。 薛姨妈想念儿子,对着丑丑的‘薛蟠’二字,忍不住红了眼圈。 “妈~~” 薛宝钗指着信上的一段字,却惊喜的叫了起来,“嫂子有孕了。” 什么? “哪呢?” “您看~” 薛姨妈忙顺着女儿的手去瞅信。 果然,她认识儿媳有孕三月有余…… 啊啊啊,三个多月? 那就是还在家的时候就怀上了? “我的老天爷~” 薛姨妈放下心的同时,又庆幸无比。 最危险的前三个月,儿媳妇有一半是奔波在路上。 老天爷保佑,孩子没在半道上出岔子。 同时,薛姨妈对这三个月也非常满意。 虽然也派了奴才跟着服侍,可是离了家,她儿子又是被流放的,白天要干苦役,晚上回家大概也没什么精力作妖。 这孩子若是在路上,或者到了流放地才怀上,她还得仔细观察呢。 但现在,百分百是她儿子的种啊! “我们薛家有后了。” 薛姨妈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拜谢天地,“快,准备香烛纸钱,我们回老宅,给祖宗和你爹报喜。” “嗯!” 薛宝钗也特别高兴。 她期待嫂子肚里的孩子像嫂子,像父亲或者她,可千万不要再像哥哥了。 母女两个回老宅给祖宗和去世的薛老爷报过喜后,就一起坐马车到了宁荣街。 甄英莲还有一封信是给尤本芳的。 本来她完全可以写信直接到宁国府,可是薛宝钗不想错失到贾家的机会,特意请她写信到家,然后她来转交。 于是,没多久,尤本芳就从薛宝钗的手上拿到了甄英莲写给她的信。 “嫂子怀了小宝宝。” 薛宝钗笑意盈盈的,“难得的是一路平安顺遂。” “是个好孩子。” 看到英莲在信中说,她直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尤本芳也为她庆幸的很。 红楼里英莲的命特别苦。 被夏金桂磋磨,被薛蟠打,饱受虐待。 在高鹗的续书中,薛蟠出狱后,香菱被扶正,但最终难产而死,其父甄士隐接她归入太虚幻境。 很多研究红学的学者都认为续本与原着并不契合,但不管是不是契合,她在薄命司是真的。 如今…… 尤本芳看到她在信中说,一次能吃半只鸡,就忍不住的笑,“知道爹娘在难中,就乖乖巧巧的。” “是呢。” 宝钗要当姑姑了。 看到尤本芳这般真心的为嫂子高兴,她也很高兴,“托了大奶奶的福,早早的替嫂子找着了家人,她心情好,身体也好。” 因对嫂子的‘家人’有过期许,她妈那段时间对嫂子也极好。 “……这是他们自己的福气。” 尤本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英莲的身体并不是多么强健,她这又是头一胎……” 后面的话,对着薛宝钗,她突然又说不下去了。 薛宝钗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姑娘。 “嗯,妈说回头写信,让哥哥对嫂子好些。” 薛宝钗的脸上微有些红。 她知道尤本芳的未竟之言是什么意思。 她妈絮絮叨叨的,压根就没管她是未出阁的姑娘。 什么要早派稳婆,什么嫂子不能吃太多,然后又反悔,说还得多吃,要不然孩子出来以后身体不好等等。 然后又跟她说,待她嫁人了,怀了身孕,得注意饮食,不能胡吃海塞,这孩子大了,不好生产等等…… 薛宝钗很无奈。 妈是亲妈,但许多时候,真是不管她多大,能不能承受啊! “……薛姨妈是个疼儿媳妇的。” 尤本芳看她的样子,只能恭维一句,“宝姑娘稍待,我给英莲写封信,回头你们寄的时候,帮我也一起寄了。” “来的时候,妈正跟我说这事呢。” 薛宝钗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的信走的都是商路,可惜最近都没有到威海卫的商队,大奶奶若是方便,您看,能不能帮忙走一下军中通道?” “……可以呀!” 尤本芳只微一犹豫就点头了。 她这边走军中通道,无形中也等于给英莲撑腰了。 “那我明儿寄信,你们最迟明早把信送来。” “多谢大奶奶!” 薛宝钗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一礼。 “客气什么?” 尤本芳虽然不喜这姑娘太过工于心计,但也不得不承认,跟她相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不管是从英莲这里叙,还是从凤丫头那里叙,你也跟我妹妹差不多呢。” 她早已改变了许多。 不管林如海是不是还如红楼里一样早逝,林妹妹都再不是薛家母女能欺负的人了。 宝玉就在那里,薛家想争…… 其实若不是他们血缘太近,尤本芳是不在意她们争的。 反正这里的林妹妹没有和宝玉日夜相对,没有孤苦零丁的只有宝玉关注她,她也只能在宝玉身上得到一点慰藉。 “对了,姨妈这一会是不是在你表姐那?” “是!” 宝钗点头,“表姐的身子重了,我妈最近常常惦记,这一会大概也在跟表姐说我嫂子有了身孕的事。” 她感觉因为嫂子有了身孕,尤大奶奶对她都亲善了许多。 宝钗挺无奈的。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沾英莲的光。 虽说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最开始的时候,她是她哥哥买的呀! “可不是,算时间,就在这几天了。” 尤本芳也惦记,干脆站起来道:“正好,我这一会也没事,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啊!” 薛宝钗全程保持微笑。 没有了王家,哥哥又被流放,如今的薛家太需要贾家了。 而且因为哥哥被流放,成了犯人,她小选进宫的事,也完全没可能了。 上一次,表姐元春给贾家人打赏,林妹妹和云妹妹都有,但薛家大概因为无人提过,什么都没有。 宝钗挺无奈的。 表姐明明知道,薛家进了京,还曾借住过贾家。 可是……,亲戚们都有,就她家没有,也挺没意思的。 她妈也因为这事,在家里唉声叹气了好几天。 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老太太等人进宫,除非表姐亲问,大概谁都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薛家。 其实在她们进宫之前,宝钗有跟薛姨妈说过,请老太太代送一千两银子进去。 奈何她妈舍不得。 死活跟她商量,拿五百两算了。 但薛家豪富,在亲戚中是众所周知的。只送五百两,只怕老太太都觉得,她们在看轻娘娘,不乐意带。 或者就算带了,表姐看这五百两,也觉得薛家在打她的脸。 于是薛宝钗就只能说,那就不送了。 然后她妈就真的乐意不送了。 但听到贾家人人有赏,背着她,她唉声叹气,对着她,却又道那点赏,压根就不值一千两银子。 薛宝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值,只知道,错过这事,薛家和贾家能维护的只有两条线,一个在凤表姐处,一个因着嫂子,在尤大奶奶处。 尤本芳不知薛家母女的事,她带着薛宝钗往王熙凤院子去的时候,王熙凤还正在平儿的相扶下,和薛姨妈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到底也是亲姑妈,难得的还跟她说,孩子重要,她自己也重要,吃东西要注意,不能把孩子养的过大,到时候生产艰难。 多少高门大户的女子,都倒在生产的这道坎上。 王熙凤虽然期待肚子里的孩子,但临到生产,她也是害怕的。 她亲婆婆是生贾琏的时候过世的。 虽然也是因为大伯贾瑚落水早夭,她一时受不住才难产去世,可难产就是难产。 生贾琏的时候,都是第二胎了。 大家都说,第一胎难生,第二胎好生的。 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是因为生四妹妹惜春过世的。 虽然那时,主要是因为她的年纪过大了。 但有她们两个例子在前,王熙凤就不能不怕。 老太太和婆婆那里不要她立规矩了,家事不用她管了,她也按着稳婆的交待,多多走动。 “这样说,我得恭喜姑妈了。” 王熙凤一边扶着肚子,一边也为英莲高兴。 有了孩子,她在薛家算是立住了。 若是能三年抱俩,回京的时候,是一家四口的回来,哪怕嘴碎的姑妈,大概也会把她供着。 此时王熙凤完全不知道,她姑妈为了薛家的血统纯正,其实不乐意英莲再在那边怀孕。 “同喜同喜!” 薛姨妈笑得特别慈爱,“你也是孩子的表姑妈呢。” 她看着王熙凤的肚子,特别希望里面是个女儿,她家的是儿子,回头他们可以亲上作亲。 “可不是!” 王熙凤不知她打的主意,笑着道:“辈份马上就上来了。” 姑侄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闲逛着,却没料林之孝的表弟,叶大栓的媳妇也被迎春革了差事,她远远看到王熙凤,就马上哭喊着过来了。 “二奶奶,二奶奶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王熙凤一惊,忙往后退了一步。 “叶家的,你这是做什么?” 平儿护在王熙凤身前,厉声道:“冲撞了二奶奶,你担待得起吗?” “没敢冲撞二奶奶呀!” 叶大栓的媳妇原在针线房做个小头头。 夫妻两个的日子好不容易起来了,却没想,一下子全都被开革了。 “二奶奶,平儿姑娘,我家大栓就算做错了事,可该罚的也都被罚过了,我平日也兢兢业业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得罪了二姑娘?要一起被开革回庄子呀?” 她是给自己和孩子多做了两身衣裳,但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二姑娘不愿意,她补上银子还不成吗? 回庄子还有活路吗? 要被亲戚朋友和庄子上的人笑死了。 他们还有什么脸? “求二奶奶看在林管家的面上,看在我们夫妻老实本份的面上,跟二姑娘说说情,就让我们留在府上吧!” 王熙凤:“……” 她早从平儿这里知道迎春两天在发作人。 不仅叶家夫妻,还有跟林之孝有关系的好几个。 显然是林之孝得罪了她。 王熙凤挺高兴这个曾经针戳都不叫的小姑子,能跨出这样的一步来。 她不想叫停,哪怕林之孝家的已经到她那里,求她帮忙说情了。 王熙凤也只说先看看。 她怕叫停后,迎春才挺直的腰板又要弯下去,又回到以前二木头的样子。 真要那样,东府的尤大嫂子和三妹妹她们只怕都要对她有意见了。 “如今管家是二妹妹。” 王熙凤看着涕泪横流的妇人,道:“叶大栓和你,也确实都做错了事。” 针线房里的一些布料对不上。 虽然数字少的几不可查,但少了就是少了。 追究责任的时候,其他人都洗脱了嫌疑,就这叶家的解释不清,这怪得谁来? “打发你们到庄子上,已经是看在你们错不大的份上了。再闹……,二妹妹最近的脾气不太好,你可想好。” 第202章 釜底抽薪 园子里,叶大栓媳妇被吓唬住。 这两天,不仅二姑娘像变了一个人,就是三姑娘探春也是。 昨晚背着人,她去东府的育风馆求过。 可是只有侍书出来见了她,人家说的清楚,她和大栓是被人连累了。 但他们也确实做错了事,被发作也是早晚的。 想要求情,完全不可能。 二姑娘很生气,虽然并没有跟三姑娘说原因,但三姑娘心疼姐姐,闹到她手上,只会发作得更狠。 如今…… 连二奶奶这条道也走不通了。 叶大栓媳妇绝望的哭了起来,“求二奶奶给条活路。” 她真的不想回庄子上。 好不容易赖家倒了,他们才借着表亲林之孝做了有点头脸的人物,这要是回庄子上,那真的会被别人笑死啊! “什么叫二奶奶给条活路?” 平儿一看她的样子,就怀疑她把她们二奶奶当软柿子了。 这真要被她气笑了。 二奶奶也就是有了身孕,才开始放权。 要不然,剥了她的皮…… “二奶奶给的还不多吗?是你们自己非要走死路。” 二姑娘因着什么发作叶家,别人不知道,她和二奶奶都知道。 林之孝还以为自己是多得脸的人呢? 狗屎! 二姑娘在剪除他的羽翼,三姑娘要釜底抽薪。 她们姐妹情深,得罪了二姑娘,把二姑娘气成那样,三姑娘只会更气。 想到昨儿用过午膳,三姑娘特意找二奶奶说的那些话,平儿就知道,林之孝这个管家,当不了多久了。 或者说,以后荣国府的管家,都不可能再像之前赖家一样当一辈子,再传代。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了?” 说着,平儿朝跟在后面的几个婆子道:“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竹林拐角处,尤本芳看着余家的被塞了嘴巴拖下去,嘴角不由翘了翘。 今儿一早,她就收到了探春的一份‘论府中管家是否终身制’的谏言。 小姑娘也在西府这边管家,虽然不太可能跟迎春似的,也在贾赦那里安排人,但赵家是家生子,她自己又甚为聪颖。 红楼里,探春就有意帮迎春管住屋里的奶嬷嬷。 奈何迎春太不争气,她想帮也无从下手。 如今难得迎春立了起来,虽然对上的是林之孝,可也有章有法,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帮一把。 探春说,她观察二姐迎春发作的有关人等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与林之孝有关的大小管事以及奴仆,可以说涉及到荣国府的方方面面。 给他二、三十年时间,林家说不得就又是一个赖家。 毕竟他的‘人’才上来不过一年多,就已经开始偷‘针’偷‘线’了。 不刹住,他们的心也只会越来越大。 探春觉得管家这个位子,不能再让一个人这样一干就是一辈子。 是人都是有私心的。 同样的条件,换她是林之孝自然也偏向自家人。 自家人出了问题,碍于种种,能包庇的可能也就包庇了。 小姑娘为了杜绝这方面的问题,直接道,为了大家好,管家的任期,最好视情况,三年、五年或者七年一换。 尤本芳深以为然! 西府这边,赖家倒台后虽然也经历了大换血,可是因着老太太,换血换的也并不充足。 不像东府,大部分的人都是从庄子调上来的。 他们有更多的畏惧之心。 她虽然不管家了,可是账目每天都看,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针’偷‘线’。 而西府这边,王熙凤因着长辈们,在许多事上,难免就要顾着情面…… 这情面顾着顾着,等着王熙凤也像贾母似的做了老封君,林家真有可能跟赖家似的,成了荣国府尾大不掉的毒瘤。 虽然那时候,可能早就跟她没关系了,但谁叫探春是她提早发掘,管家技能满满呢? 既然小姑娘一片赤诚为贾家,那能帮的,她自然要帮一把。 “母亲,表姐!” 身后的薛宝钗看到薛姨妈和王熙凤,早早打了招呼。 “大嫂~” “大奶奶~~” 王熙凤和平儿先招呼尤本芳,“大嫂来的巧,我这边正有事要找你呢。”说话间,她只朝薛宝钗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可是想到一起了。” 尤本芳笑意盈盈走向她们时,又朝薛姨妈笑道:“姨妈,恭喜您,要当祖母了。” “同喜同喜!” 薛姨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奶奶也要做姨妈了。” 既然和儿媳妇以姐妹相称,那她的孙子,可不就要喊尤氏一声姨妈? “可不是,我近来运气极好,不仅又要多一个小侄子、小侄女,还要多一个小外甥或者外甥女呢。” 说到这里,尤本芳顿了一下,“其实,我倒是喜欢女孩儿,男孩子太淘了。” “那是嫂子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淘气样。” 王熙凤如今母爱泛滥,闻言笑道:“反正不管男孩、女孩儿,只要是我生的,我都喜欢,嫂子也不能不喜欢。” “噗~~~” “哈哈哈~~~~” “喜欢,喜欢!” 尤本芳也被她逗乐了,“只要你不怕我太喜欢,抢了他(她)就好。” “不怕不怕!” 王熙凤只想把世上最好的,都给肚子里的孩儿,这多一个特别靠谱的人疼,哪里会怕? 再说了,尤大嫂子也不是那等不靠谱的。 王熙凤相信她不会教的孩子不认她这个娘。 “孩子两边多跑跑,身体也能康健些。” 林妹妹刚来的时候,虽不至于真的风吹就倒,却也不差太多。 但如今呢? 三、四个月,都不见病一次。 每天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看得她也开心。 “是这个理!” 薛姨妈笑呵呵的,“淘气的孩子身体总是更好些。” 说着,她还看向薛宝钗,“她哥哥淘,身体就一直很好,倒是宝丫头,小时候三天两头的病,可把我和她爹急坏了。” 还有些话,原本一家子都编好了,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今,皇商的位子被撸了,女儿再也进不了宫。 想巴着这边吧…… 偏唯一适龄的蓉哥儿不仅辈份不对,还又早早的定了亲。 其次就只能是比女儿年纪小的宝玉了。 可贾家和王家闹成那样,姐夫贾政和姐姐也几乎就是生死仇家了,薛姨妈就算想把女儿嫁给宝玉,不要说姐夫这边过不去,老太太那里……也一定过不去。 她那个娘家的侄孙女叫湘云的,一直留在贾家养,说不得两家也早有打算。 薛姨妈现在最愁的就是女儿的姻缘。 当初进京抱了多大希望,如今就有多大失望。 “好在这孩子乖巧,如今女大十八变的,也越变越好了。” 薛姨妈看着女儿,不知不觉的眼圈就红了,“如今蟠儿不在家,也是宝丫头帮我撑起了这个家。” 现在就是有好人家,她也不能让女儿随随便便的嫁出去。 她得等蟠儿回来才成。 “姨妈既然知道,那以后可得对宝姑娘再好些才成。” 尤本芳不喜薛姨妈,除了不喜她在红楼里,佯装慈母骗得林妹妹喊妈后,又带着宝钗截胡她的婚姻,还不喜她严重的重男轻女。 看着她好像很疼爱宝钗,可事实上,宝钗的俭省也几乎刻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的衣服几乎都是半新不旧。 蘅芜苑里摆设一应全无。 薛姨妈还好意思说她女儿是古怪脾气,向来不喜那花里胡哨。 事实真是如此吗? 薛姨妈一直心疼薛蟠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溺爱非常,可是宝钗比薛蟠还小呢。 薛家的银子全给薛蟠败了都成。 她对宝钗却只会诉苦。 诉说家里的艰难。 她怎么不跟薛蟠诉苦? 住在贾家那么多年,吃过贾家多少饭,可是有正经请过贾家老老少少吃过一顿吗? 薛家的豪富,只在薛蟠那里。 薛姨妈只会拼命的俭省。 宝钗在那个环境下能怎么办? 只能跟着她娘似的,努力俭省。 “她撑着一个家,也不容易,您这个做娘的,更当体贴些才是。” “是是是!” 薛姨妈不知尤本芳是如何想她的,还以为她终于看到了女儿的好,闻言笑出了一脸的褶子,一边拉着女儿的手摩挲,一边道:“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不疼她又疼谁呢?” “……” 王熙凤的嘴角不由撇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姑妈什么样,她还不知道吗? 不过宝钗…… 王熙凤不喜这个表妹偶尔打量她的目光。 那里面有羡慕,有不屑,还有看不起…… 虽然自从薛家和王家也断了来往后,她对自己有了尊敬,她也不乐意再跟她亲近,“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和手背,到底不同。”王熙凤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以后我的女儿,只能是手心,手背……永远是儿子。” 儿子是能捧在手心里养的吗? 那养出来的是儿子吗? 仇人吧? 王熙凤对姑妈养孩子的方式很是不屑,干脆也不再看她们,转向尤本芳道:“大嫂之前说也有事要找我?” “是!” 尤本芳点头和薛姨妈道:“姨妈,我和二弟妹要说些家事,您……” “宝丫头还没去看老太太呢。” 薛姨妈脸上僵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笑道:“正好,我带她再去拜见老太太。” “是!” 宝钗脸上的笑容也略有些僵。 她妈更爱哥哥的事,好像全天下都能看出来,可是却一直在她面前说,她更疼爱她。 宝钗的心里有种隐隐的钝痛,很多时候,她都不想面对这个她不想承认的现实,想活在母亲用嘴巴给她画下的那个虚妄世界里。 “既然来了这边,自然要去拜见老太太。” 宝钗努力忽略这一会的心情,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大奶奶,表姐,宝钗先告退了。” 王熙凤挥挥手,拉住尤本芳就要往回走。 尤本芳朝宝钗和薛姨妈点点头,从善如流的跟着她,“最近家里的事,平儿都跟你说了吧?” “自然!” 王熙凤笑道,“难得看到二妹妹发脾气,你没看连我都老老实实的配合吗?林之孝家的到我那里求情,我也什么都没允诺。” 这些妹妹们,都被大嫂子调教出来了。 王熙凤更喜欢如今的迎春,“你昨儿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其实是被吓着了吧?我告诉你啊,那个姓孙的得了报应,不知道还得罪了哪路神仙,昨儿竟被人打断了腿。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今年的候选,我看是没戏了。”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咯嘣脆,“而且,老爷也气了他,还特意交待,以后不让姓孙的进府呢。” 有时间,她也会给贾琏吹枕头风。 那姓孙的别想占他们贾家一丁半点的便宜。 “真的?” “我能骗你吗?” 王熙凤就冷哼一声道:“也不知道那姓孙的长了什么胆,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还想祸害我家的小姑娘。” “……” 尤本芳就捏了捏她的手,“之前蓉哥儿回家说,赦叔跟那姓孙的走得近,我就感觉那姓孙的目的不纯,所以一听有媒婆进门,我是真的被吓着了。” “昨儿我知道的时候,也挺吃惊的,不过听到嫂子来了,就完全放心了。” 王熙凤对她无比信任,“后来,太太来看我,还说了你许多好话。” 婆婆虽然抠门,虽然就想捞点银子,但心思浅的很。 王熙凤如今找到了和邢夫人的相处模式,感觉轻松的很,“太太还说,我们老爷昨儿去玄真观,主要也是为了躲姓孙的,他前天就自荐了,老爷装病打断,但凡要点脸的,也不会那般没脸没皮的,再让媒婆进门,可这姓孙的……”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要不是他已经遭了报应,被人打断了腿,我都想跟贾琏说,想法子再修理修理他了。” “被人打断了腿,那是别人出了气,我们的气可还没出呢。” 尤本芳愿意贾琏借用手中的权势,再修理修理他,“琏二弟那边,你该说还得说。” “哈哈哈,行吧!” 自从珍大哥去世后,王熙凤感觉这大嫂越发的不爱受气了,有什么都是当场发作。 不过,谁叫她也喜欢呢? “今天晚上,我就给他吹枕头风去。” 第203章 忠心、贴心 想把探春的提议落实,就必须得到王熙凤的支持。 是以,离开薛姨妈母女未久,尤本芳就直接问了,“三妹妹有和弟妹说管家的任期问题吗?” “说了。” 王熙凤也郑重起来,“不过这事只我们同意没用。” 林之孝是公公的人,公公对他一向信任有加。 “老太太和我们老爷……” “老太太和赦叔那里,自然有我去说。”尤本芳笑了笑,“现下,我只问你同不同意。” “当然同意啊!” 王熙凤没犹豫的点头。 管家终身制甚至传代的弊端,贾家早就尝过了。 傻子才不同意。 这荣国府可是他们大房的,是她孩子的家呢。 “老太太和我们老爷那里,需要我敲边鼓的,大嫂子你也只管说。” “……你现在身子重,真要去了……”尤本芳笑道:“老太太说不得还要说你和我要拿她重孙子威胁她老人家呢。” “哎呦~” 王熙凤扶着肚子鼓起的地方笑,“不行不行,大嫂子别逗我和孩子了,小家伙被你说得高兴,瞅瞅,踢了我一脚呢。” “真踢了?” 尤本芳摸摸她的肚子,也是一脸的惊奇。 “可不是!” 王熙凤笑得特别温柔,“有时候夜里闹,在肚子里翻过来覆过去的,害的我都没法睡,只能等他(她)闹好了才能躺下。”起夜就更别提了,一晚上有无数次。 不过这些烦恼,在看到尤大嫂子的时候,就只能是甜蜜的烦恼了。 “真辛苦!” 尤本芳对王熙凤还有些同情。 当妈妈真的太辛苦了。 好在她不用。 贾蓉的性格温和,没了贾珍的打压后,更偏向阳光一点。 如今和秦可卿的感情进展,也非常顺利。 待到三年孝满,她只要帮着办场婚礼,就可以等着做老封君了。 等到惜春她们都大了,出嫁了,遇到合眼缘的孩子,就多看顾些,遇不到,每天吃吃喝喝在园子里逛逛也挺好。 尤本芳早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了。 “……也还好!” 确定大嫂没有因为孩子多想什么,王熙凤倒是松下了一口气,“我现在都习惯了。” 反正就这几天了。 太医和稳婆都说,她身体好,孩子一切都好,运气好的话,会非常顺利。 王熙凤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 虽说父母早亡,但他们留下的东西,都在自己手上。 再加上当初大伯在仕途上需要贾家帮忙,嫁妆给的也丰厚。 虽说受到了亲姑妈的算计,丢了最开始的孩子,可也因此让她看清了身边人。 不好的,她扔了,好的,她珍惜! 然后她的宝宝又回来了。 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和宝宝见上面了。 “大嫂想去找老太太,那就赶紧去吧,我和平儿慢慢回去。” “又不是什么多急的事。” 尤本芳可不放心把她和平儿丢在半路上,“再说了,老太太那里,不是还有薛姨妈吗?难不成我去了,再让她离开?” 谈重要家事,也不好让外人听啊! “说起来,你手心手背的那番话,把薛姨妈臊的脸都有些红了。” “没用,回去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不会改变的。英莲的肚子争气,生个男孩儿还好,要是女孩……,你看我那姑妈喜不喜欢。” “她不喜欢还有英莲和封夫人呢。” 尤本芳道:“实在不行,等他们流放期满回京了,我就叫英莲带孩子常来我们家。说句不好听的,为了薛家,看在我们的面上,她也不会太过为难。”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王熙凤笑了。 难得英莲入了大嫂子的眼。 难得当初,她信了她的话,去查了姑妈配的暖宫丸。 王熙凤挺感慨的,“罢了,既然说了我们,那我也给英莲和孩子撑腰好了。” 妯娌两个在这里说话,孙绍祖那边,久等不到贾赦的慰问,气得整个人都要爆了。 他才收了他的礼啊! 就算不同意婚事,也该看在祖上的交情,过来给他撑个腰啊! “派个人去林管家那里送个礼,不必多说什么,只说过些天,待我腿好了,请他喝酒。” “爷!” 管家战战兢兢的,“林管家那里是送中等礼吗?” “……” 孙绍祖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亲自去。” 林之孝可拿了他不少赏。 怎么着,也该替他在贾赦那里说说好话。 “是!” 管家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没到一个时辰,又迅速回来了。 “如何?” 看到管家脸色难看的样,孙绍祖的心就提了起来。 “……林家,根本就没让奴才进去。” 管家抹了一把头上不存在的汗,“我说我送礼都不行。” “他们知道你是哪家的吗?” “奴才拿了您的帖子。” 管家无奈的很,“想着拿了您的帖子,显得更郑重些,谁知道那边一看是我们孙家,就连门都不让进了。” 孙绍祖:“……” 他不相信! 可是看着管家的样,又容不得他不相信。 王八蛋,他们主仆是一个样吗? 一个收了他的礼,一个拿了他的赏,转个头,就把他丢到九霄云外了? “……林家……有很多人送礼吗?” “……不知道,奴才只听到里面有妇人的哭喊声还有吵架声。” 嗯? 那是因为有人在闹事,所以不方便吗? “有打听过是因为什么吗?” “奴才只听到里面的妇人哭喊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孙绍祖:“……” 他的头疼。 “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他沉吟着,“另外,再打听一下贾琏,看看他一般都是什么时候下值。” 贾赦是个没用的。 想在他那边走捷径,看样子是不行了。 只能走贾琏那里了。 “还有,再把宁国府那边,全都给我打听一遍。” 宁国府那边尤大奶奶,听说还有两个妹子的年龄也到了。 虽然他看不上尤家,但那尤大奶奶掌着宁国府,贾蓉对她也是言听计从。 “……是!” 管家不明白,老爷为啥非要跟贾家死磕上,“老爷,老太爷当年的朋友张老将军,他家的后人不都在南安郡王府那边……” “南安郡王不行!” 孙绍祖想也不想的就摇了头,“南边时不时的就打一场仗。” 他虽然会些武艺,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亲上战场。 太南太北都不行。 巴上贾家,就是因为贾家在军中关系深厚。 “而且,南安王府与几位王爷的关系也太近了些。” 太上皇老了,皇上春秋正盛,他可不想为了一时的安逸,毁了自己一辈子。 “那北静王……,奴才听说,他还在四处招揽门客。” 往北静王那里走走,也是一条路。 管家觉得他们老爷还是有些本事的。 说不得,就能入了北静王的眼呢? “北静王?” 孙绍祖捏了捏眉心,“北静王要的可不是我这样的武夫。” 有朋友想去投北静王呢。 可最后没成。 “而且,就算他想招揽军中人,也必不敢明着干。” 异姓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家连兄弟都不成,更不要说这些异姓王了。 开国的四王八公,因着前太子,倒下了一大片。 难得贾家还能逆流而上。 虽说他们家的大姑娘,并不算得宠,可贾家到底跟皇上拉上了关系。 孙绍祖只恨爹娘没本事,也没给他生个妹妹来。 “行了,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乱出什么主意? 孙绍祖躺下的时候,还在想着京城还有谁家的女儿,能嫁给他,能助他。 孙家的主母位子,他留到至今,可不是瞎留的。 …… 皇宫,下了朝的太上皇在缓缓的打拳。 又是一年的寒冬过去了,春天来了。 天好、树好、花好,他的身体感觉也比去年冬天好多了。 “太上皇,庄郡王来了。” 打过拳,由着宫人给他净面擦了手,才接过不烫也不凉的茶,太上皇刚喝了一口,就有小太监来报,庄王来了。 “……宣!” 以前儿子来,就好像进了自己家一般,宫人一般都是不通报的。 什么时候…… 太上皇略有些恍惚。 好像自从赐死甄妃和他的那个倭国妃子,儿子对他这个老子就多了份小心。 但虽然有些怕了他,却还时不时的进宫来探望。 太上皇放下茶的时候,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 “起吧!” 太上皇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了起来,“近来……可是哪不舒服?怎么清减了这许多?” 连衣服都显得宽大了起来。 “……儿子就是犯了旧疾!” 庄王似乎在努力忍咳,“过些日子就好了。” 太上皇:“……” 儿子的旧疾是因为替他试了毒啊! 他的心不由就是一软。 “今日天气好,陪朕走走吧!” 太子已经没了,他只想剩下的儿子们能安安稳稳,以后当个闲散王爷,安享富贵。 “山南赈灾一事,不是父皇不想用你举荐的陈安,而是赈灾的银子、粮食,国库只出了少少的一部分……” “儿子知道。” 庄王似乎特别理解,“大部分都是贾家和贾昭仪用建省亲别院的银子捐献的。” 他没想到贾家还如此有家底。 早知道这样,在她还是女史的时候,就该来求父皇收了她。 如此贾家也不能倒向皇上那里。 庄王特别后悔。 他娘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要不然帮他争取一下怎么了? 非说贾家是父皇的人,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谁动,谁就要被猜忌。 可是现在呢? 人家成了贾昭仪。 皇上好像是没给宠,可是,贾家在皇上那里得了实惠。 可笑老头子还一直以为,贾家只是他的人呢? 狗屎,贾家早投了那看着了老实的皇帝。 “怪不得父皇这些年,一直对贾家宠信有加。果然够‘忠心’,也够‘贴心’。” 老头子多精啊! 庄王相信他能听出这里面的风险。 贾家有忠心也有贴心,但如今都给了皇帝,可没给您啊! “……” 太上皇确实听出了些,但太子那边的遗孤,就要嫁到宁国府呢。 暗卫说,那孩子每次到贾家,都会被拉着熟悉家务,那尤夫人就等着她嫁进去,好把整个家都交到她手上。 而且,孙女婿贾蓉也极好,每次都大包小包的亲自送她回家。 贾家还因为她,给秦家小子弄了一个院子。 贾家的忠心,由此可知。 太上皇年纪大了,喜欢回忆往事,在太子和早年护卫他的贾代化、贾代善身上,就难免有些后悔。 对他们的后人,自然就更多了一份宽容。 “贾家确实还不错!” 太上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勋贵里,宁、荣二府是最懂事的。” 贾家和贾元春捐了那么多,也没张扬的到处说。 “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庆的王爷,对这等忠臣,该维护的还当维护。” 什么? 庄王脸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的抖了抖,“是,儿子谨听圣谕。” 这是老糊涂了吧? 还是说,老头子因为贾家,对皇帝都宽容起来了? 庄王嫉妒到扭曲。 “朕听说,你近来和水溶走得近?” “水溶那里有两位宣讲庄子的。” 庄王道:“儿子近来因病,睡得不太好,多听听庄子,心也能静些。” 反正着重先提了一个病,又说庄子,就等于说,他已经歇了那份再争的心,想要心如止水了。 可是太上皇转头又看了他一眼,“水溶年纪最小,倒听起庄子了?” 他越老越疑心,水溶虽也有皇家血脉,可是,更多的还是水家的。 “他那个人,您还不知道?” 庄王自然知道水溶的心也很大。 只是,他怕他心大吗? 这皇位是他的吗? 他不需要操这份心。 在可以的情况下,庄王愿意助所有心大的人一把。 运气好,有人两败俱伤,他还能火中取粟一把呢。 “自小就爱些诗儿、词儿,如今爱庄子,过段时间,再爱佛学……” 庄王帮着转移话题,“太妃因着他,连眼泪都多流了几大碗。” 太上皇:“……”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是他最小的妹妹啊! 第204章 探问 庄王和太上皇散步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换以前,他肯定要紧张一会,但如今嘛~ 皇帝能感觉到,老头子虽然还死死的抓着手中的权利不放,时不时的想要打压他一下,但同时,也认可了他施政的方向。 皇位——是稳了。 庄王他们再闹也没用了。 想多陪陪老头子,那就去陪吧! 此时,他再盯着‘手下败将’,倒显得有些心胸狭窄了。 “朝鲜那边,王兄感觉倭人还能支撑多久?” 皇帝一边下棋,一边跟忠顺王说话。 “前朝时,他们支撑了七年。” 忠顺王眉头深锁,“此次再来,不过是觉得大庆无力支援。” 这就是双龙在朝的最大坏处了。 就是他,也不能完全安心。 “而且有过前朝经验,这一次……,准备的只怕更加充足。” 忠顺王道:“前些日子,臣翻看了前朝史料,人口损失,被掳走和死亡的,超百分之六十,朝鲜战后户籍人口锐减,仅剩战前的六分之一,据传,差不多有三十万人被直接掳走,其他尽都死于战火。 另外,掳走宝物,约几十万件,连他们的王朝实录都被掳走了。 这也是前朝思宗皇帝去世,他们全民痛哭祭奠的主因。” 直到现在也是。 每到那位皇帝去世之时,那边俱会举办祭奠仪式。 太上皇同意派驻援军,一是不想丢了煌煌华夏的面子,再落后于前朝,二也是气那小小倭国,居然一再不自量力,三嘛……,自然也想在那边青史留名。 “他们这是在以战养战啊!” 皇帝的眉头深锁,“这时间拖的越久,于朝鲜,于我们也越不利啊!” “可是再派援兵,于我们也不现实。” 忠顺王知道,皇上这是又收到了朝鲜的‘泣血求援书’,“南边一直不曾消停过,北边……,亦是一样。有此两处在,大庆的将士就要随时准备着。”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因着太上皇,朝中如庄王、吴王等,全都不老实。 京城周边他们得紧紧盯着,以防万一。 “王兄的顾虑,朕也知道。” 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棋盘放下一枚他蓄谋已久的棋子,瞬间吃了忠顺王一大片,“不过不去做,又怎么知道不成呢?” 因为贾家,他几乎已经掌控了京营。 禁军、龙禁卫也在渗透。 再加上老头子现在要的也是稳,某些人还不死心,那交给老头子便是。 哪怕他一个也舍不得杀,至少能剪除他们的羽翼。 皇帝暂时要的也是这个。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明着对付那些兄弟的,“江南那边,又查出与甄家有关的两个盐商,另外,甄家的一处藏银点,也被林如海摸了出来,银子那边是尽够的,王兄……” “圣上想让臣过去再练一支奇兵?” “成否?” “成!” 既然在皇帝的这艘船上,那自然要竭尽全力。 忠顺王当场点头,“不过这兵……” “那就行了。” 皇帝笑了,“到了江南,林如海自会告诉王兄,这兵在何处。” 当年贾代善疼女婿,扬州一带的守备军和卫所,都跟贾家有些关系。 虽说有些人因为甄家势大,早已投了庄王,但随着甄家的倒台,那些人也被清算了。 正好,忠顺王过去,可以重新扶持他们的自己人。 两个人商定的时候,庄王已经弓着腰,缩着背,好像精气神全被抽了似的,从太上皇那里出来,慢慢离宫。 看老头子的态度,是已经认可了皇帝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 他给他希望,为此他连健康的身体都搭上了,结果,这死老头又来一句,就这样吧,你老实一点。 嗬~ 如今,他娘死了,舅舅家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流放了,他的美人死了,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现在叫他收手?那是做梦! 庄王的身体尽显颓废,但心中的怒火却越发的高涨。 “王爷,起风了。” 宫门口,一个小太监看到他时,忙忙迎上,“这是王妃特意送来的大氅。”一边说,他一边给他披上,“辽国公在府中,说要是跟您喝酒呢。” “……” 庄王点点头,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辽国公来了,吴王他们也不会远了。 马车渐行渐远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粒子。 此时,尤本芳已经到了荣庆堂。 只是没想到,薛姨妈居然还没走。 “从凤丫头那里来?” 贾母看到尤本芳,也甚高兴,“这天又不好了,她可回房了?” “回去了。” 尤本芳笑,“我亲自送回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贾母对已经当官的孙子贾琏,抱了太多的期许,对他的儿子,自然也就重视了许多,“李稳婆也刚回去,说就在这两天了。” “嗯,我看二弟妹今儿的心态也比往常平和了许多。” 尤本芳点头,“姨妈,您说是不是。” “是哩!” 薛姨妈被亲侄女挤兑的没地方站,感觉女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一直在努力的挽回,原想着和老太太说些养孩子的艰辛,宝钗听着听着,就能回到从前,却没想,湘云回来把她拉走了,“前几天,凤丫头还有些不安,我劝了许多宽慰的话,今儿看着,她是都听进去了。” “这女人啊……,都要走这一遭。” 因着尤本芳在,贾母也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道:“算了不说这个了,芳儿呀,我怎么听说,二丫头最近脾气不好,又开革了许多人?” “不是脾气不好吧?是那些人确实有错吧?” “就算有错,也该缓缓再弄。” 贾母就道:“她又要当姑姑了,怎么着也当为她小侄子……” “老太太~” 尤本芳怀疑她要说什么积福的话。 为孩子积福,就要对那些个蛀虫轻拿轻放吗? 要她说,贾家的某些奴才早就被惯坏了。 吃喝衣住行全是贾家的就不说了,一个个的,稍不看紧点,就尽想着怎么损公肥私。 “二妹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您说,她是那种能开革人的人吗?” 这?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凤丫头正值关键时候,老婆子也是怕她多心。” “那您可放心了,二弟妹可没那么小心眼儿。” 尤本芳笑着堵了她的话。 “凤丫头听了你这话,可要高兴了。” 贾母面上是笑着的,但心里如何,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以前她说什么话,谁会堵她? 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自从赖家倒了,难得的,林家也还算听话,却没想,因着一点子错…… 贾母决定晚上再跟大儿子贾赦说说。 “老太太!”鸳鸯看出老太太的脸上有些不自在,就道:“外面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 薛姨妈忙站起来,“那我可得赶紧走了。” 一边说,她一边给贾母行礼,“叨扰这半日,改日我再过来给您请安!” “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贾母笑眯眯的,“琥珀,去云丫头那里,把宝丫头叫过来。” 琥珀忙忙去时,尤本芳也道:“天不好,我也该回去了。” 今天是不好说管家任期的事了。 “去吧去吧,路上都慢点。” 贾母看着她们离开,转头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老太太,宝玉要散学了。” 鸳鸯只能哄着,“他昨儿还说,想吃炸鹌鹑呢。” “厨房那边炸了吗?” “嗯,已经吩咐了。”鸳鸯就笑,“知道您也想吃,奴婢特意让多炸了几个。” “好好好!” 贾母满意了。 她的牙口是不太好了,但谁叫她就好那一口呢。 “我看宝钗今儿过来的时候,神色好像不太好,就是薛姨妈也是如此。” 按理,她家要添新人了,来报喜,该喜气洋洋才是。 怎么一个个的…… “她们是不是又在凤丫头那里碰到软钉子了?” “应该是吧!” 鸳鸯不关心薛家母女。 要不是尤大奶奶和琏二奶奶,这府里,就不是她们能进来的地方。 “薛家大爷流放在外,如今添了孩子,想来薛太太也舍不得儿孙在外面受苦。” “……” 贾母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舍不得她的儿孙在外面受苦,就又要求凤丫头和尤氏吗? 薛家如今连皇商都没保住。 薛蟠又是个不成器的。 宝丫头倒是好一点,奈何家中有人犯了罪,皇商的位子撤了,她小选的资格也完全没有了。 如今只能算普通商家的薛家…… “罢了,随凤丫头怎么弄吧!” 东府那边,她是管不了的。 王熙凤是个拎得清的。 连娘家都不走了,跟这个姑妈……,也只是面子情。 “叫云丫头来一趟,我有事问她。” 湘云今天没去东府跟林黛玉同住,所以没一会就过来了,“老太太~”她没有一点见外的就坐到她身边,就把腕上新得的手链给老太太看,“您看,这是宝姐姐才给我的。” “嗯,还行!” 翡翠珠子串成的手链,个个颜色青翠鲜嫩,正是小女孩们喜欢的,“是只送你一个吗?” “不是啊,大家都有。” 宝姐姐一向是个周全人,怎么也不可能只送一个人的。 湘云摇头,“说是他们家铺子里新得的。” “……” 贾母就拍了拍侄孙女的手,“她也在家里管家?” “嗯,听说,他们家铺子里的许多事,原本就是她在管,后来她哥哥出事,也特意交待,他们家的事,由她管着呢。” 贾母若有所思,“如今你也跟着你二姐姐和三妹妹管家了,可有什么为难的?” “没啊!” 湘云声音轻快,“二姐姐和三妹妹教了我许多,下面的管事婆子们也都很好,吩咐的事,全都做得不错。” “既然如此,那我怎么听说,你二姐姐最近很是发作了一些人?” “……那些人确实是做错了事!” 湘云道:“二姐姐依例罚的时候,三妹妹和平儿都没说什么。” 她们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 她一个寄住的姑娘…… 湘云可没打算替那些婆子们求情,“而且,我听说,三妹妹还想罚得更狠些呢。” 什么? 贾母惊呆了。 “今儿在学里,她还和林姐姐叽咕了半天,我本来想去听听的,结果先生来了。” 湘云有些懊恼,“我画画不行。” 她没耐心坐在那里调颜色慢慢的画。 “……样样都行还得了?” 贾母笑着安慰侄孙女,“前儿先生不是夸了你做的诗极好吗?” 侄孙女跟外孙女一样,都是极好的。 和她们两个比,迎春、探春倒是差了些。 惜春还小,她没拿出来跟她们比。 “林姐姐做得更好。” 话音未落,宝玉顶着一层薄薄的雪就进来了,“林妹妹什么做得更好?” 一边说着话,一边他就把身上的披风脱给琥珀了。 紧接着,他又给贾母行礼,“老祖宗,您看这是什么?” 回身间,宝玉又接过袭人帮忙抱来的作业,“孙儿今天学策论,得了第一了。” “……好好好!” 贾母不懂这些,但学里的都是举人。 他们都觉得宝玉学的好,那宝玉定是学的极好。 贾母一下子就忘了林之孝的事,心里眼里,只有孙子工整漂亮的字以及先生那大大的优,“回头给你老子送去看看。” “是!” 说着,宝玉也坐到了贾母的另一边,朝好奇看他作业的湘云道:“云妹妹,你还没说,林妹妹什么做得更好呢。” “诗啊!” 湘云就道:“她在我们那,有诗翁之名呢。三妹妹还说,等忙完这段子,就起个诗社。” “……这段子忙什么?” 宝玉略有些不解。 “你要添小侄子了。”贾母拿着鸳鸯给的眼镜,一边看孙子的字,一边笑着加了一句,“家里可不得忙?” “该死该死,我居然一时没想到。” 宝玉连连拍脑袋,“刚来的时候,我还说,一会回去时,去看看凤姐姐呢。” 虽然表姐对他好像不如以往了,但该给松风院的东西,也从来不曾少过。 宝玉还是记情的。 “云妹妹,回头我们一起去啊!” 第205章 生产 二月二十八,雪停了,天晴了。 可是王熙凤懒懒的。 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了,孩子老不发动,万一不巧生在清明…… 王熙凤不敢想。 “做什么呢?” 尤本芳人未到,声先至。 “跟你大侄子商量,能不能今天出来。” 王熙凤拍了拍不听话的肚子。 “哈哈,那他同意了吗?” “……这不是正商量着吗?” 王熙凤好想叹气,“大嫂,你说这孩子再迟个两天,万一生在那一日,可怎么好?” “……” 进来的尤本芳懵了一下,不过想到红楼里,她把巧姐生在七月七,担心的跟什么似的,就道:“哪一日啊?上巳节吗?挺好啊!” 王熙凤:“……” 她不由拍了拍脑袋。 只记得清明,竟忘上巳节。 啊啊啊,怪不得都说一孕三年傻。 “可是我不想在三月生。” 王熙凤苦着脸道:“我想今天就见他(她)。今儿天气好,日子也好,诸事皆宜。” 她看了黄历,入宅大吉呢。 “……那你就好好商量。” 尤本芳看着她的肚子,“顺便说一声,我们一大家子都等着见他(她),准备把他(她)宠成宝。” “……听见没?” 王熙凤拍了一下鼓鼓的肚子,“这是你大伯娘,常常来看我们的。你娘我啊,如今能好好的,又有了你,多亏了你大伯娘……” 亲自端茶进来给尤本芳的平儿,看到她们真的在跟小娃娃商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今你大伯娘也想早点见到你,你就乖一点……”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肚皮一阵发紧,变硬,并且有轻微的下腹坠胀感,眉头不由紧蹙了一下。 “怎么了?” 才要接茶的尤本芳正好看到,语气都有些紧张了。 “不是,刚刚好像有些坠胀,不过这一会子……又好像没有了。” 这个小祖宗在玩她啊! “……那你……再商量商量?” 尤本芳好像听说,生孩子之前,疼痛什么的,都是不规律的。 “二奶奶~~” 平儿把茶塞到尤本芳手中,就去扶王熙凤,“要不您还是坐坐吧!” “不不~” 王熙凤摇头,“李稳婆不是说,感觉肚子不太对劲的时候,也要尽量的多走走吗?” 李稳婆说,只要没破水,就不能躺着,要慢慢的走,如此便可以缩短产程。 王熙凤迫切的想要早点生,倒是顾不得生产时的恐惧了,“宝宝,你是不是听到娘和你大伯娘说的话了?乖乖,我们今天就出来吧,今天的太阳特别好呢。” 肚子又没感觉了,她只能再跟孩子商量。 尤本芳陪着一起,可惜,两个人有模有样的说了好一会,连平儿都加入了,人家却又不动如山了。 最后,尤本芳没法子,只能告辞。 她到这边的消息,老太太不可能不知道,得往那边溜一圈。 “从凤丫头那里来?她今儿如何了?” “别提了。” 尤本芳一副沮丧样,“今天我和二弟妹都被那小家伙耍了……” 她把她们跟孩子商量,今天就出世的事说出来。 “二弟妹肯定是想让孩子出来,都想出了幻觉,害得我也跟着费了半天口舌。” “哈哈哈,你们呀……” 贾母被逗得大笑,“这也是能商量的?就算要商量,也不是跟孩子商量,你们得跟老天爷商量才对。” 尤本芳:“……” 好像是呢。 果然一孕三年傻,这会的王熙凤可不是红楼里的精明人。 “银蝶,去,老太太说的,让二奶奶净手焚香……” 尤本芳正要让银蝶告诉王熙凤正确的商量路子时,就有一个小丫环疯跑进来,“老太太,我们二奶奶要生了。” 什么? 贾母和尤本芳几乎同时站起来。 “刚刚不是没……” “大奶奶刚走,我们二奶奶就又感觉到肚子痛了,然后就一阵接一阵。”小丫环的声音又急又快,“现在李稳婆已经到了,说是快生了。” “阿弥陀佛!” 贾母双手合十,先朝天一拜,“老天保佑!快快,芳丫头,我们赶紧过去。” 此时,邢夫人和李纨也收到了消息,大家一齐赶去王熙凤小院的时候,书房里的贾政就坐在窗前,半晌没动。 王氏为防侄媳妇怀孕,不惜用了下三滥的方法。 可结果,她自己折了,大房的孙子还是来了。 琏儿…… 想到这个曾经养在跟前的侄子,贾政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他的珠儿若在,琏儿算个什么? 可他的珠儿没了呀! 贾政忍不住就落了泪。 昨天宝玉给他看作业,虽说文章还行,可因着那块玉…… 贾政不知道宝玉能不能在科举上走远些。 这也是他家的读书苗子。 可是年纪太小,想指着他考官,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环儿和兰哥儿就更小了。 贾政现在特别羡慕大哥有个成年的儿子。 还出息的当了武库司的郎中。 这跟他当初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爷~” 听到赵姨娘的声音,贾政忙拿帕子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何事?” “我给您新沏了茶。” 赵姨娘把新倒的茶放到了书桌上,“琏二奶奶在生孩子,听说老太太和东府的尤大奶奶都过去了。” “……” 贾政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老太太自来是喜欢有出息的子孙。 当初珠儿如此,后来的宝玉亦是如此。 尤其宝玉,三岁就跟着大女儿习得几千字。 那时候琏儿算什么? 贾家一族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的儿女身上。 所以,哪怕他和王氏做错了事,老太太也能帮他们描补。 “刚刚小鹊儿来说,大老爷还去济世堂,要请医女呢。” “应该的。” 贾政的声音干巴巴,“琏儿不在家,这些事情,本就是大哥该做的。”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做为贾政的姨娘,赵姨娘当然也是希望大房的孙子能迟一点来。 或者就算来了,也别从二奶奶的肚子爬出来。 这样,只凭贾家的族规,琏二爷也要到三十五岁以后,才能纳妾生子了。 看不到大房的嫡重孙子,老太太年老再分遗产的时候,说不得还是他们二房这边占便宜。 宝玉和兰哥儿的东西多了,老爷怎么着也会给环儿多添些。 赵姨娘打着她的小九九,“不过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才是最好的。” “……” 贾政就拍了拍她的手。 他也希望先开花。 或者这花,一直开下去。 此时,拼死挣命的王熙凤还不知道,外面有好些人盼着她生女儿。 她听李稳婆的,直到破水,才躺下来。 可是还是好痛! 她也不好意思叫,稳婆也不让叫,就只能在那里低低的呻吟。 外面的贾母因为久等不到,也早就离场。 尤本芳陪着邢夫人和李纨在不远的客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芳儿,待孩子生下来,你说是不是该给你政二婶报个喜啊?” “……该吧!” 尤本芳微微一愣,就点了头,“这全府的大喜事,漏了那边也不好看。” 说着,她又道:“水月庵和铁槛寺那边,也一人多赏一月月例便是。” “珠儿媳妇,你觉着呢?” “挺好!” 李纨完全没多想。 相公去世,这府里除了几个不知事的妹妹和宝玉,谁不知道她和婆婆相处的不好? 之前李纨一直努力的攒钱,就是防着哪一天,老太太不在了,婆婆彻底当家,她和兰哥儿被扫地出门。 公公那个人,她和兰哥儿是指望不上的。 之前指望不上,以后也一样。 “还有薛家姨妈那里,也该报个喜。” 婆婆在的时候,她们姐妹情深。 婆婆去了家庙,那位好姨妈可是一次没去过。 李纨知道,薛姨妈昨儿也来府上了,但她也再没有踏足过东苑。 她倒不在乎有没有这门亲,只是人情冷暖……,尽在其中。 “那边不急!” 邢夫人是真不急。 儿媳妇王熙凤对薛家也只是面子情。 薛姨妈真要在她生产时来了,说不得他们小夫妻还要担一份人情。 “这边有我们等着就行了。” 自己家人,才是真心的。 其他…… 邢夫人笑笑,“这该准备的东西,也早都准备好了。” 她们也只要在这里说说话,喝喝茶就行。 “我们啊~~” 邢夫人正要再说什么,就听那边屋子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 她眼睛一亮,猛的站起来,“生了。” 尤本芳几人赶到门前的时候,稳婆已经笑眯眯的出来了,“恭喜恭喜,是位哥儿。” “我媳妇如何了?” 匆匆赶回的贾琏第一时间关心的是王熙凤。 此时他们夫妻还正情浓。 “奶奶有些脱力,养养就好。” 说话间,又一个稳婆就抱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出来。 贾琏接住的时候,尤本芳伸头一瞅,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 “这……这么丑?” 贾琏都惊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和凤儿千盼万盼的孩儿。 他们夫妻两个长得都好啊! 难不成…… 贾琏想要甩锅给他爹,可是他爹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不算丑。 他亲娘更不可能。 “胡说什么?” 邢夫人忙把孩子接过来,“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 “嗯,看着比兰哥儿白。” 李纨也笑着把哥俩比了比,“头发、眉毛长得都好,兰哥儿当初跟个小老鼠似的。” 尤本芳听得双肩发颤,笑道:“这话你可千万不要让兰哥儿听到了。” “这本就是事实嘛!” 孩子小时候长得丑,长大了才好看。 李纨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也知道,她当初主要是太过郁结。 孩子还未出世,相公没了,婆婆怨怪,公公也只顾他自己伤心。 除了老太太偶尔关心,没人在乎她。 她吃不好,睡不好,孩子能平平安安,就已经是侥天之幸。 “事实也不能说。” 尤本芳轻轻的触了一下小婴儿,“外面还是有些风的,赶紧抱回去吧!” “我来!” 说着,贾琏就要抱着孩子进产室,却没想稳婆接了孩子,却不让他进,就是邢夫人也不让他进。 “那不是你该进的地方,哥儿平安降生,母子平安,你该去祠堂给祖宗们报声喜才是。” “是!” 贾琏无奈,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只能扬着嗓子喊,“凤儿,我回来了,我看到我们儿子了,长得真好,你好好歇着,外面万事有我。” 王熙凤:“……” 她累的不想说话。 但孩子长得好…… 虽然大家都说,孩子长开了就好,她也很努力的想要在孩子身上看到好,但是,瞅了半天真没瞅到。 “二奶奶,您歇着,哥儿这里有我。” 平儿心疼主子,始终陪在身边。 王熙凤捏了捏她的手,这才闭上眼睛,朦胧过去。 她信贾琏,但更信身边的平儿。 有平儿在,她什么都不担心。 睡着的她,由着平儿带着人,帮她清理身体。 待到贾琏从东府祠堂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移到了日常的卧室。 小宝宝也早就喝了奶娘的奶,睡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 黛玉几人散学,闻听又多了一个小侄子,要喊她们姑姑,全都聚了来。 “睡着了。” 平儿不想大家吵着王熙凤,就道:“大夫说,二奶奶这会子不能被吵着。” “哥儿呢?” 迎春小声的询问。 “也睡着了。” 同样被拦在外面的贾琏道:“不许吵。” “妹妹恭喜二哥哥!” 迎春看他喜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当场就行礼恭喜。 “恭喜二哥哥!” 黛玉几人也都跟上。 “同喜同喜!” 贾琏龇着八颗大牙,笑得找不着北,“改天,哥哥请你们吃同顺斋的大席。” “别改天了,就今儿吧!” 惜春扯他衣袖,“多叫几席,我让蓉哥儿陪你喝酒。” “哈哈~~” 贾琏把笑声也压得低低的,“行吧,我命旺儿都送到老太太处,回头我们一起到老太太那里去。” “我看行!” 惜春连连点头。 于是,好不容易回家的尤本芳,又收到了这边聚餐的消息。 她拍拍衣袖,果断的来了。 这孩子赶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出生,没在三月,算是她和王熙凤商量来的呢。 口水都费了好多,不吃回来,喝回来怎么行? 第206章 贾蔚 贾赦翻烂了书房里的书,终于给孙子起了个好名字。 “贾蔚?” “是!” 迎春笑:“蔚有茂盛之意,《诗·小雅·蓼莪》中又有言,蓼蓼者莪,匪我伊蔚~,亦有文气之意。” 她爹得意的很。 不过,也确实让他选着了。 后街上的族人多,草字头的好名字,都被人取得差不多了,难得还漏了这么一个。 “蔚哥儿,蔚哥儿,甚好!” 贾母也笑了,难得大儿子能干一件正经事,“过些日子,就请蓉哥儿帮他弟弟上族谱吧!” 上族谱是大事,老太太难得的用了一个请字。 尤本芳笑着点头,“只蓉哥儿恐怕不行,蔚哥儿是琏二弟的长子,上族谱这等大事,该请族老们一起才是。” 不管王熙凤的最后结果如何,至少现在的命运是改了。 尤本芳一直都很喜欢凤姐。 红楼里,在某些事上,她确实有做错的地方,可无可否认的是,她是被王夫人一步步下套,走到那种地步的。 不论是谁,站在她那个位置,只要信了所谓的‘好二婶’,结局都不会比她好多少。 这里,她终于改了所有。 尤本芳觉得非常好。 “……是老婆子糊涂了。” 贾母知道她和王熙凤的关系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种程度。 兰哥儿当初上族谱,也就是二儿提一句,贾珍应下,写进族谱后过来禀了一声便罢。 蔚哥儿…… 贾母明白,尤本芳无形中已经在替蔚哥儿立威了。 唉~ 就这样吧! 这荣国府本就不是二儿的。 “还是芳丫头你想得周到。” 贾母已经完全歇了帮二房争的心思,“鸳鸯,去跟大老爷说一声,蔚哥儿上族谱的时候,得再选个吉日吉时才可。” “是!” 鸳鸯没有半句废话的应下,亲自往荣禧堂传话。 “昨儿听赦儿说,明儿你和四丫头、蓉哥儿要去铁槛寺?” “是!” 尤本芳敛了脸上的笑容,“大爷这一走……快两年了。” 清明节,总要过去上个香。 “去了铁槛寺,我们还打算去趟玄真观。” “去吧去吧!” 贾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见着你公公,帮老婆子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我年纪大了,难不成想他了,还要亲上玄真观不成?” 嘴上是这样说的。 但心里面,贾母已经不想贾敬再回来了。 贾琏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侄子回来,万一太上皇再想起什么…… 贾母不敢赌。 当然,她也从贾敬的种种上,知道他绝对不会回来连累家人的。 “……是!” 尤本芳又何尝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但不管是红楼里,还是现在贾家,其实还都受贾敬的庇护。 红楼里,贾敬一死,贾家更是急转直下。 这里…… 尤本芳希望老头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那什么炼丹吃丹药,把自己吃死的事……,别人信不信,她不知道,但尤本芳是不信的。 正册判词十一,有一句‘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表面上说是贾珍和秦可卿等人引发了一系列的不轨行为和家族丑闻,导致了家族的衰败。 事实上,是直指贾敬的。 但贾敬有法子吗? 身为勋贵世家子弟,他辛苦读书,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只为做道士? 这进士是那么好考的吗? 看看范进中举就知道,只要他好好的,以后必会位极人臣。 问题只出在太子没了。 和太子走得很近的贾敬被猜忌了,不得不做道士。 作者布了很多暗线。 要不然,贾敬一个无职无爵的道士之死,能引得皇帝额外恩旨,追赐五品之职,还着光?寺按上例赐祭,更准朝中王公以下祭吊? 那是绝不可能的。 翌日一早,尤本芳带着惜春和贾蓉,就亲往铁槛寺祭拜。 