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第1章 大明军匠 (多元宇宙东八区,时差1年空差15千米…) 万历三十年十月初七,辽东雪花漫天。 广宁卫军器局工坊内炉火熊熊,数十工匠挥汗如雨。 一片叮叮当当声中,砧板上的铁坯被锻打的一片火红,变化成各式模样。长刀、宝剑、枪头。 “砰!” 工坊大门被推开,一条高大人影裹着寒气冲了进来。 来人左右张望一番,忽然面露喜色,朝一个黑脸汉子跑了过来: “二哥,二哥” “嫂子要生了,娘叫你赶快回家!” 身边突然多个人,李二黑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是四弟李小黑。不过工坊太吵,一时没听清他说啥。 “老四,你咋来了?” 李小黑见他没啥反应,只好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二-哥” “嫂-子-要-生-了!” 李二黑脸色一变,不是说还得半个月么,怎么这就要生了? 砰,李二黑把铁锤一扔,转身来到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铁匠面前。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爹,我老婆要生了” “您找个人替我,我回家看看” 大明规矩,军匠每月服役十天,如缺班不至罚银一钱。交给匠头也就是自己亲爹,用来雇人完成任务。 李老黑放下铁锤,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塞回儿子手里。 “这一班只剩一天,现在交代役银太亏” “把没做完的工件拿过来,我替你打” 能省下一钱银,李二黑自然开心,脸上才露出一丝喜色,李老黑接着说道: “这回要是生个带把的,我再给一两添丁银” 李二黑顿时尴尬不已。老爷子最重男丁,而他老婆已经连生三个女儿。 如果这次还生不出男孩,怕是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肯定是带把的,爹您就准备好压岁钱吧…”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不耽误李二黑嘴硬。把没完成的铁胚移给老爹,脱下牛皮围裙换上棉衣,和四弟顶着大雪离了工坊。 广宁卫西门出城十里,白茫茫的田野中,一栋栋黑乎乎的土房十分显眼,正是杜家屯的房舍。 说是杜家屯,其实村内诸姓杂居。百余户人大多是卫所军户,只因初代镇守百户姓杜,便以此为名。 村中房舍多是独栋,只有村西北一处四合院,远远看去十分气派。 不过走到近前就漏了底。泥砖土墙茅草顶,虽然格局出众,其实不值什么钱,正是他们李家的院子。 嫂子生产,李小黑不便在场,刚到院门口就告辞: “二哥,我先回去了” “有事招呼一声” 李二黑摸出一块饴糖:。 “给孩子们带的饴糖,拿去给小山尝尝!” “谢谢二哥” 饴糖可是稀罕物,李小黑咧嘴一笑,转身进了西跨院。 “二哥回来了” 李二黑刚进大门,三弟媳妇脚下生风,端着一个瓦盆迎面走了过来。 李二黑打眼一看,盆里全是血水,顿时脸色一变: “弟妹,你嫂子怎么样了?” 王氏扬手把血水泼到街上,顺手关了大门: “哎呀,生不下来” “孙婆子说,二嫂的肚子大的离谱,很可能又是双棒,且得生一会呢” 李二黑心里咯噔一下,黑脸唰的一下泛了白。 自己老婆和小姨子就是双棒。当初丈母娘生了一天一夜,差点就就没活下来。 小姨子前年也生过一对双棒,刚落地就夭折了。难不成她张家有生双棒的根? 王氏看她脸色不对,连忙改口: “二哥你也别紧张,孙婆子还说了,胎位正的很,只是慢一点” 李二黑刚放松一点,就听王氏接着道: “听孙婆子说,还有双棒隔七八天生的呢…” 李二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生孩子隔七八天,产妇那还有个活? 王氏自知说错,支支吾吾正要找补,西厢房门被推开,一个端庄妇人探头出来,狠狠瞪了王氏一眼: “磨蹭什么呢,赶紧进来烧水” 李二黑眼睛一亮。母亲徐氏是甩手掌柜,家里的杂事都是大嫂周氏一手操办。 而三弟妹王氏一贯听风是雨,说话不一定有准。 “大嫂,翠花她怎么样?” 周氏淡然自若: “弟妹都生过三回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二黑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便跟在王氏身后往屋里走。 没想到被周氏一把拦下: “你一大男人,可不行看生孩子” “你先去娘那歇着,几个丫头也在呢” 反正帮不上忙,李二黑便推门进了正房。穿过厨房一进里屋,就被一左一右抱住了大腿。 两个羊角辫丫头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眼巴巴的仰着头叫嚷: “爹爹,大花要吃饴糖!” “爹爹,二花也要吃饴糖” 李二黑露出笑容,掏出两块糖疙瘩塞进孩子嘴里: “大花一个,二花一个” 徐氏坐在炕头,怀里搂着个小萝卜头。小丫头刚一岁,还站不稳呢。看到姐姐们吃糖,急的手刨脚蹬就往地下爬,嘴角挂着口水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七…七糖” 徐氏连忙一手圈住,笑吟吟道: “老二,还有小花呢” 李二黑憨笑一声,又摸出半块饴糖凑到小丫头嘴边: “别急,都有” 小花舔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不过她还太小不能吃糖块,口水流了一炕沿,也只能舔了几口,最后还是进了姐姐们的肚子。 安抚了几个孩子,李二黑一屁股坐在炕沿,有些担心的问道: “娘,翠花没事吧!” 徐氏叹了口气: “我许了孙婆子一只鸡” “能不能平安,那就看天命了…” 天命?听着隔壁老婆隐约的嘶喊声,李二黑默然无语。 生产一直持续到天黑,孩子也没生出来。倒是四弟李小黑领着儿子推门走了进来。 “娘,啥时候吃饭啊?” 辽东军户一日两餐。打从早上吃过饭,媳妇赵氏就被大嫂叫去产房帮忙。 李小黑父子饿了一天,实在忍不住这才跑来找亲妈蹭饭。 徐氏一拍大腿: “嗐,看这事闹的” “我这就去烧饭,一会去喊你大哥三哥过来” 徐氏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煮了一锅小米粥。炖了一大盆酸菜。 徐氏先盛了一碗送到产房,给二媳妇补充体力,又让其他三个儿媳轮流过来吃饭。 此时李大黑、李三黑也领着孩子来到正房。一时间除了家主李老黑,李家人几乎到齐了。 第2章 三胞胎 李家祖籍山东,永乐年间被征发至广宁卫,世代充当军匠。 传承九代人丁稀少,一直勉强度日。到李老黑这代更惨,就只剩他一个男丁。 直到他遇见响马之女徐氏,竟然时来运转。开枝散叶,先后生了四个儿子。 李家九代匠人技艺精湛,李老黑除了精通锻造,还粗通木匠和瓦匠技艺。 李大黑学了木匠,李二黑学了铁匠,三黑小黑学了瓦匠。 虽然朝廷加征兵役,次子也成了卫所军匠。在辽东天灾不断,军户大批逃亡的情况下。李家父子仗着手艺过硬,铁匠木匠、泥瓦匠俱全,不但亲手盖起了草顶四合院,四个儿子也先后成家立业。 李大黑娶妻周氏,是流放官员之女。二人育有两子。长子长生五岁次子长远四岁。一家四口住在东厢房 次子李二黑娶妻张氏,广宁卫军户之女。二人育有三女,大花二花小花。一家五口住在西厢房。 李三黑娶妻王氏,广宁卫匠户之女,二人育两子。长子铁蛋四岁,次子狗剩三岁。一家四口住东跨院。 李小黑娶妻赵氏,广宁民户之女,二人育有一子小山不到三岁。一家三口住西跨院。 至此李家第三代已有五个男孩,李老黑却仍嫌不足。原因在于大明按户定役,军户每户一个正军,即使加征也有限度,自然是男丁越多越轻松。 李家靠着五个成年男丁,才能支撑一家服两个匠役。那些有数十男丁的军户,即使家里田地不足,也能自行开荒或是寻别的活路,日子自然好过的多。 而那些只有一丁两丁的军户,一旦土地被侵占兼并,不逃亡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在边镇,男丁就是生存的本钱。所以老李家上上下下,对张氏的生产都非常重视。 “娘,你们慢慢吃,我去把四弟妹换回来” 周氏草草吃了粥,便起身回了西厢房。王氏本想多休息会,眼见大嫂要走,只好紧扒几口,也匆匆跟了出去。 几个男爷们帮不上忙,吃过晚饭就各自领了孩子回了家。 就剩李二黑无处可去,在徐氏屋里转来转去。 一直到亥时初(晚上九点),大雪初停月上中天,三个孩子都上炕睡了,隔壁还是没有动静。 李二黑实在熬不住,腾的站了起来: “娘,我到院里透透气” 徐氏知道儿子心焦,也不拦着。只是嘱咐道: “戴好帽子,别冻着了!” 李二黑刚一抬脚,就听产房传来“哇哇”的哭声,顿时愣在当场。 “生啦,是个带把的!” 孙婆子的尖声在夜空传出多远,西厢瞬间嘈杂起来。 “我有儿子了!” 李二黑一蹦多高,嗷的一嗓子窜了出去。 “哎呀,二哥别急,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刚进自家里屋,迎面王氏抱了个襁褓截住了他。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媳妇张氏形容憔悴,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哼哼唧唧显然遭了大大罪,现在连叫都没力气了。 “翠花,你还好吧?” 张氏这才发现丈夫进来,眼中顿时有了光芒,哑着嗓子道: “当家的,我没事…” 没等李二黑多说,就被周氏给赶了出去: “别添乱,弟妹一时半会还生不完,你去让咱娘炖只鸡,给弟妹补补力气” 一旁正擦血水的赵氏,闻言动作一僵。家里就徐氏养了几只鸡,当初她生小山也没捞着吃,怎么二嫂就有? 不过她也知道双棒凶险,虽然吃味也没多说什么。 李二黑连儿子的脸都没看着,就被打发回去找徐氏。 “杀鸡?” 徐氏脸一沉,一听就知道二儿媳情况不乐观,这是没力气了。 在这个家里,鸡是重要财产。徐氏不开口,几个儿媳可不碰。周氏看似在指使婆婆,实际是请示而已。 “娘,我给您银子!” 李二黑还以为徐氏舍不得。他在广宁做军匠,理论上每月八斗月粮二斤盐。虽然经常拿不到一半,但加上闲时自己做活,日子并不比几个兄弟拮据。 “臭小子,怎么和你老娘说话呢?” “还不跟我抓鸡去!” 徐氏抬脚就踢,李二黑却喜出望外,捂着屁股就往门外跑。 徐氏的父亲是响马出身,被发配到辽东充军。徐氏自幼练武,打李二黑那真是打儿子一样。 娘俩提着灯笼到鸡窝抓了鸡,徐氏亲自动手杀鸡拔毛。 鸡汤刚熟,隔壁就传来婴儿啼哭。 赵氏抱着襁褓推门进来: “娘、二哥,二嫂又生了个丫头” “孙婆子说肚子里还有一个” 母子俩都惊呆了。双棒他们都见过,三胞胎听都没听说过。 徐氏连忙接过襁褓: “鸡汤熟了,快给你二嫂端一碗” 赵氏匆匆忙忙走了,徐氏和李二黑心情却很沉重。 李二黑探头往襁褓中看去,小小的婴儿皱皱巴巴,比个大耗子也大不多少。 “娘,这孩子…能活么?” “看你那点出息!” 徐氏瞟了儿子一眼,摇晃着襁褓道: “三胞胎咋啦,我看这孩子气色好的很” 李二黑闻言安心不少,却没注意到徐氏眼中一抹忧虑。 这年头双胞胎都难活,更别说三胞胎了。刚才不过是宽他心而已。 一炷香后,产房终于再次传来啼哭声。 徐氏和李二黑再按捺不住,抱着襁褓去了西厢。 “恭喜!又添了一位千金!” 孙婆子托着孩子到两人眼前,又是小小的一只。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急切的问道: “我媳妇怎么样” 孙婆子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几颗缺牙: “夫人今天凶险的紧,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还好遇到我孙婆子,虽然以后不能再生,总算保住一条命” “不是老婆子夸口,一胎三宝,广宁除了我就没人接的下来…” 孙婆子后边说些什么,李二黑根本没注意,听到老婆的命保住了,早就喜不自胜。 徐氏也放下心来,对着孙婆千恩万谢: “老四媳妇,快去给孙婆婆抓只鸡” 赵氏闻言一阵肉疼。本地接生,一般也就给一斗米或三十鸡蛋。一只鸡绝对是大价了。 好家伙,这么一会两只鸡了!生孩子而已,谁不会? 不过徐氏的话她不敢不听,气鼓鼓的提上灯笼去抓鸡了。 孙婆子也不客气,拿了公鸡立刻告辞,趁着月光走了。 几个女人忙活一天,此时早累的不行。把产房腌臜清理一番,把婴儿放到张氏身旁,便都回房休息了。 几个孩子就只吃了口初乳,这会都饿的哇哇哭了起来。 张氏此时只剩半条命,依然强撑着把孩子挨个抱到怀里喂奶。 一夕之间多了三个孩子,更是有了心心念念的儿子,李二黑喜的跟什么似的。 三个娃娃抽抽巴巴一个模样,哪分的出来男女。张氏喂饱一个,他便接到怀里端详: “这是咱儿子么?” 第3章 这个孩子不一样 女人九死一生产下孩子,老公却只关心哪个是儿子,放在现代社会早就炸了。 可在明代这是天经地义的。张氏不但不生气,反而喜滋滋的道: “老四最先生的,自然是最大的那个” 李二黑仔细一看,虽然三个都是小不点,但确实有一个略壮一些。正是张氏第一个喂的那个。 “嘿,我有儿子啦!” “我二房有后了!” 李二黑乐的屋里乱转,张氏惨白着脸也美滋滋的。 说起来李家对她相当不错,尤其是婆婆徐氏,即使连生三个女儿,也从没给她脸色看。 可是她自己心里急的要命。没办法,这时代男丁就是势力。男人多,在乡间争地争水就能占上风。 没儿子,人家就是敢欺负你。前些天赵氏还说,要是二嫂再生闺女,不如把大哥家的长远过继过来。 结果大嫂头摇的像拨浪鼓,人家两个儿子还嫌少呢,自己一个没有,在妯娌面前怎么抬的起头? 如今苦尽甘来,叫张氏如何不高兴。虽说之后再不能生,但有这一个儿子,也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张氏正美滋滋畅想未来,忽然胸口一疼。顿时傻了眼: “坏了,当家的!” “没奶了!” 李二黑闻言一呆,瞬间就反应过来。 小花现在还没完全断奶,这又一起来了三个奶娃娃。多大的胸脯也不够吃啊。稍加思索,他便有了决断: “小花一岁多了,以后就吃米粥吧” 张氏摇摇头道: “那也不够,这才开始,过些日子吃的才叫多” 按张氏的经验,她的奶量最多也就能喂两个。 虽说重视男丁,可李二黑也不是漠视女儿的人。沉思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老四家小山是不是还没断奶呢?” 张氏略显犹豫: “嗯,小山快两岁半了,说是下个月断奶” 李家的妯娌间没大矛盾,但也有亲疏远近。赵氏心眼不大又爱计较,张氏最不想求的就是她。 李二黑懒得管他们女人间的纠葛,一口吹灭油灯,一锤定音道: “明天我去找娘说,让四弟妹帮忙奶一个” 次日张氏还不能下地,李二黑一大早到徐氏屋里吃饭,顺便把奶孩子的事说了。 徐氏早有预料,淡淡点头道: “这事我做主了” 李二黑领着三个丫头刚走,徐氏便去了西跨院。 听说让自己给二嫂的孩子喂奶,赵氏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原因无他,公爹和二伯哥是为全家服役,是卫所正军。 在大明,正军家里其他男人叫做余丁。余丁帮正军种田、提供兵器服装那是律法规定的。 即使抛开律法不谈,要是没有公爹和二伯哥名下七十亩军田,自家哪来的地种?连粮食都吃不上。 不过白白奉献可不是她的风格。赵氏眼珠一转,为难的道: “娘,都是一家人,我帮二嫂奶个孩子是应该的” “只不过我现在奶水也不足,得重新下奶才行” 徐氏都被她逗笑了,小山一天吃好几遍,她赵氏啥时候奶水不足了? 四儿媳心里想什么,徐氏心里明镜似的。不过活不能让人白干,她也乐的装糊涂。 “下奶,那不是巧了么?” “昨天刚给你二嫂炖了鸡汤,你也一起喝吧” 赵氏眼睛一亮喉头咕噜一声。昨晚她就惦记这盆鸡汤了。可惜除了张氏别人都没分,这下终于让她逮着了。 “娘,您放心,我一定把二嫂的孩子喂的饱饱的!” 为了鸡汤,赵氏迫不及待要去 西厢去了。 转眼三天过去,在妯娌俩的喂养下,三个小家伙都出人意料的活了下来。 这天一早,赵氏准时推门进来。李二黑立刻起身往外走。 “你们忙,我去找咱爹下棋” 听说老爹要下棋,大花二花立刻爬下炕,跟在李二黑身后去看热闹。 只剩小花在炕上,围着裹成粽子的张氏,还有三个襁褓爬来爬去。 赵氏轻车熟路,一屁股坐在炕沿,目光一扫便抱起中间的襁褓,嘴里哼着小曲,撩起衣襟就喂了起来,哪有一丝的不情愿? 打从赵氏第一天帮忙奶孩子,张氏就发现她最爱喂自己儿子。 之前以为是巧合,今天她特意换了三个娃娃的襁褓,没想到赵氏还是精准的选中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咦,二嫂你看我干嘛,你怎么不奶孩子?” 张氏抱起六花,撩起衣服奶了起来,嘴里试探道: “没啥,就是看你挺稀罕我家小四” 赵氏得意一笑: “小四吃了我的奶,就算是我半个儿” “要是将来有了出息,肯定忘不了我这个婶子” 张氏大感震惊,合着你搁这结善缘呢。这要是时间长了,还不成你赵氏的儿子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把儿子要回来,就听赵氏咋呼起来: “诶呀,小四睁眼了!” 张氏探头去看,果然小东西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看向自己。 “儿啊,你总算活了!” 张氏喜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几个小东西先天不足,生下来一直没睁眼睛。她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怕养不活。 没想到才三天就睁眼了,也没比一般孩子晚啥。 两人奶完孩子,赵氏立刻出门广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家上上下下,全都知道李小四睁眼了。 此时正值隆冬,大家都无所事事,女眷孩子纷纷来二房看热闹。 李老黑闻讯大喜,立刻下令把孩子抱过来看看,顺便给大孙取个名字。 张氏月子里见不得风,便由周氏抱了婴儿,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正房。 李老黑起身接过孙子,抱在怀里端详,只看一眼就露出喜色。 “这孩子不一般啊!” 众人一脸的不以为然,就连李二黑也憨笑一声: “爹,多大点的孩子,能看出个啥” 李老黑一脸你们你们懂个锤子的表情,把婴儿举在半空: “你们就没看出来这孩子有啥特别?” 屋内老少全都瞩目过去。可是看来看去,除了比一般婴儿瘦小,根本看不出有啥稀奇。 只有大花看了看自己小弟,目光又在爷爷、爸爸各位叔伯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知道了!” 众人顿时露出好奇的表情,周氏微微一笑: “大花,你说说看” “你弟弟哪里不一样?” 第4章 李四白 “爷爷和我爹,大伯三叔小叔,还有堂哥堂弟们,脸都是黑黑的” 大花咯咯一笑,指着襁褓中的弟弟说道: “只有我小弟的脸,白白嫩嫩的真可爱” 众人闻言仔细一看,顿时哄笑起来。 正如大花所说。李家三代男丁,自李老黑开始,只从名字都能看出端倪。 老黑、大黑、二黑、三黑、小黑,一水的黑脸大汉。包括三代的几个男娃,个顶个的都是小黑小子。 “还是大花心细!” 李老黑称赞一声,更得意自己的先见之明。看着怀里的孙子,想起今天的正事:取名! “这娃娃二房行四,又长的这么白” “就叫李四白吧!” “四白,好名字!” 众人纷纷叫好,李二黑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咱们父子一共才五黑,我儿子一个人就四白,将来一定有出息!” 只有周氏眼神闪烁,心中鄙夷李老黑没文化。 官宦人家都是男丁单排,哪有和几个丫头混在一起的? 可惜她早不是官宦之女,在这个家李老黑就是天,她哪敢多说半句话? 唯二不满的人正是李四白。他自打降生就浑浑噩噩,直到今天才清醒过来。 吃饱了又睡一觉,刚被说笑声吵醒,惊觉四白竟是我自己? 虽然自己前生父母早亡,是个兼职某宝店主的单身社畜,但好歹名字很响亮啊! 一朝猝死,就变成什么四白三花,这不是猫狗的品种么?坚决不能同意! “咿~呀!” 众人话音未落,就听见襁褓中的婴儿叫了起来。 李老黑哈哈大笑,把孙子递给老婆徐氏: “你看四白多开心,一看就是稀罕这名字” 鬼才喜欢!李四白拼尽全力,嘴巴开合一通抗议,结果又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阿巴声。 徐氏接过孩子,一群女人孩们围拢过来。看着小家伙张牙舞爪,顿时又发出一阵欢笑声: “哎呀,四白好可爱…” “娘,你看堂弟好白啊” 李四白一阵绝望,果然弱者的愤怒,在强者眼中都只是可爱而已! 认命的李四白闭上眼睛,睡!就在这睡!等我睡醒了,长大了,再改名! 他的心思自然无人知晓。李家依然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家里添丁进口,李二黑却没有办满月酒。在辽东,那是官宦之家的礼节。 军户们太穷了,即使李家有这个实力,亲朋乡邻们负担不起礼金。也乐得随大流,除了婚丧嫁娶外,一律不操办。 倒是李老黑兑现承诺,奖励了一两银子的奖励。稍微缓解了二房多加三张嘴的压力。 鸡汤虽然几天就喝光了,赵氏依然信守承诺,每日过来帮忙奶孩子。 张氏出了月子后,便不不好意思在家坐等,每天抱着五花、六花去西跨院。 可赵氏把李老黑的话当了真,还是常常抢先到二房来,和张氏抢着喂李四白。 在妯娌俩的喂养下,李四白和五花、六花顽强成长,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竟全都摆脱了夭折的命运。 光阴似箭,转眼六年! 初夏,午后! 无边的田野中,绿油油的谷子随风翻浪。杜家屯的军户们手持锄头,趁着谷苗拔节前第二次除草。 李家各房也是一样,大人孩子一起上阵,要赶在杂草泛滥前把地铲完。 李二黑正舞动锄头,将一株株杂草连根斩断。就听身后清脆的童声响起: “爹娘,过来吃饭了!” 李二黑扭头一看,三个五六岁的孩童,从乡间小道走来。 五花六花提着篮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李四白面无表情,提着个瓦罐走跟在后边。 这是辽东家庭的惯例。七岁以上的孩子要下地,七岁以下也得干些力所能及的,比如送饭… 李四白一边确保妹妹不会跌倒,心中同时一阵哀叹。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 他才六岁啊,就要和五花六花烧火做饭,还得负责送到地头。 “吃饭喽!” 二花、三花一声欢呼,扔了锄头就跑了过来。 大花快十岁了,举止间沉稳的多,跟着张氏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 李二黑干的最快最远,等他走回地头,二花三花已经掀开篮子盖。 “嘻嘻,今天有小米饭” “呀,韭菜炒鸡蛋?” 二花三花惊喜至极,还以为又是萝卜干就野菜粥呢,没想到竟然有鸡蛋吃! 看着两个姐姐幸福的笑容,李四白一阵心酸。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不过是吃个鸡蛋而已,竟然开心成这样! “炒鸡蛋?” 张氏紧走几步,往篮子里一看,心疼的龇牙咧嘴: “这孩子,净能糟蹋东西!” 她可是早交代过做什么饭食,可这孩子自打学会走路,主意就正的很。 她在身边还好,但凡离开视线,立刻就会自作主张。 李四白可不怕张氏,笑嘻嘻的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娘,这不是干活么” “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几个鸡蛋有啥好心疼的” 三花端起饭碗,伸出筷子就叨了一口: “哼!娘才不是心疼鸡蛋” “娘是心疼你没吃着” 三花以前可是家里的心尖尖,自打李四白降生,她不但小花变成三花,连奶都被断了。有啥好的都紧着弟弟,难免要牢骚两句。 “就你话多!”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筷子敲在三花头上,张氏忽然又换了笑脸: “四白,你吃饱了么?” “娘这碗太多吃不完,要不你吃几口” 李四白既幸福又无语。这么偏心的亲妈上哪找去。 “娘,哪有厨子饿死的” “我和妹妹都吃的饱饱的” 李二黑端起饭碗,也劝张氏道: “疼孩子也得有个度,吃不饱饭你锄的动地?” 张氏无奈,只好乖乖把自己那份饭菜吃了。吃饱了饭,李四白打开瓦罐,倒出温开水给大家解渴漱口。 吃饱喝足休息片刻,李家人继续除草,李四白和五花六花收了餐具,转身往村里走去。 兄妹仨走出地头没几步,就看到四叔的二儿子小海,也提着篮子从地里出来。 看到三人,小海眼睛一亮,小跑着拦住他们。 “四白哥,你送完饭了?” 因为吃过四婶赵氏的奶,在众多堂兄弟中,李四白兄妹和这个小海关系最好。 看着小家伙眼珠乱转,李四白嘻嘻一笑: “小海,你有什么好点子?” 第5章 撞门笼 小海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 “四白哥,你知道黑砬子吧?” 黑砬子是附近一片丘陵区。李四白没少听几个堂哥吹嘘,在黑砬子摸鱼掏鸟窝的光辉战绩。 可惜作为二房的独苗,张氏以年龄为由,一直严禁他去这些荒僻的地方。 小海一脸兴奋道: “三平哥昨天在黑砬子,打死一只野兔!” “野兔?” 李四白心中一动。明末的生态破坏不严重,附近有野生动物太正常了。 他重活一回,虽然受躯体限制,行为不自觉的儿童化。 但成年人的见识还在,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家里的生活水平一年不如一年。 别的不说,老爹每次服役回来,买的饴糖是越来越少了。家里吃肉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了。 如果自己能猎到一些野物,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岂不是美事一桩? 五花六花也两眼放光,好奇的看向李四白: “四哥,野兔好吃么?” 小海口水都流出来了: “四白哥,咱们去黑砬子打兔子吧!” 李四白差点就答应了,可是仔细一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行,三平今年都十二了” “他能做到的事,咱们可不一定行” “小海你也别去,改天我想别的办法!” 小海一脸失望,他几斤几两 自己有数,全指望堂哥带他飞呢。 李四白不肯去,他也只能打消念头,和三人结伴回家。 转眼五六日过去,李家的地全都锄完,这一轮的农忙算是告一段落。 这日又轮到李二黑值役,天不亮就去了广宁。张氏又忙着养蚕缫丝,伺候院后自家的菜园。二房的孩子顿时都放羊了。 刚吃过早饭,大花就带了二花三花出去玩耍。五花六花年纪还小,和村里的大丫头玩不到一块,只能跟在李四白身后当跟屁虫。 眼看只剩自己的小团伙,李四白立刻一摆手: “五花六花,走” “今天哥带你们做个好东西!” 六花一脸好奇: “四哥,你要做啥东西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能抓兔子的好东西!” 听说能抓兔子,五花六花眼睛都亮了。跟着李四白出了家门,直奔小院的南房。 李家的南房有三间。正中是公用的仓房,靠大门的东间是铁匠铺,里头火炉、风箱、铁砧、水槽无不俱全。 李老黑李二黑不坐班时,就靠为村里人打些铁锅、菜刀、锄头之类的物件为生。不过今天没什么活,里面并没有人。 西间是木匠铺,是大伯李大黑的地盘。里头工作台、板凳、墨斗、刨子、凿子、锯子俱全。 李四白走进来时,李大黑正在脚踩木马锯一块板子。 阵阵咯吱声中,白花花的锯末簌簌飞落,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 李大黑见三人进来大感意外: “四白、五花六花,今天咋到这玩了?” 木匠铺、铁匠铺,别家的孩子或许会好奇,李家的孩子早看腻了,很久没人来这里玩了。 “大伯,我想做个鸟笼子” “这里的边角料能给我一些么?” 李大黑顿时乐了: “多大点事?” “你要啥样的,大伯给你做!” 李四白连忙摇头: “那不行,大伯您还要做正经事呢!” “我自己来就好!” 李大黑顿时犹豫起来,他手上做的是一个柜子,客人娶亲确实急着用。 “料子你随便用!” “不过四白,你会做么?” 李四白自信一笑: “大伯,我从小就看您打柜子板凳,早就看熟了!” 李大黑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太当回事。大不了糟蹋点边角料,自己打完柜子再帮他就是。 “行,你先弄吧!小心别伤着自己!” “放心吧您!” 得了允许,李四白立刻发号施令: “五花,你去拣几个硬木条,要这么粗…” “六花,你去隔壁拿几根小钉…” 两个小丫头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却美滋滋的,感觉自己帮了大忙。 其实这些事李四白自己就能完成,单纯是想让妹子多点参与感。 不到半炷香时间,需要的材料全部备齐。李四白借助现场工具,在五花六花的围观下动起手来。 李大黑怕他伤着,开始还频频偷看,可看了几眼便放下心来! “嘿!这小子他真会啊!” 虽然个头不够,有些活只能在地上做,加工的不过是二指宽的小木条。 可是画、锯、刨、凿、砍,几样木匠基本功一板一眼,起码是学徒一年的水平! 李四白要是听到大伯的心声,非得啐他一口不可。 一年?起码三四年! 李四白前世就一个业余爱好,就是制作各种模型,甚至还专门开了个网店变现。 模型玩的久了,木工、铁艺、雕刻、塑造都会一点,虽然都比不了专业的,但是做点小玩意还是很轻松的。 李四白做的是个撞门笼,原本应该是铁制的。不过他现在是个小屁孩,铁匠的装备玩不动。只能先搞个木头的凑合一下。 其实抓兔子最简单的是绳套,之所以选了更麻烦的工具,目的就是为了展示才华。 李四白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主要的历史节点还有印象。最多十几年后,女真人就会席卷辽东。 在这待下去,迟早全家玩完。就算运气好没死,也是给鞑子当奴隶。 所以他必须展示不凡,尽早取得话语权,才能带领全家人,在这乱世中找一条活路。 也就一刻钟左右,李四白放下工具,一个长一尺半宽高一尺的笼子,出现在五花六花面前。 五花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在笼子上戳了戳: “四哥,你做的笼子真好” “比奶奶的鸡笼好看” 六花也上了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好看是好看,可谁把兔子关进去啊?”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李四白神秘一笑,拎起笼子和李大黑告辞: “大伯,我们去掏鸟窝了!” 李大黑也没当回事,这三个眼瞅着满七足岁,正是到处撵狗追鸡的年龄。 “照看好妹妹们,不许下河嗷!” 三人答应一声,便带着笼子出了大门。一路往西面屯田区去了。 第6章 黑砬子抓鸡捕兔 庄稼地里确实有野物。前几天送饭时,李四白就看见过野鸡还有鹌鹑。 不过地里的动物太难找,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和屯田区边缘接壤的丘陵地带:黑砬子! 其实上次小海提议去黑砬子,李四白就动了心,只不过自己人小力微,去了也是白搭。现在准备周全,终于可以试试水! 黑砬子离杜家屯不远,就在自家田地旁边,兄妹仨溜达着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这片丘陵绵延数里,荒草丛生灌木遍地,低矮的小丘如波浪起伏随处可见。 再数里外西南方,就是医巫闾山余脉,大片无尽的原始森林。 正是受这片丘陵所阻,杜家屯军屯才止步于此。李家的七十亩田正处于交界处,产量也因此低了起码两三成。 然而福祸相倚,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位者们都没什么兴趣。在周边的军屯被大量侵占的情况下。李家原本的一百亩土地竟能保住七成。 站在平原和丘陵的交界,看着满地青苗随风翻浪,李四白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是正常年景,哪怕产量低些,这七十亩地也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可惜!现在是小冰河! 这几年或许还能有些收获,可他知道随着气候持续异常,产量会逐年下降直至绝收的那一天! “种田死路一条!” 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把两个妹子吓了一跳,五花: “四哥你说啥死了?” 六花一撇嘴: “五姐你可真聋,是死了一条鹿!” 李四白哭笑不得,一马当先往草甸子里走去。 “走啦走啦,抓兔子去!” “四哥慢点,等等我们!” 姐妹俩再顾不上拌嘴,赶忙跟了上来。 原始森林的边缘,生态环境真不是吹的。三人刚一进来,潜伏在草丛中各种生物吓的四散奔逃。 “哇!有蝈蝈!” “四哥你看,螳螂!” 第一次出来冒险,五花六花都很兴奋。又是抓青蛙又是捉知了,在草丛灌木中钻来钻去。 “看你们这点出息,还想不想吃肉了?” 五花六花这才记起正事,赶忙迈开小短腿跟上来哥哥。 按四哥的指示,寻找兔子的粪便、洞穴、足迹。 结果忙活了半天,连个兔子毛都没找到,倒是五花追青蛙时,衣服刮了个口子。 “丸辣!娘会打我的!” 小丫头哭丧着脸,李四白和六花连忙凑过来安慰,忽然头上扑棱一声。一道斑斓的影子飞过头顶,落在前面小丘一株矮树上。 “哇,野鸡!” 姐妹俩顿时把啥都忘了,抬脚就想往小丘跑。李四白连忙一把拽住: “傻狗才撵飞禽呢!你们别出声,看四哥的!” 李四白蹑手蹑脚,走到山包下不远处,选了块草最少的平地把笼子放下。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米,撒在了笼子里。然后又轻手轻脚的退回到树丛下。 五花六花都看呆了: “四哥,你啥时候拿的米?” “放笼子里干啥?” 李四白笑嘻嘻的解释: “这叫诱饵,没吃的野鸡不会进去” 五花六花还是一脸迷糊,笼子四面都有格栅,野鸡怎么进?不等他们开口,就被李四白按住嘴唇: “嘘!你们一会就明白了!” 五花六花再不说话,屏住呼吸观望野鸡的动静。 却说那野鸡趾高气扬,在枝杈间跳上跳下,如将军般扫视着周围环境。 片刻后觉得没有危险,终于一扇翅膀跳下小丘,落在下方的平原。像平常一样在浅草中寻找草籽。 很快野鸡就发现了笼子的存在。不过以它绿豆大小的脑仁,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倒是笼子里的小米,很快就引起它的注意,知道这玩意能吃! 野鸡兴冲冲的靠近笼子,试图从格栅缝隙探头进去。 然而鸡脖子太短,根本够不到中间的小米。野鸡焦躁之下,立刻发了蛮力往前挤去。 五花六花随即看到了震惊的一幕,笼子的格栅竟然像门帘一样,向上掀了起来。野鸡轻而易举的撞进笼子里。埋头吃起米来,浑没注意脑后格栅落下。 “四哥,快抓住它!” 五花六花跳了起来,生怕被野鸡跑掉。 “放心,它出不来!” 三人小跑到笼子边,李四白掀开格栅,把野鸡薅了出来。 五花六花则围着笼子,好奇的摆弄起来。这玩意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个上下开的单向门结构。 “四哥,你真厉害” “你是咋想出来的?” 五花照例一通彩虹屁。六花却若有所思道: “四哥,你是不是照着窗户做的?” 李四白微微一愣,六花这脑子好使啊。这时的窗户还真是往上掀的! “对对对!” 李四白决定了,就用窗户解释灵感来源。 首战告捷,兄妹仨都很兴奋。验证了撞门笼的厉害,自然不肯就此收手。 把野鸡捆好之后,三人立刻起身,往丘陵深处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话说两头,却说张氏在院后菜园种了两垄萝卜,又拔了会杂草。抬头看看日头,便起身摘了半子篮豆角往家走。 到家一看,三个大闺女都回来了。大花蹲在灶坑前烧火煮饭。二花三花在里屋耍嘎拉哈。 “还是大花懂事,不像她们俩就知道玩!” 把篮子放在地上,张氏拉过小板凳一屁股坐下,一边摘起豆角一边冲里屋喊道: “三花别玩了,去叫弟妹回家吃饭!” “就知道支使我!” 三花嘴里嘟嘟囔囔,却还是乖乖把嘎拉哈放下,气呼呼的出了门。 豆角刚下锅,小丫头跑了回来: “娘,四白没在院里,大伯说他们掏鸟窝去了” 张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怎么能让四白去爬树呢,你们是咋带弟弟的?” 三花没好气的呛道: “爬树咋啦,孙小闹和四白同岁,都能下河摸鱼了!” 孩子不听话还顶嘴,气的张氏拿起锅铲作势要打。吓的三花掉头就跑。 “这臭小子,才六岁就往外跑,再大点还得了?” 这下张氏也没招了,附近有树的地方多了,也不知道儿子跑到哪玩。 一直到豆角炖熟,李四白也没回来。张氏不由得患得患失起来。生怕儿子遭了意外。 锅铲一放,午饭先不吃了,撵着三个女儿出去找人。 四人还没出屋呢,就听院里大嫂惊讶的声音: “呀!好肥的兔子,好大的野鸡!” “四白,这是你抓的么?” 张氏赶忙推门出去,果然三个儿女就在院里和李氏说话。 儿子左手提个木笼,右手用草绳提了只灰兔子,两个女儿一人抱了一野鸡。一脸骄傲的向大娘展示战绩。 张氏十分惊讶,领着大花二花三花围了上去。 “四白,你不是去掏鸟窝了么?” “哪来的兔子和野鸡?” 没等李四白开口,东跨院栅栏门咯吱一响。三叔的大儿子铁蛋推门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婶王氏。 “哎妈呀,这肥兔子,这大野鸡!” “四白,你这是哪抓的呀?” 院子本身就不太大,有三婶这个大喇叭在,李四白抓到野鸡的消息,几乎一瞬间极就传遍了四合院。 一眨眼的工夫,四叔的小海从西跨院门走了出来。一脸的委屈开口就是抱怨: “四白哥,去抓兔子你咋不喊我嘞?” 闹哄哄的声音,很快惊动了一家之主,李老黑耐不住好奇,推门走了出来。 第7章 初露锋芒好读书 眼看爷爷李老黑出现,李四白立刻开始他的表演。 “娘,这兔子和野鸡,是我和妹妹抓的” 说着一抬左手把笼子举起: “我仿照窗户的结构,做了这个笼子” “不论兔子还是野鸡,进去就出不来!” 其实众人问归问,也没指望有个回答,都以为是小孩运气好,捡到猎人的套子了。 没想到李四白说是自己抓的,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撞门笼上。 “四白,你就吹吧” “就这玩意能抓兔子?” 铁蛋脱口而出,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根本没人相信,李四白能作出这笼子,更没人相信,这么个东西能抓野兔! “四哥才没吹牛,撞门笼真能抓野兔!” 五花六花涨红了脸,大声为哥哥辩解起来。 可惜此事有违常理,除了大花二花三花和小海,在场的大人几乎都不相信。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东厢一声门响大伯走了出来: “四白,这就是你早上做的笼子?” “能给大伯看看么?” 众人顿时笑不出来,谁都没想到,这笼子还真是李四白做的。 李四白点点头,把笼子递给李大黑。 “大伯你随便看,材料都是您给的呢” 李大黑把笼子拿在手中,乍一看就是个普通鸟笼。不过他是专业木匠,伸手一找笼门,立刻就发现了特别之处。 “咦!妙啊!” 李大黑用手开合几下撞门,忍不住连连叫绝。 “别说兔子野鸡了,这要弄个铁的,怕是狼都能抓!” 院里顿时一片哗然,李大黑这是认证了,李四白做的笼子真能抓野鸡! 李老黑也是匠人,一眼就看出了精妙之处,忍不住上前一把抢过笼子把玩起来。越琢磨越觉得妙不可言。 “四白,你是咋想出来的?” 李四白立刻抛出六花给借口,一脸天真的讲述创作思路: “爷爷,我看到家里的窗户,只能往外开不能往里开” “心想要是反过来装,人岂不是出不来了!” 李老黑笑的合不拢嘴,抚摸着李四白的头顶: “好孩子,你这是开窍了!” “当年你刚睁眼,爷爷就看出来你将来能有出息…” 李老黑一锤定音,再没人敢质疑此事的真实性。反而纷纷夸赞起来。 此时正是饭点,众人喧闹一会,便纷纷回家吃饭。 虽然眼馋野味,可是僧多粥少,谁也没脸开那个口。 李老黑最后一个离开,临走还把那个撞门笼给借走了。 人群散尽,二房众人这才拎着兔抱着鸡,欢天喜地回家吃饭。 饭桌上三个姐姐两眼放光,反复询问他们三个的经历。 有了爷爷背书,李四白也不怕说清楚,便添油加醋,把去黑砬子的经过讲了一遍。 大花二花三花听的目眩神迷,纷纷抱怨弟弟不够意思。直到李四白承诺下次带她们一起才放过他。 晚饭之后,张氏按照约定,带李四白去正房取撞门笼。 此时天气已经很热,李老黑和徐氏也不上炕,吃完饭就在桌前聊天。那个撞门笼,就摆在餐桌中央。 一见母子俩进来,李老黑笑呵呵请二人入座。 张氏受宠若惊,李老黑平时可不咋搭理她们这些儿媳,也就是对周氏态度稍微好些。 “老二媳妇,对于四白的将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氏闻言一愣,心说那能有什么打算?不过公爹问了,那就说呗: “爹,二黑的意思是,再过个几年,就把手艺传给四白…” “等他大了,给他说一房好媳妇…” 张氏喋喋不休,李老黑却不置可否,直到儿媳妇闭嘴,才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糟蹋了!” 张氏闻言一愣: “爹,啥糟蹋了?” 李老黑白眼一翻: “你们要是这么安排,就糟蹋了四白这块好材料!” 张氏听的一愣一愣的,看了看徐氏,又看看李老黑,试探着问道: “那爹您的意思?” 李老黑呵呵一笑反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让四白去念书?” 张氏顿时哑然。 她当然想过!铁匠学的再好,也不过是子承父业做个军匠。甚至你想不做都不行! 在大明,一旦做了军匠,那就世世代代都是军匠。永远被束缚在卫所里。 除非你改名换姓成功逃亡,否则你不干就犯了律法。 如今卫所废弛,还在编的军户军匠,也就是比奴隶强些。人身自由还不如佃户。 而除了逃亡之外,能有机会脱去军籍的合法途径就只有一条,那就是科举! 可是读书考科举,首要条件就是钱! 张氏沉思半晌,还是苦涩的摇摇头: “爹,不是我们不想,是实在没这个条件!” 一直沉默的徐氏忽然开口: “要是四白想读书,束修我们出了!” 张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李家分家不分户,除了田里的粮食各房均分,其他开支都是各管各的。 除了她生三胞胎那年,得了公婆两只鸡,平时就是吃几个鸡蛋,都要拿粮食换的。 没想到公婆对四白如此重视,竟然肯主动出钱给他读书。 去掉束修也就是学费,就只剩纸笔书本的花销。咬咬牙,二房还负担的起。 “爹、娘,只要二黑不反对,我愿意让四白试试!” 见儿媳同意,李老黑目光转向大孙子,露出期待的表情: “孩子,你想不想念书啊?” 李四白目瞪口呆,他只是想表现一番而已,没想到爷爷整这么一出。 念书?念个屁! 别说自己不懂八股文,就算自己考出个状元,这大明朝的官又能当几年? 李四白真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就听到自己清脆的童音: “爷爷,我想读书!” 李老黑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你这张小白脸,一看就是个爱读书的!” 李四白一脸假笑,心说你们都商量好了,我愿不愿意有用么? 好不容易建立的好形象,真说不念书立刻就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事还得李二黑回来确认,所以现在只能算暂定。张氏和公婆商量一番,就拿上笼子回去了。 “娘,野鸡生蛋了!” 母子俩刚进屋,二花就捧着一枚小蛋过来献宝。 “太小了!” 野鸡蛋只有李子大小,三个都抵不过一枚鸡蛋,张氏瞥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倒是野鸡和兔子,不是很好处理。六个孩子都眼巴巴看着她,一个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都急着早点吃肉呢! 第8章 肉,吃不够 “明天!” 张氏竖起一根手指: “明天咱们吃兔子!” “吃兔子喽!” 孩子都欢呼起来。上次吃肉已经是一个月前,大家都快馋疯了。 “两只野鸡,一只送给爷爷奶奶,一只养着留给你爹” 即使李老黑不出钱给李四白读书,二房送只野鸡给长辈,各房也说不出么。 公布了吃肉方案,二房终于安静下来。孩子们嘴角含笑,做着吃肉的美梦进入了梦香。 次日天才蒙蒙亮,张氏就被一阵嘈杂吵醒。 “娘,杀兔子了!” 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三张小脸悬在头顶,嘴角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群讨债鬼!” “老娘上辈子欠你们的!” 张氏笑骂着爬起来,到厨房一看好家伙,大花二花三花把水都烧开了。 要不是没人敢动刀子,怕是自己就把兔子炖了。 “大花,拿盆接血!” “二花,淘米煮饭” 张氏拎起兔子按到菜板,举起菜刀就是一下… 李四白和和五花六花是被香醒的,洗漱完毕刚好上桌。 张氏坐在主位,左边从大花依次排到六花。只有李四白另有规矩,照例坐在娘亲右手。 一家七口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落在餐桌正中的灰色瓦盆中。 浓稠的汤汁里,红褐的兔肉,白皙的萝卜热气升腾。浓郁的香气引的众人垂涎欲滴。 张氏表情严肃: “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 “还记不记得这兔子肉哪来的” 姑娘们异口同声: “四白抓的!” 张氏瞬间露出笑容: “除了自家兄弟,谁能对你们这么好?” “男丁就是顶梁柱,以后你们到了婆家,也得靠四白撑腰” “一定不能忘了,要帮扶自家兄弟啊…” 重男轻女这一套,张氏平常也没少灌输。不过今天美食当前,女孩们格外觉得有理。 直到李四白都听不下去,张氏才举起筷子: “吃吧!” 话音未落,六双筷子后发先至,已经出现在瓦盆里。各自叨了一大块肉回去。 “别抢,够你们吃的!” 孩子们哪顾得上理她,一个个手端饭碗,眼睛盯着菜盆。甩开腮帮子就是旋。就差站起来吃了! 家里平时买猪肉,最多不过半斤。放在菜里借个滋味,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像今天这样放开了吃肉,她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张氏一阵心酸,也不再多说,下筷子一起吃了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一片寂静,除了筷子碰碗,只剩一阵咀嚼声。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桌上一大盆萝卜炖兔子,被吃的一干二净。连汤底都被几个孩子泡了饭了。 从大花往下到六花,包括李四白在内,一个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二花舒服的叹了口气: “唉,要是天天都有肉吃该多好” 张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丫头净说傻话,就是百户大人家里,也过不上这种日子…” 这下孩子们都好奇心起,纷纷追问百户大人家是啥样的。张氏哪知道这个,干脆按照自己的想象胡说一通,把女孩们唬的一愣一愣。 看着家人们脸上幸福的表情,李四白心中一阵唏嘘。 这盆兔子肉缺油少盐,香料只有茴香,甚至还有一丝土腥味味。 换做前世自己怕是难以下咽,可是今天他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说到底,日子还是太难了。如果以现代的眼光看,李家的孩子们包括自己,都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李四白越想越怕,以现在的生活水平,自己怕是长不高啊! 正胡思乱想呢,窗口忽然探进一颗小脑袋: “四白哥,你今天还去抓兔子么?” 李四白顿时乐了: “小海,你先回去等我,走的时候叫你!” 小海乐颠颠的走了,姐姐们却不干了,大花二花三花都吵着要去。 堂弟都带了,何况自己亲姐。李四白来者不拒,通通答应下来。 此时不是农忙,园子里活也不多。张氏便没拦着: “行,你们去吧” “大花记得照顾好弟弟!” 得了老娘恩准,兄妹六人带好诱饵,浩浩荡荡出门。 李四白按照计划,先去南房木匠铺,找大伯要边角料做笼子。 经过昨天的事,李大黑对这个侄子高看不少。不但材料给他随便用,还亲自动手帮他做了一个。 带上三个撞门笼,又去西跨院叫了小海,一群孩子热热闹闹杀向黑砬子。 虽然大花二花三花年纪大些,不过这种荒僻之地,她们根本没来过。 加上吃肉的诱惑,心甘情愿的接受弟弟的指挥。 李四白严禁众人落单,彼此间不许超过一丈的距离。在草甸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一个兔子洞。 放下一个撞门笼,布置好诱饵后,众人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又在一处小丘下,发现了野鸡的羽毛。依然是布下笼子继续前进。 小海有些摸不着头脑: “四白哥,你不怕笼子丢了?” “要不我去盯着吧!” 李四白无语的至极: “我怕你丢了!” 大家顿时哄笑起来。都以为李四白是说笑呢。 其实但凡生活好点,他才懒得来这种地冒险。虽说没什么大型野兽,万一碰到个拍花子的,那就完犊子了。 之所以愿意带这么一大群人,除了愿意和家人亲近,更主要是相对安全一点。 此时就剩一个笼子,一时又找不到猎物的踪迹,李四白便让大家挖野菜摘野果。 黑砬子草木繁茂,品类众多。二花发现一株山丁子树,长满了火红的小果子。 大家围着矮树揪着吃,脸都被酸成了包子。 除了山丁子,黑砬子还有山核桃、酸枣,虽不顶饿但解解馋没问题。 地面有婆婆丁、苦菜、蕨菜、荠菜。 地下有地环、菊芋、小根蒜、酸梗根儿。 一群人走走停停,这里摘个野果,那里挖个野菜。树上捉个知了,草丛里抓个蚂蚱。大大小小全都玩疯了,早把狩猎的事忘在脑后。 转眼日上中天,看看脚下几乎快消失的影子,李四白一拍脑门。 “都别玩了,先去看看那两个笼子!” 孩子们这才想起正事,赶忙调头往回走。 李四白记得来路,没一会就找到了之前做了记号的矮树。撞门笼就在树后的草丛中。 众人刚要过去,就听到半人高的蒿草中,传出一阵咕咕的鸟鸣声。 第9章 英勇的大花 “抓到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迈开小短腿冲进了草丛。 撞门笼出现在眼前,笼子里挤挤擦擦鸟头攒动,足足挤了五六只鹌鹑,一个个瑟瑟发抖叫个不停。 李四白喜出望外,刚想抓一只出来看看,就感觉脚下软软的,还有淡淡臭味传来。 “不会是屎吧?” 皱着眉低头一看,李四白差点尿在裤裆里。 一条黄黑相间的大蛇,正在他脚下盘成一大坨。 “哎呀妈呀,救命!!” 李四白生平最怕这玩意,一时间鼻涕眼泪横飞。竟然吓的全身僵硬麻爪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飞奔而来,俯身扯住大蛇的尾巴,甩手抛飞到远处乱草中。 “四白不怕!不怕” 直到被搂进怀里轻拍后背,他才发现是自己的大姐。 小海和其他姐妹慢了一步,此时都围上来安慰他。 李四白脸一阵红一阵白,虽然觉得丢人,但也非常感动。 “谢谢大姐!要不我就没命了!” 大花噗嗤一笑: “净瞎说,那是大王蛇,没有毒” 李四白也乐了: “咋,是毒蛇大姐就不救我了?” 大花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瞎说啥呢,啥蛇大姐都得救你啊” 其实对李四白这种怕蛇人来说,有毒没毒区别不大,不被咬死也得吓死。 所以在他心里,大姐真是太猛了,也是真的把他放心上。 确认是虚惊一场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落在撞门笼上。 数着笼子里的鹌鹑,孩子们又兴奋起来。 “六只鹌鹑!” 大花二花三花都会数数,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 “它们咋那么笨啊” “一只一只的,把笼子都挤满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撞门笼这种东西,本身没有杀伤性,不会让猎物产生警觉。 能抓多少,只取决于笼子有多大。只要诱饵足够,野兔、鹌鹑就会源源不断的挤进去吃。 这次抓到的鹌鹑太多,李四白就没往出抓,大家轮流抱着笼子赶路。 第一个笼子布置在一个小丘下,兔子洞不远处的必经之路。 众人赶到时,笼子里一只大兔子正呲着大牙啃栅栏。 李四白吓了一跳,赶忙把兔子拎出来,交给二花三花绑了。 看看日头,马上就到饭点。众人再不耽搁,兴高采烈的回家去了。 张氏第九次朝窗外张望时,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 “小海,这两只鹌鹑给你!” “四白哥,我啥也没干啊” 小海虽然才五岁,也知道自己没帮啥忙,搓着小手不好意思拿。 “都兄弟!” 李四白不由分说,把鹌鹑塞到他手里,转身和姐妹们回西厢房。 “四白,咱们下次不带他了” 才一进屋,二花就心疼的龇牙咧嘴,想把小海开除队伍。 三花也表示赞同。 “就是,啥忙没帮上,白得两只大鹌鹑!” 其他姐妹虽没说话,看表情也是这个意思。 张氏饶有兴致的看着儿子,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黑砬子又不是咱家的,以后谁来和咱抢兔子,多他一个没准就能打赢” “要是光咱自己吃肉,到时候肯定没人帮咱!” “嘁,他一小萝卜头能打过谁!” 李四白的说辞,丫头们们根本不信,张氏却是眼睛一亮: “你们一帮丫头片子懂个屁” “有个男孩帮忙总是好的!” 李四白心里暗赞老娘明事理。撞门笼结构简单,一看就能学去的东西。吃独食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能捞着点,就不会撕破脸直接和二房竞争。遇到外人抢也能帮一帮。 张氏受儿子启发,吃完饭就匆匆出门。先给三房送了两只鹌鹑,又回来提了那只野鸡去了大房。 “弟妹,这怎么好意思!” 看着张氏手里的野鸡,足够氏嘴上说不要,屁股却坐的稳稳。 “能抓到这么些野味,本来就有大哥一份力” 张氏把野鸡放在地上,笑呵呵把功劳都推到李大黑身上: “没大哥帮工帮料,四白他鼓捣不出那东西!” “长生长远读书那么累,这只野鸡正好给他们补一补…” 张氏吹捧李大黑,李氏还没什么反应,可一提到她两个儿子,脸上立刻泛起幸福的笑容: “唉,他们俩起早贪黑,眼瞅着又瘦了” “难得弟妹念着他们,我替他们谢谢你” 野鸡成功送出,张氏便不再提。跟着李氏的话头,问起两个侄子的学业来。 李氏最爱谈儿子,便滔滔不绝的和张氏聊了起来。 李家三代六个男孩,最小的小海都已经五岁。但念书的就只只有大房两兄弟。 长生十二,长远十一。已经念了五年私塾。 两人能有如此待遇,倒不是李老黑偏心,而是人家周氏的父亲就是开私塾的。 长生长远兄弟,平时吃住都在外公家。念了五年私塾,不但没花家里一分钱,逢年过节周老爷还会补贴一些。 以前事不关己,张氏不打听这些。现在公爹打算资助儿子读书,多半会去周老爷的私塾。她自然想多了解一些,当即旁敲侧击,把话题引到私塾的费用上。 “大嫂,长生长远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外公” “要不就算是百户家里,怕也供不起两个书生吧…” “弟妹这话真说到我心坎里了” 李氏眉毛一挑,感觉今天遇到了知己: “弟妹,你知道现在读书有多贵么?” “别家的孩子去我爹那,每年光束修就要一石粮食!” “你说就咱家这情况,要不是我爹给免学费,哪个能读的起?” 张氏心头一紧,李家一年才收收不到六十石。卫所军粮加苛捐杂税,就得交出去一半多。 剩下的粮食五房平分,每家也就七八百斤。要不是李家男人都有手艺,早就饿的卖儿卖女了! 尤其是自家六个孩子,光是吃饱饭都得拼尽全力。 要不是李老黑承诺代出束修,读书这事她想都不敢想。 两人又聊一会,张氏了解到想要的信息,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 张氏前脚刚走,李大黑便推门进来。看到地上野鸡,诧异的问李氏: “哪来的野鸡?” 第10章 卖野味 “张氏刚才送来的,说是感谢你帮四白做笼子” 李氏满面带笑: “还算她二房懂些礼数,吃水没忘了挖井人” 李大黑在桌旁坐下,抓起水壶倒了一碗,摇头苦笑道: “那是四白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闻吃了一惊: “你真一点忙都没帮?” “四白才多大,那木匠活他做的来?” 李大黑感叹道: “四白这孩子不得了,光是看我干活,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除了用了咱点边角料,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李氏原以为李四白就出了个点子,东西才收的心安理得。此时听说丈夫压根没帮上忙,不由得后悔起来。 李大黑笑道: “想那么多干嘛” “我好歹算四白半个师傅,又是他亲大伯,吃他只野鸡算的了什么” 李氏一想是这个理。而且他用的是自家的料子,虽然不值什么钱,好歹有一份因果在,自己也不会亏心。 “夫君说的有理。四白以后再做什么,你多帮帮他就是…” 自打张氏给各房分了野味,李家越发的和谐起来。二房的孩子到哪都受人待见。 新抓的兔子吃光之后,李四白又去了黑砬子一次。 在这个时代想空军都难,这回收获更多。野鸡、野兔,甚至还抓到一只田鼠,以及被田鼠引来笼子的黄鼠狼。 这天晚饭又是炖野鸡,刚吃完张氏就面露愁容: “四白,不能再抓野味了” “再这么吃下去,家里的油快用光了!” 不等李四白说话,几个丫头先急了: “娘,为什么啊” “大不了少放些油就是” 张氏一脸无奈: “你们不懂,不放油人受不了的,会越吃越瘦!” 五个小丫头一脸懵,哪有吃肉变瘦的道理啊? 李四白倒是明白,野鸡也好,鹌鹑野兔也罢,几乎都没什么脂肪。 烹饪时如果不多放油,不但不好吃,消化时还会消耗人体内的脂肪。 简单说,长期吃这种缺乏油脂的肉类,人会越来越瘦。出现结构性营养不良。 这也是古人在灾荒年代,也很少吃河里的鱼虾充饥的原因。肚里没有油水的人,这么吃法死掉也不奇怪。 “娘,那以后咱就少吃野鸡,让爹爹拿去广宁卖钱买猪肉!” 张氏心中一动,这些野味要是真能换钱,倒是给家里添了一笔收入。 “行,等你爹回来再说…” 转眼到了月中,李二黑役期结束从广宁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厨房角落了几个笼子。里头花花绿绿好像是活物。仔细一看竟是两只野鸡一只兔子。 李二黑大感好奇,进屋屁股还没坐热,就先问媳妇: “翠花,厨房是怎么回事?” 张氏一脸自豪: “是咱儿子四白,在黑砬子抓到的!” “当家的,晚上我给你杀只野鸡尝尝” 李二黑吃了一惊: “四白才多大,凑巧捡到一只还可能” “怎么可能抓这么多?” 张氏越发得意了: “呵呵,四白想出来一种笼子…” 一番讲述添油加醋,把李二黑听的一愣一愣的。自己出去十天不是十个月啊,儿子咋就变成神童了? “孩他娘,你说爹娘还要出钱给四白念书?” 一说这事,张氏立刻认真起来: “不是出钱,是出束修!” “当家的,你看这书能读么?” 边镇银贱米贵,私塾的束修一般都是一石米。 这一石米要是自己出,李二黑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每月八斗月粮,实际能拿半数就不错了。而且还只给半年本色,另外半年发折色也就是银子。 家里大小八口人,这点月粮加上各房分到的粮食。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都还不够,月月都得买粮。什么圣贤书是念不了一点! 不过有李老黑赞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爹也有月粮,却只有两口人吃饭,老两口甚至有余粮养鸡呢! 老爹出了束修,那自家需要负担的,那就只有笔墨文具。 自家的月银加上铁匠铺的收入,应该还能支撑。 说来话长,实际李二黑眨眼间就算好了账,结论是如果咬咬牙,这个书勉强读的起。如果自己不答应,心里未免说不过去。 “唉,既然二老这么看的起四白,咱们这亲爹娘也不能断了他的前程!” 张氏大喜: “当家的,你这是同意了?” 李二黑苦涩一笑: “不同意咋整,不搏一搏,只能世世代代困在这里…” 当李四白在黑砬子疯玩半天,和姐姐妹妹们回家吃饭时,立刻得知了这一“喜讯”。 “四白,到时候一定要认真学” “一定要对的起你爷爷的一石米!” 面对老爹满怀期待的眼神,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 “知道了爹!” “孩儿一定会考取功名的…” 李四白读书的事,就这么彻底确定下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农忙时节私塾不招新,要到秋收之后才能入学。 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好浪,李四白开心不已。这么长时间,够他做好多事了。 读书的事确定后,李二黑夫妻又讨论起厨房那堆活物。 这么多猎物,吃也吃不完。都送人他们舍不得,养着吧家里又没有余粮。拿去出售就成了最佳方案。 李二黑略微沉吟,就有了决定: “今天肯定来不及了” “明天一早吧,我带去广宁集市试试” 李四白一直支楞着耳朵偷听,闻言立刻跳了起来: “爹!我也要去!” 李二黑大手轻抚儿子头顶,一脸慈祥的微笑: “集市闹哄哄的,小孩可不能去” “乖乖在家和姐妹们玩,爹回来给你们买饴糖” 近几年官府盘剥愈重,李二黑已经很久没给儿女买糖了。此言一出,小丫头们都欢呼起来。 “有糖吃喽~” 李四白可没那么容易打发,立刻就想出一个强大的理由: “爹,我读书得买文具啊” “我不去怎么知道买什么好?” 李二黑闻言一愣: “还有仨月才开学,用的着买这么早么?” 张氏却很赞同儿子: “当家的,早看看也好” “就算不买也可以先看看行情,省得到时候着急忙慌,再让人家给骗了” 李二黑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 “行,那我带四白一起去” 第11章 广宁城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二黑推着板车出了家门。 李四白第一次出门,搂着箩筐固定身体,好奇的观察着路上的一切。 广宁卫西因被医巫闾山隔断,所以只有零星几个百户屯。以致路上行人稀少,沿途只有大片的军屯。 颠簸半个多时辰,广宁卫西门在望,人烟也骤然稠密起来。李二黑推着板车,混入人流排队入城。 城门口设有据点,有卫兵检查入城行人。李四白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发现有的人能直接进,有的人却掏出钱来交给门丁。 李二黑见他疑惑,笑着解释道: “百姓可以随便进,商户要缴纳城门税才行” 李四白恍然大悟,目光落在身旁的箩筐上。这点野味该不会也要交钱吧? 不等他发问,板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只见李二黑摸出一块牌子晃了晃,门丁连看都没看就挥手放他们入城。 李四白大感好奇: “爹,你那牌子是啥啊?” 李二黑自嘲一笑: “军匠的腰牌!” “也就这点用处了…” 李四白这才知道,如果说军籍有百害,那唯一这一利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商人。 当然,你要是大宗货物肯定糊弄不过去。但是这种小打小闹,没人会去深究。 进城后,行人骤然密集起来。军装的便装的熙熙攘攘。 广宁卫不算大,自西门往东不到两里,就到了城市中线的南北大街。 自南门至十字大街交叉口,都是广宁的商户区。道路两侧全是商户门店,沿街还有商贩的临时摊点。人声鼎沸热闹喧天。 卖米的卖肉的卖酒的卖菜的,李四白甚至看到头插草棍卖人的。 李二黑没忙着撂摊,而是先在街上转了转。尤其是几个野味摊子前,都假装歇脚看了会热闹。 等到心里有了谱,这才挑了个空位把板车停下,把李四白抱了下来。 爷俩把箩筐拉到街边,把鸡和兔子掏出来。然后就蹲在一边等着买家上门。 这会才刚六点多,正是城民买菜做饭的时候。两人野味刚一摆出来,就有两个妇女走了过来: “老板,野鸡怎么卖?” 李二黑连忙站起: “野鸡150文一只!” 那妇女立刻露出惊诧的表情: “太贵了!这野鸡有二斤么?” “一百文吧,我要一只” 李四白吓了一跳,大妈你这是腰斩啊!别的摊子家鸡都120呢! 李二黑不善言辞,可亏本的买卖肯定不干,头摇的像拨浪鼓: “卖不了…卖不了” 两个妇女磨牙半天,最后还是走了。毕竟这么多钱拿去买米,一个人能吃好几天,一只野鸡顶多一顿饭就没了。 之后又有几个问价的,最后也都嫌贵没买。对普通市民来说,野鸡的性价比太低了! 见此情形,李四白心里也打起鼓来。这会辽东还有大片的原始森林,野物的获得难度真不高。今天该不会卖不出去吧? 可是老爹的叫价已经比别人低了,再降别说卖不卖不的掉,被同行揍一顿就乐子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来到摊子前: “野鸡多少钱?” 李二黑一看他这造型,不是师爷就是管家,话到嘴里变了又变: “两百文一只!” “当你胡爷是肥羊呢?” 山羊胡怪笑一声: “野鸡180文,野兔280文,卖不卖?” “卖!” 李二黑生怕对方反悔,立刻拎起草绳递过去。 山羊胡往后一指: “给他就行!” 只见他身后一个青衣小厮,推赶着一辆骡车,上面箩筐笼子一堆,全是活鸡活鸭活兔子。 李四白暗暗咋舌,这是哪个大户人家办事?这是把附近卖活禽的全扫荡了! 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刚好结了一两一。 直到胡管事走的没影了,李二黑还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我的娘诶,四白真赚钱了!” 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合着自己做笼子抓野物这事,老爹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接受。 得亏自己耐性好,熬到现在才敢冒头,要不然搞不好就被“驱邪”了! “爹,走了!” “今天还得买文具呢!” 李二黑眼中精芒闪烁,笑吟吟的看过来: “不急,爹先带你吃早餐!” 其实爷俩是吃完饭来的,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老爹这是要酬功呢! “爹,还是先去看文具吧” “钱有的剩,咱们再去吃!” 李二黑笑的更灿烂了,这小子打小就老成,最近是愈发显出不凡了。 “行,那就看完再吃!” 文具店也在这条街上,可惜过去一看,人家还没开门。 李四白不愿干等,便央求老爹领着他再转转,正好了解下本地的物产物价。 李二黑还以为儿子贪玩,便推着他在南关大街从南往北逛了起来。 李四白像个好奇宝宝,每到一摊一店,就一脸天真的仰起头,问老爹这是啥?那个多少钱? 李二黑对这宝贝旮瘩有问必答,不知道就问人家摊主打听。 爷俩走走停停,一条不到二里的商业街,硬是逛了小一个时辰。 在杜家屯,李四白亲眼目睹军户的穷困。原以为城里也好不到哪去,没想到广宁竟是意料之外的繁华,物价也是惊人的高昂! 大米一石二两,小米一石一两。而一个普通军户,一年的货币收入也就几两。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按照历史的轨迹,这个价格在十几年内都是最低位! 自己如果不能破局,不等战乱来临,李家就得全家饿死了! 李四白正胡思乱想之际,板车再次停了下来。文具店开门了! “掌柜的,这管笔多少钱?” “客官,这是正宗的元尾狼毫,原价一两五钱” “小店今天还没开张,真心要的话我给您打个八折,盛惠一两二钱!” 李四白差点吓尿,进店之后随便指了一管笔询价,就得了这么个回答。 李二黑嘴皮子都哆嗦了: “掌…掌柜的,有没有便宜点的?” 店主老头脸顿时沉了下去: “便宜的?有啊!” 随手拿起旁边一支: “这是上等羊毫笔,每支200文” 一只野鸡才180,他一根破笔敢卖200? 刚才卖了一两一,李四白还沾沾自喜,现在一看啥也不是啊! “掌柜的,最便宜的毛笔多少钱?” 老板的脸顿时黑了,随手从角落摸出一支丢在台面上: “正宗鸡毫,十文不二价!” 父子俩顿时傻眼: “鸡毫?那不就是鸡…的毛?” 第12章 毛笔 “不错,正如二位所想” 掌柜确认了两人的猜测,还一本正经的力劝李二黑买上一管。 “此笔使用雄鸡胸前软毛所制,价格实惠,用来写草书是极好的!” 李二黑头摇的像拨浪鼓,花十文钱买个鸡毛,就算他不识字也不肯的。 而狼毫笔又太贵,对蒙童来说太奢侈了。李二黑轻声和儿子商量道: “四白,我看羊毫笔就不错,你要是喜欢我和掌柜讲讲价” 这回轮到李四白摇头,拉住老爹的手就往角落走。 “爹,何必花这冤枉钱” “咱家就有一张黄鼠皮,回去自己做一支狼毫笔便是!” 换了别的家长,必定会骂他异想天开。不过李二黑身为工匠,虽不觉得这事不可能,但也更明白其中的困难。 “四白,制笔哪有那么容易,不试个十回八回根本做不成” 李四白扳起手指,一脸天真的问道: “试几次很贵么?能用的了一两二钱银子?” 李二黑闻言一愣,心说可不是么。家里老爹大哥都会木匠,黄鼠狼皮子都是现成的。 试试又不花钱,成了就能省一两多呢! “行,那就试试” “反正还有三个多月呢!” 于是乎爷俩笔也不买了,转身问起纸、墨、砚台。 掌柜的没想到竟然吓坏了客户,连十文的鸡毛笔都不肯买了。这回再不敢介绍贵的,都是把经济实惠的摆出来。 一番讨价还价后,买了一刀毛边纸100文,一锭最便宜的松烟墨30文,一方陶瓷砚台300文,一块练字的小石板带石笔50文。共计花费480文,老板额外赠送一支鸡毫笔。 出了文具店后,李四白总算松了口气。好歹卖野味的钱还有剩,否则本就贫穷的家庭难免要雪上加霜。 “走,儿子!” “爹领你去吃炸糕!” 李二黑的心情出奇的好。自家儿子思路清晰,既能赚钱又懂的节俭。就算不读书也肯定有出息。 爷俩到了炸糕摊子旁,李四白看的直流口水,却还是摇摇头。 “爹,还是买饴糖吧” 李二黑摸了摸儿子头顶,一脸欣慰: “放心吧,饴糖也买” “你姐姐妹妹都有份!” 李四白这才欢呼一声: “我要两个!” 香喷喷热乎乎的油炸糕,豆沙为馅,吃一口满嘴流油,唇齿留香。 李四白一手一个,坐上了老爹的板车。 李二黑脚步轻快,哼着小曲往城门走去。 爷俩到家时,还不到中午。除了张氏,就只有五花六花在家。 一见到父兄就扑了上来: “爹,买饴糖了么?” 昨天老爹下班,就没给大家买糖。五花六花也不抱希望,只是照例走个流程。 没想到李二黑宠溺一笑,从口袋里摸出糖块来。 “五花、六花,一人两块!” “爹爹万岁!” 两个丫头一脸惊喜,接过糖块尖叫着跑开了! “当家的,咋买这么多糖?” 张氏也是一脸震惊,一副日子不过了么的表情。 李二黑憨憨一笑: “最近日子难过,很久没吃糖了” “多亏了四白,野鸡和鹌鹑卖了一两多,也该给他们乐呵乐呵” “一两多?” 张氏大吃一惊。什么野鸡兔子,料理起来非常费油。所以村里真没什么人吃。没想到竟然这么值钱。 李二黑也是一脸感慨: “一两一钱,比家鸡还贵呢!” “你说它又不下蛋,城里人咋就爱这一口呢,还有野兔,比猪肉还贵呢!” 张氏也不能理解城里人想法,不过不耽误她的发财大计: “四白,这野鸡以后还能抓到么?” 李四白等的就是这句话,小胸脯拍的啪啪响: “娘你放心,咱们村又没猎户,三年五载都抓不完!” 其实杜家屯原本有个猎户,叫王老七。前几年猎熊时,一箭误杀了亲儿子。受不住刺激疯了。 而村里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军户,余丁负责种田,正军还得出操训练。 除了李家这种军匠户外,大部分人都没有闲暇时间。有闲的又没有狩猎技能,以至于村里几年都没有专职猎人了。 李四白也没打算顾及什么生态。十几年后,数百万辽民将被野猪皮杀的只剩几十万。 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的了动物啊? 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遇见大熊猫,李四白也会打来吃。 于是从这天起,李四白领着自家的姐妹们,三天两头出入黑砬子。 下笼子、设套子,无所不用其极,疯狂的捕猎野兔、野鸡、鹌鹑之类的小动物。 除了偶尔送给各房一些,其余都被李二黑带去广宁卖掉。短短一个月时间,总计卖得四两多银子。 这下不但张氏乐开了花,就连李二黑也震惊不已。 要知道他和李老黑的铁匠铺,一个月都分不到二两银子。好大儿还不到七岁,就比自己赚钱的多了? 就在李二黑犹豫着要不要放弃打铁,改行跟儿子去打猎时。李四白的收获忽然降了下来。经过这段时间疯狂绞杀,黑砬子的野鸡和兔子,有的逃进医巫闾山,甚至更深处的原始森林。 留下来的就没有傻的,一个比一个难抓。 就在李二黑偷偷松了口气时,李四白拿着根树棍,领着五花六花进了铁匠铺。 “爹,你能不能帮我把它破开?” 李二黑接过枯木,手上就是一沉: “好家伙,这是扁担胡子吧!” “这么干,应该不是你们砍的!” 五花兴冲冲的插嘴: “对对对,是我捡到的!” 李四白摸摸五花的小脑袋,微笑着解释道: “是扁担胡子,我想把它破成指头粗!” 李二黑嘿嘿一笑: “你是想用它做笔管吧?” “这木头硬的很,你自己还真破不开!” 扁担胡子学名扁核木,质地坚固纹理优美,比乌木檀木密度还略高。在现代号称文玩江湖的扛把子。 只不过是灌木没有大料,在此时完全无人问津。李四白砍了几根回来,可惜都太湿了,暂时都用不了。 难得今天五花捡到一截,可能是谁砍柴掉落的,已经风干了差不多。李四白如获至宝,顾不上狩猎就跑了回来。 见老爹看穿自己,李四白嘻嘻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 “爹,这活你能做么?” 原以为老爹肯定答应,没想到李二黑却沉吟起来,好半晌才反问道: “做是能做,不过你怎么不去找你大伯?” 第13章 试制 当年李老黑传艺时,虽然几个儿子各有侧重,但干活时都是在一起的。 所以李二黑虽是铁匠,但耳濡目染,木匠活瓦匠活也能糊弄一下。 不过这事李四白不知道啊!所以李二黑有点纳闷,儿子为什么不找大哥,而要找自己这个可能不会木匠的爹? 李四白没想到老爹会刨根问底,眼看不说实话恐怕搪塞不过去,只好支支吾吾的交代: “爹,我是想万一笔制成了,就多做几支拿去卖!” 李二黑闻言一愣,几秒后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忍不住笑骂道: “臭小子,你还不到七岁啊,哪来的这么多心眼?” 如果是李四白自用,找李大黑帮忙无可厚非。可是要是拿去卖,大伯参与进来就说不清了。到时候要不要给他分钱?起码现在,还不是分钱的时候! 李二黑一琢磨,也认同了儿子的想法,叹息一声道: “好了,这个活就交给我!” “你明天过来拿!” “谢谢爹!” 李四白面露喜色,领着五花六花出了南房,转身进了西跨院。 赵氏正蹲在园子里拔草,一抬头看见几个孩子,还以为是来找儿子玩的。 “四白,小海出去玩了!” “你们下午再过来吧!” 李四白张口就来: “我不找小海” “我屋里有点潮,四婶能给我一点石灰么?” 赵氏本来就喜欢李四白,最近又吃了他不少野味,自然不会拒绝。 “嗐!夏天雨水多,可千万别风湿了!” “你们等会,四婶这就给你拿!” 赵氏转身进屋,一会工夫就拎了个麻布口袋出来。 “四白,让你娘撒在墙角,明天屋里就不潮了!” 李四白手上一沉,连忙道谢: “谢谢四婶!” “改天我给您抓大鹌鹑!” 赵氏喜的眉眼弯弯: “谢什么谢,泥瓦匠家里,就不缺这东西…” 回家之后,李四白立刻指挥妹妹拿盆打水,自己则打开袋子,抓出一把石灰放了进去。 五花六花一脸震惊: “四哥,你干嘛?” 李四白嘿嘿一笑: “想吃肉么?想吃肉就听话!” “去把黄鼠狼的皮子拿来!” 这句话在二房堪比咒语,五花六花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去把皮子取了来。 李四白拔下一撮腹毛,抬手就扔进盆里。 第二天捞出来一看,毛发已经脆了一碰就断。显然石灰放的多了。 李四白也不气馁,每天领着五花六花偷偷的做实验。 转眼三天过去,终于被他试出正确配比。成功把黄鼠狼的毛发脱脂软化,按部位收集起来。 另一方面,李二黑把扁担胡子处理完毕,做成十八根笔管交给李四白。 李四白虽懂得熟皮子,但真的没做过毛笔。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取出文具店赠送的鸡毫笔,直接拆了来个逆向工程。 不知道具体工序?没关系! 这天刚吃完早饭,李四白趁着人还没全散,把拆出来的鸡毛笔头放在桌上: “娘,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 “你们能把这堆黄鼠狼尾巴毛,做成和这个笔头一样么?” 五朵金花头摇的像拨浪鼓。张氏更是皱着眉斥责: “这孩子,好好的笔咋给拆了?” “人家匠人打造的东西,我们咋能做的来!” 李四白笑嘻嘻的摆弄着笔头: “娘,作出一个这样的笔头,起码能卖300文!” “夺少?” 张氏嗷的一嗓子,把女儿们吓了一跳。 二花不满的嘟囔道: “不就是300文嘛,一惊一乍吓死个人…” 李四白嘿嘿一笑,帮她算了笔账: “三百文是不多,换成猪肉也就够咱家吃个十来天!” “夺少?” 丫头们嗷的一嗓子,比张氏那声还大。 李四白再次确认到: “文具店的狼毫笔卖一两二,进货价起码六百文,我说三百都算少的…” “六百文…猪肉…” 母女六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那笔头上,怎么看就是把一撮鸡毛捋顺,然后捆在一起而已! “我们能做!” 看着母亲和姐妹们燃起斗志,李四白露出得意的笑容。随手把笔头拆散,给大家讲解了结构。然后把一堆毛发往前一推: “娘,先用这背毛和颈毛练练手!” 要不说金钱的魔力无穷大呢! 为了三百文,张氏母女连续五天大门不出。只废掉一半黄鼠狼毛发,就制作出完美的笔头来。 无师自通看似夸张,其实半点都不奇怪。制笔的核心是毛发脱脂,这点李四白给解决了。 至于其他工序,说白了只是提高效率而已。只要你肯花时间,一根毛一根毛的攒,也能制出合格的笔头来。 张氏母女对制笔一无所知,不过短短几天,照样摸索出类似的工艺流程。 无外乎选毛、梳毛、齐毛、扎笔头,实在没什么门槛可言。 李四白这几天也没闲着,把十八根笔管盘的流光锃亮。当张氏交出合格的笔头,他立刻把笔头笔管组装起来。 对比文具店看到的狼毫笔,除了笔管纹路不同,根本没其他分别! “五花六花,拿纸墨来!” 五花六花像小企鹅般,撅哒撅哒跑到柜子旁,取了纸墨和砚台来。 大花研好墨汁,李四白饱蘸浓墨,挥笔在毛边纸上写下几个阿拉伯数字。 笔锋到处该尖的尖,该圆的圆,弹性适中丝毫不输前世用过的毛笔。 “成了!” 李四白大喜,这笔卖钱一点问题也没有。一抬头见娘亲和姐妹们傻愣愣的看着他。 “四白,你跟谁学的写字?” 李四白不慌不忙: “娘,这不是字!” “是我瞎写着玩的!” 张氏一脸狐疑: “瞎写的也能这么好看?你娘我咋写不出来?” 李四白正额头冒汗时,李二黑推门进来。一进屋就听到母子的对话。凑过来瞟一眼确认道: “这确实不是字!” 张氏讶然转头: “当家的,你啥时候认字儿了?” 李二黑憨憨一笑: “我当然不认字,我不过我见过字啥样” “字都有横竖撇捺,四白写这个没有!” 众人恍然大悟,李四白也松口气。赶忙转移话题道: “爹,我正要找您呢!” “你看这笔,能不能拿去卖?” 第14章 卖笔买肉 李二黑接过毛笔,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端详起来。 张氏和五个女儿大气不出,一脸紧张的看着他的反应。 “啧啧,要不是这笔杆子是我亲手做的,还真看不出来和文具店卖的有啥区别!” 李二黑一声赞叹,张氏母女顿时笑开了花。打死她们都想不到,突然有一天,自己能赚钱了! 张氏迫不及待的起身: “当家的,我们这就去做!” “明个你就带去广宁卖卖看!” 不等李二黑答话,母女六人一溜烟进了里屋。 面对赚钱的诱惑,娘几个也真拼了命。仗着工艺成熟,到晚上熄灯之前,又作出三支合格的笔头。 次日一早,李二黑推上板车,载着李四白赶往广宁。 爷俩到了南关大街,先把带来的鹌鹑卖了。又在街上转了几圈,文具店刚一开板,爷俩又是第一个进门。 虽然时隔一个多月,店老板却是一眼认出二人: “呦!又是您二位” “上次买的纸墨用完了?” 李二黑挠挠头,一脸疑惑道: “掌柜的,您还记得我们?” 胖掌柜嘿嘿一笑: “客官高大雄壮,堪比张飞。令郎面如冠玉,貌似潘安” “贤父子形容奇伟,真叫人一见难忘啊!” 李二黑不知道潘安是谁,隐约觉得应该是夸奖。只好尴尬的赔笑。 老家伙一套一套拿肤色说事,把李四白听的直翻白眼,连忙打断: “掌柜的,狼毫笔现在多少钱?” 胖掌柜眼珠一转,猜测他们把鸡毛笔用坏了,立刻作出苦恼的样子: “最近生意火爆,狼毫更是供不应求,已经涨到二两了” “唉,上次你们要是听我的劝,起码能省下八百文!” 老板伸手比八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李四白故作惊讶: “二两?太贵了吧!” “掌柜的,一两行不行?” 一般生意人,不论成本多少,都对这种腰斩式砍价十分反感。 胖掌柜果然上当,面露不悦立刻拉高了声调: “一两?” “小公子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李四白嘴角一翘,看向目瞪口呆的老爹: “爹,听到没?” “快给掌柜的拿笔啊!” 李二黑如梦方醒,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在胖掌柜震惊的目光中,掀开盖子倒出三支毛笔来。 “掌柜的您看看,上好的狼毫笔” “也不用一两,一支您给八百文就行!” 胖掌柜张口结舌,半信半疑的接过毛笔用手一捻,顿时瞪大了眼睛。 “咦!还真是狼毫!” 尾尖毛为笔锋,尾中毛为笔腰,尾根加垧麻做垫材。层次分明没有断根碎毛,竟然真是上好的狼毫笔。 笔杆红褐色的纹路交错,握在手中质感十足,好看又坚固。 胖掌柜越看越奇: “客官,这笔杆是什么木头?” 李二黑刚想说是扁担胡子,李四白已经抢先开口: “是金刚木!” 老板一愣,这是哪里的特产,自己竟然没听过? 不过光看材质纹路,比乌木檀木只好不差,的确是高档木材无疑。 老板摇摇头,不再纠结笔杆材质,脸上浮现出奸商的笑容,食指对着父子俩连连虚点: “二位原来是来卖笔的” “又何必拿老夫开玩笑!” 李二黑讷讷无言,李四白不屑的嘟囔着: “是你先开玩笑的!” 胖掌柜不愧是生意人,脸皮比牛皮都厚。就像忘了之前自己说过什么,若无其事的道: “老夫看过了,的确是上好的狼毫笔不假” “不过现在正是淡季。店里的笔都积压许多,再进货的话,价格方面…” 李二黑难以置信的看向掌柜,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不是,掌柜的,刚才你说…” 为避免尴尬,李四白连忙打断老爹: “掌柜的,你就说多少钱吧!” 胖掌柜竖起右掌: “五百文!” 李四白也竖起手掌,然后收起三根手指: “八百文!” 胖掌柜连连摇头: “最多六百!” 李四白不屑一笑: “最少七百,不要我们就去别家!” 胖掌柜眼皮一跳。广宁城三家文具店,竞争相当激烈。这种金刚木狼毫要是流入别家,对他的冲击可不小。 心里一急,没过脑子嘴先出了声: “成交!” 话一出口,胖掌柜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进货价直接抬高一百文,比要他命都难受! 目睹全程的李二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砍价水平比自己高多了! 直到掌柜把银子交到他手里,李二黑才如梦方醒。自家竟然真的靠制笔赚钱了! 掌柜的还在肉疼那一百文。一个劲的怂恿父子俩: “客官赚了这么多,不如买些纸墨吧!” “小公子人中龙凤,你们上次买的毛边纸根本配不上他,我这有上等宣纸您看看?” 李二黑有些心动,忍不住问道: “多少钱?” 余掌柜眼睛一亮: “上等宣纸卖别人二两半,咱们自己人我进价给你,二两一刀!” 我可去你的吧!李四白拽着老爹就往外走。他是看明白了,这老登许进不许出,不把钱掏回去不带消停的。 “诶?你们急什么” “价钱可以商量嘛…” 爷俩只当听不见,三步并两步逃出了文具店。 一出门李二黑立刻意气风发: “儿子,想吃啥!” “今天随便你点!” 李四白早想好了: “爹,咱们买点猪肉吧!” 李二黑心里一算账,鹌鹑加上狼毫笔,今天一共赚了二两二钱银子。 最主要这是计划外的收入,多花一点也不心疼: “四白上车!爹带你砍肉去!” 肉铺也在这条大街上,板车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铺子一个胖大屠夫,一脸络腮胡子。手持屠刀正站在砧板前哐哐砍肉。 头顶铁钩成行,红通通挂着一条条鲜肉。猪头、下水应有尽有。 听见人声,屠户头也不抬: “今个没牛肉,羊肉25文,猪肉20文!” “看中哪块跟我说!” 在别处,牛羊肉和猪肉价格差不多。但在九边,凡是消耗粮食的家畜都不便宜。吃的越多价格越贵。 像牛和羊,就是官员士绅的专属。不是李二黑这种军户吃的起的。 “老板,给我切四斤猪肉!” 指着一条二指膘的肥瘦,李二黑第一次感觉底气这么足。 第15章 敲骨吸髓 大胡子屠户也惊讶的抬起头: “客官,现在天热,肉可放不住!” 这年头没有冰箱,市民买肉基本就是一顿的量。超过一斤的都不多见。 李二黑笑的合不拢嘴: “家里人口多,这就是一天的量!” 大胡子面露惊讶,隐约记起这个黑脸汉子,似乎每次买肉都不超过半斤。今天这是发财了? 既然客人不怕坏,大胡子也不多说。从铁钩上摘下猪肉摔在案板,哐的一刀剁下半截。挂上秤钩一松手,秤杆子跳了几跳,在爷俩眼前平稳下来。 “客官看好了,四斤高高的!” 大胡子展示完准星,扯过一根马莲草把肉捆了,随手递给李二黑。 “客人您拿好!” 李二黑刚要付钱,李四白从他腰间探出头来,伸手往肉铺的角落一指: “掌柜的,那个多少钱?” 大胡子扭头一看,角落里有个箩筐,里头全是的骨头。 “后生,这不是给人吃的!” “你们要是想要,这一筐十文钱拿走!” 李二黑立刻低头劝阻: “四白,这骨头比狗啃的都干净,咱要它干嘛!” 李四白冲老爹眨眨眼,忽然耍起赖皮: “爹,我就要吃骨头!就要!”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从来就不会无理取闹,李二黑反应过来,立刻开始表演: “那也不行,10文都能买半斤肉了!” 大胡子一听有门,立刻改口道: “你们诚心要,五文钱拿走!” 李四白伸手比了个oK: “三文!不能再多!” “成交!” 李四白觉得捡了便宜,大胡子也没觉得亏。平时这玩意要么白扔,要么送给大客户喂狗,能卖一文都是白赚。 李二黑付了八十三文,把骨头和肉都装进自家箩筐。推着儿子出了城门,这才忍不住问道: “四白,你买猪骨头干嘛?” “爹,上次来逛呢,我看集市上有牙刷卖,你看咱们能不能也做一些?” “你想用猪骨做牙刷柄?” 李二黑眼睛一亮,比起毛笔,牙刷的难度低多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苍蝇再小也是块肉啊! 李四白点点头: “读书很贵的,能赚一点是一点…” 李二黑哭笑不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老成了! 自打爷俩早上出门。张氏和五个女儿就坐立不安。担心做的毛笔卖不出去。 五花六花更走马灯似的,一会一次到门口张望: “爹和四哥咋还没回来?” 半个上午也不知跑了几十回,把张氏和大花二花三花都听麻了。 当五花六花又一次推开房门,张氏终于忍受不了: “你俩闭嘴!” 五花六花一脸惊喜: “爹、四哥,你们回来了!” 张氏噌的一下跑到门口,一脸怒容瞬间变成笑容: “孩他爹,你回来了!” 大花二花三花全都围了上来: “爹,毛笔卖掉了么?” 李四白竖起手指: “嘘,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里屋围桌坐下,李二黑一脸兴奋,压着嗓子说话: “全都卖掉了!” “七百文一只,三支一共二两一钱!” “夺少?” 张氏的声音紧张的好像鸡叫。李四白连忙确认: “娘!三支笔卖了二两一钱!” “呃~” 张氏兴奋的打了个嗝,不可置信的自语道: “我真赚钱了?” 五个女孩不懂赚钱之难,兴冲冲追问: “爹,那你买肉了么?” 李二黑往脚下的箩筐一指: “四斤猪肉!待会让你娘都炖了!” “有肉吃喽!” 五个女孩兴奋的小脸通红,瞳孔肉眼可见的缓缓扩大。眼看着欢呼出声。 李四白急的小手乱抓,挨个去堵姐妹们的嘴巴。 “别吵!!” 丫头们很快反应过来,生怕被叔伯们抢了制笔的生意。一个个兴奋的上窜下跳,却再不敢大声嚷嚷。 当天中午,二房应李四白要求。难得在农闲时多吃了顿午饭。 在二两银子的刺激下,张氏也豁出去了。四斤猪肉五斤棒骨一颗酸菜,炖了满满两大盆! 配上一盆小米干饭,全家八口放开了肚子随便吃! 四斤猪肉,足够大伙吃个过瘾。把猪肉吃光后,众人才心不在焉的吃起酸菜。 至于李四白要求加入的棒骨,完全无人问津。 眼看时机已到,李四白拿出早备好的锤子。在家人震惊的目光中,砸开一块棒骨,露出油汪汪的一团骨髓来。美美的吸入口中,顿时满嘴流油。 五花吸吸鼻子,一阵淡淡奶香扑鼻,眼睛瞬间就亮了: “四哥!我也要!” 李四白也不推辞,把剩下的半根递给五花。 小丫头学着他样子,一口吸进嘴里,好吃到瞬间眯上了眼睛。 这下其他姐妹也反应过来,纷纷都喊着要吃骨头。李二黑一看不行,连忙抢过锤子,帮儿女们开骨头。 猪棒骨骨髓丰富,主要成分就是脂肪。对现代人来说或许过于油腻。但对极度缺乏油水的李二黑一家来说,那就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别说孩子们了,就连李二黑和张氏都香迷糊了。 不一会棒骨分食干净,张氏忍不住埋怨起来: “四白,你咋不早说!” “早知道骨髓这么好吃,多炖几斤就好了” 李四白挠挠头: “之前野鸡骨头里有骨髓,猪骨头我也是刚敲开才知道的” 众人恍然大悟,全都信了他的鬼话。 其实这事李四白早有预谋。家里六个孩子,都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眼看都到了发育高峰期,再这么下去肯定是一群小矮子。 他又没本事一夜暴富,只能先想办法找廉价的营养来源。 猪棒骨油脂丰富又补钙,简直就是穷孩子的营养餐。 当天晚上,张氏把一箩筐的筒骨全炖了,一家人又急头白脸吃了一餐。 两顿大荤吃下来,二房的气氛一下就变了。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张氏就拉着儿子商量: “四白!能不能想想办法,再抓几只黄鼠狼?” 本来一只黄鼠狼尾巴,最多能做十支狼毫笔。不过李家一帮二把刀,用的全是笨工夫,浪费了不少材料。只做了三支笔就给用光了。 眼瞅这玩意是真挣钱,原料却没了。张氏母女急的都快长尾巴了! 第16章 猪毛牙刷 可惜的是,当时是一只田鼠误入笼子,又引来的黄鼠狼。可以说是意外中的意外。 而且但凡晚发现一会,黄鼠狼就能咬断栅栏逃跑。想再抓一只几乎不可能。 眼看儿子沉默不语,张氏有点急了: “四白,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白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老爹李二黑: “娘,这事得靠我爹才行!” 张氏喜出望外: “当家的,你有办法?快帮帮四白!” 李二黑一愣: “打铁我行,打猎我哪懂啊!” 李四白: “爹,我那个撞门笼虽然好用,但是材料不行” “要想抓黄鼠狼,必须的换成铁的!”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说这话,老爹多半不会搭理他。不过现在李四白地位飞升,李二黑闻言一笑没打磕绊: “我还以为啥事呢!” “待会你跟我去南房,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打!” 李二黑说话算话,当天就开工,三天就打造出全铁的撞门笼。 这次李四白一步到位,直接做了个大的,长三尺宽两尺高一尺,四面开门上方带天窗。 上好的熟铁就用了四斤,单算铁料就价值二钱银子!这么大的投资,放在之前根本不敢想。 李四白也没辜负老爹的期望,立刻以剩饭为饵,用旧笼子在家里捕鼠。 一夜之间就抓了五只,几乎把二房的耗子一网打尽。 次日李四白率领姐妹们,带上铁笼出征黑砬子,以仓鼠为饵诱捕黄皮子。 半天时间就抓到三只,要不是老鼠被吃光,还能抓到更多。 解决了原料问题,张氏和女儿们又忙碌起来。夜以继日的制作狼毫笔。 所谓熟能生巧,做的越多材料反而消耗越少。最终用三根黄鼠狼尾巴,制成了十五支狼毫。 可惜狼毫笔算奢侈品,余老板每个月就只能消化三支。张氏母女不得不暂停下来。 可是她们自打见过银子,放开了吃过猪肉,怎么肯再闲下来,过回从前的日子? 张氏才闲了两天,就感觉浑身难受。这天刚吃完早饭,就忍不住催促李二黑: “当家的,你不是说要做牙刷么” “啥时候开整啊?” 李二黑早把这事忘了,闻言憨笑挠头: “牙刷好做!吃剩的猪棒骨就能做刷柄” “不过做刷毛要用猪鬃马鬃,得去广宁买” 张氏眼睛一亮: “去啥广宁,东头老朱家不就养猪么,我去找老朱太太问问!” 朱家是村里的民户,家里人多地多,勉强算得上小地主,家有余粮能养的起猪。 听说张氏要买猪鬃,朱老太太立刻领她到仓房。角落里满满当当装了一箩筐。 “二黑媳妇,你要多少?” 张氏吃了一惊,知道她家有,可也没想到这么多。 “大娘,你攒这么多猪毛,咋不卖呢?” 老朱太太咧嘴一笑: “我倒是想卖!” “可咱杜家屯是断头路,平时连货郎都不来,更别说收猪毛的了!” 张氏恍然大悟。猪毛三钱不值两钱,根本不值得专程带去广宁出售。年复一年,就都给攒了下来。 “大娘,这些多少钱,我都要了!” 朱老太太咧着缺牙嘴,笑呵呵的拒绝: “乡里乡亲,几斤猪毛要什么钱,你用的着拿去用就行…” 张氏可不信她的鬼话。不想卖钱你攒它干啥? “大娘,我也不知道现在啥行市” “这一筐我就给你十文钱,你要是不嫌少我就拿走!” 朱老太太脸笑的像菊花一样: “不少…不少!” 张氏数了十文钱,朱老太太派儿媳妇把猪毛一起抬到李家,顺道把箩筐拿了回去。 李二黑没想到如此顺利,立刻到铁匠铺制作刷柄。 牙刷在此时已经是平民用品。原因就是工艺太过简单。 把猪骨磨成长条,在一端钻两排小孔。然后用线捆好一束束猪鬃,穿针引线塞进小孔即可。 李二黑和张氏都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试制就成功了。虽说刷毛有些歪扭,但它真的能用。 李四还以为能深藏功与名,没想到和姐妹们一起被抓了差。按照黄鼠狼皮毛的经验,挑选猪鬃、发酵脱脂、清洗捆扎。三天就能作出一批牙刷。由李二黑带去广宁集市摆摊。十文一支,一天能卖十几支。 虽然没有狼毫笔值钱,可成本也低。而且还是个长期生意。一个月纯利一两多银子。 加上毛笔、野味以及铁匠铺的收入,到九月时,二房月收入已经稳定在四两以上。彻底挣脱了温饱线的束缚。 每次摆摊回来,李二黑都会买二斤猪肉和一大堆猪骨。在猪肉和骨髓油的滋润下,二房的孩子们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 看着拔高一截的大姐二姐,李四白大感欣慰。总算没耽误了孩子发育。 更让他开心的是,二房终于实现了刷牙自由。 其实比起牙刷,牙粉还要贵一些。但李四白只问了一句: “你自己一口黄牙,人家会买咱们的牙刷么?” 两口子为了牙刷生意,只能忍痛购买这种消耗品。 三天就能吃上一次肉,还能刷牙保持清新。隔三差五还能去黑砬子玩耍狩猎,李四白的日子那叫一个悠哉。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转眼间田野一片金黄。杜家屯的军户迎来秋收时节。 李四白和五花六花照例负责送饭。十多天后秋收结束,二房分得七石粮食。 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刻,李四白的好日子却到了头。吃完晚饭,李二黑把儿子叫到身边: “四白,今天你大伯和我说了,周老爷子的私塾开始招新了” “你把文具准备一下,爹明天带你入学!” 什么?开学了? 这消息堪比晴天霹雳,李四白感觉天都塌了! 我的野鸡,我的野兔,我的黄鼠狼,我美丽的黑砬子,再见了! 虽然一万个不愿意,李四白还是乖巧点头: “爹,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二黑推着板车,载着李四白前往私塾报名。 出村往东北六里多,一条村落出现在眼前。正是大娘周氏娘家所在的张家坟。 周家就在村口,两株大白杨后,一座半新的砖瓦小院。 第17章 周家学堂 “嘶…” 李四白大吃一惊。和自家泥墙草顶的山寨四合院不同,这在农村可是实打实的豪宅啊! 周家有这实力,能把大娘嫁给大伯? 看到儿子震惊的眼神,李二黑呵呵一笑: “这房子起了没几年,以前就两间破茅屋” “细说起来,当时咱李家人都来帮工了…” 李四白连连咋舌,开私塾这么赚么? 此时院里已经停了一辆牛车,一辆板车,一个青年正把车上的搬去耳房。 一见两人,青年露出笑脸: “二哥来了!” “我爹在西屋呢,你领孩子过去就行!” 李二黑呵呵一笑: “云龙,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一拍儿子肩膀: “四白,叫二舅!” 李四白心说这是大娘的二弟了,连忙乖巧的打招呼: “二舅好!” 周云龙哈哈一笑: “好好好,这孩子一看就聪明,我爹准喜欢!” 李二黑也不多说,领着儿子进了正房。 一进东屋李四白吓了一跳。一个独眼短胡子老头在桌前,捧着个小壶品茶呢。这才知道周老爷是个残疾人。 还好他前世见的多了,才没露出惊恐的表情。老老实实按老爹的指示打招呼: “周姥爷好!” 周先生面无表情的放下茶杯: “这就是你家四白?” “既然要在我这进学,就不要叫姥爷了!” 李四白心中暗骂,谁稀罕认你这大辈儿?嘴上却乖乖改口: “周先生好!” 周先生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二黑,孩子交给我,你每日准时接送即可!” 眼看亲家公赶人,李二黑却有些不放心: “周叔,我能不能旁听一会” 周举人点点头: “那就在窗外听一会!” 蒙童的教室在三间南房的西屋,一进门李四白就吓了一跳。六七岁的小孩足有十来个! 粗布麻衣的只两三个,穿绸裹缎的五六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路过东屋时,李四白瞄了一眼,堂哥长生、长远都在其中。 这样算来,周先生手下起码三个班。这一年光束修就三十石起步了。这老头哪来这么大吸引力? 李四白满脑子疑惑,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旁边就探过一个脑袋: “咦!李四白你也来了?” 转头一看,是同村的朱大同。张氏的猪鬃就是问他奶奶买的。 遇到熟人,李四白也很高兴。 “朱大头,你也在啊!” “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朱大同顿时皱起肉乎乎的脸: “不许喊我外号!” “知道了!大头!” 朱大同顿时气的扭过头去,不过没一分钟,就忍不住又凑过来: “李四白,你家给周举人送了啥进见礼?”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声: “周先生是个举人?” 大头一脸得意: “这你都不知道?听说还当过县丞呢!” “可惜后来贪的太多,被皇上给办了!” 草!李四白总算明白他家大房子哪来的了! 一个举人当塾师,哪怕是前举人,在广宁怕是独一份! 一帮小屁孩交头接耳,互相搭讪聊天。李四白也听到不少情报,原来别人不但要交进见礼,有些还进行了入学考试。 李四白顿时对周先生改观不少,到底是沾亲带故,多少还是有点优待的。 一片喧哗声中房门推开,周先生一瘸一拐的进来,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四白又吃一惊,这位周先生不但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就这造型,难怪要窝在张家坟。 前举人的威严不是盖的,只是目光扫过,一帮小童就差点吓尿。头都快钻到桌子底下了。 无声的下马威后,周先生直接开始上课: “上午教授三字经,你们跟我念” “人之初,性本善…” 七八个小童聚精会神,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李四白也摇头晃脑高声朗诵起来。 周先生带读几遍,又逐句讲解了含义。忽然开始点名背诵。 虽说小孩子记忆力好,但毕竟对文章含义半懂不懂。连点了几人都背的磕磕绊绊。 周先生脸沉了下去,独眼的目光瞬间锋利起来: “李四白,你来背!” 李四白不慌不忙的站起: “人之初,性本善…” 藏拙?不存在的! 李四白童声朗朗,一字不落背诵了今天教的内容。 “先生,我背完了!” 满以为先生肯定会夸奖一番。没想到周先生嘴巴微张,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但没让李四白坐下,忽然自顾自念起课文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李四白一愣,心说老周这是失心疯了? 周先生又念了很长一段才停下,独眼露出挑衅的表情: “李四白,你不是能背么?” “那把我刚读的也背一遍吧!” 李四白心里七上八下,看先生这表情,好像不是很高兴啊?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就一毛孩子,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得自己顶着。 当即不再多想,昂首挺胸就背了起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一句十二个字,讲述一个小故事或是做人的道理。李四白觉得自己能理解故事内容,短时记忆肯定没啥难度。 不料背起来才发现,周先生刚才念的太多了。前十来句他背的还算流畅,可时间一长,后面的就开始遗忘。 虽然最后靠着对内容的理解,磕磕绊绊的背了出来,却是颠三倒四乱了顺序。 “对不起先生!” “后面几句我真记不清了…” 李四白一脸羞愧,连过耳不忘都不做到,太给穿越者丢人了。 哪知抬眼一看,周先生独眼瞪的溜圆,一脸震惊的表情。 十来个同学更是抻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开学第一天就看到装逼犯,小童们都大受震撼。 周先生却不相信,乡野间能有这这种人才。忽然把脸一沉: “李四白,你学过三字经?” 李四白摇了摇头: “先生,我全家都不识字!” 周先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十几年前,他全家流放充军。当时没饭吃,没地方住。否则怎么会因为五两银子的彩礼,和李老黑这大老粗结亲家! 老李家啥情况,他周怀文最清楚不过。要不是自己闺女嫁过去,斗大的字全家都认不出一箩筐。 没想到煤堆里蹦出个小白兔,李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18章 先生和同学 一想到李老黑那张黧黑的老脸,周先生一阵郁闷。 自己两个孙子成文、成学,也跟着自己念了五年书。资质别说和李四白相比,就连长生、长远两个外孙都远远不如。 这样的种子咋就没生周家呢? 周先生轻叹一声,把杂念排出脑海: “李四白,你坐下!” “咱们从头开始!” 小童们不明所以,跟着先生又从头朗诵起来。 不过这次还没有第一次教的多,进度刚刚好能让大部分孩子都背的下来。 李四白恍然大悟。合着老周这是在摸底学生们的学习能力,以此确定教学进度。 难怪自己第一次背的最多,先生却好不太开心。这样的学生,和谁都学不到一块啊! 所有人都背熟了所教内容后,周先生命令大家自习,转身去隔壁上课了。 先生一出门,小童们立刻活跃起来。朱大同一脸崇拜的扭头过来: “李四白,你太厉害了” “那么长的文章,我一炷香都背不下来,你听一遍就会了!” 左手的男孩也一脸羡慕: “我要是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不用我爹逼我,我自己也会来!” 李四白记得他叫孙立,一身绸缎衣服应该不是本地的。 “孙立,你爸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非要让你读书?” 孙立一脸苦恼模样: “我爹是做生意的,偏还看不起生意人。非说什么万般皆…皆…” 右手叫张千的孩子噗嗤一声: “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爹是千总,也是这么说的的!” 李四白闻言侧目。千总在广宁虽然不算什么,手下也有二百多人了。 难怪这小子之前一脸倨傲,根本不和别的孩子说话。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我爹还说,比起做生意,读书比做官赚的更多…” 一帮小屁孩,哪有那自习的自制力。有人带了头,屋内瞬间就热闹起来。 有了先生这个上位者,小家伙们下意识的抱团取暖,一下子亲近起来。 各自自报家门,没一会工夫,就把出身来历都交代了。 一共九个孩子,倒有五个是广宁来的。 两个商人之子,两个军官之子,一个小吏之子。 孙立的父亲孙九如,是贩粮为业的商人。另一个瘦猴男孩黄文涛,父亲黄标贩马为生。 除了张千的父亲张明亮是千总,还有一个孩子贺铁生,父亲贺刚是广宁卫的把总。 唯一的小吏之子蔡东生,父亲蔡宝玉是兵备道的文书。 至于本地的四个孩子,除了李四白,全是民户小地主的后代。 朱大同的爷爷朱治,是杜家屯地主。张韬的爷爷张老八,是张家坟第一富户。曾文玉的爷爷曾大虎,是隔壁曾家窝棚的首富。 一通儿童社交之后,李四白也是大开眼界。 连广宁的武官胥吏,都不辞劳苦的把孩子送到这里,可见周先生前举人的牌子,含金量不是一般的高。 一帮小男孩正聊的高兴,忽然院里一声锣响,到了午休时间。 窗外人头攒动,除了张韬家在本村,外村家长大都有人送饭。 小男孩们欢呼一声,兔子般冲出门外,各自去找自家亲人取饭。 张千家最是排场,派了个家丁过来。一口一个少爷,比伺候亲爹都恭敬。 贺刚一个把总,还养不起家丁,安排了个大头兵来办这事。 孙立和黄文涛是邻居,两家商量好了。黄家负责接送孩子,孙家负责送饭,来的是孙立家粮店的伙计。 真正家人来送饭的,只有几个地主和李四白家。 “大姐,你怎么来了?” 看到李二黑身边的大花,李四白又惊又喜。 “嘻嘻,再过几天爹就要上班了,以后都是我给你送饭” “今天是棒骨炖豆角,你快进去吃吧!” 李四白接过篮子,发现大姐满眼向往,好奇的打量着私塾。 “四白,读书有意思么?” 李四白真想说一点都不好玩,可是一想到大姐都没机会来,话到嘴边就变了: “好玩的很!” 说着踮脚凑到大花耳边: “回去我教你!” 大花眼睛一亮,李四白小跑回了教室,李二黑好奇的问道: “大花,四白和你说啥?” 大花眼中光芒暗黯淡下来: “爹,没说啥…” 李四白回了教室,就见后桌蔡东生对着一盘萝卜干毛豆使劲,已经快要吃完了。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朱大同凑了过来: “他家没人送,这是他自己带的饭!” 李四白大吃一惊。其实私塾孩子吃冷饭才是常态,可蔡东生他爹可是个吏员啊。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正瞎想呢,又听朱大同补了一句: “听说今天他是自己的来的…” 我日,这大脑袋咋啥都知道? 反正事不关己,李四白也不发言,把饭菜往桌上一摆: “大头,一起吃!” “肉骨头?” 朱大同看了一眼就炸了: “不是,你咋吃的比我还好!” 李四白气的直接把菜碗拉回来: “不吃拉倒!” 朱大同后悔不迭。在蒙童班几个地主里,他家的地是最少的。原以为有李四白这个军匠儿子垫底,没想到人家竟然能吃到荤腥,一着急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急的他抓耳挠腮连连道歉,把自己的韭菜炒鸡蛋推了过来,李四白这才没有计较。 黄文涛和孙立算是发小,自然是凑在一起吃饭。两人家境相仿,吃的都是蔬菜炖肉。 张千和贺铁生虽然都是武官家庭,但阶级差距不小,两人各吃各的并不往一起凑。 倒是就属他俩吃的最好,一个红烧肉一个煎鱼,比商人家庭都要阔绰。 曾文玉倒是爱热闹,可惜能说到一块的张韬回家了。蔡东升沉默寡言,他本能的不敢沾边,只能闷着头猛旋肉沫粉条。 午饭过后一炷香,周云龙又在院里敲锣。周先生夹着小石板,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下午我教你们识字!” 李四白心道果然如此。上午读书下午识字,学的正是背的那些三字经。 先生先把字写在石板,大家学会之后才取出笔墨,正式教写毛笔字。 蒙童们磕磕绊绊,终于学会用毛笔后,立刻又迎来了自习: “今天教授的内容,每人抄写一遍,放学前交给我!” 第19章 书法小天才 放学之前,周先生果然来收作业。大家轮流上讲台,把自己写的字交给先生点评。 张千得到的评语是张牙舞爪,贺铁生的字被说横七竖八。 孙立的字软弱无力,黄文涛字如蟹爬。 张韬曾文玉和朱大同被骂的最惨,直接被判为鬼画符,勒令他们回家再写一份! 前面八人,只有蔡东生的字被评为“不错”! 李四白最后一个上台,把作业往前一递,恭恭敬敬等待先生的评判。 随手接过毛边纸,周怀文目光落在纸上就是一愣。沉默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匠气”! 李四白差点笑出声。前世他为了在模型上题字涂装,才上速成班学的书画。 完全是那种大马路上的乞丐,双手写梅花篆字的风格。懂行的和不懂行的看了都会沉默。 先生评语直击要害,显然是此道高手。李四白还以为难听话在后头呢,没想到周怀文嘴角一翘: “不过够用了!” “四白,待会你来我书房拿本字帖,以后照着练就行!” 李四白一阵狂喜。合着匠气也不是啥坏词啊! 同学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蔡东生更是一脸疑惑。不明白为啥李四白有这待遇。 难道“匠气”是比“不错”更好的词? 太阳西斜,李四白哼着小曲,坐上了老爹的板车。 怀里的书包中,不但放着一本台阁体的字帖,还放着一本三字经。字帖是送给他的,三字经是借给他抄的。 用周先生的话说,李四白在书法方面有一点天分。当然也就仅有那么一点而已。 但就这点天分,让他能轻易把字写的很漂亮,但这辈子都难成大家,永远都是有形无魂。 不过上私塾的人,又不是为了当书法家。这种呆板匠气的字,在科举场上却是最受欢迎的。 所以周先生才会自语一句,够用了! 在李四白心里,大明都要完了,他高兴的自然不是这个。而是周先生随口感叹了一句,以他的天分,只要练个十天半月,甚至能接抄书的活了。 李四白前世看过不少网文,都说明朝的书很贵,动辄一二两银子一本。若是自己抄书去卖,岂不是能赚大钱? 爷俩一进家门,李四白五个姐妹都围了上来。 二花一脸好奇:“四白,学堂是什么样的?” 三花则有心担心:“先生会打人么?” 五花六花:“四哥你今天都学什么了” 李四白嘻嘻一笑: “大家不要急,听我一样样说” “学堂的房子青砖红瓦,和咱家一样的格局,就是小的多” “先生今天教了三字经,我学的最好,先生还夸了我呢!” 李四白事无巨细,把今天的事给姐妹们一一道来。 每说到惊奇之处,小丫头们不免哇声一片。 尤其是五花六花,因为是同胞所生,两人说话常常异口同声。动不动就来个哇声二重奏! “四哥,啥是三字经啊?” 李四白嘴角一翘,打开书包取出了书本,装模作样的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意思是说,人生下来的时候…” 张氏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震惊的转向李二黑: “当家的,这都是四白今天学的?” 李二黑憨憨的挠挠头,努力回想早上旁听时的情景,终于肯定的点点头: “周先生教了啥我是忘了,不过咱家四白学的最快,听一遍就背下来了!” 张氏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我儿真是文曲星下凡,这个书真不白念…” 张氏开开心心去烧饭,甚至难得的没有差遣大花二花。 李四白给姐妹们讲完课,又拿出石板石笔,在石板上写了个繁体字。 姐妹们都好奇的看向他: “四白(四哥),这个字念啥?” 李四白手指一点: “这是个花字!” “哇!是我的名字!” 女孩们齐声惊呼,眼睛全都亮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是咋写的。 眼见姐妹们情绪高涨,李四白微微一笑: “想学么?” “想!” 这次来了个童声五重奏,震的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 “好,一个个来,我先教你们写名字!” 李四白仗着家里全员文盲,老爹又是个记性差的。肆无忌惮的打起了信息差! 明明今天没学花字,也没学李字,他硬说是是周先生教的。 他也不贪多,只教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就停下来。 他可不想在家里搞强制教育。都是亲人机会必须给到,有兴趣的以后自然会找他。 吃完晚饭,李四白把石板丢给大姐练字。自己则指挥五花研墨,六花裁切毛边纸。 时间不长纸墨备好,李四白伏案而坐,借着油灯摇曳的光晕抄起书来。 每抄完一页,就交由大花二花铺在窗台和炕上晾干。 李二黑和张氏闲来无事,坐在炕上拉着家常,一边好奇的看儿女们忙活。 毛笔字写不快,三字经全文千余字而已,李四白用大半个时辰才抄完,感觉整个腰背都酸了! 停笔心算一番,发现自己每分钟只能写写十几个字。不由的懊恼起来,看来这份钱也不好赚啊! 把毛笔放在笔架上,李四白惬意的伸个懒腰,忽然发现家人们一脸震惊,都齐刷刷的看着他。 “四白,这些字你都认识?” 李二黑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虽说是一本薄薄的小书,那也有上千字!就算周先生是卫所里的驴,也不敢这么教吧? 李四白半点不慌,理直气壮的道: “只认识前边的字!” 张氏顿时急了: “不认识你咋抄下来的?” 李四白不紧不慢: “照葫芦画瓢嘛!” “那些字我虽然不认识,也不耽误我照着写下来!” 夫妻俩都愣住了,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张氏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抬手往书页上一指: “可是四白,你写的也太好看了” 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大小一致横平竖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李四白得意的昂起头: “周先生说了!我在书法上有一点天分!” “要不咋会把把书借给我?” 听说是周先生说的,张氏立刻喜笑颜开。 “原来是举人姥爷说的,那肯定不会有错!” “还好听了你爷爷的话,没想到你还真长了给个念书的脑子” 李二黑也笑的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己儿子如此出息。才上了一天学,书背的又快字写的也好,不是天才是什么? 第20章 周先生的惩罚 成功的糊弄住父母,李四白松了口气。 在朝不保夕的明末,他是真没时间表演什么“每天进步一点点”! 今天一次性解决,成功让家人接受自己是“天才”的现实。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一炷香后,抄写的书页全部晾干。李四白按顺序收好,交到父母手上: “爹,娘,帮我把这些书页钉起来!” 两口子恍然大悟。李二黑用锥子打好孔后,交给张氏用麻线装订。不到一炷香工夫,一本崭新的线装书装订完成。 一家人传看了新出炉三字经,姐妹们满眼都是惊奇。李二黑和张氏更是没口子的感叹,儿子这学没白上。 李四白求学生涯的第一天,就在一片夸赞声结束。 七天之后一早,李四白提前到学堂,去正房交还三字经。 周先生是读书人,不会惊讶不识字怎么抄,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这么快就抄完了?” 李四白乖巧点头: “先生的字帖我练熟了!” “想着先生授课可能要用到,便熬了几晚抄了下来” 虽然李四白故意延迟了几天,周先生还是很震惊。 “你抄的书呢,拿给我看看!” 李四白连忙打开书包,把自己的三字经递了上去。 看到那匀称方正的台阁体,周先生再次被震惊了。还以为这小子瞎糊弄一番,没想到竟然抄的中规中矩。 刚要出言夸奖,周怀文忽然脸色一变,把书本凑到鼻子下嗅了两嗅。 李四白正莫名其妙,周先生勃然大怒: “李四白,竟敢当面说谎?” “你到底抄了几天?” 李四白脑子嗡的一声。这老头是属狗的么?竟能分出新墨和沉墨的味道! 李四白只犹豫了半秒,就决定再骗这老头一次: “对不起先生,我三天就抄完了” “因为家里姐妹们喜欢,就留下多看了几天!” 周先生冷哼一声: “哼!算你小子识相!” “老夫做官之时,什么奸狡之徒没见过?” “一个小小顽童,还妄想能蒙骗我?” 换成一般小孩,此时早就被吓尿了。李四白可不怕他,察言观色之下,发现周先生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 “先生!学生知错了!” 李四白连连鞠躬,眼角余光却一直偷看先生的反应。 果然周怀文嘴角浮出笑意: “哼!我观你生性顽劣,放任不管恐怕要闯出大祸!” “以后你就跟在我左右,以便纠正你不端之处!” 李四白躬鞠到一半,以六点十分的姿势呆住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老周是打算收我为徒?可是听这话头,表面又没这意思。 “嗯?你不愿意?” “学生不敢!” 李四白哪有不愿的份,连忙表示愿侍奉先生左右。 次日蒙童班诵读结束,李四白还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周先生忽然冷哼一声: “李四白,还愣着干什么!” 李四白如梦方醒,这才明白“长伴左右”是个什么意思! 连忙背上书包迈开小短腿,小跑到讲台抱起教具,到门口替先生开门! 周先生满意的轻抚短须,满意的点点头。迈开瘸腿,一步一步往门外挪去! 等先生出了门,李四白探头朝目瞪口呆的同学们做个鬼脸,轻轻掩上房门。又抢在先生之前到隔壁班,替他把门打开! “先生请!” 周怀文还没走上讲台,李四白已经关了房门,抢先把教具放在桌上。 周怀文满意至极,万没想到这小娃有这眼力劲。 抬手指向一个空位: “四白,你坐那里!” 屋内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包括两个堂哥在内,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个莫名其妙,不知道李四白跟来干嘛!慑于先生威严,又不敢开口发问,憋的眼珠子乱转。 周先生可不会给他们解释,自顾打开课本: “今天咱们来讲《大学》!” 李四白端坐如小学生,心中一阵狂喜。 这哪是什么惩罚啊,分明是为自己特供的超级小灶! 抄完三字经后,他已经彻底掌握繁体字,如果继续留在蒙童班背顺口溜,学习能力和进度完全不匹配! 周先生就是有鉴于此,又怕直说会令他骄傲自满,才玩了这么一手! 想明因果之后,李四白也不敢怠慢!和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识字教材不同,四书的内容要多得多。即使没有读写障碍,也必须认真听讲才能掌握! 周先生一直在偷偷观察李四白。见他听得聚精会神,这才收回目光,全心讲起课来! 李四白有前世文言文的底子,理解起来并不算困难。虽然半路出家,也勉强跟的上进度。 和蒙童的死记硬背不同,丙班课后多了一个答疑环节。个别学生有不解之处,便当面向先生请教。 李四白也不客气,有不懂的地方,也跟着举手发问。周先生一视同仁,同样为他作答。 乙班下课之后,李四白又随着先生到了甲班。 这里的学生多在十二三岁以上,学习内容是五经,并且开始学做八股文。 无暇理会那些诧异的目光,李四白面对大名鼎鼎的八股文,一时间竟紧张起来。 说到底,他并不是什么天才人物。真正和别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线,并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还好乙班也是刚开学,八股文写作讲了没几天。这堂课周先生专门带着学生复习,特意让李四白能从头学习八股文的写法。 现代人历来诟病八股文禁锢思想,李四白一直是信以为真的。 没想到一堂课听下来,直接破除了他对八股文的刻板印象。 八股文的破题、承体、起讲、入手等写法要求。和现代大学生论文的标题、摘要、目录、正文结构异曲同工! 只不过填充其中的,必须是四书五经中的内容。 说到底,八股文不过是是一种文体框架。和现代论文大同小异。 短短半个多时辰,李四白就学会了八股文写法,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难度。 不过他很快发现,学会了也没用。八股命题全部出自四书五经。只会八股写法,而对四书五经一无所知的他,只会写出来零分作文! 李四白终于悟了!写八股虽然不难,但写出高分文章的前置条件,就是必须吃透四书五经,完全没有捷径可走! 难怪后人以讹传讹,说八股文禁锢思想。其实根本是四书五经的锅! 九部经典考了上千年,还都是纯文科的内容,把读书人都卷傻了,哪有时间去研究自然科学? 第21章 抄书 半个时辰后,甲班的课程结束。李四白照例充当狗腿子,为先生拿教具开关门。 两人离开南房,进了周怀文的书房。三个青年正在看书,见到先生连忙起立问好。 “都坐吧!” 周先生话音未落,狗腿子李四白已经替他拉开了椅子。然后尴尬的发现书房一共就四个座位。 周先生一屁股坐下,没急着急着授课,倒先考教起李四白: “四白,我今天讲的内容,你可都记下来了?” 李四白额头冒汗,只能实话实说: “回先生,《大学》只记下大半,《诗经》的两首诗,倒是都背了下来!” “哦!倒是小瞧了你了!” 周怀文面露惊诧,从书堆里抽出两本递了过来: “去西屋自修吧!” 李四白不敢多问,径自出了书房还带上了门。 西屋是周先生的卧室,听说老伴当年死在流放路上,所以只有他一个人住。 屋内除了一铺炕没,就只有地上一套餐桌椅。奇怪的是,吃饭的桌上,竟然还摆了一套文房四宝,砚台中甚至还有一池墨汁。 李四白也没在意,一屁股坐下先松了口气。 原以为来学堂就像度假,没想到今天一上午,就重新找到了上学的感觉。什么四书五经,不学是真不会啊。 “唉,先看看这是啥玩意吧!” 把两本书摊在桌上,一本《大学》一本《诗经》。 李四白愣了半晌,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墨,忽然一拍脑门: “先生这是让我抄书呢!” 李四白这下是真服了。周先生不愧是当过贪官的人。深知无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道理。 以自己的学习能力,先生根本摸不着底。偏偏天生能写一手好字。 干脆让自己跟着听跟着背,背下来多少都抄下来。自己书也念了字也认了,先生白得一本手抄书! 早听说大明随便一本书,都是一两银子起步!要不说人家能盖起砖瓦房呢! 李四白轻叹一声,乖乖的拿过纸笔,摊开书本抄写起来。 比起自己享受的定制教学,区区几本手抄书算的了什么?就算是学费吧! 这是他第二次抄书,轻车熟路比上次快了一点点。每抄完一页,就铺在炕上阴干。 周先生的原意是量体裁衣,今天学了多少就抄多少。没学到的内容,抄了也不知道啥意思。 可李四白是识字的,抄着抄着早忘了自己背了多少。干脆边读边写,一口气写了下去。 李四白越抄越快,忽然窗外一声锣响,手腕顿时抖了一下。 “丸辣!” 纸上一条长长的黑道子,这一页算是废了。 李四白把晾好的书页收起,这才惊讶的发现,一本一千七百多字的《大学》,自己竟然抄了大半。 “四白,四白!吃饭啦” 窗外响起大姐的声音,李四白赶忙把书页放在桌上,迈开短腿往门外跑去。 “大姐,我在这呢!” 大花提着篮子篮子跑了过来: “四白,听大头说你被先生罚了?” “别听他瞎说,先生给我开小灶呢!” 李四白掀开菜篮,小脸顿时皱成包子: “咋又没有肉!大姐你们现在都不打猎么?” 大花表情忽然不自然起来: “四白,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们之前去抓野兔,丢了一个笼子” “现在黑砬子人比兔子还多,用的都是撞门笼…” 出乎大花的意料,李四白没一点生气的意思。 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才几个月,黑砬子的资源就濒临枯竭了。 “没关系大姐,过几天休沐,我有别的办法…” 大花眼睛一亮,立刻期待起来。弟弟天下第一聪明,他说有办法那就真有办法! “好,大姐等你放假!” 大花乐呵呵的走了。李四白想了想,还是提着篮子进了蒙童班。一进屋八道目光就射了过来。 “四白,怎么回事?” “你得罪先生了?” “一上午你都跑哪去了?” 李四白愁眉苦脸,装出很郁闷的模样: “唉,别提了!” “之前我对先生说谎,被他罚做跟班!” 如今大家都混熟了,小童们非但不同情,反而一个个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只有朱大同装模作样: “四白,那你太可怜了!” “要不让你爹找先生求求情?” 张千一脸不屑呢: “你懂个屁,能给先生跑腿,那起码是亲兵的待遇” “你想去还轮不上呢!” 可惜除了蔡东生,其他孩子根本不信,还大声哄笑起来。 李四白用一个真实的谎言,成功避免了小伙伴们的嫉妒。 吃完中饭,李四白回了正房,正好碰见先生在用餐。 桌上有菜有肉,周先生自斟自饮,脸上却没一丝快乐的表情。板着个脸耷拉着独眼,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李四白不敢多说,立在一旁等他吃完才问道: “先生,下午我还跟着您么?” 周怀文扫了一眼挪到炕上的文房四宝: “下午习字,你就不用去了!” “就留在这自修吧!” 李四白再不言语,刚想上手收拾桌子。周云龙的媳妇推门进来。 “爹,你吃好了?” 周怀文点点头,二儿媳妇立刻麻利的收拾起来。 李四白暗暗称奇。周先生不但吃独食,还得儿媳伺候着。人虽落魄了,这规矩倒挺大。 一声响锣之后,先生上课去了。李四白坐到桌前继续抄写。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李四白抄写的同时,也在不断的理解和背诵。 整整一个下午,李四白抄了两遍《大学》。虽然离背诵还差的远,不过内容已经记了个大概。 傍晚放学之前,周先生检查了他的成果,难得的问起她的意见: “四白,今天你觉得怎样?” 李四白一脸敬佩: “先生,我觉得这法子很好” “和之前相比,学的又快又多!” 周怀文脸上皮肉牵扯独眼,露出个恐怖的笑容: “合适就好!” “以后你的课程,就照着今天办!” 看先生笑成独眼巨人,李四白暗暗撇嘴。心说你当然满意了,一天白赚了一本书! 虽说只是四书之一,估摸着值也得几百文吧? 第22章 书价 直到和大姐并肩走在夕阳下,李四白心中仍愤愤不平。 虽说周先生帮到了他,可是一文不分也太资本了! 大花见弟弟闷闷不乐,以为他在生气: “四白,姐真推不动板车,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要不姐背你一会…” 李四白噗嗤一笑破功,小手拉住姐姐的手摇来摇去: “大姐,我咋会生你的气” “我是在想怎么赚钱!” 大花瞬间轻松起来: “四白,你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有爹做铁匠,娘带我们做毛笔牙刷也能赚一些,够你念书用了” 李四白心中苦笑。家里能赚钱了不假,可贬值的更快啊。过些年战火一起,那点银子屁用不顶。 这么复杂的事,没法和大姐说。只能转移话题: “光够我用怎么行,我得赚多多的钱,给大姐准备嫁妆…” 大花忽然停下脚步,红着眼睛怔怔的看着弟弟: “四白,净说傻话!” “哪有弟弟给姐姐准备嫁妆的,应该姐姐帮扶弟弟才是…” 李四白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姐眼泪差点掉下来,顿时让他慌了手脚: “大姐你别哭啊…” “你知道我很会赚钱的…” 不说还好,一说大花噗嗤笑了,边笑边掉眼泪: “好,大姐就等着你” “攒不够嫁妆,大姐就不嫁人” 李四白也笑了,六岁的弟弟,和十岁的姐姐,一本正经聊嫁妆。大姐,你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姐弟俩的温情来的快去的更快,很快就笑成一团。在光秃秃的田野追逐起来。 大花以为弟弟只是孩子话,李四白却想到另一个可能,不得不认真起来。一到家就去找张氏商量。 “什么,你要去广宁?” 李四白摇摇头,十分肯定的道: “不是我要去广宁,而是娘您带我去广宁!” “我要买宣纸!” 换做一般人家,当娘的早一撇子甩过去了。不过李四白现在是家里的小天才,不论他说什么,张氏都会认真考虑。 “四白,有那么急着用么?” “等你爹下班回来,再带你去行不行?” 李四白坚定的摇头。老爹今天才出发,至少还得九天才回来。 哪怕他每天抄一本私活,每本只赚一百文,七天四舍五入就损失一个亿! 不能忍,完全不能忍! 张氏对儿子溺爱至极。加上明末对女性禁锢不多,市井间甚至有女性做商贩。所以张氏犹豫一会,便拗不过李四白答应下来。 李四白在学堂又抄了两天书,终于迎来了为期一日的中秋假期。 八月十五一大早,张氏带着李四白和大花,步行前往广宁卫。 和李四白想象的不同。广宁既没有因为过节特别热闹,也没有商户放假关门而变冷清。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初次进城的大花眼花缭乱,紧紧的抓着李四白的小手,生怕弟弟被人拍了花子。 “大姐,你看那是粮店,旁边那是布庄…” 李四白被大姐禁锢,只好指点江山充当导游。三人路过一家书店时,李四白忽然停下脚步: “娘,我们先去书店看看” “啊?这就到了?” 张氏分不清书店和文具店,还以为到了目的。一咬牙一跺脚,鼓足勇气迈步就往里走。 一进门张氏就懵了,店内空空没几个客人,货架上摆的是一本本书籍。好像不是卖纸墨的啊? 身后李四白白一扯张氏的衣角: “娘,我去柜台问问!” 张氏稀里糊涂来到柜台前,里头一个瘦猴一样的中年,不知道捧着本什么书,正看的眉开眼笑。 “掌柜!掌柜…” 张氏连喊两声,掌柜的恍若未闻。仍然然呵呵傻笑着。 听着娘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动静,李四白哭笑不得。双手扒着柜台边缘,啪啪就是两下,嘴里同时拉起长声: “掌~柜~的~” “诶呦~” 掌柜的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手忙脚乱的重新坐稳,面色不善的看向三人。 “你们买什么书?” 掌柜的心里发狠,不论这三人买什么书,都要狠狠宰上一刀! 张氏被唬的不行,哆哆嗦嗦就想给人道歉。 李四白一扯老娘的袖子,脆生生的开口: “三字经多少钱!” 掌柜的面无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李四白大喜过望: “一两银子?” 瘦猴掌柜像看傻子一样,表情不悦的纠正: “是一百文” 李四白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追问: “那四书五经呢!” “四书合订本两百文,五经价格在两百三百之间。” 李四白大感疑惑: “不是说书很贵么?” 瘦猴掌柜比他更疑惑,自己已经翻倍报价了,这小孩竟然还嫌便宜。让他成就感全无,还得耐着性子解释: “小郎君,四书五经印本无数。制版人工的成本早摊薄了!” 制版成本,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瞬间驱散了李四白心中的迷雾。忍不住暗骂自己糊涂,一个印刷术盛行的朝代,书籍价格怎么可能高的起来? 可怜自己抄书赚钱的大计,还没开始就要夭折。 李四白正沮丧时,忽听掌柜接着说道: “真正昂贵的,是那些印数少的书籍。或是一些古书的孤本、抄本!” 咦,还有机会?听到抄本二字,李四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掌柜的,贵店可有抄书的需求?” 掌柜的吃了一惊,这小子不但不想花钱,还想从自己兜里掏钱? 不过还真被他说着了。辽东地处九边没几家书商,很多小众书籍自己小店拿不到几本。隔三差五的就得雇人抄书! 店主目光在李四白身上一扫而过,理所当然的看向张氏: “小店确实一直雇人抄书,娘子家中若是有人精通书法,可来小店一试!” 张氏闻言的一愣,来之前儿子也没提这茬啊? 李四白一脸无奈,踮起脚来插话: “掌柜的,请问贵店抄书工价几何?” 掌柜惊讶的看向李四白,又向张氏投去询问的眼神。 张氏骄傲的挺起胸: “掌柜的,你和我儿子说就行!” 瘦猴掌柜哭笑不得,这小子当家未免太早了点。有心赶人,又觉得李四白谈吐不俗。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说与小郎君知晓,小店抄书有两种方式” “一是用本店的文房四宝,就在店内抄录。二是带本店的纸墨回家抄录” “不论是哪种方式,工价都是每页十文。不过若选择在家抄录,须得缴纳押金或是有人做保!” 第23章 六年后 “每页十文?” 李四白心花怒放。此时的书籍字大行稀,一般每页两百字左右。 换算成现代作者,岂不是千字五十?光是抄书就有这个价,简直不要太划算! “老板老板!现在有活么?” 李四白一激动,普通话都秃噜出来了。还好此时也有这种称呼,只不过在北方不太流行而已。 掌柜笑着摇头: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抄书的,要书法过关才行!” “若非童生、秀才,恐怕不能胜任…” 李四白从怀里掏出三字经递了过去: “您看这字行么?” 掌柜的随手接过,漫不经心的翻开,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好漂亮的台阁体!” “不来抄书太可惜了!” 李四白得意一笑: “掌柜的,可以派活了吧?” “我要带回家抄!” 掌柜的笑容满面: “小郎君,能否让尊亲来小店一叙?” “如此好字,只要身家清白,没有保人亦可!” 李四白小胸脯一挺: “不必了,这本三字经是我抄的!” 掌柜闻言一愣,目光忽然凶狠起来: “小郎君,可是在消遣老夫?” 李四白懒得辩解,下巴一昂: “拿笔墨来!” 掌柜虽然不信,但也知道最快的验证方法。躬身从柜台里取出文房四宝来。这本来就是抄书所用,砚台里还存着半池残墨: 李四白摸过纸笔,却发现柜台直抵脖子,根本没法写字。 正想喊掌柜拿张板凳,忽然身子一轻,被大花从后面抱了起来。 “四白,你快一点!” 李四白心里一热,运笔如风写下三个大字。 “李四白?” 掌柜的目瞪口呆,这三个字虽然大了一点,却和三字经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没错,正是在下!” “三个字够不够?” 掌柜尴尬陪笑: “还是再写几个字吧!” 李四白嘴角一抽,悬腕运笔又写出五个标准小字。掌柜眼神不太好,俯身仔细一看,顿时更尴尬了: “狗眼看人低?” 李四白调皮一笑: “掌柜,这下够了吧?” 展柜舔着瘦脸尬笑: “够了!够了!” 李四白见好就收,让姐姐放自己下来,和掌柜互通了姓名,再次问起抄书的细节。 此时的刘掌柜态度完全不同。对李四白有问必答,不厌其烦的解释种种细节。 最终既不要押金,也不需保人,就答应李四白把书籍带走抄录。 看着七岁的儿子侃侃而谈,张氏脸都笑麻木了。直到走出书店大门,摸着包里的文房四宝,才确认儿子真的接了抄书的活。 “四白,既然刘掌柜给了纸墨,咱们就不买纸了?” “买,怎么不买呢!” 虽然抄书不用自己出纸墨,可是家里还有一群姐妹呢。 自从上次教会她们写名字,丫头们对识字的兴趣大增。时不时缠着李四白教新东西。 其中以大花最上心,认字最多最快,五花六花次之。二花三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没舍得放弃。 要想学习好,练习少不了。李四白领着娘亲姐姐到了文具店。 开口就要四块小石板,五刀毛边纸,一斤松烟墨。 张氏心疼的龇牙咧嘴,可是儿子刚接了赚钱的活,只能忍痛掏钱。 见到铁公鸡拔毛,余掌柜也啧啧称奇。银货两讫后,顺便说起毛笔生意: “四白,广宁读书人太少,狼毫现在越来越难卖了” “能不能做一点兔毫,或是兼毫?” 兔毫就是兔毛笔,兼毫就是杂毛笔。工艺和狼毫没有区别,但是便宜的多。 李四白正愁狼毫没量呢,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行,我们回去试试!” 出了文具店,张氏喜上眉梢: “家里那么多兔子皮,咱们回去就能做!” 大花也开心不已,又多了条来钱道,这趟广宁没白来。 李四白本想去军器局看看老爹,张氏却说那里禁止女人入内只好作罢。 李四白领着娘和大姐,在南关大街转了个遍,又去肉铺买了肉和大骨后,才开开心心的启程回家。 因为没能去上广宁,家里几个委屈一上午。见三人回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直到张氏拿出饴糖,李四白小石板取出来,几个丫头才露出笑容。 李四白根本用不上石板,正好一起给姐妹们分了。一人一个不用争。 等张氏和大花做好中饭,香喷喷的炖肉和大骨端上来,所有的埋怨都烟消云散了。 李四白原本计划下午去黑砬子,现在自然是取消了。吃完饭就把刘掌柜的书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宋代医书,名为《新编金匮要略方论》。共有三万多字一百五十多页。 李四白粗粗一算,这本书抄完,能赚一两五钱银子。哪还顾得上中秋节啊,笔走龙蛇恨不得一口气抄完。 可惜他一分钟只能写十五六个字,到睡觉前也只抄了二十多页。 次日假期结束,李四白又回到学堂当串子。上午挨个班上课背书,下午在先生房间抄书。 转眼七天过去,新编金匮要略方论抄完。正好交给刚回家的老爹。 次日李二黑去广宁摆摊,卖完了牙刷就赶去书店。刘掌柜果然按照约定,给结了一两六钱银子,并把新任务交给他。 当李二黑把银子带回家,二房上下全都松了口气。抄书这条路子算真的打通了。 自此以后,李四白的日子一下忙碌起来。 白天在学堂上课抄书,晚上回家继续抄书。难得一次休沐,才有机会做些囚笼陷阱,和姐妹们狩猎放松。 光阴似箭,六年时光一晃而过。万历四十三年元宵节刚过,野猪皮一统建州的消息传来。广宁作为辽镇总兵驻地,一时间战云密布。 然而对于杜家屯的军户们来说,国家大事太过遥远。他们更关心的,是明天的茶米油盐。 此时李家大院的二房中,来了一位重要客人。张氏端茶倒水,殷勤的招呼着。 “王干娘,您也知道!我家四白将来起码是个秀才的料子” “虽然他们家有个把总,找我们也绝对不吃亏!” 第24章 我反对这门亲事 李四白从和大花刚到大门口,就看到娘送一个老太婆出门。 虽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姐弟俩还是礼貌避开。 “二黑媳妇,快回去吧”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老太婆挥手告别,笑吟吟的瞥了大花一眼转身走了。 大花心里纳闷,刚进西厢就忍不住问道: “娘,这老婆婆是谁啊?” 张氏嘴角都快咧到耳边: “这是王婆,专门来给你说媒的” “娘~” 大花羞的一跺脚,脸腾一下红了。她今年已经十五岁,在农村算大姑娘了! 这几年二房逐渐殷实。几个孩子不缺营养,大花早出落的亭亭玉立。 而且女孩像爹,李二黑其貌不扬,只因五大三粗配张黑脸。几个孩子得了张氏的肤色,又配上得自李二黑的端正长相。在十里八乡都是少见的好样貌。 要不是张氏放话,女儿不嫁军户,门槛早被媒婆踩烂了! “娘,只要不是军户,别的都不是问题!” 李四白笑的的合不拢嘴,不枉自己总在老娘耳边念经,灌输嫁军户的惨状。 怎料张氏得意一笑: “军户也分三六九等!” “人家卢老爷是广宁卫的把总,那是正儿八经的武官” 李四白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什么狗屁把总,过几年一死就是一堆。没个将军的牌子,史书上都没他名字,不过是个冰冷的死亡数字而已! “娘!我不同意!” 李四白脱口而出,把娘亲和几个姐妹都惊呆了。 李四白不满七岁时,在家里就有了话语权,如今年满十二,祖传的铁匠身材也初见端倪。个子早就超过娘亲和几个姐妹,只比高挑的大姐矮一点。 再加上腹有诗书,说起话来自有一番气势。明明是家中的老小,却没人会无视他的意见。 张氏和几个女儿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四白为什么反对。尤其是大花,惊讶的看向弟弟。要不是娘娘也在场,她早就开口问了。 张氏以为李四白看不起把总,连忙解释道: “四白!把总就不小了” “听王婆说,过不多久就要升千户呢…” 李四白嘴角一抽,心说还不如把总呢。这种一线指挥官死的最快。 可这话没法明说,真说了也没人信。此时的大明虽然日薄西山,仍有带甲百万。 而此时的女真人,即使把家里的耗子都算上,都凑不出三十万人! 你说过几年大明就会被这群通古斯野人葬送,保管被爹娘送去驱邪! 为了不让大姐落个凄惨下场,李四白必须要给出正当理由: “娘,人家是当官的,大姐现在嫁过去怎么都算高攀!” “倒不如等我考了童子试,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张氏闻言愕然: “周先生不是让你明年考么?” 李四白点头称是: “先生说我的八股文仍欠打磨,考下一科稳妥些” “不过先生也说,若是手头宽裕,最好去试一试…” 张氏顿时无话可说。李四白读书六年,除了第一年用了李老黑一石米。再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反而找了抄书的活,倒给家里赚了一百多两。 加上售卖毛笔、牙刷的收入。即使官府盘剥日重,家里的日子仍是越来越好。 自然不能因为要花钱,就不让儿子去考试吧! “四白你想今年考,娘当然支持你” “不过你大姐今年都十六了,要是你真中了秀才,难道要再等一年?” 这下李四白也没话说了。大明律规定女孩十四可成婚,民间十二三岁嫁人的也不在少数。 在辽东农村,十六岁已经算半个老姑娘。张氏的担心绝不是杞人忧天。 他虽是一片好心,可若是大花不愿意,谁也干涉不了。 李四白和张氏各持己见,决定权难得的落在大花手上。不但母子俩齐刷刷转头过去,四个妹妹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四人心中心想,这种人生大事,四白和娘又意见不同。大姐怕是要为难了! “娘!我愿意等一年!” 出乎众人意料,大花没有半分犹豫,想都没想就站到了弟弟一边。 大女儿公然违背自己,张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大花连忙解释: “娘,我相信四白一定能考上!” “若是四白中了举人,就算我晚两年结婚,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这话说的就是晚婚一族了。大明的官员权贵,因为有联姻的刚需,家中女儿往往要待价而沽。 所以这些豪门贵女们,晚婚是比较普遍的。十八岁婚配的比比皆是,也没谁敢说人家是老姑娘。 李四白如果中个秀才,最多是给姐妹们抬高身价。如果真能考中举人,自家姐妹晚两年结婚,别人只会羡慕而不会议论! 张氏无奈的笑骂道: “你以为举人是那么好中的?” “咱们广宁几年都考不出一个!到时候白白耽误你两年时间!” 大花调皮一笑: “不会的,四白刚生下来,我和爷爷就看出他与众不同!” “一定能考中举人的!” 张氏气的伸手要揪大花耳朵: “你这丫头,打小主意就正!” 大花连忙躲到弟弟身后,还不忘探出头来反驳: “娘,你就等着瞧吧!” “四白一定考上!” 张氏轻叹一声,她比谁都希望儿子出人头地。只不过在岁月摧残,不会像儿女那么天真而已。 “好好好,娘就等着四白中状元!” “你大花就等着变成老姑娘吧!” 嬉笑之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一切等李四白考完童生试再说。 吃完晚饭,李四白和娘亲姐妹们聊了会天,便起身出门了。便出门回了自己房间。 之前李四白一直和姐妹们住在北屋。不过随着年龄渐长,生活越发不便。 加上读书需要安静空间,他上学的第二年,李二黑便请了李老黑和三个兄弟一起帮忙,挨着北墙新建了一间耳房。当做李四白的卧室兼书房。 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李四白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刚才自己指点江山,好像功名唾手可得。然而考科举哪有那么容易? 不要说举人的了,就是一个小小的秀才,一科也不过录取数万人而已。 看似很多,真正平均到各县,不过十余人而已! 比起现代的高考,科举才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25章 挑战童子试 当初自己赶鸭子上架,被爷爷李老黑给送进了私塾。 之所以没有没有藏拙退学,是因为他发觉上学是个万能借口。 去了私塾当天,他就敢写出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了。问,那就是先生教的! 后来找了抄书的活,那就更肆无忌惮了。不论啥不合理的东西,问就是古书上看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四白发觉想逃离广宁,科举也是方法之一! 否则以自家军户的身份,光有钱是没用的。逃军这种事,不上秤不值四两。可一旦被抓,那就是终身苦役了! 所以能有科举的机会,李四白自然不会放弃。 而且经过六年来的刻苦学习,李四白多少还是有一点把握。 别的不说,这六年里有五年,他都在不停的抄书。 四书五经九部经典,除了礼记春秋字数多,他抄了十几遍。其余的他抄了几十上百遍。 这些抄本都落在先生手里,只此一想项周怀文就赚几十两!要不先生咋不给别人免学费呢? 在这种高强度学习下,四书五经虽不敢说全文背诵,但也基本也烂熟于心。 虽然能背不等会写文章,但其中的好处也也是巨大的。从去年开始,先生开始让他实战八股文。进步之快远超旁人。 先生说只要再练一年,科举就相当有把握了! “可惜啊,我能等了大姐等不了!” 李四白轻叹一声,拿起从先生那借来的历年八股题集,正准备再练上一篇,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四白,我进来了!” 没等李四白开口,大姐已经推门而入。 “大姐,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怕我考上,到时候熬成老姑娘…” 李四白笑嘻嘻的和大姐开着玩笑。 大姐一屁股坐到炕沿,没好气的道: “我是怕你考不上!” “我要是成了状元姐姐,还怕嫁不出么?” 李四白一阵恶寒: “大姐,你可别寒碜我了!” “我这辈子就没有状元的命!” 和李四白的字一样,他的文章也是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简单说就是技巧型选手。 下限虽然不够高,上限也是出奇的低! 考状元?那是天才的事,靠学习,再抄两辈子书都不行! 大花掏出瓜子递过来,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 “四白,你说实话,为什么反对和卢家结亲?” “你好像很担心我,难道你听说过卢家的事?” 李四白一阵头疼!大花打小就有这个本事,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 自己刚刚明明没动声色,结果还是被大姐察觉到真实想法。 李四白连磕了五六磕瓜子,终于决定和大花透露一点: “大姐,咱们辽东是九边之地。年年岁岁,就没有几年不打仗的!” “卫所军官什么样,大姐你都知道。咱们军户过的什么日子你更清楚” “你说要是真打起仗来,咱们广宁这些千总把总们,能赢的了么?” 大花闻言一愣,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原因。 大明军队什么样,她生在军户家庭最清楚不过。 在大花眼里,卫所军官是最坏的地主。这几年军屯克扣越来越重,要不是自家赚了点钱,怕是早交不出捐税,连地都被军官们夺走了。 以前从没从军事角度想过这事。现在顺着弟弟的话一想,普通军户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愿意为欺压自己的人卖命? 地主军官领着农奴兵,这种军队能打胜仗才怪! 忽然之间,原本高高在上的军官家庭。在大花眼里突然就不香了。 “这么看来,嫁到军官家里,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听着大花失落的语气,李四白心里也不是滋味: “大姐你别难过,以后肯定有更好的…” 大花挤出一个笑: “我当然信我弟弟的!” “对了,你这有话本么?” 李四白面露苦笑: “最近忙着写八股文,有日子没抄书了” “就是真有话本,也早被五花六花拿去你们屋了…” 大花噗嗤一笑: “我们无聊嘛!” “又不像你,可以去学堂!” 李四白心说这倒是真的。自家姐妹还算好的,有空还能去黑砬子抓兔子追鸡。村里其他家庭,到了十多岁就开始家里蹲。直到婚后才能自由些。 “大姐,话本你也看了不少” “既然无聊,不如自己写一部。既能解闷,没准还能卖给书店换点零花钱…” 大花闻言一愣,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我,一个农家女!你让我写话本?” 李四白嘴角一翘,神色傲然: “不是我吹,整个广宁卫,识字的女孩都不超过十个!而大姐你,可能就是认字最多的那个人!” “写个话本怎么了?” 大花忍俊不禁: “原来广宁识字的女孩,有一半都在咱家了?” 李四白也乐了: “大姐,我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学堂很多人,识字都不如你多呢…” 大花终于迟疑起来: “我真的可以?” 李四白坚定点头: “真的可以!” 可能是受了李老黑预言的影响,大花自小就笃信弟弟与众不同,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果然李四白自幼聪颖,到六七岁就显露非凡。读了几年书后,在她眼里已经是无所不知。 既然弟弟认定自己可以,大花的心也活了起来: “那…我试试?” 看着大花一脸兴奋的离开,李四白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了这桩事占着脑子,大姐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不过李四白也没吹牛。以他填鸭式的学习方法,全广宁比他识字多的人几乎没有。连带着他的几个“学生”,识字量也最顶尖的一批。 而在五姐妹当中,就属大姐最向往读书。不但字认的多,甚至写的也不错。甚至还学了基本的加减乘除。如果不比八股文的话,绝对可以吊打学堂里大部分人。 费尽心机,终于暂时救下大姐。不过自己的种种筹划,都建立在科举顺利的前提下。 “唉,还是先想办法过了童子试吧!” 李四白轻叹一声,提起毛笔饱蘸浓墨,选了到八股命题,专心的做起文章来。 第26章 报名 次日,李四白提早片刻上学,到书房找先生报名。 “哦,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周怀文独眼中有几分疑惑。三天前李四白还言之凿凿,说要考下一科的。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李四白便把实话说了。周怀文眼中精光一闪,想起当初无奈和李家结亲,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 “先生,难道已经过了限期?” 周先生看看眼前的少年,保底也是个秀才的苗子,脸上顿时浮出笑容: “来的及!名单我还没有报上去!” 李四白大喜,要是因为错过报名时间,导致大姐悲惨收场,那他非得抑郁了不可。 见他喜形于色,先生瞬间又黑了脸: “你别高兴的太早!” “广宁虽然考生少,但以你现在的文章,也没那么容易过关!” 李四白连连认错: “是学生得意忘形了!” “还请先生指点,我的八股文应该如何磨练?” 周先生很满意他的态度,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该讲的我都讲了,这一年来你也写了不少。虽然进步很大,但也到了瓶颈,闭门造车恐怕很难突破” 李四白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周怀文点了点头: “你去广宁,买几本八股文集” “借鉴别人的思路,也许就能有所突破!” 李四白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教辅书么?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眼看着快上课了,连忙谢过先生,快步回了教室。 进门刚坐下,就听身后曾文玉和张韬商量: “张韬,过几天休沐,我想去广宁买书。一起去呗!” 张韬脸皱成苦瓜样: “我文章这么差,买书也是白搭!” 李四白一听就笑了。当初蒙童班九个孩子,文章最最差的两个都姓张,张韬和张千。 想到曾文玉家有牛车,李四白果断转头: “文玉,我也想买几本书,要不咱们一起!” 张韬自己不想去,可也不想李四白抢了他好朋友。没好气的呛道: “你今年又不考,那么积极干什么?” 李四白嘻嘻一笑: “谁说我不考了?我刚找先生报的名!”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其他几人全都看了过来。 “四白,你怎么偷偷报名不告诉我?” 同村的朱大同一脸委屈: “你考的话那我也考!” 李四白一阵无语,你自己啥水平不知道?如果说二张的学业最差,排到第三就轮到朱大同了。他们仨算是班里最差一档,除非奇迹发生,否则这辈子童生就到头了。 “大头,科举是人生大事,可不能儿戏!” 朱大同呵呵一笑: “你放心,考不上不赖你!我反正是没希望,不如早考完早回家!” 大家才不在乎他考不考的上,而是好奇李四白为什么改主意? 虽说科举不限年龄,可是大多数都是十四五岁才参加县试。 尤其是寒门子弟,考一次花费不菲,没有点把握谁敢贸然尝试? 同班九人,就只有一个蔡东升报了名。虽然他的文章和李四白不相上下,但依然没人看好他。 这里有两个广宁军户,李四白才不会傻到说实话,小故事张嘴就来: “我娘去庙里替我求了签,解签的和尚说,明年是我十年大运” “若是错过机会,怕是要蹉跎一生的!” 本以为会是嘘声一片,没想到众人竟然深信不疑。贺铁生更是一脸虔诚: “是巫医闾山的山神庙嘛?” “难怪四白改了主意,我娘说,那里的签可灵了!” 孙立和黄文涛对视一眼,也都活了心思: “今天回去,让我娘也去庙里拜拜!” 说话的三个和曾文玉,文章中规中矩,属于班里第二梯队。原本都没有报名的打算,现在听说李四白算了命,这几个顿时也有点跃跃欲试。 万一自己也行大运呢?李四白考得,自己就考不得了? 就连几个学渣都兴奋起来,运气面前人人平等,谁敢说一定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蔡东升一言不发,安静的温习着功课,嘴角微翘挂着一丝嘲讽。 一群人东拉西扯,直到周先生板着脸出现,这才消停下来。 今天的课程是易经,同样的内容,李四白已经听到第六遍。 然而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加深理解的同时,又在心中推演。如果这句就是考题,应该如何破题承题? 事实上周先生就是这么干的!下午一进门,就从上午的内容中选了一句做题目,让众人写一篇八股文。 “写完交给李四白,明天下午点评” 说罢便拖着瘸腿离开,留下时间让学生们做文章。 这早就是常规操作,大家也不意外。而且有作业压着,即使先生不在,众人也不敢闲聊玩闹。全都乖乖伏案写作。 此时的李四白,也没了蒙童班时的轻松,彻底和同学拉平了进度。所幸这么多遍也不是白听的,他如今对四书五经的理解,甚至已经不在周先生之下。 把题目在脑子里一过,就完善了上午的思路。提起笔刷刷刷写了起来。 除他之外,蔡东升也差不多第一时间就下了笔。曾文玉、孙立、黄文涛、贺铁生就慢了些,皱着眉苦思冥想足一盏茶时间,这才兴冲冲的下笔。 张千、张韬和朱大同就更糟。转眼一炷香时间过去,依然咬着笔头摇头晃脑,脑子里没有半点思路。又怕扰了同学清静,虽然抓耳挠腮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三个学渣终于憋出破题思路陆续下笔。 午后的甲班一片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 终于一声锣响,惊醒了奋笔疾书的少年们。李四白恰好此时收笔,一手扶腰一手舒展酸痛的筋骨。忽然四周一片哀嚎。 “完蛋,我又没写完!” “啊啊啊,今晚又要熬夜了…” 转眼看去,除了蔡东升不知什么时候收笔,其他人的文章都没写完。 忽然窗外人影一闪,李四白连忙把文具塞进书包。刚起身就被张千拽住: “四白,明天交行不行?” 李四白一脸无奈: “随便你们,反正最迟明早要交给先生!” 张千这才坏笑着放手: “四白先生快走吧,你家人来接你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第27章 养猪 李四白一阵无语。甲班这帮同学,除了自己小一岁,其他人今年都满十三了,陆续开始独立上下学。于是唯一还有亲人接送的自己,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 换做一般少年,多半也挂不住脸。可李四白打小就不在一个上课,当然不会在乎这个。 “嘁!你们就是嫉妒我有姐姐!” 看着李四白不屑一顾的背影,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张千却一脸佩服: “四白这小子真行!好像不论别人说什么,都影响不了他的节奏…” 蔡东升背上书包,一脸不屑的催促: “嘁!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捉弄李四白?” “快别磨蹭了,赶紧回家!” 自打开始独立上学,广宁五人组便开始结伴同行。除了曾文玉孤家寡人,朱大同也拎着书包,小跑着追李四白去了。 李四白和大花刚到家,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劲。刚下班回来的老爹,眉心都拧成了疙瘩。娘亲也是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姐弟俩心里咯噔一下,对视一眼暗叫不妙。莫不是因为拒绝了卢家,那边生出了什么事端? 是福不是祸,李四白小心翼翼的开口: “爹、娘,发生什么事了?” 两口子瞥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说话,还是一味的唉声叹气。倒是五花六花凑了上来,和两人咬起耳朵: “听爹说,今年又要加税了!” “啥,还加?” 大花真的惊到了。家里的七十亩军田,每年要交一半的收成上去。分到手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再加的话就得花更多钱买粮。 李四白却不觉得奇怪。在他印象里,到明末的时候,田赋达到了离谱的每亩三钱银子。 虽然军户交的是实物,但结果是一样的。以大明的德行,就算哪天税负比产量还高也不稀奇! 他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爹、娘,以咱家的收入,买粮应该不缺钱吧?” 自己抄书每个月小二两,全家人做毛笔、牙刷的生意也有二两多。加上姐妹们偶尔猎一点野味出售,二房年收入已经超过六十两了! 就算每个月买一石粮食,供应八口人的吃穿肉食,也应该足够用了。 当初自己就是账算平了,才敢停下赚钱的步伐,安心跑去念书的! 看着儿子疑惑的表情,夫妻俩终于抬起头来。李二黑一脸为难: “四白,我们还没和你说” “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娘把牙刷和毛笔的做法,教给你大伯他们了…” “啊?” 不但李四白傻了眼,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都惊讶的张大了嘴,齐刷刷的蹦出一个啊字。显然也是刚听说这说这事。 看着儿女们惊讶的表情,李二黑也很尴尬: “这不是咱家日子好了,想着拉拔一下你大伯他们么” “谁曾想一转眼,卫所里就又加税了…”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赚不到钱,二花气的咬牙切齿: “爹、娘,大伯三叔他们逼你们了?” 夫妻俩都露出诧异的表情。李二黑脸一沉: “你这是什么话,要是我不提,他们当然不会开这个口…” 李四白原本也有此怀疑。闻言心中不禁佩服起来。我个兄友弟恭的活爹啊!这来钱道您是说给就给!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各房的日子都不好过。难道自家就一直自扫门前雪,对大家庭的困难假装看不见? 如果将来姐妹们遇到难处,自己就能置之不理么? 所以老爹的做法没毛病!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巧。前脚让出财源,后脚就多一块开支! 毛笔和牙刷,原本二两多的的收入。叔叔大爷参与进来的话,理论上也就剩个五六钱。 而新增的粮税,完全是大家的口粮,必须再花钱购买等额的粮食补足。 这一来一去,一年十几两银子没了!对年入六十两的自家来说,已经算的上伤筋动骨,难怪爹娘要发愁! 心里盘完了账,李四白立刻抛出自己的意见: “爹、娘,其实也没什么好发愁的” “拉拔叔伯大爷,本来也是应该的。钱没了再赚回来就是…” 这下不但爹和娘,姐妹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别看李四白今年才十二,可自家这些财源都和他有关。不管是运气还是巧合,关于赚钱的事,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意见。 “四白,你有什么好点子?” “快给爹娘说说!” 看着家人们眼冒绿光,李四白也乐了,立刻抛出自己计划多年的想法: “养猪!” “养猪?” 姐妹们闻言一脸兴奋,爹娘却露出迟疑的表情。李二黑脸色凝重: “四白,养猪的风险很大啊!” 辽东有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牛马猪羊这些牲口,运气好的确能赚钱。运气差一场瘟疫就全完蛋了。 说到底,这不是穷人家玩的起的。只有那些赔的起的人,才有机会赚这个钱。 张氏也一脸担忧的补充: “而且猪冬天要圈养,咱家哪有余粮喂它” 李四白早有对策: “娘,这个简单!咱们开春抓猪崽,在野外放养八九个月,天一冷就把大猪卖掉,只留仔猪过冬!” 张氏心里一合计,惊讶的发现似乎可行: “这样虽然猪长不太大,倒也真的用不了多少粮食…” 见老娘被说动,李四白要转向李二黑: “爹,至于风险。我觉得值得冒,总比守着积蓄坐吃山空强吧?” “而且我抄过一本兽医书,里边就有养猪的诀窍,咱们按书里教的来,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文盲对书本天然有种敬畏感,果然李二黑一听就精神一震: “还有教养猪的书?” 李二黑撒过的谎不少,不过这回他说的还真是实话。姐妹们异口同声: “爹,四白(四哥)说的是真的!书就在我们屋呢!” 六花转身跑回北屋,一转眼就捧着一本书出来: “爹,三年前四哥让们抄养猪的书!我们都气的不行呢!” “还说是让我们练字,用炭笔练什么字?” 李二黑接到手中,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封面,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四白,三年前你就想养猪了?” 李四白当然不会承认: “没有,只是当时觉得可能将来用的上,就让大姐他们多抄了一本” 李四白第一次抄书,就是抄的医书。当时就多了个心眼抄了一两本。 后来每次遇到医书、农书这种工具书,李四白一律都是自留一份。 后来教会了姐妹们写字后,就以练字为名把这活推给她们了。 李二黑和张氏都知道这事,只是不知道里头有兽医书而已。当下不疑有他,脸上都露出喜色。 “有兽医书的话,那还真值得试一下!” 第28章 买书 终于说动了爹娘,李四白趁热打铁: “爹娘,三天后学堂休沐,我想去广宁买书” “不如您和我一道去,顺便把猪崽买了!” 李二黑点点头: “现在抓猪正是时候,入冬怎么也能长个百多斤!” 听说要进城,二花、三花、五花、六花全都聒噪起来: “爹娘,我也要去!” 张氏冷哼怼了回去: “小姑娘家家的,就该老实在家待着,出去晃荡什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丫头顿时跳起脚来: “大姐都进城玩过!” “凭什么我们不能去?” 张氏顿时傻眼,六年前中秋节。她拗不过李四白,母子俩和大花一道去广宁买纸。当时几个丫头就闷闷不乐,没想到记恨到今天。 李四白笑着劝道: “娘,现在家里又没什么活,不如大家一起去逛逛!” 李二黑也劝道: “就让她们一起去吧,现在孩子大了,又丢不了!” “你就惯着她们吧!” 张氏无奈点头,也不知道是说的老公还是儿子。 三日后正月二十,二房一家八口全员出动。六个孩子嘻嘻哈哈在前,李二黑和张氏推着板车在后。在古代,猪是家庭最重要的 财产之一,买猪这种大事,女主人是不能缺席的。 除了大花和李四白,其他姐妹都没出过杜家屯。一路上东瞅瞅西看看,缠着李四白和大花问东问西。 “哇!那就是广宁城?” “太壮观了,起码比杜家屯大十倍!” “瞎说,我看最少二十倍…” 初次见到如此雄伟的建筑,几个丫头都惊呆了。其实广宁城长宽不过四里,是纯粹的军事堡垒。如果和内陆城市比大小,那就完全不入流了。 进城之后,几个丫头被眼眼前的繁华迷了眼,一时间惊的都忘了说话。 如今的广宁车水马龙,比起六年前更加热闹了。 李四白心中感叹,这样的繁华热闹,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几年? 一想到有朝一日女真人兵临城下,满城繁华尽数化为火海,李四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全指望科举做退路,好像不太够啊… “爹娘,你们去买猪吧” “我先去书店看看,一会咱们在肉铺汇合!” 李二黑点了点头,转向女儿们: “大花,你领妹子们在街上转转,喜欢什么用自己压岁钱买!” “谢谢爹!” 自从家里开始做毛笔牙刷后,她们每年都能拿到一笔压岁钱。 攒到现在,每人手里都有小二两银子。今天终于有机会花,几个丫头喜的合不拢嘴。 看着欢天喜地的姐妹们,李四白心中暗笑。就爹娘给这点工钱,资本家看了都流泪,看把她们高兴的。 “五花、六花,要不要跟我去书店?四哥给你们买话本!” 这俩妹子和他一奶同胞,李四白总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带在身边。 五花六花果然上当,一溜烟跟着李四白走了。 李四白一进书店,就看到张千和曾文玉,在书架前边挑书。 “呦!这么巧?” “张兄和曾兄也在” 一见是他,曾文玉露出尴尬的表情。前几天李四白邀他同行他没吱声,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倒是张千一脸好奇,目光在五花六花脸上打转: “四白,这就是你的三胞胎妹妹?” 李四白心中暗骂朱大同多嘴,脸上却是笑嘻嘻: “这是我五妹六妹!” “五花六花,给两位兄长问好” 两个丫头自小赶兔子追鸡,所以好不怕人。脆生生的行礼: “张大哥好,曾大哥好!” 张千和曾文玉连忙回礼,两人头一次见双胞胎,不免啧啧称奇。曾文玉表情疑惑: “四白,五花六花一模一样,怎么和你不怎么像啊?” 什么同卵异卵说了他们也不懂,李四白只能换一种说法: “我的长相随我爹,五花六花随我娘” 曾文玉似懂非懂。只能稀里糊涂的转移话题: “四白,这里有上一科的行卷,咱们一起挑…” 李四白眼睛一亮,让两个妹妹去挑话本,自己则和张、曾挤在书架下,挑了几本讨论起来。 所谓行卷,就是那些中了举人的学子们,日常所做的八股文章。被书坊收购后刊印成集。 还有一种高级版本,是进士们的日常文集,称作房稿。 行卷和房稿,相当于现代的五三,属于大明教辅书的主流。 张千虽身为学渣,但买教辅的热情不减: “四白、文玉,你说是买房稿好还是行卷好?” 曾文玉不假思索: “当然是买房稿了,进士比举人厉害多了” 李四白却不这么想。据他刚才所见,行卷和房稿都是极好的文章。后者更是明显高出一筹。 不过大学生习题再好,和幼升小的关系不大。 “张兄,我看还是买行卷吧!” “广宁毕竟是军城,阅卷的老爷们,恐怕没有几个进士…” 张千和曾文玉都愣住了,这才想起来广宁是没有县令的。县试由卫所经历司主持,判卷的自然就是经历司经历。 作为卫所系统正七品文官,没有几个进士愿意做。所以开国以来,这一职位几乎都是由举人出任。 “诶,四白说的对!” 曾文玉反应过来: “进士老爷的文章,举人不一定欣赏的来…” 李四白点了点头,不同层级的儒生,有着不同的眼界和见识。既然是举人老爷判卷,当然要投其所好,模仿举人们的文风。 张千半信半疑: “有这么麻烦么?” 李四白一翻白眼: “张兄,我的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也就那么回事!” 张千脱口而出后,曾文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千脸皮虽厚,此时也有些讪讪。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嗐,你还别说!看来举人真不一定能看上进士的文章…” 李四白还以为说服了他,没想到张千财大气粗,直接两种各买了一本。 这该死的土豪! 李四白暗骂一声,直接决定不买了,转身往话本传奇区走去: “五花六花,看中什么话本了?” “四哥买给你们买! 第29章 马市 “四哥,我要这东游记” “四哥,我要这西游记” 李四白吓了一跳,东游记还好,西游记可是几十万字的大部头,一本不得二两银子啊? 可接到手里一看,李四白就是一愣,这西游记也太薄了吧? 疑惑的翻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这本虽是西游记不假,但却是本书坊的删减本:《唐三藏西游释厄传》,估摸着最多十几万字。 “买了!” 李四白为家里赚了不少,爹娘给到的压岁钱也多。攒到现在足有六七两了。 五花六花虽是妹妹,其实和女儿也差不多。真西游记买不起,一个删减本还是要给的! 柜台前,张千和曾文玉正在结账,看到李四白给买话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四白,你妹妹也识字?” 李四白一脸得意: “我教的!” 张千和曾文玉都惊呆了,你有这本事,还用上私塾? 两人一副见鬼的表情,带着书本先告辞了。 此时两部话本也算好了,一共一两一钱。李四白大大咧咧的开始讲价: “掌柜的,都是老熟人,给个折扣吧…” 刘掌柜一推眼镜,惊讶的看了过来: “小郎君,咱们见过面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刘掌柜,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李四白啊!” “我的老天爷,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刘掌柜差点惊掉下巴。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六年前,之后都是李二黑过来交接任务。在老头印象里,李四白就是个小孩,眼前这个半大小伙,根本就对不上号。 李四白哈哈一笑: “六年了,不长才奇怪吧” 刘掌柜也笑了起来: “都是自己人,你就给一两算了!” 说完觉得不妥,又改口道: “要不你拿回抄一本算了,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听说不用花钱,五花六花面露喜色。李四白却摇摇头: “那怎么行,都这样您的生意咋做,就一两好了!” 刘掌柜大感佩服: “好小子,真够仁义的!” “那就给九钱得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结了账刚要告辞,却被刘掌柜喊住: “四白,你会做画么?” 李四白点点头: “略懂一点,您问这个干嘛?” 刘掌柜大喜: “别提了,有人预定了两本《神器谱》,这书里有上百张图画,我问了几个人都抄不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刘掌柜,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我报名了下个月的县试,最近可没时间抄书” 刘掌柜笑容顿时僵住,换上一副遗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每本五两的抄工费,竟然没人能赚,唉…” “夺少?” 李四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精装典藏书,也才几两银子。这什么破书,光抄工费都有五两? “抄工费一本五两!” 刘掌柜竖起手掌,确认李四白没有听错。接着从柜台掏出本书递了过来: “买家是广宁的将门,下个月考武举要用到这本书…” 李四白下意识的接过,随手打开一看,顿时心动不已。 这是一本手抄的兵器图谱,图多字少也就八九十页。关键在于配图全是简笔画,和当下流行的画艺完全两回事,却正撞到李四白枪口上。 “既然刘掌柜这么为难,那我帮您一次,这钱我赚了!” “四白,你还真是我的贵人!” 刘掌柜大喜过望,生怕李四白后悔,立刻取了纸墨给他: “四白,客户给了七天时间,若能提前交货,每提早一天额外赏一两银子!” 李四白嗤之以鼻: “这么多插图,七天能抄完就不错了” 收到了话本纸墨,兄妹仨刚出店门,两个少年迎面而来,一见李四白就面露喜色: “四白,你果然来了!” 李四白面露惊讶: “孙兄、黄兄,你们是来找我的?” 孙立呵呵一笑: “那倒不是,只是知道你要来买书,没想到还真遇到了” 黄文涛也笑容满面: “可能这就是同窗的缘分吧!” 李四白心中暗笑,广宁卫就两家书店,遇到了一点不稀奇好吧… 煞风景的话他当然不会说,给两人介绍了五花六花,笑眯眯寒暄几句便开口告辞。 却被两人一左一右拽住: “四白,难得来一次广宁,干嘛急着走嘛!” “等我们买了书,带你去我家玩…” 李四白大感头疼: “孙兄、黄兄,我不是自己来的” “我爹娘还在市集买猪仔,等着我们去汇合呢” 孙立闻言笑了起来: “那你更不能走了!” 李四白面露不解时,黄文涛解释道: “我家就在马市不远,不耽误你和伯父汇合!” 李四白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你家是卖马的!” 这下没了借口,李四白只好陪两人重回书店,选了两本辅导书才出来。 马市在广宁西北角,几人顺着南关大街一路往北,空气中阵阵马粪味飘来。 循着味道往右一转,眼前一条街全是兜售猪马牛羊的。 几人在市场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李二黑和张氏。也不知道是买完猪走了,还是别的事耽搁了还没过来。 “四白,现在离巳时还早,不如先去我家转转,待会再来找伯父汇合” 李四白一想也对,反正找不到也无妨,巳时前去肉铺也一样。便点点头跟着两人走了。 孙家和黄家都在马市旁边,是两套临街的门市房。前店后寝虽然不大,却也足见两家的实力。 “孙氏粮行” “黄家牛马行” 五花六花一人一句,念出了两家的招牌。又让孙立黄文涛吃了一惊。 兄妹仨先进了孙家。店内人来人往,孙立的父母都在忙着招呼客人。见儿子带了同窗过来,只是叮嘱儿子好好招待,领同学们好好转转。 一垛垛的粮包实在没啥好看,李四白兄妹转一圈,喝了半杯茶水 ,就提出去隔壁玩玩。 孙立一脸沮丧: “每次都是这样!” “我家这破地方,谁来了都不愿待…” 黄文涛哈哈一笑: “四白你别理他,我带你们去看卖马!” 黄家后院牛吼马嘶,木桩上拴了十多头牛马。院里人比粮店还多的多,摩挲牛毛的,翻开马口看牙的,全都是选牲口的客人。 第30章 买了一头病牛 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大牲口,兄妹仨大开眼界。这不比看麻袋强多了? 高头大马壮硕黄牛,三人看的兴致勃勃,好奇的听着众人评头论足讨价还价。 身后一阵激烈争吵,吸引了几人注意。转头一看,两人为了一头黄牛吵了起来。 “黄老板,一头病牛想卖三十两?你是穷疯了么?” “我出十两银子,卖我就牵走” 黄老板不屑一笑: “十两?我杀牛卖肉也不止这个价!” “捡漏捡到我黄标头上,王把总你打错算盘了!” 黄标?四白转头一看,果然黄文涛一脸无奈: “没错,这就是我爹!” 那边王把总也不甘示弱: “切!你杀牛给我看看?” “再说了,病牛什么价你不会不知道吧?” 大明严禁私杀耕牛。即使病、残、老死的要屠宰,也要专人查验有严格的程序。病牛肉价格更是低了一大截。 见没唬住人家,黄标脸色也难看起来。 “十两绝不可能,最低二十两!” 王把总得意一笑: “十一两不能再多…” 双方你来我往,黄标把价格降到十五两,王把总把价格抬到十三两,双方都不肯再让。 李四白大吃一惊!辽东因为战乱,牛马价格飞涨,此时一头壮年黄牛,一般要四十两起。如果是种牛,价格直接翻倍。 这也是李家这么多地,却一直没有买牛的原因,因为实在是太贵了。 所以即使二房赚了点钱,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投资。万一病死,那就完犊子了… 可眼前这头黄牛只要十五两,简直打破了李四白的认知。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这头母牛身材消瘦,毛色黯淡无光。无精打采呼吸粗重,每过一会就要摇头甩鼻。 李四白心中一动,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症状。 “哼!你就等着卖死牛吧!” 两人终于谈崩,王把总拂袖而去。黄标也黑着脸一言不发。 黄文涛担心老爸,连忙上前低声问道: “爹,这姓王的没占到便宜,该不会记恨咱们家吧!” “他好歹是个把总,您何必为了几两银子得罪他?” 黄标不屑一笑: “广宁的把总没一千也有几百,都来我这咬上一口,咱家日子不过了?” 说着话注意到后边几人: “呦!四白来了,这两个是你妹妹?” “快去堂屋坐,文涛你拿点心给大家吃!” 李四白可不想吃什么点心。先领着妹妹叫了人,然后连忙转移话题: “黄叔叔,这么大一头牛才卖十五两,是不是太亏了?” 被问到痛处,黄标忍不住一声叹息: “那也是没办法!” “这头破牛,刚运来就犯病了。现在卖掉还能少亏点!” 李四白眼睛一亮: “黄伯伯,既然您是真心要卖,这头牛我买了!” 黄标闻言一愣。他平时接送儿子,和李四白见过几回。早听说他少年老成,常有惊人之语。 不过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李四白会跑来和他买一头病牛。 “不行!伯伯不能坑你!” 黄标头摇的像拨浪鼓: “万一病死在你手里,别人不得戳我脊梁骨!” 李四白没想到,这老黄还有几分正气。便也实话实说: “黄伯伯不瞒您说,我家七十亩地全靠人耕” “好牛起码三四十两,我们又买不起,所以我也是想捡这个便宜,买这头病牛回去治治看” 李四白说的清楚,黄标也明白过来,却仍是摇头: “四白我实话告诉你,我找过两个兽医,连啥毛病都没看出来” 这下李四白都有些佩服他了。不过这头牛他志在必得: “黄伯伯您放心!” “治好了算我家运气,治不好我们自认倒霉,绝不会怨您!” 黄标这才变了脸色: “四白,这事你能做主么?” “还是让你爹和我说吧…” 李四白往怀里一摸,把所有积蓄都掏了出来,又转头看向妹妹们: “五花六花,把压岁钱借我!” 五花六花人都傻了,四哥咋一言不合就要买牛?还是头病牛! 虽然万分不愿,可是俩人早习惯听四哥的。两个丫头交换个眼神,磨磨蹭蹭的把银子掏了出来: “四哥,你得还我们!” 李四白差点气乐,两个小没良心,刚给买了话本就不认账了? 一把抢过银子,数数有四两多。加上自己的十两多,刚好十五两! “黄伯伯,找牙人立约吧!” 黄标父子和孙立都看傻了。李家不是军匠么?李四白兄妹穿着也朴素,怎么这么有钱? 他们哪知道李家家风如此,从小就不白使唤子女。 “那个四白,真不用经过令尊么?” 看着手里的银子,黄标是真怕被人骂啊! “黄伯伯你是了解我的!” “我家的事,我都能拿一半主意。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钱!” 黄标彻底无话可说,让人去门外马市喊来牙人立约。 “鲁西黄牛一头,四岁,并无印记。甲寅年正月…” 牙人拟好契约,双方签字画押。一式四份除买卖各一份,牙人一份登记,另代交一份至官府备案。 “牙费契税计750文,黄掌柜300文,李郎君450文!” 李四白也没想到,明朝的中介也这么贵。把身上的碎银子全摸出来,还是差三个铜板。 最后还是五花掏掏摸摸,一脸不舍的递了几个铜钱过来: “哥,你得还我!” 拿来吧你!李四白一把抢过,把中介费交了,拿到契约揣在怀里,欢天喜地的解下牛绳: “黄伯伯,我爹娘还在等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 “黄兄孙兄,有机会也请你们到家里做客!” 在三人呆滞的目光中,李四白牵着病牛,带着五花六花扬长而去。 直到三人没了踪影,黄文涛惊疑不定的问道: “爹,四白他爹不会来闹吧?” 虽然是李四白坚持要买,可是把一头病牛卖给一个少年,这事不论怎么也说不出理来。 黄标咂摸咂摸嘴,坚定的摇摇头: “四白这孩子不一般,我看李二黑也是把他当大人!” “是他自己要买,又不是咱们下套坑他!是赔是赚都愿不着咱们…” 却说李四白牵着黄牛,美滋滋的出了牛马庄子。刚走到南关大街,就听有人喊自己名字。 “四白!” 第31章 因为我能治好它 “四白,五花六花!” “我们在这呢!” 三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大花二花三花,在街对面朝自己挥手。 兄妹仨穿过人流,到对面才发现爹娘也在,两口子坐在板车上休息,被挡了个严实。 车上两个箩筐,一个装着是猪肉、大骨,另一个装着姐姐们新买的小玩意。 而箩筐旁的铁制撞门笼里,挤挤擦擦猪头攒动,哼哼唧唧起码五六只小猪羔! “爹娘,你们买到猪崽了?” 兄妹仨是一脸惊喜,而李二黑夫妻和大花姐妹则是震惊了。指着他身后像见了鬼一样: “四白,这哪来的牛?” 李四白刚要说话,五花抢先开口: “四哥买的!” 张氏一脸狐疑: “买的?你们哪来的钱?” 六花一脸骄傲: “四哥的压岁钱,加上我俩的,一共十五两四钱五分!” 李二黑根本不信: “扯淡,牛哪有这么便宜!” 五花六花异口同声: “因为是病牛!” 李二黑和张氏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颤巍巍的看向儿子: “四白,她俩说的是真的?” 李四白连忙解释: “爹,你别听这个老六胡说,这事另有内情!” 李四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夫妻俩半信半疑: “四白,你真能治好这牛?” 其实李四白也没把握,却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爹娘大姐,你们忘了那本兽医书了?” 众人顿时安心不少,自家不就是为这个才来买猪么? 李二黑嘴角也翘了起来: “要是真能治好,十五两的黄牛,那可是捡了大漏…” 李四白嘿嘿一笑: “那个,爹” “要想治好这头牛,还得买一种药…” 张氏顿时警惕起来: “多少钱?很贵吧?” 李四白连连摆手: “不贵不贵,几百文足够了!” 夫妻俩顿时松了口气。李二黑大手一挥: “十五两都花了,也不差这一点。需要啥,咱这就去买!” 张氏心疼的直抽抽,嘴里嘟嘟囔囔去推车: “又买猪又买牛的,多少钱也不够花啊,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肉了…” 留着女眷看着东西,李四白拽着老爹进了药店,花了六百文买了一罐蜂蜜。接着又到杂货店,花280文买了一副车套。 爷俩兴冲冲的赶回来,七手八脚给板车装上索具,然后套在黄牛身上。 一转眼,板车变牛车!别说几个孩子,连李二黑和张氏都兴奋起来。 在农村,这可是堪称豪车的存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张氏人都晕乎了: “当家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咱家有牛车了?” 李二黑也压不住嘴角: “啥梦不梦的,都上车咱们回家!” “有车坐喽!” 五花六花一声欢呼,率先爬上了车。二花三花不甘落后,也爬上去抢占位置。张氏大花最后上车,一家人把哥板车挤的满满登登。 李四白和老爹坐在驾驶位,李二黑挥手扬鞭,口中高喝一声: “驾~” 黄牛仰头哞了一声迈开四蹄,板车轱辘轱辘缓缓向前。 孩子们都是头一次坐牛车,兴奋的叽叽喳喳东张西望。 李二黑也没好到哪去。他推了十几年车,今天头一回坐在车上,兴奋的鞭子甩的啪啪响。 然而好景不长,出了城门没多远,黄牛就开始频繁甩头,还时不时舔鼻子打喷嚏。 李二黑顿时紧张起来: “四白,这牛不会死半道吧?” 李四白听的直翻白眼: “爹,就是打几个喷嚏而已” “你看它走的不是挺有劲的?” 李二黑仔细一看,发现这牛虽然身形消瘦行为怪异,不过拉着他们一家八口带五只猪羔一点没费劲。就算有病,应该也不是很严重。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赶车。 比起步行,牛车的速度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就进了杜家屯。 李家在村子西北角,一路要路过很多人家。牛车刚到后趟街,就见路边墙头冒出脑袋来: “呦!二黑!” “你家买牛啦?” 李二黑转头一看,是隔着两户老张家的张二孩。 “嗯呐,今天刚买的!” 张二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人家还真是买的,顿时瞠目结舌。等他反应过来,牛车已经过去老远。连忙扒着墙头大喊: “夺少钱哪?” “十五两…十五两” 李二黑怕他听不清,特意喊了两遍。 张二孩从墙头下来,咂摸咂摸嘴: “五十五两?” “这牛也太贵了!” 却说李家正房,徐氏坐在炕上,借着窗口的阳光正纳鞋底。 忽听咣当一声大门响,停了针线往窗外一瞥,顿时吃一惊。连忙穿鞋下地往门外走去。 牛车刚停在西厢门前,徐氏就急吼吼走了出来质问: “老二,你哪弄来头牛?” 李二黑憨憨一笑: “娘,当然是买的!” “花了十五两四钱五分…” 娘俩这么一唠嗑,南房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停了下来。李老黑气呼呼的走了出来,脸黑的跟煤炭一样: “这牛摇头甩鼻的,该不会是头病牛吧?” 李二黑尴尬挠头: “是有点小毛病,不过四白说他能治!” 李老黑胡子差点气飞了: “败家玩意,便宜是那么好捡的?” “要是死在手里,你哭都找不着调!” 他在院里这么一咋呼,不但东厢房开了门,东西跨院的人都听到动静,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我去,哪来的牛?” 李三黑、李小黑穿过小门,还没听明白咋回事,就先被大黄牛给惊住了。 小山小海、狗剩狗蛋,一看到黄牛就围了上去,摸摸肚皮戳戳屁股一脸的兴奋。 只有几个女眷一心吃瓜,瞪着眼睛支楞着耳朵,兴致勃勃看李老黑教训儿子。 李二黑不敢和老子犟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李四白眼看叔伯兄弟,几个婶子都来了,顿时有些看不下去。 “爷爷,你别骂我爹了,牛是我买的!” 李老黑闻言一愣: “四白,可不敢和爷爷撒谎!” “你哪来那么多钱?”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压岁钱多嘛!” 李老黑这才想起来,这个大孙子抄书赚了不少钱。按照李家的传统,钱虽然会归公,但肯定会奖励他一部分。要是一直没花,六年攒个十几两还真不稀奇! 李老黑一贯看好这个乖孙,可是买这事太大,他还是忍不住斥问: “四白,有钱归有钱,可你买一头病牛干嘛?” 李四白傲然昂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 “爷爷,因为我真的能治好它!” 第32章 黄牛使用权 此时大家都听明白了。李四白为了捡便宜,花了十五六两银子,买了头病牛回来。 李大黑率先开口: “爹,既然四白能治,这牛买的就不亏” “就算治不好,牛肉也能卖个十多两,亏不了多少!” 李小黑探头探脑,也跟着大哥敲边鼓: “爹,大哥说的没错啊!” “再说都是二哥的钱,亏不亏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李老黑上去就是一个大逼斗: “因为我是你爹!” “谁败家我都得管!” 李小黑抱头鼠窜: “要打你打二哥啊,您打我干什么?” 李三黑噗嗤一笑: “爹,我看二哥也是为了家里好” “咱家七十亩地,全靠人拉犁杖。这么下去早晚得累死,有便宜的牛当然不能错过!” 李老黑冷哼一声: “怎么,你们得了老二的好处了,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李家兄弟面露尴尬,他们和李二黑学做牙刷后,确实赚了几百文,自然得帮着兄弟说话。 李四白一看不好,爷爷这是要上纲上线啊。都说了牛是自己买的,结果大家好像没听到似的。无奈之下大喊一声: “爷爷,我真能治好这头牛!” 这下众人没法装聋作哑了。全都尴尬的看向李四白。李老黑更是宠溺的呵斥道: “你是个孩子懂个什么!” 李四白这才反应过来,合着在场就没一个人信他的。爷爷为了不伤他自尊,才把火力集中在老爸身上。 面对家人们的关爱,李四白哭笑不得,只能出狠招: “爷爷,我治病的法子很快的!” “只要你们听我安排,行与不行一盏茶时间就见分晓!” 众人无不动容。李老黑也从完全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四白,你真会给牛治病?” 李四白立刻把抄书论搬了出来: “爷爷,我抄过一本古代医书,里头刚好记载了这种病!” “嗐,是爷爷想差了!” 李老黑一拍大腿,立刻相信了孙子的鬼话。 “该怎么整,四白你说句话!” 李四白心中一阵感动,说起来爷爷才是家里最看好自己的人。只要给他个理由,他是啥都敢信啊!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爷爷,您让我爹和叔伯他们,帮我把牛放倒!” 李老黑对着儿子们冷哼一声: “都听到没,还不动手!” 李家四兄弟哭笑不得,连忙卸下车套,四人一起去按大黄牛。 这黄牛也是奇怪,竟然毫不挣扎,还乖乖的躺倒在地。任由四个壮汉把它按着。 李小黑啧啧称奇: “嘿,这牛它通人性!” “知道咱是给它看病呢!” 在场众人啧啧称奇。。李四白也大感欣慰,从箩筐里拿出蜂罐子,继续吩咐道: “小海,你去铁匠铺拿一把最小的尖嘴钳子来!” “六花 你去厨房给我拿个勺子!” 六花小海飞一样跑了出去,一转眼就拿着东西回来 “四哥,给你!” 李四白左手蜂蜜右手勺子,蹲在黄牛的大脑袋旁边: “乖乖别动!一会就治好你!” “哞!” 大黄牛叫唤一声,果然一动不动。李四白挖了一勺蜂蜜,抬手就往牛鼻孔灌去。 “啊!” 在场的女眷一声惊呼,吓的黄牛一个哆嗦,徐氏怒斥一声: “别吵吵,悄悄的…” 李四白不为所动,一勺接一勺继续灌蜂蜜,连灌了七八勺才停下来。放下勺子拿起尖嘴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牛鼻子。 众人不明所以,全都屏住呼吸围在四周,跟着一起看牛鼻子。 足足等了半盏茶时间,牛鼻子也没啥变化,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三叔家的铁蛋轻声嘟囔道: “四白到底会不会啊治啊?” “这是在等啥…” 话音未落,李四白忽然举起钳子,猛然往牛鼻子里捅去! “出来吧你!” 李四白面露喜色,收回钳子举在举在半空。众人瞩目过去,却是个黑乎乎的肉球。 “咦,这是个啥东西?” 李老黑一皱眉,感觉有些眼熟。 “啊~是蚂贴儿!” 王氏惊呼一声,众人顿时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吸饱了血的蚂蝗么! 众人大感诧异,这会广宁冰雪未消,哪来的水蛭啊? 李四白把钳子还给小海,笑着解释道: “这是鲁西黄牛,那边已经开化了!” “想必是黄牛在溪边饮水时,被蚂蝗钻进了鼻孔里!” “爹大伯,你们可以松开了!” 几个爷们纷纷起身,大黄牛立刻一翻身站了起来,哞哞两声走到李四白身边,大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哪还有一点之前摇头打喷嚏的毛病。 众人恍然大悟,合着这头牛就没有别的病,纯是被那条吸血虫折磨的。 李老黑笑的合不拢嘴: “好小子,你还真会啊!” “十五两的大黄牛,这回你家是逮着了!” 李四白笑道: “爷爷,我家有就是大家有嘛!今年春耕就轻松多了…” 李二黑也确认道: “对,牛肯定是给各家一起用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激动起来。尤其是李小黑,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谢谢二哥,有了这牛,我以后再也不用拉犁了!” 没拉过犁的人,不会知道种酸爽滋味。能不干这活,是多大的幸福。 “谢谢老二(二哥)!” 李大黑李三黑连连道谢,春耕时间不算太长,但真的是太累了。能不用拉犁,在场的大人就没一个不开心的。 李二黑父子如此仗义,李老黑却表情凝重,冷不丁开口道: “二黑有情义很好,不过大家也不能白使唤你的牛” 现场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倒不是李家兄弟小气,而是这几年日子越来越难。不过既然老爹开了口,李大黑一咬牙: “爹,我愿意平摊买牛的钱!” 李三黑李小黑尴尬不已,可大哥都吐了口,两人只能硬撑着跟进: “爹,我们也愿意摊钱!” 出意料的是,李老黑竟然摇摇头: “二黑家牛买的便宜,让你们摊钱对大家都不公平” 说着光扫过几个儿子,缓缓提出自己的意见: “二房现在日子好一些,这牛由他们出钱也没啥” “不过这头牛场地圈舍,以后的草料放牧,都由你们负责!” 第33章 县试 “你们三个同意不?” 三兄弟顿时放松下来,只要不用出现银,出点草料放个牛算什么? 李大黑一口应下: “爹,您放心!木头我出了,马上就搭牛棚!” 李三黑李小黑也不甘示弱: “爹,我看二哥还买了猪崽” “猪圈我们也包了!” 李老黑点点头,转向二儿子: “二黑你可满意!” 李二黑自无不可,他就没想过管兄弟们要钱。不过能免了喂牛放牧的麻烦。倒是张氏露出笑容,付出得到尊重,她心里也平衡不少。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黄牛当场就交给大房,饮水喂料不必细表。 却说众人散去,二房一家回了西厢。刚进门五花六花就拉着李四白要账。 “四哥四哥,到家了快还我钱” 李四白身上一个大子都没有,哪来的钱还她们?笑眯眯的当起了老赖: “你们两个老六着什么急,等哥抄完了书就还你们…” 五花昂着头抗议: “哥,我是老五…” 张氏一眼看穿了儿女们的伎俩,冷哼一声道: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们报销!” 李四白嘿嘿一笑: “娘,你给五花六花报了就行,我刚接了抄书的活,到时候工钱就不上交了” 李二黑和张氏点头答应,最近支出太多,他们也不想再动积蓄。 “五花六花,你们出了多少?”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 “三两!” 李四白憋着笑,这两个老六,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报花账。不过看在她们毫不犹豫掏钱的份上,几百文就当是利息了。 一家人处理了杂事吃了中饭,李四白便回了自己房间。拿出那本《神器谱》,铺开纸墨抄了起来。 这本书九十来页看似不薄,其实字数不过八九千,其余全是各类火器图样。 什么神鸦火铳飞雷无所不包,堪称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大全。 不过在李四白眼里就是四个字,花里胡哨!虽然威力不小,实则缺陷重重,又没有形成相应的战术,无法对冷兵器形成碾压之势。 一想到拥有先进火器的大明,最终亡于化外野人之手,李四白忍不叹息一声。摇摇头提笔抄了起来。 他把图画部分先留空,先抄文字部分。从中午一直熬到半夜,饭都是大姐送过来的。终于在子时把文字部分抄完。 次日一早,李四白刚到学堂,就把同窗们吓了一跳。 “四白,你被人打了?” 李四白翻个白眼,对着说话的张千道: “张兄,把你的房稿借我抄抄!” “不是吧四白,你自己不买等着抄我的?” 张千表嘴上说不行,手早把书递了过来。毕竟差生文具多,不外借还是有什么意义? 为了十两银子,李四白把自己折腾的不轻。白天抄教辅书,晚上抄《神器谱》。 一连抄了四天,终于把《神器谱》抄完。第一时间让老爹去广宁交任务。 抄书费十两,提前三天每本奖励三两,刘掌柜按约定给结了十六两。 李二黑后悔不迭。之前答应用抄书费抵买牛钱,他还以为占了儿子便宜。没想到反被儿子耍了一道,不但拿回了牛钱,还额外赚了几两。现在话已出口,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了结了抄书的杂事,李四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八股文中。 班上的同学们,几乎把书店的房稿行卷买了个遍。李四白就挨个借来抄了个遍。 别人的文章无需背诵,他抄一遍,完全是为了理解别人的做题思路。 每日抄书完毕,李四白雷打不动,自己也做一篇文章。 紧张学习的同时,县试报名终于截止。 最终朱大同还是没有报考,甲班只有李四白和蔡东升报名。 其实蔡东升身为胥吏之子,是没有科考资格的。不过蔡父用了手段,把儿子改为民籍。 这种情况,李四白哪敢和他沾边,只能求周先生另找了四个考生互保。连带着为蔡东升认保的廪生也不能用了。还好都是一样的价钱,都是三两银子。 还好他家是军户,除了秀才之外,还可以找军官认保。 理论上张千和贺铁生的父亲都行,但还是本所的直属百户最对口。 冯百户虽住在广宁,但他的职位相当于杜家屯村长。给手下军户具保是职责之一。找他不但不用花钱,甚至用不着欠人情。 冯百户也不想得罪有机会成为文官的人,也没吃拿卡要,很痛快的在保书上画押盖章。 一个月转瞬即过,甲寅年县试悄然而至。 考试前一天下午,李二黑套上牛车,载着李四白赶往广宁。刚过下午,牛车来到十字大街的客栈楼下。 广宁考生不多,又大多来自城内。所以虽逢县试,客栈却涨价不多,每晚只要100文。不包饭能便宜二十。 当然房间也十分狭小,两张床铺一套桌椅就把屋子挤的满满当当了。 李四白一进屋就打个冷战,这种客栈没有火炕,料峭寒春屋里感觉比外边都冷。 李二黑一看儿子直哆嗦,转身下楼喊小二加个火盆。结果被告知要加五文钱。 李二黑气的一咬牙: “加两个!” 十八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要是把儿子冻着,那就得不偿失了。 炭火一烤,屋里暖和不少,屋里的怪味也消失了。爷俩吃过晚饭,早早就上床休息。 次日凌晨,爷俩吃过早饭,检查了考试用品后,溜达着就出了门。 也就一盏茶工夫,就到本次县试的考场。 广宁卫卫学外,百多个学子在排队等候,十几个军兵在维持秩序。 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李四白信心大增。 广宁作为辽镇总兵驻地,重兵云集。民户比例不到三分之一,考生人数自然就少。 军户数量虽多,但大多饭都吃不饱,有钱科举千中无一。 而军官家庭的梦想,大多是成就李成梁那样的将门世家。只有少数没有世职的中下级军官,才会让子女读书碰碰运气。 加上人口基数本来就低,导致广宁卫的考生远远少于内地。 也难怪李四白喜形于色,比起动辄千余学子考县试的内地,广宁的竞争小了十倍不止!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一声轰隆一声炮响,经历司的小吏高喊道: “候场考生,到门前排队点名!” 第34章 真不难 “爹,我进去了!” 李二黑紧张的满脸通红: “四白,小心些!” 从老爹手里抢过考篮,李四白大步往卫学门口走去。 门外摆了一张八仙桌,几个小吏眼看到了正点,立刻拿起名册开始点名。 “李秋生!” “李秋生到!” 人群中一个青年快步上前,出示了廪保互结亲供单后,小吏还他一张带有姓名的“照准牌”: “李秋生去仪门前排队!” “下一个,王多吉…” 李四白是第十三个,用保单换取入门证。排队满二十人后,在小吏引导下进门接受第二道查验:搜身! 在人工搭建的龙门前,一个搜子手持名册,看一眼考生看一眼登记的体貌特征,确认不是冒名顶替。 另一个搜子则直接上手,不但摸遍李四白全身,还让他脱掉外衣。 最后打开考篮,不但检查了毛笔管和砚台底,连张氏给烙的大饼都被撕开检查。 李四白连连咋舌,这反作弊措施,比起后世高考严格多了。 搜身完毕,一批二十人,被小吏引导至考棚外。一群官吏早在此等候。 中间一人正是广宁经历司经历,身后一群人,则是参与具保的癝生和军官。 小吏再次点名,每点一个,就由具保的癝生唱保。 点到李四白时,一个彪形大汉高声道: “百户冯奎章保!” 至此勘验无误,李四白终于领到考号和答题纸。被第一批带进考场。 进门之后李四白大呼幸运。许是考生太少的缘故,广宁的县试并不设考棚,直接借用卫学的校舍。直接免去了风吹雨淋的风险。 马桶更设在隔壁房间,直接免去了臭号的风险。 虽然是室内考场,依然用苇席搭建了简易号间。三面封闭后面进人。 李四白踅摸一圈,在教室正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号码,连忙钻进去铺纸研墨坐等开题。 随着考生陆陆续续入座,时间终于来到辰时。窗外一声钟鸣,考官大人倏然起身,开始口述考试题目。 县试首场,要求考生做两篇四书文。另有帖经题一道。 为怕考生记不住,又将题目写在纸上,由号军在考场巡回供考生抄录。 李四白虽记得住,但谨慎起见,还是等巡场小吏过来,抻着脖子把题目抄在草纸上。反正要考一整天的时间,不差这么一会。 所谓四书文,就是题目出自四书,考生须以朱熹《四书集注》为标准阐述经义。每篇限七百字内,格式要求较为宽松,是八股文的基础版本。 第一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取自《大学》的第一句,如果这都不能破题,那就是纯纯的混子了。 第二题:“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出自《中庸》,此题稍有难度,需结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阐发“中庸之道”,强调不偏不倚的儒家伦理。 不过只要念过几年书,应该也不是问题。 《大学》《中庸》,李四白早烂熟于心。甚至于这两道题全都做过不止一遍。 当即笔走龙蛇,刷刷刷的写了起来。两个时辰不到,两篇文章全部做完。 李四白也累的不轻,一放下笔就感觉口干舌燥,赶忙从考篮拿出水罐。 考试过程中禁止出入,号房座位下都备有“不净壶”,供考生小解之用。 如果想出去大号,就要向考官请假,获准后由号军陪同前往。而且每去一次,考官就会在你卷面加盖印记,也就是俗称的屎戳子! 李四白不想坐在尿壶上,拿着水罐犹豫一下,最后只抿了两口润润喉。 放下水罐算算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干脆拿出烙饼一并吃了 。 除了年节之外,这还是他头一次吃白面饼子。偏又不敢多喝水,被噎的直翻白眼。 吃饱了饭,闭目养神片刻,李四白再次提起笔来。 这次他做的是帖经题。所谓帖经,就是原文默写经典片段。这次的题目是《论语》中一个小节。 背诵默写是李四白的长项。百余字的片段,一刻钟不到他就全部默写出来。检查一遍一字未错。 至此今天的题目全部做完,李四白顿时轻松下来,拿起两篇四书文,重新检查起来。 确认格式没有错漏,思路也中规中矩,便提笔抄了起来。 在科举考试中,县试的流程是最宽松的。也是唯一不用誊录生,直接原卷糊名的考试。 李四白自从听说这事,便笃定这是自己唯一的偷鸡机会。 所以余下的时间里,李四白一字一顿,全神贯注誊写试卷。 不到一千六百字的内容,李四白誊了近两个时辰。力求把每一个字写到完美。 最后写下自己的大名,李四白刚放下笔,窗外就传来交卷的钟声。 考官大声喝令停笔,号军从后向前开始收卷。如果有人没有停笔,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考官会在卷子上加盖“不完”章。 收卷完毕,众考生统一离场。号军立刻封门,稍后会有专人再次检查考场,查找考生遗留或是夹带。 李四白一出了大门,李二黑就迎了上来接过考篮。 “四白,考的怎么样?” 李四白信心十足: “爹,你放心!” “肯定榜上有名!” 李二黑喜上眉梢,拉着儿子就走: “儿子,饿坏了吧?” “爹带你吃点好的!” 李四白表情古怪: “爹,不着急吃饭!” “咱们先回客栈,我都快憋死了” 李二黑哈哈大笑。他这个儿子有些怪癖,此时街边就有小便的人。偏偏李四白就是不肯。 爷俩回客栈放了水,这才出门吃饭。所谓的好吃的,也不过是大肉包子。 不过对现在的李四白来说,确实称的上美食。他一个人就干了两笼。爷俩都吃的满嘴流油。 放榜时间时间在第三天。但考官有言在先,如果刮风下雨,第二场考试可能提前或推后。 所以父子俩走又不敢走,又不想在客栈徒耗钱粮。爷俩一商量,干脆第二天就出门找活。 爷俩赶着牛车到南关大街,李四白在书店门口下车,李二黑则到附近商铺货栈打问,看看能不能找到运货的活。 李四白刚进门,刘老板就吃了一惊: “四白,你不是在考县试么” “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第35章 出圈 李四白笑道: “这不是还有两天才放榜” “我这人闲不住,就到您这看看有没有啥买卖照顾我” 刘掌柜指着李四白的鼻子,笑骂道: “你个小财迷,真是见缝插针,考试这点时间也不放过” 李四白若无其事的一摊手: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掌柜眼睛一亮,轻声重复这句话,忽然声调转高: “说的好!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拼呢!” 说着间匆柜台中摸出一本书递过来: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这还真有个急活!” 李四白只觉手上一沉,低头一看封面两个大字《焚书》。 “这是什么书,这么厚?” 刘掌柜嘿嘿一笑: “你别管什么书,反正时间不限,抄工费十两!” 李四白沉吟起来,这本书起码十多万字,按正常价十两只少不多。 不过抄工这活,并不是时时都有的。就算有,往往只是不足万字的小册子。要不然他早发财了。 这种大活,按说肯定要接的。不过这书的情况,他多少也有所猜测: “刘掌柜,您说实话,抄这个不会咔嚓吧?” 李四白表情严肃,手指在喉头一抹。看得刘掌柜噗嗤乐了: “没那么夸张!这是禁书又不是反书” “只要不在店里公开售卖,肯定没人追究,就算追究那也是找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行,这活我接了!” 李四白也笑了,人家刘掌柜都不怕,显然是真没事。 客栈狭窄逼仄,李四白干脆不回去了。刘掌柜给他找了把椅子,就坐在柜台角落抄了起来。 十来万字的书,哪怕李四白是个快枪手,没个十天半月也休想完成。 埋头抄了一整天,中午还蹭了刘掌柜一顿便饭,到了傍晚李二黑赶着牛车来接他,爷俩这才回了客栈。 路上李二黑鞭子甩的啪啪响,一脸自豪的问道: “我今天给粮店送货,赚了一百文” “四白你赚了多少?”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接了个十两银子的大活!” “十两?” 李二黑瞠目结舌。他做军匠,一年都赚不到十两。 李四白假做谦虚: “低调低调,要抄完才结账呢!” “儿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二黑心悦诚服,觉得李四白即使考不上秀才,以后也差不了。 爷俩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出门干活。尤其是李二黑,积极性比儿子都高。 此时大明的普通人,日入五十文就算多的。李二黑仗着牛车,才有日入一百的机会,他当然不肯错过。 李四白到了书店,依然坐到柜台角落安静抄书。书店客流不多,偶有人来,还以为他是掌柜的子侄。 一直抄到下午,哪怕李四白干惯这活,也有些头昏脑胀。放下毛笔揉揉眼眶,忽听书架后有人和掌柜低声说话: “掌柜的,《焚书》有货了么?” 刘掌柜叫苦道: “这位客官,你也太着急了!” “我刚找到人抄,起码还得十天半月” 那人嗯了一声,忽然问道: “是否我要的那个台阁体?” 刘掌柜嘿嘿一笑: “客官有福了,那位郎君最近在考童试,若非看我面子,哪会有时间抄书?” 那人冷哼一声: “我十日后来取,少不了你的赏钱…” 门声响起客人离去,刘掌柜喜滋滋的回到柜台。李四白忍不住打问: “这人谁啊!口气这么大?” 刘掌柜呵呵一笑: “这人在我这买书几年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每次来都鬼鬼祟祟,可能是什么邪教分子吧!” 李四白大感诧异,邪教分子看上我的字了?可是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李四白也没多想,把这小插曲抛在脑后,埋头继续抄书。 傍晚回客栈后,爷俩吃饱喝足早早入睡,次日一早饭都没吃,就跑去卫学前看榜。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父子俩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到卫学门前黑压压一片,考生们差不多都来了。 李四白甚至看到蔡东升,和一个美貌妇人挤在人群中。自打来广宁考试,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虽然考生来的早,但是没有卵用,一大群人杵在在那干等。李四白也心中暗骂,你广宁卫才多少考生,还学人家江南大县隔日发榜?隔了两日还磨磨蹭蹭,也不知道经历司主官一天都忙些什么。 转眼太阳高起,李四白饿的肚子咕咕叫时,经历司的小吏终于出现。 “闪开闪开!” “放榜了!” 三个小吏挤出人群,竖起告示牌子,将一张黄榜张贴上去。 众人顿时都向前挤去,绕着榜单围成成一圈。 李四白也挤进人丛,抻着脖子细看之下,发现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 首先榜上文字不是横行数列,而是呈环形的圆圈榜单,一般称为“圆案” 其次榜上并没有人名,写的全是座位号。这让看榜难度大大提升。 李四白愣了一愣,才想起自己的座位号是多少。 “天字第十三号!” 嘴里念叨着座位号,李四白的目光落在圆案外圈。 外圈共三十个座位号,地字和玄字开头的略过不看,只找天字房的座位,没一会就确认了没有自己。 李二黑大字不识,在旁边急的的团团转: “四白,找到没?” 李四白也有点发毛: “别急,没看完呢!” 目光继续往里,看向内圈二十个座号。 “天…天…天…” “天字第十三号!”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李四白的声音瞬间高亢,兴奋的转向李二黑: “爹,我出圈了!” 出圈既录取,有资格参与下一场考试。李二黑闻言大喜: “外圈还是内圈?” 周围类似的喊声此起彼伏,李四白不想继续继续广播,连忙挤出人群,拉着李二黑边走边说: “爹,是内圈!” 内圈是确定入榜,而外圈是必须进行下一轮淘汰赛,一轮接着一轮,直至决出最终的入榜名单。 因为大哥家的两个侄子考过童试,所以李二黑对这些一知半解。闻言忍不住为儿子筹划起来: “四白,今天就别去抄书了了” “回客栈好好温温书,准备明天的下一场!” 没想到李四白摇摇头: “爹,我不想考了!” 第36章 弃考 “你说啥?” 听儿子说不考,李二黑当场就急了。站在大街上就喊了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知道老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爹,内圈是前二十名。后面几场考不考都有府试资格!” 李二黑这才略微缓和,但仍是一脸狐疑: “不对吧,前几年长生长远咋都考了五场?” 李四白嘴一撇: “堂哥他们都是外圈,必须得考满五场才行” 别看李二黑不认字,可脑子可不笨,立刻发现了问题: “人家考五场你考一场,分数不是被比下去了?” 李四白苦笑道: “这倒是,不过就算跌到最后,还是有府试的资格” 李二黑还是不太相信: “要是考五场啥好处都没有,那谁还去考?” 李四白嘿嘿一笑: “如果能排到第一得个案首,对别人倒是有些好处” “不过咱家是军户,别说考县试案首,就是我考个府试案首也没啥用” 李二黑这下明白了,多半是免除赋税之类的待遇。军户交的是军粮,理论上是没有田赋的。民户的那些待遇根本用不上! 这么仔细一想,还真是考与不考没什么两样。不由得沮丧起来: “四白,是爹连累了你!” “你生在李家真是造孽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年头生在王侯将相家里,最后死的更惨。 “爹,您这是什么话” “能给您和娘当儿子,那是我上辈子积了大德…” 李二黑听得出来,儿子这话发自真心,终于露出笑脸。 爷俩到客栈退了房,又去书店找刘掌柜取书和纸笔,赶着牛车回了杜家屯。 爷俩刚到家,各房亲属就轮流上门。不到一炷香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李四白考进了内圈。 不过小小县试,严格来说连正式科举都算不上。尤其是家里现在两个童生,倒也没人觉得如何了不起。 要说最高兴的人,除了张氏就属大花了。觉得弟弟举人有望,自己将来必能嫁个好人家。 却说李四白回来之后,第二天就到学堂报到。 周先生看到他大吃一惊。听说他没考后面几场,顿时破口大骂: “臭小子,你糊涂!” “你以为那是单纯的考试么?如果你考中案首,那可是结交上官的好机会!” 李四白嗤之以鼻: “先生,虽然都是巴结上官,别人还有点机会,我们军户子弟就算了吧!” 周怀文顿时语塞。他是做过官的,当然知道在文官眼里,武将不过是奴才打手。至于普通军户,更是与牛马同级,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憋了半晌,老头终于苦笑一声: “你说的倒也没错。打铁还须自身硬,你抓紧复习吧” “府试报名的手续,我来替你操持!” 李四白连生道谢,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来: “先生,听大娘说明天是您的生辰” “这是学生一点心意,祝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怀文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顿时动容: “这…这是紫毫?” 李四白傲然点头: “没错!此笔正是采用野兔背上紫色毫毛制成!” 多的话他没说,周怀文却是懂行的。每只野兔脊背上紫毛不过两三根,没有百八十只野兔,是制不成紫毫的。这管笔放到中原繁华之地,最低也得十两银子起! 周怀文嘴角都快压不住,小心翼翼的将毛笔收回木盒,大包大揽的道: “四白你放心,如果蔡东升也过了县试,我会帮你单独找保人!” 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比起县试,府试的保人多加一位。他家可没那人脉,更不想和蔡东升一起具保。有周先生这话,他是彻底放心了! 于是在别人还在考县试时,李四白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白天习练八股,晚上回去抄书。 一转眼十天过去,县试终于结束。李四白的《焚书》也抄完了。 正好李二黑要到广宁上班。李四白便和先生请了假。赶了牛车和老爹去了广宁。 爷俩在南关大街分手,李四白到书店交了任务后,驱车赶往历司衙门,在礼房领到自己的浮票和红案。 浮票类似准考证,上面有自己县试的座位号。 而红案就是县试最终榜单。这次是正常的竖写名单,一般称长案。两者之间结合,就是府试报考的凭证。 本届县试,长案上榜一共五十个名字。 李四白目光一扫,先看到蔡东升的名字,高居本届第三名。 目光下移,刚到第七的位置就看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要知道他才考了一场,和人家考五场的比成绩?虽然内圈不会黜落,但排名下降是肯定的。 “日,难道我之前是案首?” 李四白疑神疑鬼好一会,忽然哑然一笑。自己什么水平他还没数么?! 更何况县试案首对他屁用没有。至于结交上官,还不如跑去建州抱女真人大腿呢!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现在十两银子对他实际的多。 李四白甩了甩头驱除杂念,将浮票红案塞进怀里,转身出门去了。 驱车离了广宁,到张家坟将两凭证交给周怀文。 周先生说话算话,拿到李四白的浮票和红案后,很快帮他找到一个癝生在保书上用印。 并在蔡东升之外,帮他找了四个学童互结做保。 手续完备之后,李四白也没惊动别人,一个人套车前往广宁。 府试报名不在经历司,而是改到分守道衙门。 之所以弄的如此复杂,根本原因就是辽东不设州县。只能由各个文官系统,瓜分了科考职能。 经历司是广宁卫下属文职机构,主官是正七品,对应的内地县一级机构。只能主持县试。 而广宁分守道,是山东布政司下设的派出机构。主官由按察司副使(正四品)或佥事(正五品)兼任。职能对应内地州府一级,主持府试正合适。 其实严格来说,虽然考试程序和内地县试府试无异,但并不能以此为名。 至少在朝廷塘报文书中,只能称作“选拔”而已。 还好虽然衙门口变了,报名程序还是那一套。李四白之前跟着周先生跑过一次,这回轻车熟路很快就成功报名。 出了分守道,李四白却没急着出城,而是驱车赶往马市。去办一件比报名更重要的事。 第37章 求购玉米 “吁!” 孙家粮店门前,大黄牛乖巧停下。李四白跳下车,把牛拴在木桩上,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日上三竿,早过了买粮高峰。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伙计坐在粮袋上打盹,老板孙九如趴在柜台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扒拉着算盘珠子玩。 听到脚步声声响,孙九如立刻坐直了身体,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四白,你怎么来了?” 学堂除了年节,基本没有休沐。升到甲班后虽然宽松不少,也只是允许请假而已。所以孙九如才这么意外。 “孙叔叔,我要参加府试,今天是来报名的!” 孙九如一拍脑门: “嗐,我想起来了!孙立之前说过” “怎么有空到孙叔这玩?” 李四白侃侃而谈: “孙叔叔,我家人口多,每年都要买粮吃” “我想着反正都是花钱,不如给自己人赚,所以到您这看看” 一家一户的小生意,孙九如当然看不上。不过李四白能有这份心,还是让他开心不已: “哈哈,多谢你照顾孙叔生意” “说吧,想要大米还是粟,孙叔给你最低价!” “那就多谢孙叔叔了” 李四白连连道谢,起身到散粮柜前,捻起一把黄豆,若有所思的说道: “孙叔,三天两头买粮也不是个事,我想在家储备一点” “不知道这些粮食里,哪一种储藏期最长?” 孙九如不疑有他,热情的为他介绍: “舂好的白米和粟,都放不了太久,最多一年就要发霉了!你手里的黄豆水分少,放个两三年问题不大” “不过要是想长期储备,还是得选带壳的。干水稻存三年都没事,要是带壳的干小麦,存储得当的话,放十来年都没问题!” 十年?李四白眼睛一亮!就是它了! “孙叔叔,先给我来五石!” 孙九如大吃一惊: “四白,小麦可不便宜!” 李四白哑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 “孙叔叔您放心,我带钱了!” 孙九如老脸一红,他还真以为李四白只是问问价,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钱。连忙转移话题: “四白,我卖别人一石一两五钱五分,给你就算一两五吧” 李四白连连咋舌,一石小米才一两银子。这小麦可够贵的,也就比白米便宜一点。 孙九如喊来伙计,五石小麦灌了八袋,又替李四白搬到外面牛车上。 李四白付了账,接过找回的铜钱时,假做不经意的问道: “孙叔叔,您见过玉米么?” 孙九如闻言一愣: “玉米是啥东西?” 李四白也是一愣,按说此时玉米已经传入大明数十年。孙九如身为粮商,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过。难道现在玉米不叫这个名字? “孙叔叔,玉米就是一种粮食,小指甲盖大小,黄粒白脐…” 孙九如一拍脑门: “嗐,你说的是番麦啊…” “四白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四白大喜: “孙叔叔,您这里有番麦??” “我想买一石尝尝鲜!” 孙九如连连摇头: “番麦产量太低,又粗粝难以下咽,整个辽东都没人种” 李四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孙叔叔,就不能想办法进点货么?” 孙九如无奈一笑: “倒也不是不能,能进来白米小麦,多个番麦也没啥稀奇” 李四白心叫不妙,果然孙九如立刻接了个但是: “但是种番麦的人太少,上家啥时候能进来货,那就得看运气了!” 李四白松了口气,心说能有个盼头就不错了,哪还敢要求太多? “孙叔叔,请务必帮我问问!只要能买到,贵一点没关系!” 孙九如虽不明白他为啥非要番麦,不过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便点头应了下来。 李四白达到目的,这才心满意足的驱车离去。到南关打个买了肉,这才晃晃悠悠,一路嘎吱嘎吱乱响的出了广宁。 李四白一阵苦笑,这时代的牛车轱辘和车轴都是木头的,拉个千八百斤就像要散架似的。这也是他只买五石小麦的原因。 到家的时候已快到中午。一开大门,正撞见大伯从木匠铺出来。 李大黑一见他就笑了起来: “嗐,真是你小子把车套走了!可把你大娘吓坏了,还以为叫人给偷了!” “你这是上哪了,车上拉的啥啊?” 李四白顿时红了脸: “对不起大伯,我去广宁报名了,顺便买了点粮食” “这不我爹没在家么,我怕麻烦大伙,就自己套车走了…” 李大黑老大不愿意: “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你爹不在家找我们就行,整这么见外干啥?” 李四白连连道歉: “大娘她没事吧?” 李大黑嘿嘿一笑: “能有啥事,一问你娘就知道了,再说外人哪知道车套在哪啊…” 李家哥几个出工出料,新牛棚就建在东厢北面,和正房间的空地上。 而车套平时在李四白的耳房,既然车和牛一起没的,李大黑一琢磨就知道肯定没丢。 “行了臭小子,我帮你把粮袋扛屋去!” 李大黑抄起一个粮包甩到肩上,刚要往西厢走就被李四白拦住: “大伯,还是放地窖吧!” 辽东冬季漫长气候干燥,一般农家都挖有地窖贮存过冬的蔬菜。 李家的地窖在南房中间的仓房里,五房公用面积极大,是李家父子建房时挖好的。 放地窖,那就是不急着吃,那你买他干什么玩? 李大黑不明所以,不过既然侄子这么说,他只能帮着搬进去。 叔侄俩把粮包下了窖,又卸了车套,这才各自回家。 厨房里张氏正在炖菜,见儿子提了个箩筐进来,连忙停下锅铲: “报上名了吧?” 李四白刚点个头,张氏又看向箩筐: “咋又买这些肉和大骨?”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四白心说幸亏没让娘跟着,否则一斤麦子麦子都买不回来。 正烧火的三花却是两眼放光: “四白,快洗几块大骨,现在下锅还来的及!” 李四白直叫好家伙,一说到吃,三姐这智商直线上升。 张氏气的抡起锅铲,照着女儿头上就敲。三花哪会被她打到,熟练的伸手护住头顶。 娘仨正正闹成一团,院内一阵哼哼唧唧的猪叫。 接着嘎吱一声门响,五花六花一人抱着一只猪羔推门进来: “娘,不好拉!” “小猪打起来了…” 第38章 劁猪与府试 五花六花放猪归来,却说小猪打起来了。把张氏吓的不行,连忙往猪身上看去。却没发现什么伤痕血迹。 “死丫头,净瞎咋呼,这不没咋样么?” 五花不服气的掀起猪耳朵: “你看,这不是牙印么?” 张氏仔细一看,果然上边有一块淡淡红痕,差点都被气乐了: “连血都没出,用的着大惊小怪么!” 屋里大花二花听到动静,也出来热闹,看到那道红痕,也都觉得没关系。 只有李四白表情严肃: “娘、大姐,这可不是小事!” “猪崽开始发育,以后会越打越厉害” 家人们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养猪专家”。张氏顿时紧张起来: “那咋办?” 李四白嘿嘿一笑,手指往猪崽胯下一指: “这个简单,把蛋摘了就好!” 张氏闻言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你是说…劁猪?” 李四白点点头: “对,这样他们就不会打架,还能去掉肉里的腥味!” 五花六花不明所以,傻傻的问道: “啥是劁猪啊?” 三个姐姐顿时笑了起来。张氏狠狠剜了她们一眼道: “行,明天我去曾家窝棚找兽医…” 李四白胸脯一拔: “花那钱干嘛,我来就行!” 张氏狐疑的看向儿子: “四白,劁猪可不是看了书就能会,你行么?” 要说什么烧玻璃做香皂,李四白真玩不来。不过劁猪修驴蹄子,他还真的门清! 吃完午饭,李四白立刻给娘亲姐妹露了一手。 先让娘亲用沸水煮了菜刀,消毒后让大姐二姐倒拎猪崽。就在厨房,李四白在小猪两个蛋包各开了一个口子! 嘎嘎一阵惨嚎,李四白一捏一扯,便把猪蛋薅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顾不得腥臊弥漫,在灶塘抓出一捧草木灰,一把抹在伤口上! “大姐,放下吧!换下一头!” 大花一松手,小猪四蹄落地立刻满地乱走,一点都不像刚挨了刚挨了两刀。 把张氏母女看的一愣一愣的,心里同时升出一个念头:读书竟然这么有用? 八只猪崽,一共四头公猪。李四白一气劁了三头,手法也从笨拙变的熟练。最后一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太监。 看了那么多劁猪,终于自己实践了一把,李四白感觉就一个字:过瘾!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在家休息一天后,李四白再次回到学堂,继续府试前的复习。 经义是他长项,便不再多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八股文写作和诗文上。 可惜作诗太吃天分,根本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勤学苦练就能写的好的。否则诗仙就不是李白,而是十全老人章总了! 几天下来,李四白做了十来首诗后,就悟通这个道理。他的诗文格律合规,但内容已经到了天赋所能达到的极限,再怎么练也没多大进步空间。 倒是八股文,这种格式化的写作方法,限制了天才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是公平的比拼逻辑思维。 于是他干脆连诗也放弃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用来写八股文! 周先生为他和蔡东升开了绿灯,不但特许他们迟到早退,还会抽空为二人点评文章。难得的突击特训,让李四白的文章又有精进。 一个月悠悠而过,时间来到四月中。李四白和先生告了假,回家准备参加府试。 这次十分不巧,军器局赶工一批急需的军械,李二黑和李老黑轮到一班,一起去了广宁。 李四白倒是无所谓,他都这么大了,只要不遇到持械歹人,什么事应付不来? 张氏却不放心,死活要一起去广宁陪考。一脸无奈: “娘,上次县试报名,我不也是自己去的?” 张氏自有一套逻辑: “那能一样么?” “报名当天就回,这得考好几天呢,我不去谁照顾你饮食?” 李四白刚想说客栈供饭,念头一动忽然愣住了。老娘含辛茹苦养育六个孩子,快四十岁连客栈都没住过呢。话到嘴边顿时变了: “行,那您就陪我去广宁!” 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套上牛车。张氏还在絮絮叨叨叮嘱几个女儿: “大花,烧菜要少放油,坛子里的荤油不许动…” 大花点头称是,张氏又转向五花六花: “放猪一定要看紧点,要是丢了仔细你们的皮子…” 李四白一脸无奈: “娘!再不走就没房间了…” 张氏这才背上包袱,慌慌张张的爬上牛车。 “啪~” 李四白凌空甩个响鞭,大黄牛哞的一声,牛车轱辘轱辘出了大门… 娘俩一到客栈,李四白就傻了眼: “怎么又涨了,上次不是一百文么?” 店小二呵呵一笑: “客官,县试不过是广宁四卫的人,府试可是整个辽西的考生都来了” “现在普通房间客满,就只剩上房当然贵了,您住不住?” 广宁就这一家客栈,不住就得去找民宅了。张氏只好忍痛钱,两百文要了一间上房。 所谓上房,只比上次住的房间大四五个平方,用屏风隔了个小小的厅堂出来,其他一模一样! “200文的上房就这?” 张氏心疼的直抽抽,骂骂咧咧的放下包袱: “四白,你好好在这复习,娘去买菜做饭!” 李四白大吃一惊: “娘,店钱里是包饭的!” 张氏难得的大方起来: “他们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吃坏肚子就糟了!” 李四白又感动又想笑,娘亲这安全意识,快赶上现代父母高考了… “娘,临阵磨枪没什么用,我跟您一起去!” 娘俩到南关大街,买了点白米蔬菜,回客栈借用厨房。 掌柜乐得省下一笔,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只需错开店里用餐高峰即可。 李四白这么些年,头一次吃到白米饭,没想到竟然是在客栈里。两辈子头一次觉得大米是那么的香! 吃饱喝足,天刚擦黑娘家就睡下。次日凌晨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去点名! 程序和上次完全一样,地点也仍是在卫学。所不同的的是,这次门前灯笼下黑压压一片。 李四白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 忽听身后有人嗤之以鼻: “这也叫多?” 第39章 首场 李四白转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连忙拱手见礼: “小弟李四白,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少年潇洒回礼: “在下金山!” “原来是金兄!我看在场起码数百学子,为何金兄还嫌少?” 金山淡淡一笑: “李兄有所不知,辽东虽不设州县,但诸多卫所驻地,多是前朝府路旧城” 李四白心中一动: “金兄的意思是,这已经是一府的考生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金山露出欣赏之色,继续说道: “如今的辽西十一卫,相当于前朝的广宁府。而辽东十四卫,则相当于前朝的辽阳路!” “关内大省,少则五七个府,多则十三四府,府试动辄数百上千人。而辽东地跨千里,不过才分为两府,一府不过三四百人,李兄你说这算多么?” 对辽东行政区划,李四白一直稀里糊涂。今天听金山一席话,真是豁然开朗。 说到底,卫城大多是前朝的县城。十一个县才三四百考生,还包括往届府试黜落的。和内地相比,那属实算少的。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受教了!” 李四白谦虚有礼,金山也十分喜欢: “兄台谬赞,我不过是略有研究而已” 两人一见如故,认识没一会就互道了来历。金山今年16岁,是来自义州卫的民户。 也是二月份刚过的县试,此时踌躇满志,准备一举考下秀才。 得知李四白是军户,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是听说他还不满十三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贤弟,你这身材…还真是魁梧…” 李四白哈哈大笑: “我爹是打铁的,自然要强壮一些!” 得知李四白真实年龄,金山再没法把他看作同龄人,从考篮摸出一把果子递了过来: “贤弟、伯母,尝尝我家的红枣!” 李四白随手接过,发现比起本地的枣子大了许多,丢进嘴里尝了一个,竟是意外的香甜爽口。不由得又惊又喜: “金兄,这啥枣啊,又大又甜?” 金山语气遗憾: “这是我家的大平顶枣,不过还是不如朝阳的好…” 朝阳和义州卫毗邻,以前是大明营州卫的治所。永乐年间裁撤后,很快落入蒙古人的掌控。 李四白心中一动,这个金山好像不怎么喜欢游牧民族啊… “咚!” 一声炮响打断他的思绪,分守道的小吏进场了。 “贤弟,快往前挤!要点名了!” 金山一把拉住李四白,就往人群里挤。 两人挤进去没一会,小吏就叫到李四白的名字: “广宁卫李四白!” “李四白到!” “金兄,我先进去了!” 朝金山摆摆手,李四白连忙上前应卯。用保书换取照引牌。 整个程序和上次一样,排队满二十人后,由提灯小吏引导至仪门内,由“搜子”搜身检查考篮。 唯一不同的,这次现场干活的,是分守道的官员。 一组人搜身完毕后,又被提灯小吏引导前往考场。 当一片黑压压的考棚出现在眼前,李四白感觉天都塌了。既然新建了号房,那漏雨漏风和臭号还会远么? 考棚之前,一群分守道衙门的官吏,簇拥着参政薛国用,逐一核实考生身份。 李四白偷瞄一眼,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蔡东升的老爹么! 蔡宝玉是兵备道的小吏,怎么混进分守道衙门了? 不容他细想,执事的小吏已经拿起名册,开始第二轮点名。考生应答后,具保的廪生高声唱保。 走完流程被号军引入考棚,李四白捻着答题纸环顾四周,顿时松了口气。 自己的座位又在中间,远离臭号算的上极好的。连忙提着考篮钻进了苇棚。 随着考生陆续入场,棚外一声钟鸣。考官大人起身口述开题,号军也同时举着木牌巡场展示。 第一道题是帖经,指定默写论语中的一个段落。 第二题两篇杂文题,题目都出自五经。到底只是个府试,命题平平常常不算刁钻。 帖经是李四白长项,一边研墨一边在脑中回想论语原文。等墨研好,心里也有了数。 有了县试的经验,这次李四白没用草纸,直接把速度放慢,一字一顿的默写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帖经题默写完毕。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一字未错字迹清晰优美。 接下来就是两道杂文题。李四白自知自家事。他的诗词上不了台面,自然要扬长避短,两篇全选八股文! 比起写诗,八股文篇幅要长的多,一篇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 李四白只好打开考篮,把娘亲做的烙饼拿出来吃。一口一块干饼,吃完打开水罐抿一口润润喉。伸个懒腰揉揉眼,继续写文章。 一篇八股写完,忽然一阵尿意袭来。李四白暗叫不好,上得山多终遇虎,明明没多喝水,怎么就来尿了呢? 虽然万分不愿,李四白还是从凳子下拉出“不净壶”,淅淅沥沥放了一回水。 把尿壶塞回凳子下,李四白感觉轻松不少,这才开始第二篇! 经过两个月的真题实战,李四白的八股文长进不少。破题承题都是信手拈来。 一个多时辰后文章写就,李四白检查一遍。文理通顺八股俱全,虽然不算惊艳,但也中规中矩绝对在水准之上。 要说有什么缺陷,那就是整个下午,老是隐隐闻到一股尿骚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眼看大功告成,李四白铺开答题纸,一字一顿开始抄写文章。 其实自己心里也知道,府试开始不但考卷糊名,还有誊录生负责抄卷。只要卷面没有污损,自己抄不抄意义不大。 考卷抄完,距离敲钟还有一个来时辰。李四白大感意外,不写诗的话自己还是很快嘛。 反正交卷也不能离场,又容易给考官留下坏印象。李四白只能又闻了一个时辰尿味,直到棚外炮声响起,号军统一收卷后才出了号房,随着人流集体出了考棚。 刚出了卫学大门,张氏就迎了上来,一脸焦急的问道: “四白,考的咋样?” 第40章 烦人的诗 李四白信心十足: “发挥的还不错,应该没啥问题!” 张氏顿时露出笑容: “儿子,晚上想吃啥?我这就去买菜!” 李四白也不客气: “娘,我想吃红烧肉!” 张氏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写文章费脑子,是该好好补补…!” 娘俩步行到南关,眼前的肉铺早关门上板。 李四白哑然一笑: “算了,娘我带您吃肉包子去!” 张氏却摇头反对: “反正试也考完了,不如咱们回客栈吃!” 李四白一阵无语,试考完了不怕拉肚子了是吧? 客栈的免费餐类似自助,娘俩刚打了饭菜,就看到金山在大堂冲两人招手: “伯母四白,这有位置!” 李四白刚一屁股坐下,金山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贤弟,考的怎么样?” 李四白含糊其辞: “还可以,应该有希望!” 说罢立刻反问: “金兄你呢?” 金山淡淡一笑: “易如反掌!” 李四白心说比我还能吹,亏我还担心你嫉妒… 次日一早,李四白本想去书店兼职。没想到吃早饭时,金山喊他去看榜。 李四白噗嗤一笑: “金兄,哪有那么快啊?” “府试这么多人,多半要到下场前一天才放榜吧!” 金山微微一笑: “贤弟有所不知,府试虽然考生多,可主持的人也多,参政大人一声令下谁敢怠慢?” 李四白一听还真是这个理,便让娘亲在客栈休息,自己和金山去衙门口看榜。 果然辰时刚到,就有两个小吏从门里出来,提了一张黄榜贴在墙上。 等候的人群一拥而上,李四白金山仗着身体好,一下就挤到最前边。 和县试一样的圆榜,内外两圈座位号,正中多了一个红色的“中”字。 两人嘴里叨咕着座号,目光在榜单外圈打转。 “外圈没有?” 李四白喜上眉梢,连忙往内圈看去。才看了小半圈,就发现了自己的座号! 金山和李四白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我中了!” 饶是两人少年老成,眼中也难掩淡淡喜色。和县试规则一样,内圈二十个考生,即使缺席后面两场,依然提前锁定了童生资格! “贤弟,后两场你要考么?” 李四白毫不犹豫的点头: “当然要考,万一中了案首,生员就是囊中之物了!” 据说府试案首在院试不会被黜落,含金量比县试高的多,竞争者却只有榜上这一百人!不考就是傻子! 金山点点头: “贤弟,一起回客栈温书?” 李四白摇摇头: “还请金兄替我报喜,我要去书店抄书赚钱!” 金山眼睛一亮: “贤弟有这好去处,还请拉兄弟一把!” 李四白吃了一惊: “金兄也缺钱么?” 金山一身衣物,都是棉布所制。虽不如绫罗绸缎,但也比李四白一身粗布麻衣强多了。 金山表情古怪: “十年寒窗花费不小,家里又有妻儿要养…” 李四白整个惊呆了,金山才十六岁啊!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既然相识一场,他一个外地人,李四白也不怕他抢生意。 “好吧,那我就带你试试!” 两人来到书店一打问,刚巧刘掌柜手里有急活。便让金山写两行小楷。看过之后微微点头: “虽然不如四白,抄书倒也够了!” 说着递过两本书: “柜台施展不开,你们带回去抄吧!” 回客栈的路上,金山仍是愤愤不平。 “四白,你的字很好么?待会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李四白只是笑而不语。 得知儿子考上童生,张氏喜出望外。立刻张罗着下楼买菜,要做顿好的庆祝一下。李四白则留在房间抄书赚钱。 可惜这次的书只是寻常珍本,抄了三天时间只赚了几百文。李四白也不嫌少,好歹把住店的钱赚回来了。 第四天天不亮,卫学门前一声炮响,府试第二场开始点名。 还是之前的流程,但因为淘汰了一批人,重新分配了考号座位。 李四白拿着新号码,一进场就傻眼了。他的座位在西南角,厕所就在西北角。虽然不算臭号,但也好不到哪去。 李四白暗叫倒霉,以前总把这事当个笑话,没想到真能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棚外更鼓声响,考官立刻起身开始出题。 这次难度明显提升。两篇八股文不变,原本的帖经题被拿掉,换上他最不擅长的律诗。 反正写不好,李四白干脆把诗放在最后,笔走龙蛇写起八股文来。 他的算盘打的很响,趁着早晨没人上厕所,在臭味弥散之前把文章写出来。 可惜刚过一个多时辰,第一篇文章还没做完,就听到有人招呼考官要出恭! 李四白差点气死,你他么是专程来拉屎的么? 随后一炷香内,陆续又有人如厕。李四白终于写完第一篇文章时,阵阵异味隐隐传来。 总算他这离厕所有点距离,异味时隐时现不算严重。 李四白刚忙左手掩鼻,强迫自己排除杂念,全心构思第二篇八股。 他这一投入,顿时听不到号外的的声音,连时间流逝都忘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呵成,一篇文章一蹴而就,发挥的竟是比平时还好的多。 停下笔才发现,时间早过了正午。刚一分神,久违的臭气顿时又直冲脑门。 得,这下他也没心吃饭了!以手掩鼻,皱着眉头翻看之前考题。 说起作诗,李四白就是一肚子火。洪武六年,明太祖因不满科举选的人只会吟诗作赋,缺乏实务能力,一怒之下暂停科举。近十年后和刘伯温等人讨论改革,最终确定了八股经义为考试内容。 所以乡试会试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诗赋题的。只有县试、府试这种地方考试。有那爱好此道的主官,偶尔会出诗赋作为附加题。没想到还真被他遇上了。 好在比起满清时期,八股诗文双轨取士。此时的诗词要求极低。 清朝试帖诗题目,必出自经史子集或前人诗句成语,且考生须从题目中选一字做韵。 比如题目出自红杏枝头春意闹,考生的诗名就是“赋得红杏枝头春意闹”,得春字!。 而此时他面前的题目,既不限制出处,也不固定韵脚,难度降到最低。 不过话说回来,作诗李四白真的不行。事关前途性命,最烦抄诗桥段的他没犹豫半秒,就果断放弃原则,决定从后世抄一首。 不过此时已是明末,就算他想抄都没多少选择。绞尽脑汁终于回忆起一首,立刻刷刷写了下来: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第41章 左右为难的策论 生平第一次抄袭,李四白大为满意。这首诗妙就妙在水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童趣。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如果抄个纳兰性德情情爱爱的,或是龚自珍万马齐喑。没有那份阅历,一眼就会被人看出问题。 此时考题全部答完,李四白也轻松下来,就算再臭对他也没大影响了。 稍息片刻后,李四白铺开答题纸,开始慢悠悠的誊写试卷。虽然尽量写的尽善尽美,还是提前许多就抄完了。又干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棚外一声钟鸣,府试第二场结束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四白大约摸到了薛国用的脾性。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所以这回不敢怠慢,次日一早就和金山跑去府衙看榜。 今天府衙外的人少多了,全是进了第二轮的选手。 虽然同样是看榜,首场在内圈的学子神态自若,外圈的学子则神情紧张。 卯时刚过,两个小吏走出衙门。两人也不撕掉旧榜,就那么直接贴了上去。 学子们一拥而上,抻长了脖子去找自己的座号。 李四白瞄了一眼,嘴角不由的微微翘起。自己的座号仍在内圈。 而外圈的名字直接少了一半。显然正如传说一样,内圈的学子是不会黜落的,而是继续从外圈淘汰一批人,也难怪他们那么紧张。 金山也松了口气,一拉李四白的袖子: “走吧四白,这下可以安心回去抄书了!” 不等李四白答话,身后忽然哇的一声,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个是二十多岁的考生,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去,至于这样么…” 李四白大感不解,大老爷们也不嫌丢人。 金山拉着他就走,一脸不屑道: “这人我见过,连考了三届都没过去府试!” 李四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其实县试府试,算不上真正的科举。只是各级县学州学的学籍考试。 府试的难度,和考初中差不多。一个人三次小升初失败,在李四白看来早该告别科举了。 金山嗤之以鼻: “人家十年寒窗,就指望着一朝鱼跃龙门,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李四白无言以对。在大明密不透风的社会法则中,普通人唯一的上升通道就是科举。 哪怕是科场最底层的秀才,能享受的特权也很诱人。但凡有一线可能,谁肯轻易放弃? 两人回到客栈,安心抄了三天书,终于等来府试最后一场。 唱保领答题纸时,李四白不但看到金山,也再次看到了蔡东升。随后被小吏引导,进入了同一个考棚。 他今天运气不错,号房被分到东南角,算是离厕所最远的位置了。 美滋滋的研好墨汁,棚外开考钟声也响了起来。 比起前一场,这场的题目又难了许多。除了之前见过的帖经和杂文,还多加了一道策论题。 帖经是他长项自不必说,杂文当然选八股无疑。可是那道策论题,却让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 题目要求考生结合经义和辽东局势,分析攻守的方略。 策论题经常结合时事,本来不足为奇。只有李四白知道,这道题简直是要命! 因为未来十几年内,辽东乃至大明所有文官武将,所主张的平辽方略都是确认以失败告终! 府试是分守道衙门主持,这题就无疑是分守大人薛国用出的。 而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位薛大人名声不显,府试前李四白都没听过他的大名,哪知道他的平辽主张?主战还是主和?如果违逆了他的心意,怕是写出花来也得不到好评! 李四白愣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做其他两题。 帖经内容并不生僻,杂文题目也平常。两个时辰不到,李四白不但全部做好,连卷子都誊录出来。 中午吃了烙饼,又喝了半罐子清水。从凳子下拉出不净壶,狠狠撒了一泡,李四白终于拖不下去。 “爱他么谁谁,干就完事了!” 李四白一咬牙,决定按照历史走向,针对性的做出预测分析。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太过,只是罗列了近年野猪皮攻伐各部,预言建州女真不久即将立国。结合经义断言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必将大举起兵攻伐大明招抚。 以此为前提,提出整军经武主动出击,连结蒙古经济封锁的方略。 这篇策论除了预言女真立国,其他大多不切实际。毕竟以明军的战斗力,根本无法实现那些战略意图。 不过只要哪位大人受到启发,按他的预言调整方略,没准还能扭转一点局面。 反正他院试资格到手,就算府试最后一名也无妨。写起来自然肆无忌惮放飞自我。 李四白笔走龙蛇,挥挥洒洒一个时辰,终于写就了这篇《御奴十策》! 刚刚誊抄完毕,棚外钟声响起。李四白意犹未尽的交了卷,神不守舍的出了考场。 “四白四白!” 听到喊声,李四白惊讶抬头,果然是李二黑来了。 “爹,你下班了?” 李二黑一脸关切: “儿子,考的咋样?” 李四白心说我哪知道,这得看参政大人的智商。 “还行吧,反正府试资格到手了!” 敷衍一句后,李四白立刻发出经典问句: “我娘呢?” 李二黑憨憨一笑: “我买了猪肉,你娘回客栈做红烧肉去了” 李四白心中一热,这辈子就算毫无成就,有这样的爹娘也值了。 爷俩正说话间,金山从后面过来: “四白,考的怎么样,案首有望乎?” 李四白苦笑道: “我是首尾两端,必不在中间…” 首尾两端,不是案首就是案尾?金山一愣时,李四白已经转移了话题,替他引荐李二黑。 三人结伴回到客栈,李四白邀请金山一起吃饭,金山自然不会答应,转身去大堂吃客栈的免费餐了。 爷俩一进房间,一阵香气扑鼻。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让人垂涎欲滴。 “儿子,连考三场脑子肯定累坏了,今天好好补补!” 张氏掀开另一个瓦盆,里面是香喷喷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李四白咕嘟咽了一口口水,活了十二年半,这么好的伙食还是头一次见。果然是读改变命运啊!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张氏装上一碗米饭递给儿子,就坐在那以手支颐,和丈夫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吃。 红烧肉实在太香了,李四白埋头旋了一碗,才发现二人还没动筷。不由得诧异起来: “爹娘,你们怎么不吃?” 第42章 领着金山去打猎 张氏笑吟吟的解释: “我和你爹吃过了!” “客栈包两个人饭,不吃就浪费了!” 李四白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枉自己前生多做好事,这辈子才能摊上这样的爹妈。 对他们谦让是没用的,李四白开口就是威胁: “爹娘,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不行就带回去给大姐他们…” 张氏立刻急了: “她们又没考试…” 一看儿子坚定的表情,连忙改口: “吃…我们吃还不行么…” 两口子对视一眼,终于一人装了一碗米饭,筷子也往红烧肉盆伸了过去。 一口红烧肉入口,夫妻俩眼都眯了起来。一晃十来年没尝过这味了… 虽然这几年家里不缺肉。可是这样不加配菜酱料丰富的纯肉,还真是头一回。 不但李四白吃了个肚圆,李二黑和张氏虽然吃了一餐,照样每人又干了两碗饭。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在客栈睡了一晚,次日一早就退了房。赶着牛车去衙门看榜。 到了衙门才发现,今天成绩还没出来。搭车一道来的金山顿时苦了脸: “毕竟这场要排出名次,晚上一两天也不足为奇!” 李四白明白他的难处,显然和自己一样,不愿住客栈徒耗钱粮: “金兄,要不你去我那住两天吧” 金山略加思索,还是拒绝了。到别人家里多有不便,多花点钱也只能认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金兄不必多想,我自己有一间耳房,没什么不便的” “咱们还能一起抄书,过两天再过来看榜…” 听说李四白有独立房间,金山终于动心: “那就叨扰贤弟了…” 当牛车抵达杜家屯,金山看着李家的院子大吃一惊。一般的乡下地主,都没有这么大的房子。 李四白呵呵一笑: “金兄别被唬住了,这院子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其实我家长辈都是匠人,亲手建的没花多少钱…” 李二黑闻言暗笑,其实不是没花多少,而是一分钱没花。 泥砖是自己砸垡子做的,梁柱都是自己去林子砍回来的,就连铁钉都是自己打的。 李四白府试归来,引动了各房的关注,先后都来打问结果。听说已经中了童生,也都是一番欢喜祝贺。 尤其是李老黑,心说这下家里三个童生,怎么也该出一个秀才吧? 金山要是知道老头这想法,非得笑掉大牙不可。别说三个童生,三十个也不一定就出一个秀才啊… 李四白和金山同吃同住,除了吃喝拉撒睡觉,一有空就抄书。 本想一直猫到放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先后停笔,这次的医书抄完了! 李四白一看不行,两大活人总不能啥也不干,就在屋里猫着吧? “金兄,附近有一片丘陵,里头野鸡野猪无数,有没有兴趣去打两只?” 说到打猎,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更何况金山不过十六,闻言顿时两眼放光: “贤弟,你有弓箭么?” 李四白哈哈一笑: “金兄,咱们不用弓箭,用笼子!” 李四白领着金山,又去西跨院叫了小海,带上撞门笼往黑砬子去了。 进到丘陵地带,金山忽然抬手一指数里外的医巫闾山: “贤弟,我家就在山的另一边…” 李四白尴尬一笑: “惭愧,我长这么大,一直以为山后面是原始森林呢” “没想到一山之隔,就另有天地…” “原始森林?” 金山咀嚼着这个词,感觉描述的十分精准: “贤弟说的不错,医巫闾山西北,确实有大片的…原始森林” 三人边走边聊,找到合适的位置就下笼子下套子。结果转了半个多时辰,连个野鸡毛都没看着。 一旁的小海对两人道: “四哥金哥,这几年来黑砬子的人太多,什么鸟都吓跑了” “要想打到东西,咱们得往里头走” 李四白早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已经这么夸张,连带朋友来玩个票都不行了。 “行,那咱们就往丘陵深处去” “实在不行,咱们就翻过医巫闾山,到金兄家吃午饭!” 三人都笑了起来,大步往西南方丘陵深处走去。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深入数里,周围的灌木渐渐高大,脚下的蒿草中也多了厚厚一层枯叶。 此地已经接近黑砬子边缘,再往前就是医巫闾山和原始丛林。有人在这遭遇黑熊,传说还曾有老虎出没。附近村屯的人,轻易都不敢到这来。 忽然前方树后灰芒一闪,李四白刚想靠近点下笼子,金山忽然大叫起来: “兔子…” 兔子受到惊吓,嗖的一声钻进了草丛。 金山顿时傻眼,连连道歉: “对不起贤弟,头一次打猎,我太兴奋了…” 李四白不以为意: “没关系,只要周围有野兔活动,它们就跑不了” 说罢立刻领着小海,在周围搜索起来,很快就发现了野兔的足迹和粪便。 李四白大喜,立刻在就地放下笼子,布置了菜叶和小米做诱饵。 小海怕不保险,又在笼子附近下了两个吊脚套。 “金兄走啦!咱们先去别处看看!” 金山知道陷阱没那么快,便随两人继续向前。 三人走走停停,时而挖个野菜,时而在树下驻足,摘几个野果。准备一个时辰后再回去取笼子。 三人玩性正浓,忽然草丛中蒿草涟漪般摇动起来,伴随一阵梭梭声迅速接近。 李四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正想折一根树棍防身,忽然一头尺许小兽窜出草丛,从他胯下狂奔而过。 “是野猪!” 小海惊叫一声,撒丫子就追了上去。金扇两眼放光紧随其后。 “哎…别追…” 李四白被吓的一呆,就慢了半拍没拦住,两人已经跑出多远。只好也追了上去。 金山和小海两面夹击,小野猪连续换了几次方向,都被两人堵了回去。 眼看走投无路,小东西忽然一个急刹调头,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四白,拦住它!” 金山说话间,小野猪又和李四白打个对头。 “还想钻裤裆?” 一眼就看出小东西的意图,李四白一弯腰,就想合身扑上去。 小东西一个脚刹急忙左转,李四白也身子一歪,斜斜跳了起来。 虽然一把拽住小猪后腿,却也刹不住车,连人带猪滚进一个土坑中。 金山和小海跑了过来: “四白(四哥)你没事吧?” 李四白提着小猪前腿,得意洋洋的爬了起来: “放心,我没事!” 不料两人看他一眼,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四白,你脸怎么黑了?” 第43章 放榜 李四白用肩头一蹭脸颊,衣服顿时黑了一块。 “咦,这是?” 这黑色不是一般的脏污,倒像是那种炭黑。 李四白下意识的低下头,发现脚下黑乎乎一片,满是黑色粉末和石块。 “煤炭?” 李四白心中一喜,连忙喊两人过来。将小猪交给小海抱着,李四白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来。 金山好奇的蹲在坑边旁观,忽然心中一动吟起诗来: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贤弟,这莫不是于少保所咏的乌金石墨?” 李四白正捻着一捧黑粉细看,闻言哑然失笑: “这是石墨不假,但却不是金兄说的石墨?” 金山一愣: “难道石墨还有两种?” 金山所说的石墨,是古人对煤炭的称呼。而脚下的天然矿坑中,则是现代人制作电池棒的那种,真正的天然石墨。 李四白为他解释一番,金山才明白这不是那种能烧的燃料,不由得大失所望: “这种没什么用,贤弟快上来吧” 在大明,大块石墨偶尔用来雕刻。这种粉末状石墨,普遍被认为没什么卵用。 李四白可不这么想,打开装野菜的袋子,满满的装了一袋石墨粉,这才爬出坑外。 “走啦金兄,咱们去取笼子!” 三人兜兜转转,很快找到来路,不到一盏茶就回到了下笼子的地方。隔着多远就听到了野鸡的叫声。 “抓到了!” 金山面露喜色,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李四白小海赶忙跟上,一过去就看到一只野鸡,被绳套拴住了脚,在草丛里扑腾。 李四白大喜: “小海,干的不错!” 小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还不是四哥你教的!” 李四白淡淡一笑,心说你能记着就好。 套子没落空,笼子也有收获,一只肥大的灰兔子,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 金山笑的合不拢嘴: “好肥的兔子!打猎真好玩!” 小海也一脸兴奋: “原来这里猎物这么多,改天咱们再来!” 李四白脸顿时沉了下去: “我还没说你俩呢!” “你们知道刚才多危险么?” 金山和小海一脸愕然,不解的看了过来。 李四白一抬手,指向小海怀里的小野猪: “你俩是觉得它没爹没娘么?” 两人后背顿时一凉,瞬间被冷汗打湿了。 辽东有句民谚,一猪二熊三老虎。倒不是野猪比虎狼凶猛,而是这货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你不惹它都要追着你咬,现在怀里抱着人家的崽,要是被大野猪撞见哪还有命在? 金山声音都抖了起来: “贤弟,要不咱把它放了?” 吃到嘴的东西,李四白哪肯吐出来。 “抓都抓了,赶紧走就是!” 三人麻溜的收了笼子套子,各拿猎物快步往东。 三人三步一回头,生怕大猪追来,直到走出密林,远离医巫山才松了口气。 小海轻叹一声: “难怪大家都不敢来这边,没兵器遇到野猪肯定活不了…” 李四白深以为然,现代社会每年都有人被野猪杀死,这玩意的攻击性比虎狼高多了。 说话间三人到黑砬子外缘,忽听一阵哼哼唧唧的猪叫,一群小猪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身后两个女孩言笑晏晏跟了上来。 “四哥!你们怎么在这” “咦,你笼子里的小猪哪来的” 五花六花一脸惊讶,立刻低头开始数起自家的猪来… “1…2…3…4…” 李四白噗嗤一笑: “别数了,我带金兄过来打猎,那是我抓的野猪!” “野猪?” 五花六花兴奋起来: “四哥四哥,你把猪放下,让它和咱家猪一起吃野菜” 李四白心中一动,立刻把笼子放在地上。 “别放!” 金山和小海异口同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们兄妹: “贤弟(四哥),小猪会跑的…” 李四白咧嘴一笑,抬手掀开了笼门。 小野猪左顾右盼,哼哼着走出笼子。然后嗖的一声窜进了草丛。 “欸?跑了…” 金山和小海声调由高到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四白兄妹目瞪口呆时,忽然草丛摇曳,一颗小猪头好奇的探了出来。 小东西看着埋头啃野菜刨草籽的猪群,脑子陷入了混沌。这是我家兄弟么? 疑惑只持续了几秒,小家伙就果断窜了出来,混进猪群一起吃了起来。 九头小猪差不多大,要不是小野猪背上多几条棕黄条纹,还真以为是一窝的。 这下轮到金山和小海傻眼: “这也行?” 五花六花得意洋洋: “我就说嘛,这么多小伙伴在,小野猪肯定不舍得走!” 李四白哈哈大笑,这种野猪幼崽混进家猪群的新闻,前世他看到不止一起。大着胆子一试,没想到还真的行! 转眼到了中午,五花六花挥动柳条,驱赶猪群回家。果然小野猪略微犹豫,就果断跟着一起走了! 当天中午耳房里,吃着香喷喷的萝卜炖兔肉,金山大发感慨。 “这兔肉真不错!我还是头一回吃” 李四白大感诧异: “金兄,你们义州卫也挨着医巫闾山,就没出去猎过野物么?” 金山无奈一笑: “我家几代单传,怎么可能让我打猎?” 李四白嗤之以鼻,谁还不是个独苗了: “你才两个妹妹,我家五个姐妹,我六岁就去黑砬子了…” 金山顿时无语,噎了半晌才道: “贤弟天纵之才,哪是愚兄能比的…” 李四白连忙喊停: “别,金兄的学识,才是我向而往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金山在李家住了两晚,和李四白处的极为融洽。他佩服李四白的务实,李四白则佩服他的学识。 虽然金山才16岁,不过对广宁对大明的了解,远胜一般的成年人。 李四白认识的人里,也就周先生更厉害些。不过那独眼老头,除了文章诗赋,不会和学生说多余的。 第三天一早,李二黑套上牛车,拉着李四白和金山,进了广宁城看榜。顺便出售一批牙刷毛笔。 听说这些生意都是李四白的主意,金山又是一番感叹: “贤弟,你这才叫经世致用!” 这评价可太高了,李四白都被吹尴尬了: “金兄谬赞了,只不过是些赚钱的小道…” “贤弟此言差矣!” 金山正容道: “贤弟家人口众多,你能在念书的同时,赚钱改善家里的条件,这就是修身齐家啊!” “这算小道什么是大道?” 李四白正要谦虚一下,牛车戛然而止。有人高声喊道: “放榜了!” “案首是…” 第44章 投机失败 李四白和金山噌的跳下车,闷头往人群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黄榜下,两人抻着脖子往榜上看去。 这次的榜单终于不再是座位号,而是上下右左的人名榜。 李四白从上往下,只看了一眼就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金兄,你中了?” 金山正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闻言抬起头来: “不是早就中了?” 说话间目光瞥到榜首,顿时瞳孔一颤,喉咙里顿时“嗝”的一声,激动到声音颤抖: “呃,我是案首?” 府试案首,据说院试从不黜落,算是提前锁定了秀才。 李四白道一声“恭喜”,便视线下移,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连看几个人名,都没找到自己,倒是看见蔡东升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 在他开始感到焦躁时,终于在在第十九位看到自己的名字。 前两场内圈一共二十个人,现在自己排到第十九,显然很不受考官待见。 “看来薛国用不是主战派啊!” 李四醒悟过来,自己这次的科举投机彻底失败。 不过童生资格到手,他也没什么损失。和金山互道一声恭喜,便携手进了府衙,到礼房找小吏领取“府试结票”。 和县试浮票一样功能,结票加榜单就是院试的报名凭证。 刚出了府衙大门,金山便拱手告辞。 李四白大感诧异: “金兄,你不等着胥吏过来报捷么?” 金山哑然失笑: “贤弟你听谁说的?” “这又不是院试乡试,小小童生案首报什么捷?” 李四白恍然大悟,府试这么多外地人,又不登记住址上哪报捷啊?科举小说害人不浅! “金兄,就算没人报喜,你也走不了” “你抄的书还没还呢,保人可是小弟我!” 金山尴尬一笑: “到底是心浮气躁,一高兴就给忘了!” 三人先到书店结了工钱,爷俩又赶车把金山送到车马行。 “金兄,恕小弟不能不能远送!” 李四白拱手道别: “这是小弟一点心意,我们院试时再见!” “那就多谢贤弟,伯父,咱们六月再见!” 把李四白送的牙刷塞进包袱,金山挥挥手,登上了前往义州卫的牛车。 看着金山远去的背影,李二黑咂摸咂摸嘴: “多好的小伙子,就是成亲太早了…” 李四白听的憋不住笑。金山身材高大,人又阳刚帅气,自打中了案首,老爹是越看越眼馋。 可惜大姐虽然天下第一好,但想嫁读书人可太难了… 爷俩送走金山,就去文具店送毛笔。余掌柜给结了上个月的货款一两二钱。 爷俩欢天喜地,又跑到街上撂摊卖牙刷。 这东西有固定的客户群体和磨损周期,只卖了十来支爷俩就收摊回家了。 因为没考上案首,李四白的童生,在李家并没引起太大波澜。 此时各房的注意力,都被一年一度的春耕吸引了。 往年这个时候,李家只要是成年人,不论男女都免不了拉犁耕地。不累死也得脱层皮! 如今有了二房的大黄牛,情况自然不同。经过三个月精心饲养,大黄如今膘肥体壮。 配上李老黑李大黑父子新打的铁犁杖,在田里健步如飞,将一望无际的原野,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李四白站在田边,看着娘亲和二姐三姐跟在犁杖后,把一颗颗谷种撒进土里,心中一片苦涩。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最迟后年大后年,辽东就会遭受百年难遇的天灾! 家人现在有多少期望,秋收时就会多绝望!保底是个欠收,一不小心就是绝收! 如果现在改种玉米,还能保证一点收成。可惜孙九如那一直没信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旱灾到来之前,拿到救命的玉米种子。 “四白,你怎么来了?” 犁完一垄,李二黑停下脚步。扶犁的大姐也看了过来: “四白,不是说了今年用不着你” 李四白呵呵一笑: “我自己在家有啥意思,还不如过来帮帮忙!” 虽然学堂平时难得休沐,但农忙放假一直是惯例。就算有些学生不用种地,人家先生家里还得干活呢! 二花三花大喜: “四弟,来替我们播种吧!” 张氏斥道: “又不是啥累活,哪用的着你弟弟!” 说着声音转柔: “四白,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找五花六花放猪吧!” 娘亲坚决不让他插手。而在有牛的情况下,家人们轮流扶犁播种确实不算累。李四白也就不再坚持: “行,爹娘,那我走了!” 李四白离了地头,却没有去找五妹六妹。而是先回家一趟,取了铁锨和布袋,这才前往黑砬子。 上次他发现的黑色粉末,经过试验确实是天然石墨。而且品质极高,可以直接加工使用。 既然搞不到玉米种子,就得想办法赚钱买粮。李四白打算趁着春耕假期,试着做个新东西出来卖。 一路急行到了黑砬子深处,找到上次的露天矿坑,李四白提起铁锨挖了起来。 他现在体力还比不上成年人,装了三十多斤就停手走人。 李四白背着材料回到自己的耳房,除了中午去地里送一顿饭,整天都闷头做试验来。 转眼几天过去,二房耕种完毕。轮到爷爷和叔伯大爷们用牛,家里顿时空了了下来。 李四白趁此机会,每天到铁匠铺木匠铺,制作几样小工具。 新模具制成后,将石墨粉混合黏土加水和泥,放入模具压成一捺长,米粒粗的小圆柱。 将十余根石墨棒阴干后,放入铁匠炉文火烧制。 第一炉太软,第二炉太硬,第三炉就烧制出软硬适中的铅笔芯。 在两根木条上挖出凹槽,放入笔芯黏合起来,一根崭新的铅笔就制成了。 用小刀削出笔尖,在草纸上试着写了几个字,虽然比不上现代铅笔丝滑,但是在大明绝对是最好用的硬笔。 李四白面露喜色。这玩意虽然卖不上价钱,但好在工艺简单,原料完全免费! 石墨黏土露天矿坑都有,木条用边角料即可。黏胶和蜡,是木匠铺铁匠铺常备的。 不过话说回来,烧玻璃做镜子这些赚钱的东西,别说李四白不会。就是会他也不敢做! 凡是年利几百两的生意,那就不是他家这种小军户敢惦记的。 你前脚铺子开张赚了钱,后脚各种妖魔鬼怪就该上门了。 也就是什么牙刷铅笔,这些零敲碎打的小钱,才是李四白的机会! 第45章 不能耽误赚钱 不过光做出来没什么用,必须找到客户,打通销售渠道才行。 现在大黄牛忙着耕地,李四白只能以买纸墨为名,徒步前往广宁。 南关大街文具店柜台内,看着手中的小木棒,余掌柜一脸懵逼: “四白,你说这玩意能写字?” 李四白笑而不语,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余掌柜吓了一跳: “你要干啥?” 李四白哭笑不得: “您想啥呢?拿来我给您演示一遍!” 从余掌柜手里拿回铅笔,用小刀削出笔尖。随手摸过一张毛边纸,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工整小字。反手推到余掌柜面前。 “乌金笔写字顶呱呱?” 看着纸上清晰的字迹,余掌柜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是石炭做的?” “不错不错,就是色泽不如毛笔” 李四白呵呵一笑: “余掌柜,此笔价值三文,应该和石笔做比才对” “而此笔能在纸上写字,石笔却只能在石板上写字,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吧” 余掌柜略加思索,不由的哑然失笑: “这话倒也没错” “来,让老夫也试一试” 接过铅笔,余掌柜学着李四白的手势,在纸上涂抹起来。 老头先是写了几个字,又随手画了张草图,越用越是顺手。 “不错不错,此笔书写流畅,速度远胜毛笔,日常算个账目必是极好的” 李四白笑道: “此笔也有缺点,若用馒头屑慢慢擦拭,便能把字迹消去” 余掌柜闻言愕然,随即露出喜色: “这怎么能叫缺点呢?” “虽不能用此笔写契约,但是用来作画稿岂不是极好…” 没想到老头思路这么清晰,李四白也开心不已: “既然您如此看好,您估计每月能卖多少?” 余掌柜稍一思索,便得出结论: “此笔虽好但消耗不小,商贾图方便不会在意,学童则要富裕家庭方用的起” “我看每月三四百支差不多!!” 三四百支,那就是一两多银子。李四白虽觉得余掌柜太保守,倒也没说什么。当即约定以三文一支的价格,每月供货四百支铅笔。 搞定了渠道,李四白离开书店,又跑去孙家粮店打探消息。 结果和之前一样,孙九如的供货商,一直就没收到玉米。 李四白无奈,只能回到南关,买了几斤猪肉大骨便离了广宁。 铅笔是个走量的活,李四白自己当然玩不转。晚饭时就把事情跟家人交了。 儿子又弄出赚钱的玩意,夫妻俩喜不自胜。李二黑试探着着道: “四白,这个铅笔的生意,你是怎么打算的?” “爹,我是这么想到。” 李四白直说道: “你每月要去上班,有时恐怕忙不过来,不如把笔杆交给大伯来做” “大伯包工包料,我们每支付他一文钱!您觉得合适不?” 李二黑乐的合不拢嘴: “合适,太合适了!” “明天我就和你大伯说!” 得到老爹认可,李四白继续说道: “制作笔芯和黏合笔杆的活,我看就交给二姐三姐吧!” “二姐三姐,你们愿意不?” “愿意愿意!” 二花三花没口子答应,生怕弟弟再把活分给别人。 自从爹娘把制笔和制牙刷的活分出去,家里平时就做几支高端狼毫,根本用不到那么多人。 按说不用干活应该高兴,可是零花钱直接腰斩就太难受了。 张氏也觉得两个丫头不该闲着,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李二黑和大哥一说,李大黑乐的合不拢嘴,没口子答应下来。 做笔杆用边角小料就行,基本没什么成本,挖槽切割也不麻烦。 在李大黑看来,这一个月几百文等于白捡。对二弟感激的不行。 等到春耕结束,李四白回到学堂。第一批三百支铅笔,也被李二黑送到广宁。 余掌柜也是有套路的,刚开始就没往出卖,直接给南关每家商铺都送了一支。还手把手教授用法。 免费的午餐谁能拒绝?不到三天,全广宁的商户都学会用“乌金笔”! 开粮店的孙九如就是其中之一。他这小店,每天买散米的人不计其数。这个二斤白米,那个半斤谷子。日常记台账苦不堪言。 这天一早来到店里,发现柜台上有一根小木棒。便转头问店里的伙计: “二宝,柜台上这什么玩意?” 二宝正扛着麻包,往散粮柜里填米,头也不抬的答道: “文具店刘掌柜送的,说是给您记账用…” 孙九如一听就乐了: “呦,白给的?” 虽然明知这是钩子,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孙九如一屁股坐下,拿起乌金笔就在草纸上比划起来。 “嘁,什么破玩意!” 随意写了几个字,感觉很不顺手。正想丢到一边,二宝卸完粮食走过来: “掌柜的,不是这么用的。您把它当筷子拿!” “哦,这样?” 孙九如闻言换个手势,再一写果然不同: “咦,这玩意好用啊!” 功能和碳棒一样,却比碳棒坚固流畅,关键是耐用又干净。孙九如一下就爱上了! 从这天起,不论是记台账还是算账,孙九如全用这支乌金笔。很快就养成习惯,再也不愿意用毛笔了。 转眼几天过去,一捺长的笔杆,被削的只剩不到二寸。眼看握都握不住,只好到南关文具店找余掌柜。 “孙掌柜,乌金笔六文一支” “您若一次性买十支以上,每支五文!” 孙九如一琢磨,这价钱虽然不贵,但长年累月算下来也不便宜。 可又转念一想,用毛笔也得买墨啊,倒也差不了多少。 “余掌柜,先给我来十支!” 短短几天时间,乌金笔就在广宁铺开了。很多商人都和孙九如一样,一买就是十支二十支,甚至直接买一年的量。 用户是最好的广告。本地人很快就发现,全广宁的商铺柜台,用的都是一种新型硬笔。 这股风潮很快引起读书人的注意,知道市面上出了一种“乌金笔”。 文人墨客,衣服饮食可以随便,笔墨纸砚就必须重视。市面上出现一种新笔,如果没用过难免被同窗耻笑。 于是许多儒生都买了一支,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用。 几乎是一夜之间,乌金笔的的大名,传遍了广宁学界。成了毛笔之外,学子们的标配! 第46章 钢笔 周家学堂,甲班教室中,几个学生围做一团。 张千拿着一支铅笔,得意洋洋的坐在人群中央: “这个,就是广宁新出的乌金笔!” “可在纸上写字,如果写错还能用馒头擦掉,我费了好大劲才买到一支…” 同学们听的新奇,轮流借过来把玩试用。 张韬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脸上流出羡慕的表情: “是比碳棒好用,张千,这乌金笔多少钱?” 张千竖起拳头,傲然道: “十文一支!能写三千个字!” 顿时引得惊呼一片: “这么贵,能买一支鸡毫笔了…” 李四白眉头一皱,难道余掌柜擅自涨价了? 此念刚起,就听人群外噗嗤一声: “张千,是家丁替你买的吧?” 张千一愣,看向说话的蔡东升: “是啊,怎么了?” 只见蔡东升一摊手掌,赫然也是一支铅笔: “我昨天刚买的,一支六文,十支五十文…” 张千腾的一下红了脸,气的咬牙切齿: “竖子,欺人太甚…” 张家家趁人值,几文钱算的了什么,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才是大事。 比起贪钱的家丁,张千更恨蔡东升。孙立黄文涛也住在广宁,未必不知道铅笔的价钱,怎么就显出你来? 李四白也暗暗皱眉,自打蔡东升考上童生,最近半个月说的话,比过去六年都多。 终于窗外一声锣响,终结了这场尴尬。周先生推门进来,开始讲授《左传》。 李四白听了一会,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以他现在的进度,听这个基本没什么用。 微微转头望去,果然蔡东升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下课锣声响起,先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忽然点了两人的名字: “李四白蔡东升,你俩跟我来一下…” 两人不明所以,连忙起身跟着出了课堂。 周先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俩考上童生,现在的课程对你们用处不大” “从今天起,你们就离开甲班,到我书房自修。每天我会抽一个时辰,帮你们斧正文章…” 李四白眼睛一亮,想起当年第一天上学,在书房遇见的三个青年。听说就有一个考上秀才了! 能进到先生书房自修,等于进了科举冲刺班,两人都十分激动齐声道谢: “多谢先生栽培!” 周先生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也不必按时点卯,只要午时前带文章过来即可!” 李四白蔡东升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应承。 于是从这日起,李四白便不再上课。每天在家练习诗赋杂文,午时前带去请先生点评修改。 除了他和蔡东升,他两个堂哥也在这个班。而且享受这个待遇已经三年了。 进入小班不过半个月,李四白就感觉自己的文章有了明显提升。 冲刺班也不是白上的。听说之前的学长们,都送了不菲的谢师礼。 可以这么说,周家的大房子,主要就是靠冲刺班的收入建起来的。 这天李四白偶然得知,连蔡东升都送了五两银子,便有点坐不住了。 放学回到家里一琢磨,人家先生可以不提,自己要是也装聋作哑,让人家挑理就不好了。 自己上次送了支紫毫,价值不菲足以抵上多年束修。再送文具很难达到这个水平。 两家又沾亲带故,给现银先生面子又抹不开。李四白思虑再三,觉得最好就是送一副墨镜,遮一下先生的瞎眼。 可是他连透明玻璃都不会烧,更别提带颜色的了。那玩意不像铅笔芯,工艺十分复杂,绝不是火烧沙子那么简单。不懂行的人很难试的出来。 排除了墨镜,送拐也不合适,有揭短嘲笑的嫌疑。李四白想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文具。既然毛笔不行铅笔太廉价,干脆就送钢笔好了。 此念一起,李四白一下就兴奋起来。他突然发现,在这个时代,制造钢笔好像没什么技术难题! 笔尖自然不必说,找爷爷和老爹手工打造即可。笔身用熟铁或金刚木皆可。 唯一的难点就是墨囊,不过完全可以改成墨仓或是用鱼鳔代替。只要密封好紧绝对没问题! 如果真能做成钢笔,送礼都是小事,主要是赚的肯定比铅笔多! 李四白越想越兴奋,扯过一张毛边纸,拿起铅笔画了起来。不到盏茶工夫,一支精致的钢笔素描,以及各部件的分解图跃然纸上。 “可惜科举不考画画,否则我起码拿个探花!” 李四白拿起草图,满意的自夸一句,起身去隔壁找老爹。 刚出房门,就听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便转身往南房走去。 “这是个啥啊?” 看完草图,李二黑一脸懵逼的看向儿子,没弄白图里是个什么东西。 李四白解释一番,李二黑更懵了: “你说这是支笔,这里是墨仓?” 李四白刚点头,老爹的声调就拉高了: “那墨水不全淌了?” 李四白顿时语塞,该怎么和老爹解释呢? “爹,您见过水龙么?” 李二黑眉毛一挑: “水龙?军器局就有,灭火用的!”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 “爹,那里面也有水啊!” 李二黑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水被吸住了是吧?” 其实水龙和钢笔原理不尽相同,不过老爹懂了就好。 “爹,这个笔尖是关键,您看能做么?” 李二黑再次举起图纸,眯着眼睛瞄了瞄: “小东西是精巧了点,不过没啥难度!” 李四白大喜: “爹,您先帮我打两个试试!” 李二黑速度很快,没用一盏茶时间,就用熟铁打出两个笔尖来。 李四白套在小木棍上,蘸着墨汁试了一下。仅仅两三次,笔尖就划破了毛边纸,本体也弯折变形了。 李四白看向老爹,整个人都尬住了。李二黑也尴尬的直挠头: “看来铁片的弹性不足,必须要用钢片才行!” 李四白又惊又喜: “爹,你会炼钢?” 李二黑尴尬一笑: “苏钢法只能算炒钢,做不了大件。而且咱家炉子不行,得拿去军器局做!” 饶是如此,李四白也十分震惊。就同时代来说,大明这冶金水平已经很发达了! 李二黑也没吹牛,没过几天就去广宁轮班,回家那天果然带回几张薄钢片,以及全新的笔尖! 第47章 形势大好 老爹服役期间,李四白也没闲着。利用业余时间,用金刚木制作了一些精致笔杆。拿到笔尖第一时间就组装起来。 一口气写了几十个字,依然平滑流畅弹性十足,果然是上好的钢材。 李四白开心同时,也生出种种疑惑: “爹,你不是在服役么,咋还有时间做这个?” 李二黑理所当然的说道: “军器局的任务,糊弄一下就行,挤点时间还不简单!” 李四闻言一头黑线。军器监主要生产兵器,就老爹这种态度,能做出好东西就怪了! “爹,你们这么糊弄,不怕朝廷追责么?” 李二黑满脸不屑: “好铁都被当官的卖了,剩那点残次品,我们能做够数就不错了!” “谁敢追责?第一个就追到他们自己身上!” 李四白连连咋舌,让士兵拿着这些残次兵器上战场,能打赢女真人才怪! 这也坚定了他跑路的念头。大明从上到下,文官武将都烂透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留在这就只能陪葬!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的重点还是科举,以及赚够跑路的盘缠。 “爹,这次的笔尖做的很好,以后就按这种标准就行!” 李二黑大喜: “那太好了,这次我用苏钢法打了几张钢片,足够做几百个笔尖!” 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李家的铁匠铺生意也越来越差。李老黑李二黑父子,不上班时几乎就是家里蹲。能找点事做赚点钱,他是求之不得。 可惜李四白用不了那么多,才打了五个笔尖,他就喊停让老爹改做笔杆。 钢笔他打算走高端,注定没多大量。而且刚做出来,还需要试用一段时间才行。 爷俩一口气做出五支钢笔,吃晚饭时给姐妹们每人分了一支,让她们帮忙试用。 丫头们猜到是赚钱的玩意,兴高采烈的答应下来。当晚就都学会了钢笔字。 七天后,五支钢笔一支断尖一支墨仓漏墨,其他三支使用如常。 李四白大喜,钢笔的工艺远比铅笔复杂,第一批就有六成的合格率,这生意绝对做得! 改进工艺后,爷俩做了第二批十支钢笔。李四白选了最好的一支带去学堂。 “好了,你们按我说的要点,回去重新写一篇!” 书房内,周怀文一脸疲惫。接连修改四篇文章,对他一个残疾人还是太累了。 眼见先生赶人,蔡东升立刻起身告辞。李长生李长远也乖觉的去了东屋。 只有李四白磨磨蹭蹭,慢吞吞的收拾着文具。 周怀文是当过贪官的人,眉毛一挑立刻露出笑容: “四白,你还有事么?” 李四白掏出一个木盒: “最近学生抄写一部古籍,书中记载了一种硬笔,日常书写极为方便,便斗胆试制出来” “不过学生不擅硬笔,斗胆请先生试用赏鉴!” 李四白说的雅致,周怀文也听开心: “哦,古书上的硬笔?” “那老夫倒要见识一下!” 金刚木的小盒子外观精美,入手就是一沉。打开一看里头黄布为衬,摆放着一支漂亮的木笔。 周怀文拿到手里就是一愣,虽然质感十足花纹精美,可这笔无锋无尖该怎么用? “先生,古书上说要执笔如执着” 李四白自然而然的拿回钢笔,扯过一张草纸,拔下笔帽写了几个小字: “执笔如执着!” 看着纸上精美的馆阁体,周怀文眉毛一跳,这叫不擅硬笔? 演示完毕,李四白把笔交还周怀文: “先生您试试!” 周先生开始并没当回事。因为中国早就有硬笔,也有类似钢笔的墨水硬笔。不过一直没发展出墨囊,所以没能流行起来。 可是刚才看到李四白写的几个字,顿时吃了一惊,这笔咋不用蘸墨水? 怀着种种疑惑,周怀文学着李四白的姿势,试着写了几个字。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周怀文的字,李四白也大吃一惊。怎么先生的钢笔字,能写的这么漂亮?他真是第一回用么? “好好好!” 周怀文对钢笔赞不绝口: “比起竹笔木笔,这钢笔书写流畅,丝毫不会划伤纸张,怕是写在宣纸上都没多大问题!” 李四白恍然大悟,亏他还以为古代没有硬笔,合着人家早就用过,甚至还练过硬笔书法。 既然先生还算满意,李四白便为他讲解使用细节。 此时的墨汁过于粘稠,又带有许多颗粒,直接注入钢笔是不行的。必须加水稀释后,才不至于堵塞笔尖。 不过用的太久,堵塞依然不可避免,到时用清水清洗笔尖即可。 周怀文一一记下,越听越是满意。这钢笔虽有缺陷,但日常使用比毛笔方便太多。而且做工精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个学生知道进退,不枉自己对他大力栽培。 彻底教会先生用钢笔后,李四白立刻起身告辞。 此次送礼大获成功,李四白也终于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当天下午,他就套车去了广宁。除了带去几百支铅笔,顺带拿了几支钢笔给余掌柜过目。 余掌柜试用之后大加赞赏: “比起铅笔,这钢笔墨迹牢固,不论是立约还是记账都能胜任!” 李四白见得他认可,顿时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 “您觉得应该多少钱一支?” 余掌柜沉思半晌,和李四白商量道: “此笔功能实用外观精美,又用到了百炼钢,价格绝不能比毛笔便宜” “不过太贵了也卖不动,最好和高档毛笔同一价位!” 这想法和李四白不谋而合,两人商量片刻,决定定价一两银子起。 除去余掌柜的利润空间,李四白将出厂价定在了五百文! 看这个价格,就知道卖不了太多。不过硬笔的用户还有商人,所以销量肯定比狼毫要大。 两人商量一番,余掌柜决定先进五支。加上铅笔,给李四白结了四两银子。末了还提出增加铅笔的供应。 李四白吃了一惊: “每月五百支还不够?” 余掌柜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不知道,现在用铅笔的人太多了” “不但学子商贩要用,就连 衙门里的胥吏都在买!” 第48章 院试将临 听说衙门都开始用铅笔,李四白面露喜色。 大明朝如今缺兵缺粮缺银子,就是不缺五花八门的官吏。如果铅笔在衙门风行起来,销量肯定会大幅增长。 虽然这次只加了一百支,不过看这趋势。月销量过千是迟早的事。 确认了订单,李四白起身告辞。出了文具店没多远,又钻进了刘老板的书店。 “呦,好久不见!” 刘老板一见他,就笑着打趣: “四白,你这是缺钱了吧?” 李四白也不生气,微笑着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真让您猜着了!” 刘掌柜接过一看,纸上满是漂亮的小楷,一眼就能看出是李四白的字迹。不由得有些奇怪: “你给我看这干嘛?” 李四白反问道: “您没看出哪不一样?” 刘掌柜闻言瞟他一眼,又疑惑的低下头,细看之下立刻惊呼出声: “咦,这是硬笔写的?” “没错,这是用钢笔写的!”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来就是想问问您,这种钢笔字抄书行不行?” 刘掌柜一脸无语: “我刚才都没看出区别,你说有啥不可行的?” “不过你刚才说钢笔,那是啥玩意?” 李四白随手摸出一支,给刘掌柜解释了用法。 刘掌柜试写了几个字,确实比毛笔方便的多,不由的心生欢喜: “四白,这笔哪买的?” 李四白心中暗笑,抬手往南一指: “前边余掌柜店里就有的卖,喜欢您就买一支呗!” 刘掌柜点点头: “等打烊了再去!” “对了四白,我这有个活,你要接么?” 李四白心说我来干嘛的啊?看都没看就接了下来。 到家之后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本《数书九章》。 李四白也没听过,打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一本数学书! 最让他震惊的是,里面还有解高阶方程的方法。要知道这玩意他自己都忘的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古代人会,属实有点伤他自尊。 这书足有一百多页,不过里头有许多符号程式,字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而换用钢笔之后,李四白的书写速度,快了一倍有余。从原本的每分钟十四五字,跃升到每分二十几字! 每当他写文章太累,就放空脑子抄一会。每天抄书四小时,半个多月就抄完六七万字的书。比起那些全职的同行也慢不多少。 原本李四白还想多赚一些,可惜被李二黑知道后紧急叫停。全家一致要求他专心学习。 自此之后,就过上了家和学堂两点一线的日子。哪怕是农忙除草,家人都严禁他参与。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六月,童试中最重要一关,院试即将开始。 这次不但李四白要考,还有前次落榜的两个堂哥。五童互保,自家就占了三个,倒是省去周先生不少麻烦。 这天一大早,李二黑套上牛车,拉着儿子和大侄,前往广宁赶考。 虽然四人提前出发,客栈的普通房间还是卖光了。只好忍痛再次入住上房! 这次价格又涨了五十,房价高达250文每晚! 为省钱李二黑只定了一间。长生长远兄弟住里间大床,李四白睡在客厅小床。至于李二黑则主动打了地铺。还好此时已是夏天,打地铺只会觉得凉爽。 眼看此时还是清晨,李四白便提议上街转转。不料大堂哥一口拒绝。李长生语重心长: “四白,院试可不像府试那么简单,还是抓紧时间温书吧!” 这个大堂哥快十七了,一心科举以至于还没成亲。面对如此上进的大哥,李四白无言以对。 二堂哥李长远噗嗤一笑: “四白,别听这书呆子的鬼话。我和你一起去!” “二叔,您去不去?” 李二黑现在还在心疼店钱,闻言连连摇头: “你们去玩吧,我到货栈看看有没有活干…” 于是哥俩丢下李长生,出门逛街去了。 “四白,你别见怪!” 一出客栈,李长远就为大哥辩解起来: “大哥他也是被外公逼的,好像当不上官就该死似的!” 李四白一脸震惊。两位堂哥打小就住在周先生家,要不是自己也上了冲刺班,以前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他是万万没想到,原来里头还有这种隐情。原来望子成龙的人是周先生啊。 “二哥,那你是怎么想的?” 李长远抬眼望天,悠悠一叹: “如果这次还考不上,我打算回家成亲了!” 说着目光看向堂弟: “说真的四白,我看咱李家,也就你小子是那块料!” 李四白尴尬一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忽然想起周先生两个孙子。比自己还大一岁,到现在连府试都没过去。 多半是先生看出孙子科举无望,才拼命培养两个外孙吧? 转眼两人到了南关,李长远十分兴奋,东瞅瞅西看看,什么摊子都要转一转。 看到李四白诧异的眼神,李长远自嘲道: “四白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这是第四回来广宁!” “说起来,我最熟的地方就是客栈…” 李四白闻言一愣,去掉府试、县试、院试?那岂不是从没自己来玩过?好家伙,还不如自家几个姐妹呢。 “二哥,我来给你介绍,那边是肉铺…” 李四白心疼堂哥,主动充当导游,领着他在街上转了起来。走到哪介绍到哪,如数家珍把李长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四白,你常来广宁么?” 李四白微微一笑: “也不算多,就今年来过几次!” 说着一拉堂哥的袖子: “走,我带你去书店看看!” 进了书店,李长远震惊的发现。堂弟竟然和老板很熟,还接了店里抄书的业务。 李四白也是无奈之举。越到考试前夕,心里就越没底。如果科举这条路不通,那赚钱经商就是唯一的出路。所以积攒本钱这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李四白刚出书店门,李长远就忍不住疑惑: “四白,这马上就院试了,你还有心情抄书?” 李四白理所当然的反问道: “我为什么没心情?” “咱们十年寒窗苦读,该会的早学会了,不会的这两天再学也来不及啊…” 第49章 抄不到 李四白这番话,在一般人眼里绝对是歪理邪说。没想到李长远哈哈一笑: “好小子,真够潇洒的!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这么想…” 说罢一揽李四白肩头: “走,咱们接着逛!” 李四白还以为会被教育一番,没想到二哥也是个妙人,倒能和自己处的来。 哥俩并肩刚迈下台阶,迎面走来一个青年。一见俩人就露出喜色: “四白,你果然在这!” 李四白定睛一看,却是阔别月余的金山。顿时喜上眉梢: “金兄,你到的这么早?” 金山淡淡一笑: “我寅时就到了!” 兄弟俩大吃一惊,李四白惊疑不定: “金兄,你赶了一夜的路?” 见金山没有否认,李四白哭笑不得: “这是何苦来哉?” 金山哑然一笑: “贤弟,你是不知道,院试考生可比府试多多了” “一旦来迟住不到客栈,就只能去租民宅了!” 李长远自嘲一笑: “这位仁兄说的不假,不知道多少白发童生,今天都冒出来了…” 李四白赶忙为两人引荐。听说金山是府试案首,李长远肃然起敬。 介绍完毕,兄弟俩又跟着金山回了书店。他上次抄书尝到甜头,这次刚住下就跑来找活。 陆掌柜手里还真有别的任务,有李四白做保,很顺利的就交给他。 李四白和金山都要抄书,李长远一个也懒得逛了,三人一道回了客栈。 李四白在客栈抄了一天书,吃过晚饭就上了床。赚钱归赚钱,耽误了科举就得不偿失了。 一觉睡了四个多时辰,虽然凌晨便被老爹喊起床,依然是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李家四人加上金山,坐上牛车结伴前往考场。 到了卫学门口,李四白才知道金山说的一点不差。 卫学门前黑压压一片,起码五六百人在等候。正如李长远所说,这次李四白真见识到了白发童生,还不止一个!青年和中年人就更多了。 看着人群中几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李四白直呼造孽。比他爷爷李老黑还老! 比起现代牛马三十五岁的生死线,大明还真是毫无年龄歧视啊! 不过这样的人要是真考上了,李四白都不敢想他能干出啥事!这都投资了一辈子,不死命往回捞才怪。 眼看人太多了,几人生怕点名时来不及。一下车就开始往人群前头挤。 事实证明,他们都担心不是多余的。一刻钟后一声炮响,先点名的大多是本地的童生。 李四白是本地又是应届,几人中第一个被点到名字。朝哥几个一拱手,拎着考篮就往点名处跑去。 院试一应程序和府试县试一样,就连干活的人,也多是分守衙门的人。 一回生两回熟,点名过程十分顺利,李四白作为点名前二十人,第一批被带入龙门搜身。 轮到到李四白时,搜子丛考篮中拎起一件小布兜,翻来覆去捏个臭够,一脸懵逼的问道: “这是什么?” 李四白伸手接过扣在嘴上,一拉绳套挂在耳后: “长官,这是防臭用的!” 臭号人人皆知,搜子噗嗤就乐了: “你小子还真有才,过去吧!” 李四白心说你当我愿意戴这劳什子?上次的遭遇历历在目,只是离臭号稍近都被臭的不轻。不长点记性那是傻子! 搜身完毕后,一批二十人最先到考棚前唱保。 黑压压的一片官吏簇拥下,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正中。 李四白偷眼观瞧,心说这就是辽东巡抚郭光复了。这人他前世从没听过,估计这巡抚也干不长。因为在他印象中,萨尔浒之战时,背锅的应该是个叫杨镐的。 正胡思乱想间,小吏点到李四白的名字,李四白忙大声答到。 为他做保的孟癝生立刻高声确认,这最后一关就算过了。 领到带考号的答题纸,李四白又第一批进入考棚。 进棚后环顾四周,李四白露出喜色。这次运气不错,他的号房位置靠前,距离臭号相当远。 心里有底,人也从容起来,李四白钻进号房,不紧不慢的倒水研墨,做起考前准备。 这次进来太早,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四白差点睡着,才等到开考的炮声! 院试的题目自有成例,基本都是两篇八股文。 李四白支着耳朵,倾听考官高声口述考题,听完就是一愣。这次的题目竟然又多了一首试帖诗。 两文一篇四书文,题目为“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一篇五经文,题目为“君子以自强不息”。 两题都是整句原文,属于最简单的八股大题。 一诗是以绿意浓荫夏日长为题,写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任选一字为韵。 整体看来,院试的题目和府试县试并无不同。考察的仍是考生的基础。但难度高了不止一筹! 李四白决定用老办法,先写八股把试贴诗留在最后。 经过这两个月的小班授课,李四白的八股文纯熟许多。 只是略加思索,便下笔开始写第一篇。不到一个时辰,便做完了四书文。 揉揉眼眶,闭目养神休息片刻后,马上开始写第二篇五经文。转眼日上中天到了正午 ,忽听咕咕两声肚子叫了起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停了笔,两篇八股全部完成,正好休息一下吃个午饭。 他这回也想开了。吃喝拉撒人之常情,再忍能忍的了多久?要是侥幸过了这一关,后续乡试一考就是几天,总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李四白这回放开肚皮,连吃三张烙饼,又喝了半罐子水,这才趴在案上小憩片刻。 恢复了精神头,这才起身再战。绞尽脑汁开始构思这首试帖诗。 写诗不像作文,确实是太吃天赋了。而且并不是教学重点,他有多少水平可想而知。 偏偏还是主题韵脚双限,李四白就算想抄都不可能。 屋漏偏逢隔夜雨,考棚顶是噼里啪啦,忽然下下起一阵急雨来。李四白吓了一跳,还好棚顶上覆油布,起码他这间并没有漏下雨水。稍微平复心情,继续咬起笔杆来。 区区几十个字,李四白足足憋了一个多时辰才写出来。自己检查一遍,又发觉韵脚有误。 删删改改又是半个时辰,累的满头大汗,才弄出一首合格的作品。 李四白在心中大骂郭光复。其他州府都是提学官出题,内容有严格的限制,绝不会出这种“附加题”。 只有辽东这种鬼地方,没有提学官一职,才会让巡抚由着性子瞎搞! 第50章 重复的考题 不过骂归骂,试还得接着考。 三道题全部完成,李四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铺开答题纸开始誊抄。 又花了小一个时辰,把卷子抄的工工整整干干净净,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号外传来说话音,已经有考生陆续开始交卷。 李四白不想引人注意,又检查了一遍卷子和签名,便坐在那静等散场。 枯坐了小一个时辰,眼日头西斜,棚外终于响起炮声。 李四白脚步沉重的出了卫学大门。一眼就看到老爹的牛车,如礁石般钉在人流之中。两位堂哥和金山早在车上等候。众人一见他,纷纷开口询问。 李四白一撇嘴: “鄙人不擅作诗!”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我考的不好别问了。没想到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长生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童试向来只重经义,诗赋题只是偶有出现!” 金山接口道: “所以大家的诗都不怎么样,你完全不用担心!” 李长远也附和道: “四白你放心吧!” “不怎么考的东西,真没多少人下气力去练。最后决胜的还得是八股文。一首小诗影响不了大局!” “希望如此吧…” 李四白心下稍安,噌的一下爬上牛车。李二黑策牛扬鞭: “驾!” 牛车轱辘轱辘,分开人流往客栈去了。 吃饱喝足睡个好觉, 次日哥三个起个大早,胡乱吃了早饭,便叫上金山一起去看榜。 天刚蒙蒙亮,衙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几人一直等到卯时,结果门里走出个小吏,往墙上贴了张黄榜。 大家都以为出成绩了,一个个死命往前挤。人群前边忽然嘘声一片,突然间就散去不少。 四人上前一看,黄纸上写的是因为考生过多,要明天张榜云云。 几人哭笑不得,只好调头返回客栈。该温书的温书,该抄书的抄书。 一夜之后,四人再次集合,一大早赶去府衙看榜。 他们来的略晚一会,小吏已经把榜贴了出来。衙门前的人群也散了不少。 倒是省几人不少力气,没费多大劲就挤到了榜下。一个个都鸭子听雷般仰起脖子。 出乎李四白的意料。院试虽是选拔生员的重要考试,首场榜单竟然和府试县试一样,采用了圆案的形式,仅列座次不录姓名。 问题是比起府县考试,院试的人数多太多了。 两张大纸拼成张榜单上,起码收录了一百来个座号。密密麻麻像一堆蜜蜂。 外圈人数最多,应该有七八十。内圈的人数少的多,大概二十左右。 因为是圆案,字与字之间并不对齐,看的李四白脑仁疼。只能硬着头皮,从外往里去找自己的座位。 摇头晃脑好一会,确认自己不在外圈。李四白略显忐忑,把目光往内圈移去。终于在内圈中部找到了自己的座号。 虽说院试的内圈意义不大,既不能锁定生员身份,也不能获得乡试资格。但也从侧面说明了,自己的成绩并不算差。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两位堂哥和金山。 因为没有人名,他几乎看完整个榜单,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他们。 大哥一脸焦急,一看就是还没找到自己,李四白哪里敢问?赶紧转向表情轻松的李长远: “二哥你在外圈内圈?” 没想到李长远一耸肩,语气轻快: “榜上无名!” 李四白顿时尬住。正场没过还这么高兴,二哥这是真打算放弃科举了。 此时身旁的金山忽然长出了口气,在内圈底部找到了自己,李四白连忙道贺。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李长生一声轻呼: “找到了!”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来排在外圈的最下方。 “大哥,恭喜你!” 李四白真心为他高兴。要是家里能出两个秀才,以后就没人能欺负李家了。 旁人全中,唯独自己落榜。 换旁人早就自惭形秽,卷铺盖回家了。偏偏李长远是个妙人,别人都回客栈,就他趁着不用温书,一个人上街玩去了。晚上回来该吃吃该睡睡,跟没事人似的。李四白想宽慰他几句都张不开嘴。 第二天一早,李二黑刚要出门拉活。李长远忽然截住他: “二叔,你带我一起去呗” “反正我科举无望,不如出去赚点钱” 李二黑是实用主义,觉得既然考不上,找点营生是应有之义。 “行,不过我干的活都累,到时候你别叫苦就行…” 看着二哥离去的背影,李四白心生佩服。拿得起放得下,又有自知之明,这是人才啊! 可惜大哥李长远不这么想,气呼呼的嘟囔道: “没出息的东西,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李四白无语至极,心说到底是谁没出息,且看院试结果再说! 次日寅时,李二黑赶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考场。 经过首场的淘汰,今天排队的人少多了。点名搜身唱保,还是之前那套流程,只不过今天搜身更严了。 李四白的口罩又被拎了出来,新搜子来回揉搓几遍确认没有夹带,就差直接撕开检查了。 唱保的流程也更严了,小吏们甚至又核实了一遍考生体貌特征。 幸运的是今天的座位不错,距离臭号又远了些。 随着开考的炮声响起,考官口述试题,号军也拿着题板巡场展示。 第一题是四书文,题目是“驱虎”,按说四书文难度不高,不应该出现在覆试中。 不过这是一道典型的小题,截自《孟子·滕文公》“驱虎豹犀象而远之”。 如果考生基础不牢,可能连题干出处都不知道,更别说破题承题了! 第二题是策论,题目是结合实际分析辽东局势,提出切实可行的治辽方略。 李四白刚听到此题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了号军手上的题板,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这道题和府试最后一场的策论一模一样! 李四白有点懵了!薛国用和郭光复这是什么情况? 不管他们啥情况,其实跟自己也没关系。问题是这题该怎么答呀? 第51章 赌博就要执迷不悟 考题重复的情况,在现代也时有发生。而问题在于,现代考试不论文理,都有相对的标准答案。 可在大明就不同了,朝廷是文官的天下。而文官除了面对其他阶层时会团结一致,平时内部斗争异常激烈。 为了获得话语权,每个文官都有一套策略。比如辽东战场,你主张凭城固守,那我就主张主动出击。 总之绝不会和别人一样,否则皇帝凭啥把军费交到他手里? 同样一份策论,可能薛国用看了拍案叫绝,郭光复看了就会大喊来人,把这狂徒拉出去砍了! 李四白估计很多考生都和自己一样,纠结要不要继续府试时的主张。 当时李四白大放厥词,叫嚣要主动出击消灭女真人。结果名次非常靠后,显然是不对薛国用的胃口。 薛国用是保守派无疑,那他的顶头上司薛光复是个什么主张呢? 一般来说身为下属,是不敢公然和上司叫板的。不过大明朝有个“极其先进”的设定,叫做“大小相制”。 通过制度化的权利分割,让下属也有能力扯上司的后腿。所以两人意见相左的可能不但存在,而且还不算小。 李四白大脑飞速运转,憋的脸都红温了。依然猜不到两人的真正的关系。 不过想到自己首场考的一般,要想扭转乾坤,只能赌在这篇策论上! 既然是赌博,当然要遵循赌徒执迷不悟的法则。李四白决定继续他之前的主张。 不过完全重复府试那套也不行,容易给人固步自封的感觉。 李四白绞尽脑汁,综合前世论坛、影视剧乃至论坛里的内容。在延续主动出击主张的前提下,将方案细节大幅修改。 一篇策论写了两个多时辰,李四白抹了把汗,终于放下毛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在前作的基础上,增加了诸多行动细节,比如分兵几路,从哪里打到哪里。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真正推演过! 这个方案如果真的实施,注定会大败亏输。不过李四白不信有人会用一个童生的策略去打仗。最关键的是,这套方案他好看又好听! 毕竟这是他比照萨尔浒之战,复刻下来的明军行动模板!那么多文官武将想出来的东西,起码看起来很美吧? 郭光复啊郭光复,你可一定要对的起自己的名字,务必做一个激进派吧! 李四白暗暗祈祷着,将卷子移到一旁晾干。换过一张答题纸,开始构思那篇四书文! 这题小题,虽然会难倒一批考生。但对知道出处的学子来说,就和普通大题一样没多大难度了。 李四白略加思索,便挥毫落笔刷刷刷写了起来。作文誊写一气呵成。 直到再次停笔,肚子忽然咕咕乱叫,才想起竟然忘了吃饭。这一分神,感觉小腹也鼓胀起来。 得,反正题也做完了。李四白从凳子下取出不净壶,先起身放过水。然后擦擦手,拿出饼子水罐吃喝起来。 吃饱喝足小憩片刻,将卷子誊抄一遍,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片刻之后礼炮轰鸣,李四白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着人流涌出卫学大门。 县试、府试考了这么多场,这么累还是头一回。 今天是儿子决定命运的考试,李二黑早早收工,到卫学门口焦急等待。 李长远嘴里叼个草棍,枕着双手躺在车上仰望天空。漫不经心的宽慰着李二黑: “二叔,你有啥好紧张的!” “四白有天赋的,一个院试拦不住他,不像我哥…” 他后面半句声音骤降,李二黑也没听清。其实道理他都懂,不过天赋这事,不兑现出来谁也说不清。 “长远,借你吉言…” 话说一半,李二黑忽然兴奋的猛挥右手: “四白,这里!” 大步上前接过考篮,李二黑关切的问道: “儿子,考的怎么样?” 这次李四白可不敢瞎说了。网文里穷酸秀才一抓一大把,可实际上这可是享有免税权的准老爷! 从童生到秀才,辽西十一卫上千学子,最后只决出几十人。饶是他自觉不差,也不敢说就有十分把握! 沉吟半晌才憋出一句: “今天发挥的还不错!” 李二黑没那么多弯弯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被他理解成考的很好。立刻喜出望外: “四白,快上车歇着…” 三人又等片刻,李长生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没等几人发问,便信心十足的先开了口: “本场的策论题我做过多次,这次秀才稳了…” 李二黑父子连道恭喜,只有李长远嘴差点撇到耳根去。 说话间金山也走出人群,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忽然看到等候的几人,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四白,那篇策论你怎么写的?” 李四白苦笑摊手: “和上回一样!” 金山唉声叹气道: “我也一样,真不知道是吉是凶…” 李长生一头雾水: “你们说什么呢?” 两人解释一番,听的李长远面红耳赤。才知道原来这题应届考生都做过!亏他还在洋洋自得。 院试在三天后发榜。李家几人在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便准备回家等消息。 李四白再次邀请金山一起。这回金山一点都没客气,道声叨扰就上了牛车。 到了李家大院,长生长远回了东厢。李二黑父子则领着金山到西厢。 按照礼节,要拜见过女主人后,才能和李四白回耳房。 进屋寒暄几句,金山忽然打开包袱,拿出一大包枣子: “伯母,这是我们义州卫的平顶大枣,我带了一点给大家尝尝…” 张氏立刻露出笑容,小伙子第二次来,礼数周全多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拿了袋子给姐姐们分枣。 “大家别客气,金兄的枣子可和咱们这不一样,好吃着呢!” 众人开始还没当回事,等吃到嘴里顿时都变了表情: “哇,这是啥枣这么甜?” “不止是甜,个头比咱们这的枣子大多了!” 在女孩们叽叽喳喳声里,李四白拉着金山,告辞出了西厢。 一进耳房,李四白便忍不住问道: “金兄,这一包枣子怕是有五六斤” “你家里有多少枣树啊,一次拿这么多枣子送人?” 第52章 平顶枣和镇山缘 金山嘴里嚼着大枣,漫不经心的回道: “也不算多,也就七八十株吧!” “夺少?” 李四白眼珠差点掉下来。难以置信的问道: “那不是得有几亩地?” 金山摇头道: “哪有那么多,房前屋后也就一亩左右!” 李四白啧啧称奇: “你们种那么多枣树干嘛啊!?” 金山把枣核吐到手上,抬手丢进渣斗。耐心解释道: “贤弟你有所不知!” “我们那年年春旱,大枣是当粮食种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 “哦?这么说大枣是不怕旱了?” 金山笑道: “枣树何止是不怕旱?雨水多点还不行呢!” 枣树喜旱怕涝,对土壤环境要求不高,在沙土黏土盐碱地里,都能生长的很好。 在许多干旱地区,大枣都被当做辅粮来种植。中国自古就有按农户桑、枣数量收税的做法。 金山一番讲解,听的李四白喜上眉梢。眼看小冰河期高峰将至,如果找不到玉米,这枣树没准也能解燃眉之急! “金兄,如果我现在种枣,最快多久能吃上?” “贤弟也想种枣树?” 金山惊讶的看向李四白,在他眼里李家田土不少,老老实实种粮食就好,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 李四白露出一丝苦笑: “金兄,你知道我家是军匠,田土再多也是卫所的!” “哦!原来如此!” 金山恍然大悟。想起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军田不许出售典卖,军户只是享有使用权而已。理论上讲,卫所随时有权调整回收。 反倒是房前屋后的宅基地,才是军户的私产,种些枣树,也算是预防万一! 金山信了他的鬼话,轻叹一声开始介绍种枣的细节: “扦插慢一点,结果起码三五年!” “五年不行,太慢了!” 李四白急的直摇头,五年后自家人早饿死了,用枣树打棺材还差不多。 金山不知道他为啥这么急,不过还是给他介绍其他办法: “除了扦插,还可以采用嫁接。只要你有现成砧木,两三年就能结果!” 两三年?李四白算算时间,应该勉强来得及。 “砧木就是嫁接枣苗的基础吧,品种有限制么?” 金山摇摇头: “苹果樱桃梨树皆可,不过最好是用酸枣树” “不但成活率超过九成,而且极为耐旱。运气好的话,嫁接次年就能挂果!” 李四白大喜。酸枣树黑砬子多的是,只不过产量低到没人会栽种。 “金兄,院试结束后,务必帮我种一些枣树!” 虽不知道李四白为何如此执着,不过朋友相求,金山没有二话痛快点头。 得到承诺的李四白兴奋至极,连抄书都没心情,拿着铅笔在纸上比比划划,计算需要多少枣树,才能保证李家这么多人不被饿死。 金山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帮他计算产量和种植面积。 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忽然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大花的声音: “四白,晚饭做好了,你来拿一下!” 李四白赶忙起身开门,从大姐手里接过篮子,刚要转身却被大花叫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塞到他手里。 李四白一脸懵逼: “大姐,这是什么?” 大花涨红了脸,没好气的反问: “不是你撺掇我写的么?怎么全都忘了?” 我撺掇的?李四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看着大姐绯红的脸庞,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是话本?” 大花羞涩点头,声如蚊蚋: “你先帮我看看,能行的话…” 到最后大花也没说明白,能行的话咋样? 李四白提着菜篮,晕晕乎乎回到房间,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金兄你先吃吧!” 说着迫不及待坐到一边,打开话本埋头看了起来。 金山看的一愣一愣的,出去取个饭,咋还整本书回来? 李四白看的入迷,他只好自己拿出饭菜先吃。结果等他吃完,那边头都没抬。这是什么书这么好看? 金山好奇心起,起身站到李四白身后,借着斜阳偷看起来。 这一看金山差点笑出声,什么农家女搭救落难公子喜结良缘。原来是俗到不能在俗的话本! 不过金山也不得不承认,故事很爽很好看,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哪来的?” 李四白头也不抬,下意识的开口: “我大姐写的!” 金山大吃一惊,声音也高亢起来: “你姐认识字?” 李四白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到是金山和他说话。 “多新鲜啊?我家姐妹全都识字!” 看着金山满脸疑惑,李四白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指自己的鼻子: “想不到吧?我教的!” 金山直接震惊成表情包,嘴巴张的嫩个塞进一个鸡蛋。连贤弟也不叫了,开口就是四白: “四白,你那两个放猪的妹妹也识字?” 李四白点头确认: “你说五花六花?她俩学的也不错,如果去广宁,没准也能考个童生!” 这完全颠覆了金山的认知,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对李四白竖起大拇指: “四白,我服了!” “我还以为我对妹妹够好了,没想到你小子才是这个!” 李四白哈哈大笑: “金兄你终于不叫贤弟了,这就对了,以后叫我四白就好!” 金山愉快的点头: “我都改口了,你也用不着一个金兄了吧!” 李四白尴尬一笑: “我毕竟小了几岁,叫名字未免不够尊重…” 说着转移话题道: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金兄别纠结了,过来帮我看看,我姐的话本写的咋样…” 金山无奈摇头,和李四白并肩坐到炕沿,埋头看起小说来。 当初李四白叫停了大花相亲,怕她抑郁随口忽悠她写话本。没想到大姐一声不响,还真的以医巫闾山为背景,闷头写出这本几万字的《镇山缘》。 以读书人的眼光看,此书既幼稚又俗不可耐。不过以此时的大众审美来说,绝对是本合格的通俗话本。 两人看完之后久久不语,金山更是连声赞叹: “令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书拿去广宁书店,我看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第53章 赌中豹子了 李四白没想到,金山的评价比自己还高。倒是卖话本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 钱不钱的倒还其次,关键是让大姐有个营生。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女性,几乎都把结婚当做唯一事业,稍有不顺就寻死觅活,实在是令人无语。 他没本事改变这个时代,起码不能让姐妹们如此悲催。 反正两人得去广宁看榜还书,正好把话本拿去给刘掌柜看看。 不过大姐新学乍练,故事里头不少生硬之处,不改一下是不行的。 偏偏他这次抄的书字数不少,到现在还没抄完,只好求助已经完工的金山: “金兄,能不能帮小弟个忙,替我改一改话本中的错漏?” 金山欣然一笑: “小事一桩,不过你再这么客气,我可就不帮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笑了起来。相处日久,彼此间越来越“放肆”,关系倒是更加融洽了! 哥俩在耳房闷了两天。李四白终于完成抄书任务,金山也从头到尾把话本改了一遍。 这天傍晚,大花来送饭时。李四白把修订后的版本给大姐过目,大花看后惊喜非常: “哎,还是我弟厉害!改完之后合理多了!谢谢你四白!” 李四白呵呵一笑: “那你可谢错人了,这两天我没时间,是金兄替你改的!” 大花眼神错愕,一抹红云爬上脸颊,又羞又急的问道: “你把我的话本给他看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大姐,你害羞什么呢” “我不但要给他看,还要拿去广宁卖钱,给成千上万的人看!要不然你写它干什么呀?” 大花人都傻了,她只是写来解闷,从来没想过会暴露在大众眼前。不过一想到这种可能,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中滋长,忽然期期艾艾起来: “四白…我…我行么?” 李四白以一种确凿无疑的语气道: “你当然行了!” “对了,大姐你要取一个笔名,写话本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大花常看话本,自然知道啥是笔名,闻言脱口而出: “就叫一支梅!” 李四白嘎嘎坏笑: “还说你不想发表?怎么连笔名都准备好了…” 大花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谁规定想了笔名就要写书?叫你气我…” 李四白连连讨饶,大花这才网开一面放开他的耳朵。目光往门内一瞥,这才哼了一声迈着碎步走了。 李四白提着篮子一进屋,就见金山憋不住笑: “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李四白不以为耻,反而很纳闷的反问: “金兄,难道你和令妹感情不好?” 金山闻言哭笑不得: “你想啥呢!我和两个妹妹感情好的很” “只是比起你和你姐,总没那么无话不谈就是…” 李四白心中暗笑,他也是这两年才发现,别的家庭里别说姐弟间,和父母都有一种相敬如宾的距离感。 无关对错,应该是这时代特有的氛围。如果他不是穿越者,自己家应该也是这样。 欢快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到到了第三天头。李二黑天不亮就套上牛车,拉上三个童生前往广宁。 饶是李四白两世为人,此时也难免有些紧张。坐在牛车上心里不停盘算,如果没考上该怎么办? 他对未来的谋算,很多都是依托于秀才的特权。如果真的落榜,要不要继续科举真是个大问题… 金山也沉默不语,显然也是心中不安。只有李长生悠然自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几人起的太早,在城外等了一刻钟城门才打开。牛车挤进人流,轱辘轱辘穿过城门,直奔广宁衙门。 此时衙门前黑压压一片,早挤满了本地学子和住客栈的考生。 还好寅时五刻开城,他们赶到时衙门还没上班。 又等片刻,鼓楼传来咚咚的鼓声,卯时到了。 嘎吱一声,衙门大门打开,几个小吏大步走了出来。 “放榜了!” 人群中嗡的一声,顿时都往前涌去。 “闪开闪开!” 小吏们恶声恶气驱散人群,挤到墙下粉刷浆糊,将黄榜贴了上去。 这下说啥也挡不住了,学子们一拥而上,直接几个小吏给困在里边。 李二黑也豁出去了,虽不认字也仗着身板拼命往前挤,就为帮儿子开路。 一群年轻酸儒怎么可能挤过一个壮年铁匠。被他们这一伙人横冲直撞到最前方。 本来李四白还有点不敢看榜单,不过费这么大劲挤过来,他也豁出去了,抬头就往黄纸上瞄去。 “甲寅年辽东广宁院试长案” “第一名 李四白 广宁卫军户 取入广宁卫卫学补癝生…” 李四白有点不太敢信,自己这是赌中豹子了? 揉揉眼睛再次抬头看去,自己的名字没有消失,仍然明晃晃的写在榜首! “爹,我中了!” 李四白心中狂喜,立刻拉着老爹的胳臂分享喜悦。李二黑嘴角快咧到耳根,乐的小舌头都看到了: “四白,你考了第几名?” 李四白胸脯一拔,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爹,你儿子是案首!第一名!” 附近考生纷纷侧目,虽然一个秀才不算啥,但是案首的名头还是挺唬人。 “四白,恭喜你!” 金山和李长生几乎同时看到他的名字,吃惊之下连道恭喜。却连头都没转过来,依然紧盯榜单,目光焦急的往左挪去。 李四白自己上了岸,便关心起兄弟和朋友,立刻从左往右,帮忙找了起来。 没想到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金山的名字: “找到了!” “金兄你在第二十四位!” 榜单是横向黄榜,一共二十五个名字。二十四倒数第二,李四白从左往右到先看见了。 “哪呢哪呢?” 金山闻言大喜,目光越过中间,一眼扫到榜尾。 “第二十四名 金山 义州卫民户 取入广宁左屯卫卫学 为附生” 府试时高居案首,此时虽未落榜,却也跌到榜尾。换个人怕是不会好受。 可出乎李四白的意料,金山不但没有一丝的失落,找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李四白大感佩服,这胸襟可比自己强多了! 第54章 有人欢乐有人愁 “恭喜金兄!” 李四白和李长生同声道喜。不同的是一个语出至诚,一个声音中却带着几分焦急。 金山和李四白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着看榜。 把榜单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两人也没找到李长生的名字。倒是看到蔡东升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的,明明我很有把握的…” 看着李长生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四白和金山都不是滋味。 科举这事颇有几分玄学,历史上不少文豪大家,一辈子甚至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所以两人虽然中试,却也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而不会歧视落榜者。 偏偏他俩又不好劝,还是李二黑看出端倪,拽着侄子就走: “多大点事,回家好好复习,咱下科再考呗!” 李长生有多大气,也不敢和长辈炸刺,跌跌撞撞穿出人群。 在去南关的路上,李四白还是没忍住好奇: “金兄,你府试高居案首,现在跌了这么多,就没一点失落么?” 金山自嘲一笑: “咱们辽东的案首不值钱!” “运气不好的话,院试被黜落都有可能。能考上秀才,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四白大感诧异: “不是说案首在下一场不会黜落么?” 金山不以为然: “那是别处!咱们辽东可不一定!” 李四白一拍脑门,想起辽东的与众不同之处。没有提学官情况下,考试内容糊名与否,全是巡抚大人一言而决。 金山被他的动作逗笑: “你这是干什么!” “没用的是县试府试案首,你这个院试案首,可是实打实的有好处!” “整榜二十五名生员,可就你一个癝生!” “运气!运气而已!” 李四白顿时笑而不语,有了癝生的身份,每个月就能领六斗癝米。给人具保也能赚上一笔! 而金山这个二十四名,就只能当个附生,必须要通过一次岁试考核,才有机会递补增生癝生缺额。 而所谓的癝生增生附生,一切都源于官学的生员限额。 明初天下初定,官学只设癝生,全名“廪膳生员”。名额固定,按月供给癝米。 当时读书人很少,定额足够覆盖所有生员甚至还有缺。随着承平日久,读书人逐渐增加,考上生员的人也越来越多。 癝米的定额有限,如果一直被癝生霸占,后进生员必然不服。为了消弭矛盾利益均沾,朝廷在宣德年间新设“增广生员”。虽然没有癝米可拿,但可通过岁试获得成为癝生的机会。 后来生员一增再增,朝廷又新设附学生员,都是基于同样的考虑。 说穿了,癝米原本是财政补贴,应该每个生员都有的。 可朝廷出不起那么多,就将癝米的性质变成奖学金。打开上升通道,把矛盾转移到生员内部。 节省开支的同时,又避免了生员不思进取,空耗国家钱粮。如果你不学习,是很难通过岁试的,也就吃不到国家的癝米了! 牛车在书店门前停下,李四白和金山刚进店门,就见刘掌柜与人争执。 “客官,我这真的没有这种书,要不你到别家看看?” 一个瘦削中年站在柜台前,一脸的不悦: “没有你就去进货,或者借一些珍本来抄!” 刘老板急的差点跳脚: “这位客官,有钱谁不想赚,这种书全广宁都没有,你叫我上哪抄去?” 金山和李四白看的有趣,也不敢随便掺合,就杵在一边看热闹。 没想到刘老板一眼瞥到,就像看到救星一般: “四白金山你们来了” “院试考的怎么样?” 明知道刘掌柜在转移话题,李四白还是礼貌回应。 “我和金兄都侥幸中式!” 金山也笑道: “四白还是案首呢!” 这下不但刘掌柜吃了一惊,连那客人也好奇的瞥了一眼。 “好小子,老夫早就看你不简单” “就冲你这手台阁体,起码是个举人的材料!” 那客人闻言面露惊讶,转头看向李四白: “你就是那个台阁体?” 李四白一脸懵逼,这算是什么外号?再说我认识你么! 刘掌柜哈哈一笑: “四白,你那些书,有一半都是替这位客官抄的!” “哦~” 李四白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应承: “正是在下,多谢客官几年来的照拂!”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赞叹道: “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果然前途不可限量!” 李四白刚想谦虚两句,这位忽然沉下脸,转向刘掌柜道: “我的事情尽快解决,银子不是问题!” 说罢丢下错愕的几人,就那么拂袖而去! 目送那人的背影出门,刘掌柜不由得轻叹一声: “还好你们来了,要不然他还不肯走呢!” 金山和李四白都惊呆了。头一次见识强买强卖,好像刘掌柜还拿人家没办法? 事不关己,李四白懒得多问。两人拿出抄好的书交了任务。各自结了几钱银子。 现在店里又没任务,李四白便起身告辞。却被刘掌柜一把拉住: “四白,那位客人想找算经的古籍。你帮我问问周先生,知不知道谁有收藏?” 李四白惊讶至极: “算经?书名叫什么?” 刘掌柜一脸无奈: “问题就是没书名!” “凡是世面上有的他都不要,非逼着我给他找什么古籍!” 李四白回想了下过去抄的书,若有所思的道: “这人是藏书家?还是做学问的?” 刘掌柜一摊手: “我也问过,可人家不说” “反正只要是古书珍本他都要,十两起步上不封顶!买不到原本,能弄到抄本也行!” 李四白点点头: “好,我会转告先生!” 两人出了书店,李二黑鞭子一甩,牛车赶到车行门口。金山给李四白留下住址后拱手告别,相约来日再见! 送别了金山,李二黑喜气洋洋,赶着牛车折返杜家屯。李长生沉默不语,李四白也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眼瞅着到了村口,李四白忽然一拍大腿,大姐的话本忘记卖了! 李二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咋啦,四白?” 李四白忙说没事,这可是自己和大姐的秘密,可不敢随便泄露。 牛车转进屯子,转眼到了李家门前。李四白跳下车刚推开大门,院里西厢房门嘎吱被推开。娘亲张氏快步走了出来。 东厢房门晚了刹那,几乎是同时打开,大娘神色焦急也走了出来。 两个女人在院里碰到一起,没等说话身后正房的门也开了,爷爷李大黑和奶奶徐氏都走出门来。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院里忽然挤满了人,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都走了出来。一群人全都往大门涌来。 第55章 捷报 看着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李四白惊呆了! 此时牛车驶入大门,李二黑也吓了一跳: “这是干啥呢,咋这么多人!”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李老黑一把拽住缰绳,满脸殷切: “长生,考上了没有?” 李长生瞬间涨红了脸,把头深深埋到胸前,不敢面对爷爷奶奶和娘亲期盼的眼神。 李老黑顿时急了: “到底中没中,你说话啊!” 周氏也急的直跳脚: “长生,到底考上没有?” 李长生犹如鸵鸟一般,任家人们如何追问,就是坐在车上头也不抬,好像睡着了一样。 李四白心里不是滋味,心说这还看不出来?何必这么逼他呢… 若是自己没中,还能帮堂哥开这个口,现在却是话都不敢说。 张氏想先问问儿子,却不敢插插公爹的口,在人群里急的浑身刺痒。 还是李二黑看不过去: “爹,长生运气不好,就差了一点点…” 周氏闻言身子一晃,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口中喃喃自语: “怎么会…” “嗐!” 李老黑懊恼至极,气的再不看长孙,转头看向李四白: “四白你呢,考上了没有?” 李四白憋了半天,闻言立刻朗声道: “爷爷,孙儿运气不错,侥幸考中了秀才!” “啊?中了!” 人群里张氏惊喜过度,不等公爹说话便脱口而出。 李老黑还以为全军覆没呢,此时大喜之下,也懒得计较这些。满面笑容的追问: “中了?第几名啊?” 李四白刚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锣声鼓响。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全都转头往远处看去。心中都是一个念头,没听说谁家办喜事啊? 听着锣声由远及近,李二黑忽然一拍大腿: “爹,是衙门报喜的!” 李老黑恍然大悟,依稀记起年轻时听说过,中了秀才会有衙门的报子专程报喜。连忙招呼儿子做准备: “先把大门关上,去准备些喜钱打赏!” 众人顿时忙碌起来,卸车拴牛打扫院子收拾杂物,张氏则小跑着回屋准备喜钱。 此时门外马蹄声响,两个衙差翻身下马,却不急着进门。而是取出一挂鞭炮,挂到树上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此时正值盛夏,本就有不少村人在路口聊天纳凉。听到锣声鼓响,纷纷尾随而来。此时炮声一响,来的人就更多了。聚在李家门外议论纷纷。 “老李家这是咋了?捕快来捕人啦” “你是不是彪?哪有捕人敲锣放炮的?” “听说李家孩子考了科举,莫不是报喜的吧?” 两个衙差聚拢了人群,估摸着院里人也准备好了。这才敲响了李家大门。 李家院子本就干净,没用两分钟就拾掇好了,此时东西跨院的人,包括一直没露面的李大黑也都聚到天井。 听到敲门声响,李老黑一声令下,小山小海一左一右打开了大门。 两个报子身着制服,昂首阔步走进院内,当先一人展开大红喜报高声吟诵: “捷报 贵府老爷李讳四白,蒙钦命辽东巡抚郭,取中万历四十三年甲寅科院试第一名案首,三代宗亲讳黑、老黑、二黑,特此报喜。 广宁卫经历司 郑 颁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十五日” 李家人都听傻了,尤其是李老黑李二黑,只恨当年爹妈没给起个像样的名字。 还是李四白没那么兴奋,手肘一撞老爹胳膊,上前接过喜报。 “多谢两位大哥,不辞辛劳专程报喜!” 李二黑反应过来,跟上来把一袋铜钱塞进报子手中。 报子随手一掂,顿时面露喜色: “职责所在,秀才公不必客气!” “还请十日内前往广宁卫学报到” 这一袋起码上千文,他们俩一人最少能分五百,在辽东这穷地方算是厚赏了! 案首是报捷第一站,两个报子还忙着到别家讨赏。客套两句水都没喝,便告辞离去。 官差一走,门外的乡邻顿时涌了进院里。 “恭喜老黑哥,家里出了文曲星啦…” “四白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有出息!” “什么孩子,要叫秀才老爷!” 邻居们七嘴八舌,恭贺道喜说什么的都有,李家上下一时应接不暇。 “二黑哥,这么大的喜事,啥时候摆酒啊?” “就是,自打张文奇死了,咱们杜家屯二十年没出秀才了!” 李二黑闻言一愣。杜家屯穷的快尿血了,摆酒那是血亏的事。没等他反过劲,李老黑已经大手一挥! “三天后就摆!欢迎各位乡邻过来吃酒!” “老黑哥大气!” 众位乡邻轰然喝彩,纷纷表示到时候一定来吃席。 一番热闹一直持续到中午,人群才渐渐散去。外人一走,李二黑立刻抱怨起来: “爹,杜家屯两百来户,请客得花多少钱啊!” 李老黑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秀才那就是村里的官,怎么能为了几两银子,坏了四白的声望?”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钱也不能让你自家出。老大老三老四,你们以后要想借四白的光,就一起出钱请客!” 三兄弟面面相觑,没想到凭空落下一口锅来。不过正如老爹所说,家里有个秀才就和有个官差不多。好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李大黑只是愣了愣,就率先表态: “爹,我是四白亲大伯,出这份钱是应该的!” 周氏表情平淡也没反对。别的不说,李四白如今是癝生了,下次儿子考试找他具保,难道他还能要钱不成?一回省下的银子就够摆酒了! 李三黑和李小黑看到的好处虽没那么多,但也是只赚不赔,两人略加思索也同意了。 其实农村请客,花不了多少。叔伯大爷们都不宽裕,李四白本不打算让他们出钱。 不过既然爷爷做主,老爹又默不作声,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老黑当场分配任务,李大黑负责筹借桌椅板凳,李三黑负责杯盘碗筷。李小黑负责准备素菜,李二黑则负责采买酒肉。 至于烹饪煎炒,自有女眷负责,乡亲也会主动帮厨上菜。 商定了种种细节后,众人才各回各家。 二房众人回到西厢,刚进屋张氏便高声道: “刚才人太多,也没看清啥样” “四白,快把喜报打开,让娘看看什么样?” 第56章 广邀亲朋 张氏一开口,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都嚷嚷起来。 其实别说他们没看清,连李四白自己都没细看。连忙把捷报摊在餐桌上展开。 李二黑和张氏不识字,瞅着儿女们看的津津有味,一时急的团团转: “三花,快给爹娘念念,上边咋写的!” 三花赶忙给读了一遍,两人一听倒和报子说的一字不差。不过捷报上多了官印,除了是喜报之外,也是正式的录取通知。 张氏虽不识字,却认得出方方正正的鲜红官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摸了摸,好像一下就接近了无上的权威。 “四白真是争气,一次就考上了秀才!这回可把大嫂眼气坏了…” “当家的,赶明个去广宁,记得带上这个。找余掌柜给裱起来!” 李二黑乐呵呵的应承,李四白也没吱声。在大明装裱捷报是常态,没必要阻拦。不过这活他自己就会,晚点自己动手就行。 从童生到秀才虽只一步,待遇却是天壤之别。不论是父母还是姐妹们,真真的高兴坏了。围着李四白换着花样的夸,大花更是差点掉下眼泪来。 因为弟弟一句话,她婚事都推了。要是李四白落榜,那可真成了笑话。 现在弟弟中了秀才,十里八乡只会高看她一眼,哪还敢背后耻笑? 一直到午饭时间,二房才消停下来。到了下午,全家都动了起来,准备三天后的升学宴。 桌椅食材倒还不急,最紧要的是先把消息送出去。 李家小门小户,只有一帮穷亲戚。发请柬也没人认得,干脆把人撒出去,给直近亲属报信。 李四白也领了任务,第一站就是周家学堂。周先生正在给一帮蒙童考生字。听见敲门声响,立刻板起脸,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打定主意要给门外的人好看。 门开的瞬间,周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四白,你院试考完了?” 李四白先躬身行礼,然后才开口: “承蒙先生教诲,学生得中院试第一名案首!” “寒家将于三日后设升学宴,还请先生赏光!” 周怀文一脸惊讶的掩上房门: “案首?” “好小子,这次覆试出了什么题?” 李四白也不瞒着,把院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并说了自己大概的解题思路。 当听到那篇辽东策论时,周怀文独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好小子,运气真不错!” 李四白暗暗佩服,老周不愧是是举人出身,一下就猜到他是骚到了主考官的痒处。 周先生一番感叹后,这才想起自己外孙: “长生这次又没中么?” 李四白淡然点头: “大哥名落孙山,倒是蔡东升中了…” 周怀文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万般都是命!” “你回去吧,三天后我一定来…” 李四白想起刘掌柜的事,连忙和先生说了。周怀文连连摇头: “算学,现在很少人研究。没听说谁有收藏算经的…” 李四白不过是转达,才不管他有没有。转身就去了甲班的教室。 同学们听说他中了案首,一个个上蹿下跳差点把房盖掀了。 “科举这么简单?” “早知道我也报了!” 朱大同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把大伙都逗笑了。 不过一班出了两个秀才,他们下意识的都觉得似乎真不太难。 曾文玉和贺铁生也附和道: “就是,早知道我们也应该试试…” 倒是张千这个大学渣不屑一笑: “你们想啥好事呢?没听四白说么,辽西十一卫,一共才取了二十五人!” “一卫平均不到三个,你们说多么?”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张韬愕然张大了嘴巴: “一卫两三个名额,全给咱们班都不够啊” 孙立和黄文涛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院试简单,是四白和蔡东升太厉害了!” 面对同窗们的活宝言论,李四白只当没听见,还盛情的发出邀请。李家的高端人脉云集于此,必须得好好维护。 除了蔡东升不在,大家纷纷承诺,三日后一定到场。 离了学堂,李四白马不停蹄赶往下一站,东北十里外的烧锅村自己外婆家。 之前因为两家都穷,张氏和娘家往来并不算多。每年春节前后,张氏会带着一两个子女,回娘家一趟。带多了饭都不够吃! 李四白作为男孩,读书前每次都有份。所以对外家倒还算熟悉。不过自打上了学堂后,一共就只去过四五次,也不知道外家现在过的怎么样? 李四白两腿生风,走小半个时辰,到烧锅村时已是满身大汗。 “娘的,以后有钱了,说啥都得买匹马!” 李四白伸手抹去眼眶间的汗水,恶狠狠的发下宏愿。这种原生态生活,他是真不想忍了。 循着记忆走到村东头,一座狭小的院落出现在眼前。低矮的土墙篱笆大门内,坐落着三间小草房。比起上次来似乎更加破败了。 李四白扒着栅栏门,高声喊道: “姥姥大舅,你们在家么?” 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嘎吱打开,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端着一盆水,满脸警惕的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李四白脸上,瞬间就绽放了笑容: “四白,啥时候来的?快进屋!” 李四白一脸懵: “我刚到,外婆你端盆水干啥?” 随手把水扬在院子里,黄氏无奈道: “别提了,最近村里有个赖子,老来骚扰你表姐!” 说话间姥姥身后转出一个少女: “四白,半年多没来了!快过来让表姐捏捏脸?” 李四白满脸无奈: “表姐,我都这么大了,你就放过我吧…” 这是他小姨家的表姐荣春月。今年十四岁,打小就特别“稀罕”他。捏脸都是小事,还曾经想抓他啾啾,吓的他满地乱跑! 李四白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敢骚扰她啊? 按表姐的脾性,什么小地赖子?早一镰刀劈上去了! 荣春月噗嗤一笑: “小屁孩装什么大人?” “等你成家立业再说吧!” 眼看表姐步步紧逼,李四白赶紧摇动双手摊了牌: “表姐,你别过来!” “我现在是秀才了,被你捏脸成何体统?” 第57章 卢二癞子 “你中秀才了?” 荣春月又惊又喜,两个月前才听说表弟考上童生,没想到这么快都中秀才了。 黄氏也大感意外,挥手轻拍外孙女的肩头: “快别闹了,进屋说!” 李四白的外公早已过世,里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铺火炕,就是一套粗木桌椅。一屁股坐上去,一阵嘎吱乱响。 黄氏和荣春月早习惯了,两人揪着低头察看的李四白追问道: “四白,你真考上秀才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外婆表姐,我不但考上了秀才,还是院试的第一名案首!” “我这次来,就是来给你们送信,三天后到我家吃席!” 在村里,没人敢拿吃席开玩笑,两人这才相信是真的。家里几辈子没出过秀才了,黄氏震惊半晌竟然掉下泪来: “四白你出息了,你娘总算熬出头了…” 荣春月也喜出望外: “我表弟是秀才了,这回我看谁还敢欺负我!” 荣春月扬眉吐气,李四白却越加好奇了: “表姐,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外婆说有人骚扰你?” 一说这事,祖孙俩顿时没了笑脸。容春月满面怒容道: “还不是村里那个卢二赖子” “三天两头到我家提亲,烦都烦死了!” 李四白眉头一皱,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是他呀,我记得他小时候就总缠着你” “有一年冬天咱们去滑冰,他还推了我一跟头,结果被我大姐胖揍了一顿!” 黄氏和容春月顿时笑了起来。李四白反而更加疑惑了: “一个军户家的小痞子,让小姨夫打出去就是了,用的着这么苦恼么?” 容春月附和道: “就是,早就该把他腿打断!”黄氏嗔怪道: “别听你表姐胡说!” “卢二的亲大伯,如今在广宁当把总,真打坏了他侄子,人家能放过咱?” 广宁的卢把总?李四白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该不会这么巧吧? “姥姥,这卢家啥情况?” 黄氏一脸无奈: “卢家兄弟原本都是村里军户。前几年招营兵,卢大虎就报名去了广宁。谁曾想被他一个地赖子混成把总!上哪说理去?” “卢大虎当了官,卢二虎一下就抖起来了!非要和你小姨家结亲家!” 得,全对上了!李四白一听就知道,这个卢把总就是向大姐提亲的那家。他儿子看中自己大姐,他侄子看中自己表姐。这特么是和我耗上了! 换做昨天,李四白都管不了这事。不过现在有了秀才牌子,一个芝麻武官还真不放在眼里: “姥姥表姐,你们放心!别说一个小小把总,就是千总也不敢欺负秀才家人!” “卢二赖子再来闹事,尽管打出去就是!” 荣春月闻言大喜,要不是家人拦着,她早就忍不住动手了。这回表弟打了包票,她恨不得马上暴揍卢二一顿。 黄氏毕竟年长,闻言满面疑虑: “四白,人家把总可是七品,和县令一样大!能怕咱一个没品没级的秀才?” 容春月闻言一愣,也狐疑的看了过来。自己这个表弟不是吹牛吧? 李四白噗嗤一乐: “姥姥,大明朝以文御武,就是正六品的千总也不敢和县令相提并论!” “他区区一个营兵把总,敢欺压读书人,传扬出去轻则罢官,严重点就得杖责流放!” “啊,文官这么厉害?” 黄氏半信半疑时,门外脚步声响,小姨张红花推门走了进来。见到外甥顿时面露喜色: “四白啥时候来的?” “待会到小姨家吃饭!” 说着转向女儿: “春月,卢二已经走了,你跟娘回去吧!” 李四白这才明白,原来表姐是到姥姥家躲灾的。 没等三人答话,忽听院里一声怪笑: “嘎哈哈哈,原来娘子躲到这来了!” “正好,我卢二也来拜见外婆!” 小姨的脸唰就白了: “坏了,二赖子跟来了!” 李四白噌的站了起来: “小姨别怕!我来打发他!” 听了刚才一番话,表姐也是勇气倍增,跟着李四白就往门外走。 这下可把小姨吓坏了。伸手想拦两人,却被亲妈黄氏一把拽住。 李四白推门而出,就见一个满脸红疙瘩的小青年。正嬉皮笑脸的穿过篱笆门。两人正好打个照面。 这两年李四白很少来外家,卢二一时没认出他,一张疙瘩脸顿时板了起来: “春月,这是哪里的野男人?” 容春月差点气笑: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表弟李四白!” 卢二顿时换上笑脸: “原来是表弟啊” “一晃几年没见,听说你忙着念书呢?” 看着他那麻麻赖赖的脸,李四白一阵恶心。难怪有个把总大伯,表姐一家都看不上他。 “卢二,少跟我套近乎!我家没你这样亲戚!” 卢二依然嬉皮笑脸: “等我和春月成了亲,我就是你表姐夫,不管你认不认,那都是实在亲戚…” “住嘴!” 李四白厉声打断,瞬间惊动了左右乡邻。东西两院门声连响,有人出来看热闹了。 “卢二,我表姐和你并无婚约,何来成亲一说?” “《大明律》规定:凡语言调戏,依犯奸论。按律杖八十!你就不怕我们报官么?” 劈头盖脸一怒斥,把卢二给骂的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怒气上涌。 “呸!李四白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你卢二爷的闲事?” “有胆子你就报官试试?我大伯是广宁卫的把总,手下五百多兄弟!” “我看看哪个衙门不长眼,敢来管我家的闲事!” 李四白差点笑死,一个千总手下也才二百多人,这小子还真敢吹! 不过此时不是拆穿的时候,李四白忽然把声音忽然降到很低。 卢二赖只看他嘴唇微动,说啥是一点没听清,不由得又愣住了: “你说啥呢,大点声!” 李四白忽然张大嘴巴,无声的作出国骂的口型。 这话卢二整天挂在嘴边,一眼就认出来了,顿时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冲了上来: “我草泥马!找死!” 李四白一低头,转身就往表姐身后跑。容春月没想到表弟如此不堪,顿时愣在当场。 卢二不知有诈,在后边穷追不舍。 就在此时,左右墙头冒出几颗脑袋。刚好看到卢二朝着吓呆的容春月扑去。 西墙头一个妇女吓一跳,破锣嗓子嗷的一声: “哎呀妈呀!光棍犯奸啦!” 第58章 不速之客 李四白耳听八方,听到喊声立刻一个急停,回头就是一拳。 “哎呦,我的鼻子!” 卢二被喊声吓了一跳,分神之下没注意,鼻子狠狠挨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子下一道鲜红缓缓流了下来。 李四白可没打算放过他,趁机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卢二坐在地上,根本没法还击。只能双手抱头,被打的满地乱滚。 接二连三的反转,把容春柳都看傻了。等她反应过来,卢二已经被揍出猪叫。 “哎呦,李四白,你他么疯了…哎呦…” 她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前拉开堂弟: “四白,别打了!” 说是这么说,她自己还抽冷子踹了一脚。 李四白也累的不轻,正好就坡下驴,一指卢二的鼻子: “卢二,你调戏我表姐,我揍你一顿你可服气?” 卢二一骨碌爬起来,鼻青脸肿气急败坏: “服?我服你奶奶个腿!” “哎呦,嘴还挺硬!” 李四白撸胳膊挽袖子,刚向前跨出半步。卢二就像受惊的兔子般,撒腿就往院外跑去。 跑到大门外又回头道: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我大伯给我报仇!” 李四白一挥拳头,卢二吓的掉头就跑,一溜烟没了影子。 眼看热闹散尽,东西墙头的脑袋,也悄无声息的缩了回去。 李四白微微一笑,拉着表姐回了正房。 小姨和外婆在门缝看了全程,一进屋就埋怨道: “四白,你也太莽撞了!” “万一你打不过卢二咋办?” 李四白呵呵一笑: “怕什么?真打不过我就报出秀才的名头,我不信他敢打我!” 三女顿时无语,这小子就是想找机会揍人一顿。 虽然已经知道李四白中了秀才,小姨还是有点不放心: “四白,你下手那么重。卢二要是报官,衙门不会追究吧?” 李四白冷笑一声: “小姨放心,东西院都有人看到了,是他卢二调戏我表姐,被我当场制止” “按大明律,别说我揍他一顿,就是当场打死都没事…” 小姨和外婆都是农村妇女,哪知道大明律啊,都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李四白也没撒谎,《大明律》中确实有“登时殴死调奸罪人者,不坐”的条款。说起正当防卫,那可是领先时代六百年! 不过法虽如此,还是得考虑法盲的存在。为怕卢家报复,李四白邀请小姨和表姐今天就去自家。 母女俩一琢磨,这些混蛋确实不能不防。等个两三天,李四白中秀才的消息传开,自然就没事了。 大舅和小姨夫都去卫所出操了,舅妈又领表哥回了娘家。李四白只能领着小姨表姐先走,姥姥留下来报信,等到正日子再来。 回到杜家屯,张氏看到妹妹到来,又是一番热闹欢喜不提。 却说李家又花了一天,把消息全部送到。终于正式开始筹备宴席。 到第四天一早,已是万事俱备。只有肉食不易保存,必须当天才采买。 这天天还没亮,李二黑就套上牛车,拉着李四白去了广宁。 卯时四刻,爷俩就拉了一百斤猪肉,两大箩筐的猪骨,还有几十坛酒回了杜家屯。 李家在院里砌了一排土灶,把各房五口大锅全部搬了出来。李家祖孙三代女眷,加上李四白小姨表姐一共十二人,天不亮就开始摘菜洗菜。此时灶台旁早装满十几个箩大盆。 牛车一进院,女人们顿时围了上来。张氏掀开箩筐上的草帘,顿时两眼一黑: “买这么多肉,这得多少钱啊?” 其他三位嫂子也变了脸色,这可是大伙摊钱的。 王氏心疼的呲牙咧嘴: “啧啧,这怕不是有上百斤吧?杜家屯的人可是积了大德了!” 赵氏也一脸痛惜: “可不是,十文八文能吃上这席面,祖坟都冒青烟了…” 其实十文八文都算多的。大多数人随礼都是实物。谷子高粱粗布,乃至瓜果蔬菜都是农村通用的礼金。就说这十几箩筐蔬菜,大部分都是村民们提前送来的。 李二黑被说的老脸一红,正想辩解,却被徐氏冷哼一声打断: “既然要摆酒,就不能小气巴啦再落个骂名!” “都别蛐蛐了,抓紧生火烧饭!” 婆婆发话,儿媳们再不敢多说。赶紧把猪肉卸下,改刀下锅开始烧菜! 灶坑内烈焰熊熊,五口大黑锅有炖有炒有焖。女人们围着锅台转,李家男人们忙着在院里摆放桌椅板凳。 北方虽穷,却家家都有个大院子。轻轻松松摆下了三十桌。 桌椅刚布置好没一会,村民便陆陆续续上门。李二黑兄弟几个赶忙上前迎客。 乡亲们都很自觉,虽然多是五文八文,但进门第一件事便到东厢是随礼。由李长生记了礼账后才安心入席。 巳时刚到,赶第一波的客人就到的差不多。基本是没吃早饭空着肚子来的 李老黑看看时间差不多,立刻下令开席。 小海用木棍挑了一挂鞭,跑到门前噼噼啪啪放了起来。 一般村里办事,一般都要请一群半大小子传菜。不过李家孙子多,小海放完了鞭,便和五个堂哥端起托盘,在欢声笑语中开始上菜。 长生长远,狗剩铁蛋,小山小海,每人负责五桌。一次上一个菜毫不费力。 没有啥山珍海味,全是地道的农家菜。唯一和平时不同的,就是荤菜的肉量十足。 杜家屯不少穷军户,过年家里都吃不到这么多肉。一个个吃的两眼放光,筷子都快抡出火星了。一边吃一边感叹,老李家做事大气,难怪人家能供出秀才! 杜家屯户少人多,第一波乡亲吃完起身倒出位置,李家人刚撤下碗碟去清洗,第二波客人已经坐了进来。正儿八经的农村流水席。 第二席吃到一半,门外车声粼粼,两辆牛车停在门口。周先生和几个学生从车上下来。 李四白得小海报信,第一时间迎到门口。把老师同学接到院里,安排到正房预留的席位。李四白陪着同学们,李老黑陪着周先生以及王氏、赵氏的父亲。 整个宴席,匆忙又热闹,但又充满和谐欢乐的气氛。就在屋内院内都其乐融融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是李四白,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59章 拆了你的狗窝 喧闹的酒宴现场,犹如被按下暂停键。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愕然抬头,朝大门外看去。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着武官军服,领着五六个营兵,气势汹汹的站在大门外。 李二黑正在院里陪客,眼见有人找麻烦,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三黑小黑见势不妙,也离席站到二哥身后,虎视眈眈的和来人对峙。 一眼认出对方的把总军服,李二黑不由得虎躯一震: “这位官爷您找谁?” 那人斜楞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语气轻蔑的问道: “你就是李二黑?李四白是你儿子吧!” 李二黑脑中快速回想一番,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胆气顿时也壮了不少: “没错,四白正是犬子,您找他有什么事?” 那凶汉冷哼一声: “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 李小黑年轻气盛,受不了这种冷嘲热讽。脖子一梗冷哼回去: “我侄人中龙凤,好事干了一箩筐,谁知道你说的哪一件?” 凶汉勃然大怒: “三天前,李四白白日行凶,打伤我侄儿卢二” “今天要是拿不出五十两,老子拆了你的狗窝!” 此言一出,顿时满院哗然。乡亲们议论纷纷: “四白打人?绝不可能!他才十四啊!” “五十两,够买一头牛的了!这货是穷疯了吧!” 李二黑也勃然大怒: “你放屁,三天前我儿去了广宁,怎么能打到你侄儿?” “想讹钱,你错翻了眼皮!!” 三黑小黑同声附和: “对,错翻了你的眼皮!” 哥几个都是卫所长大的人,深知把总的权势地位。不过话说回来,自家有秀才怕他个屁啊! 杜家屯就是军屯,也不止他们懂。村里不少军汉都想通此节,纷纷离席站到三兄弟身后,和把总一伙对峙! 看着眼前一幕,那凶汉人都惊呆了。原以为几个穷军户,带几个营兵就吓的屁滚尿流。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这才五六个营兵,真打起来不得让这群军户给踩扁了? 眼看形势不对,凶汉竟然换上一副委屈模样: “你们还讲不讲理?我乃广宁把总卢大虎,会讹你一个穷军户?” “二子过来,让他们看看你脸上的伤?说说是谁打的你!”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营兵身后,转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麻麻赖赖的脸上又青又肿,委屈巴巴的对众人道: “就是李四白,三天前在烧锅村揍的我!” “噫~” 李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被这张脸恶心的连连摆手: “快下去吧孩子,我们信了…” 一提烧锅村,李二黑就知道这事八成是真的。正要喊儿子出来对质,正房门嘎吱一响,李四白搀扶着周先生,当先走了出来。 李老黑李大黑,还有李四白的那群同学,全都跟在后面。 在全场目光注视下,李四白搀着周怀文,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外。 李二黑先给先生行了礼,这才板着脸一指卢二: “四白,是你打了这位小哥么?”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赔不出五十两就要拆了咱家房子!” 李四白酝酿一番,刚要控诉卢二调戏妇女。就被身边的周怀文狠狠打断: “我倒要看看,谁敢拆广宁案首的房子!” 老头手里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独眼目光凌厉,冷冷的落在卢大虎身上。 李四白顿时就愣住了。先生牛啊,连是非都不问,就开始力挺自己了? 卢大虎也愣住了。哪蹦出个独眼瘸子来? 三天前侄子卢二找到他。一听说是被杜家屯李家欺负了。他当场就火冒三丈。 自己儿子看中他家姑娘,找媒婆说亲竟然被拒。现在又欺负到亲侄子头上。以后还不得骑到自己头上拉屎?必须要找回这个场子! 可转念一想,李家这么猖獗,莫不是有什么后台? 这卢大虎粗中有细,先托朋友调查了一番。偏偏李四白中秀才的消息还没传开,他这才放心大胆的过来找麻烦! 可是朋友也没提这个独眼龙啊?还有这暗手是什么? 卢大虎惊疑不定: “你又是什么人?” 周先生傲然道: “张家坟周家学堂教师,周怀文!” 卢大虎噗嗤笑了: “我当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穷酸!” “咋,你能做了李家的主?那我可真拆了!” 周先生差点气炸了肺!整个广宁学界,谁不知道他周怀文?别说癝生秀才,就是六品以下的文官,很多都知道他的大名! 竟被区区一个武夫,当面骂做穷酸。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头拐棍一指卢大虎: “拆!不拆你是二娘养的!” 卢大虎脑筋蹦起多高,恨不得拔刀把独眼龙剁了。奈何军户人多,只好冷哼一声: “你们听到了,可是这独眼龙叫我拆的!他说话算数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老黑,心说这瞎子谁啊,赶快让他闭嘴啊! 没想到李老黑哈哈一笑: “亲家的话就是我的话。银子一分没有,要拆要烧随你们便!” 众人都疑惑不解,只有李四白心中暗笑。这俩老头真够狠的,这是要坑死卢大虎啊! 一个武官敢在升学宴上拆了广宁案首的房子?文官们会把这事闹多大,李四白自己都不敢想! 卢大虎原本就是想多榨点银子,怎么也没想到李老黑会是这种反应,一下就被被架住了。 虽然感觉这些人反应不太正常。可是回想一下掌握的情报,顿时又冷笑连连: “敬酒不吃吃罚酒!卢爷今天就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来人,先把大门给我拆了!” 几个营兵一拥而上,各拿刀棒打砸起来。李家的大门虽然厚重结实,也架不住五六个大汉连砸带踹,一眨眼就被砸断了合页,两扇门板都掉了下来。 卢二手兴奋的手舞足蹈,前踹了几脚还不解恨。抬手一指门楣上一个装裱画框: “这挂的什么玩意,给我一起砸了!” 一个营兵闻言抬起头,跳起来挥刀就砍,眼看刀刃要落在上裱框上,忽然间瞳孔一缩,手腕顿时偏了几寸。一刀剁在裱框一角,砍的木屑横飞。 “住手!” 脚一落地,营兵便大喝一声叫停几人,自己转身跑到面色不善的卢大虎面前,附耳说道: “大哥,你快来看看吧!” “出大事了!” 第60章 卢把总贺仪五十两 “你小子发什么疯?” 卢大虎闻言颇不耐烦: “出什么事我担着,老子还怕他们不成?” 营兵急的抓耳挠腮: “大哥,你快来看看吧,这事我怕你担不起!” 还有我担不起的事?卢大虎大吃一惊,跟着手下来到大门口,顺着手指一抬头,脸顿时就黑了! 大门框上挂了个裱框,框子内装裱的正是李四白的案首喜报。 卢大虎当上把总后,为看懂军令特意请人学了识字。虽然他不懂啥叫案首,可是第一名三个字他还是认识的。更别说喜报上还有经历司的大印! “李四白…是…是秀才?” 卢大虎嘴皮子都打瓢了!虽然秀才也没啥了不起,可他砸了人家大门问题就大了! 其他几人都不认字,卢二一头雾水: “大伯,什么秀才不秀才的?砸他娘的就是…” “啪!” 一个耳光扇的侄子眼冒金星。卢大虎叫苦不迭: “小畜生,你害苦我了…” 正六神无主之际,身后传来嗤笑之声: “继续砸啊!怎么不砸了?” 几人艰难回头,却是李四白领着几个同学,神色傲然的看着几人。 卢大虎挤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 “原来是秀才公!”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李四白哑然失笑,语带嘲讽的问道: “卢把总,你手下把我大门都砸了,你倒是说说看,误会在哪?” 听着李四白并不严厉的语气,卢大虎似乎看到转圜的余地: “秀才公误会了,怎么是砸呢?我看贵府大门陈旧,想帮您修缮一番而已!” 这下连几个同学都哄笑起来。这卢大虎瞪眼说瞎话,真他么是个人才。 李四白戏谑道: “哦,卢把总这么有闲,怎么不在广宁公干,却跑到穷乡僻壤给我修大门?” 卢大虎顿时噎住。不过转眼就想到新的说辞: “听说秀才公举办升学宴,在下是专程来贺喜的!” 李四白冷笑一声: “莫不是卢把总家乡风俗特异,贺喜不送金银,反倒带了长刀短棍来?” “礼金?带了带了!” 听到对方提钱,卢大虎眼睛一亮,伸手掏出钱袋,摸出一锭元宝来: “恭喜李公子高中秀才!卢某恭送贺仪纹银十两!” 李四白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那锭银子,目光直勾勾的盯住大门: “我家这扇门,可是上好的紫檀木,没个五十两怕是修不好!” 卢大虎顿时涨红了脸。五十两,正是他刚才要敲诈的金额。李四白这是啪啪抽他的脸呢! “秀才公,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 “好像是多了点,看来只能上报衙门,看看能不能抓到砍坏我捷报的歹人!” 卢大虎心中暗骂,坏就坏在那张喜报上!有那经历司的大印在,这玩意就是正儿八经的公文。 按大明律,“弃毁官文书”最高可至杖一百、徒三年。一旦报官,他虽不至于坐牢,但这个把总肯定到头了! “别别别,一点小事而已,何必惊动官府?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卢大虎说的好听,脸上却是疼的呲牙咧嘴。把钱袋掏空,也才三十多两银子。只好看向手下几个兄弟! 营兵薪水虽然远超卫所军户,五个人掏净腰包也才十多两。凑在一起还差一两多。 卢大虎为难的看向李四白,李四白可不惯着他,没好气的朝卢二翻个白眼。 卢大虎无奈,一巴掌扇在卢二后脑: “还愣着干啥?快把零花钱拿出来!” “欸?凭啥啊!” “凭我是你大伯!” 卢大虎啪啪又是两撇子。卢二赖子委屈的快哭了,捂着脑袋摸出一堆碎银,总算凑齐了五十两! 从卢大虎手里接过银子,李四白戏谑一笑,高声唱礼: “多谢广宁卢把总厚赠贺仪五十两!” “卢军爷,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恕不远送!” 院里的父老乡亲哄堂大笑。卢大虎老脸通红,领着手下和侄子落荒而逃! 乡亲们笑归笑,可是心底的震撼却是难以形容。营兵把总相当于卫所里的百户,是军户们能接触到最大的实权军官! 这样一等一的奢遮人物,凶焰滔天而来,丢人败兴而归!在李四白面前卑躬屈膝,硬是被勒索了五十两银子! 如此威势,让整个杜家屯的乡邻,对秀才的认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知道读书人牛掰,可也没想到会这么牛掰! 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随便换个日子,卢把总都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如果不是那营兵刀劈捷报,更不可能反索五十两回来! 正房的酒桌上,周先生连干三杯拍案叫绝! “四白干得漂亮!” “众目睽睽,把那姓卢的赤佬逼的颜面扫地,大涨了我读书人的志气!” 李老黑父子,一众同学都大声喝彩。只有李四白心中苦笑,虽然姓卢的咎由自取,不过自己一个新晋秀才,就能把一个老牌把总打的一败涂地,可见大明军人地位之低! 尤其是周先生,你自己都是“贼配军”了,还看不起人家“赤佬”呢?还把自己当读书人呢? 自卢把总后,宴席再无波折。刚到午时,第三场流水席散去。 李家人收去残席清洗盘碗,用牛车挨家送还桌椅餐具。一直忙到傍晚。李家爷们齐聚正房,开始核算这次请客的花销。 李四白因为有功名,被特许参加这次会议。旁听叔伯大爷们,挨个向爷爷报账。 李四白此时才知,爷爷李老黑原来也识几个字。一手铅笔一手毛边纸,一笔一笔的加减收支。 支出方面就是食材。其中蔬菜除了自家地里摘的,就是村里人送的贺礼。米面油各家平摊还有剩余。 真正需要花钱,就只有肉食和酒水。一百斤肉花了二两,烧酒花费一两八钱,棒骨是老板白送的。酒肉一共三两八钱! 而收入方面,排除瓜果蔬菜不算。乡邻的礼钱多是十文,还有穷困的只给五文。只有李四白的师长和几个同学给了五十文。礼钱合计才一两七钱!确实是血亏了! 李老黑拿着铅笔在纸上演算半天,终于得出结果: “收支相抵,总共花销二两一钱银子!” “你们四房平分,每房出525文!” 李四白一听就皱起眉头: “爷爷,你算的不对啊!” 第61章 成年了 李老黑愕然抬头: “哪儿不对,你爷爷我可是识数的!” 几位叔伯也惊讶的看向侄子: “四白,这是我们一起算过的,没错啊!” 几人脸带狐疑,心说大家都摊钱了,你不会还嫌少吧? 就连李二黑都连使眼色,让儿子赶快闭嘴。 “爷爷叔伯,你们误会了!” 李四白笑着解释: “我的意思是,还有广宁卢把总还送的五十两贺仪,您是不是忘算了!” 众人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那是不是礼金你心里没数? “咳咳…” 李老黑干咳两声。委婉的说道: “四白,那是你靠功名挣来的,就不算在收入里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自家这些长辈还真够朴实的。不属于自己的便宜,真就一文钱都不占。 “爷爷,话不能不这么说!” “众目睽睽之下,我亲口说的是贺仪,怎么能不算呢?” “所以收大于支,就不用您和叔伯们摊钱了!” 李老黑面露难色: “这不好吧!亲兄弟明算账,怎么能占你家便宜呢…”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呢” 李四白微微一笑: “要不是我得罪了人,咱家就不会被打坏大门。修缮大门的木料铁钉,这不都得花钱么?” “这样吧!我再出十两银子,麻烦爷爷和各位叔伯,把大门恢复原样!” 大伯三叔小叔震惊的合不拢嘴。李家的大门可不是啥紫檀,是他们几个用老榆木亲手打造的。换几个合页铁钉能花几个钱? 几人都以为老爹一定拒绝,没想到李老黑咧嘴一笑: “倒也是这个理!那就按四白说的办!” 李老黑心里明镜似的。孙子今天豪夺五十两,几个儿子就算今天不眼红,迟早也能反应过来。 没他们这些叔伯站台,这钱哪可能拿的那么容易?要不是忌惮李家人多心齐,卢大虎早就动手打人,而不是拿大门撒气了! 与其让他们日后翻小肠,李四白现在的做法是最合理的。只不过他作为长辈,不好张这个口,没想到大孙子不但满腹诗书,人情世故也不太差! 于是原本的摊钱会,因为李四白一句话,莫名其妙变成了分钱会。李老黑父子一文未花,还每房净挣二两半银子。 李二黑父子回二房一说,张氏也吃了一惊: “儿子,你不用他们摊钱就够意思了,咋还给他们钱呢?” 李二黑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 “四白要是一毛不拔,下回再有人打上门来,你看谁还站我身后?” 李四白哑然失笑,合着都明白啊? “娘,我爹说的对!” “不光叔伯他们有,您和爹也有!” 说着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张氏: “这是我孝敬你和爹的,今天你们辛苦了!” “你这孩子,哪有给爹娘打赏的?” 张氏嘴上笑骂,却还是美滋滋的把银子收了起来。 秀才捷报到家那天,夫妻俩就宣布儿子不用再上交收入。不过儿子有孝心,她当然也不会拒绝。 搞定了父母,李四白又到南屋,给姐妹们分了十两。她们今天做流水席,洗菜摘菜胳膊都累肿了。 丫头们财务不能自主,全靠积攒压岁钱做零花。突然得了二两银子巨款,简直开心的飞起。 几个姐姐还好,只是连声道谢。五花六花却拉着李四白胳膊不放,非要给四哥当书童! 李四白哭笑不得,好不容才逃出脂粉堆。揣着二十两银子回了耳房。 连带之前的积蓄,李四白把所有积蓄摆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有钱了!终于有钱了! 当了快十三年小孩,一朝秀才功名到手,李四白终于一夜成年! 虽然生理上还是个小少年,但在李家上下,如今都默认他有说话的资格了! “一两…二两…七两…” 李四白美滋滋的数着钱。财政大权在手,以后他再干什么就方便了。 之前他赚的钱,基本都上交了。今天新讹的银子,加上之前攒的压岁钱,一共三十三两三钱! 如今有功名护体,以前一些不敢沾的买卖,李四白现在也敢琢磨了。 在古代,最赚钱的莫过于盐。其次就是茶马。可惜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秀才能琢磨的。 除盐茶之外,酒水也相当赚钱。此时蒸馏酒已经相当普及,不过因为工艺落后杂质较多。酒液浑浊气味辛辣,北方人称之为烧酒或火酒。 如果能搞出高档白酒,这一行还是大有可为的! 而且相比盐、茶,造酒只须缴税备案,而不需要诸如“盐引”“茶引”的特别许可证。 凭自己的秀才牌子,一年赚个几百两,绝对能护的住! 他越想越兴奋,一直筹划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倒下睡了。 次日一早,李四白刚洗漱完,就听到敲门声响。 不等他吱声,四婶赵氏已经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四白,吃了么?” “婶子给你做了鸡蛋羹!” 李四白接过蛋羹,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 “多谢婶子惦记,我先尝尝咸淡!” 拿起碗里的羹匙,李四白挖了两匙送入口中,嫩滑香甜非常美味。不由得连说好吃! 赵氏抄着手坐在他对面,笑吟吟的看着他吃。 李四白吃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向赵氏: “婶子,这么早过来,不只是是给我送吃的吧!?” “您有什么事就直说,能办的侄子尽量帮您办了!” 赵氏顿时笑了起来: “你打小就聪明,婶子就知道瞒不过你!” “是这样的,昨天咱家摆酒,婶子娘家也来人了…” 赵氏虽然人有点小气,说话却很有条理,寥寥几句李四白便听明白了。 赵氏父母俱在,和她两个哥哥住在东南五十里外的赵屯。一家人靠五十亩旱田过活。 日子原本就困难,近年来捐税日增,生活越发的难过了! 这次赵氏父亲过来,除了参加升学宴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老头在村里听人说起,秀才公有八十亩免税田。此来便想求女儿女婿说项,把自家五十亩田,挂靠在李四白名下。 赵氏讲明原委,末了补充一句: “四白,我爹说了,不会白占你便宜!” “你要是答应,他会按照行价,每年给你十五石租子!” 第62章 免役田 那位读者说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还有人上赶子给你送粮食? 这事要从秀才的特权说起。其实有明一代,秀才在法律上是不享有免税田的。所免除的,只是修桥、抬轿之类的杂役。 大明开国初期,除了官员士绅,普通民众服役是要身体力行的。 然而随着时代发展。朝廷推行一条鞭法,逐渐开始以银代役,把所有税负徭役摊入田亩之中。 如嘉靖二十四年《优免则例》规定:秀才可优免“粮二石、丁二人”,即免除2石粮食和2丁对应的杂役费用。 到万历三十八年,颁行《优免新例》,明确秀才可优免“田八十亩”,即名下80亩田对应的杂役费用。 这时候问题就出现了。原本对读书人的优待,仅限免除自家自身的徭役。 可徭役摊入田亩之后,优免待遇便从士绅的人身剥离,转移到了田地之上。 偏偏自明初以来,民田正赋极低。亩税不过 3升3合5勺,折谷子还不到五斤。 真正压的人民喘不过气的,正是朝廷千奇百怪的徭役。摊入田亩后,农民要交的银子,甚至能折抵田地产出的一半以上! 很快便有不堪重负的农民,发现了其中的漏洞。把自身的田亩,挂靠到家中无田的秀才身上。 即使白送秀才三成地租,仍可省下至少两成的粮食。何乐而不为呢? 加上各级文官为了自身利益,默契纵容这种乱象。所以秀才明明不免正赋,却事实上拥有八十亩“免税田”! 而李四白更是秀才中的极品。家里连一亩民田都没有!也难怪老赵一听说他考上秀才就动了心! 李四白一琢磨,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帮外人挂靠当然不如帮自己人。 更何况自己小时候吃过婶子的奶,就冲这层关系自己就不能不答应。 不过在乡村,田亩是天大的事,他也不敢一言而决。只能原则上同意: “婶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肯定是同意的!” “不过这事太大,我得和爷爷还有我爹商量一下!” 赵氏脸笑成一朵花: “对对对,四白做事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打发四婶回去等信儿,李四白起身到西厢吃饭。席间和老爹一说,爷俩一吃完饭,立刻又去了正房。 李老黑一听就乐了: “这个老赵,鼻子还真灵” “不过咱家亲戚里,就他赵家是民户,不给他给谁啊!” “不过价格么…” 李老黑话说一半,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变了口吻: “这是你二房的事,具体我就不掺合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直到爷俩出了正房,李四白也没弄明白,爷爷是嫌价高还是低。 倒是李二黑嘿嘿一笑: “你老婶家是民户,能嫁到咱家不容易。你爷爷的意思是,能便宜就便宜点!” 李四白恍然大悟。老头是不好意思拿自家利益做人情,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爹,您怎么说?” 李二黑想了想,忍痛道: “你爷爷的话,该听还是要听的!” “不过这是拿你功名换的,想咋办还是你自己做主…” 李四白顿时乐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 说话间爷俩穿过小门进了西跨院,敲响李小黑家的房门。 “二哥四白,你们来啦,快进屋…” 李小黑两口子迎到门口,一见两人就面露喜色。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几人进到里屋,老赵正坐立不安的等候。几人围桌坐下,李二黑直奔主题: “赵叔,挂靠没有问题,不过十五石租子得变一变” 老赵脸色一变,以为李家人心不足要涨租。不过只要比原来省,涨点他也能接受: “二黑,涨多少你说吧!” 李二黑看向儿子,李四白呵呵一笑道: “赵爷爷你误会了,十五石那是外人的价格” “冲我四婶的面子,您一年给十二石就行!” “啊?这怎么好意思!” 老赵又惊又喜,乐的差点蹦起来。三石谷子,大灾之年能救人命的! 赵氏也意外至极,万没想到李家这么给她做脸!这个四白,当年的奶真没白喂… 双方当场达成协议。老赵生怕李家反悔,当天就回家取地契。次日三人跑了一趟广宁。到经历司户房办理手续。 有了秀才牌子护体,小吏们不敢刁难。只花了几十文“茶水钱”,就成功把赵家五十亩良田,挂在了李四白名下。 虽然他连地在哪都不知道,但不耽误家里每年多收十二石谷子。 爷俩从广宁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家里又来了客人。村东头老朱家,朱大同的父亲朱鹏前来拜访。 聊了几句道出来意,也是冲着“免税田”来的。 听李二黑说已经挂出五十亩,朱鹏悔的肠子都青了呢。立刻提出以每年十石的租子,包下剩下的三十亩! 给谁挂都是挂。爷俩一商量,痛快的答应了。李四白又以“同窗面子”为由,给朱鹏减免一石租子,定在九石每年。 朱鹏感恩戴德,立刻到村里请中人立约。把自家三十亩良田挂在李四白名下。立约完毕,次日几人又去广宁更名。 升学宴后三天不到,李四白的八十亩“免税田”,就全部租了出去。 赵家朱家加在一起,每年21石租子。差点就赶上李家70亩薄田的收入。 几乎是一夜之间,二房缺粮的情况彻底逆转! 李二黑和张氏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十几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李四白中秀才没几天,就彻底解决了。 现在两口子逢人就说,儿子这书没白读。 这天中午,李四白趁着老爹高兴,在饭桌上提起造酒的事。 李二黑闻言就是一愣,表情也严肃起来: “四白,你想的太简单了,搞烧锅可没那么容易!” “挖窖池制酒曲发酵蒸馏,一锅酒出来起码二十来天!” 李四白一听就笑了: “爹,我在古书学了个法子,用不着这么麻烦!” “咱们只需要收购别家的劣酒,用特制的蒸馏器二次蒸馏,就能造出清澈凛冽的好酒!” 李四白动不动就拿古书说事,家里人都习惯了。李二黑立刻就信了他的鬼话: “还有这种法子?那倒值得试试!” 张氏和几个闺女也纷纷赞同。毕竟不用大规模收粮,也不用挖发酵池。 即使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买来的劣酒还能卖,只损失一个蒸馏器而已! 第63章 入卫学 吃完中饭,李四白立刻离席,拉着老爹到南房铁匠铺。 最近村里没什么生意,铁将军把门已经有段时间。李二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爷俩并肩到铁砧前。 李四白掏出一张毛边纸,递到老爹手里。图上一整套物件,包括一个壶状物体,带着螺旋状细长脖子。还有与之配套的圆桶和空心管。 “爹,这就是蒸馏器图纸” “此物用纯铜打造,一次可蒸六十斤白酒!” 李二黑吃了一惊: “铜可贵的很哪,熟铁行不行?” 李四白摇摇头: “铁导热不均,遇酒又锈的厉害!” 其实他虽然做过蒸馏器模型,对原理却是一知半解。实际上铁会和酒精发生反应,破坏风味。而铜却恰恰相反,和酒反应后反而能去除酒中的硫臭味! 李二黑看看图上标注的尺寸,沉吟道: “这一套东西,怕是要几十斤紫铜!” 李四白二话不说,掏出五两银子塞给老爹: “爹,你放心做!亏了算我的!” 李二黑哭笑不得,反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这是什么话?这是咱家的生意,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 这回李四白可不干了,他还指望着分钱呢!不让投资哪行? “爹,我看这样吧!我出钱您出力” “亏了算我的,要是侥幸赚到钱,去除成本我拿一半怎么样?” 二房以前做的买卖,铅笔、钢笔、毛笔、牙刷,几乎都是自备材料没啥成本。 真金白银砸进去投资,几年来还是第一回。所以李四白提出承担风险,李二黑略一琢磨就同意了: “反正以后都是你的,这一半我就先帮你存着!” 毕竟儿子现在是癝生,以后都吃喝不愁,他可是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铺子里只有半斤黄铜,要先采购铜料才能开工。 李四白算算日子,马上就到卫学报到的日子。干脆让老爹晚两天再采购,顺道把自己也带去广宁。 卫学不比私塾,为防有人冒领朝廷癝米,据说是强制癝生住校的。 出发前夜,张氏为儿子打点行装,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李四白既感动又无奈: “娘,卫学十日一休,我又不是不回来!” 张氏仍是抽抽嗒嗒: “长这么大,你就没离开家这么久…” 李四白拉着娘亲的手再三保证,一到休沐立刻飞奔回家,张氏这才稍微释怀。 不光是老娘,几个姐姐妹妹,听说李四白要走十天,一个个也吃惊不小。 尤其是五花六花,非给四哥当书童。被否决了几次两人才死心。 次日吃完早饭,李家全家老小,在大门口目送李四白登上牛车慢慢远去。 刚到卯时,李家牛车已经穿行在南关大街,李四白看着身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时间怔怔出神。 这么多次到广宁,自己都是以草民的身份。而今日之后,自己终于要一脚踏进“士”的阶层。 若是换个朝代,的确是值得欢呼雀跃的事。可惜这是另一个大明! 别说秀才,举人进士又能怎样?终将化为女真铁蹄下的泥尘! 李四白轻叹一声,牛车轱辘轱辘,停在了卫学大门前。 “爹,您去忙吧!我自己能行!” 李二黑颇有自知之明。他又不懂入学程序,留下来也是卖呆。叮嘱李四白两句,便痛快的驱车离去。 李四白前前后后,来过卫学三次。早就摸清了基本地形。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教谕厅。 李四白轻敲两下房门,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屋里三四个年轻人,围着一个老者两个中年人,正在办理入学手续。 “四白,你也来了!” 其中一人笑着招呼,正是他的同窗蔡东升。 李四白皮笑肉不笑: “东升,好久不见!” 这小子院试结束就没影了,李四白请客也没能联系上他。 对李四白的阴阳怪气,蔡东升浑然未觉。反而惊呼一声: “四白,你怎么没穿青衫?” 李四白一进门就发现了,屋内除了两个“训导”,连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都身着青衫。新秀才里就他一个人穿着粗布麻衣。 “青衫不是开学才发么?” 他一直以为青衫是官学的校服,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蔡东升噗嗤一笑: “你想啥好事呢?秀才的青衫,都是自己花钱做的!” 李四白大吃一惊: “不穿青衫不能上课么?” 蔡东升闻言一愣: “那倒不会,只是不穿青衫,谁知道你生员的身份…” 李四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强制性的,否则今天就糗大了! 说话间前面的人办完手续,两人赶快也排了上去。 很快轮到李四白。报了名姓后,教授核对了体貌特征。确认不是冒名顶替后,替他完成了注册登记。 之前通过院试,李四白只是获得生员资格,被官府记录在案。现在完成登记注册,才算真正成为广宁卫的癝生! 四五个生员全部注册完毕后,其他人一哄而散。蔡东升也眼神复杂的拱手告辞。 而李四白作为唯一的癝生,按规定必须留下来上课。 王训导先领他去了宿舍。在一间四人房中,分配了一个床位给他。 