这边结束,一家三口又赶往玄真观去见贾敬。 其他日子,他们不好来见贾敬,但今日他们是先去的铁槛寺。 正所谓,法不外乎人情。 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祭拜完死去的哥哥(父亲)后,想念年老的老父(祖父),哪怕皇家监管严重,在这一日,也会稍稍松那么一点点。 尤本芳主要是为了惜春。 虽然她也帮她改了许多,可有父不见……于她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尤其林如海开窍。 每半月一次的书信,以及各种东西,林妹妹收的有多幸福,惜春就有多难受。 京城和江南离多远? 贾家和玄真观又有多远? 老头给了一次温情后,权衡利弊下,不敢再回来了,偏偏他又不能跟年岁小小的孩子说明白,这对小孩子的伤害有多重? “大嫂,父亲……会见我吗?” 眼见快到玄真观了,惜春越发的忐忑。 “老爷不见我们,我们可以见老爷啊!” 尤本芳握握小姑娘有些冰凉的手,“我们不让通报,自己进去,老爷还能躲着不见?” 惜春:“……” 林姐姐也曾教她这样干。 她原想着,等天暖和了,磨着蓉哥儿带她这样干。 倒是没想到,嫂子先一步帮她这样干了。 “多谢大嫂~” 她往尤本芳身上靠靠,“大嫂,我还带了两百两银子,想请观里的道士再给我娘和哥哥祈个福,您看如何?” “好啊!” 尤本芳搂过她,“那这次我和蓉哥儿就不和你争了。” “嗯~~” 惜春忍下眼中的酸热,往尤本芳身上靠的更狠了。 今天,贾敬也一直在给去世的妻子、儿子和可称兄道弟的太子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 此为道教济幽度亡类道经,在度亡道场中常用。 经以五言韵文写成,赞颂太乙救苦天尊拔众生脱离迷途,超出三界;称众生若能悟得虚空,超出万象,即得解脱生死,免受轮回之苦;又谓众生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念诵此经不息,可致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 没事的时候,贾敬就给他们念。 其实有时候,他也觉得是给自己念的。 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的人——如他这样的,才是最苦的。 可是,他也不敢死。 他的女儿还没长大,他的孙子离撑起一府也还有段距离。 指着隔壁的西府…… 这世上,谁能指着谁啊? 西府的赦弟一大把年纪了,还指着他呢。 贾敬只能在这里苦熬着。 他最近学习炼丹,表面上很沉迷,甚至连胡子都被燎了一些,但事实上,那都是他故意的。 炼丹挺没趣的。 他不爱炼丹。 可他又不能不借用炼丹,钓着那位太上皇。 给他希望,贾家才能安稳的过下去。 其实在心里,贾敬非常希望那位太上皇的寿数不要那么长了。 他已经熬死了太子,再把皇帝熬坏了…… 贾敬念着经,又把早逝的太子想了一遍。 上一次,赦弟过来说,蓉哥儿和秦家的那孩子感情极好,很像当初他和沈氏的样子。 当时他好像无所谓,但晚上,一夜尽是梦。 梦里,有太子有夫人,还有儿子。 他们看到他,都只是笑。 不论他说什么,他们对着他,都只是笑。 醒来的时候,贾敬泪湿了枕巾。 都说过世的人,来看你时,都是不能跟你说话的。 他们唯有笑容来给他鼓励。 贾敬念着经文,脑子好像又飘回了过去。 身后传来急切,却好像又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但听着又不像是熟悉小道童的。 “爹爹~~~” 一声梦中都想念的声音,让贾敬猛的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又长了好一些的女儿惜春? 别是他念着经,睡着了又做梦吧? “爹爹~~” 最后几步,惜春缓缓的走向贾敬。 她看到他内里的衣服了。 那衣服已经洗的毛了边,但那走线,一看就是她第一次给父做的衣裳。 惜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扑过去的时候,贾敬没有半点犹豫的伸出了双手,“四丫头,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大嫂和蓉哥儿也来了。” “好好好~” 知道给他搞突然袭击了。 贾敬欣慰不已,“又长高了。” 眉眼之中,有他也有过世夫人的样子。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就有些湿。 不过,不能在女儿面前太过失态。 尤其女儿已经哭了时。 “乖,莫哭莫哭,爹爹不是在这吗?” 他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你看,这帕子还是你给爹爹做的。” 他身上除了道袍,都是女儿帮着做的。 虽然不好看,穿着有时还要改几针,但贾敬珍惜着呢。 “爹爹,我想你了。” “……” 贾敬默默就搂得更紧了些。 他也想啊! 他也想回家。 哪怕当个扫地的老苍头呢。可是行吗? “乖,等爹爹忙完这一段,就回家。” “你骗人。” 这话,惜春都听了多少遍了? 每封信上都有。 回回家里往观里送东西,蓉哥儿回来时,也都给她带这样的话。 “不骗不骗,爹爹保证,这次绝对不骗。” 儿媳妇和蓉哥儿到现在没来,是想让他们父女多处一会吧? 贾敬按下心中的酸涩,眼中带着笑,朝小女儿道:“你看爹爹的胡子,就是前几天弄的。爹爹又想到了新的办法,再开炉的时候,把握就更大了。” 惜春:“……” 她忙摸向父亲的胡子。 不同于赦叔和政叔的的油光水滑,她爹的胡子毛躁的很,偏左边还少了一多半。 “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吧?” “没没,”贾敬笑道:“哪里都没,就胡子受了点屈。” “您以后可小心着点。” 他们父女在这里叙着话,尤本芳已经指挥着下人,帮忙换洗贾敬的被褥了。 可以说整个玄真观,都是宁国府养着的。 虽然这些人里也有别人的探子,但尤本芳还是从玄真观新增的人数年龄上,看出这周边百姓的不易。 要不然,去年玄真观也不能又收两个连奶都没断的孩子。 贾家可没办法给他们变出奶来。 贾敬写信回家,尤本芳只能送小米和米面,让他们弄米糊。 穷人家就是这么喂孩子的。 命硬的能无忧长大,命薄的…… 命薄的,也到不了玄真观。 反正尤本芳进观的时候,看到那个被看门老道士抱在怀里的孩子。 小孩子也穿得暖暖和和。 这就够了。 “母亲,米面和香油都送进了厨房。” 蓉哥儿来接她一起去看贾敬。 “听到你小姑姑哭没?” 尤本芳不在意那些,只担心惜春。 “双寿说,就最开始的时候哭了几声。”蓉哥儿也操心着呢,“后来被祖父哄好了。” “……再等等!” 有道士送了才烧好的水来。 尤本芳道:“我们先喝杯茶,也看看你祖父这的茶好不好。” 其实哪有不好的? 贾敬的茶,就是家里的茶。 蓉哥儿虽然也急切的想要跟祖父说说话,但也明白,小姑姑能出府的机会少,难得和祖父见面,该让他们多说会话才是。 “咦?这不是碧螺春吗?” 蓉哥儿亲自冲泡,闻闻香气道:“像是林姑姑那次给我们的茶。” 他没记得自己送这茶过来。 “那就是了。” 尤本芳接过茶盏一闻,便道:“应该是林祥管家送过来的。” 表面上,林妹妹是养在宁国府,但事实上,林如海好像要养下整个宁国府。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就没断过。 红楼里的林家,因为低调,搞的林妹妹以为自己的一纸一笔,全是出自贾家。 但事实上,那时候的林家,也是养着整个贾家。 唯一不同的是,林家送了东西,她这边会想法子,给折成金银,添在给林妹妹以后的嫁妆上。 红楼里的贾家……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王夫人,对下人的嚼舌根,可都未发一言。 她们好像也生怕林妹妹知道,其实林如海一直往家里送银子,生怕别人知道,贾家其实是靠林家养的。 “回头问问你祖父,更爱什么茶?以后就送他爱的茶。” “祖父说过,他对这方面不挑。” 蓉哥儿笑道:“什么茶,他都能喝一点儿。” 这方面,他也跟祖父似的,“他还让我学着品鉴每样茶呢。” 第207章 纸上谈兵 玄真观,贾敬终于见到了儿媳妇尤氏和孙子贾蓉。 孙子一个月总会见上一次,倒是儿媳妇尤氏…… “四丫头和蓉哥儿都多亏了你。” 儿子贾珍在时,尤氏并不出头。 儿子没了,他回不了家,蓉哥儿还小,惜春更小,偌大的宁国府就只能靠她了。 贾敬很欣慰。 夫人给他家娶了一个能撑住家的儿媳妇。 “老爷谬赞,这本就是儿媳应该做的。” “是就是是,客气什么?” 贾敬摆摆手,“前些天你赦叔来,又说了你们捐款十万两银子,抵下省亲别院的事。这事……做的极好。” 收到孙子的信,知道太上皇的所谓恩典后,他就忧心家里。 谁养的像谁。 婶娘自出世起就没过过苦日子。 那时候史家和太祖君臣相得。 嫁入贾家,贾家一门两公,也正是最辉煌的时候。 虽说到他父亲时,宁国府的爵位降了一等,但权势却并未少上分毫。 父亲和叔父未雨绸缪,为了贾家的未来,着力培养了他。 贾敬也很自觉的背起整个家族,却没想人算抵不过天算。 贾家急转而下,婶娘大概是第一个接受不了的。 再加上可以接替他的珠儿也早早过世…… 婶娘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政二弟把元春送进宫的意见。 如今贾家又顺了,太上皇还给了省亲的机会,不管是她还是元春,一定都不会轻易放弃。 贾敬想不出破局之法,他心里很清楚,赦弟拗不过婶娘。 政二弟更指着元春回来给他和二房撑腰…… 思过来想过去,贾敬怀疑这可能也是太上皇想要见到的,就只能闭口不言了。 却没想儿媳妇尤氏生生的把他们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她堵的皇家无话可说,贾家无人敢说,也让天下人跟着叫好。 收到家信他高兴了一场,等到贾赦来了,听他细说见到的,以及打听的各种细节,贾敬又高兴了好几天。 他们贾家有此佳妇,未来几十年亦可无忧矣。 “蓉哥儿……” “孙儿在!” 贾蓉忙起身听训。 “以后你母亲的话,就是我的话,好生孝顺,若有忤逆,贾家的列祖列宗也饶不得你。” “孙儿不敢!” “老爷说的过于严重了。” 尤本芳忙站起来维护:“蓉哥儿一直都很好,您可别吓着他。” “就是!” 惜春也为自家的大侄子说话,“蓉哥儿又乖又好,他不会做什么出格事的。” “……我就是白嘱咐一句,你们紧张什么?” 贾敬能看出他们母子、姑嫂、姑侄的感情都极好,心下非常欣慰。一个家最怕的就是内耗,各打各的小九九。就好像西府,政二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然后就被王氏和王家利用了。 “孩子好,我们心里知道就行了,该敲打的时候还当敲打。” 贾敬的脸上带着点笑,“不能一味惯着。” “是!儿媳记住了。” 尤本芳也笑了。 有贾敬的这些话,她跟拿了尚方宝剑也没什么不同了。 “四丫头,凡事跟你嫂子多学学。” 这一会,他真庆幸女儿回了东府。 跟在老太太身边……,能排到第几号呢? 到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得多可怜? 贾敬尝到了一个人的可怜,哪里舍得女儿再跟他似的? “做人做事,该放松还当放松。” “嗯,我一直跟嫂子学呢。” 惜春最佩服的就是大嫂了。 闻言哪有不点头的? “三人行,必有我师!”尤本芳笑了笑,她可不敢戴公公给的大帽子,“我们每个人都有缺点,也都有优点,多观察,学人家的优点,总会慢慢变好的。” “是极!” 贾敬欣慰点头,“对我们家,老夫倒是放心了,不过西府……,上次你赦叔过来,心思不属的,说是有人想要求娶你二妹妹。” 对迎春,他其实没什么印象。 不过,女儿和她二姐姐处的好。 他就不能不过问一二了。 “有人要求娶二姐姐?” 惜春忙着自家的事,又因快到清明,心甚伤感,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大嫂,这是真的吗?” “放心,已经被打出去了。” 尤本芳不欲多言孙绍祖,“二妹妹未到及笄,就算要选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是,你赦叔是个糊涂的。” 贾敬点头,“二丫头、三丫头,既然住在我们东府,你这个做嫂子的,该伸头还当伸头。” 其实,他非常想单独留下尤本芳,跟她谈谈朝中局势,蓉哥儿明年孝满,是不是真的要去科考? 没中倒还罢了,这要是中了…… 贾敬考教过孙子的才学。 彭先生亦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他感觉孙子加把劲,考个举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进士……,天下那么多举子,不想做同进士,最好还是再读个几年书。 “是!” 尤本芳不知贾敬所想,迎春和探春的婚事,在可以的情况下,她绝对不会再让她们走红楼中的老路,“父亲放心,二妹妹和三妹妹如今都能干的很,她们帮着管家的事,在亲戚们中,已经传扬开来。 还有四妹妹……” 她瞥了一眼也想听夸的惜春,“如今,谁不夸我们家的女孩儿?过年的时候,南安太妃和冯夫人等人过府,听到连四妹妹都能帮我管家后,简直恨不得把我们家的女孩儿都抢了去。” “南安太妃啊!” 贾敬蹙了蹙眉头。 南安郡王在南边,始终未曾平定叛乱。 他知道,南安王府其实是在养寇, 但以前养养也就罢了,如今…… 虽然是保住了南安王府的军权,可是如今的南安郡王,跟前几代也早就没法比了。 一个不好,可能就是养虎为患。 “南安太妃是你史家表婶的姨母。” 贾敬知道,史鼐和南安王府走得近。 但这两家的问题都非常严重。 “说起来,他们和西府也走得比较近。” 言外之意就是,他家就不用再跟着,走得太近了。 “是!” 尤本芳对南安太妃可没半点好感,红楼里,就是她舍不得自己的亲女儿,把探春弄去和亲的,“住在老太太那里的云妹妹,跟南安太妃尤其的熟。” “你刚说的冯夫人可是冯唐之妻?” “是!” 尤本芳点头。 “我记得冯将军是去了朝鲜吧?”贾敬忍不住的试探,“你觉着,我们和倭人的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好说!” 尤本芳的面容凝重起来,“朝鲜不是倭人的目的地,对倭人来说,那里只算跳板,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大庆。” 前明时,从倭寇到朝鲜的七年大战,他们都没给过倭人最致命的打击。 甚至在朝鲜战役里,对许多倭人来说,他们还可称做赢方。 毕竟从朝鲜划拉了许多东西走。 “他们的德川右相被我们关在了刑部大牢,虽然几次派人营救都未成,但他们对大庆的了解实在太多了,而我们……,对倭国却所知甚少。 想要尽快结束战争……” 尤本芳的眼中闪过一抹暗芒,“儿媳听说,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贾敬:“……” 他的心忍不住的就是一动。 想要阻止吧,却又生生的忍住了。 不是都爱监听他吗? 那就来吧,正好听听他儿媳妇怎么说。 贾敬知道家里一直订有朝廷的邸报,尤氏看的多,了解的就多。 与那些困于后宅,只知道家长里短的妇人不一样。 当然,贾敬也想听听她的惊天发言。 “倭国,小国耳,抽出十多万的兵力,攻打朝鲜,就算没有动用举国之力,想来也动了差不多一半。” 尤本芳道:“如今战争发生在朝鲜,其实伤的是朝鲜的国力、民力。但如果我们把战火烧到他们自己家……,那问题就不一样了。 而且,媳妇听说,倭国盛产银、铜。” 说到这里,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引人打入那个破地方。 让他们几百年都恢复不了元气。 就好像前朝时,他们打朝鲜一样。 “其实前朝时,他们要朝鲜采用的是以战养战之法。此法……,我们也未尝不能用到他们身上。” 尤本芳在里面说话,窗户下以及两边的隔壁,其实都有人在竖着耳朵听。 “或者……,朝廷能派出一支奇兵,哪怕不攻入倭国,直插朝鲜所在的倭国人后队,几面包抄,尽数迁灭……,如此一来,儿媳认为,至少五十年内,倭国不敢再生任何不臣之心。” “……” 贾敬忍不住的点了点头。 可惜,贾家早已不在军中。 他也无法把她的想法,付诸实施。 “想法很好,蓉哥儿,你都听到了吗?” “孙儿听到了。” “我贾家早已不在军中,但——纸上谈兵也未为不可。” 贾敬道:“先学学纸上谈兵,若是哪一日,皇上有用到你时,你不能一问三不知。堕了我贾家的名头,给祖宗们丢脸。” “是!” 蓉哥儿看了一眼继母。 他觉得他可以回家,先和彭先生说说,然后再跟林姑爷谈谈…… 他们家无法上达天听的事,或许拐个弯,可以用其他方法,让皇上听到。 贾蓉很清楚,太上皇老了。 他听到没用。 只有皇帝…… 皇帝还年轻,还有雄心壮志。 “孙儿——知道怎么做的。” 彭先生带他出去交友,跟着林姑爷,他也认识了朝中的许多官员。 想法子跟他们一起纸上谈个兵……,也未为不可。 尤本芳几人在玄真观用了饭,下山未久,就接连有三人告假,也跟着连夜下山了。 当晚,皇帝就听到了暗卫的禀告。 他坐在椅子上,慢慢转着手中的扳指,其实非常遗憾。 贾敬还是那个贾敬。 哪怕如今痴迷起炼丹,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换平常人,谁能从家长里短里,转个弯又问起朝鲜之事? 皇帝知道,他也是在用另一种方法,教导孙子贾蓉。 “皇上~” 暗一看皇帝久久沉默着,就要告退,就听龙椅上的那位道:“章望在京吧?” “是!” 暗一点头,“他和暗七几个,或明或暗的,在庄王府等地转着。” 章望如今还又混进了顺天府。 还成了一个巡逻人员。 暗一感觉他的日子比他好。 他们都只能领暗里的秘密任务,但章望这个空空儿‘贼’,先是拿贾家的大笔银子干皇上的事,后又交好顺天府、禁军、龙禁卫…… 搞的他各处都能上。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把他调出来……” 皇帝想了又想,道:“他不是有许多江湖上的朋友吗?” 奇兵啊奇兵。 有些事,军队无法做的事,江湖人却能非常轻易的拿下。 “让他多交好交好,再多说些倭人的不好。” “……是!” 暗一不知道皇帝的用意,但不妨碍他是个不错的执行人。 “另外,通知下去,宁国府那边多看顾些。” “是!” 暗卫确定皇帝没有吩咐了,这才躬身退下。 但皇帝的心却静不下来了。 他迫切的希望贾蓉能马上来场纸上谈兵,然后跟林如海的那些朋友,好生说说他的纸上谈兵。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和林如海说嘛? 大家一起纸上谈兵看看啊! “拿舆图来。” 皇帝决定自己先来个纸上谈兵。 他让忠顺王去江南秘密练兵,但这些兵什么时候才能打呢? 要不从禁军中再抽调一些? 京营那边,皇帝不想动,亦不敢动。 但禁军…… 老头子也看得紧! 服侍的太监罗宝,很快就把一张巨型的舆图拿了过来,指挥四个小太监给挂到特制的木架上。 皇帝走过去,眼睛就盯着朝鲜和倭国之间。 用奇兵,用奇兵…… 他的手在沿海各个卫所上划过,在脑中迅速算计各个卫所的船只,如果调动起来,组上两支奇兵的可行性。 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大家都是被动防守,倭国人打过来,大家努力守,把他们打出去。 从来没想过,直接打入他们的老巢。 关键这老巢真的有点东西啊! 银、铜、铁都有许多。 与其让他们白白浪费着,还不如他拿来用。 第208章 门当户对 皇帝收到暗线禀告,偷着学‘纸上谈兵’的时候,太上皇和庄王也收到了。 “尤氏一个内宅妇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太上皇怀疑这是贾敬特别设计的。 就是要通过尤氏的口来告诉他,他给想了一个对付倭国的好法子。 “回太上皇~” 灰衣老太监躬身道:“贾家族学推广大庆律法,订购邸报都是这位尤夫人主导的。” 人家就不是普通的内宅妇人。 要不然,也不能在贾珍那般早亡后,迅速稳住宁国府,扶着继子一点波澜没有的继承族长之位,还把爵位又往上提了一级。 “据说~” 灰衣老太监顿了一下下,“贾昭仪想要回家省亲的愿望也是尤夫人打消的,贾昭仪不忿又提出捐款山南灾区时,她也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太上皇:“……” 他想起来了,倭国右相妻女借着交好各方时,套取大庆各处军防和舆图,也是她第一个发现不对。 身为继母,她倒是没怕继子和未来儿媳感情好,还一力促之…… “贾家倒是出了不少人才。” 可惜了。 “皇帝若是知道,大概会很心动。” 年轻人,都很有冲劲。 但以奇兵奇袭,哪是那般简单的? 在朝鲜打,又不是在大庆打。 大庆也从朝鲜拿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我们如今的问题还在北边和南边。” 如今的南安郡王远逊于他的父祖,养寇自重都养不好。 南边一旦失控,北边必然也会跟上。 “罢了,再看看吧!” 四王八公在太子一事上,都被打击得差不多了,只有当初还小的北静王和一直在南边的南安郡王全须全尾的逃过了。 如今还执掌兵权的,也就是他们两家。 “北静王那里多盯着些,水溶的心思……深的很。” 通过暗线,太上皇知道,他和庄王等人都有秘密往来。 偏偏他那个傻儿子,还没死心。 “是!” 灰衣太监确定太上皇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退下。 太上皇看着他离开,好半晌后,才长叹一口气。 当皇帝的,谁不想开疆扩土,在史书上留下美名? 可是这美名哪是那么好留的? “来人,传唐王!” 一个个的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明明都已看出他的态度,还要往死胡同里钻。 太上皇舍不得再训斥失母失子又失美人的庄王,看看了今天留中的折子,就决定从唐王那里出手。 把他们的铁板敲开。 待独木不成林后,他们一个个的,就只能老实了。 太上皇知道,皇帝的性子相对还算仁厚。 只要他们不过份,以后的问题应该都不大。 半晌,唐王风风火火的过来了。 “父皇~~” 好长时间了,他父皇都没有单独召见过他。 唐王跑的都出汗了。 “坐!” 太上皇一脸疲惫。 “儿子不累,父皇,您脸色不太好。” 唐王殷勤的很,“要不宣个太医吧!” 老头子可不能挂了。 他还指着老头子给恢复爵位呢。 他们和皇帝结怨太久,想要他帮忙恢复爵位,完全不可能。 “不必了。” 太上皇摆了摆手,从御案上抽出折子扔给他,“看看吧!看完了,跟朕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 唐王的心中一咯噔。 忙忙的从地上捡起折子。 不过,才看了一个开头,就脸色大变。 这是王子腾弹劾他舅家的折子。 他大舅舅是甘肃布政史,二舅和三舅一个经商一个是兰州最大的地主。 王子腾居然把他们一起弹劾了。 偏偏上面的内容…… 唐王的额上都开始冒汗了。 王子腾这是彻底倒向皇帝,要当皇帝手中的一把刀了啊! “父皇~” 他扑通一声跪下,“儿子不敢说三位舅舅没有一点问题~” 老头子甩给他看,那一定是有实在证据了。 想到甄家和甄太妃的下场,他的脸都白了。 他娘陈太妃一辈子谨小慎微,先是保她自己的命,后又忙着保他的命。 父皇的后宫乱的很,不和甄太妃结盟,就算生了他也养不大他。 他…… 都是皇家血脉,甚至他还是做哥哥的,可是,一直以来,他都只能跟着庄王后面混。 这是他的问题吗? “但王子腾……,王子腾……” 他想大骂王子腾,想说王子腾倒在皇帝那里,看甄家倒了后,对他也落井下石了。 可是话到口边,他又不敢说了。 王子腾也算是父皇的人。 他的官是父皇提的。 唐王最终颓废的摊坐在地,“父皇,求父皇饶命!” 他父皇心狠心辣。 赐死甄太妃的同时,连庄王那个怀孕的美人都没放过,一尸两命。 对他…… 能把折子扔给他,那就是给他机会。 若一味不承认,说不得一怒之下……,也要赐死他娘,流放舅家所有人。 “儿子这就写信去甘肃,让……” 三舅舅侵占良田,二舅舅卖粮到蒙古,大舅舅给他们行方便,表兄表弟强抢民女,害人性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都不好搞啊! 唐王后悔不已,早知道这样,他就该叮嘱舅舅们,该给王子腾行方便时,就给他行方便。 现在他跟疯狗似的,这般乱咬…… “让舅舅们有罪认罪,有错认错!求父皇看在我母亲陪伴多年,饶他们死罪!” “……这折子……是你皇弟交给朕的。” 太上皇沉默了一下,道:“他亦说陈妃这些年伴驾,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皇帝越发的会做人了。 “你……如今知道怎么做了吗?” “儿子,儿子去求皇上。” 唐王的眼泪落下来。 “去吧!” 已经赐死了一个,太上皇也不想再赐死另一个了。 老了老了,身边人本就一个个的故去了,他也不想闹到连个回忆过去的人都没有。 “不想步庄王的后尘,就把该给的态度,全都给上。” “是!儿子……告退!” 唐王浑身发软,死命的站起来,摇晃着退出。 半晌后,皇帝就看到了他。 …… 宁国府,各处的灯笼都已挂上,但尤本芳站在天香楼上看京城的万家灯火,一时就是不想动。 “大姐~” 尤三姐上楼,“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南城那里,这一会还热闹着。” 其实她想进刑部大牢,会会那些阶下囚。 “大姐自嫁到贾家,晚上都没出过门吗?” 在家的时候,她们母女的日子虽然相对拮据,但日子过得也还好。 尤三姐也曾跟着尤老娘四处看戏,看杂耍,有时候踏着夜色回家,别有一番风味。 但到了贾家…… 日子虽然好了,可有时候尤三姐也挺惆怅的。 骑个马,也只能在那小小的院子里转。 除了最开始的新鲜劲,如今……,跑起来都没什么劲了。 尤三姐也开始怀念外面的广阔天地。 但是不行。 隔壁的二姑娘迎春都有人上赶子求亲了,她二姐的年龄更大些,至今还没半点动静。 尤三姐知道,主要是因为她大姐身上还有姐夫的孝,不好亲自下场,给二姐寻人家。 “倒也不是,有一次去你林妹妹家,晚上我们回来的晚,就是坐着马车在街上闲逛,”尤本芳脸上稍好了些,“一直到宵禁才回来。” “……在马车上也没什么意思。” 尤三姐现在能去的,也只有隔壁的西府和林家了。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等天再暖和些,大姐,我们跟蓉哥儿说一声,晚上出去玩一玩吧!” 她没问今日祭拜贾珍的事。 尤三姐也不觉得,姐夫去世,她大姐有多伤心。 就是蓉哥儿也是。 在西府上学,偶尔也能听到下人们嚼舌根。 姐夫贾珍在时,大姐和蓉哥儿的日子过得都极不好。 就是四妹妹惜春,也是可怜巴巴的寄人篱下。 “想出去玩了?” 尤本芳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改日就带你出去转转。” 本来,尤老娘也说今儿跟着一起去铁槛寺上个香的。 是她没同意。 她不想尤二姐和尤三姐到那个地方去。 直接以他们都走了,家得有人看的理由,让母女三人留下来帮着看家的。 “好啊!” 尤三姐笑了,“大姐,听说你们今儿还去了玄真观,那里的风光好吗?” “……很普通!” 尤本芳想了一下,“就是普通的庙、观样子。” 真要把尤老娘带着,到了玄真观,两亲家总要客气几句。 惜春也没机会,跟她爹说那么久的话了。 “下次庙会,我带你到白马寺逛逛吧,那里的风景相对来说要好些,站高一点,还能看到运河上的船只往来。” 可惜上一次,她好不容易去了,却因为那几个倭人,伤了腿回来。 幸好该拿的人都拿住了,要不然更亏。 尤本芳笑笑,“庙会上人也多,说不得,你们还能多认识一些人。” 尤二姐的婚事,她早就在考虑了。 不过,尤老爹去世,她们要身份没身份,要银钱也没银钱…… 贾家来往的人,确实没人看好她们。 “认不认识,其实也就那样。” 尤三姐是知道她们姐妹情况的。 贾家这边的亲戚,她们大都攀不上。 后街上就算有适龄的,辈份上也不太合适。 总不能嫁到比大姐小一辈的人家吧? “谁说的?” 尤本芳笑笑,“京城的举子多,庙会的时候,也有那爱热闹的去玩呢。” 尤二姐和尤三姐的嫁妆,她已经准备好了。 找一个寒门出身,年龄合适的举子,哪怕对方终其一生都考不上进士,凭她给的嫁妆,回到家乡,日子也不会差。 举子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地方,就很了不得了。 “大姐是想给二姐找一个举人出身的人?” 尤三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就试探道,“能成吗?” 都能进京赶考了,就算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你觉得呢?” 尤本芳反问她。 “二姐的性子比较软。” 尤三姐就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笨,也有她自己的心思,但是,我们自己家人,当然会护着她,要嫁到很远的地方,一开始的时候可能还行,但时间长了,若是所遇之人不是太好……,就感觉不太好了。” 她自己的姐姐,她清楚的很。 就好像林家隔壁的于家。 唐大人就等于是上门的,可是于夫人就是在自己家,被婆家人活活逼死了。 跟着林黛玉往林家去了两次,她也认识了于家兄妹,知道于家的情况。 虽然唐家人也得了报应,可是死了就是死了,于夫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那你感觉你二姐适合什么样的人?” “适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尤三姐看着尤本芳道:“大姐,京城穷一点的秀才,或者京中小旗官什么的,都是可以的。” 在大姐看得见的地方,她二姐或许能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 但是嫁得远了,她真的无法放心。 “你不用想着给我们找什么高门大户,真的,不适合。” 她不合适,二姐也不合适。 什么样的高门大户能选她们姐妹? 嫡子是不可能的,只能不受宠的庶子。 那她二姐就得一辈子憋屈着。 时间久了,说不得都能憋出病来。 她也一样,受不了那个拘束。 “老话说的,门当户对。” 继父去世了,她娘靠着继父,每年还能从朝廷领二十两银子。 这银子不多,但也够一家子花销了。 “人穷一点没事,我知道姐姐会给我们添嫁妆,以后的日子再差,也比普通的人家好。”尤三姐道:“二姐的性子在那里,得给她选一个忠厚一点的人家。” 主要在人品。 尤本芳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这只是你的想法吧?” 尤二姐和尤老娘一样,都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毕竟长得也不差,背后还有她。 “这样,只要你能说服二姐儿,大姐就在你规矩的范围之内,帮她找人家。” 有贾家的人脉在,京城的低阶军官一抓一大把。 就是穷秀才……,找想来也不会太难。 “我试试!” 尤三姐郑重点头。 她娘昨儿还说,那个求娶迎春的孙家大爷,很合二姐呢。 但那孙绍祖空着妻位这许久,心都不知道有多大。 她娘在大姐这过几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这绝对不行。 第209章 谋算 松风院,尤老娘半歪在榻上,由着小丫环给捶着腿。 三姐儿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 在她提到二姐儿婚事时,三姐儿大概就在想着怎么找她大姐了。 尤老娘不怕她找。 她带着两个女儿投奔过来,就是为了她们的婚事。 贾家的那些个亲眷、世交,看不上她们母女也就罢了,一个需要求到贾家的孙绍祖…… 常常出入荣国府府,跟着贾母一起听书看戏的她,对出入贾家的人,可都关心的很。 她就想给女儿选个好点的人家。 大姐儿有钱有权,能护住她的妹妹们,那个孙绍祖要靠着贾家求官,若是大姐儿能帮他一把,那二姐儿以后的日子能差吗? 尤老娘不仅对孙家的世袭指挥史有野心,对孙绍祖将要候选的实职也充满了期待。 贾家别的不行,在军中安排一个人,那肯定是手到擒来的。 她不觉得自家与人家门不当户不对。 尤老娘最骄傲的便是两个女儿长的都好。 而且二姐儿温柔娴淑,又被大姐儿安排着上学、管家,跟世家贵女也不差什么了。 只要孙家来提亲,大姐儿必会给二姐儿准备好该有的嫁妆。 毕竟那个叫甄英莲的小丫环都从她那里得了大把嫁妆,对二姐儿这个妹妹又如何会吝啬? 迎春年龄未到,再加上她是一等将军贾赦之女,姓孙的妄想娶她,那就是高攀。 对贾家来说,甚至可能就是羞辱。 可是她的二姐儿不一样啊! 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尤家的家世是没法跟孙家比,但是,大姐儿出息啊! 如今她在孝中,不方便为二姐儿谋划,那她这个做娘的,就只能推一把了。 尤老娘等着三姐儿把她看上孙绍祖的事,告诉大姐儿。 只要告诉了,她必要来问问她这个做娘的。 尤老娘自信可以说服尤本芳。 毕竟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而且,她让二姐儿和三姐儿学管家,甚至去读书,不也是希望她们能高嫁吗? 孙家虽然比不得贾家,但世袭的指挥使也着实不错。 她的小外孙可以说一生下来,就是当官的。 以后有贾家相扶,那日子能差吗? 尤老娘做着她的美梦,却不知道,尤三姐只想她姐姐安稳幸福。 对孙绍祖这个留着妻位,妄想搏一把前程的,特别看不上。 她甚至提都没提孙绍祖。 当然真要提了,尤本芳也不会同意。 哪怕感情上她对尤二姐只是平平,也不忍把她嫁给中山狼孙绍祖。 就是仇人嫁到这等人家,她都要掬一把同情泪。 “老安人,三姐儿回来了。” 尤老娘抬起眼,朝进来的尤三姐招招手,“你大姐心情如何?如今回去了吗?” “回去了,大姐心情还好啊!” 虽然看着很有些惆怅,但她并未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伤心。 尤三姐都不知道她娘担心个什么? 姐夫那样的,死多少个,她大姐大概都不会伤心。 尤老娘看着女儿笑了,朝小丫环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这才起身道:“年轻夫妻,你姐夫再怎么样,也必有对她好的时候,要不然,你以为她干嘛管蓉哥儿,又把四丫头照顾得那么好?” 她是过来人。 “只是你大姐这人要面子,就算有什么大概也只会咽在肚子里。” 尤老娘自觉看透了一切,“要不然,好好的,她怎么选在今日,在天香楼待那么久?” 尤三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娘认定的事,也不太容易说服过来。 而且这事吧,她们再争也没意义。 姐夫过世都一年多了。 她们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对了,你有说,你二姐的年龄到了吗?” “大姐还能不管我们不成?” “你这傻孩子……” 尤老娘嗔她一句,“难得遇到个合适的,不马上把握住,万一让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孙家怎么都比当初的尤家好。 孙绍祖的年龄是大了点,但他没有上人,二姐儿过去就能当家做主,到时候再生个外孙,她也能过去走走。 “孙家是什么好人家吗?” 三姐儿怕给别人听到,传出去不好,回身就把门关上了,“你觉得好,怎么不想想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为何到现在还没娶妻?” 母女两个在这里小声的争吵,却不知道尤二姐因见到妹妹回来,也正要过来问问她大姐在天香楼上,是不是伤心了。 里面的声音压得虽低,她却还能隐约听见。 尤二姐朝身后的丫环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时,自己就站在了门前听着。 “你懂什么?有点本事的男人,哪个不会算计?” 尤老娘教导女儿,“他留着妻位,等着能助他仕途的女子,有什么错?如今,正好你大姐能助他仕途,只要露个口风过去,这事儿说不得马上就成了。” “……大姐凭什么助他仕途?” 尤三姐觉得她娘不可理喻,“蓉哥儿年纪还小,在有些事上,可能就是有心无力,您想让大姐帮那姓孙的,可有想过,她要托多少人情?” “你以为你大姐是傻子?” 尤老娘对女儿很无语,“我带你们姐妹过来,她能不知道因为什么?留下我们住在这松风院,定然就做好了,要为你们谋划的准备。” 反正怎么都是要找人的。 她家没田没地又没房。 有的都是继女和继外孙给准备的。 既然都要是为她们谋划,那姓孙的怎么就不行? “再说了,她要托什么人情?” 尤老娘对着女儿嗤笑一声,“知道京营吗?那之前可都是这宁国府的兵。” 虽然几代过去了,但当初的亲家贾敬何等厉害? 那可是太子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 京城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 谁说到他,不竖个大拇指? 太子倒了,拥护太子的人谁没倒霉? 那京城可是杀得人头滚滚。 可亲家呢? 夫妻两个跑城外清静,顺便还生了个孩子。 哪怕亲家母因为生孩子把命给丢了,可正好成全了大姐儿呀! “还有西府的琏二爷……” 尤老娘在老太太那里见过几次,喜欢的紧。 可惜人家是成过亲的。 贾家又被大姐儿加了一条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的族规,要不然……,二姐儿给他做个贵妾也不是不可以。 那琏二奶奶是王家人,王家和贾家可都闹翻了。 尤老娘思过来想过去,到底没造次。 在她看来,王熙凤心机深的很。 贾家和王家闹成那样,身为王家人,她却全身而退了,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二姐儿性子软,她也怕好好的女儿过去,被磋磨坏了。 “听说啊,他能升官到兵部武选司当郎中,多亏了你大姐。只是蓉哥儿太小,皇家暂时不好赏官,这才便宜了他,要不然,你以为老太太一个国公夫人,能对你大姐那么客气?” 尤老娘也很可惜,她没给尤家生个儿子,要不然,继女能不帮扶吗? “那武选司郎中权力大着呢,孙绍祖差不多也归他管呢。” 尤老娘还在做着美梦,“他和你二姐的事成了,你大姐过去和琏二爷说一声,他候选的官可能马上就有着落。” 说到这里,她看着女儿,“他靠着贾家得官,你二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嫁妆什么的,你大姐也不会薄着,怎么就不成?” “……那您想过,以后我们要怎么和迎春姐妹相处?” 尤三姐气得眼睛都红了,“那边不要的人,我们这边上赶子,您有想过大姐的脸面吗?” 因为一个男人,至于把她们姐妹的脸都豁出去吗? “大姐既然接受了我们,自然会帮我们谋划。” 尤三姐道:“大姐曾经跟我说过,二姐那性子,只适合找那种忠厚人家,人品过硬的。” 尤老娘:“……” 她跟女儿说不明白。 什么叫忠厚人家? 谁家不是一地鸡毛? 人家还说贾家忠厚传家呢? 可事实上呢? 别的不说,就说西府两兄弟,因着老太太偏心,大房二房闹得不可开交,贾琏和王熙凤的第一个孩子都给算计没了。 “行了,我和二姐儿都指望不上你,明儿我自己跟大姐儿说。” 脸面值几个钱? 过好日子才是真的。 她要是那等只顾面子,不知争取的,这一会两个女儿说不得都被族里人卖到青楼楚馆了。 “娘~” 尤三姐跺脚,“大姐是知道孙绍祖的,她但凡有点的看好人家,也不能在媒婆上门的时候,那般冲到西府去阻止了。” “你懂什么?” 尤老娘不为所动,“你们这么多姑娘啊,也就是二姑娘迎春的身份最高。她爹是一等将军,她虽是庶女,可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在贾家看来,孙绍祖求娶她,就是高攀。” 她把她的那一套理论,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女儿听,“不攀亲,孙家和贾家还算是世交,贾大老爷还是会把他当子侄。如今僵在这里,想来也是两边都不想的。 你二姐要是和孙家的事成了,还能给两家缓缓。” “……” 尤三姐头疼的很。 她娘只往好的地方想。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大姐都所遇非人,更何况那个极有功利心的孙绍祖了。 “娘,您知道西府那边,因为姓孙的,发作了多少人?” 尤三姐努力不让自己跟娘吵起来,“还世交?别做梦了,而且我听说,那孙绍祖还有仇家,如今被人打断了腿,在家躺着呢。” 尤老娘:“……” 她就是听说孙绍祖被人打断了腿,才觉得她们可以雪中送炭。 男人嘛,就是要靠哄的。 可惜,三姐儿的性子太烈,以后只怕是不好找人家啊! “算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气我了。” 就是被她继父给惯坏了。 以后可怎么得了? “分明是您气我。” 尤三姐气呼呼的转头就走。 不过,门一开,正好看到她二姐脚步匆匆的回房。 她微微一顿,只能跟上劝劝。 主要是怕二姐被她娘给误了。 “二姐,刚刚我和娘的话,你都听见了?” “……” 尤二姐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我听大姐的。” 她们姐妹寄人篱下,自然是要听大姐的。 反正尤二姐感觉大姐更喜欢三妹些。 娘的话虽然很有道理,可大姐若是不答应,怎么着都没用。 “二姐,你……想嫁入高门大户吗?” 尤二姐:“……” 她真想过。 看看大姐如今的日子过得多自在。 再看看西府琏二奶奶,尤二姐不觉得自己比她们差多少。 如果有差的,那也只在身份上。 但她们如今有大姐,身份上的短板,无形中也被抵消了。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这不吭声,算怎么回事吗?” “……你还小!” 尤二姐拉过急躁妹妹的手,“不明白很多事,都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 “……这样说,你是想嫁到高门大户喽?” 尤三姐是聪明人,她二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你看到西府的邢夫人吗?她至今还要伺候老太太用饭呢。” 尤二姐:“……” 她不明白,妹妹怎么就选了个最尴尬的人跟她比的。 但哪怕邢夫人呢,日子过得也比她们母女好。 除了要伺候老太太和贾大老爷,她还要伺候谁? 都是别人伺候她的。 而且,就算她伺候着老太太用饭,身边也有许多丫环婆子帮着打下手。 可她们家呢? 也就是继父在的时候,有几个下人。 后来……,她都要用刺绣贴补家用了。 “嫁到普通人家,难不成就不需要伺候婆婆了?” 尤二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妹妹,“一个不好,可能还要有一大家子的衣服要洗,饭要做。” 她们又不是没见过。 妹妹真的是太天真了,“其实不管嫁到哪里,过日子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林家隔壁的于夫人家世好吧?可是不要说护住一双儿女了,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琏二奶奶和娘家决裂,都是没有娘家的人了,可是她深得老太太他们的喜欢,就是大姐也极喜她呢。” 所以,终究到底,嫁人后,日子过得好不好,主要还是靠自己。 第210章 一触即溃 王子腾近来的日子过得极其窘迫。 曾经从薛家抬手就能拿的银子,突然之间没有了不说,以前随时可以支援一下的家,如今也反过来要他支援了。 他急需一个会做生意的忠心下属。 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偏偏陈家还仗着唐王的势,从军中通道走私不说,还要克扣该他的份例……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子腾干脆就把陈家查了个底掉,亲自弹劾。 太上皇大概在他把外甥女元春引见给皇帝的时候,就不信任他了。 再加上王家和贾家闹翻…… 王子腾心里清楚,就是皇帝对他也非常不信任。 和某些人一样,都认为,他王子腾忘恩负义、吃干抹尽…… 只要想到这几个月的不顺,他就忍不住的肝疼。 当初真的不应该离开京营啊! 好好的当京营节度使不行吗? 有他在京,不管什么事,他都能马上处理,怎么也不至于让妹妹和二弟乱出昏招。 王子腾后悔不已。 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可想了。 三年任满,说不得他马上就会被贬官,甚至直接就领一个虚职,再被边缘化了。 王子腾太不甘心了,他付出了这么多才走到这一步,就这么折戟沉沙。 “老爷~” 管家匆匆来报,“陈家被抄了。” 什么? 王子腾猛的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他才是陈家案件的主导人,帮着皇帝扳倒陈家,也等于是帮皇帝对付了唐王。投桃报李下,查抄陈家的事,不是应该由他来吗? “昨天晚上。” 管家声音发颤,“如今陈家一家子都被抓进了府衙。” 王子腾:“……” 他不想说话了。 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这个官,算是做到头了。 他有些无神的又跌坐回椅子上。 “老爷~~” 管家知道,他们老爷原想用这抄陈家的活,让跟着的兄弟们,能发笔小财来着。 “罢了~” 王子腾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着吧!” 皇帝不信他,不想用他,他还得罪了唐王。 得罪了唐王,就等于把庄王、吴王和那位辽国公也一并得罪了。 曾经在京城,他们谁不想拉拢他? 那时候,他能左右逢源,可是现在…… 这九省统制看着官是大了,可是边城将领彪悍,每一个都是从血里火里爬上来,想要他们听话……,没有足够的好处,谁愿意? 而且史鼎也因为贾家,因为想要调离哈密卫未成,跟他彻底翻脸了。 两次请客,他都未到…… 王子腾无计可施。 在京营的时候,借着贾家,借着薛家给的银钱,再加上他自己会来事,一直顺顺利利。 没想到升个官,他反而走投无路了。 王子腾朝管家摆手,示意他滚出去。 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管家无奈退出,不过没一会,又风风火火的跑了来,“大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了,“巡抚申大人来了,还带了查抄陈家的所有银子,说是皇上说了,抵今年的军费。” 什么? 王子腾缓缓的站了起来。 边军最怕的就是辛苦一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结果朝廷说,国库没银子,困难,银子缓缓再发。 一年又一年…… 这几年国库总是没银子。 直到贾家还国库欠银起,边军才拿到了拖欠几年的银子。 如今离发军响的日子还早,银子就到了…… 王子腾的腰板一下子挺得直直的,“快,随我迎一迎申大人。” …… 京城,勉强能走动的孙绍祖听着管家说,荣国府新出炉的小孙子,满月时如何如何的热闹,京城一半的达官显贵几乎都到了。 真是不听还好,一听更伤心了。 要不是腿伤了,通过贾赦,光这一天,他就能认识多少人? 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说上话,说不得候选的事,马上就能成了呢。 “贾世伯可有问起过我?” 管家:“……” 他能说他见都没见着呢? 他坐的是东府这边的有点头脑的管事席。 毕竟那些大人们过去,身边都有伺候的。 “没见着?” “爷~~” 管家都要跪了,“奴才这几次过去,都不曾见到过贾大人。” 人家明显是想淡了往来。 可是爷还是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去。 他都收到门房好些个白眼了。 都要给人家塞银子了。 “更何况今儿,贾家是真的忙。” 也就是他们两府的人多。 才能把各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要不然…… “不过,奴才今儿倒是跟东府尤大奶奶的继母,尤老安人的人说上了话。” 嗯? 孙绍祖的眉头一蹙,“说了什么?” “知道奴才是孙家人,他特意打听了您的腿。” “……” 孙绍祖恨恨的盯了一眼自己还没好的腿。 “爷,您的腿明儿又该复查了。” 管家看他的样子,还有些害怕,却也不能不问清楚,“您看是在家里,还是我们直接去医馆?” 上一次,他安排在家里,结果孙绍祖把他狠骂了一顿。 管家怀疑那是脸上的伤好了,他在家里憋疯了,所以想要出去转一转。 “……去医馆!” 孙绍祖只微一沉吟,就选择了医馆。 “对了,顺天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这京城可称首善的地方,他被人打了,他们连屁都查不到…… 搞的孙绍祖都想骂娘。 这一个个的,分明是没把他的事当回事。 就想敷衍了事。 “没查到!” 管家摇头。 他们隔几日,就派人过去问问。 给的到答复都是一样的。 没有目击者,他们自己也没看到打人的人,这事只能自认倒霉了。 “五城兵马司那边呢?” 孙绍祖咬牙切齿。 “没~~~” 管家低下了脑袋。 “候选到保定的名单定下没有?” “定下了,就是到我们家喝过一次酒的马奔马大人。” 是他? 想到那人一副笑面虎的样,孙绍祖觉得自己真相了。 王八蛋,一定是那马奔动的手。 孙绍祖满脸阴鸷,“去查一查,那天马奔在干什么?” 查到了,他要他好看。 就算暂时他动不了他,他总有家人吧! 毁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 敢阴他,那就别怪他还回去了。 孙绍祖不相信,姓马的死了爹娘,不要守孝三年。 到时候,保定的缺又能空下来…… “是!” 管家不敢不应。 这一天,尤本芳也累的很。 冲着贾琏兵部武选司的职,军中有好些人都打着世交的名义来参加贾蔚的满月宴。 尤本芳真是服了。 幸好她这边有人相帮,要不然…… “大奶奶~,老安人那里有请。” 银蝶知道她累了,但那边的人说,老安人在等着大奶奶呢。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尤本芳揉了一把脸,“去问问,如果没有什么得要的事,就明儿再说。” “奴婢问过了,不过,彩衣说老安人在等着您。” 尤本芳:“……” 她这继母一向懂事的很。 今天参加宴席,据说还好啊,还认识了好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 “那就去看看吧!” 尤本芳起身,就往不远的松风院去。 尤老娘今天的收获很大。 贾母那一边的贵妇,她是插不进去,但是今儿参加宴席的也还有好些低层将军的家属。 五城兵马司那边的指挥使家眷都来了,她主要是在那一席上说话。 可惜,那些人都有媳妇,难得有个适龄的儿子吧,偏又是庶子。 更何况,看她们的衣物和佩饰,也知道,家境也就是普通。 偶尔还能陪着贾母用饭的尤老娘其实很见识了一些东西。 “母亲~” 小丫环才通报进去,尤本芳就也跟着抬脚进入了。 “大姐儿来了,快坐!” 尤老娘忙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今儿累了吧?” “还好!” 尤本芳笑笑,“就猜到今天可能人会很多。” 各方的准备还算充足,没出乱子。 她主要是在贾母那里,跟南安太妃等人说话,陪笑脸,陪的脸都僵了。 “可不是,今儿真是的热闹!” 尤老娘没想到,贾蔚一个小小的满月礼,会把两府都坐满。 东府这边是男客,西府那边是女客。 “连太妃、王妃我都见了几个。” 人家知道她是大姐儿的继母,还都给脸的朝她点了点头。 尤老娘觉得很可以了。 正月里,西府那边请客,听说那些人也来了,不过,那时候,她不好过来,今儿算是全见着了。 “……其实也就那样。” 难不成是太兴奋了,所以睡不着,要找她说话? 尤本芳觉得大可不必啊! 真要太兴奋,可以找尤二姐和尤三姐说话啊! “对了二姐儿和三姐儿呢?” “她们啊,肯定在三姑娘的育风馆。” 尤老娘眉开眼笑的,“说要要聚一聚,总结今天哪里办的好,哪里办的还不到位呢。” “是吗?” 尤本芳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总结总结也好,以后再遇到这类事,就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普通人家,也办不了贾家这样的大事。” 终于能说到正题了。 看到丫环把茶奉上来,尤老娘就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银蝶犹豫了一下,确定尤本芳没阻止,这才随大家一起躬身退下。 “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尤本芳的手放在茶盖上,一边转着一边猜测是不是有谁冲撞了她。 “今儿我认识了不少人,彼此聊天的时候,也都说了自己的儿女。” 有些人甚至说到了孙子。 如她一般,抱着别样心思的还有不少。 “二姐儿一年大似一年了,和张家那边退了亲,她以后……” 尤老娘满脸恳切,“大姐儿,你那边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 尤二姐今年才多大? 也才刚过十五。 放现代…… 尤本芳知道,她顶多能把她留到十八。 亲——到十七再定,在这个时代,就是非常迟了,好的都被别人选走了。 “母亲今儿是遇到好的人选了?” 想了想,尤本芳反问尤老娘。 “哪里有啊,好不容易有个年龄合适的,还是个庶子。” 尤老娘就叹了一口气。 她挑人的时候,人家也在挑她,偏她又不能大声嚷嚷,大女儿会给两个妹妹置办许多嫁妆。 尤老娘转了一圈,发现还是孙绍祖最合适。 毕竟人家自己身上袭着职。 而挑她的那些人家,不是庶子,就是隔房的侄子或者娘家的侄子。 都是不得宠,却又能拿出来,拉点关系的。 “不过,我前些日子在老太太那里,听说有一个叫……叫孙绍祖的,和你赦叔还走得近。” 尤老娘满面笑容的,“听说他病了,却还派了管家来。” 她相信,凭继女的聪明劲,一定知道她看上了孙绍祖了。 “而且,我还听说,他身上还袭着职。” 还是世袭的三品威远将军呢。 不比蓉哥儿的官小呢。 尤老娘特别满意他这个官职。 “看年龄是大了点……” “母亲既然在老太太那里听说了他,那想来也知道,他曾向贾家提亲?” 尤本芳打断她的话,“赦叔因为这个,再不理他了。” “……听说了一点。” 尤老娘感觉继女的面色不对,声音就小了许多,“不过,二姑娘的年龄确实是小了点,老太太他们不答应也是正常。” 孙家攀不上贾家,正好便宜他们尤家啊! “二姐儿……” “不行!” 尤本芳再度打断,“孙绍祖不是良人。” 她也懒得再陪着周旋了,直接道:“他这个世袭的官儿,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掉了。” 她早已命人去孙绍祖的家乡彰德府了。 “……世袭的官也能掉?” 尤老娘被吓住。 不过看继女的样子,也知道这话是问得唐突了。 亲家贾敬的身上,本也有世袭的官呢。 可结果,他就没袭上官。 “罢了罢了,既然不是良人,那就不说了。” 继女脸色这么难看,看样子是真的非常不喜孙绍祖了。 尤老娘原本酝酿了一个月的话,就只能吞回肚子里。 她们母女三个,全靠继女过活。 “怪不得还有人打他呢。” 尤老娘就讨好道:“大概真的是得罪了许多人。要不然,那腿怎么也不至于就被人打断喽。” 第211章 弹劾 医馆里,老大夫看了孙绍祖的腿,又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在心里摇了摇头,就给随便开了点药。 “孙大爷的腿还当休养为主,万不可太过用力。” 都伤成这样了,在房事上还不知节制。 老大夫看惯了这些人,并未再说什么,但孙绍祖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拿了药,就急急忙忙的让人扶着上车。 再不走,就要在这破医馆被人围观了。 “回府!” 他还没成亲。 要是让别人知道…… 孙绍祖都后悔来医馆了。 早知道就应该让大夫到家才是。 还有今天这个老头也太不识趣了。 怪不得医术挺好,却只能开个小医馆呢。 “回头让人跟那老大夫说一声,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是!” 陪同的管家,连忙应下。 高门大户一般都有自己特别相熟的大夫,孙家在老家也是一样,都是说一声病了,人家能马上到家的。 那些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只是这里是京城。 好在这位老大夫用药甚好,价格更好。 “对了,问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孙家的聘请。” 老家的那个大夫,医术也就普通,每年都能拿他五十两银子,这一位…… 孙绍祖觉得这个老大夫若是能管住嘴,一边开着医馆,一边接他这边的活,每年拿个几十外快,还是不错的。 “是,奴才明儿……” 管家才要说,他明儿就过来问时,就感觉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一根短棍‘咻’的撞了进来。 孙绍祖大惊。 养伤一个多月,他的腿是好了许多,但跟正常的还没法比啊! “杀人了杀人了~~~” 赶车的小厮和管家抱着头连声大喊。 大爷的腿就是被棍子打断的。 两人都生怕是仇家再来。 他们可没大爷的本事,与其冲上去,也跟着当伤员,还不如赶紧求救。 孙绍祖手上蓄力,抓住那根大棍的时候,耳朵都被他们吵得嗡嗡的。 “闭嘴!” 棍子上并没有其他力道,而且,这是在大街上。 孙绍祖用棍子挑着车帘,看着因为他这边遇袭,而四处奔跑的行人,脸色铁青。 他没看到是谁戳的棍子。 “孙用,这棍子是谁打进来的。” 小厮孙用:“……” 他好像是看到几个大汉,不过…… 孙用急忙寻找,但如今哪里还能找到人? 以前跟着大爷赶车的可不是他。 他太害怕了。 “爷,刚刚有几个大汉在赶路,奴才以为就是正常的行人,只看到背影……” 事发突然,他能赶紧勒住马,就不错了。 “狗奴才~” 孙绍祖咬牙切齿。 可恨,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一段,路的两边都有巷子。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府。” 腿没好之前,他坚决不会再出府了。 此时的孙绍祖还不知道,他这一次能安然无恙,多亏了后方来了一队巡街的。 要不然,上次打他的几个人,还会把他狠敲一顿。 事情没办成,双瑞无精打采的去跟尤本芳请罪了。 “没成便没成吧!” 昨晚也就是因为尤老娘气了一小会。 尤本芳现在心平气和的很,“以后有的是机会。” 算时间,去彰德府查孙绍祖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待他丢了世袭的爵位,再痛打落水狗也不迟。” 她可没有孙绍祖倒霉后,就马上收手的想法。 “对了,去回春堂再拿几副药给孙家的那个厨娘,告诉她,她女儿看病吃药的银子不用担心,你全出了。” “是!” 不提那老厨娘还好,一提…… 双瑞更后悔今天没打成姓孙的了。 珍大爷在时,可称酒色之徒。 还有西府的赦老爷也是一样,左一个小妾,右一个通房的。 可他们再胡闹也没说看到女人,就一个也不放啊! 该给的身份、银钱,人家也没吝啬过。 可这孙绍祖倒好。 才来京城半年,就买了十几个丫环婆子。 人家也不纳妾,也不收通房,但只要进了孙家的女子……,没一个能逃脱他的魔掌。 从厨娘那里,双瑞已知,孙绍祖进京以不,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 她女儿之所以下红不止,也是因为孙绍祖。 双瑞尤其痛恨这样的。 他姐姐就是死在这病上。 原本他跟着蓉小爷,家里和姐姐的日子都还算安稳,可是赖升赶他出府,那个混蛋男人觉得他家再无出头之日,就在姐姐怀孕五个月时,带女人回家。 吵闹之时,他姐姐被人踢到了肚子,孩子没了不说,还下红不止…… 他家倾家荡产,想要救姐姐性命,可是,也仅仅半年,他姐就去了。 双瑞深恨不已。 姐姐曾是先大奶奶身边的丫环,也是先大奶奶挑了他到蓉哥儿身边。 没想到…… “小瑞哥~” 今天一棒子都没挥成的周大,看到他出来,急忙凑上去,“大奶奶怎么说。” 他感觉双瑞的脸色很不好,生怕大奶奶怪罪。 三百两银子,他们兄弟几个都分了呀! “放心!大奶奶并没有怪罪!” 双瑞看到大家都是一副忐忑样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姓孙的总会出府,以后我们兄弟们多走几趟便是。” 进京半年就闹出了人命,那彰德府老家那边,这姓孙的又背了多少条人命? 只要查出来…… 双瑞不相信,孙家这个世袭的官,不被剥了。 身为贾蓉的得力助手,又时不时的听调尤本芳,双瑞的见识可不比寻常人。 都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曾经的四王八公,日渐凋零,除了有他们自己的原因外,皇家也在里面插了一脚。 孙绍祖若是立身正也就罢了,他一个酒色暴戾之徒…… “是是是!” 周大高兴了,“小瑞哥放心,今儿没成,以后我们兄弟必然加倍还回来。” 打一个畜生,可太快活了。 他们在这里做下以后加倍的保证时,孙绍祖也在怀疑府里有人充当了仇人的探子。 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 尤其进京后,新买的那些个女子。 近来腿不好,孙绍祖也怕出什么意外,叫到屋里伺候的,都是性格温顺之人。 “查她们的银钱~” 给人卖命,总会拿点好处。 孙绍祖满脸阴鸷,“但凡有多的,定然有问题。” 这些人藏银又能藏到哪? 不过是买个小箱子,上个锁。 