出乎李四白预料的是,房间内虽然已有三份行李用品,但看那铺盖整整齐齐,不像有人居住。 见他惊讶的表情,王训导嘿嘿一笑: “有两位癝生身染疫病,回乡修养了!” 李四白吓了一跳,心说没听说广宁瘟疫流行啊! 等他来到教室就更吓人了!二十人的癝生班里,只坐了稀稀拉拉五六个人! 李四白惊疑不定时,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王训导领他走上讲台: “各位同窗,这位是本次院试案首李四白。从今日起进入广宁卫学为廪膳生员!” “望诸位和睦相处,守望相助!” 李四白连忙拱手,台下几个生员有气无力的起身回礼。 王训导大为满意: “李四白,你就在这安心进学。如有疑问,尽可到教谕厅找我。” “好了,自己去找个位置坐吧!” 说罢竟然就那么丢下李四白,出门扬长而去! 李四白人都傻了,训导不用授课的么? 只好尴尬的走下讲台,随便选了空位坐下。好奇的看向左手的年轻学子: “兄台贵姓?” 第64章 五廪生 那人十五六岁,一身麻布青衫,一副孤高不群的模样。 见李四白搭话,立刻殷勤应答: “小弟孙虎二,广宁卫赵屯村人。李兄有何指教?” 李四白吃了一惊,赵屯,那不是四婶娘家么?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孙兄,我听王训导说起,卫学里好像很多人感染疫病?” “不知是何种疫情?控制住了没有?” 孙虎二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面露愕然,等到听李四白说完,竟然拍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李四白顿时涨红了脸!不想说你可以不搭理,当面嘲笑是什么意思? “李兄别误会,我可不是笑你!” 眼见李四白面色不虞,孙虎二艰难止住笑声: “其实哪有什么疫情啊?那只是他们不来上学的借口而已!” 李四白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问道: “官学不是强制坐斋么,教授训导就任他们胡来?” 孙虎二哑然失笑: “李兄,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 “现在的官学是教授不教,训导不训,癝生自然也早就不用坐斋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虚心求教道: “孙兄,还请细说分明…” 孙虎二也不推脱,详细解释一番。原来大明的官学制度,和其他祖制一样,早就日渐败坏。 卫学也和其他官学一样,由于经费不足,人员素质每况愈下,举步维艰难以维系。 如今的教授训导,早就不负责实际授课,而是只负责学籍管理,筹备祭祀和迎来送往。 既然无人授课,原本强制癝生坐斋肄业的制度,自然也名存实亡。 到明朝中后期,生员大多依靠自学,或是进入民间书院。官学的教学职能,已经削弱到可有可无了。 听了孙虎二一番,李四白不惊反喜: “这么说明天我也可以不来了?” 万万没想到,孙虎二竟然摇摇头: “恐怕不行!” 李四白无语至极: “孙兄,刚才不是你说的?” 孙虎二赧然一笑: “话虽如此,可哪有刚来就称病的?怎么也先装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 “而且即使教授不授课。可卫学月有月考,季有季考。到时候你还是要来的!” “若是无故离学三月,或是成绩多次在二等以下,你的癝生资格就没了…” 这回李四白彻底明白了。卫学虽然放弃了教学,但被迫保留了考绩的职能。 看来自己只要按时通过月考,来不来卫学都无所谓。 听孙虎二所言,广宁卫学只有秦教授是个举人,两个训导都是老童生。就算他们愿意授课,又能讲出个什么来? 想到此处,李四白目光转向其他几人: “孙兄,既然无课可授,你们又为何还留在卫学?” 孙虎二苦笑一声: “不瞒李兄,小弟家贫!” “反正在哪都是自学,倒不如在卫学落脚,平时在广宁打个零工也方便!” 李四白肃然起敬。这年头的酸儒,一旦读书便自诩“君子固穷”,没几个还肯靠劳动赚钱的。 李四白一打听,在场五个癝生都是寒门学子。请不起名师只能自学,全是奔着免费宿舍来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以后自家造出酒来,在乡下又能卖的了几升? 以后恐怕要常来广宁,如果能和这几位交好,没准这能用的上… “孙兄,我初来乍到,能否为我引荐几位兄台?” 这几位两耳不闻窗外事,原本没想搭理李四白。不过人家主动结识,也不能太不给面子。只好一一通了姓名。 在场一共五名廪生。分别是罗洪、杨国光、冯其伟、孙虎二和廖启瑞。 罗洪19岁,罗罗堡村军户,一等癝生。 杨国光20岁,沟帮子村军户,二等癝生。 冯其伟22岁,双塔村民户,二等癝生。 廖启瑞24岁,柳条沟匠户,二等癝生。 还有孙虎二是赵屯军户,15岁就是一等癝生,绝对是一等一的人才。 李四白入乡随俗,报了个虚岁十四。一一和众人见礼。 一番寒暄客套完毕,李四白发出邀请: “小弟和各位兄长一见如故,中午就由小弟做东,在南关董家楼请大家一叙!” 几人连连摆手,孙虎二自嘲一笑: “没想到四白你才十四。我们做兄长的,怎么能叫你花钱?” “应该由我们为你接风才对!” 其他四人也同声附和。虽然都是穷鬼,可一帮子成年人,让一个孩子请客,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 李四白本想说自己有钱。可是转念一想,有时施恩还不如欠情,倒不如吃他们一顿,也能让他们惦记自己。 “行,那咱们说好了!” “中午,董家楼见!” 董家楼位于南关大街路口。在广宁也不算高档,实打实的大众小馆。 一行人点了三荤三素一壶烧酒。时间不长饭菜上齐,六人立刻动筷,推杯换盏吃了起来。 这帮人也不管李四白年纪小,也给他斟了一杯。 李四白本想拒绝,可是心中一动,还是把浑浊的浆水倒进口中。 “咳咳咳~” 辛辣刺鼻的酒味直冲天灵盖,只一口李四白就呛到满脸涨红。 孙虎二和罗洪扶着他,连拍后背好几下才缓过来。 同窗们哈哈大笑,廖启瑞仰脖干了一盅,戏谑道: “四白,读书你厉害!” “喝酒你还早了几年!” 李四白也不以为意,廖启瑞和冯其伟,都是二十啷当的人了。比他小叔也小不了几岁。虽然大家同窗论交,其实人家算得上长辈了。 “各位兄长,你们平时就喝这种酒?” 杨国光自嘲一笑: “别看这酒苦涩寡淡,你还别瞧不起它,五十文一壶不二价!” “要不是给你接风,我们平时哪舍得喝?” 冯其伟和廖启瑞也点头附和,要不是他们自己能赚点钱,这种酒他们都喝不起。 李四白知道这是实话。军户的穷苦外人是很难想象的。李家在军户里算过的不错的,可印象里也就爷爷偶尔喝一口。 老爹和几个叔伯大爷,平时几乎滴酒不沾。 李四白淡淡一笑: “原来几位兄长都是爱酒之人”“刚好小弟家中新开酒坊,过几天休沐,我带几斤来给大家尝尝!” 第65章 释菜礼 众人都吃了一惊。李四白一身麻衣毫不起眼,家里竟然是开酒坊的? 罗洪放下酒杯,一脸意外的笑道: “哦,没想到原来贤弟也是商贾之家” 李四白哈哈一笑: “罗兄误会了,我家世代军匠。酿酒那是最近的事!” “寒家新学乍练,到时还得请各位兄长品鉴…” 众人恍然大悟。很多人家出了秀才后,都会尝试各种生意。 廖启瑞一脸艳羡: “不瞒贤弟,我也曾经动过经商的念头。可惜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本钱…” 李四白心中暗笑。你们不穷我还不找你们呢。立刻接着他的话头,聊起赚钱的事! “各位兄长都是廪生,每月都有廪米可拿,还可以为童生具保,怎么会缺钱呢?” 一提到廪米,几人顿时叫苦不迭。冯其伟脸都皱成了一团: “哎呀贤弟,你还以为真能领到廪米?” “现在都是发放廪饩银的!按照百年前的粮价,一年也不过四两而已!” 李四白大吃一惊。 辽东米贵,四两银子买白米的话,到手顶天两石。就算换成小米也不过四石。 可是按照祖制,廪生每月六斗,一年可是有七石二斗白米!这一来一回,直接就被砍掉一半了! 事关自身利益,李四白试探着问道: “如果我不要银子,只想要米呢?” 杨国光阴阳怪气道: “那也不是不行,广宁粮商手上,发霉、生虫、掺沙的陈米有的是!” “你要是吃的下去,尽管去领就是!” 李四白一阵无语,秀才虽然是特权阶层,却是金字塔的最底层。被各级官僚吃的死死的! 只好错开话题,又问起具保的事! 孙虎二面露苦笑: “贤弟切不可期望过高!” “童试三年两次,具保最多五人,每人不过三五两,又当的了什么?” 三十两虽不算少,可是摊到三年,确实也养活不了一个秀才。 听他们这么一说,李四白的心也凉了半截。看来即使是廪生,也不过是饿不死而已。 真正想发财,要么做生意,或是考上举人才行!偏偏绝大多数秀才,既不屑于去做生意,又一辈子都考不上举人。被人骂成穷酸措大,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一餐中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六人推杯换盏,迅速的熟稔起来。 李四白有心结交,中途使出尿遁大法,偷偷到柜台结了账。拢共花了两百多文。 到散席时,众人听说李四白已经结了账,表面上纷纷指责他太见外。暗地里却都松了口气! 他们这几个寒门学子,穷到没钱交际。在卫学里,早就被那群富家子弟给孤立了。 今天被李四白用话架住,才咬着牙来吃这顿饭。本以为今天要大出血,没想到最后关头,还是李四白主动买单。 所以一个个虽然嘴上卖乖,心里却对李四白十分感激。既替他们省了钱,又不损几人的颜面。 因为都喝了酒,众人便不到教室,直接回宿舍午睡。 回房之后,李四白惊讶的发现,孙虎二竟然是自己舍友。而其他舍友,则是各自一间。 之所以会有如此奇葩设定,因为理论上宿舍是满员的。每间必须有个活人打扫卫生。 孙虎二也没想到,不由得大喜过望: “太好了,以后咱俩可以搭伙吃饭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他现在不打算常住,怎么和人搭伙? 从这天起,李四白便在卫学住下。除了去了一次成衣铺订做襕衫,顺道跑了一趟书店,每日里就是教室寝室两点一线。 不过数日之间,便和几位同窗打成一片。对卫学有了进一步了解。 其实训导们也不是完全不授课。每隔几日,都会开讲半日四书五经意思一下。 这天天不亮,李四白就被孙虎二叫醒: “四白,快起来!今天是释菜礼!” 李四白一脸懵逼,试菜礼什么玩意啊? 迷迷糊糊的穿衣洗漱,早饭都没来得及弄,就被被孙虎二拉着,和其他几位同窗一起前往教谕厅。 一进门李四白就吃了一惊: “我去,哪来这么多人?” 只见屋内除了秦教授和王、张二位训导,还有五六个青衫学子。 孙虎二嘿嘿一笑,低声道: “这都是咱们同窗!” 说话间陆续又有人进来,时间不长,屋里竟然挤了十五六个秀才。李四白惊讶的看到蔡东升也来了。 秦教授看人齐了,立刻领着众人往门外走去。 李四白跟着人群穿堂过院,稀里糊涂来到一处所在,抬头一看是学宫西边的孔庙。 忽然廖启瑞走到人群前,手持一块木板敲了三下。 众学子纷纷开始整理衣衫。李四白估计这是搞什么仪式,也装模作样跟着整起衣衫。同时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昨天取回了青衫,要不今天非出丑不可。 不多时,整肃衣冠完毕,秦教授带领众人进入先圣殿内列队等候。 李四白心中纳闷,广宁卫学教授等同县学教谕,好歹是个从九品。需要他等候的,会是什么人? 正疑惑间,忽然又是三声云板敲响。队伍立刻动了起来,随着秦教授进了大成殿前庭院。 看着殿内的孔圣牌位,以及周围陪祀的四配十二哲。李四白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官学例行祭孔的日子。 果然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在孔庙礼生的引导下,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方。 当先之人龙行虎步,正是广宁参政薛国用。身后一人又瘦又高,李四白瞄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不是在书店里遇到那位,求购算经的客人么?他跟在薛国用身后,难道也是个当官的? 正疑惑间,礼生开始高声唱礼。薛国用带领众人三跪九叩。 殿内的乐生鼓瑟吹笙,礼生们燃起香烛。祭礼的迎神仪式正式开始。 “大哉孔子,先觉先知,与天地参,万世之师…” 薛国用念完祭词,手持铜爵依次向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的牌位献酒。 类似礼节重复三次,不同的祭词也念了三遍。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为先圣献上果蔬后,廖启瑞再次敲响云板三声。宣告祭礼完成,主祭官员开始退场。 望着渐渐远去的瘦高背影,李四白碰了碰身旁的孙虎二: “孙兄,薛参政旁边那位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第66章 称病 孙虎二昂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李四白要问的人: “他啊,是经历司的郑经历!” 李四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的重复道: “广宁经历司的经历郑大人?” 孙虎二点点头: “没错!正是他” “有时候参政大人忙于公务,朔望谒庙就由郑大人主持!” 李四白这才确信,让自己抄了不少书的客人,是广宁卫的父母官! 难怪他去个书店还偷偷摸摸的。毕竟那种地方遇到秀才的概率非常大! 而卫学里的廪生,见过他的又不在少数。这不,就上次一回没戴帽子,就被自己给认出来了。 李四白脑筋急转,这是他第一个能搭上线的官员,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四白,还愣着干嘛,回去吃饭了!” 此时官员退场,生员们顿时一哄而散。孙虎二拉着他就走。 回去的路上,李四白才打听明白,这叫“朔望谒庙”! 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员都要率领官学师生,前往孔庙焚香祭拜。 今天恰逢十五,行的是简单的释菜礼。还有一种更加隆重的释奠礼,在二八月的春秋丁祭举行。 李四白大感有趣。难怪今早来了这么多秀才,就冲这每月两次接近上官的机会,都不用请他们自己就回来了。 就像蔡东升区区一个附生,祭典本来没他的事,还不是自己上杆子来了? 说什么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蝇营狗苟,和市井中没什么两样。 李四白在卫学一住十天,感觉样子也装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家看看。 这天一早,他到教谕厅告假。赶上秦教授和王训导都翘班,只有张训导在。 听说眼前生龙活虎的廪生称病告假,张训导表情却没丝毫变化。反而很和蔼的问道: “是回家自学,还是请了名师?” 既然训导不避讳,李四白也摊牌了: “回训导,我只是回家办点事情,过几天就回来!” 张训导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院试案首,可不要荒废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我老师是张家坟的周先生!” 张训导肃然起敬: “哦!那倒不用另请名师了!” “整个广宁,除了仰高书院外,还没人比的了周先生!” 李四白早知道周先生厉害,不过没想到有这么厉害。 仰高书院是广宁最好的私人书院,结果在张训导口中,也就和周先生差不多。 登记了告假信息,李四白立刻回宿舍收拾东西。孙虎二正端着碗喝粥,看到他立刻往桌上一指: “四白,有你的信!” 这十几年来,李四白还没这么吃惊过: “信?哪来的信?” 孙虎二吃的呼噜呼噜头也不抬: “是车马行的人送来的…” “车行的人还管送信?” 李四白嘟囔一句,脑海中识字的熟人一一浮现,其中只有一个外地的。 拿起桌上的信封,果然正是金山的字迹: “四白贤弟亲启!” 金山在信中怨声载道,说他言而无信,说好了要去义州卫做客,结果一晃半个月,连个影子没有! 除了家长里短问候家人,金山还问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下个月就要入秋,之前说要嫁接枣树的事还还干不干? 要是再耽搁下去,天一冷枣树就难活了。一旦错过农时,就只能等来年开春了! 读完信笺,李四白半晌无语。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他早把种树的事忘了! 不过就算不忘,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光是说服家人,都得费一番工夫。 不过金山有一点说的很对。如果错过农时,那就得来年了! 李四白沉思半晌,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回信。顺手塞进书包,转身出了宿舍。 步行到南关车行,左右一踅摸,还真被他认出送信的人。 “吴二叔,我是金山的朋友,能帮我给他带封信么?” 吴二是个憨厚健壮的中年男人,一看到李四白就乐: “我认识你,来送过金山两次!” 李四白一阵惭愧,来两次都没发现,这人竟然是金山的表叔。 把信交给吴二,李四白转身又在街上逛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真正离家,回去当然要给大家带点礼物。 可惜这回没车坐,只能挑点不太重的东西。因为老爹就是铁匠,所以首饰之类的直接排除。李四白想了想,便一头扎进了布庄。 绸缎太昂贵,李四白实在买不起。麻布自家就能织造,没必要花钱。 最后挑来捡去,花了二两八钱银子,买了两匹染色棉布。 扛着布匹出了布庄,李四白心疼的直抽抽。家里人口太多也有坏处,随便买点啥都不少钱! 两匹布就十七八斤,饶是李四白发育良好,长时间扛着也不轻松。 他不敢再多买东西,去肉铺砍了几斤猪肉,便匆匆出了城。 此时正值盛夏,饶是早间阴凉,半个时辰抵达杜家屯时,额头也冒出一层细汗。 村里不少人都在门口纳凉,看到李四白纷纷热情招呼: “呦!秀才公回来了!” “这是买了两匹布?还真是发达了!” 李四白也不端着,满脸笑容,三嫂四大爷的一通叫人。 能得秀才公叫一声,乡亲们顿时笑的更开心了。 片刻后终于到了村西头,隔老远就看到爷爷打着蒲扇,蹲在在树底下乘凉。 李老黑也同时看到孙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扭头朝院里喊道: “二黑,快出来” “四白回来了!” 大门嘎吱推开,李二黑从门缝探出头来,半信半疑的往东张望。 一眼瞥见李四白,顿时面露喜色,推门而出大步迎了上来。一把夺过儿子肩头布匹夹在腋下,嘴像机关枪似的抱怨起来: “四白,你咋才回来?都把你娘担心坏了,这两天晚上天天掉眼泪!” “你再不回来,就要去城里看你了!” 李四白心中一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呵呵傻笑: “我这不好好的么!” “以后就能常回家了!” 李老黑摇着蒲扇,笑吟吟的陪着两人一起进院,一直送到西厢门口才停步: “四白,先和你爹娘好好唠唠”“晚上到正房,陪爷爷好好喝两杯!” 第67章 蒸酒 “四白” “你咋才回来…” 李四白一进屋,就被三个姐姐按在椅子上问长问短。 张氏更是嘴角含笑,泪眼婆娑的摩挲着儿子的脸蛋。弄的李四白尴尬不已。 还好李二黑紧跟着走了进来。随手把两匹布丢在桌上。乡间衣物非白即蓝,何曾见过这样绚烂的色彩?几个丫头眼睛顿时就挪不开了。 “哎呀,是花布!” “四白,是你买的么?” 除了五花六花出门放猪,大花二花三花瞬间抛弃了弟弟,全都转头看花布去了。 就连张氏也变了颜色,一脸痛惜的问道: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二黑也疼的够呛,轻哼一声道: “青布都得一两二三,这花布起码一两四五!” 既然老爹都猜到了,李四白也不瞒着: “爹您猜的真准,两匹布花了二两八!”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辽东不产棉花,棉布都是南方运来的。谁都知道贵,但也没想到这么贵! “这孩子,买这玩意干嘛!” “咱别打开,待会拿回去看看能不能退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娘,您和大姐都几年没穿新衣服?更别说五花六花了!” “儿子现在能赚钱,咱家也该改善一下了!” 张氏闻言顿时愣住,要说近几年来,二房在李家算是收入最高的。奈何家里人口太多,穿的倒还不如其他几房好。 全家换一次新衣就得八套。就是买原色的白棉布,一次都得一两多银子,这谁穿的起? 只能逢年过节,才能扯上几尺,其他全靠自家沤麻织布。大人穿坏的改一改,再给孩子们穿。 除了大花和李四白穿过几次新衣,其他几个丫头净捡姐姐们的破烂了。 “还是我儿心疼我!” 想到心酸之处,张氏一边抹眼泪,一边教育女儿们: “还不谢谢弟弟,去上学还惦记着你们…” “谢谢四白!” 眼看张氏不再提退货,大花二花三花嘴角都咧到耳根。揪着李四白一通感谢。奈何方式太过热情,又是摸头又是揉脸,搞的他狼狈不堪。 一番热闹之后,一家人围着李四白,七嘴八舌问起卫学的生活。 李四白一一说了,众人听的惊叹连连。当听说可以不用长期住校时,大花惊喜反问: “四白,那你以后就能在家住了?” 李四白点点头: “嗯,以后我大半时间都会住家里” 众人闻言大喜。李四白就是二房的掌上宝。这回一走十多天,别说娘亲姐妹,就连李二黑心里都没着没落。 转眼到了中午,五花六花回到家,看到四哥又笑又闹,又是一番欢乐不提。 却说午饭之后,李四白吃饱喝足,便想起最关心的事: “爹,咱家的酒造出来没呢?” 李二黑面露尴尬: “四白,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你弄的那个蒸馏器,我不会用…” 李四白走后五天,李二黑就打好全套的紫铜蒸馏器。按照儿子的安排,到张家烧锅买了一百斤高粱酒。 回来后试着蒸了一锅。结果出来的酒倒是清澈透明,结果入口一尝十分寡淡,还有股淡淡的糊味。 高粱酒二十文一斤,这一锅就糟蹋了四钱银子,可把李二黑心疼坏了。当场就把蒸馏器封了起来,说啥不敢再用了! “寡淡?糊味?” 李四白也懵了,二次蒸馏的白酒,一向是烈酒的代名词,怎么可能寡淡呢? 眼看儿子挠头,李二黑委婉的问道: “儿子,你那个古书靠不靠谱啊?” “爹,蒸馏器绝对没问题!” 李四白一听就乐了。这可是他按照以前做过的实物模型,去掉了现代仪表后等比例放大的。可以说是最科学,最先进的古法蒸馏器了! 想到被砍掉的压力表和温度表,李四白忽然一愣。想起酒精的沸点只有八十来度!瞬间就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了… “爹,你蒸酒时是用大火烧开么?” 李二黑不明所以: “当然了,火小了怎么烧开锅?” 李二黑一捂脑门,这完全是他的失误。把劣质高粱酒烧到100度,蒸出来的大部分仍然是水,味道当然寡淡了! “爹,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咱们再去试试!” 李四白拽着老爹,走出西厢进了南房。 爷俩升起炉火,抱着蒸馏器架在上面。这次李四白让老爹直接灌满,一次加了六十斤酒! 加好冷却水,摆好接酒桶,李四白提出要求: “爹,您这次能不能让火小点?” 李二黑闻言一愣: “小火那不是开锅慢?” 李四白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和老爹解释沸点: “爹,酒比水轻!用八成的火就能先烧开!” “您烧十成的大火,水也就一起开花了!” 李二黑恍然大悟: “嗷~,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李四白心说我自己都不明白。但他是实在没别的词形容温度差,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而事实证明,李二黑不愧是铁匠。一把火钳搅和着炭火,不到一盏茶时间,蒸馏器中就有丝丝白气冒出。半个时辰不到,出酒口便涌出涓涓细流。 李四白舀起一勺,酒液清澈透亮,看起来和现代白酒一般无二。 大着胆子送到老爹嘴边。李二黑神情忐忑,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喉头咕嘟一声缓缓咽了下去。 李四白比他还紧张: “爹,怎么样?” “嘶~” 李二黑瞳孔一震,眼中精光迸射,脸上一阵狂喜: “好酒!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四白大喜,壮着胆子把勺子凑到嘴边抿一小口。入口凛冽清醇,和现代白酒的味道差不多。 爷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脸: “爹(儿子),这酒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爷俩不顾闷热,一鼓作气继续蒸酒。一个下午时间,把一百斤高粱酒全都进行了两次蒸馏。共得到约三十多斤高度白酒。 将白酒装坛上了泥封,李二黑仍笑的合不拢嘴。目光热切的看向儿子: “四白,这酒应该卖多少钱一斤?” 李四白根本不懂酒。上次请同学吃饭,就喝了一口还喷了。好酒该卖多少,一时还真拿不不定主意。 沉吟片刻,李四白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第68章 廪生卖酒 “爷爷喊我晚上去吃饭” “要不咱们问问他吧!” 李二黑欣然点头: “你还别说,你大伯没成家的时候,你爷爷每晚都得喝一口…” 李二黑只说了半截,后来日子每况愈下,他们哥四个就很少有机会喝酒了。 爷俩商量一番,装了一坛白酒回了西厢。天刚擦黑就提着酒坛,拎上中午剩下的二斤猪肉去了正房。 李老黑和徐氏一脸意外,不是说只有孙子来么,这儿子跟来干啥? 不过看到李二黑手里的猪肉,徐氏硬生生把脏话又憋了回去。 “你们爷仨先聊着,我去给你们烧菜…” 笑吟吟的接过猪肉,徐氏转身进了厨房。李二黑父子把酒放到桌上,笑嘻嘻的陪李老黑聊了起来。 老头乐呵呵的问起卫学的事。李四白一五一十,给爷爷讲了一遍。 老头笑呵呵的听完,忽然一指桌上的小酒坛: “这是哪来的?早上我没见你拿这个啊?” 李四白呵呵一笑反问道: “爷爷您不知道?这是我爹今天新酿的白酒,拿来给您尝尝” 李老黑大吃一惊。上次李二黑造酒,他是知道的。立刻反问道: “这回成了?” 李二黑憨憨一笑: “嗯,都是四白有本事,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李老黑兴趣大涨: “哦,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爷仨说话之间,徐氏的推开房门,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走了进来。 李四白提起小酒坛,给爷爷奶奶老爸各斟一杯。就连自己也倒了一杯底。 眼看大孙子神态郑重,李老黑和徐氏啧啧称奇。对视一眼端起酒杯: “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爷俩能酿出什么好东西!” 父子俩连忙阻止: “爷爷奶奶(爹娘),这酒劲大,少喝点!” “叮!” 两个小酒盅撞在一起。老两口理都不理,一仰脖闷下去足有小一两。 在父子俩震惊的目光下,李老黑和徐氏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 “爷爷奶奶,快吃口菜压压!” 老两口红头涨脸,一动不动呆坐了好一会,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酒!够劲!” “四白,给我满上!” 老两口好像复活过来,大口往嘴里塞菜。还不忘催促孙子倒酒。 第二杯满上,这回再没人敢大口干杯了。祖孙三代一口酒一口菜,边吃边聊起来。 眼看大家喝的开心,李四白这才转到正题: “爷爷奶奶,这酒怎么样?如果拿去广宁,卖多少钱合适?” 李老黑滋溜又抿一口,这才笑吟吟的开口: “这酒色泽清亮见底,入口凛冽清醇毫无异味,烧酒根本比不了!” “烧酒二十文一斤,我看这白酒起码能卖八十!” 八十文?大约三斤烧酒出一斤白酒,80文减60文,每斤毛利20文,这生意能做得! 李四白正低头心算,忽听噗嗤一声,奶奶徐氏笑出声来: “80文一斤的酒,有几个人喝的起?” 父子俩还以为老太太嫌贵呢,就听徐氏接着道: “依旧是贵,倒不如再贵一点,卖个120文。也免得得罪那些开烧锅的!” 李四白眼睛一亮: “奶奶说的有道理,不过一百二是不是多了点?” 祖孙四人各抒己见,最后决定批发价100,零售价120文。至于说批发给谁,李四白早有打算。 次日日上三竿,爷俩套上牛车,拉上十几坛白酒赶往广宁。 进城后牛车直奔卫学。爷俩把酒坛搬进寝室。李四白随手抱了一坛直奔明伦堂。果然除了廖启瑞外出不在,其他四人都在埋头苦读。 几人见到李四白,无不大吃一惊: “四白,你不是称病了么?” 李四白托起小酒坛: “小弟找到治病良方,特来与诸位兄台共享…” 几人一眼就看出是酒,顿时想起上次吃饭时说的话。孙虎二惊疑不定: “四白,你这是?” 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是我家新出的白酒,中午小弟在万达阁做东,请几位兄长一同品鉴…” 几人顿时红了脸,罗洪连连摆手: “不去不去!” “上次说好了我们请,结果还是让你付钱,羞煞人也…” 眼看几人都不好意思,李四白只好做出为难模样: “各位,其实小弟是有事相求,还请各位务必赏光!” 人不求人一般高,一听说李四白有所求,几人心态顿时不同。当即收了书卷,跟着李四白出了卫学。 在门口见了李二黑,李四白为双方一一引荐后,一行人上了牛车直奔万达阁。 万达阁比董家楼高上一档,之所以宁肯多花钱也要选这里,原因是这里有包厢,谈事方便的多。 和一群读书人吃饭喝酒,李二黑生平还是头一回。进了包厢就变成扎嘴葫芦,只管酒到杯干,多的话一句不说。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和同窗们高谈阔论。 酒过三巡,李四白把店里的烧酒拨到一边,把自家的白酒拿了出来: “各位兄长,来尝尝我家新酿的白酒!” 四人头一次听说白酒,一时不知是什么东西。直到李四白为他们斟满,才明白这两个字的由来。如此清澈的酒水,实在是生平仅见! 一杯白酒下肚,几人赞不绝口: “真是好酒!清醇凛冽,堪称玉液琼浆!” 李四白呵呵一笑: “诸位兄长,你们觉得这酒卖一百文如何?” 杨国光连连摇头: “一壶烧酒都要五六十文,这白酒一百文未免贱了点!” 其他三人也点头附和!有说应该卖一百二,还有说卖一百五的。 眼见时机成熟,李四白话锋一转: “此酒面世不过数日,目前广宁还没有出售” “不知各位兄长,有没有兴趣参上一脚?” 此言一出,四位秀才顿时愣住。罗洪为人伶俐,最先醒悟过来,一脸惊讶的问道: “四白,你想让我们帮你卖酒?” 李四白点点头: “罗兄,白酒什么样,你们已经亲口尝过了” “不是小弟夸口,我敢说在整个辽东,都没有这么烈的酒!” “如果几位兄长有兴趣,可以从我这里拿货。不论你们能卖到多少,我每斤只收一百文!” 第69章 供不应求 李四白话一出口,立刻目不转睛的看向几人。 大明虽然不禁止生员从商。不过四民各有阶级,不少读书人还是看不起商人的。 自己公然邀请他们做生意,可以说相当冒昧。万一人家感觉受到侮辱,必须要及时安抚才行。 几个秀才面面相觑,没想到李四白会抛出这么个建议。不过正如李四白所料,几人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几人虚空对话,互相交换一番眼神后,冯其伟露出奇怪的神情: “四白,赚钱我们当然有兴趣”“不过我想知道,你这是要雇佣我们么?” 其他人也露出关注的神情,显然钱谁都想赚,不过要是从此低人一头,未免会有些别扭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冯兄,我可没钱雇一群廪生!” “咱们是合作关系,各位能赚多少,全凭自己的本事…” 秀才们都是人中龙凤,李四白稍作解释,几人很快就明白了代销的运作模式。 既然是平等合作,几人唯一的顾虑也消失了。当场就表示愿意干这活,痛快的连李二黑都瞠目结舌,说好的文人风骨呢? 李四白却是毫不意外。哥几个都穷到蹭宿舍打零工了,什么狗屁风骨也赶不上肚子重要啊! 端起一口没碰的酒盅,李四白意气风发: “各位兄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众人轰然对饮,李四白精心筹划的白酒生意,终于迈出最重要的一步! 几人商量一番,最后约定以每斤120文的价格,在广宁各个酒馆客栈出售白酒。 谁有本事卖高价随便,但是要是低过120文出货,就会被取消代销资格。 酒足饭饱后,牛车先送几个秀才回卫学。然后又把李二黑放到军器局。李四白独自驾车离开广宁。 不过他不是回家,而是走北门直奔张家烧锅,到酒坊拉了一百斤烧酒。 牛车出了村口,李四白忽然心中一动。 “吁~喔~” 鞭子一挥,牛车掉头又回了村里,停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荣春月!荣春月!” 李四白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果然房门嘎吱一声推开,表姐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谁啊,大热天在我家门口嚎丧!” 忽见栅栏门上冒出一张笑脸,荣春月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 “表弟,你咋来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我过来买烧酒,顺便来看看你们!” “小姨姨夫都好吧?卢二有没有再来闹事?” 荣春月嗤笑道: “那天你收拾了卢大虎,卢二早吓破了胆,躲到广宁不回来了…” “对了,你买酒干啥?” 听说没人闹事,李四白心也放了下来。解释两句便要转身离开。 荣春月顿时急了: “都到家了,咋不进屋看看你小姨?” 李四白嘿嘿一笑: “这次算了,下次我带白酒过来给小姨夫…” 不顾表姐气的跳脚,李四白甩个响鞭儿扬长而去。 他也是没办法,老爹这一班又要干十天。他既要蒸酒送货,还要读书磨练文章。日程排的满满的! 隔了一日,李四白拉上新蒸的四十斤白酒。城门刚开就进了广宁,果然把几人都堵在宿舍。 孙虎二一见是他,顿时两眼放光,冲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四白,这回你带了多少白酒?” 李四白惊讶反问: “之前四十斤都卖完了?” 孙虎二一脸兴奋: “太少了太少了!” “每人四十斤还差不多!” 李四白吓了一跳: “那可是四两银子的货!” “看我这记性!给你!” 孙虎二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来: “他们几个都急坏了,一天到我这找你好几次!” “还有廖启瑞,肠子都快悔青了!” 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李四白才确认这是真的。看他们急成这样,这是赚了多少啊? 不过多少他也不能问,抬手往外一指: “车在门外,这次还是四十斤!” 孙虎二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里跑。其他几人听到动静,纷纷推门走了出来。 看到孙虎二往屋里搬酒,几人顿时不干了。之前因为酒都放在他们屋,孙虎二借机多卖了两坛! “这次就不劳烦孙兄了,我的那份我自己搬就行!” 几人一拥而上,各自搬了十坛回房。把个廖启瑞急的团团转。 他前天去书店抄了一天书,回来发现同窗们接了个卖酒的活。原本他还没当回事,结果昨天听几人闲聊才知道,竟然每人都赚了二三百文! 一天二三百文什么概念?廖启瑞眼珠子都红。眼看今天又没自己的份,顿时顾不得矜持,一把拉住李四白的袖子: “贤弟,我就是抄了一天书而已,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为兄也能帮你卖酒啊!” 李四白本就没想把他排除在外。连忙出言安慰道: “廖兄莫急,明天一定带你的份!” 看着那寥寥几十斤酒,廖启瑞半信半疑: “说话算数?” 李四白宝相庄严: “说话算数!” 他也没想到广宁有钱人这么多。百多文一斤的酒,一天就喝了几十斤! 不过转念一想,即使不算一般有钱人,光是广宁的文官武将,六品以上的都有三位数! 别说几十斤酒,一天卖几百斤也不稀奇。只能说高档酒的市场处于真空,自己运气不错赶上了! 卸完了酒,李四白挥鞭就走。现在大话说出去了,交不出酒就乐子了。 牛车在广宁城转了一圈,大小一共七八家烧锅。李四白沉吟片刻,便在最近的一家门口停了下来。 在每家烧锅买了三十斤烧酒,李四白这才赶车出了广宁。 回到李家大院,李四白立刻敲门进了正房。 爷爷奶奶正吃晌饭呢,李老黑端着酒盅,看到孙子立刻露出笑容: “四白,坐下陪爷爷一起吃!” 李四白也不客气,接过奶奶递来的碗筷,甩开腮帮子就吃了起来。 看他吃个八分饱,李老黑这才笑眯眯的开口: “四白,你着急忙慌过来,这是找爷爷有事?” 第70章 雇工堂兄弟 李四白放下筷子: “爷爷,白酒卖的不错,我自己忙不过来!” 老两口大感意外。这白酒虽然不错,可也才出来两三天。这就供不应求了? 李老黑人老成精,一听就猜了个大概: “四白,你是打算雇工?” 李四白点点头: “雇工是必须的!不过我信不过外人” “您看能不能让我叔伯他们,每家出一个人?” 徐氏震惊的合不拢嘴。每家一个那就是三个,白酒生意做这么大了? 李老黑也是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问道: “你能出多少钱?” 李四白竖起手掌: “每人五两每月!” “这么多!” 老两口震惊的看向孙子。营兵的月饷才二两。从来没听说打工能赚这么多的。 李四白无奈一摊手: “我那个酿酒的法虽然精妙,却是简单的很。只要被人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学了去!” 李老黑和徐氏对视一眼,顿时醒悟过来。这五两哪是工钱,这是封口费啊! 难怪这孙子不找几位叔伯,直接来找自己这个老家伙! 李老黑腰杆一挺,神情郑重起来: “四白你放心,这事我去说!” 徐氏嘴角含笑: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周祥…” 李四白连忙娇声道: “奶奶!” “不是四白信不过家人,实在是财帛动人心嘛!” 老两口一脸无奈,不得不承认孙子说的对。如果家里没有老的,李四白压根不敢扩大规模。 都是一家人,叔伯们倒不至于把秘密泄露给外人。他怕的是他们前脚加入,后脚就敢分家单干! 李四白告辞之后。李老黑夫妻立刻就把三个儿子叫到正房。 李老黑把事情一说,三黑小黑差点乐出大鼻涕泡来。 只有李大黑一脸的难以置信: “白酒真这么赚钱?老二不是拿我们逗闷子吧!” 李老黑把脸一沉: “二黑能骗你,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就说愿不愿意干吧” 一个月五两,傻子才不干!哥三个没口子的应了下来。 三人一松口,李老黑立刻变了脸: “四白愿意给你们分钱,那是孩子仁义”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把酿酒的法子泄露出去,我打断他狗腿!” 三兄弟头摇的像拨浪鼓: “爹,这是咱李家的摇钱树,我们咋可能告诉外人呢!” 李老黑冷哼一声: “什么李家的,这是老二家的法子!” “每月五两足够你们过好日子,谁要是贪心不足,想要自己另起炉灶!那以后就别姓李了!” 三兄弟后背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老爹这话太狠,谁敢起歪心思,这是要逐出家门的节奏啊! 封建社会不像现代,断绝关系也没啥大不了。在大明如果谁被逐出家门,基本一辈子都是臭狗屎,遭人唾弃永远没有体面了! 三兄弟如坐针毡,纷纷赌咒发誓,表示绝对不会有辱家门! 眼见三个儿子都表了态。老两口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让三人各自选个人跟着李四白干活。 李大黑自己有木匠活,还和二房合作铅笔,自然不会自己上。 刚好二儿子院试失败,又死活不肯再考,正好推出来干活。 李三黑派出大儿子铁蛋,李小黑派出大儿子小山。 商量出结果,三人立刻把回家把人叫来正房。被爷爷老爸双重“教育”后,被打发到南房报到。 李四白用一个下午时间,教会了三人使用蒸馏器。立刻给堂哥们分配任务: “铁蛋哥小山哥,你们每天轮流蒸酒!每天六十斤,绝对累不着你们!” “四白你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原本李四白还有点担心,两个当惯堂哥的,会不会服气他这个“小屁孩”。 看两人唯唯诺诺样子,爷爷和叔伯们预防针打的不错。 “长远哥你辛苦点,明天我带你跑一趟卫学。以后买酒送酒就由你负责!” 李长远闻言松了口气,他虽然放弃科举,可也不想闷在家里。现在能跑外勤,他求之不得! 次日一早,李四白找来三叔四叔。交给二人一张草图,让他们在铁匠铺里隔个单间,搭个新炉子。自己则坐上牛车,和李长远赶去广宁送酒。 哥俩刚到斋舍门口,就被望眼欲穿的五人组给包围了。 “四白,今天带来多少?” 李四白握着右手,伸出拇指和小指: “今天有六十斤,不够明天再加!” 几人大失所望,虽然多了二十斤酒,他们这边也多了一个廖启瑞呢。最后每人只分到十二斤。 给几人介绍了李长远。李四白收了银子正要离开。忽然被廖启瑞拉到角落: “四白,教谕厅那边,你最好打点一下” “今天王训导看到寝室的酒坛,把我们训斥了一番,说是容易走水…” 李四白点点头: “是我疏忽了!多谢廖兄提醒!” 没事找事,显然是想要点好处。不过读书人的事,直接送钱怕是不妥,只能改日再说。 离了卫学,牛车又前往城内的烧锅。虽然几位同窗叫的很响,李四白还是不敢轻易加量。依然每家采购三十斤了事。 回家的路上,李四白叮嘱道: “二哥,附近村屯还有几家烧锅。以后你记得轮流采购,切不可在一家采购太多!” 李长远正挥鞭赶牛,闻言面露疑惑: “四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李四白微微一笑: “如果都在一家采买,或是在一家出售,很可能被有心人猜到咱们蒸酒的法子,甚至算出咱们的成本和利润!” 李长远闻言愕然,好半晌才叹息一声: “四白,今天我是真服了!” “难怪你能考中秀才,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和你一比,我们这些堂哥简直是吃干饭的!” 李四白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自己心里有数,若是没有远超时代的经验和记忆,自己的资质就一普通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位二哥强。 一晃数日过去,新酒坊彻底完工。一堵墙一扇门,将原来的铁匠铺一分二,一座新灶安置在里间。这样即使有人进到铁匠铺,也看不到几人蒸酒流程。 白酒的销量持续增长数日,到日销八十斤时稳定下来。 经过几天的磨合,三位堂哥的工作逐渐上手。李四白一轻松下来,便立刻着手解决卫学的事。 他准备了三套礼物,亲自拜访了秦教授和王张二位训导。 得了好处的三人,立刻大开方便之门,再不过问廪生们寝室存酒的事。 问题解决,李四白终于有时间开始复习。这天早上刚写完一篇八股,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四白,你快出来!” “门来有两个人找你!” 第71章 小冰河 “是什么样的人?” 李四白推开房门,一头雾水的看向报信的大姐。 大花也是一脸迷茫: “是一对老夫妻,说是你让他们来的…” 李四白闻言一愣,自己哪认识这种人啊? “走,去看看再说!” 姐弟俩进到西厢,果然张氏正陪着一对男女说话。 两人粗布麻衣皱纹堆累,起码有五十来岁,一看就是乡间的老农民。 李四白再三端详,确实是从没见过。 “大爷大娘,我就是李四白,你们找我有事么?” 两人看到他身上的青衫,立刻紧张的站起: “回秀才公,我叫王老蔫,这是内人王李氏。是金秀才让我们来找您” “说只要听您安排,您就会给我们三百文!” “喔~对对对!” 李四白恍然大悟,想起之前给金山去过信。把自己的难题详细说了一遍。 他本意是想请金山帮忙想个方案,没想到这位大哥出人意表,直接派了俩大活人来! 想通因果,李四白连忙请两人先坐。: “王大爷,金兄除了让你们听我安排,还有别的交代?” 王老蔫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金秀才还让我带来一封信!” 李四白一阵无语,这位还真够蔫的,我不问你真不说啊? 打开信件细看一遍,李四白一阵狂喜。针对他面临的困境,金山还真想出了对策,特意派王老蔫夫妻来干活的。 眼看天色已晚,李四白便安排王老蔫夫妻先住下,明早开工不迟。 正好李二黑不在,王李氏和张氏住一屋。王老蔫则被安排到木匠铺。 次日天刚亮,王老蔫夫妻饱餐一顿,便推上独轮车跟李四白出了门。 同行的还有五花六花,两人赶着一群半大黑猪,好奇的缠着李四白问这问那: “四哥,你去黑砬子怎么不带笼子啊?” “王大爷车上推那些树枝干啥?” 李四白嘿嘿一笑: “到那你们就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黑砬子,王老蔫夫妻停下独轮车,把鲜活的平顶枣接穗卸下。李四白让五花六花把猪扔在一边,全力帮他找们酸枣树。 两个丫头虽不明所以,不过四哥的话还是要听的。 黑砬子的野酸枣多的是,两人不一会就指出来五六株。 王老蔫夫妻取出刀具,立刻专门选取那碗口粗的酸枣开始嫁接。 当初李四白信上说,怕自己威望不足,没法说服家人废弃院里菜园移栽枣树。又不想错过农时晚上一年 。 这就是金山想出的办法,今年先把平顶枣嫁接到野外。等到李四白积攒声望,来年再移栽院里不迟! 王老蔫夫妻脚步不停,从一株酸枣跑到另一株酸枣。采用劈接法,一天就嫁接了百多株酸枣。连中饭都是坐在树底下吃的。 李四白则跟在两人身后,绘制了简易地图,为所有酸枣树做了标记。到来年开春,只要选取嫁接成功的植株移栽即可。 转眼日落黄昏,王老蔫终于放下了手锯: “秀才公,您画了圈的枣树都嫁接好了” “能否开付了工钱,小人夫妻好赶夜路回家” 李四白抬头看看天色,头摇的向拨浪鼓: “走夜路太危险了,二位再住一晚。等我给金兄写封回信,你们一并带走不迟!” 听到有信要带,夫妻俩对视一眼,点头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两口子接过信封和钱袋。推上独轮车,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嫁接枣树之事,李四白做的非常隐秘,整个杜家屯都无人知晓。 但在李家大院内,却根本瞒不住人。几乎各房都有人目睹或是听说,李四白花钱雇工,到黑砬子嫁接枣树。 各房虽然嘴上不说,但背地里都暗中议议论,李四白是不是读书读疯了。 就连张氏都不理解,宝贝儿子吃错什么药,非要花钱和枣树较劲。 李四白暗自庆幸,只是在黑砬子动手都被蛐蛐。要是现在让他们废了菜园种枣,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时光飞逝,转眼一个月后,辽东大地一片金黄,又到了秋收时节。 包括李四白这个秀才公,李家老小全体出动,就连日进斗金的酒坊都暂停下来。 连续奋战半个月,终于抢收完七十亩谷子,用牛车全部拉回李家大院。 经过数日晾晒之后,这天李家众人手持升斗麻袋,齐聚场院开始分粮。 李老黑亲自主持,指挥众儿孙把谷子装袋。随着场中麻包一个个增加,粮堆迅速变小。在场众人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随着最后一升粮食装进麻袋,充当统计员的李四白,面无表情的报出了产量: “四十五石七斗五升!”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什么?才四十五石!” “怎么比去年还少好几石?明明雨水差不多啊!” “这点粮食哪里够吃啊…” 李家众人议论纷纷。在他们眼里,今年说是风调雨顺都不为过,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减产这么多。 李老黑冷哼一声: “风调雨顺个屁!” “今年天气凉爽,阴天又多。寒气侵蚀了谷精,谷粒不实当然减产了!” 在场的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什么寒气什么谷精,听不懂一点。 只有李四白大感佩服。爷爷虽然说的含糊,但对积温和光照的作用显然有相当的了解。 “爷爷说的不错,气温偏低光照不足,都会导致粮食欠收!” “古书中记载过这种气候,古人称之为‘小冰河’!”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是啥书啊,咋还记载这个?” “四白不愧是秀才,这都知道…” 只有李老黑瞬间抓住重点: “四白,书上说没说过,这个小冰河来年还有么?” 李四白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郑重其事的道: “爷爷,按照书中的记载,和这几年的气候变化看,这小冰河已经开始有几年了!” “至于说以后嘛…” 李四白话说一半,忽然面露犹豫沉吟起来。 众人顿时急了,七嘴八舌的催促: “以后咋样,你倒是说啊…” 李四白好似下了某种决心,忽然一咬牙,抬头环顾众人,一字一顿道: “古书上说,这小冰河可能会持续百年!” “低温、大旱,一年比一年严重!” 第72章 过生日宰肥猪 “啊?”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后,场中众人鸦雀无声。 好一会,忽然有人噗嗤一笑: “四白,你不是编个故事吓唬我们吧?” 此言一出,凝固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另一人搭话道: “就是,哪有那么邪乎的事?” “四白你这孩子,咋还吓唬长辈呢…” 李四白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三叔和四叔,心里这个泄气就别提了。 好不容易渲染的气氛,被他俩两句话整个烟消云散。大家原本是半信半疑,现在最多只信三分,七嘴八舌又议论起来。 “老三老四,你俩胡咧咧啥?” 突如其来一声呵斥,瞬间止住众人的议论。李老黑面色凝重: “四白这孩子,长这么大啥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李四白少年老成,除了自家姐妹,和堂兄弟们都是一板一眼,几乎从来不开玩笑。 不过即使如此,什么百年灾害也太过骇人。虽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却很难相信这事是真的。 徐氏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插嘴转移了话题: “好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抓紧分粮食吧!” “对,快分粮食是正经!” 众人纷纷响应,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除去24石军粮,剩余的粮食分为五份。每家不过四石多。 除了李老黑夫妻,四房小辈今年都得买粮。几房家属顿时怨声载道。 苍天大地骂了半晌,四婶赵氏忽然念起侄子的好: “多亏四白搞个酒坊,不然来年非饿死不可!” 三婶王氏也附和道: “就是,多亏四白,这下有钱买粮了…” 就连大娘周氏也露出笑容。想起长远拿到第一个月工钱,立刻上交了二两。科举路断的挫折,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老公再做些木匠活,加上配合二房做毛笔、牙刷、铅笔的收入。如今大房月入达到五两。即使粮食欠收,生活也比过去要好过的多。 三房四房情况类似。所以众人嘴上抱怨,心里其实并没太当回事。 只有李四白暗暗着急。大灾之年,银子有个屁用?粮商会按你钱袋大小来涨价的… 然而这事急也没用,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转眼间秋去冬来,这天李四白刚踏出耳房,脸上忽然感到一丝凉意。抬头一看,漫天雪花飘落下来。 李四白心中一动,紧走几步推开了西厢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阵阵肉香沁人心脾。 厨房里张氏和二花三花,正忙碌的准备早餐。见他进来,三人都露出喜色。二姐热情的招呼他: “四白,快来尝尝!刚出锅的小鸡炖蘑菇!” 李四白也吃了一惊: “大早上的,咋这么丰盛?” 三姐噗嗤一笑: “臭小子,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李四白一脸迷茫时,张氏笑着打趣: “你这孩子,书都念糊涂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李四白恍然大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在大明的第十四个年头! 二房今非昔比,为了庆祝李四白和五花六花的生日,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野鸡炖蘑菇、红烧野兔、红烧肉和酱焖大骨,加上酸菜和萝卜,一家八口吃的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李四白捧着肚子说起正事: “爹娘,外面下雪了,你们和我爷爷叔伯们商量下,这两天把猪杀了吧!” 从开春到现在,李家最初的八只小猪。经过十个月繁衍生息,种群早已翻倍。 去掉病死的几只,以及卖掉的猪崽。如今还剩六头大猪,八只小猪! 这么多猪,下了雪就没法放养。放在圈里多少粮食都不够吃。 李二黑点点头: “那就先杀大猪吧,小猪没多少肉,现在杀太可惜,不如过年再说…” 李四白摇摇头: “小猪吃的也不少,长那点肉抵不上饲料钱!” “不如都杀了,来年开春再买猪崽” 张氏也劝道: “当家的,听儿子的准没错!” “你看这才几个月,咱家的日子都赶上百户老爷了…” 如今李家的“秋露白”,在广宁日销八十斤。 去除烧酒、税金、人工、炭火和酒缸酒坛成本,每月净利近五十多两! 大河有水小河满。几位堂兄拿了几个月高薪后,各房叔伯尝到甜头,对李四白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今在李家大院,李四白的威望如日中天。不说说一不二也差不了多少。 李二黑虽然心疼,还是相信了儿子的判断。吃完饭就去找老爹和几个兄弟商量。 第二天一早,李家院里就垒起土灶。四兄弟领着一群子侄,起锅烧水开始抓猪。 大明的猪品种原始育肥期长,要两年时间才能出栏。现在大猪也就一百五六十斤,小猪更是只有六七十斤。 四个彪形大汉走进猪圈,一按一个准毫无反抗之力。抬到杀猪凳上绑住,杀猪刀照着脖子就捅。 凄厉的猪叫戛然而止,鲜红的猪血泉眼般喷涌而出,流入早备好的腰盆中。 今天要杀的猪太多,男人们略过褪毛直接开膛。掏出灯笼挂交到女眷手上后,便直接开始抓第二头猪。 张氏领着五个女儿,和三个妯娌一起把猪肠洗净,再把热乎乎的猪血灌进去扎好,放进锅里蒸熟,辽东着名美食血肠就诞生了。 处理好血肠和心肝肺,再把剖成两半的猪肉爿子下进开水锅,用松香和刮刀褪去猪毛,一头肥猪便处理完毕。 一直杀到中午,也才处理了三四大猪。敞开了肚皮吃了一顿杀猪菜,下午接着干活。 一直到黄昏时分,杀了五头大猪五头小猪后才停手,二十扇猪肉爿子,几大盆的血肠和心肝肺,在雪地里码的整整齐齐。 圈里还剩一头大猪,三头半大小猪。是当初李四白捡到的那头野猪及其后代。 因为比起普通辽东民猪,杂交的小猪体型要大不少。所以被留下来作种。 李四白相信只要持续选育,也许不出十年,就能得到现代那种四五百斤的大肥猪。 看着院里八九百斤猪肉,众人无不啧啧称奇。谁能想到短短十来个月,光靠放牧就养出这么多大肥猪? 李三黑羡慕的直流口水,对李二黑毛遂自荐: “二哥,明天去广宁卖肉么?我跟你一去!” 没想到李二黑挠挠头: “我家四白说了,这猪不卖!” 第73章 有肉大家吃 “什么?猪肉不卖?” 各房的叔伯婶子,包括爷爷奶奶一下就炸锅了! 李老黑第一个忍不住,惊讶的看向自己孙子: “四白,这么多猪肉,不卖你家吃的完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我家当然吃不完,这不是还有大家帮我们吃么!” “您和奶奶帮我家不少,您挑一扇猪肉,过年就不用买肉了!” 李家众人瞠目结舌。一扇肉就是半头猪,不带头蹄也有四五十斤好肉。那可是一两多银子! 李老黑和徐氏也没料到,大孙子这么大气说给就给。老两口对视一眼,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不枉当年我送你去念书!今个终于借上劲了!” 老两口也不客气,朝最大的一扇猪肉一指: “铁蛋狗剩,帮爷爷抬到仓房去!” 辽东的冬天滴水成冰,猪肉放到仓房大缸里,能一直吃到春暖花开。 铁蛋狗剩对视一眼,郁闷的上前帮忙抬肉。李四白干看着不说,还在那指手画脚: “堂哥,别光抬肉肉啊!头蹄下水一样给爷爷拿一份…” 各房叔伯婶子,眼中几乎冒出火来。眼睁睁看着爹娘,把半头猪送到自家大缸里。纷纷开口一顿赞扬,把李四白夸成了二十四孝的好孙子! 眼看气氛到了,李四白呵呵一笑: “各位叔伯也帮我不少,几位堂哥在酒坊帮我也辛苦了!” “大伯大娘、三叔三婶、老叔老婶,你们也自己挑一扇猪肉,就当是侄子提前送的年货!” “啊,真的?” 三婶王氏脱口而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婶赵氏得意一笑: “那还能有假,四白这孩子最仁义了!” 几个叔伯还没吱声,几个婶娘已经迫不及待,领着自己儿子上前搬肉了。 二房众人笑吟吟的看着,丝毫也不心疼。他们都知道酒坊的利润。相比自家的收入,每月五两的薪水真不算高。 半头猪才几个钱,却能让各家过个肥年,买他们个开心不要太划算! 除了家里各房,卫学五人组也有份。次日李长远去广宁送酒时,给每人带去两扇猪肉一套头蹄! 虽然是半大小猪,可加在一起不比一扇大猪肉少! 这几个月来,廪生们每人都赚了三四十两。现在还有冻猪肉拿,一个个感动的热泪盈眶,全都把李四白引为知己! 提前发掉“年终奖”后,二房剩下六扇猪肉,两套头蹄下水。 李二黑一算账,又开始劝儿子: “四白,还是卖一点吧!” “就算咱家八口顿顿吃肉,到开春时也吃不完!” 李四白笑道: “哪有那么多?” “咱李家都分了肉,也不能把我娘家落下啊!” 李二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岳母一家,不由得老脸一红: “翠花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张氏笑的合不拢嘴: “当家的,不怪你!这不是穷惯了嘛,我自己都没想起娘家!” “还是四白有孝心,念着他姥姥!” 为了弥补亏欠,李二黑自告奋勇,带着张氏去烧锅村送肉。 闺女出阁十几年,逢年过节能捞着盒点心都不错了。黄氏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猪肉啊!一高兴还留两口子住了一晚。 连一贯冷淡大舅子夫妻,也换了一副热气面孔,差点把妹夫捧到天上去。 李二黑到家之后,依然感叹连连: “翠花,原来你大哥他会笑啊…” 送掉外婆和小姨的份额,家里还剩四扇猪肉。爹娘回来之后,李四白又亲自套车,拉上一扇猪肉赶往张家坟。 他中了秀才后,也没少找周怀文斧正文章。人家一个老牌举人,他哪能白使唤人家。眼瞅着到了年底,送点年货也是应有之义。 而且他最近非常苦恼。自打白酒生意走上正轨,他几个月来潜心学习磨练文章,进步却极为有限。即使有周先生指点也一样。 李四白怀疑自己到了瓶颈,天赋开发到了极限。如果不能解决,科举之路恐怕要止步于此。 正好趁着这次送礼,找周先生商量个对策。 午时六刻,李四白赶到学堂时,周怀文刚吃完午饭,正坐在书房惬意品茶。 看到李四白就是一愣: “你怎么才来?” “我下午还有课,你把文章留下,晚上帮你改吧…” “先生误会了,学生今天不是来上课的” 李四白笑道: “昨天学生家里杀猪,想起年关将近,便给先生带来一扇权当年货!” 周怀文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含笑挥手: “交给你舅妈就行,正好晚上加个菜” 李四白哭笑不得: “先生,不是一块是一扇!” “得放到仓房才行!” 周怀文大吃一惊,一扇猪肉那就是半头猪,这小子不是唬人吧? 半信半疑来到院里,李四白掀开车上草帘,露出了整扇的猪肉爿子,老头这才露出惊喜的笑容。 南房几间课堂的窗口,挤挤擦擦露出一堆小脑袋: “我的妈呀,这么多猪肉!这是哪位师兄,也太有钱了吧?” “嘿嘿,这你都不知道?那是李四白!” “啊?就是那个院试案首,第一名的廪生李秀才?” 眼看引起议论,李四白连忙道: “先生,把仓房打开,我把肉搬进去” 不料周怀文把脸一板: “胡闹!你身着青衫,岂能干这些腌臜营生!” 李四白尴尬停手,老头从怀里摸出钥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老二,出来搬东西啦!” 嘎吱一声门响,周云龙快步走出西厢。看到车上的猪肉,惊喜之中又带着一丝诧异。 周怀文把钥匙递给儿子,连课也不上了,拉着爱徒回了书房。 李四白屁股还没坐稳,周怀文便笑吟吟的直奔主题: “四白,你这次来,不光是给我送肉吧?”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老师能帮上忙的,一定给你办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把自己疑似陷入瓶颈的事说了。 周怀文眯着独眼,静静的听完学生的苦恼。忽然哑然一笑: “四白,天下文章一大抄!” “所谓瓶颈,还是你见识的太少!” 李四白闻言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多买房稿、行卷学习?” “非也!” 周怀文微笑摇头: “人有知见障,只靠读书是很难破除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有和不同的人交流,才能开阔你的见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这鸡汤好像有点耳熟。不过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先生,您是让我去仰高书院?” 能教育秀才的地方,全广宁也就这一处了。 没想到周怀文嗤之以鼻: “嘁!如今我都教不了你,仰高那几头烂蒜也配?” 李四白目瞪口呆,爆粗的先生他是头一回见,这是跟仰高有仇? 周怀文发泄完私愤,立刻恢复了儒雅模样,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去辽阳书院游学!” 第74章 游学辽阳 “辽阳书院?” 李四白失声惊呼。打死没想到,先生整出这么个建议,一杆子把他支到三百里外! 周怀文点点头: “不错,我有个同年在那当教授。如果你想去,我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 李四白彻底无语。很显然先生是认真的,而且完全是为他的前途考虑。 可他么那是辽阳啊!是几年后辽东最先沦陷的城市之一! 自己跑到那上学,那不是寿星佬上吊——嫌命长么! “先生,辽阳路途遥远,且容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 周怀文欣然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四白,你是有点天赋的,我希望你莫要浪费了…” 李四白脚满怀心事的离开周家,脚步沉重的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辽阳固然危险,可是周先生说的也没错。难得这颗新脑子有点天赋,若是不能博个功名,未免就太浪费了… 毕竟在他后续的计划里,如果能有个举人的牌子,难度起码能降低一个量级。 可问题在于,就算他冒险去了辽阳,也不见得就能考上。 不过话说回来,去虽然不一定能考上。就凭自己这点资质,不去八成是考不上! 待他顶着满头白雪,踏入西厢房门时,心里还是拿捏不定。 “什么,去辽阳?” “娘不许你去!” 听儿子说要去辽阳,张氏当场就炸毛了。李四白去广宁卫学她都舍不得,更别说三百里外的辽阳了。 连一贯顾全大局的老爹面露难色: “四白,周先生也是举人,难道还教不了你?”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仰高学院,用的着非去辽阳么?” “爹娘,你们先别急!我这不是和你们商量么…” 李四白先安抚住爹娘,接着话锋一转: “刚才忘了和你们说,其实去辽阳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周先生的建议…” 李二黑顿时语塞。周先生要是能教的了,还用的着把儿子往外推么? 张氏仍不明所以: “儿子,去辽阳有啥用?这周先生咋给你出这种主意” 李四白耐心解释道: “娘,以我的天赋,考个秀才差不多就到头了!” “要想考举人,只能到更好的学院进修!” 这下张氏也不说话了。她再怎么舍不得也好,也不肯阻了儿子的前程。 夫妻俩沉默半晌,李二黑终于艰难开口: “儿子,要是去辽阳真对你科举有好处,那咱就去!” 张氏也泪眼蒙蒙的表了态: “儿子,你爹说的对!” “要是去辽阳就能考上举人,娘也不拦着你…” 李四白哭笑不得。要是去了辽阳就能考上,辽东各地卫学早没人了。 原本是想和家人商量一番,没想到说服父母的同时,倒先把倒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去辽阳游学这事,就这么这么定了下来。几个姐妹闻声从南屋过来,听说李四白要去辽阳顿时一片哗然。 五花六花异口同声: “四哥四哥,书生游学都要带书童的!就让我俩跟你去吧!” 李四白一阵头大: “以后你俩少看点话本!” 没想到张氏插口道: “她俩说的也没错,出门在外,是得有个人照顾你饮食…” 大花闻言自告奋勇: “让我去吧!真让五花六花跟着,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张氏面露不悦: “你大姑娘家家的,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李二黑也出言反对: “我看不如问问小海!” 李四白却是心中一动: “爹娘,其实让大姐去也不是不行!” “不过不是照顾我,而是去辽阳开酒坊!” “去辽阳开酒坊?” 众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能把白酒卖出广宁。 李四白点点头: “辽阳是辽东第一大城!” “如果秋露白能打进辽阳市场,就算我考不上举人,咱们家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可是都知道,就这三个多月,酒坊就赚了一百六七十两! 哪怕辽阳只卖广宁的一多半,一年几百两妥妥的! 偏偏李二黑离不得广宁卫,到辽阳开酒坊只能假手他人。 这么大的生意,除自家人交给谁能放心?哪怕是亲侄子亲外甥也不行啊! 李二黑和张氏商量半晌,发现正如李四白所言,这事非大花莫属。 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抛头露面又算得什么? 两口子当场拍板,就由大花跟去辽阳,照顾弟弟的同时筹办酒坊。 做酒坊千头万绪,单靠大花一个人肯定不行。所以在李四白再答复周先生的同时,李二黑也先后拜访了三弟四弟。 如果是几个月前,谁敢让自己儿子当书童,李小黑能一巴掌把他扇飞。 如今李四白身为秀才,又是李家的大金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生怕开口晚了二哥后悔。 李三黑的反应也差不多,要不是家里离不开,他恨不得自己去赚那五两银子! 当李四白带着推荐信回到家,他的掌柜、书童、蒸酒工已经齐活了。 不过人员只是基本。第二天李四白就领着大花小海,搭乘送酒车赶往广宁! 李长远把三人送到马市后,便急匆匆驱车离开。他每天到各大饭庄客栈送酒,晚了顾客会骂人的。 站在马市门口,小海一脸的兴奋迷茫: “四白哥,咱们来这干嘛?” “走,咱们买马去!” 李四白一拍堂弟肩膀,大步走进了黄家牛马行! 院内人喊马嘶,和半年前一样。似乎永远都有一批人在这买牛卖马。 不过这次李四白身着青衫,在满院的短衣之中太过显眼,第一时间就被黄标发现了。 “呦,四白来了!” “这回又相中啥了?尽管和你黄叔说!” 李四白闻言十分诧异: “黄叔,上次我只花了十五两,就捡漏了您一头牛,您就一点不生气?” 黄标爽朗一笑: “能治好那是你的本事!” “当时是我眼拙不相信,又不是你瞒着我,有啥可生气的?” 李四白大感佩服。这位拿的起放的下,还真是个人物。 “黄叔,你放心。今天我是来花钱的!” “您这有没有好马,给我介绍一匹?” 第75章 造车买马 黄标一听就笑了: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昨天刚到了几匹好马,你过来瞧瞧!” 三人跟着黄标,来到院子东南角。一排木桩上,拴着三匹高头大马。 肩宽背阔四肢修长,皮毛亮泽流光溢彩,目光炯炯神骏至极。 这样的好马,就算在军营中也不多见,起码要千总级的军官才玩的起。 李四白表情惊疑不定: “黄叔,这些莫不是军马?我买了不会有麻烦吧?” “四白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是军马来!” 黄标竖起大拇指,一脸得意的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这几匹是军马不假,却连军营都没进过,更没有军马的烙印!” 大花和小海一头雾水,李四白却听懂了。无非是些偷梁换柱的把戏。 广宁某些军官,在马市蒙古人那里购买军马后,直接和黄标换了劣马赚取差价。 军营里头的军马一匹不少,谁买了这马都不会有麻烦! 想通因果,李四白瞬间心动。这种合法买到战马的机会太难得了。 “黄叔,这马多少钱一匹?” 黄标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一匹随便挑!” “这么贵?” 大花和小海低呼出声。要知道广宁毗邻朵颜三卫。一贯缺牛不缺马,普通驽马价格都在二十两左右。 只不过马虽便宜,不吃粮食根本干不动活。老百姓买来也养不起。 黄标不屑看向二人: “这可是战马,你们问问四白,我多要一分钱了么?” 两人还想争辩。李四白连忙一把拉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黄叔,我要两匹!” 黄标大吃一惊,心说卖酒这么赚钱么?这才几个月,买马都要买两匹? 大花也一脸懵逼,明明在家商量好的,怎么到这突然又多买一匹? 三匹马不相上下,李四白挑了一匹棕黄马,一匹大青马。黄标喊来牙人当场立约。 加上牙费,一共61两八钱。直接把李四白的积蓄掏空大半。 交易完毕,三人牵着两匹大马,刚出了黄家院子,大花就忍不住好奇: “四白,咋突然多买了一匹?” 李四白得意一笑: “大姐,我说过几年,辽东马会涨到一百两你信不信?” “一百两?” 大花和小海惊的合不拢嘴。她俩都是李四白的铁杆,下意识的就信以为真。 事实上这确实不假。等到女真起事,辽东的战马超过百两是一定的!而且有价无市,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到。 要不是实在养不起,他是想三匹一起买的! 李四白正给两人解释,忽听身后有人叫喊: “小兄弟,留步!” 李四白惊讶回头,一个瘦杆汉子快步赶了上来: “小兄弟,我出八十两,把这两匹马让给我如何?” 大花和小海目瞪口呆。前脚刚说涨价,后脚这就涨了二十两?未免太快了点! 李四白也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心中一动,这不是那个要十两银子买牛的王把总么? 铁公鸡拔毛,其中必有猫腻,李四白可不想掺合: “对不起,小弟买马有大用,恕我不能转卖!” 王把总面色一变,凶狠之色一闪而过,忽又换上和蔼笑容: “小兄弟,别急着拒绝嘛” “这马也不是我要,而是替广宁穆千总买的,小兄弟何不给个面子?” 李四白面色一变,一拉缰绳转身就走。 王把总顿时急了: “欸?你别走啊!我出一百两…” 任凭王把总怎么加价,李四白充耳不闻。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大花和小海低着头紧随其后。 王把总急的青筋暴跳,几次摸向腰刀。可是一看到那袭青衫,眼神瞬间就变得清澈了。 拦又拦不住,打又不敢打,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扬长而去。 终于甩开了王把总,小海忍不住好奇: “四白哥,那人都出到一百两了,你怎么不卖啊?” 李四白摆摆手: “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 这显然是广宁军的内斗。王把总背后的人,在抓黄标后台倒卖战马的证据! 李四白才不想掺和进去,干脆装聋作哑。有秀才的牌子护身,量那些武官也不敢动他。 说话间,三人牵马进了卫学,直奔教谕厅。 秦教授和张王二训导,如今按月从李家拿银子。事实上把廪生宿舍租给他当仓库。 听说这个财神爷要办游学,秦教授二话不说就给他做了备案。 为了促进文化交流,朝廷是鼓励士子游学的。登记备案之后,李四白只要不错过岁试科试,连月考都不必参加了! 办完游学手续,剩下就是打理行装了。三人到家之后,李四白立刻让老爹请来爷爷和大伯。请他们帮忙打造一架马车! 之所以不买现成车架,因为李四白想要定制一套带减震的锻铁车轴。 看完李四白的图纸,李老黑面露难色: “四白,你这套东西,都不是啥新鲜玩意。不过材料要求太高,做起来很费工夫!必须去军器局才能做出来!” 李二黑也点头附和: “靠我和你爷爷,半个月也才做不出来!” 李四白松了口气: “那简单,咱们花点钱,再请几个人帮忙!” 李老黑李二黑对视一眼,表情都有几分无奈。这孙子派头一天比一天足,指挥爷爷老子越来越顺手了。 咋办?人家是秀才,只能宠着呗!李老黑磕绊都没打,立刻就答应下来: “行,我和你爹调个班,明天就去广宁!” 老爹和爷爷搞车轴悬挂,大伯则负责制作车轮车架。娘亲和各位姐妹也没闲着,全体出动腌制闲腊肉。 李四白和小海则趁着等马车的空档,每天到村外练习骑马。 十日之后,李老黑李二黑带着车轴,乘着李长远的牛车到家时。李大黑的车架也做好了。 一群爷们聚在院里,兴致勃勃的开始组装。 车轮、车轴、车架都十分沉重,李家二代三代男丁一起动手,忙了一刻钟才把车体组装到一起。 这台马车长一丈宽五尺带顶棚。除了精美一些,从外面看和市面的马车没啥不同。 不过李四白敢打包票,在辽东甚至整个大明,这大概是唯一一架带有板簧悬挂和钢制轴瓦的马车。 第76章 奔赴辽阳 大明此时的车轴,还在普遍使用硬木如枣木、榆木、柞木。穿在木头轮子里就算完事。 只有少量豪华马车,会在轴端配套青铜或铁制轴瓦,此时叫做軎(wèi)。固定插销称为辖。 这种车轴构造强度可想而知,一般拉个五六百斤就开始嘎吱作响。到一千斤是真的随时散架。 而这次李四白的车轴。是李老黑贿赂了库吏,直接用了公家的铁料。 又自费雇佣了十多个工友,采用渗碳工艺打造出的高硬度铁轴。 又用苏钢法造胚锻打,制造出碳钢板簧和轴瓦。光是人工费就花了十几两。 得到的结果也令人惊喜。采用渗碳铁轴的马车,载重能力直接翻倍。 接连十几个人挤进车厢,马车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异响,栗子黄也轻松自如,没有一丝吃力的模样。 据李四白估计,新车载重起码一千五六百斤。可惜他弄不出滚珠轴承和橡胶轮子,否则再翻一番也不是问题。 马车竣工,也代表着李四白该出发了。 次日一大早,李四白骑着菊花青在前,狗剩赶着马车载着大花小海在后,人喊马嘶的出了李家大院。 张氏、王氏、赵氏一路送到村口,直到马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的雪原,才抹着眼泪的转身回家。 而另一边的四人,则很快从离情愁绪中解脱,迅速陷入了初次远游的兴奋中。 李四白驾驭着菊花青,在雪原之上来回驰骋。直到被寒风吹的脸疼,才降低速度,伴着马车缓缓前行。 小海也坐不住,爬出车厢和狗剩并肩坐在御者位,顶着寒风四处张望。 铁轴马车比木轴车快的多,不到半个时辰就穿过广宁。经官道一路往西南驶去。 “四白哥,这路对不对哦?” 刚出了广宁不久,狗剩就一脸迷茫的勒住马车: “你不是说辽阳在东面么?这咋干南面来了?” 李四白也勒马站住,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看了两眼后,一脸无奈的抬起头来: “长安哥,没错!” “广宁和辽阳中间隔着大辽泽!朝廷又修了边墙拦着,咱们只能绕路” 长安是李老黑连夜给狗剩新改的大名,一时还不太习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往岔路口一指: “那也不对吧!走驿道不是应该往东南么?” 李四白无奈摊手: “周先生说夏天辽河发水,沙岭驿冲毁了十几里驿道,开春前肯定修不好!咱们只能绕大圈…” 几人闻言都很无奈,原本三百里的路程,这下凭空要多走两三天。 车粼粼马萧萧,随着车马一路向前。几人远游的新鲜感快速消磨,只剩下单纯的枯燥乏味。 辽东苦寒,冬日的官道行人稀少,半天都遇不上一个。转眼日上中天,前方出现一座堡垒。正是广宁以南第一座驿堡闾阳驿。 堡城边长里许墙高三丈半,设有南北二门,站内有驻军、驿卒、巡检。 可惜设施虽齐,却不对平民开放,没有符牌秀才也不好使。 李四白也不触那霉头,选了一处平坦的树林,让小海把车赶下官道避风休息。 大花取出水囊、白米、木炭。用车厢自带的铜锅开始煮饭。车厢壁内嵌烟囱,不会有烟熏火燎的危险。 李四白和小海则搬出饲料袋,各自伺候一匹大马吃午餐。每匹马一餐七斤干草掺三斤黑豆,吃不饱休想它们有力气走路。 李长安则提了铁穿铁桶,去附近寻找水源。两位马大爷不光吃饭,每天水也不能少,否则就会病给你看。 时间不长,长安提着一桶带冰碴的水回到林边。 哥仨刚把两匹马喂饱饮足,就听大花喊他们开饭。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浓香扑鼻。原本冰冷的车厢,也因为烧饭变的暖融融的。 拉开折叠小桌,大花给每人装上一碗白米饭。菜是在炭火上烤熟的闲腊肉,还有一罐雪白的猪油。 看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油汪汪的闲腊肉,小海和长安同时咽下一口口水。 这一刻两人脑海中都是一个念头,还有啥活没干的?现在就开吃心里有点不安啊… 李四白哈哈一笑,抄起一双筷子就开旋,还不忘抬头招呼两兄弟: “自家兄弟,就别见外了!” 哥俩对视一眼,心说倒也没错,车夫(书童)都干上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啊? 一人抄起一个粗瓷大碗,甩开腮帮子也旋了起来。 大花噗嗤一笑,端起一个小碗,也小口吃了起来。 几人吃的满嘴流油,心中却都暗暗纳闷,四白也是穷孩子出身,怎么设计出来这种马车的?也太会享受了吧… 其实李四白哪会啥设计啊,完全是照着以前做过的马车模型,按比例放大来的! 其实李四白最想要的是,是豪华四轮马车。可惜以大明的路况,造出来也用不了。 四人用猪油拌饭,配上烤腊肉,一顿午餐吃的脑满肠肥。 小海和长安甚至生出错觉,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这样就能每天吃上白米饭了。 吃好喝足休息好,车马重新走上官道。到下午时分,天空乌云四合,忽然飘起大雪。 李四白连忙下马上车,把菊花青拴在车尾跟着。 还好车厢足够宽敞,四人一起用餐都不嫌逼仄,休息就没问题了。 大花甚至展开桌板,借着昏暗日光,用铅笔写起话本来。 她的处女作《镇山缘》,被刘掌柜用五百文收购,极大的激发了她的创作热情,每到闲暇时光,就忍不住构思新的话本。 李四白一把按住毛边纸: “光线这么暗,你眼睛不要了?” 大花最听弟弟的劝,无奈一笑收起纸笔。其实厢壁上设有油灯,只不过她舍不得油钱。 李四白则是怕颠簸危险,才不肯点灯。毕竟以大明的路况,板簧减震再好,也救不了铁包木的轮子。 他怀疑那些没减震的马车,坐上去非得把脑浆子摇匀了不可。 眼看大姐和堂弟百无聊赖,李四白食指一竖: “不如我们来打牌吧!” 两人不明所以时,李四白已经裁开毛边纸,用铅笔画了一副扑克牌。 简单介绍了斗地主的规则,大花和小海立刻来了精神。三人噼里啪啦打了几轮,不知不觉窗外已经雪过天晴。 马不停蹄走到日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找个背风之地安营,在马车里对付了一晚。 次日又赶了一天路,日落月升之时,一座小城出现在眼前。此去辽阳途中第一座城市,锦州到了! 第77章 金山的谎言 此时已是戌时,路上行人断绝,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闭关城门。 守门士兵见有人来,立刻围上来索要路引。 李四白钻出车厢,把腰杆一挺: “在下广宁卫学廪生李四白,前往辽阳卫游学,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两个门兵见他一袭青衫,已是肃然起敬。再一听他谈吐,便断定是秀才无疑。 大明普通民众离家百里,必须经地方官开具路引。秀才却不受此限制,是最实用的特权之一。 两个门兵目光一转,落到了李长安身上。 李四白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车夫!” 左手的一个门丁脖子一梗: “免路引仅限秀才本人!” “家仆若无路引以逃户论,按律杖八…” 话没说完,就感觉有人捅自己腰眼。眼角余光一扫,同袍正朝自己狂使眼色。 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拉车的是一匹战马? 不只是马好,这辆车同样精美豪华,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再一想到对方姓李,门丁顿时脊背一凉,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口中高声喊道: “四人路引俱全,秀才公一路平安” 李长安看的一愣一愣,心说我有路引啊,怎么突然就不看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长安哥,走啦!” 马车轱辘轱辘驶入城门,门丁看到车后还有一匹战马,顿时一阵庆幸: “多谢兄弟提醒我,差点得罪了李家的人!”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被误认为李成梁的族人。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所谓,刚才他故意不拿路引,就是想试试各处城关的执法力度。 事实证明,他连红包都没给,就被轻易放行了。 各地卫城格局类似,几人轻易在十字大街找到客栈。不包喂马,三间上房才150文。 大花颠簸一天,早早就洗漱休息。长安小海住一间,两人要喂完马才能睡。 李四白太稀罕菊花青,坚持自己刷洗饮遛一番,才心满意足的回房。 一夜好梦醒来,神清气爽满身劳顿不翼而飞。几人吃过早餐,立刻补充饮水套车上路。 出城之前,马车先往市集补充马料,客栈的贵一倍实在不划算。 带着李长安买完草料,李四白刚走出集市,忽听身后不太确定的喊声: “四白?” 李四白惊讶回头,立刻面露喜色: “金兄,你怎么在这?” 对面一人玉树临风,正是数月未见的金山。 “还真是贤弟!” 金山扑过来一把扯住李四白胳膊,满脸兴奋的反问: “我在这读书有啥奇怪,倒是四白你,怎么跑到锦州来了” 李四白苦笑一声: “这里人多眼杂,金兄咱们上车说!” 金山大感震惊,这才几月未见,这都混上车了? 等跟着兄弟俩来到车前,金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贤弟,你给人家做赘婿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是最近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儿!” 想起大姐还在车里,李四白便不提上车,倚着车厢把过往一一道来。 听说李四白要去辽阳游学,金山急的直拍大腿: “哎呀呀呀,你怎么不早说!” “中左卫学还不如广宁呢!” 李四白大感讶异: “金兄,为何不自请名师?”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不对,重新打量一番才注意到,金山竟然穿了一套麻布短衣! 金山尴尬一笑: “你发现了?其实赶考那件衣服,是借我表哥的” “就算我手里有钱,义州也没有良师可请…” 李四白一阵愕然,好一会才哑然失笑: “我道金兄是个君子,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如一并说了” 李四白不过随口一说,没想金山的表情更加尴尬了。期期艾艾的开口: “内个,其实为兄尚未成家…” 李四白目瞪口呆,刚要调侃两句,车厢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呼: “啊~” 虽然声音不大,却是惊讶意味拉满,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味道。 李四白心中一动,微笑解释道: “是我大姐,跟我去辽阳做生意” 金山臊的无地自容,小声抗议道: “四白,你害苦我了!” 李四白大感有趣。金山虽有隐瞒,也不过是为了面子。如今自揭老底,也算不失坦诚。倒值得拉他一把: “金兄,既然本地无良师,何不同我一道外出游学?” “费用方面也不难解决,如果金兄为我卖酒,每月几两银子还不成问题…” 金山怦然心动。就冲李四白的骏马豪车,就能想象卖酒有多赚钱。 而去辽阳大书院学习,可能是他冲击举人的唯一希望。 沉吟半晌,金山终于一咬牙: “四白你先行一步,待我料理了手尾,就去辽阳找你!” 李四白大感佩服!两人道左相逢,三言两语间就敢作出能改变一生的决定。魄力比自己大多了! 当下也不废话,和金山约定了见面时间地点后,两人拱手告别! 出了左屯卫前行一日,四人又在广宁右屯卫住了一晚。之后沿途两百多里虽多有堡垒,却不对平民开放。几人只好每晚找背风的之处露营。 总算新制的马车足够豪华,燃起炉火和衣而眠,倒也能抵御料峭风寒。 连行数日终于抵达海州,终于能住进客栈一洗风尘。把马儿刷洗饮遛好好休整了一晚。 次日一早出了海州城,李四白骑着菊花青在前开道。李长安架着马车也左顾右盼。 小海见两人神态紧张,有些不明所以: “狗剩哥,你们这是咋啦,东张西望的找啥呢?” 李长安一脸不悦: “说了几回了,我现在叫李长安!” “再喊狗剩,信不信我揍你?” 小海吓的一缩脖子,嬉皮笑脸的改口: “长安哥,给俺说说呗!到底咋回事?” 李长安面露得意: “不懂了吧,海州虽然不是前线,却也离边墙不远!” “听四白说,女真人在建州无恶不作,不少家破人亡的汉民越过边墙,到辽东讨生活” 小海仍是一头雾水: “他们讨生活,和咱们有啥关系?” “笨蛋!他们没吃没喝没房子没地,怎么讨生活?” 李长安一脸鄙夷的揭开谜底: “当然是当流民做强盗了!” “啊,有强盗?” 就在小海惊呼出声时,官道前方的树林中,突然呼啦一下涌出一群人: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第78章 业余的劫匪 “吁!” 李四白勒马站住,心脏砰砰乱跳。紧张的看向眼前的拦路者。 只见五六个汉子堵住官道,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里拿着锄头、耙子、二齿钩。 唯有领头一人,手里拎着一把菜刀还豁了牙。 看他们这副难民模样,心惊胆战的李四白顿时轻松不少。 “在下李四白,乃广宁卫秀才” “不知各位乡亲为何拦我去路?” “啊~,是个秀才…” 劫道几人闻言一愣,在他们的眼里,秀才就是半个官老爷,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一时间竟唯唯诺诺说不出话。 领头的汉子勃然大怒,咣咣两脚先把左右手下踹个趔趄,菜刀斜指李四白: “你是秀才关我屁事,老子们活不下去,请秀才公赏口饭吃!” 看他们这没出息样,李四白终于平静下来。手往腰后一摸,变戏法时代摸出一把手弩指向对方: “你活不下去关我屁事?” “要钱没有,弩箭有一支你要不要?” 几个流民吓了一跳,领头男人连忙鼓舞士气: “大家别怕,他这是民用弩射不远的!” 李四白冷笑一声: “倒也用不着射多远,谁离的近射谁就完事了!” 说话间马车从后方赶上,李长安拔出配刀跳下马车,一脸兴奋的站在菊花青旁边: “好贼人,谁敢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几个流民看看对面的刀箭,再看自己手里的耙子二齿钩人都傻了,这他么谁劫谁啊! 只有领头的汉子把心一横: “不要怕,五对二优势在我!” “抢下他们的马,咱们就能活过这个冬天!” 原本畏畏缩缩的几人,闻言顿时又兴奋起来: “没错,他就一支弩箭一把刀,对付不了咱们五个人!” “兄弟们,一起冲啊!” 五人挥舞着菜刀农具,一窝蜂朝李家兄弟涌来。 李四白心一慌,手指下意识扣动扳机。只听嘣的一声,跑在最前的汉子噗通栽倒,抱着大腿惨嚎起来: “啊~我中箭了!” 李四白手忙脚乱的重新上箭时,李长安抡着雁翎刀就冲了上去。 第一刀就劈飞了匪首手中的菜刀。旁边一人抡着钉耙来救,又被一刀砍断了耙子柄。几人见势不妙,发声喊一哄而散。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四白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弩箭上弦再抬起头时,几个劫匪早跑出老远变成了黑点。只剩中箭那厮坐在雪地上哼哼。 李四白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 “长安哥,好武艺!” 李长安也是一脸懵逼,挥出两刀就打赢了?我武艺这么好么… 李家三代十几个孩子,只有李长安爱动拳脚,打小跟着奶奶瞎练。可惜徐氏严禁在村里欺负小孩,到底啥水平他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第一回实战,结果还是稀里糊涂。到底是李长安太厉害,还是那几个货太菜,在场没一个整明白的。 李四白也无暇纠结此事,跳下马去查看俘虏的伤势。 这货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同伙抛弃,一脸绝望反而硬气起来: “秀才公,给我个痛快!” 李四白懒得搭理他,仔细查看后发现,这货只是被射穿了腿肚子,箭尖都露了出来。心说自己这运气无敌了,走火都能这么准。 “长安哥,你按住他!” 那人以为他们要下手,竟然眼睛一闭也不反抗。任由李长安按住。 李四白按住他小腿,一把将弩箭从出口薅了下来。 那汉子惨叫一声,这才知道是给他拔箭。 此时大花小海都下车看热闹,李四白喊两人取来“秋露白”,狠狠泼了半瓶在伤口。 一阵鬼畜狼嚎声中,李四白给他包扎好伤口。随手抓了把白雪站起身,边擦手边道: “你运气不错,八成能保住性命!” 说罢一挥手,领着几人登车上马,把那人丢在雪地扬长而去。 那汉子仍是一脸绝望。几个同伙是逃亡途中结识的,绝不会回来找他。 虽然腿伤问题不大。但自己行动不便,在这冰天雪地不出三天就会冻饿而死!还不如一刀来个痛快呢! 此时马车经过面前,忽然车窗一开即合,一道黑影落在脚边。 汉子呆愣半晌,爬起来打开袋子一看,顿时面露狂喜。满满一袋黑豆足有十多斤! 抬头再看远去的马车,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此时远去的马车马车上,赶车的小海喋喋不休: “四白哥,你不杀他就够意思了,干啥还给他吃的?” “是想收他做家丁么?” 和自己有一箭之仇的家丁,李四白可不敢要。 只是这些建州汉民,都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即使逃到辽东,也大半被边军砍了脑袋,理成金钱鼠尾冒领军功。实在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如没必要他是真不想杀。 而且真的闹出人命,难免要到官府报备,到时又是一番麻烦! 不过话又说回,今天要不是堂哥给力,没命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破弩实在废物,射程近不说,装填慢的一批,近战时根本没有射第二发的机会! 李四白打定主意,到辽阳就把这玩意拆了。以后必须想办法,攒一把火枪出来! 可转念一响,火枪不连发,和弩箭一个卵样。手搓连发枪对他不是问题,就是阿卡四七他都做过模型。 可是他不会做定装弹底火,搓出火箭炮来也是摆设! 李四白一阵头大,化学这事不会就是不会,只能另想其他办法。 以后一路再无波折。几人又在路上露宿一晚,次日黄昏时辽阳城终于遥遥在望。 虽然还相隔里许,仍然不难看出,辽阳城比广宁起码大了两圈。 片刻后行至城门前,给几人的震撼又更大许多。 辽阳南面城墙超过四里半,开有泰和、定安二门,城周最少十八里。城墙高有四丈,墙头宽阔能看到人马巡行。是名副其实的辽东第一大城。 原以为如此军事要地,入城检查会严格许多。谁知李四白刚报出秀才的名号,门丁问都不问便抬手放行! 可见比起总兵驻地广宁,辽东都司所在的辽阳城,读书人的地位更高一层! 大花长安和小海与有荣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四白却是暗暗吐槽,关防如此松懈,难怪日后会被后金细作打开城门。铁打的辽阳被人一鼓而下! 第79章 正学书院 此时日落西山,几人进城之后,立刻打听哪里有客栈。 所幸辽阳客栈不少,没走多远就找到一家。只不过价格昂贵,此时非年非节,普通客房也要一百文。 几人一路车马劳顿,也顾不得货比三家,直接开了三间房住下。 李四白吃饱喝足,用热水烫了脚。美美的睡了一晚。次日醒来终于恢复了精神。 客栈饭堂里,李家兄妹就着咸菜,大口的吸入小米粥。李四白连喝三碗,终于摸了摸肚皮,抬头看向收碗的伙计: “小二哥,你知道正学书院在哪么?” 店小二满脸带笑: “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我家就在书院对面!” “从咱家客栈出去,往西二里半就是!” 李四白大喜,摸出一把铜钱塞进伙计手中: “小二哥,不知你家附近可有牙行?” 店小二手心一攥,感觉起码有十多文。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 “客官可是要租房?” “其实小人家中就做私牙,学院附近的房源,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谓私牙,就是没有官方许可的私人中介。坏处是权威不足,容易遇到骗子。好处就简单了,因为偷漏牙税要便宜的多。 房屋租赁不算大宗交易,并不强制经过官牙。能省一点李四白也求之不得。 “那感情好,不过小二哥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带我看房?” 伙计解释道: “客官到学院对面杂货店,就说是刘三的客人,我家人自会带您去看房子…” 李四白心说倒省了不少麻烦,当即领着几人套车出门。 马车西行二里多,果然看到正学书院的大门。对面一排民房中,有家特别小的杂货店。 李四白让大花和小海去杂货店等候,自己则带李长安进了书院大门。 正学的规模远盛广宁卫学,竟然有专职的门房。哥俩被看门人拦住,李四白拿出周先生的信才被放行。 进到学院内部,李四白大开眼界。除了常规的孔庙、讲堂、斋房。正学竟然还设有仓库和永久号房!规模之大足数倍于广宁卫学! 还好规模虽大,格局大同小异。两人问路都不用,就找到了教谕厅。 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李四白连忙拦住: “这位先生叨扰了,在下受人之托,给沈从文先生送一封信,不知可在何处寻他?” 那人看到李长安肩头的整扇猪肉,顿时瞳孔地震。一脸惊讶的往门内一指: “左手第二间就是!” 李四白躬身道谢后,领着堂哥领着堂哥上前敲门。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嘟囔: “半头猪!好大的手笔!” 沈从文坐在书案前,正惬意的品着浓茶,听到敲门声顿时皱起眉头。 “进!” 哥俩推门而入。一进门李四白就吃了一惊,没想到沈先生竟然有专属办公室! 沈从文也山羊胡一颤,这俩货什么人,怎么扛了头猪进来? 李四白立刻躬身行礼: “晚生李四白,奉恩师周怀文之命,特来拜望先生!” 沈从文闻言一愣。周怀文可是犯官,这小子敢公然叫恩师,必是关系极其亲近! 正发愣时,李四白已经奉上一封信笺: “恩师有书信一封,命晚辈转交先生!” 沈从文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先坐,等我看完信再说!” 哥俩哪里敢坐,只是把猪肉放下便侍立一旁。 沈从文余光一扫,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才把目光转到信上。 信里内容不多,沈从文片刻后便明白了原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谨?” “咱们坐下说!” 李四白这才坐到先生对面,李长安仍侍立身旁。 “李四白…四白是吧?” 沈从文面带欣赏,笑吟吟开始话题: “游学是本朝成例,你身为广宁案首就更不是问题!” “不过正学束修昂贵,一年20两白银你可能承受?” 李四白表情淡然: “晚生虽不富裕,为了举业倒也能勉力支撑!” 沈从文大感满意,只要不找他接济,帮这点忙不是问题。 “很好,借读手续我会帮你办妥。你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三日后再来这里见我!” 李四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连忙起身拜谢: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一点家乡土产聊表敬意” 李长安颇有眼力,立刻抱起冻猪肉放到沈先生桌上。 整扇猪肉虽然观感不佳,但在此时绝对算的上重礼。沈从文竟没半点嫌弃,反倒笑吟吟的说了声:有心了! 此时上课到钟声响起,哥俩连忙识趣的告辞。 出了学院到对面的小杂货店。大花正和刘二的妹妹聊天。柜台后还坐着个老太太。 大花已经和刘三妹谈过了,一共有三处房子符合要求,就等李四白一起去看房了。 第一处就在这条街上。一共三间正房的小院,虽然便利却小了点。李四白看了一眼就直接否了。 第二处也是三间正房,位置更接近市中心。位于书院和商业区的中间。 用刘三姐的话说,这是开买卖最好的地点。然而李四白仍不满意。 位置虽好却是人多眼杂,在这生产秋露白泄密风险太大。 刘三姐一脸无奈: “李相公,这么好的房子你还不满意,那我就真没辙了!” “跟您说句实话,第三处房子虽大,却是极为偏僻,只是说出来凑数的…” 没有想话音未落,李四白面露喜色: “快带我去,我就要看这个!” 刘三姐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什么毛病,听到偏僻俩字两眼都放光了…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绕过正学书院,来到辽阳城西南角。只见四丈多高的城墙下,一块偌大的荒地上,孤零零的坐落着几处院落。 此地西面南面都是城墙,东面是定辽中卫的军营,北边被神机库和正学书院隔断。 远离民宅和商业区。除了离书院近,到城内任何位置都是最远的。难怪刘三妹认为不可能有人看上。 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刘三妹敲开大门一看。李四白更加满意了。 院子虽然和前两处差不多大,却多了四间厢房一间仓房。 正房有厨房,正房偏房均有火炉火炕。院内自带水井茅房,仓房里一垛木柴堆到房顶免费附赠。 可以说除了偏僻,没有任何毛病! 第80章 入学印象 “就这了!” 李四白当场拍板,决定租下这座院落。 刘三妹吃了一惊: “你们才四个人,用的了这么多房间?” 李四白顿生好感。别人巴不得赶快成交,这姑娘倒真为客人考虑。 “刘小姐有所不知,在下有些生意,厢房正好存货!” 刘三妹顿时恍然,这地方做库房倒还说的过去。不过仍好心提醒: “李相公,这地方可不便宜!” “每月一两五钱,你勾的上么?” 一年十八两银子,这种地段确实很贵,不过对白酒生意来说不算什么。 见他认准了这里,刘三妹又提出新建议: “既然你相中这,倒不如直接买下,只要150两比租划算多了!”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在辽阳城买房子,和拿银子打水漂没区别! 刘三妹仁至义尽便不多劝。喊来看房的老头当场立约。 此时李四白才知道,房主是个晋商。这两年发了大财,又在市中心买了宅院。这地方就闲置下来。只留一个老仆在这看守。 刘三妹作中人,老仆在契约上按下主人印信,租约当场成立。 李四白直接付了一年房租,加上押金一共28两。告诉老头一年内不要上门打扰。 老头也乐得清闲,开付了牙费后,揣上银子一溜烟走了。 刘三妹倒是热心,留下来帮着打扫房间。 房内的家具基本俱全,几人又带了被褥。只需添些日用品,今晚就能住下了。 李四白没想到进度这么快,连忙驱车回客栈退房。按说此时快到中午,早过了退房时间。 还好刘三帮忙说话,加上李四白身着青衫,掌柜虽然不悦还是给他退了。 回程路上经过市场,李四白买了些柴米油盐,连带行李一并运回宅子。 院子有人照看本就不脏,他到家时更是焕然一新。 此时刘三妹已经离开再没外人,几人顾不上吃饭,一起动手把藏在车厢内的蒸馏器卸了下来。 把蒸馏器藏好,几人这才引火烧饭。甚至还喝了一杯算是暖房。当晚就分配房间住了下来。 李四白住在正房东屋,大花住西屋。长安和小海住东厢,西厢则作为蒸酒的酒坊。 几人休息一晚,第二天早饭过后便聚在一起开会。 蒸酒说来简单,但辽阳不比广宁,一着不慎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首先蒸馏器太过重要,必须时刻看守离不得人。李长安会几下拳脚,这事只能交给他。 大花出面采购烧酒,小海负责接送。蒸酒则由三人共同负责。 至于卖酒,李四白打算重施故技,在正学书院找几个穷秀才负责。 这招虽然简单,却非常好用。白酒刚在广宁打出名号时,就被本地豪强盯上,四处打探背秋露白的跟脚。 不过在得知五个廪生在操盘后,立刻就偃旗息鼓没了踪迹。到现在李四白都不知道是谁的首尾。 几人商量好方略,立刻开始行动。李四白有三天空闲,正好陪着大花小海练练手。 三人花了一天时间,走遍了整个辽阳城。城内酒坊众多,但成规模的只有七八家。 三人分散采购,在十多家小作坊,先后采买了近千斤的便宜烧酒。又到市场拉回几车木柴。 三天后,几人蒸出三百多斤秋露白。装进坛坛罐罐堆满了西厢房。 刚好到了约定的日子,李四白一大早就出门去见沈先生。 正学书院教谕厅内,沈从文春风满面: “四白,游学的手续已经办好。现在你随我去交束修!” 在另一个房间,李四白见到了学院山长,交出二十两银子后,正式成为正学书院寄籍生。 李四白疼的心肝乱颤。从买马造车,到辽阳采购烧酒炭火,他的积蓄早就见底。 如果不能尽快卖出白酒,过不几天就得饿肚子了! 胡思乱想间,被沈从文拉出山长室,带到一间课堂内: “各位生员,这位是广宁案首李四白,从即日起在本院寄读!” “四白,你自己选个位置坐吧!” 李四白目光一扫,堂内二十学子一个不少。和广宁卫学的萧条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一个个穿绸裹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把众人打量个遍,终于发现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李四白果断坐了过去。 沈从文微微点头,待他坐好立刻开始上课。李四白也驱散杂念,正襟危坐听了起来。 这一听不要紧,立刻就发现了不同之处。 周先生虽是举人。但相对来说,授课重点依然在学问本身。 而沈从文就截然不同。不论经史子集,一问一句全都着眼于应试。 简单来说,周先生更像是大儒学者。而沈从文则是个教辅专家! 一堂春秋讲下来,李四白大呼过瘾。视角和之前完全不同。 更令他震惊的是,沈从文下课即走。片刻之后,另一位中年走了进来。上台开讲周易! 李四白恍然大悟。原来正学书院名师云集,每位教师只讲主治经典。 比如沈从文只讲春秋,这位魏先生则主讲周易,且水平之高生平仅见。 李四白一阵感慨,难怪古代大书院声名远播。哪怕周先生身为举人,也很难一心多用精通所有经典。 而书院名师各有专精,哪怕只是五个秀才,加在一起也能远胜举人。 这次辽阳没白来!没准真能有所提升,搏一搏举人功名! 两节大课上到中午,终于迎来午休时间。原本紧绷的学子们,终于放松下来。 李四白左右的生员,纷纷围过来搭讪: “李兄,在下南宫少!” “李兄,在下贝志诚” “李兄,在下董天宝” “李兄,在下西门青…” 转眼七八个人上前搭讪寒暄,李四白连忙一一见礼。 众人七嘴八舌,问年龄的、又问家属的,还有问可曾婚否的。 李四白耐心答对,年龄仍报虚岁,能说的尽量照实说了。同时也竭力记下各人的信息。 众人说了半晌,又拉着李四白前往饭堂。狠狠吃了一顿免费午饭,花了二十两的李四白平衡不少。同时又多认识了几个人。 下午的两节课是《礼记》和《尚书》。虽然精彩,却也累的李四白头昏脑胀。 终于等到放学,李四白刚要起身,一个高挑男子走到他面前: “在下钟文白,忝为明伦堂学长” “今晚谨代表众位同窗,在正明楼设下薄酒,为贤弟接风洗尘!” 第81章 正明楼上接风宴 李四白吃了一惊,没想到同窗们如此热情,还组织了迎新会。 他正想结交同道呢。有钟文白出面,倒省了自己不少工夫。立刻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多谢同窗们抬爱,小弟一定准时赴约!” 宴席设在戌时,李四白问清正明楼所在后,便出了学院往家走去。 两者直线距离很近,可惜学院没有后门,他要绕个圈子大约一刻钟。 大花早做好饭菜,三人都在正房等他开饭。李四白得意一笑: “晚上有人请客,大姐堂哥你们先吃!” “小海去搬几坛秋露白,一会跟我吃席!” 大花和长安面露喜色,他们早知李四白想请秀才卖酒,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小海有饭不能吃,一脸郁闷的去套车搬酒。 李四白陪着大姐坐了一会,估摸着同窗们出发之后,这才起身出门。 正学书院是弘治七年,一个叫樊祉的御史所创。虽没有廪生名额,却也是费用全免,另有膏火银发放。 所以院内纪律严明,除李四白这种寄读生,所有学员都必须住在宿舍。 刚到酉时三刻,学子们就陆续出门,前往正明楼赴宴。 二十学子三五成群,一路和好友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其中几人最后出发,满面愁容步履沉重。 “董兄,要我说咱们干脆推病不去” “你我家境贫寒,何必硬充这个大头?李兄知书达理,想必也不会见怪!” 董姓学子一脸苦笑: “贝兄说什么昏话?” “明伦堂全体到齐,只有咱们缺席不至,岂不是自绝于同窗,日后在书院怎么抬的起头?” 另外两人也长吁短叹的附和: “贝兄不必多言,大不了多抄几本书,多写几份状纸!” “切不可为了些许银钱,坏了同窗的情谊…” 几说话之间,忽然身后马蹄声响。几人连忙避到路旁。 只见一匹棕黄骏马,拉着一辆豪华车架疾驰而过。车上十一二岁御者,还好奇的瞥了几人一眼。 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南宫少悠然神往: “宝马豪车,我何时能过上这种日子啊…” 西门青嗤之以鼻: “别发白日梦了,先想想怎么把份子钱赚回来吧!” 几人一路牢骚,终于在两刻钟后到达正明楼下。 贝志诚忽然瞳孔一缩: “咦,怎么这辆车也在这?” 其他三人闻声看去,果然是那匹黄马,系在楼下拴马石上。 几人以为是巧合,也没多想便往楼上走去。 他们四人到的最晚,刚一入席钟文白小就招呼小二上菜。 贝志诚偷眼看去,二楼一共五桌全是学院的人。 四桌是明伦堂的学子,李四白作为主客,和钟文白等权贵公子坐在首席。 角落一桌是几个书童,其中一人比较眼生,贝志诚多看两眼大吃一惊,这不是刚才驾车的童子么? 不容他多加联想,几个小二穿花蝴蝶般来上菜。转眼间酒菜上齐,钟文白举杯起立: “诸君且静!” “今值玄英司辰,琼瑶叩牖,正宜围炉煨暖,为我正学书院新至鸿才——四白兄洗尘!” 李四白刚要举杯,没想到钟文白还没说完。一套开场词又臭又长,好一会才说到重点: “请满斟此盏。一祝兄台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再庆今夕高朋满座,酒凛谊更长!干杯!” 在场学子同时举杯起立: “干!” 一盅烧酒下肚,众人重新入座,气氛顿时热烈起来。纷纷提起筷子边吃边聊。 只有钟文白注意到,李四白只是抿了一口,便把酒盅放了下来。 他攒这么大的场面,对方却如此敷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贤弟,为何沾唇即止,莫非我等招待不周?” 李四白连声道歉: “学长切莫误会!” “小弟酒量浅薄,喝不得辽东浊酒,故而浅尝辄止!” 钟文白差点气笑。我说招待不周,你小子还当真了?忍不住语带嘲讽: “哦?不知贤弟在广宁,都是喝什么玉液琼浆?” 场内众人见话锋不对,纷纷瞩目过来。 李四白微微一笑: “小弟老家有一名酒,酒体清澈无杂,如秋露凝霜。入口凛冽醇厚,如火线入喉…” 众人闻言都面露不屑。南方喝米酒,北地喝烧酒。烧酒又称浊酒,顾名思义就是因为酒体浑浊,多有杂质悬浮。 好酒略微清澈,烈酒更加浑浊。完全清澈如水的烧酒,根本没人见过。所以人人笃定李四白是在吹牛。 钟文白又忍不住要出言嘲讽,李四白怕场面失控,连忙截住话头: “如此美酒,小弟不敢藏私,特意带来几坛,与诸位同窗共享…” “小海,去车里拿几坛秋露白上来!” 众学子尽皆愕然,这小子还真带酒了?秋露白,好美的名字… 穷逼四人组则交换个眼神,此时才知马车是李四白的… 钟文白半信半疑,怕李四白买酒来糊弄,招呼书童道: “侍剑,你去帮忙拿酒!” 其他几个公子哥反应过来,纷纷指派书童同去。 小海不明所以,领着几个书童下楼,不一会就搬了几坛酒上来。 每人伺候一桌,打开泥封为众人一一满上。酒一入杯,场中顿时惊呼一片: “噫!果然是秋露凝霜” “还真个清如水晶!” “李兄果然没有妄言!” 此酒味道如何尚不可知,单看颜色众人便信了大半。 李四白微笑举杯: “小弟初来乍到,如有失礼还请各位兄台海涵!” “望日后多亲多近,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举杯,三钱的酒盅一口而入,场中顿时一片嘶嘶哈哈。 片刻后众人品出真味,顿时赞美声此起彼伏。 “入口柔,一线喉!好酒!” “色如秋露凝霜,味如刀锋入喉,秋露白名不虚传!” 误会解开,钟文白歉然举杯: “李兄真乃信人,所言半点不虚,是为兄少见多怪了…”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敬酒,李四白为了人设不倒,只能勉力招架推杯换盏。 饶是他想尽办法逃酒,仍是喝了个头昏脑胀。总算是宾主尽欢,和众位同窗初步打好了关系。 一场酒宴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场时小海搬来许多一斤装,给每位学子都送了一坛! 哥俩计划达成,这才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第82章 愿者上钩 哥俩一回到家,李四白就冲进茅房,挖嗓子眼狂吐起来。清空了肚子,顿时精神不少。 被小海扶着回了正房,大花一脸忧心的迎了上来扶他坐下,又递过一盏热茶给他漱口: “给你熬了瘦肉粥,快喝一碗垫垫肚子!” 李四白一脸温馨时,就听大姐埋怨道: “早说了让你别喝酒,遭这个罪图什么?” 李四白一脸无奈: “我是接风宴的主角,不喝能行么?” “而且我还指望他们卖酒呢,我自己都不喝,别人怎么想?” 大花洗了热毛巾,一把拍到他脸上就是一通呼噜: “就你鬼心眼多,难道卖刀的还得砍人不成?” “我不信你直接说,人家就不愿意做了!” 李四白倒想说话,可惜被大姐捂的张不开嘴。支支吾吾好半天,再睁眼大姐已经端着水盆走了。 想到大姐的话,李四白忍不住反问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真诚一点? 李四白如何反思不提,却说正明楼散场之后,学子们陆续离开。其中几人抱着酒坛,晃晃悠悠走在大街上。 贝志诚笑的鬼迷日眼: “嘿嘿,今天不算白来,这坛酒怎么也值个几十文,也能抵回点份子钱” 董天宝嗤之以鼻: “几十文?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南宫少点头附和: “没错,一壶浊酒都要五六十,这秋露白不可能低过一百…” 贝志诚闻言一愣: “这么说,咱们今晚还赚了?” 份子钱是每人一百文,不够的由公子哥钟文白补足。 西门青眼睛一亮: “是亏是赚,问问老六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转进了胡同。 “滋儿~” 刘家老店内,老板刘海陆仰头喝下一盅白酒,咂摸半晌都没吱声。 四人组围着他急的团团转: “老六,这酒到底值多少钱?” “嘶~好酒!” 片刻之后,刘海陆终于回了魂,一脸赞叹的反问: “这烧酒堪称极品,你们在哪弄的?” “就冲这份清醇凛冽,每坛150文我收了” 四人组面面相觑,眼神中尽是狂喜和不敢置信。今晚他们竟然真的赚了! 几人太缺钱了,毫不犹豫就把酒卖了。怀里揣着150文走出刘家老店,几人兴奋的脚步都飘了。只有董天宝低着头沉吟不语。 贝志诚一脸纳闷: “天宝,赚了钱还不开心,想什么呢??” 董天宝看向几人: “你们说,这秋露白在广宁是什么价钱?” 几人闻言一愣,随即两眼放光: “你是说…” 却说次日一早,李四白步行到书院上课。因为昨夜的大度馈赠,今天的他堪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见他都笑脸相迎。 上完两节大课,刚午休就有人邀他共进午餐。 李四白欣然同往,和几人在饭堂边吃边聊。董天宝忽然把话题扯到酒上: “贤弟,昨晚你送每人一坛秋露白,花了不少钱吧?” 李四白虎躯一震,心道这就来了?立刻抛出早准备好的话术: “秋露白在广宁确实很贵,一斤要一百四五十文…” 四人组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老六是他们朋友,才给了150文。加上运费还玩个毛? 李四白微微一笑,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酒是我外公的产业,我买只要八十文…” “八十?” 贝志诚脱口而出,随后惊觉失态,又惊喜又尴尬的胡言乱语: “那可太便宜了…” 其他几人也惊喜至极。中间六七十文的空间,怎么操作都有的转。 李四白冷眼旁观,只见四人组眼神交换虚空对话,诡异的沉默半晌。才有董天宝开口道: “贤弟,如此好酒,却埋没在广宁一隅,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李四白心中好笑,脸上却作出痛惜之色: “董兄所言极是!” “可惜鄙人不善经商,无力将如此美酒发扬光大…” 贝志诚再按捺不住: “贤弟,何不将秋露白交给我们,你坐收红利岂不美…啊哉” 他说的如此露骨,一下就暴露了几人意图。气的董天宝在桌下狠狠踹他一脚。 李四白故作诧异: “哦,贝兄是想代理秋露白么?” 董天宝连忙解释: “贤弟,只要你能把酒运到辽阳,我们替你兜售!” “不费你一分一毫,就可把秋露白推而广之!岂不是合则两利?” 李四白凝眉做思考状,好半晌才好似想通一般: “听起来好像不错,不知董兄有何计划?” 四人组大喜过望,立刻俯首过来,七嘴八舌谈起合作细节。 几人倒是厚道,按李四白的报价,加上利润打算给他120文一斤。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太少了!” 南宫少一脸震惊: “你一个人拿40文还少?” 其他三人也脸色不渝,碰见贪得无厌的上家,这买卖不做也罢。 没想到李四白粲然一笑: “我是说你们拿的太少了!” “我看这样,只要能按时结账,我每斤100文给你们!” 几人瞠目结舌,没想到李四白如此大度。董天宝年纪最长,忍不住提醒道: “贤弟,广宁到辽阳路途遥远,加上运费100文恐怕无利可图…” 李四白一拍胸脯: “这你放心,我大舅是广宁卫千总,手下有一队车马,运自家东西不用花钱…” 四人组被唬的一愣一愣。既然李四白如此慷慨,他们也乐得多赚二十文。毕竟除了卖酒,库房和送货都要成本。 双方一拍即合。吃完午饭就去教谕厅,找沈从文做中人立了契约。 四人组还感恩戴德,让达到所有目的的李四白心中感叹。果然是自古真情留不住,只有套路得人心… 如果自己主动找人做销售,说不定要多久才有结果。如今撒下香饵愿者上钩,一夜之间就找到了合适的人… 在回明伦堂的路上,李四白又给四人组送上惊喜: “董兄,我送礼的酒还剩不少” “你们的库房在哪?明天我叫小海给你们送去!” 四人组原以为,第一批货怎么也得半个月到。听说有现成的,顿时大喜过望。 贝志诚、南宫少和西门青都主张送来宿舍。只有董天宝觉得不妥,沉吟片刻道: “贤弟,你派人把货送去刘家老店,那的老板是我们朋友…” 第83章 钟文白的邀请 李四白眉头一皱,心说那不行啊!你不把酒存到学院,谁知道这是秀才的生意? “董兄,这我就要说你们两句了。几位产业初创,如此大手大脚怎么行!” “我看学院面积辽阔,又有不少空房,几位何不租上一间?” “又便宜又方便,岂不是比到外面花钱强的多?” 董天宝眼睛一亮: “贤弟说的对!” “货物堆在寝室,必遭同学们诟病。若是我租一间库房,就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董天宝雷厉风行,直接请了一节课假,去找山长商谈租借事宜。 正学书院面积广大,确实有不少空房。又怕外人出入乱了秩序,所以宁愿闲置也没出租。 如今有内部人愿意租用,山长乐得增加一笔收入。当即以半价租了一间给四人组做库房。 李四白迫不及待,一放学就和小海把酒都拉到学院。 四人组更是急不可耐,当晚就带上样品,到辽阳各大酒楼客栈推销。 此时的蒸馏酒,普遍在三十度左右。近六十度的秋露白,在这时代是无敌的存在。 几人几乎谈一桩成一桩,当晚就卖掉几十斤白酒。 几天之后,李四白刚进学院大门,就被四人组拉到角落,塞了一袋银子过来。 “贤弟,第一批酒全部卖完,这是货款!” “不知道下一批秋露白,什么时候能运到?” 李四白很想说明天就到,可惜自己说的谎,跪着也得圆下去。 “几位兄长莫急,咱们立约当天,我就派人快马回广宁送信了!” “不出五天,下一批秋露白就能送到辽阳!” 四人组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苦等了五天。终于等来第二批五百斤秋露白。 李四白的故事也终于收尾: “各位兄长,我大舅听说你们的事很高兴,来信说会每隔十天,送一千斤秋露白到辽阳!” “你们要是卖不掉,尽管和我说,我会让大舅少送点!” 贝志诚一听就急了: “卖的掉卖的掉!” “一千斤怕是还不够!” 李四白一脸为难: “只能到时再说了,毕竟广宁那边也不能断…” 谁都没想到,贝志诚一语成谶。不到五天,秋露白在辽阳就达到日销一百斤。 李四白增加了一次供应,达到日销一百二十斤后,便以产能不足为由不再增加。 辽阳人口众多不假,可是秋露白是靠采购烧酒蒸馏来的。 近万斤的采购量,平均到三十天几十家酒坊还不太显眼。若是再增加产量,大舅从广宁送酒的故事非穿帮不可。 所幸高价酒需求也有限,有些缺口也不算太大。秋露白的销售就这么稳定下来。 李四白也从快要断顿的窘境解脱出来,迅速恢复了小富豪的身份。每月毛利高达一百四十多两。 虽然收入增加,但花销也比从前大的多。长安小海每人五两月银。大姐更不用说,每月开付十两让她攒点嫁妆。 还有菊花青和栗子黄,这两位祖宗每月要吃豆子两石,草料近八百斤!价值五两多白银! 再抛去酒税、炭火、坛坛罐罐,李四白每月纯利近八十两。 虽然比广宁增加有限,但这次不用和家里分账,完全是他自己的收益。简直爽到飞起! 如今家中顿顿有肉,人人新衣新鞋。大花、长安和小海简直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能过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 几人无以为报,直接拿李四白当皇上伺候。让他真正过了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如今李四白学院小院两点一线。除了学习其他一概不管。 书院的节奏也不同周家学堂,每月前六天授课,接着六天学生上台复讲讨论。其余十四天学生自修。 李四白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模式。真正实践下来,顿时大开眼界。 尤其是学生复讲和集体讨论的环节,比起现代大学气氛还要热烈。 李四白第一次上台,差点被诘问的张口结舌。然而仅仅一次,他就喜欢上这种感觉。 众多同窗,每人对经典都有不同见解。在彼此的辩论之中,李四白真正明白了周先生所说的,打开眼界增长见识是什么意思。 到辽阳不过月余,李四白就感到自己的文章大有精进。比起从前千篇一律的模式化,如今的视角和思路都新颖许多。 自从李四白乘马车赴宴,又大方送每位同窗一坛秋露白。众人对他是广宁将门,大富之家的传闻深信不疑。 以钟文白为首的几个公子哥,三五不时就邀他一起,或围炉夜话或诗酒唱和。 开始李四白还拒绝两回,随着腰包鼓胀学业精进,便也有心情参与了几回。 这日中午刚刚下课,钟文白便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贤弟,明日休沐,麻文华邀大家城外打猎,你去不去?” 李四白眼睛一亮: “打猎?都有谁?” 钟文白说了几个名字,除了明伦堂的熟人,还有隔壁班的两个公子哥。 没听到自己厌恶的人,李四白果断点头: “行!明天不见不散!” 到底有几分少年心性,自打听说打猎的事,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反正今天是自修期,李四白干脆收拾了书包,转身回家去了。 三人正在吃午饭,大花见他回来赶忙给装上一碗: “四白,怎么中午就回来” 李四白接过饭碗,边吃边说了打猎的事,末了解释道: “手弩不适合打猎,待会我得去买张弓!” 吃完午饭,李四白骑马直奔鼓楼大街。 辽阳城人口近二十万,作为南城两个十字大街之一,鼓楼大街商业繁华,一路上人流如织。 李四白的马根本跑不起来,到最后只能下马牵着走。一路上左顾右盼,寻找卖兵器的铺子。 自打来到辽阳,除了前三天收酒时转过一圈,这一个月李四白都没出门,记忆早就模糊了。 东张西望间,忽见远处一家商铺,门前悬挂着一张弓箭。上方招牌上三个大字: “聚元号”! 李四白大喜,立刻快步上前。拴了马就往里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忽听里面人声嘈杂: “快给我滚出去,这种破玩意,白给老子也不收!” 第84章 金山卖枣 李四白后撤一步,震惊的看着门内滚出一个大活人。 此人面年纪轻轻相古拙,怀里抱着一张长弓。最怪异是脑后扎了一条大辫子。偏又和金钱鼠尾不同,乌黑浓密并没有剃去额发和鬓发。 这一下摔的不轻,这人却一声不吭,爬起来步履蹒跚的走了。 两个伙计见惊吓了客人,连忙上前赔礼: “这人是专门来捣乱的,不想惊吓了客官,您要看什么里边请!” 李四白才不会同情女真人,若无其事迈步进去。只见不大的店面里,挂满了大小弓弩。 两个管事的伙计人高马大,难怪能把捣乱的人直接扔出去。 “客官,您能是买弓还是买刀?” 李四白实话实说: “我没用过弓箭,打猎用什么弓比较合适?”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热情介绍道: “客官虽然年轻却骨骼惊奇,膂力定然不小,打猎用一张五十斤的短稍角弓最合适不过!” 李四白兴趣大起: “哦,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型号?” 伙计如数家珍: “除了短稍弓,还有长稍、小稍、火箭弓!” “材料有木、竹、铁…,拉力从40斤到70斤不等…” 李四白心说花样还挺多,可惜没什么卵用,欧洲此时应该已经开始玩燧发枪了。 伙计边介绍,边把对应的弓拿给他看。李四白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忽然话锋一转: “刚才那人怎么回事?辽阳城内怎么还有女真人?” 伙计闻言一笑: “客官是刚到辽阳吧?本地人都知道,自在州就在辽阳北城” “至于那人,是归化的野女真…” 伙计一番讲述,李四白终于弄明白那女真人从何而来。 永乐七年,朝廷为安置内附的少数民族,在开原设置安乐、自在二州。 随着蒙古与女真四处征伐,各部归附者日渐增多。正统八年,辽东总兵曹义奏请调整建制。 自此安乐州镇守开原,控扼女真、蒙古交界;自在州移驻辽阳,管理海州、沈阳等辽东腹地归附者。 刚才的野女真人,就是自在州民。前来兜售自制的猎弓。偏偏汉人用不惯重型猎弓,掌柜自然不肯收。他纠缠不清才被扔了出去。 听明原委,李四白大感后悔。野女真虽名为女真,不论血统还是文化,和建州女真完全不是一回事。 几百年来,居住在极东之地的野女真,就被建州部海西部视为化为野人。 时常劫掠野女真人口为奴。被劫掠汉民一般沦为包衣奴才耕田种地。被劫掠的野女真下场更惨,女的为奴男丁大多成为披甲人。 别以为当兵是优待。实际上是纯粹奴隶兵而已。萨尔浒之战后金大胜,仅有的伤亡两千余,其中就有大量野女真。 可见披甲人自前身起,就是绝对的炮灰。甚至是比汉民受压迫更重的族群。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扶人家一把。 此念在脑中一闪而过,就被李四白抛在脑后。随手选了一张短稍角弓问道: “多少钱?” 伙计笑容可掬: “客官好眼力!这张弓由上好的牛角牛筋制成,盛惠12两!” 李四白竭尽全力才没惊叫出声,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十两银子成交。 比起弓,箭更贵的吓人。50支柘木铲头箭价值八两。 单体的竹木弓竹木箭倒是便宜的多。可惜此时打猎相当于后世打高尔夫,相当于一种社交活动。为了维持富二代人设不倒,李四白只能忍痛付钱。 气呼呼的出了聚元号,牵着马没走多远,就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李四白好奇心起,一扯缰绳马头一晃,轻轻松松挤进人群。 中间一人蓬头垢面,身后放着行李卷,面前放着个破口袋,正在叫卖大枣。 “上好的平顶枣,五文钱一捧!” 李四白大感意外,这玩意不是金山家乡特产么,没想到辽阳也有人卖。围观者有尝的有买的,看起来生意不错。 他不想吃枣,转头正想离开,忽然感觉不对,又把头扭了回去。顿时大吃一惊: “金兄,怎么是你!” 卖枣抬头看去,也是一脸愕然: “四白,你怎么在这?” 李四白都惊呆了。金山现在和叫花子差不多,哪还有半分秀才模样。 一把拎起大枣袋子,李四白拉着金山就走: “金兄,咱们回去说!” 金山连忙连忙扛起铺盖,朝着一片哗然的顾客作个罗圈揖: “对不起各位,今个先收摊了…” 李四白看不得他废话,拉着他就走出人群。两人把大枣和铺盖绑在马背。终于倒出工夫说话。 “金兄,你怎么不来找我,倒跑到这卖起大枣了?” 李四白语气不悦。两人上次见面已是一个多月前。金山到了辽阳不来找他,这是不把自己当朋友? 不曾想金山噗嗤一笑: “四白你误会了!” “我今天才到辽阳,正想卖完枣就去找你呢!” 李四白半信半疑: “金兄你什么时候出发的?怎么可能这慢?” 金山一脸淡然: “我半个月前出发,一直走到今天才到!” “什么?你是走路来的?为什么不搭马车?” 李四白眼珠差点掉地上。他还是头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步行几百里的人! 金山终于露出苦笑: “沙岭驿路损毁,绕个圈子五百多里到辽阳,载人的马车哪有走这么远的?” 李四白顿时语塞,回想起自己来时,一路上只遇到几辆货车。而且道左相逢,就算遇到人家也不会拉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啊金兄,是我疏忽了!” “早知道等你一起走了!” 金山哑然失笑: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办理手续安排家事花了十多天,你怎么耽搁的起…”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到了李家小院。李四白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小海,赶快烧一锅热水,给金兄洗一洗风尘…” 长安忙着蒸酒,大花小海闻声出门,看到金山都吃了一惊。一晃月余没见,两人都以为他不来了呢! 双方见礼寒暄一番,大花小海立刻去烧水做饭。 金山在西厢洗漱一番,穿上青衫立刻焕然一新,又是个潇洒的俊秀才。 直到晚饭时他才露出原形,狼吞虎咽连吃四大碗。可见这半个月风餐露宿实在饿的狠了。 当晚金山住在西厢,次日刚吃完早饭,李四白忽然问道: “金兄,你会骑马么?” 第85章 猎鹿风波 辽阳城南二十里,一片青山巍峨延绵。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茂密丛林中的寂静。 “金兄,真想不到,你从没打过猎,马却骑的这么好!” 金山淡淡一笑: “我舅舅是赶车的把式,我七岁时就会骑马驾车了!” 此时身后马蹄声急,钟文白策马追上两人: “金兄、四白,聊什么呢?” 两人打个哈哈哈,随口敷衍道: “我和金兄在争论,龙鼎山有没有老虎?” 钟文白哈哈大笑: “不但有老虎,还有野猪和熊!” 说着一拍马鞍旁的角弓: “只是不知有没有这好运,能让我为民除害!” 李四白暗暗腹诽,打猎就说打猎,扯什么为民除害啊… 说话间前面有人惊呼一声: “快看,是梅花鹿!” 三人精神大震,李四白钟文白各摘弓箭,金山则摘下手弩,策马围堵过去。 没跑几步,便见一头精灵般的小鹿在林间纵越,试图突破七匹骏马的包围圈。此时被追的急了,竟迎面朝他们跑来。三人大喜过望,纷纷张弓搭箭。 李四白昨天才买的弓,射术可想而知。连射两箭连鹿毛都没碰着。 金山的弩射程不足,急的团团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号称要打虎除害的钟文白更是不堪,射了两箭竟然扭了胳膊,疼的小脸煞白。 众人已经在龙鼎山转了半个多时辰,只射到几只兔子。难得遇到大货怎么肯轻易放弃。纷纷策马紧追不舍。 一群废柴虽然箭术稀烂,但人人都有一匹好马。众人分进合围,羽箭如雨点落下。虽没把鹿射倒,却也没叫它跑了! “咻!” 忽听一声鸣镝,小鹿应声而倒。众人大喜过望,纷纷奔走相告: “中了!我射中了!” 正要策马上前察看,忽然树后人影一闪,从林子里钻出个人来。伸手就去拉那死鹿! “诶诶诶?那小子你给我住手!” 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众人顿时都炸毛了。策马上前把那人团团围住。 “这是你打的么你就扛啊?赶快给老子放下!” 说话的人叫何云。家里经营布匹生意,是李四白同窗里最有钱的。 可惜人家不认识他。一脸诧异的看向众人,语气生硬的一指死鹿: “这是…我…打的!” 此时李四白看清那人正面,顿时吃了一惊。只见他头顶一根大辫子,这不是昨天遇到的野女真么? 几位同窗也注意到他的打扮,不过谁管他什么人,抢猎物肯定不行! “你放屁!” “我们七个追了半天,凭什么说是你打的?” 这位也是隔壁班的姜海生,父亲是辽东都司小吏,口气比商人之子冲多了。 其他几人也都不信那人鬼话,七嘴八舌就是一通狂喷。 “敢抢小爷的猎物,你活的不耐烦了…” “识相的就赶紧滚,我们懒得和你计较…” 那野人女真寡不敌众,被骂的满脸通红浑身栗抖,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徒劳重复着: “是我…打的…我打的…” 众学子大感大感得意时,李四白却暗道不妙。对方眼中凶光闪动,语气也越来越重。显然已经到了爆发边缘。 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各个身形单薄,年龄最大才十八九。 而野女真看着二十多岁,身高起码一米八,壮硕如牛像半截黑塔似的。 真打起来别说单挑,群殴都不一定是对手。要是用武器那就更别说了,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各位兄台,且听小弟一言!” “与其徒劳争论,倒不如让我察看一下鹿身上的箭矢,是谁打的不就一目了然?” 一帮公子哥信心十足,各个都以为鹿是自己射中的。闻言连连点头: “这法子子好,也省的这野人心有不服!” 那野女真也呼吸稍缓,勉强点头道: “你要看便看!” 既然双方同意,李四白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俯身攥住箭杆一使劲,连血带肉拔下一团。 一看箭尖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一眼就认出是一颗兽牙犬齿。别说他们几个了,汉人就没有用这种箭的。 其他人离的远看不清楚,姜海生得意洋洋的问道 “怎么样四白” “是我的三棱透甲锥吧?” 李四白此时已经后悔了。他也以为是自己人射中的,才敢提出查验。 现在要说时野女真打中的,那不是啪啪打同窗们的脸么? 胡说八道更不行,恐怕那野人当场就得给自己一箭。 李四白骑虎难下,忽然心中一动,歪头朝那野女真低声道: “我出五两银子,这头鹿卖给我…” 野女真一脸愕然时,李四白转头高声道: “姜兄箭无虚发!真乃温侯在世!” 众人闻言得意大笑,李四白趁机给野女真说了小院地址。扛起小鹿就走。 野女真目光呆滞,嘴巴开合两下,终于什么都没说。 众人自觉脸上有光,便也不再计较。拨马穿林,继续追猪逐鹿去了。 奈何一群废柴实在没什么箭法。一直玩到下午,也只是打到几只野鸡兔子而已。 还好有一头冒领的小鹿,众人竟自觉收获不菲,得意洋洋的大胜而归。 回城后众人去又酒楼,狠狠吃一顿庆功宴才各自散去。 菊花青刚进院子,就听开门的小海道: “四白哥,下午来了个扎辫子的人,说是你让他他来拿银子的!” “大姐让他在西厢等着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还挺心急的,我去见见他!” 见两人进来,野女真腾的站了起来: “你说的…给我银子…” 李四白看他口齿不清,也懒得和他多说。掏出五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五两够不够?梅花鹿可不便宜!” 没想到对方摇摇头: “不是梅花鹿…是小獐子” “五两…足够…我没钱找…” 李四白恍然大悟。难怪他愿意卖,獐子狍子在辽东都不值钱,五两银子只多不少。 “不用找了!你走吧!” 李四白挥挥手,野女真露出感激之色,步履蹒跚的推门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金山一脸惊讶: “早听说女真人毫无人性,没想到这人还挺老实的…” 李四白哑然失笑: “那还用说,愿意归附朝廷的,肯定都不想当强盗!” 两人说话之间,忽听院里咕咚一声! 第86章 尼夫赫人赤塔 两人吃了一惊,推门出去一看,却见那野女真倒在院门口。 两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试了鼻吸。发现呼吸正常只是昏迷。 李四白大叫倒霉: “这家伙该不会发了急症吧?” “要是死在这就糟了!” 金山看他这状态有点眼熟: “四白,他好像是饿昏了!” 李四白闻言一愣。饿的?那就简单了。扯着脖子朝正房喊道: “大姐,端一碗糖水来!” 大花闻声出门,看了一眼就就明白了。赶快回房挖了两勺红糖,泡上热水端了出来。 金山把野女真上身微微扶起,李四白捏着他鼻子,把糖水灌了进去。 也就几个呼吸间,野女真便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几人,立刻明白了自己处境。 “谢…谢…!” “你先别谢了!先吃的东西吧!” 几人把他扶回西厢,大花又端来半盆剩饭。这位一看到立刻两眼扑了上来,抢过饭盆连筷子都不用,抓起一捧来就往嘴里塞。 四个人一顿晚饭的量,被这位一眨眼的工夫,全都给吞了下去。 在场的人也都是穷过的,可这么吃饭也是头回见,把几人都给看呆了。 “水…水…” 野女真噎的直嗝喽,又连灌了两大碗热水。李四白等他顺过气,这才开口问道: “说说吧!你是怎么回事?” 野女真腾的站起,噗通一声跪在李四白面前: “赤塔…谢…大恩!” “一口饭而已,不至于!” 李四白挥手示意他起来,有些好奇的问道: “赤塔?女真人还有这种名字?” 般若卡忽然露出愤恨之色: “女真…敌人!赤塔…尼夫赫人!” 李四白和金山面面相觑。两人多年寒窗,从来没听说大明有什么尼夫赫人! 赤塔见两人不懂,急的手舞足蹈: “极东之地…苦夷…” 极东之地两人倒是知道,大略是指建州东北,黑龙江中下游地区。至于苦夷是啥就不知道了。 只有一点能确定,赤塔的部族,和女真人是敌对关系! 赤塔虽然汉语稀烂,但关键词掌握的挺好。断断续续,李四白也听了个大概齐。 野猪皮攻伐极东之地,把赤塔一家掳至建州为奴。其父反抗被杀,只他一人逃出生天。 赤塔从小就听父辈说起。只要到了安乐自在二州,野民无职者授“头目”衔,按月供给米粮2石、年布4匹、棉花1.5斤。 千辛万苦穿越边墙,终于抵达自在州后。赤塔才发现那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虽然政策没变,可大明早日薄西山,就剩个空架子。虽然如传说般获封“头目”,待遇却没法兑现。 除了每月六七斗米,其他一概没有。赤塔这六尺多的巨汉,这点粮食哪里够吃? 偏他一身渔猎的本事,在辽阳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又没有地方住,要不是有一身兽皮衣御寒,早就冻饿而死了! 在场几人听的惊心动魄。同时心中大感佩服。就凭赤塔逃出建州的身手,若去打家劫舍吃香喝辣绝对不难。 偏偏他先去卖弓,被伙计扔出去也不还手。后去打猎,被抢猎物也没动手。到最后竟饿晕在自家院里!这是什么绝世老实人? 李四白心中一动: “赤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赤塔一脸的听天由命: “活一天…算一天…” 李四白微微一笑: “赤塔,我这正缺个人看家护院” “你若愿意就留下来,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 赤塔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你…说真的?” 李四白刚一点头,赤塔已经噗通跪下: “拜见…东家…” “银子不要管饭就行!” 众人哈哈大笑,一提到吃饭说话都利索了。 李四白请金山做中人,当场立约雇佣赤塔做长工。签约时又被吓了一跳,这人高马大的赤塔,今年竟然才十八岁! 赤塔身无长物,除了一身兽皮袍子,就只有一张重猎弓几支兽牙箭。李四白当天就安排他在西厢住下。 为了看守蒸馏器,小海和长安几乎不怎么出门。如今多了一个人轮班,两人顿时轻松起来。 赤塔人虽憨厚,却也有一身臭毛病。那一身兽皮衣不知穿了几年,早就油光锃亮。一靠近腥臭扑鼻。 第二天李四白就领他买了两套新衣,勒令他烧水洗漱一番。这货开始还不愿意,威胁要扣工钱才乖乖就范。 换上新衣新鞋,刷了牙理了发。赤塔焕然一新,威风凛凛好一条铁塔汉子! 此后大花外出收酒,就不带小海,而改由赤塔赶车。还能搬运货物充当保镖护卫主人。一个月二两不要太划算! 次日休沐结束,李四白领着金山到书院找沈先生。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当天就办好了寄读手续。 李四白早准备好借钱给金山,出乎意料大是他竟带足了银子。 不过交完学费后,金山立刻身无分文,当天就搬进学院享用免费食宿。 李四白也不拦他,直接给他每月二百斤秋露白配额。只要能卖掉,赚回束修不成问题。 自打金山到来,李四白的生活更加规律。有课上课,没课自修做文章。时不时找金山讨论一番。 比起和新同窗辩论,老朋友之间更加放的开。短短一个月不到,两人都自觉大有提高。 时光荏苒,转眼春节将至。正学书院即将开始长达半月的休沐。 假期虽长,回广宁的路途更远。即使乘马车,一个来回也得十天左右! 李四白和大姐商量一番,决定留在辽阳过年。等到春耕时再回家。 金山刚到一个来月,更不可能往返徒劳。来之前就没想着回去过年。 腊月二十九下午,学院开始休沐。虽然家里年货早买的差不多,李四白还是陪着大姐,到城内大集逛街。 街上人流如织,街边各种摊子一个挨着一个。鸡、鸭、鱼、肉,米、面、冻梨,炮竹对联应有尽有。姐弟俩一人拿着串糖葫芦,边走边看目不暇接。 赤塔跟在两人身后,背上的大箩筐里,装满了各种零食小玩意。 路过一个炮竹摊子时,李四白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老板,你这有没有摔炮?” 第87章 回广宁 “什么摔炮?是炮仗么?” 看摊主一脸诧异,李四白比划着解释道: “摔炮就是砂炮,无需点火,只需摔到地面就能爆炸!” 老摊主半信半疑: “相公莫要消遣小老儿,老夫作了三十年炮竹,还是头一回听说世上有这种东西!” 李四白无奈的摆摆手,拉着大姐就走。 大花一脸好奇的看向他: “四白,世上真有不用点火的炮仗?” 李四白微笑道: “当然有了。还有一拉就响的,一划就响的划炮,能射出百十颗弹子的七彩飞天炮…” 大花惊讶的檀口微张: “啊~这都是古书上说的?” 李四白忍俊不禁,大姐这都会抢答了。 “没错!可惜这些匠人太愚钝,把老祖宗的手艺都丢光了!” 李四白信口开河,忽见前方又一个烟花摊子,连忙拉着大姐上前打探。 可惜连问了三个摊子,就没一个听过摔炮划炮的。其中一个年轻的,还以为他是来找事的。 大花见势不妙,连忙买了一堆烟花。摊主才没跟他吵起来。 李四白失望至极,也不知道雷酸汞问世没有,现在显然还没传到国内,想从民间获得底火配方是不可能了。 大花见弟弟情绪低落,连忙拉着他到一个卖狗的摊子前: “四白你看,毛茸茸的多好玩!” 只见一个蒙古人打扮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箩筐里五六只长腿细腰大嘴巴的小狗,哼哼唧唧挤做一团可爱极了。 李四白眼睛一亮: “咦,这是什么狗?” 那蒙古汉子抬起头,露出一脸的络腮胡子,语气倨傲的说道: “这是蒙古细犬!一只就能对抗野狼!成群结队,就算野猪黑熊也不在话下!” 李四白面露狐疑。他头一回听说辽东还有本土细犬,这蒙古人不是忽悠自己吧? 此时赤塔从身后探出头来: “老板,这鞑子没吹牛!” “我在苦夷见过这种细犬,三只就能打野猪!” 李四白哭笑不得。虽然赤塔特意压低声音,可惜他吃了一个月饱饭,如今恢复的声如洪钟。一张嘴跟个小喇叭似的。 果然那蒙古人勃然大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兀那汉子,找死!” 李四白一把拽住他: “狗仔多少钱一只?我买!” 络腮胡站起来才发现,赤塔又高又壮,比他足高了半头。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公狗八钱母狗六钱!客官你要哪只?” 这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李四白五指收拢: “我全都要!” 眼见弟弟要买,大花连忙开口还价,最后花了四两银子拿下六只纯种猎犬。 姐弟俩一人抱了一只,余下的被赤塔连箩筐端走。三人又逛了一会,便回家换长安小海出来逛街。 尼夫赫人是“使犬部”之一。赤塔精通养犬训犬。一到家就自告奋勇,接下了驯养幼犬的活。 李四白求之不得,和大姐一起给他打下手,学习调配狗饭建造狗舍。 以后有三个男丁加上六只猎犬,自家的酒坊也算固若金汤了! 大年三十当日,李四白请了金山来家一起过年。众人一起洒扫庭院。贴春联贴福字,贴窗花挂挂钱。 众人虽身在异地,却丝毫不显冷清,和在家一样热热闹闹。 天刚天一擦黑,大花便提刀砍肉。众人一起上手,和面剁馅包饺子。 除了李四白,众人都吃到生平最丰盛的年夜饭。一个肉丸的饺子,香的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其他鸡鸭鱼肉样样不少。赤塔这个无底洞,都破天荒的吃撑了。就连家里几只狗子,剩饭都吃的直哼哼。 假期一晃而过,元宵节次日,李四白回学院上课。每日早出晚归非常刻苦。 这天他刚到课堂,钟文白就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问道: “四白,听说了么?” 李四白莫名其妙: “文白兄,听说什么啊?” 钟文白俯首过来: “三日前,野猪皮在赫图阿拉登基。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伪国号‘金’,建元‘天命’” 李四白心里一翻个。十几年来提心吊胆,历史终于在今天对上号了! 不出意外,辽东最多还有两三年好日子。就要陷入无穷无尽的苦难之中。 不论自己能不能考上举人,都得作出相应的计划。自家的逃生大计,也必须马上提上日程了。 看他忧形于色,钟文白自信一笑: “四白不必担心,朝廷大军一到,必是一番犁庭扫穴!” “到时建州千里江山,新设州县,我辈读书人必能大展宏图…” 即使是忧心忡忡之时,李四白也差点笑出声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早就发现此时的读书人普遍志大才疏。却偏偏个顶个心高气傲,普遍看不起女真人。认为朝廷只要下定决心,必能再现成化犁庭。 李四白懒得和傻叉掰扯,随口附和两句敷衍过去。心里却是急的不行。 转眼冬去春来,时间来到万历四十四年三月。 眼看春耕将至,李四白趁着又到了自修期。便知会了训导,准备回家一趟。 酒坊日进斗金绝不能停。李四白便把小海和长安留下照看,只和大花两人回家。 赤塔箭法超群,正好充当车夫兼护卫。李四白犹嫌不足,又带上三只狗子上路。 此时沙岭驿路已经修复。三人终于不用绕远。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只用五日就进到广宁境内。 这天夕阳西下,五花六花赶着五六头小猪丛黑砬子回家。刚到村口就见远处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五花眼睛一眯手搭凉棚: “六花,你看那是不是四哥的车?” 六花也打起凉棚,看了一眼大感失望: “肯定不是,赶车的是个傻大个!” 此时五花也看到赤塔,不由得一阵泄气: “唉,也不知道四哥和大姐,在辽阳过的怎么样…” 正说话间,忽见马车前门打开,探出两颗脑袋来: “五花…六花…”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是四哥和大姐?” 两人尖叫一声,猪也不管了撒丫子就跑了过去。 大花和李四白也乐不可支,把两个妹妹拉进上车。大把的点心果子往手里手里。 四人又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激动了好一会,才一个个平静下来。 手拉手亲热说话时,马车终于到了李家大院门前。 第88章 种枣 李四白一到家就引起轰动。 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堂哥堂弟。李家上下二十来口,除了李长生常住外公家,所有人都跑到院里迎他。 看着五大三粗的赤塔,众人一脸的惊诧。李老黑忍不住开口询问: “四白,这位是?” “爷爷,辽阳的生意太好,这是我新招的伙计叫赤塔!” 众人大感意外,你不是信不过外人么,怎么到辽阳就变章程了。 王氏、赵氏围着车厢转了一圈,又掀开车帘看了两遍,终于忍不住问道: “四白,长安和小海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四白略显尴尬: “三婶四婶,辽阳的生意太好离不得人,只能先委屈堂哥堂弟一下!” “不过婶子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白干,到年底到年底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王氏赵氏哪听说过十三薪。听说能多拿一个月薪水,虽然思念亲儿,却也说不出啥了… 众人围着马车,七嘴八舌问这问那。最后还是李老黑发话,才让李二黑和张氏,把孩子领回西厢。 一进家门更不得了,二花三花五花六花,拉着姐弟俩嘴巴像机关枪似的。连爹娘都插不上话。 姐弟俩一一作答。又拿出一堆礼物挨个派送。零食玩具胭脂花布应有尽有。 老爹老娘一人一双新鞋,把两人乐的合不拢嘴。 不但是自家亲人,其他各房也人人有份。李四白吃完晚饭就挨家派送。 叔伯兄弟们们送的腰带鞋帽,婶子们送的花布胭脂。 爷爷奶奶的礼物最好,李老黑得一个银酒壶,奶奶得了铜烟杆。 此时烟草刚刚传入辽东,徐氏早就迷上此道,之前没钱抽不起。这下也算满足了老人家的心愿。 全家老小人人有礼,各个笑逐颜开。都觉得李家祖坟冒了青烟,竟然出了李四白这样的能人。 李四白休息一晚,待气氛烘托的差不多,第二天就到正房找爷爷,把叔伯们聚到一块谈正事。 “什么,园子里好好的地不种菜,改种枣树?” 李四白话一出口,各位叔伯包括老爹都炸锅了。 李二黑莫名其妙的看向儿子: “四白,好好的园子,种那么多枣树干嘛?” 李四白面色凝重: “爹、爷爷还有各位叔伯,还记得我说过的小冰河么?”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当时李四白曾有预言,会出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雨雪稀疏越来越旱的现象。 如今冬去春来,果然一切如他所言。一冬天只下了三场雪,比起往年暖和的多。 而开春后一直天气阴沉,气温偏低没法种地。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李四白能赚钱了。去辽阳四五个月,已经创下偌大基业,都开始雇保镖了! 比起现代人,古人更加慕强。如今李家上上下下,不论李四白说什么,都下意识的觉得没错! 李老黑沉吟半晌,忽然面露恍然之色: “四白,你是想怕粮食减产?” 李四白郑重点头: “怕还不只是减产,我看最多一两年,绝收也是正常的!” 几个叔伯腾的站了起来,紧张的声音都变了: “绝收?小冰河真这么可怕?” 李四白环视众人,重重点头: “没错,就是绝收!” “到时候不论种谷子还是种高粱都没用!不如在院子里移栽一些枣树备荒!”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天人交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李四白。 若是到时没有天灾,园子里的收成不是白瞎了? 李四白也不着急。事关庄稼,长辈们没臭骂自己一顿,而是犹豫不决已经算是莫大信任了。 忽然一阵吧嗒吧嗒声响,徐氏抽着烟袋开了口: “亏你们还是老爷们儿,这点事有啥为难的?” “要我说就听四白的。几颗萝卜白菜值几个钱,值得为那点东西冒险么?” 徐氏素有威望,此言一出几个儿子顿时眼睛一亮。如今大家都宽裕了,那点青菜还不是随便买? 更何况枣树下也能种菜,不过是长势差一点而已! 李二黑第一个表态支持儿子: “娘说的对。萝卜白菜又不能顶饭吃,还是栽枣树稳妥些…” 大黑、三黑和小黑此时也想明白了。如今他们三兄弟,都有儿子在李四白手底下领工钱。一个儿子五两,两个儿子十两。什么菜买不起? 就算小冰河子虚乌有,也没必要为几颗萝卜白菜,得罪了前途无量的秀才侄子。 “四白,栽树就栽树,三叔支持你!” “四白,四叔也支持你…” 一眨眼的工夫形势逆转,众人一一表态,全员同意在园子里种树。 李四白早料到会这样。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那好,咱们商量一下细节…” 其实他早有全盘计划,此时只说说出来找人跑腿罢了! “枣树去年就准备好,只要请人挖回来就行!” “各位叔伯帮我去村里找人,不伤根须,挖出一株我付一百文!” “帮我栽好一株,我再给八十文!” 众人连连咋舌。这年头普通人也就日收三十文左右。酸枣树没有太大的,即使根系发达,最多一天也挖出来了。 一挖一种就是200文,这小子在辽阳赚了多少钱啊? 看着儿子们直眉愣眼,徐氏在炕沿一磕烟袋: “都愣着干啥,还不快去找人?” “啊,我这就走?”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起身出门。不但几位叔伯,凡是手上没活的李家人,全都出了门,到左邻右舍找人挖树。 200文移栽一棵枣树,这好事上哪去找? 当天下午,杜家屯的穷军户们都疯了,拎着铁锹木镐就往黑砬子跑。 李四白领着赤塔,早拿着地图到现场。。 秋天时嫁接了近百株枣树,其中有九十多株的接穗,都成功活了下来。 两人给所有嫁接成功的枣树做了标记,没记号的挖了也不给钱。 有些村民原本还有点歪脑筋,现在一看人家算无遗策,只好乖乖的开始干活。 李家牛车马车齐上阵,把挖出来的枣树运回家。 家里天井和东西跨院中,除了留有车道和谷场,其他位置尽是村民新挖的大坑,根须上的泥土还没干,就立刻下到坑里填土栽培。浇透定根水,苫上稻草帘子保湿。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四白花了十五两银子,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把九十多株碗口粗的枣树,全须全尾的移栽到李家大院。 了却一桩心事,李四白顿时轻松下来。开始此行第二件大事,拜访各位亲朋好友。 自己一去辽阳几个月,再不走动一下关系就生疏了。 尤其是卫学五人组。每月百十两的生意,自己总不见人影,时间长了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 第89章 进京赶考 当马车来到卫学门前,李四白惊讶的发现,五人组竟然列队迎在大门外。 “贤弟,数月不见,可想杀为兄了!” “四白,你总算回来了!” 五人组一拥而上,拉着李四白问长问短,一路簇拥进了明伦堂。 李四白受宠若惊: “几位兄长怎么知道我要来?” 孙虎二哈哈一笑: “长远兄一早来送酒,就说了你要大驾光临,哥几个可是等候多时了!” 李四白不免得意起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行踪也有人关注了。 和几人畅叙离情后。便旁敲侧击问起白酒生意,有没有人找麻烦。 廖启瑞一拍胸脯: “贤弟放心,虽然偶尔有不长眼的人盯梢” “不过每次看到我们进了卫学,这些人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孙虎二也自信满满: “四白不必多虑,一年千多两的生意,还不看在大人物眼里…” 冯其伟也呵呵一笑道: “贤弟尽可放心,有我们五个蓝袍大王在,没人动的了这盘生意…” 罗洪和杨国光也拍胸脯打包票,保证替李四白把买卖看好。 李四白心中暗笑,我那是担心别人么?我那是担心你们呢…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多虑了。卫学五人组都是寒门子弟,之前窘迫到不顾读书人体面,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自打替李四白工作开始,几人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刚开始卖酒时,还要到酒楼客栈四处推销。后来渠道打通,几人足不出户就把酒卖了。每月净入十两起。 如今几人穿的是上好的棉袍,每天有酒有肉,过上了岁月静好的生活。 在五人组眼里,李四白就是他们的大恩人!没有动机更没能力琢磨别的。 中午几人在酒楼设宴,李四白吃了个脑满肠肥,才领着赤塔离开。 从卫学回来,次日李四白又去拜访了周先生。奉上几样糕点和沈从文的书信。 周先生大感欣慰,还特意抽时间陪他聊了一会。最后写了一封回信,托李四白转交沈从文。 一晃五天过去,李四白马不停蹄,把亲戚、朋友、同窗都拜访了一遍。就连文具店的余老板,书店的刘老板,都送去了伴手礼。 李四白掐指一算,正学书院快到授课期,便告别家人返回辽阳。 回程一路顺遂,毫无波澜回到辽阳。李四白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一晃到了五月末,新任辽东巡抚李维翰抵达辽阳,主持三年一度的科试。 李四白学籍不在辽阳,只能和金山提前回广宁备考。 两人在李家住了三日,李维翰回到广宁,在卫学主持科试。 科试只考一场,成绩共分六等。次日成绩一出,两人都是二等。 两人也不失落。毕竟都是新晋生员,如何比的了那些年近三十的秀才?压线拿到乡试资格,已经很幸运了。 五人组中只有罗洪、孙虎二在二等以上,其他三人全都痛失乡试资格。还好只是一次失利,并不影响他们的廪生待遇。 因辽东不设州县,地方官的权限到院试而止。乡试是国家抡才大典,须到正规府县寄籍参加。 国朝初建时,辽东学子被迫往返数千里,远赴山东乡试。 直到嘉靖十年,一群辽东生员渡海时遭遇暴风。多名学子葬身大海。 幸存者赶到济南府时,几乎也只剩半条命。理所当然的发挥失常,只有一人考中举人。 辽东学子悲愤交加,集体赴京请命,要求“就近应试”。 朝廷震动,遂于嘉靖十三年,将乡试地点改为顺天府。得益于此,李四白今年也要赴京赶考。 放榜之后两日,先一步科试的辽阳学子,终于在学官的带领下抵达广宁。 辽东辽西二十五卫,共有一百五十多生员录科。今日齐聚广宁卫学,由此行领队学官登记在案。 包括生员的随员、保镖,统一由学官办理路引。 再三强调了出行纪律后。学官率领生员加上随员,足有两百多人,绵延里许,浩浩荡荡出了迎恩门。沿着驿路往南行去。 此行二副一正共三位领队。两位副手一在队首一在队尾,负责引路压阵,防止生员掉队。 为首的学官居中策应,何时上路何时休息,都由他发号施令。 百五生员三分之二步行。只有数十富裕学子,或骑马骑驴,或乘牛车马车。 不过不管怎么走,一天也就是三三四十里。除非你脱离队伍,独自前往京城。 李四白当然不会这么干。让赤塔赶着马车,不紧不慢的混在人流之中。 慢是慢一点,但足够安全。朗朗乾坤,绝不会有强人胆敢拦截大队的赶考士子。若是单车出行,那就不好说了。 另一个好处就是混吃混喝,学官手下有几辆牛车,载满干粮饮水。虽然不够也聊胜于无。 而且有辽东都司的凭证,每到驿站堡垒,还能混进去休息一晚补给食水。 运气好时,赶上驿站有空闲车马,生员们也可免费乘用一段。 不过即使如此,此行仍称得上千难万险。毕竟他们人数太多,即使入驻驿站也没那么地方住,没那么多东西吃。 遇到城镇就自住客栈,遇不到就借住民宿和寺庙,自费采购食物和水。 更免不了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队伍里头疼脑热跑肚拉子的人就没断过。 还好辽东都司经验丰富,派来的副领队之中,就有一个是大夫。物资车上也备有常见药物。 照方抓药给病人吃下,再找辆马车拉病人两天,基本也就没大碍了。 李四白作为有车一族,一路上没少捎带患病同窗,倒是结识了不少人。 一行人晓行夜宿,出广宁经锦州、宁远、绥中到山海关。出关之后,经永平府、蓟州、通州,耗时一个半月,终于八月初一,抵达了此行目的顺天府。 一行人从东直门进城。一口气没歇,就被学官领去贡院附近官署,登记核验录科文书。 报道完毕,学官这才引领众人,前往东城“辽东试馆”。 李四白还以为能蹭到免费房间,没想到到了地方领队才告知,会馆只能提供六十人食宿,科试一等和贫寒学子优先。 试馆是朝廷官办,食宿食宿价格极低。算是针对贫寒学子的福利。金山一听价格,毫不犹豫的报了名。 李四白哪好意思和贫困生抢名额,拱手和金山告别: “金兄,咱们考场再见!” 第90章 室友范文程 出了辽东试馆,贡院附近还有许多的客栈。李四白随便问了一家,吓的转身就走。 一间上房每天要价二两银子。李四白一算日子,中秋节乡试结束,自己最少得在这住半个月。 万一走狗屎运中了举,就得住到来年二月参加会试。这一住半年多,自己这点身家还真住不起。 离开贡院三四里,前方一个招牌辽阳会馆。李四白想起学官说过,这也是辽东士绅捐建的。连忙招呼赤塔把车赶过去。 到柜台一问,生员双人间每天一百文包食宿,随员住通铺每天五十文,绝对的成本价。 李四白大喜过望,直接交了半个月的房钱。 被小二送到房间,李四白放下行李,蹬了鞋子就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着。 这一路风尘仆仆,差点把他颠散架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人声,这才揉揉眼睛爬了起来。 之间一个青衫学子冲他抱拳作揖: “抱歉,扰了兄台好梦!” “小弟范文成程有礼了!” 李四白睡眼惺忪的摆摆手: “都是自己人,无碍的!” 说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摇摆的手僵在半空,忽然间瞪大了眼睛: “谁?你是范文程?你是哪里人?” 范文程吓了一跳,心说多大个事,至于大呼小叫么? “小弟沈阳卫人!” “吵到兄台实非我愿,还请多多包涵!” 李四白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虽然见过不止一位高官,但活生生的历史名人,猝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范文程还是头一个!而且还是个遗臭万年的大汉奸。 “无碍的,无碍的…” “小弟广宁李四白见过范兄” 李四白再次摆手,有气无力表示无妨。两只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范文程身材高大,仪表堂堂颇为英俊。搁到后世那就是唱跳拉普的选手。一点也看不出是主动投敌的人。 范文程感觉怪怪的。不过对方既然说没事,他也就不再客气。打开书箱开始摆放行李。 李四白脸色变幻,终于压下突袭的念头。人家现在好端端的辽东士子,自己哪怕骂人两句也师出无名。 干脆换上和善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和范文程聊了起来。 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 范文程竟然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孙。而且谱系清晰,不是那种贴金蹭祖宗的。 洪武年间,六世祖范岳从江西贬谪至辽东,自此世居沈阳。曾祖范鏓官至兵部侍郎,祖父范沈任沈阳卫指挥同知。 正儿八经的名人之后官宦世家。本人年方18,就和兄长范文采同为沈阳卫学秀才。堪称天之骄子顺风顺水。 李四白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他会他主动投敌。 这种文官世家,心里只有家族荣辱,从不会把国家民族放在眼里。 尤其是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有些落寞的世家,为了复兴什么都敢出卖。 反正儒家一杆笔,不论做了多少缺德事,后世自有同道帮他甩锅翻案。 李四白彻底息了暗杀的心思。这种人杀一个没有卵用,除非像黄巢一样,把他家族连根拔起,否则总会有子孙出来兴风作浪。 范文程哪知道李四白满脑子的坏主意。只觉这位小兄弟见识不凡,相谈甚欢大有收获。 抛去个人品德不谈,李四白也十分佩服范文程。这货哪怕聊天之间,手中书本也没片刻放下。 不论谁来评价,都是个手不释卷的勤奋士子。 没了别样心思,李四白对范文程的关注也淡了下来。休息一晚恢复了精神,便有些待不住,次日吃完早饭,便让赤塔套车要逛一逛京城。 在辽东见惯了几万人口的小城。突然到来到百万人口的北京,李四白恍然回到现代,置身于影视城中。 城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酒楼鳞次栉比。繁华丝毫不输后世。 若不是街对面一群乞丐,扯开裤子当街就撒尿,李四白还真就梦回现代了。 “欸!那小子给我过来!” 对着街心撒尿的乞丐一哄而散,只有一人对着墙角尿的,被赤塔堵了个正着,吓的一个哆嗦尿了一手。 回头一看不是衙门的人,才蹭了几下提了裤子,慢悠悠的走到车窗前。 “老爷行行好,赏一口吃的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这位进入角色还真快。 “你是哪里人,到京城多久了?”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老爷话,去年河南大旱蝗灾,小人从洛阳逃荒到京城” “不是我吹,四九城没有我到过的地方,您想去哪尽管吩咐!” 李四白大感意外: “呦,脑子还挺好使!” “赤塔,给他二十文,带我们去京城最繁华的市场!只要让我满意,再给你三十文!” 从赤塔手里接过铜钱,乞丐笑的合不拢嘴: “老爷您叫他跟紧了,咱们先去正阳门…” 有了小乞丐做向导,李四白终于找对了门路。 正阳门到棋盘大街,毗邻六部衙门,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书市、首饰、衣服鞋帽应有尽有。 在一家书店,李四白甚至买到了《几何原本》。虽然很幸运,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忍不住问小乞丐: “小孟,你知不知道,京城哪里粮行最多?” 小孟笑道: “老板,你要买粮,那就得上崇文门外” “那是漕运纳税的地界,江南商帮扎堆,粮行、木材厂那里最多…” 李四白大喜,立刻让小孟指路,马车直奔崇文门外。 到了地头,果然木料堆积如山,粮行一家挨着一家。正是大宗交易的枢纽。 李四白自称辽东粮商少东家,一溜的粮行挨家进去谈生意。结果令他大失所望,没有一家出售玉米的。 眼瞅着到了中午,李四白只能无奈放弃。 “小孟,找一家馆子,我请你吃饭!” 小孟受宠若惊,指引马车停在一个草棚前。一群苦力在里头吃驴肉火烧。 三人找了张桌子,李四白和赤塔坐下后,小孟却一脸尴尬抄着手,站在一边说什么都不肯坐。 “老板,我就一臭要饭的,哪配跟您坐一张桌” 李四白把脸一沉: “让你坐你就坐,赚我的的钱就得按我的规矩…” 一提到钱,小孟顿时老实了,感恩戴德的坐下。连吃五个驴火,忽然抬头问道: “老板,你去了这么多粮行,却啥也没买。是在找啥东西么?” 第91章 给力的小孟 李四白惊讶至极,这个小孟有点东西啊。 “番麦,你听说过么?” 小孟面露恍然: “不就是玉米么?我知道哪里卖这玩意!” 李四白大喜: “你真知道?” “真能帮我买到玉米,我再给你一百文!” 小孟一抹乌黑的嘴巴摇摇头: “我骗您干嘛,我也不要钱,就当是谢谢你!” 李四白急不可耐: “赤塔,赶快走了!” 赤塔一脸郁闷: “老板,我还没吃饱呢!” “打包,带走路上吃” 三人风风火火的赶到城北,在一家小粮店的散粮柜里,李四白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虽然籽粒干瘪,远远无法和后世相比。但黄粒白脐,是玉米无疑。 李四白抓起一把: “掌柜,番麦多少钱?” 店主老头瞄了一眼: “番麦八钱一石!” “不过这东西不好吃,我看客官不像缺钱,不如买白米才一两二!” 李四白暗暗咋舌,京城的粮价比九边便宜太多了。 “多谢掌柜好意,我是买来备荒!先给我装五石!” 老掌柜摇摇头: “没那么多,小店只剩一石二斗…” 李四白无法,只好把剩下的全部包圆。临走问老板道: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记得给我留一些” 没想到老掌柜又摇摇头: “这是我老乡种的,今年就收了这么多…” 李四白又郁闷又庆幸。难怪孙九如一直进不到货。北方种玉米的太少了! 回会馆的路上,李四白直接给了小孟二两银子。 “番麦对我很重要,这是给你的奖励!” “多谢老爷赏赐!” 小孟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有了这钱,没准能干点小本生意,从此翻身也不是不可能。 分手前李四白嘱咐道: “回去找个地方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明天到辽阳会馆找我!” 小孟倒也听话。第二天出现在李四白面前时,虽然仍是一身褴褛,却是干干净净明显洗过了。 “不错不错,这才有点人样子!” 李四白大为满意,笑着下达了新任务: “小孟,你知道哪里有洋人么?” 小孟挠了挠头: “宣武门的教堂有洋和尚,东江米巷里有洋商,不知道老板要找哪一种?” 李四白大喜: “我全都要!赤塔开车!” 可惜马车赶到宣武门时,天主教堂却是铁将军把门,还有两道封条十字交叉。 小孟也摸不着头脑,看到附近有一群乞丐,便对李四白道: “老板,我去打听一下!” 不到一盏茶工夫,小孟就跑了回来: “老板,听说南京出了什么教案,皇上把洋和尚都驱逐了…” 李四白顿时傻眼,别人穿到古代洋人比流浪猫都多,轮到自己咋还整出教案了? 没有传教士,自己找谁进口机床? 无奈之下,只好调转车头,前往东江米巷。希望能找到欧洲商人。 东江米巷设有会同馆招待外国人,设有四译馆培训翻译。属于官方指定的进口贸易区。 这里的洋人不是使者就是商人,所以没受教案影响。马车刚到巷子口,李四白就看好几家外贸商铺的招牌。 可惜他高兴没一会,马车就被执勤的兵丁拦住了。 只有持有官方牙帖的铺户,才有资格进会同馆交易。没有“火印木牌”的通行证,连进去看看都不行。 李四白之前想的太简单。此时才知洋人在大明境内颇多限制,普通人很难接触到。 “算了,回辽阳会馆吧!” 李四白失望至极,吩咐赤塔调转车头。 小孟看他一脸沮丧,忽然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四白也没注意,掏出五十文塞到他手里。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小孟闻言一愣,这么好的工作,说没就没怎么行? “老板,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不但能买到洋货,而且还可能有洋人!” “什么?京城还有这种地方?” 李四白大吃一惊。就冲东江米巷官兵守门,就知道朝廷管控有多严。 小孟面露尴尬之色: “我不骗你,真有这种地方!” “不过这是犯法的,听说被锦衣卫抓到要杀头的!所以刚才没敢和您说!”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走私么? “小孟,你放心说!” “就算被抓也怨不着你!” 历朝历代,抓走私就没有几个玩真的。因为执法者自己都在干!怎么可能把买家砍了?李四白一点都没在怕的。 小孟得了保证,终于大着胆子说道: “宣武门外骡马市街,每天凌晨都开鬼市,听说有不少洋人在那卖东西!” 李四白大喜: “小孟,若找到我要的东西,明天一定重重有赏!” 当晚回到会馆,李四白不顾范文程诧异的目光,吃完晚饭就上床睡了。 睡了三个多时辰,刚过丑时就爬了起来。洗漱完毕到后院一看,赤塔已经在套好马车等候多时。 看着赤塔两眼锃亮,睡眼惺忪李四白大感佩服,尼夫赫人果然是天生的猎人。 马车轱辘轱辘,刚到寅时就到了骡马市。一眼望去风灯点点,映照的街上鬼影憧憧。 买卖双方都不说话,交易纯以手势达成。所以虽然人流如织,街上仍然一片寂静,不愧鬼市之名。 李四白提着灯笼跳下车。往街道两旁黑乎乎的摊位走去。 鬼市规矩第一条,照货不照人。李四白学着别人的样子,提起灯笼照向摊子,只见一块破布上,摆着锈迹斑斑一个青铜鼎。 明暗对比下,摊主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成了一条黑乎乎的人影,完全不怕被人看出跟脚。 这玩意不论真假,对李四白没有卵用。于是脚下不停,直接往下一个摊子走去。 提起灯笼一照,却是个精致的青花瓷瓶。一路连照五六多个摊子,倒是以文玩古董居多。虽然价值不菲,但对李四白来说都是无用之物。 到第八个摊子时,摊子上摆的是一架自鸣钟。李四白大喜过望,特意在离开时脚下拌蒜。一个趔趄间灯笼甩到半空。 眼角余光一扫,顿时看清了卖家帽子下大半张脸。虽然未见全貌,却也肯定是中国人无疑。 李四白大失所望,只好站稳身形,继其他摊子走去。 直到照亮第十三个摊位时,李四白不经意的一瞥,顿时就是一愣! 第1章 大明军匠 (多元宇宙东八区,时差1年空差15千米…) 万历三十年十月初七,辽东雪花漫天。 广宁卫军器局工坊内炉火熊熊,数十工匠挥汗如雨。 一片叮叮当当声中,砧板上的铁坯被锻打的一片火红,变化成各式模样。长刀、宝剑、枪头。 “砰!” 工坊大门被推开,一条高大人影裹着寒气冲了进来。 来人左右张望一番,忽然面露喜色,朝一个黑脸汉子跑了过来: “二哥,二哥” “嫂子要生了,娘叫你赶快回家!” 身边突然多个人,李二黑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是四弟李小黑。不过工坊太吵,一时没听清他说啥。 “老四,你咋来了?” 李小黑见他没啥反应,只好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二-哥” “嫂-子-要-生-了!” 李二黑脸色一变,不是说还得半个月么,怎么这就要生了? 砰,李二黑把铁锤一扔,转身来到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铁匠面前。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爹,我老婆要生了” “您找个人替我,我回家看看” 大明规矩,军匠每月服役十天,如缺班不至罚银一钱。交给匠头也就是自己亲爹,用来雇人完成任务。 李老黑放下铁锤,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塞回儿子手里。 “这一班只剩一天,现在交代役银太亏” “把没做完的工件拿过来,我替你打” 能省下一钱银,李二黑自然开心,脸上才露出一丝喜色,李老黑接着说道: “这回要是生个带把的,我再给一两添丁银” 李二黑顿时尴尬不已。老爷子最重男丁,而他老婆已经连生三个女儿。 如果这次还生不出男孩,怕是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肯定是带把的,爹您就准备好压岁钱吧…”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不耽误李二黑嘴硬。把没完成的铁胚移给老爹,脱下牛皮围裙换上棉衣,和四弟顶着大雪离了工坊。 广宁卫西门出城十里,白茫茫的田野中,一栋栋黑乎乎的土房十分显眼,正是杜家屯的房舍。 说是杜家屯,其实村内诸姓杂居。百余户人大多是卫所军户,只因初代镇守百户姓杜,便以此为名。 村中房舍多是独栋,只有村西北一处四合院,远远看去十分气派。 不过走到近前就漏了底。泥砖土墙茅草顶,虽然格局出众,其实不值什么钱,正是他们李家的院子。 嫂子生产,李小黑不便在场,刚到院门口就告辞: “二哥,我先回去了” “有事招呼一声” 李二黑摸出一块饴糖:。 “给孩子们带的饴糖,拿去给小山尝尝!” “谢谢二哥” 饴糖可是稀罕物,李小黑咧嘴一笑,转身进了西跨院。 “二哥回来了” 李二黑刚进大门,三弟媳妇脚下生风,端着一个瓦盆迎面走了过来。 李二黑打眼一看,盆里全是血水,顿时脸色一变: “弟妹,你嫂子怎么样了?” 王氏扬手把血水泼到街上,顺手关了大门: “哎呀,生不下来” “孙婆子说,二嫂的肚子大的离谱,很可能又是双棒,且得生一会呢” 李二黑心里咯噔一下,黑脸唰的一下泛了白。 自己老婆和小姨子就是双棒。当初丈母娘生了一天一夜,差点就就没活下来。 小姨子前年也生过一对双棒,刚落地就夭折了。难不成她张家有生双棒的根? 王氏看她脸色不对,连忙改口: “二哥你也别紧张,孙婆子还说了,胎位正的很,只是慢一点” 李二黑刚放松一点,就听王氏接着道: “听孙婆子说,还有双棒隔七八天生的呢…” 李二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生孩子隔七八天,产妇那还有个活? 王氏自知说错,支支吾吾正要找补,西厢房门被推开,一个端庄妇人探头出来,狠狠瞪了王氏一眼: “磨蹭什么呢,赶紧进来烧水” 李二黑眼睛一亮。母亲徐氏是甩手掌柜,家里的杂事都是大嫂周氏一手操办。 而三弟妹王氏一贯听风是雨,说话不一定有准。 “大嫂,翠花她怎么样?” 周氏淡然自若: “弟妹都生过三回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二黑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便跟在王氏身后往屋里走。 没想到被周氏一把拦下: “你一大男人,可不行看生孩子” “你先去娘那歇着,几个丫头也在呢” 反正帮不上忙,李二黑便推门进了正房。穿过厨房一进里屋,就被一左一右抱住了大腿。 两个羊角辫丫头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眼巴巴的仰着头叫嚷: “爹爹,大花要吃饴糖!” “爹爹,二花也要吃饴糖” 李二黑露出笑容,掏出两块糖疙瘩塞进孩子嘴里: “大花一个,二花一个” 徐氏坐在炕头,怀里搂着个小萝卜头。小丫头刚一岁,还站不稳呢。看到姐姐们吃糖,急的手刨脚蹬就往地下爬,嘴角挂着口水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七…七糖” 徐氏连忙一手圈住,笑吟吟道: “老二,还有小花呢” 李二黑憨笑一声,又摸出半块饴糖凑到小丫头嘴边: “别急,都有” 小花舔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不过她还太小不能吃糖块,口水流了一炕沿,也只能舔了几口,最后还是进了姐姐们的肚子。 安抚了几个孩子,李二黑一屁股坐在炕沿,有些担心的问道: “娘,翠花没事吧!” 徐氏叹了口气: “我许了孙婆子一只鸡” “能不能平安,那就看天命了…” 天命?听着隔壁老婆隐约的嘶喊声,李二黑默然无语。 生产一直持续到天黑,孩子也没生出来。倒是四弟李小黑领着儿子推门走了进来。 “娘,啥时候吃饭啊?” 辽东军户一日两餐。打从早上吃过饭,媳妇赵氏就被大嫂叫去产房帮忙。 李小黑父子饿了一天,实在忍不住这才跑来找亲妈蹭饭。 徐氏一拍大腿: “嗐,看这事闹的” “我这就去烧饭,一会去喊你大哥三哥过来” 徐氏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煮了一锅小米粥。炖了一大盆酸菜。 徐氏先盛了一碗送到产房,给二媳妇补充体力,又让其他三个儿媳轮流过来吃饭。 此时李大黑、李三黑也领着孩子来到正房。一时间除了家主李老黑,李家人几乎到齐了。 第2章 三胞胎 李家祖籍山东,永乐年间被征发至广宁卫,世代充当军匠。 传承九代人丁稀少,一直勉强度日。到李老黑这代更惨,就只剩他一个男丁。 直到他遇见响马之女徐氏,竟然时来运转。开枝散叶,先后生了四个儿子。 李家九代匠人技艺精湛,李老黑除了精通锻造,还粗通木匠和瓦匠技艺。 李大黑学了木匠,李二黑学了铁匠,三黑小黑学了瓦匠。 虽然朝廷加征兵役,次子也成了卫所军匠。在辽东天灾不断,军户大批逃亡的情况下。李家父子仗着手艺过硬,铁匠木匠、泥瓦匠俱全,不但亲手盖起了草顶四合院,四个儿子也先后成家立业。 李大黑娶妻周氏,是流放官员之女。二人育有两子。长子长生五岁次子长远四岁。一家四口住在东厢房 次子李二黑娶妻张氏,广宁卫军户之女。二人育有三女,大花二花小花。一家五口住在西厢房。 李三黑娶妻王氏,广宁卫匠户之女,二人育两子。长子铁蛋四岁,次子狗剩三岁。一家四口住东跨院。 李小黑娶妻赵氏,广宁民户之女,二人育有一子小山不到三岁。一家三口住西跨院。 至此李家第三代已有五个男孩,李老黑却仍嫌不足。原因在于大明按户定役,军户每户一个正军,即使加征也有限度,自然是男丁越多越轻松。 李家靠着五个成年男丁,才能支撑一家服两个匠役。那些有数十男丁的军户,即使家里田地不足,也能自行开荒或是寻别的活路,日子自然好过的多。 而那些只有一丁两丁的军户,一旦土地被侵占兼并,不逃亡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在边镇,男丁就是生存的本钱。所以老李家上上下下,对张氏的生产都非常重视。 “娘,你们慢慢吃,我去把四弟妹换回来” 周氏草草吃了粥,便起身回了西厢房。王氏本想多休息会,眼见大嫂要走,只好紧扒几口,也匆匆跟了出去。 几个男爷们帮不上忙,吃过晚饭就各自领了孩子回了家。 就剩李二黑无处可去,在徐氏屋里转来转去。 一直到亥时初(晚上九点),大雪初停月上中天,三个孩子都上炕睡了,隔壁还是没有动静。 李二黑实在熬不住,腾的站了起来: “娘,我到院里透透气” 徐氏知道儿子心焦,也不拦着。只是嘱咐道: “戴好帽子,别冻着了!” 李二黑刚一抬脚,就听产房传来“哇哇”的哭声,顿时愣在当场。 “生啦,是个带把的!” 孙婆子的尖声在夜空传出多远,西厢瞬间嘈杂起来。 “我有儿子了!” 李二黑一蹦多高,嗷的一嗓子窜了出去。 “哎呀,二哥别急,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刚进自家里屋,迎面王氏抱了个襁褓截住了他。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媳妇张氏形容憔悴,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哼哼唧唧显然遭了大大罪,现在连叫都没力气了。 “翠花,你还好吧?” 张氏这才发现丈夫进来,眼中顿时有了光芒,哑着嗓子道: “当家的,我没事…” 没等李二黑多说,就被周氏给赶了出去: “别添乱,弟妹一时半会还生不完,你去让咱娘炖只鸡,给弟妹补补力气” 一旁正擦血水的赵氏,闻言动作一僵。家里就徐氏养了几只鸡,当初她生小山也没捞着吃,怎么二嫂就有? 不过她也知道双棒凶险,虽然吃味也没多说什么。 李二黑连儿子的脸都没看着,就被打发回去找徐氏。 “杀鸡?” 徐氏脸一沉,一听就知道二儿媳情况不乐观,这是没力气了。 在这个家里,鸡是重要财产。徐氏不开口,几个儿媳可不碰。周氏看似在指使婆婆,实际是请示而已。 “娘,我给您银子!” 李二黑还以为徐氏舍不得。他在广宁做军匠,理论上每月八斗月粮二斤盐。虽然经常拿不到一半,但加上闲时自己做活,日子并不比几个兄弟拮据。 “臭小子,怎么和你老娘说话呢?” “还不跟我抓鸡去!” 徐氏抬脚就踢,李二黑却喜出望外,捂着屁股就往门外跑。 徐氏的父亲是响马出身,被发配到辽东充军。徐氏自幼练武,打李二黑那真是打儿子一样。 娘俩提着灯笼到鸡窝抓了鸡,徐氏亲自动手杀鸡拔毛。 鸡汤刚熟,隔壁就传来婴儿啼哭。 赵氏抱着襁褓推门进来: “娘、二哥,二嫂又生了个丫头” “孙婆子说肚子里还有一个” 母子俩都惊呆了。双棒他们都见过,三胞胎听都没听说过。 徐氏连忙接过襁褓: “鸡汤熟了,快给你二嫂端一碗” 赵氏匆匆忙忙走了,徐氏和李二黑心情却很沉重。 李二黑探头往襁褓中看去,小小的婴儿皱皱巴巴,比个大耗子也大不多少。 “娘,这孩子…能活么?” “看你那点出息!” 徐氏瞟了儿子一眼,摇晃着襁褓道: “三胞胎咋啦,我看这孩子气色好的很” 李二黑闻言安心不少,却没注意到徐氏眼中一抹忧虑。 这年头双胞胎都难活,更别说三胞胎了。刚才不过是宽他心而已。 一炷香后,产房终于再次传来啼哭声。 徐氏和李二黑再按捺不住,抱着襁褓去了西厢。 “恭喜!又添了一位千金!” 孙婆子托着孩子到两人眼前,又是小小的一只。 李二黑往炕上瞟了一眼,急切的问道: “我媳妇怎么样” 孙婆子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几颗缺牙: “夫人今天凶险的紧,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还好遇到我孙婆子,虽然以后不能再生,总算保住一条命” “不是老婆子夸口,一胎三宝,广宁除了我就没人接的下来…” 孙婆子后边说些什么,李二黑根本没注意,听到老婆的命保住了,早就喜不自胜。 徐氏也放下心来,对着孙婆千恩万谢: “老四媳妇,快去给孙婆婆抓只鸡” 赵氏闻言一阵肉疼。本地接生,一般也就给一斗米或三十鸡蛋。一只鸡绝对是大价了。 好家伙,这么一会两只鸡了!生孩子而已,谁不会? 不过徐氏的话她不敢不听,气鼓鼓的提上灯笼去抓鸡了。 孙婆子也不客气,拿了公鸡立刻告辞,趁着月光走了。 几个女人忙活一天,此时早累的不行。把产房腌臜清理一番,把婴儿放到张氏身旁,便都回房休息了。 几个孩子就只吃了口初乳,这会都饿的哇哇哭了起来。 张氏此时只剩半条命,依然强撑着把孩子挨个抱到怀里喂奶。 一夕之间多了三个孩子,更是有了心心念念的儿子,李二黑喜的跟什么似的。 三个娃娃抽抽巴巴一个模样,哪分的出来男女。张氏喂饱一个,他便接到怀里端详: “这是咱儿子么?” 第3章 这个孩子不一样 女人九死一生产下孩子,老公却只关心哪个是儿子,放在现代社会早就炸了。 可在明代这是天经地义的。张氏不但不生气,反而喜滋滋的道: “老四最先生的,自然是最大的那个” 李二黑仔细一看,虽然三个都是小不点,但确实有一个略壮一些。正是张氏第一个喂的那个。 “嘿,我有儿子啦!” “我二房有后了!” 李二黑乐的屋里乱转,张氏惨白着脸也美滋滋的。 说起来李家对她相当不错,尤其是婆婆徐氏,即使连生三个女儿,也从没给她脸色看。 可是她自己心里急的要命。没办法,这时代男丁就是势力。男人多,在乡间争地争水就能占上风。 没儿子,人家就是敢欺负你。前些天赵氏还说,要是二嫂再生闺女,不如把大哥家的长远过继过来。 结果大嫂头摇的像拨浪鼓,人家两个儿子还嫌少呢,自己一个没有,在妯娌面前怎么抬的起头? 如今苦尽甘来,叫张氏如何不高兴。虽说之后再不能生,但有这一个儿子,也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张氏正美滋滋畅想未来,忽然胸口一疼。顿时傻了眼: “坏了,当家的!” “没奶了!” 李二黑闻言一呆,瞬间就反应过来。 小花现在还没完全断奶,这又一起来了三个奶娃娃。多大的胸脯也不够吃啊。稍加思索,他便有了决断: “小花一岁多了,以后就吃米粥吧” 张氏摇摇头道: “那也不够,这才开始,过些日子吃的才叫多” 按张氏的经验,她的奶量最多也就能喂两个。 虽说重视男丁,可李二黑也不是漠视女儿的人。沉思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老四家小山是不是还没断奶呢?” 张氏略显犹豫: “嗯,小山快两岁半了,说是下个月断奶” 李家的妯娌间没大矛盾,但也有亲疏远近。赵氏心眼不大又爱计较,张氏最不想求的就是她。 李二黑懒得管他们女人间的纠葛,一口吹灭油灯,一锤定音道: “明天我去找娘说,让四弟妹帮忙奶一个” 次日张氏还不能下地,李二黑一大早到徐氏屋里吃饭,顺便把奶孩子的事说了。 徐氏早有预料,淡淡点头道: “这事我做主了” 李二黑领着三个丫头刚走,徐氏便去了西跨院。 听说让自己给二嫂的孩子喂奶,赵氏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原因无他,公爹和二伯哥是为全家服役,是卫所正军。 在大明,正军家里其他男人叫做余丁。余丁帮正军种田、提供兵器服装那是律法规定的。 即使抛开律法不谈,要是没有公爹和二伯哥名下七十亩军田,自家哪来的地种?连粮食都吃不上。 不过白白奉献可不是她的风格。赵氏眼珠一转,为难的道: “娘,都是一家人,我帮二嫂奶个孩子是应该的” “只不过我现在奶水也不足,得重新下奶才行” 徐氏都被她逗笑了,小山一天吃好几遍,她赵氏啥时候奶水不足了? 四儿媳心里想什么,徐氏心里明镜似的。不过活不能让人白干,她也乐的装糊涂。 “下奶,那不是巧了么?” “昨天刚给你二嫂炖了鸡汤,你也一起喝吧” 赵氏眼睛一亮喉头咕噜一声。昨晚她就惦记这盆鸡汤了。可惜除了张氏别人都没分,这下终于让她逮着了。 “娘,您放心,我一定把二嫂的孩子喂的饱饱的!” 为了鸡汤,赵氏迫不及待要去 西厢去了。 转眼三天过去,在妯娌俩的喂养下,三个小家伙都出人意料的活了下来。 这天一早,赵氏准时推门进来。李二黑立刻起身往外走。 “你们忙,我去找咱爹下棋” 听说老爹要下棋,大花二花立刻爬下炕,跟在李二黑身后去看热闹。 只剩小花在炕上,围着裹成粽子的张氏,还有三个襁褓爬来爬去。 赵氏轻车熟路,一屁股坐在炕沿,目光一扫便抱起中间的襁褓,嘴里哼着小曲,撩起衣襟就喂了起来,哪有一丝的不情愿? 打从赵氏第一天帮忙奶孩子,张氏就发现她最爱喂自己儿子。 之前以为是巧合,今天她特意换了三个娃娃的襁褓,没想到赵氏还是精准的选中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咦,二嫂你看我干嘛,你怎么不奶孩子?” 张氏抱起六花,撩起衣服奶了起来,嘴里试探道: “没啥,就是看你挺稀罕我家小四” 赵氏得意一笑: “小四吃了我的奶,就算是我半个儿” “要是将来有了出息,肯定忘不了我这个婶子” 张氏大感震惊,合着你搁这结善缘呢。这要是时间长了,还不成你赵氏的儿子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把儿子要回来,就听赵氏咋呼起来: “诶呀,小四睁眼了!” 张氏探头去看,果然小东西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看向自己。 “儿啊,你总算活了!” 张氏喜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几个小东西先天不足,生下来一直没睁眼睛。她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怕养不活。 没想到才三天就睁眼了,也没比一般孩子晚啥。 两人奶完孩子,赵氏立刻出门广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家上上下下,全都知道李小四睁眼了。 此时正值隆冬,大家都无所事事,女眷孩子纷纷来二房看热闹。 李老黑闻讯大喜,立刻下令把孩子抱过来看看,顺便给大孙取个名字。 张氏月子里见不得风,便由周氏抱了婴儿,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正房。 李老黑起身接过孙子,抱在怀里端详,只看一眼就露出喜色。 “这孩子不一般啊!” 众人一脸的不以为然,就连李二黑也憨笑一声: “爹,多大点的孩子,能看出个啥” 李老黑一脸你们你们懂个锤子的表情,把婴儿举在半空: “你们就没看出来这孩子有啥特别?” 屋内老少全都瞩目过去。可是看来看去,除了比一般婴儿瘦小,根本看不出有啥稀奇。 只有大花看了看自己小弟,目光又在爷爷、爸爸各位叔伯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知道了!” 众人顿时露出好奇的表情,周氏微微一笑: “大花,你说说看” “你弟弟哪里不一样?” 第4章 李四白 “爷爷和我爹,大伯三叔小叔,还有堂哥堂弟们,脸都是黑黑的” 大花咯咯一笑,指着襁褓中的弟弟说道: “只有我小弟的脸,白白嫩嫩的真可爱” 众人闻言仔细一看,顿时哄笑起来。 正如大花所说。李家三代男丁,自李老黑开始,只从名字都能看出端倪。 老黑、大黑、二黑、三黑、小黑,一水的黑脸大汉。包括三代的几个男娃,个顶个的都是小黑小子。 “还是大花心细!” 李老黑称赞一声,更得意自己的先见之明。看着怀里的孙子,想起今天的正事:取名! “这娃娃二房行四,又长的这么白” “就叫李四白吧!” “四白,好名字!” 众人纷纷叫好,李二黑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咱们父子一共才五黑,我儿子一个人就四白,将来一定有出息!” 