或者外面再套个上锁的大箱子,装点衣服,再帮着掩盖掩盖。 要不然,就是枕头、老鼠洞,更或者自己在床底下挖个小洞。 “是!” 管家兴冲冲的去了。 干这事,他有经验。 顺势还能给自己捞点好处。 三天里,管家带着人四处砸锁、挖老鼠洞的时候,却不知道尤本芳已经拿到了从彰德府收集来的证据。 “孙绍祖的事,只怕不用我们家了。” 蓉哥儿来给尤本芳报喜,“彰德府的张县令是去年的进士,到那边上任后,一直被当地的世族打压,其中孙家尤盛。” 世袭三品的威远将军呢。 在京城翻不了一点浪花,可是在彰德府,那就是了不得的存在。 尤其孙家经营几代…… “这次的证据能收集的这么全,多亏了张县令,他原本就是要弹劾孙绍祖,只是上一本折子,被孙绍祖知道了,他在兵部花光了孙家祖上的人情,才把事情按下去。” “那如今张县令就能弹劾成功?” 尤本芳略有不解。 彰德府近千亩的良田,俱在孙家手上。 孙绍祖又和当地的县尉以及守备等人交好。 如此得罪孙家,真要把人家按下了还好,没按下,还被人家发现了,那一个不好,张县令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被拿呢。 “是!” 蓉哥儿笑着点头,“他娶了布政使的女儿。知道我们贾家要收集孙绍祖的罪证,当场全给出了,还说,我们家同在军中,若是不好弹劾,可从旁协助,只要兵部那边的大人,不压他的折子就成。” “行,晚上你琏二叔回来,你过去跟他说一声。” “诶~” 蓉哥儿一口答应。 琏二叔得了蔚哥儿,跟天天抱不够似的,每次过去,蔚哥儿都被抱着。 世人都说抱孙不抱子,他那个样子…… 蓉哥儿别提多眼气那个小弟弟了。 翻遍记忆,他好像都没被他爹贾珍抱过。 身为人子,午夜梦回,他居然还庆幸,父亲早死。 因为这个,就更羡慕蔚哥儿了。 如今东西二府,他们弟兄三人,他和兰哥儿都是没了父亲的人。 不用说,蔚哥儿的日子都比他们好。 蓉哥儿决定,以后等他有了孩子,也必不像父亲养他似的,他也要跟琏二叔学,把最好的都给他。 蓉哥儿完全不知道,贾琏得了儿子,也在心里发誓,坚决不像他爹贾赦养他似的。 他当初没有的,如今都要给蔚哥儿安排上。 王熙凤随便他。 反正疼的是他们的亲儿子。 又不是外人。 她爹娘去的早,有了蔚哥儿,这个家……才更像个家。 她也再不是无根的浮萍。 王熙凤现在是有子万事足。 贾琏疼孩子,疼呗! 她也疼呢。 老太太平平,那就平平呗! 王熙凤见过老太太疼爱宝玉的样,其实暗地里还很庆幸,老太太对蔚哥儿只是平平。 要不然,抱到荣庆堂养…… 王熙凤感觉自己也会搬到荣庆堂。 她可舍不得孩子。 “大奶奶,老爷又送了许多玩物来。” 平儿指挥着人,抬进了一个箱子,“您要看看吗?” “收了收了。” 王熙凤不想看,“把单子记好了,都送到给蔚哥儿单独收拾的库房去。” 一场满月宴,她儿子就发了大财了。 收了半房子的礼物。 金的、玉的九连环都收了好几个。 “是!” 平儿看了一眼睡得呼呼的小孩儿,这才又指挥着把东西搬到库房。 这里的钥匙只有她和二奶奶有。 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让她过目,然后登记造册,最后,她拿了一只小玉马儿和一只小玉兔子给王熙凤看。 “二奶奶,老爷说这小玉马儿和小玉兔子都是二爷小时候玩过的。” “难得~~” 王熙凤拿过来看了看,很是新奇的道:“他居然没把它们打碎了。” 平儿就笑,“……老爷说这东西原都是一对的。” “我就说嘛~” 王熙凤也笑了。 恰在此时,贾琏也下朝回家了,“什么一对儿?” “看看,你小时候的玩具,如今老爷又给我们哥儿了。” 咦? 还真是他的。 贾琏眨了眨眼睛,“我记得这东西都丢了呀!都是打碎了一个后,另一个找不着了。” “应该是赖家那边拿去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许多,“以后蔚哥儿的东西,哪怕碎了,我也得看到碎片。” “……我倒忘了这茬。” 贾琏拍拍脑袋,接过平儿伺候过来的帕子,擦了手,又擦了脸,这才到蔚哥儿的小床边,凑上去轻轻的亲了一下下。 也不敢亲太狠。 上次亲重了,孩子脸上留下了红印,他没被媳妇骂死。 后来老爷知道了,也把他骂了一通。 贾琏委屈的很。 他小时候,老头子看都不看,偶尔凑上前,老头子还吹胡子瞪眼的。 如今倒好,把他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哼~ 贾琏在肚子里腹诽他爹,“以后你怎么管,我都听你的。” 男主外,女主内。 他不会破了这个规矩。 而且,他媳妇管家,管得特别好。 虽然如今懒了些,但还有迎春和探春两个妹妹帮着。 她们要是不干了,媳妇肯定也能顶上。 贾琏不担心家里,“这孩子睡得跟小猪似的。” 他真想戳他脸蛋啊! “一边去。” 王熙凤把他拍远些,“小孩子都是靠睡觉才能长大的。” 她可不想儿子现在就醒。 现在弄醒了,贾琏抱一会,还要去老太太和老爷那里走一趟,那孩子就得跟她闹了。 “你要再敢把他戳哭了,我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 贾琏忙笑着讨饶。 他媳妇是厉害人,惹火了,不仅会拐着弯跟老头子告状,还会到老太太那里告状。 到时候,他就得被训了。 第212章 奔走 四月十二日,晴。 一大早的,孙绍祖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昨夜他睡得也不舒服,梦梦醒醒之间,他好像又在打什么女人,但打的也不是很畅快,总是顾虑重重…… 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恨不能杀了,却不敢真的一下子打死? 自小,他爹就教他,不能招惹那些孙家惹不起的人物。 能到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他能绝对把握的。 这梦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对贾家的那个二姑娘求而不得,在梦里都恨不能打死她,可是却又顾忌着贾家不敢畅快出手? 孙绍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他尽量转移自己的视线,不让自己再想什么贾家。 贾赦一口一个世侄,可是他被打断了腿,被人欺负了,他却销声匿迹,连问一声都不曾…… 这简直就不能想,一想孙绍祖就压不住这满身的怒火。 果然就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是投了个比他还好的胎罢了。 孙绍祖非常不服气。 在心里发着狠,一定要娶个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做妻子,然后让贾家上赶子跟他攀亲家。 “大爷~” 管家脚步匆匆的跑进来时,声音都劈叉了,“老家来信,张县令又弹劾我们家了。” “……” 孙绍祖面色一变,“他在找死。” 此时,他已经不想再顾忌任何人了。 这个姓张的是个愣头青。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还是不知变通。 再留下去……,还不知道要给他捅出多大篓子。 “去,马上拿我的帖子去兵部……” “大爷,这次的弹劾折子,直接送进了御史台,说是……说是已经送进宫了。” 什么? 孙绍祖顾不得自己的腿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家那边干什么吃的?” 县尉是他表叔,守备是他结义兄弟。 县衙里好些个衙役都受了孙家的好处。 如何还会让姓张的把折子送出来? “快,拿银子,备车~” “是是~~~” 管家连忙去办了。 不过,两个人才到兵部,便被拿下了。 “孙大人,来的正好。” 兵部侍郎王大人面无表情,“皇上有话,着本官问你。” “……” 一瞬间,孙绍祖面无血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臣——孙绍祖恭听圣训!” 怎么办怎么办? 孙绍祖的脑子乱乱的。 他好像听到王大人说话,又好像没听到。 强抢民女、强夺良田、私和人命…… 他全听到了,无法反驳后,耳朵就好像闭住了,不想听这些。 但这是他不听就能行的吗? 官服当场被剥,带着的银票当然也被收缴,就在衙役要拖他下去的时候,孙绍祖猛的转向贾琏,“贾大人,贾大人,救救兄弟啊,孙、贾两家自来有交,救救……” “堵上嘴!” 贾琏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孙绍祖,不要说我们两家只是祖上有交,只说你祖宗若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只怕都要从地上爬起来掐死你。” 两年前他爹还是酒色之徒,可是再怎么,也没害人性命。 “他的管家也在外面,一并拿了。” 孙家要被抄家了。 孙绍祖手上的人命太多,只怕要秋后问斩。 这样的东西,居然还敢肖想他二妹妹。 看到张县令随同折子一起递上来的各种证据,贾琏气得咬牙切齿。 当日,尤本芳就收到孙绍祖被打入兵部大牢的消息。 “去跟老安人说一声,孙家世袭的官丢了,这一次不止是抄家流放就成,他手上人命七八条,大概要秋后问斩了。” “是!” 银蝶知道大奶奶的意思。 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尤老安人若是不老实,在外面瞎忙,最后忙的还是她们大奶奶。 果然,尤老娘听到孙绍祖可能要秋后问斩,直惊的面无血色。 她们进京才多长时间,可是已经看到好几起流放了。 这孙绍祖,她差点认作女婿的人,想流放都不成,居然要把命丢了。 啊啊啊~~~ 尤老娘心慌气短的,连晚膳都没用几口。 转天身上还懒懒的,贾母那里的戏也不听了,牌也不打了。 但戏有她无她,都无所谓,这牌……三缺一啊! 贾母还是很爱跟尤老娘打牌的。 知情识趣,比她大儿媳妇强多了,平日里说说话,也是可以的。 于是琥珀受老太太之命,来请人了。 想想贾母的身份,尤老娘到底过去了。 “这是不舒服?请大夫了吗?” 感觉几天没见,瘦了一些。 贾母就不由关心了一句。 “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尤老娘笑笑,“哪用得着请大夫,缓个两天就好了。” “芳丫头知道吗?” “知道,还和蓉哥儿都往我那里去了。” 尤老娘笑着摆摆手,“我就不是病,就是……想起一些往事啊,心里有些难受。” “……那就更该出门转转了。” 贾母倒也没问她是因何难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年纪渐大,该以保养为上才是。” 她是要保着自己长命百岁的。 要是一病没了,做为长房长孙的贾琏还要丁忧呢。 贾母舍不得自己的命,自然也舍不得贾琏的官。 她们在这里说话,彰德府孙家族里来人,到京里的宅子一看,被封了,又四处打听着,好一会,才又赶到兵部大牢。 “三叔,三叔救我。” 孙绍祖看到分家后,在省城读书的三叔,好像得了救星般,扑到了牢门前,“你去贾家,你去贾家求见荣国府贾赦,求他看在祖上情份,救救我呀!” “……好,我去!” 看到侄子胡子拉茬,孙三叔蹙了蹙眉头,就道:“家里的世职丢了,族里让我进京看看能不能找找人……” “就找贾赦。” 他跟贾琏不熟,但贾赦…… “他儿子贾琏是武选司郎中。” “武选司郎中?”孙三叔就叹了一口气,“那就怪不得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他家的人?” 什么? 孙绍祖还有些不解。 “你还不知道吧?张大人弹劾你的折子能那么快的送出去,让我们拦无可拦,主要也是因为贾家。” 孙绍祖:“……” 他努力思索自己哪里得罪贾家了。 可是思过来想过去,也就是到他家提个亲。 贾赦可能觉得自己在高攀他女儿。 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得罪过贾家任何一人啊! “因为贾家?到底怎么回事?” “贾家有人去了我们彰德府……” 孙三叔把他们查到的全都说了出来,“江守备也认识那人,说是京城贾家的人。” 孙绍祖:“……” 他也就跟贾蓉说过几次话。 哪里有得罪过他? “三叔,我真的没有得罪过他们呀!” 孙绍祖哭了。 他最近太倒霉了,腿都被打断了。 他把自己提亲不成,当天回家腿就被歹人打断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贾家人干的…… 孙绍祖不明白,他们之间能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提亲不成就不成吧,为何还要置孙家和他于死地呢? 孙三叔从兵部大牢里出来的时候,也很迷茫。 侄子是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 但他绝对不会碰他不能碰的。 只是提亲而已,何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孙三叔到底去了贾家。 第一天,贾赦没见,第二天贾赦还没见,第三天,第四天…… 一直到第七天,确定从这边是见不着贾赦了,他干脆去了东苑,请贾政帮忙出面。 贾赦不察,待在外书房看到的时候,想赶都赶不了了。 “孙家的事,在下帮不上忙。” “大人~” 孙三叔万般憔悴,“孙某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解惑!” “大哥还是听他把话说完吧!” 贾政可不相信,他哥能因为对方提个亲,就气到要把人家的身家性命全都要了的程度。 这事要传出去,谁还敢到他们家提亲? 他女儿还小呢。 贾政非常看好自己的三女儿探春。 大女儿那边一直没有起色,那三女儿再大点…… 去家庙的王氏,当初就跟他说过,等二丫头和三丫头大点,也让她们为家族出把力。 他们连嫡女都舍出去了,两个庶出的…… “怎么哪里都有你?” 贾赦被贾政气得没脾气,“你知道孙家犯的是什么罪吗?你就让他进来?” “不是我孙家犯罪,是孙绍祖犯罪。” 孙三叔万般庆幸,他们早就分家。 不过,这一次不仅把世职丢了,各房有点问题的,也都被拿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读书。” 他也是借着读书人的名号,才敲开了贾政的门,“不知……”孙三叔闭了闭眼睛,“不知他犯了那么多的错。” “他犯没犯错的,在下不知道。” 贾赦道:“在下只知道一件事,我帮不了他,谁也帮不了他,有如今……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贾赦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绝不是什么恶人。 但孙绍祖…… 从贾琏那里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后,贾赦还做了一夜恶梦。 连孙绍祖送他的几样东西,都丢给儿子,让他以脏物的名义交出去了。 “……大人……” 贾赦嫌恶的样子,让孙三叔忍不住怀疑,就是这个老头爱女心切,让人去查了侄子,“去彰德府的人,是您的人?”后背冒汗的同时,心中的恶意也在飞快的往上升腾。 “什么去彰德府?” 贾赦不解,“我和孙绍祖也就来往了那么几次,”说到这里,他又忙摇头,“不对不对,是他到我贾家来,借着祖宗们相交的情份,喊我世叔,我可从未到他那里去过。至于他送的那些东西,我也早以脏物的名义交上去了。” 孙三叔:“……” 不是他? “那个去我们彰德府的贾家人,叫董宇。” 啥? 贾赦微微一怔,迅速道:“我这边没有叫董宇的。” 贾政与东府少有往来,还真不知道。 “好好好!” 孙三叔拱手,“告辞!” 这贾赦撇得如此干净,是绝对不会帮他们家说话了。 世袭的指挥使…… 孙三叔心痛不已,“多谢二老爷相助,孙某铭感五内。” 找贾赦也许就是错的,他应该找董宇。 从贾家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命人去打听董宇。 确定这叫董宇的是宁国府的人时,他又花银子去见孙绍祖了。 “宁国府?” 孙绍祖简直懵了,“我和宁国府贾蓉只说过两次话,他年纪不大,谈吐不俗,原我还说……” 他正要说,他觉得他继母不好,他想给他换门时,一下子顿住。 孙绍祖终于想起,上一次,尤大奶奶急急忙忙把他叫回去的样子了。 “想到了什么?” “我……” 孙绍祖抖着唇,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到了这时,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孙绍祖就把他的猜测说了出来,“……宁国府一直都是那位尤大奶奶当家,但我也就是那一次说了一句不好听的。” 他真的哭了。 哪个女人能像尤氏那样啊? 就因为他一句话说的不好听,就那般要他性命啊! “三叔,您救救我,救救我啊!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呢。” 曾经,他应该有许多孩子的。 只是主母未进门,这弄出庶子庶女也不好看,他就让大夫给开了药。 彰德老家的大夫,主要是帮他弄打胎药。 “呜呜呜~~~~,我还没孩子呢。” 他这是要绝后了呀! 性命丢了,世袭的职位丢了,他还要绝后了。 孙绍祖绝望的大声痛哭。 多少女人倒在他的拳脚下? 结果,他被一个女人阴了。 他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可是这一次…… “……你糊涂!” 孙三叔的眼睛也略有些红,“人家能掌控宁国府,让半大的继子言听计从,你以为是简单的?” 对方如此出手,定然也是担心侄子坏了她的好事。 不过,这心也太狠了,手也太毒了。 “早就告诉你,收着点收着点,就是不听。” “侄儿以后一定听话,求求三叔,救救我啊!” 孙绍祖痛哭流涕。 “……如今,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孙三叔安抚好侄子,转头就去了庄王府。 在庄王府等了半天后,又去了北静王府。 第213章 怀疑 荣禧堂,贾赦思过来想过去,到底让人叫了蓉哥儿。 董宇是宁国府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觉得孙绍祖有问题,并且让董宇跑那么远的去查? 勋贵世家,甚至那些清流人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家家都有一二不肖子。 如他这样混日子的更是不知凡己。 贾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祖宗们九死一生,就是想让子孙过好日子的。 他吃自己家,喝自己家,他家有这条件,他怎么活关别人什么事? 孙绍祖…… 孙绍祖确实不是好东西,该以国法家法办了,但别人办就办了,蓉哥儿把手伸这么长,传扬出去,以后谁还敢与他相交? 贾赦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要为子侄们担心。 明明他爹说,他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不用去操不该去操的心。 唉~ 老了啊! 贾蓉来的时候,老头还一脸惆怅。 “叔爷,什么事这么急?” 他还在读书呢。 以前有什么事,大家要不提前一天,要不算着他下课的时间叫他。 “坐!” 贾赦的脸色不太好,“你老实说,孙绍祖有今日,是不是你干的?” 他们家已经有个敬堂哥不能出仕,可不能再出个蓉哥儿了。 贾赦知道,这孩子出了孝后,还要参加科举呢。 虽然不一定能考中,但他既然有这个心,那对他自己的未来,想来是有些计划的。 堂哥不在家,贾珍早亡,他不看着点怎么办? “孙绍祖?” 蓉哥儿一怔,还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孙家有族人进京,他说有个叫董宇的去了彰德,查了他侄子孙绍祖。” 贾赦紧盯着他,“这一次,孙家不仅世职丢了,就是孙绍祖的性命也要丢了。” “他害了那么多人,不该丢吗?” 蓉哥儿好像不解的反问。 他爹不是好东西,这姓孙的,比他爹还坏十倍百倍。 跟姓孙的一比,他爹简直就是好人了。 “真是你做的?” 贾赦震惊。 他原先还抱了点希望,如今…… “不是我。” 蓉哥儿摇头,“我和他才认识多久?” 对,对啊! 贾赦脸上缓和了些。 “弹劾孙家的是彰德县令张大人,他早在去年就弹劾过了,只是那时候,被孙绍祖用不入流的办法压了下去,这一次……” 蓉哥儿顿了一下,“张大人原本就准备重整旗鼓,再想法子递折子的。” “然后遇到了你派去的人?” 贾赦接口,“好好的,你怎么会想到,派人去他老家查的?” “……那天秦氏不是来了吗?” 蓉哥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然后林之孝又请我过来陪孙绍祖,母亲知道后,就派人把我叫了回去,不过,她顺便问了孙绍祖的情况。” 查孙绍祖就是继母的意思。 继母看人有多准,由此可知。 蓉哥儿觉得自己应该多学学了。 “知道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未娶妻,就说这个人只怕不是好的。” 蓉哥儿道:“尤其听说,他又与您走得近后,就一时兴起,让董宇去彰德查查他。” “……就凭他二十多岁还未娶妻?” 贾赦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虚心讨教。 “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蓉哥儿就叹了一口气,“这姓孙的说是与我们贾家是世交,可是前几年,我们家不好的时候,他怎么不来?琏二叔才做了武选司的郎中,就有多少人,说与我们贾家是世交了? 其他人,母亲并不在意,但这孙绍祖不是得您喜欢吗? 母亲也怕他别有用心,然后您被他骗了。” “……” 一大把年纪了,被侄孙子这样说。 贾赦的脸都有些红了,“咳~”他借着清嗓子的工夫,掩饰尴尬和不好意思,“那个孙三是个举人,脑子想来也不会很差。张县令去年没有弹劾成功,今年董宇去了一趟彰德后,孙家的世职就没了……” 世袭的三品爵位呢。 “人家不会想着是他侄子不好,只怕是要怨怪上我们贾家了。” “……就是这段时间,天天要来求见您的人?” “是!” 贾赦点头,“而且我已查到,离了我们贾家没多久,他就查到了董宇是东府的人,然后又去看了孙绍祖,等再出来,不仅去了庄王府,还去了北静王府。 这两位都是实权王爷。 救孙绍祖的性命是不太可能了。 他罪行累累,人证物证确凿,两位王爷绝对不会为这样的人说情,但孙家世袭的爵位…… 他只怕还想抢救抢救。” 已经得罪死了,那就不能让孙家再起来了。 贾蓉也明白他的未竟之言,“我记得孙家不止孙绍祖一个人有问题。” 也还有两个被判了抄没家产,流放的罪呢。 “这世职……,就凭孙家的这些子孙,也不可能再还回去。” 皇帝不愿勋贵太强。 朝中的大人们也是一样。 蓉哥儿道:“孙家想要打动庄王和北静王,为他家的世职一起求情,也没那么容易。” 这? 倒也是。 贾赦缓缓点头,“罢了,孙三那里,我再派人多盯盯,你把董宇借我一段时间,外面真要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你就往我身上推。” 啊? 蓉哥儿一愣。 “姓孙的其他地方如何,但他那样子,咳~,绝不是戒女色的。” 蓉哥儿那里,至今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 说这些话,贾赦还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在他心思不正的时候,我也马上就翻脸了。” 贾家如今,三十五无子方可纳妾呢。 “董宇去彰德的事,安到我头上,更方便。” 贾赦道:“真要有人来问,就说我也有点看好姓孙的,只是女儿还小,就派人先去打听打听。” 打听出问题,只怪他作恶太过。 老天都看不过了。 “……这样啊!” 蓉哥儿笑了,“也行,回家我跟母亲说一声。” 孙家还想蹦跶? 做梦! 于是他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把周大几个人派出去盯着了。 当然,孙三的情况他也没瞒尤本芳。 “……北静王爱惜羽毛,大概不会淌孙家这滩浑水。” 尤本芳没想到,孙家还会跳出一个没出现在红楼里的人物。 不过跳出来又如何? 红楼里,孙绍祖打死迎春,这个所谓的三叔,为何没管管他的好侄子? “母亲觉得庄王那里可能会有变故?” “……” 尤本芳没有马上回答,朝银蝶摆摆手,屋子里的丫环非常有眼色的退出,“你说庄王最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皇位。 蓉哥儿看着继母,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现在最想要的,应该是军权。” 想要造反,首先军中就得有人。 “是啊,孙家在军中,应该还是有些人脉的。” 此时的尤本芳还不知道,孙三叔跑庄王府一通哭诉,成功引起了庄王的注意。 他记得宁国府的尤氏。 就是她,先发现倭国使团的不对。 花枝巷的那一场仗,也是因为贾家人去得太及时…… 想到死去的美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庄王就心痛的很。 失去的总是最珍贵的。 尤其美人饮鸠酒前,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跟他跪别…… 那画面简直不能想,一想就心痛若狂。 他堂堂王爷,保不住他们母子,可是她明明都要死了,却还跪求他保重身体。 庄王觉得,只有这个美人,才是真正喜欢他的。 偏偏他失去了她。 “派人好生查查宁国府那个尤氏。” 清明那天,她在玄真观说的那些话……,就不是普通妇人能说的。 庄王现在就好像困兽似的,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挣开这越来越紧的牢笼。 如果余生这般憋屈的活着,那他还不如轰轰烈烈一把。 “……是!” 管家应下,去安排了。 王爷近来喜怒无常,不容反驳。 有什么吩咐,他们照做就是。 翌日。 盯孙三叔的周大踏着月色回府。 “大奶奶~~,爷~” 周大满头的汗,“这位孙三老爷,今天又跑了唐王府、辽国公处,出来的时候……” 他的面上很有些羞恼,“奴才感觉,他是知道我们的。” “知道你们?” 尤本芳不意外,孙家要为世职作最后的努力。 不过,知道有人盯,还肆无忌惮…… “是!” 周大的声音略有些发颤,“他手上似乎也有些功夫。” 尤本芳:“……” 贾家早就自废武功了。 京城勋贵世家,前两代人都很能打,可是如今……基本也跟贾家似的,都在骄养孩子。 这孙家…… “他不是举人吗?” 蓉哥儿很不解。 “是!” 周大低头,“是举人,不过,奴才能看得出来,他的下盘极稳。” 他是个练家子,可是几次跃跃欲试,最后都放弃了。 不是他不想打,而是……不敢! “奴才几个原想着,那天没打成孙绍祖,拿他顶上,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可是,这孙三老爷举手投足之间,让奴才们都感觉,他身上很有些功夫。我们最终……,没敢动手。” “不动手是对的。” 尤本芳轻轻吐了一口浊气,“不管他有没有功夫在身,在他知道你们在盯梢,却还四处活动来看,其人心机……只怕深的很。” 想到这里,尤本芳干脆道:“把你的人撤回来吧!另外……” 在孙家三老爷这里,贾家大概就是仇人了。 尤其她和蓉哥儿。 这不是贾赦说董宇是他派出的,就能解决。 “让大家最近都警醒些,不要随意出府了。就算出府,也当结伴而行。” “母亲~~” 蓉哥儿惊呆了,“您是说……” “小心无大错!” 尤本芳看了他一眼,“世职呢,换成你是这孙三叔,你能咽下这口气?” 蓉哥儿:“……” 他不敢说话了。 “请那位空空儿章大侠,帮着查查这孙三爷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 于是,转天空空儿章望又接了贾家这边的活。 他如今不缺银子。 毕竟身上领了好几个职。 但宁国府的事……,章望不能不尽心些。 孙三叔原还以为,那几个有些蠢蠢的盯梢人走了后,他这里就安静了呢。 却没想还有更高的高手。 他怀疑是庄王或者北静王的人。 这两位…… 孙三叔很清楚,侄子的命是救不回来了。 世职……也不太可能讨回来。 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如今这世道,想要立功何其艰难? 除非…… 想到庄王和北静王的样子,孙三叔嘴角扯了扯。 这两位还在等什么? 等的时间越久,就越不可能了。 太上皇越发的老了,人越老,就越想稳。 更何况,皇帝还算孝顺,处理国事也无半点问题。 这几年下来,太上皇对皇上应该是满意了。 要不然,也不能降了庄王等人的爵位。 这就是在告诉他们,告诉满朝文武,他如今保的只是皇上。 所以皇上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越发的重了。 表面上太上皇还坐在龙椅上,但事实上,他已经算是退居幕后了。 让他坐在那里,不过是皇上的‘孝心’罢了。 这孝心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他现在急什么呢?就等着太上皇死罢了。 而且留着这个老头子……,也能让他监管好那些不老实的兄弟。 孙三叔在肚子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这两位却是当局者迷啊! 可惜他说了那么多,他们好像也并没有听下什么。 “爷,庄王府的于管事来了。” 什么? 孙三叔缓缓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放下手中一直拿着的书,“就说……我这会子不方便。” 能找他一次,就能找他第二次,不急,不能急! “……是!” 小厮退下,半晌回来道:“于管事走了,不过,看他面色非常不好。” “无妨!” 孙三叔摆摆手,“该来的总会来。”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来找他,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庄王上半辈子顺风顺水,如今…… 一点耐心都没有,更不可能成事。 他也不必填上自己。 “不来的……,那就不来吧!” 北静王还以为自己做的多隐蔽? 简直是笑话。 请那么多门客,他想干什么? 他当太上皇是眼瞎的,还是当皇帝是眼瞎的? 第214章 猜测 不见? 庄王看着一脸气愤的于管事,不由笑了,“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啊? 于管事惊呆了,“王爷,王爷……” 侍卫们却管不了他想什么,扯上就堵了嘴巴,按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就是二十板子,打得他想叫都叫不出来,只有眼泪流的哗哗的。 “后儿再走一趟,想法子避开人。” 庄王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下次再让本王教你做事,你的这双腿和这双招子就都不要了吧!” “是!是是!!” 于管事吓死了。 他先是挣扎着爬了几下,才佝偻着起身,小心的退出去。 曾经,在庄王府的职多好干啊! 没想到转个眼,就变成这样了。 于管事心里也清楚,这主要是因为太上皇对王爷再不如以前。 那姓孙的…… 于管事恨上了孙老三。 他不来,他们王爷虽然一天到晚的都是一副阴郁样子,可是大家小心点,总能过日子。 而且…… 于管事很清楚,属于他们王爷的大势早去,现在再挑起王爷的野心,不仅会害了王爷,还会害了他们所有人。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庄王早就疯了。 在甄太妃和美人以及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的那天,他就渐渐的疯了。 太上皇以为这样,他就能识实务者为俊杰,不再闹了,却没想,他却在他的一日更比一日的冷落里,连他都恨上了。 唐王和吴王老实下来又如何? 他们跟在庄王身边日久,有太多的把柄在他手上。 曾经所做的准备,也全都在庄王手上。 暂时还没动,主要是因为他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 …… 北静王府,水溶站在几乎画满一面墙的巨大舆图前,眉心紧蹙。 玄真观那里,他一直有人。 贾家看似交了所有军权,但是,只要贾敬还在,京营和京城周边的卫所,他就能调动一半。 太子当年没用他,不过是因为贾代化。 有贾代化在,贾敬不论做什么,都瞒不了贾代化。 贾代化知道了,等于太上皇也知道了。 如今…… 这大庆的天下,是四王八公帮着太祖一起打下的。 结果太上皇借着太子卸磨杀驴…… 如今的四王八公,只有他们北静王府和南安王府握着点兵权了。 就这么点东西,太上皇盯着,皇帝盯着,庄王那些人也盯着。 嗬~ 水溶的眼睛盯在朝鲜那一边。 如今支援朝鲜的主将冯唐可是他们北静王府的人。 太上皇也是在借着这一战,消耗他们北静王府的实力。 可恨他虽然一早就看出来了,却不能阻止,也不敢阻止。 太上皇的心……狠着呢。 看着舆图,水溶的脑子不由自主的,就一直在想着玄真观里尤本芳说的奇兵,或者干脆把仗打到倭国的那些话。 冯唐不能输,他要输了,北静王府就要因为他而大失元气。 但是他若赢了,或者说,反攻到倭国…… “王爷~” 侍卫急匆匆的过来,“庄王府的于管事去见孙启年未成,被庄王责罚了。” “不必管他,盯紧孙启年就成。” 孙绍祖被拿了,孙家在军中的一些人脉,应该都在这孙启年的手中。 而且,他一个庶子,不仅会点功夫,还考中了举人…… 孙家上一任家主,对他这个庶子,应该是万分疼爱的。 “这个人……,因为他家的世职,现在是唯恐天下不乱。” 想要火中取栗,真当这京城是小小的彰德? 北静王可不吃他那一套。 他也不是庄王那个傻子。 “对了,贾家那边……,还注意着孙启年吗?” “应该是注意的,宁国府那边的四人撤走后,又来了一个高手。” 侍卫道:“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人是顺天府的编外人员,属下还曾在禁卫军那里见过他。” “你怀疑……他的背景有问题?” “是!” 侍卫点头,“他的身份,可能与上面有关。”说着,他还指了指天上,“其与贾家亦很有关系,贾蓉曾多次找他。” 皇上虽然早就登基,但太上皇最开始点他的时候,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时的权益之策。 王爷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都在大肆发展暗线。 就是他们王爷身边的,都被安插了不少他们的人。 王爷装着不知道,利用那些人可是办成了不少事。 “宁国府贾蓉?” 水溶略为沉吟,宁国府真正当家做主的应该那位尤大奶奶。 贾家的变化他一直是看在眼里的,这位尤大奶奶若是男人,倒是可以拉拢一二,但她是个内宅妇人…… “不必管他,宁国府要的不过是自保尔。” 大家没有利益冲突,没什么好得罪的。 能把手插到上面,也是人家的本事。 “……盯紧姓孙的,还有庄王府那边,一定要给本王盯死了。” “是!” 侍卫退下了。 看着舆图的水溶却又在想庄王若是动手,会不会把北静王府也给扯上。 这几年,他也无数次的拉拢他。 拉拢不成,反生恨的……,可是有许多。 水溶并不看好庄王。 皇上刚登基的那两年,他若动手,然后再找个替罪羊,太上皇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毕竟那时候太上皇就已经后悔了,他更宠爱庄王。 可是如今呢? 太上皇明显偏向了皇帝,哪怕最不喜这个儿子,可是这些年下来,也渐渐改观了。 曾经可以跑马的国库,如今也渐渐丰盈。 北静王府的根基在军中,水溶很清楚,各处欠饷有多严重。 皇帝这两年,还是做了一些事的,虽然来银的方式不是那么正,但下面的丘八是得了实惠的。 水溶的心情很矛盾。 曾经皇帝对他也是百般拉拢,但是他一直都不曾表现过投诚的姿态。 这两年,皇帝对他也淡了。 庄王若是动手,他在关键的时候,若是能来个救驾…… 水溶也在想着如何火中取栗。 此时,贾家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就是尤本芳也从没有想过庄王要发疯,毕竟红楼里,京城自始至终都不曾乱过。 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有贾家,因为建省亲别墅,入不敷出不说,一个个的还只会安享富贵,王熙凤拆东墙补西墙,连林妹妹都说家中花销日长,以后只怕后手不继。 但那都只是贾家的危机而已。 尤本芳这一会虽然对孙家三叔孙启年有点警醒,却也只防着他狗急跳墙,报复贾家人。 她主要的重心还是在开源上。 因着给林妹妹过生日,蛋糕成功获得众人的喜欢,尤本芳就有意开一个糕点铺子。 最近她都在忙这件事,让厨房专司糕点的厨娘,多选几个老实能干的带着。 贾家别的不多,就是下人特别多。 多找找,在糕点上有天赋的不是一个两个。 有个营生,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点儿。 尤本芳的店面选好了,掌柜、伙计就位了,新砌的‘烤炉’也实验成功,接下来就等着黄道吉日了。 “母亲~” 贾蓉收到空空儿章望的消息,急匆匆过来,“孙家三老爷最近和庄王府的人秘密碰头过数次,今儿一早,他还改头换面,又进了庄王府。” “孙绍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他再也没去见过孙绍祖。” 对此贾蓉毫不意外,孙绍祖的案子板上钉钉,谁都不可能再帮他翻盘。 但现在,这孙启年明显是投了庄王。 太上皇对庄王虽大不如以前,可是对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儿子,还是有些不同。 要不然就凭甄家的事,就能让庄王掉一层皮。 可结果,甄家倒了,甄太妃死了,庄王除了低调点,还跟以前差不多。 “没有!” 贾蓉摇头,“孙绍祖应该是被他放弃了,但孙家的世职……” 没本事的仇家和有点本事的仇家,也是不一样的。 “孙启年能给庄王什么?” 尤本芳好像没听到贾蓉说的世职,反而眉头紧蹙。 “孙家在军中的人脉?!” 说出这句话时,贾蓉的面色一变。 他早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这事得跟赦叔祖和琏二叔说一声。” 尤其是琏二叔。 他是武库司郎中,查人最方便。 若是可以的话,寻些错,把属于孙家的人脉按下去,就更好了。 “……去吧!” 尤本芳也希望贾琏能立起来,至少不要让她事事操心。 既然在那个位子上,没点手段是不行的。 “另外跟你二叔说一声,以后出门,随行人员,最好找几个有点身手的。” “……是!” 贾蓉急匆匆的走了,尤本芳转着手腕的玉镯,半晌没动。 这个不在剧情里的孙三叔,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一样的变数。 若这变数未涉朝堂,他想蹦跶,那便蹦跶一会便是,可是他跟庄王搅和到了一起。 庄王是什么人? 曾经最有机会问鼎大位的。 他费心巴力把太子拉下马,是只想当王爷吗? 甄家倒了,甄太妃死了,据说那一天,他那个倭国美人以及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 这事真是不能细思。 庄王是因为太上皇才身体不好的,太上皇对他一直心有愧疚,那么多被敬献上去的倭国女子都被丢进了刑部大牢,庄王府的美人留下来,据说就是因为她有了身孕。 当时太上皇都没动,可孩子都快临盆了,太上皇却动手了…… 所以,是太上皇又查出了什么吧? 或者还与倭国有关。 尤本芳知道,表面上的倭人拿了,但暗地里,还是有许多倭人在大庆活动。 当初花枝巷救援倭人的一群黑衣人从何而来? 以前尤本芳猜不出是哪个,但现在她知道了。 太上皇在用雷霆手段保全庄王,但庄王认吗? 尤本芳把自己代入的庄王那里后,总觉哪里不对。 娘死了,美人死了,孩子死了,是个人都得疯一段时间,可是庄王太安静了。 这是能拉下太子之人该有的反应吗? 尤本芳感觉事情可能大了。 她直接起身,去了天香楼,站得高看得远。 想着若是有兵变,有贼人攻府会如何? “蓉哥儿回来,让他马上过来一趟。” 红楼里,京城安安稳稳,可如今……却不一定了。 同一日,皇帝也收到了几处暗卫送回的各种消息。 他也同样最注意庄王,对在京城四处活动的孙启年倒是毫不在意。 一个小小的举子罢了。 孙家的世职是孙家子孙自己败的,跟他可没关系。 庄王是不可能为一个小小的孙家出头的。 但几次秘密接触…… 皇帝的眉头深锁。 他是看上了孙家在军中的一点关系吧? 勋贵之间,彼此联络有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现在已经渐渐理解太上皇在太子出事后,为何大肆迁怒,把京城犁了个遍了。 普通士兵日子过得艰难,可是这些勋贵世家……,却个个富得流油。 南安王府在南边,养寇自重,自保的同时,祸害的可是当地百姓和跟着他打仗的士兵。 皇帝捏了捏眉心,“传唐王!” 庄王要做什么,瞒不过唐王他们。 既然想过好日子,那总得做些什么吧? 这一日,他连着召见了唐王、吴王甚至辽国公。 晚上去给太上皇请安的时候,还陪着讨好,“父皇~,今儿儿臣召见了十一哥,他看着比之前清减了许多。” 他不怕庄王孤注一掷,他只是不想血流成河。 “是吗?朕没看出来呀!” 太上皇并没有马上接这个茬。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到底还是手心的肉更厚些。 皇帝想要给兄弟们施恩,他这个做老子的倒是喜闻乐见,但是放到老十一那里,倒是不必了。 太上皇更心疼庄王。 如果皇帝要施恩,给庄王是最好了。 把他的爵位从郡王再提回亲王,就算他还心有怨怼,也能少一些。 “倒是庄王……” 太上皇就叹了一口气,“是真的清减了,连背都有些弯了。” 曾经这个儿子也是玉树临风。 是所有儿子中,除太子外,长得最像他的。 太子没了,如今他最心疼的就只有庄王了。 “回头,从今年的秀女里,再多找几个好的,给他送过去吧!” “……是!” 果然还是最疼庄王。 皇帝的脸上僵了僵,但很快缓和,“儿子都听您的。” 第215章 时疫 皇帝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后,连连吐了几口浊气。 偏心成太上皇这样的也是少见。 辽国公要是知道…… 想到这里,皇帝的脚步不由放慢了些。 他凭什么要替太上皇瞒着呀? 就让辽国公知道好了。 总不能他一个人对着庄王羡慕嫉妒恨吧? 大家一起才更热闹嘛! 皇帝想着怎么让辽国公知道时,却不知道太上皇上个月才提到身边的小太监就是辽国公的人。 辽国公性子虽然鲁莽,却也不是没有半点小心机。 尤其他的爵位降到国公,成为兄弟中最低的以后。 曾经铁板一块的四人小团体,在他爵位降成国公,而其他人还都是郡王后,就已经有了一丝小裂缝。 要不是庄王这段时间太倒霉,他早就跟他吵过了。 转天,收到消息的辽国公脸上阴郁的可怕。 那天他为何会被降为国公? 还不是因为甄家的事发了,老头子觉得自己冤枉了当年的太子,迁怒庄王,可是又舍不得动他太过,就拿他做筏子? 哐当~ 手边的一只前朝官窑茶盏被他狠狠的砸在地上。 辽国公呼呼大喘着气。 他太恨了。 都是儿子,老头怎能偏心若此? 你疼爱庄王,倒是把皇位给他啊! 如今这样,让大家都不上不下的…… 辽国公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庄王要干什么,他一清二楚。 皇帝不知道? 真要不知道,昨儿也不会一连召见他们三个,跟他们又软又硬的说话了。 辽国公知道皇帝想要分化他们。 换两年前,他是理都不会理。 这个老十三是走了狗屎运,才在太子去后,被老头子提上来。 在那之前,他算个屁。 屁放了,别人闻个臭,还会叫叫。 可是他呢? 从小到大,几乎就是隐形人。 太子羽翼丰满,老头子不放心了,给大家封王,把大家弄到朝堂时,比他小的十四、十五,都得了郡王的爵位,他呢?漏了。 还是光杆子皇子,要不然太子心善提了一嘴,老头子连个郡王爵都不想给。 但哪怕给了郡王爵位,王府产业却也只有一个最小的皇庄。 一年能有两千两银子不得了。 跟兄弟们连礼都走不起。 大家有什么事,也懒得给他发请贴。 后来兄弟们都在朝堂上领了事情干,他还是屁事没有,就在家干吃干喝。 可谁能想到,太子去后,老头子疑神疑鬼,谁都不敢信,就把他给提了上来。 辽国公相信,老十三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事。 那段时间走路感觉都是飘的。 最后终于把心落到实处了,却更加的唯唯诺诺。 有一次他们因为什么来着,起了争执,他差点动手了。 辽国公拍了拍脑袋,他想起来了,因为临江水灾的赈灾官员而争吵。 大家都想用自己人。 他是他们四人小团体的急先锋,大家要做什么事,都让他先跳。 然后他干了,可那天皇帝也特别坚持。 最后他们赢了,老头子看在庄王的面上支持了他们,但斥责了他…… 如这样的事,都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 辽国公知道,老十三这个皇帝当的一直憋屈的很。 他怕老头子去后,给他们秋后算账。所以一直紧紧抱着庄王的大腿,原以为总有一天,老头子还会回心转意,让老十三滚下来。 嘭~ 辽国公又一拳击在桌子上。 他知道,老头子不会再回什么心转什么意了。 从贾家还国库欠银开始,皇帝就守好了国库,不再外借。 倭人作乱,皇帝弄他们的同时,也着实积累了不少财物和名声。 甄家跌倒,连累的官员、商家更是不计其数,各地卫所的几年欠饷一下子就都有了着落。 待到今年收了秋税,国库再不是入不敷出的状态。 老头子再不喜老十三,如今想要拿下他,也不太容易了。 更何况老十三这个奸的,晨昏定省一日不落,把老头子伺候的舒舒服服,老头子爱惜名声,大概也不想再把他拿下来了。 贬大家爵位,就是在给皇帝作脸。 就是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安分了。 屁~ 当初挑起他们心思是他,如今要他们老实的还是他,真当大家还是小孩子? 庄王要是起兵,庄王有八分错,他就有十分错。 就这,还想在庄王那里表演什么父子情深? 狗屎。 辽国公知道,庄王如今恨老头子恨的有多狠。 他…… 想到这里,辽国公吹了吹刚刚被砸疼的拳头,朝外大声道:“来人,备车,进宫!” …… 五月二十四,皇帝梦见京城大火,心中不安,禀报太上皇抽调五百禁卫军,加强京城的安防事务。 连夜间的巡逻人员都比往年的多。 尤本芳对此倒是喜闻乐见。 这代表了皇帝有警觉呢。 庄王再想闹事,在没有七成的把握下,大概也不敢随意动手。 贾家两府警觉了一段时间,确定没什么问题,终于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但管家的几位姑娘都隐约猜测那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两边的巡逻人员不会加倍。 “姑娘~” 邀月苑里,紫鹃在给林黛玉收拾明儿回家的东西,“今年备的防蚊香包特别好,我给多拿几个带回去吧!” “嗯~” 林黛玉点头,明天放假,她要回家过一天,“回头去四妹妹那里,把防蚊香包的方子抄下来,我让林祥叔也备些,再给父亲那边去个信。” 夏天到了,蚊子多了。 “我去吧!” 雪枝抢活。 她腿脚快,一会就能回来。 “行!” 林黛玉不在意的同意了。 没一会,雪枝就到了惜春的梧桐院。 梧桐院的人找了半天没找着,惜春只能努力想,“我好像交给大嫂了,要不,你到大嫂那里去看看?” 她记得不太确定了。 半晌后,尤本芳就见到了雪枝,“在书房的第三个格子里,那边放的都是各种方子,银蝶,你去帮着找一找。” 这方子还是甄英莲的母亲封娘子的,比贾家常用的多了两味药。 尤本芳就命惜春按方子配了些。 倒是没想到,确实好了许多。 “回头再告诉四妹妹一声,防蚊香包的药材多囤些。” 尤本芳特别讨厌蚊子。 虽然自穿来至今,因着屋子里服侍的人多,她还不曾被蚊子烦恼过,可不妨碍她讨厌它们。 “是!” 银蝶传话,翌日,惜春命管事婆子,囤防蚊香包药材的时候,却不知道,京郊的一处破庙里,一个浑身发热的老乞丐正被几个蚊子叮着。 他无力挥手,昏昏沉沉的睡着。 待到第二日,同住破庙的几个乞丐闻着味道不对,跑去看他的时候,人早没了。 因为病着,没人帮忙,屎尿都在身下。 几个乞丐连叫晦气,只能报到顺天府。 私埋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报到顺天府后再埋尸,他们还能得上几个铜板。 衙役嫌这活埋汰,扔上二三十铜板,他们帮着埋了尸,大家皆大欢喜。 果然,衙役过来看了一眼,记录上册,又给了三十铜板,转身骑上马就走了。 谁也没注意马被蚊子咬了,就是衙役自己,脖子上都被咬了一个包。 几个乞丐更是不曾在意。 三十铜板分分,一人买上两个肉包子,吃的心满意足。 只是到了晚间,一个个的全都拉起了肚子。 大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是肉包子的肉不新鲜。 谁也没在意这事儿。 做了乞丐,为了哄肚子,什么东西没吃过? 拉个三天三夜的都有。 命硬的都能挺过来,命不硬的…… 早死早投胎。 大家都是一样。 反正总会有人帮着收尸。 转天,他们又在南城门外要起了饭。 这边做小生意的也多。 每天进城的也多。 总有那么几个善心人。 运气好,还能趁着衙役没注意的时候,偷溜着进城。 大家手里没钱,守城门的衙役也不会死盯着他们。 偶尔看他们可怜,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进城。 毕竟城里有钱的人家多,酒楼饭馆也多,如今天热了,只要不下雨,也无所谓回不回破庙了。 这一天,三个乞丐有两个进了城。 一个待在了百味斋的厨房后门,他们倒的泔水于乞丐而言都是美味。 一个跑到了南城一家富户的后门,这家新添一子,正吃喜蛋呢,他还混到了两个喜蛋。 好东西,吃着挺好,就是肠胃好像还没调过来。 今天又拉了两次,肚子都被拉空了。 其中一个乞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觉有些发热,可是没银子,医馆那里不能进的。 他窝在这家的后门处,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 早晨感觉自己好些了,接着去讨饭。 时间一点点的过,谁也没注意这两个乞丐。 就是顺天府的衙役也只是感觉自己有些不舒服。 顶到第四天,实在顶不住了,拉的腿肚子发软,还一直有些低烧,只能告了假就去了家门口的医馆。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大夫,听他说了症状,开了三副治拉肚子的药。 第五天,他烧得更严重了。 终于,他家给请了一个老大夫。 老大夫白天不在家,就是去了城南那个富户家。 那家才给孩子办了洗三礼,却没想,转个眼,孩子病了,又拉又吐不说,还发烧了。 这也就罢了,他们家从主子到奴才,有症状的不下七人。 老大夫越摸越不对。 感觉像是时疫啊! 这一个不好可是要出大事。 他急急忙忙给开了药,就跑顺天府了。 不过半天,各处医馆的汇总就报了上去。 顺天府府尹陈大人顾不得天要黑了,就急急忙忙的往宫中跑。 京城出现时疫,一旦控制不好,那后果无法预料啊! “四百七十四人?” 皇帝看着众人如出一辙的病例,也是惊的很,连夜召见御医,让他们拿出方案。 不仅如此,所有得医的,一律迁至城外三十里亭。 这里有一处皇庄。 就是专门用来收容时疫病人的。 太上皇承佑八年,京城就有过一次严重的时疫,当时六皇子被感染,最后都没救回来。 “时疫?” 庄王看着外面报来的消息,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他等的机会已经来了吧? 原还想着明年元宵节的时候,给老头子和皇帝弄个大的。 毕竟元宵节是不会宵禁的。 但现在嘛…… “王爷,这京城百多万人口,真要是时疫,就还早着呢。” 孙启年安抚庄王,“都等到了这个时候了,何不再等等?” “呵呵~” 庄王笑了,“孤也没说,马上动手啊!” 他有耐心。 要不然,早在他娘和美人死的那天,就按捺不住了。 “放心吧,孤会等着这时疫再扩散些来。” 王府有自己的大夫。 闻听时疫的当天,就熬了一些药,让大家都喝上一碗预防着。 庄王身体不好,身边服侍的更加精心。 吃的喝的用的…… 无数不精。 连孙启年都跟着受了益。 但六月初九这天,小厮脸色难看的来报,“老爷,刚刚顺天府那边来的消息,说是……” “说是什么?” 孙启年看他的样子,其实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大侄子孙绍祖在牢中,吃不好喝不好的。 要是感染上时疫…… 十有八九是逃不过去。 截止今天,顺天府报上来,迁到城外三十里亭的,已经近千。 这还是活着的,死在那里的已经过百了。 当然,有点家世的,哪怕家中有病人,也只是迁出自家城外的庄子上,并没有到三十里亭。 “说是大爷也感染了时疫,在三天前迁往三十里亭,今儿一早没了。” “……” 孙启年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早死晚死都是死。 不过大侄子的身体一向好,若不是被人打断了腿,病了一场,凭他的身体底子,挺过时疫也不是不可能。 “尸体呢?火化了?” “是!” 得时疫死的人,都得火化。 这是规矩。 “……办点香烛,出城朝三十里亭方向烧个纸吧!” 孙启年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 他更心痛的也还是自家的世职。 世职丢了,祖宗和父亲泉下有知,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好在,他搭上了庄王。 第216章 动手 时疫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红楼里没记录这些,但尤本芳却不得不紧张。 夏日蚊虫多,叮咬病人后,若是再叮咬其他人,身体差的,可能当晚就会中招。 好在她能想到的,大夫们也早就想到。 京城各处飘起了艾草的香味。 这东西虽然便宜,驱蚊却是一把好手。 但哪怕如此,各医馆所有能驱蚊的药材也在短短时间里翻了倍。 “大奶奶,后街上东胡同子里的璜大奶奶求见。” 璜大奶奶? 尤本芳的眉头蹙了蹙。 璜大奶奶金氏,有个侄子叫金荣,在贾家族学几年,歪门邪道会的挺多,族学改制后,受不了里面的规矩和辛苦,去年就退学了。 红楼里,宝玉在学里打架那一回,就是金荣挑起来的。 “请吧!” 没一会,金氏进来了。 不过她的脸色很不好,“大嫂子~”金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大嫂子救命啊!” “怎么回事?” 尤本芳其实并不吃惊。 后街上的族人,每次过来,都是有目的。 总之都是先哭诉,然后再要好处。 “最近时疫严重,可是我家不要说预防的药了,就是防蚊虫的药包,也是一个也买不着。” 金氏哭得眼泪哗哗,“求大嫂子可怜可怜,好歹分我家一些,要不然……,荨儿若是出事,可让我怎么活呢?” 丈夫贾璜几年前就去世了。 如今她只能指着儿子过活。 没了儿子,说不得她就要被赶去家庙了。 那丈夫留下的房子、地就要便宜外人了。 “去,给璜大奶奶拿份药材带回去。” 尤本芳没说其他。 “求大嫂子多给点~” 听到给,金氏又忍不住得寸进尺。 娘家那边哥哥也早早去了,侄子金荣虽然不是个成器的,但再怎么,她这个亲姑姑也不会嫌弃。 这些年,寡嫂和侄子都是依附她过活。 要不然,她怎么也能抢点高价的药包。 金氏没舍得抢高价药包,主要也是因为宁、荣二府正常都会替他们这些族人兜底。 反正每隔一段时间,往两府走走,多奉承奉承,多诉诉苦,总能带些东西回家。 说句不好听的,两边的国公府,随便哪家,拔根汗毛都比他们的腰粗。 金氏也不觉得自己到这边打秋风有什么不好。 “孩子小,多给点,我这心也能定些。” “……” 尤本芳淡淡扫了她一眼,“金氏,要我给你算算璜兄弟留下的东西有多少吗?你说你买不到,要不我再指点你一个能买到的地方?” 金氏:“……” 一瞬间,她惊的后背都冒汗了。 丈夫去世,她就是家里的天。 娘家日子过得不好,她能不帮衬点吗? 就是尤氏自己,不也是把继母和两个继妹妹接进府里养着? 那还是没血缘的呢? 怎么好意思敲打她的? 金氏心中虽然腹诽,面上却只有惶恐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其实不乐意到宁国府来。 这位尤大嫂子太厉害了。 搞的东府的凤辣子都成了良善人。 当然,凤辣子也不是个好惹的。 但她不像尤氏啊! 面上陪你笑呵呵,背地里捅起刀子来,又狠又准。 这一点看看西府的二太太就知道了。 因着她性子不好,听说西府的老太太都对她客气有加。 金氏不敢惹她。 啪~ 她轻轻给了自己一下。 “大嫂~,我错了,只是想着您府上富余……” “你也当家好几年了,”尤本芳一口打断,“什么日子,家里该配些什么,都该心中有数才是,若是不知道……,就去十六老太太再学学。” “是,我错了。” 这一次,金氏的哭声真切了许多。 不像刚刚雷声大,雨点小,只干嚎的样子了。 “求大嫂原谅则个。” 金氏一边哭,一边给尤本芳行礼。 “行了,拿份药包,然后去十六老太太那里,再学学规矩吧!” 尤本芳不乐意听说她那些有的没的。 她最近心烦着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疫焦虑太过。 一向良好的睡眠,如今差到了极致。 晚上要么是睡不着,要么就是睡着了,没一会就被惊醒。 但想要追寻梦中的惊恐从何而来,却又没有一点头绪。 “……是,多谢大嫂原谅!” 金氏屁滚尿流的跑了。 不到家族聚会,她是不会再来了。 相比于这位嫂子,她更愿意捧凤辣子的臭脚。 那边嘴上虽然也会说些狠话,但只要不过底线,怎么也不至于道歉道了这么久,还让她到十六老太太那里学规矩啊! 金氏也不敢不去。 她承受不起不去的后果。 “以后再有求药的,你们酌情给上一份便是,不必再报到我这里来了。” 如非必要,尤本芳不愿意应酬后街的族人。 家业殷实的,觉得两府更殷实,没机会便罢,有机会便想过来掏点回家。 家业平平的更是如此。 那等败了家,妻儿老小,就只能尽靠两府接济了。 要不是改革了学堂,小一辈在学里还算规矩,尤本芳真是一点也不想管他们。 “是!” 银蝶应下了,“大奶奶,要不,我们再换个大夫看看吧!” “不必了!” 尤本芳摆摆手,“蓉哥儿去玄真观,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待他回来,让他马上过来一趟。” 京城有时疫,玄真观那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贾敬虽然不着家,但只要他在,就没人敢小觑贾家。 尤本芳怀疑自己是担心贾敬那里。 虽然刚发疫情时,她便命双瑞送了许多东西到玄真观,双瑞也说贾敬身子硬朗,可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贾蓉为了买她心安,今天一早去的玄真观。 尤本芳希望,只有好消息。 此时,贾蓉正策马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多。 他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全跟祖父说了一遍。 当然,朝堂上的,也以当面递作业的方式,让他看了。 信件就夹在他的作业中,贾敬一边听他絮叨家里的事,一边一目十行的把朝堂上的事了解后,眉头实在舒展不开。 京城禁卫、龙禁卫各有调动。 京营虽然未有动作,但贾家在那里的几个人手,都陆续到了更高更好的位子。 皇帝在布局,防的……只能是庄王。 庄王弄到如今的程度,还会再动手吗? 换成他是庄王…… 贾敬觉得自己不会动手了。 因为最好的时机早就过去。 太上皇不支持了,再动,成事的可能早从五成跌到了两成。 贾蓉一路快马加鞭。 脑子里不时回响着祖父的话。 “《敦煌变文集·燕子赋》有云:‘人急烧香,狗急蓦墙。’” 庄王那里还收留了仇恨贾家的孙启年呢。 孙绍祖在时疫中病亡,那孙启年对贾家的恨,只怕更达到了顶峰。 而且因为时疫,京城还有些乱。 哪怕皇上又调了禁卫军和龙禁卫巡逻,也架不住时疫病人发现一个,要往城外送一个的铁律。 西门那边的守门将不怕死吗? 他们大概也不敢细查。 庄王若是以那边为突破口…… 贾蓉听出了祖父的言外之意。 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因为一个不好,赔上的就是满府人的性命。 “母亲~~” 回家随便擦洗了一下,贾蓉就来见尤本芳了,“祖父身体还算健朗,玄真观那里还未发现过时疫病人。不过观主也在焦急药材的事情,看到我们这边送过去,别提多高兴了。” “……那就好!” 尤本芳点头,“你祖父那边的窗纱,帐子什么的,可都全换了?” “您放心!” 贾蓉点头,“是儿子亲自看着他们换的。” “成!来回奔波这么久,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是!” 贾蓉原想禀报祖父让他们防着庄王狗急跳墙的话,但看看继母有些黑的黑眼圈,到底又忍住了。 继母的不安,应该也是出自庄王那里。 但是他什么时候动,谁也无法预料。 太上皇还在,就是皇帝也只能防着一些,不能对他本人做什么。 “大夫开的药,母亲服过了吗?如果不管用,要不儿子去请个太医吧!” 太医的医术到底更好些。 “这事明儿再说。” 尤本芳摆手,“先看今晚吧,今晚要是还睡不好,明儿再请太医不迟。” 安神的香,屋子里都点了好几根。 万儿几个小丫环,站着好像都能睡着。 尤本芳羡慕的很。 “是!那儿子告退!” 贾蓉匆匆去布置了。 连焦大和常驻族学的护卫都被召了回来,加强巡夜,以防万一。 反正庄王动手,肯定不会选大白天的。 但事实上,孙启年就在劝着不动则已,一动……,就必要在天色将暗未暗之时。 如今时疫暴发严重,除非不得已,大家基本都不会出门。 天色将暗,也正是蚊子最猖獗的时候,真是碰到人就叮,一点也不带犹豫的。 巡卫在此时都是能躲一会是一会。 他观察过,这时候,也是大家最松懈的时候。 此时动手,更能打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他把龙禁卫和禁卫军调过来调过去的,不就防着他们吗? 但他们防的更多的是夜里。 这就可以打个时间差了。 “王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都说了两天了,庄王还是坐在那里转着手上的扳指玩,孙启年不能不急了。 他联系的人,已经陆续进京。 大家都急等着干一票大的。 “……你之前不是还劝孤不要急吗?” 庄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看着他道:“怎么如今反而自己急了起来?” “刚收到的消息,三十里亭那边,今天又痊愈了十一人。” 御医都抽调了一半过去。 孙启年感觉这场时疫,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过去了。 “说是新研究的方子极好。” “……是吗?” 庄王的眉头蹙了蹙,起身到外面看了看天。 此时,夕阳西落,染红了一片晚霞,好像那天边尽是血似的。 他的心中就不由一动,“来人,按计划行事。” …… 荣国府,尤老娘又跟着贾母听了半天的戏,还陪着她用了晚膳,这才溜溜达达的回去。 东西二府的角门相对着,中间只隔了一条可走一辆马车的过道。 后街上又尽是贾家的人,所以这过道,除了东西两府的人走动,基本就没有别人走动了。 尤老娘刚要命人开通往宁国府的角门,就听远处好些个脚步声往这边来。 “老安人,您稍待!” 守门的婆子面色一变,“半个时辰前大奶奶和蓉哥儿才命人传话,若是听到什么异于往常的动静,绝对不能开门。” 尤老娘:“……” 不开门,她怎么回家啊! “你这老货,知道老安人是谁吗?” 陪同的丫环不乐意了,“就这几步路……” 话音未落,就听到‘嘭嘭嘭’的撞门声。 “开门,开门~~,快开门啊~~~” 这是后街贾芹的声音。 他带着哭腔,好像有天大的急事一般,“不得了了,休老太爷得了时疫。” 什么? 众人面色齐变。 “快开门看看!” 尤老娘仗着自己是尤本芳的继母,当场就命人开门。 “休老太爷的事,怎么是你来?” 守门的婆子受过严命,没听尤老娘的话,反而问起贾芹。 毕竟他只算重孙子辈,与休老太爷那一房,还隔了好一段。 而且休老太爷有儿有孙的,怎么也轮不到贾芹来报什么信。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此时陪着贾芹的还有好些人。 听着他们的气息,守门婆子总感觉不对。 “怎么不能是我?你个老货,赶紧给爷开门?出了事,你负责得起吗?” 贾芹性命在人家手上,不把门叫开,他可能就…… 在别人死和自己死之间,他果断的选择了别人死。 反正宁荣二府的人,对他家也就那样。 “不要开门~~~” 对面传来相熟婆子的声音,“有贼人。千万不要开门啊~~”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 这些人拿刀拿棍的,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贼人?” 尤老娘面色大变。 守门婆子也急忙要从这边小不可察的缝隙看看外面,却没想,她刚把眼睛贴上,‘嘭’的一声,就有人一脚踹了上来。 紧接着,嘭嘭嘭~~~~ 踹门声不绝于耳。 第217章 动手(二) 天香楼上,尤本芳万分庆幸,到这里透个风,能提前示警各处。 此时的任何一点时间都是好的。 尤其后门处。 那些人就是从后街来。 感觉不对的瞬间,她就急忙让随同的管婆子冲往后门,帮忙守门,银蝶通知前院的蓉哥儿和护卫等人。 好在管婆子去的及时,后门没被叫开。 那些人分兵又去叫角门。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那边具体的情况,只知道那些人先拍荣国府的门,荣国府的门没叫成,又踹宁国府的门。 目前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对方不是正规军。 正规军这一会,应该都在皇城。 那边的某个地方应该是着火了,现在的烟气特别重。 庄王动手无疑了。 不过,值此关键时刻,这些人没帮着一起打皇城,反而来打贾家…… 那就只能是孙启年。 孙绍祖的那位好三叔。 “母亲~~” 蓉哥儿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不用上楼!” 尤本芳站得高看得远,直接道:“目前贼人集中在后门和角门处,你和焦大各自带人,守住后门和角门。另外,我这里有四盏灯笼,哪个方向的灯亮了,就是哪个方向有问题。” 此时,天香楼上亮的灯笼是北边和西边。 “所有支援,尽往这两个方向。” “是!” 蓉哥儿和焦大对视一眼,各自分兵,前往后门和角门。 银蝶和万儿等小丫环又一路跑着回来,随同一起的还有她屋里的管事吴妈妈。 “大奶奶……” “回来的正好!” 尤本芳止住她们要上楼的动作,“把府中所有刀棍,哪怕菜刀呢,都给我集中起来。” 外面的那些人,受孙启年之命攻打贾家,一为报仇,二……应该就是想趁机发笔大财了。 如此行事,孙启年大概也并不看好庄王的行动。 所以,她这边需要稳。 只要她这边稳住了,或者说,打出去…… “吴妈妈挑选各院有胆子有力气的丫环婆子,把兵器分发给她们,告诉大家杀一个贼人,赏五十两银子,轻伤十两、重伤三十两。” “是!” 吴妈妈和银蝶带着人,一个往贾家的兵器库,一个冲往各院,召集人手。 没一会,尤二姐以及惜春和黛玉就被惊动了。 此时,会武的雪枝已经感觉到不对,不过,她的责任是保护好黛玉。 听说尤本芳在天香楼,黛玉没有半点犹豫的,就和惜春的人汇合,赶了过来。 “大奶奶说了,杀一个贼人,赏五十两银子,轻伤十两,重伤三十两。” 厨房的李大娘等人,都拎着擀面杖和菜刀来了。 她们的嗓门大,黛玉上楼的时候,看李大娘等人从另一边的小桥奔向角门,脚步都不由的一顿。 不过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惜春,到底没说什么。 外面有贼人,难保府里没内应。 大家都集中在这里,雪枝就更不能走了。 “大姐~” 尤二姐惊的很,“三妹拎着剑去马房那边了。”她喘着粗气,“您快派人把她叫回来吧!” 打仗的事,她一个女孩子能参与吗? “还有母亲,母亲也没回来,西府那边如何了?” 尤二姐的心跟油煎似的。 算时间,她娘正该在回来的路上呢。 “……放心,西府那边,比我们这边安稳。” 对方主打的是宁国府。 荣国府的后门在西北角,那边根本就没人动。 “三妹……” 尤本芳的话音未落,就见尤三姐拎着剑,骑着马,如一阵风般奔来了,“大姐,”她在楼下扬声叫道:“我负责传递消息,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好,去前院再调一队护卫来。” 尤本芳没有犹豫的开口。 宁荣街上还没有士兵出入。 再在那里留人就是浪费。 “等着!” 尤三姐调转马头,又急冲前院。 她在马上的天赋太好了,尤二姐才要喊她小心,她就跑出了好远。 “大嫂,是有人在攻打皇城吗?” 黛玉看了一眼跑远的尤三姐,把目光集中到失火的皇城,非常担心的问,“怎么还会打我们家?” 远处街道上,人们在奔跑,有官兵一队队的往皇城方向开。 这是出了大问题啊! 想到父亲曾经跟她说的某些事,黛玉也怀疑,是庄王起事了。 胆子真是太大了。 太上皇还在呢。 “放心,打不进来的。” 尤本芳捏捏惜春有些凉的手,“贾家更不是什么人都能打的。” 此时荣国府那边,若是能抽调人手,配合这边,把角门处的贼人一股脑全拿下就好了。 可惜这边离那边太远了,想传个话都不行。 尤本芳在可惜的时候,蓉哥儿这边已经和外面的贼人动起了手。 他原想固守的。 毕竟如今的情况是人家知道他们,而他们对贼人却一无所知。 上梯子爬院墙的事,绝对不行。 因为对方已经干过了,只是跳下来的三个人,都被管婆子一棍子敲死在当场。 对方干不成,他们干……,可能也差不多。 蓉哥儿急中生智,让四个射箭好手,去靠近院墙的几处房顶,见着冒头的就给一箭。 “大爷,贼人又搬来了好几个梯子。” 房顶上,范二躲过外面还击的一箭后,朝蓉哥儿喊了一声,“后门往东三十步,往东五十步,往西十步,往西四十步,四个梯子同时上人了。” 蓉哥儿一挥手,周三等八个持着长棍的护卫,便分散过去。 只待他们一露头,就给狠狠的一击。 外面的贼人没想到,这个早就没落的国公府,门禁如此森严,连贾家自己的族人都叫不开。 可恨,他们原以为,让他们自己的族人叫门,一叫一个准呢。 结果就这? 这还怎么发财? 明明孙老三都说了,贾家的门好叫的很。 嘭~ “啊~~~” 一声惨叫传来,刚刚爬到院墙的同伙摔了下来,脑门子都被砸得凹下了一块。 王八蛋! 贼首张老虎气得须发皆张。 孙老三欠他们一个人情,说好了,趁着京城乱象,他们混水摸鱼一把,发财的同时,也算助力庄王。 庄王成了,他们是功臣,从此由贼变官。 庄王败了,他们抢了钱财,看情况出城。 “愣着干什么?” 张老虎大声吼叫,“给我砸。” 此时再换其他家,也不太现实了。 有点家财的一定都紧闭了门户,护卫盯死了各方。 没家财的……,有什么可抢的。 倒是这宁国府,听说人丁不盛,却又极有钱。 张老虎一心想着宁国府的金银财宝,当然也舍不得退走了。 使斧的贼人冲上前来,‘哐’的一下,劈在门上。 后门远不及正门厚实。 张老虎不觉得自己选择的方位有问题。 哐哐哐~~~~ 木屑纷飞。 很快,门就被劈开了一个大缝,蓉哥儿也看到了外面的人。 咻~ 随侍在他身侧的魏玄没有犹豫的放出了手上的一箭。 使斧的贼人连忙避开。 不过他避开了,后面的人却还不知所以。 “啊~~~~” 他惨叫着急退时,扎在肩膀上的箭还在微微颤动。 哐哐~~ 使斧的贼人不敢正面砍了,他微侧了身子,扩大那条缝隙的同时,众贼人又一窝蜂的藏到了院墙根下。 “李大娘,把大锅拎来,给我烧开水。” 后备军李大娘还以为能过来砍几个人呢。 没想到还是烧火。 他们不敢反驳蓉哥儿的命令,急急跑去不远处,大家值守的屋子里找锅。 与此同时,西府这一边,老太太也知道有贼人在攻打宁国府。 老人家身体不由自主的打抖。 当年太子起兵,京城乱成那样,也没人敢动贾家分毫。 如今…… “老太太~” 贾赦急得不行,“侄媳妇和蓉哥儿那边恐怕顶不了太久,我们得去帮一把啊!” 帮? 怎么帮? 不敢在东苑待,也跑到荣庆堂的贾政也怕的紧。 “大哥,你知道京城现在乱成什么样?焉知人家没有援兵?” 他们自己家的护卫都还不够呢。 贾政后悔的很,早知道就不该裁去那么多人。 东府那边裁的人更多,如今可不就成了软柿子吗? “政儿说的对。” 迎春和探春听到祖母支持二叔(父亲),眉头都跟着蹙了起来。 贾母支持贾政。 虽然两府好像是一家,但到底不是一家子。 “再等等吧!” 对方只朝他们家试探了一下,说不得就是尤氏和蓉哥儿自己结的仇家呢? “琏儿还没回来,老大,你该想法子找找琏儿才是。” 贾赦:“……” 当他不想找吗? 往常这个时间,儿子都回来了。 今天…… 他不敢想贾琏这会子在哪。 只盼着他在路上发现不对,及早藏了起来。 “他身边新提拔了两个会武的护卫。” 贾赦盼着若有什么事,那护卫也能护着儿子跑。 “发现不对,应该能藏起来。” “……你还是不是当老子的?” 贾母现在最疼的就是贾琏,她管不了宁国府那边,但是她想管亲孙子贾琏。 他要是出了事,他们荣国府的天,才真的是塌了。 两个儿子俱不中用,有出息的大孙子贾珠没了,宝玉他们又都还小,贾琏是孙子里最有出息的。 这要是再出事,可是要了她的命了。 “什么叫应该能藏起来?” 贾母的眼泪都掉了下来,“从兵部到家这一路……,还不知道有多危险呢。” 有人造反,兵部那里能干净吗? 肯定也有内应。 贾母的心慌的很。 她太怕了。 “……我不知道危险吗?” 贾赦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 他原来还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儿子。 可是老母亲如此谴责…… “但是怎么办?如今能派谁出去?” 遇到叛军是死,遇到朝廷的人……也容易被误会。 值此敏感时刻,一旦被误会,那整个贾家都有可能赔上。 这样的事,他如何能干? “琏儿是我亲儿子,我不担心?” 贾赦比谁都担心,“他太远了,我够不着,如今……” 他看着百般看不上他的老娘,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如今我也只能顾着东府那一边了。” 贼人都打到贾家这里了,儿子若是出事,只怕早就出过事了。 如此东府就更不能出事了。 东府再出事,贾家就真的完了。 “老大~~”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叫,探春突然道:“老太太,林姐姐在东府呢。” 贾母:“……” 她一下子就闭了嘴。 对啊,外孙女在东府。 林家只有这点子血脉。 这要是出事了,女婿只怕要恨死她了。 “林妹妹身边的雪枝身手极好。” 眼见贾母的脸色惨白,迎春忙道:“府中的许多丫环、婆子,都跟着学过几招。大嫂那里,只怕早就把她们召集起来了。” “对对!”探春忙点头,“加上她们,再加上这边府里的,总能守住的。” “肯定能守住!” 王熙凤把儿子安顿在后厢,就忙过来了,“大嫂那个人,您还不相信吗?” 相公没回来,她也急得要上墙。 可是想派旺儿出去找一找吧,又没那胆子。 王熙凤生怕宁荣街外,还有贼人伏击。 真要那样,派旺儿出去,就是让他送死。 “……老天保佑!” 贾母的眼泪落下,双手合十朝天道:“菩萨保佑!!” 只要让贾家过了这一关,她愿捐三千两到寺里去,给菩萨添香。 荣国府这边贾赦带人从前门往中间过道支援的时候,太上皇已经看过两拨太医了。 老头子被最疼爱的儿子气坏了。 当初太子是这样,召集庄王也是这样。 他冤枉了太子,庄王…… 太上皇觉得自己对得起庄王。 因为他的步步紧逼,太子才走了那条不归路。 如今谁逼庄王了? 皇帝虽然不喜庄王,却也从不曾落井下石过。 而且,他还在努力修复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要不然,也不能对唐王他们那么宽容。 现在庄王这样干,把他这个老父亲置于何地啊? 把唐王、吴王和辽国公又置于何地啊! 他们从此要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声了。 只要一想到以后的史书,要如何写他这些儿子们,太上皇就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甄太妃还在,他一定把她绑到城墙上,让庄王好好看看,他是如何杀他娘的。 第218章 赚银子 终于动手了。 皇帝早就在等着了。 虽然一直幻想它不会来,可是,自登基以来,他也一直为这一天做准备着。 万幸,自贾家投诚以来,原先半点没有的军权,就那么悄咪咪的弄到了好些,他一点也不怕了。 “皇上!暗卫来报,那群因孙启年而偷入的悍匪正在强攻宁国府。” 什么? 皇帝的面色一沉,“让于东分兵过去救援!” 值此紧张时刻,按理他不该有妇人之仁才对,可是,贾家最精明能干的贾敬在道观,剩下的一群憨憨,全心的信赖他,他这个皇帝若不护护,心理上就过不过去。 更何况,那贾蓉还是他未来的侄女婿。 太子当初对他虽然也不甚在意,但众多兄弟里,只有他还有点兄长样子。 皇帝始终记得,只要他站在太子看得到的地方,其他兄弟有的东西,他也必有一份。 人生最灰暗的那段时间,他求生欲满满,时不时在太子面前晃一下,得他点照顾,要不然…… 皇帝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太上皇点他登基的时候。 而贾蓉是太子哥哥唯一的女婿了。 两个孩子的感情也好。 贾蓉若是没了,他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的男子来配那个可怜的孩子了。 所以皇帝没有半点犹豫的就要让人分兵去救。 此时,贾家这边的战斗也确实到了紧要的时候。 贾赦没敢从角门过去相帮,是怕那些贼人趁机打进荣国府,只是从前门绕到巷子这段也就罢了,没有贼人能看见,可是巷子口到角门就有一千多米的距离,他们刚出现在巷子口,那边的二当家姜壮就看见了。 哼~ 胆子倒大。 他们试探一下没成功就放弃了荣国府,荣国府的人居然还有胆子出来支援? 真当他们这边没人? 其实要不是城门口的士兵查得紧,许多东西不能带进来,他们打一个小小的宁国府,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大虎二虎,挡住他们。” 两个壮汉一个拎了一把虎头刀,一个持着弓就挡了过来。 荣国府这边的护卫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脚步不由一顿。 不过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毕竟当初花枝巷出事,都曾跟着二爷驰援过。 事后还都得过不少赏。 而且老爷许诺,杀伤到贼人,和西府那边喊的一样。 杀死一个五十两,重伤三十两,轻伤十两。 这都是银子啊! 当护卫的,他们平时都只能领点死月钱。 如今好不容易又来了一个能发大财的,如何不效命? 大家不带一点憷的冲过去。 就在二虎算计着,等他们冲进一点,就射几个人,泄泄攻不进宁国府的郁气时,就听对面一声大喝,“射!” 贾赦的声音刚落,前面的三个护卫便迅速矮身,三个善射的护卫已经搭弓拉箭。 咻~ 咻咻咻~~~ 让一群贼人没想到的是,这三人的箭刚射出,后一排的又来了。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身为荣国府的孙子,贾赦小时候,就是跟在祖父身边长大。 老头子把打仗的事,当故事一样说给他听。 这条巷道,无有遮挡之处,哪怕箭术稀松的,只要对方站得密,怎么着都能瞎猫碰到几只死耗子。 为了能多碰几个死耗子,随同支援的,可以说人人带弓。 一群贼人没想到他们如此不讲武德。 待到二虎还击时,他们这边已经数人中箭! “不好,风紧,扯呼~~” 二当家气恨恨的转身先逃。 原想着这巷子的院墙高,靠近角门这处的屋顶,就算站了弓箭手放箭也不太容易,他这才拿大了。 倒是没想到,会被一个草包给阴了。 但是他这边刚转身逃跑,门内的焦大就听到了。既然西府的人来支援他们了,那他焦大爷又如何会当缩头乌龟? 听得外面的箭声渐息,已经劈得有点破的角门,猛的被人拉开。 “杀!!!!” 老头一声大喝,众人齐齐奔出。 同一时间,后门处,尤本芳已命众婆子把府中存的两缸大菜油抬了来。 蓉哥儿那种烧水往外倒的方式,在她看来太慢了。 “泼~” 一众力气大的护卫,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能泼到院墙外的贼人,反正一声令下,都把装满油的铜盆往院墙方向狠狠一泼。 贼人们为了射箭,都躲在院墙边上,一瞬间好些都被泼到了。 “扔~” 蓉哥儿又是一声令下,后一排的婆子们,便把燃起的火把扔向院墙外。 “啊啊啊~~~~” 众贼人大惊。 只是刚跑离院墙,房顶上持弓的护卫又‘咻咻’的射箭。 一时之间,他们简直不知往哪里跑好。 “蓉哥儿,西府支援来了。” 远处,奔波两边的尤三姐往这边来的时候,就高声大喊,“角门贼人在逃。” 好! 蓉哥儿眼中大亮,一脚踢向早已打开的银箱盖子,“兄弟们,杀出去,赚银子!” “赚银子~~~” 后门一开,护卫和婆子们如狼似虎的冲了出去。 大奶奶命人抬了满满的三箱银子出来,给他们看了呢。 啊啊啊,这银子如何能不赚? 天香楼上,尤本芳看着两个婆子一个持着擀面杖,一个持着菜刀,就那么配合着砍倒一个贼人的时候,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林黛玉几个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一边倒的大战,一时居然也不知道害怕了。 哪怕尤二姐呢,都没说捂下眼睛。 于统领的人赶到这边的时候,贾赦和蓉哥儿已经在打扫战场。 不知道是被贼人砍的还是被自己人砍的贾芹,因为失血过多,倒在巷子口,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但没人管他。 “叔祖,正好钱大人在此,我们随同他们一起,支援皇城吧!” 皇帝都能分兵出来支援他们,哪怕支援的人手只是三十来号人的小队,也足以证明,庄王那里不行了。 既然如此,还待在家里干什么? 蓉哥儿当机立断,要带着贾赦立个功,“正好也找找琏二叔。” “……好!好好好!” 贾赦原本的犹豫,在听到可以找贾琏时,马上就没了。 于是没多久,扫尾的活就落到了尤本芳手上。 好在她这边的婆子也都见了血,不带怕的。 尸体就堆在后门处,她们把自己的伤员和倒霉死了的两个护卫带了回来。 “二妹、林妹妹、四妹妹,正好,带着你们的人,先给大家一人分上十两银子再说。” 大家用命了,赏得跟上。 要不然,以后再有事,谁肯用死力? “多谢大奶奶!” 众婆子别提多高兴了,齐齐排起队来。 尤本芳亲抓了两个大元宝送到管婆子面前。 “这一次,多亏你到的及时。” “这是老奴应该的。” 管婆子不敢居功。 因为歪嘴又长得丑长得壮,她受过太多歧视。 直到被尤大奶奶看中,调到身边,她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不管应不应该,这赏,也是你应得的!” 尤本芳把两个大元宝塞到她手上。 众婆子别提多羡慕了。 好在,她们也很快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不同于这边的振奋领赏,后街上各家门紧闭。 实在是大家都没脸出来。 当然一时也不敢出来。 谁知道还有没有贼人了? 天香楼上,刚刚还奔波传信的尤三姐盯着四方,也正在防着贼人卷土重来。 好在这边人人都得了银子,外面还没有半点动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你做得很好!” 尤本芳把统计功劳的活丢出去后,就上楼了。 能怨她更喜尤三姐吗? 有事,这姐们是真敢上啊! “……我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尤三姐笑了,“大姐,回头你也赏我几个大元宝呗!” “肯定的呀!” 尤本芳把她因奔波而散落的头发往头上抿抿,“这边,你还得帮我看着,我去西府看看老太太,顺便把母亲接回来。” “嗯嗯~” 尤三姐大力点头。 她们母女白吃白喝在这府中,难得她能帮到姐姐,别提多高兴了,“大姐放心,我一定把这边看好了。” 谁也别想再打姐姐的家。 半晌后,尤本芳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尤老娘。 荣国府这边虽然没有贼人,可是,女儿们都在宁国府,她如何不担心? 是以,她就一直在这边不远的屋子等着。 如今见到平安无事的继女,后怕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那哭得就别提了。 尤本芳好不容易安抚好她,才赶往贾母的荣庆堂。 此时老太太已经知道贼人死的死,逃的逃了。 贾家的这场危机算是过去了。 贾母连连念佛! “政儿,你大哥和蓉哥儿不在,东府祠堂那边,你得跟祖宗们禀告一声,顺便把你外甥女接过来。” 黛玉不在身边,她这心啊,总是不安的很。 贾母迫切的想要跟外孙女说说当时,她有多担心她。 “……是!” 贾政其实还有些怕! 尤其听说通往东府的巷子还有好些死人时。 他是真怕! 可不答应又不行。 大哥和琏儿不在家,这家里,只能指着他了。 而且,这样的大事,他总不能指着宝玉干吧? “这样,儿子带宝玉过去,蓉哥儿不在家,他好歹也能给侄媳妇壮壮胆。” “那倒不必了。” “大奶奶来了~~” 一众丫环连忙行礼。 “大嫂~~” “大嫂~~~~” 王熙凤、李纨和迎春、探春也急忙给尤本芳行礼。 “大嫂,那边都没事了?” “放心,都没事了!” 尤本芳安抚的拍了拍扑过来的王熙凤,朝也紧张望过来的贾母和贾政道:“能跑的贼人都跑完了,剩下的,就全都是死的了。这一次……,多亏了赦叔,赶去支援。” 要不然,肯定还要多打好一会。 从角门过来的时候,她还绕过了两具尸体呢。 “这不是应该的吗?” 贾母虽然有些怕她说什么死不死,可是,宁国府的这场大难,她大儿子确实出了力,“他是你叔叔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其实有些不自然。 谁叫她最开始时,并没同意呢。 “对了,他们可有说,要往哪里找琏儿?” 宁国府的危机解除了,可是最有出息的孙子贾琏还没回来,贾母又如何能放心? “应该是兵部吧!” 尤本芳看贾母迫不及待转移话题的样子,就猜到这次的救援只在贾赦。 说一点也不失望那是假的。 “琏二弟从兵部回家这一路,他们大概都会找找。” 尤本芳又如何愿意贾琏出事? 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扶起来呢。 “阿弥陀佛~” 贾母又拜起了佛,“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保佑我家琏儿,平安无事才好!” 贾家这边,只等贾琏平安时,皇城那边,庄王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要败了。 要败了啊! 身边的侍卫一个又一个被射杀。 他们替他挡箭,挡刀…… 庄王好不甘心。 明明他算计着,大家的兵力相当,只要他表现出实力,老头子再气,在他与皇帝之间,也只会选他。 可谁能告诉他,京营的兵怎么会混在禁军里? 他们什么时候进城的? 老头子知道吗? 还是……就是老头子调进来的? 庄王一度怀疑太上皇,不过想想新安插过去的人,又感觉不是。 那…… 只能是贾家因为贾元春,彻底倒向了皇帝。 嗬~~ 庄王又悔又恨。 早知道贾元春这么好用,他早几年就把她收用了。 真把她收用了,老头子顶多骂他一顿。 可恨,当时他和母妃都太谨慎了。 “孤要见皇帝,孤要见太上皇~” 庄王朝又拿箭遥遥锁着他的一众官兵喊道:“放下你们的箭,否则……” 话音未落,一支箭‘咻’的射进他的左肩。 “啊~” 庄王闷哼一声,目眦尽裂,“尔敢?” “庄郡王,这两个字,你应该问问自己。” 京营副将盛屿风声音冷冷,“你——怎敢?” 庄王:“……” 他被他后面的一声大喝,给惊的往后退了一步。 “庄郡王还不知道吧?太上皇闻听你起兵,当场气晕过去,好不容易被太医救回来,想想你,又晕了过去。” 盛屿风道:“你要见太上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的脸呢?你的忠,你的孝呢?” 第219章 控诉 对于不忠不孝的东西,应该怎么做? 盛屿风就没有想过放庄王活路。 毕竟留下这个东西,皇上那里,他的功劳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作为贾家一派的京营将官,这几年他是小心又小心,生怕被牵扯到哪里,最后被人生吞活剥了。 盛屿风原先只盼着能平安度过皇权不稳的这几年,以后回老家去做个平安官儿。 对贾家,在一日他能护则护,不在了……那就没办法了。 太上皇不信贾家了,皇帝与贾家没有交集。 哪怕荣国府的大姑娘在多方运作下,成为皇帝身边的昭仪娘娘,但贾家无人在朝堂,也是王子腾这个做舅舅的更得利。 盛屿风原本对自己的前途定位只在家乡了,却没想,贾家投诚了皇帝,而皇帝愿意用他。 既如此,如何能不效死力? 是以,刚问完庄王忠和孝,便一挥手。 咻~ 身边的亲信没有半点犹豫的射出一箭。 两边离得太近,庄王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 好在生死关头,又一个护卫挺身而出。 但庄王看盛屿风的样子,已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这些混账、狗腿子。 哐~ 他猛的扔出了自己的刀,刚要大喊‘我投降’,却又没想,盛屿风再次抬手,猛的压下。 咻咻咻~~~ 宫墙上,各站三个方位的京营小将同时出箭。 “手下留人~~~” 戴权飞奔而来。 原来太上皇想到下面的人,可能又要像逼死太子一样,逼死他的庄王。 他让戴权马上赶来救人。 太上皇捂着胸口,生怕这个最疼爱的儿子,又要步太子的后尘。 人生四大悲,中年丧偶,老年失子…… 他这是要失子之后,再失子啊! 老天对他何其残忍? 这一会,太上皇终于顾不得什么名声不名声了,只想保下误入歧途的庄王性命。 只要他这个做老子的愿意保,皇上会同意的。 哪怕圈禁呢,好歹保下一条命啊! 太上皇想的很好,戴权跑得也不是不快。 可是迟了就是迟了。 卟卟~ 箭矢入肉的声音,响在庄王的耳边,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因为心脏和后颈那里,让他疼的做不了任何一点动作。 他的喉咙‘咔咔’了几声,大量的鲜血从嘴巴溢出。 庄王眼中的光渐渐熄了,高高的宫墙,看着明明不如小时候那么威武了,可是,倒下的那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觉得这里高不可攀。 嘭~ 庄王的身体重重的倒在地上,不时的抽搐着。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带着迷茫和不解。 他真的还有许多话,要跟那位好父皇说。 好在嘴巴说不了,怀里的信可以帮他控诉他。 “王爷~~~” 戴权看到了庄王倒下的那一瞬,惊的肝胆俱裂。 “内相大人……说迟了。” 盛屿风面容沉痛,好像万分抱歉,“庄郡王至死都在怨恨太上皇和皇上,还放言请两位圣人来见他,下官等这才不愤……” “……” 戴权看看他,再看看宫墙上围着的一众人等,何尝不知道这些人,有很多都是从京营调来的? 京营那里,太上皇一直抓的严,倒是没想到…… 身为太上皇的身边人,戴权知道,太上皇不曾调过京营的一兵一卒。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只能是皇帝干的了。 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他,迅速调整心态,“是咱家迟来一步,怨不得诸位。” 太上皇那里能瞒还是瞒吧! 要不然怎么办呢? 就算太上皇还能掌控朝堂,如今还能废了皇帝不成? 既然不能废……,那他们这些太上皇的身边人,总要为将来考虑考虑。 “庄郡王已死,咱家还要给太上皇复命,就先告辞了!” 戴权最后看了一眼渐渐不动的庄王,拱拱手后,转身就走。 “不送!” 盛屿风很有理的拱手。 确定他走过多了,这才道:“盯紧这里,本官去给皇上报喜!” 庄王死了,对皇帝来说确实是件大喜事。 但对太上皇而言,那是他的人生四悲之一。 他最疼爱的两个儿子,都走了一条不归路。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太上皇老泪纵横。 尤其听戴权说,他赶到的时候,庄王已身中数箭,再不可救的时候。 他不明白,一心要造反的庄王准备了这些年,怎么这么快就落败。 皇帝手上有什么呀? 哪怕他对庄王早有警觉,可他手中…… 太上皇又晕了一次,再醒来的时候,沉默的很。 吴王、唐王、辽国公,这三个人向以庄王马首是瞻,可是这一次他们都没跟庄王一起造反。 是皇帝几次召见,借着给他们恩典,拉拢住他们了吧? 他能拉拢这三个人,那其他人……是不是更容易? 太上皇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想再发一次雷霆之怒吧,又莫名的底气不足了。 他更老了呀! 朝臣对他看着恭敬,实则敷衍,对皇帝却越加敬畏…… “来人,把庄王的尸身,带进来,让朕……让朕看看!” 太上皇心痛这个儿子,到底还想再见一面。 于是没多久,皇帝亲自带人,把庄王的尸体送过来了。 “父皇~” 皇帝的声音也甚沉痛,“您身体不好,要不……还是别见了吧!” “……” 太上皇没理他。 一双老眼盯着殿外担架上的一动不动的那个人。 他缓缓的起身,缓缓的挪着步,走向曾经跟他亲密无间的儿子。 皇帝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可是太上皇甩开了他的手,“你庄王兄大概不想见你。” 皇帝:“……” 他其实想说,庄王兄不想见他,可是庄王兄恨父皇你啊! 但话到口边,他到底一句也没说。 那封信,还就放在庄王的胸前。 只要太上皇细心一点,就能看得到。 “父皇,随同庄王兄起事的还有几处盗匪,他们都在庄王兄的掩护下,秘密进了京,藏在他的几处私院。” 太上皇:“……” 他不想听这些。 老头子蹲下身,看向这个与他甚为相像的儿子。 “那些人受一个叫孙启年的人节制,他们只有小小的一部分,随同攻打皇城,其他……一个攻打宁国府,一个攻打刑部大牢,一个就在朱雀大街上,烧杀抢掠。” 什么? 太上皇霍然回头,“孙启年人呢?” 他儿子最重要的一战,那些人不随同帮忙,反而烧杀抢掠? 是要干什么? 他们主要是想烧杀抢掠吧? 他们根本不在意他儿子是不是造反。 他们要的只是那天的混乱吧? “他是什么时候,到你庄王兄身边的?” “孙启年逃了。” 皇帝道:“不过儿子已经命人去查了,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到庄王兄身边的,儿子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 真当他老了? 太上皇很不高兴。 他感觉他的儿子一定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太上皇声音冷酷,“诛三族!” 他儿子死了,这些人还想逃? 做梦! “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打宁国府?” “据说……这孙启年跟宁国府有仇。” 皇帝只能道:“前些日子,兵部不是剥了一个叫孙绍祖的三品威烈将军世职吗?这孙启年,便是孙绍祖的三叔。” 太上皇:“……” 这一会,他更肯定,庄王是被人蛊惑了。 他不是没有跟他提过孙家的三品世职。 还说,都是开国功臣的后裔,这房子孙不肖,转到其他房里就是。 他不知道姓孙的让儿子过来给他求情啊! 只以为儿子又在拿皇位隐喻,一时生气下,就警告他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太上皇抖着手,摸向儿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 然后就看到他胸前的部分略有不对,又借着给他整衣摆的时候看了看。 结果看到了什么? ‘父皇亲启’? 父皇两个字上,都是血。 太上皇抖着手拿出来,又小心的掏出里面被染红了大半的信纸。 “父皇,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儿子应该已经不在了。” 看到这句话,太上皇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走到今天,儿子不怨天,不怨地,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来怨,只能是您,是您的宠爱,一步步的引动了儿子的野心,是您当着儿子的面,说太子这不好,那不好。 都是您的血脉,太子能做的,儿子又如何做不得? 是您把吴王等人送到儿子身边,也是您爱屋及乌,对母妃和舅家的另眼相待,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您属意我。 结果,太子怕了,所以他先死了。 可是没想到,太子死了,您又为了您自己,不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反而把那个当初您看都不愿看的混蛋提了上去。 您怕他羽翼丰了,又拿我们兄弟制衡他。 嗬~ 我母妃死了,舅家倒了,美人没了,孩子没了,您让我适可而止? 换成您是我,您能适可而止? 恭喜您,又逼反了一个儿子。 黄泉路上,我母妃、美人和孩子应该都在等儿子,儿子去也。 您放心,儿子的这一身罪孽,怎么都比不上您,阎王爷要治儿子的罪,儿子必然也会告您一状,十八层地狱,你我父子同赴吧!” 太上皇:“……” 每个字都认识。 可它们组在一起,他不想认识。 太上皇的眼有些花了,感觉字上的血,化成了一个个拿刀拿剑的小人。 它们在打架,它们在厮杀。 他好像看到了太子,看到了庄王在身死的刹那…… 太上皇眼前一黑,又倒下了。 “快,叫太医!” 皇帝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幕,惊都不惊。 半晌后,各王连夜进宫侍疾,皇帝也终于能歇一会了。 他直接就回了皇后那里。 皇后亲自服侍他沐浴。 “皇上,我怎么听说,那些人还打了刑部大牢?” “那些人里有倭人。” 皇帝就叹了一口气,“他们要救倭国使团的人。” “那……救出去了吗?” “右相一家子三口都被救走了。” 皇帝也很无奈。 谁能想到,那些人会打刑部大牢? “……各城门封闭,他们逃不了吧?” 皇后深为忧虑。 “放心,至少暂时是逃不了的。” “那……宁国府那边呢?” 皇后只听说,皇帝往那边派人了。 但具体情况如何,她因顾着稳定后宫,防着哪个再来混水摸鱼,外面的事,都只知道个大概。 “宁国府啊?” 皇帝便笑了笑,“到底是开国功臣之后,虽然都是憨憨,但要论打仗,还都是有一手的。” 啊? “他们打赢了?” 皇后的声音都扬高了些。 “不止打赢了,那些倭人没有被完全救走,主要是因为贾赦贾蓉打完家里的,支援皇城时发现不对,又跟那些倭人干了一场。” 皇后:“……” 反正就她所知,满京城,除了北静王,也只有贾家在发现不对时,为他们夫妻出力了。 “那剩下的倭人,又被关起了吗?” “好像只剩了两个吧!” 皇帝最关心的只有那个德川右相。 “其他的,都在双方大战里,被不小心弄死了。” “早就应该弄死了。” 皇后就叹了一口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知道有这一天,养着他们做什么呢?” 太上皇真是老糊涂了。 现在好了吧? 大臣们知道庄王还跟倭人有染…… 嘶~ 皇后都感觉丢脸的慌。 “逃不掉的。” 皇帝如今自信了许多。 “这些人身上都有伤。” 关着他们,可不是让他们吃白饭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时不时的拎个人,单独审训,查问倭国境内所有问题。 谁说错了,谁故意隐瞒,谁反向误导他们…… 那边都有记录。 “那位德川右相双腿俱断,没个几个月恢复是不可能的。” 那一家三口,断腿的,断手的,断胳膊的。 皇帝很满意,这一家三口将成为那些人的拖累。 他又可以慢慢的收网,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那就好!” 皇后放心了,“您赶紧起身擦擦,睡一觉,明儿还要早朝呢。” “哎呀~” 皇帝真想在水里再泡泡,但是不行。 要是不小心生病了,可就又给人可趁之机了,不管是老头子还是兄弟们,真是一个也不敢信。 第220章 不怕 天越来越黑了。 京城已经宵禁,可是出去的贾赦和贾蓉,却还没回来。 贾母急得不行! 琏儿没回来也就罢了,偏偏大儿子也没回来。 明明帮东府打完贼人就该回来的,若不是蓉哥儿多嘴……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贾母还觉得蓉哥儿挺好,还知道惦记他二叔。 可是现在…… 贾母捂着胸口,感觉喘不过气。 她害怕,害怕大儿子和蓉哥儿都失落在外。 他们要是出事,贾家的天,就真的全塌了。 “外祖母~” 被叫过来的林黛玉看她这一会似乎很难受,隐约猜到老人家是担心什么,便道:“我来的时候,还上了天香楼往皇城方向看了看,那边似乎很安静,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又回归到正常的巡街状态,显见叛乱已平。 大舅舅和蓉哥儿是跟着支援过来的官兵,一起去找琏二哥的,这一会子没回来,可能只是因为宵禁,不好回来罢了。” “……” 贾母就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希望如此吧!”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贾家军中出身,宵禁而已,回个家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以前西府的珍儿在外面喝花酒,宵禁也管不到他头上。 “你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京。” 家里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贾母就特别想念女婿林如海。 而且这两年看下来,女婿无意再娶的事应该是真的。 贾母一边欣慰的同时,又特别心痛早逝的女儿。 “也许……很快吧!” 林黛玉常和父亲通信,又因为家中订的邸报,知晓好些朝中的事。 二龙在朝,朝局没法稳定。 庄王叛乱,就是长久以来的爆发。 后面……除非太上皇能放手,否则还是一样。 所以,父亲暂时不回京才是最好的。 真要进了京,她还要多担心些。 “只要皇上想要爹爹进京。” 但皇上大概不想爹爹进京。 江南盐税是朝廷重要税收来源之一。 其他人……,林黛玉感觉不仅太上皇一时不会相信,就是皇帝也一样。 两位圣人相互牵扯着,她爹巡盐御史的位子一时就不会变。 “有些难啊……” 贾母就叹了一口气。 庄王叛乱,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皇帝哪有时间想女婿呢。 “京城大概还会乱上一段时间,安全起见,这一个月你都别回家了。” “……嗯,我听外祖母的。” 林黛玉点头应下。 她在这里,血缘上最亲的人就是外祖母了。 虽然外祖母有时候也挺糊涂的,但对她的疼爱也是真真的。 “您放心,您不让我回家,我就不回家。” 林祥叔明儿大概就会和林祥婶一起来看她了。 她倒是没有担心家里怎么样。 父亲不在家,不会有叛军到她家的。 至于那些趁火打劫的……,就更不可能到她家了。 在世人眼中,林家是清贵人家。 既然冒着风险干了,那肯定是挑着那些富户。 “好孩子~” 贾母欣慰的握了握外孙女的手,“今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暖阁那里,和你云妹妹一起歇一歇吧!” 她知道湘云时不时的就往外孙女的邀月苑歇息。 如今外孙女到了这边,那去湘云那里挤一挤想来也行。 “我再陪您一会吧!” “林妹妹去歇歇!”同样没走,看了好一会书的宝玉正好进来,“老太太这里,还是由我来吧!” “对对,让宝玉再陪陪我。” 贾母老怀大慰。 能怪她疼这两个玉儿吗? 瞧瞧,多可人疼。 “你身子才好些,好不容易夜里能睡好了,可不能再熬回去。” “那我明儿一早过来。” 林黛玉到底起身,然后朝看过来的宝玉行了一礼,“老太太这里,暂时就麻烦二哥哥了。” “应该的!” 宝玉慌忙还礼。 正在此时,外面好像传来一点喧闹之声,紧接着琥珀快步进来,“老太太,老爷和琏二爷回来了。” 什么? 贾母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人呢?快,快请!” 就说嘛,宵禁管普通人家能行,他们贾家不在此列。 “老太太~” 平儿喜气洋洋的进来,“老爷和我们二爷让奴婢过来先告个罪,他们洗漱一下,马上就过来,到时候东府的尤大奶奶和蓉小爷大概也会一起。” “好好好!” 贾母就双手合十高声念佛,“都平安回来了就好,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琥珀,你再往东苑走一趟,告诉二老爷,一会让他也过来一趟。” 琏儿没能回来,他这个亲二叔都没跟着一起找。 如今回来了,二儿一定要在才好。 要不然也太难看了。 贾母已经看明白了,以后二儿一房,在宝玉和环儿没考官前,要仰大儿一房过活了。 两边的关系可不能闹僵了。 “是!” 琥珀匆匆去东苑找人了。 宁国府这边,贾蓉也在洗漱。 不过双瑞在尤本芳这里,细禀他们找到贾琏后,原想支援皇城,结果路遇到贼人勾结倭人在打刑部大牢,然后他们就冲了上去。 听到最后只有德川右相一家被救走,其他倭人基本都被他们利用种种杀死大半,尤本芳别提多高兴了。 “做的好!” 双瑞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呢。 尤本芳发现,同样的味道,后门那里的就让她不适,但是双瑞身上的却让她畅快。 “厨房那里的火没熄,你们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都随意。但有一点,要告诉大家,今儿所有随同蓉哥儿出门的护卫小厮,我这里再另赏十两银子。 再加后门的另外赏银,每人都是二十两。” “……多谢大奶奶!” 双瑞高兴坏了,“奴才先替兄弟们谢大奶奶,明儿忙得差不多了,再带大家一起给大奶奶磕头。” “哪来这么多规矩?” 尤本芳笑着摆手,“行了,你也累了半天,赶紧去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 此时,厨房处,简直是一片欢声笑语。 留守的婆子们都得了大奶奶的另外十两赏银,那他们呢? 肯定也有啊! 陪主子在外面杀敌半天,大家都挺疲惫的,但闻听赏银,那疲惫就不存在了。 更何况,厨房一直备着他们的热饭热菜,连大家的洗澡水都足足的。 试问有这样的好主家,谁不效死力? 虽然又死了两个同袍,还重伤了三个人,但只凭他们杀的那些倭人,都感觉值的很。 等到尤本芳和蓉哥儿到西府时,贾赦和贾琏也早过来了。 “今儿小弟这条命,多亏了大嫂和蓉哥儿。” 贾琏早从父亲口中知道,他们找他是蓉哥儿提议,大嫂不顾府中才经历大战,一点也不反对的情况下才成行的,“请大嫂受小弟一拜!” “一家人,这么客气作甚?” 尤本芳示意蓉哥儿帮她扶了一把,才又道:“再说了,我们府中出事的时候,赦叔也带着人亲自过去支援呢。” “对对对,都是一家人。” 贾母对行礼的母子二人笑得特别慈爱。 这一会,她已经从贾赦口中知道他们立功的事了。 这就好啊! 大儿不会入朝,蓉哥儿年纪还小,那这功,十有八九,还会算在孙子贾琏身上。 甚至还有可能惠及宫中的大孙女。 “赦儿说,叛军已除,明儿皇上只怕就会论功行赏了。” 上一次太子动手,太上皇疑了他们贾家。 这一次她儿子孙子可是为国效力。 贾母有种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琏儿,你……” “论功行赏应该不会弄那么快。” 尤本芳打断老太太的自说自话,当然主要也是怕贾琏和贾母似的喜形于色,被太上皇迁怒了,“叛军除了,太上皇那里,只怕还有一段时间的难受。” 叛军除了,就代表着庄王死了。 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说庄王分毫,但都知道说的是庄王。 “我们在家里还好,琏二弟在朝中,更当小心谨慎才是。” “……是!” 贾琏看了一眼老太太,马上就点了头,“大嫂说的很是,弟弟会注意的。” 皇家兄弟阋墙,人脑子打出猪脑子,那也是人家兄弟的事。 旁人笑话…… 皇家的笑话是那么好看的吗? 一个不好,被迁怒……,那也是人头滚滚。 “琏二弟知道就好。” 尤本芳笑着点点头,“过来还有件事,就是我那边另外赏了护卫一些银子,回头这边也都跟上吧!” 要不然,两边差距过大,下人心生怨愤,贾琏出门再有事就难搞了。 “这是自然!” 贾赦点头,“今儿太晚了,我这边才没赏下去,明儿一早,就让林之孝办去。” 一家子的安全都指着这些人呢。 “除了赏银,朝廷那边,大概还会给我们几个七品旗官的名额。” 贾琏在兵部,知道这是正常惯例,“回头,我们两家也分分。”说着,他看向蓉哥儿,“你看你那边,什么人适合,要心中有数。” 在这件事上,贾家也不易功劳过大。 贾琏明白的很。 在太上皇心中,贾家还一直是他的人呢。 好在这一次,父亲和侄子主要是去寻他。 立功也是因为杀倭人。 “侄儿知道了。” 贾蓉郑重点头。 这是贾家重新培养军中将官的一个机会。 虽然这机会可能就等于无,但总是个机会不是。 “这是喜事!” 半天没说话的贾政,终于开了个口,“不过,那德川右相不是逃了吗?” 侄子平安无的回来,他这个做叔叔的,当然还是高兴的。 但是,大哥和蓉哥儿立功……,贾政就不太高兴了,因为立功的人里没有他。 “那些倭人,知道你们坏了他们的好事,以后只怕要记恨上我们家了。” 这? 众人的面色都有些沉重起来。 就是贾母都忍不住又捂了捂胸口。 是啊,倭人连刑部大牢都敢打,还有什么不敢打的? “从庄子上再选些护卫,让焦大帮着练练吧!” 贾母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倒也不用这么急!” 贾赦看了一眼弟弟和老娘,道:“倭人救德川,那肯定是想把他救回国的。但德川的腿断了,不说他们能不能避过各城门口的盘察,只说这德川逃了,太上皇和皇上不会生气?不会令人通缉?” 如丧家之犬一样的东西,如何还能对贾家动手? 他们今天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再来…… 贾赦不觉得自己有怕的必要。 “今天劫狱,他们大概也准备了许久,可还是让我和蓉哥儿打断了。” 贾赦在贾政看过来时,昂了昂头,“我们这边是伤了许多人,也死了几个护卫,但他们的死伤更重。” 有本事来啊! 当他怕? 见过血的贾赦,现在真是一点也不怕。 “而且今天他们是沾了叛军的福‘力’,换平常,没有我们贾家,他们也逃不掉。” 真当刑部的官兵是吃素的呢? 只是今天情况特殊,他们好些人都被调到宫中,帮着皇后稳定后宫了。 “老太太,儿子今儿都杀了一个倭人呢。” 贾赦起身道:“儿子这一会睡不着,想去祠堂跟祖宗们和父亲说说话。” 他都不乐意再在这里待了。 贾赦发现,不管他做了多大的事,在老太太这里都不算事。 只要是老二说的,哪怕是坨臭狗屎,她也能当成一朵花来夸。 “去吧去吧!” 贾母看到大儿子那不满的眼神了,心下一顿,马上就同意了,“帮琏儿也上柱香,他明儿还要当值,可能会很忙,得早点休息。” “……是!” 贾赦气得瞅了一眼儿子,甩手就走。 也就这小子是他儿子,要不然,哼哼~~ “都累了半天,你们也都回吧!” 贾母又朝尤本芳等人摆手,“有什么事,我们明儿再说。” 大儿子也年纪一大把了,她其实都想说,祠堂那里,你明儿再去不迟。 可是想到,她都让二儿子过去,给祖宗们上了香,如今拦这个混的,只怕又要说她偏心。 “……是!既如此,那老太太有什么想知道的,明儿再来问我。” 尤本芳笑着起身。 “老大媳妇,帮老婆子送送芳丫头。” “诶~” 刑夫人连忙起身。 她早就困的不行了。 原先是担心贾赦贾琏才没睡的。 但他们平安无事回来了,但凡老太太体恤一点,都该让明儿再说才是。 邢夫人盼着点头送人,她早点回去歇息。 第221章 花完 南门菜市口,再次人头滚滚! 缩在人群里好像看热闹的孙启年染白了头发,好像一个老翁一般,颤颤巍巍的。 他是跟了庄王,也出了一些主意,但是倭人真的跟他没关系,可是,如今谁能替他辩驳? 孙家诛三族~~~ 理由就是孙家勾结倭人,蛊惑庄王。 庄王有罪,孙家更是罪不容诛。 孙启年知道,这是皇家为了脸面,把庄王身上的脏水泼到他们家了。 嗬~ 孙启年气疯了。 他想过庄王兵败啊!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算庄王府上的一个临时师爷,连门客的名头都算不上,给家族的世职和大侄子孙绍祖报了仇,从此隐姓埋名,待到儿孙辈再重新出头便是,却没想……他家是诛三族。 此时回去通风报信已然迟了。 他如今能做的只能是保全自己。 孙启年恨啊! 恨皇家,恨庄王,更恨宁国府。 他费了那么大的心力,结果宁国府贾蓉那个小崽子和贾赦那个酒色无能之人,居然还立功了。 孙启年有种吐血的冲动。 奈何皇家他惹不起,宁国府……暂时也一样。 孙启年慢慢的退出了人群,脚步蹒跚的往临时住地去。 都说狡兔三窟,他在这京城可不止三窟。 有本事就查吧! 孙启年慢慢的走在一队巡查身边,其中一个巡查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转过了头。 …… 宁国府,尤本芳站在天香楼上,想着那些倭人和孙启年能逃哪里去。 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都在查,可是三天了,没有半点消息。 “大姐~” 尤三姐兴冲冲的拎着两个纸袋子上来,“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牛舌饼?” 尤本芳笑着拿过一个涂满辣酱的牛舌饼。 小巧如牛舌的芝麻饼,有糖的,有咸的加葱花的。 糖的也就罢了,尤本芳尤爱这家熬的好辣酱。 “嗯,就是这个味。” 尤本芳小小的咬了一口,“不过……你怎么又出门了?” “我是跟着蓉哥儿一起的。” 尤三姐笑着把剩下的饼推给银蝶和管婆子,示意她们自己吃,“您不是担心那些倭人吗?” “你们去找倭人了?” 尤本芳横她一眼,“那找着了吗?” “哪有那么快?” 尤三姐主要是好奇菜市口那里。 奈何蓉哥儿虽然同意带她和四妹妹出去溜一圈,却没把她们往城南那边带。 已经见过不少死人的尤三姐真的一点也不怕。 可惜四妹妹还太小。 虽然说着不怕,但蓉哥儿老担心她是嘴上硬。 “那么多衙役都没找着呢。” 尤三姐不觉得是他们的问题,“不过,蓉哥儿说,越是聪明的人,越喜欢玩灯下黑的那一招。” “……他觉得孙家原先的府邸有问题?” 尤本芳若有所思道:“那派人去看看了吗?” “那里被贴了封条呀!” 尤三姐摊摊手,“不过,蓉哥儿还带我们在那周围转了转。尤其孙绍祖遇袭的巷子,那片都是普通百姓人家,我倒觉得,如果姓孙的要藏,有可能藏在那一片。” 尤本芳:“……” 莫名的,她也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孙启年报复心强的很。 要不然也不能勾结强盗。 但要说他勾结倭人,尤本芳是不太信的。 在她眼里,勾结倭人的分明是庄王。 只是皇家丢不起这个脸。 “不是不可能呢。” 尤本芳朝银蝶道:“一会让双瑞和周三到那边访访。” 孙启年逃出京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孙家诛三族,族人都要被陆续锁拿进京,他既然那么重视家族,怎么着也会看最后一面的。 “是!” 银蝶拿了一个甜的牛舌饼,示意小丫环去跑腿。 “大姐~” 尤三姐又有些犹豫的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听说庄王的独子,一病没了。” “……这是皇家的事,我们听听就行了。” 议论就不必了。 庄王独子本就身体不好。 这一次菜市口第一波杀的就是庄王府的人。 反正就尤本芳所知,满府的下人、护卫、门客,一个未留。 其他人…… 就算活着,大概也是被圈禁至死的命运。 早点死了,也许还不会有太多的心理落差。 “我知道,我就是说给你听听。” 尤三姐不觉得说给自家姐姐听有什么问题,“当时那些人这样说的时候,蓉哥儿也稍为阻止了一下呢。” “哪些人?” 胆子倒挺大的。 尤本芳略有好奇。 “有一个叫冯紫英的,还有一个叫……叫柳湘莲。其他的,我就没太记得了。” “……” 尤本芳心下一跳。 柳湘莲啊! 她还没想好,是不是成全红楼中这让人遗憾的一对,结果他们居然已经相遇了。 “柳湘莲啊?” 尤本芳看着尤三姐就笑了笑,“听说,他又叫冷二郎,长得极好的,你们是在什么地方相遇的?” “就在路上啊!” 尤三姐道:“他们看到蓉哥儿,跟蓉哥儿说话呢。我和四妹妹就只是隔着车帘,说了几句话。” 她可不会给姐姐丢脸。 “噢~~” 原来是只闻声,未见人。 尤本芳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最近外面都不太平,你少出去。” 柳湘莲出身理国公府。 父母早逝,家道没落,从一个世家公子到市井之徒对他的性格产生了很大影响。 虽出身高贵,风度翩翩,但亲眼目睹家道衰败,养成了任意自我的性格。 听说赌博吃酒,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以后若改了便罢,若是没改…… 尤本芳舍不得尤三姐跟他后面吃苦。 “知道了。” 尤三姐只随意点了点头。 贾家人不管男女长得都挺好,可姐姐一个都没夸过,如今提起柳湘莲倒说他长得极好了。 尤三姐真遗憾,没看到被她大姐夸的人长成什么样。 “母亲可能回来了,我先回家了。” 如今她娘再不在老太太那里用晚膳了。 尤三姐感觉挺好笑的,“没事你也早点下去,上面风大。” “……” 尤本芳朝她直摆手。 她就喜欢待在这天香楼,怎么办呢? “大奶奶~” 银蝶看尤本芳神色,笑着道:“昨儿三姑娘给老安人买了两个金镯子,今儿这牛舌饼……大概也是每个院子都有份,算一算,前天论功行赏,三姑娘得的一百两银子,差不多也要花完了,待她花完了,大概就不会再往外面跑了。” 尤本芳:“……” 更心塞了。 尤三姐不会存钱呀! 府里的月钱,以及她帮着管家的十两俸银,也是月月光。 其中除了偶尔给大家买点心,买小玩意儿,其中大部分都让尤老娘哄了去。 今天能被尤老娘哄了去,以后……,就这豪爽的性子,人家多夸夸,多卖点惨,大概也是被人哄的。 唉~ 尤本芳就叹了一口气,“这性子以后可怎么得了?” 这样一看,倒还是尤二姐省心。 至少,她在尤老娘那里保住了自己的银钱。 “年纪再大点可能就好了。” 银蝶笑着安慰,“三姑娘又不是不会算账管家。” 相比于松风院的二姑娘,他们这群小丫环,倒都很喜欢三姑娘。 “……希望如此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尤本芳觉得,以后得跟尤三姐说,嫁妆不准卖。 红楼里,柳湘莲也是这性子。 有时候银子不凑手,他还能到戏班里去唱戏去。 但要说他真的就穷到什么程度也不对,人家有剑也有马。 尤其是马,一般的小官之家都是养不起的。 如果她撮合他们两个…… 逍遥自在时,他们应该是过得极好,可生活大部分都是柴米油盐啊。 尤本芳很有些惆怅的下楼时,却不知道,关上门,尤老娘也在低声的训斥尤三姐,说她是不是要把那一百两银子全都花完了才高兴? “……赚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尤三姐躲过尤老娘扭她耳朵的手,“花点银子,让大家都开心,多好啊!” “日子不过了是不是?” 尤老娘气到头上冒烟,“你忘了我们娘仨以前的苦日子?” 尤三姐:“……” 除了吃的没有现在好,喝的没有现在好,她觉得那时候的日子也挺开心的。 至少想出门就出门。 哪像现在,想要出个门,都要跟外甥商量半天。 威逼利诱全都用上还不行,还得把四妹妹拉上一起央求。 “不行,我明儿就跟你大姐说,得消减你的月例。” 要不然,花习惯了,以后嫁人了还得了? “大姐才没这么不讲理呢。” 尤三姐半天回一声,“真要说起来,我们松风院的打赏,相比于其他各院,根本就是最少。” 她娘抠门,二姐也不大气。 她要不描补着点,人家笑话她们娘仨也就算了,还有可能连累到大姐呢。 “我的银子,大部分不都被您抠去了吗?” 她能自便的,勉勉强强一个月能有二两银子就不得了。 这银子看着很多,但其实真不经花。 “您真要大姐消减我的月例,那您抠的不就更少了吗?” 尤老娘:“……” 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咦? 不对,消减月例的主要原因在改掉三女儿大手大脚的习惯。 “哼~”尤老娘哼了一声,“你当老娘稀罕抠你的那点银子?老娘情愿抠不来。” 跟着继女,她如今也跟个老封君似的。 手头宽裕,日子自在。 唯一操心的就是两个女儿还没说好人家。 尤其小女儿,贼人攻府,她骑着马帮着大姐儿传递消息也就罢了,她居然还要拎着剑出去杀敌。 也幸好她没抢过那群婆子,要不然…… 尤老娘可怕这个女儿砸在手里了。 真要传扬出去,哪家的好人家,愿意娶三姐儿这样的啊! 哪怕大姐儿把嫁妆给的厚厚的,好点的人家,大概都不想娶动不动就想舞刀弄剑的女孩儿。 “走走走,看到你就心烦。” 这孩子身手灵活着呢,打又打不着,留下来,难不成气自己不成? 尤老娘捂着胸口,让女儿滚蛋。 尤三姐忙不迭的跑了。 她最怕她娘啰嗦了。 真是的,以前在家时,老娘想着贾家的福窝。 如今都在这边的福窝了,结果老娘又常常回忆过往。 真是服了。 尤三姐在松风院的院门前站了一会儿,到底一跺脚,去邀月苑找林妹妹和雪枝了。 她的功夫还不到位,要不然,高低得抢一个贼人杀杀。 于是没多久,林黛玉就见到了尤三姐。 然后没说几句话,雪枝把两个装满沙的特制小袋子,往她腿上一系…… 紫鹃、雪雁等人看到,忙装着忙碌起来。 实在是不装不行,因着贼人攻府,雪枝现在恨不能把她们全都训练成武林高手。 可恨,那装满沙的特制小袋子,还是她们帮着缝的。 连姑娘都帮着干了活。 林黛玉看到尤三姐和雪枝围着邀月苑跑,也偷偷松了一口气。 老天爷啊! 她真的超爱读书。 练武这事,千万别找她。 每天从邀月苑到花厅理事,就要走好远的一段路。 然后再从花厅到西府读书,晚上再回来,用过膳后,还要被雪枝或者大嫂她们拉着在花园溜一圈…… 林黛玉觉得,她现在沾枕就睡,主要是因为太累了。 宁荣二府可是占了一条街呢。 等于每天她都要逛满整条街还带转弯。 “姑娘,琥珀来了。” “……” 林黛玉头痛。 外祖母别是又叫她到那边用晚膳吧? “快请!” 话音才落,琥珀就进来了,“林姑娘,老太太让您过去陪她用晚膳呢。” “……稍等!” 林黛玉认命了。 外祖母觉得大舅舅不听话,二舅舅听不懂话…… 她这个外孙女再不听话点,老人家肯定又要难受。 林黛玉舍不得让外祖母难受。 只能放下书,乖乖的过去。 “今儿除了我与外祖母,还有其他人吗?” “宝二爷和云姑娘也在呢。” “云妹妹回来了?” 林黛玉稍有惊讶,昨天,史家才来的人,接走了史湘云,怎么这么快,湘云就回来了? “回来了。” 琥珀点头,“不过云姑娘的神色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史家那边的事。” 琥珀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有御史弹劾史侯爷了。” ? ?推荐好友玖拾陆的新书《点金》,女主喻辞是从假新娘开始她一生的传奇。 第222章 震慑 荣庆堂,贾母心中担着事儿。 当年太子一案牵连了无数人,如今的庄王也是一样,偏偏侄子史鼐收了甄家好几车的东西,现在…… 侄子现在知道怕了,借着接湘云,特意过来求她想办法。 