只有周氏眼神闪烁,心中鄙夷李老黑没文化。 官宦人家都是男丁单排,哪有和几个丫头混在一起的? 可惜她早不是官宦之女,在这个家李老黑就是天,她哪敢多说半句话? 唯二不满的人正是李四白。他自打降生就浑浑噩噩,直到今天才清醒过来。 吃饱了又睡一觉,刚被说笑声吵醒,惊觉四白竟是我自己? 虽然自己前生父母早亡,是个兼职某宝店主的单身社畜,但好歹名字很响亮啊! 一朝猝死,就变成什么四白三花,这不是猫狗的品种么?坚决不能同意! “咿~呀!” 众人话音未落,就听见襁褓中的婴儿叫了起来。 李老黑哈哈大笑,把孙子递给老婆徐氏: “你看四白多开心,一看就是稀罕这名字” 鬼才喜欢!李四白拼尽全力,嘴巴开合一通抗议,结果又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阿巴声。 徐氏接过孩子,一群女人孩们围拢过来。看着小家伙张牙舞爪,顿时又发出一阵欢笑声: “哎呀,四白好可爱…” “娘,你看堂弟好白啊” 李四白一阵绝望,果然弱者的愤怒,在强者眼中都只是可爱而已! 认命的李四白闭上眼睛,睡!就在这睡!等我睡醒了,长大了,再改名! 他的心思自然无人知晓。李家依然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家里添丁进口,李二黑却没有办满月酒。在辽东,那是官宦之家的礼节。 军户们太穷了,即使李家有这个实力,亲朋乡邻们负担不起礼金。也乐得随大流,除了婚丧嫁娶外,一律不操办。 倒是李老黑兑现承诺,奖励了一两银子的奖励。稍微缓解了二房多加三张嘴的压力。 鸡汤虽然几天就喝光了,赵氏依然信守承诺,每日过来帮忙奶孩子。 张氏出了月子后,便不不好意思在家坐等,每天抱着五花、六花去西跨院。 可赵氏把李老黑的话当了真,还是常常抢先到二房来,和张氏抢着喂李四白。 在妯娌俩的喂养下,李四白和五花、六花顽强成长,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竟全都摆脱了夭折的命运。 光阴似箭,转眼六年! 初夏,午后! 无边的田野中,绿油油的谷子随风翻浪。杜家屯的军户们手持锄头,趁着谷苗拔节前第二次除草。 李家各房也是一样,大人孩子一起上阵,要赶在杂草泛滥前把地铲完。 李二黑正舞动锄头,将一株株杂草连根斩断。就听身后清脆的童声响起: “爹娘,过来吃饭了!” 李二黑扭头一看,三个五六岁的孩童,从乡间小道走来。 五花六花提着篮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李四白面无表情,提着个瓦罐走跟在后边。 这是辽东家庭的惯例。七岁以上的孩子要下地,七岁以下也得干些力所能及的,比如送饭… 李四白一边确保妹妹不会跌倒,心中同时一阵哀叹。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 他才六岁啊,就要和五花六花烧火做饭,还得负责送到地头。 “吃饭喽!” 二花、三花一声欢呼,扔了锄头就跑了过来。 大花快十岁了,举止间沉稳的多,跟着张氏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 李二黑干的最快最远,等他走回地头,二花三花已经掀开篮子盖。 “嘻嘻,今天有小米饭” “呀,韭菜炒鸡蛋?” 二花三花惊喜至极,还以为又是萝卜干就野菜粥呢,没想到竟然有鸡蛋吃! 看着两个姐姐幸福的笑容,李四白一阵心酸。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不过是吃个鸡蛋而已,竟然开心成这样! “炒鸡蛋?” 张氏紧走几步,往篮子里一看,心疼的龇牙咧嘴: “这孩子,净能糟蹋东西!” 她可是早交代过做什么饭食,可这孩子自打学会走路,主意就正的很。 她在身边还好,但凡离开视线,立刻就会自作主张。 李四白可不怕张氏,笑嘻嘻的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娘,这不是干活么” “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几个鸡蛋有啥好心疼的” 三花端起饭碗,伸出筷子就叨了一口: “哼!娘才不是心疼鸡蛋” “娘是心疼你没吃着” 三花以前可是家里的心尖尖,自打李四白降生,她不但小花变成三花,连奶都被断了。有啥好的都紧着弟弟,难免要牢骚两句。 “就你话多!”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筷子敲在三花头上,张氏忽然又换了笑脸: “四白,你吃饱了么?” “娘这碗太多吃不完,要不你吃几口” 李四白既幸福又无语。这么偏心的亲妈上哪找去。 “娘,哪有厨子饿死的” “我和妹妹都吃的饱饱的” 李二黑端起饭碗,也劝张氏道: “疼孩子也得有个度,吃不饱饭你锄的动地?” 张氏无奈,只好乖乖把自己那份饭菜吃了。吃饱了饭,李四白打开瓦罐,倒出温开水给大家解渴漱口。 吃饱喝足休息片刻,李家人继续除草,李四白和五花六花收了餐具,转身往村里走去。 兄妹仨走出地头没几步,就看到四叔的二儿子小海,也提着篮子从地里出来。 看到三人,小海眼睛一亮,小跑着拦住他们。 “四白哥,你送完饭了?” 因为吃过四婶赵氏的奶,在众多堂兄弟中,李四白兄妹和这个小海关系最好。 看着小家伙眼珠乱转,李四白嘻嘻一笑: “小海,你有什么好点子?” 第5章 撞门笼 小海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 “四白哥,你知道黑砬子吧?” 黑砬子是附近一片丘陵区。李四白没少听几个堂哥吹嘘,在黑砬子摸鱼掏鸟窝的光辉战绩。 可惜作为二房的独苗,张氏以年龄为由,一直严禁他去这些荒僻的地方。 小海一脸兴奋道: “三平哥昨天在黑砬子,打死一只野兔!” “野兔?” 李四白心中一动。明末的生态破坏不严重,附近有野生动物太正常了。 他重活一回,虽然受躯体限制,行为不自觉的儿童化。 但成年人的见识还在,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家里的生活水平一年不如一年。 别的不说,老爹每次服役回来,买的饴糖是越来越少了。家里吃肉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了。 如果自己能猎到一些野物,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岂不是美事一桩? 五花六花也两眼放光,好奇的看向李四白: “四哥,野兔好吃么?” 小海口水都流出来了: “四白哥,咱们去黑砬子打兔子吧!” 李四白差点就答应了,可是仔细一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行,三平今年都十二了” “他能做到的事,咱们可不一定行” “小海你也别去,改天我想别的办法!” 小海一脸失望,他几斤几两 自己有数,全指望堂哥带他飞呢。 李四白不肯去,他也只能打消念头,和三人结伴回家。 转眼五六日过去,李家的地全都锄完,这一轮的农忙算是告一段落。 这日又轮到李二黑值役,天不亮就去了广宁。张氏又忙着养蚕缫丝,伺候院后自家的菜园。二房的孩子顿时都放羊了。 刚吃过早饭,大花就带了二花三花出去玩耍。五花六花年纪还小,和村里的大丫头玩不到一块,只能跟在李四白身后当跟屁虫。 眼看只剩自己的小团伙,李四白立刻一摆手: “五花六花,走” “今天哥带你们做个好东西!” 六花一脸好奇: “四哥,你要做啥东西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能抓兔子的好东西!” 听说能抓兔子,五花六花眼睛都亮了。跟着李四白出了家门,直奔小院的南房。 李家的南房有三间。正中是公用的仓房,靠大门的东间是铁匠铺,里头火炉、风箱、铁砧、水槽无不俱全。 李老黑李二黑不坐班时,就靠为村里人打些铁锅、菜刀、锄头之类的物件为生。不过今天没什么活,里面并没有人。 西间是木匠铺,是大伯李大黑的地盘。里头工作台、板凳、墨斗、刨子、凿子、锯子俱全。 李四白走进来时,李大黑正在脚踩木马锯一块板子。 阵阵咯吱声中,白花花的锯末簌簌飞落,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 李大黑见三人进来大感意外: “四白、五花六花,今天咋到这玩了?” 木匠铺、铁匠铺,别家的孩子或许会好奇,李家的孩子早看腻了,很久没人来这里玩了。 “大伯,我想做个鸟笼子” “这里的边角料能给我一些么?” 李大黑顿时乐了: “多大点事?” “你要啥样的,大伯给你做!” 李四白连忙摇头: “那不行,大伯您还要做正经事呢!” “我自己来就好!” 李大黑顿时犹豫起来,他手上做的是一个柜子,客人娶亲确实急着用。 “料子你随便用!” “不过四白,你会做么?” 李四白自信一笑: “大伯,我从小就看您打柜子板凳,早就看熟了!” 李大黑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太当回事。大不了糟蹋点边角料,自己打完柜子再帮他就是。 “行,你先弄吧!小心别伤着自己!” “放心吧您!” 得了允许,李四白立刻发号施令: “五花,你去拣几个硬木条,要这么粗…” “六花,你去隔壁拿几根小钉…” 两个小丫头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却美滋滋的,感觉自己帮了大忙。 其实这些事李四白自己就能完成,单纯是想让妹子多点参与感。 不到半炷香时间,需要的材料全部备齐。李四白借助现场工具,在五花六花的围观下动起手来。 李大黑怕他伤着,开始还频频偷看,可看了几眼便放下心来! “嘿!这小子他真会啊!” 虽然个头不够,有些活只能在地上做,加工的不过是二指宽的小木条。 可是画、锯、刨、凿、砍,几样木匠基本功一板一眼,起码是学徒一年的水平! 李四白要是听到大伯的心声,非得啐他一口不可。 一年?起码三四年! 李四白前世就一个业余爱好,就是制作各种模型,甚至还专门开了个网店变现。 模型玩的久了,木工、铁艺、雕刻、塑造都会一点,虽然都比不了专业的,但是做点小玩意还是很轻松的。 李四白做的是个撞门笼,原本应该是铁制的。不过他现在是个小屁孩,铁匠的装备玩不动。只能先搞个木头的凑合一下。 其实抓兔子最简单的是绳套,之所以选了更麻烦的工具,目的就是为了展示才华。 李四白虽然不是历史专业,但主要的历史节点还有印象。最多十几年后,女真人就会席卷辽东。 在这待下去,迟早全家玩完。就算运气好没死,也是给鞑子当奴隶。 所以他必须展示不凡,尽早取得话语权,才能带领全家人,在这乱世中找一条活路。 也就一刻钟左右,李四白放下工具,一个长一尺半宽高一尺的笼子,出现在五花六花面前。 五花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在笼子上戳了戳: “四哥,你做的笼子真好” “比奶奶的鸡笼好看” 六花也上了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好看是好看,可谁把兔子关进去啊?”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李四白神秘一笑,拎起笼子和李大黑告辞: “大伯,我们去掏鸟窝了!” 李大黑也没当回事,这三个眼瞅着满七足岁,正是到处撵狗追鸡的年龄。 “照看好妹妹们,不许下河嗷!” 三人答应一声,便带着笼子出了大门。一路往西面屯田区去了。 第6章 黑砬子抓鸡捕兔 庄稼地里确实有野物。前几天送饭时,李四白就看见过野鸡还有鹌鹑。 不过地里的动物太难找,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和屯田区边缘接壤的丘陵地带:黑砬子! 其实上次小海提议去黑砬子,李四白就动了心,只不过自己人小力微,去了也是白搭。现在准备周全,终于可以试试水! 黑砬子离杜家屯不远,就在自家田地旁边,兄妹仨溜达着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这片丘陵绵延数里,荒草丛生灌木遍地,低矮的小丘如波浪起伏随处可见。 再数里外西南方,就是医巫闾山余脉,大片无尽的原始森林。 正是受这片丘陵所阻,杜家屯军屯才止步于此。李家的七十亩田正处于交界处,产量也因此低了起码两三成。 然而福祸相倚,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位者们都没什么兴趣。在周边的军屯被大量侵占的情况下。李家原本的一百亩土地竟能保住七成。 站在平原和丘陵的交界,看着满地青苗随风翻浪,李四白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是正常年景,哪怕产量低些,这七十亩地也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可惜!现在是小冰河! 这几年或许还能有些收获,可他知道随着气候持续异常,产量会逐年下降直至绝收的那一天! “种田死路一条!” 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把两个妹子吓了一跳,五花: “四哥你说啥死了?” 六花一撇嘴: “五姐你可真聋,是死了一条鹿!” 李四白哭笑不得,一马当先往草甸子里走去。 “走啦走啦,抓兔子去!” “四哥慢点,等等我们!” 姐妹俩再顾不上拌嘴,赶忙跟了上来。 原始森林的边缘,生态环境真不是吹的。三人刚一进来,潜伏在草丛中各种生物吓的四散奔逃。 “哇!有蝈蝈!” “四哥你看,螳螂!” 第一次出来冒险,五花六花都很兴奋。又是抓青蛙又是捉知了,在草丛灌木中钻来钻去。 “看你们这点出息,还想不想吃肉了?” 五花六花这才记起正事,赶忙迈开小短腿跟上来哥哥。 按四哥的指示,寻找兔子的粪便、洞穴、足迹。 结果忙活了半天,连个兔子毛都没找到,倒是五花追青蛙时,衣服刮了个口子。 “丸辣!娘会打我的!” 小丫头哭丧着脸,李四白和六花连忙凑过来安慰,忽然头上扑棱一声。一道斑斓的影子飞过头顶,落在前面小丘一株矮树上。 “哇,野鸡!” 姐妹俩顿时把啥都忘了,抬脚就想往小丘跑。李四白连忙一把拽住: “傻狗才撵飞禽呢!你们别出声,看四哥的!” 李四白蹑手蹑脚,走到山包下不远处,选了块草最少的平地把笼子放下。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米,撒在了笼子里。然后又轻手轻脚的退回到树丛下。 五花六花都看呆了: “四哥,你啥时候拿的米?” “放笼子里干啥?” 李四白笑嘻嘻的解释: “这叫诱饵,没吃的野鸡不会进去” 五花六花还是一脸迷糊,笼子四面都有格栅,野鸡怎么进?不等他们开口,就被李四白按住嘴唇: “嘘!你们一会就明白了!” 五花六花再不说话,屏住呼吸观望野鸡的动静。 却说那野鸡趾高气扬,在枝杈间跳上跳下,如将军般扫视着周围环境。 片刻后觉得没有危险,终于一扇翅膀跳下小丘,落在下方的平原。像平常一样在浅草中寻找草籽。 很快野鸡就发现了笼子的存在。不过以它绿豆大小的脑仁,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东西。 倒是笼子里的小米,很快就引起它的注意,知道这玩意能吃! 野鸡兴冲冲的靠近笼子,试图从格栅缝隙探头进去。 然而鸡脖子太短,根本够不到中间的小米。野鸡焦躁之下,立刻发了蛮力往前挤去。 五花六花随即看到了震惊的一幕,笼子的格栅竟然像门帘一样,向上掀了起来。野鸡轻而易举的撞进笼子里。埋头吃起米来,浑没注意脑后格栅落下。 “四哥,快抓住它!” 五花六花跳了起来,生怕被野鸡跑掉。 “放心,它出不来!” 三人小跑到笼子边,李四白掀开格栅,把野鸡薅了出来。 五花六花则围着笼子,好奇的摆弄起来。这玩意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个上下开的单向门结构。 “四哥,你真厉害” “你是咋想出来的?” 五花照例一通彩虹屁。六花却若有所思道: “四哥,你是不是照着窗户做的?” 李四白微微一愣,六花这脑子好使啊。这时的窗户还真是往上掀的! “对对对!” 李四白决定了,就用窗户解释灵感来源。 首战告捷,兄妹仨都很兴奋。验证了撞门笼的厉害,自然不肯就此收手。 把野鸡捆好之后,三人立刻起身,往丘陵深处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话说两头,却说张氏在院后菜园种了两垄萝卜,又拔了会杂草。抬头看看日头,便起身摘了半子篮豆角往家走。 到家一看,三个大闺女都回来了。大花蹲在灶坑前烧火煮饭。二花三花在里屋耍嘎拉哈。 “还是大花懂事,不像她们俩就知道玩!” 把篮子放在地上,张氏拉过小板凳一屁股坐下,一边摘起豆角一边冲里屋喊道: “三花别玩了,去叫弟妹回家吃饭!” “就知道支使我!” 三花嘴里嘟嘟囔囔,却还是乖乖把嘎拉哈放下,气呼呼的出了门。 豆角刚下锅,小丫头跑了回来: “娘,四白没在院里,大伯说他们掏鸟窝去了” 张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怎么能让四白去爬树呢,你们是咋带弟弟的?” 三花没好气的呛道: “爬树咋啦,孙小闹和四白同岁,都能下河摸鱼了!” 孩子不听话还顶嘴,气的张氏拿起锅铲作势要打。吓的三花掉头就跑。 “这臭小子,才六岁就往外跑,再大点还得了?” 这下张氏也没招了,附近有树的地方多了,也不知道儿子跑到哪玩。 一直到豆角炖熟,李四白也没回来。张氏不由得患得患失起来。生怕儿子遭了意外。 锅铲一放,午饭先不吃了,撵着三个女儿出去找人。 四人还没出屋呢,就听院里大嫂惊讶的声音: “呀!好肥的兔子,好大的野鸡!” “四白,这是你抓的么?” 张氏赶忙推门出去,果然三个儿女就在院里和李氏说话。 儿子左手提个木笼,右手用草绳提了只灰兔子,两个女儿一人抱了一野鸡。一脸骄傲的向大娘展示战绩。 张氏十分惊讶,领着大花二花三花围了上去。 “四白,你不是去掏鸟窝了么?” “哪来的兔子和野鸡?” 没等李四白开口,东跨院栅栏门咯吱一响。三叔的大儿子铁蛋推门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婶王氏。 “哎妈呀,这肥兔子,这大野鸡!” “四白,你这是哪抓的呀?” 院子本身就不太大,有三婶这个大喇叭在,李四白抓到野鸡的消息,几乎一瞬间极就传遍了四合院。 一眨眼的工夫,四叔的小海从西跨院门走了出来。一脸的委屈开口就是抱怨: “四白哥,去抓兔子你咋不喊我嘞?” 闹哄哄的声音,很快惊动了一家之主,李老黑耐不住好奇,推门走了出来。 第7章 初露锋芒好读书 眼看爷爷李老黑出现,李四白立刻开始他的表演。 “娘,这兔子和野鸡,是我和妹妹抓的” 说着一抬左手把笼子举起: “我仿照窗户的结构,做了这个笼子” “不论兔子还是野鸡,进去就出不来!” 其实众人问归问,也没指望有个回答,都以为是小孩运气好,捡到猎人的套子了。 没想到李四白说是自己抓的,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撞门笼上。 “四白,你就吹吧” “就这玩意能抓兔子?” 铁蛋脱口而出,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根本没人相信,李四白能作出这笼子,更没人相信,这么个东西能抓野兔! “四哥才没吹牛,撞门笼真能抓野兔!” 五花六花涨红了脸,大声为哥哥辩解起来。 可惜此事有违常理,除了大花二花三花和小海,在场的大人几乎都不相信。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东厢一声门响大伯走了出来: “四白,这就是你早上做的笼子?” “能给大伯看看么?” 众人顿时笑不出来,谁都没想到,这笼子还真是李四白做的。 李四白点点头,把笼子递给李大黑。 “大伯你随便看,材料都是您给的呢” 李大黑把笼子拿在手中,乍一看就是个普通鸟笼。不过他是专业木匠,伸手一找笼门,立刻就发现了特别之处。 “咦!妙啊!” 李大黑用手开合几下撞门,忍不住连连叫绝。 “别说兔子野鸡了,这要弄个铁的,怕是狼都能抓!” 院里顿时一片哗然,李大黑这是认证了,李四白做的笼子真能抓野鸡! 李老黑也是匠人,一眼就看出了精妙之处,忍不住上前一把抢过笼子把玩起来。越琢磨越觉得妙不可言。 “四白,你是咋想出来的?” 李四白立刻抛出六花给借口,一脸天真的讲述创作思路: “爷爷,我看到家里的窗户,只能往外开不能往里开” “心想要是反过来装,人岂不是出不来了!” 李老黑笑的合不拢嘴,抚摸着李四白的头顶: “好孩子,你这是开窍了!” “当年你刚睁眼,爷爷就看出来你将来能有出息…” 李老黑一锤定音,再没人敢质疑此事的真实性。反而纷纷夸赞起来。 此时正是饭点,众人喧闹一会,便纷纷回家吃饭。 虽然眼馋野味,可是僧多粥少,谁也没脸开那个口。 李老黑最后一个离开,临走还把那个撞门笼给借走了。 人群散尽,二房众人这才拎着兔抱着鸡,欢天喜地回家吃饭。 饭桌上三个姐姐两眼放光,反复询问他们三个的经历。 有了爷爷背书,李四白也不怕说清楚,便添油加醋,把去黑砬子的经过讲了一遍。 大花二花三花听的目眩神迷,纷纷抱怨弟弟不够意思。直到李四白承诺下次带她们一起才放过他。 晚饭之后,张氏按照约定,带李四白去正房取撞门笼。 此时天气已经很热,李老黑和徐氏也不上炕,吃完饭就在桌前聊天。那个撞门笼,就摆在餐桌中央。 一见母子俩进来,李老黑笑呵呵请二人入座。 张氏受宠若惊,李老黑平时可不咋搭理她们这些儿媳,也就是对周氏态度稍微好些。 “老二媳妇,对于四白的将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氏闻言一愣,心说那能有什么打算?不过公爹问了,那就说呗: “爹,二黑的意思是,再过个几年,就把手艺传给四白…” “等他大了,给他说一房好媳妇…” 张氏喋喋不休,李老黑却不置可否,直到儿媳妇闭嘴,才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糟蹋了!” 张氏闻言一愣: “爹,啥糟蹋了?” 李老黑白眼一翻: “你们要是这么安排,就糟蹋了四白这块好材料!” 张氏听的一愣一愣的,看了看徐氏,又看看李老黑,试探着问道: “那爹您的意思?” 李老黑呵呵一笑反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让四白去念书?” 张氏顿时哑然。 她当然想过!铁匠学的再好,也不过是子承父业做个军匠。甚至你想不做都不行! 在大明,一旦做了军匠,那就世世代代都是军匠。永远被束缚在卫所里。 除非你改名换姓成功逃亡,否则你不干就犯了律法。 如今卫所废弛,还在编的军户军匠,也就是比奴隶强些。人身自由还不如佃户。 而除了逃亡之外,能有机会脱去军籍的合法途径就只有一条,那就是科举! 可是读书考科举,首要条件就是钱! 张氏沉思半晌,还是苦涩的摇摇头: “爹,不是我们不想,是实在没这个条件!” 一直沉默的徐氏忽然开口: “要是四白想读书,束修我们出了!” 张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李家分家不分户,除了田里的粮食各房均分,其他开支都是各管各的。 除了她生三胞胎那年,得了公婆两只鸡,平时就是吃几个鸡蛋,都要拿粮食换的。 没想到公婆对四白如此重视,竟然肯主动出钱给他读书。 去掉束修也就是学费,就只剩纸笔书本的花销。咬咬牙,二房还负担的起。 “爹、娘,只要二黑不反对,我愿意让四白试试!” 见儿媳同意,李老黑目光转向大孙子,露出期待的表情: “孩子,你想不想念书啊?” 李四白目瞪口呆,他只是想表现一番而已,没想到爷爷整这么一出。 念书?念个屁! 别说自己不懂八股文,就算自己考出个状元,这大明朝的官又能当几年? 李四白真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就听到自己清脆的童音: “爷爷,我想读书!” 李老黑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你这张小白脸,一看就是个爱读书的!” 李四白一脸假笑,心说你们都商量好了,我愿不愿意有用么? 好不容易建立的好形象,真说不念书立刻就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事还得李二黑回来确认,所以现在只能算暂定。张氏和公婆商量一番,就拿上笼子回去了。 “娘,野鸡生蛋了!” 母子俩刚进屋,二花就捧着一枚小蛋过来献宝。 “太小了!” 野鸡蛋只有李子大小,三个都抵不过一枚鸡蛋,张氏瞥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倒是野鸡和兔子,不是很好处理。六个孩子都眼巴巴看着她,一个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都急着早点吃肉呢! 第8章 肉,吃不够 “明天!” 张氏竖起一根手指: “明天咱们吃兔子!” “吃兔子喽!” 孩子都欢呼起来。上次吃肉已经是一个月前,大家都快馋疯了。 “两只野鸡,一只送给爷爷奶奶,一只养着留给你爹” 即使李老黑不出钱给李四白读书,二房送只野鸡给长辈,各房也说不出么。 公布了吃肉方案,二房终于安静下来。孩子们嘴角含笑,做着吃肉的美梦进入了梦香。 次日天才蒙蒙亮,张氏就被一阵嘈杂吵醒。 “娘,杀兔子了!” 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三张小脸悬在头顶,嘴角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群讨债鬼!” “老娘上辈子欠你们的!” 张氏笑骂着爬起来,到厨房一看好家伙,大花二花三花把水都烧开了。 要不是没人敢动刀子,怕是自己就把兔子炖了。 “大花,拿盆接血!” “二花,淘米煮饭” 张氏拎起兔子按到菜板,举起菜刀就是一下… 李四白和和五花六花是被香醒的,洗漱完毕刚好上桌。 张氏坐在主位,左边从大花依次排到六花。只有李四白另有规矩,照例坐在娘亲右手。 一家七口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落在餐桌正中的灰色瓦盆中。 浓稠的汤汁里,红褐的兔肉,白皙的萝卜热气升腾。浓郁的香气引的众人垂涎欲滴。 张氏表情严肃: “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 “还记不记得这兔子肉哪来的” 姑娘们异口同声: “四白抓的!” 张氏瞬间露出笑容: “除了自家兄弟,谁能对你们这么好?” “男丁就是顶梁柱,以后你们到了婆家,也得靠四白撑腰” “一定不能忘了,要帮扶自家兄弟啊…” 重男轻女这一套,张氏平常也没少灌输。不过今天美食当前,女孩们格外觉得有理。 直到李四白都听不下去,张氏才举起筷子: “吃吧!” 话音未落,六双筷子后发先至,已经出现在瓦盆里。各自叨了一大块肉回去。 “别抢,够你们吃的!” 孩子们哪顾得上理她,一个个手端饭碗,眼睛盯着菜盆。甩开腮帮子就是旋。就差站起来吃了! 家里平时买猪肉,最多不过半斤。放在菜里借个滋味,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像今天这样放开了吃肉,她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张氏一阵心酸,也不再多说,下筷子一起吃了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一片寂静,除了筷子碰碗,只剩一阵咀嚼声。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桌上一大盆萝卜炖兔子,被吃的一干二净。连汤底都被几个孩子泡了饭了。 从大花往下到六花,包括李四白在内,一个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二花舒服的叹了口气: “唉,要是天天都有肉吃该多好” 张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丫头净说傻话,就是百户大人家里,也过不上这种日子…” 这下孩子们都好奇心起,纷纷追问百户大人家是啥样的。张氏哪知道这个,干脆按照自己的想象胡说一通,把女孩们唬的一愣一愣。 看着家人们脸上幸福的表情,李四白心中一阵唏嘘。 这盆兔子肉缺油少盐,香料只有茴香,甚至还有一丝土腥味味。 换做前世自己怕是难以下咽,可是今天他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说到底,日子还是太难了。如果以现代的眼光看,李家的孩子们包括自己,都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李四白越想越怕,以现在的生活水平,自己怕是长不高啊! 正胡思乱想呢,窗口忽然探进一颗小脑袋: “四白哥,你今天还去抓兔子么?” 李四白顿时乐了: “小海,你先回去等我,走的时候叫你!” 小海乐颠颠的走了,姐姐们却不干了,大花二花三花都吵着要去。 堂弟都带了,何况自己亲姐。李四白来者不拒,通通答应下来。 此时不是农忙,园子里活也不多。张氏便没拦着: “行,你们去吧” “大花记得照顾好弟弟!” 得了老娘恩准,兄妹六人带好诱饵,浩浩荡荡出门。 李四白按照计划,先去南房木匠铺,找大伯要边角料做笼子。 经过昨天的事,李大黑对这个侄子高看不少。不但材料给他随便用,还亲自动手帮他做了一个。 带上三个撞门笼,又去西跨院叫了小海,一群孩子热热闹闹杀向黑砬子。 虽然大花二花三花年纪大些,不过这种荒僻之地,她们根本没来过。 加上吃肉的诱惑,心甘情愿的接受弟弟的指挥。 李四白严禁众人落单,彼此间不许超过一丈的距离。在草甸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一个兔子洞。 放下一个撞门笼,布置好诱饵后,众人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又在一处小丘下,发现了野鸡的羽毛。依然是布下笼子继续前进。 小海有些摸不着头脑: “四白哥,你不怕笼子丢了?” “要不我去盯着吧!” 李四白无语的至极: “我怕你丢了!” 大家顿时哄笑起来。都以为李四白是说笑呢。 其实但凡生活好点,他才懒得来这种地冒险。虽说没什么大型野兽,万一碰到个拍花子的,那就完犊子了。 之所以愿意带这么一大群人,除了愿意和家人亲近,更主要是相对安全一点。 此时就剩一个笼子,一时又找不到猎物的踪迹,李四白便让大家挖野菜摘野果。 黑砬子草木繁茂,品类众多。二花发现一株山丁子树,长满了火红的小果子。 大家围着矮树揪着吃,脸都被酸成了包子。 除了山丁子,黑砬子还有山核桃、酸枣,虽不顶饿但解解馋没问题。 地面有婆婆丁、苦菜、蕨菜、荠菜。 地下有地环、菊芋、小根蒜、酸梗根儿。 一群人走走停停,这里摘个野果,那里挖个野菜。树上捉个知了,草丛里抓个蚂蚱。大大小小全都玩疯了,早把狩猎的事忘在脑后。 转眼日上中天,看看脚下几乎快消失的影子,李四白一拍脑门。 “都别玩了,先去看看那两个笼子!” 孩子们这才想起正事,赶忙调头往回走。 李四白记得来路,没一会就找到了之前做了记号的矮树。撞门笼就在树后的草丛中。 众人刚要过去,就听到半人高的蒿草中,传出一阵咕咕的鸟鸣声。 第9章 英勇的大花 “抓到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迈开小短腿冲进了草丛。 撞门笼出现在眼前,笼子里挤挤擦擦鸟头攒动,足足挤了五六只鹌鹑,一个个瑟瑟发抖叫个不停。 李四白喜出望外,刚想抓一只出来看看,就感觉脚下软软的,还有淡淡臭味传来。 “不会是屎吧?” 皱着眉低头一看,李四白差点尿在裤裆里。 一条黄黑相间的大蛇,正在他脚下盘成一大坨。 “哎呀妈呀,救命!!” 李四白生平最怕这玩意,一时间鼻涕眼泪横飞。竟然吓的全身僵硬麻爪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飞奔而来,俯身扯住大蛇的尾巴,甩手抛飞到远处乱草中。 “四白不怕!不怕” 直到被搂进怀里轻拍后背,他才发现是自己的大姐。 小海和其他姐妹慢了一步,此时都围上来安慰他。 李四白脸一阵红一阵白,虽然觉得丢人,但也非常感动。 “谢谢大姐!要不我就没命了!” 大花噗嗤一笑: “净瞎说,那是大王蛇,没有毒” 李四白也乐了: “咋,是毒蛇大姐就不救我了?” 大花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瞎说啥呢,啥蛇大姐都得救你啊” 其实对李四白这种怕蛇人来说,有毒没毒区别不大,不被咬死也得吓死。 所以在他心里,大姐真是太猛了,也是真的把他放心上。 确认是虚惊一场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落在撞门笼上。 数着笼子里的鹌鹑,孩子们又兴奋起来。 “六只鹌鹑!” 大花二花三花都会数数,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 “它们咋那么笨啊” “一只一只的,把笼子都挤满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撞门笼这种东西,本身没有杀伤性,不会让猎物产生警觉。 能抓多少,只取决于笼子有多大。只要诱饵足够,野兔、鹌鹑就会源源不断的挤进去吃。 这次抓到的鹌鹑太多,李四白就没往出抓,大家轮流抱着笼子赶路。 第一个笼子布置在一个小丘下,兔子洞不远处的必经之路。 众人赶到时,笼子里一只大兔子正呲着大牙啃栅栏。 李四白吓了一跳,赶忙把兔子拎出来,交给二花三花绑了。 看看日头,马上就到饭点。众人再不耽搁,兴高采烈的回家去了。 张氏第九次朝窗外张望时,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 “小海,这两只鹌鹑给你!” “四白哥,我啥也没干啊” 小海虽然才五岁,也知道自己没帮啥忙,搓着小手不好意思拿。 “都兄弟!” 李四白不由分说,把鹌鹑塞到他手里,转身和姐妹们回西厢房。 “四白,咱们下次不带他了” 才一进屋,二花就心疼的龇牙咧嘴,想把小海开除队伍。 三花也表示赞同。 “就是,啥忙没帮上,白得两只大鹌鹑!” 其他姐妹虽没说话,看表情也是这个意思。 张氏饶有兴致的看着儿子,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黑砬子又不是咱家的,以后谁来和咱抢兔子,多他一个没准就能打赢” “要是光咱自己吃肉,到时候肯定没人帮咱!” “嘁,他一小萝卜头能打过谁!” 李四白的说辞,丫头们们根本不信,张氏却是眼睛一亮: “你们一帮丫头片子懂个屁” “有个男孩帮忙总是好的!” 李四白心里暗赞老娘明事理。撞门笼结构简单,一看就能学去的东西。吃独食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能捞着点,就不会撕破脸直接和二房竞争。遇到外人抢也能帮一帮。 张氏受儿子启发,吃完饭就匆匆出门。先给三房送了两只鹌鹑,又回来提了那只野鸡去了大房。 “弟妹,这怎么好意思!” 看着张氏手里的野鸡,足够氏嘴上说不要,屁股却坐的稳稳。 “能抓到这么些野味,本来就有大哥一份力” 张氏把野鸡放在地上,笑呵呵把功劳都推到李大黑身上: “没大哥帮工帮料,四白他鼓捣不出那东西!” “长生长远读书那么累,这只野鸡正好给他们补一补…” 张氏吹捧李大黑,李氏还没什么反应,可一提到她两个儿子,脸上立刻泛起幸福的笑容: “唉,他们俩起早贪黑,眼瞅着又瘦了” “难得弟妹念着他们,我替他们谢谢你” 野鸡成功送出,张氏便不再提。跟着李氏的话头,问起两个侄子的学业来。 李氏最爱谈儿子,便滔滔不绝的和张氏聊了起来。 李家三代六个男孩,最小的小海都已经五岁。但念书的就只只有大房两兄弟。 长生十二,长远十一。已经念了五年私塾。 两人能有如此待遇,倒不是李老黑偏心,而是人家周氏的父亲就是开私塾的。 长生长远兄弟,平时吃住都在外公家。念了五年私塾,不但没花家里一分钱,逢年过节周老爷还会补贴一些。 以前事不关己,张氏不打听这些。现在公爹打算资助儿子读书,多半会去周老爷的私塾。她自然想多了解一些,当即旁敲侧击,把话题引到私塾的费用上。 “大嫂,长生长远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外公” “要不就算是百户家里,怕也供不起两个书生吧…” “弟妹这话真说到我心坎里了” 李氏眉毛一挑,感觉今天遇到了知己: “弟妹,你知道现在读书有多贵么?” “别家的孩子去我爹那,每年光束修就要一石粮食!” “你说就咱家这情况,要不是我爹给免学费,哪个能读的起?” 张氏心头一紧,李家一年才收收不到六十石。卫所军粮加苛捐杂税,就得交出去一半多。 剩下的粮食五房平分,每家也就七八百斤。要不是李家男人都有手艺,早就饿的卖儿卖女了! 尤其是自家六个孩子,光是吃饱饭都得拼尽全力。 要不是李老黑承诺代出束修,读书这事她想都不敢想。 两人又聊一会,张氏了解到想要的信息,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 张氏前脚刚走,李大黑便推门进来。看到地上野鸡,诧异的问李氏: “哪来的野鸡?” 第10章 卖野味 “张氏刚才送来的,说是感谢你帮四白做笼子” 李氏满面带笑: “还算她二房懂些礼数,吃水没忘了挖井人” 李大黑在桌旁坐下,抓起水壶倒了一碗,摇头苦笑道: “那是四白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闻吃了一惊: “你真一点忙都没帮?” “四白才多大,那木匠活他做的来?” 李大黑感叹道: “四白这孩子不得了,光是看我干活,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除了用了咱点边角料,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李氏原以为李四白就出了个点子,东西才收的心安理得。此时听说丈夫压根没帮上忙,不由得后悔起来。 李大黑笑道: “想那么多干嘛” “我好歹算四白半个师傅,又是他亲大伯,吃他只野鸡算的了什么” 李氏一想是这个理。而且他用的是自家的料子,虽然不值什么钱,好歹有一份因果在,自己也不会亏心。 “夫君说的有理。四白以后再做什么,你多帮帮他就是…” 自打张氏给各房分了野味,李家越发的和谐起来。二房的孩子到哪都受人待见。 新抓的兔子吃光之后,李四白又去了黑砬子一次。 在这个时代想空军都难,这回收获更多。野鸡、野兔,甚至还抓到一只田鼠,以及被田鼠引来笼子的黄鼠狼。 这天晚饭又是炖野鸡,刚吃完张氏就面露愁容: “四白,不能再抓野味了” “再这么吃下去,家里的油快用光了!” 不等李四白说话,几个丫头先急了: “娘,为什么啊” “大不了少放些油就是” 张氏一脸无奈: “你们不懂,不放油人受不了的,会越吃越瘦!” 五个小丫头一脸懵,哪有吃肉变瘦的道理啊? 李四白倒是明白,野鸡也好,鹌鹑野兔也罢,几乎都没什么脂肪。 烹饪时如果不多放油,不但不好吃,消化时还会消耗人体内的脂肪。 简单说,长期吃这种缺乏油脂的肉类,人会越来越瘦。出现结构性营养不良。 这也是古人在灾荒年代,也很少吃河里的鱼虾充饥的原因。肚里没有油水的人,这么吃法死掉也不奇怪。 “娘,那以后咱就少吃野鸡,让爹爹拿去广宁卖钱买猪肉!” 张氏心中一动,这些野味要是真能换钱,倒是给家里添了一笔收入。 “行,等你爹回来再说…” 转眼到了月中,李二黑役期结束从广宁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厨房角落了几个笼子。里头花花绿绿好像是活物。仔细一看竟是两只野鸡一只兔子。 李二黑大感好奇,进屋屁股还没坐热,就先问媳妇: “翠花,厨房是怎么回事?” 张氏一脸自豪: “是咱儿子四白,在黑砬子抓到的!” “当家的,晚上我给你杀只野鸡尝尝” 李二黑吃了一惊: “四白才多大,凑巧捡到一只还可能” “怎么可能抓这么多?” 张氏越发得意了: “呵呵,四白想出来一种笼子…” 一番讲述添油加醋,把李二黑听的一愣一愣的。自己出去十天不是十个月啊,儿子咋就变成神童了? “孩他娘,你说爹娘还要出钱给四白念书?” 一说这事,张氏立刻认真起来: “不是出钱,是出束修!” “当家的,你看这书能读么?” 边镇银贱米贵,私塾的束修一般都是一石米。 这一石米要是自己出,李二黑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每月八斗月粮,实际能拿半数就不错了。而且还只给半年本色,另外半年发折色也就是银子。 家里大小八口人,这点月粮加上各房分到的粮食。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都还不够,月月都得买粮。什么圣贤书是念不了一点! 不过有李老黑赞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爹也有月粮,却只有两口人吃饭,老两口甚至有余粮养鸡呢! 老爹出了束修,那自家需要负担的,那就只有笔墨文具。 自家的月银加上铁匠铺的收入,应该还能支撑。 说来话长,实际李二黑眨眼间就算好了账,结论是如果咬咬牙,这个书勉强读的起。如果自己不答应,心里未免说不过去。 “唉,既然二老这么看的起四白,咱们这亲爹娘也不能断了他的前程!” 张氏大喜: “当家的,你这是同意了?” 李二黑苦涩一笑: “不同意咋整,不搏一搏,只能世世代代困在这里…” 当李四白在黑砬子疯玩半天,和姐姐妹妹们回家吃饭时,立刻得知了这一“喜讯”。 “四白,到时候一定要认真学” “一定要对的起你爷爷的一石米!” 面对老爹满怀期待的眼神,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 “知道了爹!” “孩儿一定会考取功名的…” 李四白读书的事,就这么彻底确定下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农忙时节私塾不招新,要到秋收之后才能入学。 知道自己还有三个月好浪,李四白开心不已。这么长时间,够他做好多事了。 读书的事确定后,李二黑夫妻又讨论起厨房那堆活物。 这么多猎物,吃也吃不完。都送人他们舍不得,养着吧家里又没有余粮。拿去出售就成了最佳方案。 李二黑略微沉吟,就有了决定: “今天肯定来不及了” “明天一早吧,我带去广宁集市试试” 李四白一直支楞着耳朵偷听,闻言立刻跳了起来: “爹!我也要去!” 李二黑大手轻抚儿子头顶,一脸慈祥的微笑: “集市闹哄哄的,小孩可不能去” “乖乖在家和姐妹们玩,爹回来给你们买饴糖” 近几年官府盘剥愈重,李二黑已经很久没给儿女买糖了。此言一出,小丫头们都欢呼起来。 “有糖吃喽~” 李四白可没那么容易打发,立刻就想出一个强大的理由: “爹,我读书得买文具啊” “我不去怎么知道买什么好?” 李二黑闻言一愣: “还有仨月才开学,用的着买这么早么?” 张氏却很赞同儿子: “当家的,早看看也好” “就算不买也可以先看看行情,省得到时候着急忙慌,再让人家给骗了” 李二黑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 “行,那我带四白一起去” 第11章 广宁城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二黑推着板车出了家门。 李四白第一次出门,搂着箩筐固定身体,好奇的观察着路上的一切。 广宁卫西因被医巫闾山隔断,所以只有零星几个百户屯。以致路上行人稀少,沿途只有大片的军屯。 颠簸半个多时辰,广宁卫西门在望,人烟也骤然稠密起来。李二黑推着板车,混入人流排队入城。 城门口设有据点,有卫兵检查入城行人。李四白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发现有的人能直接进,有的人却掏出钱来交给门丁。 李二黑见他疑惑,笑着解释道: “百姓可以随便进,商户要缴纳城门税才行” 李四白恍然大悟,目光落在身旁的箩筐上。这点野味该不会也要交钱吧? 不等他发问,板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只见李二黑摸出一块牌子晃了晃,门丁连看都没看就挥手放他们入城。 李四白大感好奇: “爹,你那牌子是啥啊?” 李二黑自嘲一笑: “军匠的腰牌!” “也就这点用处了…” 李四白这才知道,如果说军籍有百害,那唯一这一利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商人。 当然,你要是大宗货物肯定糊弄不过去。但是这种小打小闹,没人会去深究。 进城后,行人骤然密集起来。军装的便装的熙熙攘攘。 广宁卫不算大,自西门往东不到两里,就到了城市中线的南北大街。 自南门至十字大街交叉口,都是广宁的商户区。道路两侧全是商户门店,沿街还有商贩的临时摊点。人声鼎沸热闹喧天。 卖米的卖肉的卖酒的卖菜的,李四白甚至看到头插草棍卖人的。 李二黑没忙着撂摊,而是先在街上转了转。尤其是几个野味摊子前,都假装歇脚看了会热闹。 等到心里有了谱,这才挑了个空位把板车停下,把李四白抱了下来。 爷俩把箩筐拉到街边,把鸡和兔子掏出来。然后就蹲在一边等着买家上门。 这会才刚六点多,正是城民买菜做饭的时候。两人野味刚一摆出来,就有两个妇女走了过来: “老板,野鸡怎么卖?” 李二黑连忙站起: “野鸡150文一只!” 那妇女立刻露出惊诧的表情: “太贵了!这野鸡有二斤么?” “一百文吧,我要一只” 李四白吓了一跳,大妈你这是腰斩啊!别的摊子家鸡都120呢! 李二黑不善言辞,可亏本的买卖肯定不干,头摇的像拨浪鼓: “卖不了…卖不了” 两个妇女磨牙半天,最后还是走了。毕竟这么多钱拿去买米,一个人能吃好几天,一只野鸡顶多一顿饭就没了。 之后又有几个问价的,最后也都嫌贵没买。对普通市民来说,野鸡的性价比太低了! 见此情形,李四白心里也打起鼓来。这会辽东还有大片的原始森林,野物的获得难度真不高。今天该不会卖不出去吧? 可是老爹的叫价已经比别人低了,再降别说卖不卖不的掉,被同行揍一顿就乐子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来到摊子前: “野鸡多少钱?” 李二黑一看他这造型,不是师爷就是管家,话到嘴里变了又变: “两百文一只!” “当你胡爷是肥羊呢?” 山羊胡怪笑一声: “野鸡180文,野兔280文,卖不卖?” “卖!” 李二黑生怕对方反悔,立刻拎起草绳递过去。 山羊胡往后一指: “给他就行!” 只见他身后一个青衣小厮,推赶着一辆骡车,上面箩筐笼子一堆,全是活鸡活鸭活兔子。 李四白暗暗咋舌,这是哪个大户人家办事?这是把附近卖活禽的全扫荡了! 三只野鸡两只野兔,刚好结了一两一。 直到胡管事走的没影了,李二黑还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我的娘诶,四白真赚钱了!” 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合着自己做笼子抓野物这事,老爹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接受。 得亏自己耐性好,熬到现在才敢冒头,要不然搞不好就被“驱邪”了! “爹,走了!” “今天还得买文具呢!” 李二黑眼中精芒闪烁,笑吟吟的看过来: “不急,爹先带你吃早餐!” 其实爷俩是吃完饭来的,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老爹这是要酬功呢! “爹,还是先去看文具吧” “钱有的剩,咱们再去吃!” 李二黑笑的更灿烂了,这小子打小就老成,最近是愈发显出不凡了。 “行,那就看完再吃!” 文具店也在这条街上,可惜过去一看,人家还没开门。 李四白不愿干等,便央求老爹领着他再转转,正好了解下本地的物产物价。 李二黑还以为儿子贪玩,便推着他在南关大街从南往北逛了起来。 李四白像个好奇宝宝,每到一摊一店,就一脸天真的仰起头,问老爹这是啥?那个多少钱? 李二黑对这宝贝旮瘩有问必答,不知道就问人家摊主打听。 爷俩走走停停,一条不到二里的商业街,硬是逛了小一个时辰。 在杜家屯,李四白亲眼目睹军户的穷困。原以为城里也好不到哪去,没想到广宁竟是意料之外的繁华,物价也是惊人的高昂! 大米一石二两,小米一石一两。而一个普通军户,一年的货币收入也就几两。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按照历史的轨迹,这个价格在十几年内都是最低位! 自己如果不能破局,不等战乱来临,李家就得全家饿死了! 李四白正胡思乱想之际,板车再次停了下来。文具店开门了! “掌柜的,这管笔多少钱?” “客官,这是正宗的元尾狼毫,原价一两五钱” “小店今天还没开张,真心要的话我给您打个八折,盛惠一两二钱!” 李四白差点吓尿,进店之后随便指了一管笔询价,就得了这么个回答。 李二黑嘴皮子都哆嗦了: “掌…掌柜的,有没有便宜点的?” 店主老头脸顿时沉了下去: “便宜的?有啊!” 随手拿起旁边一支: “这是上等羊毫笔,每支200文” 一只野鸡才180,他一根破笔敢卖200? 刚才卖了一两一,李四白还沾沾自喜,现在一看啥也不是啊! “掌柜的,最便宜的毛笔多少钱?” 老板的脸顿时黑了,随手从角落摸出一支丢在台面上: “正宗鸡毫,十文不二价!” 父子俩顿时傻眼: “鸡毫?那不就是鸡…的毛?” 第12章 毛笔 “不错,正如二位所想” 掌柜确认了两人的猜测,还一本正经的力劝李二黑买上一管。 “此笔使用雄鸡胸前软毛所制,价格实惠,用来写草书是极好的!” 李二黑头摇的像拨浪鼓,花十文钱买个鸡毛,就算他不识字也不肯的。 而狼毫笔又太贵,对蒙童来说太奢侈了。李二黑轻声和儿子商量道: “四白,我看羊毫笔就不错,你要是喜欢我和掌柜讲讲价” 这回轮到李四白摇头,拉住老爹的手就往角落走。 “爹,何必花这冤枉钱” “咱家就有一张黄鼠皮,回去自己做一支狼毫笔便是!” 换了别的家长,必定会骂他异想天开。不过李二黑身为工匠,虽不觉得这事不可能,但也更明白其中的困难。 “四白,制笔哪有那么容易,不试个十回八回根本做不成” 李四白扳起手指,一脸天真的问道: “试几次很贵么?能用的了一两二钱银子?” 李二黑闻言一愣,心说可不是么。家里老爹大哥都会木匠,黄鼠狼皮子都是现成的。 试试又不花钱,成了就能省一两多呢! “行,那就试试” “反正还有三个多月呢!” 于是乎爷俩笔也不买了,转身问起纸、墨、砚台。 掌柜的没想到竟然吓坏了客户,连十文的鸡毛笔都不肯买了。这回再不敢介绍贵的,都是把经济实惠的摆出来。 一番讨价还价后,买了一刀毛边纸100文,一锭最便宜的松烟墨30文,一方陶瓷砚台300文,一块练字的小石板带石笔50文。共计花费480文,老板额外赠送一支鸡毫笔。 出了文具店后,李四白总算松了口气。好歹卖野味的钱还有剩,否则本就贫穷的家庭难免要雪上加霜。 “走,儿子!” “爹领你去吃炸糕!” 李二黑的心情出奇的好。自家儿子思路清晰,既能赚钱又懂的节俭。就算不读书也肯定有出息。 爷俩到了炸糕摊子旁,李四白看的直流口水,却还是摇摇头。 “爹,还是买饴糖吧” 李二黑摸了摸儿子头顶,一脸欣慰: “放心吧,饴糖也买” “你姐姐妹妹都有份!” 李四白这才欢呼一声: “我要两个!” 香喷喷热乎乎的油炸糕,豆沙为馅,吃一口满嘴流油,唇齿留香。 李四白一手一个,坐上了老爹的板车。 李二黑脚步轻快,哼着小曲往城门走去。 爷俩到家时,还不到中午。除了张氏,就只有五花六花在家。 一见到父兄就扑了上来: “爹,买饴糖了么?” 昨天老爹下班,就没给大家买糖。五花六花也不抱希望,只是照例走个流程。 没想到李二黑宠溺一笑,从口袋里摸出糖块来。 “五花、六花,一人两块!” “爹爹万岁!” 两个丫头一脸惊喜,接过糖块尖叫着跑开了! “当家的,咋买这么多糖?” 张氏也是一脸震惊,一副日子不过了么的表情。 李二黑憨憨一笑: “最近日子难过,很久没吃糖了” “多亏了四白,野鸡和鹌鹑卖了一两多,也该给他们乐呵乐呵” “一两多?” 张氏大吃一惊。什么野鸡兔子,料理起来非常费油。所以村里真没什么人吃。没想到竟然这么值钱。 李二黑也是一脸感慨: “一两一钱,比家鸡还贵呢!” “你说它又不下蛋,城里人咋就爱这一口呢,还有野兔,比猪肉还贵呢!” 张氏也不能理解城里人想法,不过不耽误她的发财大计: “四白,这野鸡以后还能抓到么?” 李四白等的就是这句话,小胸脯拍的啪啪响: “娘你放心,咱们村又没猎户,三年五载都抓不完!” 其实杜家屯原本有个猎户,叫王老七。前几年猎熊时,一箭误杀了亲儿子。受不住刺激疯了。 而村里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军户,余丁负责种田,正军还得出操训练。 除了李家这种军匠户外,大部分人都没有闲暇时间。有闲的又没有狩猎技能,以至于村里几年都没有专职猎人了。 李四白也没打算顾及什么生态。十几年后,数百万辽民将被野猪皮杀的只剩几十万。 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的了动物啊? 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遇见大熊猫,李四白也会打来吃。 于是从这天起,李四白领着自家的姐妹们,三天两头出入黑砬子。 下笼子、设套子,无所不用其极,疯狂的捕猎野兔、野鸡、鹌鹑之类的小动物。 除了偶尔送给各房一些,其余都被李二黑带去广宁卖掉。短短一个月时间,总计卖得四两多银子。 这下不但张氏乐开了花,就连李二黑也震惊不已。 要知道他和李老黑的铁匠铺,一个月都分不到二两银子。好大儿还不到七岁,就比自己赚钱的多了? 就在李二黑犹豫着要不要放弃打铁,改行跟儿子去打猎时。李四白的收获忽然降了下来。经过这段时间疯狂绞杀,黑砬子的野鸡和兔子,有的逃进医巫闾山,甚至更深处的原始森林。 留下来的就没有傻的,一个比一个难抓。 就在李二黑偷偷松了口气时,李四白拿着根树棍,领着五花六花进了铁匠铺。 “爹,你能不能帮我把它破开?” 李二黑接过枯木,手上就是一沉: “好家伙,这是扁担胡子吧!” “这么干,应该不是你们砍的!” 五花兴冲冲的插嘴: “对对对,是我捡到的!” 李四白摸摸五花的小脑袋,微笑着解释道: “是扁担胡子,我想把它破成指头粗!” 李二黑嘿嘿一笑: “你是想用它做笔管吧?” “这木头硬的很,你自己还真破不开!” 扁担胡子学名扁核木,质地坚固纹理优美,比乌木檀木密度还略高。在现代号称文玩江湖的扛把子。 只不过是灌木没有大料,在此时完全无人问津。李四白砍了几根回来,可惜都太湿了,暂时都用不了。 难得今天五花捡到一截,可能是谁砍柴掉落的,已经风干了差不多。李四白如获至宝,顾不上狩猎就跑了回来。 见老爹看穿自己,李四白嘻嘻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 “爹,这活你能做么?” 原以为老爹肯定答应,没想到李二黑却沉吟起来,好半晌才反问道: “做是能做,不过你怎么不去找你大伯?” 第13章 试制 当年李老黑传艺时,虽然几个儿子各有侧重,但干活时都是在一起的。 所以李二黑虽是铁匠,但耳濡目染,木匠活瓦匠活也能糊弄一下。 不过这事李四白不知道啊!所以李二黑有点纳闷,儿子为什么不找大哥,而要找自己这个可能不会木匠的爹? 李四白没想到老爹会刨根问底,眼看不说实话恐怕搪塞不过去,只好支支吾吾的交代: “爹,我是想万一笔制成了,就多做几支拿去卖!” 李二黑闻言一愣,几秒后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忍不住笑骂道: “臭小子,你还不到七岁啊,哪来的这么多心眼?” 如果是李四白自用,找李大黑帮忙无可厚非。可是要是拿去卖,大伯参与进来就说不清了。到时候要不要给他分钱?起码现在,还不是分钱的时候! 李二黑一琢磨,也认同了儿子的想法,叹息一声道: “好了,这个活就交给我!” “你明天过来拿!” “谢谢爹!” 李四白面露喜色,领着五花六花出了南房,转身进了西跨院。 赵氏正蹲在园子里拔草,一抬头看见几个孩子,还以为是来找儿子玩的。 “四白,小海出去玩了!” “你们下午再过来吧!” 李四白张口就来: “我不找小海” “我屋里有点潮,四婶能给我一点石灰么?” 赵氏本来就喜欢李四白,最近又吃了他不少野味,自然不会拒绝。 “嗐!夏天雨水多,可千万别风湿了!” “你们等会,四婶这就给你拿!” 赵氏转身进屋,一会工夫就拎了个麻布口袋出来。 “四白,让你娘撒在墙角,明天屋里就不潮了!” 李四白手上一沉,连忙道谢: “谢谢四婶!” “改天我给您抓大鹌鹑!” 赵氏喜的眉眼弯弯: “谢什么谢,泥瓦匠家里,就不缺这东西…” 回家之后,李四白立刻指挥妹妹拿盆打水,自己则打开袋子,抓出一把石灰放了进去。 五花六花一脸震惊: “四哥,你干嘛?” 李四白嘿嘿一笑: “想吃肉么?想吃肉就听话!” “去把黄鼠狼的皮子拿来!” 这句话在二房堪比咒语,五花六花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去把皮子取了来。 李四白拔下一撮腹毛,抬手就扔进盆里。 第二天捞出来一看,毛发已经脆了一碰就断。显然石灰放的多了。 李四白也不气馁,每天领着五花六花偷偷的做实验。 转眼三天过去,终于被他试出正确配比。成功把黄鼠狼的毛发脱脂软化,按部位收集起来。 另一方面,李二黑把扁担胡子处理完毕,做成十八根笔管交给李四白。 李四白虽懂得熟皮子,但真的没做过毛笔。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取出文具店赠送的鸡毫笔,直接拆了来个逆向工程。 不知道具体工序?没关系! 这天刚吃完早饭,李四白趁着人还没全散,把拆出来的鸡毛笔头放在桌上: “娘,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 “你们能把这堆黄鼠狼尾巴毛,做成和这个笔头一样么?” 五朵金花头摇的像拨浪鼓。张氏更是皱着眉斥责: “这孩子,好好的笔咋给拆了?” “人家匠人打造的东西,我们咋能做的来!” 李四白笑嘻嘻的摆弄着笔头: “娘,作出一个这样的笔头,起码能卖300文!” “夺少?” 张氏嗷的一嗓子,把女儿们吓了一跳。 二花不满的嘟囔道: “不就是300文嘛,一惊一乍吓死个人…” 李四白嘿嘿一笑,帮她算了笔账: “三百文是不多,换成猪肉也就够咱家吃个十来天!” “夺少?” 丫头们嗷的一嗓子,比张氏那声还大。 李四白再次确认到: “文具店的狼毫笔卖一两二,进货价起码六百文,我说三百都算少的…” “六百文…猪肉…” 母女六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那笔头上,怎么看就是把一撮鸡毛捋顺,然后捆在一起而已! “我们能做!” 看着母亲和姐妹们燃起斗志,李四白露出得意的笑容。随手把笔头拆散,给大家讲解了结构。然后把一堆毛发往前一推: “娘,先用这背毛和颈毛练练手!” 要不说金钱的魔力无穷大呢! 为了三百文,张氏母女连续五天大门不出。只废掉一半黄鼠狼毛发,就制作出完美的笔头来。 无师自通看似夸张,其实半点都不奇怪。制笔的核心是毛发脱脂,这点李四白给解决了。 至于其他工序,说白了只是提高效率而已。只要你肯花时间,一根毛一根毛的攒,也能制出合格的笔头来。 张氏母女对制笔一无所知,不过短短几天,照样摸索出类似的工艺流程。 无外乎选毛、梳毛、齐毛、扎笔头,实在没什么门槛可言。 李四白这几天也没闲着,把十八根笔管盘的流光锃亮。当张氏交出合格的笔头,他立刻把笔头笔管组装起来。 对比文具店看到的狼毫笔,除了笔管纹路不同,根本没其他分别! “五花六花,拿纸墨来!” 五花六花像小企鹅般,撅哒撅哒跑到柜子旁,取了纸墨和砚台来。 大花研好墨汁,李四白饱蘸浓墨,挥笔在毛边纸上写下几个阿拉伯数字。 笔锋到处该尖的尖,该圆的圆,弹性适中丝毫不输前世用过的毛笔。 “成了!” 李四白大喜,这笔卖钱一点问题也没有。一抬头见娘亲和姐妹们傻愣愣的看着他。 “四白,你跟谁学的写字?” 李四白不慌不忙: “娘,这不是字!” “是我瞎写着玩的!” 张氏一脸狐疑: “瞎写的也能这么好看?你娘我咋写不出来?” 李四白正额头冒汗时,李二黑推门进来。一进屋就听到母子的对话。凑过来瞟一眼确认道: “这确实不是字!” 张氏讶然转头: “当家的,你啥时候认字儿了?” 李二黑憨憨一笑: “我当然不认字,我不过我见过字啥样” “字都有横竖撇捺,四白写这个没有!” 众人恍然大悟,李四白也松口气。赶忙转移话题道: “爹,我正要找您呢!” “你看这笔,能不能拿去卖?” 第14章 卖笔买肉 李二黑接过毛笔,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端详起来。 张氏和五个女儿大气不出,一脸紧张的看着他的反应。 “啧啧,要不是这笔杆子是我亲手做的,还真看不出来和文具店卖的有啥区别!” 李二黑一声赞叹,张氏母女顿时笑开了花。打死她们都想不到,突然有一天,自己能赚钱了! 张氏迫不及待的起身: “当家的,我们这就去做!” “明个你就带去广宁卖卖看!” 不等李二黑答话,母女六人一溜烟进了里屋。 面对赚钱的诱惑,娘几个也真拼了命。仗着工艺成熟,到晚上熄灯之前,又作出三支合格的笔头。 次日一早,李二黑推上板车,载着李四白赶往广宁。 爷俩到了南关大街,先把带来的鹌鹑卖了。又在街上转了几圈,文具店刚一开板,爷俩又是第一个进门。 虽然时隔一个多月,店老板却是一眼认出二人: “呦!又是您二位” “上次买的纸墨用完了?” 李二黑挠挠头,一脸疑惑道: “掌柜的,您还记得我们?” 胖掌柜嘿嘿一笑: “客官高大雄壮,堪比张飞。令郎面如冠玉,貌似潘安” “贤父子形容奇伟,真叫人一见难忘啊!” 李二黑不知道潘安是谁,隐约觉得应该是夸奖。只好尴尬的赔笑。 老家伙一套一套拿肤色说事,把李四白听的直翻白眼,连忙打断: “掌柜的,狼毫笔现在多少钱?” 胖掌柜眼珠一转,猜测他们把鸡毛笔用坏了,立刻作出苦恼的样子: “最近生意火爆,狼毫更是供不应求,已经涨到二两了” “唉,上次你们要是听我的劝,起码能省下八百文!” 老板伸手比八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李四白故作惊讶: “二两?太贵了吧!” “掌柜的,一两行不行?” 一般生意人,不论成本多少,都对这种腰斩式砍价十分反感。 胖掌柜果然上当,面露不悦立刻拉高了声调: “一两?” “小公子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李四白嘴角一翘,看向目瞪口呆的老爹: “爹,听到没?” “快给掌柜的拿笔啊!” 李二黑如梦方醒,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在胖掌柜震惊的目光中,掀开盖子倒出三支毛笔来。 “掌柜的您看看,上好的狼毫笔” “也不用一两,一支您给八百文就行!” 胖掌柜张口结舌,半信半疑的接过毛笔用手一捻,顿时瞪大了眼睛。 “咦!还真是狼毫!” 尾尖毛为笔锋,尾中毛为笔腰,尾根加垧麻做垫材。层次分明没有断根碎毛,竟然真是上好的狼毫笔。 笔杆红褐色的纹路交错,握在手中质感十足,好看又坚固。 胖掌柜越看越奇: “客官,这笔杆是什么木头?” 李二黑刚想说是扁担胡子,李四白已经抢先开口: “是金刚木!” 老板一愣,这是哪里的特产,自己竟然没听过? 不过光看材质纹路,比乌木檀木只好不差,的确是高档木材无疑。 老板摇摇头,不再纠结笔杆材质,脸上浮现出奸商的笑容,食指对着父子俩连连虚点: “二位原来是来卖笔的” “又何必拿老夫开玩笑!” 李二黑讷讷无言,李四白不屑的嘟囔着: “是你先开玩笑的!” 胖掌柜不愧是生意人,脸皮比牛皮都厚。就像忘了之前自己说过什么,若无其事的道: “老夫看过了,的确是上好的狼毫笔不假” “不过现在正是淡季。店里的笔都积压许多,再进货的话,价格方面…” 李二黑难以置信的看向掌柜,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不是,掌柜的,刚才你说…” 为避免尴尬,李四白连忙打断老爹: “掌柜的,你就说多少钱吧!” 胖掌柜竖起右掌: “五百文!” 李四白也竖起手掌,然后收起三根手指: “八百文!” 胖掌柜连连摇头: “最多六百!” 李四白不屑一笑: “最少七百,不要我们就去别家!” 胖掌柜眼皮一跳。广宁城三家文具店,竞争相当激烈。这种金刚木狼毫要是流入别家,对他的冲击可不小。 心里一急,没过脑子嘴先出了声: “成交!” 话一出口,胖掌柜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进货价直接抬高一百文,比要他命都难受! 目睹全程的李二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砍价水平比自己高多了! 直到掌柜把银子交到他手里,李二黑才如梦方醒。自家竟然真的靠制笔赚钱了! 掌柜的还在肉疼那一百文。一个劲的怂恿父子俩: “客官赚了这么多,不如买些纸墨吧!” “小公子人中龙凤,你们上次买的毛边纸根本配不上他,我这有上等宣纸您看看?” 李二黑有些心动,忍不住问道: “多少钱?” 余掌柜眼睛一亮: “上等宣纸卖别人二两半,咱们自己人我进价给你,二两一刀!” 我可去你的吧!李四白拽着老爹就往外走。他是看明白了,这老登许进不许出,不把钱掏回去不带消停的。 “诶?你们急什么” “价钱可以商量嘛…” 爷俩只当听不见,三步并两步逃出了文具店。 一出门李二黑立刻意气风发: “儿子,想吃啥!” “今天随便你点!” 李四白早想好了: “爹,咱们买点猪肉吧!” 李二黑心里一算账,鹌鹑加上狼毫笔,今天一共赚了二两二钱银子。 最主要这是计划外的收入,多花一点也不心疼: “四白上车!爹带你砍肉去!” 肉铺也在这条大街上,板车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铺子一个胖大屠夫,一脸络腮胡子。手持屠刀正站在砧板前哐哐砍肉。 头顶铁钩成行,红通通挂着一条条鲜肉。猪头、下水应有尽有。 听见人声,屠户头也不抬: “今个没牛肉,羊肉25文,猪肉20文!” “看中哪块跟我说!” 在别处,牛羊肉和猪肉价格差不多。但在九边,凡是消耗粮食的家畜都不便宜。吃的越多价格越贵。 像牛和羊,就是官员士绅的专属。不是李二黑这种军户吃的起的。 “老板,给我切四斤猪肉!” 指着一条二指膘的肥瘦,李二黑第一次感觉底气这么足。 第15章 敲骨吸髓 大胡子屠户也惊讶的抬起头: “客官,现在天热,肉可放不住!” 这年头没有冰箱,市民买肉基本就是一顿的量。超过一斤的都不多见。 李二黑笑的合不拢嘴: “家里人口多,这就是一天的量!” 大胡子面露惊讶,隐约记起这个黑脸汉子,似乎每次买肉都不超过半斤。今天这是发财了? 既然客人不怕坏,大胡子也不多说。从铁钩上摘下猪肉摔在案板,哐的一刀剁下半截。挂上秤钩一松手,秤杆子跳了几跳,在爷俩眼前平稳下来。 “客官看好了,四斤高高的!” 大胡子展示完准星,扯过一根马莲草把肉捆了,随手递给李二黑。 “客人您拿好!” 李二黑刚要付钱,李四白从他腰间探出头来,伸手往肉铺的角落一指: “掌柜的,那个多少钱?” 大胡子扭头一看,角落里有个箩筐,里头全是的骨头。 “后生,这不是给人吃的!” “你们要是想要,这一筐十文钱拿走!” 李二黑立刻低头劝阻: “四白,这骨头比狗啃的都干净,咱要它干嘛!” 李四白冲老爹眨眨眼,忽然耍起赖皮: “爹,我就要吃骨头!就要!”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从来就不会无理取闹,李二黑反应过来,立刻开始表演: “那也不行,10文都能买半斤肉了!” 大胡子一听有门,立刻改口道: “你们诚心要,五文钱拿走!” 李四白伸手比了个oK: “三文!不能再多!” “成交!” 李四白觉得捡了便宜,大胡子也没觉得亏。平时这玩意要么白扔,要么送给大客户喂狗,能卖一文都是白赚。 李二黑付了八十三文,把骨头和肉都装进自家箩筐。推着儿子出了城门,这才忍不住问道: “四白,你买猪骨头干嘛?” “爹,上次来逛呢,我看集市上有牙刷卖,你看咱们能不能也做一些?” “你想用猪骨做牙刷柄?” 李二黑眼睛一亮,比起毛笔,牙刷的难度低多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苍蝇再小也是块肉啊! 李四白点点头: “读书很贵的,能赚一点是一点…” 李二黑哭笑不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老成了! 自打爷俩早上出门。张氏和五个女儿就坐立不安。担心做的毛笔卖不出去。 五花六花更走马灯似的,一会一次到门口张望: “爹和四哥咋还没回来?” 半个上午也不知跑了几十回,把张氏和大花二花三花都听麻了。 当五花六花又一次推开房门,张氏终于忍受不了: “你俩闭嘴!” 五花六花一脸惊喜: “爹、四哥,你们回来了!” 张氏噌的一下跑到门口,一脸怒容瞬间变成笑容: “孩他爹,你回来了!” 大花二花三花全都围了上来: “爹,毛笔卖掉了么?” 李四白竖起手指: “嘘,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里屋围桌坐下,李二黑一脸兴奋,压着嗓子说话: “全都卖掉了!” “七百文一只,三支一共二两一钱!” “夺少?” 张氏的声音紧张的好像鸡叫。李四白连忙确认: “娘!三支笔卖了二两一钱!” “呃~” 张氏兴奋的打了个嗝,不可置信的自语道: “我真赚钱了?” 五个女孩不懂赚钱之难,兴冲冲追问: “爹,那你买肉了么?” 李二黑往脚下的箩筐一指: “四斤猪肉!待会让你娘都炖了!” “有肉吃喽!” 五个女孩兴奋的小脸通红,瞳孔肉眼可见的缓缓扩大。眼看着欢呼出声。 李四白急的小手乱抓,挨个去堵姐妹们的嘴巴。 “别吵!!” 丫头们很快反应过来,生怕被叔伯们抢了制笔的生意。一个个兴奋的上窜下跳,却再不敢大声嚷嚷。 当天中午,二房应李四白要求。难得在农闲时多吃了顿午饭。 在二两银子的刺激下,张氏也豁出去了。四斤猪肉五斤棒骨一颗酸菜,炖了满满两大盆! 配上一盆小米干饭,全家八口放开了肚子随便吃! 四斤猪肉,足够大伙吃个过瘾。把猪肉吃光后,众人才心不在焉的吃起酸菜。 至于李四白要求加入的棒骨,完全无人问津。 眼看时机已到,李四白拿出早备好的锤子。在家人震惊的目光中,砸开一块棒骨,露出油汪汪的一团骨髓来。美美的吸入口中,顿时满嘴流油。 五花吸吸鼻子,一阵淡淡奶香扑鼻,眼睛瞬间就亮了: “四哥!我也要!” 李四白也不推辞,把剩下的半根递给五花。 小丫头学着他样子,一口吸进嘴里,好吃到瞬间眯上了眼睛。 这下其他姐妹也反应过来,纷纷都喊着要吃骨头。李二黑一看不行,连忙抢过锤子,帮儿女们开骨头。 猪棒骨骨髓丰富,主要成分就是脂肪。对现代人来说或许过于油腻。但对极度缺乏油水的李二黑一家来说,那就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别说孩子们了,就连李二黑和张氏都香迷糊了。 不一会棒骨分食干净,张氏忍不住埋怨起来: “四白,你咋不早说!” “早知道骨髓这么好吃,多炖几斤就好了” 李四白挠挠头: “之前野鸡骨头里有骨髓,猪骨头我也是刚敲开才知道的” 众人恍然大悟,全都信了他的鬼话。 其实这事李四白早有预谋。家里六个孩子,都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眼看都到了发育高峰期,再这么下去肯定是一群小矮子。 他又没本事一夜暴富,只能先想办法找廉价的营养来源。 猪棒骨油脂丰富又补钙,简直就是穷孩子的营养餐。 当天晚上,张氏把一箩筐的筒骨全炖了,一家人又急头白脸吃了一餐。 两顿大荤吃下来,二房的气氛一下就变了。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张氏就拉着儿子商量: “四白!能不能想想办法,再抓几只黄鼠狼?” 本来一只黄鼠狼尾巴,最多能做十支狼毫笔。不过李家一帮二把刀,用的全是笨工夫,浪费了不少材料。只做了三支笔就给用光了。 眼瞅这玩意是真挣钱,原料却没了。张氏母女急的都快长尾巴了! 第16章 猪毛牙刷 可惜的是,当时是一只田鼠误入笼子,又引来的黄鼠狼。可以说是意外中的意外。 而且但凡晚发现一会,黄鼠狼就能咬断栅栏逃跑。想再抓一只几乎不可能。 眼看儿子沉默不语,张氏有点急了: “四白,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白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老爹李二黑: “娘,这事得靠我爹才行!” 张氏喜出望外: “当家的,你有办法?快帮帮四白!” 李二黑一愣: “打铁我行,打猎我哪懂啊!” 李四白: “爹,我那个撞门笼虽然好用,但是材料不行” “要想抓黄鼠狼,必须的换成铁的!”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说这话,老爹多半不会搭理他。不过现在李四白地位飞升,李二黑闻言一笑没打磕绊: “我还以为啥事呢!” “待会你跟我去南房,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打!” 李二黑说话算话,当天就开工,三天就打造出全铁的撞门笼。 这次李四白一步到位,直接做了个大的,长三尺宽两尺高一尺,四面开门上方带天窗。 上好的熟铁就用了四斤,单算铁料就价值二钱银子!这么大的投资,放在之前根本不敢想。 李四白也没辜负老爹的期望,立刻以剩饭为饵,用旧笼子在家里捕鼠。 一夜之间就抓了五只,几乎把二房的耗子一网打尽。 次日李四白率领姐妹们,带上铁笼出征黑砬子,以仓鼠为饵诱捕黄皮子。 半天时间就抓到三只,要不是老鼠被吃光,还能抓到更多。 解决了原料问题,张氏和女儿们又忙碌起来。夜以继日的制作狼毫笔。 所谓熟能生巧,做的越多材料反而消耗越少。最终用三根黄鼠狼尾巴,制成了十五支狼毫。 可惜狼毫笔算奢侈品,余老板每个月就只能消化三支。张氏母女不得不暂停下来。 可是她们自打见过银子,放开了吃过猪肉,怎么肯再闲下来,过回从前的日子? 张氏才闲了两天,就感觉浑身难受。这天刚吃完早饭,就忍不住催促李二黑: “当家的,你不是说要做牙刷么” “啥时候开整啊?” 李二黑早把这事忘了,闻言憨笑挠头: “牙刷好做!吃剩的猪棒骨就能做刷柄” “不过做刷毛要用猪鬃马鬃,得去广宁买” 张氏眼睛一亮: “去啥广宁,东头老朱家不就养猪么,我去找老朱太太问问!” 朱家是村里的民户,家里人多地多,勉强算得上小地主,家有余粮能养的起猪。 听说张氏要买猪鬃,朱老太太立刻领她到仓房。角落里满满当当装了一箩筐。 “二黑媳妇,你要多少?” 张氏吃了一惊,知道她家有,可也没想到这么多。 “大娘,你攒这么多猪毛,咋不卖呢?” 老朱太太咧嘴一笑: “我倒是想卖!” “可咱杜家屯是断头路,平时连货郎都不来,更别说收猪毛的了!” 张氏恍然大悟。猪毛三钱不值两钱,根本不值得专程带去广宁出售。年复一年,就都给攒了下来。 “大娘,这些多少钱,我都要了!” 朱老太太咧着缺牙嘴,笑呵呵的拒绝: “乡里乡亲,几斤猪毛要什么钱,你用的着拿去用就行…” 张氏可不信她的鬼话。不想卖钱你攒它干啥? “大娘,我也不知道现在啥行市” “这一筐我就给你十文钱,你要是不嫌少我就拿走!” 朱老太太脸笑的像菊花一样: “不少…不少!” 张氏数了十文钱,朱老太太派儿媳妇把猪毛一起抬到李家,顺道把箩筐拿了回去。 李二黑没想到如此顺利,立刻到铁匠铺制作刷柄。 牙刷在此时已经是平民用品。原因就是工艺太过简单。 把猪骨磨成长条,在一端钻两排小孔。然后用线捆好一束束猪鬃,穿针引线塞进小孔即可。 李二黑和张氏都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试制就成功了。虽说刷毛有些歪扭,但它真的能用。 李四还以为能深藏功与名,没想到和姐妹们一起被抓了差。按照黄鼠狼皮毛的经验,挑选猪鬃、发酵脱脂、清洗捆扎。三天就能作出一批牙刷。由李二黑带去广宁集市摆摊。十文一支,一天能卖十几支。 虽然没有狼毫笔值钱,可成本也低。而且还是个长期生意。一个月纯利一两多银子。 加上毛笔、野味以及铁匠铺的收入,到九月时,二房月收入已经稳定在四两以上。彻底挣脱了温饱线的束缚。 每次摆摊回来,李二黑都会买二斤猪肉和一大堆猪骨。在猪肉和骨髓油的滋润下,二房的孩子们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 看着拔高一截的大姐二姐,李四白大感欣慰。总算没耽误了孩子发育。 更让他开心的是,二房终于实现了刷牙自由。 其实比起牙刷,牙粉还要贵一些。但李四白只问了一句: “你自己一口黄牙,人家会买咱们的牙刷么?” 两口子为了牙刷生意,只能忍痛购买这种消耗品。 三天就能吃上一次肉,还能刷牙保持清新。隔三差五还能去黑砬子玩耍狩猎,李四白的日子那叫一个悠哉。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的,转眼间田野一片金黄。杜家屯的军户迎来秋收时节。 李四白和五花六花照例负责送饭。十多天后秋收结束,二房分得七石粮食。 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刻,李四白的好日子却到了头。吃完晚饭,李二黑把儿子叫到身边: “四白,今天你大伯和我说了,周老爷子的私塾开始招新了” “你把文具准备一下,爹明天带你入学!” 什么?开学了? 这消息堪比晴天霹雳,李四白感觉天都塌了! 我的野鸡,我的野兔,我的黄鼠狼,我美丽的黑砬子,再见了! 虽然一万个不愿意,李四白还是乖巧点头: “爹,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二黑推着板车,载着李四白前往私塾报名。 出村往东北六里多,一条村落出现在眼前。正是大娘周氏娘家所在的张家坟。 周家就在村口,两株大白杨后,一座半新的砖瓦小院。 第17章 周家学堂 “嘶…” 李四白大吃一惊。和自家泥墙草顶的山寨四合院不同,这在农村可是实打实的豪宅啊! 周家有这实力,能把大娘嫁给大伯? 看到儿子震惊的眼神,李二黑呵呵一笑: “这房子起了没几年,以前就两间破茅屋” “细说起来,当时咱李家人都来帮工了…” 李四白连连咋舌,开私塾这么赚么? 此时院里已经停了一辆牛车,一辆板车,一个青年正把车上的搬去耳房。 一见两人,青年露出笑脸: “二哥来了!” “我爹在西屋呢,你领孩子过去就行!” 李二黑呵呵一笑: “云龙,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一拍儿子肩膀: “四白,叫二舅!” 李四白心说这是大娘的二弟了,连忙乖巧的打招呼: “二舅好!” 周云龙哈哈一笑: “好好好,这孩子一看就聪明,我爹准喜欢!” 李二黑也不多说,领着儿子进了正房。 一进东屋李四白吓了一跳。一个独眼短胡子老头在桌前,捧着个小壶品茶呢。这才知道周老爷是个残疾人。 还好他前世见的多了,才没露出惊恐的表情。老老实实按老爹的指示打招呼: “周姥爷好!” 周先生面无表情的放下茶杯: “这就是你家四白?” “既然要在我这进学,就不要叫姥爷了!” 李四白心中暗骂,谁稀罕认你这大辈儿?嘴上却乖乖改口: “周先生好!” 周先生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二黑,孩子交给我,你每日准时接送即可!” 眼看亲家公赶人,李二黑却有些不放心: “周叔,我能不能旁听一会” 周举人点点头: “那就在窗外听一会!” 蒙童的教室在三间南房的西屋,一进门李四白就吓了一跳。六七岁的小孩足有十来个! 粗布麻衣的只两三个,穿绸裹缎的五六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路过东屋时,李四白瞄了一眼,堂哥长生、长远都在其中。 这样算来,周先生手下起码三个班。这一年光束修就三十石起步了。这老头哪来这么大吸引力? 李四白满脑子疑惑,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旁边就探过一个脑袋: “咦!李四白你也来了?” 转头一看,是同村的朱大同。张氏的猪鬃就是问他奶奶买的。 遇到熟人,李四白也很高兴。 “朱大头,你也在啊!” “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 朱大同顿时皱起肉乎乎的脸: “不许喊我外号!” “知道了!大头!” 朱大同顿时气的扭过头去,不过没一分钟,就忍不住又凑过来: “李四白,你家给周举人送了啥进见礼?”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声: “周先生是个举人?” 大头一脸得意: “这你都不知道?听说还当过县丞呢!” “可惜后来贪的太多,被皇上给办了!” 草!李四白总算明白他家大房子哪来的了! 一个举人当塾师,哪怕是前举人,在广宁怕是独一份! 一帮小屁孩交头接耳,互相搭讪聊天。李四白也听到不少情报,原来别人不但要交进见礼,有些还进行了入学考试。 李四白顿时对周先生改观不少,到底是沾亲带故,多少还是有点优待的。 一片喧哗声中房门推开,周先生一瘸一拐的进来,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四白又吃一惊,这位周先生不但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就这造型,难怪要窝在张家坟。 前举人的威严不是盖的,只是目光扫过,一帮小童就差点吓尿。头都快钻到桌子底下了。 无声的下马威后,周先生直接开始上课: “上午教授三字经,你们跟我念” “人之初,性本善…” 七八个小童聚精会神,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李四白也摇头晃脑高声朗诵起来。 周先生带读几遍,又逐句讲解了含义。忽然开始点名背诵。 虽说小孩子记忆力好,但毕竟对文章含义半懂不懂。连点了几人都背的磕磕绊绊。 周先生脸沉了下去,独眼的目光瞬间锋利起来: “李四白,你来背!” 李四白不慌不忙的站起: “人之初,性本善…” 藏拙?不存在的! 李四白童声朗朗,一字不落背诵了今天教的内容。 “先生,我背完了!” 满以为先生肯定会夸奖一番。没想到周先生嘴巴微张,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但没让李四白坐下,忽然自顾自念起课文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李四白一愣,心说老周这是失心疯了? 周先生又念了很长一段才停下,独眼露出挑衅的表情: “李四白,你不是能背么?” “那把我刚读的也背一遍吧!” 李四白心里七上八下,看先生这表情,好像不是很高兴啊?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就一毛孩子,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得自己顶着。 当即不再多想,昂首挺胸就背了起来: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一句十二个字,讲述一个小故事或是做人的道理。李四白觉得自己能理解故事内容,短时记忆肯定没啥难度。 不料背起来才发现,周先生刚才念的太多了。前十来句他背的还算流畅,可时间一长,后面的就开始遗忘。 虽然最后靠着对内容的理解,磕磕绊绊的背了出来,却是颠三倒四乱了顺序。 “对不起先生!” “后面几句我真记不清了…” 李四白一脸羞愧,连过耳不忘都不做到,太给穿越者丢人了。 哪知抬眼一看,周先生独眼瞪的溜圆,一脸震惊的表情。 十来个同学更是抻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开学第一天就看到装逼犯,小童们都大受震撼。 周先生却不相信,乡野间能有这这种人才。忽然把脸一沉: “李四白,你学过三字经?” 李四白摇了摇头: “先生,我全家都不识字!” 周先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十几年前,他全家流放充军。当时没饭吃,没地方住。否则怎么会因为五两银子的彩礼,和李老黑这大老粗结亲家! 老李家啥情况,他周怀文最清楚不过。要不是自己闺女嫁过去,斗大的字全家都认不出一箩筐。 没想到煤堆里蹦出个小白兔,李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18章 先生和同学 一想到李老黑那张黧黑的老脸,周先生一阵郁闷。 自己两个孙子成文、成学,也跟着自己念了五年书。资质别说和李四白相比,就连长生、长远两个外孙都远远不如。 这样的种子咋就没生周家呢? 周先生轻叹一声,把杂念排出脑海: “李四白,你坐下!” “咱们从头开始!” 小童们不明所以,跟着先生又从头朗诵起来。 不过这次还没有第一次教的多,进度刚刚好能让大部分孩子都背的下来。 李四白恍然大悟。合着老周这是在摸底学生们的学习能力,以此确定教学进度。 难怪自己第一次背的最多,先生却好不太开心。这样的学生,和谁都学不到一块啊! 所有人都背熟了所教内容后,周先生命令大家自习,转身去隔壁上课了。 先生一出门,小童们立刻活跃起来。朱大同一脸崇拜的扭头过来: “李四白,你太厉害了” “那么长的文章,我一炷香都背不下来,你听一遍就会了!” 左手的男孩也一脸羡慕: “我要是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不用我爹逼我,我自己也会来!” 李四白记得他叫孙立,一身绸缎衣服应该不是本地的。 “孙立,你爸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非要让你读书?” 孙立一脸苦恼模样: “我爹是做生意的,偏还看不起生意人。非说什么万般皆…皆…” 右手叫张千的孩子噗嗤一声: “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爹是千总,也是这么说的的!” 李四白闻言侧目。千总在广宁虽然不算什么,手下也有二百多人了。 难怪这小子之前一脸倨傲,根本不和别的孩子说话。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我爹还说,比起做生意,读书比做官赚的更多…” 一帮小屁孩,哪有那自习的自制力。有人带了头,屋内瞬间就热闹起来。 有了先生这个上位者,小家伙们下意识的抱团取暖,一下子亲近起来。 各自自报家门,没一会工夫,就把出身来历都交代了。 一共九个孩子,倒有五个是广宁来的。 两个商人之子,两个军官之子,一个小吏之子。 孙立的父亲孙九如,是贩粮为业的商人。另一个瘦猴男孩黄文涛,父亲黄标贩马为生。 除了张千的父亲张明亮是千总,还有一个孩子贺铁生,父亲贺刚是广宁卫的把总。 唯一的小吏之子蔡东生,父亲蔡宝玉是兵备道的文书。 至于本地的四个孩子,除了李四白,全是民户小地主的后代。 朱大同的爷爷朱治,是杜家屯地主。张韬的爷爷张老八,是张家坟第一富户。曾文玉的爷爷曾大虎,是隔壁曾家窝棚的首富。 一通儿童社交之后,李四白也是大开眼界。 连广宁的武官胥吏,都不辞劳苦的把孩子送到这里,可见周先生前举人的牌子,含金量不是一般的高。 一帮小男孩正聊的高兴,忽然院里一声锣响,到了午休时间。 窗外人头攒动,除了张韬家在本村,外村家长大都有人送饭。 小男孩们欢呼一声,兔子般冲出门外,各自去找自家亲人取饭。 张千家最是排场,派了个家丁过来。一口一个少爷,比伺候亲爹都恭敬。 贺刚一个把总,还养不起家丁,安排了个大头兵来办这事。 孙立和黄文涛是邻居,两家商量好了。黄家负责接送孩子,孙家负责送饭,来的是孙立家粮店的伙计。 真正家人来送饭的,只有几个地主和李四白家。 “大姐,你怎么来了?” 看到李二黑身边的大花,李四白又惊又喜。 “嘻嘻,再过几天爹就要上班了,以后都是我给你送饭” “今天是棒骨炖豆角,你快进去吃吧!” 李四白接过篮子,发现大姐满眼向往,好奇的打量着私塾。 “四白,读书有意思么?” 李四白真想说一点都不好玩,可是一想到大姐都没机会来,话到嘴边就变了: “好玩的很!” 说着踮脚凑到大花耳边: “回去我教你!” 大花眼睛一亮,李四白小跑回了教室,李二黑好奇的问道: “大花,四白和你说啥?” 大花眼中光芒暗黯淡下来: “爹,没说啥…” 李四白回了教室,就见后桌蔡东生对着一盘萝卜干毛豆使劲,已经快要吃完了。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朱大同凑了过来: “他家没人送,这是他自己带的饭!” 李四白大吃一惊。其实私塾孩子吃冷饭才是常态,可蔡东生他爹可是个吏员啊。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正瞎想呢,又听朱大同补了一句: “听说今天他是自己的来的…” 我日,这大脑袋咋啥都知道? 反正事不关己,李四白也不发言,把饭菜往桌上一摆: “大头,一起吃!” “肉骨头?” 朱大同看了一眼就炸了: “不是,你咋吃的比我还好!” 李四白气的直接把菜碗拉回来: “不吃拉倒!” 朱大同后悔不迭。在蒙童班几个地主里,他家的地是最少的。原以为有李四白这个军匠儿子垫底,没想到人家竟然能吃到荤腥,一着急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急的他抓耳挠腮连连道歉,把自己的韭菜炒鸡蛋推了过来,李四白这才没有计较。 黄文涛和孙立算是发小,自然是凑在一起吃饭。两人家境相仿,吃的都是蔬菜炖肉。 张千和贺铁生虽然都是武官家庭,但阶级差距不小,两人各吃各的并不往一起凑。 倒是就属他俩吃的最好,一个红烧肉一个煎鱼,比商人家庭都要阔绰。 曾文玉倒是爱热闹,可惜能说到一块的张韬回家了。蔡东升沉默寡言,他本能的不敢沾边,只能闷着头猛旋肉沫粉条。 午饭过后一炷香,周云龙又在院里敲锣。周先生夹着小石板,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下午我教你们识字!” 李四白心道果然如此。上午读书下午识字,学的正是背的那些三字经。 先生先把字写在石板,大家学会之后才取出笔墨,正式教写毛笔字。 蒙童们磕磕绊绊,终于学会用毛笔后,立刻又迎来了自习: “今天教授的内容,每人抄写一遍,放学前交给我!” 第19章 书法小天才 放学之前,周先生果然来收作业。大家轮流上讲台,把自己写的字交给先生点评。 张千得到的评语是张牙舞爪,贺铁生的字被说横七竖八。 孙立的字软弱无力,黄文涛字如蟹爬。 张韬曾文玉和朱大同被骂的最惨,直接被判为鬼画符,勒令他们回家再写一份! 前面八人,只有蔡东生的字被评为“不错”! 李四白最后一个上台,把作业往前一递,恭恭敬敬等待先生的评判。 随手接过毛边纸,周怀文目光落在纸上就是一愣。沉默半晌才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匠气”! 李四白差点笑出声。前世他为了在模型上题字涂装,才上速成班学的书画。 完全是那种大马路上的乞丐,双手写梅花篆字的风格。懂行的和不懂行的看了都会沉默。 先生评语直击要害,显然是此道高手。李四白还以为难听话在后头呢,没想到周怀文嘴角一翘: “不过够用了!” “四白,待会你来我书房拿本字帖,以后照着练就行!” 李四白一阵狂喜。合着匠气也不是啥坏词啊! 同学们都露出羡慕的表情。蔡东生更是一脸疑惑。不明白为啥李四白有这待遇。 难道“匠气”是比“不错”更好的词? 太阳西斜,李四白哼着小曲,坐上了老爹的板车。 怀里的书包中,不但放着一本台阁体的字帖,还放着一本三字经。字帖是送给他的,三字经是借给他抄的。 用周先生的话说,李四白在书法方面有一点天分。当然也就仅有那么一点而已。 但就这点天分,让他能轻易把字写的很漂亮,但这辈子都难成大家,永远都是有形无魂。 不过上私塾的人,又不是为了当书法家。这种呆板匠气的字,在科举场上却是最受欢迎的。 所以周先生才会自语一句,够用了! 在李四白心里,大明都要完了,他高兴的自然不是这个。而是周先生随口感叹了一句,以他的天分,只要练个十天半月,甚至能接抄书的活了。 李四白前世看过不少网文,都说明朝的书很贵,动辄一二两银子一本。若是自己抄书去卖,岂不是能赚大钱? 爷俩一进家门,李四白五个姐妹都围了上来。 二花一脸好奇:“四白,学堂是什么样的?” 三花则有心担心:“先生会打人么?” 五花六花:“四哥你今天都学什么了” 李四白嘻嘻一笑: “大家不要急,听我一样样说” “学堂的房子青砖红瓦,和咱家一样的格局,就是小的多” “先生今天教了三字经,我学的最好,先生还夸了我呢!” 李四白事无巨细,把今天的事给姐妹们一一道来。 每说到惊奇之处,小丫头们不免哇声一片。 尤其是五花六花,因为是同胞所生,两人说话常常异口同声。动不动就来个哇声二重奏! “四哥,啥是三字经啊?” 李四白嘴角一翘,打开书包取出了书本,装模作样的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意思是说,人生下来的时候…” 张氏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震惊的转向李二黑: “当家的,这都是四白今天学的?” 李二黑憨憨的挠挠头,努力回想早上旁听时的情景,终于肯定的点点头: “周先生教了啥我是忘了,不过咱家四白学的最快,听一遍就背下来了!” 张氏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我儿真是文曲星下凡,这个书真不白念…” 张氏开开心心去烧饭,甚至难得的没有差遣大花二花。 李四白给姐妹们讲完课,又拿出石板石笔,在石板上写了个繁体字。 姐妹们都好奇的看向他: “四白(四哥),这个字念啥?” 李四白手指一点: “这是个花字!” “哇!是我的名字!” 女孩们齐声惊呼,眼睛全都亮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是咋写的。 眼见姐妹们情绪高涨,李四白微微一笑: “想学么?” “想!” 这次来了个童声五重奏,震的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 “好,一个个来,我先教你们写名字!” 李四白仗着家里全员文盲,老爹又是个记性差的。肆无忌惮的打起了信息差! 明明今天没学花字,也没学李字,他硬说是是周先生教的。 他也不贪多,只教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就停下来。 他可不想在家里搞强制教育。都是亲人机会必须给到,有兴趣的以后自然会找他。 吃完晚饭,李四白把石板丢给大姐练字。自己则指挥五花研墨,六花裁切毛边纸。 时间不长纸墨备好,李四白伏案而坐,借着油灯摇曳的光晕抄起书来。 每抄完一页,就交由大花二花铺在窗台和炕上晾干。 李二黑和张氏闲来无事,坐在炕上拉着家常,一边好奇的看儿女们忙活。 毛笔字写不快,三字经全文千余字而已,李四白用大半个时辰才抄完,感觉整个腰背都酸了! 停笔心算一番,发现自己每分钟只能写写十几个字。不由的懊恼起来,看来这份钱也不好赚啊! 把毛笔放在笔架上,李四白惬意的伸个懒腰,忽然发现家人们一脸震惊,都齐刷刷的看着他。 “四白,这些字你都认识?” 李二黑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虽说是一本薄薄的小书,那也有上千字!就算周先生是卫所里的驴,也不敢这么教吧? 李四白半点不慌,理直气壮的道: “只认识前边的字!” 张氏顿时急了: “不认识你咋抄下来的?” 李四白不紧不慢: “照葫芦画瓢嘛!” “那些字我虽然不认识,也不耽误我照着写下来!” 夫妻俩都愣住了,转念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张氏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抬手往书页上一指: “可是四白,你写的也太好看了” 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大小一致横平竖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李四白得意的昂起头: “周先生说了!我在书法上有一点天分!” “要不咋会把把书借给我?” 听说是周先生说的,张氏立刻喜笑颜开。 “原来是举人姥爷说的,那肯定不会有错!” “还好听了你爷爷的话,没想到你还真长了给个念书的脑子” 李二黑也笑的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己儿子如此出息。才上了一天学,书背的又快字写的也好,不是天才是什么? 第20章 周先生的惩罚 成功的糊弄住父母,李四白松了口气。 在朝不保夕的明末,他是真没时间表演什么“每天进步一点点”! 今天一次性解决,成功让家人接受自己是“天才”的现实。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一炷香后,抄写的书页全部晾干。李四白按顺序收好,交到父母手上: “爹,娘,帮我把这些书页钉起来!” 两口子恍然大悟。李二黑用锥子打好孔后,交给张氏用麻线装订。不到一炷香工夫,一本崭新的线装书装订完成。 一家人传看了新出炉三字经,姐妹们满眼都是惊奇。李二黑和张氏更是没口子的感叹,儿子这学没白上。 李四白求学生涯的第一天,就在一片夸赞声结束。 七天之后一早,李四白提前到学堂,去正房交还三字经。 周先生是读书人,不会惊讶不识字怎么抄,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这么快就抄完了?” 李四白乖巧点头: “先生的字帖我练熟了!” “想着先生授课可能要用到,便熬了几晚抄了下来” 虽然李四白故意延迟了几天,周先生还是很震惊。 “你抄的书呢,拿给我看看!” 李四白连忙打开书包,把自己的三字经递了上去。 看到那匀称方正的台阁体,周先生再次被震惊了。还以为这小子瞎糊弄一番,没想到竟然抄的中规中矩。 刚要出言夸奖,周怀文忽然脸色一变,把书本凑到鼻子下嗅了两嗅。 李四白正莫名其妙,周先生勃然大怒: “李四白,竟敢当面说谎?” “你到底抄了几天?” 李四白脑子嗡的一声。这老头是属狗的么?竟能分出新墨和沉墨的味道! 李四白只犹豫了半秒,就决定再骗这老头一次: “对不起先生,我三天就抄完了” “因为家里姐妹们喜欢,就留下多看了几天!” 周先生冷哼一声: “哼!算你小子识相!” “老夫做官之时,什么奸狡之徒没见过?” “一个小小顽童,还妄想能蒙骗我?” 换成一般小孩,此时早就被吓尿了。李四白可不怕他,察言观色之下,发现周先生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 “先生!学生知错了!” 李四白连连鞠躬,眼角余光却一直偷看先生的反应。 果然周怀文嘴角浮出笑意: “哼!我观你生性顽劣,放任不管恐怕要闯出大祸!” “以后你就跟在我左右,以便纠正你不端之处!” 李四白躬鞠到一半,以六点十分的姿势呆住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老周是打算收我为徒?可是听这话头,表面又没这意思。 “嗯?你不愿意?” “学生不敢!” 李四白哪有不愿的份,连忙表示愿侍奉先生左右。 次日蒙童班诵读结束,李四白还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周先生忽然冷哼一声: “李四白,还愣着干什么!” 李四白如梦方醒,这才明白“长伴左右”是个什么意思! 连忙背上书包迈开小短腿,小跑到讲台抱起教具,到门口替先生开门! 周先生满意的轻抚短须,满意的点点头。迈开瘸腿,一步一步往门外挪去! 等先生出了门,李四白探头朝目瞪口呆的同学们做个鬼脸,轻轻掩上房门。又抢在先生之前到隔壁班,替他把门打开! “先生请!” 周怀文还没走上讲台,李四白已经关了房门,抢先把教具放在桌上。 周怀文满意至极,万没想到这小娃有这眼力劲。 抬手指向一个空位: “四白,你坐那里!” 屋内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包括两个堂哥在内,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个莫名其妙,不知道李四白跟来干嘛!慑于先生威严,又不敢开口发问,憋的眼珠子乱转。 周先生可不会给他们解释,自顾打开课本: “今天咱们来讲《大学》!” 李四白端坐如小学生,心中一阵狂喜。 这哪是什么惩罚啊,分明是为自己特供的超级小灶! 抄完三字经后,他已经彻底掌握繁体字,如果继续留在蒙童班背顺口溜,学习能力和进度完全不匹配! 周先生就是有鉴于此,又怕直说会令他骄傲自满,才玩了这么一手! 想明因果之后,李四白也不敢怠慢!和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识字教材不同,四书的内容要多得多。即使没有读写障碍,也必须认真听讲才能掌握! 周先生一直在偷偷观察李四白。见他听得聚精会神,这才收回目光,全心讲起课来! 李四白有前世文言文的底子,理解起来并不算困难。虽然半路出家,也勉强跟的上进度。 和蒙童的死记硬背不同,丙班课后多了一个答疑环节。个别学生有不解之处,便当面向先生请教。 李四白也不客气,有不懂的地方,也跟着举手发问。周先生一视同仁,同样为他作答。 乙班下课之后,李四白又随着先生到了甲班。 这里的学生多在十二三岁以上,学习内容是五经,并且开始学做八股文。 无暇理会那些诧异的目光,李四白面对大名鼎鼎的八股文,一时间竟紧张起来。 说到底,他并不是什么天才人物。真正和别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线,并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还好乙班也是刚开学,八股文写作讲了没几天。这堂课周先生专门带着学生复习,特意让李四白能从头学习八股文的写法。 现代人历来诟病八股文禁锢思想,李四白一直是信以为真的。 没想到一堂课听下来,直接破除了他对八股文的刻板印象。 八股文的破题、承体、起讲、入手等写法要求。和现代大学生论文的标题、摘要、目录、正文结构异曲同工! 只不过填充其中的,必须是四书五经中的内容。 说到底,八股文不过是是一种文体框架。和现代论文大同小异。 短短半个多时辰,李四白就学会了八股文写法,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难度。 不过他很快发现,学会了也没用。八股命题全部出自四书五经。只会八股写法,而对四书五经一无所知的他,只会写出来零分作文! 李四白终于悟了!写八股虽然不难,但写出高分文章的前置条件,就是必须吃透四书五经,完全没有捷径可走! 难怪后人以讹传讹,说八股文禁锢思想。其实根本是四书五经的锅! 九部经典考了上千年,还都是纯文科的内容,把读书人都卷傻了,哪有时间去研究自然科学? 第21章 抄书 半个时辰后,甲班的课程结束。李四白照例充当狗腿子,为先生拿教具开关门。 两人离开南房,进了周怀文的书房。三个青年正在看书,见到先生连忙起立问好。 “都坐吧!” 周先生话音未落,狗腿子李四白已经替他拉开了椅子。然后尴尬的发现书房一共就四个座位。 周先生一屁股坐下,没急着急着授课,倒先考教起李四白: “四白,我今天讲的内容,你可都记下来了?” 李四白额头冒汗,只能实话实说: “回先生,《大学》只记下大半,《诗经》的两首诗,倒是都背了下来!” “哦!倒是小瞧了你了!” 周怀文面露惊诧,从书堆里抽出两本递了过来: “去西屋自修吧!” 李四白不敢多问,径自出了书房还带上了门。 西屋是周先生的卧室,听说老伴当年死在流放路上,所以只有他一个人住。 屋内除了一铺炕没,就只有地上一套餐桌椅。奇怪的是,吃饭的桌上,竟然还摆了一套文房四宝,砚台中甚至还有一池墨汁。 李四白也没在意,一屁股坐下先松了口气。 原以为来学堂就像度假,没想到今天一上午,就重新找到了上学的感觉。什么四书五经,不学是真不会啊。 “唉,先看看这是啥玩意吧!” 把两本书摊在桌上,一本《大学》一本《诗经》。 李四白愣了半晌,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墨,忽然一拍脑门: “先生这是让我抄书呢!” 李四白这下是真服了。周先生不愧是当过贪官的人。深知无尽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道理。 以自己的学习能力,先生根本摸不着底。偏偏天生能写一手好字。 干脆让自己跟着听跟着背,背下来多少都抄下来。自己书也念了字也认了,先生白得一本手抄书! 早听说大明随便一本书,都是一两银子起步!要不说人家能盖起砖瓦房呢! 李四白轻叹一声,乖乖的拿过纸笔,摊开书本抄写起来。 比起自己享受的定制教学,区区几本手抄书算的了什么?就算是学费吧! 这是他第二次抄书,轻车熟路比上次快了一点点。每抄完一页,就铺在炕上阴干。 周先生的原意是量体裁衣,今天学了多少就抄多少。没学到的内容,抄了也不知道啥意思。 可李四白是识字的,抄着抄着早忘了自己背了多少。干脆边读边写,一口气写了下去。 李四白越抄越快,忽然窗外一声锣响,手腕顿时抖了一下。 “丸辣!” 纸上一条长长的黑道子,这一页算是废了。 李四白把晾好的书页收起,这才惊讶的发现,一本一千七百多字的《大学》,自己竟然抄了大半。 “四白,四白!吃饭啦” 窗外响起大姐的声音,李四白赶忙把书页放在桌上,迈开短腿往门外跑去。 “大姐,我在这呢!” 大花提着篮子篮子跑了过来: “四白,听大头说你被先生罚了?” “别听他瞎说,先生给我开小灶呢!” 李四白掀开菜篮,小脸顿时皱成包子: “咋又没有肉!大姐你们现在都不打猎么?” 大花表情忽然不自然起来: “四白,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们之前去抓野兔,丢了一个笼子” “现在黑砬子人比兔子还多,用的都是撞门笼…” 出乎大花的意料,李四白没一点生气的意思。 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才几个月,黑砬子的资源就濒临枯竭了。 “没关系大姐,过几天休沐,我有别的办法…” 大花眼睛一亮,立刻期待起来。弟弟天下第一聪明,他说有办法那就真有办法! “好,大姐等你放假!” 大花乐呵呵的走了。李四白想了想,还是提着篮子进了蒙童班。一进屋八道目光就射了过来。 “四白,怎么回事?” “你得罪先生了?” “一上午你都跑哪去了?” 李四白愁眉苦脸,装出很郁闷的模样: “唉,别提了!” “之前我对先生说谎,被他罚做跟班!” 如今大家都混熟了,小童们非但不同情,反而一个个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只有朱大同装模作样: “四白,那你太可怜了!” “要不让你爹找先生求求情?” 张千一脸不屑呢: “你懂个屁,能给先生跑腿,那起码是亲兵的待遇” “你想去还轮不上呢!” 可惜除了蔡东生,其他孩子根本不信,还大声哄笑起来。 李四白用一个真实的谎言,成功避免了小伙伴们的嫉妒。 吃完中饭,李四白回了正房,正好碰见先生在用餐。 桌上有菜有肉,周先生自斟自饮,脸上却没一丝快乐的表情。板着个脸耷拉着独眼,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李四白不敢多说,立在一旁等他吃完才问道: “先生,下午我还跟着您么?” 周怀文扫了一眼挪到炕上的文房四宝: “下午习字,你就不用去了!” “就留在这自修吧!” 李四白再不言语,刚想上手收拾桌子。周云龙的媳妇推门进来。 “爹,你吃好了?” 周怀文点点头,二儿媳妇立刻麻利的收拾起来。 李四白暗暗称奇。周先生不但吃独食,还得儿媳伺候着。人虽落魄了,这规矩倒挺大。 一声响锣之后,先生上课去了。李四白坐到桌前继续抄写。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李四白抄写的同时,也在不断的理解和背诵。 整整一个下午,李四白抄了两遍《大学》。虽然离背诵还差的远,不过内容已经记了个大概。 傍晚放学之前,周先生检查了他的成果,难得的问起她的意见: “四白,今天你觉得怎样?” 李四白一脸敬佩: “先生,我觉得这法子很好” “和之前相比,学的又快又多!” 周怀文脸上皮肉牵扯独眼,露出个恐怖的笑容: “合适就好!” “以后你的课程,就照着今天办!” 看先生笑成独眼巨人,李四白暗暗撇嘴。心说你当然满意了,一天白赚了一本书! 虽说只是四书之一,估摸着值也得几百文吧? 第22章 书价 直到和大姐并肩走在夕阳下,李四白心中仍愤愤不平。 虽说周先生帮到了他,可是一文不分也太资本了! 大花见弟弟闷闷不乐,以为他在生气: “四白,姐真推不动板车,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要不姐背你一会…” 李四白噗嗤一笑破功,小手拉住姐姐的手摇来摇去: “大姐,我咋会生你的气” “我是在想怎么赚钱!” 大花瞬间轻松起来: “四白,你把书读好,比什么都强…” “有爹做铁匠,娘带我们做毛笔牙刷也能赚一些,够你念书用了” 李四白心中苦笑。家里能赚钱了不假,可贬值的更快啊。过些年战火一起,那点银子屁用不顶。 这么复杂的事,没法和大姐说。只能转移话题: “光够我用怎么行,我得赚多多的钱,给大姐准备嫁妆…” 大花忽然停下脚步,红着眼睛怔怔的看着弟弟: “四白,净说傻话!” “哪有弟弟给姐姐准备嫁妆的,应该姐姐帮扶弟弟才是…” 李四白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姐眼泪差点掉下来,顿时让他慌了手脚: “大姐你别哭啊…” “你知道我很会赚钱的…” 不说还好,一说大花噗嗤笑了,边笑边掉眼泪: “好,大姐就等着你” “攒不够嫁妆,大姐就不嫁人” 李四白也笑了,六岁的弟弟,和十岁的姐姐,一本正经聊嫁妆。大姐,你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姐弟俩的温情来的快去的更快,很快就笑成一团。在光秃秃的田野追逐起来。 大花以为弟弟只是孩子话,李四白却想到另一个可能,不得不认真起来。一到家就去找张氏商量。 “什么,你要去广宁?” 李四白摇摇头,十分肯定的道: “不是我要去广宁,而是娘您带我去广宁!” “我要买宣纸!” 换做一般人家,当娘的早一撇子甩过去了。不过李四白现在是家里的小天才,不论他说什么,张氏都会认真考虑。 “四白,有那么急着用么?” “等你爹下班回来,再带你去行不行?” 李四白坚定的摇头。老爹今天才出发,至少还得九天才回来。 哪怕他每天抄一本私活,每本只赚一百文,七天四舍五入就损失一个亿! 不能忍,完全不能忍! 张氏对儿子溺爱至极。加上明末对女性禁锢不多,市井间甚至有女性做商贩。所以张氏犹豫一会,便拗不过李四白答应下来。 李四白在学堂又抄了两天书,终于迎来了为期一日的中秋假期。 八月十五一大早,张氏带着李四白和大花,步行前往广宁卫。 和李四白想象的不同。广宁既没有因为过节特别热闹,也没有商户放假关门而变冷清。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初次进城的大花眼花缭乱,紧紧的抓着李四白的小手,生怕弟弟被人拍了花子。 “大姐,你看那是粮店,旁边那是布庄…” 李四白被大姐禁锢,只好指点江山充当导游。三人路过一家书店时,李四白忽然停下脚步: “娘,我们先去书店看看” “啊?这就到了?” 张氏分不清书店和文具店,还以为到了目的。一咬牙一跺脚,鼓足勇气迈步就往里走。 一进门张氏就懵了,店内空空没几个客人,货架上摆的是一本本书籍。好像不是卖纸墨的啊? 身后李四白白一扯张氏的衣角: “娘,我去柜台问问!” 张氏稀里糊涂来到柜台前,里头一个瘦猴一样的中年,不知道捧着本什么书,正看的眉开眼笑。 “掌柜!掌柜…” 张氏连喊两声,掌柜的恍若未闻。仍然然呵呵傻笑着。 听着娘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动静,李四白哭笑不得。双手扒着柜台边缘,啪啪就是两下,嘴里同时拉起长声: “掌~柜~的~” “诶呦~” 掌柜的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手忙脚乱的重新坐稳,面色不善的看向三人。 “你们买什么书?” 掌柜的心里发狠,不论这三人买什么书,都要狠狠宰上一刀! 张氏被唬的不行,哆哆嗦嗦就想给人道歉。 李四白一扯老娘的袖子,脆生生的开口: “三字经多少钱!” 掌柜的面无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李四白大喜过望: “一两银子?” 瘦猴掌柜像看傻子一样,表情不悦的纠正: “是一百文” 李四白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追问: “那四书五经呢!” “四书合订本两百文,五经价格在两百三百之间。” 李四白大感疑惑: “不是说书很贵么?” 瘦猴掌柜比他更疑惑,自己已经翻倍报价了,这小孩竟然还嫌便宜。让他成就感全无,还得耐着性子解释: “小郎君,四书五经印本无数。制版人工的成本早摊薄了!” 制版成本,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瞬间驱散了李四白心中的迷雾。忍不住暗骂自己糊涂,一个印刷术盛行的朝代,书籍价格怎么可能高的起来? 可怜自己抄书赚钱的大计,还没开始就要夭折。 李四白正沮丧时,忽听掌柜接着说道: “真正昂贵的,是那些印数少的书籍。或是一些古书的孤本、抄本!” 咦,还有机会?听到抄本二字,李四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掌柜的,贵店可有抄书的需求?” 掌柜的吃了一惊,这小子不但不想花钱,还想从自己兜里掏钱? 不过还真被他说着了。辽东地处九边没几家书商,很多小众书籍自己小店拿不到几本。隔三差五的就得雇人抄书! 店主目光在李四白身上一扫而过,理所当然的看向张氏: “小店确实一直雇人抄书,娘子家中若是有人精通书法,可来小店一试!” 张氏闻言的一愣,来之前儿子也没提这茬啊? 李四白一脸无奈,踮起脚来插话: “掌柜的,请问贵店抄书工价几何?” 掌柜惊讶的看向李四白,又向张氏投去询问的眼神。 张氏骄傲的挺起胸: “掌柜的,你和我儿子说就行!” 瘦猴掌柜哭笑不得,这小子当家未免太早了点。有心赶人,又觉得李四白谈吐不俗。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说与小郎君知晓,小店抄书有两种方式” “一是用本店的文房四宝,就在店内抄录。二是带本店的纸墨回家抄录” “不论是哪种方式,工价都是每页十文。不过若选择在家抄录,须得缴纳押金或是有人做保!” 第23章 六年后 “每页十文?” 李四白心花怒放。此时的书籍字大行稀,一般每页两百字左右。 换算成现代作者,岂不是千字五十?光是抄书就有这个价,简直不要太划算! “老板老板!现在有活么?” 李四白一激动,普通话都秃噜出来了。还好此时也有这种称呼,只不过在北方不太流行而已。 掌柜笑着摇头: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抄书的,要书法过关才行!” “若非童生、秀才,恐怕不能胜任…” 李四白从怀里掏出三字经递了过去: “您看这字行么?” 掌柜的随手接过,漫不经心的翻开,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好漂亮的台阁体!” “不来抄书太可惜了!” 李四白得意一笑: “掌柜的,可以派活了吧?” “我要带回家抄!” 掌柜的笑容满面: “小郎君,能否让尊亲来小店一叙?” “如此好字,只要身家清白,没有保人亦可!” 李四白小胸脯一挺: “不必了,这本三字经是我抄的!” 掌柜闻言一愣,目光忽然凶狠起来: “小郎君,可是在消遣老夫?” 李四白懒得辩解,下巴一昂: “拿笔墨来!” 掌柜虽然不信,但也知道最快的验证方法。躬身从柜台里取出文房四宝来。这本来就是抄书所用,砚台里还存着半池残墨: 李四白摸过纸笔,却发现柜台直抵脖子,根本没法写字。 正想喊掌柜拿张板凳,忽然身子一轻,被大花从后面抱了起来。 “四白,你快一点!” 李四白心里一热,运笔如风写下三个大字。 “李四白?” 掌柜的目瞪口呆,这三个字虽然大了一点,却和三字经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没错,正是在下!” “三个字够不够?” 掌柜尴尬陪笑: “还是再写几个字吧!” 李四白嘴角一抽,悬腕运笔又写出五个标准小字。掌柜眼神不太好,俯身仔细一看,顿时更尴尬了: “狗眼看人低?” 李四白调皮一笑: “掌柜,这下够了吧?” 展柜舔着瘦脸尬笑: “够了!够了!” 李四白见好就收,让姐姐放自己下来,和掌柜互通了姓名,再次问起抄书的细节。 此时的刘掌柜态度完全不同。对李四白有问必答,不厌其烦的解释种种细节。 最终既不要押金,也不需保人,就答应李四白把书籍带走抄录。 看着七岁的儿子侃侃而谈,张氏脸都笑麻木了。直到走出书店大门,摸着包里的文房四宝,才确认儿子真的接了抄书的活。 “四白,既然刘掌柜给了纸墨,咱们就不买纸了?” “买,怎么不买呢!” 虽然抄书不用自己出纸墨,可是家里还有一群姐妹呢。 自从上次教会她们写名字,丫头们对识字的兴趣大增。时不时缠着李四白教新东西。 其中以大花最上心,认字最多最快,五花六花次之。二花三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没舍得放弃。 要想学习好,练习少不了。李四白领着娘亲姐姐到了文具店。 开口就要四块小石板,五刀毛边纸,一斤松烟墨。 张氏心疼的龇牙咧嘴,可是儿子刚接了赚钱的活,只能忍痛掏钱。 见到铁公鸡拔毛,余掌柜也啧啧称奇。银货两讫后,顺便说起毛笔生意: “四白,广宁读书人太少,狼毫现在越来越难卖了” “能不能做一点兔毫,或是兼毫?” 兔毫就是兔毛笔,兼毫就是杂毛笔。工艺和狼毫没有区别,但是便宜的多。 李四白正愁狼毫没量呢,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行,我们回去试试!” 出了文具店,张氏喜上眉梢: “家里那么多兔子皮,咱们回去就能做!” 大花也开心不已,又多了条来钱道,这趟广宁没白来。 李四白本想去军器局看看老爹,张氏却说那里禁止女人入内只好作罢。 李四白领着娘和大姐,在南关大街转了个遍,又去肉铺买了肉和大骨后,才开开心心的启程回家。 因为没能去上广宁,家里几个委屈一上午。见三人回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直到张氏拿出饴糖,李四白小石板取出来,几个丫头才露出笑容。 李四白根本用不上石板,正好一起给姐妹们分了。一人一个不用争。 等张氏和大花做好中饭,香喷喷的炖肉和大骨端上来,所有的埋怨都烟消云散了。 李四白原本计划下午去黑砬子,现在自然是取消了。吃完饭就把刘掌柜的书拿了出来。 这是一本宋代医书,名为《新编金匮要略方论》。共有三万多字一百五十多页。 李四白粗粗一算,这本书抄完,能赚一两五钱银子。哪还顾得上中秋节啊,笔走龙蛇恨不得一口气抄完。 可惜他一分钟只能写十五六个字,到睡觉前也只抄了二十多页。 次日假期结束,李四白又回到学堂当串子。上午挨个班上课背书,下午在先生房间抄书。 转眼七天过去,新编金匮要略方论抄完。正好交给刚回家的老爹。 次日李二黑去广宁摆摊,卖完了牙刷就赶去书店。刘掌柜果然按照约定,给结了一两六钱银子,并把新任务交给他。 当李二黑把银子带回家,二房上下全都松了口气。抄书这条路子算真的打通了。 自此以后,李四白的日子一下忙碌起来。 白天在学堂上课抄书,晚上回家继续抄书。难得一次休沐,才有机会做些囚笼陷阱,和姐妹们狩猎放松。 光阴似箭,六年时光一晃而过。万历四十三年元宵节刚过,野猪皮一统建州的消息传来。广宁作为辽镇总兵驻地,一时间战云密布。 然而对于杜家屯的军户们来说,国家大事太过遥远。他们更关心的,是明天的茶米油盐。 此时李家大院的二房中,来了一位重要客人。张氏端茶倒水,殷勤的招呼着。 “王干娘,您也知道!我家四白将来起码是个秀才的料子” “虽然他们家有个把总,找我们也绝对不吃亏!” 第24章 我反对这门亲事 李四白从和大花刚到大门口,就看到娘送一个老太婆出门。 虽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姐弟俩还是礼貌避开。 “二黑媳妇,快回去吧”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老太婆挥手告别,笑吟吟的瞥了大花一眼转身走了。 大花心里纳闷,刚进西厢就忍不住问道: “娘,这老婆婆是谁啊?” 张氏嘴角都快咧到耳边: “这是王婆,专门来给你说媒的” “娘~” 大花羞的一跺脚,脸腾一下红了。她今年已经十五岁,在农村算大姑娘了! 这几年二房逐渐殷实。几个孩子不缺营养,大花早出落的亭亭玉立。 而且女孩像爹,李二黑其貌不扬,只因五大三粗配张黑脸。几个孩子得了张氏的肤色,又配上得自李二黑的端正长相。在十里八乡都是少见的好样貌。 要不是张氏放话,女儿不嫁军户,门槛早被媒婆踩烂了! “娘,只要不是军户,别的都不是问题!” 李四白笑的的合不拢嘴,不枉自己总在老娘耳边念经,灌输嫁军户的惨状。 怎料张氏得意一笑: “军户也分三六九等!” “人家卢老爷是广宁卫的把总,那是正儿八经的武官” 李四白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什么狗屁把总,过几年一死就是一堆。没个将军的牌子,史书上都没他名字,不过是个冰冷的死亡数字而已! “娘!我不同意!” 李四白脱口而出,把娘亲和几个姐妹都惊呆了。 李四白不满七岁时,在家里就有了话语权,如今年满十二,祖传的铁匠身材也初见端倪。个子早就超过娘亲和几个姐妹,只比高挑的大姐矮一点。 再加上腹有诗书,说起话来自有一番气势。明明是家中的老小,却没人会无视他的意见。 张氏和几个女儿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四白为什么反对。尤其是大花,惊讶的看向弟弟。要不是娘娘也在场,她早就开口问了。 张氏以为李四白看不起把总,连忙解释道: “四白!把总就不小了” “听王婆说,过不多久就要升千户呢…” 李四白嘴角一抽,心说还不如把总呢。这种一线指挥官死的最快。 可这话没法明说,真说了也没人信。此时的大明虽然日薄西山,仍有带甲百万。 而此时的女真人,即使把家里的耗子都算上,都凑不出三十万人! 你说过几年大明就会被这群通古斯野人葬送,保管被爹娘送去驱邪! 为了不让大姐落个凄惨下场,李四白必须要给出正当理由: “娘,人家是当官的,大姐现在嫁过去怎么都算高攀!” “倒不如等我考了童子试,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张氏闻言愕然: “周先生不是让你明年考么?” 李四白点头称是: “先生说我的八股文仍欠打磨,考下一科稳妥些” “不过先生也说,若是手头宽裕,最好去试一试…” 张氏顿时无话可说。李四白读书六年,除了第一年用了李老黑一石米。再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反而找了抄书的活,倒给家里赚了一百多两。 加上售卖毛笔、牙刷的收入。即使官府盘剥日重,家里的日子仍是越来越好。 自然不能因为要花钱,就不让儿子去考试吧! “四白你想今年考,娘当然支持你” “不过你大姐今年都十六了,要是你真中了秀才,难道要再等一年?” 这下李四白也没话说了。大明律规定女孩十四可成婚,民间十二三岁嫁人的也不在少数。 在辽东农村,十六岁已经算半个老姑娘。张氏的担心绝不是杞人忧天。 他虽是一片好心,可若是大花不愿意,谁也干涉不了。 李四白和张氏各持己见,决定权难得的落在大花手上。不但母子俩齐刷刷转头过去,四个妹妹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四人心中心想,这种人生大事,四白和娘又意见不同。大姐怕是要为难了! “娘!我愿意等一年!” 出乎众人意料,大花没有半分犹豫,想都没想就站到了弟弟一边。 大女儿公然违背自己,张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大花连忙解释: “娘,我相信四白一定能考上!” “若是四白中了举人,就算我晚两年结婚,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这话说的就是晚婚一族了。大明的官员权贵,因为有联姻的刚需,家中女儿往往要待价而沽。 所以这些豪门贵女们,晚婚是比较普遍的。十八岁婚配的比比皆是,也没谁敢说人家是老姑娘。 李四白如果中个秀才,最多是给姐妹们抬高身价。如果真能考中举人,自家姐妹晚两年结婚,别人只会羡慕而不会议论! 张氏无奈的笑骂道: “你以为举人是那么好中的?” “咱们广宁几年都考不出一个!到时候白白耽误你两年时间!” 大花调皮一笑: “不会的,四白刚生下来,我和爷爷就看出他与众不同!” “一定能考中举人的!” 张氏气的伸手要揪大花耳朵: “你这丫头,打小主意就正!” 大花连忙躲到弟弟身后,还不忘探出头来反驳: “娘,你就等着瞧吧!” “四白一定考上!” 张氏轻叹一声,她比谁都希望儿子出人头地。只不过在岁月摧残,不会像儿女那么天真而已。 “好好好,娘就等着四白中状元!” “你大花就等着变成老姑娘吧!” 嬉笑之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一切等李四白考完童生试再说。 吃完晚饭,李四白和娘亲姐妹们聊了会天,便起身出门了。便出门回了自己房间。 之前李四白一直和姐妹们住在北屋。不过随着年龄渐长,生活越发不便。 加上读书需要安静空间,他上学的第二年,李二黑便请了李老黑和三个兄弟一起帮忙,挨着北墙新建了一间耳房。当做李四白的卧室兼书房。 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李四白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刚才自己指点江山,好像功名唾手可得。然而考科举哪有那么容易? 不要说举人的了,就是一个小小的秀才,一科也不过录取数万人而已。 看似很多,真正平均到各县,不过十余人而已! 比起现代的高考,科举才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第25章 挑战童子试 当初自己赶鸭子上架,被爷爷李老黑给送进了私塾。 之所以没有没有藏拙退学,是因为他发觉上学是个万能借口。 去了私塾当天,他就敢写出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了。问,那就是先生教的! 后来找了抄书的活,那就更肆无忌惮了。不论啥不合理的东西,问就是古书上看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四白发觉想逃离广宁,科举也是方法之一! 否则以自家军户的身份,光有钱是没用的。逃军这种事,不上秤不值四两。可一旦被抓,那就是终身苦役了! 所以能有科举的机会,李四白自然不会放弃。 而且经过六年来的刻苦学习,李四白多少还是有一点把握。 别的不说,这六年里有五年,他都在不停的抄书。 四书五经九部经典,除了礼记春秋字数多,他抄了十几遍。其余的他抄了几十上百遍。 这些抄本都落在先生手里,只此一想项周怀文就赚几十两!要不先生咋不给别人免学费呢? 在这种高强度学习下,四书五经虽不敢说全文背诵,但也基本也烂熟于心。 虽然能背不等会写文章,但其中的好处也也是巨大的。从去年开始,先生开始让他实战八股文。进步之快远超旁人。 先生说只要再练一年,科举就相当有把握了! “可惜啊,我能等了大姐等不了!” 李四白轻叹一声,拿起从先生那借来的历年八股题集,正准备再练上一篇,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四白,我进来了!” 没等李四白开口,大姐已经推门而入。 “大姐,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怕我考上,到时候熬成老姑娘…” 李四白笑嘻嘻的和大姐开着玩笑。 大姐一屁股坐到炕沿,没好气的道: “我是怕你考不上!” “我要是成了状元姐姐,还怕嫁不出么?” 李四白一阵恶寒: “大姐,你可别寒碜我了!” “我这辈子就没有状元的命!” 和李四白的字一样,他的文章也是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简单说就是技巧型选手。 下限虽然不够高,上限也是出奇的低! 考状元?那是天才的事,靠学习,再抄两辈子书都不行! 大花掏出瓜子递过来,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 “四白,你说实话,为什么反对和卢家结亲?” “你好像很担心我,难道你听说过卢家的事?” 李四白一阵头疼!大花打小就有这个本事,对他的情绪十分敏感。 自己刚刚明明没动声色,结果还是被大姐察觉到真实想法。 李四白连磕了五六磕瓜子,终于决定和大花透露一点: “大姐,咱们辽东是九边之地。年年岁岁,就没有几年不打仗的!” “卫所军官什么样,大姐你都知道。咱们军户过的什么日子你更清楚” “你说要是真打起仗来,咱们广宁这些千总把总们,能赢的了么?” 大花闻言一愣,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原因。 大明军队什么样,她生在军户家庭最清楚不过。 在大花眼里,卫所军官是最坏的地主。这几年军屯克扣越来越重,要不是自家赚了点钱,怕是早交不出捐税,连地都被军官们夺走了。 以前从没从军事角度想过这事。现在顺着弟弟的话一想,普通军户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愿意为欺压自己的人卖命? 地主军官领着农奴兵,这种军队能打胜仗才怪! 忽然之间,原本高高在上的军官家庭。在大花眼里突然就不香了。 “这么看来,嫁到军官家里,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听着大花失落的语气,李四白心里也不是滋味: “大姐你别难过,以后肯定有更好的…” 大花挤出一个笑: “我当然信我弟弟的!” “对了,你这有话本么?” 李四白面露苦笑: “最近忙着写八股文,有日子没抄书了” “就是真有话本,也早被五花六花拿去你们屋了…” 大花噗嗤一笑: “我们无聊嘛!” “又不像你,可以去学堂!” 李四白心说这倒是真的。自家姐妹还算好的,有空还能去黑砬子抓兔子追鸡。村里其他家庭,到了十多岁就开始家里蹲。直到婚后才能自由些。 “大姐,话本你也看了不少” “既然无聊,不如自己写一部。既能解闷,没准还能卖给书店换点零花钱…” 大花闻言一愣,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我,一个农家女!你让我写话本?” 李四白嘴角一翘,神色傲然: “不是我吹,整个广宁卫,识字的女孩都不超过十个!而大姐你,可能就是认字最多的那个人!” “写个话本怎么了?” 大花忍俊不禁: “原来广宁识字的女孩,有一半都在咱家了?” 李四白也乐了: “大姐,我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学堂很多人,识字都不如你多呢…” 大花终于迟疑起来: “我真的可以?” 李四白坚定点头: “真的可以!” 可能是受了李老黑预言的影响,大花自小就笃信弟弟与众不同,将来必定出人头地。 果然李四白自幼聪颖,到六七岁就显露非凡。读了几年书后,在她眼里已经是无所不知。 既然弟弟认定自己可以,大花的心也活了起来: “那…我试试?” 看着大花一脸兴奋的离开,李四白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了这桩事占着脑子,大姐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不过李四白也没吹牛。以他填鸭式的学习方法,全广宁比他识字多的人几乎没有。连带着他的几个“学生”,识字量也最顶尖的一批。 而在五姐妹当中,就属大姐最向往读书。不但字认的多,甚至写的也不错。甚至还学了基本的加减乘除。如果不比八股文的话,绝对可以吊打学堂里大部分人。 费尽心机,终于暂时救下大姐。不过自己的种种筹划,都建立在科举顺利的前提下。 “唉,还是先想办法过了童子试吧!” 李四白轻叹一声,提起毛笔饱蘸浓墨,选了到八股命题,专心的做起文章来。 第26章 报名 次日,李四白提早片刻上学,到书房找先生报名。 “哦,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周怀文独眼中有几分疑惑。三天前李四白还言之凿凿,说要考下一科的。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李四白便把实话说了。周怀文眼中精光一闪,想起当初无奈和李家结亲,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 “先生,难道已经过了限期?” 周先生看看眼前的少年,保底也是个秀才的苗子,脸上顿时浮出笑容: “来的及!名单我还没有报上去!” 李四白大喜,要是因为错过报名时间,导致大姐悲惨收场,那他非得抑郁了不可。 见他喜形于色,先生瞬间又黑了脸: “你别高兴的太早!” “广宁虽然考生少,但以你现在的文章,也没那么容易过关!” 李四白连连认错: “是学生得意忘形了!” “还请先生指点,我的八股文应该如何磨练?” 周先生很满意他的态度,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该讲的我都讲了,这一年来你也写了不少。虽然进步很大,但也到了瓶颈,闭门造车恐怕很难突破” 李四白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周怀文点了点头: “你去广宁,买几本八股文集” “借鉴别人的思路,也许就能有所突破!” 李四白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教辅书么?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眼看着快上课了,连忙谢过先生,快步回了教室。 进门刚坐下,就听身后曾文玉和张韬商量: “张韬,过几天休沐,我想去广宁买书。一起去呗!” 张韬脸皱成苦瓜样: “我文章这么差,买书也是白搭!” 李四白一听就笑了。当初蒙童班九个孩子,文章最最差的两个都姓张,张韬和张千。 想到曾文玉家有牛车,李四白果断转头: “文玉,我也想买几本书,要不咱们一起!” 张韬自己不想去,可也不想李四白抢了他好朋友。没好气的呛道: “你今年又不考,那么积极干什么?” 李四白嘻嘻一笑: “谁说我不考了?我刚找先生报的名!”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其他几人全都看了过来。 “四白,你怎么偷偷报名不告诉我?” 同村的朱大同一脸委屈: “你考的话那我也考!” 李四白一阵无语,你自己啥水平不知道?如果说二张的学业最差,排到第三就轮到朱大同了。他们仨算是班里最差一档,除非奇迹发生,否则这辈子童生就到头了。 “大头,科举是人生大事,可不能儿戏!” 朱大同呵呵一笑: “你放心,考不上不赖你!我反正是没希望,不如早考完早回家!” 大家才不在乎他考不考的上,而是好奇李四白为什么改主意? 虽说科举不限年龄,可是大多数都是十四五岁才参加县试。 尤其是寒门子弟,考一次花费不菲,没有点把握谁敢贸然尝试? 同班九人,就只有一个蔡东升报了名。虽然他的文章和李四白不相上下,但依然没人看好他。 这里有两个广宁军户,李四白才不会傻到说实话,小故事张嘴就来: “我娘去庙里替我求了签,解签的和尚说,明年是我十年大运” “若是错过机会,怕是要蹉跎一生的!” 本以为会是嘘声一片,没想到众人竟然深信不疑。贺铁生更是一脸虔诚: “是巫医闾山的山神庙嘛?” “难怪四白改了主意,我娘说,那里的签可灵了!” 孙立和黄文涛对视一眼,也都活了心思: “今天回去,让我娘也去庙里拜拜!” 说话的三个和曾文玉,文章中规中矩,属于班里第二梯队。原本都没有报名的打算,现在听说李四白算了命,这几个顿时也有点跃跃欲试。 万一自己也行大运呢?李四白考得,自己就考不得了? 就连几个学渣都兴奋起来,运气面前人人平等,谁敢说一定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蔡东升一言不发,安静的温习着功课,嘴角微翘挂着一丝嘲讽。 一群人东拉西扯,直到周先生板着脸出现,这才消停下来。 今天的课程是易经,同样的内容,李四白已经听到第六遍。 然而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加深理解的同时,又在心中推演。如果这句就是考题,应该如何破题承题? 事实上周先生就是这么干的!下午一进门,就从上午的内容中选了一句做题目,让众人写一篇八股文。 “写完交给李四白,明天下午点评” 说罢便拖着瘸腿离开,留下时间让学生们做文章。 这早就是常规操作,大家也不意外。而且有作业压着,即使先生不在,众人也不敢闲聊玩闹。全都乖乖伏案写作。 此时的李四白,也没了蒙童班时的轻松,彻底和同学拉平了进度。所幸这么多遍也不是白听的,他如今对四书五经的理解,甚至已经不在周先生之下。 把题目在脑子里一过,就完善了上午的思路。提起笔刷刷刷写了起来。 除他之外,蔡东升也差不多第一时间就下了笔。曾文玉、孙立、黄文涛、贺铁生就慢了些,皱着眉苦思冥想足一盏茶时间,这才兴冲冲的下笔。 张千、张韬和朱大同就更糟。转眼一炷香时间过去,依然咬着笔头摇头晃脑,脑子里没有半点思路。又怕扰了同学清静,虽然抓耳挠腮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三个学渣终于憋出破题思路陆续下笔。 午后的甲班一片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 终于一声锣响,惊醒了奋笔疾书的少年们。李四白恰好此时收笔,一手扶腰一手舒展酸痛的筋骨。忽然四周一片哀嚎。 “完蛋,我又没写完!” “啊啊啊,今晚又要熬夜了…” 转眼看去,除了蔡东升不知什么时候收笔,其他人的文章都没写完。 忽然窗外人影一闪,李四白连忙把文具塞进书包。刚起身就被张千拽住: “四白,明天交行不行?” 李四白一脸无奈: “随便你们,反正最迟明早要交给先生!” 张千这才坏笑着放手: “四白先生快走吧,你家人来接你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第27章 养猪 李四白一阵无语。甲班这帮同学,除了自己小一岁,其他人今年都满十三了,陆续开始独立上下学。于是唯一还有亲人接送的自己,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 换做一般少年,多半也挂不住脸。可李四白打小就不在一个上课,当然不会在乎这个。 “嘁!你们就是嫉妒我有姐姐!” 看着李四白不屑一顾的背影,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张千却一脸佩服: “四白这小子真行!好像不论别人说什么,都影响不了他的节奏…” 蔡东升背上书包,一脸不屑的催促: “嘁!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捉弄李四白?” “快别磨蹭了,赶紧回家!” 自打开始独立上学,广宁五人组便开始结伴同行。除了曾文玉孤家寡人,朱大同也拎着书包,小跑着追李四白去了。 李四白和大花刚到家,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劲。刚下班回来的老爹,眉心都拧成了疙瘩。娘亲也是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姐弟俩心里咯噔一下,对视一眼暗叫不妙。莫不是因为拒绝了卢家,那边生出了什么事端? 是福不是祸,李四白小心翼翼的开口: “爹、娘,发生什么事了?” 两口子瞥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说话,还是一味的唉声叹气。倒是五花六花凑了上来,和两人咬起耳朵: “听爹说,今年又要加税了!” “啥,还加?” 大花真的惊到了。家里的七十亩军田,每年要交一半的收成上去。分到手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再加的话就得花更多钱买粮。 李四白却不觉得奇怪。在他印象里,到明末的时候,田赋达到了离谱的每亩三钱银子。 虽然军户交的是实物,但结果是一样的。以大明的德行,就算哪天税负比产量还高也不稀奇! 他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爹、娘,以咱家的收入,买粮应该不缺钱吧?” 自己抄书每个月小二两,全家人做毛笔、牙刷的生意也有二两多。加上姐妹们偶尔猎一点野味出售,二房年收入已经超过六十两了! 就算每个月买一石粮食,供应八口人的吃穿肉食,也应该足够用了。 当初自己就是账算平了,才敢停下赚钱的步伐,安心跑去念书的! 看着儿子疑惑的表情,夫妻俩终于抬起头来。李二黑一脸为难: “四白,我们还没和你说” “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娘把牙刷和毛笔的做法,教给你大伯他们了…” “啊?” 不但李四白傻了眼,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都惊讶的张大了嘴,齐刷刷的蹦出一个啊字。显然也是刚听说这说这事。 看着儿女们惊讶的表情,李二黑也很尴尬: “这不是咱家日子好了,想着拉拔一下你大伯他们么” “谁曾想一转眼,卫所里就又加税了…”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赚不到钱,二花气的咬牙切齿: “爹、娘,大伯三叔他们逼你们了?” 夫妻俩都露出诧异的表情。李二黑脸一沉: “你这是什么话,要是我不提,他们当然不会开这个口…” 李四白原本也有此怀疑。闻言心中不禁佩服起来。我个兄友弟恭的活爹啊!这来钱道您是说给就给!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各房的日子都不好过。难道自家就一直自扫门前雪,对大家庭的困难假装看不见? 如果将来姐妹们遇到难处,自己就能置之不理么? 所以老爹的做法没毛病!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巧。前脚让出财源,后脚就多一块开支! 毛笔和牙刷,原本二两多的的收入。叔叔大爷参与进来的话,理论上也就剩个五六钱。 而新增的粮税,完全是大家的口粮,必须再花钱购买等额的粮食补足。 这一来一去,一年十几两银子没了!对年入六十两的自家来说,已经算的上伤筋动骨,难怪爹娘要发愁! 心里盘完了账,李四白立刻抛出自己的意见: “爹、娘,其实也没什么好发愁的” “拉拔叔伯大爷,本来也是应该的。钱没了再赚回来就是…” 这下不但爹和娘,姐妹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别看李四白今年才十二,可自家这些财源都和他有关。不管是运气还是巧合,关于赚钱的事,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意见。 “四白,你有什么好点子?” “快给爹娘说说!” 看着家人们眼冒绿光,李四白也乐了,立刻抛出自己计划多年的想法: “养猪!” “养猪?” 姐妹们闻言一脸兴奋,爹娘却露出迟疑的表情。李二黑脸色凝重: “四白,养猪的风险很大啊!” 辽东有句老话: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牛马猪羊这些牲口,运气好的确能赚钱。运气差一场瘟疫就全完蛋了。 说到底,这不是穷人家玩的起的。只有那些赔的起的人,才有机会赚这个钱。 张氏也一脸担忧的补充: “而且猪冬天要圈养,咱家哪有余粮喂它” 李四白早有对策: “娘,这个简单!咱们开春抓猪崽,在野外放养八九个月,天一冷就把大猪卖掉,只留仔猪过冬!” 张氏心里一合计,惊讶的发现似乎可行: “这样虽然猪长不太大,倒也真的用不了多少粮食…” 见老娘被说动,李四白要转向李二黑: “爹,至于风险。我觉得值得冒,总比守着积蓄坐吃山空强吧?” “而且我抄过一本兽医书,里边就有养猪的诀窍,咱们按书里教的来,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文盲对书本天然有种敬畏感,果然李二黑一听就精神一震: “还有教养猪的书?” 李二黑撒过的谎不少,不过这回他说的还真是实话。姐妹们异口同声: “爹,四白(四哥)说的是真的!书就在我们屋呢!” 六花转身跑回北屋,一转眼就捧着一本书出来: “爹,三年前四哥让们抄养猪的书!我们都气的不行呢!” “还说是让我们练字,用炭笔练什么字?” 李二黑接到手中,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封面,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四白,三年前你就想养猪了?” 李四白当然不会承认: “没有,只是当时觉得可能将来用的上,就让大姐他们多抄了一本” 李四白第一次抄书,就是抄的医书。当时就多了个心眼抄了一两本。 后来每次遇到医书、农书这种工具书,李四白一律都是自留一份。 后来教会了姐妹们写字后,就以练字为名把这活推给她们了。 李二黑和张氏都知道这事,只是不知道里头有兽医书而已。当下不疑有他,脸上都露出喜色。 “有兽医书的话,那还真值得试一下!” 第28章 买书 终于说动了爹娘,李四白趁热打铁: “爹娘,三天后学堂休沐,我想去广宁买书” “不如您和我一道去,顺便把猪崽买了!” 李二黑点点头: “现在抓猪正是时候,入冬怎么也能长个百多斤!” 听说要进城,二花、三花、五花、六花全都聒噪起来: “爹娘,我也要去!” 张氏冷哼怼了回去: “小姑娘家家的,就该老实在家待着,出去晃荡什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丫头顿时跳起脚来: “大姐都进城玩过!” “凭什么我们不能去?” 张氏顿时傻眼,六年前中秋节。她拗不过李四白,母子俩和大花一道去广宁买纸。当时几个丫头就闷闷不乐,没想到记恨到今天。 李四白笑着劝道: “娘,现在家里又没什么活,不如大家一起去逛逛!” 李二黑也劝道: “就让她们一起去吧,现在孩子大了,又丢不了!” “你就惯着她们吧!” 张氏无奈点头,也不知道是说的老公还是儿子。 三日后正月二十,二房一家八口全员出动。六个孩子嘻嘻哈哈在前,李二黑和张氏推着板车在后。在古代,猪是家庭最重要的 财产之一,买猪这种大事,女主人是不能缺席的。 除了大花和李四白,其他姐妹都没出过杜家屯。一路上东瞅瞅西看看,缠着李四白和大花问东问西。 “哇!那就是广宁城?” “太壮观了,起码比杜家屯大十倍!” “瞎说,我看最少二十倍…” 初次见到如此雄伟的建筑,几个丫头都惊呆了。其实广宁城长宽不过四里,是纯粹的军事堡垒。如果和内陆城市比大小,那就完全不入流了。 进城之后,几个丫头被眼眼前的繁华迷了眼,一时间惊的都忘了说话。 如今的广宁车水马龙,比起六年前更加热闹了。 李四白心中感叹,这样的繁华热闹,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几年? 一想到有朝一日女真人兵临城下,满城繁华尽数化为火海,李四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全指望科举做退路,好像不太够啊… “爹娘,你们去买猪吧” “我先去书店看看,一会咱们在肉铺汇合!” 李二黑点了点头,转向女儿们: “大花,你领妹子们在街上转转,喜欢什么用自己压岁钱买!” “谢谢爹!” 自从家里开始做毛笔牙刷后,她们每年都能拿到一笔压岁钱。 攒到现在,每人手里都有小二两银子。今天终于有机会花,几个丫头喜的合不拢嘴。 看着欢天喜地的姐妹们,李四白心中暗笑。就爹娘给这点工钱,资本家看了都流泪,看把她们高兴的。 “五花、六花,要不要跟我去书店?四哥给你们买话本!” 这俩妹子和他一奶同胞,李四白总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带在身边。 五花六花果然上当,一溜烟跟着李四白走了。 李四白一进书店,就看到张千和曾文玉,在书架前边挑书。 “呦!这么巧?” “张兄和曾兄也在” 一见是他,曾文玉露出尴尬的表情。前几天李四白邀他同行他没吱声,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倒是张千一脸好奇,目光在五花六花脸上打转: “四白,这就是你的三胞胎妹妹?” 李四白心中暗骂朱大同多嘴,脸上却是笑嘻嘻: “这是我五妹六妹!” “五花六花,给两位兄长问好” 两个丫头自小赶兔子追鸡,所以好不怕人。脆生生的行礼: “张大哥好,曾大哥好!” 张千和曾文玉连忙回礼,两人头一次见双胞胎,不免啧啧称奇。曾文玉表情疑惑: “四白,五花六花一模一样,怎么和你不怎么像啊?” 什么同卵异卵说了他们也不懂,李四白只能换一种说法: “我的长相随我爹,五花六花随我娘” 曾文玉似懂非懂。只能稀里糊涂的转移话题: “四白,这里有上一科的行卷,咱们一起挑…” 李四白眼睛一亮,让两个妹妹去挑话本,自己则和张、曾挤在书架下,挑了几本讨论起来。 所谓行卷,就是那些中了举人的学子们,日常所做的八股文章。被书坊收购后刊印成集。 还有一种高级版本,是进士们的日常文集,称作房稿。 行卷和房稿,相当于现代的五三,属于大明教辅书的主流。 张千虽身为学渣,但买教辅的热情不减: “四白、文玉,你说是买房稿好还是行卷好?” 曾文玉不假思索: “当然是买房稿了,进士比举人厉害多了” 李四白却不这么想。据他刚才所见,行卷和房稿都是极好的文章。后者更是明显高出一筹。 不过大学生习题再好,和幼升小的关系不大。 “张兄,我看还是买行卷吧!” “广宁毕竟是军城,阅卷的老爷们,恐怕没有几个进士…” 张千和曾文玉都愣住了,这才想起来广宁是没有县令的。县试由卫所经历司主持,判卷的自然就是经历司经历。 作为卫所系统正七品文官,没有几个进士愿意做。所以开国以来,这一职位几乎都是由举人出任。 “诶,四白说的对!” 曾文玉反应过来: “进士老爷的文章,举人不一定欣赏的来…” 李四白点了点头,不同层级的儒生,有着不同的眼界和见识。既然是举人老爷判卷,当然要投其所好,模仿举人们的文风。 张千半信半疑: “有这么麻烦么?” 李四白一翻白眼: “张兄,我的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也就那么回事!” 张千脱口而出后,曾文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千脸皮虽厚,此时也有些讪讪。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嗐,你还别说!看来举人真不一定能看上进士的文章…” 李四白还以为说服了他,没想到张千财大气粗,直接两种各买了一本。 这该死的土豪! 李四白暗骂一声,直接决定不买了,转身往话本传奇区走去: “五花六花,看中什么话本了?” “四哥买给你们买! 第29章 马市 “四哥,我要这东游记” “四哥,我要这西游记” 李四白吓了一跳,东游记还好,西游记可是几十万字的大部头,一本不得二两银子啊? 可接到手里一看,李四白就是一愣,这西游记也太薄了吧? 疑惑的翻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这本虽是西游记不假,但却是本书坊的删减本:《唐三藏西游释厄传》,估摸着最多十几万字。 “买了!” 李四白为家里赚了不少,爹娘给到的压岁钱也多。攒到现在足有六七两了。 五花六花虽是妹妹,其实和女儿也差不多。真西游记买不起,一个删减本还是要给的! 柜台前,张千和曾文玉正在结账,看到李四白给买话本,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四白,你妹妹也识字?” 李四白一脸得意: “我教的!” 张千和曾文玉都惊呆了,你有这本事,还用上私塾? 两人一副见鬼的表情,带着书本先告辞了。 此时两部话本也算好了,一共一两一钱。李四白大大咧咧的开始讲价: “掌柜的,都是老熟人,给个折扣吧…” 刘掌柜一推眼镜,惊讶的看了过来: “小郎君,咱们见过面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刘掌柜,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李四白啊!” “我的老天爷,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刘掌柜差点惊掉下巴。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六年前,之后都是李二黑过来交接任务。在老头印象里,李四白就是个小孩,眼前这个半大小伙,根本就对不上号。 李四白哈哈一笑: “六年了,不长才奇怪吧” 刘掌柜也笑了起来: “都是自己人,你就给一两算了!” 说完觉得不妥,又改口道: “要不你拿回抄一本算了,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听说不用花钱,五花六花面露喜色。李四白却摇摇头: “那怎么行,都这样您的生意咋做,就一两好了!” 刘掌柜大感佩服: “好小子,真够仁义的!” “那就给九钱得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结了账刚要告辞,却被刘掌柜喊住: “四白,你会做画么?” 李四白点点头: “略懂一点,您问这个干嘛?” 刘掌柜大喜: “别提了,有人预定了两本《神器谱》,这书里有上百张图画,我问了几个人都抄不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刘掌柜,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我报名了下个月的县试,最近可没时间抄书” 刘掌柜笑容顿时僵住,换上一副遗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每本五两的抄工费,竟然没人能赚,唉…” “夺少?” 李四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精装典藏书,也才几两银子。这什么破书,光抄工费都有五两? “抄工费一本五两!” 刘掌柜竖起手掌,确认李四白没有听错。接着从柜台掏出本书递了过来: “买家是广宁的将门,下个月考武举要用到这本书…” 李四白下意识的接过,随手打开一看,顿时心动不已。 这是一本手抄的兵器图谱,图多字少也就八九十页。关键在于配图全是简笔画,和当下流行的画艺完全两回事,却正撞到李四白枪口上。 “既然刘掌柜这么为难,那我帮您一次,这钱我赚了!” “四白,你还真是我的贵人!” 刘掌柜大喜过望,生怕李四白后悔,立刻取了纸墨给他: “四白,客户给了七天时间,若能提前交货,每提早一天额外赏一两银子!” 李四白嗤之以鼻: “这么多插图,七天能抄完就不错了” 收到了话本纸墨,兄妹仨刚出店门,两个少年迎面而来,一见李四白就面露喜色: “四白,你果然来了!” 李四白面露惊讶: “孙兄、黄兄,你们是来找我的?” 孙立呵呵一笑: “那倒不是,只是知道你要来买书,没想到还真遇到了” 黄文涛也笑容满面: “可能这就是同窗的缘分吧!” 李四白心中暗笑,广宁卫就两家书店,遇到了一点不稀奇好吧… 煞风景的话他当然不会说,给两人介绍了五花六花,笑眯眯寒暄几句便开口告辞。 却被两人一左一右拽住: “四白,难得来一次广宁,干嘛急着走嘛!” “等我们买了书,带你去我家玩…” 李四白大感头疼: “孙兄、黄兄,我不是自己来的” “我爹娘还在市集买猪仔,等着我们去汇合呢” 孙立闻言笑了起来: “那你更不能走了!” 李四白面露不解时,黄文涛解释道: “我家就在马市不远,不耽误你和伯父汇合!” 李四白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你家是卖马的!” 这下没了借口,李四白只好陪两人重回书店,选了两本辅导书才出来。 马市在广宁西北角,几人顺着南关大街一路往北,空气中阵阵马粪味飘来。 循着味道往右一转,眼前一条街全是兜售猪马牛羊的。 几人在市场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李二黑和张氏。也不知道是买完猪走了,还是别的事耽搁了还没过来。 “四白,现在离巳时还早,不如先去我家转转,待会再来找伯父汇合” 李四白一想也对,反正找不到也无妨,巳时前去肉铺也一样。便点点头跟着两人走了。 孙家和黄家都在马市旁边,是两套临街的门市房。前店后寝虽然不大,却也足见两家的实力。 “孙氏粮行” “黄家牛马行” 五花六花一人一句,念出了两家的招牌。又让孙立黄文涛吃了一惊。 兄妹仨先进了孙家。店内人来人往,孙立的父母都在忙着招呼客人。见儿子带了同窗过来,只是叮嘱儿子好好招待,领同学们好好转转。 一垛垛的粮包实在没啥好看,李四白兄妹转一圈,喝了半杯茶水 ,就提出去隔壁玩玩。 孙立一脸沮丧: “每次都是这样!” “我家这破地方,谁来了都不愿待…” 黄文涛哈哈一笑: “四白你别理他,我带你们去看卖马!” 黄家后院牛吼马嘶,木桩上拴了十多头牛马。院里人比粮店还多的多,摩挲牛毛的,翻开马口看牙的,全都是选牲口的客人。 第30章 买了一头病牛 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大牲口,兄妹仨大开眼界。这不比看麻袋强多了? 高头大马壮硕黄牛,三人看的兴致勃勃,好奇的听着众人评头论足讨价还价。 身后一阵激烈争吵,吸引了几人注意。转头一看,两人为了一头黄牛吵了起来。 “黄老板,一头病牛想卖三十两?你是穷疯了么?” “我出十两银子,卖我就牵走” 黄老板不屑一笑: “十两?我杀牛卖肉也不止这个价!” “捡漏捡到我黄标头上,王把总你打错算盘了!” 黄标?四白转头一看,果然黄文涛一脸无奈: “没错,这就是我爹!” 那边王把总也不甘示弱: “切!你杀牛给我看看?” “再说了,病牛什么价你不会不知道吧?” 大明严禁私杀耕牛。即使病、残、老死的要屠宰,也要专人查验有严格的程序。病牛肉价格更是低了一大截。 见没唬住人家,黄标脸色也难看起来。 “十两绝不可能,最低二十两!” 王把总得意一笑: “十一两不能再多…” 双方你来我往,黄标把价格降到十五两,王把总把价格抬到十三两,双方都不肯再让。 李四白大吃一惊!辽东因为战乱,牛马价格飞涨,此时一头壮年黄牛,一般要四十两起。如果是种牛,价格直接翻倍。 这也是李家这么多地,却一直没有买牛的原因,因为实在是太贵了。 所以即使二房赚了点钱,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投资。万一病死,那就完犊子了… 可眼前这头黄牛只要十五两,简直打破了李四白的认知。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这头母牛身材消瘦,毛色黯淡无光。无精打采呼吸粗重,每过一会就要摇头甩鼻。 李四白心中一动,好像在哪见过这种症状。 “哼!你就等着卖死牛吧!” 两人终于谈崩,王把总拂袖而去。黄标也黑着脸一言不发。 黄文涛担心老爸,连忙上前低声问道: “爹,这姓王的没占到便宜,该不会记恨咱们家吧!” “他好歹是个把总,您何必为了几两银子得罪他?” 黄标不屑一笑: “广宁的把总没一千也有几百,都来我这咬上一口,咱家日子不过了?” 说着话注意到后边几人: “呦!四白来了,这两个是你妹妹?” “快去堂屋坐,文涛你拿点心给大家吃!” 李四白可不想吃什么点心。先领着妹妹叫了人,然后连忙转移话题: “黄叔叔,这么大一头牛才卖十五两,是不是太亏了?” 被问到痛处,黄标忍不住一声叹息: “那也是没办法!” “这头破牛,刚运来就犯病了。现在卖掉还能少亏点!” 李四白眼睛一亮: “黄伯伯,既然您是真心要卖,这头牛我买了!” 黄标闻言一愣。他平时接送儿子,和李四白见过几回。早听说他少年老成,常有惊人之语。 不过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一天李四白会跑来和他买一头病牛。 “不行!伯伯不能坑你!” 黄标头摇的像拨浪鼓: “万一病死在你手里,别人不得戳我脊梁骨!” 李四白没想到,这老黄还有几分正气。便也实话实说: “黄伯伯不瞒您说,我家七十亩地全靠人耕” “好牛起码三四十两,我们又买不起,所以我也是想捡这个便宜,买这头病牛回去治治看” 李四白说的清楚,黄标也明白过来,却仍是摇头: “四白我实话告诉你,我找过两个兽医,连啥毛病都没看出来” 这下李四白都有些佩服他了。不过这头牛他志在必得: “黄伯伯您放心!” “治好了算我家运气,治不好我们自认倒霉,绝不会怨您!” 黄标这才变了脸色: “四白,这事你能做主么?” “还是让你爹和我说吧…” 李四白往怀里一摸,把所有积蓄都掏了出来,又转头看向妹妹们: “五花六花,把压岁钱借我!” 五花六花人都傻了,四哥咋一言不合就要买牛?还是头病牛! 虽然万分不愿,可是俩人早习惯听四哥的。两个丫头交换个眼神,磨磨蹭蹭的把银子掏了出来: “四哥,你得还我们!” 李四白差点气乐,两个小没良心,刚给买了话本就不认账了? 一把抢过银子,数数有四两多。加上自己的十两多,刚好十五两! “黄伯伯,找牙人立约吧!” 黄标父子和孙立都看傻了。李家不是军匠么?李四白兄妹穿着也朴素,怎么这么有钱? 他们哪知道李家家风如此,从小就不白使唤子女。 “那个四白,真不用经过令尊么?” 看着手里的银子,黄标是真怕被人骂啊! “黄伯伯你是了解我的!” “我家的事,我都能拿一半主意。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钱!” 黄标彻底无话可说,让人去门外马市喊来牙人立约。 “鲁西黄牛一头,四岁,并无印记。甲寅年正月…” 牙人拟好契约,双方签字画押。一式四份除买卖各一份,牙人一份登记,另代交一份至官府备案。 “牙费契税计750文,黄掌柜300文,李郎君450文!” 李四白也没想到,明朝的中介也这么贵。把身上的碎银子全摸出来,还是差三个铜板。 最后还是五花掏掏摸摸,一脸不舍的递了几个铜钱过来: “哥,你得还我!” 拿来吧你!李四白一把抢过,把中介费交了,拿到契约揣在怀里,欢天喜地的解下牛绳: “黄伯伯,我爹娘还在等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 “黄兄孙兄,有机会也请你们到家里做客!” 在三人呆滞的目光中,李四白牵着病牛,带着五花六花扬长而去。 直到三人没了踪影,黄文涛惊疑不定的问道: “爹,四白他爹不会来闹吧?” 虽然是李四白坚持要买,可是把一头病牛卖给一个少年,这事不论怎么也说不出理来。 黄标咂摸咂摸嘴,坚定的摇摇头: “四白这孩子不一般,我看李二黑也是把他当大人!” “是他自己要买,又不是咱们下套坑他!是赔是赚都愿不着咱们…” 却说李四白牵着黄牛,美滋滋的出了牛马庄子。刚走到南关大街,就听有人喊自己名字。 “四白!” 第31章 因为我能治好它 “四白,五花六花!” “我们在这呢!” 三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大花二花三花,在街对面朝自己挥手。 兄妹仨穿过人流,到对面才发现爹娘也在,两口子坐在板车上休息,被挡了个严实。 车上两个箩筐,一个装着是猪肉、大骨,另一个装着姐姐们新买的小玩意。 而箩筐旁的铁制撞门笼里,挤挤擦擦猪头攒动,哼哼唧唧起码五六只小猪羔! “爹娘,你们买到猪崽了?” 兄妹仨是一脸惊喜,而李二黑夫妻和大花姐妹则是震惊了。指着他身后像见了鬼一样: “四白,这哪来的牛?” 李四白刚要说话,五花抢先开口: “四哥买的!” 张氏一脸狐疑: “买的?你们哪来的钱?” 六花一脸骄傲: “四哥的压岁钱,加上我俩的,一共十五两四钱五分!” 李二黑根本不信: “扯淡,牛哪有这么便宜!” 五花六花异口同声: “因为是病牛!” 李二黑和张氏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颤巍巍的看向儿子: “四白,她俩说的是真的?” 李四白连忙解释: “爹,你别听这个老六胡说,这事另有内情!” 李四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夫妻俩半信半疑: “四白,你真能治好这牛?” 其实李四白也没把握,却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爹娘大姐,你们忘了那本兽医书了?” 众人顿时安心不少,自家不就是为这个才来买猪么? 李二黑嘴角也翘了起来: “要是真能治好,十五两的黄牛,那可是捡了大漏…” 李四白嘿嘿一笑: “那个,爹” “要想治好这头牛,还得买一种药…” 张氏顿时警惕起来: “多少钱?很贵吧?” 李四白连连摆手: “不贵不贵,几百文足够了!” 夫妻俩顿时松了口气。李二黑大手一挥: “十五两都花了,也不差这一点。需要啥,咱这就去买!” 张氏心疼的直抽抽,嘴里嘟嘟囔囔去推车: “又买猪又买牛的,多少钱也不够花啊,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肉了…” 留着女眷看着东西,李四白拽着老爹进了药店,花了六百文买了一罐蜂蜜。接着又到杂货店,花280文买了一副车套。 爷俩兴冲冲的赶回来,七手八脚给板车装上索具,然后套在黄牛身上。 一转眼,板车变牛车!别说几个孩子,连李二黑和张氏都兴奋起来。 在农村,这可是堪称豪车的存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张氏人都晕乎了: “当家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咱家有牛车了?” 李二黑也压不住嘴角: “啥梦不梦的,都上车咱们回家!” “有车坐喽!” 五花六花一声欢呼,率先爬上了车。二花三花不甘落后,也爬上去抢占位置。张氏大花最后上车,一家人把哥板车挤的满满登登。 李四白和老爹坐在驾驶位,李二黑挥手扬鞭,口中高喝一声: “驾~” 黄牛仰头哞了一声迈开四蹄,板车轱辘轱辘缓缓向前。 孩子们都是头一次坐牛车,兴奋的叽叽喳喳东张西望。 李二黑也没好到哪去。他推了十几年车,今天头一回坐在车上,兴奋的鞭子甩的啪啪响。 然而好景不长,出了城门没多远,黄牛就开始频繁甩头,还时不时舔鼻子打喷嚏。 李二黑顿时紧张起来: “四白,这牛不会死半道吧?” 李四白听的直翻白眼: “爹,就是打几个喷嚏而已” “你看它走的不是挺有劲的?” 李二黑仔细一看,发现这牛虽然身形消瘦行为怪异,不过拉着他们一家八口带五只猪羔一点没费劲。就算有病,应该也不是很严重。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赶车。 比起步行,牛车的速度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就进了杜家屯。 李家在村子西北角,一路要路过很多人家。牛车刚到后趟街,就见路边墙头冒出脑袋来: “呦!二黑!” “你家买牛啦?” 李二黑转头一看,是隔着两户老张家的张二孩。 “嗯呐,今天刚买的!” 张二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人家还真是买的,顿时瞠目结舌。等他反应过来,牛车已经过去老远。连忙扒着墙头大喊: “夺少钱哪?” “十五两…十五两” 李二黑怕他听不清,特意喊了两遍。 张二孩从墙头下来,咂摸咂摸嘴: “五十五两?” “这牛也太贵了!” 却说李家正房,徐氏坐在炕上,借着窗口的阳光正纳鞋底。 忽听咣当一声大门响,停了针线往窗外一瞥,顿时吃一惊。连忙穿鞋下地往门外走去。 牛车刚停在西厢门前,徐氏就急吼吼走了出来质问: “老二,你哪弄来头牛?” 李二黑憨憨一笑: “娘,当然是买的!” “花了十五两四钱五分…” 娘俩这么一唠嗑,南房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停了下来。李老黑气呼呼的走了出来,脸黑的跟煤炭一样: “这牛摇头甩鼻的,该不会是头病牛吧?” 李二黑尴尬挠头: “是有点小毛病,不过四白说他能治!” 李老黑胡子差点气飞了: “败家玩意,便宜是那么好捡的?” “要是死在手里,你哭都找不着调!” 他在院里这么一咋呼,不但东厢房开了门,东西跨院的人都听到动静,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我去,哪来的牛?” 李三黑、李小黑穿过小门,还没听明白咋回事,就先被大黄牛给惊住了。 小山小海、狗剩狗蛋,一看到黄牛就围了上去,摸摸肚皮戳戳屁股一脸的兴奋。 只有几个女眷一心吃瓜,瞪着眼睛支楞着耳朵,兴致勃勃看李老黑教训儿子。 李二黑不敢和老子犟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李四白眼看叔伯兄弟,几个婶子都来了,顿时有些看不下去。 “爷爷,你别骂我爹了,牛是我买的!” 李老黑闻言一愣: “四白,可不敢和爷爷撒谎!” “你哪来那么多钱?”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压岁钱多嘛!” 李老黑这才想起来,这个大孙子抄书赚了不少钱。按照李家的传统,钱虽然会归公,但肯定会奖励他一部分。要是一直没花,六年攒个十几两还真不稀奇! 李老黑一贯看好这个乖孙,可是买这事太大,他还是忍不住斥问: “四白,有钱归有钱,可你买一头病牛干嘛?” 李四白傲然昂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 “爷爷,因为我真的能治好它!” 第32章 黄牛使用权 此时大家都听明白了。李四白为了捡便宜,花了十五六两银子,买了头病牛回来。 李大黑率先开口: “爹,既然四白能治,这牛买的就不亏” “就算治不好,牛肉也能卖个十多两,亏不了多少!” 李小黑探头探脑,也跟着大哥敲边鼓: “爹,大哥说的没错啊!” “再说都是二哥的钱,亏不亏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李老黑上去就是一个大逼斗: “因为我是你爹!” “谁败家我都得管!” 李小黑抱头鼠窜: “要打你打二哥啊,您打我干什么?” 李三黑噗嗤一笑: “爹,我看二哥也是为了家里好” “咱家七十亩地,全靠人拉犁杖。这么下去早晚得累死,有便宜的牛当然不能错过!” 李老黑冷哼一声: “怎么,你们得了老二的好处了,就不认我这个爹了?” 李家兄弟面露尴尬,他们和李二黑学做牙刷后,确实赚了几百文,自然得帮着兄弟说话。 李四白一看不好,爷爷这是要上纲上线啊。都说了牛是自己买的,结果大家好像没听到似的。无奈之下大喊一声: “爷爷,我真能治好这头牛!” 这下众人没法装聋作哑了。全都尴尬的看向李四白。李老黑更是宠溺的呵斥道: “你是个孩子懂个什么!” 李四白这才反应过来,合着在场就没一个人信他的。爷爷为了不伤他自尊,才把火力集中在老爸身上。 面对家人们的关爱,李四白哭笑不得,只能出狠招: “爷爷,我治病的法子很快的!” “只要你们听我安排,行与不行一盏茶时间就见分晓!” 众人无不动容。李老黑也从完全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四白,你真会给牛治病?” 李四白立刻把抄书论搬了出来: “爷爷,我抄过一本古代医书,里头刚好记载了这种病!” “嗐,是爷爷想差了!” 李老黑一拍大腿,立刻相信了孙子的鬼话。 “该怎么整,四白你说句话!” 李四白心中一阵感动,说起来爷爷才是家里最看好自己的人。只要给他个理由,他是啥都敢信啊!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爷爷,您让我爹和叔伯他们,帮我把牛放倒!” 李老黑对着儿子们冷哼一声: “都听到没,还不动手!” 李家四兄弟哭笑不得,连忙卸下车套,四人一起去按大黄牛。 这黄牛也是奇怪,竟然毫不挣扎,还乖乖的躺倒在地。任由四个壮汉把它按着。 李小黑啧啧称奇: “嘿,这牛它通人性!” “知道咱是给它看病呢!” 在场众人啧啧称奇。。李四白也大感欣慰,从箩筐里拿出蜂罐子,继续吩咐道: “小海,你去铁匠铺拿一把最小的尖嘴钳子来!” “六花 你去厨房给我拿个勺子!” 六花小海飞一样跑了出去,一转眼就拿着东西回来 “四哥,给你!” 李四白左手蜂蜜右手勺子,蹲在黄牛的大脑袋旁边: “乖乖别动!一会就治好你!” “哞!” 大黄牛叫唤一声,果然一动不动。李四白挖了一勺蜂蜜,抬手就往牛鼻孔灌去。 “啊!” 在场的女眷一声惊呼,吓的黄牛一个哆嗦,徐氏怒斥一声: “别吵吵,悄悄的…” 李四白不为所动,一勺接一勺继续灌蜂蜜,连灌了七八勺才停下来。放下勺子拿起尖嘴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牛鼻子。 众人不明所以,全都屏住呼吸围在四周,跟着一起看牛鼻子。 足足等了半盏茶时间,牛鼻子也没啥变化,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三叔家的铁蛋轻声嘟囔道: “四白到底会不会啊治啊?” “这是在等啥…” 话音未落,李四白忽然举起钳子,猛然往牛鼻子里捅去! “出来吧你!” 李四白面露喜色,收回钳子举在举在半空。众人瞩目过去,却是个黑乎乎的肉球。 “咦,这是个啥东西?” 李老黑一皱眉,感觉有些眼熟。 “啊~是蚂贴儿!” 王氏惊呼一声,众人顿时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吸饱了血的蚂蝗么! 众人大感诧异,这会广宁冰雪未消,哪来的水蛭啊? 李四白把钳子还给小海,笑着解释道: “这是鲁西黄牛,那边已经开化了!” “想必是黄牛在溪边饮水时,被蚂蝗钻进了鼻孔里!” “爹大伯,你们可以松开了!” 几个爷们纷纷起身,大黄牛立刻一翻身站了起来,哞哞两声走到李四白身边,大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哪还有一点之前摇头打喷嚏的毛病。 众人恍然大悟,合着这头牛就没有别的病,纯是被那条吸血虫折磨的。 李老黑笑的合不拢嘴: “好小子,你还真会啊!” “十五两的大黄牛,这回你家是逮着了!” 李四白笑道: “爷爷,我家有就是大家有嘛!今年春耕就轻松多了…” 李二黑也确认道: “对,牛肯定是给各家一起用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激动起来。尤其是李小黑,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谢谢二哥,有了这牛,我以后再也不用拉犁了!” 没拉过犁的人,不会知道种酸爽滋味。能不干这活,是多大的幸福。 “谢谢老二(二哥)!” 李大黑李三黑连连道谢,春耕时间不算太长,但真的是太累了。能不用拉犁,在场的大人就没一个不开心的。 李二黑父子如此仗义,李老黑却表情凝重,冷不丁开口道: “二黑有情义很好,不过大家也不能白使唤你的牛” 现场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倒不是李家兄弟小气,而是这几年日子越来越难。不过既然老爹开了口,李大黑一咬牙: “爹,我愿意平摊买牛的钱!” 李三黑李小黑尴尬不已,可大哥都吐了口,两人只能硬撑着跟进: “爹,我们也愿意摊钱!” 出意料的是,李老黑竟然摇摇头: “二黑家牛买的便宜,让你们摊钱对大家都不公平” 说着光扫过几个儿子,缓缓提出自己的意见: “二房现在日子好一些,这牛由他们出钱也没啥” “不过这头牛场地圈舍,以后的草料放牧,都由你们负责!” 第33章 县试 “你们三个同意不?” 三兄弟顿时放松下来,只要不用出现银,出点草料放个牛算什么? 李大黑一口应下: “爹,您放心!木头我出了,马上就搭牛棚!” 李三黑李小黑也不甘示弱: “爹,我看二哥还买了猪崽” “猪圈我们也包了!” 李老黑点点头,转向二儿子: “二黑你可满意!” 李二黑自无不可,他就没想过管兄弟们要钱。不过能免了喂牛放牧的麻烦。倒是张氏露出笑容,付出得到尊重,她心里也平衡不少。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黄牛当场就交给大房,饮水喂料不必细表。 却说众人散去,二房一家回了西厢。刚进门五花六花就拉着李四白要账。 “四哥四哥,到家了快还我钱” 李四白身上一个大子都没有,哪来的钱还她们?笑眯眯的当起了老赖: “你们两个老六着什么急,等哥抄完了书就还你们…” 五花昂着头抗议: “哥,我是老五…” 张氏一眼看穿了儿女们的伎俩,冷哼一声道: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们报销!” 李四白嘿嘿一笑: “娘,你给五花六花报了就行,我刚接了抄书的活,到时候工钱就不上交了” 李二黑和张氏点头答应,最近支出太多,他们也不想再动积蓄。 “五花六花,你们出了多少?”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 “三两!” 李四白憋着笑,这两个老六,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报花账。不过看在她们毫不犹豫掏钱的份上,几百文就当是利息了。 一家人处理了杂事吃了中饭,李四白便回了自己房间。拿出那本《神器谱》,铺开纸墨抄了起来。 这本书九十来页看似不薄,其实字数不过八九千,其余全是各类火器图样。 什么神鸦火铳飞雷无所不包,堪称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大全。 不过在李四白眼里就是四个字,花里胡哨!虽然威力不小,实则缺陷重重,又没有形成相应的战术,无法对冷兵器形成碾压之势。 一想到拥有先进火器的大明,最终亡于化外野人之手,李四白忍不叹息一声。摇摇头提笔抄了起来。 他把图画部分先留空,先抄文字部分。从中午一直熬到半夜,饭都是大姐送过来的。终于在子时把文字部分抄完。 次日一早,李四白刚到学堂,就把同窗们吓了一跳。 “四白,你被人打了?” 李四白翻个白眼,对着说话的张千道: “张兄,把你的房稿借我抄抄!” “不是吧四白,你自己不买等着抄我的?” 张千表嘴上说不行,手早把书递了过来。毕竟差生文具多,不外借还是有什么意义? 为了十两银子,李四白把自己折腾的不轻。白天抄教辅书,晚上抄《神器谱》。 一连抄了四天,终于把《神器谱》抄完。第一时间让老爹去广宁交任务。 抄书费十两,提前三天每本奖励三两,刘掌柜按约定给结了十六两。 李二黑后悔不迭。之前答应用抄书费抵买牛钱,他还以为占了儿子便宜。没想到反被儿子耍了一道,不但拿回了牛钱,还额外赚了几两。现在话已出口,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了结了抄书的杂事,李四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八股文中。 班上的同学们,几乎把书店的房稿行卷买了个遍。李四白就挨个借来抄了个遍。 别人的文章无需背诵,他抄一遍,完全是为了理解别人的做题思路。 每日抄书完毕,李四白雷打不动,自己也做一篇文章。 紧张学习的同时,县试报名终于截止。 最终朱大同还是没有报考,甲班只有李四白和蔡东升报名。 其实蔡东升身为胥吏之子,是没有科考资格的。不过蔡父用了手段,把儿子改为民籍。 这种情况,李四白哪敢和他沾边,只能求周先生另找了四个考生互保。连带着为蔡东升认保的廪生也不能用了。还好都是一样的价钱,都是三两银子。 还好他家是军户,除了秀才之外,还可以找军官认保。 理论上张千和贺铁生的父亲都行,但还是本所的直属百户最对口。 冯百户虽住在广宁,但他的职位相当于杜家屯村长。给手下军户具保是职责之一。找他不但不用花钱,甚至用不着欠人情。 冯百户也不想得罪有机会成为文官的人,也没吃拿卡要,很痛快的在保书上画押盖章。 一个月转瞬即过,甲寅年县试悄然而至。 考试前一天下午,李二黑套上牛车,载着李四白赶往广宁。刚过下午,牛车来到十字大街的客栈楼下。 广宁考生不多,又大多来自城内。所以虽逢县试,客栈却涨价不多,每晚只要100文。不包饭能便宜二十。 当然房间也十分狭小,两张床铺一套桌椅就把屋子挤的满满当当了。 李四白一进屋就打个冷战,这种客栈没有火炕,料峭寒春屋里感觉比外边都冷。 李二黑一看儿子直哆嗦,转身下楼喊小二加个火盆。结果被告知要加五文钱。 李二黑气的一咬牙: “加两个!” 十八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要是把儿子冻着,那就得不偿失了。 炭火一烤,屋里暖和不少,屋里的怪味也消失了。爷俩吃过晚饭,早早就上床休息。 次日凌晨,爷俩吃过早饭,检查了考试用品后,溜达着就出了门。 也就一盏茶工夫,就到本次县试的考场。 广宁卫卫学外,百多个学子在排队等候,十几个军兵在维持秩序。 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李四白信心大增。 广宁作为辽镇总兵驻地,重兵云集。民户比例不到三分之一,考生人数自然就少。 军户数量虽多,但大多饭都吃不饱,有钱科举千中无一。 而军官家庭的梦想,大多是成就李成梁那样的将门世家。只有少数没有世职的中下级军官,才会让子女读书碰碰运气。 加上人口基数本来就低,导致广宁卫的考生远远少于内地。 也难怪李四白喜形于色,比起动辄千余学子考县试的内地,广宁的竞争小了十倍不止!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一声轰隆一声炮响,经历司的小吏高喊道: “候场考生,到门前排队点名!” 第34章 真不难 “爹,我进去了!” 李二黑紧张的满脸通红: “四白,小心些!” 从老爹手里抢过考篮,李四白大步往卫学门口走去。 门外摆了一张八仙桌,几个小吏眼看到了正点,立刻拿起名册开始点名。 “李秋生!” “李秋生到!” 人群中一个青年快步上前,出示了廪保互结亲供单后,小吏还他一张带有姓名的“照准牌”: “李秋生去仪门前排队!” “下一个,王多吉…” 李四白是第十三个,用保单换取入门证。排队满二十人后,在小吏引导下进门接受第二道查验:搜身! 在人工搭建的龙门前,一个搜子手持名册,看一眼考生看一眼登记的体貌特征,确认不是冒名顶替。 另一个搜子则直接上手,不但摸遍李四白全身,还让他脱掉外衣。 最后打开考篮,不但检查了毛笔管和砚台底,连张氏给烙的大饼都被撕开检查。 李四白连连咋舌,这反作弊措施,比起后世高考严格多了。 搜身完毕,一批二十人,被小吏引导至考棚外。一群官吏早在此等候。 中间一人正是广宁经历司经历,身后一群人,则是参与具保的癝生和军官。 小吏再次点名,每点一个,就由具保的癝生唱保。 点到李四白时,一个彪形大汉高声道: “百户冯奎章保!” 至此勘验无误,李四白终于领到考号和答题纸。被第一批带进考场。 进门之后李四白大呼幸运。许是考生太少的缘故,广宁的县试并不设考棚,直接借用卫学的校舍。直接免去了风吹雨淋的风险。 马桶更设在隔壁房间,直接免去了臭号的风险。 虽然是室内考场,依然用苇席搭建了简易号间。三面封闭后面进人。 李四白踅摸一圈,在教室正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号码,连忙钻进去铺纸研墨坐等开题。 随着考生陆陆续续入座,时间终于来到辰时。窗外一声钟鸣,考官大人倏然起身,开始口述考试题目。 县试首场,要求考生做两篇四书文。另有帖经题一道。 为怕考生记不住,又将题目写在纸上,由号军在考场巡回供考生抄录。 李四白虽记得住,但谨慎起见,还是等巡场小吏过来,抻着脖子把题目抄在草纸上。反正要考一整天的时间,不差这么一会。 所谓四书文,就是题目出自四书,考生须以朱熹《四书集注》为标准阐述经义。每篇限七百字内,格式要求较为宽松,是八股文的基础版本。 第一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取自《大学》的第一句,如果这都不能破题,那就是纯纯的混子了。 第二题:“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出自《中庸》,此题稍有难度,需结合朱熹《四书章句集注》阐发“中庸之道”,强调不偏不倚的儒家伦理。 不过只要念过几年书,应该也不是问题。 《大学》《中庸》,李四白早烂熟于心。甚至于这两道题全都做过不止一遍。 当即笔走龙蛇,刷刷刷的写了起来。两个时辰不到,两篇文章全部做完。 李四白也累的不轻,一放下笔就感觉口干舌燥,赶忙从考篮拿出水罐。 考试过程中禁止出入,号房座位下都备有“不净壶”,供考生小解之用。 如果想出去大号,就要向考官请假,获准后由号军陪同前往。而且每去一次,考官就会在你卷面加盖印记,也就是俗称的屎戳子! 李四白不想坐在尿壶上,拿着水罐犹豫一下,最后只抿了两口润润喉。 放下水罐算算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干脆拿出烙饼一并吃了 。 除了年节之外,这还是他头一次吃白面饼子。偏又不敢多喝水,被噎的直翻白眼。 吃饱了饭,闭目养神片刻,李四白再次提起笔来。 这次他做的是帖经题。所谓帖经,就是原文默写经典片段。这次的题目是《论语》中一个小节。 背诵默写是李四白的长项。百余字的片段,一刻钟不到他就全部默写出来。检查一遍一字未错。 至此今天的题目全部做完,李四白顿时轻松下来,拿起两篇四书文,重新检查起来。 确认格式没有错漏,思路也中规中矩,便提笔抄了起来。 在科举考试中,县试的流程是最宽松的。也是唯一不用誊录生,直接原卷糊名的考试。 李四白自从听说这事,便笃定这是自己唯一的偷鸡机会。 所以余下的时间里,李四白一字一顿,全神贯注誊写试卷。 不到一千六百字的内容,李四白誊了近两个时辰。力求把每一个字写到完美。 最后写下自己的大名,李四白刚放下笔,窗外就传来交卷的钟声。 考官大声喝令停笔,号军从后向前开始收卷。如果有人没有停笔,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考官会在卷子上加盖“不完”章。 收卷完毕,众考生统一离场。号军立刻封门,稍后会有专人再次检查考场,查找考生遗留或是夹带。 李四白一出了大门,李二黑就迎了上来接过考篮。 “四白,考的怎么样?” 李四白信心十足: “爹,你放心!” “肯定榜上有名!” 李二黑喜上眉梢,拉着儿子就走: “儿子,饿坏了吧?” “爹带你吃点好的!” 李四白表情古怪: “爹,不着急吃饭!” “咱们先回客栈,我都快憋死了” 李二黑哈哈大笑。他这个儿子有些怪癖,此时街边就有小便的人。偏偏李四白就是不肯。 爷俩回客栈放了水,这才出门吃饭。所谓的好吃的,也不过是大肉包子。 不过对现在的李四白来说,确实称的上美食。他一个人就干了两笼。爷俩都吃的满嘴流油。 放榜时间时间在第三天。但考官有言在先,如果刮风下雨,第二场考试可能提前或推后。 所以父子俩走又不敢走,又不想在客栈徒耗钱粮。爷俩一商量,干脆第二天就出门找活。 爷俩赶着牛车到南关大街,李四白在书店门口下车,李二黑则到附近商铺货栈打问,看看能不能找到运货的活。 李四白刚进门,刘老板就吃了一惊: “四白,你不是在考县试么” “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第35章 出圈 李四白笑道: “这不是还有两天才放榜” “我这人闲不住,就到您这看看有没有啥买卖照顾我” 刘掌柜指着李四白的鼻子,笑骂道: “你个小财迷,真是见缝插针,考试这点时间也不放过” 李四白若无其事的一摊手: “没办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掌柜眼睛一亮,轻声重复这句话,忽然声调转高: “说的好!其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拼呢!” 说着间匆柜台中摸出一本书递过来: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这还真有个急活!” 李四白只觉手上一沉,低头一看封面两个大字《焚书》。 “这是什么书,这么厚?” 刘掌柜嘿嘿一笑: “你别管什么书,反正时间不限,抄工费十两!” 李四白沉吟起来,这本书起码十多万字,按正常价十两只少不多。 不过抄工这活,并不是时时都有的。就算有,往往只是不足万字的小册子。要不然他早发财了。 这种大活,按说肯定要接的。不过这书的情况,他多少也有所猜测: “刘掌柜,您说实话,抄这个不会咔嚓吧?” 李四白表情严肃,手指在喉头一抹。看得刘掌柜噗嗤乐了: “没那么夸张!这是禁书又不是反书” “只要不在店里公开售卖,肯定没人追究,就算追究那也是找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行,这活我接了!” 李四白也笑了,人家刘掌柜都不怕,显然是真没事。 客栈狭窄逼仄,李四白干脆不回去了。刘掌柜给他找了把椅子,就坐在柜台角落抄了起来。 十来万字的书,哪怕李四白是个快枪手,没个十天半月也休想完成。 埋头抄了一整天,中午还蹭了刘掌柜一顿便饭,到了傍晚李二黑赶着牛车来接他,爷俩这才回了客栈。 路上李二黑鞭子甩的啪啪响,一脸自豪的问道: “我今天给粮店送货,赚了一百文” “四白你赚了多少?”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接了个十两银子的大活!” “十两?” 李二黑瞠目结舌。他做军匠,一年都赚不到十两。 李四白假做谦虚: “低调低调,要抄完才结账呢!” “儿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二黑心悦诚服,觉得李四白即使考不上秀才,以后也差不了。 爷俩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出门干活。尤其是李二黑,积极性比儿子都高。 此时大明的普通人,日入五十文就算多的。李二黑仗着牛车,才有日入一百的机会,他当然不肯错过。 李四白到了书店,依然坐到柜台角落安静抄书。书店客流不多,偶有人来,还以为他是掌柜的子侄。 一直抄到下午,哪怕李四白干惯这活,也有些头昏脑胀。放下毛笔揉揉眼眶,忽听书架后有人和掌柜低声说话: “掌柜的,《焚书》有货了么?” 刘掌柜叫苦道: “这位客官,你也太着急了!” “我刚找到人抄,起码还得十天半月” 那人嗯了一声,忽然问道: “是否我要的那个台阁体?” 刘掌柜嘿嘿一笑: “客官有福了,那位郎君最近在考童试,若非看我面子,哪会有时间抄书?” 那人冷哼一声: “我十日后来取,少不了你的赏钱…” 门声响起客人离去,刘掌柜喜滋滋的回到柜台。李四白忍不住打问: “这人谁啊!口气这么大?” 刘掌柜呵呵一笑: “这人在我这买书几年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每次来都鬼鬼祟祟,可能是什么邪教分子吧!” 李四白大感诧异,邪教分子看上我的字了?可是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李四白也没多想,把这小插曲抛在脑后,埋头继续抄书。 傍晚回客栈后,爷俩吃饱喝足早早入睡,次日一早饭都没吃,就跑去卫学前看榜。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父子俩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到卫学门前黑压压一片,考生们差不多都来了。 李四白甚至看到蔡东升,和一个美貌妇人挤在人群中。自打来广宁考试,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虽然考生来的早,但是没有卵用,一大群人杵在在那干等。李四白也心中暗骂,你广宁卫才多少考生,还学人家江南大县隔日发榜?隔了两日还磨磨蹭蹭,也不知道经历司主官一天都忙些什么。 转眼太阳高起,李四白饿的肚子咕咕叫时,经历司的小吏终于出现。 “闪开闪开!” “放榜了!” 三个小吏挤出人群,竖起告示牌子,将一张黄榜张贴上去。 众人顿时都向前挤去,绕着榜单围成成一圈。 李四白也挤进人丛,抻着脖子细看之下,发现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 首先榜上文字不是横行数列,而是呈环形的圆圈榜单,一般称为“圆案” 其次榜上并没有人名,写的全是座位号。这让看榜难度大大提升。 李四白愣了一愣,才想起自己的座位号是多少。 “天字第十三号!” 嘴里念叨着座位号,李四白的目光落在圆案外圈。 外圈共三十个座位号,地字和玄字开头的略过不看,只找天字房的座位,没一会就确认了没有自己。 李二黑大字不识,在旁边急的的团团转: “四白,找到没?” 李四白也有点发毛: “别急,没看完呢!” 目光继续往里,看向内圈二十个座号。 “天…天…天…” “天字第十三号!”