可是,她有什么好办法? 想了一夜没想着,让大儿子和二儿子一起帮忙,他们也没办法。 倒是二儿子提议让侄子把所藏之物,主动交上去,以求个从轻发落。 可这…… 今天侄子史鼐送湘云回来的时候,贾母特意跟他提了,但看他的样子,明显还抱着侥幸,不同意。 贾母烦恼的很。 娘家是她在贾家的底气。 哪怕如今这荣国府她早已是老封君了,可又有谁能不盼着娘家好呢? 而且娘家若败了,云丫头又怎么办? 本来就没嫁妆了。 虽然史鼐跟她说,他想办法把当初借云丫头的东西,重新置办出一份来,就放在她这里…… 贾母知道,侄子还想云丫头和宝玉在一起。 这事吧,她这里同意没用。 二儿昨儿就跟她说了,宝玉是个读书苗子,哪怕因为那玉以后不好在京做官,做官也做不到四品以上,却也是他们二房最大的指望。 史家…… 贾母虽气恼,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极有理。 云丫头命苦,万一再带累了宝玉…… 贾母在侄子面前,隐晦的拒绝了。 侄子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还想把湘云带回去。 是她强力把那孩子留了下来。 带回去做什么? 史家未来不定,回去被人一锅端吗? 小姑娘自小长在贾家,贾家就是她的娘家。 她的嫁妆,侄子该置办还得置办。 那是大侄子夫妻两个给孩子的。 他们再想想办法,早点给湘云找个好人家。 贾母知道,这事很难。 倒是把湘云和宝玉配一块…… 凭着贾家,肯定能保住湘云和她的嫁妆。 可侄子、侄孙女虽亲,儿子、孙子却更是心肝肉啊! 在儿孙面前,娘家人只能往后退些了。 此时,碧纱橱里的湘云也失了原先的鲜活。 虽然她不知道家里具体出了什么事,但二叔二婶忧心忡忡,临回来时,二婶还塞了一盒首饰并八百两银票,让她小心保存。 湘云怀疑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所以二叔才借着接她的名义来贾家求姑祖母。 只是姑祖母大概没打算帮他,所以走的时候…… 湘云看到二叔走时脚步踉跄的样,心中实在不安。 家中银钱不多,针线上都不曾用人了,许多事,都是二婶并府中的姐姐妹妹们自己来。 这八百两银票,也不知道…… “姑娘~” 翠缕看她这样,心疼的很,“老太太那里要用饭了,宝二爷和林姑娘也在呢。” 湘云:“……” 她的心一抖。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因为什么不安了。 “那就走吧!” 在姑祖母的心中,她——其实很不重要。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应该也是这样。 那就这样吧! 已经失望过一次,也没什么好再失望的。 湘云自小和宝玉一起长大,情份是有的。 她也一度以为,这里会一直是她的家。 哪怕二表婶不甚喜欢她,她也看在宝玉的面上,装着不知道,装着一派天真样。 但事实,湘云心里清楚的很。 她想回家。 但现在,她又不敢回家了。 庄王的事情才出,二叔二婶就这样,他们……十有八九是牵连到其中了。 八百两银子,她得收好。 身在富贵窝,可是自小就没什么银子的湘云,深知这八百两的重要性。 她把东西放好,揉揉脸,恢复惯常的笑模样,这才起身去了客厅。 老太太对着林姐姐嘘寒问暖,对着宝玉心肝肉,对着她……虽然看着还跟以前差不多,但湘云就是知道不太一样了。 怜惜有,疼爱有,只是这怜惜和疼爱,能给她的并不多。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邀月苑啊?” 林黛玉发出她的邀请。 “好啊!” 湘云忙点头,“老太太,我今儿还去林姐姐那里。” “想去就去吧!” 贾母并不在意,只笑着道:“宝玉送她们姐妹过去。” 史家若是没出事,侄子又能把属于湘云的嫁妆全都填补上,她和宝玉其实是很好的。 如今贾母只能叹息了。 只能祈祷,史家不会出事。 侄子史鼐和庄王至少在表面上是没什么交集的。 至于收甄家的财物,那也收的极秘密。 贾母也抱了一点侥幸心理。 但这是你想糊弄,就能糊弄过去的吗? 庄王府里重要一点的人,在被拉去南门菜市口前,都被审了一通。 他们自己是保不住自己了,但是,谁没个家人亲眷? 他们的尸……谁收? 谁给他们烧纸? 甄家提前一步得到消息,往哪里藏银子的事,一般人可能不清楚,但做为庄王的心腹小厮等,还都是知道的。 史家秘密收了甄家几大车的财物,在第一天,其实就审出来了。 御史弹劾,其实只是探个路。 皇帝还想给忠靖侯史鼎一个面子。 毕竟他在边城保家卫国,牵制王子腾,他这里马上就抄了保龄侯府,有些不好看。 皇帝在等史鼐自己服软。 毕竟连辽国公都服软了,早半个月,就把甄家藏在他那里的财物,主动上交了。 别说,甄家是真有钱啊,分散各处的财物,每份里,都有五千两金子。 史鼐…… 不是个很有才干的。 不过,勉强也算个识实务的。 老保龄侯孩子生得太多,当初分家的时候,欠国库的银子,大概都忘了,以至于史鼐还国库欠银的时候,跟兄弟叔叔们全都闹翻了。 皇帝知道,当时的保龄侯府所有财物加一起,都不足以还国库欠银。 他能咬着牙还了,就勉强还行。 他给他机会。 暗卫来报,史鼐往荣国府接侄女,转天又把她送了回去,就忍不住怀疑,这老小子不老实,可能在想歪招。 “再看看吧!” 要处置的人还有很多。 史鼐这个隐性的,先放放也不是不行。 “盯紧些,看着他们,不把甄家的东西贪没了就行。” 皇帝还要去看太上皇。 老头子被庄王的那封信气晕了,虽然御医救的及时,可是他在一天之内连晕数次,可以说把身体的好底子都耗尽了。 如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走吧,去寿康宫。” 老头子歇在那里,兄弟们也都在那里侍疾。 他这个皇帝儿子,处理完国事,当然也得过去侍疾。 皇帝每天都很累,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今天,那边可有报谁闹事了?” “没有!” 罗宝笑嘻嘻的,“倒是唐郡王在太上皇那里说您最近太累,家事国事一大堆,都处理的极好,是兄弟们的表率!然后,吴郡王、辽郡王等,马上附和。” 尤其是辽郡王…… 太上皇看他万分不顺眼。 他并不曾同意复他王爵,可是,皇帝却在他昏迷其间,不曾报告,更不经他同意,就以揭发有功的名头,从辽国公提回了郡王爵位。 太上皇不想看到他。 看到他,就忍不住的有些激动。 这一会,太上皇甚至怀疑庄王胸前的那封信,是皇帝特意找人照着庄王的笔迹造出来的。 目的……就是气死他。 可是,十五个儿子,除了死了的几个,如今全都站到了皇帝那一边,要侍疾一起来,要告退一起走。 他们都怕跟他这个老子单独接触,怕被皇帝猜忌。 他们是放弃了他这个父皇啊! 太上皇一次次的告诉自己,别气别气,气坏身体,只能便宜皇帝,可是,他一辈子唯我独尊惯了,临老临老,却这样简单的败在了儿子们身上。 他不甘心。 也无法甘心。 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尤其那封信…… 简直不能回想,一想……浑身就是一紧。 好像他真的要到阴曹地府,被庄王在阎王爷面前控诉一般。 而且,庄王会控诉他,那太子呢? 几个皇孙和皇孙女,都在那场变故里没了。 太上皇睡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他们浑身血淋淋的样子,看到阎王爷朝他怒目圆睁的样子…… “太上皇,皇上来了。” 戴权服侍在龙榻旁,低声禀告。 但其实哪用他禀告? 外面的儿子们都在山呼万岁呢。 嗬~ 太上皇气得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如果他还说话利索,如果他还能走能行,第一个要废的便是皇帝。 这皇位,哪怕给老十五呢,他也绝不要便宜这个心中有奸的老十三。 “父皇~” 皇帝带着兄弟们进来了,“您今儿可好些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忧心和心痛,看着就跟真的似的。 但太上皇觉得他尽是假心假意。 庄王的尸身,他不相信他没搜过。 可是那封信……,他就那么眼睁睁的让他看。 “……妮……” 太上皇想说‘你’来着。 可是费尽力气吐出来的字,不仅没有一点气势,还软弱可欺。 太上皇气得又闭了闭眼。 “父皇~~” 皇帝在太上皇眼中,捕捉到那抹痛恨。 他知道,太上皇是因为庄王那信,也迁怒到自己身上了。 “儿子今天,又亲自勾没了六十九人的性命。” 皇帝好像在报告他今天干的事,但是,不管是太上皇还是唐王等,都感觉他在威胁他们。 “还流放了柳家、陈家、范家等五百多人。” 这三家,都算庄王的岳家。 柳家是王妃的娘家,陈家和范家则是庄王侧妃的娘家。 他们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一个在翰林院。 钱、权、文人的嘴……,庄王都集齐了。 这些年,他们常和庄王打配合,不知道阴了皇帝多少下。 皇帝早就在心中,判了他们死罪。 “您知道,户部柳大人家里,儿子抄出了多少银子吗?” 太上皇:“……” 他不想听。 但唐王等明显是想听的。 他们跳出了庄王的圈子,如今虽然也等于被皇帝幽禁在此,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七十六万两。” 皇帝吐出了一个字,“这还不算柳家的庄子、铺子。” 太上皇:“……”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当初,他真的特别疼爱庄王啊! 要不然,也不能给他那么多人。 可是他是怎么回报自己这个君父的? 太上皇胸脯起伏不绝,又开始暴怒了起来。 “这么多?” 辽郡王第一个站出来,好像很不可置信的说,“这姓柳的不是一直都说自己是贫苦人家出身,自诩为清流吗?” “可不是?真不是东西。” 吴郡王也附和道:“皇上,这样的人,得重判才行!” “柳家嫡支十二岁以上男子,尽斩,柳氏全族流放。” “……” “……”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还是轻了些。” 辽郡王感觉气氛不对,在太上皇睁眼的刹那,道:“十岁以上就该尽斩了,父皇,您说儿子说的对吗?” 太上皇:“……” 如果能动,他一定先赏他一个窝心脚。 让他也尝尝什么叫做心口疼。 “十二岁是朕和众朝臣一起商量出来的。” 皇帝看着辽郡王好像解释了一句,“父皇,儿子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这几天,国库入账近四百万两了。” 咔咔~ 太上皇的喉咙动了一下。 四百万两啊! 除了年轻的时候,他没猜忌太子的时候,国库有点银子外,其他……不提也罢。 没想到啊,这些人这么有钱。 却还一个个的跟他哭穷。 “朕打算全都投到武备上去。” 皇帝好像还在跟太上皇商量,“把朝鲜战事早点打完。” 他有银子了。 就可以打一场富裕的仗。 比如说……用奇兵打到倭国去。 这又叫围魏救赵。 倭国皇室、国库…… “要不然拖着拖着,可能又会像前朝那样,让人家从朝鲜赚的盆满钵满的走。” 这一次,皇帝希望是大庆赚的盆满钵满的走。 “……” 太上皇看着这个雄心勃勃的儿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真观,宁国府尤夫人的那些话,大概就是贾敬要她说的。 当年……,他和太子也是这样,主张从北边多圈几个马场回来。 第223章 问 邀月苑,湘云在盘点她自己的小钱钱。 自从管家以来,她每月多了十两银子。再加上除月钱外,姑婆让鸳鸯每月另送的一盒子大钱,她手上已经积存了六十二两银子。 大钱什么的,她没省过,该赏人的都赏人了。 但这六十二两就是她纯纯攒的。 “好好的,你把这个带过来做什么?” 黛玉好奇的很。 “好姐姐~” 湘云以最快的速度,分出四个十两的元宝,“我轻易出不得门,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换成一两的小金元宝吗?” 林家每隔一天都会有人来。 湘云感觉找她,又不兴师,又不动众的,应该可以。 “……我这里就有,想换随时可以。” 林黛玉沉默了一瞬,就道:“你想怎么换也都可以,只要不超过两千两,大概都行。” 都是姐妹,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帮的她绝对不会袖手。 “那可太好了。” 湘云终于放心了,银子收收,又去净了手,爬上榻,睡到林黛玉的身边,“好姐姐,你都不知道,为了这么点银子,我都愁成了什么样。” “……怎么回事?” “我家……可能出了点事。” 湘云轻轻一叹,“昨儿回家,二婶居然给了我八百两银票。” 黛玉:“……” 她知道史家因为还国库欠银,日子过得并不好。 听说连大表叔和大表婶留给湘云的东西,都被挪用了。 “是不是还当初借你的东西?” “……不是!” 湘云摇头,“如果是还当初借我的东西,二婶不会不说。二叔……也不会是一副忧愁样。” “……” 黛玉冰雪聪明。 最近菜市口人头滚滚呢。 “好姐姐,你手上有小额的银票吗?我想换四张五十,五张二十,另加十张十两的。” 湘云接着求向黛玉,“真要有什么事,我也不至于着急忙慌。” “银票我没有这么多。”黛玉摇头,“这样,明儿林祥叔会来,我让他帮你换。” “嗯~” 此时湘云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 她是史家女,史家真有事,贾家护不了她。 “其实……你做的这些也未必有用。” 黛玉声音低低的,“关键还在二表叔那里。” “……二叔也不是我能劝动的。”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黛玉道:“就好像当初父亲让我进京,我很听话的来了,父亲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写信来,但那时候,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只说外祖母的好话,只说舅舅们好,舅母们好,表兄、表姐妹也不错。 但事实上如何,黛玉心中知道的很。 二舅母不喜欢她,从一见面就不喜欢她。 她得了外祖母的喜欢,外面的丫环婆子话里话外,还为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鸣不平。 那些人的话,有时候她感觉就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那时候黛玉很想家,夜里常常睡不着,流泪想父亲和去世的母亲、弟弟。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外祖母说。 二舅母在外祖母和二舅舅面前,对她都特别慈爱。 “后来,你知道的,我们搬了过来,尤大嫂子的心特别细,应该是看出我特别想家,主动给我父亲写了信,然后林祥叔林祥嫂才进京来陪我。” “我知道……” 湘云的鼻音略有些重。 她其实是很羡慕林姐姐的。 表姑妈不在了,可是表姑父疼她入骨。 但她们不一样。 她都不知道亲爹亲娘长什么样,他们留下的东西,也因为家中困难,被二叔卖了当了。 二叔说等她长大了,会给她重新置办。 这话,她也就听听罢了。 二叔二婶会给她置办,但绝对置办不了那么多。 “但我们不一样,我二叔也不是林姑父。” 林姑父会认真的听林姐姐的意见,二叔……,性情敏感的很。 尤其家道中落以后。 “我知道,但是云妹妹,你要知道,保龄侯的爵位其实是你父亲的。” 黛玉道:“你也不想这爵位被你二叔给霍霍了吧?” 费了那么大的劲,还了国库欠银,史家的兄弟子侄几乎都再不来往了,这要是把爵位弄丢了…… 黛玉感觉那位二表叔大概也活不下去。 更何况,他们出事了,外祖母怎么办? “大人有时候,也会钻牛角尖。” 她父亲是,大舅舅是,二舅舅也是。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绕不过去的东西。 “只看有没有人在旁边给提个醒了。”黛玉道:“你看当初,大舅舅和二舅舅闹成什么样?要不是尤大嫂子,大舅舅这一会还住在东苑呢。” 错了就是错了,不承认就行了吗? 在黛玉看来,那肯定是不行的。 “你与其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往最坏的地方去准备,还不如回家,跟你二叔好生说,至少要知道因为什么,而不是糊里糊涂。” 别人可以糊涂,湘云不可以。 因为那爵位曾是她爹的。 “……好姐姐,你觉得我可以吗?” 湘云不自信。 “自然可以。” 黛玉道:“你看二姐姐,两年前,你敢想她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湘云:“……” “很多困难,只在于我们一直用想的,而没有去踏出那一步。” 踏出了那一步,迎着头上呗! 尤大嫂子一直都是这样干的。 “几天前,贼人攻府,你敢想会被我们打出去吗?你敢想那些婆子能拿着菜刀和擀面杖、火钎子出去打、杀贼人吗?” 湘云:“……” 真的不敢想。 那天姑祖母还害怕的要死,不敢支援这边呢。 “既然已经知道有些事情,放任不管会糟糕到什么程度,那我们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它恶化到我们无法承受的那一步呢?” 这? 湘云看着翻身面对她的林姐姐,终于被说服了,“好!我试!” “如果西府的马车不好弄,明儿我让蓉哥儿送你。” “嗯~” 姐俩个在这里议定了,又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朦胧睡去。 但荣庆堂的贾母,却难得的失眠了。 真是不能不忧心啊! 娘家的事,儿子们帮不上忙。 一个不好,可能还会小小的牵连到贾家,牵连到宫里的娘娘。 贾母忍不住的唉声叹气。 直到天快亮了,才睡实了些。 贾母这边无人叫,湘云回家的事,就没人会阻止。 王熙凤派了好几个人跟着护送。 话说的也清楚,怎么送过去,最迟待到晚间,就怎么把她接回来。 王熙凤其实隐约猜到,史家因何惶惶。 庄王倒了,甄家的那批财物……,真的就无人知道了吗? 她好庆幸,当初贾家没收。 要不然如今,这一大家子也要跟着惶惶不安了。 王熙凤一边逗弄儿子蔚哥儿,一边跟平儿道:“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甄家被多少人盯着?史家表叔这事,真是做差了。” “那怎么办?当初又不是没劝过。” 最后老太太都派人去劝了,可是劝动了吗? “菜市口现在每天都在砍人,流放的更是不知凡己。史侯爷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其实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去皇上那里自首。” 到时候就算有罪,有祖宗的功劳在,至少一家子的性命能保全。 “……你想的太简单了。”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 她大伯不惜吸血几家姻亲,也要往上爬呢。 这官…… 对某些人而言,也跟那皇位似的。 更何况,史家的还是保龄侯爵位。 史鼐确实无法舍弃祖宗爵位。 因为没争过这个爵位,弟弟远走边关,一刀一枪,九死一生,给他自己挣下忠靖侯的爵位。 那时候,就有多少人在笑话他? 待到还国库欠银,笑话他的人就更多了。 史鼐枯坐在祠堂里,又哭又叫的伤心了一夜。 早知道这爵位是个坑,他当初怎么也不会死咬着不放。 如今好了,父亲分给他的私财都填进了侯府的窟窿不说,他还众叛亲离,这爵位要是在他手上丢了…… 史鼐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两条路,一个向皇上坦白,交出所有,听侯发落,一个……就是死扛着不认。 前者的后果,他承受不住,后者的后果,更承受不住。 前者可能是他和家中的爵位来承受,后者可能是一族…… 就算三弟有功可免,但他一家呢? 他该怎么办? 咚咚~~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史鼐大怒,抬手就把昨儿带进来的酒壶砸过去,“滚~” 哐当~~ 碎瓷片飞溅的四处都是。 其中有一块也不知怎的,居然反震了回来,在他左脸上划过去,带出一阵疼来。 嘶~ 史鼐忍不住摸了摸,果然,上面染了血。 “二叔,是我!” 湘云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回来了。” 说着,她也不管史鼐反不反对,就那么推开门进来了。 “云丫头?你回来作甚?” 史鼐吃惊不已。 他不是好人,做事有自己的小九九,可也绝对不是坏人。 对大哥这唯一的血脉,不管是为了亲情,还是为了名声,他都不会苛待。 他女儿有的,云丫头绝对有。 他女儿没有的,只要他有,他都愿意给云丫头一份。 早年前,姑母接云丫头到贾家,他们心照不宣,是让她和宝玉青梅竹马的长大。 可是谁能想到,姑母反复无常,因着史家败落,一而再,再而三的看不起湘云。 哼~ 当她的宝玉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贾政如今无官无爵,王氏又是以罪人身份,住进家庙,只凭这两点,宝玉以后又能有什么好岳家? 若不是他无能…… “老太太知道吗?” 他们是一家人,但云丫头自小长在姑母那里,再怎么说,凭姑母的身份,保全她一个小丫头还是可以的,“乖,你赶紧回去吧!” “二叔~” 湘云进来,关上了祠堂的大门,才又道:“我是史家人。”她上前给祖宗们上香,给父亲母亲上香,“您要不好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姑祖母对我如何,您是知道的,您就那么相信,家里出事,姑祖母能护住我吗?” 史鼐:“……” 他脸色惨白的后退了一步。 “这爵位是您在我父亲手上接过来的。” 湘云看着二叔,“做为父亲唯一的血脉,我想知道,您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把我托付给不能相信的外人?我不想糊里糊涂的死,您说吧,当着我父亲的面说吧,说出来,我和父亲、祖宗们一起帮您想办法。” “……” 史鼐的眼神悲凉起来。 他昨儿说了半夜,谁帮他想办法了? “云丫头,你还小……” “所以,我就得进了大牢以后,才知道,您犯了什么事,要带累一家吗?” 湘云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同于贾家那边,姑祖母年老,不爱交际后,大表婶是继室立不起来,二表婶……,只一味的盯着家里,连个朋友都没有,在这京城除了年节和姑祖母的寿,几乎就跟人绝了往来。 他们家,二叔二婶和各家一直走得甚为亲近。 只要她在家,他们都会把她带着。 湘云不是一点也不知事的小姑娘。 只要在家,二叔二婶对她的教养也是尽心尽力。 “二叔,当着我爹的面,我可以发誓,您说的,我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我就是想知道,我就想帮您一起想办法。” 史鼐:“……” 小孩子,能帮他想什么办法?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二叔一时糊涂,收了甄家藏匿的一部分财物。” 说到这里,他使劲的揉了揉脸,“而且你二婶的娘家也和甄家连过宗,御史弹劾,还给家里罗列了一些罪名。” 御史风闻奏事,其他的他都可以反驳,但藏匿甄家财物…… 史鼐也害怕是皇帝的试探。 太上皇倒下了,皇帝快准狠的在朝堂大洗牌。 而且听说,甄家在江南藏下的财物,都被找着了。 辽国公在庄王起事失败后,反而又被重新提为郡王,这里面的水……真的太深了。 曾经围绕在庄王身边的核心成员都站到了皇帝那一边,他……,史鼐怀疑,他想死不承认都不行。 第224章 收心 贾母醒了,但听说湘云一早又回了史家,又气又急。 这不是添乱吗? “快,马上派人把她给我接回来。” 值此敏感时刻,两家来往过多,也很容易让人误会。 要是连累了琏儿和元春可就糟了。 贾母都后悔昨天留下她了。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如果她不回来,就告诉她,老婆子我病了。” 要是还不回来,那……从此以后,就不必回来了。 贾母也不觉得自己还有管她的必要。 时间在她的焦虑中一点点向前,好不容易小丫环说林之孝回来,却没说湘云回来,贾母就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 林之孝跑得满身汗,“史侯爷进宫了,云姑娘说,她要等侯爷回来,等侯爷回来,她马上来就回来看您。” 贾母:“……” 进宫? 进宫干什么? 贾母的呼吸都急促了些,“知道侯爷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好像……好像……” 林之孝额上的汗落下来,“好像是为了还甄家藏匿的财物。” 什么? 贾母猛的站了起来。 侄子是听了二儿的提议,自首去了? 皇上还能放他回来吗? 太上皇在病中,王爷们都在宫中侍疾,皇上如今大权在握…… 此时自首,可不是什么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但问题是皇上愿意让他添上这份花吗? 贾母心慌的很。 这一会,她也顾不得湘云回不回来了。 皇上会不会治侄子的罪,大约很快就能知道了。 “赶紧去打听着。” 贾母坐下时,忍不住捂了胸口,“有什么消息,马上报来。” “是!” 林之孝忙躬身退出。 但贾母还是不放心,“去,把东府的尤氏请过来。” 这个家里,最让她安心的就是尤本芳。 侄子自首这事,皇上高抬手放过,还是狠狠处置,她心中实在没底。 贾母怕东想西想的,再把自己吓着。 于是,没多一会,尤本芳就来了。 “老太太~” 尤本芳先给老太太行了一礼。 “快来坐,快来坐~”贾母指着自己的身边,示意她过来坐,“芳丫头啊,你可知湘云回去了?” “听说了。” 尤本芳今儿一早就听紫鹃过去禀告了。 还是林妹妹差她告诉的。 “到您这之前,我还听说史表叔已经进宫向皇上自首了。” “……唉~” 贾母抓住尤本芳的手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那么糊涂?” 这一会,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也非常糊涂。 “如今好了吧?” 贾母语带哽咽,“祖宗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她一大把年纪,还要替他操心。 “也不知道皇上能不能看在你三表叔还在为国效力的份上,饶一饶他。” 希望皇上能看在史家祖宗的面上,以及三侄子的面上,只申斥二侄子,把史家的爵位留着。 要不然,就是她以后下去了,都不好见自己的父兄。 “有错就认,我想皇上也不会那么不近人情!” 死顶着不认,那才是找死呢。 庄王身边的吴王、唐王、辽王都站到了皇帝身边,甄家的藏银还能是秘密吗? 其实要尤本芳说,皇上没有直接派人去抄史家的家,就已经在给机会了。 “二表叔卖尽所有,还了国库欠银,其实算是老实人了。只是二表婶和甄家有些关系,甄家求到门上,他一时抹不开情面,也是情有可原的。” 宽慰的话还得说。 不过,史鼐想全须全尾的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红楼里,史家也被抄家了。 史家的穷,在那场螃蟹宴上就可看出来。 湘云傻头傻脑的,还以为宝钗多为她好,却不知道,她那样一干,把贾母的脸也丢尽了。 但不管怎么样,史家在想办法节流,针线上的事,都是史夫人带头弄。 能做到那种程度,尤本芳就觉得,史鼐夫妻比贾家这些当家的老爷太太们好一些。 被抄家还只能是跟着王子腾站队的问题。 如今…… 史鼐跟着贾家还国库欠银,虽然是没得到半点好处,却也在无形中,站在皇帝那一边。 皇帝就算非常厌恶甄家,对他……就算处罚,也不会涉及到身家性命。 更不可能牵连到湘云这个前任保龄侯的遗孤。 尤本芳虽然因为她在红楼里,曾几次针对林妹妹,而不太喜欢她,可对她的下场,也非常不忍。 谁都有小的时候。 史家默认她在贾母身边,为的是宝玉。 可是贾母有了外孙女林黛玉,感觉外孙女更好,就那么把她丢一边了,是个人都得不平衡一段时间。 红楼里,史鼐发现不对,也很干脆的,就给她另择了亲。 八七版电视里剧中,她嫁给了短命的卫若兰,但也有很多学者根据冯紫英宴会上的《喜乐悲愁》酒令,感觉与湘云的曲子《乐中悲》意境高度吻合,觉得她是嫁给了冯紫英。 只是冯家也是一样败落了,冯紫英也未能与其长久。 尤本芳还记得那曲子。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 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尤本芳感觉在后一句上,湘云的下场不该是流落花舫。 这分明是说她即便日后婚姻悲剧收场,依旧能坦然应对、向阳而生。 “唉~” 贾母不知这一会,尤本芳的脑子转了多少,只叹息二侄子的时运着实不济,“希望皇上能看在你二表叔老实本份的面上,饶他一回吧!” 二侄子的命不太好,云丫头的命……,也是真的不好。 “一定不会有事的。” 尤本芳劝着贾母,“真要有事,庄王出事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庄王倒了,朝堂上,也可以说,倒了近五分之一的人。 皇帝顺势安插自己的人手。 不过太上皇能在退位之后,还抓权这么多年,也不是简单的。 皇帝就算有点人手,也不会太多。 “此时主动自首,对皇上而言,应该就还是好臣子。” 与其让唐王等人的人上位,还不如用个老实点的臣子。 尤本芳这样想的时候,皇帝也正在这么做。 对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史鼐,皇帝很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他虽看不上他,却也觉得史鼐还算本份。 朝堂上空出了好些位置,江南那边又洗了一遍,与其提那些早就投靠兄弟们的官员,他还不如敲打敲打史鼐,用用他,顺便也安抚一下中风的太上皇。 毕竟在他那个好老爹的眼中,这些勋贵,还都算他的人。 “皇上,臣有罪,臣认罪,可是臣……” 史鼐声音哽咽,“臣这爵位是从臣的大哥手上接下来的,臣对不起我哥哥。” 上面的皇帝老不说话,他害怕。 他害怕等到皇帝说话的时候,祖宗的爵位就在他手上丢了。 “当初为了这爵位,臣还对不起远走的三弟史鼎。” 他一边说,一边又磕了一个头,“如今,臣犯了错,求皇上开恩,看在史家几代为国效力的面上,只治臣一人之罪。” 他想过法子,他想求三弟帮忙。 三弟在军中,能升那么快,除了借贾家在军中的余泽外,他也在暗中帮了些。 这些三弟心中都有数。 他真要求过去,史鼐感觉三弟不会袖手。 但此时,若说把爵位转给三弟也非常不妥。 就像侄女说的,好像他家的爵位,由不得皇帝做主似的。 在侄女那里,爵位没他的命重要,可是在史鼐眼中,爵位比他一家子的命都重要。 “皇上~” 上面的皇帝还是不说话,史鼐重重的又磕了一个头,“求皇上开恩,就算要治臣一家之罪,也请饶了我那可怜的侄女,她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了。” 说到这里,他是真哭了。 他的儿女该怎么办啊? “行了,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难得,还知道先把最无辜的侄女摘出来。 皇帝把手上的折子往御案上‘啪’的一拍,“如今知道害怕了?当初那脑子干什么去了?被狗吃了,还是被驴踢了?” 他呼呼大喘了几口气,“你把你祖宗的脸,和你大哥的脸,都丢尽了。来人,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再来说话。” 史鼐被迅速拖了出去。 下面的人都很清楚,皇上真要重责,那至少是三十大板的。 这二十大板,就是还要用的意思吧? 于是,没多大一会,挨了板子的史鼐又一瘸一拐的进来跪下了。 “臣谢主隆恩!” 史鼐也不是傻的。 二十板子虽然疼,可是他的心是畅快的。 性命无忧,爵位…… 他现在只担心爵位了。 可千万不要在他手上丢了呀! 要不然,他不仅没脸见列祖列宗,还没脸见侄女。 “隆什么恩?” 皇帝声音淡淡的,“朕有说,只罚这二十板子吗?” “……臣……恭听圣训!” 史鼐又抖了起来。 “难得你还知道你大哥,惦记你侄女。”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保龄侯这个爵位……” “……” 史鼐紧张的要命。 “是你祖宗跟着太祖九死一生挣下的。” 皇帝佯装想了一下,“真要割了,太祖那里大概也不落忍,就是朕……也觉得过了些,这样吧,罚俸三年,待养好伤,去湖北任个右参政吧!” 啊? 史鼐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感激涕零,“陛下不咎既往,网开三面,使臣得以改过自新,圣德如天,臣定殚诚竭力,以效犬马!” 说着,他又‘哐哐哐’的磕了几个头。 “行了行了,本来脑子就不灵光。” 皇帝阻止他犯蠢。 当然,也挺得意的,保龄侯的心,他应该是收住了。 史鼐艰难出宫的时候,还感觉跟做梦似的。 去地方好,去地方好啊! 好歹能躲一躲。 不用面对某些人的嘲笑。 老天爷,他保住了家里的爵位,还能去地方任职了。 这些年,虽然和各家都有来往,可是一直谨守本份,不敢涉及皇权之争。 在各种各样的杂缝里求生,也好难的。 终于可以离开了。 “侯爷~” 史家的管家看到他的时候,都要哭了。 也不知道随后,是不是还有抄家的圣旨。 “没看到爷伤了吗?” 史鼐笑了,“去,请个太医。” 啊? 管家终于反应过来了。 也急往这边的林之孝看到他这个样子,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点,“太医大都在太上皇那里,济世堂的李老大夫也极好。” “那就去请李老大夫。” 史鼐就着管家的手,小心的上了马车,“麻烦林管家回去和姑母说一声,本侯无事。” “是!” 林之孝的声音一下子就亮了许多。 都是姻亲,史家出了事,贾家肯定要受些影响。 “侯爷保重,奴才这就回禀老太太去。” “去吧!” 史鼐摆手。 他已经决定了,要把湘云带着一起走。 通过这次的事件,史鼐也看出来了,侄女和姑母也离了心。 他这个做叔叔的还没倒,万没有叫侄女寄人篱下的道理。 马车轱辘往前,带着史家所有人的期盼回来了。 贾家这边,因为林之孝,也早早知道了史家无事。 史鼐虽被打了板子,但于那些砍头的、流放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贾母又喜气洋洋起来。 “多亏了政儿。” 她往自己儿子脸上贴金,“那天就叫你表弟自首,要不然,他还糊涂着呢。” “还是皇上圣度汪洋!” 听到史鼐去宫里了,贾政和贾赦都担心的很,也在荣庆堂这里一同等消息。 如今无事,贾政高兴之余,又矜持的道:“只盼着表兄以后忠心体国,再……” “咳咳~~” 贾赦咳了几声,打断他的话,“表弟挨了板子,大概伤的也不轻,老太太,儿子过去看看可好?” “该的该的。” 贾母一下子就忘了他打断二儿的话了,连连点头,“去库房多拿些药,另外……”她想了一下,“鸳鸯,把新准备的盒子捧过来,赦儿你也一并带过去,就说,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一点心意。” 她准备了一千两的小额银票。 如今无事,也算谢天谢地,给就给了吧! 第225章 后悔 湘云是跟着贾赦回来的。 见到贾母,她狠狠的哭了一场。 贾母以为她吓着了,搂住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心疼,“没事了没事了,以后啊,你就好好的在姑婆这待着……” “老太太~” 湘云其实在跟老太太做最后的道别。 她自小长在老太太身边,对她而言,老太太就是世上最亲的人了。 但老太太还有更亲的人。 她不怨老太太因为更亲的人而放弃她,却也不想再受那种被弃之痛。 “二婶明天会来接我。” 什么? 贾母蹙了蹙眉,怀疑侄子才好一点,就又要跟她置气了。 “再过些日子,二叔伤好,就会去湖北任右参政。” 湘云不知她所想,接着道:“二叔说,要一家子一起去上任。” 右参政? 贾母呆了。 皇上打了侄子,然后还给了一个右参政之职? “什么右参政?” 贾母的声音都略有发颤,“你二叔不是……” “皇恩浩荡!” 湘云转述史鼐今日的离奇遭遇,“……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养伤。” 贾母:“……” 侄子原本就在太仆寺任个闲职,所以这一次是因祸得福? “好好好!” 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果然皇恩浩荡!不过,你二叔他们去湖北就算了。” 侄子又起来了。 侄子对这孩子有责任。 虽说他听了二儿的提议,去皇宫自首了,可是,他们拒绝宝玉和湘云的婚事,大概也让他万分羞恼。 让赦儿带的银子,他又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肯定还怨怪上她这个姑母了。 如此,贾母就更不能让湘云走了。 “你还跟着姑婆,就在我这碧纱橱里住着。” 贾母一副为湘云打算的样,“和你林姐姐她们一块读书,一块儿学管家,对了,你们上次不还说,要起什么诗社吗?” 如果不是庄王起事,这诗社大概都起来过了。 “家里也有先生。” 湘云虽然很不舍姐妹们,但是,她更不想姑婆和那位二表叔看不起史家,她不要自轻自贱,“而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太太,您知道的,我一直想到外面去看看。” “人离乡贱!” 贾母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傻孩子,外面哪有京城好?算了,明儿我跟你二婶说。” 她也担惊受怕了几天。 如今侄子无事,还因祸得福…… 贾母觉得自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养足了精神,明儿才能跟侄媳妇掰扯。 “鸳鸯,去,把我那安神汤,也给云丫头端一碗。” 湘云:“……” 想了想,她到底没跟贾母争执。 反正二婶一定会帮她的。 “老太太,喝了药,我还想去林姐姐那里。” 多亏了林姐姐,要不然…… “想去就去吧!” 贾母笑了。 小姑娘们感情好,以后嫁人了也能相扶相守。 正好,外孙女是独苗苗,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不过你林姐姐身体才好些,晚上说话,别说得太晚。” “这一碗药下去,我想说多晚好像也不行吧!” 湘云苦着脸喝她的安神药。 今天等待二叔的时间太长,长到她也一直自己吓自己。 所以这药,喝就喝吧! 半晌,林黛玉又见到了史湘云。 不过不同于昨天,这一次,她是拉着她又蹦又跳。 “好姐姐,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了。” 湘云搂住林黛玉,“要不是你,我们家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热~” 林黛玉不想大热的天,被她抱。 虽然去年的冰,她们管家的时候,也存了许多,奈何,从尤大嫂子到雪枝,都限制了她的用冰量。 “你要说话就好好说。” “哈哈,太医都说了,夏天要流点汗!” 湘云大笑,“你嫌热可不行!” “……你刚还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亲姐姐。” 看到紫鹃她们都笑了,林黛玉气愤,“你就是这么当我亲妹妹的?” 如果是这样的妹妹,那她不要也罢。 可怜,她刚刚才找各种理由,拒绝了在屋子里打拳的提议。 “正是要当你亲妹妹,才更要你流汗!” 虽然很累,但湘云还有种别样的兴奋,“好姐姐,我二叔二婶也要我谢谢你呢。” 明天二婶过来,肯定要见林姐姐的。 “过些日子,我二叔就要到湖北去任职了……” 她都不要林黛玉说话,就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这么说,你也要去湖北?” 黛玉略有些不舍。 但也知道,湘云在外祖母那里可能会很尴尬,倒没有说,你别去的话。 “嗯~” 湘云大力点头,“二婶明天来接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我也要帮忙。” 她在这边,都能帮着管家了。 “这样啊?也好!” 黛玉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回头我们起了诗社,你就以书信的方式加入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 湘云笑得两眼弯弯,“到时候,你们要是限了时间,我保证也给自己限时间。” “那就一言为定。” 说到这里,黛玉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我这里有一本前朝的游记,里面就说到湖北的许多风土人情,你要不要看啊!” “要要要!” 于是姐俩个又翻箱倒柜的找起书来。 直到紫鹃催她们睡了,二人才躺下。 两个人又叽叽咕咕的说了一会话,湘云才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黛玉看她睡熟,这才打了个哈欠,翻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 史侯夫人甄氏便来了贾家。 贾母原以为,她要感谢二儿,却没想,她要感谢外孙女。 贾政也以为二表嫂要来谢谢他,却没想,他在东苑,左等没人来请,右等还是没人来请。 “老爷~” 赵姨娘知道贾政在操心什么。 昨天史家无事,他就在吹了。 “史侯夫人接走了云姑娘!” 她把她打听的消息报上来,“听说老太太原是不允的,不过后来,让丫环婆子们退下后,也不知道她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就同意了。” 贾政:“……” 他猛的拍腿,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一定是史家气他拒绝湘云和宝玉的婚事。 哼~ 因为这事,他们居然连救命之恩都不谢了。 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贾政气呼呼的,“接走便接走吧,以后史家的事,都不必报上来。” “不是!” 赵姨娘道:“老爷,听说史侯爷养好伤后,要去湖北任右参政。” 什么? 贾政惊呆了,“这是哪来的流言?” 怎么可能呢? 虽然史鼐在太仆寺的官,做得比他好,可总的来说,那也是个闲职,能做得好,也是沾了贾家在军中的光。 毕竟那边主要是组织民间养马和管理以及征调战马的。 史鼐一直没得错,还不是因为背后站着贾家? 就是三表弟史鼎的忠靖侯,也是沾了他们贾家的光。 史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本事,跟他甩脸子? “国家官员任命,怎可随意编排?” 贾政猛的站起来,“去,让人问问凤丫头和二丫头,问问她们,这个家都是怎么管的。” 他没说问问三丫头。 毕竟这个三丫头是他自个的女儿。 原先三丫头稳稳的压二丫头一头,他还非常高兴。 大哥一辈子压着他,结果呢? 他珠儿压着琏儿,三丫头压着二丫头。 这隐晦的心思,贾政从来没跟人说过。 只在暗地里,能帮着抬一把,就抬一把。 已经去世的珠儿就不提了,但探春那里,他当初鼓励了多少? 她喜欢习字,他就左一个字帖,右一个字帖的往那里送。 三丫头果然就是比二丫头自信,说话做事,就没有不夸的。 “老爷,这是老太太屋里琥珀说的。” 琥珀? 贾政的心顿了顿。 老太太会调教人,屋里的丫环,轻易是不可能传这样的流言的。 “我去问问老太太。” 这一会,贾政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拒绝了宝玉和云丫头的亲事。 但当时拒绝…… 贾政按住心里的慌乱,去荣庆堂的时候,贾母也正长吁短叹着。 侄媳妇问她,到底是不是史家女? 既然给不了云丫头的终身,却还要把她困在贾家,到底是几个意思? 是觉得她一个孤女可欺吗? 她一个小姑娘,因为担心家里,那般跑回家,去祠堂跟她二叔掰扯,劝服她二叔,能是个傻的吗? 她伤她一次心、两次心不够,还要伤她几次心? 贾母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她确实两次放弃了云丫头。 如今…… 不管是史家还是湘云,都不会再给第三次机会了。 贾母叹息不已。 宝玉的婚事,真的没那么容易。 “老太太,二老爷来了。” 鸳鸯进来禀告时,略有些犹豫的道,“二老爷脸色不太好。” 史侯爷进宫,原来是云姑娘劝动的,而云姑娘是被林姑娘鼓动的。 怪不得昨儿大老爷从保龄侯府回来的时候,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呢。 “……让他进来吧!” “老太太!” 贾母的话音刚落,贾政就进来了,“听说二表兄被皇上点为湖北右参政了?” “坐着说话。” 贾母看儿子一副受了重大打击的样,只能缓着说,“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这跟二儿当初辞官,根本不一样。 那时候朝中随便出了哪个职位,王爷们都挤破头的,给投靠他们的人争。 皇帝没有发言权。 他也没有自己人。 “不仅江南那边空出了许多职位,就是京城这里也是一样。” 贾母也想到皇帝是无人可用,又不愿便宜了哪个兄弟,这才把那右参政的官给了侄子。 “皇上这边没什么可用之人。” 贾母看到儿子连胡子都抖了起来,心里甚为难过,“你二表兄也是赶巧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再说了,他好歹也是元春的表叔。” 不用自己人,难不成还用外人不成? “皇上轻拿轻放的,也未必没有我们家娘娘的功劳。” 这? 贾政以前很想相信此类话。 可是如今……,真的没法自欺欺人。 皇帝真要念及元春,不会不跟二表兄提。 提了的话,表嫂也不能就那么把湘云接走。 “……二表兄的运气真好!” 贾政苦涩的眼前发花,“说起来,三表弟的运气也顶好。” 有这两个叔叔在,云丫头虽是孤女,却也…… “老太太,昨儿是我糊涂了。” 他想说,要不您就做个主,给两个孩子把亲定下算了。 可是话到口边,看老太太的样子,他就知道不太可能了。 贾政强扯了一个笑脸,转到另一面,“该和大哥一起去看看二表兄才是。” “……昨儿你不是腿疾犯了吗?” 贾母知道这腿疾的事,十分里,顶多三分真。 二儿子一向不耐交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怎么办呢? 做娘的,总要帮他圆圆,“放心,你二表兄也不会挑你的理。” “希望如此吧!” 贾政失魂落魄的起身,“儿子书房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 贾母摆手,同意他走。 实在是儿子在这里,她这个当娘的,就更难过。 一直以为,有她和国公爷在,二儿这辈子都能顺顺当当。 却没想,先是国公爷早早去了,再是珠儿年纪轻轻,又那么没了。 她心疼儿子,可如今,却无力再帮他做什么了。 贾政深躬一礼,这才离开。 不过,这一次,他没往其他地方去,反而直奔外院的松风院。 松风院的隔壁就是清风院,这里曾是珠儿读书的地方。 贾政想找宝玉的心,突然就灰了。 他的珠儿呀,他的珠儿若在,他们二房又何至于此? 贾政推开了清风院的门。 好在这里虽然没人住,但小厮们打扫的还算经心。 和珠儿在时的样子,好像没什么区别。 贾政坐到了贾珠曾经常坐的书桌前,默默的发呆。 但是,他从后院来,袭人早早就看到了。 原本,她好担心老爷是来找他们二爷的。 现在去了大爷曾经的院子…… 袭人忐忑的很,她一边庆幸宝玉还没散学,一边又着急,他回来怎么办? 老爷就在隔壁,二爷能不过去请个安吗? 而且老爷过来,根本就是找二爷的吧? 第226章 白马之‘缘\’ 宁国府,尤本芳知道史鼐无事,史湘云要陪着一起去湖北以后,就没管了。 她现在的主要精力还在那些倭国人身上。 尤其被趁乱救走的右相德川圭佑一家。 自他被抓以来,倭国那边营救了多少次? 那边的天皇和文武官员有那么好的心? 问狗,狗都不会相信。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他的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尤本芳无法放过。 出事以来,各城门口查得极严,他们三个残废,就算想要分散着运出去也不可能。 因此,她一边让双瑞等人在京城四处转悠寻找外,一边就又请了那位空空儿章望,请他动用江湖人士的力量,帮忙查找,尤其是京城各处的乞丐。 他们最不引人注意。 却又无处不在。 反正掘地三尺,她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大奶奶,孙家那一片,已经可以排除了。” 双瑞这几天,重点排查孙绍祖的房子以及周边,防的就是孙启年给他们玩灯下黑那一套。 “没有倭人,也没有孙启年?” “是!” 双瑞很惭愧,他们浪费了这些天。 接下来想找,就更难了。 “那接下来,你准备排查哪里?是向周围扩散,还是另起炉灶?” “……” 双瑞干干的咽了一口唾沫。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各衙门也都在找那些倭人和逃了的孙启年。 相比于孙启年,他们主要排查的也是倭人。 “奴才打算从庄王那位过世的倭国美人查起,庄王和倭人的关系,只从那个美人来,或许……” “都在这里了。” 尤本芳从书案上拿出她特意交待贾琏查的,“你能想到的,别人也早就想到了。” 当然,她能想到的,皇帝那里肯定也有人想到。 “我若是倭人,我不会用这条线。” 但是她还是查了。 因为生怕那些人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们一次次进京营救的人都被打掉了,所以越到后面越谨慎。” 那…… 双瑞急的想挠头,“奴才愚钝,还请大奶奶指条明路。” “……我要是有,不是早让你们办了?” 尤本芳也头秃啊,“原想着德川三人身上都有伤,就算他们自己有大夫,也想法子分批从城外带进了药,但是熬药,总会有点药香。所以,章大侠那里,我请他的人是从这方面查的。但目前为止,还没可疑人员。” 有药香的人家很多,但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从这方面看,应该可以排除他们潜藏于普通人家的可能。” 只有大户人家,因为宅院过大,此许药香飘不到外面去。 “大奶奶……” 双瑞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下,“那有没有可能,他们确实潜藏于哪个大户人家,但那个大户人家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家里藏了这么一批人? 或者说……,他们就藏在哪个被封的深宅大院里。” 尤本芳:“……” 相比于前者,她更相信于后者。 “你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去查。” 尤本芳鼓励他,“如果人手不够,就从西府那边借一部分。” “是!” 双瑞退下了。 尤本芳打开贾代化曾经留下的京城舆图,眼睛从皇城周边,慢慢往外找。 她不相信这些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但如果,她是他们能藏哪呢? 客栈不可能。 倭人的说话语调,很有识别度。 除非他们装哑巴。 但是一个可以装哑巴,几个……完全不可能。 所以,客栈之类的临时住所,就可以排除了。 官兵也早把这些地方,排查了一遍又一遍。 城南那一片,龙蛇混杂,同时乞丐也最多,当初各地排查倭人的时候,各处乞丐也很立了些功劳。 据尤本芳所知,某些乞丐因为举报有功,都得了好处,摆脱了原先的身份。 所以营救德川一家的倭人,也早防着那些乞丐了吗? 不对,他们不仅防了那些乞丐,他们甚至还防了庄王的人。 要不然,也早就被庄王府为求活命的人举报出来了。 尤本芳揉了揉额,眼睛不知不觉的又落到了白马寺处。 这里,与运河接壤呢。 若他们以香客的身份,早早的就在那里租了院子…… “来人,备车!” 虽然她在白马寺吃过亏,但现在嘛,还是想去看一看。 于是没多久,贾蓉就亲自来了。 “母亲要去哪?儿子陪您!” 他陪着笑,“正好,前天三姨还央求着想要出门,我们把三姨也带着。” “……成!” 尤本芳对尤三姐宽容的很,几乎想也没想的,就同意了。 银蝶去西府学里小声让尤三姐告假,却没想叫惜春听到了。 于是,她也跟着告假一起了。 “大嫂,你都不疼我了吗?” 尤本芳:“……” 老天爷,这不是想着小姑娘年纪小,上学要紧吗? “谁说的?这不是听说,今儿有你最喜欢的丹青课吗?” “没关系,我能补上的。” 惜春主要注意的是银蝶,原以为是去找她的,结果找了尤三姐,她就忍不住过去偷听了几句,这才跟回来的。 但是嫂子避着她就算了,大侄子居然也想避过她…… 惜春狠狠的瞪了一眼蓉哥儿。 决定下次写信,就给父亲告个状。 “……小姑姑~” 蓉哥儿忙讨好,“我原就说,要让双寿请您的。” “哼~” 小姑娘用鼻子哼了一声,直接转头不看他。 “罚蓉哥儿下次只带你出门,”尤本芳安抚,“其他谁也不带,行不行?” “……一言为定!” 惜春在侄子大力点头后,转怒为喜。 半晌后,一家四口,都换了普通衣物,坐了管事的马车,一路往白马寺去了。 但此时,德川圭佑等人并不在白马寺,他们其实租的是戴权离白马寺不远的院子。 做为太上皇身边的红人,各方人等都要给点面子。 租他特别置办的三进大院,别的不说,安全方面,肯定是有些保障的。 当然,最最主要的是,帮他打理这处院子的,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戴权根本就不知道,他这院子租给了谁。 而且,他在宫里,轻易出不得门。 他们的租金交了一年,至少这一年,是不担心戴权突然造访这里了。 毕竟庄王起事,那位太上皇肯定要气一下的。 根本不可能有闲心到白马寺上香。 事实也证明,他们想的没错。 那位太上皇不是气了一下,而是直接气中风了。 哼~ 活该! 尤其知道庄王对他们的人,如何深情后。 德川圭佑深为遗憾,这位太上皇心狠手辣,连亲孙子都能下得去手。 “大人~” 长田杏纪比当初苍老了十多岁,这次出逃,左臂被人狠狠砍了一刀,几乎深可见骨。 偏偏他们的人里,虽有大夫,可是那医术跟刑部大牢常常给他们医治的大夫……简直没法比。 在刑部大牢,不时被审,被用刑,然后又被救的她,能从他给的金疮药里,感觉他的药一直在进步。 长田杏纪很可惜,那人对他们吝啬的很,每次给的药,都不足以完全治好他们。 要不然,她这伤可能早好大半了。 “白马寺那边……” “接着去吧!” 德川圭佑看看她,不在意的摆摆手。 如今还有谁能认出如此老妪,就是当年交好各方的‘右相夫人’? 就是刑部大牢里的衙役和常常审他们的官员,大概没人能认出长田杏纪了。 这家伙,不愧是特别训练出来的。 不仅在脸上贴了两个痣,还在眉毛上各贴了一点。 面相都变了,谁能认出? 他们现在就指着她跟白马寺的人混个脸熟,以后以家人的方式一起去上香,然后借道运河逃出去。 “是!” 长田杏纪比谁都更珍惜白马寺的机会。 她不想再到那不见天日的牢里去了。 她想回家。 想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交上去。 曾经潜伏各地的同伴,死的死,抓的抓。 大家辛苦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才搞到的各种图,全都被毁了。 如今只有她和瑶子能相互补充着把那些图重新临摹出来了。 她不放心女儿跟这些臭男人在一起,临走的时候,把同样多贴了一点眉,又勾了腰的女儿带着,母女两个相携着一起去白马寺上香。 做为普通老百姓,想得到白马寺僧人的照顾,就只能靠脸熟,靠可怜一点点的来了。 今天于长田杏纪来说,又是刷脸的一天。 女儿如今的身份是因为无子,被休弃回来的弃妇。 虽然实际的年龄不太能合得上,但牢里的这段时间,女儿头上也多了好些白发。 看着憔悴不堪,正像个被人弃了的弃妇。 母女两个好像受尽了生活的折磨一般,在每一座佛像前虔诚跪下。 尤本芳带着尤三姐和惜春过来时候,她们已经拜到两边的四大天王了。 到了这样的地方,尤本芳几人当然也不能免俗,随着来此的百姓一起,一个个拜过去。 很快,第一殿长田杏纪母女拜过了,她们转向第二殿。 木鱼声声里,进来的百姓没有一个喧哗的。 贾蓉带着双寿去打听这边的租房情况了,尤本芳刚到二殿,就和要转到右边的长田杏纪碰上了。 她没在意长田杏纪,但长田杏纪母女是靠博闻强记来吃饭的。 虽然母女两个当初都只在半路上,跟尤本芳碰了个面,却也把她记住了。 尤其后来营救他们的人,接二连三因为贾家出事,她们就更在记忆中,把她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瑶子慌忙低下头的时候,长田杏纪好像也只是不经意的看了尤本芳一眼。 两人错身而过,似乎平平常常,谁也没把对方当回事。 毕竟寺里的人还挺多,来此的香客们,都有自己想要求拜的。 “嫂子,那个女的好可怜,手上有伤呢。” 手背的布条上,都有些沁血。 惜春是个善心的小姑娘,看到的时候,难免就心生了同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相公打的。” 没几个男人能像她二叔似的,被二婶一次次的摩擦。 她之前还常听婆子们议论。 她们在家,有时候也跟那口子打架,但打归打,彼此之间,都是有些留手的。 谁都不会像二婶,每次都往残了死里干。 惜春听的多了,难免就关注了些。 发现两口子打架,最吃亏的还是女人。 于是还特别发作了一个喜欢打老婆的小管事。 如今…… 尤本芳看见惜春还在往后看那对母女,就也看了过去。 她原先没注意那个年轻的。 但瑶子心中有鬼,忍不住就扯了扯袖子,想要挡住那伤。 长田杏纪不动声色的帮着女儿挡住尤本芳的目光,上香,然后带着女儿磕头。 磕完这个,磕那个。 别提多虔诚了。 “走吧!” 尤本芳注意了瑶子的手背。 那天,双瑞回来说,贾赦砍到了德川女儿,瑶子小姐的手背。 可惜当时手软了一下,那么好的机会,居然没砍断。 当时,他还在她的面前比划了一下。 后来蓉哥儿说,他赦叔爷心慈手软,焦大都到祠堂跟老太爷和国公爷告状了。 刚刚那女子的手…… 布条上的血痕也是从食指根部斜下来到手腕的。 “别人的事,少操心。” 尤本芳的心跳有些快,她很想查一下,但带德川圭佑一家三口逃走的,还有十一个人呢。 谁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他们的人? “好生磕头,让菩萨保佑你,读书超过你林姐姐,写字超过你三姐姐。” 惜春:“……” 大嫂对她的期望这么高吗? 天塌了。 她干不过她们呀! 林姑父是探花,她爹是进士。 林姐姐在读书上有天赋。 三姐姐……在写字上也有天赋。 她就平平无奇一小孩子…… “哎呀大姐,你吓唬四妹妹做什么?” 尤三姐听到姐姐这样说,都忍不住同情惜春了,“你让她读书超过林妹妹,写字超过三妹妹,还不如让她骑马超过我呢。” 惜春:“……” 谢谢,并不想。 姐妹中,在骑马上有天赋的就是尤三姐了。 贾家祖宗们虽然在马上很厉害,但到她,也没继承这方面的天赋啊! 第227章 请 确定没被注意到,长田杏纪和瑶子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机会难得,出其不意,她们能马上杀了贾家这几个人,给自己和族人报一报仇,但……二人谁都不敢赌。 杀人容易,逃……恐怕就不容易了。 那尤氏是二品诰命夫人,听说荣国府那贾琏现在还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 心念电转间,长田杏纪到底按住了满心的仇恨。 她带着瑶子一如以前,还是匀速往前拜去。 一边敲木鱼,一边低声念经的和尚看到她们,在两人双手合十也朝他一拜时,颔首示意。 这几天,他天天看到这母女二人。 家里没个男人,女儿又是个被休弃的。 都是可怜人啊! 和尚的善意,让长田杏纪和瑶子满意无比。 终于,她们在这白马寺算是撬开了一条缝吧? 多撬撬,多认识一些,以后再想办法就容易多了。 长田杏纪等人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守在运河边上的武僧。 大庆朝廷肯定早就警告过他们,不允许人随意从这边的运河出去,要不然,这白马寺也不会让会武的僧人守着。 不过漏洞就是漏洞。 反正据他们所查,白马寺在暗地里,也很给人方便。 主要看彼此的交情和对方的权势。 当然,他们偶尔也会发发善心。 权势这边没有,那就只能用交情或者让他们心生同情,给点方便。 德川圭佑以为他才是大家拼死营救的重要人员,但其实长田杏纪早就被暗示过了。 大家是为了她和瑶子脑中的各地舆图来的。 她没打算带着德川圭佑走。 只要她和瑶子能从这边偷渡离开,那其他人就好办了。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带上德川圭佑,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她们拜完这边,很快又转向第三殿。 不过哪怕拜佛,两个人都会尽量借着拜下的空档,观察尤本芳几人。 这一次她们只跟普通香客一样,没亮贾家的名头,知客僧也没发现异常,那是不是说……,她们的身边没带什么人? 寺里,她们不能动手,寺外…… “母亲,”瑶子低声,“我们快点吧!” 早点把该拜的佛全都拜完,出寺通知池田英夫,在她们回贾家之前弄死,应该没问题。 长田杏纪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的动作快了起来。 尤本芳发现了,不动声色的观察过四周后,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这可不行! 小命只有一条。 说好了,小姑娘们起诗社时,她要当监察御史的。 不能连银子都没掏就噶了。 再说了,惜春还在她身边呢。 尤本芳正要寻向不远的僧人,就见到回来的蓉哥儿和双寿。 “母亲~” 听到这段时间,寺庙的客院一个也没往外租,蓉哥儿很遗憾的回来了。 “来的正好!” 尤本芳笑了,微微压低了声,道:“叫几个有力气的僧人过来。” 什么? 蓉哥儿瞬间知道继母这里发现了问题。 他给同样听到的双寿打个手势,双寿忙不动声色的去了。 因为上次的那场大乱,白马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主持慧远大师痛定思痛,不仅从后山调了五个武僧,安排应对突发状况的僧人也多了一倍。 因此,双寿把贾家的帖子一递,对面的僧人就嘴角直抽。 不是说秘密来,只当普通香客吗? 怎么还递帖子? 因为上次受伤的尤夫人又来了,连慧远大师都被惊动,命人随时关注着这边。 “不知贵主人……” “我们夫人发现了几个可疑人员!” 啥? 知客僧瞬间额上冒汗。 主持说,贾家的那位尤夫人身上很有些变数,遇着她,能避则避,避不过,那就尽全力相帮。 如今又是他家地盘。 “稍等……” 他忙给不过多的师弟打了个眼色,于是没一会,五个武僧避聚了过来。 不仅如此,原本轮班的知客僧和巡逻人员,也尽往这边集结。 看到人到的差不多了,尤本芳没有半点废话的,请僧人把那对母女请着。 “阿弥陀佛~” 知客僧圆伍站到长田杏纪母女面前,“两位施主,我家师叔说,他掐指一算,与两位有缘,还请到偏殿一叙!” 长田杏纪:“……” 瑶子:“……” 发现有僧人脚步匆匆的往这边来时,她们还以为是有什么权贵来了,要清场呢。 这事在白马寺时有发生。 两人原就想趁此离开,让大家早点布置。 却没想…… 虽然听说,白马寺的僧人,都很会算卦,可无缘无故的。 长田杏纪几乎下意识的就看向尤本芳处。 她刚刚还在注意她。 来的那个年轻男子应该就是她继子,宁国府的贾蓉。 但现在…… 尤本芳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笑意盈盈的点了下头。 长田杏纪:“……” 她的心猛的就是一沉。 不对! 她慌忙收回目光,朝知客僧颤颤巍巍地道:“大师,老婆子想起来了,家中还另有要事,回头……” “阿弥陀佛~” 圆伍可没时间跟她在这废话。 当然,也不觉得这母女二人有什么问题。 这几天,他每天都能看到她们虔诚拜佛。 如今尤夫人说她们有问题…… 圆伍想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问题。 哼哼~ 若是没问题,冤枉了人…… 那就别怪他们,也帮这对可怜的母女伸张一把正义了。 所谓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上次因为贾家,寺里被迫捐赠出去许多的银钱和米粮。 虽然做的也是大功德之事,但心里总是憋了一团火。 如今,圆伍觉得,他们也可以反过来,让贾家尝尝被憋的滋味了。 “师兄,赶紧请上两位施主。” 圆伍觉得自己慈悲,要让这母女二人过上好日子了。 再说了,贫苦百姓家,能有什么要紧事? 只要证明她们是被冤枉的,贾家怎么着也会掏个一百两安抚一下。 他们再帮忙敲敲边鼓,说不得尤夫人还会为故去的贾珍点上一盏长明灯。 这灯油钱吗……寺里自然也不会少要。 圆伍打定了主意,根本没管长田杏纪母女的反对,一摆手,两个武僧上前,“请!” 长田杏纪要疯了。 只是此时也不是她反对就行的。 身体在牢里亏空了许久,再加上受伤,逃……肯定是逃不掉的。 只能尽量蒙混了。 “稍……稍待!” 她表现出一副小家子气和惶恐的样子,“不知大师的师叔如何称呼?” 这几个僧人看她们的目光清正,不似有问题的样子啊! 长田杏纪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迅速扫向女儿瑶子的妆容。 她曾经如花一样的女儿呀! 在牢里饥一顿饱一顿,又常被审讯、上刑,如今早不复之前水灵的样子了。 长田杏纪在女儿多加的眉毛和颧骨黑痣上扫过,心头略安。 哪怕刑部看大牢的那群人当面,不仔细都有可能忽略她们,只跟她们见过一面的尤夫人,就更不可能一眼认出了。 “家师叔主持慧远大师!” 圆伍声音洪亮。 “阿弥陀佛!原来是慧远大师!” 长田杏纪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要不是被一旁的武僧拉了一把,她都要跪下了。 “施主不必客气,这边请吧!” “请……请!!” 长田杏纪都想说,要不把我女儿留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但是想想,人家请的是两个人。 拒绝是不可能的。 慧远大师的卦天下闻名,连太上皇都曾找他算过命。 而且,这位大师每隔五年也确实会在普通香客中,随机抽取两个有缘人。 拒绝,反而会让人家起疑。 长田杏纪和瑶子颤颤巍巍的跟着转过这边的主殿,往不远的偏殿。 此时,她的眼角余光,看到尤本芳还在原地,拉着贾家那个最小的姑娘说话,不由松了一口气。 今天应该就是纯纯的走大运吧? 长田杏纪和瑶子都在心里求神拜佛。 此时慧远大师确实在等她们。 当然,等的主要还是尤本芳。 只是人家还要安抚小姑子和娘家亲妹子。 “大师~” 看到只有慧远一个人,长田杏纪的心活了过来,“您就是慧远大师吧!” 她激动的样子不似做假! 慧远心下一顿,“阿弥陀佛,老衲慧远!两位施主稍坐一时,老衲这边,还有两位客人。” 原来不止是她们? 长田杏纪虽然不知他的另外两位客人是谁,但是她们终于近距离接触到白马寺的住持啊! 机会就在眼中,如何能放过? “大师!” 她把在牢中的苦日子想了一下,眼中就蓄满了泪水,拜下道:“我们母女可怜,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长田杏纪没想到他的客人是贾家人。 毕竟贾家来的不止是两个人。 “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瑶子也急忙过来拜下。 “……两位施主快快请起!” 慧远在她们过来的时候,就在暗中观察了。 两个人的面目,看着平常,但是不知怎的,又带了一点违和感。 只是他想找出这份违和感吧,似乎又无从找起。 这一会的慧远大师,还真没把她们往倭人那里想过。 京城最近死的人太多了。 先是时疫,后是庄王起事。 时疫乃天灾,避免不了,但是庄王起事…… 慧远曾夜观天象多次,庄王起事,害死了那么多人,明明是祸事,可是他连着卜了两卦,一为地泽灵,二为地雷复,都是上卦。 地泽灵,象征以上临下,亲临督导,主治理国家,上下融洽,是为大吉大利之兆。 地雷复,则为万物复兴与循环,代表在困境中阳气复生,生机再现,乃充满希望的吉兆。 庄王起事,就好像一个人身上的毒瘤,突然就被挖了。 虽然疼一时,却挖的挺好。 他好不容易放下这段心事,如今…… “老衲既然请了两位施主,自然是要给些缘法的。” 慧远再看二人的面相,却还是有如云山雾里,不太能看得清。 此二人能天天过来,自不是什么奴仆出身。 观她们寒酸的衣着,枯黄的发色以及一副元气大伤的脸色…… “叫大师久等了。” 尤本芳带着蓉哥儿,正在此时进来。 长田杏纪身子猛的一僵。 谁? 她不由自主的回了头。 又正好和尤本芳的眼睛对上。 尤本芳眼中原本的笑意,突然就消失一干二净。 “哪里哪里,夫人来的正是时候。” 慧远笑着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夫人要见的两个人,老衲已经命人请来了,不知夫人……” “德川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 连贾蓉都是面色一变。 他仔细打量长田杏纪母女,最终停在瑶子受伤的那只手上。 “贵……贵人要……要见老婆子?” 长田杏纪一副不可思议样,转向慧远时,声音里又满是哀求,“大师,不是您……” “夫人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们的吗?” “……” “……” 瑶子感觉到她的手被注视,不由自主的往袖子里缩了缩。 长田杏纪也看到了,她的嘴唇抖了又抖,“老婆子不知……不知贵人在说什么?” 她不能承认,也无法承认。 可是女儿的手没好药啊! 她的胳膊也伤着,只是有衣袖遮掩。 “夫人没发现,你们跟我们说话时的语调,略有不同吗?” 不同? 哪里? 长田杏纪感觉她在诈她们。 在牢里时,审训她们的官员,就常诈大家。 可怜,她们手中有关大庆的各种舆图没送回去,大庆却从大家口中,套出了许多国内的东西。 “易容!?” 慧远大师不动声色的退后。 就说哪里不太对吗? 但是德川夫人? 他给跟进来的两个武僧使了个眼色。 “阿弥陀佛!老衲就说哪里不对嘛!” 居然又是倭人? 慧远的胡子都被气得吹扬了些,“来人,送盆水来。” “……不可能的。” 长田杏纪终于装不下去了。 就算眉毛洗不掉,但是痣是能洗掉的。 而且,那天贾蓉还举着刀,在贾家下人的帮扶下,连砍了他们两个人。 大家好不容易才从牢里逃出来啊! 明明算计好,不会有人注意他们的。 “我们就见过一面!” 长田杏纪终于不再装柔弱了,“你凭什么就认定了我们?” 第228章 拿 凭什么就认定了他们? 面对长田杏纪的质问,尤本芳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问的好!” 尤本芳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道:“你说我凭什么就认定了你们?是你们长的好?还是你们身上挂着银子?我思过来想过去,只能是你们太过卑劣,身上带着味儿,所以回回一见你们,就恶心的很。” “你?” 长田杏纪气疯了。 她几乎想也未想的,就猛的在袖中一扯,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就落在手中,直朝尤本芳刺去。 上一次因为这个女人,他们的任务才失败,才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 一波又一波的族人因为他们,死在这异国他乡。 如今她和女儿都要走了,这女人还不消停。 再次暴露,长田杏纪知道自己和女儿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直接刺死这个女人,给自己和大家报个仇。 还有一个……,就是挟持这个女人。 在大庆官方眼中,右相德川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借着这个女人,她和瑶子或许还能逃出生天。 两边离得太近,长田杏纪的动作也太快,待到白马寺的武僧反应过来,那匕首已经冲着尤本芳的脖子去了。 嘭~ 电光火石间,尤本芳想也没想的,一脚踹了出去。 “啊~~~” 长田杏纪的身体早在刑部大牢毁得差不多了。 如今凭着一口恶气,想要来个出其不意,遇到普通的贵妇人或许能成事,可是她遇着的是尤本芳。 虽说她没跟着雪枝天天习武,可也学了那么三招两式。 这一脚正好踹到了长田杏纪的腰间,她往一旁摔倒的时候,瑶子也拼命冲了上来。 不过这一次不用尤本芳动手,蓉哥儿就冲了出去。 只是他的一脚还没踹出,就有武僧一把抓住瑶子的后脖领往旁边一摔。 “啊~” 瑶子又摔着了伤手,疼的泪流满面。 她也好不甘心。 明明她和她娘都逃出了刑部大牢,再加把劲,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怎么就又碰到这个尤氏? “阿弥陀佛!” 慧远双手合十,在旁边低低叹了一口气,“报官吧!” 真是流年不利啊! 不过也幸好,这两个倭人没从白马寺离开。 要不然…… 他和这满寺的僧人,就要背上这些倭人满身的罪孽了。 “大师,这母女二人刚刚还想刺杀本夫人呢。” 官是要报的,但在报官之前,这口气,尤本芳得出了,“难道您没看到?” “阿弥陀佛~” 慧远大师朝尤本芳行了一礼,“此事我白马寺定给夫人一个交待。” 倭祸一起,沿海会死难多少百姓啊? 虽说佛家讲究慈悲为怀,可是,佛家也有怒目金刚。 慧远扫了一眼他特意调来的几个武僧,“此二人……” “把德川姑娘先拖出去掌嘴!” 尤本芳接口,“德川夫人,不想女儿受苦的话,就把同伙说出来吧!” 什么? 慧远的神情一下子郑重起来。 蓉哥儿收到继母扫过来的眼神,也明白过来,朝其中的两个武僧道:“两位,拖着她,随我来吧!” 武僧们:“……”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几乎同时看向了主持慧远。 慧远朝他们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放开我女儿,我们没有同伙!” 眼见女儿真要被拖走了,长田杏纪一下子慌了,她想爬过去,可是,后背一重,武僧圆继就一脚踩到了她的背上。 “刑部大牢的日子不好过吧?” 尤本芳在她怒目瞪过来的时候,又抬手止住蓉哥儿等人的动作,“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先助我们抓住你们的同伙,再进牢房,就不会再受一点刑罚。” 什么? 挣扎痛苦的瑶子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就是长田杏纪也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得相信,我贾家有这个本事。” “娘~~~~” 瑶子的声音发着颤,哭向亲娘。 又被拿住了,她们是逃不掉的。 她们母女逃不掉,那些人的任务就是失败。 既然怎么都是失败,那…… 她不想再在牢里受刑了。 活不了,死不了,太难了。 瑶子已然绝望。 长田杏纪看着女儿,自然也明白,女儿想妥协。 她很心痛,很想坚持。 因为想逃回去,不想被那些族人像包袱一样扔掉,长田杏纪拉着女儿,一直没画一张图出来。 她想的很好,只要不把他们想要的图画出来,他们就得保着她们母女回国。 但现在又被抓…… 长田杏纪狠狠的闭了闭眼睛,道:“德川就在西口巷里的戴宅。” 他们这些人里,右相德川圭佑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我问你德川了吗?” 尤本芳冷笑,“明人不说暗话,救你们的人……,不在寺内,便在寺外不超一百丈的距离吧?” 长田杏纪:“……” 瑶子:“……” “大师,在官兵未来之前,还请白马寺看住那些小商小贩以及要回家的香客。” “去!” 慧远朝一个武僧一摆手。 “现在机会还在,我数到十……” 尤本芳看着被按住的长田杏纪二人,“十之后若是还不说,那就一切休提了,一、二、三……八、九……”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越到后面,瑶子越急。 眼见十就要出来了,她忙道:“寺外卖拨浪鼓的叫池田英夫,只有他每日都随我们回戴宅。其他人在哪里,只有他清楚。” 那些人也怕被她们拖累,所以母亲才一直不让她把脑中的东西画出来。 “快去!” 慧远一个眼风扫过,又一个武僧飞奔出去。 啪啪~~ 尤本芳为瑶子鼓掌,“你做的很好,放心,刑部大牢那里,以后不会再对你动刑。” “……呜呜呜~~~~” 看到母亲面如死灰的样子,瑶子一边庆幸,一边又痛苦绝望的哭了起来。 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死呢? 等到官兵赶来,池田英夫也早被拿了。 当然,戴宅里的德川圭佑也没能幸免。 知道这一次,又是被长田杏纪母女连累,他恨不能时间回流到早晨,把这两个蠢女人杀了。 远远发现这边不对的两个倭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押走。 他们也不敢太过耽搁,就急急忙忙的回去报信了。 当然,此时的尤本芳几人,也异常低调的随着香客离开白马寺。 马车轱辘向前,谁也没有注意他们。 “大嫂,官兵又来抓了谁啊?” 惜春虽然隐约怀疑,这跟大嫂有关,可看大嫂的样子明显不想认,她只能好奇好奇谁被抓了。 “是那个叫孙启年的吗?” 宁国府被贼人围攻,听说就是因为那个孙启年。 惜春帮着管家,其实知道很多事。 “……你想多了。” 尤本芳轻轻吐了一口浊气,“不过那孙启年在外面,确实是个问题。” “孙家夷三族!” 蓉哥儿道:“孙家族人进京的时候,没意外的话,孙启年一定会现身。” 他已经查到,孙启年也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呢。 未到十岁的小孩,不会被杀,但是会被流放。 “……你这样想的时候,他就一定不会现身了。” 尤本芳摇头,“他只会缩的更紧。” 啊? 蓉哥儿的眉头蹙了蹙,“母亲是说,他会死命的留着他的所谓‘有用’之身?” “换成你,你会这样做吧?” “……是!” 蓉哥儿想了一下,只能点头。 “那不就行了。” 关键问题是,他们对孙启年都不熟。 “今天冒险了些,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这京里,也还有好几个倭人。 就算白马寺那边嘴严,他们也不敢打听,但难保衙门的人,不会吹个牛什么的。 万一再暴露他们家…… “另外蓉哥儿,你也得跟着习习武了。” 尤本芳道:“年轻人,要眼疾手快,手不快,脚也要快。” “是!儿子错了。” 蓉哥儿确实很羞愧。 今儿太凶险了。 若不是继母自救及时…… “儿子回家,就跟焦大习武去。” “焦大不行,年纪大了。” 尤本芳摇头,“聘个厉害点的武师回来吧!” 教教蓉哥儿的同时,也能帮她看看家。 “是!” 蓉哥儿毫不犹豫的就点了头,“儿子都听母亲的。” “……大姐,你们今天……遇险了?” 尤三姐听到现在,终于听出了点什么。 在寺里分开的时候,她就觉得大姐不对劲。 “什么遇险?” 尤本芳在她瞪蓉哥儿的时候,笑着道:“你想多了,我就是说坏人面前,蓉哥儿的反应有些慢,上一次能在刑部大牢外立功,也是仗着人多势众,要不然就他这小身板,你说以后我还能放心他到哪里去?” 蓉哥儿:“……” 低头时,他连耳朵都红了。 可怜,他还在家吐糟赦叔祖。 现在在继母心,他是不是连赦叔祖都不如了? “……是该多练练。” 惜春看着大侄子,也支持大嫂的决定,“虽然会吃点苦,可是关键的时候,真的能救命。” 宁国府可就这一根独苗呢。 对唯一的亲侄子,惜春还是看得很重的。 这晚,白马寺就送了三串青玉念珠过来。 来人说的很清楚,以后贾家不论什么人,持念珠而来,在不违法乱纪的情况下,白马寺会帮着做三件事。 这个承诺就很重了。 尤本芳挺喜欢的,珍而重之的自个收了起来。 此时,谁也不知道,被他们惦记的孙启年其实就住在离顺天府后衙不远的地方。 孙启年在这边买了一个小院。 当然,花的银子是当初进京时,族里凑来保世职的。 庄王指望不上,他就借着庄王的势,暗地里给自己另弄了一个身份。 如今他叫谷念诚。 “爷,藏在戴宅的倭人被拿了。” 心腹手下低声禀告,“问题出在那两个倭国女人身上,她们在白马寺露了行藏,被人认了出来。” 噢? 孙启年的眉头深锁。 他在白马寺外也远远见过那两个倭国女人。 说真的,若不是早知道她们,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因为觉得人家易容易的好,他也在眉毛后面贴了一点儿。 以前,他可只会在头发和胡子上想办法。 “什么人认出的?” 那个人不简单啊? “具体的暂时还没打听出来,白马寺那边口风甚紧。” “想办法查一查,另外,再查查还剩的几个倭人做什么去了。” 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倭国。 孙启年相信,凭他的脑子,去了倭国定有一席之地。 “是!” 下人离开了。 孙启年又回到了他的木工房。 他在给将要进京的族人雕灵牌。 这一会,他雕的是妻子的灵牌。 说不伤心是假的。 别家就是除个首恶,顶多就是连累一家子,到他这里却是夷三族。 孙启年打听过了,这是太上皇的意思。 嗬~ 孙启年一边雕灵牌,一边在心里诅咒太上皇。 求老天保佑他妻不贤,子不孝,以后就躺在屎尿坑里。 这一晚,太上皇拉了一泡大的。 那个味儿,把他自己都熏的不行。 被人抬着清洗的时候,他的那个好儿子辽王还进去看了看。 太上皇看到他皱眉捂鼻的样子,气得想杀人。 这是儿子吗? 这就是个仇人。 不对,这些个混账都是仇人。 哪有儿子,一个都没有。 也…… 也不对,太子当初是好儿子。 可是太子没了。 太上皇伤心不已。 待到皇帝晚上过来请安的时候,他就努力说话了,“秦……秦……” 皇帝一愣。 看看身后的兄弟们,只能上前,“父皇,您要什么?” “渴~” “您要喝水吗?” 辽王是个大嗓门。 很快就有太监捧了水来。 但太上皇直摇头,只盯着皇帝:“渴~~亲~” 皇帝:“……” 他好像明白了点。 老头子这是念起太子哥哥的女儿可卿了吧? “父皇,您是说秦家的那个孩子吗?” 兄弟们都在这里,老头子既然这样说了,他再藏着掖着,反而有可能会害了那个孩子。 太上皇点了头,“加~~~装~~” 嘴巴里面的口水太多,说着话,他的口水就流了出来。 “加装?啥意思?” 辽王伸着头,不解的问。 “应该是嫁妆!” 第229章 无题 花枝巷薛家。 薛姨妈看着史湘云给女儿下的帖子,低低叹了一口气。 女儿好不容易才结交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可偏偏人家又要离开了。 “听说老太太还想留人,要不,明儿去史家,你也劝劝?” 史家虽然也没落了,可根基还在。 而且一门两侯,史湘云只要还在京中,薛家就可以通过她,借着点力儿。 对贾家,薛家还一直巴着。薛姨妈常常去荣国府,陪老太太打打牌,听听戏,说说话。 正所谓见面三分情。 在老太太那里,她也能常见侄女王熙凤,偶尔她抱着蔚哥儿过去,她也能帮着抱一抱。 “我看这云丫头天真烂漫的很,你多劝劝……” “这次恐怕不行!” 薛宝钗也不想史湘云走啊! 奈何…… “史家和贾家已经有了隔阂。” 之前姨妈给家里去信就说过,老太太是属意史湘云做宝玉媳妇的。 但是姨妈不喜欢,嫌弃她是孤女。 等到她嫁妆都被占了,再加上林姑娘进府,不用姨妈说,老太太自己就放弃了史家和史湘云。 所以,她才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但后来因为种种,姨妈一家搬离了荣禧堂,她又被罚去家庙,宝玉的身份尴尬起来,再加上老太太被倭国女子误导,有意撮合他和陈家的婚事又没成,才重新示好了史家。 可是这一次…… “云妹妹那么果断的回史家,大概对老太太也有些怨言。” 宝钗很遗憾。 住在贾家的那些姑娘,这位云妹妹是最好哄的了。 其他人…… 她也不觉得自己哄不好,只是因着姨妈,再加上薛家商贾的身份,彼此之间就算处得再好,也感觉少了什么。 “您没看迎春、探春和林姑娘她们都没劝吗?” “唉~”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往常听这云丫头说话,她应是认识不少权贵啊!” 就这样,婚事都艰难,被贾家挑过来挑过去的。 她女儿可怎么办? 薛姨妈现在就操心两件事,一为宝钗的婚事,二为英莲生男生女。 那边的信还没来,她天天求神拜佛的,只盼着是个儿子。 现实太残酷,她已经不指望生孙女,以后配给蔚哥儿了。 贾琏的官好像越做越好,他如今还年轻呢,待到蔚哥儿长大,恐怕都升到三品大员了。 而她家…… 想到儿子如今还在流放受罪,薛姨妈又不敢让宝钗早早嫁人。 这个家,还指着女儿帮她稳稳呢。 “……云妹妹没爹没娘的,史家又败落了,认识的再多也没用。” 宝钗常跟母亲往老太太那边去,也是希望借点老太太和贾家的力,可如今看…… 她也灰心失意的很。 因着哥哥,宫里她是进不了了。 但哪怕普通的官宦人家,一打听她有个被流放的哥哥,也立马歇了心思。 这一点早在蔚哥儿过满月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连尤二姐那样的,都有人朝尤老安人打听,可是她这里…… 别人知道她娘的身份,也只是点点头罢了。 难得有一个打听的,还是为他们家的庶子。 “倒是地方上……” 薛宝钗看向她娘,“我们家在湖北,不是也有几间铺子吗?您看,我们能不能随史侯爷一起去看看。” 什么? 薛姨妈惊呆了,“好好的,去湖北做甚?你哥哥又不在家,这京里好歹还有你表姐和表姐夫。” 她们母女再怎么也不至于被人欺了。 “史家如今缺银子。” 宝钗道:“我们可以邀请史侯夫人一起做个生意,哪怕只入个干股呢,有她和没她,肯定也不一样。” “……可以写信,跟那边的掌柜说。” 薛姨妈也略有些心动。 想要把生意做的好,官场上必须有人。 史家勉强算是不错的伙伴。 “或者,你明儿跟云丫头说一声,让她在那边安稳下来后,常往我们家的铺子走走。” 宝钗:“……” 她都不知道说她娘什么好了。 当史侯爷是傻的吗? “只跟云妹妹说肯定是不行的。” 她几乎是一口拒绝,“明儿去了史家,肯定要拜见长辈,到时候,我想办法,跟史侯夫人说一声吧!” “……也行!” 薛姨妈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是希望省点钱的。 可惜女儿明显不同意。 如今儿子不在家,薛姨妈只能依靠女儿,她也明白,自己在生意上不行。 家中的一切交给女儿后,这赢利好歹又回到了丈夫在时的模样。 蟠儿也让她听钗儿的。 “明儿的礼物……” “我自己去库房寻吧!” 宝钗怕她娘再出什么幺蛾子,干脆自己起身去找。 …… 翌日一早,打听着迎春几人的马车时间,她早早过去和黛玉、惜春一车。 “没想到,云妹妹倒先离开了。” 宝钗很有些感慨的道:“上一次见面,她还说你们将来起诗社,把我也请着呢。” “云妹妹虽然离开了,但诗社……,只要我们开了,定请宝姐姐。” 林黛玉从宝钗的言谈中,知道她的才学不下于她们。 只是人家还要管着家里的生意,才没跟她们一起上学。 “对啊!诗社嘛,当然是越热闹越好。” 惜春笑嘻嘻的,“我嫂子上次也说,我们起诗社,一定要把宝姐姐你请着呢。” “是吗?” 宝钗的眼中一亮。 尤大奶奶一直对她若即若离,搞的她每次见她都心中无底。 “自然!” 惜春笑着点头,“我嫂子自请当诗社的监察御史,就等着我们就位了呢。” “主要是你的诗做的还不太好。” 她们至今还没把诗社开起来,除了最近比较忙外,就是在等尤二姐、尤三姐和迎春、惜春了。 尤二姐和尤三姐才学诗,她们必须等一等。 二姐姐和四妹妹……,在做诗的天赋上,着实差了些。 最近先生还在帮她们圈要读的诗。 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那姐姐怎么不说,我最小呢。” 惜春被她们打击惯了,如今这皮也渐渐厚了起来,“宝姐姐,你看看她,哪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 “哈,我没有当姐姐的样子吗?” 黛玉一指戳到她的脸上,似笑非笑的道:“昨儿是谁说,好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来着?” 呃~ 想到昨儿画画,颜色始终没配好,是林姐姐帮她调出了最心怡的颜色,惜春一阵语塞,“咳咳,此一时,彼一时嘛!昨儿你有当姐姐的样,今儿你又不像好姐姐了。” “呦?还此一时彼一时?” 黛玉柳眉微竖,“怪不得大嫂子都说,你一会是个好妹妹,一会是个磨人精。” “噗~” 宝钗被她们逗笑了。 “哎呀,宝姐姐,我大嫂才不会说这话呢。” 惜春急得跺脚,“这肯定是林姐姐杜撰的。” 反正她绝对不会认。 “嗯嗯,我相信你!” 宝钗笑着点头时,还偷着递给了黛玉一个眼神。 黛玉心下一顿,到底没再逗惜春了,“行吧行吧,算我杜撰的,前儿先生让你读的王摩诘的诗,你读到哪里了?” 惜春:“……” 她忘了。 老天爷,这真的是好姐姐吗? “来吧,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能看一首是一首吧!” 说着,她就拿出了一本诗集。 惜春无可奈何,明儿上学,先生肯定要问的。 她不抓紧点时间,还真不行。 于是宝钗就看到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在那里看起诗来。 她不由的朝黛玉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在读书引导上,宝钗发现,自己远不及黛玉。 当初她哥也不爱读书。 可是她哥一哄,她就只会帮哥哥在父亲那里打马虎眼儿。 从来没说,帮着父亲引导他读书。 想到这里,宝钗在心里轻轻一叹。 此时史家上下,还在为史湘云请客的事忙着。 毕竟他们都要走了。 但小姑娘舍不得姐妹们,却还义无反顾的要跟着一起…… 连史鼐都去过问了一下菜单。 这次能因祸得福,着实多亏了侄女和林家那丫头。 从瓜果、点心到园子和湘云的院子,史家都好像招待贵客似的,弄的特别好。 晚上回家,尤本芳听到,史家还弄了好些荔枝,就命人把她家的荔枝拿了上来。 “这是内务府那边送来的,听说皇上还赐了许多人。” 尤本芳朝喜欢荔枝的惜春道:“你喜欢,就都带回去吧!” 夏天了,这东西不好保存,一直都是用冰保鲜的。 “嫂子不喜欢吗?” “不太喜欢。” 尤本芳对荔枝平常的很,“你们姐妹那里,我也都命人送了。” 因着皇帝赐的有点多,就是秦可卿处,她都命人送了好些过去。 “对了,这次来的还有玫瑰花露,回头每天,让入画给你调点吃吃。” “嗯!” 惜春快乐的点头。 此时一家人还都不知道,皇家那边,因为太上皇,所有人都知道秦可卿就是前太子的遗孤。 太上皇在病中都在惦记这个孙女,他们这些当叔叔的,如何没有一点意思? 只是,皇家如今并不好认,只能等着,皇后和她偶遇,认个干亲,然后他们再给添妆了。 从皇帝到辽王等,都好像没看到太上皇想问庄王子女的事。 毕竟庄王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 既然太上皇不想直接问出口,那他们装装傻,又有什么不可以? 总不能再跟他说,你又死了一个孙子吧? 虽不是孝子,但好歹要装一装,不好真的把老头子气死。 这天晚上,皇帝终于大开方便之门,让王爷们回家了。 “父皇,王兄们进宫都有一段时间了,王嫂们和侄子侄女们,也都盼着他们回去呢。” 皇帝道:“这样,让他们先回去歇两天,后儿再进宫。” 太上皇:“……” 他虽然说不清楚,但心里是明白的。 皇帝这样说,好像是他拘了那些个混蛋在宫中一样。 哼哼~ 他在肚子里哼了几声,一言不发。 “对了,父皇,儿子还要跟您报一件喜事,那天宫变时,被救走的倭人右相德川圭佑一家,又被抓回来了。” 对皇帝来说,这比杀人痛快。 他好像没看到老头子的胡子又抖了,接着道:“这一次,儿子总算知道,这些倭人为何三番五次的非要救他了。” 嗯? 太上皇嘴歪眼斜的看向皇帝。 “原来那德川夫人和小姐都是倭国秘密培养的情报人员,倭国收集的各地舆图不是被收了吗?但只要她们看过的,基本还能原样画出来。” 皇帝笑的有些贼,“所以儿子就命她们画倭国的舆图。” 有关倭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山川地貌,刑部大牢那边其实已经收了不少。 如今,他都陆续送往江南给忠顺王。 那边的奇兵,他有意要用了。 “倭国几次三番,对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财物有觊觎之心。” 皇帝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意,“儿子打算,彻底把他们的这份心给摘了。” 所有在朝鲜的倭人,一个也别想逃。 “兵部那边,已经在商量,从水路两边再次增援朝鲜。” 皇帝的账算得特别清楚,“把这次的人杀干净了,再带着朝鲜的兵,打入倭国。” 什么? 太上皇瞪眼。 如此一来,又要花费多少? 这些人就不知道算一算吗? 国库才有那么点银子啊! 太上皇嘴巴呜呜的,想要阻止。 可是看皇帝…… 他突然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太子。 “父皇,您别急,朝鲜那边已经说了,只要帮他们解了这次的倭乱,就唯我们马首是瞻。他们的军队,也由我们调动,不仅如此,他们还自带口粮。” 太上皇:“……” “这于他们其实还是划得来的。” 皇帝眼中,带了一点子意味深长的笑意,“要不然真的跟前朝似的一打几年,生灵涂炭不说,那些倭人抢走的,也只多不少。” 既然如此,如何不能跟他们一起杀入倭国?把损失夺回来? 皇帝知道,朝鲜那边也想一劳永逸。 叫倭国以后再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边……边……” “您是担心边关吗?” 皇帝看太上皇不说话了,就知道他是担心这个,“您放心,国库现在有八百多万两银子,边关今年的军饷,儿子都给出去了,蒙古那边敢动手,各卫所的兵,就会全线压上。” 第230章 说亲 七月二十一,晴。 尤本芳再次收到甄英莲的信。 原来她在六月二十六,产下一女,已然取名薛青衿。 “……青衿甚像她姑姑。” 甄英莲初为人母,字里行间俱是欢喜,“我们爷说,像妹妹比像我们两个好,他笨,我软,孩子要是像了我们可就糟了。如今家中的生意,全赖大妹妹,他正愁大妹妹以后不管他了怎么办呢,现在好了,有接力的了。” 尤本芳:“……” 看了这段,她简直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了。 也不知道宝钗要是知道他们是这么她想的,会做何感想。 可惜不是太熟,要不然,她高低得把英莲这些话给宝钗看看。 此时,花枝巷的薛姨妈也收到了薛蟠的信。 确定就是生了个女儿,哪怕信中说,孩子特别像薛宝钗,她也没有半点欢喜。 这世道,女孩儿生来就比男孩子艰难。 而且薛家虽然不比从前了,但家业也还算有一些,只女孩儿怎么成? 还得生孙子。 “给你哥哥去信,让你嫂子好生调养身体。” 薛姨妈道:“回头我这边再遣一个嬷嬷……” “妈,封婶子在那边呢。” 薛宝钗打断道:“而且医书上说不能连续……” “医书上的话能全信吧?” 薛姨妈不耐烦的打断。 没得孙子,她心中不舒服,感觉可以朝女儿发个火,“我让你写就写,亲家母在那里又如何?她自己一辈子就生了一个女儿。” 儿媳妇要是有个兄弟,甄家的家产怎么也能保住些。 “难不成你还想你嫂子也跟她娘似的。” 薛宝钗:“……” 此时她真庆幸,嫂子跟着哥哥在流放,要不然,就她娘这个样子,一天到晚还不知道要生多少闲气。 “妈~” 她只能按着脾气劝诫,“您忘了,哥哥是流放,他现在能天天回家,不住流放营,多亏了封婶子。” 薛姨妈顿了一下,“……没有她,凭你嫂子和尤大奶奶的关系,或者我们和你表姐的关系,只要她们写封信……” “那您就说,要不要过去相求吧!” 薛姨妈:“……” 她终于无话可说了。 “蔚哥儿未出世前,您还劝表姐,先开花后结果也非常好的。” 那能一样吗?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 “我们隔了这么远,您写信过去让他们不痛快做什么呢?” 薛宝钗不想一家子分隔两地还乌烟瘴气的,“青衿这个名字就起的极好。” 像她或者像嫂子都好。 “将心比心,封婶子自己吃过的苦,肯定也不想她女儿再吃一遍,就算您不催,她也会在旁边帮着催上一二的。” 宝钗接着道:“再说了,您遣嬷嬷过去做什么呢?那边掌柜、伙计、丫环都有。” 眼线是不缺的。 她都帮她娘读了好几封。 “这么长时间了,您还没发现,封婶子只一心帮扶他们过日子吗?” 嫂子在孕中,都跟着她娘学刺绣。 上个月寄回的松鹤图,她娘特别令人去估了价,说是最少值四百两银子呢。 “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家人,把心往一处使不行吗? “……行了行了,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给我。” 薛姨妈被女儿说的没脾气,“让厨房多染些喜蛋,明儿给贾家和京城几处店铺的掌柜、伙计们,都送一些。” “再给大家多赏一月月例吧!” 虽然只是一个小侄女,但是,薛宝钗也是高兴的。 给大家多赏一个月的月例,也代表了她和妈对小侄女的重视、喜爱。 “……成,都听你的。” 薛姨妈拿女儿没办法,只能同意。 翌日,尤本芳就收到了薛家送来的喜蛋。 除了蔚哥儿,薛青衿是不在红楼里出现的第二个孩子。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的变化越来越多才好。 “大奶奶,这是双瑞让人送来的资料。” 万儿拿了几张纸过来,“说是您先看着,不满意,他们再找。” 尤本芳接过来。 翻开前面的空白一页,下一张就是双瑞寻来,感觉适合尤二姐的低阶军官资料。 许安:十七岁,西便门八品城门官,性格温和,见人三分笑,接早逝父亲之职,每日上值三个时辰,家在西城万安巷有两进小院,与寡母幼妹过活。 尤本芳没有半点迟疑的翻向第二张。 沈岩松:十九岁,城防营小旗官,温和隐忍,庄王叛乱,立有小功,不日升职可期,父母早逝,跟着叔父沈长信长大,(注,其为城防营副指挥),家有爷奶,甚为慈爱,分有南城槐花巷小院一座。 赵秉:“……” 尤本芳一个个翻过去,一连看了七个人,都是大差不差。 因为是要求年纪差不多的,至今为止,也就是沈岩松看着稍好一些。 京城出现叛乱的可能性还是极小的,所以城防营总体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只是,她选的这些人,尤老娘那里,只怕都不会满意。 但是,近来朝尤老娘打听尤二姐的人,就算家世好些的,也只是为他们家的庶子或者庶弟打听。 在家世上那些人可能占着优势,但是,其本人说是读书……,尤本芳令人打听过,也就是混日子。 就是尤老娘自己在算过他们分家后可能过的日子,也不太满意。 更不要说,他们也基本都有屋里人。 尤老娘不在意这一点,但尤本芳不能不在意。 红楼里,王熙凤的手段并不高明,可就是把她生生的逼死了。 她虽然接了她们来,可稍一打听就知道,她们并不是真的亲姐妹。 所以那些说是有点家世,却又看不起尤二姐的,尤本芳干脆就全否了,只让双瑞打听年纪相当,其本人又还算上进,略有家底的。 这样的人,在普通人家里算是极好的。 再加上她给的嫁妆,以后的日子,怎么着也不会太差。 尤本芳现在就愁尤二姐在贾家待久了,心气也高了,看不上这些人。 “晚上三姐儿散学,让她到我这里来一趟。” 这些人都是符合尤三姐当初说的。 先给她看一遍,然后让她去套套尤二姐的口风……才更保险。 她要不同意,那她跟尤老娘说了也没用。 这一歇,尤三姐在尤本芳这里,看了几个人的资料后,就跑去了尤二姐的房间。 屋子里因为有冰盆,比外面可是凉快多了。 “怎么了?你那里没冰了吗?” 发现妹妹盯着冰盆发呆,尤二姐就戳了戳她,“不应该啊,你……” “冰多着呢。” “那你老看它做什么?” 尤二姐好笑的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 自从三妹帮着打退了贼人,这屋里的下人,对着她三妹别提多恭敬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要是有一天,我们嫁人了,用不起冰……该怎么办?” 冰窖可不是那么好弄的。 哪怕普通的小官之家,都有许多用不起冰的。 除非天太热,会花点银子从冰厂订些。 “……用不起就用不起呗!” 尤二姐拿着扇子摇了摇,“我们还有它呢。” 她们以前都是用扇子的。 日子不也过了。 虽然确实没有如今的好过,但…… 从母亲絮叨的某些人家来看,尤二姐心里很清楚,她不可能过上像大姐这样的日子。 没冰——才是正常的。 有冰……,那问题才大呢。 虽然蓉哥儿很好,四妹妹惜春也很好,但是尤二姐不想当继室。 母亲是继室,大姐是继室,到她若还是继室,那三妹以后怎么办? 她不想她们姐妹以后都给人当继室。 “再说了,这京城用不起冰的人家多着了,你不能因为大姐家里有冰,就要求我们以后都有冰。” 在西府那边读书,虽然至今还做不好什么诗,但其他方面尤二姐还是有些收获的。 “……我没这样想。” “那就好!” “二姐~” 尤三姐往她跟前凑凑,“你有想过,你将来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尤二姐:“……” 她还真想过。 “像继父那样的,就挺好。” 对妻子儿女都好。 要不然,她们姐妹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大姐的娘嫁给继父的时候,他好像就是个小旗官吧?” 尤三姐看着自家姐姐,眼睛亮亮的,“你愿意嫁给一个,像他那样的小旗官吗?” 尤二姐:“……” 妹妹从大姐那里来,别是从大姐那里听说了什么吧? “只要人好,没什么不行的。” 她们姐妹不是公侯家的小姐。 真要算起来,其实比普通人都不如。 但偏偏,她们的颜色又都还好。 尤二姐深知这里面的艰难,所以母亲当初提议当妾,她也没说什么。 京城权贵多,强抢民女的不是没有。 但如今大姐把她们当亲妹妹似的。 真要听了娘的话,给人做了妾……,那可是把继父和大姐的脸都丢尽了。 所以,妾这个选项在尤二姐这里也没有了。 “但……娘那里……” 尤三姐也知道她娘是什么性子,一心一意就想让她们攀高枝儿,“只怕不会愿意!” 有娘在,大姐是不好完全替她们做主的。 “……她当初替我定的张家,又是多好的人家不成?” 尤二姐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老实说吧,大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娘当初还看上那个叫孙绍祖的呢。 结果呢? 孙绍祖就不是个东西。 如今孙绍祖已死,孙家还要被夷三族。 她娘只能看到眼面前的。 能嫁给继父,可能就是她们母女撞的最大运了。 “……娘最近不是在愁你嫁人的事吗?” 史家妹妹的家世倒好,可是连亲姑婆都挑她。 尤三姐道:“她不仅在我们面前唠叨,还在大姐那里说了好几回。大姐就找了几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不过都是在军中做事的。” 尤二姐:“……” 跟她们年纪差不多的,有官职的可能性太小了。 除非有家里给捐官。 但家里能给捐官的,家世也不会差。 怎么着也不会说到她这里。 那就只能是没什么家世,但于普通百姓来说,又有些家底的人家了。 “……那你……看到有适合的人了吗?” 尤二姐的脸微有些红,但还是强撑着问了出来。 “嗯嗯,有一个叫沈岩松的。” 尤三姐就道:“十九岁,他父母早亡,跟着祖父母和叔父过活,其叔父是城防营的副指挥,他自己也在城防营任小旗官,前些天京城动荡,立了个小功,应该会升官吧! 据说,他性格温和、隐忍,他们家还另外给他分了一处小院。” “……” 尤二姐在认真考虑。 父母双亡,那她以后,能不能把母亲接过去一起过活呢? 母亲在大姐这里过得很好,但她成婚了,若接都不接……,总是不太好。 能立功,说明手上有些本事。 至少不是完全靠他叔父和祖父母。 “二姐,你觉得怎么样吗?” “还……还好吧!” 尤二姐感觉脸上有些发热,拿扇子给自己急急的扇了好几下。 “哦~” 尤三姐笑不可抑,“那我就去跟大姐说一声喽~” “……先别急!” 尤二姐脸上更红了些,“母亲那里我还得跟她说说。” 也免得她从大姐那里听到,对大姐心生怨怼。 “还是快点吧!” 尤三姐道:“人家才立了功呢。” 肯定也有许多人盯着。 尤三姐可怕错失了,“这样,我们一起到母亲那里说。” “……” 尤二姐看着性急的妹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只能半推半就的被妹妹拉到母亲房间。 此时,尤老娘还正半歪在榻上,由小丫环帮着捶腿。 “娘,我有事跟您说。” 尤三姐朝小丫环摆了摆手,小丫环正捶的手疼,忙高兴的退出了。 “什么事?” 尤老娘看小女儿连端了两个椅子到榻前,只能坐起来问。 小女儿是个无法无天的。 偏又投了她大姐的缘法,大姐儿平日里护的紧,害的她想抓着教训几句都不成。 “嘿嘿~~” 尤三姐确定小丫环走时把门关上了,这才笑着道:“娘,有一个在城防营任小旗官,家里还分给了一个单独院子,年龄又跟我二姐甚为合适的人……” 第231章 缘 尤老娘简直要被两个女儿气疯了。 她这个当娘的能害她们吗? 明明有好日子,干嘛不能争取一下?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不同意!” 城防营的小旗官要熬多少年,才能熬上去? 所谓的家里另给了一个单独院子,那肯定就是一个小院,不要说三进了,就是二进都没有的小院。 这明显是人家二叔不想管他了。 要把他扔一边呢。 还爷奶慈爱? 人这有出息的儿子,再疼爱,能给他的东西也不会多。 这一点看荣国府的老太太就知道了。 原先人家可是非常不待见大房呢。 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贾琏的官做得顺,马上又变回心肝肉了。 二房的宝玉读书再好,也不比以前了。 “娘,这沈岩松在前些天的叛乱里,还立了一个小功。” 尤三姐知道她娘是什么脾性,忙把立功的事说出来,“肯定能升职的。” “再说一遍,我不同意。” 尤老娘眉毛都竖了起来。 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呀! “三姐儿,这是你亲姐姐。” 尤老娘不理解自己的三女儿。 她自己得了大姐儿的缘法,不求她助她二姐,可也不能如此作践啊! “娘~~” 尤二姐知道母亲误会了,忙道:“您没看我也来了吗?” 尤老娘:“……”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 尤二姐把委屈的三妹也加了进来,“我也知道,大姐不会害我们。” 尤老娘:“……”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姓沈的是继女给女儿选的。 当下心都有些抖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她在这国公府做当家大奶奶,就这么看不起她二妹妹? 要给她选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 尤老娘的眼睛不由涌起了一抹水光。 “娘,您还记得继父吗?” “……” 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这一辈子都会把他记在心里。 可是那也是个没良心的,就这么半道上,把她们母女丢下了。 “以前的家什么样,我不记得了,但是,您带着我和妹妹嫁给了继父后,我就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特别好。” 尤二姐道:“比现在国公府的日子还好。” “……是!” 尤三姐点头道:“那时候,我们往来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家。” 虽然也有规矩,可是心是自由的。 “娘,那个您看上的孙绍祖被夷了三族。” 尤二姐接着道:“史家是侯府,但您也知道,不过是外面光罢了。京城如史家那样的家族,您觉得少吗?” 尤老娘:“……” “远的不说,就是这国公府。” 尤二姐接着道:“您觉得大姐姐开心吗?” “……” 尤老娘无法说话。 可要说继女过得不开心,也不对。 其实男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这话,她又没办法跟两个女儿细说。 她们在西府那边上学,如今也能吟诗作对呢。 继女对她们算是用心的。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大姐更想嫁个差不多的人家,然后爽爽利利的过日子。” 姐夫还在的时候,听说不仅大姐可怜,蓉哥儿也可怜。 蓉哥儿可怜也就罢了,那是他亲爹,可是姐夫对姐姐……何其狠心? 姐姐那么爽利的人,却也只能三缄其口,不就是因为娘家没人能给她撑腰,他们家世不对等吗? 尤二姐眼神坚定,“我也一样。娘,大姐疼我们的心,跟您疼我们的心是一样的,要不然,她完全可以不管我们,或者给点银子打发了,可是她没有,她把我们像四妹妹一样养着。 但这是她对我们的心意,我们却不能真当自己是这国公府的小姐。” 尤老娘:“……” 更心痛了。 “家世是我们越不过去的鸿沟。我不想被人像挑菜似的,挑过来挑过去,然后还被人说成攀高枝。” 尤二姐道:“娘,我知道什么叫过好日子。自入这国公府,我已经攒了差不多百多两银子,将来出嫁,大姐肯定也会给我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女儿不想在有了这些东西后,还去跟人伏低做小,还被人在背后议论,挺不起腰子。 西府的大伯娘,至今还在老太太那里立规矩。 女儿不想活了那么大年纪,还要给人立规矩。 我想去看看那位沈小旗,他再怎么都比张家的那个张华好吧?” 尤老娘:“……” 她无话可说了。 找张华退亲,还是借了继女的力。 “娘,他没有爹娘,以后我嫁了,您……您在这国公府待烦了,还可以到女儿那里住住。” 尤二姐终于说出最想说的话。 “……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尤老娘的眼泪终于滴了下来。 两个女儿都还年轻。 不知道也不明白,女人不管嫁到哪里,十有八九都会受些委屈。 就是继女也是一样。 女婿去世的太早,她年轻守寡遗憾重重。 但其实,那些算啥呢? 尤老娘都想跟继女说,你看你如今的日子过得多好,走到哪里别人都早早迎着。 就是西府的老太太见了,也亲热的喊着芳丫头。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普通人家就有好日子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能少得了? 一样有好些推不了的应酬,一样要巴结上司。 既然在哪都要干这些…… 话到口边,看着两个女儿的样子,她只能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只希望那个姓沈的,确实不错! 想到这里,她又坐不住了,想亲自去问尤本芳,还想亲自去看一看。 …… 翌日。 尤本芳就带着继母和两个妹妹,去了沈岩松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地方。 小伙子穿着城防营小旗官的官服,走路又快又稳。 “大娘,来四个包子,两荤两素,再来一大碗稀饭。” 他径直坐到不远的路边摊,放了八文钱。 “小松啊?” 卖包子的老板娘忙给他端他要的东西,“好几天没看到你来了。最近的差事办的好?” “最近比较忙!” 沈岩松笑着喝了一口稀饭,“不过现在好了,又清闲了。” 他负责的是西门第七段城墙以及相对应的一条街、四个巷子的安全。 核心任务是守护城池。 负责第七段城墙的日常守卫和夜间巡逻。 次要任务是维持划定区域的秩序和缉捕盗贼。 这里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活又有些相叠,所以,他们特别轻松。 城墙上,站得高看得远,目之所及之处的辖区,其实也没什么人敢闹事。 当然,庄王叛乱不算。 那是他们立功的好时候。 好在他也确实立了个功。 沈岩松还等着自己升官呢。 就算一时升不了官,那也肯定会有银子等奖励。 “清闲好,清闲好!” 一旁同样喝粥的大爷道:“就盼着你们清闲呢。” 前些日子,可把他们吓坏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都闹个什么。” 当王爷还不行吗?还要当皇帝。 结果好了吧,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了许多人。 沈岩松笑笑,没说话。 尤本芳带着尤老娘三人就在对面的茶楼上。 小伙子的身高和贾琏差不多,当然,长得肯定不如琏二爷,但也是明朗、沉稳那一型。 反正尤本芳觉得挺好。 尤老娘挺挑剔的,打量人的时候,眉心一直蹙着。 倒是尤二姐应该是看上了,面上略有些羞红。 可能是大家的目光都太直接,沈岩松就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了过来。 恰在此时,柳湘莲骑着马儿哒哒的跑过来,“沈兄,你果然在这里。” “原来是柳兄,吃了吗?”沈岩松看到他,忙站了起来,“大娘,再来两荤两素四个包子,一碗稀饭。” “哈哈,那就多谢了。” 柳湘莲随意的把把往旁边的柱子上一拴,就坐到了他的对面,“过几天,我要到沈阳走一趟,可有什么想要我带的?” “……算了吧!” 沈岩松知道他偶尔也要靠帮人走镖过活,“你去年帮忙带的几件皮毛,我还没用呢。” 祖母说,那几张皮子了,得留着娶媳妇用。 “这次还跟去年一样。” 柳湘莲接过沈岩松递过来的包子,“几个商家联合一起,去东北囤一批货回来卖。我和威远镖局的几位镖师,一边护卫他们的安全,一边也能一路走,一路卖。” 京城时兴的料子,运出去就是银子。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产,他们走着卖着,大概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 “挺好的。” 沈岩松知道他挣钱也不老少,就是存不住,“见到那好皮毛,多带些回来,我有几个朋友也想要。” “成!” 柳湘莲点头,不过看到他又抬头往对面看,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他一眼就认出了尤本芳。 当初贾珍还在的时候,他去宁国府,还拜见过这位嫂子。 曾经,他对宁国府很不以为意。 待到贾珍去世,他还以为宁国府要彻底沦为荣国府的附庸,却没想转个眼,就被这位曾经并不甚在意的嫂子扭转了。 “熟人!” 柳湘莲在尤本芳点头示意的时候,笑着起身,“沈兄,我去去就来。” 啊? 沈岩松忙点头。 就说对面茶楼里的人,不像一般人。 沈岩松的视力极好,其中一次,正好和尤二姐的眼睛对上。 可惜对方避的也快。 如今…… 看人家的衣着、首饰,沈岩松就知道,对方大概是柳家还未败落时,就认识的世家之人。 他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老实的吃自己的包子。 “尤大嫂~” 柳湘莲亲到茶馆,拱手拜见。 曾经一度,他以为蓉哥儿会连他都不如。 却没想,这小子比他有福,亲爹亲娘没了,还有继母替他谋划。 “这一位是老安人吧!小子柳湘莲拜见。” “客气什么?” 知道他过来,尤二姐和尤三姐已经避到隔间去了。 尤本芳笑着摆手,“母亲,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柳兄弟,文武双全,我们家大爷在时,极为推崇。” “那都是珍大哥的厚爱。” 柳湘莲也挺唏嘘的。 自从家道中落以后,为了糊口,当然,也因为兴趣,他连到戏班串角的事都干。 因此被许多人看不起。 却没想,那位珍大哥还能在尤大嫂子面前,那般说他。 “不知嫂子和老安人如何会到此间?” 庄王起事的时候,听说还有贼人去攻打宁国府。 结果被杀得丢了一地的尸体。 柳湘莲还听说,尤家的小女儿骑着马,四处传递消息。 刚刚看过来时,感觉其中一位姑娘面上很有些英气,可能就是那一位了。 “柳兄弟认识那位小沈大人?” 尤本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而笑着问出这句话。 柳湘莲一怔,恍然有些明白,不由也笑了,“认识,他功夫比我好,今年大概还会下场参加武举。” 武举? 一直不满意的尤老娘终于没再蹙眉了,“他考过武秀才?” “回老安人的话。” 柳湘莲点头,“沈兄是三年前考过的武秀才,这两年没考,不过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还差些火候,苦练两年,今年他还想试一试。” “这样啊……?” 尤老娘看着尤本芳,慢慢点了头。 孩子知道上进,家里又能托把力……,感觉比她昨儿以为的要好些。 “他都参加了武举,柳兄弟如何不试试?” 尤本芳都不知道说尤老娘什么好了。 沈岩松暂时如何,还不知道,但是这柳湘莲在红楼里,就算是尤三姐的正缘了。 虽然这个缘,让他们一死一伤,让人很是唏嘘,但那是红楼里。 这里…… 尤本芳看着也算一表人才的柳湘莲,突然就想成全了。 “我?” 柳湘莲莫名的就有些红脸,“我不行!” 如今的理国公柳芳是他族叔。 两家早就闹翻了,他是不可能让他走仕途的。 第一次去齐国公家出演生旦之角,也是为了气他这位族叔。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尤本芳迅速接口,“当初我们大爷在时,就一直替柳兄弟遗憾,如今……”她想了一下,“若是你愿意,我让西府的琏二弟替你报个名如何?” 这? 柳湘莲愣住了。 贾琏是武选司的郎中,他若替他报名,那族叔那里,定然不会再说什么了。 第232章 不舍 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 帮柳湘莲嘛,那就试试? 对这个曾经少年伙伴,贾琏是同情的。 不同于贾家的老祖宗兄弟情深,直到如今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互帮互助的,柳家那边,第一代理国公柳彪以功封公,他的兄弟柳虎却只是他任下的一个副指挥。 听说柳彪还压过柳虎的功劳,从那时候起,兄弟就不和了。 因为吵闹太过,太祖便把柳虎调入禁军,待到太祖去世,他已是禁军统领。 原本柳虎一脉还是很可以的,只是太子出事,他家亦被连累。 那一年,他爹娘也陆续去世,湘莲从京城贵公子,一下子跌落凡尘。 以前没本事帮,如今…… “大嫂可从来不管外面的人。” 王熙凤很有些好奇,“二爷,这柳湘莲……,你感觉他真能考过武秀才吗?” “武秀才而已,对湘莲而言,那就不是问题。” 贾琏还是知道那家伙本事的,“就是武举……,加把劲,或许也能一把过了。” 皇上当初就是个无人问津的王爷,和太子之间没有利益冲突。 “就是理国公府那边,未必就希望他入仕途了。” “……那他们要是知道是你帮忙……” “无事!” 贾琏笑着摆手,“理国公府也早不是之前的理国公府。” 窝里横倒是厉害。 湘莲要是在他家,肯定早就被扶了起来。 “大嫂子特意让我帮柳湘莲的忙,大概也有些看上他的意思。”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王熙凤笑了,“别说,不管是她家的二姐儿或是三姐儿,都是配得起的。” 因着尤本芳,她和她们姐妹还算相熟。 贼人攻府,尤三姐可是立过大功的。 王熙凤佩服的很,“尤其三姐儿,这柳湘莲考过武举还罢了,若是考不过……” 她看着贾琏,“你接触的军中人多,再给另寻个好的。” “哈哈,成!” 贾琏没有犹豫的就点头了。 庄王叛乱,要不是蓉哥儿和父亲带着家里人去寻他,不要说立功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的很。 “不过我找的人,肯定都没柳湘莲长的好。” 这? 王熙凤瞅瞅笑望她的夫君,突然之间无话可说。 此时,城防营里,沈岩松的叔叔沈长信也正在问他的亲事。 “湘莲说,你远远见着了尤家的那个女娃子,感觉如何?” 沈岩松:“……” 他想说,等他过了武举行不行? 可是话到口边,想到柳湘莲不去沈阳,也要参加武考,他就忍不住有些心慌。 那家伙长的比他好啊! “叔叔觉得尤家……可以吗?” “尤家可不可以其实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贾家可以,尤氏姐妹自己可以。” 沈长信就道:“贾珍去世,贾家还国库欠银就是尤大奶奶提议的。她的二品诰命是凭自己本事挣到的,前些日子庄王叛乱,那些贼人为何不攻他地,只攻宁国府?” 这里面的问题很大啊! 只是有些事,他们不能深究。 只要知道皇上对贾家观感甚好便好。 “宁国府能反过来把贼人打得落花流水,与当家之人也不无关系。” 他看着侄子,“老话说,娶妻娶贤,家世在它面前,其实并不重要。” 他首先相中的是那位尤大奶奶。 大哥去世,大嫂但凡性子能硬一点,也不至于让侄子在几天之内,在失父之后又失了母。 可怜她当时还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沈长信因为身体原因,也只有一子,对那个无缘得见的小侄子(小侄女)就更为心痛。 可怜直到如今,每年祭拜大哥大嫂时,她娘还都让挪些纸钱出来,单独烧给那个孩子。 “家中的妇人能立得住,那么男人在外面,都能少些牵挂。” 沈长信道:“正所谓妻贤夫祸少,那尤家姐妹能得继姐疼爱,想来本身也是极不错的。” 军中的人,对寡妇再嫁一事,看得很是稀松平常。 尤其曾经出身边军的沈长信,他知道打起仗来,大家的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 男人死了,家里的女人没本事养活自己和孩子,不嫁人难不成都等死吗? 只要能养大孩子,改嫁就改嫁。 所以,他对尤老娘也算认可。 “是!” 沈岩松有些腼腆的笑了,“那侄儿的婚事,就麻烦叔叔了。” 沈长信:“……” 好家伙,这是早就看上了,就等着他帮他办事吧? “倒也不用太着急。” 他喝了一口茶道:“待你考过了武举……” “咳咳~” 沈岩松怕了,“祖父祖母一直念叨侄儿的亲事,说男人都是先成家后立业,侄儿……” 面对好像了然一切,笑望过来的叔叔,他能咋办,只能老实行礼,“还请叔叔为侄儿做主。” “哈哈哈~~~” 沈长信大笑,“你小子还想跟叔叔我耍心眼?还嫩着呢。” 臭小子十九了,还死撑着不说亲,非要先立业再成家。 两年了,害的他被爹娘骂了多少回? “哎呀,二叔~” 沈岩松只能讨饶,“您还不知道吧,尤大奶奶让湘莲也参加今年的武考呢。” 啥? 沈长信眨了眨眼,突然也明白过来。 他要是有女儿,肯定要想办法,让湘莲当女婿。 在湘莲和他侄子之间…… “行了,明儿我就让你婶子请官媒去。” “多谢二叔!” 沈岩松喜滋滋的走了。 转天,果然官媒和沈家二婶就上门了。 尤老娘和尤本芳亲自接待。 两人还让沈家二婶见了尤二姐。 红楼里,虽然没直接说尤二姐的长相如何,但是,通过贾母和贾琏等人之口,也可知她的绝美风姿。 她被王熙凤骗进贾家,第一次拜见贾母时,贾母年老眼花,觑着眼,只觉是个标志小媳妇。待到了近前,带了眼镜,还笑着对凤姐说,“是个齐全孩子,我瞧着比你还俊些。” 王熙凤可是个美人坯子。 能让贾母说出那样的话,显见长的是真好。 再说贾琏,偷娶后越看越爱,说,“人人都说我们家那夜叉婆齐整,如今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 但尤二姐自知自己,当时就自言道:“我虽标志,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志的好。” 