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李四白的声音瞬间高亢,兴奋的转向李二黑: “爹,我出圈了!” 出圈既录取,有资格参与下一场考试。李二黑闻言大喜: “外圈还是内圈?” 周围类似的喊声此起彼伏,李四白不想继续继续广播,连忙挤出人群,拉着李二黑边走边说: “爹,是内圈!” 内圈是确定入榜,而外圈是必须进行下一轮淘汰赛,一轮接着一轮,直至决出最终的入榜名单。 因为大哥家的两个侄子考过童试,所以李二黑对这些一知半解。闻言忍不住为儿子筹划起来: “四白,今天就别去抄书了了” “回客栈好好温温书,准备明天的下一场!” 没想到李四白摇摇头: “爹,我不想考了!” 第36章 弃考 “你说啥?” 听儿子说不考,李二黑当场就急了。站在大街上就喊了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知道老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爹,内圈是前二十名。后面几场考不考都有府试资格!” 李二黑这才略微缓和,但仍是一脸狐疑: “不对吧,前几年长生长远咋都考了五场?” 李四白嘴一撇: “堂哥他们都是外圈,必须得考满五场才行” 别看李二黑不认字,可脑子可不笨,立刻发现了问题: “人家考五场你考一场,分数不是被比下去了?” 李四白苦笑道: “这倒是,不过就算跌到最后,还是有府试的资格” 李二黑还是不太相信: “要是考五场啥好处都没有,那谁还去考?” 李四白嘿嘿一笑: “如果能排到第一得个案首,对别人倒是有些好处” “不过咱家是军户,别说考县试案首,就是我考个府试案首也没啥用” 李二黑这下明白了,多半是免除赋税之类的待遇。军户交的是军粮,理论上是没有田赋的。民户的那些待遇根本用不上! 这么仔细一想,还真是考与不考没什么两样。不由得沮丧起来: “四白,是爹连累了你!” “你生在李家真是造孽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年头生在王侯将相家里,最后死的更惨。 “爹,您这是什么话” “能给您和娘当儿子,那是我上辈子积了大德…” 李二黑听得出来,儿子这话发自真心,终于露出笑脸。 爷俩到客栈退了房,又去书店找刘掌柜取书和纸笔,赶着牛车回了杜家屯。 爷俩刚到家,各房亲属就轮流上门。不到一炷香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李四白考进了内圈。 不过小小县试,严格来说连正式科举都算不上。尤其是家里现在两个童生,倒也没人觉得如何了不起。 要说最高兴的人,除了张氏就属大花了。觉得弟弟举人有望,自己将来必能嫁个好人家。 却说李四白回来之后,第二天就到学堂报到。 周先生看到他大吃一惊。听说他没考后面几场,顿时破口大骂: “臭小子,你糊涂!” “你以为那是单纯的考试么?如果你考中案首,那可是结交上官的好机会!” 李四白嗤之以鼻: “先生,虽然都是巴结上官,别人还有点机会,我们军户子弟就算了吧!” 周怀文顿时语塞。他是做过官的,当然知道在文官眼里,武将不过是奴才打手。至于普通军户,更是与牛马同级,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憋了半晌,老头终于苦笑一声: “你说的倒也没错。打铁还须自身硬,你抓紧复习吧” “府试报名的手续,我来替你操持!” 李四白连生道谢,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来: “先生,听大娘说明天是您的生辰” “这是学生一点心意,祝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怀文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顿时动容: “这…这是紫毫?” 李四白傲然点头: “没错!此笔正是采用野兔背上紫色毫毛制成!” 多的话他没说,周怀文却是懂行的。每只野兔脊背上紫毛不过两三根,没有百八十只野兔,是制不成紫毫的。这管笔放到中原繁华之地,最低也得十两银子起! 周怀文嘴角都快压不住,小心翼翼的将毛笔收回木盒,大包大揽的道: “四白你放心,如果蔡东升也过了县试,我会帮你单独找保人!” 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比起县试,府试的保人多加一位。他家可没那人脉,更不想和蔡东升一起具保。有周先生这话,他是彻底放心了! 于是在别人还在考县试时,李四白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白天习练八股,晚上回去抄书。 一转眼十天过去,县试终于结束。李四白的《焚书》也抄完了。 正好李二黑要到广宁上班。李四白便和先生请了假。赶了牛车和老爹去了广宁。 爷俩在南关大街分手,李四白到书店交了任务后,驱车赶往历司衙门,在礼房领到自己的浮票和红案。 浮票类似准考证,上面有自己县试的座位号。 而红案就是县试最终榜单。这次是正常的竖写名单,一般称长案。两者之间结合,就是府试报考的凭证。 本届县试,长案上榜一共五十个名字。 李四白目光一扫,先看到蔡东升的名字,高居本届第三名。 目光下移,刚到第七的位置就看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要知道他才考了一场,和人家考五场的比成绩?虽然内圈不会黜落,但排名下降是肯定的。 “日,难道我之前是案首?” 李四白疑神疑鬼好一会,忽然哑然一笑。自己什么水平他还没数么?! 更何况县试案首对他屁用没有。至于结交上官,还不如跑去建州抱女真人大腿呢!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现在十两银子对他实际的多。 李四白甩了甩头驱除杂念,将浮票红案塞进怀里,转身出门去了。 驱车离了广宁,到张家坟将两凭证交给周怀文。 周先生说话算话,拿到李四白的浮票和红案后,很快帮他找到一个癝生在保书上用印。 并在蔡东升之外,帮他找了四个学童互结做保。 手续完备之后,李四白也没惊动别人,一个人套车前往广宁。 府试报名不在经历司,而是改到分守道衙门。 之所以弄的如此复杂,根本原因就是辽东不设州县。只能由各个文官系统,瓜分了科考职能。 经历司是广宁卫下属文职机构,主官是正七品,对应的内地县一级机构。只能主持县试。 而广宁分守道,是山东布政司下设的派出机构。主官由按察司副使(正四品)或佥事(正五品)兼任。职能对应内地州府一级,主持府试正合适。 其实严格来说,虽然考试程序和内地县试府试无异,但并不能以此为名。 至少在朝廷塘报文书中,只能称作“选拔”而已。 还好虽然衙门口变了,报名程序还是那一套。李四白之前跟着周先生跑过一次,这回轻车熟路很快就成功报名。 出了分守道,李四白却没急着出城,而是驱车赶往马市。去办一件比报名更重要的事。 第37章 求购玉米 “吁!” 孙家粮店门前,大黄牛乖巧停下。李四白跳下车,把牛拴在木桩上,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日上三竿,早过了买粮高峰。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伙计坐在粮袋上打盹,老板孙九如趴在柜台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扒拉着算盘珠子玩。 听到脚步声声响,孙九如立刻坐直了身体,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四白,你怎么来了?” 学堂除了年节,基本没有休沐。升到甲班后虽然宽松不少,也只是允许请假而已。所以孙九如才这么意外。 “孙叔叔,我要参加府试,今天是来报名的!” 孙九如一拍脑门: “嗐,我想起来了!孙立之前说过” “怎么有空到孙叔这玩?” 李四白侃侃而谈: “孙叔叔,我家人口多,每年都要买粮吃” “我想着反正都是花钱,不如给自己人赚,所以到您这看看” 一家一户的小生意,孙九如当然看不上。不过李四白能有这份心,还是让他开心不已: “哈哈,多谢你照顾孙叔生意” “说吧,想要大米还是粟,孙叔给你最低价!” “那就多谢孙叔叔了” 李四白连连道谢,起身到散粮柜前,捻起一把黄豆,若有所思的说道: “孙叔,三天两头买粮也不是个事,我想在家储备一点” “不知道这些粮食里,哪一种储藏期最长?” 孙九如不疑有他,热情的为他介绍: “舂好的白米和粟,都放不了太久,最多一年就要发霉了!你手里的黄豆水分少,放个两三年问题不大” “不过要是想长期储备,还是得选带壳的。干水稻存三年都没事,要是带壳的干小麦,存储得当的话,放十来年都没问题!” 十年?李四白眼睛一亮!就是它了! “孙叔叔,先给我来五石!” 孙九如大吃一惊: “四白,小麦可不便宜!” 李四白哑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来: “孙叔叔您放心,我带钱了!” 孙九如老脸一红,他还真以为李四白只是问问价,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钱。连忙转移话题: “四白,我卖别人一石一两五钱五分,给你就算一两五吧” 李四白连连咋舌,一石小米才一两银子。这小麦可够贵的,也就比白米便宜一点。 孙九如喊来伙计,五石小麦灌了八袋,又替李四白搬到外面牛车上。 李四白付了账,接过找回的铜钱时,假做不经意的问道: “孙叔叔,您见过玉米么?” 孙九如闻言一愣: “玉米是啥东西?” 李四白也是一愣,按说此时玉米已经传入大明数十年。孙九如身为粮商,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过。难道现在玉米不叫这个名字? “孙叔叔,玉米就是一种粮食,小指甲盖大小,黄粒白脐…” 孙九如一拍脑门: “嗐,你说的是番麦啊…” “四白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四白大喜: “孙叔叔,您这里有番麦??” “我想买一石尝尝鲜!” 孙九如连连摇头: “番麦产量太低,又粗粝难以下咽,整个辽东都没人种” 李四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孙叔叔,就不能想办法进点货么?” 孙九如无奈一笑: “倒也不是不能,能进来白米小麦,多个番麦也没啥稀奇” 李四白心叫不妙,果然孙九如立刻接了个但是: “但是种番麦的人太少,上家啥时候能进来货,那就得看运气了!” 李四白松了口气,心说能有个盼头就不错了,哪还敢要求太多? “孙叔叔,请务必帮我问问!只要能买到,贵一点没关系!” 孙九如虽不明白他为啥非要番麦,不过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便点头应了下来。 李四白达到目的,这才心满意足的驱车离去。到南关打个买了肉,这才晃晃悠悠,一路嘎吱嘎吱乱响的出了广宁。 李四白一阵苦笑,这时代的牛车轱辘和车轴都是木头的,拉个千八百斤就像要散架似的。这也是他只买五石小麦的原因。 到家的时候已快到中午。一开大门,正撞见大伯从木匠铺出来。 李大黑一见他就笑了起来: “嗐,真是你小子把车套走了!可把你大娘吓坏了,还以为叫人给偷了!” “你这是上哪了,车上拉的啥啊?” 李四白顿时红了脸: “对不起大伯,我去广宁报名了,顺便买了点粮食” “这不我爹没在家么,我怕麻烦大伙,就自己套车走了…” 李大黑老大不愿意: “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你爹不在家找我们就行,整这么见外干啥?” 李四白连连道歉: “大娘她没事吧?” 李大黑嘿嘿一笑: “能有啥事,一问你娘就知道了,再说外人哪知道车套在哪啊…” 李家哥几个出工出料,新牛棚就建在东厢北面,和正房间的空地上。 而车套平时在李四白的耳房,既然车和牛一起没的,李大黑一琢磨就知道肯定没丢。 “行了臭小子,我帮你把粮袋扛屋去!” 李大黑抄起一个粮包甩到肩上,刚要往西厢走就被李四白拦住: “大伯,还是放地窖吧!” 辽东冬季漫长气候干燥,一般农家都挖有地窖贮存过冬的蔬菜。 李家的地窖在南房中间的仓房里,五房公用面积极大,是李家父子建房时挖好的。 放地窖,那就是不急着吃,那你买他干什么玩? 李大黑不明所以,不过既然侄子这么说,他只能帮着搬进去。 叔侄俩把粮包下了窖,又卸了车套,这才各自回家。 厨房里张氏正在炖菜,见儿子提了个箩筐进来,连忙停下锅铲: “报上名了吧?” 李四白刚点个头,张氏又看向箩筐: “咋又买这些肉和大骨?”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四白心说幸亏没让娘跟着,否则一斤麦子麦子都买不回来。 正烧火的三花却是两眼放光: “四白,快洗几块大骨,现在下锅还来的及!” 李四白直叫好家伙,一说到吃,三姐这智商直线上升。 张氏气的抡起锅铲,照着女儿头上就敲。三花哪会被她打到,熟练的伸手护住头顶。 娘仨正正闹成一团,院内一阵哼哼唧唧的猪叫。 接着嘎吱一声门响,五花六花一人抱着一只猪羔推门进来: “娘,不好拉!” “小猪打起来了…” 第38章 劁猪与府试 五花六花放猪归来,却说小猪打起来了。把张氏吓的不行,连忙往猪身上看去。却没发现什么伤痕血迹。 “死丫头,净瞎咋呼,这不没咋样么?” 五花不服气的掀起猪耳朵: “你看,这不是牙印么?” 张氏仔细一看,果然上边有一块淡淡红痕,差点都被气乐了: “连血都没出,用的着大惊小怪么!” 屋里大花二花听到动静,也出来热闹,看到那道红痕,也都觉得没关系。 只有李四白表情严肃: “娘、大姐,这可不是小事!” “猪崽开始发育,以后会越打越厉害” 家人们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养猪专家”。张氏顿时紧张起来: “那咋办?” 李四白嘿嘿一笑,手指往猪崽胯下一指: “这个简单,把蛋摘了就好!” 张氏闻言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你是说…劁猪?” 李四白点点头: “对,这样他们就不会打架,还能去掉肉里的腥味!” 五花六花不明所以,傻傻的问道: “啥是劁猪啊?” 三个姐姐顿时笑了起来。张氏狠狠剜了她们一眼道: “行,明天我去曾家窝棚找兽医…” 李四白胸脯一拔: “花那钱干嘛,我来就行!” 张氏狐疑的看向儿子: “四白,劁猪可不是看了书就能会,你行么?” 要说什么烧玻璃做香皂,李四白真玩不来。不过劁猪修驴蹄子,他还真的门清! 吃完午饭,李四白立刻给娘亲姐妹露了一手。 先让娘亲用沸水煮了菜刀,消毒后让大姐二姐倒拎猪崽。就在厨房,李四白在小猪两个蛋包各开了一个口子! 嘎嘎一阵惨嚎,李四白一捏一扯,便把猪蛋薅了出来,随手丢在地上。 顾不得腥臊弥漫,在灶塘抓出一捧草木灰,一把抹在伤口上! “大姐,放下吧!换下一头!” 大花一松手,小猪四蹄落地立刻满地乱走,一点都不像刚挨了刚挨了两刀。 把张氏母女看的一愣一愣的,心里同时升出一个念头:读书竟然这么有用? 八只猪崽,一共四头公猪。李四白一气劁了三头,手法也从笨拙变的熟练。最后一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太监。 看了那么多劁猪,终于自己实践了一把,李四白感觉就一个字:过瘾! 可惜快乐总是短暂,在家休息一天后,李四白再次回到学堂,继续府试前的复习。 经义是他长项,便不再多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八股文写作和诗文上。 可惜作诗太吃天分,根本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勤学苦练就能写的好的。否则诗仙就不是李白,而是十全老人章总了! 几天下来,李四白做了十来首诗后,就悟通这个道理。他的诗文格律合规,但内容已经到了天赋所能达到的极限,再怎么练也没多大进步空间。 倒是八股文,这种格式化的写作方法,限制了天才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是公平的比拼逻辑思维。 于是他干脆连诗也放弃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用来写八股文! 周先生为他和蔡东升开了绿灯,不但特许他们迟到早退,还会抽空为二人点评文章。难得的突击特训,让李四白的文章又有精进。 一个月悠悠而过,时间来到四月中。李四白和先生告了假,回家准备参加府试。 这次十分不巧,军器局赶工一批急需的军械,李二黑和李老黑轮到一班,一起去了广宁。 李四白倒是无所谓,他都这么大了,只要不遇到持械歹人,什么事应付不来? 张氏却不放心,死活要一起去广宁陪考。一脸无奈: “娘,上次县试报名,我不也是自己去的?” 张氏自有一套逻辑: “那能一样么?” “报名当天就回,这得考好几天呢,我不去谁照顾你饮食?” 李四白刚想说客栈供饭,念头一动忽然愣住了。老娘含辛茹苦养育六个孩子,快四十岁连客栈都没住过呢。话到嘴边顿时变了: “行,那您就陪我去广宁!” 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套上牛车。张氏还在絮絮叨叨叮嘱几个女儿: “大花,烧菜要少放油,坛子里的荤油不许动…” 大花点头称是,张氏又转向五花六花: “放猪一定要看紧点,要是丢了仔细你们的皮子…” 李四白一脸无奈: “娘!再不走就没房间了…” 张氏这才背上包袱,慌慌张张的爬上牛车。 “啪~” 李四白凌空甩个响鞭,大黄牛哞的一声,牛车轱辘轱辘出了大门… 娘俩一到客栈,李四白就傻了眼: “怎么又涨了,上次不是一百文么?” 店小二呵呵一笑: “客官,县试不过是广宁四卫的人,府试可是整个辽西的考生都来了” “现在普通房间客满,就只剩上房当然贵了,您住不住?” 广宁就这一家客栈,不住就得去找民宅了。张氏只好忍痛钱,两百文要了一间上房。 所谓上房,只比上次住的房间大四五个平方,用屏风隔了个小小的厅堂出来,其他一模一样! “200文的上房就这?” 张氏心疼的直抽抽,骂骂咧咧的放下包袱: “四白,你好好在这复习,娘去买菜做饭!” 李四白大吃一惊: “娘,店钱里是包饭的!” 张氏难得的大方起来: “他们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吃坏肚子就糟了!” 李四白又感动又想笑,娘亲这安全意识,快赶上现代父母高考了… “娘,临阵磨枪没什么用,我跟您一起去!” 娘俩到南关大街,买了点白米蔬菜,回客栈借用厨房。 掌柜乐得省下一笔,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只需错开店里用餐高峰即可。 李四白这么些年,头一次吃到白米饭,没想到竟然是在客栈里。两辈子头一次觉得大米是那么的香! 吃饱喝足,天刚擦黑娘家就睡下。次日凌晨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去点名! 程序和上次完全一样,地点也仍是在卫学。所不同的的是,这次门前灯笼下黑压压一片。 李四白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 忽听身后有人嗤之以鼻: “这也叫多?” 第39章 首场 李四白转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连忙拱手见礼: “小弟李四白,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少年潇洒回礼: “在下金山!” “原来是金兄!我看在场起码数百学子,为何金兄还嫌少?” 金山淡淡一笑: “李兄有所不知,辽东虽不设州县,但诸多卫所驻地,多是前朝府路旧城” 李四白心中一动: “金兄的意思是,这已经是一府的考生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金山露出欣赏之色,继续说道: “如今的辽西十一卫,相当于前朝的广宁府。而辽东十四卫,则相当于前朝的辽阳路!” “关内大省,少则五七个府,多则十三四府,府试动辄数百上千人。而辽东地跨千里,不过才分为两府,一府不过三四百人,李兄你说这算多么?” 对辽东行政区划,李四白一直稀里糊涂。今天听金山一席话,真是豁然开朗。 说到底,卫城大多是前朝的县城。十一个县才三四百考生,还包括往届府试黜落的。和内地相比,那属实算少的。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弟受教了!” 李四白谦虚有礼,金山也十分喜欢: “兄台谬赞,我不过是略有研究而已” 两人一见如故,认识没一会就互道了来历。金山今年16岁,是来自义州卫的民户。 也是二月份刚过的县试,此时踌躇满志,准备一举考下秀才。 得知李四白是军户,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是听说他还不满十三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贤弟,你这身材…还真是魁梧…” 李四白哈哈大笑: “我爹是打铁的,自然要强壮一些!” 得知李四白真实年龄,金山再没法把他看作同龄人,从考篮摸出一把果子递了过来: “贤弟、伯母,尝尝我家的红枣!” 李四白随手接过,发现比起本地的枣子大了许多,丢进嘴里尝了一个,竟是意外的香甜爽口。不由得又惊又喜: “金兄,这啥枣啊,又大又甜?” 金山语气遗憾: “这是我家的大平顶枣,不过还是不如朝阳的好…” 朝阳和义州卫毗邻,以前是大明营州卫的治所。永乐年间裁撤后,很快落入蒙古人的掌控。 李四白心中一动,这个金山好像不怎么喜欢游牧民族啊… “咚!” 一声炮响打断他的思绪,分守道的小吏进场了。 “贤弟,快往前挤!要点名了!” 金山一把拉住李四白,就往人群里挤。 两人挤进去没一会,小吏就叫到李四白的名字: “广宁卫李四白!” “李四白到!” “金兄,我先进去了!” 朝金山摆摆手,李四白连忙上前应卯。用保书换取照引牌。 整个程序和上次一样,排队满二十人后,由提灯小吏引导至仪门内,由“搜子”搜身检查考篮。 唯一不同的,这次现场干活的,是分守道的官员。 一组人搜身完毕后,又被提灯小吏引导前往考场。 当一片黑压压的考棚出现在眼前,李四白感觉天都塌了。既然新建了号房,那漏雨漏风和臭号还会远么? 考棚之前,一群分守道衙门的官吏,簇拥着参政薛国用,逐一核实考生身份。 李四白偷瞄一眼,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蔡东升的老爹么! 蔡宝玉是兵备道的小吏,怎么混进分守道衙门了? 不容他细想,执事的小吏已经拿起名册,开始第二轮点名。考生应答后,具保的廪生高声唱保。 走完流程被号军引入考棚,李四白捻着答题纸环顾四周,顿时松了口气。 自己的座位又在中间,远离臭号算的上极好的。连忙提着考篮钻进了苇棚。 随着考生陆续入场,棚外一声钟鸣。考官大人起身口述开题,号军也同时举着木牌巡场展示。 第一道题是帖经,指定默写论语中的一个段落。 第二题两篇杂文题,题目都出自五经。到底只是个府试,命题平平常常不算刁钻。 帖经是李四白长项,一边研墨一边在脑中回想论语原文。等墨研好,心里也有了数。 有了县试的经验,这次李四白没用草纸,直接把速度放慢,一字一顿的默写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帖经题默写完毕。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一字未错字迹清晰优美。 接下来就是两道杂文题。李四白自知自家事。他的诗词上不了台面,自然要扬长避短,两篇全选八股文! 比起写诗,八股文篇幅要长的多,一篇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 李四白只好打开考篮,把娘亲做的烙饼拿出来吃。一口一块干饼,吃完打开水罐抿一口润润喉。伸个懒腰揉揉眼,继续写文章。 一篇八股写完,忽然一阵尿意袭来。李四白暗叫不好,上得山多终遇虎,明明没多喝水,怎么就来尿了呢? 虽然万分不愿,李四白还是从凳子下拉出“不净壶”,淅淅沥沥放了一回水。 把尿壶塞回凳子下,李四白感觉轻松不少,这才开始第二篇! 经过两个月的真题实战,李四白的八股文长进不少。破题承题都是信手拈来。 一个多时辰后文章写就,李四白检查一遍。文理通顺八股俱全,虽然不算惊艳,但也中规中矩绝对在水准之上。 要说有什么缺陷,那就是整个下午,老是隐隐闻到一股尿骚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眼看大功告成,李四白铺开答题纸,一字一顿开始抄写文章。 其实自己心里也知道,府试开始不但考卷糊名,还有誊录生负责抄卷。只要卷面没有污损,自己抄不抄意义不大。 考卷抄完,距离敲钟还有一个来时辰。李四白大感意外,不写诗的话自己还是很快嘛。 反正交卷也不能离场,又容易给考官留下坏印象。李四白只能又闻了一个时辰尿味,直到棚外炮声响起,号军统一收卷后才出了号房,随着人流集体出了考棚。 刚出了卫学大门,张氏就迎了上来,一脸焦急的问道: “四白,考的咋样?” 第40章 烦人的诗 李四白信心十足: “发挥的还不错,应该没啥问题!” 张氏顿时露出笑容: “儿子,晚上想吃啥?我这就去买菜!” 李四白也不客气: “娘,我想吃红烧肉!” 张氏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写文章费脑子,是该好好补补…!” 娘俩步行到南关,眼前的肉铺早关门上板。 李四白哑然一笑: “算了,娘我带您吃肉包子去!” 张氏却摇头反对: “反正试也考完了,不如咱们回客栈吃!” 李四白一阵无语,试考完了不怕拉肚子了是吧? 客栈的免费餐类似自助,娘俩刚打了饭菜,就看到金山在大堂冲两人招手: “伯母四白,这有位置!” 李四白刚一屁股坐下,金山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贤弟,考的怎么样?” 李四白含糊其辞: “还可以,应该有希望!” 说罢立刻反问: “金兄你呢?” 金山淡淡一笑: “易如反掌!” 李四白心说比我还能吹,亏我还担心你嫉妒… 次日一早,李四白本想去书店兼职。没想到吃早饭时,金山喊他去看榜。 李四白噗嗤一笑: “金兄,哪有那么快啊?” “府试这么多人,多半要到下场前一天才放榜吧!” 金山微微一笑: “贤弟有所不知,府试虽然考生多,可主持的人也多,参政大人一声令下谁敢怠慢?” 李四白一听还真是这个理,便让娘亲在客栈休息,自己和金山去衙门口看榜。 果然辰时刚到,就有两个小吏从门里出来,提了一张黄榜贴在墙上。 等候的人群一拥而上,李四白金山仗着身体好,一下就挤到最前边。 和县试一样的圆榜,内外两圈座位号,正中多了一个红色的“中”字。 两人嘴里叨咕着座号,目光在榜单外圈打转。 “外圈没有?” 李四白喜上眉梢,连忙往内圈看去。才看了小半圈,就发现了自己的座号! 金山和李四白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我中了!” 饶是两人少年老成,眼中也难掩淡淡喜色。和县试规则一样,内圈二十个考生,即使缺席后面两场,依然提前锁定了童生资格! “贤弟,后两场你要考么?” 李四白毫不犹豫的点头: “当然要考,万一中了案首,生员就是囊中之物了!” 据说府试案首在院试不会被黜落,含金量比县试高的多,竞争者却只有榜上这一百人!不考就是傻子! 金山点点头: “贤弟,一起回客栈温书?” 李四白摇摇头: “还请金兄替我报喜,我要去书店抄书赚钱!” 金山眼睛一亮: “贤弟有这好去处,还请拉兄弟一把!” 李四白吃了一惊: “金兄也缺钱么?” 金山一身衣物,都是棉布所制。虽不如绫罗绸缎,但也比李四白一身粗布麻衣强多了。 金山表情古怪: “十年寒窗花费不小,家里又有妻儿要养…” 李四白整个惊呆了,金山才十六岁啊!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既然相识一场,他一个外地人,李四白也不怕他抢生意。 “好吧,那我就带你试试!” 两人来到书店一打问,刚巧刘掌柜手里有急活。便让金山写两行小楷。看过之后微微点头: “虽然不如四白,抄书倒也够了!” 说着递过两本书: “柜台施展不开,你们带回去抄吧!” 回客栈的路上,金山仍是愤愤不平。 “四白,你的字很好么?待会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李四白只是笑而不语。 得知儿子考上童生,张氏喜出望外。立刻张罗着下楼买菜,要做顿好的庆祝一下。李四白则留在房间抄书赚钱。 可惜这次的书只是寻常珍本,抄了三天时间只赚了几百文。李四白也不嫌少,好歹把住店的钱赚回来了。 第四天天不亮,卫学门前一声炮响,府试第二场开始点名。 还是之前的流程,但因为淘汰了一批人,重新分配了考号座位。 李四白拿着新号码,一进场就傻眼了。他的座位在西南角,厕所就在西北角。虽然不算臭号,但也好不到哪去。 李四白暗叫倒霉,以前总把这事当个笑话,没想到真能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棚外更鼓声响,考官立刻起身开始出题。 这次难度明显提升。两篇八股文不变,原本的帖经题被拿掉,换上他最不擅长的律诗。 反正写不好,李四白干脆把诗放在最后,笔走龙蛇写起八股文来。 他的算盘打的很响,趁着早晨没人上厕所,在臭味弥散之前把文章写出来。 可惜刚过一个多时辰,第一篇文章还没做完,就听到有人招呼考官要出恭! 李四白差点气死,你他么是专程来拉屎的么? 随后一炷香内,陆续又有人如厕。李四白终于写完第一篇文章时,阵阵异味隐隐传来。 总算他这离厕所有点距离,异味时隐时现不算严重。 李四白刚忙左手掩鼻,强迫自己排除杂念,全心构思第二篇八股。 他这一投入,顿时听不到号外的的声音,连时间流逝都忘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呵成,一篇文章一蹴而就,发挥的竟是比平时还好的多。 停下笔才发现,时间早过了正午。刚一分神,久违的臭气顿时又直冲脑门。 得,这下他也没心吃饭了!以手掩鼻,皱着眉头翻看之前考题。 说起作诗,李四白就是一肚子火。洪武六年,明太祖因不满科举选的人只会吟诗作赋,缺乏实务能力,一怒之下暂停科举。近十年后和刘伯温等人讨论改革,最终确定了八股经义为考试内容。 所以乡试会试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诗赋题的。只有县试、府试这种地方考试。有那爱好此道的主官,偶尔会出诗赋作为附加题。没想到还真被他遇上了。 好在比起满清时期,八股诗文双轨取士。此时的诗词要求极低。 清朝试帖诗题目,必出自经史子集或前人诗句成语,且考生须从题目中选一字做韵。 比如题目出自红杏枝头春意闹,考生的诗名就是“赋得红杏枝头春意闹”,得春字!。 而此时他面前的题目,既不限制出处,也不固定韵脚,难度降到最低。 不过话说回来,作诗李四白真的不行。事关前途性命,最烦抄诗桥段的他没犹豫半秒,就果断放弃原则,决定从后世抄一首。 不过此时已是明末,就算他想抄都没多少选择。绞尽脑汁终于回忆起一首,立刻刷刷写了下来: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第41章 左右为难的策论 生平第一次抄袭,李四白大为满意。这首诗妙就妙在水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童趣。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如果抄个纳兰性德情情爱爱的,或是龚自珍万马齐喑。没有那份阅历,一眼就会被人看出问题。 此时考题全部答完,李四白也轻松下来,就算再臭对他也没大影响了。 稍息片刻后,李四白铺开答题纸,开始慢悠悠的誊写试卷。虽然尽量写的尽善尽美,还是提前许多就抄完了。又干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棚外一声钟鸣,府试第二场结束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四白大约摸到了薛国用的脾性。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所以这回不敢怠慢,次日一早就和金山跑去府衙看榜。 今天府衙外的人少多了,全是进了第二轮的选手。 虽然同样是看榜,首场在内圈的学子神态自若,外圈的学子则神情紧张。 卯时刚过,两个小吏走出衙门。两人也不撕掉旧榜,就那么直接贴了上去。 学子们一拥而上,抻长了脖子去找自己的座号。 李四白瞄了一眼,嘴角不由的微微翘起。自己的座号仍在内圈。 而外圈的名字直接少了一半。显然正如传说一样,内圈的学子是不会黜落的,而是继续从外圈淘汰一批人,也难怪他们那么紧张。 金山也松了口气,一拉李四白的袖子: “走吧四白,这下可以安心回去抄书了!” 不等李四白答话,身后忽然哇的一声,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是个是二十多岁的考生,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去,至于这样么…” 李四白大感不解,大老爷们也不嫌丢人。 金山拉着他就走,一脸不屑道: “这人我见过,连考了三届都没过去府试!” 李四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其实县试府试,算不上真正的科举。只是各级县学州学的学籍考试。 府试的难度,和考初中差不多。一个人三次小升初失败,在李四白看来早该告别科举了。 金山嗤之以鼻: “人家十年寒窗,就指望着一朝鱼跃龙门,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李四白无言以对。在大明密不透风的社会法则中,普通人唯一的上升通道就是科举。 哪怕是科场最底层的秀才,能享受的特权也很诱人。但凡有一线可能,谁肯轻易放弃? 两人回到客栈,安心抄了三天书,终于等来府试最后一场。 唱保领答题纸时,李四白不但看到金山,也再次看到了蔡东升。随后被小吏引导,进入了同一个考棚。 他今天运气不错,号房被分到东南角,算是离厕所最远的位置了。 美滋滋的研好墨汁,棚外开考钟声也响了起来。 比起前一场,这场的题目又难了许多。除了之前见过的帖经和杂文,还多加了一道策论题。 帖经是他长项自不必说,杂文当然选八股无疑。可是那道策论题,却让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 题目要求考生结合经义和辽东局势,分析攻守的方略。 策论题经常结合时事,本来不足为奇。只有李四白知道,这道题简直是要命! 因为未来十几年内,辽东乃至大明所有文官武将,所主张的平辽方略都是确认以失败告终! 府试是分守道衙门主持,这题就无疑是分守大人薛国用出的。 而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位薛大人名声不显,府试前李四白都没听过他的大名,哪知道他的平辽主张?主战还是主和?如果违逆了他的心意,怕是写出花来也得不到好评! 李四白愣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做其他两题。 帖经内容并不生僻,杂文题目也平常。两个时辰不到,李四白不但全部做好,连卷子都誊录出来。 中午吃了烙饼,又喝了半罐子清水。从凳子下拉出不净壶,狠狠撒了一泡,李四白终于拖不下去。 “爱他么谁谁,干就完事了!” 李四白一咬牙,决定按照历史走向,针对性的做出预测分析。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太过,只是罗列了近年野猪皮攻伐各部,预言建州女真不久即将立国。结合经义断言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必将大举起兵攻伐大明招抚。 以此为前提,提出整军经武主动出击,连结蒙古经济封锁的方略。 这篇策论除了预言女真立国,其他大多不切实际。毕竟以明军的战斗力,根本无法实现那些战略意图。 不过只要哪位大人受到启发,按他的预言调整方略,没准还能扭转一点局面。 反正他院试资格到手,就算府试最后一名也无妨。写起来自然肆无忌惮放飞自我。 李四白笔走龙蛇,挥挥洒洒一个时辰,终于写就了这篇《御奴十策》! 刚刚誊抄完毕,棚外钟声响起。李四白意犹未尽的交了卷,神不守舍的出了考场。 “四白四白!” 听到喊声,李四白惊讶抬头,果然是李二黑来了。 “爹,你下班了?” 李二黑一脸关切: “儿子,考的咋样?” 李四白心说我哪知道,这得看参政大人的智商。 “还行吧,反正府试资格到手了!” 敷衍一句后,李四白立刻发出经典问句: “我娘呢?” 李二黑憨憨一笑: “我买了猪肉,你娘回客栈做红烧肉去了” 李四白心中一热,这辈子就算毫无成就,有这样的爹娘也值了。 爷俩正说话间,金山从后面过来: “四白,考的怎么样,案首有望乎?” 李四白苦笑道: “我是首尾两端,必不在中间…” 首尾两端,不是案首就是案尾?金山一愣时,李四白已经转移了话题,替他引荐李二黑。 三人结伴回到客栈,李四白邀请金山一起吃饭,金山自然不会答应,转身去大堂吃客栈的免费餐了。 爷俩一进房间,一阵香气扑鼻。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让人垂涎欲滴。 “儿子,连考三场脑子肯定累坏了,今天好好补补!” 张氏掀开另一个瓦盆,里面是香喷喷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李四白咕嘟咽了一口口水,活了十二年半,这么好的伙食还是头一次见。果然是读改变命运啊!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张氏装上一碗米饭递给儿子,就坐在那以手支颐,和丈夫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吃。 红烧肉实在太香了,李四白埋头旋了一碗,才发现二人还没动筷。不由得诧异起来: “爹娘,你们怎么不吃?” 第42章 领着金山去打猎 张氏笑吟吟的解释: “我和你爹吃过了!” “客栈包两个人饭,不吃就浪费了!” 李四白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枉自己前生多做好事,这辈子才能摊上这样的爹妈。 对他们谦让是没用的,李四白开口就是威胁: “爹娘,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不行就带回去给大姐他们…” 张氏立刻急了: “她们又没考试…” 一看儿子坚定的表情,连忙改口: “吃…我们吃还不行么…” 两口子对视一眼,终于一人装了一碗米饭,筷子也往红烧肉盆伸了过去。 一口红烧肉入口,夫妻俩眼都眯了起来。一晃十来年没尝过这味了… 虽然这几年家里不缺肉。可是这样不加配菜酱料丰富的纯肉,还真是头一回。 不但李四白吃了个肚圆,李二黑和张氏虽然吃了一餐,照样每人又干了两碗饭。 一家三口吃饱喝足,在客栈睡了一晚,次日一早就退了房。赶着牛车去衙门看榜。 到了衙门才发现,今天成绩还没出来。搭车一道来的金山顿时苦了脸: “毕竟这场要排出名次,晚上一两天也不足为奇!” 李四白明白他的难处,显然和自己一样,不愿住客栈徒耗钱粮: “金兄,要不你去我那住两天吧” 金山略加思索,还是拒绝了。到别人家里多有不便,多花点钱也只能认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金兄不必多想,我自己有一间耳房,没什么不便的” “咱们还能一起抄书,过两天再过来看榜…” 听说李四白有独立房间,金山终于动心: “那就叨扰贤弟了…” 当牛车抵达杜家屯,金山看着李家的院子大吃一惊。一般的乡下地主,都没有这么大的房子。 李四白呵呵一笑: “金兄别被唬住了,这院子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其实我家长辈都是匠人,亲手建的没花多少钱…” 李二黑闻言暗笑,其实不是没花多少,而是一分钱没花。 泥砖是自己砸垡子做的,梁柱都是自己去林子砍回来的,就连铁钉都是自己打的。 李四白府试归来,引动了各房的关注,先后都来打问结果。听说已经中了童生,也都是一番欢喜祝贺。 尤其是李老黑,心说这下家里三个童生,怎么也该出一个秀才吧? 金山要是知道老头这想法,非得笑掉大牙不可。别说三个童生,三十个也不一定就出一个秀才啊… 李四白和金山同吃同住,除了吃喝拉撒睡觉,一有空就抄书。 本想一直猫到放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先后停笔,这次的医书抄完了! 李四白一看不行,两大活人总不能啥也不干,就在屋里猫着吧? “金兄,附近有一片丘陵,里头野鸡野猪无数,有没有兴趣去打两只?” 说到打猎,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更何况金山不过十六,闻言顿时两眼放光: “贤弟,你有弓箭么?” 李四白哈哈一笑: “金兄,咱们不用弓箭,用笼子!” 李四白领着金山,又去西跨院叫了小海,带上撞门笼往黑砬子去了。 进到丘陵地带,金山忽然抬手一指数里外的医巫闾山: “贤弟,我家就在山的另一边…” 李四白尴尬一笑: “惭愧,我长这么大,一直以为山后面是原始森林呢” “没想到一山之隔,就另有天地…” “原始森林?” 金山咀嚼着这个词,感觉描述的十分精准: “贤弟说的不错,医巫闾山西北,确实有大片的…原始森林” 三人边走边聊,找到合适的位置就下笼子下套子。结果转了半个多时辰,连个野鸡毛都没看着。 一旁的小海对两人道: “四哥金哥,这几年来黑砬子的人太多,什么鸟都吓跑了” “要想打到东西,咱们得往里头走” 李四白早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已经这么夸张,连带朋友来玩个票都不行了。 “行,那咱们就往丘陵深处去” “实在不行,咱们就翻过医巫闾山,到金兄家吃午饭!” 三人都笑了起来,大步往西南方丘陵深处走去。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深入数里,周围的灌木渐渐高大,脚下的蒿草中也多了厚厚一层枯叶。 此地已经接近黑砬子边缘,再往前就是医巫闾山和原始丛林。有人在这遭遇黑熊,传说还曾有老虎出没。附近村屯的人,轻易都不敢到这来。 忽然前方树后灰芒一闪,李四白刚想靠近点下笼子,金山忽然大叫起来: “兔子…” 兔子受到惊吓,嗖的一声钻进了草丛。 金山顿时傻眼,连连道歉: “对不起贤弟,头一次打猎,我太兴奋了…” 李四白不以为意: “没关系,只要周围有野兔活动,它们就跑不了” 说罢立刻领着小海,在周围搜索起来,很快就发现了野兔的足迹和粪便。 李四白大喜,立刻在就地放下笼子,布置了菜叶和小米做诱饵。 小海怕不保险,又在笼子附近下了两个吊脚套。 “金兄走啦!咱们先去别处看看!” 金山知道陷阱没那么快,便随两人继续向前。 三人走走停停,时而挖个野菜,时而在树下驻足,摘几个野果。准备一个时辰后再回去取笼子。 三人玩性正浓,忽然草丛中蒿草涟漪般摇动起来,伴随一阵梭梭声迅速接近。 李四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正想折一根树棍防身,忽然一头尺许小兽窜出草丛,从他胯下狂奔而过。 “是野猪!” 小海惊叫一声,撒丫子就追了上去。金扇两眼放光紧随其后。 “哎…别追…” 李四白被吓的一呆,就慢了半拍没拦住,两人已经跑出多远。只好也追了上去。 金山和小海两面夹击,小野猪连续换了几次方向,都被两人堵了回去。 眼看走投无路,小东西忽然一个急刹调头,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四白,拦住它!” 金山说话间,小野猪又和李四白打个对头。 “还想钻裤裆?” 一眼就看出小东西的意图,李四白一弯腰,就想合身扑上去。 小东西一个脚刹急忙左转,李四白也身子一歪,斜斜跳了起来。 虽然一把拽住小猪后腿,却也刹不住车,连人带猪滚进一个土坑中。 金山和小海跑了过来: “四白(四哥)你没事吧?” 李四白提着小猪前腿,得意洋洋的爬了起来: “放心,我没事!” 不料两人看他一眼,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四白,你脸怎么黑了?” 第43章 放榜 李四白用肩头一蹭脸颊,衣服顿时黑了一块。 “咦,这是?” 这黑色不是一般的脏污,倒像是那种炭黑。 李四白下意识的低下头,发现脚下黑乎乎一片,满是黑色粉末和石块。 “煤炭?” 李四白心中一喜,连忙喊两人过来。将小猪交给小海抱着,李四白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来。 金山好奇的蹲在坑边旁观,忽然心中一动吟起诗来: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贤弟,这莫不是于少保所咏的乌金石墨?” 李四白正捻着一捧黑粉细看,闻言哑然失笑: “这是石墨不假,但却不是金兄说的石墨?” 金山一愣: “难道石墨还有两种?” 金山所说的石墨,是古人对煤炭的称呼。而脚下的天然矿坑中,则是现代人制作电池棒的那种,真正的天然石墨。 李四白为他解释一番,金山才明白这不是那种能烧的燃料,不由得大失所望: “这种没什么用,贤弟快上来吧” 在大明,大块石墨偶尔用来雕刻。这种粉末状石墨,普遍被认为没什么卵用。 李四白可不这么想,打开装野菜的袋子,满满的装了一袋石墨粉,这才爬出坑外。 “走啦金兄,咱们去取笼子!” 三人兜兜转转,很快找到来路,不到一盏茶就回到了下笼子的地方。隔着多远就听到了野鸡的叫声。 “抓到了!” 金山面露喜色,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李四白小海赶忙跟上,一过去就看到一只野鸡,被绳套拴住了脚,在草丛里扑腾。 李四白大喜: “小海,干的不错!” 小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还不是四哥你教的!” 李四白淡淡一笑,心说你能记着就好。 套子没落空,笼子也有收获,一只肥大的灰兔子,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 金山笑的合不拢嘴: “好肥的兔子!打猎真好玩!” 小海也一脸兴奋: “原来这里猎物这么多,改天咱们再来!” 李四白脸顿时沉了下去: “我还没说你俩呢!” “你们知道刚才多危险么?” 金山和小海一脸愕然,不解的看了过来。 李四白一抬手,指向小海怀里的小野猪: “你俩是觉得它没爹没娘么?” 两人后背顿时一凉,瞬间被冷汗打湿了。 辽东有句民谚,一猪二熊三老虎。倒不是野猪比虎狼凶猛,而是这货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你不惹它都要追着你咬,现在怀里抱着人家的崽,要是被大野猪撞见哪还有命在? 金山声音都抖了起来: “贤弟,要不咱把它放了?” 吃到嘴的东西,李四白哪肯吐出来。 “抓都抓了,赶紧走就是!” 三人麻溜的收了笼子套子,各拿猎物快步往东。 三人三步一回头,生怕大猪追来,直到走出密林,远离医巫山才松了口气。 小海轻叹一声: “难怪大家都不敢来这边,没兵器遇到野猪肯定活不了…” 李四白深以为然,现代社会每年都有人被野猪杀死,这玩意的攻击性比虎狼高多了。 说话间三人到黑砬子外缘,忽听一阵哼哼唧唧的猪叫,一群小猪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身后两个女孩言笑晏晏跟了上来。 “四哥!你们怎么在这” “咦,你笼子里的小猪哪来的” 五花六花一脸惊讶,立刻低头开始数起自家的猪来… “1…2…3…4…” 李四白噗嗤一笑: “别数了,我带金兄过来打猎,那是我抓的野猪!” “野猪?” 五花六花兴奋起来: “四哥四哥,你把猪放下,让它和咱家猪一起吃野菜” 李四白心中一动,立刻把笼子放在地上。 “别放!” 金山和小海异口同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们兄妹: “贤弟(四哥),小猪会跑的…” 李四白咧嘴一笑,抬手掀开了笼门。 小野猪左顾右盼,哼哼着走出笼子。然后嗖的一声窜进了草丛。 “欸?跑了…” 金山和小海声调由高到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四白兄妹目瞪口呆时,忽然草丛摇曳,一颗小猪头好奇的探了出来。 小东西看着埋头啃野菜刨草籽的猪群,脑子陷入了混沌。这是我家兄弟么? 疑惑只持续了几秒,小家伙就果断窜了出来,混进猪群一起吃了起来。 九头小猪差不多大,要不是小野猪背上多几条棕黄条纹,还真以为是一窝的。 这下轮到金山和小海傻眼: “这也行?” 五花六花得意洋洋: “我就说嘛,这么多小伙伴在,小野猪肯定不舍得走!” 李四白哈哈大笑,这种野猪幼崽混进家猪群的新闻,前世他看到不止一起。大着胆子一试,没想到还真的行! 转眼到了中午,五花六花挥动柳条,驱赶猪群回家。果然小野猪略微犹豫,就果断跟着一起走了! 当天中午耳房里,吃着香喷喷的萝卜炖兔肉,金山大发感慨。 “这兔肉真不错!我还是头一回吃” 李四白大感诧异: “金兄,你们义州卫也挨着医巫闾山,就没出去猎过野物么?” 金山无奈一笑: “我家几代单传,怎么可能让我打猎?” 李四白嗤之以鼻,谁还不是个独苗了: “你才两个妹妹,我家五个姐妹,我六岁就去黑砬子了…” 金山顿时无语,噎了半晌才道: “贤弟天纵之才,哪是愚兄能比的…” 李四白连忙喊停: “别,金兄的学识,才是我向而往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金山在李家住了两晚,和李四白处的极为融洽。他佩服李四白的务实,李四白则佩服他的学识。 虽然金山才16岁,不过对广宁对大明的了解,远胜一般的成年人。 李四白认识的人里,也就周先生更厉害些。不过那独眼老头,除了文章诗赋,不会和学生说多余的。 第三天一早,李二黑套上牛车,拉着李四白和金山,进了广宁城看榜。顺便出售一批牙刷毛笔。 听说这些生意都是李四白的主意,金山又是一番感叹: “贤弟,你这才叫经世致用!” 这评价可太高了,李四白都被吹尴尬了: “金兄谬赞了,只不过是些赚钱的小道…” “贤弟此言差矣!” 金山正容道: “贤弟家人口众多,你能在念书的同时,赚钱改善家里的条件,这就是修身齐家啊!” “这算小道什么是大道?” 李四白正要谦虚一下,牛车戛然而止。有人高声喊道: “放榜了!” “案首是…” 第44章 投机失败 李四白和金山噌的跳下车,闷头往人群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黄榜下,两人抻着脖子往榜上看去。 这次的榜单终于不再是座位号,而是上下右左的人名榜。 李四白从上往下,只看了一眼就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金兄,你中了?” 金山正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闻言抬起头来: “不是早就中了?” 说话间目光瞥到榜首,顿时瞳孔一颤,喉咙里顿时“嗝”的一声,激动到声音颤抖: “呃,我是案首?” 府试案首,据说院试从不黜落,算是提前锁定了秀才。 李四白道一声“恭喜”,便视线下移,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连看几个人名,都没找到自己,倒是看见蔡东升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 在他开始感到焦躁时,终于在在第十九位看到自己的名字。 前两场内圈一共二十个人,现在自己排到第十九,显然很不受考官待见。 “看来薛国用不是主战派啊!” 李四醒悟过来,自己这次的科举投机彻底失败。 不过童生资格到手,他也没什么损失。和金山互道一声恭喜,便携手进了府衙,到礼房找小吏领取“府试结票”。 和县试浮票一样功能,结票加榜单就是院试的报名凭证。 刚出了府衙大门,金山便拱手告辞。 李四白大感诧异: “金兄,你不等着胥吏过来报捷么?” 金山哑然失笑: “贤弟你听谁说的?” “这又不是院试乡试,小小童生案首报什么捷?” 李四白恍然大悟,府试这么多外地人,又不登记住址上哪报捷啊?科举小说害人不浅! “金兄,就算没人报喜,你也走不了” “你抄的书还没还呢,保人可是小弟我!” 金山尴尬一笑: “到底是心浮气躁,一高兴就给忘了!” 三人先到书店结了工钱,爷俩又赶车把金山送到车马行。 “金兄,恕小弟不能不能远送!” 李四白拱手道别: “这是小弟一点心意,我们院试时再见!” “那就多谢贤弟,伯父,咱们六月再见!” 把李四白送的牙刷塞进包袱,金山挥挥手,登上了前往义州卫的牛车。 看着金山远去的背影,李二黑咂摸咂摸嘴: “多好的小伙子,就是成亲太早了…” 李四白听的憋不住笑。金山身材高大,人又阳刚帅气,自打中了案首,老爹是越看越眼馋。 可惜大姐虽然天下第一好,但想嫁读书人可太难了… 爷俩送走金山,就去文具店送毛笔。余掌柜给结了上个月的货款一两二钱。 爷俩欢天喜地,又跑到街上撂摊卖牙刷。 这东西有固定的客户群体和磨损周期,只卖了十来支爷俩就收摊回家了。 因为没考上案首,李四白的童生,在李家并没引起太大波澜。 此时各房的注意力,都被一年一度的春耕吸引了。 往年这个时候,李家只要是成年人,不论男女都免不了拉犁耕地。不累死也得脱层皮! 如今有了二房的大黄牛,情况自然不同。经过三个月精心饲养,大黄如今膘肥体壮。 配上李老黑李大黑父子新打的铁犁杖,在田里健步如飞,将一望无际的原野,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李四白站在田边,看着娘亲和二姐三姐跟在犁杖后,把一颗颗谷种撒进土里,心中一片苦涩。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最迟后年大后年,辽东就会遭受百年难遇的天灾! 家人现在有多少期望,秋收时就会多绝望!保底是个欠收,一不小心就是绝收! 如果现在改种玉米,还能保证一点收成。可惜孙九如那一直没信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旱灾到来之前,拿到救命的玉米种子。 “四白,你怎么来了?” 犁完一垄,李二黑停下脚步。扶犁的大姐也看了过来: “四白,不是说了今年用不着你” 李四白呵呵一笑: “我自己在家有啥意思,还不如过来帮帮忙!” 虽然学堂平时难得休沐,但农忙放假一直是惯例。就算有些学生不用种地,人家先生家里还得干活呢! 二花三花大喜: “四弟,来替我们播种吧!” 张氏斥道: “又不是啥累活,哪用的着你弟弟!” 说着声音转柔: “四白,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找五花六花放猪吧!” 娘亲坚决不让他插手。而在有牛的情况下,家人们轮流扶犁播种确实不算累。李四白也就不再坚持: “行,爹娘,那我走了!” 李四白离了地头,却没有去找五妹六妹。而是先回家一趟,取了铁锨和布袋,这才前往黑砬子。 上次他发现的黑色粉末,经过试验确实是天然石墨。而且品质极高,可以直接加工使用。 既然搞不到玉米种子,就得想办法赚钱买粮。李四白打算趁着春耕假期,试着做个新东西出来卖。 一路急行到了黑砬子深处,找到上次的露天矿坑,李四白提起铁锨挖了起来。 他现在体力还比不上成年人,装了三十多斤就停手走人。 李四白背着材料回到自己的耳房,除了中午去地里送一顿饭,整天都闷头做试验来。 转眼几天过去,二房耕种完毕。轮到爷爷和叔伯大爷们用牛,家里顿时空了了下来。 李四白趁此机会,每天到铁匠铺木匠铺,制作几样小工具。 新模具制成后,将石墨粉混合黏土加水和泥,放入模具压成一捺长,米粒粗的小圆柱。 将十余根石墨棒阴干后,放入铁匠炉文火烧制。 第一炉太软,第二炉太硬,第三炉就烧制出软硬适中的铅笔芯。 在两根木条上挖出凹槽,放入笔芯黏合起来,一根崭新的铅笔就制成了。 用小刀削出笔尖,在草纸上试着写了几个字,虽然比不上现代铅笔丝滑,但是在大明绝对是最好用的硬笔。 李四白面露喜色。这玩意虽然卖不上价钱,但好在工艺简单,原料完全免费! 石墨黏土露天矿坑都有,木条用边角料即可。黏胶和蜡,是木匠铺铁匠铺常备的。 不过话说回来,烧玻璃做镜子这些赚钱的东西,别说李四白不会。就是会他也不敢做! 凡是年利几百两的生意,那就不是他家这种小军户敢惦记的。 你前脚铺子开张赚了钱,后脚各种妖魔鬼怪就该上门了。 也就是什么牙刷铅笔,这些零敲碎打的小钱,才是李四白的机会! 第45章 不能耽误赚钱 不过光做出来没什么用,必须找到客户,打通销售渠道才行。 现在大黄牛忙着耕地,李四白只能以买纸墨为名,徒步前往广宁。 南关大街文具店柜台内,看着手中的小木棒,余掌柜一脸懵逼: “四白,你说这玩意能写字?” 李四白笑而不语,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余掌柜吓了一跳: “你要干啥?” 李四白哭笑不得: “您想啥呢?拿来我给您演示一遍!” 从余掌柜手里拿回铅笔,用小刀削出笔尖。随手摸过一张毛边纸,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工整小字。反手推到余掌柜面前。 “乌金笔写字顶呱呱?” 看着纸上清晰的字迹,余掌柜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是石炭做的?” “不错不错,就是色泽不如毛笔” 李四白呵呵一笑: “余掌柜,此笔价值三文,应该和石笔做比才对” “而此笔能在纸上写字,石笔却只能在石板上写字,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吧” 余掌柜略加思索,不由的哑然失笑: “这话倒也没错” “来,让老夫也试一试” 接过铅笔,余掌柜学着李四白的手势,在纸上涂抹起来。 老头先是写了几个字,又随手画了张草图,越用越是顺手。 “不错不错,此笔书写流畅,速度远胜毛笔,日常算个账目必是极好的” 李四白笑道: “此笔也有缺点,若用馒头屑慢慢擦拭,便能把字迹消去” 余掌柜闻言愕然,随即露出喜色: “这怎么能叫缺点呢?” “虽不能用此笔写契约,但是用来作画稿岂不是极好…” 没想到老头思路这么清晰,李四白也开心不已: “既然您如此看好,您估计每月能卖多少?” 余掌柜稍一思索,便得出结论: “此笔虽好但消耗不小,商贾图方便不会在意,学童则要富裕家庭方用的起” “我看每月三四百支差不多!!” 三四百支,那就是一两多银子。李四白虽觉得余掌柜太保守,倒也没说什么。当即约定以三文一支的价格,每月供货四百支铅笔。 搞定了渠道,李四白离开书店,又跑去孙家粮店打探消息。 结果和之前一样,孙九如的供货商,一直就没收到玉米。 李四白无奈,只能回到南关,买了几斤猪肉大骨便离了广宁。 铅笔是个走量的活,李四白自己当然玩不转。晚饭时就把事情跟家人交了。 儿子又弄出赚钱的玩意,夫妻俩喜不自胜。李二黑试探着着道: “四白,这个铅笔的生意,你是怎么打算的?” “爹,我是这么想到。” 李四白直说道: “你每月要去上班,有时恐怕忙不过来,不如把笔杆交给大伯来做” “大伯包工包料,我们每支付他一文钱!您觉得合适不?” 李二黑乐的合不拢嘴: “合适,太合适了!” “明天我就和你大伯说!” 得到老爹认可,李四白继续说道: “制作笔芯和黏合笔杆的活,我看就交给二姐三姐吧!” “二姐三姐,你们愿意不?” “愿意愿意!” 二花三花没口子答应,生怕弟弟再把活分给别人。 自从爹娘把制笔和制牙刷的活分出去,家里平时就做几支高端狼毫,根本用不到那么多人。 按说不用干活应该高兴,可是零花钱直接腰斩就太难受了。 张氏也觉得两个丫头不该闲着,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李二黑和大哥一说,李大黑乐的合不拢嘴,没口子答应下来。 做笔杆用边角小料就行,基本没什么成本,挖槽切割也不麻烦。 在李大黑看来,这一个月几百文等于白捡。对二弟感激的不行。 等到春耕结束,李四白回到学堂。第一批三百支铅笔,也被李二黑送到广宁。 余掌柜也是有套路的,刚开始就没往出卖,直接给南关每家商铺都送了一支。还手把手教授用法。 免费的午餐谁能拒绝?不到三天,全广宁的商户都学会用“乌金笔”! 开粮店的孙九如就是其中之一。他这小店,每天买散米的人不计其数。这个二斤白米,那个半斤谷子。日常记台账苦不堪言。 这天一早来到店里,发现柜台上有一根小木棒。便转头问店里的伙计: “二宝,柜台上这什么玩意?” 二宝正扛着麻包,往散粮柜里填米,头也不抬的答道: “文具店刘掌柜送的,说是给您记账用…” 孙九如一听就乐了: “呦,白给的?” 虽然明知这是钩子,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孙九如一屁股坐下,拿起乌金笔就在草纸上比划起来。 “嘁,什么破玩意!” 随意写了几个字,感觉很不顺手。正想丢到一边,二宝卸完粮食走过来: “掌柜的,不是这么用的。您把它当筷子拿!” “哦,这样?” 孙九如闻言换个手势,再一写果然不同: “咦,这玩意好用啊!” 功能和碳棒一样,却比碳棒坚固流畅,关键是耐用又干净。孙九如一下就爱上了! 从这天起,不论是记台账还是算账,孙九如全用这支乌金笔。很快就养成习惯,再也不愿意用毛笔了。 转眼几天过去,一捺长的笔杆,被削的只剩不到二寸。眼看握都握不住,只好到南关文具店找余掌柜。 “孙掌柜,乌金笔六文一支” “您若一次性买十支以上,每支五文!” 孙九如一琢磨,这价钱虽然不贵,但长年累月算下来也不便宜。 可又转念一想,用毛笔也得买墨啊,倒也差不了多少。 “余掌柜,先给我来十支!” 短短几天时间,乌金笔就在广宁铺开了。很多商人都和孙九如一样,一买就是十支二十支,甚至直接买一年的量。 用户是最好的广告。本地人很快就发现,全广宁的商铺柜台,用的都是一种新型硬笔。 这股风潮很快引起读书人的注意,知道市面上出了一种“乌金笔”。 文人墨客,衣服饮食可以随便,笔墨纸砚就必须重视。市面上出现一种新笔,如果没用过难免被同窗耻笑。 于是许多儒生都买了一支,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用。 几乎是一夜之间,乌金笔的的大名,传遍了广宁学界。成了毛笔之外,学子们的标配! 第46章 钢笔 周家学堂,甲班教室中,几个学生围做一团。 张千拿着一支铅笔,得意洋洋的坐在人群中央: “这个,就是广宁新出的乌金笔!” “可在纸上写字,如果写错还能用馒头擦掉,我费了好大劲才买到一支…” 同学们听的新奇,轮流借过来把玩试用。 张韬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脸上流出羡慕的表情: “是比碳棒好用,张千,这乌金笔多少钱?” 张千竖起拳头,傲然道: “十文一支!能写三千个字!” 顿时引得惊呼一片: “这么贵,能买一支鸡毫笔了…” 李四白眉头一皱,难道余掌柜擅自涨价了? 此念刚起,就听人群外噗嗤一声: “张千,是家丁替你买的吧?” 张千一愣,看向说话的蔡东升: “是啊,怎么了?” 只见蔡东升一摊手掌,赫然也是一支铅笔: “我昨天刚买的,一支六文,十支五十文…” 张千腾的一下红了脸,气的咬牙切齿: “竖子,欺人太甚…” 张家家趁人值,几文钱算的了什么,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才是大事。 比起贪钱的家丁,张千更恨蔡东升。孙立黄文涛也住在广宁,未必不知道铅笔的价钱,怎么就显出你来? 李四白也暗暗皱眉,自打蔡东升考上童生,最近半个月说的话,比过去六年都多。 终于窗外一声锣响,终结了这场尴尬。周先生推门进来,开始讲授《左传》。 李四白听了一会,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以他现在的进度,听这个基本没什么用。 微微转头望去,果然蔡东升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下课锣声响起,先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忽然点了两人的名字: “李四白蔡东升,你俩跟我来一下…” 两人不明所以,连忙起身跟着出了课堂。 周先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俩考上童生,现在的课程对你们用处不大” “从今天起,你们就离开甲班,到我书房自修。每天我会抽一个时辰,帮你们斧正文章…” 李四白眼睛一亮,想起当年第一天上学,在书房遇见的三个青年。听说就有一个考上秀才了! 能进到先生书房自修,等于进了科举冲刺班,两人都十分激动齐声道谢: “多谢先生栽培!” 周先生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也不必按时点卯,只要午时前带文章过来即可!” 李四白蔡东升面露喜色,连忙点头应承。 于是从这日起,李四白便不再上课。每天在家练习诗赋杂文,午时前带去请先生点评修改。 除了他和蔡东升,他两个堂哥也在这个班。而且享受这个待遇已经三年了。 进入小班不过半个月,李四白就感觉自己的文章有了明显提升。 冲刺班也不是白上的。听说之前的学长们,都送了不菲的谢师礼。 可以这么说,周家的大房子,主要就是靠冲刺班的收入建起来的。 这天李四白偶然得知,连蔡东升都送了五两银子,便有点坐不住了。 放学回到家里一琢磨,人家先生可以不提,自己要是也装聋作哑,让人家挑理就不好了。 自己上次送了支紫毫,价值不菲足以抵上多年束修。再送文具很难达到这个水平。 两家又沾亲带故,给现银先生面子又抹不开。李四白思虑再三,觉得最好就是送一副墨镜,遮一下先生的瞎眼。 可是他连透明玻璃都不会烧,更别提带颜色的了。那玩意不像铅笔芯,工艺十分复杂,绝不是火烧沙子那么简单。不懂行的人很难试的出来。 排除了墨镜,送拐也不合适,有揭短嘲笑的嫌疑。李四白想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文具。既然毛笔不行铅笔太廉价,干脆就送钢笔好了。 此念一起,李四白一下就兴奋起来。他突然发现,在这个时代,制造钢笔好像没什么技术难题! 笔尖自然不必说,找爷爷和老爹手工打造即可。笔身用熟铁或金刚木皆可。 唯一的难点就是墨囊,不过完全可以改成墨仓或是用鱼鳔代替。只要密封好紧绝对没问题! 如果真能做成钢笔,送礼都是小事,主要是赚的肯定比铅笔多! 李四白越想越兴奋,扯过一张毛边纸,拿起铅笔画了起来。不到盏茶工夫,一支精致的钢笔素描,以及各部件的分解图跃然纸上。 “可惜科举不考画画,否则我起码拿个探花!” 李四白拿起草图,满意的自夸一句,起身去隔壁找老爹。 刚出房门,就听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便转身往南房走去。 “这是个啥啊?” 看完草图,李二黑一脸懵逼的看向儿子,没弄白图里是个什么东西。 李四白解释一番,李二黑更懵了: “你说这是支笔,这里是墨仓?” 李四白刚点头,老爹的声调就拉高了: “那墨水不全淌了?” 李四白顿时语塞,该怎么和老爹解释呢? “爹,您见过水龙么?” 李二黑眉毛一挑: “水龙?军器局就有,灭火用的!”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 “爹,那里面也有水啊!” 李二黑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水被吸住了是吧?” 其实水龙和钢笔原理不尽相同,不过老爹懂了就好。 “爹,这个笔尖是关键,您看能做么?” 李二黑再次举起图纸,眯着眼睛瞄了瞄: “小东西是精巧了点,不过没啥难度!” 李四白大喜: “爹,您先帮我打两个试试!” 李二黑速度很快,没用一盏茶时间,就用熟铁打出两个笔尖来。 李四白套在小木棍上,蘸着墨汁试了一下。仅仅两三次,笔尖就划破了毛边纸,本体也弯折变形了。 李四白看向老爹,整个人都尬住了。李二黑也尴尬的直挠头: “看来铁片的弹性不足,必须要用钢片才行!” 李四白又惊又喜: “爹,你会炼钢?” 李二黑尴尬一笑: “苏钢法只能算炒钢,做不了大件。而且咱家炉子不行,得拿去军器局做!” 饶是如此,李四白也十分震惊。就同时代来说,大明这冶金水平已经很发达了! 李二黑也没吹牛,没过几天就去广宁轮班,回家那天果然带回几张薄钢片,以及全新的笔尖! 第47章 形势大好 老爹服役期间,李四白也没闲着。利用业余时间,用金刚木制作了一些精致笔杆。拿到笔尖第一时间就组装起来。 一口气写了几十个字,依然平滑流畅弹性十足,果然是上好的钢材。 李四白开心同时,也生出种种疑惑: “爹,你不是在服役么,咋还有时间做这个?” 李二黑理所当然的说道: “军器局的任务,糊弄一下就行,挤点时间还不简单!” 李四闻言一头黑线。军器监主要生产兵器,就老爹这种态度,能做出好东西就怪了! “爹,你们这么糊弄,不怕朝廷追责么?” 李二黑满脸不屑: “好铁都被当官的卖了,剩那点残次品,我们能做够数就不错了!” “谁敢追责?第一个就追到他们自己身上!” 李四白连连咋舌,让士兵拿着这些残次兵器上战场,能打赢女真人才怪! 这也坚定了他跑路的念头。大明从上到下,文官武将都烂透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留在这就只能陪葬!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的重点还是科举,以及赚够跑路的盘缠。 “爹,这次的笔尖做的很好,以后就按这种标准就行!” 李二黑大喜: “那太好了,这次我用苏钢法打了几张钢片,足够做几百个笔尖!” 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李家的铁匠铺生意也越来越差。李老黑李二黑父子,不上班时几乎就是家里蹲。能找点事做赚点钱,他是求之不得。 可惜李四白用不了那么多,才打了五个笔尖,他就喊停让老爹改做笔杆。 钢笔他打算走高端,注定没多大量。而且刚做出来,还需要试用一段时间才行。 爷俩一口气做出五支钢笔,吃晚饭时给姐妹们每人分了一支,让她们帮忙试用。 丫头们猜到是赚钱的玩意,兴高采烈的答应下来。当晚就都学会了钢笔字。 七天后,五支钢笔一支断尖一支墨仓漏墨,其他三支使用如常。 李四白大喜,钢笔的工艺远比铅笔复杂,第一批就有六成的合格率,这生意绝对做得! 改进工艺后,爷俩做了第二批十支钢笔。李四白选了最好的一支带去学堂。 “好了,你们按我说的要点,回去重新写一篇!” 书房内,周怀文一脸疲惫。接连修改四篇文章,对他一个残疾人还是太累了。 眼见先生赶人,蔡东升立刻起身告辞。李长生李长远也乖觉的去了东屋。 只有李四白磨磨蹭蹭,慢吞吞的收拾着文具。 周怀文是当过贪官的人,眉毛一挑立刻露出笑容: “四白,你还有事么?” 李四白掏出一个木盒: “最近学生抄写一部古籍,书中记载了一种硬笔,日常书写极为方便,便斗胆试制出来” “不过学生不擅硬笔,斗胆请先生试用赏鉴!” 李四白说的雅致,周怀文也听开心: “哦,古书上的硬笔?” “那老夫倒要见识一下!” 金刚木的小盒子外观精美,入手就是一沉。打开一看里头黄布为衬,摆放着一支漂亮的木笔。 周怀文拿到手里就是一愣,虽然质感十足花纹精美,可这笔无锋无尖该怎么用? “先生,古书上说要执笔如执着” 李四白自然而然的拿回钢笔,扯过一张草纸,拔下笔帽写了几个小字: “执笔如执着!” 看着纸上精美的馆阁体,周怀文眉毛一跳,这叫不擅硬笔? 演示完毕,李四白把笔交还周怀文: “先生您试试!” 周先生开始并没当回事。因为中国早就有硬笔,也有类似钢笔的墨水硬笔。不过一直没发展出墨囊,所以没能流行起来。 可是刚才看到李四白写的几个字,顿时吃了一惊,这笔咋不用蘸墨水? 怀着种种疑惑,周怀文学着李四白的姿势,试着写了几个字。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周怀文的字,李四白也大吃一惊。怎么先生的钢笔字,能写的这么漂亮?他真是第一回用么? “好好好!” 周怀文对钢笔赞不绝口: “比起竹笔木笔,这钢笔书写流畅,丝毫不会划伤纸张,怕是写在宣纸上都没多大问题!” 李四白恍然大悟,亏他还以为古代没有硬笔,合着人家早就用过,甚至还练过硬笔书法。 既然先生还算满意,李四白便为他讲解使用细节。 此时的墨汁过于粘稠,又带有许多颗粒,直接注入钢笔是不行的。必须加水稀释后,才不至于堵塞笔尖。 不过用的太久,堵塞依然不可避免,到时用清水清洗笔尖即可。 周怀文一一记下,越听越是满意。这钢笔虽有缺陷,但日常使用比毛笔方便太多。而且做工精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个学生知道进退,不枉自己对他大力栽培。 彻底教会先生用钢笔后,李四白立刻起身告辞。 此次送礼大获成功,李四白也终于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当天下午,他就套车去了广宁。除了带去几百支铅笔,顺带拿了几支钢笔给余掌柜过目。 余掌柜试用之后大加赞赏: “比起铅笔,这钢笔墨迹牢固,不论是立约还是记账都能胜任!” 李四白见得他认可,顿时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 “您觉得应该多少钱一支?” 余掌柜沉思半晌,和李四白商量道: “此笔功能实用外观精美,又用到了百炼钢,价格绝不能比毛笔便宜” “不过太贵了也卖不动,最好和高档毛笔同一价位!” 这想法和李四白不谋而合,两人商量片刻,决定定价一两银子起。 除去余掌柜的利润空间,李四白将出厂价定在了五百文! 看这个价格,就知道卖不了太多。不过硬笔的用户还有商人,所以销量肯定比狼毫要大。 两人商量一番,余掌柜决定先进五支。加上铅笔,给李四白结了四两银子。末了还提出增加铅笔的供应。 李四白吃了一惊: “每月五百支还不够?” 余掌柜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不知道,现在用铅笔的人太多了” “不但学子商贩要用,就连 衙门里的胥吏都在买!” 第48章 院试将临 听说衙门都开始用铅笔,李四白面露喜色。 大明朝如今缺兵缺粮缺银子,就是不缺五花八门的官吏。如果铅笔在衙门风行起来,销量肯定会大幅增长。 虽然这次只加了一百支,不过看这趋势。月销量过千是迟早的事。 确认了订单,李四白起身告辞。出了文具店没多远,又钻进了刘老板的书店。 “呦,好久不见!” 刘老板一见他,就笑着打趣: “四白,你这是缺钱了吧?” 李四白也不生气,微笑着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真让您猜着了!” 刘掌柜接过一看,纸上满是漂亮的小楷,一眼就能看出是李四白的字迹。不由得有些奇怪: “你给我看这干嘛?” 李四白反问道: “您没看出哪不一样?” 刘掌柜闻言瞟他一眼,又疑惑的低下头,细看之下立刻惊呼出声: “咦,这是硬笔写的?” “没错,这是用钢笔写的!” 李四白得意一笑: “我来就是想问问您,这种钢笔字抄书行不行?” 刘掌柜一脸无语: “我刚才都没看出区别,你说有啥不可行的?” “不过你刚才说钢笔,那是啥玩意?” 李四白随手摸出一支,给刘掌柜解释了用法。 刘掌柜试写了几个字,确实比毛笔方便的多,不由的心生欢喜: “四白,这笔哪买的?” 李四白心中暗笑,抬手往南一指: “前边余掌柜店里就有的卖,喜欢您就买一支呗!” 刘掌柜点点头: “等打烊了再去!” “对了四白,我这有个活,你要接么?” 李四白心说我来干嘛的啊?看都没看就接了下来。 到家之后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本《数书九章》。 李四白也没听过,打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一本数学书! 最让他震惊的是,里面还有解高阶方程的方法。要知道这玩意他自己都忘的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古代人会,属实有点伤他自尊。 这书足有一百多页,不过里头有许多符号程式,字数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而换用钢笔之后,李四白的书写速度,快了一倍有余。从原本的每分钟十四五字,跃升到每分二十几字! 每当他写文章太累,就放空脑子抄一会。每天抄书四小时,半个多月就抄完六七万字的书。比起那些全职的同行也慢不多少。 原本李四白还想多赚一些,可惜被李二黑知道后紧急叫停。全家一致要求他专心学习。 自此之后,就过上了家和学堂两点一线的日子。哪怕是农忙除草,家人都严禁他参与。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六月,童试中最重要一关,院试即将开始。 这次不但李四白要考,还有前次落榜的两个堂哥。五童互保,自家就占了三个,倒是省去周先生不少麻烦。 这天一大早,李二黑套上牛车,拉着儿子和大侄,前往广宁赶考。 虽然四人提前出发,客栈的普通房间还是卖光了。只好忍痛再次入住上房! 这次价格又涨了五十,房价高达250文每晚! 为省钱李二黑只定了一间。长生长远兄弟住里间大床,李四白睡在客厅小床。至于李二黑则主动打了地铺。还好此时已是夏天,打地铺只会觉得凉爽。 眼看此时还是清晨,李四白便提议上街转转。不料大堂哥一口拒绝。李长生语重心长: “四白,院试可不像府试那么简单,还是抓紧时间温书吧!” 这个大堂哥快十七了,一心科举以至于还没成亲。面对如此上进的大哥,李四白无言以对。 二堂哥李长远噗嗤一笑: “四白,别听这书呆子的鬼话。我和你一起去!” “二叔,您去不去?” 李二黑现在还在心疼店钱,闻言连连摇头: “你们去玩吧,我到货栈看看有没有活干…” 于是哥俩丢下李长生,出门逛街去了。 “四白,你别见怪!” 一出客栈,李长远就为大哥辩解起来: “大哥他也是被外公逼的,好像当不上官就该死似的!” 李四白一脸震惊。两位堂哥打小就住在周先生家,要不是自己也上了冲刺班,以前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他是万万没想到,原来里头还有这种隐情。原来望子成龙的人是周先生啊。 “二哥,那你是怎么想的?” 李长远抬眼望天,悠悠一叹: “如果这次还考不上,我打算回家成亲了!” 说着目光看向堂弟: “说真的四白,我看咱李家,也就你小子是那块料!” 李四白尴尬一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忽然想起周先生两个孙子。比自己还大一岁,到现在连府试都没过去。 多半是先生看出孙子科举无望,才拼命培养两个外孙吧? 转眼两人到了南关,李长远十分兴奋,东瞅瞅西看看,什么摊子都要转一转。 看到李四白诧异的眼神,李长远自嘲道: “四白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这是第四回来广宁!” “说起来,我最熟的地方就是客栈…” 李四白闻言一愣,去掉府试、县试、院试?那岂不是从没自己来玩过?好家伙,还不如自家几个姐妹呢。 “二哥,我来给你介绍,那边是肉铺…” 李四白心疼堂哥,主动充当导游,领着他在街上转了起来。走到哪介绍到哪,如数家珍把李长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四白,你常来广宁么?” 李四白微微一笑: “也不算多,就今年来过几次!” 说着一拉堂哥的袖子: “走,我带你去书店看看!” 进了书店,李长远震惊的发现。堂弟竟然和老板很熟,还接了店里抄书的业务。 李四白也是无奈之举。越到考试前夕,心里就越没底。如果科举这条路不通,那赚钱经商就是唯一的出路。所以积攒本钱这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李四白刚出书店门,李长远就忍不住疑惑: “四白,这马上就院试了,你还有心情抄书?” 李四白理所当然的反问道: “我为什么没心情?” “咱们十年寒窗苦读,该会的早学会了,不会的这两天再学也来不及啊…” 第49章 抄不到 李四白这番话,在一般人眼里绝对是歪理邪说。没想到李长远哈哈一笑: “好小子,真够潇洒的!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这么想…” 说罢一揽李四白肩头: “走,咱们接着逛!” 李四白还以为会被教育一番,没想到二哥也是个妙人,倒能和自己处的来。 哥俩并肩刚迈下台阶,迎面走来一个青年。一见俩人就露出喜色: “四白,你果然在这!” 李四白定睛一看,却是阔别月余的金山。顿时喜上眉梢: “金兄,你到的这么早?” 金山淡淡一笑: “我寅时就到了!” 兄弟俩大吃一惊,李四白惊疑不定: “金兄,你赶了一夜的路?” 见金山没有否认,李四白哭笑不得: “这是何苦来哉?” 金山哑然一笑: “贤弟,你是不知道,院试考生可比府试多多了” “一旦来迟住不到客栈,就只能去租民宅了!” 李长远自嘲一笑: “这位仁兄说的不假,不知道多少白发童生,今天都冒出来了…” 李四白赶忙为两人引荐。听说金山是府试案首,李长远肃然起敬。 介绍完毕,兄弟俩又跟着金山回了书店。他上次抄书尝到甜头,这次刚住下就跑来找活。 陆掌柜手里还真有别的任务,有李四白做保,很顺利的就交给他。 李四白和金山都要抄书,李长远一个也懒得逛了,三人一道回了客栈。 李四白在客栈抄了一天书,吃过晚饭就上了床。赚钱归赚钱,耽误了科举就得不偿失了。 一觉睡了四个多时辰,虽然凌晨便被老爹喊起床,依然是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李家四人加上金山,坐上牛车结伴前往考场。 到了卫学门口,李四白才知道金山说的一点不差。 卫学门前黑压压一片,起码五六百人在等候。正如李长远所说,这次李四白真见识到了白发童生,还不止一个!青年和中年人就更多了。 看着人群中几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李四白直呼造孽。比他爷爷李老黑还老! 比起现代牛马三十五岁的生死线,大明还真是毫无年龄歧视啊! 不过这样的人要是真考上了,李四白都不敢想他能干出啥事!这都投资了一辈子,不死命往回捞才怪。 眼看人太多了,几人生怕点名时来不及。一下车就开始往人群前头挤。 事实证明,他们都担心不是多余的。一刻钟后一声炮响,先点名的大多是本地的童生。 李四白是本地又是应届,几人中第一个被点到名字。朝哥几个一拱手,拎着考篮就往点名处跑去。 院试一应程序和府试县试一样,就连干活的人,也多是分守衙门的人。 一回生两回熟,点名过程十分顺利,李四白作为点名前二十人,第一批被带入龙门搜身。 轮到到李四白时,搜子丛考篮中拎起一件小布兜,翻来覆去捏个臭够,一脸懵逼的问道: “这是什么?” 李四白伸手接过扣在嘴上,一拉绳套挂在耳后: “长官,这是防臭用的!” 臭号人人皆知,搜子噗嗤就乐了: “你小子还真有才,过去吧!” 李四白心说你当我愿意戴这劳什子?上次的遭遇历历在目,只是离臭号稍近都被臭的不轻。不长点记性那是傻子! 搜身完毕后,一批二十人最先到考棚前唱保。 黑压压的一片官吏簇拥下,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正中。 李四白偷眼观瞧,心说这就是辽东巡抚郭光复了。这人他前世从没听过,估计这巡抚也干不长。因为在他印象中,萨尔浒之战时,背锅的应该是个叫杨镐的。 正胡思乱想间,小吏点到李四白的名字,李四白忙大声答到。 为他做保的孟癝生立刻高声确认,这最后一关就算过了。 领到带考号的答题纸,李四白又第一批进入考棚。 进棚后环顾四周,李四白露出喜色。这次运气不错,他的号房位置靠前,距离臭号相当远。 心里有底,人也从容起来,李四白钻进号房,不紧不慢的倒水研墨,做起考前准备。 这次进来太早,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四白差点睡着,才等到开考的炮声! 院试的题目自有成例,基本都是两篇八股文。 李四白支着耳朵,倾听考官高声口述考题,听完就是一愣。这次的题目竟然又多了一首试帖诗。 两文一篇四书文,题目为“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一篇五经文,题目为“君子以自强不息”。 两题都是整句原文,属于最简单的八股大题。 一诗是以绿意浓荫夏日长为题,写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任选一字为韵。 整体看来,院试的题目和府试县试并无不同。考察的仍是考生的基础。但难度高了不止一筹! 李四白决定用老办法,先写八股把试贴诗留在最后。 经过这两个月的小班授课,李四白的八股文纯熟许多。 只是略加思索,便下笔开始写第一篇。不到一个时辰,便做完了四书文。 揉揉眼眶,闭目养神休息片刻后,马上开始写第二篇五经文。转眼日上中天到了正午 ,忽听咕咕两声肚子叫了起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停了笔,两篇八股全部完成,正好休息一下吃个午饭。 他这回也想开了。吃喝拉撒人之常情,再忍能忍的了多久?要是侥幸过了这一关,后续乡试一考就是几天,总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李四白这回放开肚皮,连吃三张烙饼,又喝了半罐子水,这才趴在案上小憩片刻。 恢复了精神头,这才起身再战。绞尽脑汁开始构思这首试帖诗。 写诗不像作文,确实是太吃天赋了。而且并不是教学重点,他有多少水平可想而知。 偏偏还是主题韵脚双限,李四白就算想抄都不可能。 屋漏偏逢隔夜雨,考棚顶是噼里啪啦,忽然下下起一阵急雨来。李四白吓了一跳,还好棚顶上覆油布,起码他这间并没有漏下雨水。稍微平复心情,继续咬起笔杆来。 区区几十个字,李四白足足憋了一个多时辰才写出来。自己检查一遍,又发觉韵脚有误。 删删改改又是半个时辰,累的满头大汗,才弄出一首合格的作品。 李四白在心中大骂郭光复。其他州府都是提学官出题,内容有严格的限制,绝不会出这种“附加题”。 只有辽东这种鬼地方,没有提学官一职,才会让巡抚由着性子瞎搞! 第50章 重复的考题 不过骂归骂,试还得接着考。 三道题全部完成,李四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铺开答题纸开始誊抄。 又花了小一个时辰,把卷子抄的工工整整干干净净,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号外传来说话音,已经有考生陆续开始交卷。 李四白不想引人注意,又检查了一遍卷子和签名,便坐在那静等散场。 枯坐了小一个时辰,眼日头西斜,棚外终于响起炮声。 李四白脚步沉重的出了卫学大门。一眼就看到老爹的牛车,如礁石般钉在人流之中。两位堂哥和金山早在车上等候。众人一见他,纷纷开口询问。 李四白一撇嘴: “鄙人不擅作诗!”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我考的不好别问了。没想到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长生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童试向来只重经义,诗赋题只是偶有出现!” 金山接口道: “所以大家的诗都不怎么样,你完全不用担心!” 李长远也附和道: “四白你放心吧!” “不怎么考的东西,真没多少人下气力去练。最后决胜的还得是八股文。一首小诗影响不了大局!” “希望如此吧…” 李四白心下稍安,噌的一下爬上牛车。李二黑策牛扬鞭: “驾!” 牛车轱辘轱辘,分开人流往客栈去了。 吃饱喝足睡个好觉, 次日哥三个起个大早,胡乱吃了早饭,便叫上金山一起去看榜。 天刚蒙蒙亮,衙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几人一直等到卯时,结果门里走出个小吏,往墙上贴了张黄榜。 大家都以为出成绩了,一个个死命往前挤。人群前边忽然嘘声一片,突然间就散去不少。 四人上前一看,黄纸上写的是因为考生过多,要明天张榜云云。 几人哭笑不得,只好调头返回客栈。该温书的温书,该抄书的抄书。 一夜之后,四人再次集合,一大早赶去府衙看榜。 他们来的略晚一会,小吏已经把榜贴了出来。衙门前的人群也散了不少。 倒是省几人不少力气,没费多大劲就挤到了榜下。一个个都鸭子听雷般仰起脖子。 出乎李四白的意料。院试虽是选拔生员的重要考试,首场榜单竟然和府试县试一样,采用了圆案的形式,仅列座次不录姓名。 问题是比起府县考试,院试的人数多太多了。 两张大纸拼成张榜单上,起码收录了一百来个座号。密密麻麻像一堆蜜蜂。 外圈人数最多,应该有七八十。内圈的人数少的多,大概二十左右。 因为是圆案,字与字之间并不对齐,看的李四白脑仁疼。只能硬着头皮,从外往里去找自己的座位。 摇头晃脑好一会,确认自己不在外圈。李四白略显忐忑,把目光往内圈移去。终于在内圈中部找到了自己的座号。 虽说院试的内圈意义不大,既不能锁定生员身份,也不能获得乡试资格。但也从侧面说明了,自己的成绩并不算差。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两位堂哥和金山。 因为没有人名,他几乎看完整个榜单,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他们。 大哥一脸焦急,一看就是还没找到自己,李四白哪里敢问?赶紧转向表情轻松的李长远: “二哥你在外圈内圈?” 没想到李长远一耸肩,语气轻快: “榜上无名!” 李四白顿时尬住。正场没过还这么高兴,二哥这是真打算放弃科举了。 此时身旁的金山忽然长出了口气,在内圈底部找到了自己,李四白连忙道贺。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李长生一声轻呼: “找到了!”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来排在外圈的最下方。 “大哥,恭喜你!” 李四白真心为他高兴。要是家里能出两个秀才,以后就没人能欺负李家了。 旁人全中,唯独自己落榜。 换旁人早就自惭形秽,卷铺盖回家了。偏偏李长远是个妙人,别人都回客栈,就他趁着不用温书,一个人上街玩去了。晚上回来该吃吃该睡睡,跟没事人似的。李四白想宽慰他几句都张不开嘴。 第二天一早,李二黑刚要出门拉活。李长远忽然截住他: “二叔,你带我一起去呗” “反正我科举无望,不如出去赚点钱” 李二黑是实用主义,觉得既然考不上,找点营生是应有之义。 “行,不过我干的活都累,到时候你别叫苦就行…” 看着二哥离去的背影,李四白心生佩服。拿得起放得下,又有自知之明,这是人才啊! 可惜大哥李长远不这么想,气呼呼的嘟囔道: “没出息的东西,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李四白无语至极,心说到底是谁没出息,且看院试结果再说! 次日寅时,李二黑赶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考场。 经过首场的淘汰,今天排队的人少多了。点名搜身唱保,还是之前那套流程,只不过今天搜身更严了。 李四白的口罩又被拎了出来,新搜子来回揉搓几遍确认没有夹带,就差直接撕开检查了。 唱保的流程也更严了,小吏们甚至又核实了一遍考生体貌特征。 幸运的是今天的座位不错,距离臭号又远了些。 随着开考的炮声响起,考官口述试题,号军也拿着题板巡场展示。 第一题是四书文,题目是“驱虎”,按说四书文难度不高,不应该出现在覆试中。 不过这是一道典型的小题,截自《孟子·滕文公》“驱虎豹犀象而远之”。 如果考生基础不牢,可能连题干出处都不知道,更别说破题承题了! 第二题是策论,题目是结合实际分析辽东局势,提出切实可行的治辽方略。 李四白刚听到此题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了号军手上的题板,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这道题和府试最后一场的策论一模一样! 李四白有点懵了!薛国用和郭光复这是什么情况? 不管他们啥情况,其实跟自己也没关系。问题是这题该怎么答呀? 第51章 赌博就要执迷不悟 考题重复的情况,在现代也时有发生。而问题在于,现代考试不论文理,都有相对的标准答案。 可在大明就不同了,朝廷是文官的天下。而文官除了面对其他阶层时会团结一致,平时内部斗争异常激烈。 为了获得话语权,每个文官都有一套策略。比如辽东战场,你主张凭城固守,那我就主张主动出击。 总之绝不会和别人一样,否则皇帝凭啥把军费交到他手里? 同样一份策论,可能薛国用看了拍案叫绝,郭光复看了就会大喊来人,把这狂徒拉出去砍了! 李四白估计很多考生都和自己一样,纠结要不要继续府试时的主张。 当时李四白大放厥词,叫嚣要主动出击消灭女真人。结果名次非常靠后,显然是不对薛国用的胃口。 薛国用是保守派无疑,那他的顶头上司薛光复是个什么主张呢? 一般来说身为下属,是不敢公然和上司叫板的。不过大明朝有个“极其先进”的设定,叫做“大小相制”。 通过制度化的权利分割,让下属也有能力扯上司的后腿。所以两人意见相左的可能不但存在,而且还不算小。 李四白大脑飞速运转,憋的脸都红温了。依然猜不到两人的真正的关系。 不过想到自己首场考的一般,要想扭转乾坤,只能赌在这篇策论上! 既然是赌博,当然要遵循赌徒执迷不悟的法则。李四白决定继续他之前的主张。 不过完全重复府试那套也不行,容易给人固步自封的感觉。 李四白绞尽脑汁,综合前世论坛、影视剧乃至论坛里的内容。在延续主动出击主张的前提下,将方案细节大幅修改。 一篇策论写了两个多时辰,李四白抹了把汗,终于放下毛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在前作的基础上,增加了诸多行动细节,比如分兵几路,从哪里打到哪里。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真正推演过! 这个方案如果真的实施,注定会大败亏输。不过李四白不信有人会用一个童生的策略去打仗。最关键的是,这套方案他好看又好听! 毕竟这是他比照萨尔浒之战,复刻下来的明军行动模板!那么多文官武将想出来的东西,起码看起来很美吧? 郭光复啊郭光复,你可一定要对的起自己的名字,务必做一个激进派吧! 李四白暗暗祈祷着,将卷子移到一旁晾干。换过一张答题纸,开始构思那篇四书文! 这题小题,虽然会难倒一批考生。但对知道出处的学子来说,就和普通大题一样没多大难度了。 李四白略加思索,便挥毫落笔刷刷刷写了起来。作文誊写一气呵成。 直到再次停笔,肚子忽然咕咕乱叫,才想起竟然忘了吃饭。这一分神,感觉小腹也鼓胀起来。 得,反正题也做完了。李四白从凳子下取出不净壶,先起身放过水。然后擦擦手,拿出饼子水罐吃喝起来。 吃饱喝足小憩片刻,将卷子誊抄一遍,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片刻之后礼炮轰鸣,李四白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着人流涌出卫学大门。 县试、府试考了这么多场,这么累还是头一回。 今天是儿子决定命运的考试,李二黑早早收工,到卫学门口焦急等待。 李长远嘴里叼个草棍,枕着双手躺在车上仰望天空。漫不经心的宽慰着李二黑: “二叔,你有啥好紧张的!” “四白有天赋的,一个院试拦不住他,不像我哥…” 他后面半句声音骤降,李二黑也没听清。其实道理他都懂,不过天赋这事,不兑现出来谁也说不清。 “长远,借你吉言…” 话说一半,李二黑忽然兴奋的猛挥右手: “四白,这里!” 大步上前接过考篮,李二黑关切的问道: “儿子,考的怎么样?” 这次李四白可不敢瞎说了。网文里穷酸秀才一抓一大把,可实际上这可是享有免税权的准老爷! 从童生到秀才,辽西十一卫上千学子,最后只决出几十人。饶是他自觉不差,也不敢说就有十分把握! 沉吟半晌才憋出一句: “今天发挥的还不错!” 李二黑没那么多弯弯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被他理解成考的很好。立刻喜出望外: “四白,快上车歇着…” 三人又等片刻,李长生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没等几人发问,便信心十足的先开了口: “本场的策论题我做过多次,这次秀才稳了…” 李二黑父子连道恭喜,只有李长远嘴差点撇到耳根去。 说话间金山也走出人群,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忽然看到等候的几人,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四白,那篇策论你怎么写的?” 李四白苦笑摊手: “和上回一样!” 金山唉声叹气道: “我也一样,真不知道是吉是凶…” 李长生一头雾水: “你们说什么呢?” 两人解释一番,听的李长远面红耳赤。才知道原来这题应届考生都做过!亏他还在洋洋自得。 院试在三天后发榜。李家几人在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便准备回家等消息。 李四白再次邀请金山一起。这回金山一点都没客气,道声叨扰就上了牛车。 到了李家大院,长生长远回了东厢。李二黑父子则领着金山到西厢。 按照礼节,要拜见过女主人后,才能和李四白回耳房。 进屋寒暄几句,金山忽然打开包袱,拿出一大包枣子: “伯母,这是我们义州卫的平顶大枣,我带了一点给大家尝尝…” 张氏立刻露出笑容,小伙子第二次来,礼数周全多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拿了袋子给姐姐们分枣。 “大家别客气,金兄的枣子可和咱们这不一样,好吃着呢!” 众人开始还没当回事,等吃到嘴里顿时都变了表情: “哇,这是啥枣这么甜?” “不止是甜,个头比咱们这的枣子大多了!” 在女孩们叽叽喳喳声里,李四白拉着金山,告辞出了西厢。 一进耳房,李四白便忍不住问道: “金兄,这一包枣子怕是有五六斤” “你家里有多少枣树啊,一次拿这么多枣子送人?” 第52章 平顶枣和镇山缘 金山嘴里嚼着大枣,漫不经心的回道: “也不算多,也就七八十株吧!” “夺少?” 李四白眼珠差点掉下来。难以置信的问道: “那不是得有几亩地?” 金山摇头道: “哪有那么多,房前屋后也就一亩左右!” 李四白啧啧称奇: “你们种那么多枣树干嘛啊!?” 金山把枣核吐到手上,抬手丢进渣斗。耐心解释道: “贤弟你有所不知!” “我们那年年春旱,大枣是当粮食种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 “哦?这么说大枣是不怕旱了?” 金山笑道: “枣树何止是不怕旱?雨水多点还不行呢!” 枣树喜旱怕涝,对土壤环境要求不高,在沙土黏土盐碱地里,都能生长的很好。 在许多干旱地区,大枣都被当做辅粮来种植。中国自古就有按农户桑、枣数量收税的做法。 金山一番讲解,听的李四白喜上眉梢。眼看小冰河期高峰将至,如果找不到玉米,这枣树没准也能解燃眉之急! “金兄,如果我现在种枣,最快多久能吃上?” “贤弟也想种枣树?” 金山惊讶的看向李四白,在他眼里李家田土不少,老老实实种粮食就好,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 李四白露出一丝苦笑: “金兄,你知道我家是军匠,田土再多也是卫所的!” “哦!原来如此!” 金山恍然大悟。想起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军田不许出售典卖,军户只是享有使用权而已。理论上讲,卫所随时有权调整回收。 反倒是房前屋后的宅基地,才是军户的私产,种些枣树,也算是预防万一! 金山信了他的鬼话,轻叹一声开始介绍种枣的细节: “扦插慢一点,结果起码三五年!” “五年不行,太慢了!” 李四白急的直摇头,五年后自家人早饿死了,用枣树打棺材还差不多。 金山不知道他为啥这么急,不过还是给他介绍其他办法: “除了扦插,还可以采用嫁接。只要你有现成砧木,两三年就能结果!” 两三年?李四白算算时间,应该勉强来得及。 “砧木就是嫁接枣苗的基础吧,品种有限制么?” 金山摇摇头: “苹果樱桃梨树皆可,不过最好是用酸枣树” “不但成活率超过九成,而且极为耐旱。运气好的话,嫁接次年就能挂果!” 李四白大喜。酸枣树黑砬子多的是,只不过产量低到没人会栽种。 “金兄,院试结束后,务必帮我种一些枣树!” 虽不知道李四白为何如此执着,不过朋友相求,金山没有二话痛快点头。 得到承诺的李四白兴奋至极,连抄书都没心情,拿着铅笔在纸上比比划划,计算需要多少枣树,才能保证李家这么多人不被饿死。 金山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帮他计算产量和种植面积。 两人一直讨论到傍晚,忽然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大花的声音: “四白,晚饭做好了,你来拿一下!” 李四白赶忙起身开门,从大姐手里接过篮子,刚要转身却被大花叫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塞到他手里。 李四白一脸懵逼: “大姐,这是什么?” 大花涨红了脸,没好气的反问: “不是你撺掇我写的么?怎么全都忘了?” 我撺掇的?李四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看着大姐绯红的脸庞,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是话本?” 大花羞涩点头,声如蚊蚋: “你先帮我看看,能行的话…” 到最后大花也没说明白,能行的话咋样? 李四白提着菜篮,晕晕乎乎回到房间,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金兄你先吃吧!” 说着迫不及待坐到一边,打开话本埋头看了起来。 金山看的一愣一愣的,出去取个饭,咋还整本书回来? 李四白看的入迷,他只好自己拿出饭菜先吃。结果等他吃完,那边头都没抬。这是什么书这么好看? 金山好奇心起,起身站到李四白身后,借着斜阳偷看起来。 这一看金山差点笑出声,什么农家女搭救落难公子喜结良缘。原来是俗到不能在俗的话本! 不过金山也不得不承认,故事很爽很好看,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哪来的?” 李四白头也不抬,下意识的开口: “我大姐写的!” 金山大吃一惊,声音也高亢起来: “你姐认识字?” 李四白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到是金山和他说话。 “多新鲜啊?我家姐妹全都识字!” 看着金山满脸疑惑,李四白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指自己的鼻子: “想不到吧?我教的!” 金山直接震惊成表情包,嘴巴张的嫩个塞进一个鸡蛋。连贤弟也不叫了,开口就是四白: “四白,你那两个放猪的妹妹也识字?” 李四白点头确认: “你说五花六花?她俩学的也不错,如果去广宁,没准也能考个童生!” 这完全颠覆了金山的认知,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对李四白竖起大拇指: “四白,我服了!” “我还以为我对妹妹够好了,没想到你小子才是这个!” 李四白哈哈大笑: “金兄你终于不叫贤弟了,这就对了,以后叫我四白就好!” 金山愉快的点头: “我都改口了,你也用不着一个金兄了吧!” 李四白尴尬一笑: “我毕竟小了几岁,叫名字未免不够尊重…” 说着转移话题道: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金兄别纠结了,过来帮我看看,我姐的话本写的咋样…” 金山无奈摇头,和李四白并肩坐到炕沿,埋头看起小说来。 当初李四白叫停了大花相亲,怕她抑郁随口忽悠她写话本。没想到大姐一声不响,还真的以医巫闾山为背景,闷头写出这本几万字的《镇山缘》。 以读书人的眼光看,此书既幼稚又俗不可耐。不过以此时的大众审美来说,绝对是本合格的通俗话本。 两人看完之后久久不语,金山更是连声赞叹: “令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书拿去广宁书店,我看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第53章 赌中豹子了 李四白没想到,金山的评价比自己还高。倒是卖话本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 钱不钱的倒还其次,关键是让大姐有个营生。 他发现这个时代的女性,几乎都把结婚当做唯一事业,稍有不顺就寻死觅活,实在是令人无语。 他没本事改变这个时代,起码不能让姐妹们如此悲催。 反正两人得去广宁看榜还书,正好把话本拿去给刘掌柜看看。 不过大姐新学乍练,故事里头不少生硬之处,不改一下是不行的。 偏偏他这次抄的书字数不少,到现在还没抄完,只好求助已经完工的金山: “金兄,能不能帮小弟个忙,替我改一改话本中的错漏?” 金山欣然一笑: “小事一桩,不过你再这么客气,我可就不帮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笑了起来。相处日久,彼此间越来越“放肆”,关系倒是更加融洽了! 哥俩在耳房闷了两天。李四白终于完成抄书任务,金山也从头到尾把话本改了一遍。 这天傍晚,大花来送饭时。李四白把修订后的版本给大姐过目,大花看后惊喜非常: “哎,还是我弟厉害!改完之后合理多了!谢谢你四白!” 李四白呵呵一笑: “那你可谢错人了,这两天我没时间,是金兄替你改的!” 大花眼神错愕,一抹红云爬上脸颊,又羞又急的问道: “你把我的话本给他看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大姐,你害羞什么呢” “我不但要给他看,还要拿去广宁卖钱,给成千上万的人看!要不然你写它干什么呀?” 大花人都傻了,她只是写来解闷,从来没想过会暴露在大众眼前。不过一想到这种可能,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中滋长,忽然期期艾艾起来: “四白…我…我行么?” 李四白以一种确凿无疑的语气道: “你当然行了!” “对了,大姐你要取一个笔名,写话本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大花常看话本,自然知道啥是笔名,闻言脱口而出: “就叫一支梅!” 李四白嘎嘎坏笑: “还说你不想发表?怎么连笔名都准备好了…” 大花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谁规定想了笔名就要写书?叫你气我…” 李四白连连讨饶,大花这才网开一面放开他的耳朵。目光往门内一瞥,这才哼了一声迈着碎步走了。 李四白提着篮子一进屋,就见金山憋不住笑: “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李四白不以为耻,反而很纳闷的反问: “金兄,难道你和令妹感情不好?” 金山闻言哭笑不得: “你想啥呢!我和两个妹妹感情好的很” “只是比起你和你姐,总没那么无话不谈就是…” 李四白心中暗笑,他也是这两年才发现,别的家庭里别说姐弟间,和父母都有一种相敬如宾的距离感。 无关对错,应该是这时代特有的氛围。如果他不是穿越者,自己家应该也是这样。 欢快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到到了第三天头。李二黑天不亮就套上牛车,拉上三个童生前往广宁。 饶是李四白两世为人,此时也难免有些紧张。坐在牛车上心里不停盘算,如果没考上该怎么办? 他对未来的谋算,很多都是依托于秀才的特权。如果真的落榜,要不要继续科举真是个大问题… 金山也沉默不语,显然也是心中不安。只有李长生悠然自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几人起的太早,在城外等了一刻钟城门才打开。牛车挤进人流,轱辘轱辘穿过城门,直奔广宁衙门。 此时衙门前黑压压一片,早挤满了本地学子和住客栈的考生。 还好寅时五刻开城,他们赶到时衙门还没上班。 又等片刻,鼓楼传来咚咚的鼓声,卯时到了。 嘎吱一声,衙门大门打开,几个小吏大步走了出来。 “放榜了!” 人群中嗡的一声,顿时都往前涌去。 “闪开闪开!” 小吏们恶声恶气驱散人群,挤到墙下粉刷浆糊,将黄榜贴了上去。 这下说啥也挡不住了,学子们一拥而上,直接几个小吏给困在里边。 李二黑也豁出去了,虽不认字也仗着身板拼命往前挤,就为帮儿子开路。 一群年轻酸儒怎么可能挤过一个壮年铁匠。被他们这一伙人横冲直撞到最前方。 本来李四白还有点不敢看榜单,不过费这么大劲挤过来,他也豁出去了,抬头就往黄纸上瞄去。 “甲寅年辽东广宁院试长案” “第一名 李四白 广宁卫军户 取入广宁卫卫学补癝生…” 李四白有点不太敢信,自己这是赌中豹子了? 揉揉眼睛再次抬头看去,自己的名字没有消失,仍然明晃晃的写在榜首! “爹,我中了!” 李四白心中狂喜,立刻拉着老爹的胳臂分享喜悦。李二黑嘴角快咧到耳根,乐的小舌头都看到了: “四白,你考了第几名?” 李四白胸脯一拔,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爹,你儿子是案首!第一名!” 附近考生纷纷侧目,虽然一个秀才不算啥,但是案首的名头还是挺唬人。 “四白,恭喜你!” 金山和李长生几乎同时看到他的名字,吃惊之下连道恭喜。却连头都没转过来,依然紧盯榜单,目光焦急的往左挪去。 李四白自己上了岸,便关心起兄弟和朋友,立刻从左往右,帮忙找了起来。 没想到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金山的名字: “找到了!” “金兄你在第二十四位!” 榜单是横向黄榜,一共二十五个名字。二十四倒数第二,李四白从左往右到先看见了。 “哪呢哪呢?” 金山闻言大喜,目光越过中间,一眼扫到榜尾。 “第二十四名 金山 义州卫民户 取入广宁左屯卫卫学 为附生” 府试时高居案首,此时虽未落榜,却也跌到榜尾。换个人怕是不会好受。 可出乎李四白的意料,金山不但没有一丝的失落,找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李四白大感佩服,这胸襟可比自己强多了! 第54章 有人欢乐有人愁 “恭喜金兄!” 李四白和李长生同声道喜。不同的是一个语出至诚,一个声音中却带着几分焦急。 金山和李四白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着看榜。 把榜单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两人也没找到李长生的名字。倒是看到蔡东升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的,明明我很有把握的…” 看着李长生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四白和金山都不是滋味。 科举这事颇有几分玄学,历史上不少文豪大家,一辈子甚至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所以两人虽然中试,却也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而不会歧视落榜者。 偏偏他俩又不好劝,还是李二黑看出端倪,拽着侄子就走: “多大点事,回家好好复习,咱下科再考呗!” 李长生有多大气,也不敢和长辈炸刺,跌跌撞撞穿出人群。 在去南关的路上,李四白还是没忍住好奇: “金兄,你府试高居案首,现在跌了这么多,就没一点失落么?” 金山自嘲一笑: “咱们辽东的案首不值钱!” “运气不好的话,院试被黜落都有可能。能考上秀才,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四白大感诧异: “不是说案首在下一场不会黜落么?” 金山不以为然: “那是别处!咱们辽东可不一定!” 李四白一拍脑门,想起辽东的与众不同之处。没有提学官情况下,考试内容糊名与否,全是巡抚大人一言而决。 金山被他的动作逗笑: “你这是干什么!” “没用的是县试府试案首,你这个院试案首,可是实打实的有好处!” “整榜二十五名生员,可就你一个癝生!” “运气!运气而已!” 李四白顿时笑而不语,有了癝生的身份,每个月就能领六斗癝米。给人具保也能赚上一笔! 而金山这个二十四名,就只能当个附生,必须要通过一次岁试考核,才有机会递补增生癝生缺额。 而所谓的癝生增生附生,一切都源于官学的生员限额。 明初天下初定,官学只设癝生,全名“廪膳生员”。名额固定,按月供给癝米。 当时读书人很少,定额足够覆盖所有生员甚至还有缺。随着承平日久,读书人逐渐增加,考上生员的人也越来越多。 癝米的定额有限,如果一直被癝生霸占,后进生员必然不服。为了消弭矛盾利益均沾,朝廷在宣德年间新设“增广生员”。虽然没有癝米可拿,但可通过岁试获得成为癝生的机会。 后来生员一增再增,朝廷又新设附学生员,都是基于同样的考虑。 说穿了,癝米原本是财政补贴,应该每个生员都有的。 可朝廷出不起那么多,就将癝米的性质变成奖学金。打开上升通道,把矛盾转移到生员内部。 节省开支的同时,又避免了生员不思进取,空耗国家钱粮。如果你不学习,是很难通过岁试的,也就吃不到国家的癝米了! 牛车在书店门前停下,李四白和金山刚进店门,就见刘掌柜与人争执。 “客官,我这真的没有这种书,要不你到别家看看?” 一个瘦削中年站在柜台前,一脸的不悦: “没有你就去进货,或者借一些珍本来抄!” 刘老板急的差点跳脚: “这位客官,有钱谁不想赚,这种书全广宁都没有,你叫我上哪抄去?” 金山和李四白看的有趣,也不敢随便掺合,就杵在一边看热闹。 没想到刘老板一眼瞥到,就像看到救星一般: “四白金山你们来了” “院试考的怎么样?” 明知道刘掌柜在转移话题,李四白还是礼貌回应。 “我和金兄都侥幸中式!” 金山也笑道: “四白还是案首呢!” 这下不但刘掌柜吃了一惊,连那客人也好奇的瞥了一眼。 “好小子,老夫早就看你不简单” “就冲你这手台阁体,起码是个举人的材料!” 那客人闻言面露惊讶,转头看向李四白: “你就是那个台阁体?” 李四白一脸懵逼,这算是什么外号?再说我认识你么! 刘掌柜哈哈一笑: “四白,你那些书,有一半都是替这位客官抄的!” “哦~” 李四白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应承: “正是在下,多谢客官几年来的照拂!”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赞叹道: “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果然前途不可限量!” 李四白刚想谦虚两句,这位忽然沉下脸,转向刘掌柜道: “我的事情尽快解决,银子不是问题!” 说罢丢下错愕的几人,就那么拂袖而去! 目送那人的背影出门,刘掌柜不由得轻叹一声: “还好你们来了,要不然他还不肯走呢!” 金山和李四白都惊呆了。头一次见识强买强卖,好像刘掌柜还拿人家没办法? 事不关己,李四白懒得多问。两人拿出抄好的书交了任务。各自结了几钱银子。 现在店里又没任务,李四白便起身告辞。却被刘掌柜一把拉住: “四白,那位客人想找算经的古籍。你帮我问问周先生,知不知道谁有收藏?” 李四白惊讶至极: “算经?书名叫什么?” 刘掌柜一脸无奈: “问题就是没书名!” “凡是世面上有的他都不要,非逼着我给他找什么古籍!” 李四白回想了下过去抄的书,若有所思的道: “这人是藏书家?还是做学问的?” 刘掌柜一摊手: “我也问过,可人家不说” “反正只要是古书珍本他都要,十两起步上不封顶!买不到原本,能弄到抄本也行!” 李四白点点头: “好,我会转告先生!” 两人出了书店,李二黑鞭子一甩,牛车赶到车行门口。金山给李四白留下住址后拱手告别,相约来日再见! 送别了金山,李二黑喜气洋洋,赶着牛车折返杜家屯。李长生沉默不语,李四白也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眼瞅着到了村口,李四白忽然一拍大腿,大姐的话本忘记卖了! 李二黑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咋啦,四白?” 李四白忙说没事,这可是自己和大姐的秘密,可不敢随便泄露。 牛车转进屯子,转眼到了李家门前。李四白跳下车刚推开大门,院里西厢房门嘎吱被推开。娘亲张氏快步走了出来。 东厢房门晚了刹那,几乎是同时打开,大娘神色焦急也走了出来。 两个女人在院里碰到一起,没等说话身后正房的门也开了,爷爷李大黑和奶奶徐氏都走出门来。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院里忽然挤满了人,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都走了出来。一群人全都往大门涌来。 第55章 捷报 看着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李四白惊呆了! 此时牛车驶入大门,李二黑也吓了一跳: “这是干啥呢,咋这么多人!”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李老黑一把拽住缰绳,满脸殷切: “长生,考上了没有?” 李长生瞬间涨红了脸,把头深深埋到胸前,不敢面对爷爷奶奶和娘亲期盼的眼神。 李老黑顿时急了: “到底中没中,你说话啊!” 周氏也急的直跳脚: “长生,到底考上没有?” 李长生犹如鸵鸟一般,任家人们如何追问,就是坐在车上头也不抬,好像睡着了一样。 李四白心里不是滋味,心说这还看不出来?何必这么逼他呢… 若是自己没中,还能帮堂哥开这个口,现在却是话都不敢说。 张氏想先问问儿子,却不敢插插公爹的口,在人群里急的浑身刺痒。 还是李二黑看不过去: “爹,长生运气不好,就差了一点点…” 周氏闻言身子一晃,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口中喃喃自语: “怎么会…” “嗐!” 李老黑懊恼至极,气的再不看长孙,转头看向李四白: “四白你呢,考上了没有?” 李四白憋了半天,闻言立刻朗声道: “爷爷,孙儿运气不错,侥幸考中了秀才!” “啊?中了!” 人群里张氏惊喜过度,不等公爹说话便脱口而出。 李老黑还以为全军覆没呢,此时大喜之下,也懒得计较这些。满面笑容的追问: “中了?第几名啊?” 李四白刚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锣声鼓响。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全都转头往远处看去。心中都是一个念头,没听说谁家办喜事啊? 听着锣声由远及近,李二黑忽然一拍大腿: “爹,是衙门报喜的!” 李老黑恍然大悟,依稀记起年轻时听说过,中了秀才会有衙门的报子专程报喜。连忙招呼儿子做准备: “先把大门关上,去准备些喜钱打赏!” 众人顿时忙碌起来,卸车拴牛打扫院子收拾杂物,张氏则小跑着回屋准备喜钱。 此时门外马蹄声响,两个衙差翻身下马,却不急着进门。而是取出一挂鞭炮,挂到树上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此时正值盛夏,本就有不少村人在路口聊天纳凉。听到锣声鼓响,纷纷尾随而来。此时炮声一响,来的人就更多了。聚在李家门外议论纷纷。 “老李家这是咋了?捕快来捕人啦” “你是不是彪?哪有捕人敲锣放炮的?” “听说李家孩子考了科举,莫不是报喜的吧?” 两个衙差聚拢了人群,估摸着院里人也准备好了。这才敲响了李家大门。 李家院子本就干净,没用两分钟就拾掇好了,此时东西跨院的人,包括一直没露面的李大黑也都聚到天井。 听到敲门声响,李老黑一声令下,小山小海一左一右打开了大门。 两个报子身着制服,昂首阔步走进院内,当先一人展开大红喜报高声吟诵: “捷报 贵府老爷李讳四白,蒙钦命辽东巡抚郭,取中万历四十三年甲寅科院试第一名案首,三代宗亲讳黑、老黑、二黑,特此报喜。 广宁卫经历司 郑 颁 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十五日” 李家人都听傻了,尤其是李老黑李二黑,只恨当年爹妈没给起个像样的名字。 还是李四白没那么兴奋,手肘一撞老爹胳膊,上前接过喜报。 “多谢两位大哥,不辞辛劳专程报喜!” 李二黑反应过来,跟上来把一袋铜钱塞进报子手中。 报子随手一掂,顿时面露喜色: “职责所在,秀才公不必客气!” “还请十日内前往广宁卫学报到” 这一袋起码上千文,他们俩一人最少能分五百,在辽东这穷地方算是厚赏了! 案首是报捷第一站,两个报子还忙着到别家讨赏。客套两句水都没喝,便告辞离去。 官差一走,门外的乡邻顿时涌了进院里。 “恭喜老黑哥,家里出了文曲星啦…” “四白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有出息!” “什么孩子,要叫秀才老爷!” 邻居们七嘴八舌,恭贺道喜说什么的都有,李家上下一时应接不暇。 “二黑哥,这么大的喜事,啥时候摆酒啊?” “就是,自打张文奇死了,咱们杜家屯二十年没出秀才了!” 李二黑闻言一愣。杜家屯穷的快尿血了,摆酒那是血亏的事。没等他反过劲,李老黑已经大手一挥! “三天后就摆!欢迎各位乡邻过来吃酒!” “老黑哥大气!” 众位乡邻轰然喝彩,纷纷表示到时候一定来吃席。 一番热闹一直持续到中午,人群才渐渐散去。外人一走,李二黑立刻抱怨起来: “爹,杜家屯两百来户,请客得花多少钱啊!” 李老黑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秀才那就是村里的官,怎么能为了几两银子,坏了四白的声望?”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钱也不能让你自家出。老大老三老四,你们以后要想借四白的光,就一起出钱请客!” 三兄弟面面相觑,没想到凭空落下一口锅来。不过正如老爹所说,家里有个秀才就和有个官差不多。好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李大黑只是愣了愣,就率先表态: “爹,我是四白亲大伯,出这份钱是应该的!” 周氏表情平淡也没反对。别的不说,李四白如今是癝生了,下次儿子考试找他具保,难道他还能要钱不成?一回省下的银子就够摆酒了! 李三黑和李小黑看到的好处虽没那么多,但也是只赚不赔,两人略加思索也同意了。 其实农村请客,花不了多少。叔伯大爷们都不宽裕,李四白本不打算让他们出钱。 不过既然爷爷做主,老爹又默不作声,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老黑当场分配任务,李大黑负责筹借桌椅板凳,李三黑负责杯盘碗筷。李小黑负责准备素菜,李二黑则负责采买酒肉。 至于烹饪煎炒,自有女眷负责,乡亲也会主动帮厨上菜。 商定了种种细节后,众人才各回各家。 二房众人回到西厢,刚进屋张氏便高声道: “刚才人太多,也没看清啥样” “四白,快把喜报打开,让娘看看什么样?” 第56章 广邀亲朋 张氏一开口,大花二花三花,五花六花都嚷嚷起来。 其实别说他们没看清,连李四白自己都没细看。连忙把捷报摊在餐桌上展开。 李二黑和张氏不识字,瞅着儿女们看的津津有味,一时急的团团转: “三花,快给爹娘念念,上边咋写的!” 三花赶忙给读了一遍,两人一听倒和报子说的一字不差。不过捷报上多了官印,除了是喜报之外,也是正式的录取通知。 张氏虽不识字,却认得出方方正正的鲜红官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摸了摸,好像一下就接近了无上的权威。 “四白真是争气,一次就考上了秀才!这回可把大嫂眼气坏了…” “当家的,赶明个去广宁,记得带上这个。找余掌柜给裱起来!” 李二黑乐呵呵的应承,李四白也没吱声。在大明装裱捷报是常态,没必要阻拦。不过这活他自己就会,晚点自己动手就行。 从童生到秀才虽只一步,待遇却是天壤之别。不论是父母还是姐妹们,真真的高兴坏了。围着李四白换着花样的夸,大花更是差点掉下眼泪来。 因为弟弟一句话,她婚事都推了。要是李四白落榜,那可真成了笑话。 现在弟弟中了秀才,十里八乡只会高看她一眼,哪还敢背后耻笑? 一直到午饭时间,二房才消停下来。到了下午,全家都动了起来,准备三天后的升学宴。 桌椅食材倒还不急,最紧要的是先把消息送出去。 李家小门小户,只有一帮穷亲戚。发请柬也没人认得,干脆把人撒出去,给直近亲属报信。 李四白也领了任务,第一站就是周家学堂。周先生正在给一帮蒙童考生字。听见敲门声响,立刻板起脸,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打定主意要给门外的人好看。 门开的瞬间,周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四白,你院试考完了?” 李四白先躬身行礼,然后才开口: “承蒙先生教诲,学生得中院试第一名案首!” “寒家将于三日后设升学宴,还请先生赏光!” 周怀文一脸惊讶的掩上房门: “案首?” “好小子,这次覆试出了什么题?” 李四白也不瞒着,把院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并说了自己大概的解题思路。 当听到那篇辽东策论时,周怀文独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好小子,运气真不错!” 李四白暗暗佩服,老周不愧是是举人出身,一下就猜到他是骚到了主考官的痒处。 周先生一番感叹后,这才想起自己外孙: “长生这次又没中么?” 李四白淡然点头: “大哥名落孙山,倒是蔡东升中了…” 周怀文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万般都是命!” “你回去吧,三天后我一定来…” 李四白想起刘掌柜的事,连忙和先生说了。周怀文连连摇头: “算学,现在很少人研究。没听说谁有收藏算经的…” 李四白不过是转达,才不管他有没有。转身就去了甲班的教室。 同学们听说他中了案首,一个个上蹿下跳差点把房盖掀了。 “科举这么简单?” “早知道我也报了!” 朱大同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把大伙都逗笑了。 不过一班出了两个秀才,他们下意识的都觉得似乎真不太难。 曾文玉和贺铁生也附和道: “就是,早知道我们也应该试试…” 倒是张千这个大学渣不屑一笑: “你们想啥好事呢?没听四白说么,辽西十一卫,一共才取了二十五人!” “一卫平均不到三个,你们说多么?”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张韬愕然张大了嘴巴: “一卫两三个名额,全给咱们班都不够啊” 孙立和黄文涛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院试简单,是四白和蔡东升太厉害了!” 面对同窗们的活宝言论,李四白只当没听见,还盛情的发出邀请。李家的高端人脉云集于此,必须得好好维护。 除了蔡东升不在,大家纷纷承诺,三日后一定到场。 离了学堂,李四白马不停蹄赶往下一站,东北十里外的烧锅村自己外婆家。 之前因为两家都穷,张氏和娘家往来并不算多。每年春节前后,张氏会带着一两个子女,回娘家一趟。带多了饭都不够吃! 李四白作为男孩,读书前每次都有份。所以对外家倒还算熟悉。不过自打上了学堂后,一共就只去过四五次,也不知道外家现在过的怎么样? 李四白两腿生风,走小半个时辰,到烧锅村时已是满身大汗。 “娘的,以后有钱了,说啥都得买匹马!” 李四白伸手抹去眼眶间的汗水,恶狠狠的发下宏愿。这种原生态生活,他是真不想忍了。 循着记忆走到村东头,一座狭小的院落出现在眼前。低矮的土墙篱笆大门内,坐落着三间小草房。比起上次来似乎更加破败了。 李四白扒着栅栏门,高声喊道: “姥姥大舅,你们在家么?” 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嘎吱打开,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端着一盆水,满脸警惕的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李四白脸上,瞬间就绽放了笑容: “四白,啥时候来的?快进屋!” 李四白一脸懵: “我刚到,外婆你端盆水干啥?” 随手把水扬在院子里,黄氏无奈道: “别提了,最近村里有个赖子,老来骚扰你表姐!” 说话间姥姥身后转出一个少女: “四白,半年多没来了!快过来让表姐捏捏脸?” 李四白满脸无奈: “表姐,我都这么大了,你就放过我吧…” 这是他小姨家的表姐荣春月。今年十四岁,打小就特别“稀罕”他。捏脸都是小事,还曾经想抓他啾啾,吓的他满地乱跑! 李四白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敢骚扰她啊? 按表姐的脾性,什么小地赖子?早一镰刀劈上去了! 荣春月噗嗤一笑: “小屁孩装什么大人?” “等你成家立业再说吧!” 眼看表姐步步紧逼,李四白赶紧摇动双手摊了牌: “表姐,你别过来!” “我现在是秀才了,被你捏脸成何体统?” 第57章 卢二癞子 “你中秀才了?” 荣春月又惊又喜,两个月前才听说表弟考上童生,没想到这么快都中秀才了。 黄氏也大感意外,挥手轻拍外孙女的肩头: “快别闹了,进屋说!” 李四白的外公早已过世,里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一铺火炕,就是一套粗木桌椅。一屁股坐上去,一阵嘎吱乱响。 黄氏和荣春月早习惯了,两人揪着低头察看的李四白追问道: “四白,你真考上秀才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外婆表姐,我不但考上了秀才,还是院试的第一名案首!” “我这次来,就是来给你们送信,三天后到我家吃席!” 在村里,没人敢拿吃席开玩笑,两人这才相信是真的。家里几辈子没出过秀才了,黄氏震惊半晌竟然掉下泪来: “四白你出息了,你娘总算熬出头了…” 荣春月也喜出望外: “我表弟是秀才了,这回我看谁还敢欺负我!” 荣春月扬眉吐气,李四白却越加好奇了: “表姐,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外婆说有人骚扰你?” 一说这事,祖孙俩顿时没了笑脸。容春月满面怒容道: “还不是村里那个卢二赖子” “三天两头到我家提亲,烦都烦死了!” 李四白眉头一皱,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是他呀,我记得他小时候就总缠着你” “有一年冬天咱们去滑冰,他还推了我一跟头,结果被我大姐胖揍了一顿!” 黄氏和容春月顿时笑了起来。李四白反而更加疑惑了: “一个军户家的小痞子,让小姨夫打出去就是了,用的着这么苦恼么?” 容春月附和道: “就是,早就该把他腿打断!”黄氏嗔怪道: “别听你表姐胡说!” “卢二的亲大伯,如今在广宁当把总,真打坏了他侄子,人家能放过咱?” 广宁的卢把总?李四白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该不会这么巧吧? “姥姥,这卢家啥情况?” 黄氏一脸无奈: “卢家兄弟原本都是村里军户。前几年招营兵,卢大虎就报名去了广宁。谁曾想被他一个地赖子混成把总!上哪说理去?” “卢大虎当了官,卢二虎一下就抖起来了!非要和你小姨家结亲家!” 得,全对上了!李四白一听就知道,这个卢把总就是向大姐提亲的那家。他儿子看中自己大姐,他侄子看中自己表姐。这特么是和我耗上了! 换做昨天,李四白都管不了这事。不过现在有了秀才牌子,一个芝麻武官还真不放在眼里: “姥姥表姐,你们放心!别说一个小小把总,就是千总也不敢欺负秀才家人!” “卢二赖子再来闹事,尽管打出去就是!” 荣春月闻言大喜,要不是家人拦着,她早就忍不住动手了。这回表弟打了包票,她恨不得马上暴揍卢二一顿。 黄氏毕竟年长,闻言满面疑虑: “四白,人家把总可是七品,和县令一样大!能怕咱一个没品没级的秀才?” 容春月闻言一愣,也狐疑的看了过来。自己这个表弟不是吹牛吧? 李四白噗嗤一乐: “姥姥,大明朝以文御武,就是正六品的千总也不敢和县令相提并论!” “他区区一个营兵把总,敢欺压读书人,传扬出去轻则罢官,严重点就得杖责流放!” “啊,文官这么厉害?” 黄氏半信半疑时,门外脚步声响,小姨张红花推门走了进来。见到外甥顿时面露喜色: “四白啥时候来的?” “待会到小姨家吃饭!” 说着转向女儿: “春月,卢二已经走了,你跟娘回去吧!” 李四白这才明白,原来表姐是到姥姥家躲灾的。 没等三人答话,忽听院里一声怪笑: “嘎哈哈哈,原来娘子躲到这来了!” “正好,我卢二也来拜见外婆!” 小姨的脸唰就白了: “坏了,二赖子跟来了!” 李四白噌的站了起来: “小姨别怕!我来打发他!” 听了刚才一番话,表姐也是勇气倍增,跟着李四白就往门外走。 这下可把小姨吓坏了。伸手想拦两人,却被亲妈黄氏一把拽住。 李四白推门而出,就见一个满脸红疙瘩的小青年。正嬉皮笑脸的穿过篱笆门。两人正好打个照面。 这两年李四白很少来外家,卢二一时没认出他,一张疙瘩脸顿时板了起来: “春月,这是哪里的野男人?” 容春月差点气笑: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表弟李四白!” 卢二顿时换上笑脸: “原来是表弟啊” “一晃几年没见,听说你忙着念书呢?” 看着他那麻麻赖赖的脸,李四白一阵恶心。难怪有个把总大伯,表姐一家都看不上他。 “卢二,少跟我套近乎!我家没你这样亲戚!” 卢二依然嬉皮笑脸: “等我和春月成了亲,我就是你表姐夫,不管你认不认,那都是实在亲戚…” “住嘴!” 李四白厉声打断,瞬间惊动了左右乡邻。东西两院门声连响,有人出来看热闹了。 “卢二,我表姐和你并无婚约,何来成亲一说?” “《大明律》规定:凡语言调戏,依犯奸论。按律杖八十!你就不怕我们报官么?” 劈头盖脸一怒斥,把卢二给骂的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怒气上涌。 “呸!李四白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你卢二爷的闲事?” “有胆子你就报官试试?我大伯是广宁卫的把总,手下五百多兄弟!” “我看看哪个衙门不长眼,敢来管我家的闲事!” 李四白差点笑死,一个千总手下也才二百多人,这小子还真敢吹! 不过此时不是拆穿的时候,李四白忽然把声音忽然降到很低。 卢二赖只看他嘴唇微动,说啥是一点没听清,不由得又愣住了: “你说啥呢,大点声!” 李四白忽然张大嘴巴,无声的作出国骂的口型。 这话卢二整天挂在嘴边,一眼就认出来了,顿时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冲了上来: “我草泥马!找死!” 李四白一低头,转身就往表姐身后跑。容春月没想到表弟如此不堪,顿时愣在当场。 卢二不知有诈,在后边穷追不舍。 就在此时,左右墙头冒出几颗脑袋。刚好看到卢二朝着吓呆的容春月扑去。 西墙头一个妇女吓一跳,破锣嗓子嗷的一声: “哎呀妈呀!光棍犯奸啦!” 第58章 不速之客 李四白耳听八方,听到喊声立刻一个急停,回头就是一拳。 “哎呦,我的鼻子!” 卢二被喊声吓了一跳,分神之下没注意,鼻子狠狠挨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子下一道鲜红缓缓流了下来。 李四白可没打算放过他,趁机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卢二坐在地上,根本没法还击。只能双手抱头,被打的满地乱滚。 接二连三的反转,把容春柳都看傻了。等她反应过来,卢二已经被揍出猪叫。 “哎呦,李四白,你他么疯了…哎呦…” 她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前拉开堂弟: “四白,别打了!” 说是这么说,她自己还抽冷子踹了一脚。 李四白也累的不轻,正好就坡下驴,一指卢二的鼻子: “卢二,你调戏我表姐,我揍你一顿你可服气?” 卢二一骨碌爬起来,鼻青脸肿气急败坏: “服?我服你奶奶个腿!” “哎呦,嘴还挺硬!” 李四白撸胳膊挽袖子,刚向前跨出半步。卢二就像受惊的兔子般,撒腿就往院外跑去。 跑到大门外又回头道: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我大伯给我报仇!” 李四白一挥拳头,卢二吓的掉头就跑,一溜烟没了影子。 眼看热闹散尽,东西墙头的脑袋,也悄无声息的缩了回去。 李四白微微一笑,拉着表姐回了正房。 小姨和外婆在门缝看了全程,一进屋就埋怨道: “四白,你也太莽撞了!” “万一你打不过卢二咋办?” 李四白呵呵一笑: “怕什么?真打不过我就报出秀才的名头,我不信他敢打我!” 三女顿时无语,这小子就是想找机会揍人一顿。 虽然已经知道李四白中了秀才,小姨还是有点不放心: “四白,你下手那么重。卢二要是报官,衙门不会追究吧?” 李四白冷笑一声: “小姨放心,东西院都有人看到了,是他卢二调戏我表姐,被我当场制止” “按大明律,别说我揍他一顿,就是当场打死都没事…” 小姨和外婆都是农村妇女,哪知道大明律啊,都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李四白也没撒谎,《大明律》中确实有“登时殴死调奸罪人者,不坐”的条款。说起正当防卫,那可是领先时代六百年! 不过法虽如此,还是得考虑法盲的存在。为怕卢家报复,李四白邀请小姨和表姐今天就去自家。 母女俩一琢磨,这些混蛋确实不能不防。等个两三天,李四白中秀才的消息传开,自然就没事了。 大舅和小姨夫都去卫所出操了,舅妈又领表哥回了娘家。李四白只能领着小姨表姐先走,姥姥留下来报信,等到正日子再来。 回到杜家屯,张氏看到妹妹到来,又是一番热闹欢喜不提。 却说李家又花了一天,把消息全部送到。终于正式开始筹备宴席。 到第四天一早,已是万事俱备。只有肉食不易保存,必须当天才采买。 这天天还没亮,李二黑就套上牛车,拉着李四白去了广宁。 卯时四刻,爷俩就拉了一百斤猪肉,两大箩筐的猪骨,还有几十坛酒回了杜家屯。 李家在院里砌了一排土灶,把各房五口大锅全部搬了出来。李家祖孙三代女眷,加上李四白小姨表姐一共十二人,天不亮就开始摘菜洗菜。此时灶台旁早装满十几个箩大盆。 牛车一进院,女人们顿时围了上来。张氏掀开箩筐上的草帘,顿时两眼一黑: “买这么多肉,这得多少钱啊?” 其他三位嫂子也变了脸色,这可是大伙摊钱的。 王氏心疼的呲牙咧嘴: “啧啧,这怕不是有上百斤吧?杜家屯的人可是积了大德了!” 赵氏也一脸痛惜: “可不是,十文八文能吃上这席面,祖坟都冒青烟了…” 其实十文八文都算多的。大多数人随礼都是实物。谷子高粱粗布,乃至瓜果蔬菜都是农村通用的礼金。就说这十几箩筐蔬菜,大部分都是村民们提前送来的。 李二黑被说的老脸一红,正想辩解,却被徐氏冷哼一声打断: “既然要摆酒,就不能小气巴啦再落个骂名!” “都别蛐蛐了,抓紧生火烧饭!” 婆婆发话,儿媳们再不敢多说。赶紧把猪肉卸下,改刀下锅开始烧菜! 灶坑内烈焰熊熊,五口大黑锅有炖有炒有焖。女人们围着锅台转,李家男人们忙着在院里摆放桌椅板凳。 北方虽穷,却家家都有个大院子。轻轻松松摆下了三十桌。 桌椅刚布置好没一会,村民便陆陆续续上门。李二黑兄弟几个赶忙上前迎客。 乡亲们都很自觉,虽然多是五文八文,但进门第一件事便到东厢是随礼。由李长生记了礼账后才安心入席。 巳时刚到,赶第一波的客人就到的差不多。基本是没吃早饭空着肚子来的 李老黑看看时间差不多,立刻下令开席。 小海用木棍挑了一挂鞭,跑到门前噼噼啪啪放了起来。 一般村里办事,一般都要请一群半大小子传菜。不过李家孙子多,小海放完了鞭,便和五个堂哥端起托盘,在欢声笑语中开始上菜。 长生长远,狗剩铁蛋,小山小海,每人负责五桌。一次上一个菜毫不费力。 没有啥山珍海味,全是地道的农家菜。唯一和平时不同的,就是荤菜的肉量十足。 杜家屯不少穷军户,过年家里都吃不到这么多肉。一个个吃的两眼放光,筷子都快抡出火星了。一边吃一边感叹,老李家做事大气,难怪人家能供出秀才! 杜家屯户少人多,第一波乡亲吃完起身倒出位置,李家人刚撤下碗碟去清洗,第二波客人已经坐了进来。正儿八经的农村流水席。 第二席吃到一半,门外车声粼粼,两辆牛车停在门口。周先生和几个学生从车上下来。 李四白得小海报信,第一时间迎到门口。把老师同学接到院里,安排到正房预留的席位。李四白陪着同学们,李老黑陪着周先生以及王氏、赵氏的父亲。 整个宴席,匆忙又热闹,但又充满和谐欢乐的气氛。就在屋内院内都其乐融融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是李四白,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59章 拆了你的狗窝 喧闹的酒宴现场,犹如被按下暂停键。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愕然抬头,朝大门外看去。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着武官军服,领着五六个营兵,气势汹汹的站在大门外。 李二黑正在院里陪客,眼见有人找麻烦,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三黑小黑见势不妙,也离席站到二哥身后,虎视眈眈的和来人对峙。 一眼认出对方的把总军服,李二黑不由得虎躯一震: “这位官爷您找谁?” 那人斜楞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语气轻蔑的问道: “你就是李二黑?李四白是你儿子吧!” 李二黑脑中快速回想一番,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胆气顿时也壮了不少: “没错,四白正是犬子,您找他有什么事?” 那凶汉冷哼一声: “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 李小黑年轻气盛,受不了这种冷嘲热讽。脖子一梗冷哼回去: “我侄人中龙凤,好事干了一箩筐,谁知道你说的哪一件?” 凶汉勃然大怒: “三天前,李四白白日行凶,打伤我侄儿卢二” “今天要是拿不出五十两,老子拆了你的狗窝!” 此言一出,顿时满院哗然。乡亲们议论纷纷: “四白打人?绝不可能!他才十四啊!” “五十两,够买一头牛的了!这货是穷疯了吧!” 李二黑也勃然大怒: “你放屁,三天前我儿去了广宁,怎么能打到你侄儿?” “想讹钱,你错翻了眼皮!!” 三黑小黑同声附和: “对,错翻了你的眼皮!” 哥几个都是卫所长大的人,深知把总的权势地位。不过话说回来,自家有秀才怕他个屁啊! 杜家屯就是军屯,也不止他们懂。村里不少军汉都想通此节,纷纷离席站到三兄弟身后,和把总一伙对峙! 看着眼前一幕,那凶汉人都惊呆了。原以为几个穷军户,带几个营兵就吓的屁滚尿流。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这才五六个营兵,真打起来不得让这群军户给踩扁了? 眼看形势不对,凶汉竟然换上一副委屈模样: “你们还讲不讲理?我乃广宁把总卢大虎,会讹你一个穷军户?” “二子过来,让他们看看你脸上的伤?说说是谁打的你!”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营兵身后,转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麻麻赖赖的脸上又青又肿,委屈巴巴的对众人道: “就是李四白,三天前在烧锅村揍的我!” “噫~” 李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被这张脸恶心的连连摆手: “快下去吧孩子,我们信了…” 一提烧锅村,李二黑就知道这事八成是真的。正要喊儿子出来对质,正房门嘎吱一响,李四白搀扶着周先生,当先走了出来。 李老黑李大黑,还有李四白的那群同学,全都跟在后面。 在全场目光注视下,李四白搀着周怀文,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外。 李二黑先给先生行了礼,这才板着脸一指卢二: “四白,是你打了这位小哥么?”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赔不出五十两就要拆了咱家房子!” 李四白酝酿一番,刚要控诉卢二调戏妇女。就被身边的周怀文狠狠打断: “我倒要看看,谁敢拆广宁案首的房子!” 老头手里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独眼目光凌厉,冷冷的落在卢大虎身上。 李四白顿时就愣住了。先生牛啊,连是非都不问,就开始力挺自己了? 卢大虎也愣住了。哪蹦出个独眼瘸子来? 三天前侄子卢二找到他。一听说是被杜家屯李家欺负了。他当场就火冒三丈。 自己儿子看中他家姑娘,找媒婆说亲竟然被拒。现在又欺负到亲侄子头上。以后还不得骑到自己头上拉屎?必须要找回这个场子! 可转念一想,李家这么猖獗,莫不是有什么后台? 这卢大虎粗中有细,先托朋友调查了一番。偏偏李四白中秀才的消息还没传开,他这才放心大胆的过来找麻烦! 可是朋友也没提这个独眼龙啊?还有这暗手是什么? 卢大虎惊疑不定: “你又是什么人?” 周先生傲然道: “张家坟周家学堂教师,周怀文!” 卢大虎噗嗤笑了: “我当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穷酸!” “咋,你能做了李家的主?那我可真拆了!” 周先生差点气炸了肺!整个广宁学界,谁不知道他周怀文?别说癝生秀才,就是六品以下的文官,很多都知道他的大名! 竟被区区一个武夫,当面骂做穷酸。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头拐棍一指卢大虎: “拆!不拆你是二娘养的!” 卢大虎脑筋蹦起多高,恨不得拔刀把独眼龙剁了。奈何军户人多,只好冷哼一声: “你们听到了,可是这独眼龙叫我拆的!他说话算数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老黑,心说这瞎子谁啊,赶快让他闭嘴啊! 没想到李老黑哈哈一笑: “亲家的话就是我的话。银子一分没有,要拆要烧随你们便!” 众人都疑惑不解,只有李四白心中暗笑。这俩老头真够狠的,这是要坑死卢大虎啊! 一个武官敢在升学宴上拆了广宁案首的房子?文官们会把这事闹多大,李四白自己都不敢想! 卢大虎原本就是想多榨点银子,怎么也没想到李老黑会是这种反应,一下就被被架住了。 虽然感觉这些人反应不太正常。可是回想一下掌握的情报,顿时又冷笑连连: “敬酒不吃吃罚酒!卢爷今天就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来人,先把大门给我拆了!” 几个营兵一拥而上,各拿刀棒打砸起来。李家的大门虽然厚重结实,也架不住五六个大汉连砸带踹,一眨眼就被砸断了合页,两扇门板都掉了下来。 卢二手兴奋的手舞足蹈,前踹了几脚还不解恨。抬手一指门楣上一个装裱画框: “这挂的什么玩意,给我一起砸了!” 一个营兵闻言抬起头,跳起来挥刀就砍,眼看刀刃要落在上裱框上,忽然间瞳孔一缩,手腕顿时偏了几寸。一刀剁在裱框一角,砍的木屑横飞。 “住手!” 脚一落地,营兵便大喝一声叫停几人,自己转身跑到面色不善的卢大虎面前,附耳说道: “大哥,你快来看看吧!” “出大事了!” 第60章 卢把总贺仪五十两 “你小子发什么疯?” 卢大虎闻言颇不耐烦: “出什么事我担着,老子还怕他们不成?” 营兵急的抓耳挠腮: “大哥,你快来看看吧,这事我怕你担不起!” 还有我担不起的事?卢大虎大吃一惊,跟着手下来到大门口,顺着手指一抬头,脸顿时就黑了! 大门框上挂了个裱框,框子内装裱的正是李四白的案首喜报。 卢大虎当上把总后,为看懂军令特意请人学了识字。虽然他不懂啥叫案首,可是第一名三个字他还是认识的。更别说喜报上还有经历司的大印! “李四白…是…是秀才?” 卢大虎嘴皮子都打瓢了!虽然秀才也没啥了不起,可他砸了人家大门问题就大了! 其他几人都不认字,卢二一头雾水: “大伯,什么秀才不秀才的?砸他娘的就是…” “啪!” 一个耳光扇的侄子眼冒金星。卢大虎叫苦不迭: “小畜生,你害苦我了…” 正六神无主之际,身后传来嗤笑之声: “继续砸啊!怎么不砸了?” 几人艰难回头,却是李四白领着几个同学,神色傲然的看着几人。 卢大虎挤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 “原来是秀才公!”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李四白哑然失笑,语带嘲讽的问道: “卢把总,你手下把我大门都砸了,你倒是说说看,误会在哪?” 听着李四白并不严厉的语气,卢大虎似乎看到转圜的余地: “秀才公误会了,怎么是砸呢?我看贵府大门陈旧,想帮您修缮一番而已!” 这下连几个同学都哄笑起来。这卢大虎瞪眼说瞎话,真他么是个人才。 李四白戏谑道: “哦,卢把总这么有闲,怎么不在广宁公干,却跑到穷乡僻壤给我修大门?” 卢大虎顿时噎住。不过转眼就想到新的说辞: “听说秀才公举办升学宴,在下是专程来贺喜的!” 李四白冷笑一声: “莫不是卢把总家乡风俗特异,贺喜不送金银,反倒带了长刀短棍来?” “礼金?带了带了!” 听到对方提钱,卢大虎眼睛一亮,伸手掏出钱袋,摸出一锭元宝来: “恭喜李公子高中秀才!卢某恭送贺仪纹银十两!” 李四白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那锭银子,目光直勾勾的盯住大门: “我家这扇门,可是上好的紫檀木,没个五十两怕是修不好!” 卢大虎顿时涨红了脸。五十两,正是他刚才要敲诈的金额。李四白这是啪啪抽他的脸呢! “秀才公,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 “好像是多了点,看来只能上报衙门,看看能不能抓到砍坏我捷报的歹人!” 卢大虎心中暗骂,坏就坏在那张喜报上!有那经历司的大印在,这玩意就是正儿八经的公文。 按大明律,“弃毁官文书”最高可至杖一百、徒三年。一旦报官,他虽不至于坐牢,但这个把总肯定到头了! “别别别,一点小事而已,何必惊动官府?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卢大虎说的好听,脸上却是疼的呲牙咧嘴。把钱袋掏空,也才三十多两银子。只好看向手下几个兄弟! 营兵薪水虽然远超卫所军户,五个人掏净腰包也才十多两。凑在一起还差一两多。 卢大虎为难的看向李四白,李四白可不惯着他,没好气的朝卢二翻个白眼。 卢大虎无奈,一巴掌扇在卢二后脑: “还愣着干啥?快把零花钱拿出来!” “欸?凭啥啊!” “凭我是你大伯!” 卢大虎啪啪又是两撇子。卢二赖子委屈的快哭了,捂着脑袋摸出一堆碎银,总算凑齐了五十两! 从卢大虎手里接过银子,李四白戏谑一笑,高声唱礼: “多谢广宁卢把总厚赠贺仪五十两!” “卢军爷,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恕不远送!” 院里的父老乡亲哄堂大笑。卢大虎老脸通红,领着手下和侄子落荒而逃! 乡亲们笑归笑,可是心底的震撼却是难以形容。营兵把总相当于卫所里的百户,是军户们能接触到最大的实权军官! 这样一等一的奢遮人物,凶焰滔天而来,丢人败兴而归!在李四白面前卑躬屈膝,硬是被勒索了五十两银子! 如此威势,让整个杜家屯的乡邻,对秀才的认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知道读书人牛掰,可也没想到会这么牛掰! 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随便换个日子,卢把总都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如果不是那营兵刀劈捷报,更不可能反索五十两回来! 正房的酒桌上,周先生连干三杯拍案叫绝! “四白干得漂亮!” “众目睽睽,把那姓卢的赤佬逼的颜面扫地,大涨了我读书人的志气!” 李老黑父子,一众同学都大声喝彩。只有李四白心中苦笑,虽然姓卢的咎由自取,不过自己一个新晋秀才,就能把一个老牌把总打的一败涂地,可见大明军人地位之低! 尤其是周先生,你自己都是“贼配军”了,还看不起人家“赤佬”呢?还把自己当读书人呢? 自卢把总后,宴席再无波折。刚到午时,第三场流水席散去。 李家人收去残席清洗盘碗,用牛车挨家送还桌椅餐具。一直忙到傍晚。李家爷们齐聚正房,开始核算这次请客的花销。 李四白因为有功名,被特许参加这次会议。旁听叔伯大爷们,挨个向爷爷报账。 李四白此时才知,爷爷李老黑原来也识几个字。一手铅笔一手毛边纸,一笔一笔的加减收支。 支出方面就是食材。其中蔬菜除了自家地里摘的,就是村里人送的贺礼。米面油各家平摊还有剩余。 真正需要花钱,就只有肉食和酒水。一百斤肉花了二两,烧酒花费一两八钱,棒骨是老板白送的。酒肉一共三两八钱! 而收入方面,排除瓜果蔬菜不算。乡邻的礼钱多是十文,还有穷困的只给五文。只有李四白的师长和几个同学给了五十文。礼钱合计才一两七钱!确实是血亏了! 李老黑拿着铅笔在纸上演算半天,终于得出结果: “收支相抵,总共花销二两一钱银子!” “你们四房平分,每房出525文!” 李四白一听就皱起眉头: “爷爷,你算的不对啊!” 第61章 成年了 李老黑愕然抬头: “哪儿不对,你爷爷我可是识数的!” 几位叔伯也惊讶的看向侄子: “四白,这是我们一起算过的,没错啊!” 几人脸带狐疑,心说大家都摊钱了,你不会还嫌少吧? 就连李二黑都连使眼色,让儿子赶快闭嘴。 “爷爷叔伯,你们误会了!” 李四白笑着解释: “我的意思是,还有广宁卢把总还送的五十两贺仪,您是不是忘算了!” 众人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那是不是礼金你心里没数? “咳咳…” 李老黑干咳两声。委婉的说道: “四白,那是你靠功名挣来的,就不算在收入里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自家这些长辈还真够朴实的。不属于自己的便宜,真就一文钱都不占。 “爷爷,话不能不这么说!” “众目睽睽之下,我亲口说的是贺仪,怎么能不算呢?” “所以收大于支,就不用您和叔伯们摊钱了!” 李老黑面露难色: “这不好吧!亲兄弟明算账,怎么能占你家便宜呢…”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呢” 李四白微微一笑: “要不是我得罪了人,咱家就不会被打坏大门。修缮大门的木料铁钉,这不都得花钱么?” “这样吧!我再出十两银子,麻烦爷爷和各位叔伯,把大门恢复原样!” 大伯三叔小叔震惊的合不拢嘴。李家的大门可不是啥紫檀,是他们几个用老榆木亲手打造的。换几个合页铁钉能花几个钱? 几人都以为老爹一定拒绝,没想到李老黑咧嘴一笑: “倒也是这个理!那就按四白说的办!” 李老黑心里明镜似的。孙子今天豪夺五十两,几个儿子就算今天不眼红,迟早也能反应过来。 没他们这些叔伯站台,这钱哪可能拿的那么容易?要不是忌惮李家人多心齐,卢大虎早就动手打人,而不是拿大门撒气了! 与其让他们日后翻小肠,李四白现在的做法是最合理的。只不过他作为长辈,不好张这个口,没想到大孙子不但满腹诗书,人情世故也不太差! 于是原本的摊钱会,因为李四白一句话,莫名其妙变成了分钱会。李老黑父子一文未花,还每房净挣二两半银子。 李二黑父子回二房一说,张氏也吃了一惊: “儿子,你不用他们摊钱就够意思了,咋还给他们钱呢?” 李二黑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 “四白要是一毛不拔,下回再有人打上门来,你看谁还站我身后?” 李四白哑然失笑,合着都明白啊? “娘,我爹说的对!” “不光叔伯他们有,您和爹也有!” 说着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张氏: “这是我孝敬你和爹的,今天你们辛苦了!” “你这孩子,哪有给爹娘打赏的?” 张氏嘴上笑骂,却还是美滋滋的把银子收了起来。 秀才捷报到家那天,夫妻俩就宣布儿子不用再上交收入。不过儿子有孝心,她当然也不会拒绝。 搞定了父母,李四白又到南屋,给姐妹们分了十两。她们今天做流水席,洗菜摘菜胳膊都累肿了。 丫头们财务不能自主,全靠积攒压岁钱做零花。突然得了二两银子巨款,简直开心的飞起。 几个姐姐还好,只是连声道谢。五花六花却拉着李四白胳膊不放,非要给四哥当书童! 李四白哭笑不得,好不容才逃出脂粉堆。揣着二十两银子回了耳房。 连带之前的积蓄,李四白把所有积蓄摆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有钱了!终于有钱了! 当了快十三年小孩,一朝秀才功名到手,李四白终于一夜成年! 虽然生理上还是个小少年,但在李家上下,如今都默认他有说话的资格了! “一两…二两…七两…” 李四白美滋滋的数着钱。财政大权在手,以后他再干什么就方便了。 之前他赚的钱,基本都上交了。今天新讹的银子,加上之前攒的压岁钱,一共三十三两三钱! 如今有功名护体,以前一些不敢沾的买卖,李四白现在也敢琢磨了。 在古代,最赚钱的莫过于盐。其次就是茶马。可惜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秀才能琢磨的。 除盐茶之外,酒水也相当赚钱。此时蒸馏酒已经相当普及,不过因为工艺落后杂质较多。酒液浑浊气味辛辣,北方人称之为烧酒或火酒。 如果能搞出高档白酒,这一行还是大有可为的! 而且相比盐、茶,造酒只须缴税备案,而不需要诸如“盐引”“茶引”的特别许可证。 凭自己的秀才牌子,一年赚个几百两,绝对能护的住! 他越想越兴奋,一直筹划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倒下睡了。 次日一早,李四白刚洗漱完,就听到敲门声响。 不等他吱声,四婶赵氏已经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四白,吃了么?” “婶子给你做了鸡蛋羹!” 李四白接过蛋羹,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 “多谢婶子惦记,我先尝尝咸淡!” 拿起碗里的羹匙,李四白挖了两匙送入口中,嫩滑香甜非常美味。不由得连说好吃! 赵氏抄着手坐在他对面,笑吟吟的看着他吃。 李四白吃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向赵氏: “婶子,这么早过来,不只是是给我送吃的吧!?” “您有什么事就直说,能办的侄子尽量帮您办了!” 赵氏顿时笑了起来: “你打小就聪明,婶子就知道瞒不过你!” “是这样的,昨天咱家摆酒,婶子娘家也来人了…” 赵氏虽然人有点小气,说话却很有条理,寥寥几句李四白便听明白了。 赵氏父母俱在,和她两个哥哥住在东南五十里外的赵屯。一家人靠五十亩旱田过活。 日子原本就困难,近年来捐税日增,生活越发的难过了! 这次赵氏父亲过来,除了参加升学宴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老头在村里听人说起,秀才公有八十亩免税田。此来便想求女儿女婿说项,把自家五十亩田,挂靠在李四白名下。 赵氏讲明原委,末了补充一句: “四白,我爹说了,不会白占你便宜!” “你要是答应,他会按照行价,每年给你十五石租子!” 第62章 免役田 那位读者说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还有人上赶子给你送粮食? 这事要从秀才的特权说起。其实有明一代,秀才在法律上是不享有免税田的。所免除的,只是修桥、抬轿之类的杂役。 大明开国初期,除了官员士绅,普通民众服役是要身体力行的。 然而随着时代发展。朝廷推行一条鞭法,逐渐开始以银代役,把所有税负徭役摊入田亩之中。 如嘉靖二十四年《优免则例》规定:秀才可优免“粮二石、丁二人”,即免除2石粮食和2丁对应的杂役费用。 到万历三十八年,颁行《优免新例》,明确秀才可优免“田八十亩”,即名下80亩田对应的杂役费用。 这时候问题就出现了。原本对读书人的优待,仅限免除自家自身的徭役。 可徭役摊入田亩之后,优免待遇便从士绅的人身剥离,转移到了田地之上。 偏偏自明初以来,民田正赋极低。亩税不过 3升3合5勺,折谷子还不到五斤。 真正压的人民喘不过气的,正是朝廷千奇百怪的徭役。摊入田亩后,农民要交的银子,甚至能折抵田地产出的一半以上! 很快便有不堪重负的农民,发现了其中的漏洞。把自身的田亩,挂靠到家中无田的秀才身上。 即使白送秀才三成地租,仍可省下至少两成的粮食。何乐而不为呢? 加上各级文官为了自身利益,默契纵容这种乱象。所以秀才明明不免正赋,却事实上拥有八十亩“免税田”! 而李四白更是秀才中的极品。家里连一亩民田都没有!也难怪老赵一听说他考上秀才就动了心! 李四白一琢磨,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帮外人挂靠当然不如帮自己人。 更何况自己小时候吃过婶子的奶,就冲这层关系自己就不能不答应。 不过在乡村,田亩是天大的事,他也不敢一言而决。只能原则上同意: “婶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肯定是同意的!” “不过这事太大,我得和爷爷还有我爹商量一下!” 赵氏脸笑成一朵花: “对对对,四白做事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打发四婶回去等信儿,李四白起身到西厢吃饭。席间和老爹一说,爷俩一吃完饭,立刻又去了正房。 李老黑一听就乐了: “这个老赵,鼻子还真灵” “不过咱家亲戚里,就他赵家是民户,不给他给谁啊!” “不过价格么…” 李老黑话说一半,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变了口吻: “这是你二房的事,具体我就不掺合了,你们自己商量吧!” 直到爷俩出了正房,李四白也没弄明白,爷爷是嫌价高还是低。 倒是李二黑嘿嘿一笑: “你老婶家是民户,能嫁到咱家不容易。你爷爷的意思是,能便宜就便宜点!” 李四白恍然大悟。老头是不好意思拿自家利益做人情,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爹,您怎么说?” 李二黑想了想,忍痛道: “你爷爷的话,该听还是要听的!” “不过这是拿你功名换的,想咋办还是你自己做主…” 李四白顿时乐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 说话间爷俩穿过小门进了西跨院,敲响李小黑家的房门。 “二哥四白,你们来啦,快进屋…” 李小黑两口子迎到门口,一见两人就面露喜色。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几人进到里屋,老赵正坐立不安的等候。几人围桌坐下,李二黑直奔主题: “赵叔,挂靠没有问题,不过十五石租子得变一变” 老赵脸色一变,以为李家人心不足要涨租。不过只要比原来省,涨点他也能接受: “二黑,涨多少你说吧!” 李二黑看向儿子,李四白呵呵一笑道: “赵爷爷你误会了,十五石那是外人的价格” “冲我四婶的面子,您一年给十二石就行!” “啊?这怎么好意思!” 老赵又惊又喜,乐的差点蹦起来。三石谷子,大灾之年能救人命的! 赵氏也意外至极,万没想到李家这么给她做脸!这个四白,当年的奶真没白喂… 双方当场达成协议。老赵生怕李家反悔,当天就回家取地契。次日三人跑了一趟广宁。到经历司户房办理手续。 有了秀才牌子护体,小吏们不敢刁难。只花了几十文“茶水钱”,就成功把赵家五十亩良田,挂在了李四白名下。 虽然他连地在哪都不知道,但不耽误家里每年多收十二石谷子。 爷俩从广宁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家里又来了客人。村东头老朱家,朱大同的父亲朱鹏前来拜访。 聊了几句道出来意,也是冲着“免税田”来的。 听李二黑说已经挂出五十亩,朱鹏悔的肠子都青了呢。立刻提出以每年十石的租子,包下剩下的三十亩! 给谁挂都是挂。爷俩一商量,痛快的答应了。李四白又以“同窗面子”为由,给朱鹏减免一石租子,定在九石每年。 朱鹏感恩戴德,立刻到村里请中人立约。把自家三十亩良田挂在李四白名下。立约完毕,次日几人又去广宁更名。 升学宴后三天不到,李四白的八十亩“免税田”,就全部租了出去。 赵家朱家加在一起,每年21石租子。差点就赶上李家70亩薄田的收入。 几乎是一夜之间,二房缺粮的情况彻底逆转! 李二黑和张氏乐的合不拢嘴。他们十几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李四白中秀才没几天,就彻底解决了。 现在两口子逢人就说,儿子这书没白读。 这天中午,李四白趁着老爹高兴,在饭桌上提起造酒的事。 李二黑闻言就是一愣,表情也严肃起来: “四白,你想的太简单了,搞烧锅可没那么容易!” “挖窖池制酒曲发酵蒸馏,一锅酒出来起码二十来天!” 李四白一听就笑了: “爹,我在古书学了个法子,用不着这么麻烦!” “咱们只需要收购别家的劣酒,用特制的蒸馏器二次蒸馏,就能造出清澈凛冽的好酒!” 李四白动不动就拿古书说事,家里人都习惯了。李二黑立刻就信了他的鬼话: “还有这种法子?那倒值得试试!” 张氏和几个闺女也纷纷赞同。毕竟不用大规模收粮,也不用挖发酵池。 即使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买来的劣酒还能卖,只损失一个蒸馏器而已! 第63章 入卫学 吃完中饭,李四白立刻离席,拉着老爹到南房铁匠铺。 最近村里没什么生意,铁将军把门已经有段时间。李二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爷俩并肩到铁砧前。 李四白掏出一张毛边纸,递到老爹手里。图上一整套物件,包括一个壶状物体,带着螺旋状细长脖子。还有与之配套的圆桶和空心管。 “爹,这就是蒸馏器图纸” “此物用纯铜打造,一次可蒸六十斤白酒!” 李二黑吃了一惊: “铜可贵的很哪,熟铁行不行?” 李四白摇摇头: “铁导热不均,遇酒又锈的厉害!” 其实他虽然做过蒸馏器模型,对原理却是一知半解。实际上铁会和酒精发生反应,破坏风味。而铜却恰恰相反,和酒反应后反而能去除酒中的硫臭味! 李二黑看看图上标注的尺寸,沉吟道: “这一套东西,怕是要几十斤紫铜!” 李四白二话不说,掏出五两银子塞给老爹: “爹,你放心做!亏了算我的!” 李二黑哭笑不得,反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这是什么话?这是咱家的生意,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 这回李四白可不干了,他还指望着分钱呢!不让投资哪行? “爹,我看这样吧!我出钱您出力” “亏了算我的,要是侥幸赚到钱,去除成本我拿一半怎么样?” 二房以前做的买卖,铅笔、钢笔、毛笔、牙刷,几乎都是自备材料没啥成本。 真金白银砸进去投资,几年来还是第一回。所以李四白提出承担风险,李二黑略一琢磨就同意了: “反正以后都是你的,这一半我就先帮你存着!” 毕竟儿子现在是癝生,以后都吃喝不愁,他可是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铺子里只有半斤黄铜,要先采购铜料才能开工。 李四白算算日子,马上就到卫学报到的日子。干脆让老爹晚两天再采购,顺道把自己也带去广宁。 卫学不比私塾,为防有人冒领朝廷癝米,据说是强制癝生住校的。 出发前夜,张氏为儿子打点行装,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李四白既感动又无奈: “娘,卫学十日一休,我又不是不回来!” 张氏仍是抽抽嗒嗒: “长这么大,你就没离开家这么久…” 李四白拉着娘亲的手再三保证,一到休沐立刻飞奔回家,张氏这才稍微释怀。 不光是老娘,几个姐姐妹妹,听说李四白要走十天,一个个也吃惊不小。 尤其是五花六花,非给四哥当书童。被否决了几次两人才死心。 次日吃完早饭,李家全家老小,在大门口目送李四白登上牛车慢慢远去。 刚到卯时,李家牛车已经穿行在南关大街,李四白看着身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时间怔怔出神。 这么多次到广宁,自己都是以草民的身份。而今日之后,自己终于要一脚踏进“士”的阶层。 若是换个朝代,的确是值得欢呼雀跃的事。可惜这是另一个大明! 别说秀才,举人进士又能怎样?终将化为女真铁蹄下的泥尘! 李四白轻叹一声,牛车轱辘轱辘,停在了卫学大门前。 “爹,您去忙吧!我自己能行!” 李二黑颇有自知之明。他又不懂入学程序,留下来也是卖呆。叮嘱李四白两句,便痛快的驱车离去。 李四白前前后后,来过卫学三次。早就摸清了基本地形。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教谕厅。 李四白轻敲两下房门,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屋里三四个年轻人,围着一个老者两个中年人,正在办理入学手续。 “四白,你也来了!” 其中一人笑着招呼,正是他的同窗蔡东升。 李四白皮笑肉不笑: “东升,好久不见!” 这小子院试结束就没影了,李四白请客也没能联系上他。 对李四白的阴阳怪气,蔡东升浑然未觉。反而惊呼一声: “四白,你怎么没穿青衫?” 李四白一进门就发现了,屋内除了两个“训导”,连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都身着青衫。新秀才里就他一个人穿着粗布麻衣。 “青衫不是开学才发么?” 他一直以为青衫是官学的校服,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蔡东升噗嗤一笑: “你想啥好事呢?秀才的青衫,都是自己花钱做的!” 李四白大吃一惊: “不穿青衫不能上课么?” 蔡东升闻言一愣: “那倒不会,只是不穿青衫,谁知道你生员的身份…” 李四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强制性的,否则今天就糗大了! 说话间前面的人办完手续,两人赶快也排了上去。 很快轮到李四白。报了名姓后,教授核对了体貌特征。确认不是冒名顶替后,替他完成了注册登记。 之前通过院试,李四白只是获得生员资格,被官府记录在案。现在完成登记注册,才算真正成为广宁卫的癝生! 四五个生员全部注册完毕后,其他人一哄而散。蔡东升也眼神复杂的拱手告辞。 而李四白作为唯一的癝生,按规定必须留下来上课。 王训导先领他去了宿舍。在一间四人房中,分配了一个床位给他。 出乎李四白预料的是,房间内虽然已有三份行李用品,但看那铺盖整整齐齐,不像有人居住。 见他惊讶的表情,王训导嘿嘿一笑: “有两位癝生身染疫病,回乡修养了!” 李四白吓了一跳,心说没听说广宁瘟疫流行啊! 等他来到教室就更吓人了!二十人的癝生班里,只坐了稀稀拉拉五六个人! 李四白惊疑不定时,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王训导领他走上讲台: “各位同窗,这位是本次院试案首李四白。从今日起进入广宁卫学为廪膳生员!” “望诸位和睦相处,守望相助!” 李四白连忙拱手,台下几个生员有气无力的起身回礼。 王训导大为满意: “李四白,你就在这安心进学。如有疑问,尽可到教谕厅找我。” “好了,自己去找个位置坐吧!” 说罢竟然就那么丢下李四白,出门扬长而去! 李四白人都傻了,训导不用授课的么? 只好尴尬的走下讲台,随便选了空位坐下。好奇的看向左手的年轻学子: “兄台贵姓?” 第64章 五廪生 那人十五六岁,一身麻布青衫,一副孤高不群的模样。 见李四白搭话,立刻殷勤应答: “小弟孙虎二,广宁卫赵屯村人。李兄有何指教?” 李四白吃了一惊,赵屯,那不是四婶娘家么?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孙兄,我听王训导说起,卫学里好像很多人感染疫病?” “不知是何种疫情?控制住了没有?” 孙虎二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面露愕然,等到听李四白说完,竟然拍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李四白顿时涨红了脸!不想说你可以不搭理,当面嘲笑是什么意思? “李兄别误会,我可不是笑你!” 眼见李四白面色不虞,孙虎二艰难止住笑声: “其实哪有什么疫情啊?那只是他们不来上学的借口而已!” 李四白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问道: “官学不是强制坐斋么,教授训导就任他们胡来?” 孙虎二哑然失笑: “李兄,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 “现在的官学是教授不教,训导不训,癝生自然也早就不用坐斋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虚心求教道: “孙兄,还请细说分明…” 孙虎二也不推脱,详细解释一番。原来大明的官学制度,和其他祖制一样,早就日渐败坏。 卫学也和其他官学一样,由于经费不足,人员素质每况愈下,举步维艰难以维系。 如今的教授训导,早就不负责实际授课,而是只负责学籍管理,筹备祭祀和迎来送往。 既然无人授课,原本强制癝生坐斋肄业的制度,自然也名存实亡。 到明朝中后期,生员大多依靠自学,或是进入民间书院。官学的教学职能,已经削弱到可有可无了。 听了孙虎二一番,李四白不惊反喜: “这么说明天我也可以不来了?” 万万没想到,孙虎二竟然摇摇头: “恐怕不行!” 李四白无语至极: “孙兄,刚才不是你说的?” 孙虎二赧然一笑: “话虽如此,可哪有刚来就称病的?怎么也先装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 “而且即使教授不授课。可卫学月有月考,季有季考。到时候你还是要来的!” “若是无故离学三月,或是成绩多次在二等以下,你的癝生资格就没了…” 这回李四白彻底明白了。卫学虽然放弃了教学,但被迫保留了考绩的职能。 看来自己只要按时通过月考,来不来卫学都无所谓。 听孙虎二所言,广宁卫学只有秦教授是个举人,两个训导都是老童生。就算他们愿意授课,又能讲出个什么来? 想到此处,李四白目光转向其他几人: “孙兄,既然无课可授,你们又为何还留在卫学?” 孙虎二苦笑一声: “不瞒李兄,小弟家贫!” “反正在哪都是自学,倒不如在卫学落脚,平时在广宁打个零工也方便!” 李四白肃然起敬。这年头的酸儒,一旦读书便自诩“君子固穷”,没几个还肯靠劳动赚钱的。 李四白一打听,在场五个癝生都是寒门学子。请不起名师只能自学,全是奔着免费宿舍来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以后自家造出酒来,在乡下又能卖的了几升? 以后恐怕要常来广宁,如果能和这几位交好,没准这能用的上… “孙兄,我初来乍到,能否为我引荐几位兄台?” 这几位两耳不闻窗外事,原本没想搭理李四白。不过人家主动结识,也不能太不给面子。只好一一通了姓名。 在场一共五名廪生。分别是罗洪、杨国光、冯其伟、孙虎二和廖启瑞。 罗洪19岁,罗罗堡村军户,一等癝生。 杨国光20岁,沟帮子村军户,二等癝生。 冯其伟22岁,双塔村民户,二等癝生。 廖启瑞24岁,柳条沟匠户,二等癝生。 还有孙虎二是赵屯军户,15岁就是一等癝生,绝对是一等一的人才。 李四白入乡随俗,报了个虚岁十四。一一和众人见礼。 一番寒暄客套完毕,李四白发出邀请: “小弟和各位兄长一见如故,中午就由小弟做东,在南关董家楼请大家一叙!” 几人连连摆手,孙虎二自嘲一笑: “没想到四白你才十四。我们做兄长的,怎么能叫你花钱?” “应该由我们为你接风才对!” 其他四人也同声附和。虽然都是穷鬼,可一帮子成年人,让一个孩子请客,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 李四白本想说自己有钱。可是转念一想,有时施恩还不如欠情,倒不如吃他们一顿,也能让他们惦记自己。 “行,那咱们说好了!” “中午,董家楼见!” 董家楼位于南关大街路口。在广宁也不算高档,实打实的大众小馆。 一行人点了三荤三素一壶烧酒。时间不长饭菜上齐,六人立刻动筷,推杯换盏吃了起来。 这帮人也不管李四白年纪小,也给他斟了一杯。 李四白本想拒绝,可是心中一动,还是把浑浊的浆水倒进口中。 “咳咳咳~” 辛辣刺鼻的酒味直冲天灵盖,只一口李四白就呛到满脸涨红。 孙虎二和罗洪扶着他,连拍后背好几下才缓过来。 同窗们哈哈大笑,廖启瑞仰脖干了一盅,戏谑道: “四白,读书你厉害!” “喝酒你还早了几年!” 李四白也不以为意,廖启瑞和冯其伟,都是二十啷当的人了。比他小叔也小不了几岁。虽然大家同窗论交,其实人家算得上长辈了。 “各位兄长,你们平时就喝这种酒?” 杨国光自嘲一笑: “别看这酒苦涩寡淡,你还别瞧不起它,五十文一壶不二价!” “要不是给你接风,我们平时哪舍得喝?” 冯其伟和廖启瑞也点头附和,要不是他们自己能赚点钱,这种酒他们都喝不起。 李四白知道这是实话。军户的穷苦外人是很难想象的。李家在军户里算过的不错的,可印象里也就爷爷偶尔喝一口。 老爹和几个叔伯大爷,平时几乎滴酒不沾。 李四白淡淡一笑: “原来几位兄长都是爱酒之人”“刚好小弟家中新开酒坊,过几天休沐,我带几斤来给大家尝尝!” 第65章 释菜礼 众人都吃了一惊。李四白一身麻衣毫不起眼,家里竟然是开酒坊的? 罗洪放下酒杯,一脸意外的笑道: “哦,没想到原来贤弟也是商贾之家” 李四白哈哈一笑: “罗兄误会了,我家世代军匠。酿酒那是最近的事!” “寒家新学乍练,到时还得请各位兄长品鉴…” 众人恍然大悟。很多人家出了秀才后,都会尝试各种生意。 廖启瑞一脸艳羡: “不瞒贤弟,我也曾经动过经商的念头。可惜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本钱…” 李四白心中暗笑。你们不穷我还不找你们呢。立刻接着他的话头,聊起赚钱的事! “各位兄长都是廪生,每月都有廪米可拿,还可以为童生具保,怎么会缺钱呢?” 一提到廪米,几人顿时叫苦不迭。冯其伟脸都皱成了一团: “哎呀贤弟,你还以为真能领到廪米?” “现在都是发放廪饩银的!按照百年前的粮价,一年也不过四两而已!” 李四白大吃一惊。 辽东米贵,四两银子买白米的话,到手顶天两石。就算换成小米也不过四石。 可是按照祖制,廪生每月六斗,一年可是有七石二斗白米!这一来一回,直接就被砍掉一半了! 事关自身利益,李四白试探着问道: “如果我不要银子,只想要米呢?” 杨国光阴阳怪气道: “那也不是不行,广宁粮商手上,发霉、生虫、掺沙的陈米有的是!” “你要是吃的下去,尽管去领就是!” 李四白一阵无语,秀才虽然是特权阶层,却是金字塔的最底层。被各级官僚吃的死死的! 只好错开话题,又问起具保的事! 孙虎二面露苦笑: “贤弟切不可期望过高!” “童试三年两次,具保最多五人,每人不过三五两,又当的了什么?” 三十两虽不算少,可是摊到三年,确实也养活不了一个秀才。 听他们这么一说,李四白的心也凉了半截。看来即使是廪生,也不过是饿不死而已。 真正想发财,要么做生意,或是考上举人才行!偏偏绝大多数秀才,既不屑于去做生意,又一辈子都考不上举人。被人骂成穷酸措大,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一餐中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六人推杯换盏,迅速的熟稔起来。 李四白有心结交,中途使出尿遁大法,偷偷到柜台结了账。拢共花了两百多文。 到散席时,众人听说李四白已经结了账,表面上纷纷指责他太见外。暗地里却都松了口气! 他们这几个寒门学子,穷到没钱交际。在卫学里,早就被那群富家子弟给孤立了。 今天被李四白用话架住,才咬着牙来吃这顿饭。本以为今天要大出血,没想到最后关头,还是李四白主动买单。 所以一个个虽然嘴上卖乖,心里却对李四白十分感激。既替他们省了钱,又不损几人的颜面。 因为都喝了酒,众人便不到教室,直接回宿舍午睡。 回房之后,李四白惊讶的发现,孙虎二竟然是自己舍友。而其他舍友,则是各自一间。 之所以会有如此奇葩设定,因为理论上宿舍是满员的。每间必须有个活人打扫卫生。 孙虎二也没想到,不由得大喜过望: “太好了,以后咱俩可以搭伙吃饭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他现在不打算常住,怎么和人搭伙? 从这天起,李四白便在卫学住下。除了去了一次成衣铺订做襕衫,顺道跑了一趟书店,每日里就是教室寝室两点一线。 不过数日之间,便和几位同窗打成一片。对卫学有了进一步了解。 其实训导们也不是完全不授课。每隔几日,都会开讲半日四书五经意思一下。 这天天不亮,李四白就被孙虎二叫醒: “四白,快起来!今天是释菜礼!” 李四白一脸懵逼,试菜礼什么玩意啊? 迷迷糊糊的穿衣洗漱,早饭都没来得及弄,就被被孙虎二拉着,和其他几位同窗一起前往教谕厅。 一进门李四白就吃了一惊: “我去,哪来这么多人?” 只见屋内除了秦教授和王、张二位训导,还有五六个青衫学子。 孙虎二嘿嘿一笑,低声道: “这都是咱们同窗!” 说话间陆续又有人进来,时间不长,屋里竟然挤了十五六个秀才。李四白惊讶的看到蔡东升也来了。 秦教授看人齐了,立刻领着众人往门外走去。 李四白跟着人群穿堂过院,稀里糊涂来到一处所在,抬头一看是学宫西边的孔庙。 忽然廖启瑞走到人群前,手持一块木板敲了三下。 众学子纷纷开始整理衣衫。李四白估计这是搞什么仪式,也装模作样跟着整起衣衫。同时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昨天取回了青衫,要不今天非出丑不可。 不多时,整肃衣冠完毕,秦教授带领众人进入先圣殿内列队等候。 李四白心中纳闷,广宁卫学教授等同县学教谕,好歹是个从九品。需要他等候的,会是什么人? 正疑惑间,忽然又是三声云板敲响。队伍立刻动了起来,随着秦教授进了大成殿前庭院。 看着殿内的孔圣牌位,以及周围陪祀的四配十二哲。李四白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官学例行祭孔的日子。 果然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在孔庙礼生的引导下,出现在队伍的最前方。 当先之人龙行虎步,正是广宁参政薛国用。身后一人又瘦又高,李四白瞄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不是在书店里遇到那位,求购算经的客人么?他跟在薛国用身后,难道也是个当官的? 正疑惑间,礼生开始高声唱礼。薛国用带领众人三跪九叩。 殿内的乐生鼓瑟吹笙,礼生们燃起香烛。祭礼的迎神仪式正式开始。 “大哉孔子,先觉先知,与天地参,万世之师…” 薛国用念完祭词,手持铜爵依次向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的牌位献酒。 类似礼节重复三次,不同的祭词也念了三遍。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为先圣献上果蔬后,廖启瑞再次敲响云板三声。宣告祭礼完成,主祭官员开始退场。 望着渐渐远去的瘦高背影,李四白碰了碰身旁的孙虎二: “孙兄,薛参政旁边那位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第66章 称病 孙虎二昂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李四白要问的人: “他啊,是经历司的郑经历!” 李四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的重复道: “广宁经历司的经历郑大人?” 孙虎二点点头: “没错!正是他” “有时候参政大人忙于公务,朔望谒庙就由郑大人主持!” 李四白这才确信,让自己抄了不少书的客人,是广宁卫的父母官! 难怪他去个书店还偷偷摸摸的。毕竟那种地方遇到秀才的概率非常大! 而卫学里的廪生,见过他的又不在少数。这不,就上次一回没戴帽子,就被自己给认出来了。 李四白脑筋急转,这是他第一个能搭上线的官员,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四白,还愣着干嘛,回去吃饭了!” 此时官员退场,生员们顿时一哄而散。孙虎二拉着他就走。 回去的路上,李四白才打听明白,这叫“朔望谒庙”! 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员都要率领官学师生,前往孔庙焚香祭拜。 今天恰逢十五,行的是简单的释菜礼。还有一种更加隆重的释奠礼,在二八月的春秋丁祭举行。 李四白大感有趣。难怪今早来了这么多秀才,就冲这每月两次接近上官的机会,都不用请他们自己就回来了。 就像蔡东升区区一个附生,祭典本来没他的事,还不是自己上杆子来了? 说什么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蝇营狗苟,和市井中没什么两样。 李四白在卫学一住十天,感觉样子也装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家看看。 这天一早,他到教谕厅告假。赶上秦教授和王训导都翘班,只有张训导在。 听说眼前生龙活虎的廪生称病告假,张训导表情却没丝毫变化。反而很和蔼的问道: “是回家自学,还是请了名师?” 既然训导不避讳,李四白也摊牌了: “回训导,我只是回家办点事情,过几天就回来!” 张训导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院试案首,可不要荒废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我老师是张家坟的周先生!” 张训导肃然起敬: “哦!那倒不用另请名师了!” “整个广宁,除了仰高书院外,还没人比的了周先生!” 李四白早知道周先生厉害,不过没想到有这么厉害。 仰高书院是广宁最好的私人书院,结果在张训导口中,也就和周先生差不多。 登记了告假信息,李四白立刻回宿舍收拾东西。孙虎二正端着碗喝粥,看到他立刻往桌上一指: “四白,有你的信!” 这十几年来,李四白还没这么吃惊过: “信?哪来的信?” 孙虎二吃的呼噜呼噜头也不抬: “是车马行的人送来的…” “车行的人还管送信?” 李四白嘟囔一句,脑海中识字的熟人一一浮现,其中只有一个外地的。 拿起桌上的信封,果然正是金山的字迹: “四白贤弟亲启!” 金山在信中怨声载道,说他言而无信,说好了要去义州卫做客,结果一晃半个月,连个影子没有! 除了家长里短问候家人,金山还问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下个月就要入秋,之前说要嫁接枣树的事还还干不干? 要是再耽搁下去,天一冷枣树就难活了。一旦错过农时,就只能等来年开春了! 读完信笺,李四白半晌无语。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他早把种树的事忘了! 不过就算不忘,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光是说服家人,都得费一番工夫。 不过金山有一点说的很对。如果错过农时,那就得来年了! 李四白沉思半晌,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回信。顺手塞进书包,转身出了宿舍。 步行到南关车行,左右一踅摸,还真被他认出送信的人。 “吴二叔,我是金山的朋友,能帮我给他带封信么?” 吴二是个憨厚健壮的中年男人,一看到李四白就乐: “我认识你,来送过金山两次!” 李四白一阵惭愧,来两次都没发现,这人竟然是金山的表叔。 把信交给吴二,李四白转身又在街上逛了起来。生平第一次真正离家,回去当然要给大家带点礼物。 可惜这回没车坐,只能挑点不太重的东西。因为老爹就是铁匠,所以首饰之类的直接排除。李四白想了想,便一头扎进了布庄。 绸缎太昂贵,李四白实在买不起。麻布自家就能织造,没必要花钱。 最后挑来捡去,花了二两八钱银子,买了两匹染色棉布。 扛着布匹出了布庄,李四白心疼的直抽抽。家里人口太多也有坏处,随便买点啥都不少钱! 两匹布就十七八斤,饶是李四白发育良好,长时间扛着也不轻松。 他不敢再多买东西,去肉铺砍了几斤猪肉,便匆匆出了城。 此时正值盛夏,饶是早间阴凉,半个时辰抵达杜家屯时,额头也冒出一层细汗。 村里不少人都在门口纳凉,看到李四白纷纷热情招呼: “呦!秀才公回来了!” “这是买了两匹布?还真是发达了!” 李四白也不端着,满脸笑容,三嫂四大爷的一通叫人。 能得秀才公叫一声,乡亲们顿时笑的更开心了。 片刻后终于到了村西头,隔老远就看到爷爷打着蒲扇,蹲在在树底下乘凉。 李老黑也同时看到孙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扭头朝院里喊道: “二黑,快出来” “四白回来了!” 大门嘎吱推开,李二黑从门缝探出头来,半信半疑的往东张望。 一眼瞥见李四白,顿时面露喜色,推门而出大步迎了上来。一把夺过儿子肩头布匹夹在腋下,嘴像机关枪似的抱怨起来: “四白,你咋才回来?都把你娘担心坏了,这两天晚上天天掉眼泪!” “你再不回来,就要去城里看你了!” 李四白心中一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呵呵傻笑: “我这不好好的么!” “以后就能常回家了!” 李老黑摇着蒲扇,笑吟吟的陪着两人一起进院,一直送到西厢门口才停步: “四白,先和你爹娘好好唠唠”“晚上到正房,陪爷爷好好喝两杯!” 第67章 蒸酒 “四白” “你咋才回来…” 李四白一进屋,就被三个姐姐按在椅子上问长问短。 张氏更是嘴角含笑,泪眼婆娑的摩挲着儿子的脸蛋。弄的李四白尴尬不已。 还好李二黑紧跟着走了进来。随手把两匹布丢在桌上。乡间衣物非白即蓝,何曾见过这样绚烂的色彩?几个丫头眼睛顿时就挪不开了。 “哎呀,是花布!” “四白,是你买的么?” 除了五花六花出门放猪,大花二花三花瞬间抛弃了弟弟,全都转头看花布去了。 就连张氏也变了颜色,一脸痛惜的问道: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二黑也疼的够呛,轻哼一声道: “青布都得一两二三,这花布起码一两四五!” 既然老爹都猜到了,李四白也不瞒着: “爹您猜的真准,两匹布花了二两八!”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辽东不产棉花,棉布都是南方运来的。谁都知道贵,但也没想到这么贵! “这孩子,买这玩意干嘛!” “咱别打开,待会拿回去看看能不能退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娘,您和大姐都几年没穿新衣服?更别说五花六花了!” “儿子现在能赚钱,咱家也该改善一下了!” 张氏闻言顿时愣住,要说近几年来,二房在李家算是收入最高的。奈何家里人口太多,穿的倒还不如其他几房好。 全家换一次新衣就得八套。就是买原色的白棉布,一次都得一两多银子,这谁穿的起? 只能逢年过节,才能扯上几尺,其他全靠自家沤麻织布。大人穿坏的改一改,再给孩子们穿。 除了大花和李四白穿过几次新衣,其他几个丫头净捡姐姐们的破烂了。 “还是我儿心疼我!” 想到心酸之处,张氏一边抹眼泪,一边教育女儿们: “还不谢谢弟弟,去上学还惦记着你们…” “谢谢四白!” 眼看张氏不再提退货,大花二花三花嘴角都咧到耳根。揪着李四白一通感谢。奈何方式太过热情,又是摸头又是揉脸,搞的他狼狈不堪。 一番热闹之后,一家人围着李四白,七嘴八舌问起卫学的生活。 李四白一一说了,众人听的惊叹连连。当听说可以不用长期住校时,大花惊喜反问: “四白,那你以后就能在家住了?” 李四白点点头: “嗯,以后我大半时间都会住家里” 众人闻言大喜。李四白就是二房的掌上宝。这回一走十多天,别说娘亲姐妹,就连李二黑心里都没着没落。 转眼到了中午,五花六花回到家,看到四哥又笑又闹,又是一番欢乐不提。 