显见走到那一步,她也有许多的无奈。 沈家二婶见着尤二姐,拉着手,说了好一会的话,回家就把她夸到了天上。 沈岩松从二婶口中确定,尤二姐就是那天身穿淡青衣裙,和他对过眼的女孩,更添欢喜。 不过半个月,两家的亲事便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立功的奖励也下来了,因着还要考武举,再加上叔叔沈长信的帮忙,官就没升了,兵部直接给了一套二进小院子。 庄王叛乱,菜市口人头滚滚,流放人员带枷往各地的时候,各部也收了许多屋子、田产等物。 京城居,大不易。 沈长信原以为顶多就是一点银钱,或者一个小院,没想到,一向抠抠搜搜的大人们会直接赏南城的二进小院。 嘶~ 到了此时,他也不能不怀疑这里面还有贾家的面子。 尤其转天,他到部里办事,还偶遇了贾琏。 沈长信的怀疑没了,确定侄子这院子,就是有贾家的面子在里面。 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可怜,他在军中多年,在甘肃立了功,才求爷爷告奶奶的,调回京城,至今也只是城防营的副指挥。 侄子…… “不是说人家姑娘喜欢那什么绿豆糕吗?赶紧的,去那百味斋,捡最好的买些送去。” 于是,到晚间的时候,连尤本芳都收到了一盒绿豆糕。 惜春吃的不甚开心,跑到邀月苑道:“林姐姐,你说人长大了为什么就非要嫁人呢?” 一点绿豆糕,就想骗她家的一个人,真是气死她了。 可恨这还是她大嫂帮着定的。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也可以入赘。” “入赘啊?” 惜春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别说,还真行呢,大嫂没兄弟,二姐和三姐就是她的娘家人,那二姐找一个人入赘……” “停停停!” 黛玉服了她了,“你是不是忘了,二姐和三姐是老安人带到尤家的?” “知道啊,可是她们不是改姓了吗?” 惜春道:“正因为她们改了姓,我大嫂才把她们当亲妹子似的疼。那二姐找一个人入赘怎么就不行呢?” 黛玉:“……” 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但好人家的男子,谁会入赘? 更何况,那位沈小旗还在庄王叛乱的事上立过功,人家还要参加今年的武考。 只要考出来,最低也是个从七品。 尤其现在的大庆还在朝鲜跟倭人用兵。 哪家能舍得自家有出息的子弟入赘到别人家? 林家就她一个女儿,林黛玉是真的想过入赘之事。 但明显,她父亲是看不上那些读书不成的人。 而且父亲厌蠢。 字里行间对二舅舅……那简直了。 “林姐姐,要不我们一起到嫂子那里说说吧!” 惜春也知道这事可能难办,就想把林黛玉也一起拖着。 毕竟姐妹中,除了她,大嫂最喜欢的就是林姐姐了。 “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林黛玉捡起一块绿豆糕,“二姐若是无意,也不可能把人家送的糕点,这样分给我们。而且人家对二姐应该也是用了心的,要不然也不能送这么多,另外……” 她想了一下道:“老安人那里好不容易才同意这事儿,你要是去横生枝节,万一老安人那里反悔了,可就坏事了。” 尤老娘之前想给二姐寻的亲,门户都高些。 黛玉从旁看着,都为二姐和三姐捏一把汗。 虽然她不是那等迂腐,非要门当户对的人,但是,家世过低,很容易受委屈啊! 这一点从那些来攀亲的人家就可知道了。 他们一边因着大嫂,想要攀附宁国府,一边又不甚看得起尤家姐妹。 前些天,黛玉老担心尤老安人不看人,随随便便就选了那门弟好的。 “你也不想二姐嫁给哪家的纨绔,或者哪家的庶子受委屈吧?” 大家一起上学,一起理事,因着尤三姐时不时的过来找雪枝习武,尤二姐还送了她两双亲手做的鞋。 不知不觉中,黛玉对她们就多关注了些,“大嫂能替二姐定下这门亲,那肯定也是查过的。你这么跑过去说不好……” 她的劝说在惜春难过的表情下,突然说不下去了。 可怜的四妹妹,年纪最小,以后……可能要看着姐姐们,一个个的嫁出去。 唉~ 黛玉也不舍啊! 但这事是她们能做主的吗? “……可这绿豆糕也不是二姐最喜欢的。” 大家一起上学,惜春知道尤二姐最喜欢吃松瓤鹅油卷。 “我知道。” 黛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四妹妹,你要知道,绿豆糕是如今最便宜也最好买的糕点了。” 惜春:“……” 更难受了。 凭什么呀? 他们贾家能养得起人。 “你觉得这很不好,但你要知道,二姐嫁在京城,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回。” 倒是她们…… 黛玉怀疑云妹妹以后会直接嫁在湖北了。 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见了。 书信来往的再勤,也不能跟见面相比。 “你想她了,派辆马车去接,或者我们直接到她家,都是可以的。” 这? 惜春不说话了。 “大嫂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才给二姐定了这门亲。” 她以后,父亲在哪,她就在哪。 “好吧!” 惜春怏怏的,“林姐姐,我们以后都嫁在京城吧!等姑父致仕了,就也回京城。” “……” 黛玉摸摸她的小辫儿,没说话。 父亲有他的官场抱负,想要致仕……,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我们还小呢,你操心的太早了。” 再不劝劝,小妹妹说着说着,都要把她自己说哭了。 黛玉只能道:“明儿又有作诗的课了,你要不要再看两本诗集?” 虽然还是临时抱佛脚,但是看,总比不看好。 “不要!” 惜春瞬间忘了伤感,“我想起来了,先生找我要的竹画还没画完,我得赶紧给她画完了。” 第233章 心思 花枝巷,从贾家回来的薛姨妈半歪在榻上,心情非常低落。 “妈,您怎么了?” 恒舒典那里出了点意外情况,今天的宝钗便没跟着去贾家,此时见她妈的样子,忍不住的心疼,“是老太太又叫您受气了?” “……不是!” 薛姨妈摇头,“跟老太太没关系。” 她的宝钗可怎么办呀! 尤大奶奶居然帮尤二姐物色了那样家世普通的人家。 可怜,她还一直以为那尤二姐、尤三姐,会被尤氏用来攀高枝。 为她和宁国府交好四方,毕竟那姐两个长相甚好。 可是如今…… 薛姨妈突然之间就迷茫了。 原来,她以为的事,只是她以为。 但是尤氏这样一来,宝钗的婚事,难不成也只能找如沈家那样的人家? 薛姨妈真的无法甘心啊! 她自己已经吃够了这方面的苦,如何还让女儿走同样的一条路? 都是王家的女儿,当初若是她嫁入贾家,肯定不会像姐姐那样。 “你听说了吗?尤家的二姐儿说了人家。” “……听说了。” 其实宝钗早几天就知道了。 只是她是女孩儿,不好主动跟妈说这事。 “这沈家的家世也太低了些。” 尤老娘今天絮叨半天,应该也是嫌弃的,只是尤大奶奶认准了,尤二姐又没反对,她也就只能在她面前说上两句了。 “可惜尤老安人现在是有苦说不出。” 宝钗:“……” 她真不知道尤老安人有什么苦说不出的。 如果不进京,她在家恐怕还寻不到沈家这样的家世。 但她妈…… “妈,别人家的事,我们就别管了。” 宝钗虽然也觉得沈家的家世低了些,但是,也正因为家世低,才更说明了尤大奶奶是疼爱两个妹妹的。 要知道,沈家在军中,贾家恰能照应到。 只要宁国府一天不倒,尤二姐在婆家的日子就不会太差。 “罢了,也轮不到我们管。” 薛姨妈确定女儿没有因为尤二姐的婚事多想,终于精神了些,“你今儿去恒舒典,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收了。” 宝钗道:“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可是理国公府……” “理国公府只怕也早如保龄侯府一般了。” 宝钗略有些唏嘘,“他们之前也欠着国库银子,如今太上皇病了,皇上龙威日重,不早点把银子还了,大概一家子心里都没底。” 这倒也是。 薛姨妈就点了头,“这京郊几百亩的庄子也不好寻,赎回日期定的是多久?” “他们要是能卖得掉,就不会典当了。” 宝钗笑笑,“本来他们想以一年为限,但女儿说了,过段时间,京城出来的庄子、铺子不会少。” 庄王叛乱,朝廷抄了不少人家。 那些产业,大部分都会放出来。 购买朝廷大批量处理的产业,价格上都不会太高。 “他们的庄子,以现在的行情来说,估价一万两千多两银子。” 其实在两年前,怎么着都得有一万五千银子才成。 但谁叫大家都在忙着还国库欠银呢? 好不容易价格又稳中有点升了,结果庄王又起兵…… 现在好了,至少三年以内,京城田地、庄铺的价格都不会再升了。 但宝钗看的是长期。 三年以后,只要京城再无动荡,不管是田产还是铺子,都会回到它的高点。 “到我们家之前,他们还跑了两家,但显然,大家都不想把万多两的闲钱,就那么浪费在一块田上。因此女儿提议,他们直接卖给我们家。” 薛家不是皇商了。 有钱无权,想要买朝廷处理的产业,肯定还得请表姐帮忙。 宝钗没她娘的脸皮厚,其实不太乐意在那位表姐面前伏低做小。 因此遇到了理国公府要典当的庄子,干脆就强硬了一把,“当然,我的价格也算给到了位。” “多少?” 薛姨妈坐了起来,眼中不由盛满了期待。 “就按如今的市价,一万两千两银子。” 宝钗笑着道:“另外同意秋收之后收田。” “这样啊?也行!” 薛姨妈在心里估算了一番后,到底点了头,“好庄子难寻,特别是连成片的。” 自从老爷去后,他们家还没正儿八经的置办过产业呢。 想到这里,她到底又欢喜起来。 “你哥哥如今不在家,好孩子,家里全靠你了。” “妈放心,遇到好铺子好庄子,能拿的,女儿都会拿下来。” 尤二姐的亲定下来了,那尤大奶奶是不是还要给办嫁妆? 宝钗觉得她还可以留意那些小铺子小庄子什么的。 虽然听说,贾家抄赖大赖升等管事的时候,很收了一些小庄子,小院子,但那到底是贾家的。 宝钗觉得,凭尤大奶奶的性情,不会直接用贾家的东西。 “回头,您再跟尤老安人说话的时候,也可以问问,他们要不要那种二三十亩的小田和京城的小院子、小店铺。” 嗯? “是这个理。” 薛姨妈高兴了,“回头我问问。” 哄好了亲妈,宝钗才有些疲累的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她妈想要她攀高枝,原来她也一心想要攀高枝,但现在,因为哥哥的案子,他们家想攀都攀不上了。 沈家的门弟,她妈看不上,那她以后,能说什么样的好人家? 宝钗愁的很。 薛姨妈想着女儿的终身也愁的很。 三更半夜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亮,才想出了一个主意。 于是这天,她也不去贾家奉承贾母了,直接命马车往水月庵去。 王夫人最近沉闷了许多。 毕竟连贾政都不来找她了。 她想跟人吵个架都不成。 她的柴米油盐都得找着外面的人递进来呢。 叩叩~~ 在不该的时间里,突然听到叩门声,王夫人还愣了一下。 叩叩叩~~ 叩门的声音很温和,听着也不像庵里人能干的。 惯常给她送米面的婆子,到她这里,都是用脚踢的。 “谁啊?” 王夫人放下手上的木鱼,一边来开门,一边问是谁。 “姐姐~~” 薛姨妈的声音里,饱含了感情! 王夫人的脚步一顿,到底给开了门。 “阿弥陀佛!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王夫人对这个妹妹的感情很复杂。 说她维护她吧? 是很维护。 但是,待到她失势,放弃的时候,人家也快的很。 当初在东苑,就算因着贾政,她不好去见她,可是,她到水月庵多长时间了? 妹妹就是能心狠的一次也不来。 王夫人对薛姨妈是有怨的。 尤其知道她抱紧了侄女王熙凤的大腿之后。 “姐姐~” 薛姨妈未语泪先流,“你知道这么长时间,我有多难过吗?” 因着一夜没睡好,她的脸色也非常不好。 “快,把我给姐姐的东西搬进来。” 哭了几声,她又朝陪同的婆子喊,“小心点,别碰坏了。” 为了能顺利见到姐姐,薛姨妈还送了好些瓜果、蔬菜和米面粮油以及家做的各式点心给寺里。 王夫人看到那婆子还拎了一个食盒进来,到底叹了一口气,“何必破费?” “姐姐,蟠儿被流放到威海了。” 薛姨妈扶向王夫人,反客为主的,带着她往不远的屋子去。 “在那之前,二哥和仁儿一而再,再而三的从我家拿银子拿东西,您不知道,弄的我都没法在蟠儿和宝钗面前抬起头来。” 王夫人:“……” 她就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给妹妹倒了一杯白开水过去。 前几天,她的茶叶喝完了。 虽然已经在要了,可是,按惯例,至少也要七天。 “你怎么就不念念大哥?” 二哥和侄子的性子,她也不喜。 但王夫人对王子腾始终抱了一份希望。 她始终都觉得,只要她大哥回来,她定然能走出这里。 “不是妹妹不想念~~” 薛姨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而是我真的念不起了。”她哭着把大哥王子腾时不时从铺子拿银子的事说了,“之前我们老爷在时,许多生意还能做,可是蟠儿是个不成器的,就有那奸滑的掌柜、伙计一直糊弄我们。” 说到这里,她还拭了拭泪,“大哥去了北边,还每次都是几千几千两的拿,那边的铺子生生的就给弄的,做不下去了。” 王夫人:“……” 听到这里,她真的后悔,当初给宝钗走‘门路’的时候,没多要点。 大哥和二哥在妹妹身上,拿的大概是她的数倍。 可怜,如今她落难至此,贾家对女儿的支持,肯定还只是那薄薄的一千两。 想要妹妹再给女儿掏点吧,都找不着理由了。 王夫人默默听着妹妹的哭诉。 有些,她在贾政那里听过,有些…… “前儿我在老太太那里见着宝玉,”薛姨妈又落了一点泪,“感觉他比之前清减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史家大姑娘去了湖北之故。” 史家和贾家的亲事,是彻底不成了。 宝玉高不成低不就,以后可难了。 薛姨妈不会主动提自家女儿和宝玉的婚事,但是,她相信,她的好姐姐会想明白。 只要她能想明白,就一定能主动跟宫里的娘娘说。 “……原本就该跟着她叔叔。” 老住贾家算怎么回事? 王夫人庆幸老太太能想明白。 史家败落了,就算史鼐又得了皇上的信任,他自己还有一大堆儿女,又能给湘云置办什么? 真要疼爱这个侄女,就不会动用她的嫁妆了。 “宝玉……,慢慢会习惯的。” 必须习惯。 空有家世,没有一点实惠的湘云,哪里能帮到她的宝玉?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老太太能借着身份,让林如海把林黛玉再嫁进贾家。 她的宝玉是最合适的。 “……孩子们自小一起长大,这突然之间走了,肯定还要适应一段时间。” 薛姨妈知道,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姐也看不上宝钗。 哼~ 可惜,姐姐、姐夫自己把宝玉的路走窄了。 离了史湘云,不会再有世家大族的女儿能嫁给他了。 至于小官之女…… 她心高气傲的姐姐、姐夫大概也看不上。 毕竟人家还得指着贾家帮扶一把呢。 至于林家那姑娘,更不可能。 林如海对那个女儿是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老太太有再多的心思,有林如海和东府的尤大奶奶在,那也不可能。 而且,薛姨妈算是看出来了,林家那姑娘也看不上宝玉。 他们偶尔在老太太那里遇着,宝玉上赶着找话说,黛玉都能想办法避开他。 一次两次的,连迎春她们都帮着隔开两人了。 所以,还是她的宝钗最合适。 蟠儿虽然不好,可是宝钗能干啊! 姐姐不喜珠儿媳妇,珠儿媳妇也从来不往姐姐这里靠,而且她如今也只有宝玉这一个儿子了,不得选个能孝敬她,心里有她的儿媳妇? “习惯了就行了,妹妹可知,宝玉最近的学业如何?” 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夫人想在妹妹进入正题前,把该知道的,全都弄清楚,“还能次次都得优吗?” “能!” 薛姨妈声音响亮,“如今,连他爹都不找他麻烦了。” 她没在王夫人这里喊姐夫。 “如今也开始学着做文章了,听说那学里的先生,都极喜欢他呢。” 她的蟠儿要是这样,该多好啊! 薛姨妈心里酸的很。 “是吗?”王夫人脸上带了一点子笑,“麻烦妹妹,以后帮我多照看些。” “肯定的,这是我亲外甥呢。” 薛姨妈忙点头,“如今蟠儿在外面,这京里啊,除了宝钗,就宝玉与我最亲了。” 她脸上带着慈爱,“我如今啊,除了想念蟠儿,就是操心宝钗的婚事了。” 王夫人:“……” 她知道正题来了。 但如今真帮不上忙。 这小小的佛堂困住了她。 有心也无力。 “昨儿她才给家里置办了一个不错的庄子。” 薛姨妈好像骄傲又心酸的说,“自从老爷去后,这是我们家第一次置办万两以上的产业。我们老爷若是在,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 王夫人注意到了‘万两’一词。 “蟠儿上次还来信说,以后家里的生意,全都交给宝钗。” 她好像讨主意的一般问道,“好姐姐,你说这能行吗?” 第234章 慈爱 松风院,从荣庆堂用过晚膳的宝玉,很正常的挑灯夜读。 把书读好,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像上次老爷过来,他战战兢兢的递上自己的作业,结果,老爷翻了翻,确定得的都是优后,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怒目圆睁,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他必须好好读书,要不然…… 宝玉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那后果。 太太在家庙,护不了他;大姐在宫中未得宠,帮不了他。 曾经最疼爱他的老太太,有了蔚哥儿…… “二爷,喝杯茶歇歇眼睛。” 袭人捧了一杯茶送进来。 闻言宝玉先看放在桌上的怀表,确定他真的又看了近半个时辰的书,这才往椅子上一靠。 “今日可有什么事?” 他白日在学堂,家里的事,只能靠袭人和麝月帮忙了解了。 好在麝月是家生子儿,与园子里的丫头们自小一起长大,和袭人一般又极会做人,家中有什么事她去转一圈,基本都知道了。 “回二爷的话。” 麝月看了一眼袭人,道:“今儿薛姨太太去荣庆堂,跟老太太说,前夜她梦见小时候兄弟姐妹在一起玩闹的样子,醒来伤感的很,去水月庵见了太太一面。” 什么? 宝玉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可有说太太如何了?” 自从那次他听信太太一面之词,把东府的尤大嫂子请去水月庵,老爷就严禁他再去。 虽然知道太太在某些事上确实不好,可不管怎么说,太太都是疼他的。 母子天性在那里,长时间不见,他甚想念。 “……老太太不爱听太太的事。” 薛姨妈说那么多,也是不想老太太误会。 面对急切的宝玉,麝月只能道:“没问太太如何,她们就转移了话题。” 老太太没问,大太太和东府的尤老安人也不好问。 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奴婢知道二爷担心太太,就去找姨太太身边的同喜,想问太太情况的,但同喜说,二爷要问太太的事,最好去花枝巷一趟,太太那边还有话要姨太太带给您。” 这样啊! 宝玉忍不住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可惜…… “我散学的时候,你怎么不在?” 若是早点告诉他,他早去花枝巷了。 “二奶奶叫奴婢过去问了些话,然后老爷那边又命人叫了奴婢,也是问二爷最近的生活起居。” 宝玉:“……” 他忍不住就看了一眼袭人。 袭人是越来越懒了。 她若是帮麝月走一趟,他怎么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罢了,明儿我找时间过去吧!” 宝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二爷,今儿是奴婢的错!” 袭人看出宝玉对她不满,就红了眼圈儿道:“您知道的,奴婢之前服侍过云姑娘,林姑娘昨儿说,过两天她们要寄些东西给云姑娘,奴婢就想着,给她做个针线,这才……错过了。” 原来如此! 想到史湘云,宝玉也很惆怅。 他不是一点事也不知的蒙童了。 家庭的变故,逼着他成长。 宝玉隐约感觉原先老太太有意给他和云妹妹定亲。 只是上次二表叔以为要出事,老太太和老爷大概委婉拒绝了。 要不然,凭他和云妹妹的关系,她请大家去史家做客的时候,怎么也不会落下他。 “给云妹妹做针线也很要紧!” 曾经,宝玉一直以为,只要他回头,云妹妹定然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等着他。 但现在,永远也不可能了。 “行了,我这里也不要你服侍,赶紧把你要送的针线做完吧!必要的时候,找找晴雯想来也是可以的。” 他搬到了外院,晴雯却被老太太留下了。 宝玉其实也很想晴雯的。 只是如今太忙,见着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是!” 袭人忙行了一礼,“多谢二爷体恤!奴婢告退!” “你也下去吧!” 宝玉朝麝月也摆了摆手,“我这里暂时没什么事。” “……二爷,天不早了。”麝月道:“再读一刻钟的书,我给您叫水,您就洗洗睡吧!” “就听你的。” 明儿要去花枝巷,确实得早点睡。 宝玉已经决定,明儿牺牲中午休息的时间。 翌日,中午散学,他果然就赶去了花枝巷薛家。 薛姨妈就猜他中午会来,不仅命人做了冰饮,还命人多做了他的饭。 可惜,宝玉愣是用过了膳才来。 唉~ 姐姐不在家,她这个亲姨妈不就是他最亲的人吗? 薛姨妈很遗憾,宝玉并没有跟她多亲近。 她不请他过来,这孩子压根就不过来。 “姨妈~,宝姐姐~” 宝玉见到薛姨妈和薛宝钗的时候,早早行礼,直奔主题,“听说姨妈您去见我母亲了?” “这大热的天!” 薛姨妈忙扶了一把,“急什么,快,吃杯冰饮,去去暑气,我们再说话。” 说着,她还拉着他坐到不远的冰盆处。 宝钗亲自把准备好的蜜沙冰送到宝玉的手边,“这是刨冰浇上蜂蜜并加入豆沙的蜜沙冰,味道极好,你尝尝。” “多谢宝姐姐~” 宝玉接过,先笑着感谢了一下,“多谢姨妈,我其实不热的。” “……” 薛姨妈没说话,只好像心疼的给他拭了拭额上的汗,“知道你急你娘的事,放心,姐姐她好着呢。” “……” 好着吗? 宝玉的鼻头忍不住就是一酸。 外面怎么会有家好? 就是因为水月庵吃的不好,他才去找东府大嫂子的。 “傻孩子,你娘真的很好,如今行动坐卧,都跟常人无异了。” 虽然在生活上吃了些苦,但能恢复成如今的样子,薛姨妈真心觉得非常非常好了。 “同喜说,母亲有话要您带给我,不知……” “姐姐她担心你的学业。” 薛姨妈知道不说,这孩子的心就不定,便道:“如今你父亲成日在家里,听说,时不时的还训诫环儿和兰哥儿,她总是担心你再被迁怒。” 她都不知道姐姐怎么有脸说,担心姐夫迁怒宝玉的。 分明她干的迁怒事也不少。 “老太太如今年纪又大了,你又搬来了外院,她总有照应不到你的地方。” 在荣庆堂里,她铺垫了那么多,还把三春和林丫头、尤二姐、尤三姐的姐妹情拉出来说事,可结果呢? 那老太太就差给她挂脸呵斥了。 薛姨妈当时的脸都红了,却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 如今…… 薛姨妈看着宝玉,眼睛略有些红,“姐姐她老是担心你受了委屈,却无处可说。” “没有,我在家很好的。” 只要努力读书,哪怕老爷轻易也不再呵斥了。 没人无条件的托底后,宝玉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些。 “那就好,那就好。” 薛姨妈好像很开,“好孩子,我是你亲姨妈,你娘不在家,有什么为难事,跟姨妈说也是一样的,能办的,姨妈定帮你办好。” “嗯~”宝玉大力点头,“姨妈放心,真有事,我不会见外的。” “姨妈知道你读书上进,很是心疼。” 说着宝钗起身,把她娘带回的红色细窄带,中间缀着绿宝石的抹额拿出来,“看看,这是她特意给你做的。” 宝玉:“……” 接过抹额,抚摸上面的针线,他差点落下泪来。 布料他很熟悉,是大姐姐从宫里赐下,他特意送到水月庵的。 至于宝石…… 分明是他送过去,给娘应急用的。 没想到,又回到了他手上。 “好孩子,只要你好好的,你娘就能好好的。”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乖,过些日子,我和你宝姐姐还会去水月庵一趟,你有什么想叫我们带的……” 宝玉忙把腰上鼓鼓囊囊的荷包拽下来,“寺里的伙食很不好,您和宝姐姐再去的时候,那烧鹅、烧鸡都带一份过去吧!这些银钱,您帮我交给我娘,那寺里的婆子也有贫苦出身,必要的时候,让她用银钱买个路也是好的。” “……难为你想的周到!” 薛姨妈好像特别欣慰,“放心,这次过去,我就带了好些荤腥。” 家庙可没强制说一定要吃素。 不过是几两银子罢了,她还能给的起。 薛姨妈细说起水月庵和王夫人住的那处小院时,一旁的宝钗看着仔细聆听的宝玉若有所思。 她妈避着姨妈,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倒不是她妈对姨妈无情,主要还是因为姨妈跟老太太和表姐的关系太差了。 他们薛家仰仗着贾家做生意,许多事真的是逼不得已。 宝钗一直以为,只有宫里的大表姐那里有起色,或者宝玉读书有成,贾家碍于他们俩,重新给姨妈脸的时候,她们才能去看她。 却没想,她妈不声不响,明知道老太太和表姐不喜,却还是往水月庵走了一趟。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宝钗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是她没想明白的。 “宝丫头,你不是也给宝玉做了一双鞋吗?” 薛姨妈说的差不多了,就戳了戳在旁发呆的女儿,“快拿出来,让宝玉带回去。” “诶~” 宝钗忙起身,去寻她做的那一双鞋。 宝玉的变化,她一直看在眼里。 相比于表姐那边,宝钗也更愿意亲近宝玉。 毕竟对薛家而言,厉害的亲戚越多越好。 是以,闲着时她就给宝玉做了一双鞋。 鞋上还缀了两颗大珍珠,看着就是极用心的。 “多谢宝姐姐!” 宝玉接过的时候,也很感动。 如今姐妹们每天也忙的很,她们都好长时间,没送过他针线了。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宝钗朝他淡淡一笑,“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族学,下次来,也不要在学里用膳了,今天我和妈就等了你许久。” “是我的错!” 宝玉忙认错,“姨妈、宝姐姐,下次过来,我让茗烟提前过来说一声。” “好好好,姨妈就等着你。” 这一次的见面,双方的感觉都挺好。 尤其是薛姨妈,那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 宝玉在读书上的天份极好,宝丫头嫁过去,说不得还能捞个三、四品的诰命。 三个人依依惜别,直到宝玉转出二门离开,宝钗才扶着她妈回屋。 “妈,以后再去水月庵,就别在荣庆堂说了。” 说出来,老太太和表姐都不开心。 “放心,我有分寸。” 这一次就是故意说的。 她要助姐姐送信到宫里呢。 而且,她不说就行了吗? 水月庵那里,大概超一半都是贾家的眼线。 “回头,你把家里的银子归拢归拢,我大概还要为你姨妈往宫里送个信。” 归拢银子,往宫里送信? 这是要给大表姐银子吧? 好好的…… 家里才买了理国公府的庄子,若是再往宫里花银子,宝钗就觉得很紧了。 “妈,姨妈又跟你说了什么?” 上一次,姨妈说是让表姐给她走门路,就拿了她家两千两银子,如今又来…… “其实不管说什么都没用的。” 宝钗皱着眉头劝说她妈,“娘娘不得圣宠,您指着她,还不如就指着凤表姐。” 人家拿了好处是真给你干事。 “何必呢?真要闹到表姐也跟我们生分了……” “傻丫头!” 薛姨妈就叹了一口气,“给娘娘那里送银子,贾家不会有一个人反对。” 毕竟是他们家的人得了实惠。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这么做的理由。” 薛姨妈给女儿抿了抿头发,“放心!家里的事我也上心着呢。” 宝钗:“……” 她突然好烦躁啊! 她娘一大把年纪了,还天真的很。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尤其跟舅家沾边的人。 简直了…… 就晓得拿银子开道。 可是银子是这么随便用的吗? “妈~” 宝钗的声音加大了些,“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出来让我心中有个底行不行?” 好不容易舅家那边消停了,结果她娘又自己找了一个要花银子的亲戚。 父亲也真是…… 若不是他惯的母亲不知人间艰苦,她又何必这般辛苦? “您还没发现吗?姨妈的心其实特别狠!” 对自小长在身边的侄女,都能说下手就下手,对她娘这个好些年没见的妹妹,又有多少真心? 第235章 提议 宝玉去花枝巷见薛姨妈的消息,不到晚间,贾政就知道了。 对那个好像人畜无害的妻妹,他其实警觉的很。 曾经王氏也是这样的。 可是她狠起来连他和凤丫头都害。 但哪怕如此,他也有探春和环儿两个庶子女。 薛家呢? 只有妻妹王氏自己生的两个嫡出子女。 而且,发现王家那边是个无底洞后,她又能借着儿女之言,果断的断绝关系。 这手段……哪点差了? 薛妹夫不在了,薛家就是她做主,她一力要维护娘家,薛蟠和宝钗又能怎样? 能跟她大吵大闹吗? 根本不可能。 虽然薛蟠很有些混,但总的来说,还算孝顺。 宝钗一个小姑娘就更不可能对她娘对着干了。 贾政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妻妹可能比他的妻子更狠。 她去水月庵见王氏要干什么? 还要宝玉亲到花枝巷…… “去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 贾政已经绝了再入水月庵的打算,每次过去,他都要在那个女人身上吃点亏。 如果说吃一亏长一智,那么,他该长好几智了。 “老爷~,算时间,宝玉这一会子,应该到了荣庆堂老太太处。” 彩云不知道老爷又要发什么疯,但此时进荣庆堂叫宝玉,那是万万不能的。 老太太舍不得骂老爷,可是她们…… 因为太太,她们这些贴身的丫环被关了一段时间,受了不少折磨,原本她都要被赶回家里的,还是走了赵姨娘的门路,才又被叫回来。 如今,她算是赵姨娘身边的丫环。 “既然到了荣庆堂,那用了晚膳,宝玉定然要回去的。” 赵姨娘在贾政要变色的时候,忙打圆场,“老爷,此时去叫宝玉,老太太那里定然要问的。” 老太太可不好糊弄。 贾政也怕老娘教训,只能道:“看着点,待他出来,马上叫过来。” “是!” 彩云忙去荣庆堂外守着了。 只是晴雯看到她,就猜到是二老爷要叫宝玉。 她跟着宝玉多年,如今虽然分开了,曾经的情份却还在。 是以宝玉才跟贾母告辞出来,她就在门外堵着了。 “晴雯?有事?” 宝玉见着她当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老太太在里面,他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些。 “彩云在外面等你。” 晴雯是知道贾政脾气的。 人家铁了心要找宝玉,谁也拦不住,“赶紧想想最近是不是办了什么错事?” 啊? 宝玉一愣,很快想到,他午间去花枝巷的事。 “我午间没休息,去花枝巷见了姨妈。” “……是因为姨太太去了水月庵吗?” 晴雯一想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是!” 宝玉刚刚的欢喜全都没了,沉重的点了头。 “那你好生去吧,我让人盯着些,老爷若是动手,我马上告诉老太太。” “嗯~” 宝玉异常忐忑的出了荣庆堂,晴雯看着他被彩云截住,忙叫了一个小丫环偷偷跟过去看着。 此时,贾政早在书房等的不耐烦了。 宝玉进来的时候,他一直耷拉的眼皮,才微微抬起。 “儿子拜见父亲……” 哐当~ 宝玉请安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杯子便砸在了他的脚边。 他吓得浑身一激灵,顾不得地上的碎瓷,忙跪倒在地。 “孽障!”贾政一声断喝,“你就这么想见那个毒妇?” “儿子不敢~” 宝玉简直要吓哭了,“儿子就是去见了姨母,姨母说太太给儿子带一根抹额。” “贾家缺你抹额了?” 贾政更气愤。 他觉得儿子是贾家子,更应该向着他才对。 可是一次次的,这个孽障就是更向着王氏那个毒妇。 “还是少你吃穿了?这么想你娘,干脆你也搬去那个小佛堂吧!” 咆哮的声音,传出极远。 一起写字的贾环和兰哥儿都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把自己的字重新看看。 老爷今天脾气不好,回头看他们作业的时候,一个不满意可能一把就撕了。 到时候可完蛋了,得连夜把作业补上才行。 已经补过好多次作业的两人,其实常被学里的先生夸。 尤其兰哥儿,年纪毕竟最小,但是那个字,许多大孩子都比不过。 对此李纨也没什么好办法。 只能是每次公公斥骂了儿子,她努力的安抚、夸赞。 因此贾兰倒也没有长歪,小小的他,其实猜测祖父是因为失了官,所以才脾气暴躁。 他尽量体谅! 但是贾环…… 在外面还好,回了东苑,看到父亲,就跟那避猫鼠儿似的,恨不能有多远离多远。 奈何他年纪还小,想像宝玉那样在外院有个独立的院子,也根本不行。 越心慌,就越出问题。 一个不小心,就要写完的一张大字,在贾政的又一声咆哮里,点重了一笔。 贾环欲哭无泪,他不敢再随意写字了,忙又捧起书来巩固今日所学,再温习明日要学的。 老爷比先生可狠多了。 回头在宝玉那里没有出够气,肯定还要在他这里撒气的。 相比于孙子辈的贾兰,他其实最可怜。 此时,书房里,宝玉早被贾政踹翻在地,“哭?哭什么哭?” 气劲上来,他恨不能打杀了这个孽障。 一次次的,都因为他,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特别不慈一般。 学里的先生已经委婉的说过他好几回了。 因此,刚刚他砸杯子的时候,只往宝玉的脚边砸。 可恨这个孽障跪下时还要大力磕头,万一再把额头磕肿了…… 贾政都不敢想像自己的名声,被儿子败坏成什么样子。 “你不知道你娘是个毒妇吗?一而再,再而三,就是被她蛊惑,你是要气死老子吗?” 贾政都在想,王氏为何不送别的,就送抹额。 哼! 不就是觉得她不在宝玉身边,但是宝玉带着她亲手做的抹额,也等于日日陪在他身边了? 那是做梦! “来人,把那抹额给我拿过来。” 他要亲手绞了它。 “呜呜呜~~~” 宝玉一听就知道那抹额保不住了,哭得异常伤心。 “哭,还哭?” 贾政抬脚又要踹,外面的李纨终于忍不住了,“老爷,宝玉年纪还小。” 真要踢坏了,她这个同在东苑的嫂子也要被人说嘴。 但贾政已经踢出去了,只是最终到宝玉身上的力度,少了好一些。 “滚,以后再敢私自听那毒妇的消息,你就不是我儿子。” 宝玉屁滚尿流的爬起来,只是想跑时才发现,他的腿被碎瓷伤了好几处。 夏天的衣裳薄,已经几处见血。 “快,来人,扶着些!” 李纨挺可怜他的。 每次看到贾政教训宝玉、贾环和兰哥儿,她都可以想见,去世的丈夫贾珠少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努力读书能行吗? 能被人生生打死。 可恨,他考中举人一病没了,太太还怨怪她。 说她克夫,说孩子克父。 但事实上如何…… 大家心知肚明。 分明是老爷一边逼着他读书上进,太太往他屋子里塞人。 那时候她怀着兰哥儿,根本不能服侍夫君,可太太还是怕她霸着他。 “宝玉,你要知道,太太在很多事上,确实做错了。” 李纨面对抹泪的宝玉也很头疼,“那边的事,你以后还是不要关心了。” “呜呜~~” 这一天,宝玉是抹着泪回去的。 茗烟帮着洗漱过后,袭人和麝月小心翼翼的给他的伤腿上药。 “二爷,那抹额被彩云拿走了。” 袭人扶着他去书房看书的时候,好像也很难受般的说,“她真是一点也不顾当初和太太的情份。” 宝玉:“……” 他的心不由就更堵了些。 可是他又说不出彩云不好的话。 当初跟着太太的几个丫环日子都不好过。 彩云还是三妹妹提醒赵姨娘,才又被提回东苑的。 太太…… 宝玉不敢再想他娘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完不成今天的课业。 “我这边不用服侍了。若是太晚,你们就先睡。” 他今天要多看一会书。 反正睡下也睡不着。 这天宝玉果然看了半夜的书。 第二天虽然腿上的伤还疼,可是,他不敢一瘸一拐的走路。 他尽量把脚步放慢了些,忍着疼去族学。 这边的情况,尤本芳并没有太关注。 不管怎么样,人家还是父子、夫妻。 贾政能打死宝玉吗? 那肯定不能啊! 贾政能把王夫人弄死吗? 那肯定也不能。 王夫人表面上虽然被贾家弃了,但是王子腾还在,老太太和贾政哪怕对她恨之入骨,轻易也不会动手。 更何况,她还生养了元春和宝玉。 别看元春在宫里不曾得宠,于贾家而言好像是枚废棋,可是,只要她在宫里一天,老太太就得顾忌着她哪天得宠,再来跟她算她娘的账。 对荣国府,尤本芳的原则是,只要不是闹的太过份,她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柳湘莲陪着沈岩松来了宁国府两次。 蓉哥儿热情招待,二姨嫁出去了,可是他还有个三姨。 继母让西府的琏二叔帮柳湘莲,似乎也有为三姨物色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这个当外甥的,当然要把这两位招待好。 “听说你们家还在寻跟着庄王叛乱的孙启年?” 沈岩松对这个可关心了。 那孙启年就是个疯子,能引来一群贼人打宁国府,难保就不会再想其他阴招。 “是!” 蓉哥儿点头,“这个人跟我们家是结了仇了,不把他找到,怎么也无法安心。” 沈岩松点点头,“这个人极度危险,我们城防营也查的紧,不过……” 他想了一下道:“至今没查出来,他在易容上定有独到之处。听说,上次抓到的倭国人,连眉毛都贴了假片,我怀疑他在眉毛、头发和胡子上都做了改变。如此一来,哪怕当面,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也认不出来。” “确是如此!” 蓉哥儿和继母也谈过这个问题,点头道:“曾经一度,我和母亲还怀疑,他可能就住在我们贾家周边,让人细查了后街上的所有新人。” 可惜都做了无用功。 “如今只能等孙家的人进京,看他会不会现身去看一眼了。” “看一眼的可能性极大。” 柳湘莲道:“不过孙家人快进京了,我若是他,肯定也要防着这一点,在京城见是不可能的,我会直接在半路上见,或者干脆再请人帮忙截几个人。” 这? 蓉哥儿和沈岩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了。 这种可能性极高。 他在庄王那里,或许通过其他渠道,早就弄到过其他的身份证明。 那么,给重要的家人再弄几个也不是不行。 “这样吧,我去迎一迎孙家人。” 柳湘莲道:“那孙启年不来便罢,来了……定叫他有来无回。” “如此……多谢了!” 蓉哥儿郑重的给他行了一礼。 正事谈完,他很贴心的让沈岩松和尤二姐见了一面。 尤二姐送了沈岩松一身亲手做的衣服,沈岩松给她买了一支金钗。 两个人依依惜别,回去的时候,尤二姐的脸还红红的。 虽然母亲对沈岩松还是很不喜,但几次接触,她的心却慢慢沉沦了。 这是个跟继父一样务实肯干的人。 “哇,金钗呢。” 尤三姐一把抢过姐姐的宝贝,“还是杏花样式的。” 她二姐很喜欢杏花,也特别喜欢吃杏子。 这未来二姐夫,是认真打听了。 尤三姐特别欣慰。 她原来好担心,二姐被她误了。 “还给我。” 尤二姐趁妹妹不备,忙又抢回来,“你可别闹了啊,我今天还远远看到那位柳相公了。” 柳湘莲? 尤三姐不自在了一下下。 那天陪二姐相看沈岩松时,她也见到了柳湘莲。 大姐还让西府的贾琏帮他参加今年的武考呢。 别的不说,这个人……,不管是身高还是长相,都很合她的心意。 但是,她不敢跟大姐说。 更不敢跟母亲说。 大姐既然欣赏柳湘莲,她真要提了,或许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是母亲那里…… 尤三姐怕把她娘气坏了。 因为二姐的婚事,她娘最近吃、睡的都不好,瘦了好些。 “见着就见着呗!” 尤三姐尽量稳住面上的颜色,“大姐都知道他,那他和贾家肯定早就相熟。” 第236章 ‘冤枉\’ 柳湘莲走了。 带着宁国府的周大、庄行等四位护卫一起走了。 知道他没钱,尤本芳给足了盘缠,暗中嘱咐周大,照顾好柳湘莲的生活起居。 她盼着他把孙启年拿了。 当然,也做好了,绝对拿不住的准备。 这个世上,不可能事事完美。 当然,有一个好像毒蛇一样的孙启年在外面,或许也能激励着蓉哥儿和贾琏更谨慎。 贾家不需要自大的当家人。 宁、荣二府,只需要谦虚、谨慎的当家人。 “大姐~” 尤三姐到底过来打探消息了,“怎么周大他们都跟着那位柳公子走了?” “噢,柳公子功夫不错。” 尤本芳看着她笑眯眯的道:“他说要帮我们家一个忙,我就让周大他们跟着一起了。” “……您和蓉哥儿有什么为难事吗?” 尤三姐很惊讶,她觉得自家姐姐啥啥都厉害无比。 实在想像不到能有什么事,让她也觉得为难,需要求向外人的。 “跟着庄王起事的孙启年不是没抓到吗?” 尤本芳很高兴,妹妹没有被美色所误,还知道关心她和蓉哥儿,“孙家人快要进京了,孙启年也未必会在京城跟他们见面,柳湘莲就说,他到路上看着点儿。” “这样啊~” 尤三姐点点头,“这样说这位柳公子还挺热情的呢。” “嗯!” 尤本芳中肯点头,“此人很有些江湖侠气,重情重义。” 因恨薛蟠调戏,他把他诓到无人处,狠狠揍了一顿。 可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发现薛蟠有性命之忧,柳湘莲还是果断出手相救了。 薛蟠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事,但那次,他从江南带回了许多东西,连林妹妹都得了许多江南小物件。 那时候,尤本芳觉得薛蟠也是想好好做人的。 他还想帮着柳湘莲买房子娶媳妇。 可是,尤三姐死了,柳湘莲出家了。 薛蟠拼命的找他,始终没找到。 他失魂落魄的回去,想得母亲的安慰,可是,薛姨妈已经把柳湘莲甩到一边了,非常冷淡的说,你已尽力,只督促他酬谢随同做生意的伙计们。 席间,他又想和伙计们说说柳湘莲,可是没人懂他的伤心,只随意的岔开了话题。 从那以后,他又变回那个混不吝的薛霸王了。 尤本芳有时候觉得,薛蟠其实是毁在薛姨妈的溺爱和‘慈爱’里。 她和王夫人是同一类人。 儿子不过是她们在夫家站稳脚跟的物件。 两个还都重男轻女。 但说是给儿子铺路,其实又何尝不是给她们自己铺那条如贾母一般的‘老封君’之路? 如今…… 看着活蹦乱跳,眼巴巴瞅着她,想要了解柳湘莲的尤三姐,尤本芳按住飞跑的心思,道:“就是可惜,他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曾经为生计,做了些任性事,不被家族认可。” “……谁一辈子不犯几个错?更何况少时?” 尤三姐很为柳湘莲打抱不平,“大姐,他既然这么好,你可得好生帮帮他。” “自然!” 尤本芳笑着给她理了理鬓角掉下来的头发,“所以我把周大他们也派去了呀!有他们在,生活起居方面有保障,真遇到孙启年,哪怕他身边还陪有贼人,两边打到了一起,打不过,他们逃也是可以的。” 生命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妹,我问个问题,你好生回答我行吗?” “姐姐说。” 尤三姐不理解大姐突如其来的郑重表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中意的男子变心了,而你又无能为力,你会怎么做?” “……” 这算什么问题? 尤三姐眨了眨眼,道:“当然是抽身抽心啊!难不成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她娘可没教过她这个。 她娘只说这世上的男子都是一个样。 他对你好,你就好一点,他对你不好,就想法子治他。 一个女人,只要下定了决心,身体就是最大的武器。 可惜这话她娘没跟大姐说过。 要不然,姐夫怎么会被那些狐狸精迷了,以至于年纪轻轻就让她大姐守了寡? “大姐,你放心吧,你妹妹我厉害着呢。” 能让她中意的男子,一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这样的人如果变心了…… 那定是她眼瞎看错人了。 早变心早好。 她就像大姐这样,抓钱抓权抓小孩子,过自己的日子,让男人滚一边去吧! “能打过,我就自己打,打不过,我就叫你们,你们也帮不了我太多的话,我就守好自己的银子和心,他怎么快活,我怎么快活。” 尤本芳:“……”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红楼里,尤三姐得了柳湘莲的定亲信物,一把剑身上刻着‘鸯’的剑。 那时候,三姐喜出望外,把剑挂在绣房的床前,每天都要望上几眼,自喜终身有了依靠。 可是谁料,柳湘莲到底在贾宝玉那里听出了些不对,找到花枝巷,执意退婚,拿回宝剑。 贾琏虽然极力劝阻也未成。 尤三姐还剑时,一手把剑递给他,一边按住剑柄,使劲一拔,把剑往颈上一横……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她在贾珍、贾琏面前放浪形骸,却没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可是,柳湘莲的退婚,却生生的把命送了…… “大姐,你不相信我吗?” 看到大姐眼中突然含悲,尤三姐忙扯了她的衣袖,“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我手上的鞭子呀!” “……” 尤本芳看向她好像腰带的特制鞭子,伸手摸了摸后,道:“想要我相信你的鞭子,你得先打过雪枝才行吧?” 啊? 雪枝那可是她师父。 “大姐,我觉得你在为难我。” 尤三姐道:“姐妹里,我的功夫最好了。你这样……四妹妹会有压力的,她会哭呀!” 四妹妹惜春最好玩了。 一逗一个准。 二姐定亲,她比她还难受。 偏偏年纪最小,以后要眼睁看着,所有姐姐嫁出去。 “……就会转移话题。” 尤本芳一指点在她的额上,“我只让你打过雪枝,可没说要四妹妹也打过雪枝。” “我不干,我没本事!” 尤三姐虽然极爱练武,可是,雪枝自小习武,是她能比的吗? 大姐把她看得太高了,她有压力。 她理所当然的就学了惜春偶尔跟她们耍赖的样子,“好姐姐,我想起来了,二妹妹又弄了一本棋谱,说要找我们一起研究呢。” 尤三姐跳起来就跑,压根就不给任何一点反对的机会。 尤本芳看她逃也似的跑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她端起茶,正要喝一口,万儿急匆匆的跑进来,“大奶奶,宝二爷在学里昏过去了。” 什么? 尤本芳震惊的很,“是生病了?请大夫了没?大夫怎么说?” “是腿伤引发的高热,跟西府二老爷有关……” 万儿忙把西府那边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大夫说,药没上好,夏天天热,伤处红肿流脓,要挖肉呢。” 尤本芳:“……” 她只听着,就忍不住的心下发颤。 这里可没什么麻醉药。 “去库里,拿些外伤药来。” 只希望是特别轻微的。 要不然…… 尤本芳带着药,急匆匆赶往西府的时候,贾母也正在宝玉的松风院。 此时,宝玉已经清醒了。 前天晚上,伤口就有些红肿,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倒是没想到…… “老太太,不关茗烟、袭人他们的事!” 宝玉听到了打板子和茗烟几个痛叫的声音,忙给求情,“是孙儿,孙儿自己上的药。” 他这几天自苦的很。 有时候看到茗烟他们给上药,都恨不能拿手抠一抠。 好像流点血,这心里才能舒服些。 “胡说!” 贾母看他的伤腿,心疼的很。 当然,对二儿子也是太无力了。 “他们照顾你,看到你伤成这样,就该报上来,早点请个大夫才是。就算不请大夫,也不该由着你自己上药。” 贾母一气二儿子,二气这些侍候的人一点也不尽心。 要不然,宝玉怎么会在学里晕倒? 如今人人都知,他的腿伤是二儿所为…… 贾母生怕宝玉的腿落下什么后遗症,要误了一辈子的前途。 这本就有一只耳朵不甚灵当了,要是再跛了腿…… “宝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可明白?” 贾母痛心疾首,“圣人都说,小杖受,大杖走,你读了那么多书,都学到哪里去了?” 宝玉:“……” 他抖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屋子里突然进来一个人。 贾政看着儿子的可怜样,气到手抖。 明明那天,他并没有伤到他。 他自己不小心被碎瓷伤了腿,还怪上他了? 早知道怎么也逃不过虐待之名,他还不如把他按到凳子上打一顿。 “孽障,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看到儿子眼中的惶恐、害怕,一股子无名火,更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世上,就你最无辜,就你最孝顺,孝顺到老爷我打了你,你还给我千方百计的瞒着?”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就是咆哮出声。 真要瞒住也就罢了,可是宝玉晕倒在族学…… 贾政只觉得自己的天又又又塌了。 他被王氏陷害也就罢了,可是被亲儿子陷害到有嘴也说不清…… “你可真厉害啊,果然不愧是从毒妇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到这一句时,那火真是再也压不住,他几步上前,就要把宝玉捞起来,扔地上揍一顿…… “政儿,你要干什么?” 贾母看到他的样子,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婆子我还在呢,你给我出去。” “老太太~~~” 贾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的时候,眼泪直流,“您知道外面都怎么说儿子吗?” 这一会,他终于体会到大哥贾赦当初被冤枉时的心情了。 因为他,大哥被父亲几次打入祠堂。 可是,越是打骂,大哥越是荒唐。 贾政理解了,但他认为自己更苦。 毕竟大哥是被父亲母亲责骂,可是,他是被亲儿子陷害。 “行了,宝玉的腿都伤成了这样,你还在想别人怎么说你?” 贾赦进来,朝外面的小厮一摆手,“快,扶二老爷起来。” 他这么一跪,虽然跪的是老太太,可是,老太太就站在宝玉的床前,几乎也等于跪宝玉了。 此时宝玉也吓得缩到了床角。 原本被包扎好的左腿,如今又沁出了许多血来。 贾赦看得一阵皱眉,“送二老爷回去。” 说着,他往前走几步,声音放柔许多,“宝玉别怕,大伯在呢!” 宝玉:“……” 他想喊大伯的,可是父亲还在。 他哭得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会在学里晕过去。 这真不是有意的。 早知道这么严重,他一定好好上药。 “大哥~” 贾政看不得大哥这般维护宝玉。 他越维护,他越是觉得,他在看他们父子笑话。 被拉起身时,他呼哧带喘,“这是我们二房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你想把老太太气死吗?” 此时的贾母脸色白的很,一副也要快晕过去的样子。 “你走!” 贾母在贾政求恳望来时,迅速理清形势。 再叫二儿子在这里,这父子两个今天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宝玉这里……,以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老太太~~~” 贾政气到捶胸顿足。 他不明白,明明不是他的错,可为什么人人都要怨怪他。 “蓉哥儿,快陪你二叔祖去请太医。” 尤本芳进来就吩咐,“二叔,老太太年纪大了,您看这脸色,得赶紧请太医诊治。” “……” 贾母在众人看过来时,抚着胸口,马上就是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老太太~~~” 贾政吓坏了。 “二叔祖,快,我们去请太医。” 蓉哥儿忙拉住他往外跑。 此时贾政也慌了,果然就跟着他跑了。 生怕慢一步,老太太就不行了。 “老太太~~” 宝玉在贾政转身的瞬间,就爬向贾母,“您怎么样了?” “无事无事,好多了。” 宝玉的一颗眼泪砸在贾母的手背上,贾母忙回头安抚,“没看我和你嫂子就是吓唬你爹的吗?” 第237章 提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当家主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提议 花枝巷,薛姨妈唉声叹气的。 谁能想到,就因为一个抹额,便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妈,姨妈那里,以后您还是不要去了吧!” 宝钗往宝玉那里送了一回药,回来的时候,心情也非常低落。 曾经姨夫和姨妈斗法,宝玉就差点被打聋了,可是,前些天母亲让宝玉过来收抹额的时候,她明知道不妥,却还是没阻止。 “……宝玉那边如何了?” 薛姨妈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起宝玉的情况。 “大夫说要看恢复情况。” 宝钗道:“他院里的小厮、丫环,除了麝月,全都被换下去了。” 什么? 薛姨妈一呆。 她看着女儿,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才找机会让茗烟的娘和莺儿的娘相熟起来,如今茗烟被贬…… “是老太太怨怪他们服侍不周?宝玉就没求个情,挽留挽留?” 按理说,宝玉不是那等无情孩子啊! 薛姨妈想不通。 宝玉才受了大难,正是需要好生照顾的时候,这时候贬他的身边人,实在是过了些? “……是尤大奶奶的意思。”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才道:“她也给了宝玉选择的机会,不过,宝玉最后只要了麝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那些话,真要说了,她娘可能忍不住马上跑水月庵跟姨妈说,然后一起嘲笑姨夫。 她不想她妈再惹事了。 那天让妈说和姨妈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要那么帮她,妈也没说。 宝钗害怕那是个巨坑。 她自己跳了不算,还要拉着她和哥哥一起。 宝钗不想跳任何坑了。 她只想好好的,把家里的生意做起来,至少她在家里的这段时间,能借着贾家的势,让生意稳中有升。 等哥哥回来,他们兄妹能高高兴兴的交接。 “怎么会这样?” 薛姨妈不想相信。 “怎么不能这样?人都是会变的。” “……那宝玉有问你以后如何和我们联系吗?” “妈~~~” 宝钗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老太太说的话,您都忘记了?您以为是开玩笑呢?” 她气得胸脯起伏,“一而再,再而三,您以为老太太对我们家还有多少耐心?是,我们还有凤表姐,可是,到底是我们跟她亲一点,还是贾家那些人跟她亲点,您没数,她可是有数的很。” 她妈真是疯了。 宝钗没办法再婉转说话了。 太婉转了,她妈听不懂,一个不好,还会给她闹幺蛾子。 万一闹的她收不了场,他们薛家就完了。 “您别忘了,她跟姨妈闹翻后,马上也跟王家翻脸了。” 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在您觉得您很重要的时候,其实在她那里,是最不重要的。” 薛姨妈:“……” 一瞬间,她被女儿说的面色如土。 “为了家里的安全,不管姨妈跟您承诺了什么……,从现在开始都算了。” 薛宝钗的声音难得强势,“我也会写信告诉哥哥,以后我们家和王家以及姨妈那里,不能有任何来往。” “你你……” 薛姨妈想骂这个不孝女。 哪有做女儿的,敢这么跟妈说话? 可是话到口边,面对沉着一张脸的女儿,她愣是没法说出来。 她能说,我看上宝玉了,想让你将来嫁给宝玉吗? 贾家家世可以,可姐姐的话,老太太和姐夫能听吗? 在没得到娘娘准信前,说什么都没用。 “罢了,你先出去吧,我先一个人静静。” 赶走女儿,薛姨妈还是只能叹气。 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不好再到水月庵去了。 先等等吧! 她这边消停下来了,水月庵里的王夫人却没法安静了。 妹妹有意让宝钗嫁给宝玉呢。 别说,这婚事于她和宫里的娘娘还是很好的。 至少薛家豪富,有了宝钗,娘娘那里,或许就能做许多事了。 只要打点好皇上身边的奴才,那些人能帮着多说娘娘的好话,天长日久的,娘娘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娘娘好了,她和宝玉也就好了。 王夫人期待那一天,早点到来。 当然也做好了,妹妹再来的时候,先拿几天乔。 反正这一次,是妹妹上赶子。 王夫人做好了让薛姨妈大出血的准备,可是一等没人,二等没人,三等还是没人。 等到七月底,早晚天气已然渐凉,还是没等到人。 王夫人又只能盼着妹妹在八月十五前过来一趟。 她不想再拿乔了。 只盼着妹妹早点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怎么我好她也好。 可惜,这一次,她注定又要失望了。 倒是诛三族的孙家,在八月初二这天进京了。 柳湘莲很惭愧,他没看到任何像孙启年的人。 这一路上,周大他们花的银子倒不少。 跟蓉哥儿交待几句后,他没好意思待太久,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母亲,您说那孙启年有没有可能,早就离开京城,到其他地方改名换姓,娶妻生子了?” 为了孙家的香火,他一定会娶妻生子的。 “……假设的话,就不必再提了。”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朝廷处决孙家时,多派些人盯着。” 莫名的,她就是感觉孙启年没有离开京城。 这时代的人,讲究落叶归根,讲究入土为安。 机会还是有一点的。 “是!” 蓉哥儿大力点头。 找不到孙启年,跟放虎归山没什么区别。 就算他以后不敢露头了,可是,他的儿孙,只怕都要把贾家当仇人。 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孙家都要被诛三族了,秦家那边,你也上心些,从府里挑几个能打的婆子过去,以防万一。” “……是!” 蓉哥儿心头一懔,也忙应了。 于是这日晚间,单独杀过贼人的四个婆子,就被蓉哥儿送到了秦家。 …… 皇宫,太上皇已被太医宣布,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接连两个月的用药,没有一点起色。 再加上他年纪大了,身体机能只会越来越差。 皇帝还是老样子,早晚过来,请个安,说些他今天都处理了什么朝政。 太上皇只能听,一句话都插不上。 毕竟他说的话含糊不清,哪怕皇帝儿子听出了话中不同意见,也能装着听不懂。 至于身边的奴才…… 他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在想着以后了。 哪怕跟他几十年的戴权,也在不着痕迹的讨好皇帝。 太上皇好气。 曾经在朝堂,他一个眼神,就敢跳出来跟皇帝干的儿子们,如今就算过来看他,也只会说皇帝的好话。 嗬~ 都没种啊! “父皇……” 说了半天朝堂上的事,确定老头子听的很不愉快,皇帝便心情愉悦的道:“您还记得,那天您亲口说要诛三族的孙家吗?” 太上皇:“……” 他不想听。 用药扎针,俱没起色,太上皇怀疑,跟皇帝每天过来气他有关。 毕竟他的病,就是受不得刺激。 不孝子! “孙家三族都被锁拿进京了。” 皇帝好像没看到老头子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接着道:“只那首恶孙启年一人逃亡在外。” “……” 太上皇闭上了眼睛。 算了,就当听故事吧! “他现在到底在京还是不在京,儿子都不知道了。” 皇帝笑着道:“但宁国府那边却因为这个孙启年,无法安心,尤夫人和贾蓉居然还派了四个打杀过贼人的婆子去了秦家。” 太上皇:“……” 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孙子孙女,他有许多。 但这一个最为不同。 太子若在,怎么也不会这般表面孝顺,实则恨不得马上把他‘孝’死了。 “他们不知道您和儿子派的暗卫,一直护着那里。” 皇帝对这个侄女婿,算是很满意了,“但有此心,太子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放心了。” “……” 太上皇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他都想问,你不是说,让皇后偶遇她,认她为义女吗? 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父皇~” 皇帝看向老头子,“孙家那边,是京城砍的最后一批人了。此事过后,儿子准备让武考提前。” 提前? 好好的提前做什么? 太上皇的脑子还能动,很快就想到了朝鲜。 “今年通过武考的人,儿子打算都送到朝鲜去。”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忠顺王在江南也练兵几个月了,该动手了。” 现在兵强马壮,有钱有粮。 如果这时候都不打,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连~~斌~~~” 太上皇在心中一算忠顺王离京的日子,就更气了。 那时候,他还好好的呢。 皇帝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那么让忠顺王出去练兵了? “是!” 