却说午饭之后,李四白吃饱喝足,便想起最关心的事: “爹,咱家的酒造出来没呢?” 李二黑面露尴尬: “四白,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你弄的那个蒸馏器,我不会用…” 李四白走后五天,李二黑就打好全套的紫铜蒸馏器。按照儿子的安排,到张家烧锅买了一百斤高粱酒。 回来后试着蒸了一锅。结果出来的酒倒是清澈透明,结果入口一尝十分寡淡,还有股淡淡的糊味。 高粱酒二十文一斤,这一锅就糟蹋了四钱银子,可把李二黑心疼坏了。当场就把蒸馏器封了起来,说啥不敢再用了! “寡淡?糊味?” 李四白也懵了,二次蒸馏的白酒,一向是烈酒的代名词,怎么可能寡淡呢? 眼看儿子挠头,李二黑委婉的问道: “儿子,你那个古书靠不靠谱啊?” “爹,蒸馏器绝对没问题!” 李四白一听就乐了。这可是他按照以前做过的实物模型,去掉了现代仪表后等比例放大的。可以说是最科学,最先进的古法蒸馏器了! 想到被砍掉的压力表和温度表,李四白忽然一愣。想起酒精的沸点只有八十来度!瞬间就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了… “爹,你蒸酒时是用大火烧开么?” 李二黑不明所以: “当然了,火小了怎么烧开锅?” 李二黑一捂脑门,这完全是他的失误。把劣质高粱酒烧到100度,蒸出来的大部分仍然是水,味道当然寡淡了! “爹,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咱们再去试试!” 李四白拽着老爹,走出西厢进了南房。 爷俩升起炉火,抱着蒸馏器架在上面。这次李四白让老爹直接灌满,一次加了六十斤酒! 加好冷却水,摆好接酒桶,李四白提出要求: “爹,您这次能不能让火小点?” 李二黑闻言一愣: “小火那不是开锅慢?” 李四白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和老爹解释沸点: “爹,酒比水轻!用八成的火就能先烧开!” “您烧十成的大火,水也就一起开花了!” 李二黑恍然大悟: “嗷~,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李四白心说我自己都不明白。但他是实在没别的词形容温度差,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而事实证明,李二黑不愧是铁匠。一把火钳搅和着炭火,不到一盏茶时间,蒸馏器中就有丝丝白气冒出。半个时辰不到,出酒口便涌出涓涓细流。 李四白舀起一勺,酒液清澈透亮,看起来和现代白酒一般无二。 大着胆子送到老爹嘴边。李二黑神情忐忑,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喉头咕嘟一声缓缓咽了下去。 李四白比他还紧张: “爹,怎么样?” “嘶~” 李二黑瞳孔一震,眼中精光迸射,脸上一阵狂喜: “好酒!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四白大喜,壮着胆子把勺子凑到嘴边抿一小口。入口凛冽清醇,和现代白酒的味道差不多。 爷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脸: “爹(儿子),这酒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爷俩不顾闷热,一鼓作气继续蒸酒。一个下午时间,把一百斤高粱酒全都进行了两次蒸馏。共得到约三十多斤高度白酒。 将白酒装坛上了泥封,李二黑仍笑的合不拢嘴。目光热切的看向儿子: “四白,这酒应该卖多少钱一斤?” 李四白根本不懂酒。上次请同学吃饭,就喝了一口还喷了。好酒该卖多少,一时还真拿不不定主意。 沉吟片刻,李四白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第68章 廪生卖酒 “爷爷喊我晚上去吃饭” “要不咱们问问他吧!” 李二黑欣然点头: “你还别说,你大伯没成家的时候,你爷爷每晚都得喝一口…” 李二黑只说了半截,后来日子每况愈下,他们哥四个就很少有机会喝酒了。 爷俩商量一番,装了一坛白酒回了西厢。天刚擦黑就提着酒坛,拎上中午剩下的二斤猪肉去了正房。 李老黑和徐氏一脸意外,不是说只有孙子来么,这儿子跟来干啥? 不过看到李二黑手里的猪肉,徐氏硬生生把脏话又憋了回去。 “你们爷仨先聊着,我去给你们烧菜…” 笑吟吟的接过猪肉,徐氏转身进了厨房。李二黑父子把酒放到桌上,笑嘻嘻的陪李老黑聊了起来。 老头乐呵呵的问起卫学的事。李四白一五一十,给爷爷讲了一遍。 老头笑呵呵的听完,忽然一指桌上的小酒坛: “这是哪来的?早上我没见你拿这个啊?” 李四白呵呵一笑反问道: “爷爷您不知道?这是我爹今天新酿的白酒,拿来给您尝尝” 李老黑大吃一惊。上次李二黑造酒,他是知道的。立刻反问道: “这回成了?” 李二黑憨憨一笑: “嗯,都是四白有本事,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李老黑兴趣大涨: “哦,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爷仨说话之间,徐氏的推开房门,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走了进来。 李四白提起小酒坛,给爷爷奶奶老爸各斟一杯。就连自己也倒了一杯底。 眼看大孙子神态郑重,李老黑和徐氏啧啧称奇。对视一眼端起酒杯: “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爷俩能酿出什么好东西!” 父子俩连忙阻止: “爷爷奶奶(爹娘),这酒劲大,少喝点!” “叮!” 两个小酒盅撞在一起。老两口理都不理,一仰脖闷下去足有小一两。 在父子俩震惊的目光下,李老黑和徐氏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 “爷爷奶奶,快吃口菜压压!” 老两口红头涨脸,一动不动呆坐了好一会,才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酒!够劲!” “四白,给我满上!” 老两口好像复活过来,大口往嘴里塞菜。还不忘催促孙子倒酒。 第二杯满上,这回再没人敢大口干杯了。祖孙三代一口酒一口菜,边吃边聊起来。 眼看大家喝的开心,李四白这才转到正题: “爷爷奶奶,这酒怎么样?如果拿去广宁,卖多少钱合适?” 李老黑滋溜又抿一口,这才笑吟吟的开口: “这酒色泽清亮见底,入口凛冽清醇毫无异味,烧酒根本比不了!” “烧酒二十文一斤,我看这白酒起码能卖八十!” 八十文?大约三斤烧酒出一斤白酒,80文减60文,每斤毛利20文,这生意能做得! 李四白正低头心算,忽听噗嗤一声,奶奶徐氏笑出声来: “80文一斤的酒,有几个人喝的起?” 父子俩还以为老太太嫌贵呢,就听徐氏接着道: “依旧是贵,倒不如再贵一点,卖个120文。也免得得罪那些开烧锅的!” 李四白眼睛一亮: “奶奶说的有道理,不过一百二是不是多了点?” 祖孙四人各抒己见,最后决定批发价100,零售价120文。至于说批发给谁,李四白早有打算。 次日日上三竿,爷俩套上牛车,拉上十几坛白酒赶往广宁。 进城后牛车直奔卫学。爷俩把酒坛搬进寝室。李四白随手抱了一坛直奔明伦堂。果然除了廖启瑞外出不在,其他四人都在埋头苦读。 几人见到李四白,无不大吃一惊: “四白,你不是称病了么?” 李四白托起小酒坛: “小弟找到治病良方,特来与诸位兄台共享…” 几人一眼就看出是酒,顿时想起上次吃饭时说的话。孙虎二惊疑不定: “四白,你这是?” 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是我家新出的白酒,中午小弟在万达阁做东,请几位兄长一同品鉴…” 几人顿时红了脸,罗洪连连摆手: “不去不去!” “上次说好了我们请,结果还是让你付钱,羞煞人也…” 眼看几人都不好意思,李四白只好做出为难模样: “各位,其实小弟是有事相求,还请各位务必赏光!” 人不求人一般高,一听说李四白有所求,几人心态顿时不同。当即收了书卷,跟着李四白出了卫学。 在门口见了李二黑,李四白为双方一一引荐后,一行人上了牛车直奔万达阁。 万达阁比董家楼高上一档,之所以宁肯多花钱也要选这里,原因是这里有包厢,谈事方便的多。 和一群读书人吃饭喝酒,李二黑生平还是头一回。进了包厢就变成扎嘴葫芦,只管酒到杯干,多的话一句不说。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和同窗们高谈阔论。 酒过三巡,李四白把店里的烧酒拨到一边,把自家的白酒拿了出来: “各位兄长,来尝尝我家新酿的白酒!” 四人头一次听说白酒,一时不知是什么东西。直到李四白为他们斟满,才明白这两个字的由来。如此清澈的酒水,实在是生平仅见! 一杯白酒下肚,几人赞不绝口: “真是好酒!清醇凛冽,堪称玉液琼浆!” 李四白呵呵一笑: “诸位兄长,你们觉得这酒卖一百文如何?” 杨国光连连摇头: “一壶烧酒都要五六十文,这白酒一百文未免贱了点!” 其他三人也点头附和!有说应该卖一百二,还有说卖一百五的。 眼见时机成熟,李四白话锋一转: “此酒面世不过数日,目前广宁还没有出售” “不知各位兄长,有没有兴趣参上一脚?” 此言一出,四位秀才顿时愣住。罗洪为人伶俐,最先醒悟过来,一脸惊讶的问道: “四白,你想让我们帮你卖酒?” 李四白点点头: “罗兄,白酒什么样,你们已经亲口尝过了” “不是小弟夸口,我敢说在整个辽东,都没有这么烈的酒!” “如果几位兄长有兴趣,可以从我这里拿货。不论你们能卖到多少,我每斤只收一百文!” 第69章 供不应求 李四白话一出口,立刻目不转睛的看向几人。 大明虽然不禁止生员从商。不过四民各有阶级,不少读书人还是看不起商人的。 自己公然邀请他们做生意,可以说相当冒昧。万一人家感觉受到侮辱,必须要及时安抚才行。 几个秀才面面相觑,没想到李四白会抛出这么个建议。不过正如李四白所料,几人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几人虚空对话,互相交换一番眼神后,冯其伟露出奇怪的神情: “四白,赚钱我们当然有兴趣”“不过我想知道,你这是要雇佣我们么?” 其他人也露出关注的神情,显然钱谁都想赚,不过要是从此低人一头,未免会有些别扭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冯兄,我可没钱雇一群廪生!” “咱们是合作关系,各位能赚多少,全凭自己的本事…” 秀才们都是人中龙凤,李四白稍作解释,几人很快就明白了代销的运作模式。 既然是平等合作,几人唯一的顾虑也消失了。当场就表示愿意干这活,痛快的连李二黑都瞠目结舌,说好的文人风骨呢? 李四白却是毫不意外。哥几个都穷到蹭宿舍打零工了,什么狗屁风骨也赶不上肚子重要啊! 端起一口没碰的酒盅,李四白意气风发: “各位兄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众人轰然对饮,李四白精心筹划的白酒生意,终于迈出最重要的一步! 几人商量一番,最后约定以每斤120文的价格,在广宁各个酒馆客栈出售白酒。 谁有本事卖高价随便,但是要是低过120文出货,就会被取消代销资格。 酒足饭饱后,牛车先送几个秀才回卫学。然后又把李二黑放到军器局。李四白独自驾车离开广宁。 不过他不是回家,而是走北门直奔张家烧锅,到酒坊拉了一百斤烧酒。 牛车出了村口,李四白忽然心中一动。 “吁~喔~” 鞭子一挥,牛车掉头又回了村里,停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荣春月!荣春月!” 李四白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果然房门嘎吱一声推开,表姐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谁啊,大热天在我家门口嚎丧!” 忽见栅栏门上冒出一张笑脸,荣春月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 “表弟,你咋来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我过来买烧酒,顺便来看看你们!” “小姨姨夫都好吧?卢二有没有再来闹事?” 荣春月嗤笑道: “那天你收拾了卢大虎,卢二早吓破了胆,躲到广宁不回来了…” “对了,你买酒干啥?” 听说没人闹事,李四白心也放了下来。解释两句便要转身离开。 荣春月顿时急了: “都到家了,咋不进屋看看你小姨?” 李四白嘿嘿一笑: “这次算了,下次我带白酒过来给小姨夫…” 不顾表姐气的跳脚,李四白甩个响鞭儿扬长而去。 他也是没办法,老爹这一班又要干十天。他既要蒸酒送货,还要读书磨练文章。日程排的满满的! 隔了一日,李四白拉上新蒸的四十斤白酒。城门刚开就进了广宁,果然把几人都堵在宿舍。 孙虎二一见是他,顿时两眼放光,冲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四白,这回你带了多少白酒?” 李四白惊讶反问: “之前四十斤都卖完了?” 孙虎二一脸兴奋: “太少了太少了!” “每人四十斤还差不多!” 李四白吓了一跳: “那可是四两银子的货!” “看我这记性!给你!” 孙虎二往怀里一摸,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来: “他们几个都急坏了,一天到我这找你好几次!” “还有廖启瑞,肠子都快悔青了!” 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李四白才确认这是真的。看他们急成这样,这是赚了多少啊? 不过多少他也不能问,抬手往外一指: “车在门外,这次还是四十斤!” 孙虎二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里跑。其他几人听到动静,纷纷推门走了出来。 看到孙虎二往屋里搬酒,几人顿时不干了。之前因为酒都放在他们屋,孙虎二借机多卖了两坛! “这次就不劳烦孙兄了,我的那份我自己搬就行!” 几人一拥而上,各自搬了十坛回房。把个廖启瑞急的团团转。 他前天去书店抄了一天书,回来发现同窗们接了个卖酒的活。原本他还没当回事,结果昨天听几人闲聊才知道,竟然每人都赚了二三百文! 一天二三百文什么概念?廖启瑞眼珠子都红。眼看今天又没自己的份,顿时顾不得矜持,一把拉住李四白的袖子: “贤弟,我就是抄了一天书而已,怎么就把我给忘了?” “为兄也能帮你卖酒啊!” 李四白本就没想把他排除在外。连忙出言安慰道: “廖兄莫急,明天一定带你的份!” 看着那寥寥几十斤酒,廖启瑞半信半疑: “说话算数?” 李四白宝相庄严: “说话算数!” 他也没想到广宁有钱人这么多。百多文一斤的酒,一天就喝了几十斤! 不过转念一想,即使不算一般有钱人,光是广宁的文官武将,六品以上的都有三位数! 别说几十斤酒,一天卖几百斤也不稀奇。只能说高档酒的市场处于真空,自己运气不错赶上了! 卸完了酒,李四白挥鞭就走。现在大话说出去了,交不出酒就乐子了。 牛车在广宁城转了一圈,大小一共七八家烧锅。李四白沉吟片刻,便在最近的一家门口停了下来。 在每家烧锅买了三十斤烧酒,李四白这才赶车出了广宁。 回到李家大院,李四白立刻敲门进了正房。 爷爷奶奶正吃晌饭呢,李老黑端着酒盅,看到孙子立刻露出笑容: “四白,坐下陪爷爷一起吃!” 李四白也不客气,接过奶奶递来的碗筷,甩开腮帮子就吃了起来。 看他吃个八分饱,李老黑这才笑眯眯的开口: “四白,你着急忙慌过来,这是找爷爷有事?” 第70章 雇工堂兄弟 李四白放下筷子: “爷爷,白酒卖的不错,我自己忙不过来!” 老两口大感意外。这白酒虽然不错,可也才出来两三天。这就供不应求了? 李老黑人老成精,一听就猜了个大概: “四白,你是打算雇工?” 李四白点点头: “雇工是必须的!不过我信不过外人” “您看能不能让我叔伯他们,每家出一个人?” 徐氏震惊的合不拢嘴。每家一个那就是三个,白酒生意做这么大了? 李老黑也是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问道: “你能出多少钱?” 李四白竖起手掌: “每人五两每月!” “这么多!” 老两口震惊的看向孙子。营兵的月饷才二两。从来没听说打工能赚这么多的。 李四白无奈一摊手: “我那个酿酒的法虽然精妙,却是简单的很。只要被人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学了去!” 李老黑和徐氏对视一眼,顿时醒悟过来。这五两哪是工钱,这是封口费啊! 难怪这孙子不找几位叔伯,直接来找自己这个老家伙! 李老黑腰杆一挺,神情郑重起来: “四白你放心,这事我去说!” 徐氏嘴角含笑: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周祥…” 李四白连忙娇声道: “奶奶!” “不是四白信不过家人,实在是财帛动人心嘛!” 老两口一脸无奈,不得不承认孙子说的对。如果家里没有老的,李四白压根不敢扩大规模。 都是一家人,叔伯们倒不至于把秘密泄露给外人。他怕的是他们前脚加入,后脚就敢分家单干! 李四白告辞之后。李老黑夫妻立刻就把三个儿子叫到正房。 李老黑把事情一说,三黑小黑差点乐出大鼻涕泡来。 只有李大黑一脸的难以置信: “白酒真这么赚钱?老二不是拿我们逗闷子吧!” 李老黑把脸一沉: “二黑能骗你,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就说愿不愿意干吧” 一个月五两,傻子才不干!哥三个没口子的应了下来。 三人一松口,李老黑立刻变了脸: “四白愿意给你们分钱,那是孩子仁义”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把酿酒的法子泄露出去,我打断他狗腿!” 三兄弟头摇的像拨浪鼓: “爹,这是咱李家的摇钱树,我们咋可能告诉外人呢!” 李老黑冷哼一声: “什么李家的,这是老二家的法子!” “每月五两足够你们过好日子,谁要是贪心不足,想要自己另起炉灶!那以后就别姓李了!” 三兄弟后背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老爹这话太狠,谁敢起歪心思,这是要逐出家门的节奏啊! 封建社会不像现代,断绝关系也没啥大不了。在大明如果谁被逐出家门,基本一辈子都是臭狗屎,遭人唾弃永远没有体面了! 三兄弟如坐针毡,纷纷赌咒发誓,表示绝对不会有辱家门! 眼见三个儿子都表了态。老两口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让三人各自选个人跟着李四白干活。 李大黑自己有木匠活,还和二房合作铅笔,自然不会自己上。 刚好二儿子院试失败,又死活不肯再考,正好推出来干活。 李三黑派出大儿子铁蛋,李小黑派出大儿子小山。 商量出结果,三人立刻把回家把人叫来正房。被爷爷老爸双重“教育”后,被打发到南房报到。 李四白用一个下午时间,教会了三人使用蒸馏器。立刻给堂哥们分配任务: “铁蛋哥小山哥,你们每天轮流蒸酒!每天六十斤,绝对累不着你们!” “四白你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原本李四白还有点担心,两个当惯堂哥的,会不会服气他这个“小屁孩”。 看两人唯唯诺诺样子,爷爷和叔伯们预防针打的不错。 “长远哥你辛苦点,明天我带你跑一趟卫学。以后买酒送酒就由你负责!” 李长远闻言松了口气,他虽然放弃科举,可也不想闷在家里。现在能跑外勤,他求之不得! 次日一早,李四白找来三叔四叔。交给二人一张草图,让他们在铁匠铺里隔个单间,搭个新炉子。自己则坐上牛车,和李长远赶去广宁送酒。 哥俩刚到斋舍门口,就被望眼欲穿的五人组给包围了。 “四白,今天带来多少?” 李四白握着右手,伸出拇指和小指: “今天有六十斤,不够明天再加!” 几人大失所望,虽然多了二十斤酒,他们这边也多了一个廖启瑞呢。最后每人只分到十二斤。 给几人介绍了李长远。李四白收了银子正要离开。忽然被廖启瑞拉到角落: “四白,教谕厅那边,你最好打点一下” “今天王训导看到寝室的酒坛,把我们训斥了一番,说是容易走水…” 李四白点点头: “是我疏忽了!多谢廖兄提醒!” 没事找事,显然是想要点好处。不过读书人的事,直接送钱怕是不妥,只能改日再说。 离了卫学,牛车又前往城内的烧锅。虽然几位同窗叫的很响,李四白还是不敢轻易加量。依然每家采购三十斤了事。 回家的路上,李四白叮嘱道: “二哥,附近村屯还有几家烧锅。以后你记得轮流采购,切不可在一家采购太多!” 李长远正挥鞭赶牛,闻言面露疑惑: “四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李四白微微一笑: “如果都在一家采买,或是在一家出售,很可能被有心人猜到咱们蒸酒的法子,甚至算出咱们的成本和利润!” 李长远闻言愕然,好半晌才叹息一声: “四白,今天我是真服了!” “难怪你能考中秀才,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和你一比,我们这些堂哥简直是吃干饭的!” 李四白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自己心里有数,若是没有远超时代的经验和记忆,自己的资质就一普通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位二哥强。 一晃数日过去,新酒坊彻底完工。一堵墙一扇门,将原来的铁匠铺一分二,一座新灶安置在里间。这样即使有人进到铁匠铺,也看不到几人蒸酒流程。 白酒的销量持续增长数日,到日销八十斤时稳定下来。 经过几天的磨合,三位堂哥的工作逐渐上手。李四白一轻松下来,便立刻着手解决卫学的事。 他准备了三套礼物,亲自拜访了秦教授和王张二位训导。 得了好处的三人,立刻大开方便之门,再不过问廪生们寝室存酒的事。 问题解决,李四白终于有时间开始复习。这天早上刚写完一篇八股,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四白,你快出来!” “门来有两个人找你!” 第71章 小冰河 “是什么样的人?” 李四白推开房门,一头雾水的看向报信的大姐。 大花也是一脸迷茫: “是一对老夫妻,说是你让他们来的…” 李四白闻言一愣,自己哪认识这种人啊? “走,去看看再说!” 姐弟俩进到西厢,果然张氏正陪着一对男女说话。 两人粗布麻衣皱纹堆累,起码有五十来岁,一看就是乡间的老农民。 李四白再三端详,确实是从没见过。 “大爷大娘,我就是李四白,你们找我有事么?” 两人看到他身上的青衫,立刻紧张的站起: “回秀才公,我叫王老蔫,这是内人王李氏。是金秀才让我们来找您” “说只要听您安排,您就会给我们三百文!” “喔~对对对!” 李四白恍然大悟,想起之前给金山去过信。把自己的难题详细说了一遍。 他本意是想请金山帮忙想个方案,没想到这位大哥出人意表,直接派了俩大活人来! 想通因果,李四白连忙请两人先坐。: “王大爷,金兄除了让你们听我安排,还有别的交代?” 王老蔫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金秀才还让我带来一封信!” 李四白一阵无语,这位还真够蔫的,我不问你真不说啊? 打开信件细看一遍,李四白一阵狂喜。针对他面临的困境,金山还真想出了对策,特意派王老蔫夫妻来干活的。 眼看天色已晚,李四白便安排王老蔫夫妻先住下,明早开工不迟。 正好李二黑不在,王李氏和张氏住一屋。王老蔫则被安排到木匠铺。 次日天刚亮,王老蔫夫妻饱餐一顿,便推上独轮车跟李四白出了门。 同行的还有五花六花,两人赶着一群半大黑猪,好奇的缠着李四白问这问那: “四哥,你去黑砬子怎么不带笼子啊?” “王大爷车上推那些树枝干啥?” 李四白嘿嘿一笑: “到那你们就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黑砬子,王老蔫夫妻停下独轮车,把鲜活的平顶枣接穗卸下。李四白让五花六花把猪扔在一边,全力帮他找们酸枣树。 两个丫头虽不明所以,不过四哥的话还是要听的。 黑砬子的野酸枣多的是,两人不一会就指出来五六株。 王老蔫夫妻取出刀具,立刻专门选取那碗口粗的酸枣开始嫁接。 当初李四白信上说,怕自己威望不足,没法说服家人废弃院里菜园移栽枣树。又不想错过农时晚上一年 。 这就是金山想出的办法,今年先把平顶枣嫁接到野外。等到李四白积攒声望,来年再移栽院里不迟! 王老蔫夫妻脚步不停,从一株酸枣跑到另一株酸枣。采用劈接法,一天就嫁接了百多株酸枣。连中饭都是坐在树底下吃的。 李四白则跟在两人身后,绘制了简易地图,为所有酸枣树做了标记。到来年开春,只要选取嫁接成功的植株移栽即可。 转眼日落黄昏,王老蔫终于放下了手锯: “秀才公,您画了圈的枣树都嫁接好了” “能否开付了工钱,小人夫妻好赶夜路回家” 李四白抬头看看天色,头摇的向拨浪鼓: “走夜路太危险了,二位再住一晚。等我给金兄写封回信,你们一并带走不迟!” 听到有信要带,夫妻俩对视一眼,点头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两口子接过信封和钱袋。推上独轮车,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嫁接枣树之事,李四白做的非常隐秘,整个杜家屯都无人知晓。 但在李家大院内,却根本瞒不住人。几乎各房都有人目睹或是听说,李四白花钱雇工,到黑砬子嫁接枣树。 各房虽然嘴上不说,但背地里都暗中议议论,李四白是不是读书读疯了。 就连张氏都不理解,宝贝儿子吃错什么药,非要花钱和枣树较劲。 李四白暗自庆幸,只是在黑砬子动手都被蛐蛐。要是现在让他们废了菜园种枣,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时光飞逝,转眼一个月后,辽东大地一片金黄,又到了秋收时节。 包括李四白这个秀才公,李家老小全体出动,就连日进斗金的酒坊都暂停下来。 连续奋战半个月,终于抢收完七十亩谷子,用牛车全部拉回李家大院。 经过数日晾晒之后,这天李家众人手持升斗麻袋,齐聚场院开始分粮。 李老黑亲自主持,指挥众儿孙把谷子装袋。随着场中麻包一个个增加,粮堆迅速变小。在场众人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随着最后一升粮食装进麻袋,充当统计员的李四白,面无表情的报出了产量: “四十五石七斗五升!”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什么?才四十五石!” “怎么比去年还少好几石?明明雨水差不多啊!” “这点粮食哪里够吃啊…” 李家众人议论纷纷。在他们眼里,今年说是风调雨顺都不为过,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减产这么多。 李老黑冷哼一声: “风调雨顺个屁!” “今年天气凉爽,阴天又多。寒气侵蚀了谷精,谷粒不实当然减产了!” 在场的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什么寒气什么谷精,听不懂一点。 只有李四白大感佩服。爷爷虽然说的含糊,但对积温和光照的作用显然有相当的了解。 “爷爷说的不错,气温偏低光照不足,都会导致粮食欠收!” “古书中记载过这种气候,古人称之为‘小冰河’!”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是啥书啊,咋还记载这个?” “四白不愧是秀才,这都知道…” 只有李老黑瞬间抓住重点: “四白,书上说没说过,这个小冰河来年还有么?” 李四白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郑重其事的道: “爷爷,按照书中的记载,和这几年的气候变化看,这小冰河已经开始有几年了!” “至于说以后嘛…” 李四白话说一半,忽然面露犹豫沉吟起来。 众人顿时急了,七嘴八舌的催促: “以后咋样,你倒是说啊…” 李四白好似下了某种决心,忽然一咬牙,抬头环顾众人,一字一顿道: “古书上说,这小冰河可能会持续百年!” “低温、大旱,一年比一年严重!” 第72章 过生日宰肥猪 “啊?”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后,场中众人鸦雀无声。 好一会,忽然有人噗嗤一笑: “四白,你不是编个故事吓唬我们吧?” 此言一出,凝固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另一人搭话道: “就是,哪有那么邪乎的事?” “四白你这孩子,咋还吓唬长辈呢…” 李四白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三叔和四叔,心里这个泄气就别提了。 好不容易渲染的气氛,被他俩两句话整个烟消云散。大家原本是半信半疑,现在最多只信三分,七嘴八舌又议论起来。 “老三老四,你俩胡咧咧啥?” 突如其来一声呵斥,瞬间止住众人的议论。李老黑面色凝重: “四白这孩子,长这么大啥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李四白少年老成,除了自家姐妹,和堂兄弟们都是一板一眼,几乎从来不开玩笑。 不过即使如此,什么百年灾害也太过骇人。虽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却很难相信这事是真的。 徐氏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插嘴转移了话题: “好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抓紧分粮食吧!” “对,快分粮食是正经!” 众人纷纷响应,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除去24石军粮,剩余的粮食分为五份。每家不过四石多。 除了李老黑夫妻,四房小辈今年都得买粮。几房家属顿时怨声载道。 苍天大地骂了半晌,四婶赵氏忽然念起侄子的好: “多亏四白搞个酒坊,不然来年非饿死不可!” 三婶王氏也附和道: “就是,多亏四白,这下有钱买粮了…” 就连大娘周氏也露出笑容。想起长远拿到第一个月工钱,立刻上交了二两。科举路断的挫折,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老公再做些木匠活,加上配合二房做毛笔、牙刷、铅笔的收入。如今大房月入达到五两。即使粮食欠收,生活也比过去要好过的多。 三房四房情况类似。所以众人嘴上抱怨,心里其实并没太当回事。 只有李四白暗暗着急。大灾之年,银子有个屁用?粮商会按你钱袋大小来涨价的… 然而这事急也没用,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转眼间秋去冬来,这天李四白刚踏出耳房,脸上忽然感到一丝凉意。抬头一看,漫天雪花飘落下来。 李四白心中一动,紧走几步推开了西厢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阵阵肉香沁人心脾。 厨房里张氏和二花三花,正忙碌的准备早餐。见他进来,三人都露出喜色。二姐热情的招呼他: “四白,快来尝尝!刚出锅的小鸡炖蘑菇!” 李四白也吃了一惊: “大早上的,咋这么丰盛?” 三姐噗嗤一笑: “臭小子,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李四白一脸迷茫时,张氏笑着打趣: “你这孩子,书都念糊涂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李四白恍然大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在大明的第十四个年头! 二房今非昔比,为了庆祝李四白和五花六花的生日,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野鸡炖蘑菇、红烧野兔、红烧肉和酱焖大骨,加上酸菜和萝卜,一家八口吃的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李四白捧着肚子说起正事: “爹娘,外面下雪了,你们和我爷爷叔伯们商量下,这两天把猪杀了吧!” 从开春到现在,李家最初的八只小猪。经过十个月繁衍生息,种群早已翻倍。 去掉病死的几只,以及卖掉的猪崽。如今还剩六头大猪,八只小猪! 这么多猪,下了雪就没法放养。放在圈里多少粮食都不够吃。 李二黑点点头: “那就先杀大猪吧,小猪没多少肉,现在杀太可惜,不如过年再说…” 李四白摇摇头: “小猪吃的也不少,长那点肉抵不上饲料钱!” “不如都杀了,来年开春再买猪崽” 张氏也劝道: “当家的,听儿子的准没错!” “你看这才几个月,咱家的日子都赶上百户老爷了…” 如今李家的“秋露白”,在广宁日销八十斤。 去除烧酒、税金、人工、炭火和酒缸酒坛成本,每月净利近五十多两! 大河有水小河满。几位堂兄拿了几个月高薪后,各房叔伯尝到甜头,对李四白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今在李家大院,李四白的威望如日中天。不说说一不二也差不了多少。 李二黑虽然心疼,还是相信了儿子的判断。吃完饭就去找老爹和几个兄弟商量。 第二天一早,李家院里就垒起土灶。四兄弟领着一群子侄,起锅烧水开始抓猪。 大明的猪品种原始育肥期长,要两年时间才能出栏。现在大猪也就一百五六十斤,小猪更是只有六七十斤。 四个彪形大汉走进猪圈,一按一个准毫无反抗之力。抬到杀猪凳上绑住,杀猪刀照着脖子就捅。 凄厉的猪叫戛然而止,鲜红的猪血泉眼般喷涌而出,流入早备好的腰盆中。 今天要杀的猪太多,男人们略过褪毛直接开膛。掏出灯笼挂交到女眷手上后,便直接开始抓第二头猪。 张氏领着五个女儿,和三个妯娌一起把猪肠洗净,再把热乎乎的猪血灌进去扎好,放进锅里蒸熟,辽东着名美食血肠就诞生了。 处理好血肠和心肝肺,再把剖成两半的猪肉爿子下进开水锅,用松香和刮刀褪去猪毛,一头肥猪便处理完毕。 一直杀到中午,也才处理了三四大猪。敞开了肚皮吃了一顿杀猪菜,下午接着干活。 一直到黄昏时分,杀了五头大猪五头小猪后才停手,二十扇猪肉爿子,几大盆的血肠和心肝肺,在雪地里码的整整齐齐。 圈里还剩一头大猪,三头半大小猪。是当初李四白捡到的那头野猪及其后代。 因为比起普通辽东民猪,杂交的小猪体型要大不少。所以被留下来作种。 李四白相信只要持续选育,也许不出十年,就能得到现代那种四五百斤的大肥猪。 看着院里八九百斤猪肉,众人无不啧啧称奇。谁能想到短短十来个月,光靠放牧就养出这么多大肥猪? 李三黑羡慕的直流口水,对李二黑毛遂自荐: “二哥,明天去广宁卖肉么?我跟你一去!” 没想到李二黑挠挠头: “我家四白说了,这猪不卖!” 第73章 有肉大家吃 “什么?猪肉不卖?” 各房的叔伯婶子,包括爷爷奶奶一下就炸锅了! 李老黑第一个忍不住,惊讶的看向自己孙子: “四白,这么多猪肉,不卖你家吃的完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我家当然吃不完,这不是还有大家帮我们吃么!” “您和奶奶帮我家不少,您挑一扇猪肉,过年就不用买肉了!” 李家众人瞠目结舌。一扇肉就是半头猪,不带头蹄也有四五十斤好肉。那可是一两多银子! 李老黑和徐氏也没料到,大孙子这么大气说给就给。老两口对视一眼,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不枉当年我送你去念书!今个终于借上劲了!” 老两口也不客气,朝最大的一扇猪肉一指: “铁蛋狗剩,帮爷爷抬到仓房去!” 辽东的冬天滴水成冰,猪肉放到仓房大缸里,能一直吃到春暖花开。 铁蛋狗剩对视一眼,郁闷的上前帮忙抬肉。李四白干看着不说,还在那指手画脚: “堂哥,别光抬肉肉啊!头蹄下水一样给爷爷拿一份…” 各房叔伯婶子,眼中几乎冒出火来。眼睁睁看着爹娘,把半头猪送到自家大缸里。纷纷开口一顿赞扬,把李四白夸成了二十四孝的好孙子! 眼看气氛到了,李四白呵呵一笑: “各位叔伯也帮我不少,几位堂哥在酒坊帮我也辛苦了!” “大伯大娘、三叔三婶、老叔老婶,你们也自己挑一扇猪肉,就当是侄子提前送的年货!” “啊,真的?” 三婶王氏脱口而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婶赵氏得意一笑: “那还能有假,四白这孩子最仁义了!” 几个叔伯还没吱声,几个婶娘已经迫不及待,领着自己儿子上前搬肉了。 二房众人笑吟吟的看着,丝毫也不心疼。他们都知道酒坊的利润。相比自家的收入,每月五两的薪水真不算高。 半头猪才几个钱,却能让各家过个肥年,买他们个开心不要太划算! 除了家里各房,卫学五人组也有份。次日李长远去广宁送酒时,给每人带去两扇猪肉一套头蹄! 虽然是半大小猪,可加在一起不比一扇大猪肉少! 这几个月来,廪生们每人都赚了三四十两。现在还有冻猪肉拿,一个个感动的热泪盈眶,全都把李四白引为知己! 提前发掉“年终奖”后,二房剩下六扇猪肉,两套头蹄下水。 李二黑一算账,又开始劝儿子: “四白,还是卖一点吧!” “就算咱家八口顿顿吃肉,到开春时也吃不完!” 李四白笑道: “哪有那么多?” “咱李家都分了肉,也不能把我娘家落下啊!” 李二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岳母一家,不由得老脸一红: “翠花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张氏笑的合不拢嘴: “当家的,不怪你!这不是穷惯了嘛,我自己都没想起娘家!” “还是四白有孝心,念着他姥姥!” 为了弥补亏欠,李二黑自告奋勇,带着张氏去烧锅村送肉。 闺女出阁十几年,逢年过节能捞着盒点心都不错了。黄氏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猪肉啊!一高兴还留两口子住了一晚。 连一贯冷淡大舅子夫妻,也换了一副热气面孔,差点把妹夫捧到天上去。 李二黑到家之后,依然感叹连连: “翠花,原来你大哥他会笑啊…” 送掉外婆和小姨的份额,家里还剩四扇猪肉。爹娘回来之后,李四白又亲自套车,拉上一扇猪肉赶往张家坟。 他中了秀才后,也没少找周怀文斧正文章。人家一个老牌举人,他哪能白使唤人家。眼瞅着到了年底,送点年货也是应有之义。 而且他最近非常苦恼。自打白酒生意走上正轨,他几个月来潜心学习磨练文章,进步却极为有限。即使有周先生指点也一样。 李四白怀疑自己到了瓶颈,天赋开发到了极限。如果不能解决,科举之路恐怕要止步于此。 正好趁着这次送礼,找周先生商量个对策。 午时六刻,李四白赶到学堂时,周怀文刚吃完午饭,正坐在书房惬意品茶。 看到李四白就是一愣: “你怎么才来?” “我下午还有课,你把文章留下,晚上帮你改吧…” “先生误会了,学生今天不是来上课的” 李四白笑道: “昨天学生家里杀猪,想起年关将近,便给先生带来一扇权当年货!” 周怀文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含笑挥手: “交给你舅妈就行,正好晚上加个菜” 李四白哭笑不得: “先生,不是一块是一扇!” “得放到仓房才行!” 周怀文大吃一惊,一扇猪肉那就是半头猪,这小子不是唬人吧? 半信半疑来到院里,李四白掀开车上草帘,露出了整扇的猪肉爿子,老头这才露出惊喜的笑容。 南房几间课堂的窗口,挤挤擦擦露出一堆小脑袋: “我的妈呀,这么多猪肉!这是哪位师兄,也太有钱了吧?” “嘿嘿,这你都不知道?那是李四白!” “啊?就是那个院试案首,第一名的廪生李秀才?” 眼看引起议论,李四白连忙道: “先生,把仓房打开,我把肉搬进去” 不料周怀文把脸一板: “胡闹!你身着青衫,岂能干这些腌臜营生!” 李四白尴尬停手,老头从怀里摸出钥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老二,出来搬东西啦!” 嘎吱一声门响,周云龙快步走出西厢。看到车上的猪肉,惊喜之中又带着一丝诧异。 周怀文把钥匙递给儿子,连课也不上了,拉着爱徒回了书房。 李四白屁股还没坐稳,周怀文便笑吟吟的直奔主题: “四白,你这次来,不光是给我送肉吧?”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老师能帮上忙的,一定给你办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把自己疑似陷入瓶颈的事说了。 周怀文眯着独眼,静静的听完学生的苦恼。忽然哑然一笑: “四白,天下文章一大抄!” “所谓瓶颈,还是你见识的太少!” 李四白闻言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多买房稿、行卷学习?” “非也!” 周怀文微笑摇头: “人有知见障,只靠读书是很难破除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有和不同的人交流,才能开阔你的见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这鸡汤好像有点耳熟。不过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先生,您是让我去仰高书院?” 能教育秀才的地方,全广宁也就这一处了。 没想到周怀文嗤之以鼻: “嘁!如今我都教不了你,仰高那几头烂蒜也配?” 李四白目瞪口呆,爆粗的先生他是头一回见,这是跟仰高有仇? 周怀文发泄完私愤,立刻恢复了儒雅模样,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去辽阳书院游学!” 第74章 游学辽阳 “辽阳书院?” 李四白失声惊呼。打死没想到,先生整出这么个建议,一杆子把他支到三百里外! 周怀文点点头: “不错,我有个同年在那当教授。如果你想去,我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 李四白彻底无语。很显然先生是认真的,而且完全是为他的前途考虑。 可他么那是辽阳啊!是几年后辽东最先沦陷的城市之一! 自己跑到那上学,那不是寿星佬上吊——嫌命长么! “先生,辽阳路途遥远,且容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 周怀文欣然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四白,你是有点天赋的,我希望你莫要浪费了…” 李四白脚满怀心事的离开周家,脚步沉重的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辽阳固然危险,可是周先生说的也没错。难得这颗新脑子有点天赋,若是不能博个功名,未免就太浪费了… 毕竟在他后续的计划里,如果能有个举人的牌子,难度起码能降低一个量级。 可问题在于,就算他冒险去了辽阳,也不见得就能考上。 不过话说回来,去虽然不一定能考上。就凭自己这点资质,不去八成是考不上! 待他顶着满头白雪,踏入西厢房门时,心里还是拿捏不定。 “什么,去辽阳?” “娘不许你去!” 听儿子说要去辽阳,张氏当场就炸毛了。李四白去广宁卫学她都舍不得,更别说三百里外的辽阳了。 连一贯顾全大局的老爹面露难色: “四白,周先生也是举人,难道还教不了你?” “实在不行,还可以去仰高学院,用的着非去辽阳么?” “爹娘,你们先别急!我这不是和你们商量么…” 李四白先安抚住爹娘,接着话锋一转: “刚才忘了和你们说,其实去辽阳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周先生的建议…” 李二黑顿时语塞。周先生要是能教的了,还用的着把儿子往外推么? 张氏仍不明所以: “儿子,去辽阳有啥用?这周先生咋给你出这种主意” 李四白耐心解释道: “娘,以我的天赋,考个秀才差不多就到头了!” “要想考举人,只能到更好的学院进修!” 这下张氏也不说话了。她再怎么舍不得也好,也不肯阻了儿子的前程。 夫妻俩沉默半晌,李二黑终于艰难开口: “儿子,要是去辽阳真对你科举有好处,那咱就去!” 张氏也泪眼蒙蒙的表了态: “儿子,你爹说的对!” “要是去辽阳就能考上举人,娘也不拦着你…” 李四白哭笑不得。要是去了辽阳就能考上,辽东各地卫学早没人了。 原本是想和家人商量一番,没想到说服父母的同时,倒先把倒把自己说服了。 于是去辽阳游学这事,就这么这么定了下来。几个姐妹闻声从南屋过来,听说李四白要去辽阳顿时一片哗然。 五花六花异口同声: “四哥四哥,书生游学都要带书童的!就让我俩跟你去吧!” 李四白一阵头大: “以后你俩少看点话本!” 没想到张氏插口道: “她俩说的也没错,出门在外,是得有个人照顾你饮食…” 大花闻言自告奋勇: “让我去吧!真让五花六花跟着,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张氏面露不悦: “你大姑娘家家的,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李二黑也出言反对: “我看不如问问小海!” 李四白却是心中一动: “爹娘,其实让大姐去也不是不行!” “不过不是照顾我,而是去辽阳开酒坊!” “去辽阳开酒坊?” 众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能把白酒卖出广宁。 李四白点点头: “辽阳是辽东第一大城!” “如果秋露白能打进辽阳市场,就算我考不上举人,咱们家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可是都知道,就这三个多月,酒坊就赚了一百六七十两! 哪怕辽阳只卖广宁的一多半,一年几百两妥妥的! 偏偏李二黑离不得广宁卫,到辽阳开酒坊只能假手他人。 这么大的生意,除自家人交给谁能放心?哪怕是亲侄子亲外甥也不行啊! 李二黑和张氏商量半晌,发现正如李四白所言,这事非大花莫属。 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抛头露面又算得什么? 两口子当场拍板,就由大花跟去辽阳,照顾弟弟的同时筹办酒坊。 做酒坊千头万绪,单靠大花一个人肯定不行。所以在李四白再答复周先生的同时,李二黑也先后拜访了三弟四弟。 如果是几个月前,谁敢让自己儿子当书童,李小黑能一巴掌把他扇飞。 如今李四白身为秀才,又是李家的大金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生怕开口晚了二哥后悔。 李三黑的反应也差不多,要不是家里离不开,他恨不得自己去赚那五两银子! 当李四白带着推荐信回到家,他的掌柜、书童、蒸酒工已经齐活了。 不过人员只是基本。第二天李四白就领着大花小海,搭乘送酒车赶往广宁! 李长远把三人送到马市后,便急匆匆驱车离开。他每天到各大饭庄客栈送酒,晚了顾客会骂人的。 站在马市门口,小海一脸的兴奋迷茫: “四白哥,咱们来这干嘛?” “走,咱们买马去!” 李四白一拍堂弟肩膀,大步走进了黄家牛马行! 院内人喊马嘶,和半年前一样。似乎永远都有一批人在这买牛卖马。 不过这次李四白身着青衫,在满院的短衣之中太过显眼,第一时间就被黄标发现了。 “呦,四白来了!” “这回又相中啥了?尽管和你黄叔说!” 李四白闻言十分诧异: “黄叔,上次我只花了十五两,就捡漏了您一头牛,您就一点不生气?” 黄标爽朗一笑: “能治好那是你的本事!” “当时是我眼拙不相信,又不是你瞒着我,有啥可生气的?” 李四白大感佩服。这位拿的起放的下,还真是个人物。 “黄叔,你放心。今天我是来花钱的!” “您这有没有好马,给我介绍一匹?” 第75章 造车买马 黄标一听就笑了: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昨天刚到了几匹好马,你过来瞧瞧!” 三人跟着黄标,来到院子东南角。一排木桩上,拴着三匹高头大马。 肩宽背阔四肢修长,皮毛亮泽流光溢彩,目光炯炯神骏至极。 这样的好马,就算在军营中也不多见,起码要千总级的军官才玩的起。 李四白表情惊疑不定: “黄叔,这些莫不是军马?我买了不会有麻烦吧?” “四白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是军马来!” 黄标竖起大拇指,一脸得意的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这几匹是军马不假,却连军营都没进过,更没有军马的烙印!” 大花和小海一头雾水,李四白却听懂了。无非是些偷梁换柱的把戏。 广宁某些军官,在马市蒙古人那里购买军马后,直接和黄标换了劣马赚取差价。 军营里头的军马一匹不少,谁买了这马都不会有麻烦! 想通因果,李四白瞬间心动。这种合法买到战马的机会太难得了。 “黄叔,这马多少钱一匹?” 黄标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一匹随便挑!” “这么贵?” 大花和小海低呼出声。要知道广宁毗邻朵颜三卫。一贯缺牛不缺马,普通驽马价格都在二十两左右。 只不过马虽便宜,不吃粮食根本干不动活。老百姓买来也养不起。 黄标不屑看向二人: “这可是战马,你们问问四白,我多要一分钱了么?” 两人还想争辩。李四白连忙一把拉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黄叔,我要两匹!” 黄标大吃一惊,心说卖酒这么赚钱么?这才几个月,买马都要买两匹? 大花也一脸懵逼,明明在家商量好的,怎么到这突然又多买一匹? 三匹马不相上下,李四白挑了一匹棕黄马,一匹大青马。黄标喊来牙人当场立约。 加上牙费,一共61两八钱。直接把李四白的积蓄掏空大半。 交易完毕,三人牵着两匹大马,刚出了黄家院子,大花就忍不住好奇: “四白,咋突然多买了一匹?” 李四白得意一笑: “大姐,我说过几年,辽东马会涨到一百两你信不信?” “一百两?” 大花和小海惊的合不拢嘴。她俩都是李四白的铁杆,下意识的就信以为真。 事实上这确实不假。等到女真起事,辽东的战马超过百两是一定的!而且有价无市,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到。 要不是实在养不起,他是想三匹一起买的! 李四白正给两人解释,忽听身后有人叫喊: “小兄弟,留步!” 李四白惊讶回头,一个瘦杆汉子快步赶了上来: “小兄弟,我出八十两,把这两匹马让给我如何?” 大花和小海目瞪口呆。前脚刚说涨价,后脚这就涨了二十两?未免太快了点! 李四白也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心中一动,这不是那个要十两银子买牛的王把总么? 铁公鸡拔毛,其中必有猫腻,李四白可不想掺合: “对不起,小弟买马有大用,恕我不能转卖!” 王把总面色一变,凶狠之色一闪而过,忽又换上和蔼笑容: “小兄弟,别急着拒绝嘛” “这马也不是我要,而是替广宁穆千总买的,小兄弟何不给个面子?” 李四白面色一变,一拉缰绳转身就走。 王把总顿时急了: “欸?你别走啊!我出一百两…” 任凭王把总怎么加价,李四白充耳不闻。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大花和小海低着头紧随其后。 王把总急的青筋暴跳,几次摸向腰刀。可是一看到那袭青衫,眼神瞬间就变得清澈了。 拦又拦不住,打又不敢打,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扬长而去。 终于甩开了王把总,小海忍不住好奇: “四白哥,那人都出到一百两了,你怎么不卖啊?” 李四白摆摆手: “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 这显然是广宁军的内斗。王把总背后的人,在抓黄标后台倒卖战马的证据! 李四白才不想掺和进去,干脆装聋作哑。有秀才的牌子护身,量那些武官也不敢动他。 说话间,三人牵马进了卫学,直奔教谕厅。 秦教授和张王二训导,如今按月从李家拿银子。事实上把廪生宿舍租给他当仓库。 听说这个财神爷要办游学,秦教授二话不说就给他做了备案。 为了促进文化交流,朝廷是鼓励士子游学的。登记备案之后,李四白只要不错过岁试科试,连月考都不必参加了! 办完游学手续,剩下就是打理行装了。三人到家之后,李四白立刻让老爹请来爷爷和大伯。请他们帮忙打造一架马车! 之所以不买现成车架,因为李四白想要定制一套带减震的锻铁车轴。 看完李四白的图纸,李老黑面露难色: “四白,你这套东西,都不是啥新鲜玩意。不过材料要求太高,做起来很费工夫!必须去军器局才能做出来!” 李二黑也点头附和: “靠我和你爷爷,半个月也才做不出来!” 李四白松了口气: “那简单,咱们花点钱,再请几个人帮忙!” 李老黑李二黑对视一眼,表情都有几分无奈。这孙子派头一天比一天足,指挥爷爷老子越来越顺手了。 咋办?人家是秀才,只能宠着呗!李老黑磕绊都没打,立刻就答应下来: “行,我和你爹调个班,明天就去广宁!” 老爹和爷爷搞车轴悬挂,大伯则负责制作车轮车架。娘亲和各位姐妹也没闲着,全体出动腌制闲腊肉。 李四白和小海则趁着等马车的空档,每天到村外练习骑马。 十日之后,李老黑李二黑带着车轴,乘着李长远的牛车到家时。李大黑的车架也做好了。 一群爷们聚在院里,兴致勃勃的开始组装。 车轮、车轴、车架都十分沉重,李家二代三代男丁一起动手,忙了一刻钟才把车体组装到一起。 这台马车长一丈宽五尺带顶棚。除了精美一些,从外面看和市面的马车没啥不同。 不过李四白敢打包票,在辽东甚至整个大明,这大概是唯一一架带有板簧悬挂和钢制轴瓦的马车。 第76章 奔赴辽阳 大明此时的车轴,还在普遍使用硬木如枣木、榆木、柞木。穿在木头轮子里就算完事。 只有少量豪华马车,会在轴端配套青铜或铁制轴瓦,此时叫做軎(wèi)。固定插销称为辖。 这种车轴构造强度可想而知,一般拉个五六百斤就开始嘎吱作响。到一千斤是真的随时散架。 而这次李四白的车轴。是李老黑贿赂了库吏,直接用了公家的铁料。 又自费雇佣了十多个工友,采用渗碳工艺打造出的高硬度铁轴。 又用苏钢法造胚锻打,制造出碳钢板簧和轴瓦。光是人工费就花了十几两。 得到的结果也令人惊喜。采用渗碳铁轴的马车,载重能力直接翻倍。 接连十几个人挤进车厢,马车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异响,栗子黄也轻松自如,没有一丝吃力的模样。 据李四白估计,新车载重起码一千五六百斤。可惜他弄不出滚珠轴承和橡胶轮子,否则再翻一番也不是问题。 马车竣工,也代表着李四白该出发了。 次日一大早,李四白骑着菊花青在前,狗剩赶着马车载着大花小海在后,人喊马嘶的出了李家大院。 张氏、王氏、赵氏一路送到村口,直到马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的雪原,才抹着眼泪的转身回家。 而另一边的四人,则很快从离情愁绪中解脱,迅速陷入了初次远游的兴奋中。 李四白驾驭着菊花青,在雪原之上来回驰骋。直到被寒风吹的脸疼,才降低速度,伴着马车缓缓前行。 小海也坐不住,爬出车厢和狗剩并肩坐在御者位,顶着寒风四处张望。 铁轴马车比木轴车快的多,不到半个时辰就穿过广宁。经官道一路往西南驶去。 “四白哥,这路对不对哦?” 刚出了广宁不久,狗剩就一脸迷茫的勒住马车: “你不是说辽阳在东面么?这咋干南面来了?” 李四白也勒马站住,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看了两眼后,一脸无奈的抬起头来: “长安哥,没错!” “广宁和辽阳中间隔着大辽泽!朝廷又修了边墙拦着,咱们只能绕路” 长安是李老黑连夜给狗剩新改的大名,一时还不太习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往岔路口一指: “那也不对吧!走驿道不是应该往东南么?” 李四白无奈摊手: “周先生说夏天辽河发水,沙岭驿冲毁了十几里驿道,开春前肯定修不好!咱们只能绕大圈…” 几人闻言都很无奈,原本三百里的路程,这下凭空要多走两三天。 车粼粼马萧萧,随着车马一路向前。几人远游的新鲜感快速消磨,只剩下单纯的枯燥乏味。 辽东苦寒,冬日的官道行人稀少,半天都遇不上一个。转眼日上中天,前方出现一座堡垒。正是广宁以南第一座驿堡闾阳驿。 堡城边长里许墙高三丈半,设有南北二门,站内有驻军、驿卒、巡检。 可惜设施虽齐,却不对平民开放,没有符牌秀才也不好使。 李四白也不触那霉头,选了一处平坦的树林,让小海把车赶下官道避风休息。 大花取出水囊、白米、木炭。用车厢自带的铜锅开始煮饭。车厢壁内嵌烟囱,不会有烟熏火燎的危险。 李四白和小海则搬出饲料袋,各自伺候一匹大马吃午餐。每匹马一餐七斤干草掺三斤黑豆,吃不饱休想它们有力气走路。 李长安则提了铁穿铁桶,去附近寻找水源。两位马大爷不光吃饭,每天水也不能少,否则就会病给你看。 时间不长,长安提着一桶带冰碴的水回到林边。 哥仨刚把两匹马喂饱饮足,就听大花喊他们开饭。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浓香扑鼻。原本冰冷的车厢,也因为烧饭变的暖融融的。 拉开折叠小桌,大花给每人装上一碗白米饭。菜是在炭火上烤熟的闲腊肉,还有一罐雪白的猪油。 看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油汪汪的闲腊肉,小海和长安同时咽下一口口水。 这一刻两人脑海中都是一个念头,还有啥活没干的?现在就开吃心里有点不安啊… 李四白哈哈一笑,抄起一双筷子就开旋,还不忘抬头招呼两兄弟: “自家兄弟,就别见外了!” 哥俩对视一眼,心说倒也没错,车夫(书童)都干上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啊? 一人抄起一个粗瓷大碗,甩开腮帮子也旋了起来。 大花噗嗤一笑,端起一个小碗,也小口吃了起来。 几人吃的满嘴流油,心中却都暗暗纳闷,四白也是穷孩子出身,怎么设计出来这种马车的?也太会享受了吧… 其实李四白哪会啥设计啊,完全是照着以前做过的马车模型,按比例放大来的! 其实李四白最想要的是,是豪华四轮马车。可惜以大明的路况,造出来也用不了。 四人用猪油拌饭,配上烤腊肉,一顿午餐吃的脑满肠肥。 小海和长安甚至生出错觉,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这样就能每天吃上白米饭了。 吃好喝足休息好,车马重新走上官道。到下午时分,天空乌云四合,忽然飘起大雪。 李四白连忙下马上车,把菊花青拴在车尾跟着。 还好车厢足够宽敞,四人一起用餐都不嫌逼仄,休息就没问题了。 大花甚至展开桌板,借着昏暗日光,用铅笔写起话本来。 她的处女作《镇山缘》,被刘掌柜用五百文收购,极大的激发了她的创作热情,每到闲暇时光,就忍不住构思新的话本。 李四白一把按住毛边纸: “光线这么暗,你眼睛不要了?” 大花最听弟弟的劝,无奈一笑收起纸笔。其实厢壁上设有油灯,只不过她舍不得油钱。 李四白则是怕颠簸危险,才不肯点灯。毕竟以大明的路况,板簧减震再好,也救不了铁包木的轮子。 他怀疑那些没减震的马车,坐上去非得把脑浆子摇匀了不可。 眼看大姐和堂弟百无聊赖,李四白食指一竖: “不如我们来打牌吧!” 两人不明所以时,李四白已经裁开毛边纸,用铅笔画了一副扑克牌。 简单介绍了斗地主的规则,大花和小海立刻来了精神。三人噼里啪啦打了几轮,不知不觉窗外已经雪过天晴。 马不停蹄走到日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找个背风之地安营,在马车里对付了一晚。 次日又赶了一天路,日落月升之时,一座小城出现在眼前。此去辽阳途中第一座城市,锦州到了! 第77章 金山的谎言 此时已是戌时,路上行人断绝,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闭关城门。 守门士兵见有人来,立刻围上来索要路引。 李四白钻出车厢,把腰杆一挺: “在下广宁卫学廪生李四白,前往辽阳卫游学,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两个门兵见他一袭青衫,已是肃然起敬。再一听他谈吐,便断定是秀才无疑。 大明普通民众离家百里,必须经地方官开具路引。秀才却不受此限制,是最实用的特权之一。 两个门兵目光一转,落到了李长安身上。 李四白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车夫!” 左手的一个门丁脖子一梗: “免路引仅限秀才本人!” “家仆若无路引以逃户论,按律杖八…” 话没说完,就感觉有人捅自己腰眼。眼角余光一扫,同袍正朝自己狂使眼色。 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拉车的是一匹战马? 不只是马好,这辆车同样精美豪华,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再一想到对方姓李,门丁顿时脊背一凉,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口中高声喊道: “四人路引俱全,秀才公一路平安” 李长安看的一愣一愣,心说我有路引啊,怎么突然就不看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长安哥,走啦!” 马车轱辘轱辘驶入城门,门丁看到车后还有一匹战马,顿时一阵庆幸: “多谢兄弟提醒我,差点得罪了李家的人!”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被误认为李成梁的族人。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所谓,刚才他故意不拿路引,就是想试试各处城关的执法力度。 事实证明,他连红包都没给,就被轻易放行了。 各地卫城格局类似,几人轻易在十字大街找到客栈。不包喂马,三间上房才150文。 大花颠簸一天,早早就洗漱休息。长安小海住一间,两人要喂完马才能睡。 李四白太稀罕菊花青,坚持自己刷洗饮遛一番,才心满意足的回房。 一夜好梦醒来,神清气爽满身劳顿不翼而飞。几人吃过早餐,立刻补充饮水套车上路。 出城之前,马车先往市集补充马料,客栈的贵一倍实在不划算。 带着李长安买完草料,李四白刚走出集市,忽听身后不太确定的喊声: “四白?” 李四白惊讶回头,立刻面露喜色: “金兄,你怎么在这?” 对面一人玉树临风,正是数月未见的金山。 “还真是贤弟!” 金山扑过来一把扯住李四白胳膊,满脸兴奋的反问: “我在这读书有啥奇怪,倒是四白你,怎么跑到锦州来了” 李四白苦笑一声: “这里人多眼杂,金兄咱们上车说!” 金山大感震惊,这才几月未见,这都混上车了? 等跟着兄弟俩来到车前,金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贤弟,你给人家做赘婿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是最近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儿!” 想起大姐还在车里,李四白便不提上车,倚着车厢把过往一一道来。 听说李四白要去辽阳游学,金山急的直拍大腿: “哎呀呀呀,你怎么不早说!” “中左卫学还不如广宁呢!” 李四白大感讶异: “金兄,为何不自请名师?”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不对,重新打量一番才注意到,金山竟然穿了一套麻布短衣! 金山尴尬一笑: “你发现了?其实赶考那件衣服,是借我表哥的” “就算我手里有钱,义州也没有良师可请…” 李四白一阵愕然,好一会才哑然失笑: “我道金兄是个君子,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如一并说了” 李四白不过随口一说,没想金山的表情更加尴尬了。期期艾艾的开口: “内个,其实为兄尚未成家…” 李四白目瞪口呆,刚要调侃两句,车厢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呼: “啊~” 虽然声音不大,却是惊讶意味拉满,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味道。 李四白心中一动,微笑解释道: “是我大姐,跟我去辽阳做生意” 金山臊的无地自容,小声抗议道: “四白,你害苦我了!” 李四白大感有趣。金山虽有隐瞒,也不过是为了面子。如今自揭老底,也算不失坦诚。倒值得拉他一把: “金兄,既然本地无良师,何不同我一道外出游学?” “费用方面也不难解决,如果金兄为我卖酒,每月几两银子还不成问题…” 金山怦然心动。就冲李四白的骏马豪车,就能想象卖酒有多赚钱。 而去辽阳大书院学习,可能是他冲击举人的唯一希望。 沉吟半晌,金山终于一咬牙: “四白你先行一步,待我料理了手尾,就去辽阳找你!” 李四白大感佩服!两人道左相逢,三言两语间就敢作出能改变一生的决定。魄力比自己大多了! 当下也不废话,和金山约定了见面时间地点后,两人拱手告别! 出了左屯卫前行一日,四人又在广宁右屯卫住了一晚。之后沿途两百多里虽多有堡垒,却不对平民开放。几人只好每晚找背风的之处露营。 总算新制的马车足够豪华,燃起炉火和衣而眠,倒也能抵御料峭风寒。 连行数日终于抵达海州,终于能住进客栈一洗风尘。把马儿刷洗饮遛好好休整了一晚。 次日一早出了海州城,李四白骑着菊花青在前开道。李长安架着马车也左顾右盼。 小海见两人神态紧张,有些不明所以: “狗剩哥,你们这是咋啦,东张西望的找啥呢?” 李长安一脸不悦: “说了几回了,我现在叫李长安!” “再喊狗剩,信不信我揍你?” 小海吓的一缩脖子,嬉皮笑脸的改口: “长安哥,给俺说说呗!到底咋回事?” 李长安面露得意: “不懂了吧,海州虽然不是前线,却也离边墙不远!” “听四白说,女真人在建州无恶不作,不少家破人亡的汉民越过边墙,到辽东讨生活” 小海仍是一头雾水: “他们讨生活,和咱们有啥关系?” “笨蛋!他们没吃没喝没房子没地,怎么讨生活?” 李长安一脸鄙夷的揭开谜底: “当然是当流民做强盗了!” “啊,有强盗?” 就在小海惊呼出声时,官道前方的树林中,突然呼啦一下涌出一群人: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第78章 业余的劫匪 “吁!” 李四白勒马站住,心脏砰砰乱跳。紧张的看向眼前的拦路者。 只见五六个汉子堵住官道,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里拿着锄头、耙子、二齿钩。 唯有领头一人,手里拎着一把菜刀还豁了牙。 看他们这副难民模样,心惊胆战的李四白顿时轻松不少。 “在下李四白,乃广宁卫秀才” “不知各位乡亲为何拦我去路?” “啊~,是个秀才…” 劫道几人闻言一愣,在他们的眼里,秀才就是半个官老爷,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一时间竟唯唯诺诺说不出话。 领头的汉子勃然大怒,咣咣两脚先把左右手下踹个趔趄,菜刀斜指李四白: “你是秀才关我屁事,老子们活不下去,请秀才公赏口饭吃!” 看他们这没出息样,李四白终于平静下来。手往腰后一摸,变戏法时代摸出一把手弩指向对方: “你活不下去关我屁事?” “要钱没有,弩箭有一支你要不要?” 几个流民吓了一跳,领头男人连忙鼓舞士气: “大家别怕,他这是民用弩射不远的!” 李四白冷笑一声: “倒也用不着射多远,谁离的近射谁就完事了!” 说话间马车从后方赶上,李长安拔出配刀跳下马车,一脸兴奋的站在菊花青旁边: “好贼人,谁敢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几个流民看看对面的刀箭,再看自己手里的耙子二齿钩人都傻了,这他么谁劫谁啊! 只有领头的汉子把心一横: “不要怕,五对二优势在我!” “抢下他们的马,咱们就能活过这个冬天!” 原本畏畏缩缩的几人,闻言顿时又兴奋起来: “没错,他就一支弩箭一把刀,对付不了咱们五个人!” “兄弟们,一起冲啊!” 五人挥舞着菜刀农具,一窝蜂朝李家兄弟涌来。 李四白心一慌,手指下意识扣动扳机。只听嘣的一声,跑在最前的汉子噗通栽倒,抱着大腿惨嚎起来: “啊~我中箭了!” 李四白手忙脚乱的重新上箭时,李长安抡着雁翎刀就冲了上去。 第一刀就劈飞了匪首手中的菜刀。旁边一人抡着钉耙来救,又被一刀砍断了耙子柄。几人见势不妙,发声喊一哄而散。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四白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弩箭上弦再抬起头时,几个劫匪早跑出老远变成了黑点。只剩中箭那厮坐在雪地上哼哼。 李四白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 “长安哥,好武艺!” 李长安也是一脸懵逼,挥出两刀就打赢了?我武艺这么好么… 李家三代十几个孩子,只有李长安爱动拳脚,打小跟着奶奶瞎练。可惜徐氏严禁在村里欺负小孩,到底啥水平他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第一回实战,结果还是稀里糊涂。到底是李长安太厉害,还是那几个货太菜,在场没一个整明白的。 李四白也无暇纠结此事,跳下马去查看俘虏的伤势。 这货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同伙抛弃,一脸绝望反而硬气起来: “秀才公,给我个痛快!” 李四白懒得搭理他,仔细查看后发现,这货只是被射穿了腿肚子,箭尖都露了出来。心说自己这运气无敌了,走火都能这么准。 “长安哥,你按住他!” 那人以为他们要下手,竟然眼睛一闭也不反抗。任由李长安按住。 李四白按住他小腿,一把将弩箭从出口薅了下来。 那汉子惨叫一声,这才知道是给他拔箭。 此时大花小海都下车看热闹,李四白喊两人取来“秋露白”,狠狠泼了半瓶在伤口。 一阵鬼畜狼嚎声中,李四白给他包扎好伤口。随手抓了把白雪站起身,边擦手边道: “你运气不错,八成能保住性命!” 说罢一挥手,领着几人登车上马,把那人丢在雪地扬长而去。 那汉子仍是一脸绝望。几个同伙是逃亡途中结识的,绝不会回来找他。 虽然腿伤问题不大。但自己行动不便,在这冰天雪地不出三天就会冻饿而死!还不如一刀来个痛快呢! 此时马车经过面前,忽然车窗一开即合,一道黑影落在脚边。 汉子呆愣半晌,爬起来打开袋子一看,顿时面露狂喜。满满一袋黑豆足有十多斤! 抬头再看远去的马车,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此时远去的马车马车上,赶车的小海喋喋不休: “四白哥,你不杀他就够意思了,干啥还给他吃的?” “是想收他做家丁么?” 和自己有一箭之仇的家丁,李四白可不敢要。 只是这些建州汉民,都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即使逃到辽东,也大半被边军砍了脑袋,理成金钱鼠尾冒领军功。实在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如没必要他是真不想杀。 而且真的闹出人命,难免要到官府报备,到时又是一番麻烦! 不过话又说回,今天要不是堂哥给力,没命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破弩实在废物,射程近不说,装填慢的一批,近战时根本没有射第二发的机会! 李四白打定主意,到辽阳就把这玩意拆了。以后必须想办法,攒一把火枪出来! 可转念一响,火枪不连发,和弩箭一个卵样。手搓连发枪对他不是问题,就是阿卡四七他都做过模型。 可是他不会做定装弹底火,搓出火箭炮来也是摆设! 李四白一阵头大,化学这事不会就是不会,只能另想其他办法。 以后一路再无波折。几人又在路上露宿一晚,次日黄昏时辽阳城终于遥遥在望。 虽然还相隔里许,仍然不难看出,辽阳城比广宁起码大了两圈。 片刻后行至城门前,给几人的震撼又更大许多。 辽阳南面城墙超过四里半,开有泰和、定安二门,城周最少十八里。城墙高有四丈,墙头宽阔能看到人马巡行。是名副其实的辽东第一大城。 原以为如此军事要地,入城检查会严格许多。谁知李四白刚报出秀才的名号,门丁问都不问便抬手放行! 可见比起总兵驻地广宁,辽东都司所在的辽阳城,读书人的地位更高一层! 大花长安和小海与有荣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四白却是暗暗吐槽,关防如此松懈,难怪日后会被后金细作打开城门。铁打的辽阳被人一鼓而下! 第79章 正学书院 此时日落西山,几人进城之后,立刻打听哪里有客栈。 所幸辽阳客栈不少,没走多远就找到一家。只不过价格昂贵,此时非年非节,普通客房也要一百文。 几人一路车马劳顿,也顾不得货比三家,直接开了三间房住下。 李四白吃饱喝足,用热水烫了脚。美美的睡了一晚。次日醒来终于恢复了精神。 客栈饭堂里,李家兄妹就着咸菜,大口的吸入小米粥。李四白连喝三碗,终于摸了摸肚皮,抬头看向收碗的伙计: “小二哥,你知道正学书院在哪么?” 店小二满脸带笑: “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我家就在书院对面!” “从咱家客栈出去,往西二里半就是!” 李四白大喜,摸出一把铜钱塞进伙计手中: “小二哥,不知你家附近可有牙行?” 店小二手心一攥,感觉起码有十多文。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 “客官可是要租房?” “其实小人家中就做私牙,学院附近的房源,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谓私牙,就是没有官方许可的私人中介。坏处是权威不足,容易遇到骗子。好处就简单了,因为偷漏牙税要便宜的多。 房屋租赁不算大宗交易,并不强制经过官牙。能省一点李四白也求之不得。 “那感情好,不过小二哥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带我看房?” 伙计解释道: “客官到学院对面杂货店,就说是刘三的客人,我家人自会带您去看房子…” 李四白心说倒省了不少麻烦,当即领着几人套车出门。 马车西行二里多,果然看到正学书院的大门。对面一排民房中,有家特别小的杂货店。 李四白让大花和小海去杂货店等候,自己则带李长安进了书院大门。 正学的规模远盛广宁卫学,竟然有专职的门房。哥俩被看门人拦住,李四白拿出周先生的信才被放行。 进到学院内部,李四白大开眼界。除了常规的孔庙、讲堂、斋房。正学竟然还设有仓库和永久号房!规模之大足数倍于广宁卫学! 还好规模虽大,格局大同小异。两人问路都不用,就找到了教谕厅。 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李四白连忙拦住: “这位先生叨扰了,在下受人之托,给沈从文先生送一封信,不知可在何处寻他?” 那人看到李长安肩头的整扇猪肉,顿时瞳孔地震。一脸惊讶的往门内一指: “左手第二间就是!” 李四白躬身道谢后,领着堂哥领着堂哥上前敲门。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嘟囔: “半头猪!好大的手笔!” 沈从文坐在书案前,正惬意的品着浓茶,听到敲门声顿时皱起眉头。 “进!” 哥俩推门而入。一进门李四白就吃了一惊,没想到沈先生竟然有专属办公室! 沈从文也山羊胡一颤,这俩货什么人,怎么扛了头猪进来? 李四白立刻躬身行礼: “晚生李四白,奉恩师周怀文之命,特来拜望先生!” 沈从文闻言一愣。周怀文可是犯官,这小子敢公然叫恩师,必是关系极其亲近! 正发愣时,李四白已经奉上一封信笺: “恩师有书信一封,命晚辈转交先生!” 沈从文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先坐,等我看完信再说!” 哥俩哪里敢坐,只是把猪肉放下便侍立一旁。 沈从文余光一扫,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才把目光转到信上。 信里内容不多,沈从文片刻后便明白了原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谨?” “咱们坐下说!” 李四白这才坐到先生对面,李长安仍侍立身旁。 “李四白…四白是吧?” 沈从文面带欣赏,笑吟吟开始话题: “游学是本朝成例,你身为广宁案首就更不是问题!” “不过正学束修昂贵,一年20两白银你可能承受?” 李四白表情淡然: “晚生虽不富裕,为了举业倒也能勉力支撑!” 沈从文大感满意,只要不找他接济,帮这点忙不是问题。 “很好,借读手续我会帮你办妥。你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三日后再来这里见我!” 李四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连忙起身拜谢: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一点家乡土产聊表敬意” 李长安颇有眼力,立刻抱起冻猪肉放到沈先生桌上。 整扇猪肉虽然观感不佳,但在此时绝对算的上重礼。沈从文竟没半点嫌弃,反倒笑吟吟的说了声:有心了! 此时上课到钟声响起,哥俩连忙识趣的告辞。 出了学院到对面的小杂货店。大花正和刘二的妹妹聊天。柜台后还坐着个老太太。 大花已经和刘三妹谈过了,一共有三处房子符合要求,就等李四白一起去看房了。 第一处就在这条街上。一共三间正房的小院,虽然便利却小了点。李四白看了一眼就直接否了。 第二处也是三间正房,位置更接近市中心。位于书院和商业区的中间。 用刘三姐的话说,这是开买卖最好的地点。然而李四白仍不满意。 位置虽好却是人多眼杂,在这生产秋露白泄密风险太大。 刘三姐一脸无奈: “李相公,这么好的房子你还不满意,那我就真没辙了!” “跟您说句实话,第三处房子虽大,却是极为偏僻,只是说出来凑数的…” 没有想话音未落,李四白面露喜色: “快带我去,我就要看这个!” 刘三姐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什么毛病,听到偏僻俩字两眼都放光了…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绕过正学书院,来到辽阳城西南角。只见四丈多高的城墙下,一块偌大的荒地上,孤零零的坐落着几处院落。 此地西面南面都是城墙,东面是定辽中卫的军营,北边被神机库和正学书院隔断。 远离民宅和商业区。除了离书院近,到城内任何位置都是最远的。难怪刘三妹认为不可能有人看上。 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刘三妹敲开大门一看。李四白更加满意了。 院子虽然和前两处差不多大,却多了四间厢房一间仓房。 正房有厨房,正房偏房均有火炉火炕。院内自带水井茅房,仓房里一垛木柴堆到房顶免费附赠。 可以说除了偏僻,没有任何毛病! 第80章 入学印象 “就这了!” 李四白当场拍板,决定租下这座院落。 刘三妹吃了一惊: “你们才四个人,用的了这么多房间?” 李四白顿生好感。别人巴不得赶快成交,这姑娘倒真为客人考虑。 “刘小姐有所不知,在下有些生意,厢房正好存货!” 刘三妹顿时恍然,这地方做库房倒还说的过去。不过仍好心提醒: “李相公,这地方可不便宜!” “每月一两五钱,你勾的上么?” 一年十八两银子,这种地段确实很贵,不过对白酒生意来说不算什么。 见他认准了这里,刘三妹又提出新建议: “既然你相中这,倒不如直接买下,只要150两比租划算多了!”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在辽阳城买房子,和拿银子打水漂没区别! 刘三妹仁至义尽便不多劝。喊来看房的老头当场立约。 此时李四白才知道,房主是个晋商。这两年发了大财,又在市中心买了宅院。这地方就闲置下来。只留一个老仆在这看守。 刘三妹作中人,老仆在契约上按下主人印信,租约当场成立。 李四白直接付了一年房租,加上押金一共28两。告诉老头一年内不要上门打扰。 老头也乐得清闲,开付了牙费后,揣上银子一溜烟走了。 刘三妹倒是热心,留下来帮着打扫房间。 房内的家具基本俱全,几人又带了被褥。只需添些日用品,今晚就能住下了。 李四白没想到进度这么快,连忙驱车回客栈退房。按说此时快到中午,早过了退房时间。 还好刘三帮忙说话,加上李四白身着青衫,掌柜虽然不悦还是给他退了。 回程路上经过市场,李四白买了些柴米油盐,连带行李一并运回宅子。 院子有人照看本就不脏,他到家时更是焕然一新。 此时刘三妹已经离开再没外人,几人顾不上吃饭,一起动手把藏在车厢内的蒸馏器卸了下来。 把蒸馏器藏好,几人这才引火烧饭。甚至还喝了一杯算是暖房。当晚就分配房间住了下来。 李四白住在正房东屋,大花住西屋。长安和小海住东厢,西厢则作为蒸酒的酒坊。 几人休息一晚,第二天早饭过后便聚在一起开会。 蒸酒说来简单,但辽阳不比广宁,一着不慎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首先蒸馏器太过重要,必须时刻看守离不得人。李长安会几下拳脚,这事只能交给他。 大花出面采购烧酒,小海负责接送。蒸酒则由三人共同负责。 至于卖酒,李四白打算重施故技,在正学书院找几个穷秀才负责。 这招虽然简单,却非常好用。白酒刚在广宁打出名号时,就被本地豪强盯上,四处打探背秋露白的跟脚。 不过在得知五个廪生在操盘后,立刻就偃旗息鼓没了踪迹。到现在李四白都不知道是谁的首尾。 几人商量好方略,立刻开始行动。李四白有三天空闲,正好陪着大花小海练练手。 三人花了一天时间,走遍了整个辽阳城。城内酒坊众多,但成规模的只有七八家。 三人分散采购,在十多家小作坊,先后采买了近千斤的便宜烧酒。又到市场拉回几车木柴。 三天后,几人蒸出三百多斤秋露白。装进坛坛罐罐堆满了西厢房。 刚好到了约定的日子,李四白一大早就出门去见沈先生。 正学书院教谕厅内,沈从文春风满面: “四白,游学的手续已经办好。现在你随我去交束修!” 在另一个房间,李四白见到了学院山长,交出二十两银子后,正式成为正学书院寄籍生。 李四白疼的心肝乱颤。从买马造车,到辽阳采购烧酒炭火,他的积蓄早就见底。 如果不能尽快卖出白酒,过不几天就得饿肚子了! 胡思乱想间,被沈从文拉出山长室,带到一间课堂内: “各位生员,这位是广宁案首李四白,从即日起在本院寄读!” “四白,你自己选个位置坐吧!” 李四白目光一扫,堂内二十学子一个不少。和广宁卫学的萧条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一个个穿绸裹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把众人打量个遍,终于发现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李四白果断坐了过去。 沈从文微微点头,待他坐好立刻开始上课。李四白也驱散杂念,正襟危坐听了起来。 这一听不要紧,立刻就发现了不同之处。 周先生虽是举人。但相对来说,授课重点依然在学问本身。 而沈从文就截然不同。不论经史子集,一问一句全都着眼于应试。 简单来说,周先生更像是大儒学者。而沈从文则是个教辅专家! 一堂春秋讲下来,李四白大呼过瘾。视角和之前完全不同。 更令他震惊的是,沈从文下课即走。片刻之后,另一位中年走了进来。上台开讲周易! 李四白恍然大悟。原来正学书院名师云集,每位教师只讲主治经典。 比如沈从文只讲春秋,这位魏先生则主讲周易,且水平之高生平仅见。 李四白一阵感慨,难怪古代大书院声名远播。哪怕周先生身为举人,也很难一心多用精通所有经典。 而书院名师各有专精,哪怕只是五个秀才,加在一起也能远胜举人。 这次辽阳没白来!没准真能有所提升,搏一搏举人功名! 两节大课上到中午,终于迎来午休时间。原本紧绷的学子们,终于放松下来。 李四白左右的生员,纷纷围过来搭讪: “李兄,在下南宫少!” “李兄,在下贝志诚” “李兄,在下董天宝” “李兄,在下西门青…” 转眼七八个人上前搭讪寒暄,李四白连忙一一见礼。 众人七嘴八舌,问年龄的、又问家属的,还有问可曾婚否的。 李四白耐心答对,年龄仍报虚岁,能说的尽量照实说了。同时也竭力记下各人的信息。 众人说了半晌,又拉着李四白前往饭堂。狠狠吃了一顿免费午饭,花了二十两的李四白平衡不少。同时又多认识了几个人。 下午的两节课是《礼记》和《尚书》。虽然精彩,却也累的李四白头昏脑胀。 终于等到放学,李四白刚要起身,一个高挑男子走到他面前: “在下钟文白,忝为明伦堂学长” “今晚谨代表众位同窗,在正明楼设下薄酒,为贤弟接风洗尘!” 第81章 正明楼上接风宴 李四白吃了一惊,没想到同窗们如此热情,还组织了迎新会。 他正想结交同道呢。有钟文白出面,倒省了自己不少工夫。立刻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多谢同窗们抬爱,小弟一定准时赴约!” 宴席设在戌时,李四白问清正明楼所在后,便出了学院往家走去。 两者直线距离很近,可惜学院没有后门,他要绕个圈子大约一刻钟。 大花早做好饭菜,三人都在正房等他开饭。李四白得意一笑: “晚上有人请客,大姐堂哥你们先吃!” “小海去搬几坛秋露白,一会跟我吃席!” 大花和长安面露喜色,他们早知李四白想请秀才卖酒,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小海有饭不能吃,一脸郁闷的去套车搬酒。 李四白陪着大姐坐了一会,估摸着同窗们出发之后,这才起身出门。 正学书院是弘治七年,一个叫樊祉的御史所创。虽没有廪生名额,却也是费用全免,另有膏火银发放。 所以院内纪律严明,除李四白这种寄读生,所有学员都必须住在宿舍。 刚到酉时三刻,学子们就陆续出门,前往正明楼赴宴。 二十学子三五成群,一路和好友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其中几人最后出发,满面愁容步履沉重。 “董兄,要我说咱们干脆推病不去” “你我家境贫寒,何必硬充这个大头?李兄知书达理,想必也不会见怪!” 董姓学子一脸苦笑: “贝兄说什么昏话?” “明伦堂全体到齐,只有咱们缺席不至,岂不是自绝于同窗,日后在书院怎么抬的起头?” 另外两人也长吁短叹的附和: “贝兄不必多言,大不了多抄几本书,多写几份状纸!” “切不可为了些许银钱,坏了同窗的情谊…” 几说话之间,忽然身后马蹄声响。几人连忙避到路旁。 只见一匹棕黄骏马,拉着一辆豪华车架疾驰而过。车上十一二岁御者,还好奇的瞥了几人一眼。 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南宫少悠然神往: “宝马豪车,我何时能过上这种日子啊…” 西门青嗤之以鼻: “别发白日梦了,先想想怎么把份子钱赚回来吧!” 几人一路牢骚,终于在两刻钟后到达正明楼下。 贝志诚忽然瞳孔一缩: “咦,怎么这辆车也在这?” 其他三人闻声看去,果然是那匹黄马,系在楼下拴马石上。 几人以为是巧合,也没多想便往楼上走去。 他们四人到的最晚,刚一入席钟文白小就招呼小二上菜。 贝志诚偷眼看去,二楼一共五桌全是学院的人。 四桌是明伦堂的学子,李四白作为主客,和钟文白等权贵公子坐在首席。 角落一桌是几个书童,其中一人比较眼生,贝志诚多看两眼大吃一惊,这不是刚才驾车的童子么? 不容他多加联想,几个小二穿花蝴蝶般来上菜。转眼间酒菜上齐,钟文白举杯起立: “诸君且静!” “今值玄英司辰,琼瑶叩牖,正宜围炉煨暖,为我正学书院新至鸿才——四白兄洗尘!” 李四白刚要举杯,没想到钟文白还没说完。一套开场词又臭又长,好一会才说到重点: “请满斟此盏。一祝兄台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再庆今夕高朋满座,酒凛谊更长!干杯!” 在场学子同时举杯起立: “干!” 一盅烧酒下肚,众人重新入座,气氛顿时热烈起来。纷纷提起筷子边吃边聊。 只有钟文白注意到,李四白只是抿了一口,便把酒盅放了下来。 他攒这么大的场面,对方却如此敷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贤弟,为何沾唇即止,莫非我等招待不周?” 李四白连声道歉: “学长切莫误会!” “小弟酒量浅薄,喝不得辽东浊酒,故而浅尝辄止!” 钟文白差点气笑。我说招待不周,你小子还当真了?忍不住语带嘲讽: “哦?不知贤弟在广宁,都是喝什么玉液琼浆?” 场内众人见话锋不对,纷纷瞩目过来。 李四白微微一笑: “小弟老家有一名酒,酒体清澈无杂,如秋露凝霜。入口凛冽醇厚,如火线入喉…” 众人闻言都面露不屑。南方喝米酒,北地喝烧酒。烧酒又称浊酒,顾名思义就是因为酒体浑浊,多有杂质悬浮。 好酒略微清澈,烈酒更加浑浊。完全清澈如水的烧酒,根本没人见过。所以人人笃定李四白是在吹牛。 钟文白又忍不住要出言嘲讽,李四白怕场面失控,连忙截住话头: “如此美酒,小弟不敢藏私,特意带来几坛,与诸位同窗共享…” “小海,去车里拿几坛秋露白上来!” 众学子尽皆愕然,这小子还真带酒了?秋露白,好美的名字… 穷逼四人组则交换个眼神,此时才知马车是李四白的… 钟文白半信半疑,怕李四白买酒来糊弄,招呼书童道: “侍剑,你去帮忙拿酒!” 其他几个公子哥反应过来,纷纷指派书童同去。 小海不明所以,领着几个书童下楼,不一会就搬了几坛酒上来。 每人伺候一桌,打开泥封为众人一一满上。酒一入杯,场中顿时惊呼一片: “噫!果然是秋露凝霜” “还真个清如水晶!” “李兄果然没有妄言!” 此酒味道如何尚不可知,单看颜色众人便信了大半。 李四白微笑举杯: “小弟初来乍到,如有失礼还请各位兄台海涵!” “望日后多亲多近,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举杯,三钱的酒盅一口而入,场中顿时一片嘶嘶哈哈。 片刻后众人品出真味,顿时赞美声此起彼伏。 “入口柔,一线喉!好酒!” “色如秋露凝霜,味如刀锋入喉,秋露白名不虚传!” 误会解开,钟文白歉然举杯: “李兄真乃信人,所言半点不虚,是为兄少见多怪了…”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敬酒,李四白为了人设不倒,只能勉力招架推杯换盏。 饶是他想尽办法逃酒,仍是喝了个头昏脑胀。总算是宾主尽欢,和众位同窗初步打好了关系。 一场酒宴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场时小海搬来许多一斤装,给每位学子都送了一坛! 哥俩计划达成,这才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第82章 愿者上钩 哥俩一回到家,李四白就冲进茅房,挖嗓子眼狂吐起来。清空了肚子,顿时精神不少。 被小海扶着回了正房,大花一脸忧心的迎了上来扶他坐下,又递过一盏热茶给他漱口: “给你熬了瘦肉粥,快喝一碗垫垫肚子!” 李四白一脸温馨时,就听大姐埋怨道: “早说了让你别喝酒,遭这个罪图什么?” 李四白一脸无奈: “我是接风宴的主角,不喝能行么?” “而且我还指望他们卖酒呢,我自己都不喝,别人怎么想?” 大花洗了热毛巾,一把拍到他脸上就是一通呼噜: “就你鬼心眼多,难道卖刀的还得砍人不成?” “我不信你直接说,人家就不愿意做了!” 李四白倒想说话,可惜被大姐捂的张不开嘴。支支吾吾好半天,再睁眼大姐已经端着水盆走了。 想到大姐的话,李四白忍不住反问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真诚一点? 李四白如何反思不提,却说正明楼散场之后,学子们陆续离开。其中几人抱着酒坛,晃晃悠悠走在大街上。 贝志诚笑的鬼迷日眼: “嘿嘿,今天不算白来,这坛酒怎么也值个几十文,也能抵回点份子钱” 董天宝嗤之以鼻: “几十文?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南宫少点头附和: “没错,一壶浊酒都要五六十,这秋露白不可能低过一百…” 贝志诚闻言一愣: “这么说,咱们今晚还赚了?” 份子钱是每人一百文,不够的由公子哥钟文白补足。 西门青眼睛一亮: “是亏是赚,问问老六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转进了胡同。 “滋儿~” 刘家老店内,老板刘海陆仰头喝下一盅白酒,咂摸半晌都没吱声。 四人组围着他急的团团转: “老六,这酒到底值多少钱?” “嘶~好酒!” 片刻之后,刘海陆终于回了魂,一脸赞叹的反问: “这烧酒堪称极品,你们在哪弄的?” “就冲这份清醇凛冽,每坛150文我收了” 四人组面面相觑,眼神中尽是狂喜和不敢置信。今晚他们竟然真的赚了! 几人太缺钱了,毫不犹豫就把酒卖了。怀里揣着150文走出刘家老店,几人兴奋的脚步都飘了。只有董天宝低着头沉吟不语。 贝志诚一脸纳闷: “天宝,赚了钱还不开心,想什么呢??” 董天宝看向几人: “你们说,这秋露白在广宁是什么价钱?” 几人闻言一愣,随即两眼放光: “你是说…” 却说次日一早,李四白步行到书院上课。因为昨夜的大度馈赠,今天的他堪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见他都笑脸相迎。 上完两节大课,刚午休就有人邀他共进午餐。 李四白欣然同往,和几人在饭堂边吃边聊。董天宝忽然把话题扯到酒上: “贤弟,昨晚你送每人一坛秋露白,花了不少钱吧?” 李四白虎躯一震,心道这就来了?立刻抛出早准备好的话术: “秋露白在广宁确实很贵,一斤要一百四五十文…” 四人组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老六是他们朋友,才给了150文。加上运费还玩个毛? 李四白微微一笑,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酒是我外公的产业,我买只要八十文…” “八十?” 贝志诚脱口而出,随后惊觉失态,又惊喜又尴尬的胡言乱语: “那可太便宜了…” 其他几人也惊喜至极。中间六七十文的空间,怎么操作都有的转。 李四白冷眼旁观,只见四人组眼神交换虚空对话,诡异的沉默半晌。才有董天宝开口道: “贤弟,如此好酒,却埋没在广宁一隅,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李四白心中好笑,脸上却作出痛惜之色: “董兄所言极是!” “可惜鄙人不善经商,无力将如此美酒发扬光大…” 贝志诚再按捺不住: “贤弟,何不将秋露白交给我们,你坐收红利岂不美…啊哉” 他说的如此露骨,一下就暴露了几人意图。气的董天宝在桌下狠狠踹他一脚。 李四白故作诧异: “哦,贝兄是想代理秋露白么?” 董天宝连忙解释: “贤弟,只要你能把酒运到辽阳,我们替你兜售!” “不费你一分一毫,就可把秋露白推而广之!岂不是合则两利?” 李四白凝眉做思考状,好半晌才好似想通一般: “听起来好像不错,不知董兄有何计划?” 四人组大喜过望,立刻俯首过来,七嘴八舌谈起合作细节。 几人倒是厚道,按李四白的报价,加上利润打算给他120文一斤。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太少了!” 南宫少一脸震惊: “你一个人拿40文还少?” 其他三人也脸色不渝,碰见贪得无厌的上家,这买卖不做也罢。 没想到李四白粲然一笑: “我是说你们拿的太少了!” “我看这样,只要能按时结账,我每斤100文给你们!” 几人瞠目结舌,没想到李四白如此大度。董天宝年纪最长,忍不住提醒道: “贤弟,广宁到辽阳路途遥远,加上运费100文恐怕无利可图…” 李四白一拍胸脯: “这你放心,我大舅是广宁卫千总,手下有一队车马,运自家东西不用花钱…” 四人组被唬的一愣一愣。既然李四白如此慷慨,他们也乐得多赚二十文。毕竟除了卖酒,库房和送货都要成本。 双方一拍即合。吃完午饭就去教谕厅,找沈从文做中人立了契约。 四人组还感恩戴德,让达到所有目的的李四白心中感叹。果然是自古真情留不住,只有套路得人心… 如果自己主动找人做销售,说不定要多久才有结果。如今撒下香饵愿者上钩,一夜之间就找到了合适的人… 在回明伦堂的路上,李四白又给四人组送上惊喜: “董兄,我送礼的酒还剩不少” “你们的库房在哪?明天我叫小海给你们送去!” 四人组原以为,第一批货怎么也得半个月到。听说有现成的,顿时大喜过望。 贝志诚、南宫少和西门青都主张送来宿舍。只有董天宝觉得不妥,沉吟片刻道: “贤弟,你派人把货送去刘家老店,那的老板是我们朋友…” 第83章 钟文白的邀请 李四白眉头一皱,心说那不行啊!你不把酒存到学院,谁知道这是秀才的生意? “董兄,这我就要说你们两句了。几位产业初创,如此大手大脚怎么行!” “我看学院面积辽阔,又有不少空房,几位何不租上一间?” “又便宜又方便,岂不是比到外面花钱强的多?” 董天宝眼睛一亮: “贤弟说的对!” “货物堆在寝室,必遭同学们诟病。若是我租一间库房,就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董天宝雷厉风行,直接请了一节课假,去找山长商谈租借事宜。 正学书院面积广大,确实有不少空房。又怕外人出入乱了秩序,所以宁愿闲置也没出租。 如今有内部人愿意租用,山长乐得增加一笔收入。当即以半价租了一间给四人组做库房。 李四白迫不及待,一放学就和小海把酒都拉到学院。 四人组更是急不可耐,当晚就带上样品,到辽阳各大酒楼客栈推销。 此时的蒸馏酒,普遍在三十度左右。近六十度的秋露白,在这时代是无敌的存在。 几人几乎谈一桩成一桩,当晚就卖掉几十斤白酒。 几天之后,李四白刚进学院大门,就被四人组拉到角落,塞了一袋银子过来。 “贤弟,第一批酒全部卖完,这是货款!” “不知道下一批秋露白,什么时候能运到?” 李四白很想说明天就到,可惜自己说的谎,跪着也得圆下去。 “几位兄长莫急,咱们立约当天,我就派人快马回广宁送信了!” “不出五天,下一批秋露白就能送到辽阳!” 四人组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苦等了五天。终于等来第二批五百斤秋露白。 李四白的故事也终于收尾: “各位兄长,我大舅听说你们的事很高兴,来信说会每隔十天,送一千斤秋露白到辽阳!” “你们要是卖不掉,尽管和我说,我会让大舅少送点!” 贝志诚一听就急了: “卖的掉卖的掉!” “一千斤怕是还不够!” 李四白一脸为难: “只能到时再说了,毕竟广宁那边也不能断…” 谁都没想到,贝志诚一语成谶。不到五天,秋露白在辽阳就达到日销一百斤。 李四白增加了一次供应,达到日销一百二十斤后,便以产能不足为由不再增加。 辽阳人口众多不假,可是秋露白是靠采购烧酒蒸馏来的。 近万斤的采购量,平均到三十天几十家酒坊还不太显眼。若是再增加产量,大舅从广宁送酒的故事非穿帮不可。 所幸高价酒需求也有限,有些缺口也不算太大。秋露白的销售就这么稳定下来。 李四白也从快要断顿的窘境解脱出来,迅速恢复了小富豪的身份。每月毛利高达一百四十多两。 虽然收入增加,但花销也比从前大的多。长安小海每人五两月银。大姐更不用说,每月开付十两让她攒点嫁妆。 还有菊花青和栗子黄,这两位祖宗每月要吃豆子两石,草料近八百斤!价值五两多白银! 再抛去酒税、炭火、坛坛罐罐,李四白每月纯利近八十两。 虽然比广宁增加有限,但这次不用和家里分账,完全是他自己的收益。简直爽到飞起! 如今家中顿顿有肉,人人新衣新鞋。大花、长安和小海简直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能过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 几人无以为报,直接拿李四白当皇上伺候。让他真正过了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如今李四白学院小院两点一线。除了学习其他一概不管。 书院的节奏也不同周家学堂,每月前六天授课,接着六天学生上台复讲讨论。其余十四天学生自修。 李四白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模式。真正实践下来,顿时大开眼界。 尤其是学生复讲和集体讨论的环节,比起现代大学气氛还要热烈。 李四白第一次上台,差点被诘问的张口结舌。然而仅仅一次,他就喜欢上这种感觉。 众多同窗,每人对经典都有不同见解。在彼此的辩论之中,李四白真正明白了周先生所说的,打开眼界增长见识是什么意思。 到辽阳不过月余,李四白就感到自己的文章大有精进。比起从前千篇一律的模式化,如今的视角和思路都新颖许多。 自从李四白乘马车赴宴,又大方送每位同窗一坛秋露白。众人对他是广宁将门,大富之家的传闻深信不疑。 以钟文白为首的几个公子哥,三五不时就邀他一起,或围炉夜话或诗酒唱和。 开始李四白还拒绝两回,随着腰包鼓胀学业精进,便也有心情参与了几回。 这日中午刚刚下课,钟文白便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贤弟,明日休沐,麻文华邀大家城外打猎,你去不去?” 李四白眼睛一亮: “打猎?都有谁?” 钟文白说了几个名字,除了明伦堂的熟人,还有隔壁班的两个公子哥。 没听到自己厌恶的人,李四白果断点头: “行!明天不见不散!” 到底有几分少年心性,自打听说打猎的事,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反正今天是自修期,李四白干脆收拾了书包,转身回家去了。 三人正在吃午饭,大花见他回来赶忙给装上一碗: “四白,怎么中午就回来” 李四白接过饭碗,边吃边说了打猎的事,末了解释道: “手弩不适合打猎,待会我得去买张弓!” 吃完午饭,李四白骑马直奔鼓楼大街。 辽阳城人口近二十万,作为南城两个十字大街之一,鼓楼大街商业繁华,一路上人流如织。 李四白的马根本跑不起来,到最后只能下马牵着走。一路上左顾右盼,寻找卖兵器的铺子。 自打来到辽阳,除了前三天收酒时转过一圈,这一个月李四白都没出门,记忆早就模糊了。 东张西望间,忽见远处一家商铺,门前悬挂着一张弓箭。上方招牌上三个大字: “聚元号”! 李四白大喜,立刻快步上前。拴了马就往里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忽听里面人声嘈杂: “快给我滚出去,这种破玩意,白给老子也不收!” 第84章 金山卖枣 李四白后撤一步,震惊的看着门内滚出一个大活人。 此人面年纪轻轻相古拙,怀里抱着一张长弓。最怪异是脑后扎了一条大辫子。偏又和金钱鼠尾不同,乌黑浓密并没有剃去额发和鬓发。 这一下摔的不轻,这人却一声不吭,爬起来步履蹒跚的走了。 两个伙计见惊吓了客人,连忙上前赔礼: “这人是专门来捣乱的,不想惊吓了客官,您要看什么里边请!” 李四白才不会同情女真人,若无其事迈步进去。只见不大的店面里,挂满了大小弓弩。 两个管事的伙计人高马大,难怪能把捣乱的人直接扔出去。 “客官,您能是买弓还是买刀?” 李四白实话实说: “我没用过弓箭,打猎用什么弓比较合适?”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热情介绍道: “客官虽然年轻却骨骼惊奇,膂力定然不小,打猎用一张五十斤的短稍角弓最合适不过!” 李四白兴趣大起: “哦,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型号?” 伙计如数家珍: “除了短稍弓,还有长稍、小稍、火箭弓!” “材料有木、竹、铁…,拉力从40斤到70斤不等…” 李四白心说花样还挺多,可惜没什么卵用,欧洲此时应该已经开始玩燧发枪了。 伙计边介绍,边把对应的弓拿给他看。李四白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忽然话锋一转: “刚才那人怎么回事?辽阳城内怎么还有女真人?” 伙计闻言一笑: “客官是刚到辽阳吧?本地人都知道,自在州就在辽阳北城” “至于那人,是归化的野女真…” 伙计一番讲述,李四白终于弄明白那女真人从何而来。 永乐七年,朝廷为安置内附的少数民族,在开原设置安乐、自在二州。 随着蒙古与女真四处征伐,各部归附者日渐增多。正统八年,辽东总兵曹义奏请调整建制。 自此安乐州镇守开原,控扼女真、蒙古交界;自在州移驻辽阳,管理海州、沈阳等辽东腹地归附者。 刚才的野女真人,就是自在州民。前来兜售自制的猎弓。偏偏汉人用不惯重型猎弓,掌柜自然不肯收。他纠缠不清才被扔了出去。 听明原委,李四白大感后悔。野女真虽名为女真,不论血统还是文化,和建州女真完全不是一回事。 几百年来,居住在极东之地的野女真,就被建州部海西部视为化为野人。 时常劫掠野女真人口为奴。被劫掠汉民一般沦为包衣奴才耕田种地。被劫掠的野女真下场更惨,女的为奴男丁大多成为披甲人。 别以为当兵是优待。实际上是纯粹奴隶兵而已。萨尔浒之战后金大胜,仅有的伤亡两千余,其中就有大量野女真。 可见披甲人自前身起,就是绝对的炮灰。甚至是比汉民受压迫更重的族群。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扶人家一把。 此念在脑中一闪而过,就被李四白抛在脑后。随手选了一张短稍角弓问道: “多少钱?” 伙计笑容可掬: “客官好眼力!这张弓由上好的牛角牛筋制成,盛惠12两!” 李四白竭尽全力才没惊叫出声,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十两银子成交。 比起弓,箭更贵的吓人。50支柘木铲头箭价值八两。 单体的竹木弓竹木箭倒是便宜的多。可惜此时打猎相当于后世打高尔夫,相当于一种社交活动。为了维持富二代人设不倒,李四白只能忍痛付钱。 气呼呼的出了聚元号,牵着马没走多远,就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李四白好奇心起,一扯缰绳马头一晃,轻轻松松挤进人群。 中间一人蓬头垢面,身后放着行李卷,面前放着个破口袋,正在叫卖大枣。 “上好的平顶枣,五文钱一捧!” 李四白大感意外,这玩意不是金山家乡特产么,没想到辽阳也有人卖。围观者有尝的有买的,看起来生意不错。 他不想吃枣,转头正想离开,忽然感觉不对,又把头扭了回去。顿时大吃一惊: “金兄,怎么是你!” 卖枣抬头看去,也是一脸愕然: “四白,你怎么在这?” 李四白都惊呆了。金山现在和叫花子差不多,哪还有半分秀才模样。 一把拎起大枣袋子,李四白拉着金山就走: “金兄,咱们回去说!” 金山连忙连忙扛起铺盖,朝着一片哗然的顾客作个罗圈揖: “对不起各位,今个先收摊了…” 李四白看不得他废话,拉着他就走出人群。两人把大枣和铺盖绑在马背。终于倒出工夫说话。 “金兄,你怎么不来找我,倒跑到这卖起大枣了?” 李四白语气不悦。两人上次见面已是一个多月前。金山到了辽阳不来找他,这是不把自己当朋友? 不曾想金山噗嗤一笑: “四白你误会了!” “我今天才到辽阳,正想卖完枣就去找你呢!” 李四白半信半疑: “金兄你什么时候出发的?怎么可能这慢?” 金山一脸淡然: “我半个月前出发,一直走到今天才到!” “什么?你是走路来的?为什么不搭马车?” 李四白眼珠差点掉地上。他还是头一次在现实里,见到步行几百里的人! 金山终于露出苦笑: “沙岭驿路损毁,绕个圈子五百多里到辽阳,载人的马车哪有走这么远的?” 李四白顿时语塞,回想起自己来时,一路上只遇到几辆货车。而且道左相逢,就算遇到人家也不会拉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啊金兄,是我疏忽了!” “早知道等你一起走了!” 金山哑然失笑: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办理手续安排家事花了十多天,你怎么耽搁的起…”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到了李家小院。李四白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小海,赶快烧一锅热水,给金兄洗一洗风尘…” 长安忙着蒸酒,大花小海闻声出门,看到金山都吃了一惊。一晃月余没见,两人都以为他不来了呢! 双方见礼寒暄一番,大花小海立刻去烧水做饭。 金山在西厢洗漱一番,穿上青衫立刻焕然一新,又是个潇洒的俊秀才。 直到晚饭时他才露出原形,狼吞虎咽连吃四大碗。可见这半个月风餐露宿实在饿的狠了。 当晚金山住在西厢,次日刚吃完早饭,李四白忽然问道: “金兄,你会骑马么?” 第85章 猎鹿风波 辽阳城南二十里,一片青山巍峨延绵。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茂密丛林中的寂静。 “金兄,真想不到,你从没打过猎,马却骑的这么好!” 金山淡淡一笑: “我舅舅是赶车的把式,我七岁时就会骑马驾车了!” 此时身后马蹄声急,钟文白策马追上两人: “金兄、四白,聊什么呢?” 两人打个哈哈哈,随口敷衍道: “我和金兄在争论,龙鼎山有没有老虎?” 钟文白哈哈大笑: “不但有老虎,还有野猪和熊!” 说着一拍马鞍旁的角弓: “只是不知有没有这好运,能让我为民除害!” 李四白暗暗腹诽,打猎就说打猎,扯什么为民除害啊… 说话间前面有人惊呼一声: “快看,是梅花鹿!” 三人精神大震,李四白钟文白各摘弓箭,金山则摘下手弩,策马围堵过去。 没跑几步,便见一头精灵般的小鹿在林间纵越,试图突破七匹骏马的包围圈。此时被追的急了,竟迎面朝他们跑来。三人大喜过望,纷纷张弓搭箭。 李四白昨天才买的弓,射术可想而知。连射两箭连鹿毛都没碰着。 金山的弩射程不足,急的团团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号称要打虎除害的钟文白更是不堪,射了两箭竟然扭了胳膊,疼的小脸煞白。 众人已经在龙鼎山转了半个多时辰,只射到几只兔子。难得遇到大货怎么肯轻易放弃。纷纷策马紧追不舍。 一群废柴虽然箭术稀烂,但人人都有一匹好马。众人分进合围,羽箭如雨点落下。虽没把鹿射倒,却也没叫它跑了! “咻!” 忽听一声鸣镝,小鹿应声而倒。众人大喜过望,纷纷奔走相告: “中了!我射中了!” 正要策马上前察看,忽然树后人影一闪,从林子里钻出个人来。伸手就去拉那死鹿! “诶诶诶?那小子你给我住手!” 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众人顿时都炸毛了。策马上前把那人团团围住。 “这是你打的么你就扛啊?赶快给老子放下!” 说话的人叫何云。家里经营布匹生意,是李四白同窗里最有钱的。 可惜人家不认识他。一脸诧异的看向众人,语气生硬的一指死鹿: “这是…我…打的!” 此时李四白看清那人正面,顿时吃了一惊。只见他头顶一根大辫子,这不是昨天遇到的野女真么? 几位同窗也注意到他的打扮,不过谁管他什么人,抢猎物肯定不行! “你放屁!” “我们七个追了半天,凭什么说是你打的?” 这位也是隔壁班的姜海生,父亲是辽东都司小吏,口气比商人之子冲多了。 其他几人也都不信那人鬼话,七嘴八舌就是一通狂喷。 “敢抢小爷的猎物,你活的不耐烦了…” “识相的就赶紧滚,我们懒得和你计较…” 那野人女真寡不敌众,被骂的满脸通红浑身栗抖,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徒劳重复着: “是我…打的…我打的…” 众学子大感大感得意时,李四白却暗道不妙。对方眼中凶光闪动,语气也越来越重。显然已经到了爆发边缘。 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各个身形单薄,年龄最大才十八九。 而野女真看着二十多岁,身高起码一米八,壮硕如牛像半截黑塔似的。 真打起来别说单挑,群殴都不一定是对手。要是用武器那就更别说了,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各位兄台,且听小弟一言!” “与其徒劳争论,倒不如让我察看一下鹿身上的箭矢,是谁打的不就一目了然?” 一帮公子哥信心十足,各个都以为鹿是自己射中的。闻言连连点头: “这法子子好,也省的这野人心有不服!” 那野女真也呼吸稍缓,勉强点头道: “你要看便看!” 既然双方同意,李四白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俯身攥住箭杆一使劲,连血带肉拔下一团。 一看箭尖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一眼就认出是一颗兽牙犬齿。别说他们几个了,汉人就没有用这种箭的。 其他人离的远看不清楚,姜海生得意洋洋的问道 “怎么样四白” “是我的三棱透甲锥吧?” 李四白此时已经后悔了。他也以为是自己人射中的,才敢提出查验。 现在要说时野女真打中的,那不是啪啪打同窗们的脸么? 胡说八道更不行,恐怕那野人当场就得给自己一箭。 李四白骑虎难下,忽然心中一动,歪头朝那野女真低声道: “我出五两银子,这头鹿卖给我…” 野女真一脸愕然时,李四白转头高声道: “姜兄箭无虚发!真乃温侯在世!” 众人闻言得意大笑,李四白趁机给野女真说了小院地址。扛起小鹿就走。 野女真目光呆滞,嘴巴开合两下,终于什么都没说。 众人自觉脸上有光,便也不再计较。拨马穿林,继续追猪逐鹿去了。 奈何一群废柴实在没什么箭法。一直玩到下午,也只是打到几只野鸡兔子而已。 还好有一头冒领的小鹿,众人竟自觉收获不菲,得意洋洋的大胜而归。 回城后众人去又酒楼,狠狠吃一顿庆功宴才各自散去。 菊花青刚进院子,就听开门的小海道: “四白哥,下午来了个扎辫子的人,说是你让他他来拿银子的!” “大姐让他在西厢等着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还挺心急的,我去见见他!” 见两人进来,野女真腾的站了起来: “你说的…给我银子…” 李四白看他口齿不清,也懒得和他多说。掏出五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五两够不够?梅花鹿可不便宜!” 没想到对方摇摇头: “不是梅花鹿…是小獐子” “五两…足够…我没钱找…” 李四白恍然大悟。难怪他愿意卖,獐子狍子在辽东都不值钱,五两银子只多不少。 “不用找了!你走吧!” 李四白挥挥手,野女真露出感激之色,步履蹒跚的推门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金山一脸惊讶: “早听说女真人毫无人性,没想到这人还挺老实的…” 李四白哑然失笑: “那还用说,愿意归附朝廷的,肯定都不想当强盗!” 两人说话之间,忽听院里咕咚一声! 第86章 尼夫赫人赤塔 两人吃了一惊,推门出去一看,却见那野女真倒在院门口。 两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试了鼻吸。发现呼吸正常只是昏迷。 李四白大叫倒霉: “这家伙该不会发了急症吧?” “要是死在这就糟了!” 金山看他这状态有点眼熟: “四白,他好像是饿昏了!” 李四白闻言一愣。饿的?那就简单了。扯着脖子朝正房喊道: “大姐,端一碗糖水来!” 大花闻声出门,看了一眼就就明白了。赶快回房挖了两勺红糖,泡上热水端了出来。 金山把野女真上身微微扶起,李四白捏着他鼻子,把糖水灌了进去。 也就几个呼吸间,野女真便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几人,立刻明白了自己处境。 “谢…谢…!” “你先别谢了!先吃的东西吧!” 几人把他扶回西厢,大花又端来半盆剩饭。这位一看到立刻两眼扑了上来,抢过饭盆连筷子都不用,抓起一捧来就往嘴里塞。 四个人一顿晚饭的量,被这位一眨眼的工夫,全都给吞了下去。 在场的人也都是穷过的,可这么吃饭也是头回见,把几人都给看呆了。 “水…水…” 野女真噎的直嗝喽,又连灌了两大碗热水。李四白等他顺过气,这才开口问道: “说说吧!你是怎么回事?” 野女真腾的站起,噗通一声跪在李四白面前: “赤塔…谢…大恩!” “一口饭而已,不至于!” 李四白挥手示意他起来,有些好奇的问道: “赤塔?女真人还有这种名字?” 般若卡忽然露出愤恨之色: “女真…敌人!赤塔…尼夫赫人!” 李四白和金山面面相觑。两人多年寒窗,从来没听说大明有什么尼夫赫人! 赤塔见两人不懂,急的手舞足蹈: “极东之地…苦夷…” 极东之地两人倒是知道,大略是指建州东北,黑龙江中下游地区。至于苦夷是啥就不知道了。 只有一点能确定,赤塔的部族,和女真人是敌对关系! 赤塔虽然汉语稀烂,但关键词掌握的挺好。断断续续,李四白也听了个大概齐。 野猪皮攻伐极东之地,把赤塔一家掳至建州为奴。其父反抗被杀,只他一人逃出生天。 赤塔从小就听父辈说起。只要到了安乐自在二州,野民无职者授“头目”衔,按月供给米粮2石、年布4匹、棉花1.5斤。 千辛万苦穿越边墙,终于抵达自在州后。赤塔才发现那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虽然政策没变,可大明早日薄西山,就剩个空架子。虽然如传说般获封“头目”,待遇却没法兑现。 除了每月六七斗米,其他一概没有。赤塔这六尺多的巨汉,这点粮食哪里够吃? 偏他一身渔猎的本事,在辽阳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又没有地方住,要不是有一身兽皮衣御寒,早就冻饿而死了! 在场几人听的惊心动魄。同时心中大感佩服。就凭赤塔逃出建州的身手,若去打家劫舍吃香喝辣绝对不难。 偏偏他先去卖弓,被伙计扔出去也不还手。后去打猎,被抢猎物也没动手。到最后竟饿晕在自家院里!这是什么绝世老实人? 李四白心中一动: “赤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赤塔一脸的听天由命: “活一天…算一天…” 李四白微微一笑: “赤塔,我这正缺个人看家护院” “你若愿意就留下来,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 赤塔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你…说真的?” 李四白刚一点头,赤塔已经噗通跪下: “拜见…东家…” “银子不要管饭就行!” 众人哈哈大笑,一提到吃饭说话都利索了。 李四白请金山做中人,当场立约雇佣赤塔做长工。签约时又被吓了一跳,这人高马大的赤塔,今年竟然才十八岁! 赤塔身无长物,除了一身兽皮袍子,就只有一张重猎弓几支兽牙箭。李四白当天就安排他在西厢住下。 为了看守蒸馏器,小海和长安几乎不怎么出门。如今多了一个人轮班,两人顿时轻松起来。 赤塔人虽憨厚,却也有一身臭毛病。那一身兽皮衣不知穿了几年,早就油光锃亮。一靠近腥臭扑鼻。 第二天李四白就领他买了两套新衣,勒令他烧水洗漱一番。这货开始还不愿意,威胁要扣工钱才乖乖就范。 换上新衣新鞋,刷了牙理了发。赤塔焕然一新,威风凛凛好一条铁塔汉子! 此后大花外出收酒,就不带小海,而改由赤塔赶车。还能搬运货物充当保镖护卫主人。一个月二两不要太划算! 次日休沐结束,李四白领着金山到书院找沈先生。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当天就办好了寄读手续。 李四白早准备好借钱给金山,出乎意料大是他竟带足了银子。 不过交完学费后,金山立刻身无分文,当天就搬进学院享用免费食宿。 李四白也不拦他,直接给他每月二百斤秋露白配额。只要能卖掉,赚回束修不成问题。 自打金山到来,李四白的生活更加规律。有课上课,没课自修做文章。时不时找金山讨论一番。 比起和新同窗辩论,老朋友之间更加放的开。短短一个月不到,两人都自觉大有提高。 时光荏苒,转眼春节将至。正学书院即将开始长达半月的休沐。 假期虽长,回广宁的路途更远。即使乘马车,一个来回也得十天左右! 李四白和大姐商量一番,决定留在辽阳过年。等到春耕时再回家。 金山刚到一个来月,更不可能往返徒劳。来之前就没想着回去过年。 腊月二十九下午,学院开始休沐。虽然家里年货早买的差不多,李四白还是陪着大姐,到城内大集逛街。 街上人流如织,街边各种摊子一个挨着一个。鸡、鸭、鱼、肉,米、面、冻梨,炮竹对联应有尽有。姐弟俩一人拿着串糖葫芦,边走边看目不暇接。 赤塔跟在两人身后,背上的大箩筐里,装满了各种零食小玩意。 路过一个炮竹摊子时,李四白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老板,你这有没有摔炮?” 第87章 回广宁 “什么摔炮?是炮仗么?” 看摊主一脸诧异,李四白比划着解释道: “摔炮就是砂炮,无需点火,只需摔到地面就能爆炸!” 老摊主半信半疑: “相公莫要消遣小老儿,老夫作了三十年炮竹,还是头一回听说世上有这种东西!” 李四白无奈的摆摆手,拉着大姐就走。 大花一脸好奇的看向他: “四白,世上真有不用点火的炮仗?” 李四白微笑道: “当然有了。还有一拉就响的,一划就响的划炮,能射出百十颗弹子的七彩飞天炮…” 大花惊讶的檀口微张: “啊~这都是古书上说的?” 李四白忍俊不禁,大姐这都会抢答了。 “没错!可惜这些匠人太愚钝,把老祖宗的手艺都丢光了!” 李四白信口开河,忽见前方又一个烟花摊子,连忙拉着大姐上前打探。 可惜连问了三个摊子,就没一个听过摔炮划炮的。其中一个年轻的,还以为他是来找事的。 大花见势不妙,连忙买了一堆烟花。摊主才没跟他吵起来。 李四白失望至极,也不知道雷酸汞问世没有,现在显然还没传到国内,想从民间获得底火配方是不可能了。 大花见弟弟情绪低落,连忙拉着他到一个卖狗的摊子前: “四白你看,毛茸茸的多好玩!” 只见一个蒙古人打扮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箩筐里五六只长腿细腰大嘴巴的小狗,哼哼唧唧挤做一团可爱极了。 李四白眼睛一亮: “咦,这是什么狗?” 那蒙古汉子抬起头,露出一脸的络腮胡子,语气倨傲的说道: “这是蒙古细犬!一只就能对抗野狼!成群结队,就算野猪黑熊也不在话下!” 李四白面露狐疑。他头一回听说辽东还有本土细犬,这蒙古人不是忽悠自己吧? 此时赤塔从身后探出头来: “老板,这鞑子没吹牛!” “我在苦夷见过这种细犬,三只就能打野猪!” 李四白哭笑不得。虽然赤塔特意压低声音,可惜他吃了一个月饱饭,如今恢复的声如洪钟。一张嘴跟个小喇叭似的。 果然那蒙古人勃然大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兀那汉子,找死!” 李四白一把拽住他: “狗仔多少钱一只?我买!” 络腮胡站起来才发现,赤塔又高又壮,比他足高了半头。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公狗八钱母狗六钱!客官你要哪只?” 这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李四白五指收拢: “我全都要!” 眼见弟弟要买,大花连忙开口还价,最后花了四两银子拿下六只纯种猎犬。 姐弟俩一人抱了一只,余下的被赤塔连箩筐端走。三人又逛了一会,便回家换长安小海出来逛街。 尼夫赫人是“使犬部”之一。赤塔精通养犬训犬。一到家就自告奋勇,接下了驯养幼犬的活。 李四白求之不得,和大姐一起给他打下手,学习调配狗饭建造狗舍。 以后有三个男丁加上六只猎犬,自家的酒坊也算固若金汤了! 大年三十当日,李四白请了金山来家一起过年。众人一起洒扫庭院。贴春联贴福字,贴窗花挂挂钱。 众人虽身在异地,却丝毫不显冷清,和在家一样热热闹闹。 天刚天一擦黑,大花便提刀砍肉。众人一起上手,和面剁馅包饺子。 除了李四白,众人都吃到生平最丰盛的年夜饭。一个肉丸的饺子,香的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其他鸡鸭鱼肉样样不少。赤塔这个无底洞,都破天荒的吃撑了。就连家里几只狗子,剩饭都吃的直哼哼。 假期一晃而过,元宵节次日,李四白回学院上课。每日早出晚归非常刻苦。 这天他刚到课堂,钟文白就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问道: “四白,听说了么?” 李四白莫名其妙: “文白兄,听说什么啊?” 钟文白俯首过来: “三日前,野猪皮在赫图阿拉登基。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伪国号‘金’,建元‘天命’” 李四白心里一翻个。十几年来提心吊胆,历史终于在今天对上号了! 不出意外,辽东最多还有两三年好日子。就要陷入无穷无尽的苦难之中。 不论自己能不能考上举人,都得作出相应的计划。自家的逃生大计,也必须马上提上日程了。 看他忧形于色,钟文白自信一笑: “四白不必担心,朝廷大军一到,必是一番犁庭扫穴!” “到时建州千里江山,新设州县,我辈读书人必能大展宏图…” 即使是忧心忡忡之时,李四白也差点笑出声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早就发现此时的读书人普遍志大才疏。却偏偏个顶个心高气傲,普遍看不起女真人。认为朝廷只要下定决心,必能再现成化犁庭。 李四白懒得和傻叉掰扯,随口附和两句敷衍过去。心里却是急的不行。 转眼冬去春来,时间来到万历四十四年三月。 眼看春耕将至,李四白趁着又到了自修期。便知会了训导,准备回家一趟。 酒坊日进斗金绝不能停。李四白便把小海和长安留下照看,只和大花两人回家。 赤塔箭法超群,正好充当车夫兼护卫。李四白犹嫌不足,又带上三只狗子上路。 此时沙岭驿路已经修复。三人终于不用绕远。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只用五日就进到广宁境内。 这天夕阳西下,五花六花赶着五六头小猪丛黑砬子回家。刚到村口就见远处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五花眼睛一眯手搭凉棚: “六花,你看那是不是四哥的车?” 六花也打起凉棚,看了一眼大感失望: “肯定不是,赶车的是个傻大个!” 此时五花也看到赤塔,不由得一阵泄气: “唉,也不知道四哥和大姐,在辽阳过的怎么样…” 正说话间,忽见马车前门打开,探出两颗脑袋来: “五花…六花…”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是四哥和大姐?” 两人尖叫一声,猪也不管了撒丫子就跑了过去。 大花和李四白也乐不可支,把两个妹妹拉进上车。大把的点心果子往手里手里。 四人又抱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激动了好一会,才一个个平静下来。 手拉手亲热说话时,马车终于到了李家大院门前。 第88章 种枣 李四白一到家就引起轰动。 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堂哥堂弟。李家上下二十来口,除了李长生常住外公家,所有人都跑到院里迎他。 看着五大三粗的赤塔,众人一脸的惊诧。李老黑忍不住开口询问: “四白,这位是?” “爷爷,辽阳的生意太好,这是我新招的伙计叫赤塔!” 众人大感意外,你不是信不过外人么,怎么到辽阳就变章程了。 王氏、赵氏围着车厢转了一圈,又掀开车帘看了两遍,终于忍不住问道: “四白,长安和小海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四白略显尴尬: “三婶四婶,辽阳的生意太好离不得人,只能先委屈堂哥堂弟一下!” “不过婶子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白干,到年底到年底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王氏赵氏哪听说过十三薪。听说能多拿一个月薪水,虽然思念亲儿,却也说不出啥了… 众人围着马车,七嘴八舌问这问那。最后还是李老黑发话,才让李二黑和张氏,把孩子领回西厢。 一进家门更不得了,二花三花五花六花,拉着姐弟俩嘴巴像机关枪似的。连爹娘都插不上话。 姐弟俩一一作答。又拿出一堆礼物挨个派送。零食玩具胭脂花布应有尽有。 老爹老娘一人一双新鞋,把两人乐的合不拢嘴。 不但是自家亲人,其他各房也人人有份。李四白吃完晚饭就挨家派送。 叔伯兄弟们们送的腰带鞋帽,婶子们送的花布胭脂。 爷爷奶奶的礼物最好,李老黑得一个银酒壶,奶奶得了铜烟杆。 此时烟草刚刚传入辽东,徐氏早就迷上此道,之前没钱抽不起。这下也算满足了老人家的心愿。 全家老小人人有礼,各个笑逐颜开。都觉得李家祖坟冒了青烟,竟然出了李四白这样的能人。 李四白休息一晚,待气氛烘托的差不多,第二天就到正房找爷爷,把叔伯们聚到一块谈正事。 “什么,园子里好好的地不种菜,改种枣树?” 李四白话一出口,各位叔伯包括老爹都炸锅了。 李二黑莫名其妙的看向儿子: “四白,好好的园子,种那么多枣树干嘛?” 李四白面色凝重: “爹、爷爷还有各位叔伯,还记得我说过的小冰河么?”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当时李四白曾有预言,会出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雨雪稀疏越来越旱的现象。 如今冬去春来,果然一切如他所言。一冬天只下了三场雪,比起往年暖和的多。 而开春后一直天气阴沉,气温偏低没法种地。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李四白能赚钱了。去辽阳四五个月,已经创下偌大基业,都开始雇保镖了! 比起现代人,古人更加慕强。如今李家上上下下,不论李四白说什么,都下意识的觉得没错! 李老黑沉吟半晌,忽然面露恍然之色: “四白,你是想怕粮食减产?” 李四白郑重点头: “怕还不只是减产,我看最多一两年,绝收也是正常的!” 几个叔伯腾的站了起来,紧张的声音都变了: “绝收?小冰河真这么可怕?” 李四白环视众人,重重点头: “没错,就是绝收!” “到时候不论种谷子还是种高粱都没用!不如在院子里移栽一些枣树备荒!”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天人交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李四白。 若是到时没有天灾,园子里的收成不是白瞎了? 李四白也不着急。事关庄稼,长辈们没臭骂自己一顿,而是犹豫不决已经算是莫大信任了。 忽然一阵吧嗒吧嗒声响,徐氏抽着烟袋开了口: “亏你们还是老爷们儿,这点事有啥为难的?” “要我说就听四白的。几颗萝卜白菜值几个钱,值得为那点东西冒险么?” 徐氏素有威望,此言一出几个儿子顿时眼睛一亮。如今大家都宽裕了,那点青菜还不是随便买? 更何况枣树下也能种菜,不过是长势差一点而已! 李二黑第一个表态支持儿子: “娘说的对。萝卜白菜又不能顶饭吃,还是栽枣树稳妥些…” 大黑、三黑和小黑此时也想明白了。如今他们三兄弟,都有儿子在李四白手底下领工钱。一个儿子五两,两个儿子十两。什么菜买不起? 就算小冰河子虚乌有,也没必要为几颗萝卜白菜,得罪了前途无量的秀才侄子。 “四白,栽树就栽树,三叔支持你!” “四白,四叔也支持你…” 一眨眼的工夫形势逆转,众人一一表态,全员同意在园子里种树。 李四白早料到会这样。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那好,咱们商量一下细节…” 其实他早有全盘计划,此时只说说出来找人跑腿罢了! “枣树去年就准备好,只要请人挖回来就行!” “各位叔伯帮我去村里找人,不伤根须,挖出一株我付一百文!” “帮我栽好一株,我再给八十文!” 众人连连咋舌。这年头普通人也就日收三十文左右。酸枣树没有太大的,即使根系发达,最多一天也挖出来了。 一挖一种就是200文,这小子在辽阳赚了多少钱啊? 看着儿子们直眉愣眼,徐氏在炕沿一磕烟袋: “都愣着干啥,还不快去找人?” “啊,我这就走?”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起身出门。不但几位叔伯,凡是手上没活的李家人,全都出了门,到左邻右舍找人挖树。 200文移栽一棵枣树,这好事上哪去找? 当天下午,杜家屯的穷军户们都疯了,拎着铁锹木镐就往黑砬子跑。 李四白领着赤塔,早拿着地图到现场。。 秋天时嫁接了近百株枣树,其中有九十多株的接穗,都成功活了下来。 两人给所有嫁接成功的枣树做了标记,没记号的挖了也不给钱。 有些村民原本还有点歪脑筋,现在一看人家算无遗策,只好乖乖的开始干活。 李家牛车马车齐上阵,把挖出来的枣树运回家。 家里天井和东西跨院中,除了留有车道和谷场,其他位置尽是村民新挖的大坑,根须上的泥土还没干,就立刻下到坑里填土栽培。浇透定根水,苫上稻草帘子保湿。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四白花了十五两银子,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把九十多株碗口粗的枣树,全须全尾的移栽到李家大院。 了却一桩心事,李四白顿时轻松下来。开始此行第二件大事,拜访各位亲朋好友。 自己一去辽阳几个月,再不走动一下关系就生疏了。 尤其是卫学五人组。每月百十两的生意,自己总不见人影,时间长了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 第89章 进京赶考 当马车来到卫学门前,李四白惊讶的发现,五人组竟然列队迎在大门外。 “贤弟,数月不见,可想杀为兄了!” “四白,你总算回来了!” 五人组一拥而上,拉着李四白问长问短,一路簇拥进了明伦堂。 李四白受宠若惊: “几位兄长怎么知道我要来?” 孙虎二哈哈一笑: “长远兄一早来送酒,就说了你要大驾光临,哥几个可是等候多时了!” 李四白不免得意起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行踪也有人关注了。 和几人畅叙离情后。便旁敲侧击问起白酒生意,有没有人找麻烦。 廖启瑞一拍胸脯: “贤弟放心,虽然偶尔有不长眼的人盯梢” “不过每次看到我们进了卫学,这些人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孙虎二也自信满满: “四白不必多虑,一年千多两的生意,还不看在大人物眼里…” 冯其伟也呵呵一笑道: “贤弟尽可放心,有我们五个蓝袍大王在,没人动的了这盘生意…” 罗洪和杨国光也拍胸脯打包票,保证替李四白把买卖看好。 李四白心中暗笑,我那是担心别人么?我那是担心你们呢…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多虑了。卫学五人组都是寒门子弟,之前窘迫到不顾读书人体面,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自打替李四白工作开始,几人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刚开始卖酒时,还要到酒楼客栈四处推销。后来渠道打通,几人足不出户就把酒卖了。每月净入十两起。 如今几人穿的是上好的棉袍,每天有酒有肉,过上了岁月静好的生活。 在五人组眼里,李四白就是他们的大恩人!没有动机更没能力琢磨别的。 中午几人在酒楼设宴,李四白吃了个脑满肠肥,才领着赤塔离开。 从卫学回来,次日李四白又去拜访了周先生。奉上几样糕点和沈从文的书信。 周先生大感欣慰,还特意抽时间陪他聊了一会。最后写了一封回信,托李四白转交沈从文。 一晃五天过去,李四白马不停蹄,把亲戚、朋友、同窗都拜访了一遍。就连文具店的余老板,书店的刘老板,都送去了伴手礼。 李四白掐指一算,正学书院快到授课期,便告别家人返回辽阳。 回程一路顺遂,毫无波澜回到辽阳。李四白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 一晃到了五月末,新任辽东巡抚李维翰抵达辽阳,主持三年一度的科试。 李四白学籍不在辽阳,只能和金山提前回广宁备考。 两人在李家住了三日,李维翰回到广宁,在卫学主持科试。 科试只考一场,成绩共分六等。次日成绩一出,两人都是二等。 两人也不失落。毕竟都是新晋生员,如何比的了那些年近三十的秀才?压线拿到乡试资格,已经很幸运了。 五人组中只有罗洪、孙虎二在二等以上,其他三人全都痛失乡试资格。还好只是一次失利,并不影响他们的廪生待遇。 因辽东不设州县,地方官的权限到院试而止。乡试是国家抡才大典,须到正规府县寄籍参加。 国朝初建时,辽东学子被迫往返数千里,远赴山东乡试。 直到嘉靖十年,一群辽东生员渡海时遭遇暴风。多名学子葬身大海。 幸存者赶到济南府时,几乎也只剩半条命。理所当然的发挥失常,只有一人考中举人。 辽东学子悲愤交加,集体赴京请命,要求“就近应试”。 朝廷震动,遂于嘉靖十三年,将乡试地点改为顺天府。得益于此,李四白今年也要赴京赶考。 放榜之后两日,先一步科试的辽阳学子,终于在学官的带领下抵达广宁。 辽东辽西二十五卫,共有一百五十多生员录科。今日齐聚广宁卫学,由此行领队学官登记在案。 包括生员的随员、保镖,统一由学官办理路引。 再三强调了出行纪律后。学官率领生员加上随员,足有两百多人,绵延里许,浩浩荡荡出了迎恩门。沿着驿路往南行去。 此行二副一正共三位领队。两位副手一在队首一在队尾,负责引路压阵,防止生员掉队。 为首的学官居中策应,何时上路何时休息,都由他发号施令。 百五生员三分之二步行。只有数十富裕学子,或骑马骑驴,或乘牛车马车。 不过不管怎么走,一天也就是三三四十里。除非你脱离队伍,独自前往京城。 李四白当然不会这么干。让赤塔赶着马车,不紧不慢的混在人流之中。 慢是慢一点,但足够安全。朗朗乾坤,绝不会有强人胆敢拦截大队的赶考士子。若是单车出行,那就不好说了。 另一个好处就是混吃混喝,学官手下有几辆牛车,载满干粮饮水。虽然不够也聊胜于无。 而且有辽东都司的凭证,每到驿站堡垒,还能混进去休息一晚补给食水。 运气好时,赶上驿站有空闲车马,生员们也可免费乘用一段。 不过即使如此,此行仍称得上千难万险。毕竟他们人数太多,即使入驻驿站也没那么地方住,没那么多东西吃。 遇到城镇就自住客栈,遇不到就借住民宿和寺庙,自费采购食物和水。 更免不了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队伍里头疼脑热跑肚拉子的人就没断过。 还好辽东都司经验丰富,派来的副领队之中,就有一个是大夫。物资车上也备有常见药物。 照方抓药给病人吃下,再找辆马车拉病人两天,基本也就没大碍了。 李四白作为有车一族,一路上没少捎带患病同窗,倒是结识了不少人。 一行人晓行夜宿,出广宁经锦州、宁远、绥中到山海关。出关之后,经永平府、蓟州、通州,耗时一个半月,终于八月初一,抵达了此行目的顺天府。 一行人从东直门进城。一口气没歇,就被学官领去贡院附近官署,登记核验录科文书。 报道完毕,学官这才引领众人,前往东城“辽东试馆”。 李四白还以为能蹭到免费房间,没想到到了地方领队才告知,会馆只能提供六十人食宿,科试一等和贫寒学子优先。 试馆是朝廷官办,食宿食宿价格极低。算是针对贫寒学子的福利。金山一听价格,毫不犹豫的报了名。 李四白哪好意思和贫困生抢名额,拱手和金山告别: “金兄,咱们考场再见!” 第90章 室友范文程 出了辽东试馆,贡院附近还有许多的客栈。李四白随便问了一家,吓的转身就走。 一间上房每天要价二两银子。李四白一算日子,中秋节乡试结束,自己最少得在这住半个月。 万一走狗屎运中了举,就得住到来年二月参加会试。这一住半年多,自己这点身家还真住不起。 离开贡院三四里,前方一个招牌辽阳会馆。李四白想起学官说过,这也是辽东士绅捐建的。连忙招呼赤塔把车赶过去。 到柜台一问,生员双人间每天一百文包食宿,随员住通铺每天五十文,绝对的成本价。 李四白大喜过望,直接交了半个月的房钱。 被小二送到房间,李四白放下行李,蹬了鞋子就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就着。 这一路风尘仆仆,差点把他颠散架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人声,这才揉揉眼睛爬了起来。 之间一个青衫学子冲他抱拳作揖: “抱歉,扰了兄台好梦!” “小弟范文成程有礼了!” 李四白睡眼惺忪的摆摆手: “都是自己人,无碍的!” 说完感觉好像哪里不对,摇摆的手僵在半空,忽然间瞪大了眼睛: “谁?你是范文程?你是哪里人?” 范文程吓了一跳,心说多大个事,至于大呼小叫么? “小弟沈阳卫人!” “吵到兄台实非我愿,还请多多包涵!” 李四白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虽然见过不止一位高官,但活生生的历史名人,猝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范文程还是头一个!而且还是个遗臭万年的大汉奸。 “无碍的,无碍的…” “小弟广宁李四白见过范兄” 李四白再次摆手,有气无力表示无妨。两只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范文程身材高大,仪表堂堂颇为英俊。搁到后世那就是唱跳拉普的选手。一点也看不出是主动投敌的人。 范文程感觉怪怪的。不过对方既然说没事,他也就不再客气。打开书箱开始摆放行李。 李四白脸色变幻,终于压下突袭的念头。人家现在好端端的辽东士子,自己哪怕骂人两句也师出无名。 干脆换上和善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和范文程聊了起来。 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 范文程竟然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孙。而且谱系清晰,不是那种贴金蹭祖宗的。 洪武年间,六世祖范岳从江西贬谪至辽东,自此世居沈阳。曾祖范鏓官至兵部侍郎,祖父范沈任沈阳卫指挥同知。 正儿八经的名人之后官宦世家。本人年方18,就和兄长范文采同为沈阳卫学秀才。堪称天之骄子顺风顺水。 李四白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他会他主动投敌。 这种文官世家,心里只有家族荣辱,从不会把国家民族放在眼里。 尤其是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有些落寞的世家,为了复兴什么都敢出卖。 反正儒家一杆笔,不论做了多少缺德事,后世自有同道帮他甩锅翻案。 李四白彻底息了暗杀的心思。这种人杀一个没有卵用,除非像黄巢一样,把他家族连根拔起,否则总会有子孙出来兴风作浪。 范文程哪知道李四白满脑子的坏主意。只觉这位小兄弟见识不凡,相谈甚欢大有收获。 抛去个人品德不谈,李四白也十分佩服范文程。这货哪怕聊天之间,手中书本也没片刻放下。 不论谁来评价,都是个手不释卷的勤奋士子。 没了别样心思,李四白对范文程的关注也淡了下来。休息一晚恢复了精神,便有些待不住,次日吃完早饭,便让赤塔套车要逛一逛京城。 在辽东见惯了几万人口的小城。突然到来到百万人口的北京,李四白恍然回到现代,置身于影视城中。 城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酒楼鳞次栉比。繁华丝毫不输后世。 若不是街对面一群乞丐,扯开裤子当街就撒尿,李四白还真就梦回现代了。 “欸!那小子给我过来!” 对着街心撒尿的乞丐一哄而散,只有一人对着墙角尿的,被赤塔堵了个正着,吓的一个哆嗦尿了一手。 回头一看不是衙门的人,才蹭了几下提了裤子,慢悠悠的走到车窗前。 “老爷行行好,赏一口吃的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这位进入角色还真快。 “你是哪里人,到京城多久了?”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老爷话,去年河南大旱蝗灾,小人从洛阳逃荒到京城” “不是我吹,四九城没有我到过的地方,您想去哪尽管吩咐!” 李四白大感意外: “呦,脑子还挺好使!” “赤塔,给他二十文,带我们去京城最繁华的市场!只要让我满意,再给你三十文!” 从赤塔手里接过铜钱,乞丐笑的合不拢嘴: “老爷您叫他跟紧了,咱们先去正阳门…” 有了小乞丐做向导,李四白终于找对了门路。 正阳门到棋盘大街,毗邻六部衙门,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书市、首饰、衣服鞋帽应有尽有。 在一家书店,李四白甚至买到了《几何原本》。虽然很幸运,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忍不住问小乞丐: “小孟,你知不知道,京城哪里粮行最多?” 小孟笑道: “老板,你要买粮,那就得上崇文门外” “那是漕运纳税的地界,江南商帮扎堆,粮行、木材厂那里最多…” 李四白大喜,立刻让小孟指路,马车直奔崇文门外。 到了地头,果然木料堆积如山,粮行一家挨着一家。正是大宗交易的枢纽。 李四白自称辽东粮商少东家,一溜的粮行挨家进去谈生意。结果令他大失所望,没有一家出售玉米的。 眼瞅着到了中午,李四白只能无奈放弃。 “小孟,找一家馆子,我请你吃饭!” 小孟受宠若惊,指引马车停在一个草棚前。一群苦力在里头吃驴肉火烧。 三人找了张桌子,李四白和赤塔坐下后,小孟却一脸尴尬抄着手,站在一边说什么都不肯坐。 “老板,我就一臭要饭的,哪配跟您坐一张桌” 李四白把脸一沉: “让你坐你就坐,赚我的的钱就得按我的规矩…” 一提到钱,小孟顿时老实了,感恩戴德的坐下。连吃五个驴火,忽然抬头问道: “老板,你去了这么多粮行,却啥也没买。是在找啥东西么?” 第91章 给力的小孟 李四白惊讶至极,这个小孟有点东西啊。 “番麦,你听说过么?” 小孟面露恍然: “不就是玉米么?我知道哪里卖这玩意!” 李四白大喜: “你真知道?” “真能帮我买到玉米,我再给你一百文!” 小孟一抹乌黑的嘴巴摇摇头: “我骗您干嘛,我也不要钱,就当是谢谢你!” 李四白急不可耐: “赤塔,赶快走了!” 赤塔一脸郁闷: “老板,我还没吃饱呢!” “打包,带走路上吃” 三人风风火火的赶到城北,在一家小粮店的散粮柜里,李四白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虽然籽粒干瘪,远远无法和后世相比。但黄粒白脐,是玉米无疑。 李四白抓起一把: “掌柜,番麦多少钱?” 店主老头瞄了一眼: “番麦八钱一石!” “不过这东西不好吃,我看客官不像缺钱,不如买白米才一两二!” 李四白暗暗咋舌,京城的粮价比九边便宜太多了。 “多谢掌柜好意,我是买来备荒!先给我装五石!” 老掌柜摇摇头: “没那么多,小店只剩一石二斗…” 李四白无法,只好把剩下的全部包圆。临走问老板道: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记得给我留一些” 没想到老掌柜又摇摇头: “这是我老乡种的,今年就收了这么多…” 李四白又郁闷又庆幸。难怪孙九如一直进不到货。北方种玉米的太少了! 回会馆的路上,李四白直接给了小孟二两银子。 “番麦对我很重要,这是给你的奖励!” “多谢老爷赏赐!” 小孟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有了这钱,没准能干点小本生意,从此翻身也不是不可能。 分手前李四白嘱咐道: “回去找个地方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明天到辽阳会馆找我!” 小孟倒也听话。第二天出现在李四白面前时,虽然仍是一身褴褛,却是干干净净明显洗过了。 “不错不错,这才有点人样子!” 李四白大为满意,笑着下达了新任务: “小孟,你知道哪里有洋人么?” 小孟挠了挠头: “宣武门的教堂有洋和尚,东江米巷里有洋商,不知道老板要找哪一种?” 李四白大喜: “我全都要!赤塔开车!” 可惜马车赶到宣武门时,天主教堂却是铁将军把门,还有两道封条十字交叉。 小孟也摸不着头脑,看到附近有一群乞丐,便对李四白道: “老板,我去打听一下!” 不到一盏茶工夫,小孟就跑了回来: “老板,听说南京出了什么教案,皇上把洋和尚都驱逐了…” 李四白顿时傻眼,别人穿到古代洋人比流浪猫都多,轮到自己咋还整出教案了? 没有传教士,自己找谁进口机床? 无奈之下,只好调转车头,前往东江米巷。希望能找到欧洲商人。 东江米巷设有会同馆招待外国人,设有四译馆培训翻译。属于官方指定的进口贸易区。 这里的洋人不是使者就是商人,所以没受教案影响。马车刚到巷子口,李四白就看好几家外贸商铺的招牌。 可惜他高兴没一会,马车就被执勤的兵丁拦住了。 只有持有官方牙帖的铺户,才有资格进会同馆交易。没有“火印木牌”的通行证,连进去看看都不行。 李四白之前想的太简单。此时才知洋人在大明境内颇多限制,普通人很难接触到。 “算了,回辽阳会馆吧!” 李四白失望至极,吩咐赤塔调转车头。 小孟看他一脸沮丧,忽然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四白也没注意,掏出五十文塞到他手里。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小孟闻言一愣,这么好的工作,说没就没怎么行? “老板,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不但能买到洋货,而且还可能有洋人!” “什么?京城还有这种地方?” 李四白大吃一惊。就冲东江米巷官兵守门,就知道朝廷管控有多严。 小孟面露尴尬之色: “我不骗你,真有这种地方!” “不过这是犯法的,听说被锦衣卫抓到要杀头的!所以刚才没敢和您说!”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走私么? “小孟,你放心说!” “就算被抓也怨不着你!” 历朝历代,抓走私就没有几个玩真的。因为执法者自己都在干!怎么可能把买家砍了?李四白一点都没在怕的。 小孟得了保证,终于大着胆子说道: “宣武门外骡马市街,每天凌晨都开鬼市,听说有不少洋人在那卖东西!” 李四白大喜: “小孟,若找到我要的东西,明天一定重重有赏!” 当晚回到会馆,李四白不顾范文程诧异的目光,吃完晚饭就上床睡了。 睡了三个多时辰,刚过丑时就爬了起来。洗漱完毕到后院一看,赤塔已经在套好马车等候多时。 看着赤塔两眼锃亮,睡眼惺忪李四白大感佩服,尼夫赫人果然是天生的猎人。 马车轱辘轱辘,刚到寅时就到了骡马市。一眼望去风灯点点,映照的街上鬼影憧憧。 买卖双方都不说话,交易纯以手势达成。所以虽然人流如织,街上仍然一片寂静,不愧鬼市之名。 李四白提着灯笼跳下车。往街道两旁黑乎乎的摊位走去。 鬼市规矩第一条,照货不照人。李四白学着别人的样子,提起灯笼照向摊子,只见一块破布上,摆着锈迹斑斑一个青铜鼎。 明暗对比下,摊主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成了一条黑乎乎的人影,完全不怕被人看出跟脚。 这玩意不论真假,对李四白没有卵用。于是脚下不停,直接往下一个摊子走去。 提起灯笼一照,却是个精致的青花瓷瓶。一路连照五六多个摊子,倒是以文玩古董居多。虽然价值不菲,但对李四白来说都是无用之物。 到第八个摊子时,摊子上摆的是一架自鸣钟。李四白大喜过望,特意在离开时脚下拌蒜。一个趔趄间灯笼甩到半空。 眼角余光一扫,顿时看清了卖家帽子下大半张脸。虽然未见全貌,却也肯定是中国人无疑。 李四白大失所望,只好站稳身形,继其他摊子走去。 直到照亮第十三个摊位时,李四白不经意的一瞥,顿时就是一愣! 第92章 鬼市奇遇 只见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上,摆着一堆黑乎乎的块茎。 李四白瞬间就精神了。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再次俯身看了下去。这回看的真真,正是土豆没错! 李四白一阵狂喜!在他的印象,土豆进入中国比玉米略晚。但似乎大明气数将尽,如此高产的作物,却好像被某种神秘力量约束,长期得不到推广传播。 直到鞑子得了天下,玉米、土豆、番薯忽然间都遍地开花,还搞出个莫名其妙“康乾盛世”来。 他此行虽然为了洋人而来,不过真说起,此时的土豆能救千万人命,比机床重要的多。 李四白连忙按照小孟教的办法,朝暗影中伸出右手。果然卖家犹豫一下,也缓缓从黑暗中伸出手。 宽大的袖子里,李四白握住对方的手。按理说,接下来双方将以指头数量和指节位置来讨价还价。 外人即使近在咫尺,也看不出两人什么价钱成交。这就是所谓的袖里乾坤。 然而李四白摸来摸去,对方硬是摊着手掌一动不动。这下可把他整懵逼了。这点东西敢要五两? 土豆再稀奇也值这个价。李四白立刻把对方四指按回掌心,同时把自己的食指塞了进去。表示最多一两一两银子。 万万没想到,对方突然反手一巴掌,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把手缩了回去。 李四白顿时傻眼,一巴掌是多少钱?小孟没说有这种手势啊! 要是别的东西,他此时就放弃了。可土豆太过重要,他顾不得什么鬼市规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老板,到底多少钱?” 对方粗声粗气,语气恼怒: “五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下。即使对方伪装了声线,他还是瞬间听出,对方是个女人! 难怪刚才拉手时一阵温软柔嫩,原来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打死他也想通,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在半夜三更跑到鬼市卖土豆,还敢要他五十两银子?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李四白家里一群姐妹,深知女人脾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自己显然已经惹恼了她。此时但凡多说一句,可能价格立刻就会变成一百两甚至五百两! 土豆事关重大,李四白担心迟则生变。牙一咬心一横,从袖里摸出一个大元宝塞到对方手上。弯腰把破布一收甩到肩头转身就走: “钱货两讫!土豆是我的了!” 女子猝不及防,手里托个大元宝愣在当场。怔怔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忽然噌噌两声,黑暗中窜出两条人影到她身后,一个男声问道: “小姐,那人冒犯你了?” 女子红着脸微微摇头: “没有,人家只是买洋芋而已…” 如果此时李四白还在,定会大吃一惊,此女娇声呖呖声若黄莺,竟是个少女的声音! 另一条黑影发出惊喜的女声: “洋芋卖掉了?卖了多少银子?” 少女淡然自若道: “五十两!” 黑影目瞪口呆: “您不是说要卖五十文么?” 少女看向手中的元宝的凹坑处,若无其事的说道: “没关系,那人很有钱的。乡试期都住的起客栈!” 两条黑影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只见元宝的马蹄坑中,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正是入住客栈的房门牌。 黑影男随手拈起木牌,顿时吃了一惊: “不是客栈,是辽阳会馆!” “这人是辽东士子,恐怕不是什么有钱人,丢了这个牌子,恐怕他又要赔一笔了…” 少女吃了一惊,立刻把银子收进荷包捂紧: “这是我的钱!谁也别想拿走!” “大不了你们把牌子还回去,替他省下一笔就是…” 两条黑影哭笑不得: “小姐,卖东西您也体验过了,咱们该回去了!” 眼见天色渐明,鬼市的人越来越多。少女意犹未尽的点点头,随着两人走向角落,登上一架双马并驾的豪车,轱辘轱辘消失在夜幕之中。 却说李四白一口气逃回马车上,心脏砰砰一阵乱跳。不敢相信承载未来的土豆,就抱在自己怀里。 直到回了辽阳会馆,李四白还是难以置信,趁着范文程呼噜震天,又在床上打开包袱确认。 房间内烛光明亮,李四白刚展开包袱就愣住了。包土豆的哪是什么破布,分明是一块上好的锦缎,看样式似乎是一块围巾。 李四白脑细胞都快烧了。没听说这时候有啥农学家啊!怎么还有富家小姐种土豆的? 想不出干脆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十几个土豆上,李四白心中一阵后悔,太少了啊! 当时怕那娘们再涨价,自己撒丫子就跑了。现在想想,哪怕倾家荡产,当时也该多问两句有没有多的。 下次鬼市和乡试撞车,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买到就难说了。 一阵长吁短叹中,李四白吹灭灯火,上床睡了。 一觉醒来,店小二前来报信,说门外有人来访。 李四白吃了一惊,几个熟识的同窗都在辽东试馆,没人知道自己住在这,会是谁呢? 跟随小二到了大堂,却见一个短胡须红脸膛的精壮汉子正在等他。 李四白一头雾水: “请问您是?” 壮汉微笑起身,抬手递了个木牌过来。李四白接过一看,这不是自己的房间牌么? 一直和银子一起,放在自己的袖袋里,怎么落到他手里了? 想到银子,李四白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动钱了。 “咦!你认识那个卖土豆的?” 短须汉子微微一笑: “我家主人顽皮,跟您开了个小玩笑!” “银子物归原主,还请先生多多海涵…” 说着又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来。李四白大喜过望,自己正愁找不到人,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 “这笔买卖你情我愿,哪有收回银子的道理!” 一把推回银子,李四白露出灿烂笑容: “不知你家主人贵姓?手上可还有土豆,能不能再卖我一些… ” 胡须男一脸诧异。这人明明不算有钱,却对五十两银子弃如敝履,还真有几分豪气。 不过欣赏归欣赏,他拒绝起来也毫不客气: “我家洋芋另有他用,恕我们不能外卖,还请相公海涵!” 第93章 乡试首场 短须男虽一口拒绝,李四白却是眼睛一亮。从他的说辞可知,对方确实还有土豆,只不过有其他用处不想卖。 李四白再三恳求,又给出高价。短须男仍是油盐不进,甚至连姓名都不肯通报。 “李相公,我只是奉命送还失物。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在下就告辞了!” 李四白看出对方非富即贵,也不敢过多纠缠,连忙掏出一张名帖塞了过去: “这位大叔有劳了” “日后若有多余洋芋,尽可送来给我!” 短须男哑然一笑,收起名帖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李四白怅然若失,估摸着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算求,先把乡试过了再说!” 李四白甩了甩头,把土豆的事抛在脑后。拿着房间牌往饭堂去了! 之后几日,李四白干脆大门不出。闷在房间临阵磨枪,写了几篇八股文找找手感。时不时还和范文程互相点评文章。 经过几次辩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大汉奸的学问才华,均不在自己之下。 转眼到了八月初七,两人去了一趟贡院,看了新公示的座位编号。 次日八月初八黎明时分,贡院南门人山人海。李四白一眼望去,估摸着起码上千的秀才在排队。 比起童子试,乡试的搜检更加严格。李四白特制的考篮,每一层每一格,都被打开详细检查。除了物品本身,还要敲敲打打,确认匣格是实心无夹层。 至于考生本人,更是要宽衣解带。除了搜查夹带外,还要确认衣襟衬里,有没有写有蝇头小楷。 如此细致的搜法,用来对付上千的生员,自然快不起来。 黎明开始点名,李四白直到中午才进到仪门内。领到正卷草卷共24张答题纸。 踏入门内抬眼一看,迎面一条大路直通贡院,左右两侧近百栋筒子房整齐划一。每栋由大约有百间永久号房构成。百栋就是万间以上,估计只有院试时才坐的满。 每栋之间间隔仅数尺,形成无数小巷即所谓号巷。巷子底端设有厕所,所以尾端号房即所谓“臭号” 。 李四白被这壮观景象震慑,呆了数秒才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仪门内一阵喧哗: “面饼里有东西!” “好家伙,是一本《礼记集说》!” “抓起来,枷号示众一个月!” 李四白一个寒颤停下脚步。古代的木枷就是块大木板挖三个窟窿眼。把人脖子和手腕同时封在里边。 所谓枷号示众一个月,就是让考生顶着六十斤的枷锁,跪在贡院门前一个月。每天早七晚五,吃喝拉撒都得顶着这劳什子。 这么大的羞辱,就是铁打的脸皮也得直接社死,而且永禁科举这辈子官路断绝。 不过秀才一旦中举,直接就有了选官的资格。堪称是一步登天,别说枷号示众,就是砍头也挡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快走快走!” 身后的号军一阵催促,李四白紧走两步进了考棚。前脚走进自己的号房,身后咣当咔嚓关门落锁,直接把他关在里头。 乡试就是这个规程,李四白不慌不忙,打开考篮把用品一一取出。 除了文房四宝和铺盖,两个竹筒的凉白开,一小筐木炭,面饼腊肉十来斤,一块油布以防漏雨。 顺天府不同辽东,贡院提供的是标准号房。宽三尺深四尺。两侧砖墙上有高低两道卡槽。 高卡槽一块木板是桌,低卡槽一块木板是椅。两块板放进一档卡槽,就成了一张小床。 除了常规的不净壶,椅下还藏有炭炉,用来加热干粮之用。 安置了铺盖和用品后,李四白就吃住不离号房,当晚像虾米一样,蜷缩在长不到一米三的小床睡了一夜。 次日天明一睁眼,腰酸背痛那叫一个酸爽。打湿毛巾擦了脸漱了口,点燃炭炉热两张面饼做早餐。 折腾了不知多久,终于熬到一声炮响,有号军来打开房门送来试题。 密封的劵袋顶部,印着一个硕大的“边”字。代表考生来自辽东。若是顺天本地学子,卷袋上则该是个“贝”字。 首场一共七道大题。四书三道五经四道。且五经的四道五经选一。 意思就是原本20道五经题,考生可选本经四道作答。 这也是乡试不口述试题的原因之一,字数太多考官金嗓子也吃不消。 本经类似于现代大学的专业。李四白的本经是《诗经》。所以他的四道五经题就全是诗经内容。 单就题目来说,乡试比院试难不到哪去。但真落在文章上,却是极大的考验。 童子试的八股文,一般限五到七百字。虽不能太多,却也不能太少。 而乡试即使是同一道题,字数要求却在二到三百字。压缩一半以上的字数,却要具备同样的八股结构,那就必须做到“辞约旨丰”,语言精炼到极致! 李四白八年寒窗,净学文言文了。今天搜肠刮肚,把所有的本事都掏了出来。 从日出写到日落,累的一脑门子汗。饭都没顾的上吃,才把七道题全部答完。 此时开锁声响,号军送来三只尺许长的牛油大腊。 李四白一阵头昏眼花,连忙含了一块饴糖。点亮烛火开始誊抄卷子。 顺便把接近字数上限的文章,一一压缩到三百字左右。 蜡炬成灰,转眼第三支蜡烛只剩小半截,李四白终于把卷子全部抄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实在没本事把一篇小论文,压缩到二百多字。虽比起大部分生员,他这就算不错了!不过乡试的人实在太多,不错可没什么卵用! 此时他又累又饿,肚子里又憋着两泡。反正没有考官在场,干脆毫不客气的咣咣砸门。 交了卷子之后,立刻在号军的监督下,跑去底号五谷轮回。 虽然跟着个大活人很不习惯,不过只要不盖屎戳子,李四白都无所谓。 李四白卸了货,回到号房正狼吞虎咽。外边喧哗声起,考生们陆陆续续开始交卷。 李四白刚噎下一片馒头,忽听隔壁一阵惨嚎: “就一个字,再让我写一个字吧!” 号军可不惯他们,凡是烛光熄灭不交卷的,通通厉声斥骂开门就抢。谁敢反抗,那就又是一个枷号示众。 听着号巷兵荒马乱,李四白一阵幸灾乐祸。没写完的人似乎不少,他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也不怪他心思阴暗,但凡谁真多写了一个字,对其他考生都不公平! 这种时候讲什么温良恭俭让,那不是高风亮节,是脑子里生有大病! 第94章 致胜之道 次日一觉醒来,李四白浑身酸痛,脖子咔咔作响。 第一场虽然结束,考生仍不能离开贡院。好消息是终于可以离开号房,在贡院限定区域内活动。 可是这样监狱般的地方,除了能去号巷和厕所,又能到哪里活动? 或者饮水不足,可到井边自行打水。李四白也去看了一眼,那水比辽东的烧酒都浑,还是自己的凉白开比较安全。 院内还有面饼兜售,价格昂贵不说,会不会吃跑肚谁也说不准。 初十十一两天休整,李四白除了偶尔出门散步,几乎就是在号房里坐牢。 当然其他考生也是一样,哪怕你爹是当朝一品,照样也得圈在号房里煎熬。 终于熬到八月十二三声炮响,正式开考第二场。 相对首场的七道大题,次场的内容要轻松的多。 论1道,判语5条 ,诏、诰、表三选一。一共才三道大题。 第一题的论并非时务策论,而是针对经史的议论文。这次题目是论“百官职田之制”。 第二题则是罗列五个案件,考生依据《大明律》给出判决。 第三题昭、告、表属公文写作。考生需针对题目,在皇帝政令、封赠敕令、臣子上奏中选一文体作答。 这三题都偏实务,也就是为官的业务能力。很难出彩但很容易丢脸。 比如判案,必须熟知律条,不会就是不会。昭告表也是如此,只要中规中矩就是胜利。 还好李四白除了经史评论一般,大明律堪称倒背如流,公文写作更是长项。中午刚过,三道大题就做完了。 反正也出不去贡院,李四白也不急着交卷,在号子里该吃吃该喝喝。直到傍晚憋不住想大号,这才敲门招来号军提前交卷。 为防考生传递纸条,李四白去完厕所,仍然被赶回号里圈着。直到三支蜡烛燃尽,这才打开门锁允许放风。 深更半夜谁有有心情乱逛。李四白窝在小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睁眼就听到噼里啪啦雨打天棚。吓的他赶忙爬起来取出油布。还好京城的号房质量过硬,如此豪雨竟人没有漏下一滴,倒是白担心一场。 外面下雨出不去,李四白只好把桌椅复位,慢慢悠悠的洗漱一番,取出炭炉加热干粮。 黄昏时分云散雨收,李四白赶忙出门排队上厕所倒夜壶。 一泡尿好像带走了他所有热量,刚出底号就打了个寒战。再回号房只感觉寒气透骨冷的一批。 还好他的铺盖内衬兔子皮,连忙拉过来裹在身上。身上刚暖和一点,棚顶却又传来雨声。 一千两百考生都和他一样,就这么风吹雨打又熬过一夜。八月十五终于雨过天晴,顺天府乡试也迎来了最后一场。 如果说首场考察经史学问,二场考察公文业务,第三场的重点就是治国理政。五道大题全是时政策论。 “九边军屯何以复兴?” “北西虏南倭交侵,兵饷何以筹之?” …… 五道题有抑制兼并,有九边外患,全都是大明当前心腹之患。幸运的是,最后一道压轴题,正是策问辽东时局。 “辽左孤悬塞外,粮运艰而戍卒惰。戚法糜费甚巨,更有良策乎?” 能考上秀才的就没有傻子,这几道题几乎所有生员都做过。不过要说做的精彩,那还是当地人最占便宜。 西虏、倭寇他不熟,辽东的事全天下都没几人比他研究更多。 这道辽左运粮策,他做过至少五种完全不同的方案。如果想靠策论逆天改命,就全指望这一道题了。 撇下其他几题不管,李四白提笔蘸墨,把肚子里最唬人的辽策先写了出来: “辽事之坏,非缺良将,缺良饷也!宜仿唐贞观府兵制,择膏腴地立军屯,三年免赋;更开辽海商路,以市舶之利补军需…” 李四白强忍恶心,睁着眼说瞎话。虽然卫所屯田早就败坏,但在文官眼里,那是因为武将蠢惰贪婪。如果交到文人手里,必然能扭转乾坤澄清宇宙。 这套不切实际但对文官大大利好的法子,他相信考官一定很喜欢。 这是李四白八年寒窗,数次考试。两千多个日夜苦心总结出的致胜经验。 那就是别说好用,一定要说好听的!只要领导开心,再蠢的办法也会被夸成良策。 一气写完辽左运粮策,再誊抄完毕,已经到了中午。李四白先吃了中饭放了水,才不紧不慢开始答其他四题。 说实话除了辽东是新危机,其他的西虏倭寇,土地兼并虽也是时政,但都是多年的老黄历。 好听的早被别人说完了。就算李四白天纵之才,也很难再说出花来。 更何况他资质平平,就科举来说也就一秀才料子。只能按部就班说些不痛不痒的办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四策论数千字,刚刚掌灯便全部完成。第二支蜡烛还剩一半,李四白已誊抄完毕敲门交卷。 去厕所卸货放了水,李四白回到号房闭目沉思。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结论是这次乡试发挥的相当不错。至于能否中举,李四白半分把握都没有。 关键是乡试的人太多了。你发挥的好,别人也不差啊!没有点绝活,就只能拼一拼运道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广宁,种植玉米培育土豆,囤积粮食准备南逃… 李四白裹着被子,推演着今后的计划,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 砰砰砰! 次日天明三声炮响,贡院开锁放人。李四白裹在人流之中,刚出了西角门,就听到马路对面铜钟般的喊声。 “老板!老板!赤塔在这里!” 抬头一看,果然大块头驾着马车迎面而来,在他面前戛然而止。 “老板快上车!” 赤塔一把抢过考篮,轻若无物的放进车厢。李四白也真累了,道声谢就爬进车厢躺着。不多时回到客栈,李四白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竟到了下午。爬起来一看对面范文程鼾声如雷。 忽然一阵臭味袭来,李四白惊讶的抬手一闻,差点把自己熏个跟头。 九天八夜和衣而卧,此时周身上下已是臭不可闻! 第95章 温泉美女 此时的客栈会馆,都没有浴室。李四白住个双人间,想用浴桶都不方便。只好忍着恶心先下楼吃饭。然后让赤塔套上马车出门找浴池。 马车刚出会馆没多远,就看到小孟百无聊赖坐在路边。李四白大喜,连忙招呼他上车。 听李四白问起浴池,小孟面露难色: “混堂?北京城里还真没几个!” “听说官堂很干净,不过只招待官员富商,咱们去了也不让进” 李四白大吃一惊,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竟然洗个澡还是特权? 小孟接着说道: “私汤倒是随便,可惜肮脏的很,我一个叫花子都不去!” 李四白失望至极,颓然道: “赤塔调头,回客栈擦擦算了!” 看他失望的表情,小孟很不是滋味,忽然眉头一跳想起一件事来: “李相公,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能洗澡。虽然远了一点,可比澡堂还舒服…” 还有这种地方?李四白大感心动,立刻让小孟带路。 马车出城往西南十几里,来到一片绵延的山丘之中。后面道路崎岖颠簸的厉害,李四白干脆和小孟下车步行。 七转八转,就在李四白开始不耐烦时,前方山路一转,一片白雾蒸腾的水泡出现在眼前。 “我的天!竟然是温泉!” 李四白惊喜万分,没想到离城这么近,就有天然温泉。 小孟一脸骄傲: “这里没人知道,我洗澡洗衣服来过几回…” 李四白伸手试试水温,不烫不冷热乎乎,大约在四十度左右。顿时再忍不住,脱了衣服就跳了下去。 掬起一捧泉水洒在身上,风冷水热好不惬意。忍不住抬头朝岸上喊道: “小孟,下来一起洗啊!” 小孟前两天刚洗过,闻言摇摇头: “我去找赤塔大哥,这山里很多野物,正好借他的弓箭玩玩…” 小孟转身离去,李四白乐得一个人洗。 九天八夜只吃干粮喝冷水。睡在一米二长的小床上。那种疲乏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 李四白洗洗搓搓好不惬意,可时间一长困意又涌了上来。左右看看,发现水塘角落有几块大石,凹进河岸形成元宝坑。 李四白连忙淌水过去,往平滑的石头上一仰,头枕大石就像靠在椅背中。泉水直没耳根,只留大半头脸在外面。 “舒服…” 李四白长出口气,眼皮越发沉重,几个呼吸后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李四白再睁开眼时,惊讶的发现圆月高悬。竟然已经到了深夜。 忽听身后脚步声起,李四白以为是小孟来了,腾的一声从水中站起,转身抱怨道: “小孟你怎么才来叫我!” 怎料目光所及,来人根本不是小孟,而是一个身着红衫,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女。 对方臂弯挎着衣篮,看着温泉里冒出的男人,目光扫过惊讶的合不拢嘴。 李四白万万没想到,三更半夜荒山野岭,竟然冒出个美少女来。 总算他见多识广,脑筋飞速运转,一秒间便有了决断。 “打扰了!” 李四白瞬间弯腰,抱起石头上的衣物,噌的一下跳到岸上撒丫子就跑… 少女猝不及防,被李四白从身边跑过,带起的劲风拂动鬓边秀发才反应过来。 “你…给我站住!” 少女气的凤眼圆睁回身猛抓,却没碰到他一片衣角。 李四白心中暗笑。傻瓜才站住呢,留在原地说误会的,不被人抓去见官才怪。 转眼跑出十几步,眼看就要逃出生天。草丛中忽然窜出一条黑影。一把抓住李四白脖颈,瞬间把他按倒在地。 一个成熟女声恶狠狠到发问: “说,你是什么人?” 红衣少女也追了上来,一脚踩在李四白背上: “登徒子,我看你往哪跑!” “呸呸呸!” 吐掉嘴里的泥土,李四白立刻大叫冤枉: “你讲不讲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都在这泡了一晚上了,是你一声不响跑过来,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少女闻言一愣,回想一番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话虽如此,她哪咽的下这口气: “哼,我不管!” “你亵渎了本小姐,就必须付出代价!” 黑衣女也火上浇油: “小姐说的不错,我看不如把他眼睛挖掉!” 李四白魂飞天外时,少女眉头一皱: “眼是人的心苗,挖掉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四白刚说这人还不算太坏,就听少女话锋一转: “我看还是阉了他算了…” 李四白胯下一凉,吓的连声告饶: “我赔钱,我给银子还不行么?” 少女哈哈大笑: “哈,胆小鬼!” “你又是什么有钱人了?” “梅姨,你看看他身上都有什么…” 黑衣女一把拽走李四白怀里的衣服,毫不客气的翻看起来。 李四白气个半死,没想到大明还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女人。可惜人在屋檐下,不服也只能憋着。 “哟,随身带着几百两,你还真有钱!” 看着翻出的银票银锭,梅姨不屑一顾。正想丢在地上,忽然间瞳孔一缩,在银子堆里发现样东西。连忙捡出来递给主人: “小姐你看!” “登徒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红衣少女莫名其妙的接过,只看一眼就呆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 李四白都听懵了: “你认识我?” “既然都是自己人,何不放我起来,大家好好谈谈?” 然而任凭李四白好话数了一箩筐,根本没人搭理他。要不是后背越发沉重,李四白简直怀疑她们走了。 沉默持续了两分钟后,他终于发觉不对,大着胆子抬头一看,身后哪还有人在?倒是背上压着块十来斤的石头。 李四白终于知道,人在极度无语时真的会笑。可笑他自诩聪明,时时带着穿越者的优越。没想到今天被人当傻子耍! 总算两女高抬贵手,没把他的衣服拿走,和银钱物品一块都放在地上。 “还算你们有点人性!” 李四白自嘲一笑,捡起衣物鞋袜,一件件的穿了起来。 等到穿戴整齐,李四白心中愤恨也散了大半,忽然哑然失笑: “奶奶的,这小妞还真够劲!” “没想到大明还有这么猛的娘们儿…” 第96章 原来是你 李四白穿戴整齐,转身往山外走去。却不知半人高的枯草丛中,有人气的咬牙切齿。 少女手心一株野草,生生给攥成了V字型。 梅姨蹲在她身边,强忍着笑请示道: “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他抓回来?” 少女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终于颓然泄气: “算了,说到底咱们不占理…” 李四白还不知道又躲过一劫,趁着十六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山外,终于远远看见自己的马车。不由得火往上撞。 “小孟,人呢?” “赤塔!你死到哪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小孟一个叫花子也就算了,赤塔这个夯货可是自己花钱雇的,竟然把老板扔在山里不管?今天非得给他立立规矩不可。 没想到吼了几嗓子,压根没有人应声。之后荒草中蛐蛐叫个不停。 李四白火更大了,快步转到车前,顿时目瞪口呆。 地上一堆篝火烧的正旺,旁边一根削尖的木棍,上边穿了只剥了皮的肥兔子。一副将烤未烤的模样。 赤塔和小孟四仰八叉,死猪一样晕在地上。每人手里还塞半支香,显然已经燃了很长时间。 “奶奶的,洗个澡而已,用的着这么夸张么?” 李四白瞬间反应过来,肯定是红衣女的护卫干的好事。 抽出线香,在两人手上一点。顿时哎呦哎呦两声。 “你玩阴的!不是男子汉!” 赤塔一睁眼就跳了起来,东张西望虚空索敌。小孟则吓的一个哆嗦,看清是李四白顿时面露惊诧: “老板你没事?” “来了个小胡子凶的很,硬说这山是他家的。我不肯走就被打昏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两位都够意思,倒是自己错怪他们了。 “算了,人没事就好!” “赤塔别闹了,上车回城!” 两人都是后脑一个包,看来没什么大碍。看那红衣女百无禁忌,必是大富大贵之家,李四白也不打算计较了。 小孟顿时苦了脸: “老板,咱们回不去了!” 李四白闻言一愣,抬头一看大标的月亮,估摸着起码七点多了。此时就算快马加鞭,恐怕也赶不上关城门了! “得,咱们今晚就在这露宿吧!” 三人就着篝火,烤了兔子分食。小孟吃的满嘴流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老板,我知道一个地方,咱们可以去借宿一晚!” 李四白闻言大喜: “怎么不早说,是什么地方你住过么?” 小孟尴尬的挠挠头: “老板,附近有个菜户营,住着几百户专为宫里种菜的杂役” “我去里边讨过饭,我看那些人很好说话,当时还给了我一个香瓜呢…” 专给皇宫种菜?不就是明朝的特供农场么。 李四白好奇心起。吃完东西灭了篝火,立刻让小孟指路。 结果离的非常近,绕过温泉山区三四里,一片灯火就出现在眼前。 李四白大感诧异,看村子规模也就百多户。这点菜能够皇宫吃? 小孟嘿嘿一笑解释道: “老板,这只是菜户营之一,这样的村子附近有十来个呢!” 十来个,那就是上千户了。皇帝老儿还真他么会吃… 李四白心中腹诽。身体却很老实,一指村里最大的院子,让小孟上前叩门。 嘎吱一声门响,一个十多岁的丫头探出头来,一脸狐疑的打量几人: “三更半夜,什么人叩门?” 李四白连忙上前拱手: “我是进京乡试的生员!” “今日出城游玩误了时辰,城门关闭无处可去,想请主人家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 小丫头乌黑眼珠乱转,扫了一眼他的青衫,咣当一声把门关上。门缝里一个声音渐行渐远: “等着!我这就去通报…” 片刻工夫,噔噔噔脚步声响,两个小丫头打开了大门。 李四白连声道谢,让赤塔把车赶去后院马厩。 两个丫头一名青花一名翠鸟。把几人引到西厢空房。李四白一间,小孟和赤塔一间。 虽然只是个乡下小院,房间却意料之外的干净整洁,连铺盖都是新浆洗过,似乎是专门待客的。 李四白不由得心生好奇,不知这一直没露面的院子主人是何方神圣。 不过他们现在有求于人,自然不好多问。待两个丫头离开后,便早早上床睡了。 没想到这农家的床出奇好睡。黑甜一梦,九天八夜的疲劳一扫而空。 直到天色大亮,才被院里一阵打斗声吵醒。 “哎呦,你又使诈…” “小胡子,这回看你往哪跑?” 听出是赤塔的声音,李四白大吃一惊,噌的一下跳下床,披上外套就往院里跑。 刚出门就看到小孟,一脸兴奋的给赤塔加油。 “塔子哥,你摔他!” “你给我闭嘴!” 一巴掌甩在小孟后脑勺,李四白气把他扒拉到一边。往青砖地上一看,赤塔手脚并用,把一个精壮汉子压在身下。 “赤塔,住手!” 能在这院里的人,不用说也知道是主人家的。这么恩将仇报成何体统? 一旁小孟急的直蹦: “老板,不是…” “什么不是,赤塔我叫你放开他…” 自打被一碗糖水救活,赤塔就把李四白当成再生父母。虽然极不情愿,还是松开了手脚爬了起来。 李四白连忙扶起地上的人,一边拍打灰土一边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的伙计粗鲁惯了,伤了…” 话说一半,忽然看清那人的脸孔,顿时就是一愣: “怎么是你?” 此时院子主人也听到大家,从正房推门而出,当先一人看到李四白也是一愣: “怎么是你?” 李四白转头看去,顿时失声惊呼: “这是你家?” 迎面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看光他的红衣少女。只是此时换了一身翠绿襦裙。 而被赤塔用摔跤法锁住的,则是那天给他送房间牌的小胡子。 李四白脑中灵光一闪,刹那间明白过来: “你就是那晚鬼市的女人?” 少女闻言先是一愣。想起那晚摸她手的登徒子: “原来真是你这个坏蛋…” 原本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竟然瞬间霞飞双颊,一捂脸转身就跑。 第97章 对答案 有这么巧的? 看着少女的背影,李四白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不过瞬间就被一阵惊喜淹没:她家有土豆啊! 他的心中一阵悸动,目光转向鼻青脸肿的小胡子: “大叔,说说吧!” “到底怎么回事?” 小胡子尴尬至极,装傻充愣道: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碰巧了么?” 小孟噌的一下跳了过来: “你放屁!” “昨天为什么打我们?” 小胡子一摸胡子: “那是我家的地头,谁让你们在那打兔子了?” 看着小孟和赤塔一脸不服,小胡子不屑一笑: “不信?要不要看看我家地契?” 李四白瞬间就信了八分。温泉离这直线不足三里,属于菜户营不足为奇。倒是少女的身份,让他更加好奇了! “大叔,之前都是误会而已。在下李四白,不知大叔贵姓高名?” 小胡子无奈一笑,都被人家追到家了。再藏头露尾就是笑话了。 “在下紫竹,忝为萱府管家…” 据紫竹所言,萱老爷是嘉蔬署的正八品署丞。统管城西十个菜户营。 少女萱薇是长房长女,领着四个家仆,替萱老爷管理这个菜户屯。 李四白恍然大悟,萱薇手下竟然管着一个菜户屯,难怪她手里会有土豆。 解开疑惑的同时,心中又生出几分古怪之感。这萱小姐竟然不和父母同住? 身为客人又不好多问。只好岔开话题,招呼赤塔和紫竹握手言和。 赤塔扳回一局,此时意外的大度,冲紫竹一竖大拇指: “好汉子,不摔跤我打不过你!” 对这个大块头,紫竹也有几分惺惺相惜,大度一笑道: “大块头,你若是练上几年武艺,考个武状元也不难!” 赤塔哈哈大笑,之前被打晕的郁闷一扫而空。 一场风波悄然消弭。李四白三人各自回房洗漱。时间不长,青花翠鸟端来早餐,李四白趁机搭话: “二位姐姐,能否为我通传一声!!” “萱薇小姐盛情款待,在下无以为报,能否当面辞行?” 青花翠鸟掩嘴偷笑: “也不知相公做了什么好事,小姐回房后饭都吃不下,好好的一朵月季花,被揪的七零八落…” “我们姐妹自会通报,小姐肯不肯见就不一定了…” 三人吃完早饭,两个丫头又提了个篮子进来。 “小姐说她一介女流不便见客。奉上薄礼,谨祝相公一路顺风!” 李四白大感遗憾。原想和萱薇套套近乎,再买点土豆的。没想到她还端起来了。昨天踩自己时不是很勇么? “多谢小姐厚赠,在下告辞了!” 李四白接过篮子,入手十分沉重。又不好当面查看,只能耐着性子出门上车。 离了萱家老远,才忍不住掀开篮子,一眼看去顿时面露喜色。满满当当足有十来斤土豆。 “小丫头很大气嘛…” 李四白大感满意。如果按照上次的价格,这点玩意起码值一百多两。 别看萱薇嘴不饶人,做事却是漂亮大气。包括上次送回房间牌,细节之处最见人品。 辰时刚过,马车回到辽阳会馆。一进屋范文程便递过一张便笺: “贤弟,你一声不响跑到哪里去了?刚才还有个同窗来寻你!” 李四白打开一看,原来是金山,让他去辽东试馆见面。 随口解释了昨晚的事,李四白转身出门,一个人赶到辽阳试馆。 一进门就吃了一惊。金山、孙虎二、董天宝,贝志诚,还有不少不太熟的同窗聚在大堂,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什么。 众人一见李四白,立刻把他拉了过来: “四白,最后一道辽左运粮策,你是怎么答的?” 李四白本不想说,奈何众人太过热情,只能遮遮掩掩把自己的对策大概说了一下。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开屯田、开辽海商路,这要是外地考生的答案倒还说的过去。 李四白身为广宁土着,作出这种答案就太匪夷所思了。 董天宝轻咳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道: “四白,辽东屯田的形势,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李四白心中暗笑。他当然知道,光是李成梁一家,就占了几万亩良田。其他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几乎把辽东的良田瓜分殆尽。屯田?屯个屁! 不过这话不可能明说,在场学子里就不乏文官之子将门之后。 李四白嘿嘿一笑: “策问策问,考官有一问我自有一策!” “可不可行,朝廷自有判断!” 众人顿时嘘声一片。这是摆明了胡说八道了,欺负考官不懂辽事了。 金山觉得不妥,连忙一把拉住李四白回了自己房间。 进了屋就责备道: “四白,你就多余告诉他们实话” “这要是传到考官耳中,岂不落个不直的评语?” 李四白哑然一笑: “金兄多虑了!这话听在考官耳中,只会觉得我目光独到,不落俗套…” “我要是说假话,倒才容易落个不直之名…” 金山闻言一愣,把那句话重新捋顺一遍,突然发觉在不同的人听来,完全是不同的理解。 刚才包括他在内,都以为李四白说的意思是说,我就这么胡说八道咋啦,考官相信就行! 不过同样的话在考官耳中,就是你们懂个屁,老子的锦囊妙计,只有朝廷才有资格评判… 而且正如李四白所说,他要是瞎编一篇对策,万一中举自会有墨卷流出,到时候一对比不一样,那才真落个不直了… 想通因果,金山瞠目结舌。 “你今年真的才十四?这脑瓜是怎么长的?” 李四白心说这算个什么?现代社畜甩锅摸鱼那是本能,即使是最低级的小职员,都不会轻易给人留下话柄。 他不想多说此事,微微一笑转移话题: “金兄,今天可是有事找我?” “嗐,看我这记性!把正事都忘了!” 金山自嘲一笑表情也郑重起来: “今天才八月十七,起码还得二三十天才张榜!” “总这么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四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趁这段时间赚点钱?” 一番话听的李四白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金山虽然卖酒赚了点钱,可进京这一路花销巨大,早就用的差不多了。再没进项怕是店钱都不够了! 第98章 套圈 李四白别的本事没有,要说赚点小钱还真难不倒他。金山话音刚落,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十多种赚钱的方法。 排除投资大不体面的,还有几种很适合读书人。 “金兄,你看这样如何…” 金山连忙附耳过来,听了两句便眉开眼笑。 次日八月十八,是金京城护国寺庙会。护国寺前人山人海,前来进香的信徒,来赶庙会的市民接踵摩肩。 道路两侧,小摊一个挨着一个。 祈福用的元宝香烛,纸人纸偶。小孩玩的泥人、皮影、布老虎。风车、箜竹、陀螺。 小吃有糖葫芦、驴打滚、糖耳朵、杏仁茶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靠着护国寺墙根一块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地上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花瓶梳妆盒由小到大,按价格整整齐齐摆成七八排。 摊主小臂上挂着一堆藤圈,对着人群吆喝着: “十文钱五个圈,套中什么给什么!” “各位乡亲父老,心动不如行动,手快有手慢无啊…”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中国自古有投壶博彩的游戏,不过套圈给物还真没见过。 人群前头几个年轻人声音最大: “十文钱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 “就是,不过哪怕套到一坛酒一瓶油,那也是加倍赚回来了…” “看着离的也没多远,要不哥几个试试?” 几人说试就试,每人上前买了十个圈。 旁人却都一脸狐疑,有人窃窃私语: “不用看,这都是托,保证一套就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两个小伙二十个圈下去,连最近的小物件都没套到。在一片哄笑声中,灰头土脸的钻进了人群。 此时一个铁塔般的高大汉子上前道: “让俺来试试!” 付了十文钱换了五个圈,大汉躬身探头,抬手就丢了出去。 直径尺许的圈子直奔后排,稳稳的套在一尊铜佛头上。 “中了!” 一阵喝彩声中,大汉连扔五圈,竟然中了三个。除铜像外,还套了一个瓷瓶一把菜刀。 摊主笑呵呵把东西搬起,送到大汉面前: “小本生意,咱们下不为例” “不是,他真给啊!” 人群中一片哗然。别的不说,光是一尊尺多高的铜佛,就得几两银子。众人都等着看老板赖账呢! 大汉美滋滋抱着奖品,自语道: “嘿嘿,这下省钱了,家里婆娘肯定会开心…” 看着大汉的背影消失,人群哗的一下就涌了上来: “给我五个圈!” “别挤,我要十个!” 众人想的也很简单,那傻大个一脸颟顸都能套到,自己没理由比他笨。 却不知此时大汉拐进一条胡同,一辆马车前等着两人,正是最先套圈的李四白和小孟。 “老板,我表现的怎么样?” 赤塔一脸自豪,感觉自己越来越聪明了。 李四白笑着点头: “最后那句台词假了点,不过这也不怪你,谁叫你没有婆娘呢” 不用说,套圈就是李四白给金山出的主意。凭借“蓝袍大王”身份,既能赚到快钱,也没有地痞敢来滋扰。 而他们三人当托,全都是本色出演。李四白和小孟是真套不中,赤塔作为狩猎高手,五中三都是怕表现的太假放水了。 此时套圈的摊子前人声鼎沸。金山收钱收到手抽筋。 虽然投壶投环古已有之,但主要作为酒宴游戏流行在社会上层。 市井间的套圈玩法,在此时民间还未出现,普通人哪里玩的转。一天下来只被套走一些小件。 那些奖品都是华而不实。到黄昏会合时几人一算账,去掉成本还净赚了三两多银子。 金山乐的合不拢嘴,非要给三人分钱。 李四白淡淡一笑: “金兄,我就算了!” “不过小孟和赤塔不能白忙,你一人给个一百钱吧…” 金山财大气粗: “没问题,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京城人口百万,寺庙数十座,可以说每天都有庙会。 有小孟这个地头蛇领路,金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李四白闲来无事,每天领着赤塔给他当托。 连演了几天的戏,不由得有些腻烦,便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也干点啥? 这日成方街都城隍庙会。李四白当完托,就从马车搬下把椅子,在套圈的摊子不远处支起画板。 一张白纸写了六个大字,一两白银造像! 大明的识字率不低,没一会就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这位相公,你画的什么像?”“水墨还是工笔?既非名家,哪里能值一两银子?” 李四白傲然一笑: “我画的既非水墨,也不是工笔。而是西洋素描,整个大明只我一人习得此法” “画出的人像栩栩如生,如揽镜自顾!一两纹银自是值得!” “哦?原来是西洋画技!失敬失敬!” 围观者做恍然状,接着却话锋一转: “不过口说无凭,相公何不展示一番?” 李四白一想也对。当即拿削了铅笔,对着都城隍庙画了起来。 他素描的手艺也是培训班速成的。比起他的毛笔字还差一筹。不过在大明绝对是第一高手。 半小时不到,一座具体而微的都城隍庙跃然纸上,把一众围观者惊的目瞪口呆。 “咦,虽然不是人像,到也恍若实物” “小相公没有吹牛,这画技果然值得一两银子!” 众人纷纷称赞,却没一个真花钱买画的,典型的叫好不叫座。 李四白也不着急,他纯是闲极无聊找点事干。能赚点钱更好,赚不到也无所谓。仰在椅子上悠哉悠哉,正好遍看庙会上众生百态。 秋后的阳光一晒,时间不长竟然打起瞌睡,在闹市中发起白日梦来。 在梦里他回到现代,靠着一手古董鉴定成功逆袭。升职加薪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就是这个白富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正疑惑间,忽然鼻子一紧呼吸不畅,瞬间好梦成空从闹市中醒来。 “快醒醒!起来给本姑娘画像了!” 一张熟悉的脸孔在眼前越来越大,却仍然精致白嫩没有一丝瑕疵。 一个明媚少女身着明黄襦裙,左手捏着鬓边垂下的辫子,右手戳着自己肉肉的脸颊: “嘻嘻,这么大的人还流口水,羞死人了!!” 第99章 画像 李四白脑子空白了数秒,眼前的脸孔和记忆迅速重合: “萱薇小姐?你怎么在这?” 萱薇顽皮一笑: “我怎么不能在这,京城又不是你家的!” 身后紫竹和红梅憋不住笑,小姐一遇到这个书生,就忍不住刁蛮起来。 红梅连忙出言解释道: “我们陪小姐来城隍庙进香的,刚出来就看到相公在这鼾声如雷…” 红梅三十多岁,面容端庄柔和。可李四白一见到她感觉脖子发紧。下意识的揉揉后颈: “萱薇小姐,庙会新来个套圈游戏,要不要玩一玩?” “不就是投壶嘛,能有什么趣味啦?” 萱薇对套圈不屑一顾,反倒抬手一指画板,饶有兴致的问道: “倒是这个画挺别致,你从哪里学的?” 看出萱薇跃跃欲试,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是西洋素描,要不要在下为小姐画上一张?” 少女面露喜色: “好呀好呀!” “梅姨,给他一两银子!” 红梅刚掏出银子,却被紫竹拦住: “小姐,这里人多眼杂,造像恐怕不妥吧…” 萱薇嘴巴一撇: “我一个平头百姓,谁稀罕来看我” 紫竹顿时语塞,任由萱薇坐上矮凳。兴冲冲的对李四白道: “不过你可以把我画的高贵些,让我也过过公主的瘾头!” “啊?这…” 李四白惊讶的看向萱薇,看她一脸认真不似玩笑,便又朝紫竹红梅看去。 出乎意料的是,刚才还担心大庭广众的二位,此时竟然鸵鸟般别过头去。 李四白一阵无语,要知道大明可是有“僭用服饰”的罪名。即使没真穿,画里用了皇家样式也是犯法的。不但被画的有罪,画师也得挨一百大板。 看萱薇满眼的期待,李四白嘴角一翘: “多大点事啊,交给我了!” 目光一凝盯住萱薇,手中铅笔在画板上涂抹起来。时不时还让她站起坐下,变幻一下姿态。 十几年没画人像,刚开始李四白还有点生涩。不过随着时间分秒过去,他的笔触也越发流畅了。 萱薇只觉李四白目光炯炯,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鹰隼般在她身上看个不停。看的她心怦怦乱跳俏脸酡红。 不知过了多久,李四白骤然停笔,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画好了!请萱薇小姐过目!” 萱薇大喜过望,一跃而起跑到李白身旁,转头一看顿时愣住: “啊?这是我?” 画中女子头戴奇怪的头冠,身着一袭华丽繁复的长裙。一头秀发还带着许多漂亮的羊毛卷。跟自己的穿着打扮截然不同。 可那一张鹅蛋脸上,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琼鼻樱唇丝丝入扣,和揽镜自顾时所见一般无二。一看就是自己的脸无疑。 自己不过一句玩笑话,这个李四白竟真给自己换了衣服,还设计了全新发型和配饰。 李四白也非常满意,萱薇的长相十分符合他的审美。搭配欧洲中世纪礼裙王冠,那叫一个清纯高贵! “这是泰西公主的服饰,不知小姐还满意么?” 萱薇红着脸,眼睛像黏在画板上。好半天才转过脸,目光炯炯的直视他的双眼: “李四白,你什么时候见过泰西公主?” 满意不满意甚至生气,李四白预先做了很多设想。却打死也没想到,萱薇整出这么一句。 “呃…当然没有!” “这是我按西洋商人的描述想象的” 萱薇眉头微蹙。这套服装精美繁复,诸多花边流苏,岂是能靠言语描述就画出的? 不过看他年纪不过十六七,不可能有机会远渡重洋见到西洋公主,难道他真是天才? 虽是半信半疑,萱薇终于还是不再纠结。 “梅姨,拿五十两给他!” “把这幅画收起来!” 李四白当然不肯: “借宿之恩尚未报答,怎能再收小姐的钱?” 萱薇在家做主惯了,她说要给别人不要怎么行。从梅姨手里抢过银锭,非要让他收下。 一来二去,李四白的脾气也上来了: “如果小姐一定要给,以后都别想我再给你画像!” 萱薇闻言愕然。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又露出喜色: “咱们一言为定!” “改日你来我家,再帮我画一幅大的!”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丫头还挺会顺杆爬。不过就冲那篮子土豆,他也不会拒绝: “只要我还在京城,小姐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就是…” 萱薇歪着头笑靥如花: “这么大方的?你这个笔不错,要不送我两支?” 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叫铅笔,不值钱的…” 低头一看画板下还有几支,一把抓了全塞到萱薇手里: “用小刀削出笔尖就能用了!” “知道啦!记得来给我画像哦!” 得了李四白的承诺,又拿到了新奇的铅笔,萱薇让红梅收了画,喜滋滋的告辞走了。 李四白也懒得再画,立刻收了摊子,回到马车和赤塔会合。 之后的日子,金山穿梭在各大庙会。很是赚了一笔快钱。倒是李四白生意惨淡,画了萱薇后再没开张过。 不过他也不在意,把精力放在了解京师风土人情上。庙会、市场、码头,几乎走遍了京城繁华之地。 可惜既没找到洋人,也没找到洋货,倒是玩了个爽。 光阴似箭,一个月匆匆而过。九月十五黎明时分,贡院东门外人山人海。 李四白和金山、孙虎二等一群辽东同窗,在汹涌的人潮中挤来挤去。 周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三四十岁的壮年,李四白甚至看到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童子。 林林总总一千两百学子,无不脸红心跳,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一刻到来。 卯时刚过,忽听砰砰砰三声炮响,贡院大门轰然敞开。一队军兵乐手敲锣打鼓,奏着《鹿鸣》之乐列队而出。 千百学子闻声而动,跟着官兵往东墙方向涌去。 数十军兵手持棍棒,分列两旁阻止学子上前,护着中间几个小吏到了东墙下。踩着桌凳爬上高处,各拿刷子开始涂涂抹抹。 时间不长,贡院东墙上便涂满浆糊。几个小吏打开木盒,取出一张黄纸,比比划划往墙上贴。 一张黄纸展开之后,宽足三尺长达一丈。这么大的纸,李四白还是头一次见。 时间不长,小吏们终于贴的严丝合缝,纷纷从桌椅上跳下来,搬着家伙转身就走。 围观学子再也按捺不住,潮水般呼啦一下涌了上去。 第100章 中举 一千多人朝一个地方挤是什么场景?要不是有军兵维持,不许众人接近榜单半丈之内,恐怕当场就要踩死人。 第一批挤上前的人,一个个仰着脖子,从上到下从右往左转动一圈,很快反应各异。 得意洋洋者少,垂头丧气面如死灰者多。不论中或不中,很快就被军兵和其他学子驱赶而走。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李四白冒了一身热汗,身边的辽东同窗也没了影,才终于挤到东墙下。 仰头一看黄底黑字的榜单,榜头淡墨楷书: 礼部贡院万历四十三年乙卯科顺天府乡试榜 解元 秦羽明 广平府 诗经 亚魁 陈显生 保定府 尚书 …… 前五名的名字各占一行,分别为五经魁首。解元除了字体最大,头上还顶着个醒目的红圈,朱批“魁首”二字。亚元的字号略小,也比正常大了一圈。 从第三名起统一字号,第六名起每行密密麻麻要写两个人名。 李四白紧张的喘不过气,一行一行飞快的看了下来,急的恨不得嗓子眼里伸出小手,拿笔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 然而连看几十行,别说没自己名字,整个辽东也上榜。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转眼只剩最后十几行,还没见自己的名字,李四白的心从嗓子眼直往下沉。眼睛一闭,不敢再往下看了! “管他呢,大不了回辽阳卖酒呗!” 李四白做足了心理建设,抱着最后的侥幸,咬牙睁开了眼睛。 连看七个名字,依然没有辽东人,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咬着牙硬往下看去。 第一四五名 贝志诚 辽东辽阳卫 诗经! 忽然出现熟悉的名字,李四白瞬间兴奋起来。再往下看: 第一四六名 赵元谋 辽东沈阳卫 礼记 第一四七名 吴天德 辽东金州卫 诗经 李四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连续四个都是辽东学子? 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再次睁眼看去。 第一百四十九名 李四白 辽东广宁卫 诗经! “噫!我中了?” 李四白只觉鼻子一热,伸手一抹一片鲜红。竟是兴奋的流出鼻血来。 吓的他拇指一翻,抠住自己的人中,生怕像范进一样背过气去。 同时眼睛又朝榜单扫去。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名字。 此时看榜的军兵又开始赶人: “看完的赶紧走!” “给后面的让地方!” 李四白一捂鼻子,心砰砰乱跳着从侧面挤了出去。回到人群外围擦了鼻血,呆呆站了好一会,身体终于平复下来,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这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竟然真的中了! 北直隶八府学子、全国监生和辽东生员,近一千三百生员里取一百四十九人,自己竟然中了? 其中不乏考了三四科的老廪生。不论资质还是经验,自己完全没有中式的道理!哪怕仅仅是最后一名! 而且这个排名怎么回事,怎么最后五名全是辽东学子?李四白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失望离去。许多人从李四白身边经过。 捶胸顿足者有之,泪流满面有之,心如死灰麻木不仁者有之。 等待半晌,终于看到金山挤出人群。看到李四白勉强一笑: “恭喜你!” 李四白看遍全榜,自然知道他名落“四白”。这种事他也没法安慰,只能拉金山手臂: “走啦!只要有钱,再考一科又不难!” 金山想到这一个来月,套圈足赚了五十多两,足够回家的路费和来年的学费,心情立刻好了许多。 退一百步讲,靠着李四白这么牛的朋友。就算以后不能当官,混个富家翁绝不是问题。 李四白见他脸色稍好,立刻抛出自己的问题: “金兄,我有一事不解。榜单最后五名,怎么都是辽东学子?” 金山闻言面惊讶反问: “四白你不知道?” “自万历三十七年起,在顺天府解额之外,为咱们辽东边字号,额外追加五名专额!” 李四白闻言一愣: “辽东专额?难道是辽东学子单独比拼?” “当然不是!” 金山哑然失笑: “首先包括辽东学子在内,所有生员公平竞争,一体取满顺天府一百三十四解额!” “然后再从未取中的边字号试卷中,择优取五名为举人!” 李四白眉头一皱: “那不对吧!一三十四加五,这才一三十九啊!” 金山闻言一愣,接着失笑道: “看我这记性,今年礼部奏请,今科顺天府新增六生员,四监生,共十个解额!” 李四白闻言愕然: “这么说要没这十个增额,今科就没我什么事了?” 金山闻言苦笑: “就是有这十个增额,也没我什么事…” 李四白大感后悔,连忙解释: “金兄你别误会,要说你的学问肯定比我强,只是运气差了点” 他这可不是客气话,连万历三十七年的邸报信息,金山都能信口拈来,就知道他是多么博闻强记。 而在他眼里绝对不如自己的贝志诚,排名甚至还高了几名。 这就是科举!不行的肯定考不上,考不上的也不一定不行! 金山长叹一声: “是我技不如人!有什么忌讳的…” 哥俩边走边聊,很快便到了辽东试馆门前。金山拱手做别道: “四白,我名落孙山,明天就准备回辽东!” “要给家里捎信的话,我可以代劳!” 李四白心中一动: “确实有两封家信,明早交给金兄!” 告别了金山,李四白回到辽阳会馆。范文程早一步回来,此时正一脸丧气的收拾行装。 见到李四白回来,勉强说句恭喜,便脸色阴郁的埋头忙碌起来。 李四白心中冷笑,心说这才有点大奸巨恶的样子。之前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搞得自己都怀疑在这个世界线,他姓范的转性做了好人。 李四白沉思片刻,转身出门去见赤塔。让他把小孟找来。 赤塔听说老板中举,比捡到狗头金都高兴。手舞足蹈的出门了。 小孟主要就在贡院附近活动。不到一炷香就跟着赤塔回了会馆。 “恭喜老板金榜题名高中举人!” “祝老板高官得作骏马得骑,公侯万代!” 第101章 鹿鸣宴 “小孟,吉祥话就不用说了!” “把我交代的事办好,自然有你的好处…” 小孟面露喜色: “老板,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孟头拱地也帮您办了!” 五个月后就是会试,往返辽东起码三个月起。所以中举的辽东学子都会留在京城备考。 双人房临时住住还行,几个月李四白真受不了那罪。租个院子就成了唯一选择。 李四白叫小孟来,就是想让他帮忙在城外租个房子: “院子不用太大,但一定要僻静,最好能有暖洞子!” 记下李四白的要求,小孟拍着胸脯打起包票: “老板放心,京城上万的叫花子,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只要有这种地方出租,我肯定给您找出来…” 送走了小孟,李四白立刻让赤塔去杂货店,买回几个钱袋兑换了几千个铜钱。 果然刚吃完中饭,辽阳会馆外敲锣打鼓,几个衙役上门报捷了。 不过这一波是为一个金州的举子报喜。李四白高居倒数第一,直到黄昏才迎来自己的报捷队伍。 一片锣鼓声中,报子扯着嗓子一路喊叫: “捷报到!贵府老爷李讳四白高中直隶乡试第一百四十九名文魁!京报连登黄甲!” 进门之后来到李四白面前,又是一套吉祥话: “给老爷道喜!祝相公鹏程万里,指日殿试夺魁!” “借你吉言!” 虽然一四九的排名略显刺耳,李四白还是笑的合不拢嘴。挥手让小孟赤塔派发喜钱。 京城和广宁行市不同,三个报子每人五两,把赤塔心疼的龇牙咧嘴。 客人中举,会馆老板也与有荣焉,不但命伙计在门外点燃鞭,还挂起红榜和灯笼,公示辽阳会馆出了两位举人。 几个报子前脚刚走,掌柜又送来笔墨: “李相公,还请为小店留下墨宝!” 会馆大堂有一处题名壁。除非曾被会馆侮辱慢待,一般中式者都不会拒绝题字。 李四白享受了低价房间,自然是欣然接笔来到题名壁前。 偌大一面墙壁,进士题字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举人。 李四白选了一处空白,沉吟片刻后笔走龙蛇,写下两句打油诗: “十年寒窗不觉苦,换得今日做孙山!” 写下时间姓名,就算完成了任务。掌柜笑的合不拢嘴,抬手又奉上一袋银钱: “会馆惯例,中式者一律免费食宿!这是退还相公的房钱!” 李四白又惊又喜,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毫不犹豫的就接了过来。 事实上福利还不至于此。掌柜不但免费给两位举人换了上房。还出钱置办酒席,在会馆大堂办了一场庆功宴。 虽然规模不大,参与者都是辽东学子。但前呼后拥谀词如潮的感觉,确实让李四白有些飘飘然。今天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春风得意!晚上睡觉嘴角都是翘的。 次日一早,李四白到辽东试馆给金山送行。并把一封特别厚重的信交到他手上: “金兄,务必亲手把信交给我父母!” 金山慨然应诺,和其他几个同窗一起拱手告辞: “四白,咱们来年再见!” 看着同窗们远去的背影,李四白轻叹一声上了马车。 “赤塔,去顺天府衙!” 顺天府大堂阔达八丈,容纳一百四十多学子仍是绰绰有余。 府尹大人高踞堂首,考官和顺天府僚属各处尊位。身前设有红案,案上铺满红缎。 一片鼓乐声中,新科举人列队入场。在小吏导引下列队上前先拜谒主考官。 行礼完毕列队到各位上官案前,由府尹大人及各位僚属,为新举人披红簪花。 本科举人多达149人,即使府丞、通判一起动手,单这一个环节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李四白摸摸鬓边的纸花,斜披肩背的红绸,那别扭劲别提了。 新举人们披红完毕,分为数排被引到堂下入座,一人一座一案,案上只有一杯一壶。 解元秦羽明自是分得首案。其余举子依名次落座。李四白名列榜尾,直接被安排到最后排角落坐下。周围倒是有几个熟人,都是辽东专额的吊车尾。 李四白也得乐得清静,饶有兴致的看着堂中乐工演奏《鹿鸣》之乐。 一众学子齐声咏唱,李四白跟着滥竽充数,饶有兴致的欣赏冗长的仪式。 唱完鹿鸣曲,又有一群舞者来到堂下,手执墨斗朱笔跳起魁星之舞。 舞乐完毕,府尹大人起身举杯行献酬之礼。先敬考官再敬举人。众人集体起身回敬后,十数仆役涌上堂来,穿花蝴蝶般开始上菜。 鹿鸣宴主菜牛羊各一,既所谓太牢少牢之礼,另有鹿肉意在“青云得路”。其他就是一些时蔬佐以清酒。对李四白来说,确实是极为丰盛的宴席了。 别人还得注意下上官的观感,他猫在角落那是毫不客气,抡起筷子那就是个旋。 酒过三巡,府尹大人举杯道: “今日群贤毕至,文气汇聚京师,当赋诗咏此盛事!诸君可愿一展文采?” 早听说鹿鸣宴有这一出,李四白一下兴奋起来,瞪着眼珠等着看热闹。 果然解元秦羽明第一个起立: “就让学生抛砖引玉,共襄盛举!” 得了府尹应允后,秦羽明稍作沉吟便开口吟诵: “笙簧暂歇鹿鸣清,月满云台照锦旌。 玉馔香浮金凿落,琼林春早宴蓬瀛。 九重雨露承恩重,一代文章属俊英。 甲第他年传玉烛,凤池先听履霜声” “好诗!” 众人齐声喝彩,这诗不敢说多好,起码中规中矩非常应景。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心说曹植还得走七步呢,你小子屁股一抬就有了?八成是老早就准备好的获奖感言吧… 解元之后,亚元和其他三位五经魁首纷纷献诗。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不过这和李四白没啥关系。府尹大人恐怕对第四的名字都记不住。至于十名之后,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逐一敬酒的传说更是无稽之谈,一百五十来个举人,府尹大人哪敬的起?舔一舔都得横着出去。 酒宴持续到午后到达尾声,府尹大人起身训话,鼓励学子们再接再厉,争取会试再创佳绩。 随即一群仆役端着托盘登场。府尹大人诸位考官僚属,为举子们发放礼品。 府尹大人只负责解元和五经魁首。其他官长按地位依次负责一批。轮到李四白这已经降格到顺天府教谕了。 第102章 南瓜营 李四白眼巴巴的接过托盘,左手是一副金银错花笔砚墨盒。砚台上刻有乡试年份及名次。抛去价格不谈,也极具纪念意义。 右手边则是一套青缎圆领袍,配以纱帽皂靴。 相对于秀才的素色襕衫。圆领袍已经和官服同等制式。只是没有补子而已。 纱帽也和官帽类似,比起儒巾档次高了不止一筹。 近似官服的设计,昭示着举人预备官员的地位。 接过几样礼品,李四白心潮起伏,自己八年寒窗,图的不就是这一身么? 赠礼完毕,随着众位上官先后退场,鹿鸣宴正式结束。一百多举子一哄而散。 李四白没急着回会馆,而是让赤塔赶着马车,到宣武门找了个成衣铺子。 照着新发的行头,量身定做了两套新的。李四白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这套穿戴片刻不离身。毕竟这是身份的象征,能避免很多麻烦。 回了会馆之后,李四白一下闲了下来。虽说几个月后就是会试,他却连读书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李四白心知肚明。凭自己的水平,原本是举人无望的。 托了今科礼部加额的福,叠加辽东专额才搭上末班车。 而会试分为南卷、中卷、北卷。辽东再没有专属名额,而是要和北方各省竞争,占总数35%的进士名额。 现在光是直隶,就有148个比他强的举人。加上山东山西河南的考生,考上进士那都不能叫运气,而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明知道是痴心妄想,还指望虚无缥缈的奇迹。这种情况下还能学进去才怪。 李四白在房间闷了两天,正心烦意乱时,忽然小孟敲门进来: “老板,找到合适的院子了!” 李四白把笔一丢喜上眉梢: “太好了,说说是什么地方?” 小孟吓了一跳,心说至于这么高兴么,一惊一乍的。 “院子在城西南十里一个村子里,房主去年搬进城里,房子就一直空着” “三正四厢七间屋子虽然不多,但有您指定要的暖洞子!” 李四白闻言大喜。此时天气转寒,他手里一麻袋玉米几十斤土豆。放在屋外就得冻坏,放在屋里时间长了就得发芽腐败。正愁的没法呢! “走,咱们现在就去看房!” 喊上赤塔,马车出城一路疾驰到了城西一条村子。找到房主的兄弟打开房门,李四白终于看到院子的全貌。 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好。院里除了热洞子,还有一个地窖。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李四白略感奇怪: “小孟,这户人家做什么的?” 小孟顽皮一笑: “您不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么?” 李四白闻言一愣。他这新脑子不可能记错,这村子他肯定是第一次来。不过来时的路好像的确走过。他出京城就那么一次,瞬间就回想起来: “这也是个菜户屯?” 小孟笑着点头: “没错,就挨着咱们上次借宿的村子。这里家家菜户,挖地窖和暖洞子是惯例” “去年主家儿子中了秀才,免了杂役搬进城了。有几个兄弟来讨饭时,刚好碰上他家摆流水席,所以知道这么清楚…” 没想到其中还有一番曲折,李四白也是连连感叹,这时候的叫花子,堪比现代的外卖小哥,各个都是包打听。 既然身家清白,李四白再不犹豫,当即和房主兄弟谈起价钱,约了明日立约交钱。 次日上午,房主带了牙人回来。听说租客是个举人,立刻主动降价,以半年八两的价格签契约。竟是比辽阳的房子还便宜。 虽说这是城外,但这可是京城。可见举人的牌子含金量十足,哪怕只是初次见面,都上赶着降价结善缘。 拿下院子当天,李四白就从辽阳会馆退了房,拉上他的家当搬进南瓜营。 一下车李四白啥也不顾,先指挥赤塔,把玉米和土豆搬进地窖。然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始收拾屋子。 早前李四白还上上手,自打中了举人。小孟和赤塔说啥都不让他干活,在一边动动嘴就行。 赤塔是他的人还好,他找小孟是帮忙租房的,人家可没义务干这些。 李四白很过意不去,略微沉吟就提出建议: “小孟,要不你到我这干吧?” “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 小孟正低头擦桌腿,闻言手里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老板,你是要买下小人么?”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可不买家奴,咱们是雇佣关系!” 小孟闻言略显失望,不过很快又兴奋起来: “雇工?那我也愿意!” 掏出二两银子给小孟,李四白不解的问道: “小孟,做奴才那么惨,怎么我看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美滋滋的揣起银子,小孟笑着解释道: “惨不惨那得看跟什么主子。去年河南大灾,我宁肯逃荒都不肯做人奴才。因为那帮畜生真会买了人吃掉!” “老板您就不一样了,谁能当了您家生子,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旁的赤塔点点头,也瓮声瓮气的附和: “没错,我也想跟老板你姓李!” 李四白哭笑不得。说到底还是底层民众太苦了。虽然都极度憎恨奴隶制,但在不受凌虐的前提下,很多人巴不得能卖身豪门。当奴才虽然惨,起码不至于饿死。 房子本身也只有些浮灰,小孟和赤塔忙活半天,几间房子焕然一新。三人就此在南瓜营住了下来。 赤塔鼾声如雷,照例住在东厢。负责管理车马牲口。 小孟则充当书童仆人,住在正房西屋,负责烧火煮饭日常杂务。 李四白仍是无心学习。次日起就钻进热洞子,参观起明朝的温室大棚。 南瓜营的暖洞子有两种。一种是纯地窖室,火炕火道都设在地下,只有顶部开口处加盖草席秸秆。 另一种除了地下设施,地面东西北三面砌墙,南向铺设倾斜窗户,以桑皮纸覆盖采光。 院里的暖洞子就是后者。村里人一般用来培植反季蔬果和名贵花卉。 李四白不需要那些。他之所以出来租房,目的就是为了培育更多土豆。 略微研究一番后,李四白买来木柴煤炭,开始尝试给热洞子供暖。 温度一升上来,立刻开始尝试种植土豆。 第103章 萱薇上门 李四白上一个童年,是在农村长大的。单就种土豆来说,此时即使菜户营的老农,恐怕都不如他。 毕竟大明的人接触土豆没几年。除了皇帝,大部分别说吃,见都没有见过。更不懂得土豆脱毒的原理。而在现代,这些知识很多小孩子都懂。 这回不论小孟和赤塔如何抗议,李四白还是坚持亲自动手,挑选光滑无青绿的土豆切割芽块。栽种在这狭小的地下温室中。 不过两人也不得闲。种好土豆只是开始,之后每天要轮流烧火保持温度,这才是真正繁琐的。 李四白本还是培育些玉米看看效果。可惜这个土温室只有二十几平,只种土豆都嫌不够,只能无奈放弃。 李四白闷在温室研究土豆不提。却说这一日辽阳会馆前台来了一个人: “掌柜的,请帮我通传一声!” “就说紫竹求见李四白李举人!” 掌柜的见紫竹器宇不凡,连忙陪笑道: “客官有所不知,李相公数日前便退房走了…” 紫竹闻言一愣: “他回辽东了?连会试都不考了?” 掌柜的连忙解释: “李相公另租了僻静院子备考,就在城西的南瓜营…” 紫竹闻言愕然,喃喃自语道: “南瓜营?有这么巧…” 这天一早,李四白刚下到温室,就发现土垄上冒出几抹嫩绿,顿时乐的合不拢嘴。 正美滋滋的畅想未来,就听院里响起梆梆的敲门声。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响,大门嘎吱被推开。小孟惊呼一声: “咦,怎么是你们?” 李四白听的一愣。难不成来了熟人? 一个清越顽皮的声音反问道: “李四白呢?快叫他出来见我!” 咦?这个声音是? 萱薇领着紫竹红梅,正在院里东张西望,忽然眼前热洞子的木门推开,从地下冒出一颗大头来。 萱薇吓的一捂胸口,退后半步仔细一看,不由得失声惊呼: “欸?李四白,怎么钻热洞子里去了?” “你堂堂一个举人,难该不会亲手种菜吧?” 李四白掸了掸身上的泥土,一脸淡然的道: “举人怎么了?就是皇上公主,少吃一顿也饿得慌!” “说起来还得感谢萱薇小姐,送我的土豆已经发芽了…” 萱薇大吃一惊,刚才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李四白竟然真的在种菜! 这年头的读书人,满脑子的万般皆下品。除了高官显贵,连商人工匠都瞧不起,更别说最底层的农民了! 李四白一个少年举人,亲自种菜简直骇人听闻。萱薇的好奇心火苗一般,噌的一下烧了起来: “李四白,你又不缺钱。就算爱吃土豆,也可以让下人种嘛…” 李四白哑然一笑。这事和古人如何掰扯的清。干脆转移话题道: “萱小姐怎么找到这的?此来是有什么事么?” “要不进屋喝杯热茶,咱们坐下慢慢聊…” 萱薇想起来意,表情顿时庄重起来,腰杆挺直捏着帕子,拿出大家闺秀的范: “正要和你商量!” 把三人请到正房坐下,小孟奉上热茶。萱薇轻啜一口,便连珠炮似的开了腔: “你这人,说话不算话呢。明明上次说好了,要帮我再画一张画像,竟然偷偷退房跑了…” “要不是紫竹大叔问了会馆掌柜,还不知道你竟然躲到我眼皮底下…” 李四白哭笑不得。自己明明在会馆留下地址,怎么就叫偷偷跑了? 不过仔细一想,自己好像还真答应过她。当时以为对方只是客套,没想到还真被找上门来。 “萱小姐,画像随时可以,您什么时候方便!” 萱薇喜上眉梢: “那就下午吧!我在家里等你!” 李四白无可无不可,当即点头应允。萱薇目的达成,也不便在异性家里久坐,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李四白送到大门,萱薇仍不忘叮嘱: “记得准时来哦…” 李四白哭笑不得。明明是一个口信的事,非得自己跑一趟。总感觉这丫头身上带着点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劲,和这时代的女性截然不同。 吃完中饭,赤塔就要套车。被李四白一把拦着: “用不着,两步道我走过去就行!” 赤塔还是不放心: “那我跟着你,这年头到处都是土匪!” 赤塔一片忠心,李四白也不好拒绝。只好让他背上画板,一起前往白菜营。 两个村直线距离不到二里,即使道路曲折,一盏茶工夫也到了萱家大院。让赤塔上前叫门。 青花打开大门,把两人引入正房。一进客厅李四白就吃了一惊。 这房子外边看着不起眼,屋内古色古香一水的紫檀家具。萱薇的老爹这是贪了多少啊? 翠鸟把赤塔拦住: “李相公,小姐请你一个人到书房!” 李四白点点头,让赤塔在外等候,自己跟着翠鸟进了书房。 虽然早有预料,李四白还是被惊的合不拢嘴。偌大的书房,四壁书架到顶,一行一列塞满了真本古籍。 房内还陈列了不少博古架珍宝阁,瓷瓶陶碗摆了不少。一看就是玩收藏的。 萱薇坐在书桌后,一脸得意的欣赏着李四白惊讶的表情: “我的收藏怎么样?” “如果今天画的让我满意,我就让你选一件带走!” 李四白咽了口口水,果断摇头拒绝道: “这次算我报答萱小姐,分文不取!” 萱薇吃了一惊: “你知道这些古董值多少钱么?” 李四白当然知道。别说古董了,就是这些珍本藏书,恐怕随便一本都得十几两。 不过对他来说,不能带来科技进步的藏书古董,最多只是文明的遗骸。 能流传后世固然很好,被毁灭了也丝毫不值得可惜。除了少数工具书,这些东西在他眼里,还不如二斤土豆来的实在! “萱小姐,你就穿这一套么?” “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虽然对李四白的不屑一顾很不服气,但一提到衣服,萱薇还是被转移了注意力: “不画这一套!” “你稍等,我去换身衣服!” 趁着萱薇换衣服的工夫,李四白支好画板,又削了铅笔也不见她回来。 “女人换衣服就是麻烦!” 李四白抱怨一声,起身到书架前,随手捻出一本翻了起来。 原想打发一下时间,怎料只看了一眼就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忽听一阵脚步声响,书房门被人推开。李四白暮然回首,顿时瞠目结舌: “萱薇…你这是?” 第104章 凤冠霞帔 李四白本想问问手上的书,却被眼前一幕惊的什么都忘了。 只见萱薇眼含秋水,面若桃花。凤冠霞帔竟身着一身公主礼服! 虽美的让人目眩神迷,却也同样惊心动魄! “李四白,我好看么?” 萱薇抬起双臂伸展衣袖,的确是纤侬合度,好像个天生的公主。 随手把书本塞回架上,李四白无语至极: “虽然好看的很,可是萱小姐,这是犯法的呀!” 萱薇噗嗤一笑,脚步轻盈的转到李四白面前: “我犯法你怕什么?” “今天就画这一身!” 李四白嘴里发苦: “按大明律,平民逾制着皇族服装造像,画师与其同罪!” 萱薇一甩长袖,嗤之以鼻道: “哼!都什么年月了,商民服饰逾制比比皆是,又没人管你怕什么?” 李四白知道她说的是没错。此时富商衣黄服紫穿绸裹缎,出行两马拉车比比皆是。按律早该拉去流放了。 不过别人可以犯法,他李四白可不敢!起码得苟过这几年才能浪起来! “萱小姐,不是我不帮忙!” “实在是功名在身,不敢僭越!” “官儿迷!死心眼!” 萱薇气的竖起玉手,忍了又忍才没有捶他。忽然眼珠一转,缓缓坐了下来: “李四白,你误会了!” “其实这是一套嫁衣!所谓大礼可摄胜,在大明嫁衣造像并不犯法!” 所谓大礼摄胜,是指在祭礼、婚礼等大型场合可向上越级,不算僭越。即使是礼制最严的洪武年间,民间嫁娶新娘穿凤冠霞帔,新郎穿着官服也不会被追究。 不过嫁衣的凤冠霞帔,只是形似形似皇家礼服,实际上细节有明显区别的。 听她煞有介事的胡扯,李四白被逗笑了: “萱小姐,你这可不是摄胜是真胜!九龙四凤冠我还是认得的!” 眼见唬不住他,萱薇瞬间变了脸,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李四白,我先天不足,打出生就得了绝症,没有几年好活了” “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死前穿一次凤冠霞帔,你就发发慈悲成全我吧…” “啊?这…” 眼见她说的情真意切,李四白也惊疑不定起来。 说实话,如今大明法制崩坏。什么祖宗规矩,就没有一样还好使的。别说只是画像,就算穿这一身在村里溜达一圈,恐怕有也没多大事。 萱薇又帮了自己大忙,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要是不帮那就太不是人了。 可是自己所谋者大。举人功名容不得半点闪失。 脑中天人交战,李四白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萱小姐,你得的是什么病?” 萱薇闻言微微哽咽: “我家世代患有心疾,我本是家中老幺,几个兄姊都夭折了…” 先天性心脏病?那谁也没办法!一想到这漂亮的姑娘随时会噶,李四白也一阵难过。 “好吧!我就破例帮你画这一次!” “不过萱小姐,你务必答应我,不许把这画给外人看!” 萱薇喜上眉梢,点头如小鸡啄米: “你放心!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给看!” 两人达成协议,李四白立刻让她摆个造型,提笔描画起来。 萱薇难得的听话,叫站就站叫坐就坐,昂首俯身全程配合。 不过这次画幅翻倍,凤冠霞帔又精美繁复。李四白全神贯注,画了足一个多时辰才放下笔。 “萱小姐,你来看看还满意么?” 萱薇正凹造型凹的浑身僵硬,闻言大喜过望,提着裙摆就跑到李四白身旁,目光落在画上就挪不开了: “好美!真是神乎其技!” 虽然明知过誉,李四白仍是听的美滋滋。 “是小姐花容玉貌,在下描摹不足万一…” 萱薇闻言更开心了: “我说话算话,这书房里的东西,你喜欢哪个随便挑!” 李四白想起之前的事,连忙转身从书架把那本书拿了下来: “刚才忘了问,萱小姐,这本乡试录你从哪弄来的?” 所谓乡试录,就是记载中式举人姓名、籍贯、名次及优秀答卷选编的官方文献。 据李四白所知,这东西在直隶应该不超过一手之数。都是作为各级衙门档案存在。几乎不可能有私人收藏。 就是举人本人,也只是得到一个题名录,作为报考会试的证明。 李四白紧紧盯住萱薇的眼睛,看她如何解释,这种官方档案会出现在她的书房。 没想到萱薇白他一眼,噗嗤一笑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杨守勤和家父过从甚密,我有点好奇举人的学问,所以借来看看喽…” 李四白闻言一愣。杨守勤是万历三十二年状元。如今是正六品左中允,今科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之一。 乡试录虽是公文档案,不过当科考官按例会获赠一本个人收藏。 虽然正八品嘉蔬署署丞,和正六品的左允中地位悬殊。但交朋友又不看官阶,两人处的好完全有可能。 李四白心思电转,很快就认可了萱薇这套说辞。不由得开心起来: “我也说话算话,这次纯为报答小姐。别的东西一概不要,能否把这本乡试录借我一观?” 萱薇欣然点头: “尽管拿回去看,如果这不是原本,直接送给你也无妨…” 说着忽然神秘一笑: “嘻嘻,125页一定要看,有惊喜哦…” 李四白莫名其妙,拿着乡试录告辞离开。和赤塔回到家,立刻就躲进房间翻看起来。 乡试录除了基本考官考生信息,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范文选编。 李四白随意翻看了几篇,不由得连连感叹。虽然早知道乡试高手如云,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也不差。 今天真正看到五经魁首的文章,才发现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李四白连看十几篇范文,真是越看越丧气。就凭剩下的几个月,你学习人家也没待着,想追上几乎不可能。 要想在会试出成绩,起码还得再埋头苦读两三年。 “大不了提前回辽东算球,留在这纯属浪费时间啊!” 李四白忽然心生去意。正权衡得失时,忽然想起萱薇说的话。 连忙翻到121页,惊讶的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那篇“辽左运粮策!” 第105章 选官 乡试录不但收录了他的辽左运粮策,文末还附有考官点评: “深悉辽情!” 李四白忍俊不禁,当时在辽东试馆对答案,自己差点被同窗们群嘲。 以后乡试录必然会慢慢流出,到时同窗们看到这条评语,不知会做何感想? 至此李四白终于明白,自己能在五个辽东专额得占其一,就是因为杨守勤这四个字! 这也说明了自己首场成绩是多么惨淡,否则以这种好评,不说一举夺魁,起码能把名次拉到中游。 回想自己的科举之路,李四白哑然失笑。当初院试之时,靠一篇平辽策骗了个案首。如今故技重施,绝地翻盘混了个举人。 凡事再一再二,难有再三再四。打死李四白都不信,会试时还能靠这招蒙混过关,不由得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该激流勇退了?” 可是转念一想,万一有奇迹呢?不试一下属实不甘心,毕竟比起举人,进士的地位和特权强太多了。 思来想去,留下希望渺茫,走又舍不得。最后一拍大腿,决定做两手准备。 次日李四白乘车入城,直奔吏部,提交身份证明备案选官! 文选司的小吏看着手里的资料眼睛瞪的像铜铃: “你才十六岁?” “正是!” 李四白点点头。虽然他过几天才满十四。不过这种事只有家里人在意。外人眼里你出了娘胎就是一岁,跨年就加一岁。按大明此时流行的虚岁算法,他还就是十六岁。 书吏眼神古怪,一般举人选官,必是会试失败后。如成绩在败者前列,可以副榜举人身份备选。 如成绩一般,则按规矩入国子监或回家依亲。继续科考或教书历事后,才有资格进入选官序列。 像李四白这种会试还没考,先来备案报名的,不说绝无仅有也是极少的。 “朝廷简拔人才,我本不该多嘴。不过你年少无知,我还是劝上一句” “你可知举人直接选官,级不过八品九品,职位不过县丞教谕?非进士出身,能得个佐贰官已经是邀天之幸!” “你风华正茂,何不全力备会试,何必急着做这芝麻小官?” 没想到还碰见个热心人。一席话说的李四白哑口无言。谁不想开局就干个县令?那不得考的上才行? 你那么懂,咋不考个进士?反而在这当个刀笔小吏? 如此破坏团结的话,李四白当然不敢说出来。一脸虚心的拱手道谢: “多谢老前辈指点迷津!” “不过在下家贫,无力长期备考。故而先做两手准备!” 书吏闻言把脸一板: “既如此,我便帮你登记在案!”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京城待选进士举人成千上万,论资排辈等上一年半载也是寻常…” 噫!怎么一听说没钱,老登脸都黑了? 李四白一看话头不对,连忙掏出早备好的银袋递了过去。 “学生财力有限,无力在京城久待,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书吏手上一沉,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其实朝廷如今缺额甚多,只是不论进士举人,无不挑肥拣瘦,选到教职杂流便拒不上任。才显得选官旷日持久。小友既然不挑,排位倒是可以往前面挪挪…” 李四白一脸谄笑,连声道谢: “那就麻烦老前辈了…” 二百两银子买了个加急,李四白就此进入朝廷的选官序列。以后每逢双月,吏部会按各地官员缺额,从候选序列中,按顺序选出授官人选。 若是紧急出缺,则在单月举行急选。不论大选还是急选,都要按备案顺序排队,轮到才能参加选官。具体要等多久,还要看书吏的契约精神。 李四白心里七上八下,乘马车离了吏部,回家读书种土豆不提。 却说乡试结束之后,顺天府签发捷报。交由驿卒送往各府各县。 其中一路马不停蹄,快马加鞭赶往辽东。 倏忽十余日后,捷报送至广宁分守衙门薛国用手上。 难得治下又出了举人,薛国用也是难得的高兴,立刻安排书吏重新誊写捷报,加盖大印,派出报子前往杜家屯! 今日辽东瑞雪初降,李家正房内却是愁云惨淡。徐氏和四个儿媳,四个孙女或坐或站,炕上地下挤满了人。 大儿媳周氏满面愁云容: “这帮人天天来闹,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二儿媳一脸内疚: “都怪我家四白得罪了人,连累了大家!” 徐氏冷哼一声: “看你们这点出息,咱家四白是秀才,一群地痞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李家又不是没爷们!” 一直没说话的五花忽然扭头望向窗外: “来了来了!” 此时大门之外,正有一群军汉用担架抬来个人,气势汹汹的直闯李家大门,被早有准备李老黑,领着全家男丁堵个正着。 “赔钱!” “今天不拿出一百两银子,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卢大虎早不是被勒索时的谄媚模样,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完全没把李家人放在眼里。 李老黑强压怒火: “卢把总,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你侄子半夜三级趴我家墙头,摔断了腿是他自找的,凭什么让我家赔钱?” 闻声而来看热闹得,乡亲也纷纷帮腔: “就是就是,谁知道那癞子头是不是要偷东西?” 对面的卢大虎一蹦多高: “你放屁!” “上次你家李四白中秀才,我还送了五十两贺仪,我侄子用的着偷你家东西?” “分明是我侄子上门做客,被你们纵狗行凶!如今摔断了腿,你们还想抵赖么?” 李老黑顿时语塞。当时众目睽睽,李四白亲口定性,那五十两银子是礼金。如今被他拿来当话头,李家真是有口难言。 李二黑眼看不妙 连忙插口道: “姓卢的,少在那花言巧语!哪有人三更半夜上门做客的?” “分明是你垂涎我家酿酒秘方,派侄子入室偷盗!被看家狗吓的掉下墙头,摔断了腿也是活该!” 卢大虎闻言冷笑一声: “哼!本人堂堂营兵把总,岂是你空口白牙能攀污的?你说我眼馋你家酿酒秘方,有什么证据?” 李二黑顿时说不出话来。虽然卢大虎曾经上门谈合作,被他果断拒绝。可是问过的人多了,根本算不上证据! 这下就连乡亲们也不说话了。只剩卢二赖子裹着棉被躺在担架上,哼哼唧唧不停的喊疼。 李家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没了主意。口水仗打到这个地步,就只能看谁先认怂了。 正房内,正趴窗户的众女眷看的不是滋味。三儿媳王氏唉声叹气: “实在不行,各房摊一摊,多少赔他一点算了!” 没想到徐氏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 “住口,你懂个什么?” 第106章 举人之威 徐氏厉声呵斥: “糊涂!这是钱的事么?” “外边不知多少人盯上咱家酒坊,信不信咱家今天赔了钱,明天就有人上门碰瓷?” “今天五十两,明天一百两,你赔的起么?” 王氏听的脸色煞白,战战兢兢都反问: “那咋整,不赔钱他们报官咋办?” 四儿媳赵氏噗嗤一笑: “怕他个屁,咱四白是秀才,官老爷就算不帮忙,也不会把屁股坐到他那边…”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五花六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要是四哥在就好了!” 偏偏这时候众人恰巧都住了嘴,一句感叹被所有人听了个正着。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虽然李四白年不过十五,自打中了秀才之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李家的主心骨。 之前总在眼前晃悠还没感觉,现在事到临头,几乎人人心里都是一个念头: “要是四白在就好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二花忽然左顾右盼: “咦,哪来的锣鼓声?” 三花好奇的竖起耳朵,略显疑惑的看向窗外: “好像是村里传过来的!” 众位长辈耳朵不灵,一个个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有五花六花一脸惊喜的站了起来: “咦,好像有人喊四哥的名字!” 张氏以为儿子回来了,趿拉着鞋就往门外跑。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涌到院里。 李家男丁正和卢大虎一群人对骂。忽见女眷露面,脸色顿时都难看起来。 李老黑瞪了徐氏一眼: “老婆子,你出来做什么?” 徐氏隐晦的剜他一眼: “老头子,你听!” 骂仗一停,立刻就听村东传来锣声,隐约有人叫喊李四白的名字。 卢大虎和一群手下,乃至看热闹的乡亲们好奇心起,不约而同的闭上嘴巴,抻着脖子倾听起来。 院里骤然安静,果然锣声鼓点之间,那喊声渐渐清晰起来: “捷报…贵府老爷李…讳四白…” “高中…北直隶乡试…第一百四十九名…文魁!” “京报…连登黄甲!” 卢二赖子躺在担架上,听的稀里糊涂,疑惑的自语道: “李四白高中第一百四十九名?文魁什么意思?” 众人目瞪口呆之时。李家人一阵狂喜,只听李二黑嗷的一嗓子: “我儿中举了!” “四白中举了!” 相对李家人的欢呼,卢大虎和他的手下们顿时面如土色。一个个呆若木鸡之时,一阵马蹄声碎,报喜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两个报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个吹鼓手还有一个打旗的。一路敲锣打鼓喊着贺词,来到李家大院门前。 眼看门前黑压压一片人,领头的报子纳闷的嘟囔道: “我说村里怎么没人,原来都跑这来了,消息够灵通的…” 说着声音陡然拔高: “挡路的都闪开,广宁卫给李举人报捷来了…” 卢大虎闻言彻底死心,一脚卷在发呆的大侄屁股上: “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滚?” 卢二赖子听的一愣,反问道: “大伯,不用我装瘸子了?” 卢大虎气的哐哐又是两脚: “还装尼玛呀!赶紧给我滚!” 领着一群手下让开道路,连滚带爬的把卢二拖到一旁。 报子们翻身下马,手举黄纸墨书的捷报,再次高声报捷: “捷报!贵府老爷李讳四白高中北直隶乡试第一百四十九文魁!” 李二黑上前接过捷报。李老黑使个眼色,三个儿子立刻则奉上喜钱。 为了震慑卢大虎一伙,这次李家下了血本。两个报子每人五两,吹鼓手骑手每人二两! 就算是广宁城里,也罕有这样的手笔。两个报子一掂钱袋,顿时笑的合不拢嘴。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吹鼓手们也卖命表现,吹吹打打弄的跟唱大戏似的。 杜家屯的村民本是过来看热闹,没想到又碰上更大的热闹。 杜家屯出举人,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李四白骤然成功,堪称石破天惊,震惊了所有人! “乖乖,四白这小子不得了啊!” “秀才只是半个老爷,举人那可是能当七品官!” “老李家这下真抖起来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最难受的却是卢大虎。站在人群中脸色变幻,终于一咬牙迈步进了李家院子。 在人群中找到李二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二哥,借一步说话!” 李二黑差点以为自己幻听,这王八羔子竟然管自己叫二哥? 料到其中必有蹊跷,便叫老爹招待衙差,转身跟卢大虎到牛棚僻静处。 “卢把总,有什么话你说吧” 卢大虎脸色如便秘: “二哥,以往咱们有些误会” “不是兄弟想与你为难,属实是被逼无奈,被人推出来当枪的!” 李二黑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镇定心神,尽量平静的问道: “你背后的人是谁?” 卢大虎一点磕绊没打: “是我的顶头上司穆千总!” 李二黑顿时放心不少,还以为多大官呢,没想到只是个千总。 “卢把总,你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卢大虎苦笑一声: “令郎是秀才时,我便不想与你们为敌。如今他青云直上,我只想撇清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若想报复,尽可去找穆千总放对,千万别误伤了好人啊…” 李二黑心中嗤之以鼻。你姓卢的又是啥好东西了? 不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既然对方已经主动认怂,他也不好揪着不放。 一纸捷报,驱散了笼罩在李家头上的阴云。原本觊觎酒坊的势力,一夜之间偃旗息鼓。 李二黑和老爹兄弟们商量一番,决定广邀亲朋乡里,举办一场文魁宴庆祝李四白中举。 虽然正主远在京城,三日后这场宴席的风光,却胜过上次李四白在时几倍不止。 除了自己邀请的客人,还有许多人不请自来。而且都送上厚礼,人家现在也不求回报,只是为日后结个善缘。 文魁宴席后,李四白中举的消息渐渐传开。又催生了一个意想不到变化。 广宁附近十里八乡,几乎所有的媒婆接踵而至,几乎踏破了李家的门槛! 第107章 婚事 说起李家的年轻一辈,大部分都进入了适婚年龄。 只不过因为军户贫苦,普遍比较晚婚。后来李家开了酒坊,就陆续有不少保媒的上门。 不过这时各房都赚了钱,便纷纷学了二房的做派,都不大愿意和军户结亲,挑来挑去便耽搁下来。 如今李四白中举的消息传出,顿时有不少民户家庭,托人传过话来,愿意和李家结亲! 这下喜坏了各房父母。短短半个月间,李长生、李长远、李铁蛋、小山的婚事先后都定了下来。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定亲酒喝了一顿又一顿,可急坏了二房的张氏。 虽然给二房保媒的人最多。可是李四白自小主意就正。李二黑和张氏哪敢做他的主。 也有不少人上门求娶李家姑娘。偏偏大花远在辽阳,李四白又亲自干涉过她的婚事,两口也不敢随意指派。 二花三花倒也到了年龄,可是大姐婚事未定,又怎能乱了顺序? 把个张氏急的团团转,每天在家隔空埋怨大女儿: “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乡下丫头,老实在家等着婚配就是,非跑到辽阳抛头露面” “连这下连媒人都见不着,以后可怎么嫁人呦…” 二花三花虽然也羡慕别人嫁娶,可是真要让她们选,两人更羡慕大家嫩个出去闯荡。 二花嘴巴一撇嗤之以鼻: “见不着又咋啦?如今四白中了举人,谁还敢嫌弃大姐不成?” “只要四白说句话,没准还能嫁个读书人呢…” 三花也帮腔道: “就是就是,大姐去辽阳是赚钱的。只要有钱,还怕嫁不出去?” 大明女性权利空前低下,法律规定嫁妆仅有三分之一自主,其余都归夫家支配。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嫁妆越多越好嫁! 被女儿顶嘴,气的张氏抄起线板子作势要: “两个傻丫头,大花不回来,耽误的可是你们俩…” 二花三花转身就跑,嘴里咯咯娇笑: “哼,我们才不急呢!” 桌前的李二黑实在看不下去,冷哼一声道: “都别闹了!” “明天我去趟广宁,看看能不能托人到辽阳送信,让大花回来一趟…” 张氏闻言面露喜色,忽然又担心起来: “辽阳回来几百里路,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听说现在流民山匪越来越多了…” 一家人正商量间,忽听窗外有人说话: “李二叔在家么?” 李二黑出门一看,金山风尘仆仆站在门外,不由得吃了一惊: “金山,你不是进京赶考了,啥时候回来的?” 金山淡然一笑: “让李叔见笑了,金山名落孙山,今日刚回到广宁” “受四白所托,给伯父带了一封信” 人家落榜,李二黑也不好说什么。连忙把金山拉进屋里: “来,咱们进屋说!” 金山是儿子好友,李二黑便没让女儿回避。让二花奉上热茶,又把信递给三花: “闺女,看看信里说什么了?” 三花撕开信封一看,顿时吃了一惊。里头除了一张信纸,竟然还有另外两封信。 三花摸不着头脑,展开信纸一看顿时惊讶的合不拢嘴。 李二黑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催促道: “三花,四白到底说什么了?” 三花瞟了一眼金山,又看看自己父母,忽然转身就往南屋走: “爹娘,你们过来一下…” 李二黑和张氏都懵了,一脸歉意的起身: “贤侄你先坐,我看看这丫头在闹什么…” 金山也是莫名其妙,连忙表示无妨。两口子进到南屋,李二黑立刻把脸一沉: “一惊一乍的,真是太失礼了…” 没想到二花噗嗤一笑,递过一个信封过来: “爹娘,四白在信里说,要把大姐嫁给金山!” “问你们俩愿不愿意?” 两口子闻言目瞪口呆。当初李二黑还真相中过金山。不过当时以为他已经婚配。后来知道实情,人家已经考上秀才,自然就死了这份心。 如今李四白高中举人,情况自然又有变化。举人的姐姐配个秀才,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李二黑和张氏想明因果,顿时两眼放光: “愿意,我们当然愿意!我这就去问他!” 二花摇了摇头,递过一个信封过来: “你们什么都别问,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行,之后如此…” 两口子听的眉开眼笑,转头又回了北屋: “抱歉,怠慢了贤侄” “四白有一封给你!” 金山闻言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合着刚才你们去京城了? 一脸懵逼的接过信封,收信人还真是自己。撕开封口展信一看,金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金兄,见字如面!” “兄与吾姐皆未婚配,故以此信做红娘。兄若有意,可修书一封由家父转送令尊,即日前来提亲。兄若无意,阅后即焚!此事再无人知!” “弟,四白顿首!” 金山打死也没想到,李四白来这么一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手属实漂亮。 就算不成,日后大家只做不知,免了尴尬绝不会坏了交情。 至于说愿不愿意?大花的容颜浮现在金山脑海,他放下信没有一丝犹豫: “我要和学官大队一起回辽阳,这次没法回家,想写一封家书捎回去!” “伯父伯母,可否借文房四宝一用?” 李二黑和张氏对视一眼,强压着心中喜悦,假做不知道: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二花,快去给小金拿纸笔来!” 二花送来纸笔,便避往父母身旁。金山刷刷刷写好信,封装完毕交给李二黑。 “我还要赶去辽阳,还要麻烦伯父帮忙,把信交给广宁车马行的我二舅!” 其实金山说的是实话。只有跟着学官队,才能混到免费的驿站食宿。省下的不是一星半点,为这他连回家都放弃了。 只不过他刚到广宁,就托二舅捎了一封信回家的事,就没必要说了。 李二黑喜上眉梢,连忙按李四白的交代说道: “贤侄不必客气,都是顺手的事” “正好我们夫妻半年多没见大花,想念的紧。这就修书一封,也请贤侄带去辽阳…” 第108章 教萱薇画画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的安排进行的十分顺利。 此时的他,正在白菜营萱家书房。背着手在书架前踱步,等候大小姐萱薇的接见。 这一个来月时间,他趁着种土豆的空闲,已经抄完了整本乡试录。 遍阅全部范文后,结论是随便拉出一个都比他强! 倒不是说他资质多差,而是人家生来就是古文思维。他那前世记忆现代思维,虽然给他带来许多好处,但在做文章这方面,属实是拖后腿的。 如今他是心灰意冷,只想熬过会试就回辽东老家。 时间不长,门外脚步声响,萱薇一身翠绿走到桌后坐下。 李四白连忙拱手行礼: “多谢小姐慷慨出借,乡试录今日完璧归赵,迁延日久还请见谅…” 萱薇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原来你也知道借去很久,那干嘛不来和我说一声?”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李四白十分尴尬: “是在下失礼了,请小姐原谅!” “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萱薇噗嗤一笑,摆摆手道: “好啦好啦,什么死的活的,没那么严重…” “不过说到你能帮忙的,到不用等以后,现在就有一桩…” 李四白心中大叫倒霉。我不过是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不过话以出口,自然不能掉在地上。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哦?有什么我能做的,小姐尽管开口…” 萱薇起身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李四白不明所以,接过来翻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我去,这是你画的?” 萱薇闻言一愣,忽然忍不住咯咯笑个不停,直笑弯了纤腰笑的李四白脸上发烧才停下来: “原来你也会说粗话,怎么突然就不装了?” 李四白也被逗笑了: “嗐,我还以为大家闺秀都爱这调调呢” “其实这么说话累的要命,小姐要是不爱听,正好我也懒的装呢…” 萱薇闻言大喜: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以后好好说话,文绉绉的烦死人了…”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突然就不装了?” 李四白手指一点画册: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 萱薇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对呀!用的就是你送我的铅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画出的东西总是走形…” 画册里都是静物写生。除了有些比例失调,画的似模似样。 李四白连连咋舌: “很难想象这是你自己摸索的,这天赋简直了…啧啧” 萱薇闻言眉头一皱: “不要乱拍马屁,明明比你画的差远了!” 李四白一阵无语,老子可是花了大价钱报班的,要是被你没学过的给秒了还了得? “萱小姐,不是我吹捧你,除了欠缺一点核心技法,你这你这已经很不错了…” 萱薇眼睛一亮: “还有核心技法?快给我说说!” 李四白目光一扫,见随手从桌上抄起一个笔筒举在半空: “你看这里…” 萱薇一脸专注的仰起头,跟着李四白的手指划过笔筒边缘: “这就是轮廓线…” “后面看不到是吧,我们假设它是透明的…” 李四白把透视原理、明暗关系、结构分析的概念,简单明了的阐述一番,听的萱薇两眼放光: “对对对,这就是我掌握不到的地方,听你一说好像迷雾都散开了…” “我等不及了,快给我演示一番…” 李四白刚要拒绝,已经被萱薇拉到桌前坐下。看着塞到手里的铅笔,不由得哑然失笑,心说自己哪有工夫当老师啊。 可想想自己受了人家不少好处,还是耐着性子涂抹起来: “我只做一次,看好了…” 李四白按照刚讲的原理,现场画了一个笔筒,随即把笔交给萱薇: “到你了!” 萱薇早就跃跃欲试,拉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埋头涂抹起来。 接近两刻钟后,萱薇脸色难看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怎么会这样?比你画的差远了!” 李四白失笑道: “你怎么能和我比,比起你之前的画,不是进步多了?” 萱薇红润的樱唇嘟起,很不服气的样子: “哼!一定是你藏了私,还有秘密没教给我!” 李四白两手一摊十分无语: “大小姐,这好歹是一门画法,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萱薇歪过头嫣然一笑: “三言两语说不清,那就多说两句嘛!” “还请四白老师多多指教,小女子萱薇有礼了…” 说罢双手相扣置于腰侧,微微屈膝躬身,飘飘一个万福之礼。 李四白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这还是那个在温泉把自己踩在脚底的霸道女么?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李四白一阵飘飘然,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没问题,我教你就是!” 话一出口,李四白立刻就后悔了,自己还忙着伺候土豆呢,连八股文都没写几篇,哪有工夫教她啊! 不过话已出口,再后悔也来不及,只能打个补丁: “不过我还要备考会试,这样吧!我每五天来教你一次!” 萱薇露出惊喜的表情: “五天?太好了!” “我怕误了你的功课,还想着七天一次呢!” 李四白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吧,死嘴咋秃噜的这么快呢?连忙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我已在文选司备案选官” “会试不过是姑且一试,成不成的就听天由命了!” 萱薇大吃一惊: “你这么年轻,就算今科不成,也可以再等三年啊!” “要是选个九品小官不是太可惜了?” 李四白信口开河: “皓首穷经非我所愿,若能回辽东平定北虏,当个九品小官我求之不得…!” 萱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四白挥手止住: “好了,咱们不谈闲话,今天我先教你透视原理…” 萱薇无奈住嘴,坐到李四白旁边。两人对着一个笔洗,实战练习起来… 一直学到中午,李四白才放下铅笔,拒绝了萱薇留饭,回家吃饭看土豆去了。 自此之后,李四白每逢初五,便到白菜营教萱薇画画。虽然每次不超过两个时辰,两人还是飞快的熟稔起来。 两个月倏忽而过,转眼春节将近。这日午后他正教萱薇构图,忽然翠鸟敲门进来,先给主子行礼之后,转向李四白道: “李公子,你家的书童小孟来找你了” 第109章 年夜饭 李四白闻言一愣,自己离家才半个时辰啊。这肯定是有急事了! “大小姐稍等一会,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萱薇刚渐入佳境就被打断,郁闷的嘟起小嘴: “那你快点回来…” 小孟正在前厅等候,一见李四白连忙起身,递过一封信来: “老板,这是吴公子派人送来的,人还在咱家等您回信呢!” 吴公子大名吴天德,之前和李四白同住辽阳会馆,是今科倒数第二的举人。 李四白展信一看,原来是住在辽东试馆的几个举人,邀请他和吴天德一起过春节。 吴天德特意派书童来报信,去与不去要他个准信,人家好一并答复。 李四白哑然一笑: “小孟你去告诉他,我会准时赴约!” 打发了小孟,李四白回到书房。 就见萱薇一脸好奇: “有什么急事,还用得着追到这来?” 李四白把事情一说,萱薇顿时露出向往神色: “真羡慕你们男人,还能搞什么同窗聚会。不像我,连学堂都去不得…” 李四白哈哈一笑: “倒也不难,你办一所女学不就行了,自己做山长还不是想去就去…” 李四白随口一说,萱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女子学堂?好像很有意思…” 李四白心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他不能自打耳光,连忙提起笔来岔开话题。 三日之后,新春佳节上午。李四白和吴天德同乘一车,前往宣武门外的广和居。 一路上百业萧条,大部分商铺酒楼已经关门放假。难得他们能找到一家照常营业的。 两人进到包房时,其他人已经到齐。贝志诚连忙起身介绍: “这就是我正学书院的同窗,十六岁的少年举人李四白!” “四白,这位是辽阳卫学的王越…” 今科辽镇一共七名举人,除了贝志诚、赵元谋、王越。另外两人分别是杨祯、胡云升。 七人中只有李四白出身辽西。杨祯来自辽北铁岭,胡云升和贝志诚、王越都是辽阳人。赵元谋来自沈阳卫,吴天德则是辽南金州人。 其中胡云升也是正学书院的,虽然不是同班,但身在异乡,和李四白贝志诚天然亲切几分。 至于其他几人,虽然没有交往,但一路同行四十余日,彼此都算的上熟面孔。 片刻后饭菜上桌,几杯烧酒下肚,一群人迅速打成一片。 贝志诚滋的抿了一口烧酒,立刻露出不屑之色: “都说京城如何如何,但就这烧酒来说,倒还不如咱们辽东” 王越闻言深以为然,放下酒杯附和道: “没错,辽阳有一种酒,名曰秋露白” “清澈如水,凛冽如刀,京师的浊酒差的多了!” 赵元谋和吴天德半信半疑: “辽东还有这种好酒?怎么之前从没听过?” 胡云升闻言插言道: “千真万确。从去年开始,好像一夜之间卖遍了辽阳!” 说着忽然面露疑惑,看向李四白和贝志诚: “听说明伦堂有不少同窗,都靠卖这秋露白发了财!” 众人闻言都看向两人。贝志诚嘿嘿一笑: “年兄所说不错,小弟就是靠这营生,才有银子进京赶考!” 吃瓜吃到当事人面前,众人无不愕然。王越原是辽东都司卫学的生员,闻言恍然大悟: “早听说秋露白是一群生员在卖,原来是贝兄的生意…” 贝志诚闻言做谦虚状: “诸位年兄有所不知,小弟不过马前小卒,真正的老板是四白!” 众人大吃一惊,卖酒虽然赚的不少,不过和酿酒的比起来就差远了。 王越半信半疑: “四白,贝兄说的可是真的?” 李四白欣然点头: “贝兄说的没错,秋露白的确是寒家的产业!” 王越早喝过这酒,闻言顿时两眼放光: “贤弟,有此财路,可否带契一二?” 不等李四白发话,贝志诚先叹了口气: “王兄来迟了,我们自己定时定量!多要一斤都不成呢!” 王越面露尴尬之时,李四白朗声笑道: “贝兄此言差矣,王兄若真有此意,我自会回广宁增加产量,怎可负了同窗之谊…” 王越闻言大为感动,连忙举杯敬酒: “为兄绝无戏言,还请贤弟照拂” 几人一番造作,胡云升和吴天德家资巨万,只当做席间笑谈。杨祯和赵元谋都是寒门子弟,却是听的心里痒痒的。 别看他们中了举人,有的是人想巴结他们。可两人都没备案选官,短期内是难以变现的,反倒没了廪米和具保的收入。面对后续的科举花费,总的说来仍是非常缺钱。 赵元谋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提起酒杯: “四白,你家秋露白如此畅销,为何没有卖到沈阳来?” 李四白笑道: “赵兄有所不知。寒家不善经营,秋露白全靠亲朋好友代销,沈阳卫虽好,但苦无人脉…” 赵元谋眼睛一亮: “贤弟若是看得起我,为兄倒想试一试…” 杨祯也附和道: “还有我铁岭卫…” 李四白心中暗喜。原本他没想过这事,没想到贝志诚满嘴跑火车,倒带来了意外之喜。 如果是去年,他连王越都会拒绝。如今有了举人牌子,倒不怕把生意再做大些。 毕竟辽东的生意,恐怕没两年好做了。正该趁此机会,尽可能的多赚一些,以后不论是走是留都,也多一分保障… “两位兄长尽可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赵元谋和杨祯喜出望外,立刻举杯敬酒。李四白来者不拒,不过只见举杯却不见酒少。 七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一场酒宴直到午后,店家也要关门歇业才不得已散去。 李四白回了南瓜营,当晚和赤塔小孟一起和面包饺子,吃了一餐还算丰盛的年夜饭。 不过到底身在异乡,家人又不在身旁。除了赤塔本就不过春节,李四白和小孟心情都有些低落。 转眼到了午夜,村里一阵鞭炮声响,噼里啪啦犹如爆豆。遥望着京城万家灯火,李四白顿时起了思乡之情。 想起爹娘,想起大姐二姐三姐,还有最可爱的五妹六妹。连续两年没在一起过年,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些许软弱在心底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抛到脑后。春节假期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二月二,会试已经近在眼前。 这天中午刚过,被李四白派去吏部“盯榜”的小孟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 “老板,喜事来了!” 第110章 掣签 李四心中一动: “什么喜事?” 小孟先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几口,这才喘匀了粗气。 “吏部贴出大选榜,候选人有老板你的名字,三天后就要考试了!” “怎么可能?文选司怎么没派人通知?” 李四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京城候选的举人成千上万,听说住了两三年的人比比皆是。自己才备案几个月,就能上了公示名单? 小孟一撇嘴: “老板我说了您可别生气!选官其实没那么难!” 李四白惊讶的看向小书童: “小孟,你还懂这个?” 小孟自嘲一笑: “嗐,天下万事万物,哪有我们叫花子不懂的?” “别说选官这点门道,就是当皇帝,你路边找个叫花子,他也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李四白闻言哑然失笑,想起前世的三和大神。那确实一个比一个懂,火箭是该烧蜂窝煤还是天然气,也能给你讲出个一二三来。 “小孟,那你说说看,怎么个不难法?” 小孟嘿嘿一笑坐到对面: “其实选官真的不难,难的是选好官!” “每年选上教授教谕训导的举人海了去了,八成都拒不赴任。更有甚者,连县丞主簿都不肯干,死活都要当个正印官” 李四白虽对拒官现象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会这么普遍。按这种挑法,等个三年五年确实不稀奇。 小孟见他沉默不语,忽然话锋一转: “老板,要我说您也别去考选了” “这没几天就会试了,您要是真选个芝麻小官怎么办?” “老举子可以称病拒官,您这一边称病一边会试,容易被人抓到小辫子!” “诶呦,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得了老板称赞,小孟一挠头面露喜色: “那老板您不去考选了?” 没想到李四白淡然一笑: “必须选!” 小孟顿时急了: “老板,要是选上个小官咋办?” 李四白哑然一笑,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前程。 “怎么办?凉拌!” 这段日子他想明白了。科举考试,实在没有侥幸可言。自己现在这水平,开挂加特招也才混个倒数第一。要想达到进士的水平,起码得再学个两三年!而自己根本没那个时间! 而且自己科举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方便带着家人跑路,而不是为了当大官! 之前童生、秀才、举人,一路投机狗运爆棚,以至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然忘了初心,觊觎起进士牌子。 全然忘了大明朝半只脚都进了棺材的现实。别说进士了,就是考个状元出将入相又如何?混到南明小朝廷和一群文官狗咬狗么? 大明有回避制度,不能在本省当官。自己一旦选上,就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辽东。 哪怕在外地做个九品芝麻官,只要自己安定下来,就能想办法把家人们捞出来。 自己早一天当官,家人们就能早一天脱离险境。而且别说自己考不上,就是中了进士也只会延迟自己计划进程。 李四白理清思路,不顾小书童劝阻,当天下午就去文选司报到。 三日后,文选司公堂内,李四白和老少十七八个举人胥吏一起参部试。 这些人最大超过五十,最小就是李四白,大部分都在三四十岁,大多是进士无望才不得已选官。 众人背南面北跪坐答题,面前考官是文选司郎中,身后监考是司内书吏经承。 试题难度不高,完全是以实务为主。几道题分别是判文、钱粮策、实务策。 面对一群老梆子,李四白在刑名、实务优势不大。但说到钱粮策,算术实战方面,那就是碾压了。也就几个胥吏能和他比较一二。 午时二刻,三炷香燃尽。小吏收去试卷。举人们朝考官行礼后鱼贯而出。 这种小考放榜极快,李四白找个馆子吃个中饭,申时乘马车回来,《铨试录》的名单已经贴在吏部的照壁墙上。 一共录取五人不分名次,李四白一眼就扫到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 “赤塔,去肉铺买点好肉!今晚庆祝一下!” “恭喜老板高官得作!” 赤塔虽不识字,也懂得察言观色。大长脸笑的和菊花一样,甩个响鞭儿驱车往肉铺去了。 通过部试只是第一步。次日李四白又来到吏部选官。 本次五个实缺,最好的是一个正八品县丞,最差的是两个未入流的教谕。都是考前张榜公示过的。 虽然公示只标官位,不知到是哪里的位子。但李四白敢保证,入选五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冲着这个县丞来的。而人人对教谕避之不及。 这种情况在过去只能各显神通,出钱贿赂经手官吏。后来越演越烈,以至于连太监都开始干涉选官。 万历二十二年,吏部尚书孙丕扬为遏制请托舞弊。上书奏请创制了掣签法。考选次日立刻抽签选官,吏部自己人都不知结果,外部势力就更没法干涉了。 小吏引导李四白等人进到掣签厅,文选司主事带着书吏已等候多时。 厅中设有长案,案上摆着一个暗红签桶,盖子用火漆封着。 小吏令五人按年齿排序后,文选司主事轻咳一声,表情严肃的吟诵起来: “为国选材,公正公平!尔曹自掣,勿诿勿争!吉凶祸福,惟天所命” 众人听的一愣时,郎中咔嚓拧开签桶盖子: “第一个,候天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中年快步上前,伸手从签桶中抽出一支半尺多长,两指宽竹片来。其中一面墨色清晰写着官职信息。 一旁的书吏一把夺过,朝众人展示一圈后高声唱道: “候天来授登州府蓬莱县教谕!” 候天来眼前一黑,五分之二的概率,被他抽到最差的职位。要不是上官在场,他当场就得骂娘。 此时只能装模作样,拱手谢过主事,退到一边让开位置。心里却琢磨去哪找人,证明自己染病无法上任。 排在第二位的叫邹开山,眼见排除一个教谕,心里美的不得了。走到签桶前随手一捻,只瞥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书吏一把抢过,展示一圈后高声唱念: “邹开山授漳州府龙岩县典史” 剩下三人心中暗喜,一共两个不入流都排除了。 第三人运气不错,抽中了四川一个正九品主簿。 此时只剩两个官位,正八品县丞和从九品巡检。李四白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第111章 开原巡检 正八品的县丞,在一县之中,只在县令之下,是理论上的二把手。 除了明初官员匮乏时期,举人曾短暂拥有正印官资格。到万历后期的今天,举人初次选官的最高职级就是县丞了。 相比之下,从九品的巡检就不值一提了。巡检虽也在九品十八级之列,却非文非武是不折不扣杂流官。 说它非文,因为巡检下辖弓兵,主要职责是治安辑盗、关津盘查。 说它非武,原因在巡检虽然下辖弓兵,直属上级却是州府主官。 且设置、裁撤都经兵部备案,选派考核则由吏部和州府。性质近似现代的基层派出所。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奈何论资排辈,李四白只能敬陪末座。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位先把手伸进签桶。 “郝文通授杭州府临安县正八品县丞!” 书吏高亢的声音,无情的粉碎了李四白的幻想。 杭州临安膏腴之地!其他候选人羡慕的差点流口水。 李四白只能安慰自己。巡检咋了?若是在东南沿海,光靠缉私自己也能大发横财! “李四白,到你了!” 书吏的声音打断了李四白的精神胜利。快步到桌案前,随手抽出竹签,看都没看就交给书吏。依旧是巡检了,分到哪都一样! 书吏接过竹签,先拿给顶头上上司过目,这才瞟了李四白一眼,高声唱道: “李四白授辽东开原从九品巡检!” “辽东开原?” 李四白一脸疑惑的看向书吏。书吏以为他没听清,皱着重复道: “李四白,授辽东开原从九品巡检”!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声。开原城位于辽阳东北三百余里,是辽镇的最北端。北邻海西女真的叶赫部,东面就是后金势力范围。 自己明明是要跑路,咋一杆子给支到前线去了? 眼瞅着就要和女真人开战,现在去和送死有啥区别?李四白连忙转向文选司主事: “大人,学生是辽东广宁卫人!按律应该回避吧?” 没想到主事不屑一笑: “巡检撮尔小官九品末流,西南土司世袭也再所多见,有什么回避可言?” 李四白瞠目结舌。堂堂吏部,竟然公然违反大明律,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人,如此行事,若是朝廷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主事把脸一沉: “本官自有法度,岂容你臆测妄言?” “速去领了官凭告身,再要聒噪以托故不行论!” 托故不行就是找借口不去赴任,按律杖一百永不叙用。 李四白吓的一缩脖。官不当没啥,一百棍子他可受不了。赶忙闭嘴和其他几人一起领取告身。 官凭可以理解为委任状。书吏早就准备好五张,抽完签立刻对应官位,填上几人姓名盖上大印当场发放。谁想拒领都不行。 李四白拿着官凭文书,浑浑噩噩的走出吏部大门。脑瓜子里好像进了一群苍蝇,嗡嗡叫个不停! 明明想跑路南方,没想到适得其反,一杆子被支到前线去了。这官,狗都不当! “老板,抽上几品官了?” 赤塔大大咧咧,丝毫没看出李四白的郁闷。 “一品!够大吧?” 赤塔嘿嘿憨笑: “老板你骗不了我,小孟都和我说了,举人只能当七品小官…” 七品还嫌小?那我从九品算么!李四白气呼呼的钻进车厢往座位上一靠: “走,回家!” 抽签之前,李四白原本打算放弃会试的。如今弄了个开原巡检司。他立刻又改了主意。 只要会试考中,本次选官会结果自动失效。他将以进士身份重新进入选官序列! 转眼二月初八,李四白再入贡院,又憋了个九天八夜。 二月十六一早,赤塔和小孟在贡院门口接到臭烘烘的李四白。围着他问长问短? “老板,考的怎么样?能上一甲么?” “老板,下一步怎么安排?” 李四白脸如死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还他么一甲二甲?自己现在只能回家! 考完第一场他就知道,自己的自知之明相当精准。 会试的八股文极其变态,一道大题都没有,一水的截搭。虽然自己做的中规中矩,但在会试这就代表平庸。 更糟的是,万历这老头八成是老糊涂了。本场次策问题竟然没有辽东。他唯一翻盘机会直接没有出现! 现在他有九成把握,这今科会试榜上无名! 进士无望,再想拒官就只能称病了。这倒不急于一时,回到广宁买通医官弄个证明也不难。 诸般杂念在心里纠缠半晌,李四白终于开口说话道: “小孟,你现在去找房东,让他明天来退房…” “赤塔,现在立刻回南瓜营…” 孟、波二人大惊失色: “老板,咱不等放榜么?” 李四白苦笑一声: “我心里有数…” 两人一听就明白了,他考啥样自己能不知道?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 傍晚时分小孟赶了回来,说房东明天过来收房。 晚饭之后,李四白孤身一人,顶着月光往后山走去。 他忍了一天的臭味,打算在离开前,最后泡一次温泉洗洗晦气。 这地方他洗了好多次,抱着干净衣服,轻车熟路往汤池走去。 确认了没有旁人,李四白下水泡了个爽。心中烦闷也略微舒缓。 不就是前线么?巡检又不是军队编制,到时候跑路就是!只要早做准备,逃出生天绝不是问题,甚至可以乱中取利… 脑海中推演着种种计划,李四白紧张心情渐渐放松下来。被带着硫磺味的蒸汽一熏,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间仰在大石上睡了过去。 “阿嚏~”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阵水声哗哗。李四白一个寒颤,被冷风吹醒过来。 刚一睁眼,就看到一对白嫩脚丫,在眼前荡来荡去。惺忪着双眼抬头看去,却是萱薇赤着双脚坐在石头上,促狭的看着他吃吃发笑。 李四白小脸一红,连忙缩进泉水里: “喂喂,你一个官家小姐 ,怎么老偷看男人洗澡?” 萱薇噗嗤一笑: “你还好意思说!” “明明警告过你,怎么又偷偷跑到我家温泉洗澡?” 第112章 忽然的表白 一句话唤醒尘封记忆。被人看光的羞耻往事翻涌而出。 萱薇还真没说错,去年人家就警告过他。 “嗐,怪我了!我这半年都没来过,这不想着明天要回辽东了,就最后再洗一次,谁知道咱俩…” 李四白原想说咱俩这么有缘,忽然意识到在大明这么说话和调戏无异,后半句便噎在了喉咙。 萱薇原本一直仰望月空,闻言惊讶的转过头: “你要走?” “你不等发榜了?” 李四白露出苦笑: “我有自知之明,今科肯定无望了!” “而且我已经被授辽东巡检,要尽早回去赴任…” 萱薇惊讶的檀口微张,竟是怔在当场,好一会才轻叹一声: “怎么说走就走,人家的素描还没学成呢…” 李四白立刻揭穿她: “可拉倒吧,你现在画的比我都好,我哪还有什么能教你的…” 看着他气馁的表情,萱薇不禁掩口娇笑: “嘻嘻,是你教的好嘛!” “而且你会的那么多,不教素描还可以教我点别的,比如算术和模型…” 李四白一阵汗颜。自己也真够没出息的,面对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忍不住就卖弄。自己就那点本事,如今倒被她知道了大半…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真不能怪李四白。这个时代的女性,脑子都被封建礼教腌透了。在李四白眼里和木偶差不多。 除了自家的姐妹,萱薇是他见过最鲜活的女孩,自然难免身心悸动。 之前倒还压抑的住,如今离别在即,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冲动,倏然转身面对萱薇: “想学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要赶去赴任,你能随我去辽东么?” 萱薇闻言一阵愕然,呆呆的看着李四白的双眼,连一直踢水的小脚丫都僵住不动。一朵红云肉眼可见的从雪白脖颈升上脸庞。 “啊~!你调戏我!”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李四白眼前一只白嫩小脚越来越大,随后眼前一黑,噗通一声跌进了水池。 李四白手抛脚蹬,又喝两口温泉水,好不容易出温泉时。只见明月当空四野无声,哪还有萱薇的影子? 李四白愕然半晌,忽然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个嘴巴: “李四白,你禽兽!” 如果按照现代的标准,不论他还是萱薇,都是妥妥的未成年。 颓然上岸穿上衣服,李四白摸摸火辣辣的脸蛋,忽然哑然一笑。 “禽兽总好过禽兽不如吧!” 按大明律,他和萱薇都到了结婚年龄。现在说了不过被踹一脚,总好过错过机会日后后悔! 一脚了却心事,李四白转身刚要走,却见岸边青石上,摆着一双翠锦凤头鞋。 “啧啧,太不小心吧!” “要是被坏人捡去怎么办?” 李四白左顾右盼,眼见四野无人,快速俯身捡起一只拿在手中: “唉,就当是纪念我那逝去的爱情吧!” 说罢揣进怀里,大步往山外走去。浑然不知身后的枯草丛中,萱薇赤着一双玉足蹲在地上,满脸绯红捏着衣角。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李四白…你变态…” 恶狠狠的叫出名字,声音忽又变得羞涩: “干嘛偷我鞋子…” 李四白还不知道,他的爱情可能还没死透。回到家中就把这事抛在脑后,督促小孟和赤塔打点行装。 次日一早,房东来验了房退还押金后。三人立刻出发,乘马车赶往天津卫。 一场会试,已经耽搁了他十多天。此时再走陆路,稍有延迟就很难按时赴任。 按大明律,延迟一天就是十棍子,他这身板可遭不住。所以走水路就成了唯一选择。 其实通州就有漕运码头。不过以他的品级,没有资格搭这便船。而且京城到天津卫全线拥堵,倒不如马车快捷。 说是快捷,其实也是隔天黄昏才抵达天津卫 。在客栈休息一晚,次日退房时,李四白问掌柜道: “我想渡海去登州,不知应该到哪个码头?” 掌柜闻言一笑: “客官您还真问对人了” “我堂弟就是做海运生意的,他的船就在直沽口附近,明天出发去登州!” 李四白闻言大喜: “不知另弟的船有多大,能载的了马车么?” 掌柜点点头: “你放心,八丈多的遮洋船,几辆马车都装的下!” 李四白被他一通忽悠,当场决定再住一晚。掌柜投桃报李,下午就派伙计带他们去了码头。 掌柜表弟叫陈三水,是个三十几岁的黑瘦男人。听说李四白要去登州,忽然哑然一笑: “李相公,你是辽东人吧?” “不瞒你说,我的船也要去辽东的” 李四白吃了一惊,心说我也妹有口音啊?咋就被他听出来了。 不过能直达自然更好,李四白也不瞒着: “不错!我打算前往开原,不知道你的船要去哪?” 陈三水眉头一皱: “那真不巧!我是要到锦州的,我帮你介绍别的船吧!” 李四白心中一动: “陈大哥,你的船到锦州要多久?” 陈三水掐指一算: “三日到登州,两日到辽东,大概要七天吧!”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这个账是咋算的。不过去年他进京赶考,从广宁出发足足走了一个半月! 这么算来,如果自己走锦州线,哪怕先回广宁老家一趟,再去开原履职也来得及! “陈大哥,就坐你的船了,我也去锦州!” 陈三水面露惊讶,却没问他为啥改了主意。 “二两银子一位!马车十两!” “我收你十五两银子,包三餐!” 饶是李四白小有积蓄,也是狠狠吃了一惊。这他么够个普通人一年收入了。 不过没办法,谁叫朝廷搞什么海禁。现在除了登州有几条船定期往辽东运送军粮。就没有固定的官方航线。 至于说到底禁住没有,你看陈三水就知道了! 忍痛付出十五两后,陈三水立刻招来手下: “三子、六子,帮李相公把马车拆了!” 李四白吓了一跳: “陈大哥,为啥拆我的车?” 陈三水耐心解释: “海上颠簸,如不分拆绑住,车架定会翻滚伤人!” “不论你坐谁的船,也都免不了这一遭…” 第113章 传教士龙华文 听说是拆车是常规操作,李四白也没招了。只能任由他们卸下车里的行李货物。 几个船工卸下绳套,把马还给李四白。一边上手拆卸,一边啧啧称奇: “好家伙,拆了这么多车,还是头一回见到铁轴的…” 几人都是熟手,不到一刻钟,就把马车分解成几大件,分别吊装上船入舱固定起来。 眼看着马车没有损坏,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拿上船牌赶回客栈。 次日天还不亮,三人就匆匆赶往大直沽走私码头。看到陈三水的船还停在泊位内,这才放下心来。 三人登船半晌,却丝毫不见起航的意思。李四白等的不耐烦,便到船头问陈三水。 “李相公莫急,还有一位客人,马上就到了!” 虽然陈三水强装镇定,李四白还是从他眼神里看出焦急。不由得半信半疑,这老登不是忽悠我吧? 又等了近一刻钟,陈三水还不开船。李四白顿时有些火大: “陈掌柜,时间就是金钱!咱们不能等起来没完吧!你当我的十五两是假的?” 陈三水顿时额头见汗: “李相公稍安勿躁,客人马上就到…” 不躁?不躁的是孙子!李四白刚要发飙,就见陈三水眼睛一亮,往远处一指: “来了来了!” 只听码头上脚步声响。李四白转头看去,果然一个黑衣人影,正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李四白看的火大,扯着嗓子喝到: “他么的,你就不能跑两步?” 那人闻言果然小跑起来,边跑边高声道歉: “包铅…包铅…对不起” 李四白大吃一惊,眯眼看去,果然这货身材高大,白皮碧眼头顶一抹屎黄色,穿着一件教士袍… “噫…洋鬼子?” 此时那洋人爬上舷梯,气喘吁吁的倚在船墙上休息。 陈三水眼见人齐,立刻命令手下开船。 大沙船丝滑的驶出泊位,不多时出了海口,乘风破浪往东南方开去。 一到外海,风浪骤然大了起来。那洋鬼子被海风吹的一晃,背着小包就要下到底仓。 李四白哪肯放他走,连忙上前拦住,说出自己压箱底的英文: “嗐!窝次腰内母?” 一句话不但惊呆了小孟和赤塔,连黄毛都愣了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文: “哦,这位公子!” “我想我们客以用韩语交流!” 李四白闻言大喜。以他贫乏的口语水平,再说下去就是饭三秋按的油了。 “在下李四白,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洋鬼子闻言露出笑容: “李先生泥好!灾下龙华文!是来自意大里亚的传教士!” 李四白吃了一惊: “意大利已经统一了?” 以他的丰富的中二全战经验来说,到1530年,那里还是一堆公国呢。 龙华文比他更惊讶的多。意大利的现状,在大明只有若干个高级士大夫了解一二。这个年轻人怎么知道的? 洋鬼子后撤一步,重新打量了李四白一番。 首先是年轻,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健硕却肤色白皙,显然是不用劳作的。 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大明朝更是十分少见。必是生在豪富之家。 综合他知晓意大利的近况,龙华文瞬间得出结论。李四白必是某个高官家族的子孙。 此念一声,他语气瞬间客气起来: “李公子,意大里亚如今分为六部” “本人来自多斯加纳公国…的佛洛伦沙…” 一听佛罗伦萨,李四白立刻想起游戏里的人物: “美第奇家族还在么?” 龙华民震惊的看他一眼: “美第七家族不但在,还建立了王朝,先在是科西莫二世执政” 说罢话锋一转,盘问起李四白来: “公子见识广播,一定是名门贵族,不知家住那里令尊何人?” 李四白还不知道被当成了王孙贵胄,随口答道: “我家世居广宁!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广宁李家? 龙华文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就想到大明军阀李成梁。虽然此时老头入土多年,不过李家势力还在,是辽东不折不扣的土皇帝,在铁路、辽阳、广宁都有分支。 自己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可能比交好朝中一个阁臣都有用… 想到此处,龙华文忽然绽放笑容: “公子懒住在下,不直道所谓何事?” 李四白看他眼珠乱转,不知道在想些啥。连忙蛊惑道: “我对耶稣会颇有兴趣,能不能请先生讲解一二?” 去年教案之后,朝廷驱逐传教士。耶稣会已经转入地下,众位教士或是回国或是蛰伏,此时有人公然说对耶稣会感兴趣,龙华文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好的,力公姿!” “让我们到舱里,好好的谈一谈…” 四人下到舱下,没几分钟就捂着鼻子跑了出来。 “哦,卖了打!” 龙华文气的骂娘,下到舱底才发现,下边圈了十几匹马! 马粪马尿气味熏人,即使躲进单独舱室也逃不掉。难怪没看到有别的乘客,合着这就他么是条运牲口的船! 李四白哈哈大笑: “好了龙先生,咱们在甲板兜兜风也好…” 两人走到船头,迎着咸湿的海风聊了起来。 两人一聊就是一天,就连中饭都是凑在一起吃的。 从龙华文口中,李四白大略了解了耶稣会的过往。这帮人虽然和某些高级士大夫交往甚密。但整个文官集团,对西方势力还是极其警惕的。 最主要是对中国人来说,多信一个洋神虽然无妨。但是谁不让自己祖先不能血食,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了。 耶稣教一个原罪论,一个禁止祖先崇拜。如果谁敢较真坚持,就会断绝了他们在大明的根基。 所以即使在耶稣会内部,也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主张入乡随俗修改仪轨。另一部分坚持不肯妥协。 双方斗争激烈,以至于他们入华多年,到现在也只能精简一些教义传播,而不敢翻译完整的《圣经》! 可惜即使遮遮掩掩,到底还是被一些敏锐的士大夫察觉不对,不断弹劾之下终于导致被朝廷驱逐。 龙华文在京城东躲西藏半年多,到底坚持不下去了,这才取道天津。打算经由登州走海路去澳门。 李四白得知他们的困境,心中一阵狂喜。立刻作出一副虔诚表情: “不瞒龙先生,我对耶稣会心向往之!” “我虽想帮忙推广,可贵会事迹不显,怕是难以说服旁人啊…” 龙华闻言大喜,如果辽东李家帮忙传教,耶稣会发展壮大岂不是指日可待? 第114章 互开空头支票 李四白这套辞,龙华文听的太多了。几乎每个士大夫都会说。无外乎是索要器具、书籍。 别人要他也许不想给,可辽东李家,他只怕人家不要! “力公姿,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只要耶稣会能办到的,扶汤倒火再所不辞…” 李四白闻言一愣。他瞎话准备了一箩筐,早准备好签订不平等条约了。怎么才说个开场白,这洋鬼子就答应了? 这不科学啊!西方殖民者啥时候这么慷慨了? 虽然心里惊疑不定,却不耽误李四白提出要求: “龙神父,我听说泰西有炼金技艺!不知能见识一番?” 龙华文眉头一皱,他还以为李四白会索要自鸣钟、数理书籍乃至火枪之类。打死也没想到他要什么炼金术! “炼金士妄图染指上帝权柄,炼金术是异端邪说,力公姿不要被迷惑了!” 李四白表情诧异: “上帝无所不能,权柄岂会被凡人窃取?” “炼金术不过自然技艺,只是发现了上帝送给子民的惊喜而已!” “发现的越多,岂不是更说明神恩如海?” 自然技艺?发现上帝给人类的惊喜?妙啊! 龙华文被唬的两眼放光。自炼金术在西方兴起,教廷是既贪婪又恐惧。 又想靠炼金术搞钱,又怕有损神的权柄。所以政策也是变来变去。对教廷有利时就装瞎,威胁教义时就打成异端镇压。 然而科学发展大势所趋,教廷也知道迟早要压不下去。所以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可李四白一句话,就像在鬼佬心里开了一扇窗。仿佛看到了解决炼金术的那一天。 什么炼金术,那不过是自然技艺,不过是神的小谜语而已! “力公姿,你说的对!” “回到澳门,我就写信回泰西,帮你要来炼金术的书籍…” 李四白心中暗笑。这个办法好吧?因为这就是教廷原来的剧本! 炼金术蜕变为化学,加入了科学体系。炼金被彻底否定!这套堂皇阳谋,龙华文不满意才怪! 趁着黄毛高兴,李四白狮子大开口。什么车床、造船图纸,想起什么要什么! 龙华文也是大包大揽,不管能不能做到,一律先答应下来。 不过他也没让李四白好过,什么必许受洗入教不许祭祖,一股脑的都提了出来。 李四白来者不拒,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说见到炼金术一并履行! 两人一见如故,一路三天两夜如胶似漆,几乎是睁开眼睛就开始聊。 直到船抵登州,龙华文才恋恋不舍的告别: “力,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明人!” “真期待我们我们下一次见面” 李四白热情和他拥抱告别: “神父,期待你的好消息!” “神会让我们很快重逢的!” 两人黏黏糊糊,看的小孟赤塔一阵恶心。 目送着鬼佬下了船,李四白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指望援助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抱指望,只希望能骗到一点化学知识。 毕竟这玩意做模型用不上,到如今他是真的快忘光了! 尤其是子弹底火,只知道叫做雷汞,具体是什么成分完全不知道!但凡能搞的出来,别说野猪皮了,平推亚洲都玩似的! 李四白还沉浸在横扫天下的幻想中,却不知道,雷酸汞此时根本没发明出来。 陈三水的船在登州私港停留一天一夜,卸下船上的马匹,又赶了三十多头黄牛上船。天一亮扬帆起航往辽东开去。 登州到旅顺口不过两百多里,李四白还以为这下快了。 没想到和从天津过来时一样。大船沿着庙岛群岛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岛屿都要停靠避风。把他这个不晕船的人都整迷糊了。小孟更是差点吐出胆汁来。倒是赤塔这个夯货神采奕奕。 转眼两天船过旅顺,海面开始出现未化完的浮冰。又过两天,终于在黄昏抵达锦州东南海域。 李四白看着岸边的景象,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少有船走这条线。 大凌河口泥沙淤积,稍微大点船根本无法靠岸。进入内河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陈三水的船是沙船型,平底宽身吃水浅,所以不怕坐滩。 趁着海上浮冰化尽,滩涂冻土还算坚实的机会,陈三水把船泊在浅滩。 岸边早有接应之人,立刻架起大木板搭在船舷。船工们打开船舱,几十头鲁西黄牛哞哞乱叫,就这么被赶上甲板,顺着粗糙木板走下泥滩。 李四白大开眼界,心说难怪没听说过这条航线。这正常人根本玩不了! 陈三水交付了黄牛,招呼手下 解下马车绑索,也顺着木板滑下船。 在滩涂上组装完毕,重新套上马。又将几人的行李物品装上车。这一趟就算安全抵达! 李四白非常满意,和陈三水拱手告辞: “陈掌柜,后会有期!” 陈三水拱手一笑: “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李相公可到天津卫找我!” 李四白淡然挥手,赤塔甩个响鞭,马车咕噜咕噜碾过沙滩,跟着牛群往锦州城开去。 三人在锦州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出发。此时李四白身份不同,中途遇到驿站,便出示告身进入休息。 免费食宿不说,马匹刷洗饮遛,尽有驿卒负责。 次日过了十三山驿后,李四白再忍不住,把小孟和赤塔丢下,一个人骑着驿马,一路狂奔往广宁奔去。 中间在闾阳换了一匹马,一路水米不进,刚过下午就进了杜家屯! 此时已是早春,房前屋后各家院里,伺候园子的人不在少数。 张二孩正在园子里翻土栽葱,忽听墙外马蹄声响。连忙起身扒上墙头。 就见一个白面书生,骑着高头大马往村西狂奔而去。 “咦,这人谁啊” “怎么这么眼熟?” 看着身着圆领袍的背影,张二孩忽然一拍墙头,嗷的一嗓子: “李举人回来了…” 李四白近乡情却,勒马停在大门前,一时感慨良多。 这次暂时还带不走家人,不过以后种种计划,都将由今日开启。 李四白轻叹一声,正要翻身下马。大门嘎吱一声,一个耄耋老妇推门出来,和他来个对脸。 老太太疑惑的仰着头,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李四白,忽然面露恍然,扭头朝院里大喊: “喜事了” “举人老爷到家了!” 第115章 家中的变化 直到老太太露出豁牙,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李四白才认出,这老人是朱大同的奶奶。 “朱奶奶,快别喊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自己还想着低调呢,结果蹦出个大喇叭来,这都什么事啊! “不喊了不喊了!” 朱老太太老脸笑成一团,又扭头朝院里吼了一嗓子: “二黑媳妇快出来,你家四白回来了…” 第一句还有人没听清,这第二句算是把李家人都惊动了。 嘎吱嘎吱的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院里忽然人声鼎沸,一股脑朝大门涌来。 大门才推开尺许,就有三只大狗窜了出来。眯眯着眼尾巴摇成风车一般。扑到马前绕着圈撒欢。 接着是娘亲的声音: “四白,我儿在哪呢?” 大门嘎吱一声,被彻底推开,张氏领着几个女儿冲了出来。抬头一看,马上一个英武少年。果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 眼见亲娘掉泪,李四白心里诸般宏图算计,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暖暖的亲情。 一骨碌翻身下马,一把扶住张氏的肩膀: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不等娘俩多唠,门里人头涌动。爷爷奶奶三位叔伯婶娘各位堂兄堂弟,呼啦涌出一大群人。围上来问长问短: “四白,咋这么早回来了?” “会试放榜不是三月中么?” “四白,咋就你一个人,你的那个下人哪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李四白一时间也无从说起。场面乱糟糟的,顿时引起李老黑的不满: “叽叽喳喳像什么样,先让四白进屋再说!” 不等李四白答话,已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院子。 李四白左顾右盼,发现李家大院已经变了模样。院里枣树郁郁葱葱,已然亭亭如盖。 注意到他的目光,奶奶徐氏点头赞到: “四白这个法子真不错,去年就有大半枣树挂果” 李四白闻言一喜时,忽见猪圈和牛棚前,堆了许多的青砖。不由的眉头一皱。 李老黑得意一笑: “四白,你现在是举人了,再住这泥草房也不像话” “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下个月就重建李家大院!” 李四白顿时一脑门子黑线。重建个毛线啊!到时候捐献给野猪皮么? 说话间众人涌进正房。把李四白按在桌前团团围住,奉上香茶后立刻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 一番嘘寒问暖自不必说,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一个。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此时李家人都是科举专家,知道会试放榜是在三月中旬。都纳闷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李四白呵呵一笑: “我能中举已经是撞了大运,会试我心中有数,今科肯定没希望了!” “啊…” 众人看似吃了一惊,其实报捷榜单上就有名次,大家也都心里有数。只不过存了万一的侥幸而已! 毕竟一个举人都有许多好处,李四白若是真考上进士,李家那才是真正起飞了! 徐氏坐在炕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翘起二郎腿,在鞋底磕磕烟灰,悠然道: “不碍的!” “四白足岁还不到十五,好好学习下科再考呗…” 众人纷纷附和,就这年纪别说一科,再考个三科四科都算年轻。 李四白尴尬一笑: “爷爷奶奶,我已经在吏部备案选官,如今已实授从九品开原巡检!” “这次就是赴任途中,特意绕道回来看看大家…” 众人一片哗然!别人考中举人,宁肯熬成老头也要考进士。李四白年纪轻轻,竟然直接当了芝麻小官? 虽然对李家来说,李四白早日做官,尽快变现的好处更大。但大家仍然大感可惜。 只有大娘周氏笑道: “你们懂什么,即使四白做了官,也可以在任上做学问” “啥时候有把握了,可以辞官再考!听我爹说,不少八九品官都会这么干…” 李家人恍然大悟: “好办法,做官科举两不误,还是四白聪明!” 李四白哭笑不得。不过能免了他一番口舌,他也懒得解释了。 正说话间,一个小小少妇推门进来: “爷爷奶奶公公婆婆,酒菜已经备好,现在要吃么?” 李四白一脸懵逼时,李长远赧然一笑: “这是你嫂子!” 少妇飘飘万福: “小叔好!” “嫂子好!” 李四白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半年多,家里就添了人口。 然而更震惊还在后面。爷爷奶奶下令开饭后,席间又出现三位小少妇。 长生、长远、改名长平的铁蛋、改名长山的小山竟然都成亲了。而且借了李四白的东风,三个嫂子不但样子端正,而且都是民户家庭。 其实李家人都刚吃过中饭,为了陪李四白才又混了一餐。为了保证他休息,大家一吃完就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爷爷奶奶和二房一家时。李四白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爷爷奶奶,房子就不要建了!” 李老黑闻言一愣,富贵还乡买房置地,乃是人之常情。不让盖房子几个意思? 李四白轻咳一声,抛出早备好的说辞: “爷爷,我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六。以后肯定官不止九品!” “现在建新房,以后也不符合我的身份。不如等三年后再说!” “而且我还有个计划,以后把咱家迁到我做官的地方。现在建房不是白白浪费了?” 听说能和儿子住一起,张氏大喜过望。奶奶徐氏却面露疑惑: “四白,大明的官不许带家眷吧” 李四白点点头: “确实只能带直系亲属” “不过咱们可以想办法改籍,正好一举两得!” 屋内众人无不动容。别看李家现在有钱有地,还出了一个举人,能免去所有杂役。 可是只要军籍在身,只要朝廷下令抽丁,家里的爷们除了李四白,分分钟就得上战场当炮灰。 在大明当兵,那是实实在在的我为朝廷献青春,献完青春献子孙。只要家里不绝户,世世代代你都躲不掉。 而且这两年卫所克扣日盛,军匠一年也发不几回月粮,几乎就是打白工。 要不是家里有酒坊生意,又恋着几十亩薄田,李家早像别人一样做了逃军。 所以李四白一说有办法脱籍,李老黑和徐氏立刻就动了心! 第116章 一言九鼎 李老黑沉吟道: “要是真能脱籍,确实不能留在广宁,盖新房也是浪费!” 徐氏面露难色: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家里四个新媳妇,你让他们住哪儿?” 李家院子看着不小,其实除了南房大些,每家都是三间屋子。中间是厨房左右是卧室。 如今三对新人,都和父母住在一起。就这还多亏长安小海去了辽阳。李长生又住在周家。 可是逢年过节,这些人总得回家吧?所以徐氏所说十分现实。 李四白稍作沉吟,便有了主意: “这个简单,你们不是买了砖瓦么?每家先扩一间耳房凑合一下!” “奶奶你可以和嫂子们说,最快三年最迟五年,肯定给他们换新房子…” 徐氏点点头,心说只能先这样了。 解决了房子的事,二房一家也回了西厢。刚进屋张氏把女儿们赶回南屋,就拉着儿子坐下: “四白,朱大同这孩子怎么样?” 李四白闻言一愣: “娘,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张氏眉飞色舞: “朱老太太三天两头往咱家跑,想和咱家结亲家!”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就他?绝对不行!” 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选手。想做我姐夫?下辈子吧! 儿子不同意,张氏也不以为意: “没事,给你姐说亲的人有的是,还有张家坟的…” 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光李四白的同窗就有俩。基本都是民户,除了小地主就是小商人,都是附近不错的人家。 李四白听的脑瓜子嗡嗡的,忽然抬头问道: “娘,我二姐三姐怎么说?” 张氏闻言一愣,理所当然的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姻大事哪轮到她们做主?” 李四白一阵无语。偏偏这就是时代的铁律,他只能蛮不讲理: “那可不行!” “这事先别急,我问问姐姐们咋说…” 张氏拉着儿子的手,宠溺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十里八乡,就没你这么惯着姐妹的…” 李四白连忙晃着张氏的手撒娇: “这是娘疼我,知道我想什么…” 片刻之后,在四姐妹的南房里。李四白目瞪口呆: “什么?你们要嫁秀才?” 三花一挑眉毛: “你能给大姐找个秀才,到我和二姐这就不行了?” 二花也附和道: “就是,我弟都是举人了,我找个秀才不过分吧?” 李四白顿时语塞。如今大花和金山的事已经定下,就等着办婚礼了。他要说一句不行,那就是偏心眼了。 看着四哥窘迫的样子,五花六花咯咯直笑。 “二姐三姐,你们就别为难四哥了!” 三花这才露出调皮的笑容: “秀才不秀才的倒也没啥,不过必须是读书人才行!”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这个条件简单多了。 “二姐三姐,不是我说你们。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人有几个好东西了?” “要我说,能识文断字就够了。要真嫁个酸儒讲什么风骨,受了欺负你弟这个举人说话也没用…” 二花三花对视一眼,顿时陷入了沉思。好一会二花才开口: “那就听你的,是不是读书人不打紧,欺负人可不行!” 五花六花异口同声: “二姐三姐,你们放心好了!有四哥在,肯定不会让你们跳火炕” “这几个月这么多说媒的,你看爹娘都不敢做主,就等四哥回来拿主意呢…” 李四白恍然大悟,就说怎么这么凑巧。合着是特意等他呢!自己这个举人带来的威望,似乎远超自己的想象啊! 仔细想想,自打今天进了家门,就没有人反对过自己的意见。如今在李家可说是一言九鼎了… 和姊妹们正话说间,忽然院里人喊马嘶。李四白连忙推门出去,果然是赤塔和小孟到了。 “这是谁啊?” 身后几个丫头诧异的指向小孟。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是我新雇的书童小孟” “五花六花,你们去找嫂子,给他俩弄点吃的!” 不等两人回来,李四白已经迫不及待。领着小孟赤塔,打开车门掀开棉被,从车厢里抬下两个麻袋。 二姐三姐一脸诧异: “四白,袋子里是啥,咋还小心翼翼的?” 李四白神秘一笑: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当晚赤塔被安排在南房,片刻不离的守着李四白的宝藏。 次日三月初一,李二黑提着猪肉揣着糖,清晨赶着牛车一进院子。就看到枣树林里,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爹,你回来了!” 李二黑揉揉眼睛: “大清早的没睡醒,咋还看见四白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爹,我回来了!” 李二黑眨眨眼睛,忽然嗷的一嗓子: “四白,你咋回来了?” “不是还有半个月才放榜么” 李四白只好再解释一番,帮着一起卸了车套,连忙拉着老爹回家吃饭。 陪着老爹吃饱喝足,李四白表情凝重: “爹,你把叔伯兄弟们都请到南房,我有事要和大家说! ” 李二黑问都不问,起身就跑出去叫人了。 时间不长,李家上下男丁,全都齐聚南房铁匠铺。就连正在隔间蒸酒的长平、长山,也被拽了出来。 看着地上两个麻袋,李家老少面面相觑。李老黑早上喝了两盅,晕乎乎的看向孙子: “四白,一大早把爷爷拘来,是有啥大事?” 李四白不答反问: “爷爷,去年的收成怎么样?” 李老黑微微愕然,表情忽然懊恼起来: “别提了,只打了不到四十一石!” “这鬼天气,和你说的小冰河一模一样” 李二黑也挠着头插言: “对了四白,去年赵家和朱家的租子,又各自免了一石!”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这两年庄稼连续减产。虽然幅度不大,但粮价已经开始波动了。他们都开始担心,日后真的会出现李四白说的绝收。 眼看时机成熟,李四白一挥手。赤塔和小孟立刻打开麻袋,露出里面的玉米和土豆来: “各位长辈,事实证明,我说的小冰河是真实存在的!” “为了避免绝收饿死,我找到了新的作物!” “今年咱们不种谷子不种高粱,只种玉米和土豆!” “啥?不种谷子?” 众人一片哗然! 第117章 玉米和土豆 以李四白如今九品巡检的身份。众人真不想驳他的面子。 奈何事关重大,李老黑第一个提醒道: “四白,先不说你这个‘玉米’咋样,可种谷子是卫所的任务,不种谷子到秋咱拿啥交粮?” 李四白心里一翻个,这才想起,军屯种什么军户做不了主。 谷子、黄豆、高粱、牧草,辽镇需要多少,就统筹分配下属卫所军户种植,用产出上交军粮。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眼珠一转就有了办法: “这个好办,咱们买些谷子交租就是!” 李老黑大感郁闷,不知道孙子为啥非不肯种谷子,连忙一个眼神甩向二儿子。 李二黑正郁闷呢,这么大的事,儿子也不说提前通个气。搞的他现在措手不及。 看到老爹的信号,连忙开口道: “四白,你为啥非要种这个…这个玉米啊?” 李四白知道不说清楚,没准他们就要阳奉阴违,耐心的解释道: “爹、爷爷,玉米又叫番麦,如果种到上好的水浇地,亩产可达十石…” “十石?” 长辈们瞠目结舌。水浇地种谷子,最高产量也不过四石。种小麦顶多是三石。 玉米能亩产十石?光是听听都吓死人! 李老黑人老成精,可没那么好糊弄。闻言皱起眉头: “咱家可没有水浇地!不知道这玉米在旱田能打多少?” 李四白笑道: “正要和大家分说。这玉米耐旱耐涝,就算种在山地丘陵,也能保证两三石的收成!哪怕是最最贫瘠的田地,也有一两石。比谷子可强多了!” “嘶~” 说亩产十石,大家不过半信半疑。听说旱地能打两三石,连李老黑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号称亩产四五石的谷子,在辽东普遍只有一石多。到李家的七十亩薄田里,亩产就没超出八斗过! 能在贫瘠的薄田里,保证一两石的产量。在此时的大明,堪称天方夜谭! 看着长辈们惊愕的表情,李四白呵呵一笑,一指另一个袋里的土豆: “其实两三石不算多,这个土豆产量更高,在咱家地起码亩产十石!” “夺少?” 大伯、三叔、小叔都惊呆了!李大黑犹豫刹那,还是忍不住问道: “四白,你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大伯,你知道这袋土豆我花了多少钱么?” “花了多少?” 众人好奇心起,全都看向李四白,只见他表情淡然,对大家竖起右掌。 李三黑一撇嘴: “还以为多少呢,五两倒是不便宜!” 呦,口气挺大啊?李四白瞟了三叔一眼,一字一句道: “不是五两,是五十两!” “夺少?五十两?”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三叔更是连连摇头: “四白,你肯定是在逗我们” “你小子,都当官了还这么不着调…” 李四白淡然反问: “三叔觉得不值?那如果我告诉你,如果环境适宜,土豆可以亩产三四十石呢?” 李家众人目瞪口呆。李老黑可不觉得举人孙子会瞎扯,激动的颤颤巍巍: “四白,真能打那么多?” 李四白坚定点头: “爷爷,去年我花了五十两,只买到二十多斤土豆!” “这一袋,是我在热洞子里种出来的!” “嘶~” 众人万万没想到,这些土豆竟然是李四白亲手种的。这一袋足有近百斤,而热洞子不过是个地窖能有多大? 李老黑心里粗算一番,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一亩地岂不要打两三千斤?老头彻底被说服了! “四白,就听你的!” “咱家今年就种玉米和土豆!” 其他叔伯大爷也都服气了。李四白是亲手验证过的,肯定不会有错! 至于堂兄堂弟们,压根没他们说话的份,老实听着就行了! 终于说服这些长辈,李四白也是一阵心累。自己官居九品,又有举人功名加持,还费了这么大的劲! 要是没有这些光环,怕是这事直接就黄了!封建时代的农民,对于田土庄稼的执着,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不过此时才是早春,土壤温度不足,离耕种还得有十来天。 李家趁此机会,大撒帖子广邀宾客,为李四白举办鹿鸣宴! 有人说不是办过一回了?其实上次办的仓促,客人大多是亲朋好友。为的就是把李四白中举的消息传出去。 如今正主回来,再办一次也是惯例。不过这回帖子送的就多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敢把请柬送过去。 七日之后,杜家屯锣鼓喧天。村口车马驴骡川流不息,全都是来参加宴席的客人。 李家门前搭了一溜芦篷,摆开了丰盛的流水席。乡亲四邻多是在此用餐。 院内枣林间的车道上,也摆了几桌。有些身份地位地的,如李四白的同窗、生意伙伴,都被引进这里用餐。 而更高一级,有官位在身者,如广宁卫学教授训导、都由李四白亲自陪同,在正房用餐! 虽然李家能请尽请,仍有许多人不请自来。其中两人地位最高,一是广宁经历司郑术及,一是广宁守备霍大成。 两人都坐进正房,席间推杯换盏,和李四白相谈甚欢! “四白,当初我看到你那一手馆阁体,立刻心生欢喜!本是想给你个案首的!” “谁知你只考了一场,真是错失良机!” “总算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是栋梁之材,转眼已经考上举人了!” 李四白瞠目结舌,今日才知县试首场怎么出的圈! “多谢老师栽培!记得之前您在搜寻算经,不知找到了没有?” 郑术及面露苦笑: “哼!还不是那个姓刘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李四白心中暗笑,刘掌柜就在院里吃席,这会该不会打喷嚏吧? “老师莫急,广宁弹丸之地,藏书之人甚少!学生此去开原,要在辽阳逗留。那里书院众多,或可为老师找寻一二…” 郑术及闻言大喜举杯: “那就麻烦四白你了!” 李四白欣然共饮。回想起一年多前。郑术及还是高不可攀的上官。到卫学谒庙,在祭台指点江山吟诵祭词。自己在台下排排站,呆立如喽啰。 可如今把酒言欢,虽有师生之名,实则平辈论交。人生际遇实在奇妙至极。 正胡思乱想间,霍守备忽然举杯祝酒: “李相公,之前多有误会,都是兄弟处事不周!还请相公海涵!” 第118章 哥,我们不想放猪了 李四白面露疑惑。这位霍守备贺仪一百两,可把李家人唬的不轻,直接给请到首席。 李四白也有自知之明,他这个新举人,可值不上这个价。 霍大成四十来岁,高大粗壮。见李四白不明所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穆千户是我的手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相公家人。还请相公多多包涵…” 李四白恍然大悟。李二黑早和他说了,穆千总撺掇卢大虎,让卢二赖子翻墙到酒坊行窃。 结果被自家的狗子一个飞扑跌落墙头。又诈伤碰瓷索要一百两银子! 李四白就纳闷呢,区区一个千总,手下百多号人。哪来的胆子招惹蓝袍大王?合着背后是广宁守备! 要搁在前世,他非得官司一打到底,分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不过在大明还是算了吧!这种官僚无处不在,他根本计较不起! 而且这位没趁夜黑风高杀人越货,没有豪夺而选择巧取,已经算的上盗亦有道。没必要和他结这个仇! 李四白呵呵一笑,举杯和霍守备碰在一起: “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就算了!” “将来我家酒坊在广宁有个为难招灾,还请霍大人多多帮衬…” 霍大成老脸笑成一团: “好说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 虽然李四白是九品小官,但是年纪比他儿子都小。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霍大成宁可花点钱,也要和李家修复关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四白手提酒壶酒杯,出门到各桌轮流敬酒。 他今非昔比,除了有限几个有官身的,席间不论谁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可以说是酒到杯干! 倒是李四白,一杯酒端了一路,硬是没有喝干净! 总算他还没怎么飘,和谁都是彬彬有礼,倒也没惹来反感! 酒宴持续到午后才散,随着宾客们各自散去。李四白名号,也在广宁城立了起来! 以后只要提起杜家屯李举人,上到广宁低级官吏,下到贩夫走卒,将会无人不知! 以后什么卢把总狗千户,敲诈勒索的倒灶事,再也不会和李家沾边。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却说此时李四白送走了两批同窗,刚进院就被张氏拽到角落: “四白,你觉得春月怎么样?” 李四白闻言一愣: “什么怎么样?” 就听五花六花在一旁咯咯怪笑: “四哥,这你还不明白?” “小姨想把表姐嫁给你!” 李四白吓的一蹦: “那怎么行?我们是表姐弟啊!” 张氏振振有词: “咋不行?亲上加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李四白额头冒汗,一口把话说死: “娘,书上说了,表姐弟成亲生傻子!” “您和小姨就死了这条心,可别耽误了我表姐!” “啊?书上还讲这个?” 李四白从六岁起,就拿抄书说事,但凡有个啥新奇玩意,或是赚钱法门,就说书上看的。 张氏眼看着儿子一边赚钱一边科举,短短两年多就混上官身。所以一听书上说不行,她立刻就信了! “啧啧,可惜了!春月没这个命啊!” 李四白没工夫和她扯淡,到土灶前找到洗碗的二花三花: “二姐三姐,你们的事我问了!” “要是能成,过几天就会来提亲。要是不成,你们就从娘找的人里挑吧…” 二花三花对视一眼,脸上绽出笑容: “谢谢四白!” 李四白欣慰的笑了。卫学五人组,就一个孙虎二还没成亲。他旁敲侧击,感觉希望不小。 另一个人选是黄文涛。当初买牛的时候,他就看出来黄家家风很正。 其实李四白更想慢慢来,而不是如此仓促。奈何大势所趋,这时代的女孩子等不起。 他作为兄弟,也不可能包办一切。好在如今他也混成特权阶级,容错率大大提升。谁敢欺负他姐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转眼又在家待了三日。没等来提亲的人,却等来春回大地,到了春耕的时节。 李家按照计划,第一批开始耕地播种。 之前李四白还想着买粮交租,真正开工才发现,种子根本不够! 一石玉米种子,只种了不到三十亩。土豆更是夸张,只栽了半亩就用光了!余下四十亩地,只能继续种谷子! 不过那就不干李四白的事了。他走海路抢回一个月时间,如今已经消耗了多一半。玉米土豆一下种,他便带着小孟赤塔采买物品准备行装。 出发前一晚,李四白正在房间推演未来。忽然敲门声响,五花六花推门进来。 李四白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两个妹子就像女儿,一看到就忍不住开心。 “四哥,带我们一起走吧!” 李四白眉头一皱,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家里好吃好喝,又不缺钱” “没事出去瞎跑什么?” 五花六花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摇了起来: “哥,我们不想放猪了!” 李四白顿时绷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也是,你们两个花样少女,放两年猪难为你们了” “这样吧,我去和爹娘说。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以后猪就不养了!” “你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四哥帮你们找个好人家!” 按说这安排足够贴心,没成想两个丫头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嘛!二姐三姐都要成亲了,家里没意思!” “我们要去找大姐,帮你卖酒赚钱!” 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五花六花从小和他形影不离。耳濡目染,身上多少沾了点现代人的无法无天。 小时候父母管着好点,现在到了青春期,家里有点圈不住了。 李四白语重心长: “外边的世界很危险,你俩还是待在家里,赚钱的事交给我和大姐就行!” 五花认真的听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既然外边很危险,我俩不是更应该去帮你和大姐么?” 六花也附和道: “就是就是,躲在家里吃现成的像什么话?” “四哥,你就让我们跟你去吧!” 李四白一阵无语,两个丫头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想出去玩! 第119章 补发年终奖 明知未来辽阳会成为战场,李四白怎么可能答应让妹子涉险。 眼见四哥不肯松口,五花沉默半晌,忽然来了一句: “四哥,过些天大姐就要回来成亲,酒坊总不能关掉吧?” “噫!” 李四白顿时动容。而且不止大姐,长安和小海也去了快两年,总不回家叔伯们肯定不会高兴的。 小海倒还好说,比自己还小一岁。长安可是到了结婚年龄,自己再不安排,等到叔伯们开口要人就不好了。 李四白沉吟半晌,发觉如果不暂停辽阳的酒坊,还真需要有人去顶一下! 不过最理想的人选,自然是三个叔伯。不过现在春耕未完,男丁根本走不开。 即使能走开,他也不可能带走各房的主心骨! 想来想去,能走的开又信得过的,还就是这两个丫头。 李四白无奈一笑: “你们啊,净给我找麻烦!” “走,跟我去见爹娘!” 五花六花一脸惊喜,噌的站了起来: “谢谢四哥!” 三人到西厢把事一说。张氏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行,咱家有你大姐抛头露面就够了” “五花六花才多大点?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放猪!” 一提放猪,五花六花直翻白眼,语气十分激动: “爹娘,就算不去辽阳,我们也不想放猪了!” 李二黑一脸诧异: “不放猪你俩能干啥?” “咱家别的事也用不着你!” 李四白原本是无可无不可。不过现在一看,两个妹子已经放猪放到郁闷。还真得领她们出去散散心。 一把拉住情绪激动的妹妹,李四白开始表演: “爹、娘,我想了一下,还是你们说的对” “五花六花就不用去了,咱家现在又不缺钱,我到辽阳雇几个长工就是,一年也就一百多两银子!” 张氏的耳朵尖颤了两颤,露出震惊的表情: “一百多两?怎么这么多?” 李四白若无其事道: “不多啊!堂哥他们不都是每月五两,春节十两压岁钱!” 张氏神情激动: “那能一样么?给你堂兄弟那是肉烂在锅里,给外人用得着这么多么?” 李二黑忧心忡忡的插言道: “给的少了,就怕他们学会酿酒的法子就跑!” 张氏冷哼一声: “嘁!非亲非故的,你给的多人家就不跑了?” 话一出口,夫妻俩愕然对视,这才反应过来,又中了儿子的圈套。 两人也想明白了。在辽阳酒坊一年八九百两的利润面前,外人根本靠不住! 张氏叹了口气: “臭小子,有话不直说,存心看娘的笑话!” “你要是带走老五老六,以后就得替她俩找婆家” 李四白早有准备: “爹娘你们放心吧!你看大姐的婚事不是挺好么?” 夫妻俩勉强一笑,心说好事哪能天天有。不过李四白帮大女儿找了好婆家是事实,他们心里也轻松不少。对于两个小女儿出去抛头露面,也不是那么抵触了。 眼见说服了爹娘,五花六花一声欢呼,扑到张氏怀里撒娇。 李四白看的暗暗摇头。女孩子去自家的家族企业上个班,在大明朝都难成这样。 次日一早,两口子一路送到村口。张氏的拉着儿女的手,泪眼婆娑的叮嘱个不停。 李四白心里也酸酸的。倒是五花六花,满眼都是初出茅庐的兴奋,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花花世界。 还是李二黑怕耽搁了行程,一把拽回媳妇,挥手和儿女告别: “四白,多加小心!” “照顾好妹妹!” “知道了,爹!” 啪!一声鞭响,马车轱辘轱辘,载着兄妹仨往广宁城驶去。 因为妹妹的加入,李四白不得不在广宁停留半日。 到黄文涛家的牛马行,花三十两买了一匹马,又花钱配了带厢车架。小孟驾车专供五花六花使用。 虽然钱花的不少,不过马只是一般好马。枣木轴的车架,更是和李四白的座驾没法比。 五花六花坐了十多里,就死活不肯再坐,死活要赖在李四白车上。 李四白无奈,只好把新车空着,只供小孟和赤塔休息。 然而他有官凭告身在手,几人一路上都在驿站驿堡休息。五日后抵达辽阳城外时,新马车也没用几回。 李四白从南门入城,马车一路往城西南驶去。五花六花扒着窗口,一路上惊叹连连。这样的花花世界,是她们放猪时见不到的。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小院门前。赤塔上前敲门。时间不长,大门内犬吠声起,接着嘎吱一声,小海从门内探出头来。 目光左右一扫,顿时面露惊喜: “四白哥,你回来了?” 小海赶忙推开大门,扯着嗓子回头喊道: “大花姐,长安哥!四白哥回来了!” 马车开进院子,大花满面惊喜的迎了出来。看到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孩,顿时就是一愣: “五花六花?” 虽然小两年没见,两个妹妹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大花还是一眼认出了妹妹。 五花六花飞扑上前,一把把大花抱在怀里: “大姐,想死我们了!” 大花顿时泪花飞溅,搂着两个妹妹又惊又喜: “大姐也想你们…想爹娘…” 李四白笑嘻嘻也走下马车,心里痒痒的不行,真想也上前蹭个拥抱。奈何这是大明,只能上前拍拍姐妹们的肩: “好啦好啦,咱们进屋说!” 久别重逢,姐弟四人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的聊着过往。 自打李四白离开之后,大花按部就班经营酒坊生意。任凭需求不断增长,仍是定量出售。 直到几个月前,弟弟中举的消息传来,这才按计划增加了少许供应。 讲述完过往,大花两手一推,把一本账簿和一叠银票送到弟弟面前。 李四白随手翻看,顿时吃了一惊: “这么多?快八百两了!” 大花扑哧一笑: “也不看看你走了多久!” 李四白掐指一算,竟然离开辽阳近十个月了! 想起自己过年时没在,立刻抽出几张银票。大花、长安、小海每人一张。 “这是补发的年终奖!” 长安小海大吃一惊: “四白,大花姐给我们发过了!” 大花却大方的收起自己的一百两,咯咯笑道: “你俩客气什么,老板给的你们就拿着!” 第120章 潘宗颜 长安和小海对视一眼。心说大花都拿了,自己不收像什么话? “那就多谢四白了!” 两人一年半没回家,原本多少有些郁闷。如今五十两银票揣进口袋,顿时连请假的事都忘了。 聊了一会就告辞回了厢房,把地方留给四姐弟畅叙离情。 堂兄弟一出门,五花六花立刻叫了起来: “四哥,也分我们点银子啊!” 大花笑骂道: “一边去!人家长安和小海为咱家蒸酒,每天起早贪黑,一年多都没回家。你俩啥活没干分个屁钱” 说着转向李四白道: “对了,你把她俩带来干嘛?” 李四白呵呵一笑: “大姐你这不是要成亲了么?” “我带五妹六妹过来替你一段!” 大花顿时红了脸: “呸!谁要成亲了?” “都是你臭小子自说自话!” 李四白嘎嘎坏笑: “哦?大姐你不愿意?那我给家里送信,让他们婚礼别准备了!” 当时李四白一环套一环。家里同意,就会有一封信给到金山。金山同意才会把信带给大姐。 大姐要是不同意,就该给家里送封信。既然家里没收到信,显然只是她嘴硬而已。 果然大花呸了一声: “臭小子!就知道欺负你姐!” 兄妹仨顿时大笑起来。几人亲热半晌,便说起正事。 李四白安排五花六花留在辽阳,边干边学,上手之后大花就可以回广宁成亲了。 “对不起啊大姐,我要赶去开原上任。参加不了你的婚礼了!” 李四白语气中满是遗憾。大姐可是对他最好,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去。 可惜大姐和金山都是大龄,婚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后延了。 大花倒是云淡风轻: “婚礼不过是个仪式,弟弟对姐好,姐心里有数…” 李四白眼泪差点掉下来,真想先去参加婚礼,晚一个月再上任。 可惜大明朝一天没黄,他就得乖乖守规矩。延迟赴任是真要挨棍子的! 小小插曲一笑而过,李四白又把之后的计划交代一番。 如今有了举人牌子,再不用像之前一样偷偷摸摸。李四白让大姐挂起酒坊的牌子,同时收购粮食作为掩护。 大花虽习惯听弟弟的话,闻言仍是不明所以: “那要收多少呢?咱们蒸酒又不用粮食,要卖掉么?” 李四白把银票推到大花面前: “分批收,到五百石为止!收完不要卖,定期倒换新粮就行!” 大花大吃一惊: “钱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李四白神秘一笑: “放心,我马上就有钱了!” 大花和五花六花一脸懵,不知道他从哪能变出银子来。 次日李四白赶去正学书院,拜访一众同窗师长。同时送上帖子,他要在正明楼大排筵宴! 书院的人都没想到,这小子不等会试结果就跑回来了。 不过举人的面子不是盖的。虽然只同窗半年多,所有接到邀请的人都赶来赴宴。 尤其是钟文白那群纨绔,对李四白更加热情。兄长弟短好似多年老友一般。 就这一顿饭,李四白就净赚一百多两。加上广宁鹿鸣宴的贺仪。一共收入三百多两。 让李四白已经干瘪的钱包,一下又鼓了起来。 那位说你太能吹了,咋可能有这么多? 儒林外史中,范进54岁才中举,可以说土埋脖子没啥前景可言了。 结果同乡的张乡绅,一个人就送了五十两白银,加上三进三间的大宅院! 李四白少年举人前途无量,只收这到点钱,只能说辽东穷困,和富庶的江南没法比。 而且话说回来,这钱真不是他想拿,而是必须的人脉社交。他要是不请这一顿,日后必会遭人诟病。一但被扣上不敬师长藐视同窗的帽子,一个不小心就是前途尽毁! 李四白在辽阳停了五天。见了该见的人,吃了该吃的饭,这告别了姐妹兄弟驱车出城。 开原在辽阳东北三百多里,和到广宁的距离差不多。三人逢驿入驿逢城入城。经沈阳卫、铁岭卫,终于在五日后抵达开原城。比起吏部的到任时限,还提前了十来天! 进城后先找客栈住了一晚。次日恢复了精力,李四白沐浴更衣,驱车前往开原兵备道衙门。投帖求见副使大人。 时间不长,报信的门子小跑回来: “李大人随我来,佥事潘大人有请!” 在兵备道大堂,李四白见到了顶头上司。正四品的兵备佥事潘宗颜! 那位说你闹呢?从九品的上司是正五品? 在一般府县,巡检的主官是正七品县令。但辽东不设州县,巡检司受兵备道辖制。 而兵备道早期只是按察使司临时差遣,类似于现在的某某部督办专案,到地方整饬军备。手下人全都是地方官吏。 后期转为常设职位,可想而知基本没有中间层级。从九品的主官是正五品也不足为奇了! 潘宗颜进士出身,今年不过三十几岁。方面大耳剑眉星目,颌下留着短须,长的好像电视剧里的文官模板。 看过李四白呈上的告身,潘宗颜面露惊讶: “李巡检,你才十四岁?” 李四白面露尴尬: “回大人!按大明的算法,下官今年十六!” 潘宗颜哑然一笑,赞叹道: “本官虽是进士,中举也是二十岁后了!” “你少年举人,可说是前途无量,为何到愿到辽东做个九品小官?” 这种问题李四白听了起码十几次,早就有了固定答案。立刻慷慨陈词: “回大人!下官出身广宁,素知女真人畏威而不怀德!数年之内必会大举侵辽” “能有机会回辽东效力,挫败女真人狼子野心,下官义不容辞!” 一套花团锦簇的官话,一般人听听也就算了。没想到潘宗颜拍案而起: “说的好!” 李四白吓了一跳。心说这位上官怕不是有大病吧? 疑神疑鬼间,就听潘宗颜激动道: “四白之见解,竟与本官暗合!”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有此见地,实属难得!” 李四白心里半信半疑,脸上却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能与大人不谋而合,实乃下官之幸!” 潘宗颜斜睨斜睨他一眼,脸忽然一沉: “你既知女真之祸,就该发奋进取考取进士。如今做个小小巡检,何益于辽东大局?” “夸夸其谈,莫非是以大言欺人乎?” 第121章 吃空饷 李四白早猜到没那么容易过关。闻言淡然一笑: “大人此言差矣!建州苦寒之地,若非奸狡之徒见利忘义,罔顾朝廷禁令输出盐米。女真人求生尚且艰难,如何能发展壮大?” “而下官就任巡检,便可稽查走私,截断关内奸商资敌通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若能让下官全力施为,虽不敢说覆灭建州。但却可让女真人缺盐缺米自顾不暇,必然无力西侵!” 其实潘宗颜不过是例行敲打。不论李四白如何应对,都能安全过关。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新下属竟然真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由得悚然动容。 “说的好!” 潘宗颜鼓掌赞叹,同样一句话,却没了之前夸张语气。显然是由衷之言。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此真知灼见!看来确有真才实学!” “大人谬赞了!” 李四白嘴上谦虚,暗中察言观色,心里终于轻松下来。这位上司不管能力如何,起码不像女真人的卧底! 这真不怪他多想,女真人起事之初,辽东最先陷落的几座大城,起码三分之二是被奸细打开的城门! 打击走私是他早定下的计划,根本瞒不过这位上司。只能开门见山冒险试探。 所幸结果当不错。潘宗颜对他的欣赏溢于言表。做了报到登记后发放官服,又招来小吏送他到巡检司驻地上任。 “四白,你放心大胆的去做!” “粮草兵器箭矢火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调拨!” 李四白惊喜万分。这潘宗颜竟然不是画饼,看来是激进派无疑了!莫非是什么历史名人? “多谢大人,下官先定会全力以赴!” 直到进了巡检司大门,李四白也没想起,历史上有没有这一号。 巡检司内兵荒马乱,十几个弓兵歪歪斜斜站成一排,在正堂欢迎新任巡检大人。 当看到坐上正堂的李四白,弓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还仰着脖子往门外看,以为巡检大人还没来。 送行的陈书吏咳嗽一声: “咳!这位就是新任巡检,李四白李大人!你们还不快行礼!” 众人大吃一惊,这毛孩子嘴巴子没毛,有十八岁么?一种轻视、不屑,迅速在心里弥散开来。 然而从九品的毛孩子,就是比他们这些草民牛逼。哪怕心里不服,众弓兵仍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叩见巡检大人!” 李四白吓了一跳。这些年他不是上学就是考试。见了巡抚大人也只是拱手一揖。 今天眼前跪倒一片,这才记起大明等级森严,自己如今也是大人老爷了! “请起”二字正要出口,李四白忽然发现不对。 一群衣衫褴褛的弓兵当中,有一人穿绸裹缎,藏在人群最后竟然高出一截。仔细一看原来膝盖没着地,竟是半蹲在那。 李四白沉着脸抬手一指: “这是何人?” 陈书吏笑着介绍: “这是巡检司书吏刘文远!深谙巡检司内情。李大人有何疑问,尽可向刘书吏询问,在下告辞了!” “陈兄,有劳了!” 李四白起身送行,故意将众人晾在当场。 足足盏茶时间,才慢悠悠的回到大堂,果然那个刘书吏也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了。 李四白冷笑开口: “刘书吏,巡检司不是有一百二十弓兵么?怎么才这几苗人?” 刘书吏连忙起身上前,从怀里掏出名册递了过来: “回大人!除了本部十五人,镇北关和广顺关各有二十人驻守!” 李四白眉头一皱: “加在一起才五十五人!还有六十五个哪去了?” 刘书吏眼神闪烁,干笑一声: “边关军务繁忙,各营人手不足,其他的弓兵都去营中襄助各位将官军务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神他么襄助军务,其实就是军官的家丁,占了弓兵名额在这吃空饷!搞不好还有一两岁的弓兵也说不定! 要是换个地方,李四白没准就忍了。现在辽东都快没了,还他么怕得罪人? 啪!李四白一巴掌挥出,刘书吏手中的名册账册钥匙飞了一地: “你去通知所有人,未时在巡检司集合。点名不至者,一律视为逃军!” 刘书吏的假笑顿时僵住,脸色难看至极: “大人,这不妥吧?” “开原治安,全赖各位军爷支持…” “住口!” 李四白面如寒霜,眼神如针芒刺向刘书吏的双眼: “你是要抗命么?” 刘书吏后背一凉,瞬间被冷汗浸湿了衣衫: “小人这就去办!” 李四白看向堂下还跪着的众人: “选两个人跟你一起去!” 说罢冷哼一声: “都起来吧!” 这帮人腿都跪麻了,闻言一窝蜂的爬起来。眼神全都清澈了: “大人,让我去!” “大人,我路最熟!” 李四白呵呵一笑,心说这不都挺有礼貌么?当即随便点了两人,和刘书吏出门报信。 待三人离开后,又抬手一指人群中衣服最破烂的一个青年: “你,带我出去转转!” 那人不敢置信的一指自己的鼻子: “大人叫我?” 李四白不耐烦的点点头: “就是你!赶紧的!” 那人大喜过望,卑躬屈膝的跑到李四白面前: “大人,先去哪?” 李四白捡起账册和钥匙,微微一笑: “先去库房!” 青年小跑着到前边带路: “大人,这边请!” 巡检司库房不小,李四白手持账册,指挥赤塔和小孟,一间一间的核对下来。 果然如他所料,兵器、火药、粮食,就没有一样能对的上的! 签字?签个屁! 李四白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带路的姜冲: “前任的巡检大人呢,怎么不是他和我交接?” 姜冲表情古怪: “回大人,牛巡检喝醉了酒,失足落水而死!”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死法在大明朝很流行啊? 不过既然是死了,事情就好办了。李四白留下小孟和赤塔,核实库存物资重新造册记账! 死人背锅的潜规则古今通用。就算库房是空的,也和他李四白没关系。 李四白在巡检司吃过中饭,报信的刘书吏带了一群人回来。 李四白瞄了一眼,感觉人不太够,立刻冷哼一声拿起册子: “现在开始点名!” “叫到谁就喊到!明白了么?” 堂下弓兵有气无力的应道: “知道了!” 李四白也懒得计较,高声点到第一个: “吴大宝?” 堂下鸦雀无声。李四白立刻提笔,在吴大宝的名字上打个叉。 “孙小辫儿!” “到!” “姜冲” “到”…… 盏茶时间后,点名完毕。巡检司本部,加上镇南关镇北关,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四十九人! 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红叉,李四白眉头直跳。 这他么已经不是吃空饷,堪称阴兵过境了。干活的人连一半都不到,这官还怎么当? 第122章 三关三市 开原城位于辽镇最北,幅员辽阔三面被边墙环绕。 只靠四十九个弓兵,别说打击走私了,不被走私武装灭了就不错了。 要想实现自己的计划,必须杜绝吃空饷的乱象,用这笔钱招募更多精锐。 厘清思路,李四白抬手把名册递给刘书吏: “把新名单上报兵备道!” “下个月就按这个发饷” 刘书吏目瞪口呆: “大人,您真要这么干?” “这些人可都是各位大人的家丁!” 李四白冷哼一声: “谁的家丁谁自己养!” “不服气的让他来找老子理论!” 刘书吏还待多说,李四白冷冷的看他一眼: “想清楚再开口!弄清楚你是吃谁的饭…” 刘书吏冷汗直流,拿着名册躬身走了。 当日李四白就住进巡检司衙署。和四十九个弓兵逐一谈话。 一番甄别下来,李四白发现这些人大多可用。这么说吧,牛掰的人家根本不来上班,就把饷银领了。 能来这弯弓挎箭的,几乎都是穷苦平民。当然不排除其中有某些人的眼线。 但总体说来,都是成分比军户还好的良家子。 前文说过,弓兵不是军籍。而是从民户中佥点的。简单说来,这些人是来服差役的。 明初之时,佥点弓兵仅限“纳税粮三石之下、二石之上”的中等户。避开富户和贫户以免激化矛盾。 随着一条鞭法推行,人民可以缴纳弓兵银免役。此时还来服役的,除了空饷大军,就多是赤贫之人了。 这些人类似现代社畜,可以说最好拿捏。无外乎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下马威已经给过,现在就差提高待遇了。 说起弓兵的待遇,可以说闻者伤心。每日口粮一升,折一年三石六斗,另有年饷五两。 说实话除了吃空饷的,真没几个能看的上的。 所以当三日后一轮恳谈完毕,李四白集合众人,宣布本月粮饷翻倍时。 原本行尸走肉般的弓兵们,立刻欢呼起来。死鱼一样的眼珠里,也泛起了异样的神采。 趁着士气高涨,李四白立刻出发,带队巡查开原地界! 开原城内有两卫一州。一州是安乐州,和辽阳自在州一样,用于安置归附的少数民族。 两卫是辽海卫和三万卫。辽海卫下辖七所,所内官、兵,多是辽海卫居民及家属。 三万卫下辖五所,负责开原地区的核心防务。 作为辽镇最北端边境,直面女真、蒙古兵锋。开原东西北三面被边墙包围。 沿辽东边墙,分布有九座堡城、六座关口。 其中镇北关、广顺关、新安关,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原马市所在。 马市每月定期开放,和女真、蒙古交易。买入人参、鹿茸、马匹、毛皮,乃至各种草药。 卖出盐、茶、布匹、农具及各种生活物资。 马市自有市官主事,以军队军法法维持秩序。 久而久之,便有边军奸商,偷卖粮食、铁料、火药等违禁品给女真人。 而巡检司的职能之一,就是打击这种走私贸易! 今日恰逢四月初二,直到四月初五,都是镇北关市开放的日子。 李四白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二十弓兵,来到镇北关下的马市堡。 所谓马市堡,除了市官衙署等少数几栋建筑,基本就是露天的集市。 大大小小的摊位成行成列。人参、貂皮、鹿茸堆积如山。扎着辫子的女真人随处可见,高声叫卖和汉人商贾一般无二。 “巡检稽查闲人回避!” 弓兵们高声喊喝,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李四白翻身下马,在弓兵的簇拥下,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偌大的马市直径里许,起码有上千人交易。 光天化日之下,即使有违禁交易,规模也必然极其有限。 李四白溜达一圈,便直接排除了这里有大规模走私的可能。 毕竟女真人交易完毕,出关时还要被检查一遍。小打小闹还勉强,要说能养活建州女真根本不可能! “姜冲!在这贸易的是哪一部女真?” 姜冲忙凑上来: “回大人。是海西女真叶赫部在此贸易。每七日一市,一市五日。另有哈达部,在广顺关互市!” “还有西面的新安关马市,贸易对象是蒙古兀良哈部…” 姜冲滔滔不绝,李四白听的连连摇头。辽东的马市太多了! 前世读书时,他还曾为明朝拒绝和朵颜三卫互市愤愤不平。 如今易地而处,他只觉得朝廷太过仁慈了!毫不夸张的说,建州女真,就是被马市贸易养起来的! 正沉吟间,就听姜冲说道: “抚顺清河马市,最初三日一市,倒如今是随到随市…” 李四白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去: “你说什么?” “抚顺关马市到现在还在开?” 姜冲一脸愕然: “呃,为什么要关?” 李四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努尔哈赤原是建州卫龙虎将军。如今公然立国一年了,朝廷竟然还在和他做生意? 大明朝都是什么人在当官啊?阁老们不是吃了野猪皮的回扣了吧… 李四白忽然想起,有部小说里说过,明末辽东沦陷的第一座城就是抚顺!不由得眼睛一亮,信息差这不就来了么! 别看巡检区区从九品,却也是有权上书奏事的! 李四白忍不住轻哼起来。只要操作得当,升官可能比中进士还快! “大人,要不要去拜会马市官?” 李四白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到市场中心的官署前。 打击走私少不了马市衙门配合,李四白点了点头,示意姜冲上前通报。 马市官分四个层级。最大的提督马市公事,一般由布政司参议或按察司佥事兼任。 正四正五品的官员,自然是坐镇开原官署。而在一线干活的,分别是马市通事、马市评价官和马市佥书。 通事就是翻译,无品级未入流。马市评价官从九品,负责核定马匹等级价格质量。 马市佥书也是从九品,负责记录交易明细、管理文书档案、征收税银。 所以李四白一进屋,就看到两个佥书一个评价官三个从九品! 虽然大家都是同级,马市官的权利地位和巡检根本没法比。三人对李四白非常热络,寒暄一番后,为首的张佥事盛情邀请: “今日开市千头万绪,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今晚为兄略备薄酒,在楼外楼为李兄接风洗尘!” 第123章 另一种贿赂 “恭敬不如从命!” “各位大人,那就今晚再见!” 笑吟吟的接受了邀请,李四白便带着弓兵告辞。 不料张佥书哈哈一笑: “李巡检莫急着走!” “你远道而来,日常用具必定不全,何不让李通事陪你采买一番?” 开原迟早陷落,添置多少家当也是白瞎。更何况他现在住在衙署,食宿不用自己打理,真没什么需要添置的。 正要开口谢绝,忽见几人目光灼灼,不由得心中一动。微笑拱手: “还是张大人想的周到,那就有劳李通事了!” 李通事满面笑容前头带路,领着李四白出了衙署,往市集内走去。 汉人的摊子都是日用百货,李通事却一概略过不看。只在女真人的摊子前打转。 眼前一个女真人的摊子上,乌黑油亮的熊皮,五彩斑斓的虎皮,火红的狐皮,灰灰白白的兔皮一摞挨着一摞。 李通事随手捞起一张黑熊皮,转向李四白道: “李大人,你看这张熊皮,拿来做褥子如何?” 李四白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皮毛,哪里懂得好坏?随口敷衍道: “不错不错,我看可以做件皮皮衣!” 没想到话一出口,李通事立刻对摊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李四白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李通事已经卷起熊皮,塞到李四白手里: “李大人,一两银子!” 李四白大吃一惊: “这么便宜?” 李通事嘿嘿一笑: “辽东不比中原,女真人手里这东西堆积如山,价格和一口铁锅等同…” 李四白瞠目结舌。对工农业剪刀差的认知,瞬间就直观起来。 “我全要了!” 李四白果断出手,把摊子上一张虎皮也当场拿下。 李通事看他那没出息样,只是笑而不语,却不知马市过不多久就要无了,这些便宜皮毛就要绝版。 离了毛皮摊子,李通事领着众人继续前行,尽往珍稀物品的摊子上凑合。 不过李通事很快发现,李四白除了皮毛,对昂贵的珍珠、人参都不感兴趣。甚至皮毛也只要虎皮熊皮,对更值钱的貂皮豹皮不屑一顾。不由得大感郁闷! 他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要让李四白占到大便宜才行。 否则他一个不高兴,天天领着几十号人跑到马市查走私,他们还怎么赚钱? 忽然前方人喊马嘶,到了市场的最核心,马匹交易区! 李通事余光一扫,发觉一直兴致不高的李四白,忽然变得蠢蠢欲动。心中不由大乐,原来是是个爱马的,那就好办了! “李大人,女真人擅养好马,堪称物美价廉,何不买上一匹代步?” 广宁就有马市,李四白自然知道价格。女真人的马还没有蒙古人多,能便宜就有鬼了!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 “哦,有便宜的马买?” “那我倒要看看了!” 李通事闻言大喜,立刻挥手驱散人群,带着众人挤到最前边。 只见一个金钱鼠尾的女真壮汉面前,几根木桩拴了七八匹好马。 李四白倒想看看李通事玩什么花样。径自走进马群,一匹一匹查看起来。 养马两年多,如今他也算的上行家,没一会就看了个大概。 这八匹马都算不错,不过只有两匹身高腿长,达到了战马的水准! “这两匹不错!” 李四白抬手一指: “李通事,你替我问问多少钱” 李通事面露喜色,上前叽里咕噜和老板说了起来。 没说两句,李四白就发现两人调门越来越高。那女真人满面怒容,双目凶光四射瞪了过来。 “欸?” 李四白一脸惊讶之际,李通事满面笑容的转过头来: “李巡检,这蛮子说每匹十两!” 李四白瞳孔一缩,心中惊涛骇浪,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把戏。 在广宁一匹好马,起码要三十两银子。开原纵使便宜一些,也绝不可能低到十两。 不知李通事是威逼还是利诱,说服了女真卖家,摆明了要便宜自己! “哈哈哈,果然是物美价廉!” “两匹好马我就收下了!” 李四白摆出一副贪婪嘴脸,迫不及待的掏出银子,塞到李通事手上。 小孟和赤塔连忙上前,解开缰绳把两匹好马牵回队伍。 买马之后,李通事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每到一处,都热情的替李四白介绍商品和价格。这次倒是有一说一不再欺瞒。 马市虽大,其实产品种类真的不多。李四白摸清了市场价格,便拱手告辞。 李通事礼也送了,自然不再挽留,笑呵呵回衙署复命去了。 他前脚刚走,汉人打扮的赤塔就附到李四白耳边,低声道: “大人,那女真蛮子的马,每匹要价三十两” “这姓李的让他只收十两,否则以后都不许他来开原互市,真他么不是东西!” 李四白哭笑不得,一口一个姓李的,这不是指着秃子说灯亮么! 怕弓兵中有外人眼线,李四白不敢声张,低声叮嘱道: “赤塔,你记住” “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懂女真话…” 赤塔点头称是,李四白策马扬鞭: “走,继续巡查!” 开原九堡六关相距不远,一天时间就走了三分之一。 虽大都是夯土包砖结构,但规模属实不小。随便一个堡城,周长都超过千米,墙高十米以上。配合长城边墙,可以说密不透风。 李四白更加笃定了之前的想法。走私线路绝不在边墙之内。 除非女真人能飞天遁地,否则根本不可能偷运大批物资出关。 至于几个马市,从今天的事就能看出。走私肯定是有,但方向应该是往内为主。 就看李通事这些人行事,根本不把女真人当人,动辄欺压勒索。 靠的是低买高卖,把女真特产运进内地赚钱。若是和平年代,自然也是巡检司打击对象。 不过非常时期,李四白才懒得管他们。他要打的是对外走私,和马市官署没有根本冲突。李四白会答应张佥事的邀请,也是基于此种考虑。 因为吃空饷的事,他已经得罪了本地豪强。其他能团结的,还是要尽量结交的。否则真成了孤家寡人,怕是不等野猪皮打来,自己就先落水而死了! 转眼日落黄昏,李四白带人回转衙署。他自己却过门不入,和小孟赤塔三人三骑直奔楼外楼。 第124章 卖酒给女真人 “干杯!” 楼外楼二层包厢内,一群人推杯换盏,气氛非常热烈。 马市公署这边,出除了提督大人未到。张佥书、王佥书、赵评官、李通事,还有两个书吏空巢而至。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佥书忽然叹了口气: “李巡检,马市重地,严格管理本是正理” “然则女真蛮人不知法度。多方干涉恐生疑虑滋生事端啊…” 李四白听的好笑。张佥书咬文嚼字,大意是双重管理大大不好,会让女真商人无所适从。 据姜冲所说,之前的牛巡检只盘查关口。像李四白这样带着弓兵招摇过市,在开原还是头一回。 马市官署这帮人大概是慌了。怕李四白把这弄成常态化,必然会大大侵占他们的职权。 偏偏这是巡检司明文规定的职能之一,以前他们各自分工那叫心照不宣。现在李四白要是硬要插一手,他们只能受着。 那些偷税漏税,瞒报交易捞钱的玩法,就很难继续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马市是各位大人的地盘,我本无意插手…” 众马市官两眼放光时,李四白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不过什么?” 马市官们急切的问道。 “李巡检有何要求尽管说,只要我们力所能及,一定会帮你办到…” 马市是他们的财路,只要李四白不来捣乱,分他一杯羹也认了。 李四白端着酒杯缓缓摇动,目光落在浑浊的酒水中,忽然开始自说自话: “我朋友有家酒坊,最近销路不佳,想找个地方卖酒…” 马市官们闻言无不愕然。张佥书斟酌着说道: “李巡检…的朋友,想在马市卖酒。这当然没问题” “只是女真人自己会酿酒,这生意恐怕不太好做…” 其他人表情古怪。何止是不太好做,除了朝廷赏赐,辽东马市上就没有酒水交易。 自己能造的东西,谁会跋山涉水的入关来买? 马市官们已经笃定,这是李四白少不更事,异想天开拍脑袋的想法。 不成想李四白呵呵一笑: “无碍的!” “我朋友的酒清澈如水,凛冽如刀。女真人的浊酒根本没法比!” “咦?” 一直闷头喝酒的王佥书抬起头来: “李大人,说的不会是秋露白吧?” 李四白大吃一惊: “我说的正是秋露白,不知王大人从何得知?” 王佥书咽来口口水,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去年去辽阳公干,有幸喝过一次!” “如果李巡检说的是秋露白,女真人定会买账!” 众人闻言面露恍然。张佥书笑道: “王兄乃是酒国谪仙,他说可以那必是可以的!此事我们应下了!”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同意给李四白一个互市牌照,允许他在镇北关马市出售酒水。 李四白投桃报李,立刻承诺以后巡检司弓兵,如无必要不会进入马市。 除非抓差办案,否则即使入市,每次也不会超过五人。 马市官们大喜过望。马市是双重管理,巡检司肯让一步,马市就和以前一样,还是他们说了算。 至此宾主尽欢,宴席也进入了尾声,大家不谈公事只话家常。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李通事忽然道: “李大人,听说你初来乍到,就清退了几十号空饷?” “嗯?” 李四白眉头一皱,惊讶的看向李通事: “确有此事,李兄可是有话要说?” 李通事哈哈一笑: “非也非也,此事岂能轮到我置喙” “是三万卫聂守备,想邀李大人一叙!” 李四白脸呱哒就沉了下来。他和三万卫武将素未谋面,既然找上门来,必是和吃空饷的事有关。 巡检衙门是他基本盘,敢到他锅里吃饭,这事根本没得谈! 想通此节,李四白怫然起身: “李通事,我不认识什么聂守备,此时不必再提!” “天色不早,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说罢拂袖而去,扔下马市们面面相觑。赵评官满脸愕然: “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前头说的还算不算啊?” 张佥书表情凝重: “放心!他这是表明态度,让咱们别插手他的事!” “小小年纪收放自如,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李四白若听到此话,必会生出知己之感。他一番做作,就是该拉的拉该打的打,如果混为一谈,啥事都做不成了。 打通了马市的关系,李四白立刻开始着手蒸酒。次日就让姜冲领着小孟去牙行找房子。 小孟跟了他半年多,赤塔更是一年有余。都是信的过的人。如今他官居九品,更不怕他们生出异心。 这次回广宁时,李四白就让两人跟着堂兄学习蒸酒。临走时故技重施,把家里的蒸馏器带走。 两日之后,李四白选中了衙署附近一处院子。小孟和赤塔立刻入住,在房中搭建火炉,架起蒸馏器后,马上到城中收购原酒开始蒸制。 李四白到开原第七天,镇北关马市官署门前。一群人仰着头,围观汉语满文双语书写的告示。 其中更有好事者,大声为不识字的人朗读起来: “凡是单日交易金额超过十两者,可免费领取美酒一坛!” “咦,还有这好事?” “朝廷已经多久没有抚赏了?” 所谓抚赏,是指早期朝贡贸易。各部女真、蒙古头领,凭敕书入市朝贡。朝廷除了给予超过贡品价值的赏赐,还会以“抚赏”的名义宴请,赐予美酒美食。 不过随着互市贸易常态化,已经多年没有抚赏了。 而不论对汉人还是女真人呢,酒水都不具有稀缺性。所以辽东各地马市,已经多年没出现过酒水了。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镇北关马市单日成交都在四五千两,十两银子的交易额,不少人都能达成。 恰好此时公署门开,李通事推门走了出来。众人顿时一拥而上。汉语满语一窝蜂发问: “通事大人,告示上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交易满十两,就可领取美酒一坛?” 李通事无奈一笑。心说这个李四白实在古怪,这样的极美酒不好好卖,非要免费赠送一批。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第125章 “代理人” 李通事压下心中疑惑,朗声道: “诸位放心,告示上所言句句属实!” “凡单日交易额超十两者,都可持抽税回执,到官署免费领取美酒一坛,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人群里嗡的一声开了锅: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酒老子要了…” “哈哈,找到税单了!我领一坛!” 不等李通事反应过来,众人一哄而散把他挤到一边,争先恐后涌入了马市官署。 时间不长,就有个女真商人手捧一斤装的小坛子,喜气洋洋的走出官署。 有那不信的人,一直在门外观望,见状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耶鲁,你真领到酒啊?” 耶鲁哈哈一笑: “当然是真的!不过可没多少,你再不去就没了…” 众人闻言按捺不住,立刻涌到官署门口排队。 片刻工夫,五十坛一斤装秋露白发放完毕。领到的人得意洋洋,没领到的骂骂咧咧。 恰好此时正当晌午,来此互市的商贩纷纷取出干粮,就在摊子上吃起午饭。 那些领到酒的人,顿时蠢蠢欲动。汉人商贩还好,没有下酒菜宁肯不吃。可女真人嗜酒如命,又有“先酒后饭”的习俗,美酒在前如何按捺的住? 耶鲁回到自己人参摊子,取出干粮腊肉。吃了几口感觉没啥滋味,便不假思索的拍开酒坛,仰脖就往嘴里灌。 平常他喝的多是浊酒,顶天也就三十多度,何曾见过近六十度的白酒? 一口下肚就被呛的咳嗽连声涕泪横流。左右商贩不少都没领到酒,见状顿时哄笑起来: “耶鲁,莫不是被明人戏耍,喝的不是酒而是马尿?” 出乎众人意料。满脸通红耶鲁不但没有发怒,脸上反而露出惊喜的神情: “噫!好烈的酒!” 众人哈哈大笑: “耶鲁,喝假酒喝出幻觉了吧!明人哪来的烈酒?” 那耶鲁闻言也不恼怒,不屑一笑道: “嘁,你们这群无福之人,不配享受这种极品美酒…” 说罢一块腊肉一口烈酒,又美美的吃了起来。 奈何秋露白实在太烈,耶鲁每喝一口,嘴里便忍不住发出嘶嘶哈哈的声音。好似在享受人间美味一般。 左右商贩顿时惊疑不定: “耶鲁莫要装模作样,区区浊酒有那么好喝么?” 耶鲁理都不理。一口酒一口腊肉,两刻钟不到,竟把一斤高度白酒喝个精光。 耶鲁生性爱酒,一斤下肚竟然没有喝够,倒把酒虫勾了上来。 若是从没喝过如此烈酒倒也算了,如今食髓知味,竟然抓耳挠腮吃啥都没了滋味。吃了两口就把腊肉摔回盘子,腾的站了起来: “不行,得找明人再讨些酒来” 左右商贩看着他匆匆离去,顿时目瞪口呆,这货真的喝假酒喝傻了? 却说耶鲁来到官署,发现已经聚了好几个女真人,七嘴八舌正乞求几位市官: “大人,再赏些酒吧!我们愿意花钱!” “一坛,只要一坛酒就行!” 张佥书目瞪口呆,没想到区区一坛酒,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这群女真蛮子喝的五迷三道。 他倒是愿意卖,奈何李四白早有交代: “诸位稍安勿躁,明日午时,持抽税凭证还可到此领取美酒一坛…” 听说明天还送,众女真人大喜过望,耐着性子回了市场。 却说次日中午,女真人再领酒时,却被告知日交易达到二十两才行。虽然门槛提高一倍,仍然有不少人达标。包括耶鲁在内,有近三十人领到秋露白。 到第三天就更过分,直接要求交易额达五十两者才能得酒。这次只有三人领到秋露白。所幸人参是大宗交易,耶鲁仍在其中。 连续三天,李四白在镇北关马市送出近百斤白酒后,忽然宣布活动停止。 被勾出酒虫的女真人顿时不干了。堵在马市官署门前群情激奋: “佥书大人行行好,我们出钱买还不行么?” “您开个价,多少钱我们都要了!” 马市官们瞠目结舌。没想到真被李四白说中,女真人竟然上赶子来求着买了。 张佥书轻咳一声,止住众人的喧哗: “诸位莫急,之前送酒,是朝廷为了促进互市,买来秋露白犒赏大家!” “如果诸位还想买,可以同这位孟掌柜详谈!” 话音未落,张佥书身后转出一个小青年来。目光扫过众人,傲然开口: “我家秋露白五百文一斤!诸位,可能接受?” 这是李四白卯足了劲想出的高价,小孟话一出口自己都有点哆嗦,生怕被这些蛮子揍一顿。 不成想李通事翻译之后,这群人竟兴高采烈。不但没有讲价,反倒七嘴八舌直接报起数来: “我要十斤!” “我要八斤…” 小孟瞠目结舌,连忙按照李四白交代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在此互市的女真人起码数千,我语言不通如何答对?” “所以我家主人早有交代,会在你们之中,选取一位通汉语的,全权代理秋露白!” “谁有兴趣,咱们可以议事厅细谈!” 李通事翻译之后,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女真人不拘男女,大多嗜酒如命。 谁能代理秋露白,说一夜暴富绝不是夸张! 不过单是一个能通汉语,就让大多数人垂头丧气的离开。只剩七八个人喜气洋洋,逐一进到议事厅恳谈。 所谓议事厅,就是官署的一个单间,专供大宗交易谈判之用。 按说就这几苗人,应该很快谈出结果。不成想每进一个人,都是半天不见出来。 足足过一个多时辰,孟掌柜才走出来,喊了耶鲁进去。 本以为会开门见山谈代理,没想到孟掌柜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册子来: “耶鲁,叶赫部人!是你吧?” 耶鲁刚点头,就听孟掌柜接着问道 “你对大明朝什么印象?” 耶鲁闻言一愣,这和卖酒有什么关系? 不过人在屋檐下,他也不得不低头耐着性子答到: “大明天朝上国!我只恨没生在中原之地,未能成为大明子民…” 小孟连忙按照李四白说的,在本子上九分的位置打勾。接着放下钢笔,问出了第二道题: “耶鲁,你对建州女真怎么看?” 第126章 操练人马 耶鲁闻言一脸懵逼,这和卖酒有一分钱关系? 不过人在屋檐下,想拿下代理权的耶鲁,还是乖乖答到: “野猪皮狼子野心,触犯天威,迟早会被大明所灭!” 小孟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回答是满分,可以进行下一个问题。 林林总总总数十个问题,问的耶鲁一头雾水。两人谈了近两刻钟,孟掌柜露出疲惫之色,伸个懒腰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耶鲁,除了三关三市,叶赫部还会在哪贸易?” 耶鲁不疑有他,直白答到: “还有张家口的商队,每个月都会路过!” “不过商队的终点在建州,叶赫部所得有限…” 小孟闻言大喜,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恭喜你耶鲁!成为秋露白在叶赫部的代理商!” “啊?” 耶鲁目瞪口呆,这孟掌柜全程都在问些有的没的,白酒的事说了不到三句,代理就这么谈成了! 孟掌柜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定价五百文的秋露白,给他三百文的出厂价。 但有有一个附加条件,需要他打探过境叶赫部的商队信息。商品数量人员构成所走的路线,事无巨细都要上报。 耶鲁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孟掌柜的身份可能不简单。 他隐约有种感觉,孟掌柜探商队信息,多半是要对建州部不利!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危害叶赫部,谁管他野猪皮的死活? 耶鲁只迟疑了一个瞬间,就果断答应了孟展柜的要求。双方签字画押,立下了合作的契约! 当天晚上,小孟回到巡检司,在衙署大堂向李四白汇报最新消息。 “大人,据耶鲁所言,这个商队是自宣府而来” “出张家口,绕过边墙走喀尔沁草原,经叶赫部一路往东南至赫图阿拉…” “商队规模宏大,牛马骡车延绵数里,多则一月少则半月便有一趟…” 李四白静坐倾听,指节轻叩桌面: “果然是晋商啊…玩的还挺大” “耶鲁说没说,商队是哪家的?” 小孟沉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回大人!商队的信息极其机密,除了叶赫部贵族,普通百姓几乎没人知道…” “耶鲁因为经常在山林采药,几次撞见过商队赶路,才知道的这么详细,至于是哪家就实在不知了…” “哼!无外乎是那八家的人!” 李四白冷哼一声,心里对这帮子奸商恨之入骨。 明末小冰河天下不断。辽东粮食欠收更是常事。要不是晋商帮助后金,把劫掠来的赃银换成粮食,建州女真可能早就饿死了! “小孟,你和耶鲁保持联系。新买的马你和赤塔一人一匹,晋商车队一出现,我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小孟闻言大喜连连道谢。心中却惊讶不已,老板不知道和商队有什么仇,刚上任就就要收拾人家… 有了信息渠道,下一步就是等机会动手了。秋露白开始大量出货的同时,李四白也开始操练起巡检司这几十号人! 原本人就不多,分散在三个地点更没什么卵用。李四白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取缔镇北关和广顺关的临时据点。把所有人集中巡检司总部。 “大人,万万不可!” 刘书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大人,国朝之初,开原九堡六关,所有关津皆设巡检司。后来天下太平,各地巡检大多裁撤。仅留开原一部!” “又因马市太过紧要,故特许开原巡检司超额二十,分兵派驻南关北关。怎可能轻易召回?” 李四白嗤之以鼻: “驻扎顶个屁?你们是抓到奸细逃军,还是抓到走私了?” 刘书吏顿时语塞。如今巡检司形同虚设,除了给了豪强们一个吃空饷的机会,几乎啥也不管,没有任何业绩! 刘书吏还想呛声,被李四白一眼瞪了回去: “你还想不想干?不想干就给我滚,老子换个人当这个书吏” 刘书吏瞠目结舌。他自恃巡检司老人,以为李四白新官上任,必会倚重于他。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买账,压根没把他这个书吏当回事。 那位说李四白这么冲动,就不怕被下属抵制,联合在一起架空了他? 这就要说到巡检司的特别之处了。大明朝其他的衙门,具体办事的都是吏员。 而巡检司里除了一个从九品,其他人全部平起平坐,全是服差役的平民。 别看刘文远号称书吏,其实并非胥吏籍。只要李四白一句话,就能换个人来当。 包括巡检司的厨子、管库一同此理。除了李四白有从九品编制,其他所有人都是服役的! 大明巡检司能轻易裁撤,又或被豪强侵占吃空饷,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毕竟只要搞定那个从九品,其他人根本不是事! 镇压了刘书吏后,李四白立刻命人打开库房,给弓兵们分发器械组织训练。 巡检司自有小校场,可容百余人同时操练。李四白也亲自上场,和弓兵们一起操练。 那位说李四白懂个屁,还能和半职业的士兵一起练? 这就要从弓兵的武器说起了。顾名思义,早期弓兵的武器确实是弓箭。然而随着火器的发展,弓兵很快名不副实,其中一部分开始使用三眼铳、快枪、鸟铳等武器。 在倭寇泛滥之时,东南沿海的巡检司,还出现了全部使用鸟铳的火枪队。后来倭寇遂平,使用火枪却成为惯例。 如今开元巡检司库房内,就有各类火器一百多支,铅子火药数百斤。甚至还有六门弗朗机小炮。另有快马十匹,作为机动力量。 只不过近年卫所崩坏,所产火器动辄炸膛,弓兵们宁可用回落后的弓箭,也不肯再碰这些火绳枪了。 一听说巡检大人让他们练枪,立刻就炸锅了: “练不得啊!” “这火枪一旦炸膛,手眼俱废!” “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 “放心,本官出身军匠之家!” “不会让你们被火枪炸死!” 这真不是弓兵们矫情,现今明军火枪的炸膛率超过三分之一。拿这玩意上战场,那纯属想不开。 不过得益于空饷大军,巡检司配发的火枪数量远超实际人数。 李四白没费多大劲,就从中挑出了近六十支能用的。 然而空口无凭,弓兵们半信半疑。眼见手下仍是推三阻四,李四白冷哼一声,脸沉了下来: “本官和你们一起操练火枪,要炸膛大家一起炸!” “谁再推三阻四,严惩不贷!” 第127章 耶鲁的情报 李四白搬出军法,众手下顿时噤若寒蝉。 大明军法严苛,各种肉刑五花八门。影视剧里常见的打军棍,可以说是最仁慈的一种。 实际上军营里没鼻子、没耳朵,脸颊穿孔的人相当的多。 弓兵只是佥点的民壮,并非 终生制军户,谁也不想留下永久创伤。在李四白肉刑威逼之下,一个个磨磨蹭蹭的拿起了火枪。 这些枪一半是巡检司库存,一半是李四白找潘宗颜调拨的。 三眼铳和快枪一律不要,全是他亲自挑选,质量较好不易炸膛的火绳枪。 规格和正规军所用的一样,装填黑火药以火绳引燃。准头很高可以打鸟,所以又名鸟铳。 李四白大话出口,也硬着头皮上前,拿起一杆鸟铳立在地上。掏出药包往枪管内倒入火药,接着用油布裹住弹丸塞进枪口,用通条顶进药室压实。 鸟铳长3尺,装药2钱。有照门有准星,除了没有枪托看起来像根棍子,其他方面都和同时代欧洲火枪大差不差。 “千万不要炸膛啊…” 李四白心中暗暗祈祷,眯着眼睛举起鸟铳。手持火折子点燃引信,照着远处的靶子扣动了扳机。 燃烧的火绳嗤嗤作响,被棘轮带动探入药池。 “砰!” 随着一声清脆炸响,眼前一阵浓烟弥漫,把李四白上半身都淹没了,呛的他直咳嗽。 “咳咳咳…这烟也太大了” 远处看靶的姜冲一脸兴奋,扯着嗓子喊道: “大人,中了!” 李四白吃了一惊。实木靶子一米宽两米高。自己这枪虽然运气占了七成,可能在五十米外一发命中,这枪的精度远超他的意料。 弓兵们也大吃一惊。李四白年纪太轻,即使官大一级勉强压住他们,可心底是没一个服气的。风传李四白是世家子弟,来开原就是为了镀金。 今天校场一声枪响,彻底击碎了各种谣言,这些弓兵一下就热情起来。 “大人,好枪法!” “大人百步穿杨,堪称李广在世!” 李四白一抹脸上的黑灰,冷哼一声: “少拍马屁,五人一组,马上实弹射击!” 弓兵没有办法,只好听命行事,战战兢兢的打起固定靶子来。 李四白不惜工本,不论火药还是铅丸,都敞开让弓兵们使用。也不求他们练出神枪手,只要练熟三段射,单凭人多势众,每轮开火靠概率也能崩死几个! 于是接连的日子里,巡检司附近的居民,都能听到衙门里砰砰砰的枪声响个不停。 巡检司的弓兵虽然缺乏操练,但毕竟不是新手,不论弓箭还是火枪,都有相当基础。 如今高强度的训练下,不到七天时间,枪法就上了一个台阶。 此时火药已经消耗大半,为了之后的行动,李四白不得不停止射击训练,开始训练队列和弓箭。 期间李四白自掏腰包,巡检司饭堂的鸡鸭鱼肉就没断过。保证众人有体力完成高强度训练。 不过赔本的事他绝不会干,到时候自会连本带利全部收回来。 时间一晃而过,李四白转眼间已到任快一个月。除了定期巡检开原各处关隘,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场训练。 这日弓兵们正练习匍匐前进,忽听门外马蹄声碎,有人策马狂奔直入教场。 李四白扭头一看,小孟翻身下马奔到近前附耳道: “大人,耶鲁传来消息,张家口商队已到叶赫城,停留三日后,将经由金鸡岭,前往赫图阿拉!” “终于来了!” 李四白兴奋的一挥拳头,转向匍匐爬行的弓兵们: “全体起立!” 众弓兵不明所以,但这些日子早习惯听巡检大人的话,立刻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从现在起,巡检司休沐两日。你们想探亲的尽管回家!后天午时校场集合,迟到者开革回家”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欢声雷动。拜谢长官之后,纷纷返回营房,收拾行囊回家去了。 小孟一脸懵逼: “大人,你怎么把他们都放走了?” 李四白哈哈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日之后,弓兵们销假归来。李四白宣布从即刻起,所有人集体行动,不得请假不得离开! 众人一脸懵逼时,李四白下令发放武器弹药,带上干粮水壶,全员出动赶往镇北关! 众人大感诧异,今天镇北关休市,去那干什么? 不过吃人嘴短,经过这一段时间恩威并施,弓兵们早已对李四白唯命是从。 即使有人心怀叵测,也因刚刚休沐两天,想说请假也张不开嘴。只能乖乖跟着队伍,整理行装一起出发。 李四白怕走漏风声,对刘书吏一番威逼恐吓,强迫他跟着一起出发了。 加上他和小孟赤塔,巡检司全体五十三人,十三匹马一路赶往镇北关。 到了关口,李四白出示巡检印信: “巡检司稽查大案,速速开关放行!” 这是巡检司职权之内,守关军兵虽大吃一惊,还是立刻开门放行。 到了边墙之外,弓兵们才发现大事不妙。姜冲声音都颤抖起来: “大人,咱们出关干嘛?” “您该不会要去攻打叶赫部吧?” 李四白嘿嘿一笑: “你说什么傻话,叶赫部是我大明忠臣,咱们打他做什么?” “你们放心,咱们今天不打仗,而是抓捕走私商队!” “只要你们用心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众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虽然他们练的稀松平常,不过欺负下商队肯定没问题。 镇北关外,山岭延绵起伏,是海西女真叶赫部的地盘。出关里许,前面岔路人影一闪,跳出个黑衣蒙面人来! “孟掌柜,我在这!” 李四白大喜,和小孟策马上前: “怎么样,他们有多少人?” 耶鲁压着嗓子道: “起码有上百人,还不算二十多个商队护卫!” 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上百人的商队,这一次得走私多少东西啊? 刘书吏吓的腿如筛糠: “大人,咱们还是回去吧?” “就咱这五十多人,怎么打得过人家一百多?” 李四白目光森然扫他一眼: “胆敢胡言乱语连我军心?” “来人给我捆了,堵上嘴牵着他走!” 小兵可不管他这个那个,立刻掏出绳子把刘书吏捆了。 李四白马鞭一指耶鲁: “你前边带路…” 第128章 首战金鸡岭 金鸡岭,位于镇北关东北三十里,叶赫部和原哈达部之间。 在周围群山环绕,绵延无尽的丘陵茂中,金鸡岭下一条狭长谷地,是前往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 黄昏时分,巡检司众人赶到金鸡岭上,全员隐藏在蒿草灌木之间。 据耶鲁所说,晋商的车队为避开耳目,会在凌晨出发。明日黎明前后,才会在金鸡岭下经过。 明天拦截显然来不及,李四白不得不提前赶来埋伏,在荒野露宿一晚。 为了避开商队哨探,众人不敢举火,只能吃干粮咸肉充饥。还好李四白为了御寒,每三人发放一坛秋露白。倒让他们吃的津津有味。 此时已是初夏,烈酒加上双层衣物,即使是露宿山林,也不至于受了风寒。 吃完晚饭,李四白命令众人立刻休息。只派几组哨探轮流站岗。 随着林间鼾声四起,李四白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甚至比起乡试时还要紧张。 之前不论如何规划,他自己从没身处危险之中。可是今夜之后,可是一切都要改变了。 财富、地位、生存的权利,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真刀真枪的搏回来! 想着即将发生的事,李四白既兴奋又害怕。干脆起身巡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这才窝在一块大石后,昏昏沉沉的睡去。 “大人!快醒醒!” “商队来了!” 李四白眼皮还没撑开,听到驼队两字瞬间清醒,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 “在哪?” 报信的耶鲁低声道: “还在数里之外,最多一刻钟时间,就会进入到金鸡岭谷地!” 李四白噌的一下弹了起来: “所有人各就各位,检查武器装填弹药!一切按计划行事!” “今日事成,每人赏银五两!有临阵脱逃违命不从者,定斩不饶!” 五十弓兵自动忽略了他的恐吓,眼睛里泛起白银的光芒! 五两啊!是他们一年的饷银了!别说是抓走私的商队,就是让他们对阵女真人也干了! 那位说你把人家弓兵说的太不值钱了吧?朝廷不是有首级功么,有这心气去杀女真人,一颗人头能拿三十两呢! 就这么说吧,自打实施首级功制度以来,由于争抢首级导致胜仗变败仗的例子屡见不鲜。武将们痛定思痛,已经把首级功从个体功转变成集体功。 换句话说,你在战场砍下的脑袋不是你个人的。而是由武将统一分配。 这种方式自然有其合理一面。比如某人抗命不前,避开敌军精锐导致战场大败。但他逃跑时专挑敌阵老弱残兵,一战砍了几十人。你要给他算功劳么? 可话又说回来,一旦首级功由主将分配。往往拼的就是谁和主将关系好了。 普通士兵就算真的杀敌,也很难得到功劳赏银。几乎全被武将家丁们垄断了。 这也是明末明军野战能力消失殆尽的原因之一。不给钱免费卖命?狗都不干! 这些日子他用现代军训的方法操练弓兵,虽然战斗力和纪律性大幅提高。问题在于没有共同利益。你就是把他们调成高达也没用。 很多小说里头,主角带来一套跨时代的战法,一经训练成就强兵,立刻就能横扫天下。 看似合理,实则好比一个老板,学来一套胖东来服务标准操练员工,但就是没给员工涨工资。 没有长期的共同利益,就算你真操练出人形高达,最终也会被人收买调头反噬! 李四白曾身为社畜,最懂那种盼着公司倒闭的心理。凭他一个从九品,现在还没资格构建共同利益。不得已只能开出赏格,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所以李四白赏格一开,弓兵们都沸腾了!赢了人人有赏,这个机会可难得了! 眼看手下人摩拳擦掌,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按照自己的命令前往谷口埋伏,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指挥剩下的一半人马就地隐蔽,静静等待商队的到来。 盏茶时间后,一阵铃声叮当。一队长蛇般的队伍,蜿蜒逶迤从晨雾中缓缓清晰起来。 当一头头双峰巨兽出现在视野,李四白和手下们都是一愣。 “骆驼?” 在李四白的设想里,晋商的车队可能是牛是马是骡子,就是没想到竟是百余头双峰大骆驼! 驼峰两侧背负货物,五头一组串联,由一驼夫牵引。 李四白大喜过望。原以为商队有上百人,现在不过二十几个驼夫伙计,加上保镖护卫还不到五十。优势在我! 眼看驼队全部进入山谷,李四白立刻点燃火绳,大喝一声带头跑下山坡: “开原巡检司稽查走私!” “所有人下马跪地,举起双手!” 驼队立刻被截断归路,压阵的十多个护卫调转马头,看着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满脸愕然。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眼珠一转,忽然谄媚一笑往怀里摸去: “这位大人,有事好商量!” “这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住手!” 李四白暴喝一声,歪头吹旺了火绳: “我说下马,举起手来!” 那汉子依旧嬉皮笑脸: “我出五百两,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五百两?不但弓兵们顿时两眼放光,李四白都恍惚了刹那。 他家广宁的酒坊,一年也就赚五六百两。这晋商也太豪了! 就在这恍惚间,那汉子已把手伸入怀中。谄媚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一丝狞笑。 “不好!” 李四白悚然惊觉,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砰!” 烟雾升腾,晋商汉子倒飞而出,噗通一声跌落马背。 他旁边一个青年睚眦欲裂,瞬间从马鞍旁抄起一把手弩对准李四白。 李四白的火枪此时已经成了烧火棍,不由的亡魂皆冒。 还好弓兵们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 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弓兵的枪法再差,这距离也是手拿把掐。 只听砰砰砰连珠炮响,十个护卫眨眼间被打落一半,持弩那人也在其中。 剩下的吓的屁滚尿流,连滚带爬下了马,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大人饶命啊!” “我们降了…” 倒是那些驼夫见势不妙,拉着骆驼一阵狂奔,一窝蜂往金鸡岭谷口跑去。 李四白一时失神,反应过来这群人早跑远了。姜冲上前问道: “大人,要追么?” 第129章 财帛动人心 李四白摇摇头,火绳枪就一秒男子汉,现在拿个烧火棍追个屁。 “马上清膛装弹,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说,不到一盏茶时间。远处砰砰砰一阵枪响,山谷中宿鸟惊飞烟尘四起。晋商驼队屁滚尿流的跑了回来。 李四白面无表情的一挥手: “放!” 砰砰砰一阵乱枪,打在骆驼前进路上。原本狂奔猛冲的头驼顿时一个急刹,又想调头逃窜。 奈何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左右两侧是高耸的山坳。只余下山谷中狭窄的通道。 百余头骆驼有的向前,有的向后,彼此又有革绳相连。顿时挤成一团。 残余的十来个护卫见势不妙,纷纷跳下马背,撒丫子就往山上跑。 弓兵们来不及装枪,纷纷弯弓搭箭射了过去。可惜大部分都落在空处。 驼夫们眼见上天无路,明白大势已去,纷纷跪倒请降: “大人饶命!” “我们都是大明子民啊,是安善良民啊…”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良民会出现在边墙之外?” “来人,都给我绑了!” 姜冲和赤塔领着弓兵一拥而上,前后夹击把商队的人都给捆了。 “检查收获,小孟你给我登记在册!” 小孟和耶鲁凛然领命,点了几个信的过的弓兵去清查物资。 其他人负责打扫战场,尤其是不小心打死了几个护卫,不论立场如何都得埋了。 李四白让手下们赶去挖坑,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俯身摸起尸体来。 一伸手就吓了一跳,那头目说的五百两没找到,先摸出一把形似手电筒的火枪来。 一旁的姜冲眼睛一亮: “大人,这是辽东的千里铳!” 李四白是玩模型的,早就听过千里铳的大名。 据《全辽志》所载,迅雷铳式如概状。实药其中、系於带下、卒然遇贼、举手可放。 后世众说纷纭,不少人根据“举手可放”四字推测,人为迅雷铳就是燧发枪。 李四白此时拿在手里,才惊讶的发现这既不是燧发枪,也不是火绳枪,而是一把精致的簧轮枪。 那孙子嘴上说什么五百两,其实掏的是这玩意。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今天就交代了。 李四白一阵后怕,气急败坏的吼道: “全都给我搜身,看看他们还藏了什么!” 亲信们一拥而上。不论死活,先把商队的人搜了个遍。 不多时十支火绳枪,十支军用手弩摆在面前时,李四白不由得冷汗涔涔。 心态也由后怕变成了庆幸。亏得手下操练不精走了火,一波把对方打崩溃了。 这要是一不小心,被他们这么多军弩突袭,可能真的会翻车。 此时小孟拿兴冲冲的走了过来,把一本册子交到李四白手中。压低声音道: “大人,咱们发了!” 李四白低头一看,不由得瞳孔一缩。册子封面写着账簿二字。 随手翻看几页,李四白心砰砰一阵狂跳,连忙把簿子塞进怀里。 “尸体就地掩埋,把活的带到树林里,我要单独审问!” 除了死掉和逃跑,还有二十几个俘虏。被一一带到李四白面前。很快就问出了内情。 这群人是太原巨贾范家旗下,专职走私违禁品到建州女真的驼队。 这一行四十人,有二十个驼夫算是范家到伙计,十个护卫是雇佣的镖师。其他领队、账房、兽医、护卫核心十人,都是范家的家丁奴才。 驼队掌柜叫范永忠,是范家旁支,当代家主的堂弟。就是用五百两骗人,被李四白一枪轰死的那个倒霉蛋。 现在驼队群龙无首,这些人惶恐难安,不用李四白问自己就交代了。 李四白摸清状况,立刻打消了用这些人请功的念头。 这个商队太肥了。与其上交朝廷让衮衮诸公糟蹋,还不如自己留下积蓄力量。 问题是巡检司属于行动机构,并没有司法权。在内陆城市,巡检司捕盗抓贼后,要连同赃物人犯移交州县衙门。 辽镇不设州县,则是要移交兵备道。最多能在巡检司羁押一两天。 这些人又不是哑巴,大刑之下要是说出有账本,自己就很难上下其手了。 有一瞬间,李四白真的生出恶念,想把这些都灭口。 可转念一想,范家人或者死有余辜,那些驼夫伙计只是讨口饭吃,绝对罪不至死。 正头疼之际,忽听一个弓兵跑来报告: “大人不好了,刘书吏跑了!” 李四白心中一动,故意高声道: “怎么跑的?” “回大人,刘书吏在树上磨断了绳子,已经有几个兄弟去追了” 李四白勃然大怒: “几个人怎么够,小孟、赤塔留下看守俘虏!” “余下所有人都去给我追,死活不论…” 弓兵们噤若寒蝉,连忙集合人手,顺着足迹追拿刘书吏去了。 刘书吏一介酸儒,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拦。又能跑出多远,不到盏茶时间就被追上,此时正连滚带爬往深山里钻。 众弓兵齐声高喊: “刘书吏站住!李大人请你回去!” 刘书吏心里有鬼,生怕李四白拿他祭旗,一言不发闷着头继续跑。 这刘书吏经常克扣众人,人缘极其恶劣。弓兵们想到李四白死活不论之语,相互交换个眼神,不约而同的举起了火绳枪。 片刻之后,众人带着死尸回来复命。震惊的发现留守几人人人带伤,二十多俘虏消失不见,地上倒是多了几具尸体。 “大人,出了什么事了?” 李四白擦了擦额头血迹,淡然自若道: “俘虏暴动夺枪,被我们杀了几个,其余的跑掉了。啧啧,实在太可惜了!” “你们呢?抓到刘书吏了么?” 弓兵们把尸体往地上一丢: “回大人,刘书吏暴力拒捕,已被当场击毙!” 李四白心中暗喜。这姓刘的不知道谁的人,专爱扯自己后腿,碍手碍脚死了正好。 只不过内讧传出去不好听,必须换一个说法: “刘书吏奋勇杀贼力战而亡,带回开原厚葬吧…” 弓兵们面面相觑时,姜冲率先反应过来,招呼弓兵把尸体抬上骆驼。 余下尸体就地掩埋,只砍下头颅带走。一行人浩浩荡荡,赶着驼队马匹穿过镇北关赶回开原。 第130章 功劳显赫 “胡闹!” 兵备道衙门正堂,潘宗颜大发雷霆: “他以为他谁?竟敢擅自撤回南关北关的弓兵!” 自打李四白这个巡检上任,打击了一波吃空饷后,就销声匿迹没了影子。 今日处理完公务,潘宗颜随口问起下属小吏。新巡检有什么动静。不成想竟然得到李四白撤回南北关弓兵的消息。 潘宗颜背着手,在堂下快速踱步,想起初见时李四白都豪言壮语,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潘宗颜越想越气,忍不住大吼一声: “来人,去请李巡检来兵备道议事!” 属下小吏领命出门,一转眼的工夫就跑了回来: “大人,李巡检带着大队人马求见!” 潘宗颜闻言一愣。他第一反应就是李四白要反,随后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举人出身的文官,怎么可能造反。 “他带了多少人马?” 小吏面露迷惘之色: “回大人,李大人带了十几个人,还有几十头骆驼!” “骆驼?” 潘宗颜也懵了。虽然开原毗邻喀尔沁草原,但蒙古人也以养马为主,骆驼非常少见。这个李四白在搞什么把戏? “请李巡检进来说话!” 李四白一进大堂,就发现潘宗颜面色不善。正琢磨哪里出了问题,就听对方怒气冲冲的质问: “李巡检,你为何擅自撤回南北二关驻守的弓兵?” 李四白恍然大悟,连忙抱拳拱手: “回大人,下官正要报告此事!国朝之初,要塞关津必有巡检司,每司百人足以勘察不法!” “如今开原仅设一司,去除空饷不过五十弓兵。镇压一地犹嫌不足,分驻三处简直形同虚设” “故下官撤回南北二关弓兵,集中力量打击走私!” 李四白说的有理有据,潘宗颜面色稍霁,却仍不肯轻易放过: “哦?” “李巡检到任月余,不知打击走私可有眉目?” 李四白朗声道: “下官此来,正是要向大人报告!