皇帝朝太上皇龇了一口大牙,“练兵!江南那边的多亏了林如海。” 又帮他按了不显山不露水,事实上,早赶超大盐商的两个盐商家。 要不然,他也没银子练兵。 “朝中如今也正缺人,儿子想着林如海毕竟是您的老臣,您说,儿子直接调他进京如何?” 如何? 他不同意就能行吗? 什么他的老臣? 退位之后,林如海收受的各盐商贿赂,就由皇帝转交了。 以前可都是直接交给他的。 太上皇觉得皇帝又来恶心他了,不由呼呼大喘了几口气。 “您这样是同意了?” 皇帝看太上皇的样子,只当他同意了,语气都欢快了许多,“林如海若是知道,不定多高兴呢。朕听说,他唯一的女儿也长在贾家,他们父女两个,每半个月就是一通信。” 那才是父女,皇家的算什么? 狗屎。 皇帝就从暗卫那里,看过一封林如海教女儿如何做诗做赋的信。 只一个月色,他就从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说到了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最后更是提了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字里行间,只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挂和谆谆教导。 “贾家在军中的渠道,尽给他们父女送信了。” 换成其他人,他肯定要生气。 可是换在贾家和林家…… 皇帝气不起来。 反而觉得,这两家人有情有义。 没有林、贾两家的信,江南和京城这边,每天也都有消息要传递。 “说起来,林如海还建议儿子把朝廷的驿站也向民间开放,别的地方如何暂时不知,但江南到京城这一路的驿站,生意绝对不会少。” 皇帝一边跟太上皇说,一边也坚定了心思,“驿兵就从退伍老兵中抽取,也算给了他们一份生计。” 太上皇:“……” 他想反对。 前朝就因裁撤驿站,引发重大问题。 本朝如此扩大,一个不好…… “林如海还说,驿站往民间开放,是宁国府尤夫人和妹妹们笑言时提的,当时她们也说了许多运行的不易,但尤夫人说,看看江南到京城的镖局生意,就可知驿站开放后,生意不会差。” 妇人之言。 太上皇眉头高高蹙起,表示了他的不满。 镖局为何能做? 那是因为人家黑白两道都有些人。 人家正常都是集体行动。 驿兵呢? 总不能人人都赐下挡者死的金牌吧? 真要那样,金牌还有什么威慑力? 待到真有灾荒兵变,万一延误……,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做这些的前提……” 皇帝不知太上皇所想,接着道:“尤夫人说,各府县治安得跟上才成。” 这还算句人话。 太上皇又微微闭上了眼睛。 “因此,她又说,各地守备军只在军营练兵,是严重的资源浪费,他们完全可以开出去绞匪。如此一来,既练了兵,又保了地方安宁。” 太上皇:“……” 曾经他也在小范围试行过。 但让那些兵从军营出来绞匪,见到了人家赚的大钱,就很容易兵转匪,或者说,两方干脆互通有无。 这就跟南安王在南边养寇自重一般。 一旦开了头,却没有约束好,就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儿子准备试一试。” 皇帝道:“所有绞匪所得,按尤夫人所言,朝廷一文不收,全部抬入当地的守备军中,一部分用作奖励,一部分用作抚恤,还有一部分用作老兵退伍之资,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银子,若军官瞒报,只要举报属实,俱赏五十两到百两不等。” 第239章 ‘巧遇\’ 京城到江南的驿站,向民间部分开放的消息,不过两天便传了出来。 看到林妹妹笑嘻嘻的往她这边凑来,尤本芳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好嫂子,之前跟父亲通信,我把嫂子所说驿站之事也跟父亲说了,父亲觉得此法甚好,便在折子里跟皇上说了……” “这是好事!” 尤本芳全不在意,她说出来,就是希望能够引起林如海重视的。 毕竟林妹妹只要觉得有趣的,什么都说。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短时间内,各地的治安会好一些。” 民间的驿道想要通畅,首先就得剿匪。 这就够了。 至于长远…… 就要看皇帝的了。 只要他下定决心,什么牛鬼蛇神、贪官污吏,在奉上人头的时候,还都得给他奉上家产。 就好像严打一般,几次一弄,治安总会慢慢变好的。 “今天嫂子心情好,说吧,想要什么,嫂子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啊? 林黛玉眼睛一亮,“好嫂子,中秋晚上,带我们出去逛逛呗!” 尤本芳:“……” 她也想出门逛逛啊! 可是,她也有些事故体质。 如果只她自己冒一下险也就罢了。 带上一堆人…… 尤本芳总觉不保险。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和贼人勾结的孙启年还逍遥在外,人家说不得一直盯着我们呢。” “那……他一日不落网,我们就一日不出门了吗?” 林黛玉知道家里一直在查那人,“嫂子,你就没想过引蛇出洞吗?” 引蛇出洞? 尤本芳一指点到她额上,“你可真敢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没我们自己的命重要,那姓孙的,能抓就抓,抓不住,我们小心谨慎点。” 眼见小姑娘一脸不赞同,她又道:“这天下能玩的东西多着了,干嘛非要弄那么危险的?中秋人太多,容易出事,但其他时间可以啊,比如说……今晚如何?” 这? “好吧!” 看看嫂子,林黛玉觉得,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此时若是放弃,就别想晚上出门玩了。 虽说每次回这的时候,晚上可以回来的迟点,但那是不可能尽兴的。 “那就今晚,我去跟二姐姐、四妹妹她们说去。” 小姑娘干脆利落的转身就走。 尤本芳笑笑,便让人跟蓉哥儿说一声,早点准备,尤其跟着的人员。 与此同时,皇后借着七拐八弯的关系,终于让秦家的一位长辈,在今晚把秦可卿带到京城最繁华的前门大街玩。 这一次,她就要来个偶遇,认她为义女。 皇后知道,快到八月十五了,太上皇一天到晚无事可干,一定又会想起太子。 早点把可卿认回来,大家都能少一段心事。 不过,这世上的悲喜从来都是不相同的。 孙启年并没有去半路上见自己的亲人。 他怕被认出来,被大家活活撕咬着吃了。 毕竟,是他把大家带进了死路。 进京之前,大家盼着他能把家里世职抢救回来,只有把世职抢回来,孙家才不至于沦为普通人家。 这个后果是孙家不能承受。 曾经他们起来的时候,可没给别人活路。 可是……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他不该因为一时之气,就那么跟了庄王,以至于被皇家忌恨。 孙启年不敢面对妻儿,他也怕自己见到他们,会心痛的控制不住,当场暴露。 当然,心痛自家的时候,对贾家的恨,其实也达到了顶点。 他救不了自己的家人,就想着弄一个或几个贾家人给孙家陪葬。 只是,这机会想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管是宁国府的人,还是荣国府的人,每天出门的,只有上朝的贾琏。 剩下的贾赦、贾政和贾蓉,全是家里蹲。 虽然荣国府还有上学的几个小孩,但他们出入时,身边最低都有两个人。 而他…… 跟着他一同进京的小厮,已经被他亲手解决了。 诛三族啊! 足以让一个曾经忠心耿耿的人来背叛了。 孙启年在感觉不对的瞬间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所以,只是独一个的他,哪怕有武功,轻易也不敢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孙启年一直告诉自己,孙家的香火,以后就要靠他来延续了,杀贾家人,他也得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眼见夕阳又只剩最后的余晖,他到底又走出了家门。 孙启年走在贾琏每天必走的路上,考虑着如何用一场意外,弄死他。 目前为止,这贾琏还是贾家最有出息的子孙。 “听说了吗?三天后,就要斩庄王事件里最后一批人了。” “是诛三族的那一家?” “可不是。” “诶~” 说话的老者就叹了一口气,“听说这是太上皇亲下的旨意。” “……” “……” 剩下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太上皇的心是真的狠啊! 带上庄王,已经连杀了两个儿子了。 当年,菜市口处人头滚滚,如今老了老了,也还是没有半点慈悲之心。 “听说太上皇自那件事后,就一直病着。” “唉,毕竟年纪大了。” 说话的老者又叹了一口气,“听说庄王府的小王爷,在那事后,没几天也没了。” 孙启年在不远的茶桌上坐下,听他们的八卦。 三天…… 只有三天了呀! 又瘦了些的孙启年慢慢捡起一块茶点绿豆糕,往嘴里送。 他都不太记得这是什么味道了。 只感觉这东西味道苦,好像木头渣子。 孙启年很难受。 他默默喝了茶,狠命的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一钱银子,往最热闹的前门大街去。 孙启年不敢一个人待着,害怕听到梦魇里的哭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会,真的能遇到仇人。 尤本芳和蓉哥儿带着迎春、黛玉等人,也到了前门大街。 今日的晚膳大家吃的都不多,就是为了在这里,走一路吃一路的。 快到八月十五了,这边比往常更加热闹了三分。 各种小摊子,耍猴的,跳圈的……,应有尽有。 “大嫂大嫂,快看,那边的小狗要跳火圈了。” 惜春兴奋的很。 尤本芳笑着领姑娘们一起过去。 周大等八个护卫,总是不动声色的在她们的前后左右陪侍着。 属于那种看着好像不认识,但是,有事能迅速冲上的距离。 “大嫂大嫂,快看那边,那是可卿吧!” 黛玉眼尖,一眼就瞧到可卿带着瑞珠挑灯笼。 “咦?真的是她!” 惜春看到她家的未来侄媳妇,忙就要上前,被尤本芳拽着衣领子,一把薅回,“没看那边还有秦家族里的人吗?” 秦业和族里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主要在他多年没有孩子,秦家族里想过继子孙。 据说原本都要劝服了,可结果秦业居然从善堂抱回一个女孩做女儿。 只因算命的说,这个叫可卿的女孩命中有兄弟。 秦家族里听说的时候,好多人都嗤之以鼻。 真要命中有兄弟,也不会沦落到善堂那样的地方。 可就在大家算着秦业什么时候能死心,不再折腾生孩子的时候,秦夫人真的有了。 因为这个,秦家族里好一段时间都没上过秦业的门。 直到和贾家定亲,秦家族里才有所缓和。 尤本芳见过那个妇人,两家定亲的时候,她们还坐一桌说过话。 好像是秦家老三还是老五的媳妇? 尤本芳一时记不起对方具体是谁,害怕称呼错了,“你要找可卿,那我们就只能提前去茶馆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其实也不想应酬陌生人。 “快快快,跳火圈了。” 尤三姐笑嘻嘻的把惜春的脸转过来,“回头借我几个铜钱打赏。” “嫂子不是早就知会过我们。” 惜春挺无语的,“你怎么连铜钱都没带?” “走的时候,被我娘耽搁了,一时就忘了。” 这真不怪她。 尤三姐正要说什么,就听一个妇人大叫,“坏了,我的钱袋子呢?”说着,她就四处张望,正巧看到一男子急切往前跑,“快,小偷,快抓小偷啊!” 她越叫,那人跑的越快。 暗五没想到,有一天,他要当小偷,给皇后娘娘创造机会。 “咦?不好,我的荷包也没了。” 同样在挑灯笼的皇后一摸腰间,好像也傻眼了。 但小偷已经跑远,她抓着小老虎和小兔子的灯笼,一时就很为难。 “店家,这灯笼我先拿着,回头再送银子过来可好?” “……这不行!” 卖灯笼的妇人连连摇头,“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啊?真想要,要不明儿再来,要不,拿了银子来。” 这世上就是有那等占便宜的,她已经吃过好几次亏了。 明明穿着不像差钱的,可就是赖她的一二钱银子。 这老虎灯笼精巧,老手艺人也要花费好半天才能扎出来。 “行吧!” 皇后好像恋恋不舍的放下灯笼,不过,她正要走,就有一支袖箭带着破空声,急速的射过来。 随侍的嬷嬷和宫女,因为要给皇后创造机会,就没跟过来,还在隔壁的摊子上看胭脂水粉。 那箭来的又快又急,跟约定的也不一样。 皇后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然迟了。 就在此时,秦可卿猛的拉了皇后一把。 每半个月就往贾家去一趟的她,也被雪枝教了三招两式。 她想着贾家的姑姑们和婆婆都跟着学了点,她一点也不学,显的不合群。 秦可卿偶尔在家背着人练一练,虽然并没有练出什么名堂,但手脚绝对比以前麻利。 可那袖箭一出,很快又有两支射来。 与此同时,三个倭国的漏网之鱼也正举刀冲来。 这机会,他们也等了许久。 背后之人让他们盯紧出门的秦家姑娘。 盯紧了她,就能钓到出宫的皇后。 抓住了皇后,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快快,快走啊!” 秦家婶娘在那些人冲来的时候,急忙带着小丫环跑到了一边。 啪~ 啪啪啪~~ 随侍的宫女也是练家子,腰间的软鞭连甩,确定同来的陈嬷嬷和秦可卿护住皇后,往对面的茶楼去,她的鞭子回回到肉。 娘娘出宫的事,能有多少人知道? 这些人不对劲。 咻咻~~ 又是两道破空声,从左右两边袭来。 她想撤回鞭子时已经迟了。 卟的一声,一支袖箭就射中了她的右肩。 鞭子的灵活性,马上降了下来。 虽然她还在努力硬撑,可谁都知道,她撑不了多长时间。 她看到了暗五,可是暗五离她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咻~~~ 尤三姐的鞭子动时,贾家的两个护卫也动了。 “再上两个人。” 尤本芳朝看过来讨主意的周大无声说话时,还朝他亮出了四根手指头。 周大明白了,一挥手,又迅速冲出两个人支援尤三姐。 尤三姐的功夫其实真不咋的。 除了前面的几鞭建了点功外,第七鞭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扯住了。 要不是护卫庄行救援的快,她都要在踉跄间被人抹了脖子。 此时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 孙启年远远看到了庄行,却往这边来了。 他见过他,这个人是宁国府的护卫。 孙启年忍不住就兴奋了点。 当然,他也不敢放松警惕。 贾家人一直在寻他,官府的人,至今也没放弃寻他。 城墙上都贴着他原来的画像…… 近了,越来越近了。 此时尤本芳正把黛玉几个护到这边的绸缎铺门口。 尤三姐那么冲出去,是她没想到的。 她虽然进宫见过皇后,可那时候大家是什么装扮?如今又是什么装扮? 但秦可卿卷进去了。 尤本芳和蓉哥儿下意识的才喊了声‘救人’,尤三姐就冲了出去。 那一会,真是把她吓死了,好在庄行救的及时。 “三姨,这边!” 秦可卿见到尤三姐,也吓得头皮发麻,“您怎么来了?” “我还说你怎么来了呢?” 尤三姐看了一眼好像镇定下来的皇后,就道:“我和大姐、蓉哥儿一起来的,他们在那边……” 说着,她看过去的时候,蓉哥儿正焦急的过来,挡住了所有视线。 “可卿,你没事吧?” 贾蓉都跑出了汗,第一眼关心的就是秦可卿。 “我没事!” 秦可卿虽然面色苍白,却还是摇了头,“快,往里来来。” 她扯着他进茶楼时,正好见到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朝贾蓉刺去。 第240章 伏法 前门大街一片混乱。 一众四下逃窜的人里,孙启年的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疯狂。 终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找到了始作俑者。 宁国府的独苗被他亲手所杀,他也就算报了三分之一的仇了。 孙启年幻想着宁国府因为贾蓉而崩溃,幻想着那个寡妇尤氏要被贾家族里关到一处废院…… 这两年,贾家所有的变化,都跟宁国府有关,终于,他又要把他们打回原型了。 他一脸狰狞的把匕首捅了过去。 可是已经发现的秦可卿能让蓉哥儿出事吗? 电光火石间,她爆发了绝大的力量,死命一扯…… 嘭~ 蓉哥儿被未来媳妇狠狠一扯,没有半点意外的摔倒在地上。 “啊~” 他一下子懵了。 “好胆!” 尤三姐在蓉哥儿摔过来的瞬间,也看到了那把要捅人的匕首。 啊啊啊,这怎么能行? 这是她们家的独苗。 是她大姐的指望。 提在手间的鞭子‘啪’的一下子抽了出去。 紧跟着,她用尽全力‘啪啪啪’,咬牙切齿的往孙启年身上招呼。 猝不及防间,孙启年虽然会功夫,却还是被抽了四下,夏天的衣衫薄也就罢了,偏他脸上也被鞭子扫了一下,一瞬间火辣辣的疼。 啊啊啊,孙启年要疯了。 他自己知自己的情况。 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伤痕给别人看见,要不然,未来半个月的风险,将提高十多倍。 因此,在感觉到脸上被打,他就不顾一切的扯住鞭子,要借着鞭子把她拉过来的当口,把手中的匕首捅进这恶女的胸口。 但是他的想法很好,事实却是尤三姐刚刚差点因为鞭子被扯,整个人都暴露在危险中,这一会她吃一亏长一智,在鞭子被大力扯住的瞬间就放了手。 两方的动作都太快,孙启年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偏他用的力气过大,没拉到人不说,反而害的他自己往后踉跄了一步。 真是越急越出错。 仇人就在面前,冲进去动手…… 孙启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如今再动手,他自己可能也会把命丢在这了。 孙启年不想死。 整个孙家都完了,他想给孙家留点血脉。 但是让他放弃…… 孙启年大概挣扎了一秒,到底还是想试着报一下仇,在稳住身形的瞬间,夺过来的鞭子就往刚爬起来的蓉哥儿身上一砸,然后整个人也迅速跟上。 臭女人以后再杀也不迟,但是贾蓉必须死。 他要杀人的眼神太恐怖,蓉哥儿才一接触,整个头皮都是一炸,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孙启年? 几乎想也没想的,他就拽过了身边不远的长凳。 打不过他,挡一下总行吧? 只要争取一点时间,庄行就能过来。 “救命,救命啊~~~~” 此时尤三姐也抱了一个凳子,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想也没想的朝孙启年砸去。 咚~~~ 哐啷~~~ 咔嚓~~ 嘭~~~ 和尤三姐椅子一同砸过去的还有茶壶和茶盘。 原来,秦可卿和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嬷嬷都动手了。 三个人顾不得害怕,也没时间害怕,总之摸到什么砸什么。 孙启年挡了这个,躲了那个,可总有一个会砸到身上。 他忍下了那点疼,一脚踢飞蓉哥儿挡格的长凳时,就要扑向他给一刀。 可是电光火石间,蓉哥儿爆发了超绝的求生力,往旁边猛的一滚,大喝道:“庄行救我。” 其实不仅庄行来了,周大也来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抢的竹杆,朝孙启年砸下的时候,还带出了破空之间。 呼呼~~ 庄行砸的是孙启年的脑袋,周大砸的是他的腿部。 身为宁国府的护卫,他们和贾蓉一样,紧张他的性命。 生死关头,孙启年也顾不得贾蓉了。 胳膊猛的一抬,在触到庄行的竹杆时,手上力道猛出,那竹杆便劈里啪啦一阵响,瞬间从头到尾裂开无数个口子。 与此同时他又猛的旋起身来,踢向周大打来的竹杆。 所有的动作都太快,但孙启年眼中的恨意也更重了。 他看出来了,侄子孙绍祖被打断腿的事,也是贾家所为。 要不然这两个人玩竹杆打人,不能配合的这么无间。 可恨,他时间无多,不能在这里耽搁。 为了自己的小命,孙启年当机立断,借着踢开周大竹杆的这点力道,冲向墙壁的瞬间,如履平地般踩着它就往外跑。 可是周大和庄行能让他跑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刚刚但凡慢一步,蓉哥就得出事。 这人是要砸他们的饭碗啊! 而且外面几个黑衣人使的刀法一看就是倭人。 这个混蛋至今还在勾结外敌。 这样的人今天不拿了,以后他们睡着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这后果太要命,周大和庄行几乎不约而同的,一个把手中好像竹篾的东西,如天女散花般射向门口,逼他自救,一个猛的甩杆,打的还是孙启年的下三路。 咻~~~ 甩杆的破空声,就炸响在身后,孙启年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回身的后果。 那肯定要被他们缠斗了。 时间——他耽搁不起。 孙启年顾不得那好像要把整个门都堵住的竹篾,拼着受点痛撞开它们,在官府的人赶来前,逃出前门大街。 当然,他也怕贾蓉的身边,不止这两个护卫。 咻~~~~ 孙启年刚刚逃出门,就迎面撞上要打来的棍子。 他狠命一踢,又要借力冲向房顶时,却没想暗五在百忙中,把他刚抓到的袖箭往这边猛的一甩。 卟~ 袖箭从他的颈边穿过,带出一串血雨。 孙启年顾不得疼,再次提气,想要冲到屋顶。 冲过去,他才能逃出去,要不然…… 孙启年摸到屋顶的瓦了,正要翻身而上,逃出这个是非之地时,却没想右腿又被鞭子缠住了。 啊啊啊~~~~ 自由的天,就在另一边。 孙启年在心中咆哮,狠命的还想爬时,鞭子处传来巨大的扯力。 嘭~~ 意外发生了。 孙启年从屋顶摔落,摔的五脏六腑差点移位。 但孙启年也顾不得疼,这时候,只要不是残了,都得逃。 逃了才能活命,不逃……就是死路一条。 可他才刚要爬起来,脑后又有呼啸而来破空声,咻~~~ 周大一棍子砸在他的左肩处。 孙启年好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一黑,当场倒下。 同一时间,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员也赶到了。 …… 皇宫,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就等皇后回来,大家一起去太上皇那里报个喜呢。 可是一等没回来,二等还是没回来。 皇帝的心莫名的有些慌了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皇后是临时起意,要给侄女送个救命恩人的旗号,所以他们这边,根本就不可能有问题。 那现在…… 皇帝又在心里把兄弟们盘了一遍,怀疑又是哪一个心不死,又要给他闹幺蛾子。 “来人,召诸王进宫侍疾。” 反正太上皇是病着。 既然不老实,那就滚进宫来,让他慢慢查吧! “是!” 罗宝朝门外侯着的太监们一摆手,很快值房就走出十好几个,大家分头行动。 当当~ 皇帝又触动了召唤暗卫的铃铛,空空儿章望一个闪身,便站在了殿内的阴影处。 “查皇后现在在哪?” 皇帝看到是他,微有些不满,“多带几个人,务必保证皇后的安全。” 章望轻功可以,武功不行啊! “……是!” 章望都想说,皇后那里有暗五跟着。 可是,话到口边,他感觉皇帝的脸色非常不好,生怕多说一句,又要被扣这个月的俸禄。 他临走时,同样不满的眼神,也被皇帝捕捉到了。 哼~ 皇帝用鼻子哼了一下。 所有暗卫里,就章望最操蛋了。 要不是看在他办事还算不错,他早把他扔北边当斥候了。 “罗宝,找寿康宫的暗线……” 皇帝对太上皇也怀疑上了。 老头子手上有人有钱,难保不会再被哪个蛊惑,“问问太上皇最近都说了什么,要一个字都不漏。” “是!” 罗宝躬身,正要离开,远处的天空电闪雷鸣的,一下子把大殿照的亮亮堂堂。 “皇上,皇上~~~” 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急奔过来,“皇后娘娘在前门大街被人行刺。” 什么?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皇后呢?如何了?太医呢?快叫太医过去。” “回皇上,娘娘无事,今日巧遇了宁国府的尤夫人和小贾大人,贾家的护卫出手的及时,娘娘并未曾伤到分毫。” 无事? 无事就好。 皇帝提起来的心,终于又落回了实处。 他和皇后少年夫妻,进宫后看着是天下第一尊贵的夫妻,可是直到现在,皇后还在陪他过苦日子。 老头子掏空了国库,他这个当儿子的只能慢慢的往里填。 老头子可以一顿几十道菜,他和皇后……,正常就是四菜一汤。 “好好好!” 皇帝抚了抚胸口,“罗宝,带上皇后的仪仗,你亲往前门大街。” “是!” 罗宝不敢耽搁,急忙就去接人了。 此时,拿过所有贼人后,尤本芳和皇后已经见上了面。 这一次,真是多亏了贾家人。 若是没有他们帮的及时,暗五离得那么远,根本来不及救她。 “……那个小姑娘是你三妹?” 皇后对尤三姐的观感非常好,“听说,那天贼人攻打宁国府的时候,就是她骑着马帮你传递消息?” “是!” 尤本芳笑容满面,“我家三妹自小就爱舞刀弄枪,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 难得尤三姐还有一场造化,她也为她高兴。 不同于沈岩松,她能马上帮忙跟尤二姐定亲,可尤三姐…… 哪怕柳湘莲很好,尤本芳一时也不敢拿定主意。 这世上,对外人而言特别好的朋友,在家里却未必那么好了。 毕竟不管帮人做什么,都要付出一定的精力甚至金钱。 有力气都在外面使了,那家里怎么办? 只怕全要由女人来了。 那柳湘莲长得好,尤本芳还怕看人先看脸和身材的妹妹被他迷了,在家累死累活的,支援那‘有情有义’的男人。 尤本芳想再找找。 如今好了,三姐儿在皇后那里挂了号,可选择的范围,马上就多了。 “她那鞭子用的着实不错!” 皇后很感慨,“要不然,那个孙启年就要逃了。” 没想到,不仅她有人刺杀,就是贾家这边也不太平。 两方人马都遇到一起了。 “是啊,幸好抓住了。” 尤本芳也万般庆幸,“要不然,睡觉都得睁只眼。” 她本来想说托了娘娘的福,可是话到口边又觉得不好。 皇后今天也被刺杀呢,而且还是被倭人刺杀。 “还有那些倭人……,简直阴魂不散,只要出门,十次里,必有五次是遇着他们。” 幸好每次都能让他们脱一层皮。 对此,尤本芳勉强还算满意,“娘娘,他们目的明确,就是您,您……” “无事!”皇后笑着摆摆手,“能帮朝廷除了这些人,也算本宫歪打正着。” 朝她动手,只会让皇帝更加愤怒。 “说来,我们恐怕要当儿女亲家了。” 什么? 尤本芳一呆。 不太理解,她们怎么会是儿女亲家? “今儿要是没有可卿最开始的相助,我这会子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呢。” 皇后笑意盈盈的,“所以,本宫决定回宫之后,就跟皇上报备,收她为义女。” “……” 原来是这样的儿女亲家啊! 也行吧! 尤本芳笑着恭喜,“那臣妇就恭喜娘娘,又要有一件贴心小棉袄了。” “哈哈,我们同喜同喜。” 皇后大笑出声。 终于还是让她干成了一件事。 “其实真算起来,还是尤夫人的棉袄更多些。” 那一溜的小姑娘啊! 看着都乖乖巧巧。 皇后羡慕的很,“改天,夫人再进宫去看贾昭仪的时候,就把她们也带着吧!人多热闹些。” “是!” 尤本芳忙应了,“回府我就跟老太太说这事。” 虽然要花点银子,但进宫见识见识也好。 “贾老夫人的身体,还硬朗吧?” “硬朗着呢。” 尤本芳笑着点头,“就是不太爱动弹,喜欢在家打打牌什么的。” 第241章 坦白 茶馆外一声惊雷,和皇后又说到秦可卿的尤本芳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红楼里,秦可卿去世,贾珍大办丧事,当时各家路祭,四王八公俱设祭棚,北静王水溶更是亲至。 大家是不是都知道秦可卿的真正身份? 如今皇后当着她的面说,要收秦可卿为义女~~~ 皇家其实也是知道的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些。 皇后在她这里,几乎就是打了直球,她再装聋作哑…… “想不到这里,可卿的辈分会是最低。” 隐约听到隔壁的笑声,皇后很有些感慨。 她和皇上很满意贾蓉这个侄女婿。 遇险时,少年急切跑过来的样子…… 皇后觉得,没有意外的话,成婚后,小夫妻两个至少会有五年的恩爱。 这比什么都好。 没了皇家的真正身份,有一个疼爱的婆母,相爱的夫君,可以玩笑到一起的姑姑、姨姨们,可能也是老天另外给她的补偿。 不过,满意归满意,在有些事上,她和皇帝还是希望贾家能更坦诚些。 虽说他们保着旧主的血脉,是为忠义,可既然早已投靠,就该更相信些。 因为这个,她才要了这单独的包厢,想着给点机会。 当然,这机会在宫里来人后,就不会再有了。 “看着虽低,身份却高。” 尤本芳一边飞快思索该怎么办,一边又回头皇后的话,“待到她和蓉哥儿成婚,就是我贾家的宗妇……” 说到这里,看看随侍在此的嬷嬷和紧闭的房门,她终于眼一闭,心一横,起身跪在当场,“娘娘,臣妇……臣妇有一件天大的事,想向娘娘承情。” 小姑娘才救了皇后的命,又是个女孩儿,不用防备,反而是施恩的好对象,怎么也不会对她出手的。 贾家同样。 他们今天也算歪打正着的救了皇后,就算要治罪,也不会太重吧! 错过这一次,她一辈子大概都没胆子说了。 “噢?” 皇后笑了,“夫人起来说话吧!” “臣妇不敢,此一事……” 尤本芳看了一眼站在皇后身侧的嬷嬷。 “无事,陈嬷嬷是本宫的身边人。” 就是你可以直说了。 尤本芳长吸了一口气,道:“娘娘,可卿其实……其实是义忠亲王在外面生的女儿。” 皇后:“……” 果然! 她没说话了,静等着尤本芳说下去。 “当初我公公一直跟着亲王办事,亲王出事后,他也很是心伤。” 尤本芳没抬头看皇后的面色,竹筒倒豆子,“自我放逐在外,对我和大爷唯一的要求,便是保亲王的一点血脉。” “所以……,你们就不顾秦家的身份低微?给她和宁国府的独苗定了亲?” “不敢!” 哪怕是外室之女,秦可卿也是皇家人。 又怎能说身份低微? “我和大爷都知道可卿的身份,真说起来其实是蓉哥儿高攀了。” 皇后:“……” 话虽如此,但外界不知秦可卿的身份。 只会觉得是她高攀了贾家。 “她的身份……”皇后想了一下,“除了你们夫妻和贾敬外,还有谁知道?” “……荣国府的老太太!” 尤本芳回道:“当初老太太不同意这门亲事,无奈之下,我们大爷才屏退左右,细说了原委。” “……” 皇后默默点了头。 贾家长房长孙的婚事,贾老太太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不过说是屏退左右,怎么贾元春却知道? 是贾老太太在她进宫前,特意说的吗? 想到那老太太的偏心,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行了,夫人起身坐着说话吧!” 说着,她摆手示意身边的陈嬷嬷扶一下。 “多谢娘娘不怪罪!” 陈嬷嬷扶来时,尤本芳没有马上起身,反而给皇后磕了一个头。 这世道,不磕头不行啊! “多谢嬷嬷!” 起身后,她又朝陈嬷嬷福了一礼,这才坐下一点。 “可卿的身份,我和皇上也已尽知,是以也早早禀告了太上皇。” 皇后对尤本芳很满意,“这孩子命苦,你们家能给她一个栖身之地,很难得。” 贾家的忠义,她也看到了。 皇上那里应该也满意了。 “皇上少时,很得过亲王的照拂,”皇后对尤本芳笑笑,“就是我们成亲的许多东西,也都是亲王赐下。” 有个偏心的上人能怎么办? 好在他们也算熬过来了。 “知道他还有一点血脉流传在外,其实我和皇上就在想着怎么给予照拂了。” 尤本芳明白了,捧着道:“这一次……娘娘是特意来寻可卿的?” “是!” 皇后笑笑,“就是没想到,还会有人借着她来盯我们夫妻。” 还是借倭人之手,胆子倒大。 也幸好贾家今日出行,要不然……,她今天还真危险了。 皇后已经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知道接她的人来了。 “好在天运在我。” 皇后起身,尤本芳也忙跟着起身,“今儿天不早了,改天有空,夫人进宫,我们好生说话。” “是!” 尤本芳在罗宝敲开门的时候,忙又给皇后福了一礼,“臣妇恭送娘娘!” 皇后笑着摆摆手,径直下楼。 没一会,她的人走的干干净净,但这动静,已经惊动隔壁所有人。 “嫂子,那位夫人……” 惜春跑过来,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别提多惊讶了。 下面抬的是金顶金黄绣凤版舆。 这是皇家的贵人吧? “嘘!” 尤本芳在大家都望过来时,轻轻‘嘘’了一下,“回家说话。” 她后背的衣裳全都湿了。 可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未来半年,她都不想再出门了。 真是吓死个人。 明明做主的是贾敬、贾珍,结果压力都在她这里。 “蓉哥儿,你带人先送可卿回家。对了,可卿,家有安神汤吗?如果没有……” “有的。” 秦可卿忙道:“上次家里配药,我正好在,林姑姑特意让人多配了一份。” 秦家里的衣、食、行,贾家几乎包了大半。 她对贾家有归属感,是以,对贾家也常说家里。 “那就好!” 尤本芳点头,“蓉哥儿,多带几个人。” “是!” 今天贾蓉被吓的不轻,孙启年和那些刺客被拿后,他就请茶馆的伙计往家里送信了。 “母亲,要不你们再等等,算时间双瑞差不多快来了。” 话音未落,就有马蹄声往这边来。 守在店外的周大道:“大奶奶,是双瑞和顾同他们。” 又来了八个人,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今天,他们都被吓得不轻。 刚开始是被刺客和孙启年吓,现在是被宫里的贵人……吓! 老天爷,那位贵人还和他们的大奶奶在单独的包间,说了好一会的话呢。 “来了就好。” 尤本芳点头,“可卿,这几日宫里大概会有旨意下来,不用怕,好生受着便是。” “……是!” 秦可卿点了头。 那仪仗,她看着也很不凡。 回家问问爹爹,大概就知道了。 好在当时没有弃那位夫人于不顾。 救人性命的秦可卿很镇定。 “大奶奶、各位姑姑、姨母,可卿先告退了。” 她朝大家福了一礼,这才跟着蓉哥儿离开。 此时秦家的那位婶娘早已离开。 毕竟她当时躲的最快。 再加上皇后约尤本芳去包厢的时候,并没有约她,她只强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告辞了。 “行了,我们也走吧!” 家里来人了,她就不用太担心了。 尤本芳拉着惜春先上车,却没想,尤三姐也跟了进来。 “大姐~” 她讨好的笑,“今儿的事,别跟母亲说行吗?” 要是老娘知道了,她肯定又要被碎碎念。 尤三姐怕了。 “……看你表现!” 尤本芳不想再想今天的遭遇了。 但这事绝对瞒不过。 皇后既然要做好人,肯定也会给赏最先帮忙的三姐儿。 “我这会子头疼,都别跟我说话。” “大嫂!”惜春满面担忧,“那你今天多喝一碗安神汤吧!” “……” 两碗?不必了吧? 尤本芳吐出一口浊气,“你要是也能陪着我多喝一碗,我就认了。” 啊? 惜春愣了一下下,“可是我……并不怕!” 出事的时候,她一直被嫂子和姐姐们护在最里面呢。 “我都没怎么看见黑衣人。” 可怜她年纪小,个子矮,被护在最里面后,几下跳脚都没看到外面,还是愣挤着林姐姐的胳膊,才看到了黑衣人。 更让她伤心的是,她才看到没多久,官府就来人了。 “就是三姐喊救命的时候,着急的很。” 当时她可怕尤三姐出事了。 这要是出事,林姐姐和嫂子都没法向老安人交待了。 “可也没着急多久,林姐姐就说,周大他们都过去了。” 尤本芳:“……” 尤三姐:“……” 两人一时都不知道是同情她好,还是羡慕她好。 “嫂子,你脸色不好,真的要多喝一碗安神汤的。” 惜春是真的关心嫂子啊! “还有三姐,你也多喝一碗吧!” “……” 尤三姐想敲她。 偏又敲不下去手。 好家伙,这妹妹是来克她们姐妹的。 她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自家大姐。 “……那是药,又不是水,药效到了就行了。” 尤本芳往车厢上一靠,闭上眼睛,“都别说话了,我歇一歇。” 以后再也不带这些祖宗们出门了。 撒娇也不行。 尤本芳觉得自己是被吓得狠了,所以跟皇后说话时,脑子都不太灵光。 惜春和尤三姐对视一眼,都默默不再说话。 直到车停稳了,尤三姐才轻推了姐姐一把,“大姐,到家了。” 车在二门停下,尤本芳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水已备下。 她喝了药,泡了澡,蓉哥儿才回来。 “母亲,儿子回来了。” “嗯,今天吓得不轻吧?你小姑姑让你喝两碗药。” 尤本芳一摆手,银蝶就用托盆奉了两碗药来。 “两碗啊……!” 蓉哥儿看看继母,感觉想反对也不行,老老实实的连闷了两碗。 “行了,我这边没事了,明儿再说话吧!” 安神汤的药效不错,尤本芳有了睡意。 “是!” 蓉哥儿老老实实的退下,“那儿子明天再来。” 但这晚的事,到底叫西府的贾母知道了。 于是一大早的,鸳鸯就来请人了。 尤本芳不太想动,昨儿做了好些恶梦! 虽然梦醒后,就不记得梦里的内容了,但真的很累。 “让蓉哥儿过去吧!” 尤本芳捏了捏眉心,“有什么事,等我缓过这口气,再过去给老太太说。” “……是!” 鸳鸯当然拒绝不了。 身为贾母的大丫环,她能深切感觉到,老太太在两府的地位远不如从前了。 以前哪用她亲来? 随便一个三等丫环来叫,就是有天大的事,大奶奶也得先放下。 可是如今倒好…… 鸳鸯叹息一声,带着蓉哥儿去了。 贾母没看到尤本芳,脸色很不好,她细问了昨天的具体情况,确定自家的几个孙女和外孙女,不曾涉险,一直跟她们的嫂子在一起,这才缓和了些。 “……那宫里的贵人,可知是谁?” 能和贵人结交,当然是好事。 可这么大的事,尤氏居然不过来报备。 贾母还念着宫里的元春,怀疑尤本芳见着宫里的贵人,压根提也没提元春。 唉~ 一家子有劲不往一处使啊! 能出宫的贵人……,不是皇后,就是贵妃了。 贾母倒是没怀疑哪个太妃,毕竟太上皇还在病中,不论哪个太妃都不会不长眼的出门游玩。 “小子不太清楚,但是来接她的……” 蓉哥儿想了一下,道:“是皇上身边的罗宝罗总管。” 罗宝? 贾母心跳加速。 能让皇上的心腹亲自来接,只能是皇后了。 吴贵妃没那么大的脸。 “罗总管啊!” 贾母脸上就堆起了笑,“刚你说可卿救了那位贵人,三姐儿还救了贵人身边的侍女?” “是!” 贾蓉点头。 “好好好!” 贾母高兴了,“老婆子有段日子没见可卿了,她昨儿大概也被吓得不轻,回头你再去看看,京里不太平,要不然,就让她在府里住些日子。东府不方便,就住这边来。” 身为贾家的老祖宗,正是她表现慈爱的时候。 第242章 怀疑 皇帝下朝时心情还很好! 知道昨晚所有的事后,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就是贾家旺他们夫妻。 一次又一次的就是那么巧。 太上皇的所有老臣里,也只有贾家还有点样子。 没躺在祖宗的功劳簿里,只一味索取。 这一会皇帝忘了元春。 他脚步匆匆地赶往寿康宫。 此时,又被拘来的诸位王爷,已经轮换着陪了太上皇一夜。 他们不知道自己又咋的了,怎么老十三又把大家集体叫进宫? “听说了没?皇后昨晚遇刺了。” 啥? 诸位王爷都惊呆了。 “皇后在宫里遇刺了?” 这刺客也真是的,动手不是应该冲着皇帝去吗? 朝一个妇人…… 某些王爷心中很遗憾。 “什么呀?” 陈王望望四周,道:“皇后昨晚去跟太子的那个女儿偶遇,在前门大街遇的刺!” “……” “……” 众人一下子全都沉默起来。 能站在这里的脑子都不是太笨。 皇后轻易不出门,难得出个门,还被刺客堵着了,那肯定是有人知道她要跟太子的女儿来个偶遇呀! 对方是盯紧了那个孩子,然后顺藤摸瓜寻向皇后的吧? “皇后如何了?” 辽王已经彻底投靠皇帝,他深知这个弟弟和皇后的感情,生怕皇后出事,皇帝迁怒他们。 问皇后情况的时候,他的眼睛在不动声色的打量兄弟们。 现在早不是他们能争的时候了。 之前的太子就不说了,但庄王的下场还不够让大家警惕吗? 还是说有人要陷害谁? “皇后平安无事!” 跟大家八卦的陈王也在打量大家,“刺客尽被拿了,不仅如此,那个孩子还真的救了皇后一命。” “……” “……”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当初太子和老十三可没有半点冲突,反而对他还算照顾。 如今…… “刺客既然被拿了,应该就能审出背后之人了吧?” 辽王笑眯眯地盯紧大家,想要看出哪个有心虚的表现。 “难!” 陈王就叹了一口气,“行刺皇后的是倭国人。” 这代表他们中又有人和倭国勾结了。 虽然对皇帝持无所谓的态度,但和倭国勾结…… 还是查出来让他陪庄王吧! 总之这种半点底线也无的兄弟他无福消受。 “太祖英灵还未远,朝鲜还正在打仗,和倭国勾结……” 陈王的眼睛扫射全场,“跟数典忘宗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兄弟,本王不认!” 啪啪啪…… 进来的皇帝给他鼓掌,“三哥说的是!” 他站定的时候睥睨全场,“皇后出宫,要见可卿那孩子的事,只有我们兄弟知道。 是谁盯着可卿朝皇后动手的……自己站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已经带了一丝杀意,“现在站出来,朕只诛首恶。不站……” 皇帝冷哼一声,“那就别怪朕没有兄弟之情,没有叔侄之情了。” 意思是一家子一起死吗? 想到庄王的独苗,庄王死后没几天也没了,诸王的心就拔凉拔凉的。 “陛下,这事除了我们,王妃们基本也都知道了。” 女孩子嘛,当然是王妃们照料。 因此,他们回家后,一个个的都跟王妃说了。 吴王曾跟庄王一伙,可怕皇帝栽赃陷害了。 毕竟皇后无恙呢。 既然是行刺,自然是出其不意。 可皇后全身而退,这算怎么回事? 吴王不能不把它阴谋化,“王妃们知道了,其实就代表了有许多人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道:“当初贾珍突然给独子许了一个那样的人家,大概也被有心人注意了。” 皇帝:“……” 这一会,他不怀疑别人,就怀疑这个吴王了。 他这是在竭力撇清自己的关系啊! 嗬~ “是吗?朕倒是没想到这个。” 丢下这句话,皇帝一甩袖就进内殿见太上皇了。 太上皇这一会正清醒着。 儿子们昨夜进宫,他就知道有事。 戴权去查之后,他才知道是皇后遇刺。 嗬~ 诸多儿媳里,他对皇后算是最满意的了。 至少她能陪着老十三一起过苦日子。 做了皇后后也不曾骄傲自满,摆什么谱。 就算宫中要省俭,她也只克扣自己,从来不曾克扣到他的后宫。 别说,有这样的妻子,老十三就是有福的。 曾经给他生了太子的皇后也是个好的。 可惜她早早离了他走了。 那时候他多心痛啊! 太上皇理解皇帝的爆怒。 这些个混账,连太子唯一的血脉也要利用啊! “父皇!” 皇帝一进来,语气就改了,“昨儿可卿救了皇后一命,儿子和皇后商量了,想封她为昌宁郡主,是为昌盛安宁之意。” 太上皇:“……” 这个名字比他最开始以为的还要好。 “好!” 他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勉强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望向了戴权。 戴权忙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了几张纸,“皇上,这是太上皇给郡主的添妆。” “……先收着吧!” 皇帝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视线,他没他爹这么有钱。 “回头待她嫁人了,你替太上皇添上。” 戴权就看了一眼太上皇,确定老人家没反对,忙躬身道了声是。 “既然父皇不反对,那儿子就让人办了。” 皇帝朝罗宝摆了摆手,罗宝忙给等着的小太监打了个眼色。 小太监朝太上皇和皇帝的方向一弯腰,转身就往外跑。 没多久,等着要往外宣旨、送赏的两个队伍便出发了。 此时尤本芳正在给贾敬写信。 贾家族里最聪明的就是这一位了。 而且秦可卿嫁贾家,还是他一力促成。 昨晚那么大的事,她必须跟贾敬说一声。 “大奶奶,宫里来人了。” 万儿急奔进来,“说是过一会儿皇后身边的陈嬷嬷也会到,要奴婢把姑娘们都请着。” “那就快去请!” 尤本芳朝她摆摆手,“蓉哥儿现在在哪?香案备上没有?另外,再去西府禀告赦叔一声,请他来一趟。” 两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别的人他可以不请,但这个当家人他必须请。 丫鬟们分头行动,待到黛玉他们回来,她已经按品大妆全都弄好了。 第243章 补虚 尤老娘今日没出门。 听到宫中来人,连她的两个女儿都被叫去听旨,她这心啊,就跳的厉害。 都忍不住想是不是有贵人知道她女儿长得好,所以…… 尤老娘对两个女儿的相貌有绝对的自信。 而且这京城谁人不知她养的继女有多好? 连西府老太太都是逢人便夸。 尤老娘感觉自己的女儿,若是也像大姐儿一般,愿意到高门去当继室,还是有很多人家愿意求娶的。 只是她虽有这个想头,却从来不敢付之于口。 她觉得大姐儿日子过得好没用。 “香草怎么还没回来?” 让丫环香草去打听消息,可是去了就没音。 尤老娘只在能心里求神拜佛,恳求老天开开眼,让二姐儿和三姐儿也沾沾她姐姐的光,得贵人看重,寻更好的人家。 时间在她的焦急中,好像过得特别慢。 终于,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香草回来了。 小丫环满脸兴奋样,“老安人,恭喜老安人,贺喜老安人。” 啥? 真有贵人看上她女儿了? 尤老娘狂喜,可是瞬间又想到二姐儿已经许了人家。 三姐儿脾气不好。 高门大户要的继室,只能是二姐儿那样的,三姐儿绝对不行。 “快……快说喜从何来?” 她狂喜中又带了好些不安,让香草快说。 “昨晚三姐儿随大奶奶出门游玩,遇到有刺客行凶,她去帮忙,贵人感念,特赏金玉头面各一套,紫金如意四锭,吉庆在余四锞,另散花锦、雨花锦、单罗纱各六匹!” 尤老娘:“……” 她脑子嗡嗡的,耳朵也嗡嗡的。 好像全都听见了,可是又好像全没听见。 有刺客行凶,她女儿去帮着打刺客了? 就说昨晚上姐俩个回来,感觉有些不对劲嘛! “只赏三姐儿吗?” “大奶奶得的赏最多。” 香草道:“另外昨晚去的姑娘们也都得了赏!” 不仅姑娘们得了赏,连那些个护卫,也都得了赏呢。 “噢~” 尤老娘抚了抚胸口,忍不住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 果然是她想多了。 她在这里遗憾的时候,贾母也挺遗憾的。 这么大的好事,西府这边居然一点也没捞着。 昨天,尤氏和外孙女玉儿都来请她了,可是她懒得动,不仅没去,连意动的珠儿媳妇和琏儿媳妇都拦下了。 贾母可以想像,大家都得赏后,珠儿媳妇和凤丫头心里的落差有多大。 “去东府,问问你大嫂!” 她对王熙凤道:“我们家既然有赏来了,那救了贵人性命的可卿更不会被落下,秦家小门小户的,又没个当家主母,她这个做婆婆,你这个做婶娘的,是不是该过去看看,有事帮一把,没事过去坐坐,也算给那孩子撑了腰了。” “……是!” 王熙凤忙应下来。 她匆匆赶去东府的时候,往秦家探消息的双瑞已经回来,“皇后娘娘给了许多赏赐,还派了嬷嬷把秦姑娘接进宫,说是要禀了皇上,收为义女呢。” 这是昨儿就知道的事,尤本芳没什么意外的,点点头,“秦家现在如何了?” “秦老爷坐镇家中,一切安好。” “……” 尤本芳放心了,朝管家的尤二姐、尤三姐和林黛玉、惜春道:“昨儿所有随我们出行人员,各赏一月月例,有功人员……,各赏三十两银子,外加四季衣裳各一套。” “是!” “是~” 管月钱的是尤三姐,她忙应了。 管衣裳的是惜春,她也忙应了。 不过,尤三姐确定屋子里没有外人,又腻到尤本芳身边,“大姐,我也算有功人员!” 皇后娘娘都单独给加赏了呢。 “你?” 尤本芳不知道是不是该敲她一下,“赏我可以给,不过……” 她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心领神会,“三姐姐让我们一群人担惊受怕~” “就是!” 惜春马上接口,“当时我可吓死了。” “不错!” 尤二姐其实被吓得最狠,这是她亲妹妹呢,“妹妹拿赏之前,是不是先给我们补补虚?” 尤三姐:“……” 刚刚还你好我好的姐姐妹妹,一下子都成了债主,这可怎么办? “我昨晚不在,没被吓着。” 王熙凤看她们说得热闹,也笑着加入道:“不过三妹若是给大家补虚,怎么着也不能把我漏了。” 昨晚她就被漏了。 不过,她倒没有怪过任何人。 毕竟蔚哥儿还小。 白天都好说,晚上就要找娘。 她要是跑了,小家伙能把屋顶哭翻喽。 “行吧!” 尤三姐无可奈何,“银子我是没有的。不过,我会舞剑,找个时间,我们吃好喝好,我给大家舞一剑如何?” “……” “……” 众人都顿了一下。 惜春甚至觉得三姐在威胁她。 什么舞剑? 是要背着人,教训她吧? 可怜年纪小,姐姐们不做人,一个个的欺负她最有本事了。 “吃好喝好,你还能舞得动剑吗?” 尤本芳对此倒是有些兴趣,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这样,我们吃席喝酒行酒令,你给我们舞剑助兴。” 咦? 黛玉眼睛一亮,忙点头,“我看行!” 她自己有本事,出入又有雪枝随行,从来没被哪个嫂子或姐姐欺负过,没跟惜春似的想歪。 对尤三姐舞剑助兴,她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多舞几剑!” 迎春也终于开口道:“要不然我们吃到一半,她舞完了,就没意思了。” “噗~~” 探春被轻易不开口的二姐逗笑了。 昨天回来,哪怕喝了安神汤,她也做恶梦了。 而且感觉这恶梦只怕还要做几天才能结束。 这样一算,瞬间觉得,多舞几剑,实在不算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尤二姐在妹妹要开口反驳前,一锤定音,“这几天,你多学几支剑舞,如果没有,就花钱给我们请个女先儿来说书吧!” 啊? 果然还得是亲姐姐。 尤三姐热泪盈眶,“成,就这么说定了。” 这真要让她跳全场,她怕自己累死,还要被她们笑话。 倒是请女先儿,花不了几两银子。 第244章 拒绝 秦可卿被封昌宁郡主的消息,转天就在贾家传开了。 原本对这婚事非常不满的诸多族老们,一下子全都满意了。 明年孝满,昌宁郡主就要嫁入贾家,成为贾家的宗妇,那他们这些族人,是不是也能跟着沾些光? 后街感觉能跟两府话事人说上话的,全往宁国府跑。 害的尤本芳每天的茶都要多喝几碗。 她超级不耐烦的时候,却不知道,西府的贾母最近的心情莫名低落。 虽然秦可卿当公主也使得,可是…… 知道她身份,听着她喊老祖宗,那心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如今人家又成了郡主,再来贾家,就是她都得客客气气。 贾母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就是贾家的老祖宗了,国公府的牌面,就靠她撑着。 可是现在…… 贾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她连戏都没听了。 “老太太!” 王熙凤笑意盈盈的进来,“宫里来人了,娘娘送府里八月十五的赏呢。” 嗯? 本来半歪在榻上的贾母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最近因为庄王不太平,各家能不进宫,都没进宫。 倒是没想到,元春还能送家里八月十五的礼。 这么说,她在宫里的日子又好过些了? “宫里的人呢?” 可惜这个月,已经过了可以申请进宫的日子。 “送了赏,就走了。” 王熙凤的脸上稍为僵了僵,“娘娘不仅送了我们两府的赏,还送了秦家和花枝巷薛家的赏。” 贾母:“……” 她又慢慢歪回榻上。 “你小姑妈又往家庙去了?” 秦家也就罢了,好好的,元春怎么会送薛家的赏? 那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商户人家了。 难不成是薛家孝敬了银子?还是王氏又说了什么? “那倒没有。” 王熙凤也是担心这个,才特意让人留心,“前儿往家庙送月例的婆子回来说,小姑妈只前些日子往那边去了一趟,过后……二婶倒是问起过好几次,因为始终不见小姑妈再去,还闹了一场,怀疑是守门的婆子不给她的亲人进去。” 贾母:“……” 一股子无名之火就升腾了起来。 一个有罪的人,还敢闹? “除了你小姑妈,王家还有人去看过你二婶吗?” “没有!” 王熙凤摇头。 “那……” 贾母拢着眉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你大伯可有给那边去信?” “这倒是有的。” 王熙凤也有些明白过来,“大伯一直有给二婶写信。” 因为王子腾的身份不同,从贾母到贾政,倒是从来没想过拦截他的信。 “罢了,能给你二婶写信,就能给娘娘写信!” 贾母叹了一口气,“宫里来的赏赐,吃食什么的,就大家分分,其他东西,放库房吧!” 她都不乐意见。 皇家的什么赏她没见过? 元春一个昭仪…… 就是当今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因为手头紧,给的赏,远不比当初太上皇的时候。 贾母没在意那些赏,却不知道,那已经是元春能给的最好东西了。 她的份例就是那些。 这一次能如此大出血,也是因为收到了舅舅王子腾的信。 当然,更因为秦可卿成了郡主。 可笑她之前还在皇上那里举报过她。 倒是没想到,皇上如此大度,还同意皇后收秦可卿为义女。 而她兜兜转转,居然又沾了秦可卿和东府一家子的光,得皇后多照顾了些。 这让元春非常难过。 她对那位薛姨妈其实无感的很。 薛家的皇商没了,当家人还被流放了。 如果不是贾家念着祖上的情,还庇护着,不要说京城了,就是金陵,都未必还有薛家的一席之地。 可是…… 她一次次的沾着东府的光,如今秦可卿又阴错阳差的救了皇后,她这个曾经的告密者,蓉哥儿的姑姑,若是一点表示也没有,皇上知道了……也不太好。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只能把薛家也赏着。 “娘娘~” 抱琴看她懒懒的,就过来给捶着腿,“秦姑娘被封昌宁郡主,以后嫁给我们蓉哥儿,您也就是她姑姑了。” 她还陷在美好的幻想里。 皇上对娘娘淡的很。 这辈子大概都是无宠无子。 能倚靠的还是贾家。 贾家越好,她的娘娘就不会被人欺了。 就是皇后也能看在义女的面上,对娘娘多照顾一些。 “是啊,姑姑!” 元春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她以为宁国府该被弃了。 可结果,人家反而越来越好了。 所有人都越过越好了。 连二妹妹、三妹妹,都能在不年不节的时候,跟着大嫂出门游玩。 只有她…… 不对,还有她娘她爹和……弟弟。 他们一家人,日子都是越过越不好。 元春有时候也挺迷茫的。 可是她想不出破局之法。 大舅舅还在边城,虽然来信时一直给她提气,但远水真的解不了近渴。 而且贾家现在并不认大舅舅,把大舅舅当仇人似的。 元春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不过,人家做了郡主,婚事可能也有变动呢。” 没有身份的秦可卿,嫁贾家是高攀。 有了身份的秦可卿,嫁贾家就是低嫁。 这世道真是可笑! “不会吧!” 抱琴不知主子所想,道:“皇后娘娘遇刺时,我们贾家也是出了力的。再说蓉小爷和秦姑娘的婚事都定了好几年,若不是珍大爷去世,他们今年都要成亲了。” 她都想说,皇后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 “……但愿吧!” 元春不想说这个话题,“行了,我这里也不用你服侍,你也回去歇歇吧!” 自从到看甄太妃被赐死后,她就不太愿意出门了。 每天到皇后那里请个安就回来。 这段时间,她的身子丰盈了好些。 元春原本想控制一下饮食,但又想,就算当了宠妃,在皇上那里,也永远比不得皇后。 更何况皇上对她始终无感呢。 她漂亮给谁看? 元春只偶尔手痒时,还弹弹琴,其他时间,还是更愿意躺着。 “那……奴婢告退!” 抱琴停下手上的动作,乖乖退出。 娘娘不用她服侍,她还乐得个自在。 景行宫安安静静,主子奴才们老老实实,看着特别好。 至少皇帝感觉很好。 他不需要有野心的妃子。 妃子有野心了,就代表她生的孩子有野心了。 前车之鉴犹在,皇帝小心的很。 更何况,元春的背后,还有一个王子腾。 此人的野心……太大。 “那倭人可有招什么?” 书房里,皇帝对着自己的几个暗卫,神色不太好。 要是招了什么有用消息,别的人不好说,空空儿章望就能自己跳出来请赏。 可是现在呢? 他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跟他们接触的人,每次都是蒙头蒙脸,而且动作迅速。” 暗一是老大,只能站出来,“据那个叫太野一郎说,曾经他们试过跟踪,可是被人家在京城遛狗似的,遛了大半圈,还是跟丢了。” 皇帝:“……” 更气更烦了。 他不怕明着的敌人,就怕暗里的。 尤其自家还和倭人打仗的时候。 任何一点消息泄露,想到他的奇兵……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既然什么都提供不了,就全杀了吧!” 留着还浪费粮食! 本来皇帝想过让他们去干苦工的,但是,这些人又有些手段和功夫在身,放哪里都不安全。 “另外,通知江南的暗九,可以提前了。” 暗一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是!” 他们在皇帝摆手时,齐齐退出,皇帝却拿出自己早就写好的一张圣旨,在上面‘啪’的盖下自己的大印。 …… 花枝巷,薛家! 薛姨妈看到外甥女的赏,别提多高兴了。 “这红麝香珠不错,你平日里带着也好看。” 薛姨妈亲自把红麝香珠拿出来,往女儿手上戴。 “妈,我自己来。” 其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新书、宝砚、宫扇、新样格式的金银锞…… 曾经薛家都办过这些货。 但薛家办的货里,也分一二三四等的。 娘娘给她家的,就是最差的四等。 偏她娘还当宝似的。 薛宝钗很想有骨气,奈何她家的条件不允许她有骨气。 她还真的只能跟她娘似的,把大表姐赏的东西,当宝贝唬唬人。 “嗯,好看!” 薛姨妈没理女儿,还是亲手给她戴上了。 红麝香珠更衬的女儿肌肤胜雪。 薛姨妈又欣慰又难过。 她的女儿真的不比外甥女差啊! “娘娘给了赏,我们家……不能还对你姨母不闻不问吧?” 她还想劝说女儿,让她去水月庵。 “妈,您说,大表姐是赏我们家的多,还是赏贾家的多?” 薛姨妈:“……” “而且这一次,除了我们家,大表姐还赏了秦家那边。” 宝钗没想到秦可卿会有那么大的造化。 “我猜啊,主要是不好只赏秦家那里,所以把我们家也带着了。” 看到母亲脸上不赞同的表情,宝钗只能又道:“贾家和舅家闹翻,您说大表姐怎么就没帮着说和呢?” 娘娘自己都没办法把亲娘救出来,还能指望她家吗? “还有姨母,您说她都有娘娘这样出息的女儿了,老太太和尤大奶奶怎么还能让她住家庙,自作自吃?” 连衣服都得自己洗了。 “妈,有些事,在做之前,您先想想我和哥哥,我们如今还都靠着贾家呢。” 薛姨妈:“……” 她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贾家全都在荣国府陪贾母一齐热闹。 老太太原本还想请秦可卿请着。 可是没想到,人家一大早的就被宫里人请走了。 明显,这是要到宫里,跟皇家人一起过中秋了。 “可卿这段时间忙,都没把家里来坐坐了。” 贾母朝蓉哥儿道:“明儿她闲了,你亲自去接一下。” “……她第一次在皇家过中秋,大概也累的很。” 尤本芳在蓉哥儿眼神求过来的时候,笑着道:“哪怕是我呢,进宫一趟,回来都要缓个几天。” 可以重视,但这般…… “您还是让她先歇歇,待她歇好了,您让鸳鸯送个蒸好的酥酪,她保证就过来了。” “你呀你呀~” 贾母就笑,“说的好像郡主多贪嘴似的。” 她本来想说卿丫头的。 但是想想,她是叫尤本芳为芳丫头的。 这婆婆和媳妇可不能同叫丫头。 “我倒是想她能贪嘴呢。” 尤本芳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林妹妹。 林妹妹忙转过头,吃她的汤圆。 侄媳妇秦可卿在某些方面,跟她是有些相像的。 不过,她现在挑嘴的毛病,可改了许多。 虽然不是完全的吃嘛嘛香吧,可在吃饭方面,她绝对不能比四妹妹少了。 要不然…… 马上就会被大嫂子和紫鹃、雪枝她们碎碎念。 林妹妹很庆幸,胃养好了,吃什么都香甜。 就比如今天的芝麻汤圆…… “嘶~” 尤三姐一口咬下汤圆,被里面的馅儿烫的连连吐气。 “你慢点~” 尤二姐都不知道说妹妹什么好了。 “忘了忘了。” 面对众人望过来的眼神,尤三姐笑嘻嘻的,“下回注意!” 贾政就在另一边用鼻子轻轻哼了一下 “三姨,喝杯红茶饮。” 今天是蓉哥儿和宝玉给大家倒酒倒水。 贾母说这样才显得一家子亲香。 “多谢!” 尤三姐笑着接过,抿一口,唇齿留香。 这红茶饮里,不仅放了红枣、枸杞等物,还用蜜调了,大夫说最合她们这些小姑娘吃。 因此,东府那边也是常备的。 就是大姐平日里,也不准她们多吃,非说蜜吃多了坏牙。 咚咚~ 惜春见侄子倒了尤三姐那边的,就要离开,忙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哼~ 欺负她小吗? 收到小姑姑的眼刀一枚,蓉哥儿老老实实过去给倒了。 然后,探春和黛玉几个有样学样,都轻轻的把自己的杯子往边上推了推。 好家伙,没一会,尤本芳就发现,蓉哥儿去换壶了。 这是都给喝完了吧? 她刚刚也尝了西府这边的红茶饮。 别的不说,这边的蜜是调的真多。 “嫂子,今天的汤圆真好吃,您也尝尝!” 王熙凤见几个妹妹都低了头,躲尤本芳,忙笑着过来,和平儿一起往她碗里添汤圆。 第245章 酒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当家主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新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红楼当家主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