今日卯时,下官在镇北关外金鸡岭,截获前往建州的晋商驼队!” “不料贼人竟持火铳、军弩暴起伤人。激战一番后,斩首八级,余者逃窜。我司书吏刘文远壮烈牺牲” “此役共缴获双峰骆驼六十头、双轮驼车二十辆,粮米三百石、火药一千斤、铁器数千件…” 潘宗颜瞠目结舌,如此大案闻所未闻,让他一时不敢相信: “李巡检,所言缴获是否属实?” 李四白表情淡然: “回大人,巡检司无权处置。以上缴获已运到衙前移交” “还请大人安排库吏,查点验收!” 潘宗颜顿时红了脸。人家驼队都赶到门口了,不可能撒这种谎。自己这话问的太没水平! “李巡检前边带路,本官要亲眼看看…” 李四白自无不可,带着潘宗颜,兵备道的书吏、库吏,一起出门点验。 看着一溜几十头巨兽,满车、满筐的违禁物资,兵备道的人都惊呆了! 确认了物资属实,潘宗颜面陈似水,命人把物资点验入库。自己则和李四白回大堂落座。 “李巡检立下大功,本官会上奏朝廷,为你请赏!” 李四白心中暗笑,刚才还在痛批自己撤回弓兵,咋一眨眼就变了? “多谢大人栽培!说到上表,下官还有一事!” “女真人已公然立国,又无故杀我边民,双方大战已迫在眉睫。听闻抚顺马市仍照常运作,下官深感忧虑!” “若有一日建州女真假扮马市客商进城,里应外合攻打抚顺,满城军民必化齑粉矣!” “故下官欲上报朝廷,请关抚顺马市!不知大人有何看法?” 潘宗颜闻言眉头紧锁,沉思半晌才开口道: “李巡检言之有理,清河马市确有有隐患!” “你尽管具折上奏,本官自会署名附议!” 李四白闻言大喜。他虽然有权在职责之内具本奏事。但毕竟是芝麻小官,不但需要逐级上报,还可能哪位大人看不顺眼,直接就给扣了。 但潘宗颜就不同了。兵备道虽非言官,但本身就具有节制武将、监察地方的职能。 只要经他联名,自己的奏本就能直达御前。虽说兵备道的折子也不一定有人看,但最起码不会丢在半道了。 李四白早有准备,立刻把写好的本子上交。 潘宗颜随手一翻,不由得连声赞叹: “好漂亮的台阁体!” “这么好的字,不考进士可惜了!” 李四白当然不会说自己考不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下官只想早日报效国家!” 这鬼话早一天潘宗颜都不会信。不过今天冤枉了李四白,心里正诸多愧疚。闻言更觉得有所亏欠: “四白,本官有功必赏,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两人初次见面,潘宗颜就说过类似的话,李四白也没敢当真。现在又说,再不接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大人,下官最近操练弓兵,火药消耗甚巨,能否补充一些!” 潘宗颜也不小气。大笔一挥,新入库的火药当场拨给巡检司三百斤。 想起他在操练火器,又额外拨给鸟铳五十支。 李四白怀揣调拨清单,美滋滋的出了兵备道衙门。回到巡检司后,立刻关门闭户,开始论功行赏。 李四白说话算话,每个弓兵赏银五两。射死刘书吏的姜冲翻倍,拿到十两赏银。 至于赏格最高的,则是刘书吏本人。朝廷的抚恤得走程序,巡检司自掏腰包,先出五十两送给他的家眷。 李四白心里也不好受,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不过他毫不后悔。自己种种作为,已经明牌不许泄露任何消息。 刘书吏表面并无大错,战后回去必然会放了他。这种情况下执意逃跑,说他没鬼谁也不信。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这一波奖金加抚恤,就花了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一到手,巡检司衙门里欢声雷动。 如果说之前李四白全靠官位压人,经此一战,手下人对他可说是心服口服。 那位说这也太简单了吧?那我问你,如果公司空降的新领导,到任就给你发了一年工资做奖金,你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毫不夸张的说,巡检司的弓兵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李四白也不客气,趁着士气旺盛,立刻带人到校场训练射击。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弓兵们都回营休息。李四白一袭黑衣,偷偷的出了巡检司后门。 穿过一条胡同,来到酒坊门外轻叩三下,大门悄无声息的推开一条缝: “大人,您来了!” 第131章 买卖人口 李四白闪身进院,反手关上大门。边走边压低声音道: “东西呢?” 小孟语气中满是兴奋: “您跟我来! ” 两人穿过正房,只见后院正中放了一张方凳。赤塔提着一盏灯笼,一双环眼瞪的溜圆,一眨不眨的盯着院里的东西。 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左侧一群庞然大物,挤挤擦擦趴卧在地上。看到人来纷纷抬起头来,口中悠然反刍嚼着干草。 右侧是十辆双轮大车,周围麻包堆叠成山,满满登登全是粮食、火药。 一见老板到来,赤塔噌的站了起来: “大人,按你的吩咐,一样不少都在这了!” 李四白喜不自胜。这次缴获晋商驼队一百头骆驼,三十辆双轮驼车十匹高头大马。 押解之时李四白特意分了几组。小孟和赤塔走在最后,直接把驼马物资赶到了酒坊。 总共截留了二十头双峰驼、十辆双轮驼车。十匹好马更是全部贪污。连带十辆驼车中一百石粮食,一千斤火药,全部都藏到酒坊后院! 因为是分组押解,弓兵们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都送到了兵备道,就被李四白赶回了巡检司。 而此行从金鸡岭到兵备道,中途又没做任何停留,除非有弓兵能和潘宗颜对账,否则根本没人能发现异常。 小孟露出苦恼之色: “大人,骆驼喜干厌湿,在开原恐怕不好养活” 李四白深以为然。其实难养还是次要,关键是太过显眼。真要留下,用不了几天,全开原都知道他贪污了。 “潘大人是怀来人,一定明白开原不适合养骆驼,不出三天定会送去马市出售!” “小孟你盯紧了兵备道衙门,等他们卖完,你立刻去同一个马市把骆驼卖掉” 小孟闻言眼睛一亮: “好办法,我只说是兵备道的小吏,绝不会有人怀疑…” 事实果然如李四白所料。第二天潘宗颜就派人到新安关马市,把骆驼卖给蒙古人。 骆驼是草原沙漠行商的刚需,价格比普通马匹还高。每峰价格在50两起步。很多商队养不起,出门行商都是靠租的。 兵备道骆驼又多,连卖五个集才卖完。前脚兵备道一出马市,后脚小孟就把二十峰骆驼赶了进去。 李四白怕夜长梦多,直接把底价降到四十两。小孟赤塔不辱使命,以七百五十两的价格,把二十峰骆驼打包卖给一个蒙古行商。当晚就带了银子回酒坊复命。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李四白心中一阵一激动。果然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 自己开了两年多酒坊,虽然赚的不少可花销也大,到现在也才几百两存款。 如今第一次贪污,就净赚了一千多两,存款历史性的突破两千! 那位说骆驼不是才卖了七百多两么? 实际此次缴获除了物资,还有范家在喀尔沁蒙古,海西女真叶赫部行商所得的八百多两货款。李四白犒赏弓兵,用的就是这笔钱! 就这,还只是一支小商队。若是抢到那种几百辆驼车的大商队,能赚多少简直不敢想。 处理了扎眼的骆驼,其他的就好办了。李四白命小孟和赤塔,把十匹骏马重新烙印,十辆驼车重新粉刷后直接留用。 小孟闻言面露难色: “大人,光是给叶赫部蒸酒,我和赤塔已经疲于应付。现在又多了十匹马,我怕忙不过来误了大人的事” 赤塔也面露疑惑: “大人,这么多车马,咱们也用不上啊,还不如卖了换钱…” 李四白一口否决: “这双轮驼车是铁木所制,载重可达十石,辽东买都买不到,留下我自有用处” “至于人手的事,过几天赤塔你回一趟辽阳,把五花六花接过来帮忙酿酒” 小孟闻言眉头一跳,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四白哑然一笑: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小孟赧然一笑: “我说了大人可别生气。您不愿意招工,无外乎担心泄露机密。可两位小姐也没有三头六臂,我看不如不买几个仆役回来” 眼见李四白面色不虞,小孟连忙补充: “我知道大人心善,不忍心奴役旁人。其实这也不难,只要立约时约定年限,奴婢如无大错,期满时发还身契就行!” “到时奴婢为了自由,一定会全心为大人效力!” 李四白惊讶的看向小孟: “小孟,你家以前干什么的?” “我看你小子也够个秀才了!” 小孟顿时涨红了脸: “大人说笑了,我家就是一般富农,要不然我也不用逃荒要饭了” 李四白忍不住沉吟起来。 虽然蒸馏酒没啥了不起,但关系到他的原始积累,短期内还还是要保密的。 而正如小孟所说,单靠五花六花两个丫头,确实支撑不起这个摊子。另外招人在所难免。说不得自己也得玩玩奴隶制了。 只要多给工钱,限期发还身契,也就无所谓奴不奴的,实际上就是个保密协议! 次日一早,赤塔出发辽阳。李四白和小孟则前往人市。 在大明朝,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人市存在。有的依附于集市一角,也有专司人口买卖独立市场。 开原的人市就在十字大街尽头,人流最少的角落。一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跪在地上。头上插着草棍,眼神空洞麻木不似活人。 一个半老牙婆见有主顾,立刻凑上来滔滔不绝: “相公留步,可是家里缺少粗使丫头?” “您瞧瞧这新来的好货,正经的建州良家小姐,被鞑子夺了家产,全家出逃爹娘都死在半道,小人看她孤苦才收留在身边,你看这细皮嫩肉的,只要十两银子…” 李四白嘴角一抽,这帮丧尽天良的玩意,一张嘴就是天方夜谭没一句实话。 他可不需要小女孩,赶忙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男童。 牙婆果然立刻换了换了说辞: “呦,您真是好眼力!” “这小崽子可大有来头,是耿游击的家生子。耿游击嫌他们繁殖太多,委托小人发卖一批。平时可没这么低的价格只要八两…” 李四白瞠目结舌,早知奴婢地位极低,可也没想到这么夸张,简直连个宠物狗都不如… 第132章 五花六花来卖酒 尽管李四白来自信息爆炸的世界。不过初次直面人间苦难,也是大感吃不消。 眼前这些“自愿卖身”的儿童,起码三成是被拐卖而来。 但凡他有那实力,当场就把这帮人贩子都咔嚓了。解放所有奴隶,每人再发个十两八两救济金。 可惜他一个从九品,别说扫黑除恶了,就是解救一个都不可能。真想帮谁,只能乖乖的掏钱买。 李四白甩开牙婆,在人市里转了一圈,摸清个大概。光是这一处,就有五六十人在发卖。 从黄口童子到耄耋老人,男女老少无所不包。行情从三两到百两差距极大。 女人比男人贵,貌美的比丑陋的贵,壮年比老弱贵,识字的比不识字的贵,有技能的比没技能的贵。 总体说来人不如畜生贵,在场这么多卖身的,身价能比上骆驼的不足五个! 李四白斟酌半晌,心里大略有了计划,便吩咐小孟去和牙子们讲价。 两个厨子负责烧饭、两个杂工负责蒸酒,四个马夫赶车送货,四个保镖看家护院。 还有最重要的,他还需要两个工匠帮他打下手,试着复刻记忆里的先进装备。 粗粗一算十几个人,把小孟吓了一跳: “大人,用的着这么多人么?” 李四白鼻孔出气: “哼,李成梁几万家丁,我这几苗人算么?” “既然要买,就干脆多买几个!” 主意还是小孟出的,闻言苦笑一声领命干活。 别看市场这么多人。符合李四白要求的并不多。两人连续跑了五天人市,才买齐了十四个下人。 李四白亲自培训,刚调教了一天,赤塔就回了开原。 五花六花刚推开车门,就有两个标致少女迎上来搀扶二人下车,又接下她们手里包袱。 “五小姐、六小姐,是先洗漱还是吃饭?” 五花六花哪见过这个?对视一眼满面惊讶: “你们两个是谁?我哥呢?” 两个少女飘飘万福: “我们是红叶、绿叶!老爷新买的丫头” “大人去衙门公干,交代我们伺候好二位小姐!” 五花六花都惊呆了。虽说四哥做了官发了财,可是他们还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使奴唤婢。 两人几个月前还在村里放猪呢,这种身份转换一时间根本接受不了。 还好此时小孟笑着走了出来: “二位小姐,大人有交代,红叶绿叶每月二两银子,你们千万不用客气!” 五花六花对视一眼,腰杆顿时挺了起来。她俩放猪都没赚这么多,这还客气个屁,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服务来。 “那就麻烦二位姑娘了,咱们先洗漱再吃饭…!” 等到傍晚李四白回家,立刻被两个妹妹堵在房间。 “四哥,你怎么花那么多钱雇丫环?” “给我们一人二两,我俩来帮你烧饭!” 李四白哭笑不得: “别胡说,红叶绿叶可不只是丫环,她俩要管十几个人的洗衣做饭,二两银子不算多!” “对了,以后洗漱穿衣的小事自己来,不许麻烦她们俩!” 五花六花惊讶至极: “四哥,你对她们太好了吧,是要纳她们做小妾么?” 李四白气的崩崩两下,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小小年纪,整天在瞎想些什么!我叫你们来,是有正事的!” 五花六花大喜: “太好了!自从大姐成亲回来,酒坊的事都被她和姐夫包了,我们俩闲的没事做,无聊死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马上你们就有事干了!我把酒坊交给你们,以后除了供应叶赫部,还要把秋露白卖到铁岭!” “我给你们两辆马车,还有小孟配会合你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啊?真的交给我们?” 五花六花大吃一惊。之前在辽阳也只是维持现成的摊子。如今铁岭要从头开始,两人顿时心虚起来。 李四白嗤笑一声: “看你们这点出息!每人每月十两银子,干不干?” “干!” 五花六花脱口而出,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脸。 李四白一手一个,摸摸两个妹妹的头顶: “大胆去做,四哥好歹也是个从九品,没人敢为难你们!” 五花六花受到鼓励,终于坚定的点点头: “四哥,我们会努力的!” 于是自次日开始。开原的酒坊就由五花六花主事。在城中大肆收购烧酒,蒸馏后除了供应叶赫部和开原,其余装车运往铁岭出售。 李四白如今有了官身,又联系上京城认识的举人杨祯。生意开展的极为顺利。 秋露白凭借独一份的色泽烈度,很轻易的打开了市场。 而在数百里外的辽阳,收到李四白信件的大花金山夫妇,也迅速提高产量。联系上赵元谋后,迅速将酒水卖进沈阳。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秋露白声名鹊起。在辽阳、沈阳、铁岭、开原一线,各城各卫无人不知。 和广宁辽阳的代理模式不同,开原铁岭的直销占了很大比例。少了中间环节,利润率大幅提高。加上产量提升,迅速攫取了大量财富。 然而此时的李四白,却无心关注这些小事。 他之所以把酒坊交给五花六花,就是一心操练人马,等待耶鲁的情报,再次打击晋商走私。 果然才过去二十几天,赤塔就带来消息。又有一个商队抵达叶赫部,将在两日后经金鸡岭前往赫图阿拉。 李四白大喜过望,心说这就对了。此时道路运输极端落后,百头骆驼的小商队,一次运输物资不过两三万斤。要是两三个月才来一次,建州女真早就饿死了! 为防泄密,李四白先是不动声色。静等两日后,突然在校场集结弓兵,宣布要前往镇北关外巡检! 对比上次众人的漠不关心,这次弓兵们反应热烈。姜冲第一个跳了出来,满脸惊喜的问道: “大人,又要抓走私商队了?” 其他弓兵也是跃跃欲试: “大人,什么时候出发?” “你快下命令吧,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自从李四白剪除了立场不明的刘书吏,又用重赏每人五两银子。如今巡检司内四十九名弓兵,可以说是铁板一块,都以他马首是瞻。 “好,你们的表现我很满意,现在分发鸟铳弹药,吃完晚餐后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 “是!大人!” 今天不凑巧,正赶上镇北关开市。李四白为掩人耳目,一直等到日落黄昏,马市的商贩散尽,才带队出了镇北关。 没成想众人刚埋伏在上次的位置,天空中淅淅沥沥,忽然下起小雨来。 第133章 二战金鸡岭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 “所有人,马上穿上蓑衣!用布条封上葫芦口!” 众弓兵闻言齐动,从背囊取出蓑衣穿好,又把盛火药的葫芦密封。 然而黑火药中的硝石,具有极强的吸湿性。即使不被雨水直接淋湿,也非常容易受潮。 李四白这些简陋的预防措施,能有多大效果他自己都不知道。 还好自从剪除了刘书吏,又用重赏笼络了众人。如今弓兵们唯他马首是瞻。 荒野露宿加上淫雨霏霏,竟然没有一人口出怨言。全都乖乖的坐在树下避雨。 夏雨急来急去,不过半刻钟便雨收云散。众人身处密林,竟是脚下地皮都没全湿。若非身上蓑衣水渍未干,简直恍若幻觉。 李四白心里连连祈祷,把佛祖耶稣安拉都念了个遍,只求明天火铳都能打响。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就这么在树林里横七竖八的睡了一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放哨的弓兵前来报信: “大人,有一支车队往金鸡岭来了!” “太好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排兵布阵: “姜冲你带三十人到出口埋伏。不论是用火铳还是弓箭,务必拦住他们” “得令!” 姜冲立刻带着一队人前去埋伏,李四白则领着剩下的二十人,开始装填弹药。 大约一刻钟后,一头骆驼探头探脑,拖着一辆双轮驼车,缓缓地踏出地平线。接着便如珠串一般,一辆接着一辆的冒了出来。 驼车间隙中,十来个护卫骑着高头大马,东张西望进行警戒。 李四白瞳孔一缩,这商队该不会是个全车队吧?那这规模可比上次那支大太多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李四白数字数到一百,驼车仍像没有尽头一般。源源不绝的涌进金鸡岭。 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驼队看似规模不小,实际上每个驼夫至少可操控五到十头骆驼,队伍实际人数并不多。 可车队就不同了!每辆驼车都配有一个御者,这说明这支商队不算护卫,就已经超过一百人了。 自己手下不过五十人,战术素养仅限于吃鸡游戏,偏偏昨天又下了雨。这帮人要是反抗起来,情况大大不妙啊! 正头疼间,第二百辆驼车进入山谷,后方除了一群三十多个护卫,终于再没有后援。 护卫们马鞍旁都挂着火铳弓箭,一个个谈笑风生,显然和上次的商队不是一家。并不知道范家商队出事的消息! 眼看护卫队越走越远,赤塔急了: “大人,怎么还不打?” 李四白倒是想打,可就他这几苗人,获胜的几率太低了! “别急,这次让姜冲先动手!” 话音未落,远处谷口就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 李四白一阵愕然,这才想起来。两百辆驼车绵延数里,队尾刚进金鸡岭,队头已经快出去了! 姜冲迫不得已,这才不等自己动手,就抢先开枪了。 “不好!有人劫道!” “快跟我去支援!” 护卫首领惊呼一声,立刻摘下鞍下火铳,策马带头往谷口冲去。 其他护卫如法炮制,一时间三十多人一手端枪一手策马,一窝蜂往谷口冲去。 问题是金鸡岭谷地,宽不过半丈。勉强能容一辆驼车通过。 三十多人纵马前驱,顿时挤做一团。最后还是单骑从驼车侧面勉强通过。 偏偏昨夜一场急雨,山坡上虽然无事,谷地小道两侧却是泥泞积水。 护卫首领才跑几步,马蹄就陷入淤泥举步维艰。 李四白看的眼睛一亮,瞬间就有了决断: “赤塔,你带十个人,从山坡追上去给我射!” 赤塔顿一脸兴奋,蹭的站了起来: “谁箭法好跟我走!” 十个弓兵主动出列,跟着赤塔钻进了树林。 李四白带着仅剩的十个弓兵,继续监视战场动态。 只听谷口方向嘣叭乒乓,枪声稀疏。却成功让的车队再没踏前半步。谷地狭窄,想要后退也是难比登天。 殿后的护卫们急的团团转,一次只能挤一骑,足足半盏茶时间,三十多人才全都挤进车队右侧,往谷口方向支援。 李四白一看时机成熟,立刻从山坡上站了起来,抬手就就是一枪,当场把最后方的护卫打下马来。 “兄弟们,跟我上!” 十一人在在岭上树丛中穿梭,边跑边开枪。只听砰砰砰五六声枪响,护卫队末尾又掉下两人。其他的全部哑火,根本没打响。 “哪打枪?” “不好,金鸡岭上有埋伏!” 商队护卫顿时被打懵了,在马上东张西望,这才发现山坡上冒出十来个人。连忙举枪还击! 扳机扣动,护卫队末尾十多条枪,只响了两声。因为是仰射竟然一枪都没打着。 李四白大喜,把火铳往旁地上一丢,从背上摘下角弓搭箭就射。 弓兵们也紧随其后,弃了火枪弯弓搭箭。 对方的火枪哑的更厉害,也立刻扔了火铳,换上弓箭和手弩还击。 此时赤塔已经跑到金鸡岭中段,听到后方枪声,立刻领着手下在岭上冒出头来,弯弓一箭岭下一个护卫应声而倒。 一时之间,前头在打,中间在打,谷尾也在打。金鸡岭下乱成一团。 商队四十多护卫,人数和巡检司不相上下。双方哑火对哑火,弓箭对弓箭。你射一我箭,我射你一箭,打的极其难看,一时间竟打了个不相上下。 可是时间一长,商队一方指挥不当的问题就暴露出来。几十人的战线拉长到三四里。人数虽然不少,却完全分散了。 还被车队挤在泥泞中,进退不得完全成了活靶子。 而巡检司居高临下,又能在岭上快速移动,很快就抱团出击,以多打少各个击破! 尤其是赤塔大显神威。巡检司其他几处战场都是打烂仗,全靠地利和人多取胜。 赤塔则是箭无虚发,第一箭就射死了护卫队的首领。不过几分钟时间,就把山谷中段的护卫队射杀了七八人!商队士气瞬间被打崩了。 有些御者见势不妙,纷纷跳下驼车,撒丫子就往岭上爬,转眼间就钻进了山林。 其他人有样学样,却被巡检司的箭雨逼退。绝望之下纷纷跪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们祁县梁家降了!” 第134章 这是哪里的商队? 李四白不为己甚。站在岭上高喊道: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双手抱头跪在路旁!” 商队的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纷纷下车下马。两手抱头跪在泥泞中。 投降的风潮犹如瘟疫,迅速向给谷口蔓延。赤塔正杀的过瘾,对面的人已经纷纷下马投降。 车队最前方开路的十多个护卫,是位置最好打的最顽强的。到此时仍依托着驼车和三十弓兵你来我往的对射。 忽然身后御者纷纷下车跪地,护卫们目瞪口呆,心知大势已去,只能缴械投降。 姜冲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从开战到现在,没有一步在计划中。莫名其妙开打,又莫名其妙的赢了! 李四白一阵汗颜。昨晚下雨时他还忧心忡忡,不曾想倒是被这场雨救了命。 但凡火枪不哑火,今天巡检司也得死十个八个的,绝不是几人中箭轻伤这么简单。 “来人,把他们都给捆起来!” 弓兵们可不管怎么赢的,立即领命上前打扫战场。 金鸡岭的地形太狭窄,巡检司众人不得不把驼队先赶出谷地,在开阔林地调头再返回来。 这次李四白亲自点验,足足统计了半个多时辰,才摸清这一批货的数量。 本次共计缴获驼车二百辆。其中一百五十辆都是粮车,载有大米1500石!其余五十车,则是棉布和铁器! 李四白气的肝疼。自己都没吃上两年大米,梁家竟然卖给女真人! 要是不给姓梁的上点眼药,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不过这么一大批货,不咬上一口可太亏了。 必须想个办法,把俘虏移交兵备道的同时,好处也得吃到嘴里。 李四白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立刻以车夫逃亡为由,命令赤塔带人,回开原雇佣车夫。 到正午时分,赤塔带了一群人回到金鸡岭。李四白立刻宣布,由他亲自带队,押解俘虏物资前往兵备道衙门。 由于驼车太多,雇来的人不够,不得不让部分俘虏的驾车。 每个弓兵负责押解两辆。商队护卫则全程捆绑,直接丢在驼车上运回去。 当驼队行经镇北关,守关将士们都惊呆了。一头接一头的双峰骆驼,一辆接一辆的双轮推车。无边无际好似没有尽头。 到任不足两月,这位新任巡检的缴获已经超过几位前任的总和! 却说今日潘宗颜出城巡视,刚刚检查了永宁堡的军备归来。刚进城就看到前方车队无边无沿。 好奇之下放慢马速,身后的吏员立刻策马上前: “大人有何吩咐?” 潘宗颜马鞭遥指: “你去问一问,这是哪里来的商队!” 那小吏打马而去,一转眼就跑了回来: “回大人,是巡检司的李大人,今日在镇北关外,抓到了走私粮食到建州的商队,俘获数百人…” “啊…” 饶是潘宗颜沉稳老道,也忍不住失声惊呼。定定心神,忽又勃然大怒: “这车队何止百辆,晋商这是送了多少粮食给女真人?” 潘宗颜猛挥一鞭,策马而去直奔兵备道。 李四白为给晋商上眼药,故意招摇过市,几乎绕城半圈。倒是潘宗颜先进了兵备道。大开正门,降阶相迎。 “听闻李巡检在镇北关外大破奸商走私队,不知详情如何?” 李四白受宠若惊,连忙掏出一张白纸: “回大人,下官率部在金鸡岭设伏,截获祁县梁家往建州运粮商队。一番激战后,共缴获白米120车,铁器30车、棉布20车!” “另打死匪徒十二人,另俘获梁家子弟并雇工一百一十三人!” “可惜下官兵力不足,被近百贼人驼车窜入山林…” 虽早有心理准备,潘宗颜还是被这数字惊呆了: “李巡检,你说缴获了一百车白米?” 李四白点头确认: “不错,正是百车白米,大约千石左右!” 潘宗颜神情急切: “李巡检,速速带我点验一番!” 李四白立刻前面带路。潘宗颜逐车查验之后,气的短须乱颤: “一次就走私十余万斤白米,这些奸商简直无法无天!” “这次我定要上奏朝廷,严惩资敌之人!” 李四白心中暗笑,要是知道还有五百石拉到我家去了,你还不得气死? 至于严惩云云,他是半点都不信。晋商出入宣府往返辽东,如入无人之境。要说背后没有保护伞傻子都不信。 对于晋商的后台,后世众说纷纭,文官、藩王、东林党都有嫌疑。 而不论晋商是哪家的白手套,都不是一个五品兵备佥事能撼动的。 潘宗颜发完脾气,立刻对李四白大加赞誉: “李巡检到任不足两月,就连破大案。真乃栋梁之材!” “本官会据实上奏,为李巡检请功!” 李四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资敌不同于一般走私,上次虽然没上交人犯,但光是截获一千斤火药,就足够李四白升正九品了。 可是这么久都没动静,李四白都怀疑潘宗颜是不是吞了自己功劳。 这次截粮千石,只要潘宗颜不瞒报,功劳之大升官几乎是铁板钉钉了。 他之所以急吼吼的训练弓兵缉私,就是想用立大功的方式获得破格提拔。尽快离开辽东前线。 否则至少要等三年考满,获得上等的考绩,才能获得升官的机会。 得了潘宗颜的承诺,李四白心下稍安。交接了俘虏物资之后,告辞返回巡检司,集合众人论功行赏。 李四白怕把他们胃口养刁,依然是每人五两赏银。唯有姜冲,额外奖励二十两。 梁家的商队保密意识极强,耶鲁的情报过于粗略,以至于低估对方实力。 要不是姜冲果断开火,吸引了后卫队驰援,最终分散了力量陷入泥潭。 李四白就得硬刚殿后的三十多护卫,那胜负还真未可知。 可以说今天这场糊涂仗,全靠姜冲的果断,才幸运的得以获胜。 李四白到任不足两月,弓兵们光是赏银就拿了十两。自然是欢呼雀跃,对他更是奉若神明。 李四白装模作样,和众人复盘此战经验得失。 转眼黄昏日落,李四白终于按捺不住,遣散手下一溜烟跑回酒坊。迫不及待要查看今天的收获。 第135章 东风车行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开门的红叶一脸急切: “你快到来看看吧!” 李四白踏入后院二门,一阵土腥味扑面而来。院内五十头骆驼挤挤擦擦,把院子都快挤满了。 一群大老爷们,正在骆驼围观下,拆解一辆驼车。墙角处车轮车架,早已堆积如山。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一股脑围了上来。 “大人!赤塔按您吩咐,把五十车大米都运回来了!约莫有五百石,已经送进了库房。” “赤塔,干的漂亮!” 李四白笑的合不拢嘴。他让赤塔雇佣车夫时,把自家车夫护院都招了进去。 又借着在城内绕圈的机会,直接哄骗了一群车夫,把粮车赶到自家的院子。 车夫们本就是赤塔雇来的,自是主家让往哪赶就往哪赶。巡检司没人知道驼车总数,少了也不知道。 而知道驼车数量的梁家人,开战时又跑掉一批,以至于他们自己也弄不清,跑掉的人是不是带走了驼车。 所以这次李四白玩的光明正大,连账簿都给了潘宗颜。什么,你说东西少了?他们自己跑了谁有啥办法! 五十车是小院的极限,而不是李四白的!唯一可惜的是俘虏太多,他没敢把马匹留下。 红叶一脸愁容: “大人,这些驼车怎么处理?” “咱家库房已经满了,可没地方放这些” 赤塔憨笑接口: “大人,不如都卖了吧!这驼车不赖,肯定能值不少钱!” “卖掉?” 李四白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可是铁木轴双轮驼车!载重十石,晋商靠它行商千里不需维修,咱们辽东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赤塔闻言挠挠头: “大人,这车好是好,可咱家好像用不上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东西再好,用不上就是废物。一时间李四白也沉吟起来。 卖掉换钱?念头一起就狠狠否决了。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现在卖了容易,以后想买可就难了! 用不上?那就想个办法,把它用上就完事了! 一番逆向思维后,李四白眼睛一亮: “这个好办!咱们可以开家车行!经营辽东的客货生意” 众人无不愕然。这个家主想一出是一出,好像不太靠谱啊! 不过他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奴才,主子说话谁敢反对? 唯一有自由身的赤塔头脑简单,闻言兴高采烈: “大人,这个法子好!让赤塔去办吧!” 李四白连连摇头: “你和耶鲁的联系不能断!” 说罢转头看向家丁中的两人: “玄甲、玄乙,你俩明天去牙行租个院子!” “偏僻一些不要紧,地方一定要大…”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 “大人,小人一无是处,恐怕难以胜任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们是说我眼力不行,买了蠢人回家?” “小人不敢!” 玄甲玄乙连连告罪: “既然大人信得过,小人拼死也要把这事给您办好…” 李四白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些人可是他精挑细选买回来的,各个都是老实本分,又不失于蠢笨。为的就是给自己分担一些。 “至于这些骆驼,和上次一样处理!” 众人一一领命。次日一早便各自行动,完成李四白布置的任务。 李玄甲和李玄乙花了三天时间,问遍城内牙行。终于在开原城西南角,租下一处三进的大院子。 并在衙门登记注册,开办了一家东风车行。 与此同时,兵备道也开始在马市出售骆驼和驼车。 李玄丙李玄丁领命来到马市,比兵备道要价低十两,把家中五十头骆驼全部变现。数日之间,得银两千两。 短短两月,李四白的身价暴涨几倍,直接突破三千两大关。 财大自然气粗,李四白豪掷五百两,在马市购入十匹战马。加上上次贪墨的十匹,共二十匹好马投入东风车行。 五十辆双轮驼车,全都重新粉刷上漆。又刻印上李家的标记。送入车行运货之用。 有了马车又缺车夫,李四白只好又花了一笔钱,到人市又买了一批下人。全部按例改为姓李,以千字文结合干支取名。 结果就是李四白这次行动,两千两银子还没捂热,就花出去大半。 数日之后五花六花小孟从铁岭归来,面对突然多出来的车行,姐妹俩都惊呆了。 “四哥,你弄这么多大车做什么呀?” “来年你们就知道!” 李四白卖个关子,神秘一笑: “五花六花,你们俩商量一下,谁过来管理车行?” 五花六花惊讶的合不拢嘴: “四哥,你要把车行交给我们管?” 李四白微笑点头: “具体的事有下人去干,你们拿个主意管个账就行” 五花六花秒懂,四哥还是对新买的下人不放心!那自己必须替四哥管好车行的! 姐妹俩咬了一会耳朵,很快有了答案。五花负责酒坊,六花负责车行。 李四白点点头。谁管什么都一样。关键是两人都识文断字,而且都会记账算账。 这一点新买的下人都比不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 而且这次铁岭之行,姐妹俩和刚从京城回来的杨祯见了面。把秋露白的代理给了他。 有这位新举人操盘,铁岭的生意就轻松多了,只需定期送货就行了。 数日之后,东风车行正式开业。名义上是六花名下产业。承接由开原往辽东各城市的运输业务。 而车行第一单生意,就是运送二百石白米到广宁。 李四白弄不清女真人啥时候打过来。 所以当他缴获驼车之后,第一时间就想搞个车行。哪怕分币不赚,破城之时能带着全家跑路就行。 而在那之前,当然是把贪污所得运回老家。绝不能事到临头,便宜了野猪皮! 包括五花六花在内,都不明白他折腾个什么劲。 二百石粮食运回广宁,人吃马喂花销就得折几十石。可以说是净亏的。 只不过他是一家之主,他做的决定谁也改不了。六花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车队出发。 李四白忙着消化缴获的同时。山西介休范家庄园门前,走来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守门的家丁勃然大怒,一脚就踹飞了这不长眼的: “滚滚滚!这是叫花子该来的地么?不走爷一脚踩死你!” 不成想叫花子嚎啕大哭: “瞎了你的狗眼,我是范续文啊!” 守门家丁顿时傻眼: “范续文,你是七爷?” 第136章 范家的应对 “范续文,范七爷?” 守门家丁目瞪口呆。重新打量一番,发现这花子一身肮脏破烂的袍子,竟然真是绸缎所制。 范续文嚎啕大哭: “还不去给我叫人!咱家的驼队叫人抢了!” 家丁如梦方醒,小跑着进了庄园。时间不长,一大群人跑到庄园门口。 主事的刘管家定睛一看,还真是范家旁支的少爷。 “续文少爷,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爹呢?” 范续文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爹…” “我爹被杀千刀的开原巡检打死了!” 刘管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出了大事。连忙吩咐手下小厮: “赶快带七少爷洗洗吃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穿戴一新的范续文,被带到议事厅内。 范家家主范永斗高踞主位,四五个兄弟七八个族老分列两旁。 “看座!” 范永斗面无表情声如寒冰: “续文,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范续文闻言一个哆嗦。别看论关系在场的都是他叔伯大爷。但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们旁支就是打工的。一个应对不当,就得背锅。 此时仆人搬来凳子,范续文小心翼翼坐个屁股尖。斟酌着答道: “回家主!我爹这次带领一纲驼队,出张家口前往辽东” “中途先后在喀尔沁蒙古和叶赫部贸易,凡事遵循旧例 一切顺利” 众人听他废话连篇,顿时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唯有范永斗仍是面无表情。 “五月十三卯时,驼队离开叶赫部,在经过金鸡岭时,岭上忽然伏兵四起。自称是开原巡检司的弓兵,为首的巡检极为霸道,不由分说一枪就打死我爹,所有财货悉数被夺…” 听到此处,范永斗忽然神色一变,打断了范续文: “你是说,开原巡检是在镇北关外设伏突袭你们?” 范续文闻言一愣,随即肯定道: “没错,金鸡岭在镇北关东北三十里…” 与会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名义上讲,叶赫部也是大明的属地。但事实上仅仅是羁縻关系。 不论嘴上怎么说,大明边墙可是实实在在,把叶赫部隔在了外边。 自从边墙建成,已经多年没有巡检官越关而出,在叶赫部领地捕盗缉私了。 啪! 范家老五拍案而起: “竖子,欺我范家无人耶!” “这巡检官姓甚名谁年貌如何?” 范续文目瞪口呆,他当时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哪注意对方什么模样了? 绞尽脑汁勉强回忆起些许片段: “回五爷爷,那巡检极其雄壮不知姓名。身高八尺膀阔腰圆,二十多岁…” 范永斗眉头一皱,右掌一挥: “好啦!你下去吧…” 范续文一脚踏出议事厅。就听到门后传来激烈的争吵。不由得一阵庆幸,总算没人追究他的责任。 “老大,快给那位大人去信吧!敢查抄范家的财货,这狗官要翻天啊!” “永斗,万万不可!一点小事就惊动那位,岂不是说吾等无能?” “要我说,还是给英明汗去信!让他解决了那巡检…” 众人人各有主张,范永斗一时间也难以抉择,沉吟半晌终于发话: “当务之急,是派快马追上老二…” “啊…” 众人闻言齐声惊呼,这才想起范家七天前刚出发的商队。那可是三纲的大型驼队。 相比之下,范续文那一百头骆驼算个屁啊。 范家老四噌的站了起来: “我这就派人去追!这批货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远在开原的李四白还不知道,范家已经开始计划对付他。不过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一个芝麻小官,整个大明朝,目前只有一个潘宗颜能管到他。 至于其他人,不论是吏部天官,还是内阁首辅,都是鞭长莫及! 没有主管官员的弹劾奏报,别人想对付他也没有借口。 此时的李四白正领着五花和赤塔,在开原人市上逛游。 虽然他已经买了不少人,偏偏最重要的角色一直没着落。 经过两次出战,李四白对自己的水平也大概有数。靠着天时地利,对付一群商队护卫,也不过是侥幸得胜。 这要是正面战场,对战女真骑兵,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四白也终于醒悟,自己这点战术素养,在这时代也只能算一般。 要想打胜仗,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而他能想到的捷径,首先就是燧发枪。 上次金鸡岭一场急雨,搞的巡检司火绳枪哑火一半。还好梁家的枪更拉胯,直接哑了八成。 印象里,这种动不动哑火的破枪,已经不止一次让他陷于死地。全靠旁人搭救才活下来。他是一天也不想再用了。 要说燧发枪,他做过模型的不止一款。可惜他的铁匠水平相当一般,光是一个卷枪管就玩不转。一堆图纸在脑子里无法变现。 爷爷老爸又远在广宁,不想秘密外泄,他只能买个铁匠干活! 可惜大明朝奴隶虽多,工匠却仍是稀缺资源。即使九边有奴隶工匠,那也是不许私人染指的官奴。 最近一个来月,他三天两头来人市晃悠,到现在也没碰见一个工匠。倒是和牙子们混熟了。 “李相公,我这新到个小丫头漂亮的很,要不要买回去暖床?” “李小哥,新到的小厮要不要看看?” 李四白连连摆手,只要不是工匠一律不谈。 眼看又要绕市场一圈,李四白不由得大失所望,以为今天又白来了。 拉着五花转身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位相公,可是要买匠人?” 李四白闻言大喜,转身看去却是一愣。对面一个老者起码有五十岁,和爷爷李老黑差不多的年纪。 中等身材为敦实,一身破旧麻衣却很整洁。 李四白在人市买了几十口人了,认识这里所有牙子,他可以肯定没见过这人。 “你是牙子么,怎么没见过你?” 老者神色淡然: “我不是牙人!” “只是听说相公想买工匠,这才贸然搭话” 李四白面露狐疑: “我是想买工匠,你知道哪有卖的?” 只见老者竖起食指,朝自己鼻尖一点: “小老儿自卖自身!” 第137章 窑匠和铁匠 李四白顿时来了兴趣: “你是铁匠?” 老者摇头否认: “小老儿是窑匠,专擅烧制陶瓷。砖瓦琉璃也勉强做得” 听说不是铁匠,李四白的兴致顿时没了大半: “抱歉,我不需要窑匠。老丈还是另投明主吧…” 说罢转身正要离去,那老者竟然挥手挽留: “相公慢走,小老儿虽不是铁匠,但我知道哪里有铁匠卖身!” 李四白豁然转身: “哪有铁匠,快告诉我说!” 不成想那老者淡然一笑: “相公若是买下我,小老儿自会向主人禀报…” 李四白瞠目结舌,这还有强买强卖的? 不过他实在太需要铁匠了。不由得把眼一瞪,冷哼一声道: “好叫老丈知晓,本人是九品朝廷命官,若敢欺瞒定叫你牢底坐穿…” 老者连道不敢: “大人多虑了,只要您买下小老儿,我必帮您买到铁匠!” 对方都混到卖身了,李四白倒也不怕被骗,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什么价?” 老者竖起食指: “纹银一百两!” “夺少?” 李四白、五花、赤塔都惊呆了。一个八九岁的粗使丫头才五六两银子。 红叶绿叶这样姿色端庄,可做小妾的清白姑娘,李四白一共才花了五十两。至于其他马夫护院,更是没有超过十五两的。 而一般的成年工匠,虽然比较稀少,但不代表很值钱,二三十两就顶天了! “老灯,你敢讹人!” 赤塔一把薅住老头脖领,抡起沙钵大的拳头就要打。 老头吓的不轻,扯着脖子朝李四白求饶: “大人饶命,小老儿可是能写会算…” “住手!” 李四白喝止赤塔,表情却仍然严肃: “能写会算的工匠多了,顶天也就是五十两的行情!你何德何能,敢要价一百?” 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老者傲然道: “老夫祖籍江西景德镇,就连薄胎瓷也能制得!” 李四白哑然失笑,文词也不拽了: “你可别吹牛逼了!” “你真有这本事,还能混到卖身?” 老头瞬间就垮了脸: “哼!还不是那些狗官逼的!” “明明是地龙翻身,震坏了窑里的釉坯,却非要老夫赔钱…” 李四白目瞪口呆,却瞬间信了老头的说辞。毕竟太过离谱不像编的。 “老人家,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老者长叹一声,领着几人到僻静角落,把事情来由讲述一遍。 老者名为江德福,祖上是辽东民户,今年五十有一。 他奶奶是江西人,被拐卖到辽东做了媳妇。给江家带来制瓷的手艺。 有工匠手艺,却没有匠籍,属于最吃香的一种民匠。除了可以自己制售商品,还经常被官府雇佣,替那些交了代役银的匠户做工。 就像李二黑偶尔请了事假,军器局就是请这种民匠来代工的。 问题也就出在这。三个月前,江德福替都司衙门烧制一窑瓷器,偏赶上发生了地震。 震级不高震感轻微,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有地震。但却把窑内待烧的釉坯毁了一半还多。 官府可不管这个那个,硬是否认地震的事,死活让江德福赔偿。 这一窑虽是一般器物,价格也超过二百两。榨干了老头一辈子的积蓄还差近百两。 两个儿子见势不妙,立刻和老江断绝关系。宁肯让老头充军流放。 老头没办法,只好自卖自身,筹钱免除劳役。 “真是畜生啊!” 五花和赤塔听完,对老江的儿子破口大骂。反倒是老头十分淡然: “我一人卖身总好过全家卖身” “只是我没料到,他们装都不肯装一下…” 清官难断家务事,李四白不置可否,直接掏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我出了!快告诉我铁匠哪里买?” 江德福一把夺过银票,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我干活的瓷器窑不远,就是开原铁场” “我烧瓷器的同时,正好有个匠头开炉炼铁。不但炉子裂开,还被铁水烫死一个徒弟,要赔的比我还多呢…” “大人若是信的过,明天我亲自去找他谈…” 李四白微微颔首: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双方一拍即合,李四白直接带江德福回了酒坊。 他是自卖自身又是和买,不需经过牙人,双方直接签订了契约。 李四白也不客气,直接被老头改名李窑。老头早就儿孙满堂,也不太在乎这个,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次日李窑兑现承诺,亲自跑了一趟。晚上就带回消息: “大人,童自立要一百二十两还债,你要是答应他就同意卖身!” 李四白很想大度一把,江湖救急帮他把饥荒还了。不过他瞬间就压下这幼稚念头。指望别人纳头便拜,还不如手握卖身契来的实在。 虽然肉疼,李四白还是果断拿了一百二十两,让他转交童自立。 第三天下午,李窑带回一个四十多岁的壮硕铁匠。一进门就噗通跪下,砰砰砰给李四白磕三个响头。 “多谢大人,免去了小人充军之苦!” 李四白一阵苦笑。这货宁可来给自己当奴隶,也不愿给大明当兵。你就知道军户的日子有多苦。 “起来吧,把身契签了!” “从今天起,你就叫李铁!” 童自立…不,应该是说李铁砰砰叩头: “谢大人赐名!” 李窑、李铁上交赔款后,两人的案子就都销了。开始留在李府内,全心全意打造主家需要的东西。 李四白用软木,做了两支燧发枪模型。交到李铁手里。 “老铁,你按照这个模型同等尺寸,用钢铁打造出一模一样的!” 李铁惊讶的合不拢嘴: “大人,这是鸟铳?” 李四白嘿嘿一笑: “没错!你可以找人帮忙,银子我会给你报销” 说着话锋一转: “但是只能给他们看零件,整枪绝对不许外人看到!” 两人凛然遵命: “大人放心,我是匠人出身,这点道道我还是懂的!” 李四白无奈笑笑。如有可能,他更希望能找爷爷或者老爹来做火铳。 可惜开原朝不保夕,鞑说不定啥时候鞑子就打过来了。他实在等不及,只能让李铁来试试。 第138章 招兵买马 私造军器事关重大。为了保守秘密,李四白直接把酒坊迁到东风车行。所有下人,一并搬到车行居住。 那里三进的大院子,这几十口人完全住的开。 车行酒坊合流,管理也方便许多。如今六花不在,五花便替她主事。反正两人共用一张脸,有的下人甚至不知道换了主事人。 原本的酒坊小院,以后就作为巡检府。除了兄妹三人,小孟赤塔和红叶绿叶。就只有李铁李窑两人,在府内秘密打造火器。 为了方便李铁干活,李四白找人在南房搭建了铁匠炉,又购置了全套的铁匠装备。 李铁为主,李窑为辅。两人每日叮叮当当,只为完美复刻李四白的燧发枪模型。 而连续两支商队折在金鸡岭后,晋商终于反应过来。暂停了前往赫图阿拉的走私商队。李四白一时无事可做,趁机请示了潘宗颜后,在开原城张榜招募弓兵。补足巡检司百二兵额。 却说开原西门城墙上,一群人围着告示议论纷纷。有人啧啧称奇: “稀奇了!什么时候巡检司也开始募兵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笑一声: “少见多怪,浙江福建的巡检司,早几十年都在募集弓兵打倭寇了…” 另一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奇的是这待遇,二两银子每月,这都赶上营兵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哗然。不少不识字的壮丁一下炸了锅: “二两银子一个月?别说当弓兵,打建奴我也干!” 也有人心怀疑虑: “这榜文是不是真的?” 那个嗤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嘁!你小子不认字吧?巡检大印在上边还能有假?” “李巡检到任两月,抓了晋商走私队七八支,光是骆驼就缴获上千头!每月二两银子算个屁啊…” 众人再次哗然。说到李巡检大家不一定认得,可说到缴获了晋商驼队车队,几乎所有开原人都亲眼所见。 “没错没错,李巡检肯定不差钱!” “前几天还缴获几百辆双轮驼车,进城时无边无沿,头车都进了兵备道,尾车还在开原北门呢…” 众人议论纷纷,对巡检司表现出极大信任。一致认为李巡检绝不缺钱,二两银子的月饷应该是真的。 人群外不远处,三条人影负手而立。其中一人兴高采烈: “四哥,他们夸你呢!” 李四白哑然失笑,以前的弓兵一年才五两银子,巡检们都被骂成乌龟王八蛋。 如今他出一个月二两,自然有的是人说他好话。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但起码这次征兵应该会很顺利了。 而且这钱也不是他出。就在昨天,辽东都司发来公文,前两次缉私行动的赏赐一起下来了。 经朝廷同意,开原巡检的缴获无需上交,就地变卖后充公。 这是边镇独有的待遇。若是内陆府县,最多允许留置粮草牲畜,铁器火药是必须运往京城的。 而变卖缴获所得,在别处也必须上交国库。唯有九边申请后大多可以留用。 潘宗颜更是利用专擅之权,不等批复就把骆驼卖了。如今批复来,他除了把粮食、火药留用,其他铁器、布匹都一股脑送去了马市。 所得财货按照惯例,上交一半给都司衙门。三成半留开原府库。另有一成半,作为巡检司“缉捕之资”。 即使潘宗颜卖的骨折价,两支商队的财货也十分惊人,共得钱两万六千余两。 仅此一项,巡检司就得钱三千九百多两。 按照惯例,巡检个人可得赃物价值半成作为奖励。 如果足额发放,李四白能拿一千多两。可惜大明朝自老朱起,给官员发钱比割肉都难。 最后只给了二百两奖金,据潘宗颜说就这还是李四白缴获实在太多,不得不破例意思一下。一般的缴获,奖金上限只有五十两。 李四白气的大发雷霆,银子老子自己会贪,用的着你们来赏? 两次缉私的战果,按惯例是能升两级到从八品的大功。朝廷竟然提都没提,给二百两就打发了? 既然升不了官,那短期内就走不掉。必须另想自保到办法。 这两场仗打下来,他也认识到以自己的军事天赋,想以少胜多纯属痴心妄想。 想打胜仗除了更新武备,那就只能招兵买马以多欺少。 巡检司百二兵额,每人每月二两才二百四十两。巡检司这次分的奖金就够支撑一年多。 在开原陷落前,只要能再抢晋商几回,绝对是血赚!到时候花点钱,买个正九品离开开原,还是一样美滋滋… “四哥四哥,有人去报名了!” 六花的声音打断了李四白的思绪。抬眼一看,果然几个青壮成群结队,往巡检司方向去了。 “走!咱们回去!” 兄妹仨转身离开在岔路口分手,五花六花去了车行,李四白则赶回巡检司。 巡检司的小校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挤满了来应征的壮丁,一眼望去足有三四百人。 李四白吃惊不小: “这么多人?” 一旁的姜冲陪笑道: “二两银子的月饷,都赶上营兵了!搁谁谁不心动啊!” “这些人里头,有不少都是兄弟们的三亲六故…” 李四白不以为意: “无妨,只要符合要求,谁来我都欢迎!” “你让他们排好队,现在开始面试!” 姜冲连忙走过去,一脚把一个插队的人踹翻: “都给老子排好队!” “好好回答巡检大人的问题…”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姜冲父母双亡家境赤贫,底子十分干净。 自打他射杀了刘书吏,李四白就把他看作半个自己人了。 至于说没啥还差一半,主要是考察他的心性,能不能跟自己尿到一个壶里。 十来个弓兵,跟着姜冲连打带踹,把应征者整成三队,来到李四白的桌案前。 “住在城内还是城外?” “家里可有双亲?” “家中可有妻儿?” “家中有多少田地?” 排头几个壮丁们问的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明所以,仍是据实回答。 “回大人,小人家在城外父母俱在,家贫无钱娶亲” “小人自幼父母双亡,由长兄大嫂拉扯长大…” “小人膝下一双儿女…” 李四白不记姓名,直接按照不同的答案,让他们到不同的区域重新分组: “你,站左边…” “你,站右边…” 分别是父母妻儿俱全的,有父母无妻儿,有妻儿无父母的。 还有最可怜的一类,和姜冲一样的孤家寡人… 第139章 又有人请客 前来应征的壮丁们都看傻了。这位大人征兵,一不张弓搭箭,二不策马挥枪。见面就问家里几口人多少地,这是个人什么章程? 众人虽然疑惑不解,可为了二两饷银,一个个还是据实回话。 其实李四白也很矛盾。如今辽东朝不保夕,哪天天建奴打过来,他肯定毫不犹豫跑路。 要是找一群拖家带口的,到时候肯定不会跟他走,一个月二百四十两就白花了。 不过古人信奉多子多福,这年月独生子都非常罕见。除非遭逢变故,孤家寡人的就更少了。 李四白面试大半天,家庭美满的那一队越来越长,比例高达五成。 只有父母的约占三成,只有妻儿的大约两成。孤儿的队伍稀稀拉拉,一共就只有五个人,而且还老幼不齐垂头丧气。 有两个胡子拉碴,看着比自己老爹岁数还大。另外两个嘴巴子没毛,眼神胆怯躲闪,看着也就十三四岁,可能比自己还小。只有一个二十来岁正当壮年的。 李四白叹了口气,抬手一指五人: “你们几个,以后跟着姜冲,做我的亲卫” 五个大小孤儿都惊呆了。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几个是淘汰的呢! 没想到李四白竟然反着来,直接先把这几头烂蒜定了下来。 “多谢大人!” 几人齐刷刷跪倒,梆梆梆连磕几个响头。 李四白现在也习惯了,甩手让姜冲领几人下去, 这次他要招71人,现在还有六十六个名额,优先从无子女的人中筛选。 他也玩起了歧视。城里人不要,超过三十的不要,低过十八的不要。 如此明目张胆的双重标准,可把壮丁们气的不轻。 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暗气暗憋,竟然没一个敢出声抗议的。 无子女组内,符合条件的只有四十三人。李四白又从无双亲组挑了二十三人。全程干净利落,用时不超过两刻钟。 巡检司张榜多日,今天这数百人有不少都是自边墙远道而来。屁大的工夫就被淘汰,落选者终于压抑不住,怨声载道开始发泄不满。 “太不公平了,我能拉开一石硬弓,凭什么不选我?” “就是就是,难道有父母妻儿就不能当兵?” 李四白充耳不闻,站起身来双手虚按: “好了,巡检司此次征兵额满!” “没选上的,每人可领十文钱路费回家!” 众人一片哗然,原本些许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谢李大人赏!” “李大人好人啊…” “李大人公侯万代…” 李四白笑而不语,让姜冲端来一盆铜钱亲自发放。 几两银子就能买来好名声,甚至于买来威望,何乐而不为? 时间不长,领了路费的人群散去。校场上只剩巡检司的一百二十弓兵。 李四白命当场宣布,将所有一百二十人划分十个班。每班十人设正副两个班长。 一下多出二十个小头目,众人却没多少兴奋。只是窃窃私语而已。 原因无他。巡检司一般30-100人的编制。除了巡检本人,只有一个书吏是正式编制。 其余弓兵不论多少人,都是小兵的待遇。就算你给他挂个把总牌子,朝廷一概不认。没有任何上升通道,可以说一日为弓兵,就永无出头之日。 弓兵们对此心知肚明,区区班长的名头,傻子才会动心。 眼见众人兴致不高,李四白从容一笑: “班长每月饷银四两,班副每月饷银三两!” “有想当班长的举起手来!” 此言一出,校场瞬间就炸锅了。人群一拥而上,几十条胳膊标枪般指向李四白: “我我我!大人,我愿意当!” “别踏马挤,大人我韩老九能当班长!” 啪! “肃静!” 李四白拍案而起,校场内顿时鸦雀无声。 “哼!四两银子谁不想拿!” “不过那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现在听我点名,每个班一队!” 李四白分了十个新兵到老人队伍。新人老人各组成五个班。 五个孤星全被委任为新兵班长。 以后透过这些班长,李四白的指挥就能便捷许多。更重要的是有了低级指挥者,就能提高他们的自主性。 不至于像前两回,一开战除了姜冲还有点主意,其他人秒变npc。丝毫不顾战场态势的变化,全程按李四白最后一条命令闭眼打! 重塑了组织机构后,巡检司的一百二十人就像有了大脑,一举一动指挥如意,和之前截然不同。 李四白又给众人重新分配了宿舍,发放了弓兵战袍。立刻着手组织训练。 针对前两次的教训。这次除了射击、队列的训练。李四白着重加强了指挥体系,战场信息的传递。 李四白虽然没当过兵,但战争影视小说看的多了。这几年兵书也抄了不少,很快就从中找到对应的解决办法。 大略把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一是购置锣鼓旗帜,设定进退配合的信号。 第二就是挑选机灵跑的快的弓手,充当专职通信兵。负责在战场传达信息。 其实这些在明军内部,也是最基本的指挥要领。只可惜巡检司并非正规军队,以至于这些最基本的战场单位也不具备。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想把一群农夫训练成士兵谈何容易。李四白早出晚归,整日和弓兵们厮混在一起,转眼过去半个多月。新兵们终于勉强能够令行禁止了。 至于说成为合格战士,那就遥遥无期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上战场见见血。就像那五十个老兵,李四白到来之前,他们是业余中的业余。 可是两场烂仗打下来,虽说仍不够精锐,但是见过血的气质完全不同,已经算半个专业士兵了。 这天李四白在校场练习射击,砰的一声枪响之后,三十米外姜冲大声报靶: “大人!五环!” 看着枪管上明显的裂痕,李四白一阵后怕。虽然精挑细选,但再高强度的训练下,报废、炸膛的火枪越来越多。 即使潘宗颜有求必应,也没那么多好的火铳给巡检司更换。无奈下,李四白只能命人在枪管外加铁皮铁箍,尽量防止受伤。 “唉,这个李铁,什么时候能把我的燧发枪弄出来啊…” 李四白随手把报废枪丢在一旁,就见通信班长小马,手持一张请柬走了过来: “大人,提举马市官署的庞佥书派人送来一张请柬!” 第140章 晋商的礼物 李四白闻言愕然。 提督马市官署,除了提督大人外,主要还有三伙人。分别驻扎在开原三关三市。 这位庞佥书,是广顺关马市的主事者之一,和自己素无来往。 准确的说,由于自己曾上书,力主关闭广顺关马市,试图砸掉对方饭碗。虽然最终没能砸碎,但这个仇应该是结下了。 不给自己下绊子就不错了,怎么会给自己送请柬呢? 李四白大感疑惑,接过请柬打开一看。庞佥书言辞恭谨,邀请他明天到莲花楼赴宴。 “他么的,这老灯肯定没憋好屁!” 李四白只看一眼,就断定姓庞的不怀好意。有心不去,又好像怕了他。 正好最近训练弓兵累的不轻,李四白决定放松一下,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马,去告诉送信的” “就说老爷我明天会准时赴约!” 小马手下十个通信兵,闻言立刻安排手下出去答复。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如今巡检司内各司其职,磨合的越来越顺畅了。 次日黄昏,小孟驾车赤塔保镖,李四白一行三人离了李府。 酉时三刻车到莲花楼,李四白刚跳下车,就见一个大肉球呼哧带喘,拱手迎了上来: “李巡检大驾观临!莲花楼蓬荜生辉!为兄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李四白心中冷笑。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庞胖子降阶相迎,今天的事怕是不小! 脸上挤出一丝假笑,拱手客套: “庞兄太客气了!真是折煞小弟…” 两人挽手把臂,有说有笑的进了莲花楼。包厢早有数人等候,纷纷起立相迎。众星捧月,将二人迎接入席。 李四白一眼看去,都是广顺关马市衙门的官人。佥书、通事、评价官以及打杂小吏全体在场。不可谓不隆重。 不多时酒菜上齐,庞佥书举杯祝酒: “李巡检公务繁忙,到任三月竟未能一聚。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贤弟,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同时祝酒,李四白也不能拒绝。喝了一口才发现,杯中竟然是自家的秋露白。 众人干了一杯,纷纷举筷夹菜。只有高佥书玩味一笑: “听说此酒是李巡检的朋友所酿,不知可有此事?” 李四白心中一动。按大明律法,官员及其亲属,是禁止在任职地经商的。这老灯莫不是在威胁自己? 不过这法律早名存实亡,用这借口整人,几乎不可能整倒。李四白怕他个毛,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高佥书果然消息灵通” “其实秋露白是我姐夫的产业!” 高佥书哈哈一笑: “真是好买卖!只是如此好酒,只卖给叶赫部岂不可惜?” “何不匀一些到广顺关,兄弟们帮你卖到哈达部?” 庞佥书等人同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么好的酒,不多卖些太可惜了…” 李四白心中冷笑。自己还没出生,哈达部就灭亡了。如今只是占个名头,实际广顺关的贸易,完全是由建州部把持。 所谓卖酒给哈达部,其实就是卖给建奴! 倒不是李四白有钱不赚。而是酿酒要大量消耗粮食,在辽东干这个,说是犯罪也不为过! 他之所以坚持蒸馏劣酒,而不是收粮自酿,就是不想直接消耗粮食。 甚至为了不让烧锅增产,这两年李四白一直限制产量。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开原朝不保夕,自己就是省下粮食,最后还是落到建奴手里。 倒不如趁跑路之前,狠狠从野猪皮手里榨点银子。 李四白心思百转,终于粲然一笑: “高大人此议甚妙。只是不知广顺关需要多少白酒?有个数字我也好和姐夫商量…” 几个马市官交换个眼神,庞佥书呵呵一笑道: “如有可能,每市至少一百斤吧!” 李四白吃惊不小。如今不比明初,马市开市频繁。每月起码十五个集,那就是一千五六百斤! 所需原酒接近五千斤! 以开原如今的烧酒产能,很难满足这么大的增量。 不过不够也无妨,开原没有还可以去铁岭、抚顺、中固采买。如今有了东风车行,采买原料方便的很! 蒸馏器也要增加一套,如今有李铁在,也就是几天的事。 想通此节,李四白大包大揽: “每市一百斤没问题!” “不出五天,我就派人把酒送过来…” 马市官们闻言大喜。如今在开原,除了战马交易,就属白酒最赚钱。能搭上李四白这条线,肯定能大赚赚一笔! “多谢李巡检关照!” “咱们共饮此杯!” 众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至极。李四白逢场作戏,不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他本以为这就是今天的正事。不成想酒过三巡,高佥书忽然站了起来: “兄弟不胜酒力,且先出去放放水…” 李四白不以为意,面带笑容吃着饭后点心炸春卷。 不料高佥书刚刚离席,马市官们就一个接一个起身,一窝蜂都跑去了厕所。转眼间,包厢内只剩他和大胖子庞佥书。 “噫!这是…” 李四白一脸愕然时,庞佥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贤弟,听说最近你连立大功,朝廷奖励了你数千两银子?” 李四白惊疑不定,嘴上应付道: “哪有那么多,区区二百两而已!” 庞佥书呵呵一笑: “听说贤弟那批缴获价值数万,区区二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李四白隐约有了猜测,顺着他的话头道: “庞大人说的是,不过职责所在,我身为巡检,总不能有私不缉吧?” 庞佥书端起茶杯,杯盖轻拨茶叶,低头似是自言自语: “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贸易,也不一定非要喊打喊杀吧?” 李四白闻言心中雪亮,这姓庞的八成是替晋商说情来了! 只是不知,他是受人之托,还是本身就是晋商的人。 于是轻叹一声道: “庞大人以为我愿意喊打喊杀?” “实在是千里为官只为吃穿,若是没有功劳,如何升官发财?” 此言一出,庞佥书顿时眼睛一亮,伸手从怀里摸出封信递来过来: “李老弟,升官我帮不了,若说发财,正好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日后若能高抬贵手,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 第141章 燧发枪攒出来了 李四白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的接过没有封口的信封。随手抽出一截,貌似不经意的一瞥,不由得瞳孔一颤。 虽然只露出信封寸许,李四白还是一眼瞥到上面“百两”的字样。 显然信封内是一叠银票。厚厚的起码二三十张。 不由得心中巨震,一出手就是两三千两,这梁家也太有钱了!当贪官也太他么好赚了! 李四白虽然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屑一顾。把银票拍回信封,冷哼一声丢了回去! “哼!梁家把本官当叫花子呢” “庞大人,请你转告他们。本官缺钱会去自取,用不着旁人施舍!告辞!” 庞佥书目瞪口呆之际,李四白已长身而起拂袖而去。 “老庞,怎么样” “那小崽子收了么?” “我怎么看他黑着个脸” 李四白前脚刚走,马市官们后脚就涌了进来。围着庞佥书七嘴八舌的追问。 庞佥书也一脸懵逼,不太确定的说道: “他没收,好像…是嫌少!” “什么?三千两还少?” 众人一下就炸锅了。他们在马市大贪特贪,一年也就赚这么多。这小子竟然敢嫌少? 庞佥书面露苦笑: “他可是说了,缺钱他会自取,用不着旁人施舍…” 众人顿时傻眼,高佥书咂摸咂摸嘴: “这批货兵备道就卖了小三万。我看这姓李的也不是啥清官,他会不捞上一笔?” “哪怕只拿一成,也有小三千两。这么看来,梁家给的的确不多…” 吕通事冷哼一声: “管他呢,平时没见半分孝敬,出了事倒想起咱们了” “把原话传回去,成不成让他们自己解决…” “万一恼了姓李的,不卖给咱们白酒就糟了…” 众人纷纷点头。晋商的走私线在边墙外,对他们毫无利益可言。要不是受建州部所托,他们也懒得掺和这种烂事。 几人回去之后,立刻差人给建州部送信。消息很快通过后金,传递给梁家。 “什么?他嫌少?” 梁家的接头人瞠目结舌。三千两,人命都能买来几十条了。一个从芝麻大的巡检竟敢嫌少? 他也做不了主,只能修书一封,一路换马往老家送信。 李四白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每日里继续整军备战。他那句话可不是假的,只要晋商敢继续走私,缺钱他会自己去抢。 可惜连续两次大案之后,消息已经在晋商中传开。金鸡岭商道已被暂停,耶鲁一连月余都没有传回半点消息。 已经初具战力的弓兵队,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加强训练,把李四白急的团团转。 训练也是要花钱的,120人齐射一轮,就是二斤四两火药。李四白不惜工本,虽然把弓兵们的枪法喂了出来,库存火药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火枪更是报废了一大批。总算他预防措施到位,训练中虽然炸膛多次,迄今为止只造成五个轻伤。 问题是这消耗他实在撑不住,晋商再不来,就只能侧重冷兵器训练了。 这天李四白从衙门回到家,身心俱疲坐在书房,五花按头六花捶背,正享受天伦之乐。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推开,李窑满脸喜色冲了进来。 李四白眉头一皱: “和你说几次了,怎么就记不住敲门?” “对不起我忘了!” 李窑嘴上道歉,表情却是带着几分得意: “大人,那把火铳做出来了!” “真的?” 李四白腾的站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五花六花一脸惊讶: “什么火铳啊,至于这么高兴?” “嘿嘿,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李四白迫不及待拉上李窑: “在哪呢,快带我看看!” 李窑兴冲冲的前面带路,四人出正房进南房,正撞见铁手拿锉刀,正在打磨一把尺许长的手铳枪管。 看到几人进来,李铁用一块带油皮革抹净枪身,双手捧着躬身俯首献给李四白: “小人不辱使命!” “此铳用料材质性能,都达到了大人的要求!” “好好好,我先看看” 李四白大喜过望。一把抢到手中,眼神炽烈如火般一寸一寸的打量着。 紫檀木的手柄,乌黑铮亮的枪身,精美繁复的纹理,无不证明这是一把收藏级精品火铳。 身旁的五花六花一脸惊奇: “四哥,这枪好奇怪啊!” “怎么还带个圆筒啊?” 李四白得意一笑: “这叫转轮手枪!可以连发六枪!” “连发枪?还有这种东西…” 五花六花惊讶的合不拢嘴。两人没少去巡检司校场看训练,对火铳熟悉的很。还是头一回听说火铳有连发的。 “嘿嘿,这是你哥我发明的!” 李四白嘴上自吹自擂。手上试着扣动扳机,击锤、击砧、药匣精准啮合,联动丝滑顺畅。除了没装火石,可以说完美无瑕。 借着烛火调转枪口,只见膛内火光跳跃,不但打磨的光滑如镜,还有六条浅浅道螺旋刻痕。 如此先进的玩意,自然不是李四白发明。 此枪原型是英国人伊莱沙·科利尔,于1818年发明的燧发转轮手枪。 李四白只是稍加修改,精简了药池结构,并且额外增加了膛线而已。 自打海州城外遇劫匪、金鸡岭两战走私商队。李四白数次遇险,对单发武器已经深恶痛绝。 如果伙伴不给力,手持弩箭、火铳参加群战,真的就是一枪的买卖,分分钟被人打死。痛定思痛,这才决定不惜工本攒一把连发枪。 他连阿卡四七的模型都做过,搞连发理论上并不难。可惜搞不出底火和金属定装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黑火药燧发枪。 而燧发加连发,李四白首先想到的,就是科利尔转轮! 最关键的一点,黑火药枪初速低膛压小,对材质要求最低。完全能靠高手匠人手搓完成。 要说缺点也有,转轮枪气密性差,射程威力不足。不过相对于连发带来的火力优势,这都算不了什么。 李四白摆弄了一番,对新枪大为满意。不过这只是表面,实际效果还得试过才知道。 只是现在天都黑了,肯定不能打枪。李四白意犹未尽的收起转轮: “今天就先到这,明天试了枪后,只要合格都重重有赏!” “多谢大人?” 李铁李窑喜上眉梢,这个主子一贯慷慨 ,说是重赏钱肯定少不了。 几人正说话间,丫头绿叶敲门进来: “大人,门外来了个胖子自称是马市官署的庞佥书。想要见您一面!” 第142章 手书 李四白心中一动,自打上次莲花楼一别,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莫不是梁家有信儿了?哼!先晾他一会再说。 “绿叶你带他到书房等我!” 绿叶领命而去,五花六花一脸崇拜的看着他。 “哥,你越来越有大官的派头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一手一个狠揉妹妹的头: “哼!你俩见过啥大官了?” 五花六花拨开他的手,五花气呼呼的很不服气: “怎么没见过了,广宁经历司的郑大人不就是大官” 李四白一想还真是,和自己这个从九品比,郑术及这个七品可不就是大官么。 “那你俩说说,大官的派头什么样?” 六花蹙眉歪头,凝神做思考状: “大官的派头嘛,就是那种不苟言笑,很有威严的样子…” 李四白笑的合不拢嘴。两个妹妹最近经营酒坊、车行,随着待人接物越来越多,见识也广博起来,竟然说的头头是道。 “说的好,这个月的薪水加倍!” 兄妹玩笑半晌,估摸过去盏茶时间,李四白才让众人留在南房,独自出门进了正房。一见胖子立刻满面堆笑: “哎呀呀,家中杂事缠身有失远迎,让庞兄久等了…” 庞佥书也皮笑肉不笑的起身相迎: “无妨,为兄也是刚到!” 两人相对而坐,李四白顾左右而言他: “庞兄,广顺关已经连开七市,不知秋露白反响如何?” 庞佥书明知他在扯开话题,仍忍不住露出笑容: “供不应求啊贤弟!” “能不能想想办法,再多供应一些?” 李四白无奈一笑: “有钱谁不想赚,可惜秋露白产量有限,我姐夫要不是看我面子,每市一百斤也没有呢…” 庞佥书心中暗骂,哪来的狗屁姐夫,明明是你自己的生意,还以为能瞒的过人? 他也不再废话,从怀中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白酒的事以后再说!” “今天我来,乃是受人之托,给李大人送一封信!” 李四白接过信封,信手摩挲两下,感觉可比上次那个厚多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看向庞佥书: “哦,不知信是受何人所托?” 庞佥书一字一句: “祁县梁家!” 李四白继续问道: “除了书信,还有没有别的话捎来?” 庞佥书呵呵一笑: “中人曾有交代,李大人若是应允,务必手书一封回信!” 李四白脸色一沉,心中大骂不已。这帮人就没一个傻的!自己想空手套白狼,人家直接管你要证据。 庞胖子见他摆出脸色,连忙两手一摊: “贤弟,这可不关我事!为兄不过是替人传话而已!” 李四白感觉演的差不多,立刻作出一副无奈表情: “好吧,还请庞兄少待稍待片刻!” 李四白打开信封,果然里头一沓泰隆银号的银票。一百两面额共五十张。 银票上方一封信纸,打开一看是一封短信: “李大人钧鉴: 小民无状,不知大人涤荡辽东。道左相逢滋生误会,以致冒犯虎威。特备白银五千,以赎无状之罪…” 大意就是以前都是误会,送上白银五千两赎罪,以后请李四白高抬贵手多多关照。 李四白稍作沉吟,立刻拿起纸笔,当场回来一封短信。大意就是银子笑纳,以前确实是误会,以后梁家的车队放心走,再也不会有人拦截。 末了在庞佥书虎视眈眈之下,在信尾签上自己大名。 李四白吹干信纸,取了一个信封封装,随手递给庞佥书道: “庞兄,这下可以了吧?” 庞佥书一脸佩服,对竖起大拇指: “贤弟英明果敢,真乃豪杰!” 心中却是暗暗冷笑,这年轻人,为了五千两就把柄交给人家,真是贪得无厌鼠目寸光啊… 亲自把庞胖子送出大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四白冷笑连连。 你们想拿老子的把柄,老子想拔了你们的命根。 就目前来说,他抓的两支商队,梁家的规模比范家大多了。和后世的传说完全不一样… 而且从输送的物资来看,范家是以铁器、火药为主。而梁家则主要输出粮食和布匹。 对建奴来说,武器不过锦上添花,粮食才是真正续命的东西。所以李四白根本不可能放过梁家。 至于说收银子,那也是被逼无奈。那位说你还要点脸不?谁逼你收银子了? 关键是在李四白眼里,二战金鸡岭,全都打的一塌糊涂。可在梁家范家眼里,那简直凶残至极! 两战杀伤两家几十号人,伙计雇工被抓了一百多。不搞定开原巡检,他们哪敢继续走私? 所以李四白必须营造出一种安全假象。引蛇出洞,再抢他娘的两笔。还能骗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 否则范、梁直接规划新的走私路线,耶鲁就很难掌得到信息了! 可惜李四白精,人家也不傻吧。范家压根就没考虑收买。而是采用了其他手段。 具体手法暂且不提,且说李四白凭空骗来五千两。兴奋的彻夜难眠,在火炕上把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 加上这两个月的收入,李四白如今财富突破一万两。 别看小说里动辄赚到几万几十万。其实在在大明朝,万贯家财的含金量非常之高。 秋露白卖给女真人,起价都是三百文一斤,可以说是天价。就这样暴利的生意,去掉打点各个环节的支出,一年顶多剩下四五千两。 如今辽东营兵,月饷一般在二两左右。一万两够养四百士兵一年! 可以这么说,这年头除了当官,年入五千两的正经行当不超过十个! 想起前几年抄书、做毛笔牙刷,收入往往是几十几百文,赚个几两都兴高采烈。 如今一夜暴富,兴奋的同时,李四白也是脊背发凉,自打当了这官,赚钱实在太容易了! 而在贪官、奸商和士绅大赚特赚的同时,老百姓在吃糠咽菜卖儿卖女。这大明,岂有不亡的道理? “看来我还得加把劲,趁着大明还在,从这些贪官、奸商身上多搞些钱!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第143章 侦查与埋伏 “砰” “砰砰” “砰砰砰!” 巡检司校场上硝烟弥漫,李四白满意的收起转轮枪,小孟小跑着到几十米外的木靶前,查看一番兴奋的大叫道: “大人神射,六发全中!” 五花六花一脸崇拜,兴奋的连连鼓掌: “四哥你真厉害!” “我们也要转轮枪!” 李四白面露无奈: “暂时还不行,来年吧,哥给你们做更好的!” 虽然这把枪耗资近百两,但却不是李四白拒绝的原因。关键问题是工期太长。 虽然中间不少部件,都是李铁找卫所铁场代工的,打造这把枪依然耗时一个多月。光是磨管子拉膛线就花了二十几天。 而此枪射程精度,都勉强达到预想。李四白决定先配备两支作为主武器。 后续再打造几只备用。加上备件、子弹制作,两个工匠半年内都不会有空闲。 五花六花虽略显失望,还是十分体谅的道: “四哥是拿这枪上战场的,我们俩只是玩玩不着急…” 李四白大感欣慰,这个时代的女孩,那叫一个善解人意。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 “正好有件事交给你们…” “你们俩谁去趟辽阳,把这些银票换成黄金,全部运回广宁…” 五花六花一脸诧异: “为啥换成现钱,用着多不方便…” 其实李四白也不愿意换。奈何此时的银票,和影视剧里的功用天差地别。 此时的钱庄票号,只有最基本的存贷业务。即使同一票号的不同分号,所开具银票都不能通存通兑。 比如泰隆票号,只有辽阳广宁梁两家分号。虽然在辽东牌子很响,开具的银票可以在开原当钱花。但要提现必须去辽阳! 换句话说,一旦辽阳陷落,这银票立成废纸,拿去广宁都换不出银子。 不过这话没法说,李四白只能敷衍道: “你们不懂,以后银子会越来越贱,只有金子才能保值…” 两个小财迷一听说银子会贬值,立刻就紧张起来。六花谦让道: “上次是我回家,这次机会就让给五姐吧!” “谢谢六妹!” 五花连声道谢。当初离家欢天喜地,仨月一过想家想的哭天喊地。能有机会回去,她求之不得。 除了兑换银票,李四白让五花带上小孟一起,再运两百石白米回去。 如今已是盛夏,辽东大旱初见端倪。估计秋后必会爆发大灾。他必须保住老家的基本盘。 五花的车队前脚刚走,赤塔就从马市带回耶鲁的情报。断绝多日的叶赫商路,终于又有商队出现了。 连续两次敌情不明,差点害死了李四白,这次他长了记性。勒令耶鲁在商队出发之前,务必摸清大致规模。 在取消秋露白代理权的威胁下,耶鲁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商队出发前一天,传回相对细致的消息。 “太原田家?只有八十头骆驼?” 李四白一听就没了兴致。单靠骆驼背负,物资数量和车队差的太多。为了这点东西打草惊蛇不值得。 之后十几日内,又连续有两个小商队经过叶赫部。李四白依旧按兵不动,在巡检司内整军备战,把自己贪污的火药都拿出来用了! 他这不动不要紧。金鸡岭上,三百鞑子怨声载道。 “主子,咱们还得在这埋伏多久?” “难道那蛮子一直不来,咱们就一直傻等?” 镶蓝旗牛录额真兀代勃然大怒: “吵吵什么,在这有吃有喝,多埋伏几天能你们能死么?” “那南蛮截断我大金商道,若不解决了他,青黄不接时饿死你们这群蠢货…” 鞑子兵顿时鸦雀无声。满语中额真一词就是主人,可见女真人内部等级森严,主子一发火,其他人哪还敢聒噪。一个暗气暗憋,只能继续在林子里煎熬。 李四白还不知道被人盯上。当第四支商队过境的消息传来,本能的发觉不对。 最近这商队密度,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规模还一个比一个小。 警觉一起,李四白就更不会出动了。这下连兀代也受不了。三百人人吃马嚼,这些日子把范家诱敌的物资吃了一干二净,再待下去说不定谁打谁了,只能无奈撤兵。 连续几波诱敌失败,范家也产生一种错觉。开原巡检这是改邪归正了? 包括其他晋商,顿时都按捺不住了。要说李四白卖酒是天价,晋商和后金的生意就是抢钱。 粮食布匹火药,一应物品价格都是中原数倍乃至十倍! 一纲驼队的物资,只要送到赫图阿拉,那就是赚一倍保底。耽误一天都疼的肝颤! 范永斗耐不住族人催促,终于允许滞留在喀尔沁蒙古的商队继续前进。 “什么?又有商队了?” 距离上一支商队过境不过五天,这就又有人到自己面前晃荡。李四白不免有些疑神疑鬼。 “两百二十辆双轮驼车,咋还有零有整的?” 他哪知道范家舍不得孩子,分出八十车物资在金鸡岭走了五个来回,也没套到他这头狼。剩下的自然是有零有整。 虽然担心被埋伏,不过面对这么肥的商队,李四白到底还是没按捺住。 “姜冲,你带十个班副,先去金鸡岭侦查一番…” “务必把人撒开,把能埋伏人的地方走上一遍…” 一群新官面面相觑,今日方知这一两银子不好拿。不过在钱和命之间,众人果断选择了前者,毕竟没钱活着也没啥意思… 众人领命出发后,李四白手捏八字,不自觉的捋着下颌: “奶奶的,他们不会也这么侦查我吧?” 黄昏时分姜冲归来报告: “大人,金鸡岭确实有人埋伏过的痕迹,看灶坑数量,起码有二三百人!” 一瞬之间,李四白汗透衣衫。但凡自己不这么贪,怕是早就完了。 自己一共剿了两支商队。梁家送了买路钱,那就只能是范家邀的人了。 “奶奶的,范家是吧?老子还跟你杠上了!” 李四白心中发狠,发誓以后定要覆灭范家。眼前大好机会,必须要狠狠报复一波。 “所有人听令!” “马上集合整队,兵发金鸡岭!” 第144章 技高一筹 金鸡岭前,车队如长龙,在丛林间蜿蜒逶迤,一直延伸向西北方的叶赫部。 车队最前方,范家嫡系老七范永志,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深邃看向山谷之中。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几个护卫从谷口小跑到马前。 “回七爷,兄弟们搜遍金鸡岭,没有发现埋伏!” 范永志长出了口气。自从他被家主派人追上,已经在喀尔沁蒙古滞留一个多月了。 即使骆驼吃苦耐劳,饮水草料耗费极少。可是二百多号驼夫伙计得吃饭啊。再待下去,也不用去什么建州部了,几百车粮食迟早被自己人就吃光了。 “全体上车,小心警戒!” “立刻穿过金鸡岭!” 手下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上车上马,一时间到处都是清脆的鞭响。车队长龙一下活了过来,缓缓朝山谷中移动。 众人东张西望,生怕突然伏兵四起。然而正如探路伙计所言,金鸡岭内早被他们搜遍,确实没有半分危险。 转眼行出数里,前方谷口在望,众人终于放松下来。显然谷里真没埋伏。 “哼!算他识相!” 范永志心头大石落地,忍不住装了起来。 “这次他要真敢出手,早就死在兀代额真手下” 周围护卫纷纷附和: “七爷说的是!” “敢得罪咱范家,纯属茅房打灯笼…找死!” 一群人大山大叫,吹着牛逼出了金鸡岭,前方山间林地,道路两旁陡然开阔起来。 转眼车队行出里许,还剩半截车队在谷中时。忽听两侧林中一声锣响,一标人马从两侧密林掩杀而出。当先一个少年手持短铳,高声喝道: “放下武器,跪地免死!” 范永志目瞪口呆,想也不想手往怀摸去。 其他护卫也纷纷从马鞍摘下鸟铳,一个个着急忙慌,现掏火折子点燃火绳。 李四白冷哼一声,一扣板机砰的一声打响,当场把范永志面门轰了个大坑。扑通一声栽倒马下。 众弓兵集体开火,一百二十支鸟铳响成爆豆一般。 饶是范家护卫队近五十人,也被这密集火力一波打崩,当场死伤三十多人,瞬间就开始四散奔逃。 弓兵们放下鸟铳,纷纷张弓搭箭,四处追亡逐北。战斗刚一开始,就进入了垃圾时间。 李四白冷笑一声,把转轮收插回腰间。一百二十发齐射,和五十发的效果天差地别,竟是用不上他开第二枪。 什么战略战术?在战斗意志足够的前提下,人多就是最强战术! 范家车队土崩瓦解,纷纷转向妄图逃窜。 问题是这处地形虽然宽阔,土道两侧都是松软的草地,稍远则是成片的密林,根本没有道能通行的道路。 最前几十辆驼车,跑出没几十米,就纷纷陷住车轮动弹不得。 那些调头的蠢货就更糟,全都堵在金鸡岭谷口进退不得。 眼看情势不妙,驼夫伙计纷纷跳车,撒丫子就往密林里跑。 李四白巴不得他们都跑掉,高喊一声道: “小马,通知各班,主要追杀护卫队!” “是,大人!” 小万躬身领命,立刻安排手下通信兵四处传令。 有此命令,驼夫伙计跑的就更多了。倒是护卫队的人非死即降,跑掉的不足十个。 两刻钟不到,没跑掉的护卫队全员被俘。还剩七八十个御者,也都被看管起来。 李四白故技重施,立刻派赤塔回城雇佣车夫。 两个时辰后,车队浩浩荡荡调头,如长龙般缓缓开向镇北关。 李四白带了八十人亲自垫后。自打知道金鸡岭埋伏过人,如今的行动危险大增。 如果有后金军队在哈达部故地驻扎,接到范家人求救,快马赶来也就是几个时辰。虽然可能性不高,却也不得不防。 总算一路行至镇北关,也不见建奴追来。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带队过关,往开原城赶去。 车队从东门入城。李四白照例招摇过市,在城内大转圈子 。东风车行的人躲在队尾,转来转去几个圈子后,把五十辆大车赶进了车行院子。 开原市民只看到车如长龙,哪知道李四白在玩乾坤大挪移啊。 而负责押送的弓兵都在前方,又不知道车队具体数量,几乎是一无所觉。 其实也是李四白过于谨慎,就凭他给弓兵们的待遇。就是人尽皆知,也没人会去检举。 像马市官署那些人,都是集体捞钱根本不背人的… 自己的份额到手,李四白便不再兜圈子,车队直奔兵备道衙门。 潘宗颜早收到消息,再次出门相迎。见面就是一番溢美之词。 “李巡检真乃国之干才!” “假以时日,或者真能釜底抽薪,令建奴不战自败…” 李四白却是一阵汗颜: “大人谬赞了!” “下官接连出战,只恐奸商变更商路,如此收获以后怕是难有了…” 其实何止难有,几乎是一定没有了。人家晋商又不是傻子,今天这一战都算侥幸而来。 日后人家要么变更路线,要么找后金军护航,凭巡检司这百十人,再想偷鸡就难了。 潘宗颜却不以为意: “奸商匪类,能有多少智慧?” “李巡检再接再厉,必能再建新功!” 李四白不好反驳,只能不置可否含混过去。 潘宗颜心系车队缴获,倒也没在意他的反应。两人按照惯例,领着兵备道吏员一车接一车的点验。 这一点可不要紧,把潘宗颜惊的短须乱颤。 一百七十辆双轮驼车中,有一百二十车粮食,三十车棉花布匹,十车铁器十车火药! 别的倒还好说,十车火药足有近万斤,堪称是惊天大案! 如能查实归属,货主人免不了人头落地。 “李巡检,可知这是哪家晋商?” 李四白尴尬一笑: “回大人,应是介休范家!” “不过匪首武装抗法,已被我一枪击毙,个中详情还得大人明察…” 潘宗颜面露无奈: “上次李巡检解来百余人,经查多为受雇驼夫,虽都指认受祁县梁家所雇,可惜一面之词证据不足…” “希望这次的人犯中,能有一两个姓范的…” 第145章 笔迹 其实李四白也是故意为之。晋商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上层必然有他们的后台。 单凭一个潘宗颜,就算证据确凿也掀不起大浪。反倒把自身置于旋涡之中。 帝国黄昏大厦将倾之时,追寻什么证据法治不过是缘木求鱼。唯有暴力,打痛了晋商自然就打痛了建奴。 一直忙到傍晚,潘宗颜终于点验完毕,李四白拿了接收凭证后,立刻回转巡检司。 一进巡检司大门,弓兵们顿时哇声一片。 “咦,怎么这里还有十车!” 只见巡检司院内校场上,十头骆驼拉着双轮车,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嘴巴开合正悠然反刍着。 李四白故作惊讶: “不是让你们送到兵备道么,怎么弄巡检司来了” 一进城就消失的姜冲忽然冒了出来: “大人,是驾车的驼夫弄错了!” “听说咱们是巡检司的人,就把货送这来了。要不我现在带人送去兵备道?” 两人一言一语卖力表演,手下百多弓兵们看着驼车上堆积如山粮袋麻包,一匹压一匹层层叠叠的染色棉布,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咱们打生打死缴获这么多,兵备道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全给拿去不合适吧?” “就是,既然已经送到了咱们,要不干脆给大家分分?” 李四白面露惊讶,故作为难道: “这…不合适吧?” 小兵们一看没被训斥,胆子像气球般膨胀起来: “大人,这都是咱们打回来的,自己用一点有啥不合适的?” 李四白嘿嘿一笑: “这话倒也没错。好!今天就满足你们的要求。谁想分的,找找你们的班长签字画押!” 弓兵们顿时欢声如雷: “谢大人赏赐!” 李四白心中暗笑,我自己拿怎么行,必须把你们拉下水,以后才能和我共进退! 众位班长早得了李四白暗示,此时立刻跳出来登记备案,只要画押按下手印,就能参与瓜分物资,这种好事谁能拒绝?每人当场分得六斗粮食一匹染色棉布。 另外李四白按照惯例,每个弓兵兑现五两赏银,把新来的弓兵们都惊呆了。这位李巡检是真分钱啊! 看了手下们的反应,李四白也放下心来。今后巡检司就是铁板一块,以后做事就方便多了。 本次一共缴获现银千余两。除了弓兵赏五两,班副赏十两,班长赏二十两。 剩下三百多两,李四白毫不客气占为己有。迫不及待离开巡检司,策马赶往东风车行。 这次截留的粮食,比上次还多十车。不过因为分了巡检司一份,实际所得还不如上回。 本次还缴获了护卫队的三十多匹好马,李四白截留十匹。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本次缉私李四白共收获粮食四百石,染色棉布八十匹,五十峰骆驼十匹好马五十辆驼车,另有两千斤火药。 不过除了骆驼可以变现,其他物资都要留用。 经过兵备道两次发卖,如今开原周边骆驼已不少见。不用再搭兵备道的车,直接派人到新安关马市出售。 五十头骆驼连卖四五个集,得银两千两。 这次突袭范家商队,李四白虽然狠狠赚了一笔。却好像吓坏了梁家,明明给六千两买路钱,却一直不见商队出现。 这日李四白正在校场练习枪法,忽然兵备道的小吏上门传讯: “李巡检,潘大人请你过去,有要事相商” 李四白不明所以,立刻洗了脸上烟灰,策马出门去了兵备道。 他还以为有啥好事呢。没想到进了大堂,潘宗颜一不看座二不上茶,往那一坐脸拉拉的像长白山似的,直勾勾盯着李四白。 啪! 潘宗颜忽然一拍惊堂木,虎着脸喝道: “李巡检,你可知罪?” 李四白一阵愕然。这才过去几天,自己就不是国之栋梁了?这老登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要说罪,他犯得可多了。光是几次私藏缴获,按大明律也够剥皮实草。 不过话说回来,就他贪那点,在开原城怕是前二十都排不上。再说他行事谨慎,哪会轻易被抓到小辫子? 所以他丝毫不慌,一脸迷茫的问道: “潘大人,下官上任以来,可说是兢兢业业” “不知何罪之有啊?” “哼!还敢狡辩?” 潘宗颜冷哼一声,甩手把一个信封丢在李四白面前。 “你竟敢扶植奸商打压异己,还敢贪天之功?” 李四白闻言愕然,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俯身捡起信封抽出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信中以自己的语气,和某朱姓晋商密谋,剿灭金鸡岭商道上其他商家,帮助朱家垄断后金走私买卖。 最致命的是,这封信所用的,正是自己苦练多年的台阁体。不用说,这肯定是梁家找了书法高手,用自己的回信仿写出来的。 潘宗颜气两眼冒火: “本官亲自比对,信中字体和你公文奏折一般无二,你还有何话说?” 听他那语气,好像此事已经铁板钉钉,李四白一定解释不清。只要他一承认,立刻就要逮捕下狱。 不成想李四白呵呵一笑,淡然自若道: “大人,这根本不是下官笔迹,不过是奸狡小人拙劣模仿而已!” “大人若是不信,可细看签名之处!下官所写四字,与常人略有不同…” 潘宗颜半信半疑,接过信件比照公文签名,果然很快发现了问题。 标准的四字楷体,口字之内的儿字尾部是平的。而李四白惯常签字,儿字末端带有少许翘起。 接连比对几张公文,签名尽皆如此。可见虽是细微差别,却是固有书写习惯。 而这封给朱姓商人的信中,四字末端却是平直的。 “噫…果然是仿写的!” 潘宗颜惊呼一声,破口大骂: “这些奸商当真该杀!竟敢伪造信件,构陷朝廷命官!” “还好本官看出蹊跷,特意压下此案。只招李巡检前来对质。果然揭破了歹人奸计!” 李四白淡然一笑 “承蒙大人信任!下官不胜感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潘宗颜手指连点: “好你个李巡检!快请上座” “来人,把我的碧螺春端上来…” 第146章 家乡的消息 李四白和潘宗颜对坐品茗,谈天说地其乐融融,气氛一时融洽无比。 潘宗颜的话半真半假。他根本没看出假信的破绽,但的确只是半信半疑。 所以确实压下了举报,也没有私下调查。而是找李四白当面质问,试探他的反应。 发觉信件是伪造的,立刻邀功买好,做出一副早知如此,只是替你解决一件麻烦的姿态。 偏偏李四白毫无愤懑之色,让潘宗颜知道这年轻人早看穿他真实想法,所以干脆不装了。 至于说书信的破绽,其实根本不是破绽。而是李四白蓄意制造的! 当时梁家要他手书回信,他就知道没有好事。所谓把柄只是无稽之谈。信上有双方名讳,梁家敢拿原件举报,李四白不过罢官,他梁家没准就要灭门了。所以伪造仿写是唯一可能。 李四白有心换种字体,偏偏马市署和他业务往来颇多,肯定有人见过他写台阁体的。改写其他字体很难骗的过人。 所以他干脆更改书写习惯,在多个文字上添加或消除个性标记。 果然梁家找的人技艺高超,竟将这些改动全部复刻。四字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经此一役,以后这种伪造书信,起码在潘宗颜这彻底失效。 “四白,最近你连破大案。晋商这是对你恨之入骨,连伪造书信的法子都用上了” “日后你务必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这话潘宗颜已经说过多次,李四白也难免有些感动。可惜府库中的武备,真没有啥好东西。 照例要了火药、鸟铳之后,李四白略微沉吟,再次开口道: “大人!我手下有个好铁匠,大人能都下拨一些铁料,我想自己打造些兵器…” 潘宗颜大惑不解: “军器局所供兵器品类齐全,你需要什么拟个单子,我批给你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李四白心说,军器局都武器啥样,我不比你知道? 不过这种体系化贪腐,皇帝老子都没办法,他才不会傻到去说。只好信口开河: “大人,下官想做几副好甲!” 潘宗颜眉头一皱。巡检司按律只能配备弓箭,以及防身短刀。虽然随着时代进步,如今变成火铳、弓箭并重。但从无配甲的先例。 不过李四白屡破大案,自己又刚夸口有求必应,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好,我给你十副铁甲,五百斤铁料。两千斤火药,五十杆火铳!” “多谢大人,解了我燃眉之急!” 李四白连连道谢。巡检司的火药已经快见底,这下又能支撑一段时间了。 半个时辰后,李四白美滋滋的离了兵备道。此行解决梁家的诬陷,那五千两算是入袋为安了。 回到巡检司,立刻喊人赶上几辆驼车,拿上批文去领取物资。 和一般人想的不同。这就这几样东西,还要到不同的机构仓库领取。 火铳和铁甲,要到三万卫军器局仓库。火药则在火药局管理。铁料也有单独的铁料库,军器局打造兵器,也是到铁料库支用。 李四白先远后近,最后去领取火铳和铁甲。库吏看了批文,顿时眉头一皱: “李巡检,你这批文不对啊!” 李四白闻言一愣,立刻探头过去: “哪里不对?” “这不是写着铁甲十副?” 李四白话一出口,自己倒先愣住了。 大明铁甲种类可多了。明甲、暗甲、鳞甲、锁子甲,不同品类差价可达十数倍。 库吏一看李四白的表情,立刻露出为难神色: “李巡检,你看?” 我看个屁!李四白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大元宝塞到库吏手中: “还是您看!” 库吏嘴叫差点扯到耳根,扭头朝库内喊道: “来人,取十副柳叶甲给李巡检!” 李四白嘴角一翘。柳叶甲是军官用的高级铁甲,用两千多片铁叶编制叠压而成。工艺繁琐耗时数月,价格高达五十多两,一套就抵回行贿的银子了。 不多时两个库军搬了铁甲出来,弓兵们连忙装车。李四白试着提了一下,不由得连连咋舌。这玩意起码五十多斤,弓兵穿这玩意纯笑话!还不如卖了换些轻甲。 李四白如何经营巡检司不提。却说六花小孟率领车队,经铁岭、沈阳抵达辽阳,拜见了大姐姐夫。 休整数日之后,车队再次启程,一路快马加鞭,在五日后抵达广宁。 车队穿城而过,经过南关十字大街时,忽然一阵锣鼓喧天。车队一下就慢了下来。 六花推开车门一看,迎面一群人吹吹打打,抬着大红花轿走了过来。 六花虽然年轻,却也算的上博览群书,自是识得礼数。立刻下令车队避往路边。 时间不长,锣鼓声渐渐远去。六花一看时间已过正午,干脆下令找一饭铺用餐。未时三刻,伙计们吃饱喝足,这才重新上路。 车队出西门行不片刻,忽听马蹄生响,小孟策马奔到车旁隔门说道: “六小姐,前边有一群人,好像几位叔伯…” 六花大吃一惊,连忙推开车门。正看到一群人穿着喜庆,正避往路边为车队让路。 定睛一看,领头三人正是李大黑、李三黑和李小黑。身旁一群人也全是杜家屯的乡亲。 “大伯三叔小叔!” 六花惊喜至极,立刻叫停马车,跳下去和叔伯相见。 李大黑三人还以为听岔了。转头一看都惊呆了。 “六花,你不是在辽阳么,咋自己回来的?” 六花嘻嘻一笑: “我早就去开原了,四哥让我回来办点事” 说着好奇的看向众人: “大伯三叔小叔,你们这么多人干啥呢?” 李三黑嘿嘿一笑: “你不知道?今天是你三姐出嫁,我们这些叔伯去给她送嫁妆” “啊?三姐嫁人了?” 六花忽然想起中午遇见的花轿,心说那里该不会是三姐吧? 李小黑兴奋的接口道: “要说你爹娘可真疼闺女,三个闺女都是二十四抬的嫁妆,十里八乡的老地主都比不上…” 小叔东拉西扯,急的六花团团转: “哎呀小叔,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你快告诉我,我三姐嫁给谁了?” 第147章 准备赈灾 李小黑哈哈一笑: “你不知道?新郎是你哥的同窗” 六花眼睛一亮: “听过听过,快说说都是哪个” 李三黑接口道: “你三姐夫是是你哥私塾同窗,同一科的秀才,叫蔡东升!” 李大黑也补充道: “你二姐也嫁人了。新郎是卫学的廪生,叫孙虎二” 李小黑口中啧啧连声: “一门三个秀才女婿,广宁城也就咱们李家…” 六花也是惊讶的说不出话。四哥当时明明是说,能找个识字的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真给二姐三姐也找了秀才… 此时李大黑好奇的目光瞥向商队: “六花,这是到哪的商队,是不是走岔道了?” 众位乡亲也纷纷看了过来,这条路被医巫闾山截断,尽头就是杜家屯。平时过来几个货郎就不错了,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商队。 六花一见人多眼杂,便随口扯了个谎: “咱家不是要起新房子么,这是我买的沙子和石灰…” 三黑兄弟惊讶至极,起房子不是被李四白叫停了么,怎么突然又开始运沙子了? 不等他们多问,六花已经招呼乡亲们上车。哥仨只好跳上一辆马车。 两刻钟后,车队驶入杜家屯,乡亲们各自下车回家。车队轱辘轱辘开进了李家大院。 闺女出阁,按此时习俗,婚礼当日娘家人是不能去参加的。 即使是送嫁队伍,交接了嫁妆后便要返回。只有作为主送官的几个叔伯,可以堂前观礼。拜完天地后便要返回。 李家人都在等着哥仨回报情况,没想到等来了一个车队。看到六花回来,院里顿时闹腾起来。大门洞开,所有男丁全部出动,和伙计们一起卸车。 李二黑一头雾水: “六花,隔壁村就有沙场,干啥从广宁拉沙子?” 六花连忙凑到老爹耳边压低声音: “爹,麻包里不是沙子,是我哥让我从开原运回来的粮食…” “啊?” 李二黑眼珠子差点掉地上。二十车粮食?那不是有两万多斤。 顾不得和闺女掰扯,李二黑拔腿就朝老爹走去。 听说麻包里是粮食,李老黑吃了一惊。沙子可以堆在院里,粮食可不行。 “先别往墙角堆了,都给我放仓房去!” 车队伙计知道袋里是粮食,自然不以为意。李家兄弟就莫名其妙了。 “爹,沙包又没人偷,放仓房干啥?” “让你放哪就放哪!” 老头把眼一瞪,李小黑吓的一缩脖,嘴里嘟嘟囔囔转头走向南房。 李家的仓房并不小,不过到底是五房共用,没剩少空间。装了几十袋就满了。 还好李四白中举后,李家怕有损官家面子,木匠铺和铁匠铺早就不对外营业。闲置空间大的很,不但装下了剩余粮袋,还能安排车队伙计们住宿。 倒是院里种了枣树空间不足,二十一辆马车,平分到左右跨院才勉强停下。 忙完闲事进到正房,众人这才知道,麻包里装的是粮食。 李小黑一拍大腿: “我就说嘛!这么大的沙包可没这么轻!” 李二黑却是面露疑惑: “六花,四白说没说,送这么多粮食回来干嘛?” “今年就算谷子绝收,咱家的玉米和土豆也够吃了…” 一提到玉米土豆,所有人都露出笑容。 今年广宁大旱,李家附近的军屯,包括自家的谷子都是半死不活,籽粒干瘪减产是肯定的。 但同一块地里的玉米,棒子快和成人巴掌差不多长了。据李老黑估计,虽然和李四白吹嘘的十石相去甚远,但亩产一石还是稳稳的。 而土豆此时已经收获。虽然真如李四白所说,直接亩产破千斤。但这玩意含水量太高,和谷物相比分量未免太虚了。 这两样加一起,李家不但不会闹饥荒,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丰收! 奶奶徐氏也插言道: “而且按照四白的要求,各房早就囤积了粮食,咱家地窖里都塞满了。现在又运来这么多,怕是几年都吃不完”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庆幸佩服的复杂神色。 之前大家都觉得李四白虽是举人,但属实有点神神叨叨。又是种枣又是弄什么玉米土豆,还勒令各家买粮屯粮。 可是今年大旱一来,众人都惊呆了。眼看着绝收就在眼前,粮价每日上涨,乡邻们焦头烂额之际,李家人却是气定神闲。 如此反差,让李四白的威望再次飞升。既佩服李四白算无遗策,又庆幸他生在李家,大家都能沾光借力。 看着亲人们种种表现,六花心中无比自豪。昂首挺胸,大声说出四哥交代的话: “我哥的意思是,光是咱们李家吃饱还不够,他不希今年杜家屯饿死人” 李家众人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六花说出这句话。一时间都呆在当场。 李老黑一脸疑惑的挠着头: “六花,你哥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想让咱家赈灾?” 老娘张氏急的不行: “六花你别瞎说,咱家这点粮食可不够全村人嚯嚯的…”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正所谓劝君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李家现在虽然过的不错。不过比起广宁的老牌豪强屁都不是。 别的不说,李成梁家虽然主体在辽阳。可单是广宁城里留守的旁支,库房里的粮食都够全广宁度荒。哪轮的到杜家屯李家?就冲杜家屯三个字,也显不着你姓李的呀… 六花心说果然和四哥说的一样,当即抛出早准备好的说辞: “我四哥说了,过两年他可能被调回广宁!” “啊!四白要回广宁当官?” 众人都被这假消息惊呆了。徐氏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在炕沿磕打下烟袋,若有所思的说道: “四白要是真回广宁,那名声就很重要了…” 众人瞬间恍然,本乡本土当官,要是落个为富不仁的名声,再怎么发展也有限。 六花满意的点点头: “奶奶的说的没错!” “所以我哥让我运粮回来,就是想在秋后施粥!” “施粥?”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家众人都炸了锅了。李二黑脸都黑了: “六花,施粥可不是闹着玩” “施个三天两天屁用没有,起码得坚持到来年夏收才行,这二十车米可不够啊…” 众人纷纷看向六花,真心不希望把宝贵的粮食浪费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想六花傲然一笑: “你们放心,我哥有的是粮食!” “下个月,我五姐还会再运来三十车…”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第148章 商道变迁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二十车粮食就是二百石,再运三十车就是五百石。 这里需要说明,一石十斗,一斗十升,这是个体积单位。所以各自不同的粮食,一石的重量是不同的。 明朝每升大约相当现代1035毫升,每石大米重约一百五十多斤。 李四白赴任不过四个多月,就能赚到五百石粮食?包括李二黑张氏在内,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没少贪啊… 不过他们自有一套价值观。能从外地捞钱回报家族,这绝对是榜样中的榜样。 只见李老黑松了口气: “四白有这本事,那我也放心了” “乡里乡亲的,把谁饿死都不好看…” 六花心中暗笑,一说有粮,爷爷立刻就心软了。 众人商议一番各自散去,施粥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花跟着爹娘回了西厢,二老拉着闺女的手,稀罕都不要不要的。 “一晃才几个月,你三个姐姐都出了阁,娘这心里空落落的” “你和五花也跑那么远,可想死娘了” 六花一听提到三个姐姐,立刻就来了精神: “娘,你和我说说” “我二姐三姐怎么回事?” 张氏嗔道: “能怎么回事,还不是看中你哥的官位…” “你们仨前脚刚走,第二天提亲的上门了…” 第一个上门的是孙虎二。他和二花同岁,年纪轻轻又一心科举。李四白不提,他还不忙成亲。 不过有机会和举人家联姻,他是没有一丝犹豫。从鹿鸣宴归来立刻就上门提亲了。 第二个上门的是蔡东升。说到他张氏面露不满: “不知道你哥怎么和他说的,这小子派了个媒婆过来,啰哩巴嗦连你二姐三姐都分不清…” 六花听的连叫可惜。和四哥出去见个世面,竟然三个姐姐出阁都错过了。 张氏倒是不以为意: “你少操心别人,和你四哥说说,赶快帮你们找个好婆家…” 六花小嘴一嘟: “哼,我才不急!” “怎么也要四嫂进了门才轮到我们” 一提起这茬,张氏顿时愁容满面: “老六,你哥这个巡检到底是个什么官,还能有工夫找媳妇么…” “阿嚏~” 巡检司校场当中,正练习射击的李四白一个喷嚏,子弹顿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这才刚入秋,就开始变冷了?” 李四白揉揉鼻子,心里疑神疑鬼。身旁的姜冲跑上前去,大声报靶: “大人,六发五中!三枪爆头!” 李四白大喜过望。这段时间晋商偃旗息鼓,不露丝毫行迹。他无奈之下,只好把巡检司的人轮流撒出去,各个关口马市盘查可疑之人。自己则每日在校场练习射击。 作为一个现代人,枪感天然就比此时的人高一大截。再加上不惜弹药,训练量超过营兵数十倍。很快就把自己的枪法喂了出来。三十米内几乎百发百中。五十米那也有一半的准确率。 至于说五十米外?那对不起,转轮枪气密性先天不足。即使李四白换用了锥形的米尼弹,五十米有效射距离也是极限了。 按说在黑火药时代,五十米也足够他建功立业。可惜的是,科利尔转轮精密度太高,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量产。李四白也只把他当做秘密武器。练枪时都是闲人免进的。 时至今日,李铁已经为他打造了两支转轮枪。李四白的目标,是要像早期西部牛仔那样,身上挂个五六把枪,抬手即射。 之所以要如此设计,原因就是转轮枪虽然连发,装弹速度反而更慢了。 六发子弹现装,起码十多分钟。真在战场早成筛子了。所以多枪预装就成了最佳选择。 美国初建时,西部曾有两个治安官,靠着每人十来把转轮枪,成功击退过近两百印第安战士,并击杀其中数十人。这种成功经验,自然要照搬。 李四白正要清膛装弹,赤塔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大人,耶鲁传来消息” “有支商队抵达叶赫部,大约三日后经由黑林子和苇子沟前往赫图阿拉” “苇子沟?” 李四白闻言一愣。苇子沟在金鸡岭东二十多里,但要从黑林子绕个大圈才能走到那。总路程远了近百里。 赤塔一脸期待: “大人,打不打” “听耶鲁说,这是王家的商队!” 李四白无语至极: “打?打个屁!” 这点路他到不是不能走。问题在于,要是真绕这么大个圈子,遇到后金军队的风险太高了。 别看巡检司收拾晋商得心应手。真上战场别说对付鞑子,怕是连明军都干不赢。 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兵种单一,二是人数太少。 以现在大明火绳枪的性能,百多人玩三段射,遇到三五百人就玩不转了。 即使人数相近,碰上骑兵或复合兵种,单纯火枪兵弓兵也很难占优。关键是火药质量较差,距离稍远就很难破甲了。 赤塔面露不甘: “那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李四白噗嗤一笑。两人初见时,赤塔汉语都说不利索,这才一年多时间,都拽上成语了。 “赤塔你先别急,走苇子沟要远上百里,我不信他们都有这个耐性!” “你去告诉耶鲁,继续盯死他们!” 赤塔无奈,只能领命而去。果然十余日后,耶鲁终于传来好消息。 正如李四白所料,走叶赫北线往返要多花近三天时间。对商队来说多花时间就等于行商次数减少,也就是少赚钱。 随着时间流逝,几家商队安全通过苇子沟后。晋商们渐渐生出错觉,好像开原巡检已经消停了。 于是有人不甘心绕远,开始有一纲的小驼队大着胆子再走金鸡岭。 李四白深知,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机会。过后不论成败,再不会有人敢走金鸡岭。 所以对小型驼队一律放过,要打就打一个大的。 又是数日之后,耶鲁终于来报。王家一支一百五十峰骆驼的商队,要重启金鸡岭商路。 李四白虽觉得规模还不太够,但再等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一咬牙还是决定动手。 两日后的清晨,李四白领着六十弓兵,埋伏在金鸡岭入口外的密林中。另外六十人则在对面山坡上。 卯时刚过,一阵马蹄声起。五六匹马飞奔而来。 正如李四白所料,斥候们对山谷外的危险毫无所觉,一窝蜂进入谷内搜索。 时间不长,远处忽然砰的一声炮响。李四白抬头一看,一颗红色火弹升上半空。 第149章 辽东大旱 李四白后背冷汗直流。 这帮晋商果然互有沟通,现在都知道玩侦查了。 还好自己玩了个灯下黑,一群斥候连金鸡岭外,上次设伏的战场都搜过了,却没想起来入谷前的这一段。 接到斥候的信息,在路上等候的商队立刻动了起来,一条长龙般投向金鸡岭谷口。 商队的头子王淦一马当先,在马上左顾右盼,得意洋洋的和手小吹嘘: “什么狗屁巡检司,老子斥候前出十里,天王老子也休想埋伏我” “来回多绕二百里,傻子才那么干…” 伙计们顿时谀词如潮: “淦爷说的对啊!” “咱们王家走上捷径,一趟少花三天,一年就比范家梁家多跑一趟” “长此以往,迟早都能超过他们范、梁两家!” 众人说话之间,金鸡岭的入口已在眼前。 王淦立马顿足,往左右山林观望一番,忽然脸色一变。 自己只让斥候从金鸡岭开始仔细探查,却忘了这山地之间,一样是设伏的好地方。 “来人…” 王淦话说一半,两侧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只听噗通连响,身边几个护卫纷纷坠马。 “有埋伏!快给我撤…” 王淦缩着脖子调转马头,手中马鞭狂甩,差点抡出残影。坐骑吃痛之下,撒开四蹄顺着车队侧方空隙狂奔而去。 其他护卫原想反击,一看头子都跑了,这还打个屁安全。纷纷拨马紧随其后,一溜烟往来路跑去。 赶车的伙计们一看傻了。连护卫都跑了,自己还在这玩毛? 一个个争先恐后调转驼车,死命往来路狂奔。 金鸡岭外虽然没那么狭窄,可说到底也是山地之间。三五辆驼车调头还好,上百驼车同时转向,很快就自相拥堵乱做一团。 除了原来的队尾的二十几辆车,此时变作队头成功逃窜,其他全都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伙计们见势不妙,纷纷跳下驼车,撒丫子就跑。 当李四白领人冲出树林时,偌大的商队,只剩几十个伙计在四处逃窜了。 “再跑就放箭了!” “都给老子蹲下!” 在弓兵的恐吓之下,跑在后面的人纷纷蹲下。至于那些跑的快理都没理,一溜烟逃出了弓箭射程。 最后护卫队一个没抓住,只拦住了五十多个车夫。可把李四白心疼坏了。 要知道巡检司的考绩,主要就是捕盗人数。哪怕不给他升官,这些俘虏也是可以折现的。 上次那一批缴获加俘虏,李四白又得了二百两赏金。这回人跑了大半,恐怕拿不到那么多了。 此时身处险境,李四白顾不上多想: “快快快!每人押送一辆车!” “立刻返回镇北关!” 弓兵们比他更怕女真人,一个个神色紧张,依次把俘虏押上车。依次出发解开拥堵。驱车往镇北关狂奔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转眼镇北关城已在在数里之外。李四白刚松了口气,身后赤塔策马赶了上来: “大人你看后边!” 李四白暮然回首,顿时亡魂皆冒。只见后方烟尘漫天,一道土龙席卷而来。 “快,快点!都给老子跑起来!” 弓兵们发现不对,顿时把鞭子抽的啪啪作响。 “驾…驾…” 原本悠闲漫步的骆驼,吃痛之下顿时狂奔起来。 全力之下,速度竟然不逊奔马。数里之遥,不到半盏茶时间就抢到关城之下。 恰逢今天镇北关马市开放,车队一路不停穿关而过。 李四白和赤塔策马入城时,一队后金骑兵已经出现在数里之外。两人穿门而过,口中大喊: “快关城门!” “啊,是建奴入寇!” 守城军兵吓的不轻,一拥而上掩上城门。 忽然砰咚的一声炮响,城头一股浓烟直冲天际。守燧官兵也发现了敌情。李四白顿时放心一半。 因为一道烟,一声炮,意味着敌军人数在一百左右。即使不准也大差不差。 如果举两烽、放两炮,那就是入寇人数达到五百一级。 最高级别是万人以上入寇,举五烽、放五炮。 到那个级别,那就是震动天下,烽烟会一路直传中原腹地。 而眼下这种几百人的骚扰,只需横传给相邻的卫所、城关、堡垒,提醒同袍注意警戒即可。 镇北关数里处,镶蓝旗的牛录额真勒马站住,望着渐渐合拢的城门气急败坏: “这天杀的李蛮子!简直就是强盗” “让我抓到,必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自打李四白就任开原巡检,几个月来,赫图阿拉输入的粮食足足少了三分之一! 这对掠夺了大批人口的建州部简直釜底抽薪。所以野猪皮一接到范家的信,立刻派了一个牛录的人马到哈达城,准备狙杀开原巡检。 奈何李四白狗运爆棚,嫌弃诱饵太瘦,生生避开了兀代埋伏。 兀代弹尽粮绝不得已撤退。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李四白剿了范家的商队。 兀代被阿敏狠抽了一顿鞭子,自此每日在金鸡岭附近巡查。只是碍于叶赫部反应,不敢靠的太近。 最近晋商改走苇子沟商道,兀代总算轻松一些。今天正在附近巡查,就看到远处晋商斥候的信炮。 没想到马不停蹄的赶来,仍是迟了一步。被李四白安全逃回镇北关。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被强盗骂成强盗。美滋滋的带着车队回城了。 如今巡检司铁板一块,他直接就命令手下扣下一半物资,只解送六十车到兵备道。 扣下的六十车,十车作为巡检司福利分发,五十车送到东风车行。 经此一役,开原巡检司名声大噪,一时之间,李四白的大名,在晋商中人尽皆知,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宁肯来回多走二百里,也要改走苇子沟,金鸡岭商道彻底断绝! 晋商不敢来金鸡岭,李四白也不敢去苇子沟,巡检司顿时悠闲起来。 李四白干脆趁此机会,安排车行把贪来的粮食运回广宁。 时光飞逝,转眼夏去秋来,辽东大地迎来了秋收时节。 整个夏天,整个辽东降雨屈指可数。各地庄稼枯黄干燥,产量不及往年一半。旱情严重的地方,绝收的也不在少数。 却说辽阳城西南,秋露白酒坊正房之内,金山和大花坐立不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听门外一声犬吠,小海推门而入: “大姐姐夫,粮价又涨了” 第150章 卖粮 两人腾的站了起来。金山语气焦急: “涨到多少了?” 小海呼哧带喘,想开口一时却说不出。大花提起茶壶斟了一杯递过去: “小海别着急,慢慢说!” 小海接过茶杯猛灌两口,这才喘匀了气: “大姐、姐夫,现在谷子涨到二两银子一石,白米已经涨到三两了!” “这么贵!” 大花和金山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涨幅已经比平常高出一倍。平民百姓哪吃的起啊。 小海却是一脸兴奋: “这才哪到哪啊,听说上次辽东大旱,白米涨到八两一斤” “小冰河千真万确,四白哥真是未卜先知…” 金山偷眼看向大花,却见爱妻满脸的自豪,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叹,自己这个小舅子实在太厉害了。 开春时李四白经过辽阳,就安排大花以酿酒为名,收购囤积各种粮食。 到盛夏大旱初显,夫妻俩已经囤积了六七百石粮食在酒坊。如今粮价一涨,赚个几千两跟玩似的。 金山正慨叹间,忽见大花面露不忍: “唉,要不咱们便宜些卖吧!” “粮价这么涨法,不知道辽阳得饿死多少人…” 金山吓了三魂出窍: “娘子,万万不可!” 大花吃惊的看向金山: “为什么不行?” 金山一脸无奈: “其实辽阳城并不缺粮,只不过粮食都在粮商士绅手中。不说别人,单是城外李总兵庄园里的粮食,就够全城的人吃到开春” “还有其他士绅,都等着粮价上涨大赚一笔呢。咱们低价卖粮就是断他们的财路,还不被生吞活剥了?” “再说就咱们这点粮食,根本影响不了大局,真降价只会便宜了粮商…” 一番话惊的大花合不拢嘴。好一会才不死心的反问道: “难道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金山哑然一笑: “当然要做了,这么多人替咱们卖酒,总不能让人家饿死吧” “咱们虽然不能降价,但送一些给亲朋好友谁也管不着…” 大花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唉,也只能如此了!” “谁叫四白官当的太小,想做点善事也畏首畏尾…” 夫妻俩刚商定方略,次日东风车行的人便上门,送来了李四白的信。 大花展信一看,李四白所说倒和丈夫不谋而合。心中又好笑又自豪,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都比自己聪明。 李四白也是无奈之举。他倒是想开仓放粮,可也得有那本事才行。 在辽阳他的从九品牌子狗屁不是,没人打他主意就阿弥陀佛了。最佳策略就是搭车赚上一笔。 之后两个月,辽阳粮价翻着跟头的涨。终于谷子达到四两,白米达到八两每石时。大花金山夫妻开始出货,一个冬天,净赚四千多两! 而另一边的广宁,则是另一种风景。 今年广宁的灾情,在辽东是最重的一波。大部分人家,收获都不及往年二三成,虽未绝收也差不多了。 朝廷虽减免了部分赋税,但杜家屯几乎都是军户,卫所军粮照样催逼。胆敢不交,披枷带锁扒房拆屋。 所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小军户又能奈何?最终缴了军粮之后,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所剩无几。 刚刚入冬,村里的穷人就有断粮的了。有的上山打猎,有的人下河摸鱼,挖草根啃树皮,上街乞讨剪径抢劫。为了苟活性命,可以说想尽办法凄惨至极。 却说村里王二孩一家,地块就离李家不远,也是丘陵边的贫瘠之地。 产量本就不及常规地块,碰上旱灾自然雪上加霜,产量不及往年三成。 被征了军粮之后,家里只剩一石带壳谷子。哪还顾得上留种啊,忙不迭的和老婆舂米下了锅。 奈何家里除了发妻,尚有两子一女全最大不足五岁。即使餐餐稀粥,不足一个月便粒米不存。 孩子们饿的哇哇叫,两口子也是心如刀绞。王二孩实在受不了煎熬,一把摘下墙上柳叶刀: “娘子你们先忍忍,我这就出去打猎!” 妻子李氏一把就拽住他袖子: “黑砬子都快被村里人踏平了,你上哪去去打猎?” “当家的,可不敢去劫道,你要是坐牢了,我们娘四个可咋活啊?” 啪嗒一声长刀落地,王二孩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我不去抢,孩子们吃啥?” 李氏顿时悲从中来: “那也不能去抢,干脆咱们一起死了算了…” 两口子抱头痛哭。三个孩子不知所以,也扑过来哭成一团: “爹娘…我饿…” 一时间大人哭孩子嚎,一家人哭做一团。好半天没了力气,哑了嗓子才消停下来。 那李氏虽是村妇,却性情坚韧果断。发泄了悲愤后没了死念,琢磨起求活的法子来。 “当家的,你还记得不,李举人家今年种了不少奇怪的庄稼?” 王二孩哑着嗓子道: “咋不记得?当时全屯子都笑话老李家,种了一堆不能交军粮的废物” 李氏好奇道: “不知道他家那个…那个玉米收成怎么样?” 王二孩露出追忆之色: “好像收了不少,有几回他家牛车给地头过,我看见拉的满满登登金黄棒子…” 李氏顿时两眼放光: “当家的,你说咱找二黑哥借点粮食成不成?” 王二孩眼睛一亮: “老黑叔一家办事大气,办了几次酒席都搭钱了,没准真能看在乡亲面子上拉咱一把!” 两口子越说越觉得靠谱。王二孩当即擦干泪痕站了起来: “孩他娘,你们在家等着,我去老李家借粮!” 李氏也不多说,去厨房找了个瓦盆。王二孩勒了勒腰间麻绳,接过瓦盆一咬牙出了家门。 一阵白毛风迎面而来,把他周了个趔趄,差点把瓦盆摔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深一脚浅一脚的,顶着风雪往村西头走去。 两家在一趟街的两头,没走几步李家便在眼前。 王二孩惊讶的揉了揉眼睛,李家南墙外黑咕隆咚,竟然一夜之间冒出一屋子。 “这倒怪了,咋把房子盖到路上?” 王二孩好奇心最强,一时间连肚子饿都忘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这才看清是一个实木框架的芦苇棚。 棚中砌了土灶,架起两口大铁锅。此时热气腾腾,一阵米粥清香扑面而来。 王二孩顿时忘了好奇,咕嘟咽下一口口水。两眼发直,一双腿子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迎面有人招呼道: “来了二孩哥,先喝碗粥吧!” 第151章 施粥 王二孩如梦方醒转头看去,却是李二黑家的双胞胎女儿。双手握持一柄铁锨,正用力在铁锅里搅拌。 他也分不出是五花六花,嘴里疯狂分泌口水,眸子里热气腾腾完全被粥锅填满: “那咋好意思!” “二黑叔呢,我找他有点事!” 说话间棚外转进几个人来,肩扛手抬全都拿着东西。 其中一人放下一捆木柴,露出脸孔正是李二黑: “二孩找我什么事?” 不等王二孩答话,六花已经放下铁锨,盛了一碗粥递了过来: “先喝碗粥再说!” 王二孩接过粥碗,下意识的还想推辞,肚子却发出一串响亮的叫声,一张脸瞬间就红了。 刘二黑哈哈一笑: “二孩别抹不开,以后每天正午黄昏,我家准时放粥,你饿了就尽管来吃!” 王二孩半信半疑: “放粥?还天天都有?” “这得多少粮食啊!” 旁边李长远放下一大盆竹签,从盆里拎起一面铜锣,哈哈一笑道: “二孩哥放心吃,我家四白特意送了银子回来,说绝不能让乡亲们饿死…” 说罢挥动锣锤,边敲边走出棚子: “李举人放粥了!哐!” “乡亲们来吃饭了!哐!” “自己带碗来啊!哐!” 王二孩心中一阵狂喜,瞬间热泪盈眶,自己一家人不用死了! “李举人好人啊!” 砰!一把把粥碗放回灶台,王二孩撒丫子就跑。 棚子里忙活的李家人目瞪口呆。不是说他家断顿了么?这小子好像不饿啊! 众人也没多想,各忙各的继续熬制第二锅粥。 没想到转眼工夫,王二孩就拉着老婆孩子,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一人手里举着个陶碗,语气卑微羞怯: “二黑叔,能给孩子们一碗粥么?” 李二黑嘿嘿一笑: “人人有份,放心来吃就是!” 六花看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不点,顿时想起小时候受穷挨饿的时候。连忙接过小家伙手里的碗,每人满满登登盛来一大碗。 王家五口再也顾不得面子,蹲在粥棚下一通狼吞虎咽。 这是能立住筷子的稠粥,不但比他家平时吃的更稠,而且还带着咸淡。更神奇的是,粥里还飘着油花,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一家五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着吃着,小女儿王小燕忽然呆住,一双眼睛瞪的像铜铃。 李氏吓了一跳: “丫头,咋滴了?” 小丫头难以置信的看向爹娘哥哥: “娘,我好像吃到肉了!” “嘁!一惊一乍的瞎说啥” 几人顿时嗤之以鼻,有免费的午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还想吃肉那不是白日做梦么。 “娘,我真没瞎说!” 小燕一着急,筷子往碗里里一挖,果然挖出半片东西。 几人仔细一看,顿时口水直流。可不是一片红彤彤油汪汪的闲腊肉么? 此时六花噗嗤一笑: “没错,粥里是放了腊肉的。补充盐分大家才能有力气” “嘻嘻,小燕运气不错的哦” 小燕一看哥哥们眼里冒火,连忙把肉片丢进嘴巴,猛嚼两口吞进肚里。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立刻抡起筷子,在自己碗里挖掘起来。可惜除了小燕那碗,别人碗里都没有。倒是二儿子欢呼一声,从碗底挖出颗红彤彤的大枣来。 此时随着李长远锣声公告,村里最困难的一批人已经闻风而动,纷纷来到粥棚前。 一个个千恩万谢,好话说了一箩筐。李家人也不说虚的,立刻公布施粥规则。 每日两餐分别在午时酉时。村里任何人都可以来,但每人仅限一碗。 末了李二黑道: “诸位乡亲,我儿子心善,不忍乡亲们饿死,不过我李家也不是啥大富之家,所以只能管管咱们杜家屯的乡亲” “每天的粥是有数的,肯定够乡亲们吃。可谁要是把消息传扬出去,招来外人把粥吃去,你们自己挨饿可怪不得我李二黑…”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很多想着呼朋唤友的人顿时息了心思。 “二黑哥你放心,咱们闷声吃饱饭,绝对不会外传!” “二黑哥放心,谁要是出去瞎咧咧,大伙把他牙掰了!” 申明了规则,李家人立刻开始施粥。凡是来喝粥的人,全部登记造册。每领一次就按日期打勾。杜绝重复冒领。 别看杜家屯人穷的一批,不过却是真有骨气。施粥初期来的人并不多,都是最穷的那些。 随着时间推移,村里断粮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大半个村的人都靠李家的粥勉强度日。 一日两餐,即使加了腊肉补充油脂盐分,最多也就混个五六分饱。保证不被饿死而已。 饶是如此,李家的声望依然一夜飞升。如今在杜家屯提起李举人,几乎是活菩萨般的存在。 不止一户人家,偷偷在家供奉李四白的牌位。 那位说有这么夸张么,几碗粥就把这些人吃迷糊了?别的村子没有李四白,难道都饿死了不成? 要说这还真一点不夸张。因为这两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别的村没人施粥,其实也没饿死多少。 因为每到大灾之年,自有地主士绅出钱收购土地。得的银子粮米自然够你活到夏收。 卫所军田虽不能卖,你也可以卖儿卖女。若是没有儿女那也不难,可以自卖自身,给卫所军官为奴为仆。 只有那性子刚烈,不肯为奴的人,才会活活饿死或是全家自尽。 而李家在杜家屯施粥,起码让若干家庭免去一死,十几个家庭不用卖身为奴,数十家庭不用卖田卖屋或是逃荒外地。 这些人别说供个活人牌位,如果李四白现在扯旗造反,都有相当一部分会毫不犹豫的跟着。 整个冬天,李家的粥棚一日未歇,来喝粥的人是越来越多。 到了春耕之前,村里除了有数的几个小地主,几乎全村人都在靠李家施粥续命。 杜家屯一百六十多户人,全村上千丁口。即使两餐喝粥,每天也要消耗三四百斤粮食。 还好李四白早有准备,五花六花几次往返开原,运回七八百石粮食,吃到夏收都绰绰有余。 不过李四白也没打算让他们白吃。眼看到了春耕时节,这天中午村民们来到粥棚吃饭时,却见两口大锅紧紧盖住,上面还压了块大石头。 灶台后李二黑抱拳拱手,嘿嘿一笑: “各位乡亲,二黑我有件事,想请大伙帮帮忙!” 第152章 借种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杜家屯村民,吃了李家一冬天的粥,人家有事相求,谁能说个不字? “二黑叔,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要是打个磕绊,我王二孩就不够两撇…” 王二孩一开口,另外差点饿死的几家纷纷附和。其他乡亲自然不会反对,纷纷表示会全力以赴。 看着面前人头涌动,清一色的踊跃支持,李二黑露出满意的笑容: “各位乡亲,眼瞅着要春耕了,不知大家可备好了种子?” 一提到种子,人群中嘈杂声戛然而止。有人自嘲道: “嗨,没有二哥施粥,我人都饿死了,哪还有一粒谷子做种子啊…” 人群中顿时一片哄笑,因为这种情况不在少数,起码三分之一的既没有种子也没有钱。 李二黑呵呵一笑: “不少乡亲都知道,去年我家种了番麦。不瞒诸位,去年收成一般,每亩才得一石…”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去年广宁大旱,最好的水浇地都没得一石谷子。你收一石玉米还嫌少? 有人顿时表示不信: “二黑哥,你不是和我们吹牛吧?” 立刻就有几个邻居帮腔道: “别瞎说,二黑哥秋收时我看到了,金黄的玉米棒子拉了十多车” 这事瞒不了人,村里不少人都看到过,纷纷出来佐证。 这下倒把质疑的人弄糊涂了: “二黑哥,你不是说有事么,咋又扯种子又说玉米的?” 李二黑呵呵一笑: “说的就是这件事,既然不少乡亲春耕没有种子,我可以借一些给大家!”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真的?二黑哥愿意借我们种子?” 李二黑郑重点头: “当然是真的。不过有一点我要说在前头,我家玉米多谷子少,每户五斗玉米配一斗谷子…” 村民们顿时傻眼。别看都说玉米产量多高,问题是这玩意谁都没种过,去年高产没准今年就绝收了。 然而不借的话,到时候田地撂荒,就变成恶性循环了。 所以在短暂的犹豫后,村里最穷的一批人,果断开口朝李二黑借取种子。 “二黑叔,这种子我王二孩借了…” “二哥,我孙老三也借一份…” 这种子也不是白借。双方约定,不论玉米还是谷子,一律借一还二。 李四白之所以搞这一手,是因为六花回报的玉米产量,和他的期望相去甚远。 仔细回想后才记起来,后世高产的是杂交品种,这时代根本没有。只能先扩大生产,然后想办法择优培育。 然而只靠自家,很难快速获取大量玉米。这才另辟蹊径,借助老乡们的力量。 这个条件不好不坏,对那些生死边缘的村民来说,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一个个对李家感恩戴德。 李长远拿出纸笔,将借种之人一一登记。拢共三十多户,其他人都是留有种子,不肯冒这个风险的。 李二黑也不强求,登记完毕立刻掀锅放粥。 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暗骂自己小心眼,还以为不借种就不给饭吃呢,合着李家根本没当回事。 其实李四白太当回事了。他是真想把玉米推广起来。奈何他要在家乡刷声望,以势压人就得不偿失了。 十余日后,辽东大地回春。杜家屯春耕开始。 李家如今威望如日中天,不等开口村民们就主动帮工,几乎一日之间就帮李家把地种了。 李家的播种比例也震惊了所有人,六十亩玉米十亩土豆,看的人人咋舌。全是他们没见过的玩意。 不少人出言规劝,这种种法风险太大。好歹种上一半谷子才保险。 然而李家人的回答全是一个口径:这是李举人的意思!劝阻的话瞬间消失。 耕种完李家的田,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破开大地的表皮,撒下希望的种子,期待一个丰收之日。 就在这生机勃勃万物复苏之际,忽然晴空一个霹雳,噩耗传来震惊了所有人。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十三,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反明,率军突袭辽东各堡。 四月十五日,努尔哈赤五万大军闪击抚顺。三千后鞑子身着便服,以商人身份混入抚顺马市,和大军里应外合夺下城门。 抚顺城内不过五百官军,游击李永芳率部投降,明、金战争终于爆发! “卧槽踏马!” “这帮废物都在吃答辩么!” 李四白看着手中的塘报,气的七窍生烟,心里的脏话差点骂出声来! 堂上的潘宗颜面沉似水,挑眉看向他: “四白,你怎么看?” 李四白把塘报递还,一脸无奈的道: “大人,朝廷衮衮诸公都在干什么?” “明明去年我就上书,为防后金假冒商旅里应外合,建议关抚顺、清河、广顺马市!” “如今竟一语成谶,实在叫下官无话可!” 潘宗颜一脸唏嘘: “都怪本官重视不足,早知如此,就该连上几本。如今真是悔之莫及…” 李四白也是无语至极,潘宗颜官居五品,能附议他这个从九品巡检,已经不可谓不重视。 只是不知道为啥,这奏章没能掀起哪怕半点波澜。 难不成还有什么历史惯性?此念一起,就被李四白按了下去。相对什么狗屁惯性,他更相信是庙算者们尸位素餐。 两人相对无言能。半晌之后,潘宗颜试探着问道: “四白,你看今后的辽东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李四白心知他被自己的先见之明迷惑,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回忆之后的历史: “回大人,后金攻城略地,朝廷必不会坐视不理!” “最迟明年,大明与北虏必有一场决战!” “开原作为辽北重镇,自是首当其冲!大人身为兵备佥事,必会被委以重任…” 潘宗颜毫不意外: “如此说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四白,对于此战胜负,你有何法?” 有何看法?自然是大败亏输了!萨尔浒之战嘛! 李四白心中吐槽,脸上却是做沉吟状: “大人,战场千变万化难以尽言。然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我观抚顺之战,奴酋用间在先强攻在后,里应外合奇正相见,堪称算无遗策…” “如果开原仍像抚顺一般,毫无准备,此战怕是并不乐观啊!” 潘宗颜闻言色变: “李巡检,我命你自即日起,封闭三关三市!” “昼夜巡查关津,缉拿建奴奸细!” 第153章 断筋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广顺关马市内人头攒动。来往行人接踵摩踵。 集市内马匹、人参、皮毛、铁锅交易如火如荼。商贩用汉语、女真话讨价还价声喧闹不绝。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集外一标人马疾驰而来。 李四白一马当先,领着十余骑在集市前勒马站定,手中马鞭一扬: “给我搜,所有女真人一律缉拿,货物全部扣押!” “得令!” 手下小队长们齐声应和,各领一队属下冲进马市正门。迎面掀翻了好几个摊位,撞的商贩们人仰马翻。 “哎呦,我的貂皮!” “住手,老子的人参啊!” 巡检司的人哪管那些,手中铁链一甩,一把就套在女真贩子脖子。 那鞑子一脸虬髯,眉毛一竖还待反抗: “巡检司的杀才,莫不是失心疯了?无故抓捕哈达部客商,老子要告到提督马市官署!” 两个弓兵狞笑一声,刀鞘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去尼玛的!爱他么哪告哪告!” “都给老子一边跪着去!” “哎呦,别打了!我们服了!” 几个鞑商瞬间肿成猪头,被打哎呦哎呦直叫唤。乖乖的跪到一旁空地上。 十几队人马同时行动,瞬间搅的马市一片大乱。鞑子商贩见势不妙,有人丢下货物调头就跑。巡检司人手不足,想追击也是力有未逮。 但很多商贩舍不得财货,犹犹豫豫间,就已经被弓兵围住。百多弓兵见人就抓,见货就扣。不多时就抓了近百余女真商贩,用绳子铁链捆住双手,拴了长长的一大串。稍有不从,立刻就是拳打脚踢。 李四白高踞马上,面无表情的欣赏着自己制造的混乱。他刚一上任就上书关停马市,没想到仍然没能阻止抚顺陷落。 这让他心里犯嘀咕,莫不是真有什么历史的惯性? 可转念一想,就冲自己这个从九品,历史就已经改变了。之所以没能挽救抚顺,多半是因为自己官太小,万历这老登出名的怠政,多半看都没看自己的奏章。 “李大人!你带人大闹马市,抓捕哈达部合法商人,你眼里还有大明律么?” 李四白被打断思绪,转头一看却是庞佥书一伙,领着十余个军兵,一个个怒目圆睁的瞪着他。不由的冷哼一声: “嘁!哈达部覆灭十几年。这里的商人什么成分,庞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在场无人不知,广顺关马市的商人,都是顶着哈达部马甲的建州女真。如今后金大举入寇,抓捕奸细自是理所应当。 怎料庞胖子冷哼一声: “少要妖言惑众,三关三市乃是朝廷所定。没有巡抚大人的手令,岂容你擅自抓人?” 张佥书、赵通译也纷纷响应: “速速放人,否则必参你个劫掠商民!” 李四白下巴一抬,用鼻孔对着几人: “哼!我奉兵备道潘大人之命,封闭三关三市,哪个敢拦?” “你们不服气尽管去告,谁敢阻碍执法,别怪我翻脸无情!” 几个马市官顿时傻眼。大明官僚大小相制。兵备佥事虽然品级不高,但和辽东巡抚、都司衙门权限多有重合,确实有权暂停马市。 然而马市交易日进斗金,他们这些人每年从中攫取海量财富。抛开对错不谈,他们怎容李四白断他们财路。 庞佥书胖脸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恶狠狠的一挥手: “来人,给我拦住他们!” 身后十余个军兵一拥而上,刀枪并举包围了李四白。 他们虽是卫所兵序列,不过借调在这帮助维持马市秩序。 虽然马市官们并不把他们当人看,但日常敲诈勒索商贩,倒也能捞到些油水。怎么肯断了这条财路? 李四白不屑一笑,右手虚空一挥,身后一队弓兵立刻举起火枪弓箭,对准了马市兵。 “谁敢擅动杀无赦!” 庞佥书一伙顿时傻眼,马市兵不过十人,巡检司随便一队都比他们人多。 之所以敢动手,不过是赌李四白不敢同时得罪一群从九品。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好好好,咱们走着瞧!” 庞佥书脸色铁青,领着众人转身就走。 李四白目送人群远去,口中冷笑连连。开原城朝不保夕,辽东马市很快就要成为历史。一群贪官污吏还想参自己?能活过来年再说吧! 逼退了马市官们,弓兵们越发的肆无忌惮。所有女真人全部押回巡检司审问,所属货物全部装上驼车。 在此交易的汉商也全部登记造册,盘查无疑才可放行。但凡身份不明,一律押回巡检司审问。 不到一个上午,广顺关马市人去楼空。就连马市官署都被贴上了巡检司的封条。 看着过百人犯,一辆辆满载财货的驼车,李四白志得意满的挥挥手: “回巡检司!升堂!” 数日之间,巡检司弓兵四出。扫荡了开原三关三市。连带镇北关和新安关一并关闭。 所不同的是这两关只是暂停,而且没有没收财货。毕竟叶赫部和喀尔沁蒙古暂时还算盟友,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 巡检司弓兵四处稽查的同时,李四白在本部升堂问案,提审广顺关所抓人犯。第一批六个鞑子跪了一地,大屁股撅的老高,磕头如捣蒜,一条条丑陋的鼠尾辫抡的呜呜挂风: “大人饶命!” “小人们都是本分商人,对军国大事一无所知啊…” 李四白冷笑一声: “哼!你们这套鬼话,骗的了旁人却骗不得我!” “八旗之下军民一体,不过是披甲和不披甲的区别” “如今明金交战,你们仍来互市,必是受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此话一出,几个鞑子磕头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显然是被说中心事。 然而刹那之后,几人继续叩头,口中只是不断喊冤。 李四白冷笑一声: “哼!别以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去!来人,给我打!” 左右弓兵一拥而上,两个服侍一个,按在地上抡起棍子噼噼啪啪就是一顿暴打。 这帮鞑子倒是硬气,一个个被打的哭爹喊娘,硬是没一个招供的。 李四白冷笑连连。野猪皮那点算计,他早就心知肚明。无外乎是心怀侥幸,万一大明这帮奇葩为了钱不肯封闭马市,他就可以重施破抚顺的故计。 所以问不问的出什么,他根本无所谓。愉悦的听了一会惨嚎,李四白残忍一笑: “好一群铁嘴钢牙的硬骨头!本官还真奈何不得你们!” “来人!挑断人犯左手右脚的大筋,移送兵备道交给潘大人审问!” 第154章 佟家 李四白一句话,不但吓傻了堂下的鞑子。就连手下弓兵们也惊呆了。 姜冲上前一步,附耳说道: “大人,巡检司并无判罚之权” “您动用私刑恐怕遭人非议啊!” 李四白面无表情,冷冷的斜他一眼: “本官自有法度,你照办就是!” “小人明白了!” 姜冲吓的一缩脖子。显然李巡检什么都明白,但就是这么任性,非要收拾了这些鞑子不可! 李四白到任以来,弓兵们待遇飞升,这帮人早就唯命是从。 这边姜冲话音未落,弓兵们已经毫不犹豫的拔出匕首,按着犯人开始挑手筋。 一时间惨嚎之声再起。鞑子们想不到李四白如此大胆,没凭没据滥用私刑,一时间再顾不得伪装,一个个爹娘祖宗的破口大骂。 李四白充耳不闻,而是在想姜冲的话。为了削减后金兵员,这个筋他是必须挑的。 不过弄出一群瘸子确实太过显眼,到了兵备道衙门,潘宗颜脸上也不好看。 弓兵们挑完手筋就要挑脚筋,就见李四白挥挥手,一脸不忍的表情: “上天有好生之德,狗腿就给他们留着吧!” 此时一个弓兵抬头道: “大人,已经挑了一个怎么办?” 李四白微微一笑: “那就算他倒霉吧!” “狗官!你不得好死!” 那个被挑脚筋的鞑子蜷缩成大虾,抱着一手一脚破口大骂。 李四白毫不在意,挥手道: “送走,换下一批!” 巡检司没有司法权,只能初审了解案情。最多临时羁押两三天,就要连人带或转交兵备道或分守道。 所以李四白根本不是真审,见人先打个二十大板发泄私愤,问出姓名便挑了手筋,保证这些人再也拉不了弓,便直接送去兵备道。 半天时间就废了百十个鞑子的手,搞的巡检司内鬼哭狼嚎。 好不容易把鞑子全部送走,李四白又拿起名册,细看今天抓到的汉商。 名单上一共五人,都是商铺中搜出了米粮、铁器等违禁品。往小了说是违规,往大了说就是汉奸。 李四白对这些人印象极差,全杀了可能有冤枉的,放一半绝对有漏网之鱼。 目光在名册上一扫,正想随便选一个提审。忽然目光一凝,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佟养善?” 李四白眉头一皱,想起一个辫子戏里频繁出现的名字。 “姜冲,这个佟养善你知道么?” 姜冲俯首上前: “回大人,应该是开原大贾佟家的人!” 李四白眉头一跳: “哦,他们的家主可是佟养性?” 姜冲面露迷惘,摇头道: “大人,开原佟家的当家人叫佟养空!没听说有叫佟养性的” “不过佟家曾有一支迁到抚顺,可能您说的这个人可能是那一支的人物…” 李四白大吃一惊,据姜冲所说,佟家的生意遍及辽东。在开原、抚顺、广宁专营人参、貂皮,贸易网络直达朝鲜。 现在他可以肯定,这个佟家就是佟养性一族。 “来人,提佟养善上堂!” 不多时,一个儒生模样的男子被押上大堂。噗通一声跪倒: “巡检大人,小人冤枉啊!” “些许米粮都是自家开伙之用,佟家绝没有倒卖违禁之物啊…” 李四白心中冷笑,难道你佟家人全是几百斤的大肥猪,吃个饭能用几十石粮食? 然而脸上却露出和蔼的笑容: “佟掌柜快快请起!本官素知佟家忠心为国,怎么会让你们蒙受不白之冤!” 姜冲和几个弓兵大吃一惊。巡检大人刚面不改色的挑了几十条手筋,怎么突然就和善起来了。 佟养善也心中暗骂。谁不知道你李疯子心狠手辣,把晋商杀的人头滚滚。现在突然装起好人来,傻子才信呢! 脸上却作出一副惊魂未定,感激涕零的表情。梆梆梆连磕几个响头: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免去小人无妄之灾…” 李四白再三劝阻,佟养善这才装模作样的爬起来: “大人天高地厚之恩,日后如有差遣,佟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四白心中冷笑,他么的你不把我煮汤烤火就不错了。脸上却是笑容和煦: “赴汤蹈火大可不必,不过本官有一疑问,不知佟掌柜可否解答?” 佟养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一片热诚: “大人尽管问,但凡小人知道的,绝对知无不言!” 李四白目光落在佟养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几遍: “坊间传言,佟家乃是女真血裔。然我观掌柜一身汉服,言谈举止和汉人无异。佟家在马市又是汉商身份,不知此种说法属实否?” 佟养善脸色一变,瞬间又镇定下来,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我家世居佟佳江畔,以地为姓。风俗服饰俱与中华无异,乃是正宗汉人血脉!” “外间小人眼红佟家财势,编造谣言大人切不可信!” 李四白心中冷笑,佟家投奔后金后,又说自己是女真血裔。最终一支进了正黄旗,一支仍在汉军旗。后世众说纷纭,谁也弄不清他家是什么种。 看来自己今天也是白问,显然佟家是正宗墙头草,在大明就说是汉人,去了后金秒变鞑子。 当下也不追问,有一搭没一搭和佟养善闲聊,套问开原佟家的情况。诸如人口数量,土地多少。 这些事不算机密,佟养善一一作答,慢慢的也放松了警惕。 忽然间李四白话锋一转: “本官在辽阳,曾听闻有一大贾叫佟养性的,不知可是你佟家人?” 佟养善瞳孔一缩,挤出一脸假笑: “回大人话,佟养性乃是小人族兄。多年前移居抚顺。如今陷落在外,恐怕已经以身殉国了…” 李四白差点气乐。佟养性个老汉奸殉哪个国? 不过听这话头,佟养性投奔后金的事还没暴露,那他绝对会跑回开原当内应! 李四白心中顿时有了算计,一脸惋惜的感叹道: “吉人自有天相,佟先生定会安然无恙,没准过些天就逃回开原了…” 两人假模假式,正悲天悯人之际。忽然一个通信兵走进堂: “大人!三万卫崔千户门外求见!” 第155章 佟养性 李四白心中雪亮。 自己抓人回来不到半天,这求情的就上门了! “带他进来!” 在巡检司二堂,李四白见到这位崔千总。 三十多岁仪表堂堂,态度极为谦卑。寒暄一番后放下茶杯道出来意: “李大人!冒昧上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那佟养善是我连襟,不知所犯何事,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李四白上下打量两眼,心中已经把他打入另册。 明金之战初期,几座坚城陷落,都是靠奸细里应外合。抚顺、开原、辽阳概莫如是。 就冲这货和佟家的关系,必是叛徒无疑。只不过自己无凭无证,暂时还奈何不得他。 只能压下杀意,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卖粮资敌,乃是杀头大罪!有什么误会可言?” 崔千总闻言笑容一僵,早听说李疯子行事百无禁忌,杀的晋商人头滚滚。难不成这是要收拾佟家不成? 不过他为官多年,知道有些话当不得真。连忙陪笑道: “李大人,佟家专营人参、貂皮,怎么会倒卖粮食呢?那些不过是伙计们自己吃的!” “卑职这里有些证据,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呈送过来。 李四白接到手中一捏,立刻就知道是是一叠银票。毫不客气的揣进怀中,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哈哈哈!果然是证据确凿!” “佟掌柜无辜受难,实属无妄之灾” 说着朝门外高喊一声: “来人,把佟掌柜给我带来!” 时间不长,姜冲把佟养善带进二堂。 李四白呵呵一笑: “崔大人,佟掌柜全须全羽,你领回去吧!” 崔千总没想到如此顺利,笑的合不拢嘴。拱手告辞道: “多谢李大人照拂,大人日后如有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李四白心中冷笑,我希望你们全家死绝,这忙能帮么?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亲自将二人送出巡检司大门,才折返回大堂。 却说两人出了大门,崔千总立刻把佟养善拉到角落: “养善怎么样?姓李的没对你动刑吧?” 佟养善表情怪异: “姓李的和气的很,要不是你来叫门,他刚才在大堂可能直接就把我放了…” 崔千总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刚才他还装模作样吓唬我,给了他二百两银子才松口…”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李四白是什么毛病,莫非天生的喜怒无常? 殊不知李四白确实是想直接放人的,以便放长线钓大鱼。等到崔千总上门,他才反应过来,这么干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这才趁机索贿捞了一笔。 两人前脚离开,李四白刚想继续提审人犯,通信兵又来报告: “大人,三万卫经历司武经历门外求见!” 李四白闻言一愣,不用说,这姓武的肯定也是来捞人的! 果然,见面寒暄几句,武经历便奉上银票,让李四白行个方便,放了一个宋姓的商人。 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放,李四白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让姓武的把人领走。 不成想经历司的人刚走,外边又来了个守备。把李四白都气乐了。 合着走私贩子身后,全是开原各级官僚。这情况还他么打个屁,就算辽东人民全饿死了,后金也能被这帮走私贩子喂饱! 为了引蛇出洞,李四白也不客气,仍是索贿之后放人。 最后只剩两个走私贩子没人来捞,被李四白毫不客气的移交到兵备道。 一天时间,李四白就入账近千两。另外截留了两成抄没物资,大发了一笔横财。 此时李四白已经见过大钱,对此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第一时间找来姜冲: “你找几个可靠的弓兵,给我轮流监视这几个王八蛋!” “尤其是佟家和崔千总,看他们和什么人接触,一有异常立刻回报!” 姜冲似懂非懂,虽不知道巡检大人监视几个走私贩子有啥用,不过不懂归不懂,不耽误他立刻去安排人手。 然而弓兵昼夜监视,佟家也没有丝毫异常。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人,也都是正常生意往来。 转眼就是三个月,负责监视的人都惫懒了。姜冲无奈来找李四白: “大人,这么监视啥时候是个头啊?” “我看着这几个人就是一般奸商,再怎么盯着也没用啊…” 李四白闻言勃然大怒: “叫你监视就好好盯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要是误了老子的大事,你一条命都不够抵的!” 姜冲吓的一缩脖子: “大人,小人知道错了,这就回去调派新人,保证盯住佟家的一举一动…” 姜冲灰溜溜的出门之后,李四白顿时露出苦笑。 他刚从潘宗颜那得到消息,继抚顺之后,重镇清河在七月陷落。朝廷震动,巡抚李维翰革职戴罪,任命杨镐为辽东经略。从全国调集兵马,准备讨伐后金!萨尔浒的惨败迫在眉睫! 可惜他只记得清河之后就是开原陷落,具体时间却不知道。不看着佟家能行么?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然而这一等,就是半年的时间。随着宣府、延绥、四川、山东、浙江兵马云集,李如柏、刘綎、杜松等将星齐聚辽东。大战一触即发! 一直假装大人的李四白,如今也年满十六周岁,按大明惯常算法,虚岁已是十八。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大人! 如今的李四白高近六尺,只比赤塔矮个半寸。高大魁梧风度翩翩,若不是一张白皙周正的面孔,倒像武将多过文官。 这日李四白带队巡查完关隘,刚回到巡检司衙门,就有手下急匆匆来报: “大人,今天佟家来了大群客人,说是佟家的三爷回来了!” 李四白心跳顿时快了一拍。佟家数个分支,就佟养性一人行三!这老登终于回来了! “加派一倍人手继续监视,我要知道佟养性在开原的一举一动!” 李四白兴奋至极,安排好人手立刻出门,前往兵备道找潘宗颜。 没想到潘宗颜听罢哈哈一笑: “四白莫慌,个把细作无关大局!” “虽然马林无谋少断,但北路大军数万,区区一个佟养性翻不起什么大浪!” 第156章 双面间谍 李四白目瞠目结舌。 在大明官员里,潘宗颜算是难得明事理的,突然说出这种昏话,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大人,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放任细作不管吧?” 潘宗颜闻言露出苦笑: “四白,非是我不想管。前任辽东巡抚郭光复曾有照会,这个佟养性虽曾是鞑子细作,被捕后已幡然悔悟。此后来往辽东,是为朝廷打探建奴消息” “佟养性持有辽东都司腰牌,你抓他也是师出无名啊!” 李四白顿时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这货还是个双面间谍! 虽然明知他是汉奸里的铁杆,却没法和潘宗颜细说。难不成告诉他,电视剧里都演了,到康熙年间佟氏官员遍及朝野,号称佟半朝? 这个郁闷就别提了。大明朝最不缺郭光复这种自以为是的沙雕,搞什么反间谍,结果被耍的团团转! 在信息战这方面,竟然没玩过一个奴隶制原始部落,实在令人无语! 潘宗颜显然对佟养性还抱有幻想,李四白知道自己说啥也是白搭,只能败兴而归。 若是一般官僚,上司反对就彻底没招了。不过李四白可不管那个,在马背上就有了对策。 不管开原什么结果,佟养性必须死! 不过此时时机未到,他也只能压下杀意。策马往东风车行奔去。 五花六花正在正房盘账,一见李四白进来,立刻丢了账本,面露喜色迎了上来。 “四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不用抓走私么?” 三人相对而坐,李四白面色凝重: “有件大事要和你们说!” 五花六花对视一眼,露出紧张的神情: “四哥,是要打仗了么?” 辽东重兵云集,五花六花知道要打仗也不稀奇。李四白也点点头道: “开原朝不保夕,从今天起,咱家的白酒生意彻底停下!” “家里所有物资,立刻运往辽阳广宁!” 五花六花早知道有这一天,虽然略显紧张,却是毫不意外。 “四哥你每次搞到物资,就让我们运回辽阳广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要打仗?” 李四白呵呵一笑: “两个鬼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们!” “这次运完物资,你们就留在辽阳,车行的事就交给小孟和赤塔!” 五花六花顿时急了: “那你呢?啥时候走?” 李四白苦笑一声: “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我身为开原巡检,怎么能擅离职守?” 眼看两个妹妹红了眼圈,李四白连忙安慰道: “不过你们也别急,你四哥什么时候吃过亏?” “到了危急时刻,我自有脱身之计!” 五花六花面面相觑: “四哥,听你这意思,开原是肯定保不住了?” 李四白苦涩点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惯性大到他连一个奸细都处置不了,开原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两个妹子满脸苦涩,五花不甘的问道: “就算开原保不住,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丢的吧” “我俩留下来帮你,等到打起来再走不迟!” 六花眼睛一亮: “就是就是,辽阳有大姐和姐夫在,我们去了也没事干啊…” 李四白眉头一皱,仔细想想开原好像确实没那么早陷落。而且有佟养性这个风向标在,什么时候跑都来得及。 “好!那你俩先送物资!然后把所有车马带回开原,时刻等我通知!” 五花六花大喜过望: “四哥放心,保证随时可以出发!” 李家兄妹开始准备撤退不提。却说沈阳卫辽东经略行辕,议事厅内将星云集。总兵副总兵就有七位。一个个盔明甲亮,脸色却难看至极。 山海关总兵杜松抱拳拱手: “大人,如今寒冬未过,不利行军。且士卒训练未精,器械不足,此时出击恐难取胜!” 不待杨镐说话,四川总兵刘綎也上前一步: “杜大人所言不差,且我客军远道而来不知地理。偷袭建奴土着岂不荒谬?” 宣府总兵赵梦麟也叫苦道: “经略大人明鉴,我军中士卒多半冻伤,且弓弦胶解不可复用,仓促出击恐遭败绩!” 手下总兵纷纷反战,气的杨镐胡须乱颤。 “住口!建奴区区化外蛮夷,尔等何必畏敌如虎?” “如今我麾下十万大军,一人一脚也把建奴踩死了,又何惧什么风雪?” 说罢目光扫剩余几人。保定总兵王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经略大人言之有理。建奴八旗区区蛮夷,十万大军自可一鼓荡平!” “卑职愿为大军先锋,犁庭扫穴一举扫灭建奴!” 杨镐满意的一捋须髯,看向辽东总兵李如柏。 李如柏是李成梁次子。今年已经六十有六,比杨镐还大三岁。 不过大明以文制武,他这个正二品总兵,在本职正三品的杨镐面前矮了不止一头。 明明心里反对仓促出战,可是在杨镐目光威压之下,不得不出言附和: “大人所言极是,卑职无有不从!” 杨镐闻言微微颔首。李如柏身为辽东总兵,在主军中分量最重。虽然他说的含糊,但表明愿听命令就足够了。 果然杜松、刘綎闻言一窒,包括马林在内,对两个主战派怒目而视。 杜松怒极反笑: “李大人世代将门,岂会不知其中厉害?” “说此违心之言,实在令人不齿!” 杨镐勃然大怒,难得有人支持自己,这杜松竟敢当面打脸? “哼!李总兵将门虎子,威震辽东。自是知兵之人,岂是庸碌之辈可比?” 杜松和李如柏年纪相仿,又是百战名将,脾气暴烈如火。闻言怒极反笑: “我辈身经百战,今竟不知兵耶?” 杨镐气的胡须乱颤,若非杜松是军中名宿,真想拖下去先打几十板子再说。 不过此时大战在即,饶是刚愎如他,也不想得罪这些军头太狠。 忽然长叹一声,从帅案之下摸出几杆红色小旗来: “杜总兵,非是本经略催逼过甚” “方阁老日发红旗催战,八百里加急到辽东!” “万岁亦有旨意,命我等速战速决,难道尔等想抗旨不成?” 此言一出,几个主战派顿时哑口无言。他们不是文官,哪敢反驳皇上的话? 杨镐眼见压住几人,倏然而起,拔出腰间尚方宝剑: “我意已决,三日后在辽阳誓师!” “复有言延期者,斩!” 第157章 速败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一。 各路明军齐聚辽阳演武场,举行誓师大会。杨镐请出御赐尚方宝剑,斩杀了抚顺逃将白云龙。传首各营,以示有进无退。 立威之后,又邢白马、青牛举行祃祭。 然而屠牛之时,手起刀落,牛颈竟然只是微微见血。连续三刀,才将牛喉割断。 众将一片哗然。断牲之礼,一刀断喉为吉。三刀始断,乃是大凶之兆。本就迷信的众人,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然而箭在弦上,岂能因祭礼中小小插曲而中断? 杨镐虽然心中不快,仍是和众将歃血盟誓血祭军旗,完成了祭祀仪式。 誓师之后,七大总兵各自归位,兵分四路只待出兵之时。 李四白撮尔小官,自然没份参与誓师大会。以上种种,都是在兵备道大堂,潘宗颜亲口讲述。心中不由一番感叹。 什么狗屁吉兆凶兆,无外乎祭官贪污腐败,祭刀保养不善锈钝不堪,割不开牛肉太正常了。 不过见微知着,如今大明上上下下,可以说是能贪尽贪。所有官僚都趴在庞大的帝国躯体上吸血食肉。能打赢野猪皮才怪。 更搞笑的是,这些所谓名臣大将,竟然是一帮老头子。六十岁的野猪皮,放在这群人里,竟然是数一数二的年轻。 关键是人家有一群年富力强的儿子,单从将领年龄对比,大明就先落在下风。 李四白心知此战必败,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大战在即,不知我巡检司可有效劳之处?” 潘总颜表情凝重: “正要和你分说!” “此战开原兵空巢而去,城内守备空虚。为防奸人作乱,巡检司要加大巡查力度,弹压城内治安!” 听说用不着他们上阵杀敌,李四白心中一阵狂喜,小命这下算保住了。 “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潘宗颜欣慰点头: “卫所兵不堪大用,城内治安就交给你了!” “本官身为北路监军,要随军出征。城内是一许你临危决断便宜行事…” “什么?大人你做监军了?” 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潘宗颜在一片污浊的大明官场,堪称一缕清流。是个难得的好上司。 如今卷进这场必败之战,自己唯一的靠山就要没了。 潘宗颜听出他语声惶急,欣慰的拍拍李四白的肩头: “四白不必担心。马林虽无谋少断庸碌无为。自有本官节制其行止!” “我数万大军,即使不能扫灭建奴,也可自保无虞!” 李四白心说完蛋!潘宗颜人是好人,可是所谓“知兵”纯属自嗨。 人家马林世代将门,再怎么无能基础素养是有的。文官插手具体指挥,只会起到副作用! 偏偏他身为兵备道,这个监军是必须当的,李四白想劝阻都不行。只能心中祈祷,希望这位上司能保住一命。 “兵战凶危,大人务必小心啊!” 潘宗颜见他脸色灰败,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不由得大受感动: “四白我果然没看错你!重情重义,入职以来又屡立大功,可惜不是进士出身,一直没能升迁” “我已具折上奏,保举你为开原兵备道七品经历!想必这次大战之后,朝廷的调令就到了…” 李四白闻言愕然,心说开原都要没了,你还给我安排个开原兵备道经历? 虽然明知官位必定落空,李四白仍是耐着性子道谢。 潘宗颜监军之事大局已定,李四白无可奈何,只能怏怏告辞。 二月二十五日。开原各营人马集结三岔堡。在开原总兵马林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出边墙,兵发赫图阿拉。 一时之间,开原铁岭、沈阳兵力一空。地方治安全靠各级衙门差役,以及巡检司弓兵维持。 李四白以弹压地面为名,在潘宗颜出发前,借机申请了一批了武器。 鸟铳火药自不用说,最主要突破了弓兵限制,获得了一批大刀长枪。 别看后世火枪横扫一切,然而在火绳枪时代,远没有进化到成熟形态。没有近战武器配合,单纯的远程兵种啥也不是! 配发了新兵器后,巡检司一百多号人立刻行动起来。四处抓捕逃兵、奸细。 当然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监视佟养性等几个内应。他们不动,开原就没有陷落的危险。 不过即使看死佟养性,也不过是保证自己安全脱身。李四白自然不会满足,他要借开原陷落,尽可能的攫取利益。 他每日顶盔掼甲,亲率一队弓兵,在开原城内四处打转。每到交通要道,便取出纸笔画板,绘制详细地图。 商铺、民居、兵营、官衙、府库、道路,具体而微无所不包。以确保跑路之时没有滞碍。 开原虽是小城,画地图也不是一蹴而就。偏偏今年气候诡异,阳春三月竟然连场大雪,更加拖慢了他的进度。 转眼三月初三,这二一早李四白正在开原南门城头巡查。绘制地图的同时,顺便统计守军人数。 忽见南方烟尘四起,一队人马直奔开原而来。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手打凉棚往远处望去。果然是一队残兵败将,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神情惶急往城门狂奔。队伍中一杆烟熏火燎的残破大旗随风摇曳,隐约可见一个斗大的马字。 城头守军顿时一片哗然: “好像是马总兵!” “怎么才这点人,好像还不到一千!” “那还用说,肯定是败了!” 众人议论之间,当先五六百骑残兵已奔至城下。溃军中一骑越众而出: “我乃开原参将高贞!” “马总镇在此,还不速开城门!” 李四白瞩目过去,是个盔残甲破灰头土脸的五旬老将。认出确是开原参将高贞。 守城千户也认出高贞,却不敢轻易开门,扯着嗓子朝下高喊: “马总镇何在,还请出来一见!” 高贞久经沙场,知道他怀疑自己投敌,特意前来赚开城门。无奈下拨马回归本队。 片刻之后,三骑越众而出。中间一个老将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却仍是威仪不减。傲然抬头看向城头: “老夫开原总兵马林,尔等还不速开城门!” 守城千户一看真是马林,连忙下令打开城门。 李四白心忧潘宗颜,连忙走下城楼,在城门口张望。 不多时城门大开,马林、高贞、于化龙领着溃军蜂拥而入。 虽然残兵不足千人,看上去却是人头攒动,想找一个人简直如大海捞针。 李四白忍不住高喊道: “兵备道潘大人可在军中?” 第158章 天下震动 溃军中不知何人答话: “潘监军率三千兵马驻守斐芬山,被建奴团团围困,生死不知!” 李四白心顿时凉了半截。历史记载北路军只有马林逃出生天,没一起回来的,八成是凶多吉少。 果然次日噩耗传来,潘宗颜在斐芬山以战车结阵,以火器数次击退后金军。 终因弹尽援绝,血战半日后全军覆没。潘宗颜身中十余箭,和保定都司窦永澄、庆云守备江万春,千总把总十余人全部战死。 北路军一万五千大军,最终回到开原的不足千人。文官武将,更是只有马林、于化龙、高贞幸免。开原官场为之一空! 其他三路也不遑多让,萨尔浒大营被破,西路军杜松、王宣、赵梦麟战死。 东路军刘綎中伏战死,朝鲜军临阵倒戈投降建奴。 只有南路军李如柏磨磨蹭蹭,拖到萨尔浒战败消息传来,立刻挥师折返。大军竟然自相践踏发生溃散。 虽然一切和历史记载的一样。李四白仍然大受震撼。如今辽东武将十不存一,他这个从九品巡检重要性飙升,得以获取此战的详细信息 。 让他深深感受到后金军的可怕。 大明虽有十余万大军,但兵分四路后,人数优势就不复存在。 野猪皮集中兵力,彻夜奔袭二百里,在萨尔浒半日击败杜松军团。随后马不停蹄奔袭百里,在吉林崖击溃马林军团。最后调头南下,于阿布达里冈歼灭东路刘綎军团。 整个过程中,各路明军表现的像聋子瞎子一般。而后金军如鱼得水,如同开了全图视野一般,在战场纵横来去,几乎每天都要急行军数十上百里。 这种打法让李四白生出熟悉之感。这不是解放战争时,我军打反动派的路子么! 四路明军各自为战,互不救援。争功诿过,有的轻敌冒进,有的畏缩不前。 四路明军的具体位置,杨镐都不一定清楚,倒被人家后金一打一个准。 可以说从情报、战力、战略、战术,方方面面全面失败。 哪怕让他重开存档,亲自指挥再打一遍,李四白也没信心能打赢。 明军这帮人实在太坑了!就说他的好上司潘宗颜。虽说是壮烈殉国不假,但也难掩他和马林、宫念遂三人各自为战,互不支援的事实。 一共不到两万人,竟然分驻三处,相互距离不足数里,然后坐看对方被后金军分割包围,逐一覆灭。气节可歌可泣,战场表现实在不值一提。 萨尔浒一战,明军死伤近五万,叶赫部不战而退,朝鲜军叛明降金。总兵、参将、游击战死二十余人,守备、千总以下将佐阵亡不计其数。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在遥远的京师,紫禁城某座宫殿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勃然大怒,狠狠的把御案上奏折扫在地上。 “十万大军,竟不敌区区建奴!” “丧师五万,损将数十,杨镐你真是办的好差事!” 老者越说越气,迈步在殿中踱起步来。这一走不要紧,一脚高一脚低竟似一个瘸子。 侍立一旁的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跟上,一脸惶急之色: “万岁爷!切不可气坏了身子!” 万历帝骤然转身,露出一张扭曲歪斜的狰狞面孔。左眼大右眼小,嘴歪眼斜一口的烂牙。 “混账!你是说朕要不行了?” 小太监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 万历帝冷哼一声,因这一身病痛,他已经二十几年没有上朝。就是怕这不堪模样,被臣下看了笑话。只有在这深宫之中,这些太监宫女只会担心他的健康,绝不敢有半分耻笑。 “哼!去把邹义叫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谢恩之后连忙起身倒退着出去叫人。 邹义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官位虽不如掌印太监,却能和其他几位秉笔分享“批红”之权。 万历病痛缠身长期怠政,无力处理内阁每日送来大量奏折,全赖几个秉笔太监批阅。 邹义几人,可以说是真正掌握大明最终否决权的人。 时间不长,邹义小跑着进宫觐见。跪倒在地正要行礼,斜倚在龙床的万历早不耐烦: “不要弄着这些虚礼,你把辽东的奏折找出来,给我念一遍…” 邹义顺着万历的手指看去,原是案上一摞留中的奏折。 所谓留中,就是臣属所上奏折,经内阁批阅票拟,转呈到万历面前。 万历亲自批阅或秉笔太监批红,比如准或不准,或是知道了,表示已知臣下所奏之事。 然而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内阁转呈的奏折,到了万历这便石沉大海,既不准许也不否绝,更不交由内阁评议,臣下甚至不知道他看没看。这就是所谓的“留中”! 万历怕担心被太监架空。即使由秉笔太监代批,也只挑些他觉得重要的奏折处理。 最近十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所以呈交的奏折有八成留中不发,尤其是人事和财务相关的,基本都是石沉大海。 这也是万历在后世饱受诟病,被评为怠政懒政的原因。 然而萨尔浒噩耗传来,万历惊觉一直藐视的后金,此时已成心腹大患。 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奏折,忽然间就变得重要起来。他倒是要看看,这些辽东臣子,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邹义秉笔多年,和主子配合娴熟。闻言立刻拿起一本奏折,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广宁经历司郑术及奏报,今夏广宁大旱…” 正如万历所料,大部分奏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除了弹劾政敌,就是各自不着边际的建议。 而且低级官吏奏报之事,和上司多有重复。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不过辽东陡生巨变,饶是万历头疼眼花又牙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病体,耐着性子听邹义读这些陈年奏折。想从中找出,建奴忽然做大的原因。 邹义连念了十几本奏折,在万历眼里都是无关紧要之事。此时他已凝神半晌,一阵困乏汹涌而来,心中顿时烦躁起来。 “果然都是些废话!” “算了邹义,再念一本你下去吧…” 邹义连忙点头称是,放下奏折随手拿起下一本: “开原巡检司李四白,奏请关闭抚顺、广顺关马市…” 万历闻言一愣,手撑龙床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159章 升官但署职 万历一惊一乍,邹义倒是习以为常。不紧不慢的的把奏折原文念了一遍。 “万岁爷,这是前年六月的折子” “原折系开原巡检司李四白上奏,兵备道佥事潘宗颜附议转呈” 万历一脸懊恼,右手狠狠的锤向龙床: “原来朕手下也不全是废物…” 去年抚顺陷落,他只当建奴出其不意。此时方知,原来早有人预知了后金攻陷抚顺的方法。 要是早看到这封奏折,关闭抚顺关马市,没准就没有今年的萨尔浒之败了… 不过当皇帝的,大都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万历眼珠一转,气呼呼的抱怨: “如此人才,竟然只做个区区从九品,吏部是干什么吃的?” “要是他官大一点,朕又怎么会漏掉这封奏折…” 邹义心中暗笑,别说从九品了,您老人家五品官的奏折,也是说不看就不看啊… 有了新发现,万历这下也不困了,换了个姿势倚在床上道: “邹义,把李四白和潘宗颜的折子都找出来,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说了什么…” 邹义轻车熟路,立刻在一摞摞的奏折中挑拣起来。一会工夫就找到了四五封。按照时间顺序读了起来: “万历四十五年七月,潘宗颜奏报,开原巡检李四白查获晋商走私商队,缴获运往建州的粮食五百石、火药一千斤…” “八月,开原巡检李四白,查获晋商走私商队,缴获粮食…” “九月,缴获…” 万历越听越气,几封奏报全部听完,已经忍不住勃然大怒: “混账,难怪辽东天灾不断,建奴却安然无恙!原来是这帮奸商作祟…” 邹义也是暗暗吃惊,仅万历四十五年,这个李四白就缴获了数千石米粮、上万斤火药、各类铁器不计其数。 一个区区开原巡检,就缴获了这么多走私。那没抓到的又该有多少? “万岁爷,要不要派锦衣卫前往宣府追查此案?” 万历深吸一口气,缓缓平静下来。冷哼一声道: “哼!区区几个奸商,哪来这么大本事?祸根不除,查了也是白查…” 说到此处,万历帝忽然诡异的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忽然开口: “邹义,接着念…” 万历帝花了数日时间,将留中的辽东奏折梳理一遍。原以为漏掉不少真知灼见,结果全部听完之后,气的把手都拍肿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 除了寥寥数人,大部分辽东官员对建奴毫无警觉。 万历四十五年,野猪皮屠杀边民数千,辽东巡抚李维翰竟然只是派人质问,反被野猪皮当面戏弄。 而那些早有预见文武官员,如今萨尔浒一战,几乎全部阵亡。 比如开元兵备道潘宗源,早就上书直言,马林不堪大用,请换北路军主帅。可惜杨镐不听人言,终至一败涂地。 万历帝心中一阵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提拔一批有能力的人。 如今能臣死伤殆尽,让他在辽东一时无人可用。思忖半晌终于开口: “邹义,替朕拟旨…” 皇帝和内阁如何焦头烂额不提。却说开原城内,马林逃回之后,城内只剩数千老弱残兵。只能勉强守住城池,对城内治安彻底无能为力。 李四白的巡检司,忽然之间重要起来。不但要弹压城内治安,还要抓捕逃兵和后金奸细。 他这个从九品小官,作为主要治安负责人,也得以多次参加高级会议,得到不少内部消息。 开原文武一致认为,如今开原、铁岭兵力空虚,很有可能成为建奴下一个进攻目标。亟待加强防守。 然而此时不但缺兵少将,更糟的是,节制开原军务的潘宗颜为国捐躯,城内就没有主事之人。 马林无奈之下,每日急报辽东都司,请朝廷派人主持大局。 然而此时杨镐已自身难保,辽东都司同样缺额甚多,只能飞报朝廷请派官员。 万历原本想把杨镐一并拿下,然而经略位高权重,一时间还选不出继任者,只能让他先站着位置。 兵备道这些五品以下的官员,却是很快就有了安排。 四月初,原兵科给事中韩原善,被任命为山东按察司佥事整饬开原兵备。 与此同时,一纸调令送抵开原。开原巡检李四白,调任金州巡检,署辽东煎盐提举司,正七品煎盐提举。 那位说万历皇帝挺大气啊。从九品直升正七品? 殊不知李四白接到调令时,心里早骂翻了皇帝老儿八辈祖宗! 所谓署职,并不是真正的升官。而是暂时代理的兼职而已! 李四白的真正官职仍是从九品,只不过从开原巡检变为金州巡检。俸禄还是每年六十石。 有读者好奇明朝的官还能兼职?其实署职现象在大明,一直都是权宜之计。直到遇上个二十几年不上朝的万历,竟然把临时举措做成常态。 如今大明六部,实职主官只有一位。其他的要么缺额,要么是临时署职。甚至夸张到有一人身兼六职七职的。 各中缘由,除了万历帝体弱多病难以理事。更主要的原因是此时皇帝已经丧失了大部分人事权。 自张居正后,一应奏折都是先先经内阁再转呈皇帝。包括人事任命,如果只有皇帝圣旨,而无内阁用印,地方文官根本不认,称其为白板官联合抵制。 这种情况下,百官任用,往往由内阁选任,呈交皇帝朱批。万历只剩同意和反对的权利。一国至尊,连任用心腹都做不到,你说他能开心的起来? 所以万历干脆躲在后宫养病,内阁吏部所选官员,但凡不合心意一概留中不发。和文官集团消极对抗。这才导致了万历中后期官员缺额过半,又人人身兼数职的乱象。 让官员们拿着低品的俸禄,却干着好几个高品的活。既削减了文官的羽翼,又省下大笔银子。对抠门的万历来说真是一举两得。 那位说你把明朝皇帝说的太废了吧,崇祯不是杀文官如屠狗么? 其实万历一样能杀文官如屠狗,但是制度上,皇帝确实是没了军权和基层人事权。 迫不得已,只能倚靠手中顶层人事权,频繁更换阁臣。尽可能选出听话的,不敢封驳圣旨的首辅来。 比如当今内阁首辅方从哲,就很少驳回皇帝的圣旨。但捏到软柿子只是运气,制度上只要首辅只要够强硬,就能驳回皇帝的“乱命”。 没有内阁大印的圣旨,被称为“中旨”。文官们那是说不认就不认的! 皇权和相权的博弈千头万绪暂且不提。且说李四白虽恨万历小气,但转任金州巡检却让他喜出望外。自己心心念念远离开原,机会这不来了么? 只要新任巡检一到任,交接钱粮印信,他就能安全脱身,赶往金州上任了! 然而任他左等右等,没等来新巡检,倒等来了顶头上司。 第160章 郑之范 原来辽东兵战凶危,新任兵备副使韩原善离京后心生怯意,行经山海关时便逗留不去。 辽东都司日夜催促,朝廷无奈之下 ,只好任命永平推官郑之范,署开原兵备佥事。 郑之范原本随军援辽,在南路军李如柏麾下赞理军务。得到命令后立刻从沈阳出发,一日后便赶到开原。 顶头上司到任,李四白第一时间赶去兵备衙门拜望。 郑之范进士出身,时年三十七岁。身形瘦削白面短须。初见之下风度不在潘宗颜之下。 然而一番寒暄之后,郑之范笑眯眯的看向李四白道: “李巡检,听闻你到任以来屡破大案,收缴财货无数,不知属实否?” 李四白闻言眉头微蹙,进士出身就这水平?杜家屯的百户索贿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回大人,下官确实抓了几支走私商队。收缴所得已全数上交辽东都司!” 郑之范怪笑一声: “所谓千里为官只为吃穿!李巡检这么多钱财过手,难道就一点也没留下?” 李四白心说我不但留了,还他么留下不少。不过你算什么东西,一见面就管老子要钱? 如今开原陷落已经指日可待,自己又马上要去金州赴任,怎么可能惯着这么个大贪官?闻言把脸一板: “大人哪里话!” “下官两袖清风一心为国,缴获物资那是朝廷的,我是一分都不敢动啊…” 此言一出,郑之范的脸呱哒就沉了下去。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神阴郁看都不看李四白一眼,自顾自的轻叹一声: “唉!到底是年纪大了!才赶了一天的路,就浑身酸痛困倦不堪” 李四白知道触怒了他,识趣的起身告辞。见他不理不睬便径自去了。 原以为闹翻之后,短期内和这上司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手下人就前来报告: “大人!佟养性今晨出门,进了兵备道衙门!” 啪! 李四白拍案而起,脸色阴沉的看向报信人: “他在兵备道待了多久?” 通信兵吓的一哆嗦,小心翼翼的答道: “回大人,佟养性辰时进入兵备道,辰时三刻才出来” “另外还有两个下人,抬了一个木箱进去,出来时便没有了…” 李四白苦笑一声,自己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佟养性消息如此灵通。 毫不夸张的说,除了自己这个直属下级,开原城内的文武官员,知道郑之范上任的不超过五人。 偏偏佟养性这奸细先知道了。可见大明朝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 以郑之范的贪婪,必然已经收下好处。谁再想动佟养性,兵备道这一关都过不了。 换成旁人,此时必然束手无策。不过李四白洞悉未来,稍加推演便冷静下来。 开原城破在即,郑之范作为兵备道,是能节制马林的军事主官。就算逃出生天都得下狱背锅,老子怕他个屁啊! 想通此节,李四白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真以为靠郑之范就能保住你?” “继续监视,哪怕佟家飞出只苍蝇,我也要第一时间知道…” 通讯兵领命而去,李四白立刻苦了脸。眼瞅着自己就能离开开原,佟养性突然出动,莫不是建奴要攻城了? 李四白有心上报,不过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一个区区从九品,和马林这些军中大佬根本说不上话。 唯一能通报的人就是上司郑之范,可告诉他和告诉佟养性有什么区别? 李四白冷哼一声,很快平静下来,缓缓坐回了座位。即使佟养性和郑之范合流,他也丝毫不惧。 敌明我暗,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无人知晓。只要谋划得当,照样能给他们致命一击。乱中取利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五月十五,是开原各兵营衙署发饷。李四白一大早便派人去兵备道领取军需。 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姜冲就气急败坏的跑了回来: “大人!姓郑的说军需不足,粮饷要下月再发!” “他敢?” 李四白咬牙切齿的站了起来,迈步就往门外走。姜冲连忙跟上,就要去兵备道找郑之范算账。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李四白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一件事来。转头看向姜冲道: “郑之范只扣了咱们巡检司的粮饷?” 姜冲摇摇头: “那倒不是,各营各卫都没发全,听说最多的也只拿了一半” “我在兵备道门前,看到好几个军需官在骂娘呢!” 李四白瞠目结舌。这郑之范日子不想过了?贪污也得讲个基本法吧! 建奴随时入侵的档口,还敢克扣军饷,这货脑子是长大肠里了? 李四白转身就往回走,看的姜冲目瞪口呆: “大人,不去兵备道要饷了?” 李四白一屁股坐回椅子,无奈摊手: “这姓郑的疯了!就这有今天没明天的劲头,谁去也要不到粮饷!” “姜冲,你带人去库房,用咱们小金库发饷!” 姜冲闻言一脸不甘,陡然拉高声调: “大人!凭什么啊?” 库房里头,那是巡检司从缴获里截留的。按李四白的个性,迟早都得分给大家伙。现在拿来抵粮饷,说到底是花自己的钱。 李四白却是被他提醒,变本加厉道: “少废话!不但要发,还要多发!” “你去和兄弟们说,这个月每人三饷!” 姜冲大吃一惊: “大人,你这么发法,最多两个月库房就空了!” 自己赚的家当,李四白可不想便宜了后任或者建奴。立即重重点头: “尽管发!不够我来补!”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官,姜冲大受感动,红着眼圈去了库房。 于是在全开原公门缺粮缺饷的时刻,巡检司的弓兵反而收入大涨。 姜冲和一干班长,发饷时一通歌功颂德,巡检司上下无不感念李四白的恩德。 除了粮饷外,郑之范还截留了兵器火药。还好李四白之前贪污甚多,直接把自家的火药拿出来,这才不至于让火枪变成烧火棍。 李四白开始还以为郑之范主要针对自己,后来才发现,他真是无差别的克扣开原各部。身边过个屎壳郎,他都能抢个粪球尝尝。 一时间开原城内怨声载道。稍有品级的官员,无不联名上表弹劾郑之范。 第161章 夜袭佟家 李四白对他恨之入骨,早就想上书弹劾。只因是直属上级绕不过去才没动手。 如今有顺风车可搭,他毫不犹豫的联名上书,弹劾郑之范贪赃枉法。 可惜公文往来旷日持久,朝廷短期内根本没有反应。开原城内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至极。 李四白感觉大事不妙,立刻把五花六花赶出开原,带着红叶绿叶一起到辽阳投奔大姐。 一个月倏忽而过,不但继任者了无音讯,弹劾之事也如石沉大海。 李四白急的团团转时,开原军营衙署又迎来发饷日。 众人本以为能补发上月的亏空,不料郑之范变本加厉,竟然又多克扣了一成。各营军士无不骂声一片。 奈何再怎么骂,也伤不到郑之范分毫。李四白也气的不轻,再次给手下发放三饷后,巡检司的库房也见了底。新巡检再不接任,他下月就得用自己的存粮发饷了。 李四白正心里犯嘀咕,通讯班长小马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一脸兴奋: “大人,从今早开始,陆续有数十男子进入佟家!” “这些人都是生面孔,且各个身材健壮,都是精悍之人” 李四白心中一阵兴奋的同时,又有微微的恐惧感。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这狗娘养的终于要动手了!” 小马不明所以: “大人,您让咱们监视了佟家几个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 李四白冷哼一声长身而起: “马上传我命令,让所有弓兵立刻返回巡检司!” 当天傍晚,巡检司一百二十工兵全员到齐。李四白心知后金攻城在即,下令全员待命。 自己则赶到东风车行。早在一个月前,李府和车行内一应家当,早就运回辽阳和广宁。 如今李家上下人等,全部聚集在车行内,整备了五十辆马车,时刻等待撤离通知。 李四白一进院,小孟赤塔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要撤退了么?” 李四白摇摇头: “新巡检不到,我走不了!” “今天是有事交给你们…” 小孟和赤塔一脸兴奋: “大人,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这帮牲口这两个月都憋坏了!”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李家上下五十多下人家丁。都是改了姓名的家奴。 自打买回来后,在车行酒坊酿酒赶车喂马护院,闲暇之余就在赤塔手下操练。 如今包括小孟在内,各个弓马娴熟,在整个辽东也称的上精锐家丁。 那位说你吹牛逼呢,一帮泥腿子敢号称精锐? 这还真是半点不夸张。须知这五十多人,进李家前各个都是濒临饿死,才会沦落到卖身为奴。 就在这人生无望之际,李四白突然出现,不但供应了三餐饱饭。而且还每人每月发二两银子月钱。 毫不夸张的说,进李府不到三天,就有三十多人想拜李四白为义父!视他为再生父母。 人心可用加之足粮足饷,经由赤塔这样的高手操练两年,即使和辽东将门相比,李家的家丁也毫不逊色。所差的只剩上阵见血而已。 之前怕有碍物议,这一标人马从未出手。如今危急关头,李四白也顾不得隐藏,低声和小孟赤塔交待一番! 巡检司的情报,和李家是共享的。李四白稍加解说,两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孟吃了一惊: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做的天衣无缝” 李四白安排妥当便不停留,立刻策马回转巡检司。 天刚擦黑,弓兵们便蒙头大睡。到子夜时分才被叫了起来。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然备好,饱餐一顿后立刻出发。 丑时二刻,李四白带着一百二十弓兵,将佟家大院团团围住。 三进的大院内漆黑一片,只有倒座南房有微弱的灯光,是佟家护院的宿舍。 根据情报,今天前来集合的死士,应该有大半都住在其中。加上佟家的家丁护院,现在大院内能打的,起码有近百人。巡检司这点兵力,要是直接突袭,还是有翻车的风险。 所以这次随队而来的,还有几辆驼车,车上满满登登,全是一斤装的小酒坛。一到佟家门外,立刻分发到弓兵手中。 李四白身着重甲,高踞马背之上,遥望着黑洞洞的院落,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忽然举起右手在半空一挥: “给我打!” 手下弓兵闻言纷纷攀上墙头。其中一半各举弓箭火枪,另一半拿出火折子,点燃坛口的火捻,甩手往佟家院内扔去。 一时之间,夜空中如流星经天。无数星火飞入大院之内。落在房舍、柴堆、马厩牛棚之上。 酒坛落地即碎,发出阵阵叭叭声。内中火油四溅,瞬间被火捻引燃。 此时的房屋多是砖木结构,梁柱椽檩门窗皆是木制。小心看护都极其易燃,更何况沾染火油? 不过是刹那之间,佟家大院火光四起,多处房舍都烧了起来。尤其几处柴房,几乎刹那之间便吐出鲜红火舌。 “不好!有人放火!” 南房值夜的护院瞬间惊觉,各拿刀剑冲了房门。怎料刚一露头,就听砰砰枪声连响,当场丢下几具尸体,余者都被赶回了南房。 五十弓兵骑在墙头,看见有人出来就轮流开枪。另一半人继续丢火油放火箭,不过呼吸之间,佟家已经火光冲天!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是人睡眠最深的时刻。佟家有些人刚睁开眼,就已经困在火场。 有些警觉的醒来较快,一个个衣衫不整,鬼哭狼嚎着冲出门来。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和子弹。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佟家就死伤数十。其中大部分是没有战斗力的老弱。 小马看的眼皮直跳,凑到李四白马前道: “大人,大局已定,要不要放他们一马?” 李四白斜他一眼冷哼一声: “妇人之仁!” 在他前世,开原陷落后,建奴屠尽全城。谁又来放过十万冤魂? 小马一阵愕然之时,忽听院内一阵喧哗。南房内数十死士,实在受不住大火炙烤,顶着铅丸弹雨,一窝蜂硬冲了出来! 墙上弓兵见状,立刻集中火力射了过去。死士们就如稻草人般,瞬间就倒下一片。 生死关头,这些人也红了眼,弯弓搭箭抬手就射,只听噗通连声,三四个弓兵栽下墙头。 第162章 杀人放火劫财 小马目瞪口呆,刚说大局已定,就被人家打出一波反击。刚才求情的话顿时变得可笑至极。 李四白却丝毫不慌,右手举到半空: “准备!” 二十弓兵整齐划一,齐刷刷举起火枪。果然话音未落,佟家大门咣当一声被踹开。几个光着膀子的死士冲了出来。 李四白面无表情手往下落,只听砰砰砰一阵枪响,当前几人一声不吭栽倒在地。余者哭爹喊娘,一窝蜂又退回院内。 墙头弓兵虽然跌落几人,却不影响大局。依然分为几组,弓箭火枪轮流射击。 而佟家死士仓促迎战,大半人连兵器都没来的及拿。刚才一腔血勇耗尽,这会死伤狼藉立刻陷入绝望。 其中一个大汉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小人愿降!” 话音未落,就被一颗铅弹打翻在地。姜冲一看大局已定,手中弯弓引而不发,高声喝道: “降者免死,举起双手跪倒一边!” 此时佟家人已经死伤过半,在烈焰包围中哭爹喊娘。闻言哪还敢废话,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门外二十弓兵听到动静,立刻蜂拥而上拉开大门。墙头的弓兵纷纷跳进院里,掏出麻绳见人就捆。 李四白策马扬鞭,在弓兵的簇拥下,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佟家大院。 “谁是佟养性?” 满地俘虏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小马抬眼看去,虽然烟熏火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李四白冷哼一声: “说,密信在哪?” 佟养性身子一颤,莫名其妙的反问: “什么密信?” 李四白冷笑一声,从腋下摸出短铳抬手就是一枪。佟养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捂着大腿栽倒在地,杀猪般惨嚎起来。 李四白枪口斜指: “说,密信在哪?” 佟养性吓的肝胆俱裂,嚎叫着回应: “在书房!墙壁夹层里!” 李四白收回火枪,吹散枪口的青烟,不屑一笑: “哼,原来能听懂人话啊” “来人,给我搜!” 开打之前,李四白就想到此节,所以火油罐基本避开了主家正房。所以此时还能进得去人。 时间不长,几个弓兵就抬来整箱书信。李四白令人抬到院外,一边借着火光查看,一边让手下人救火。 可惜放火容易救火难,除了故意避开的房舍,佟家大院烧毁近半。最早起火的厢房耳房已经烧快落架了。 李四白才不管他们死活,找到了佟养性和后金高层的信件后,立刻押上俘虏,将缴获的弓弩火器装上马车,启程返回巡检司。 这一战虽然时间不长,但乒乒乓乓枪声大作,在暗夜中传出老远。又是火光冲天,照亮了城西半边天。 巡检司的人一走,附近立刻有人走出门来,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不料还没接近断壁残垣的佟家大院,就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队骑兵席卷而来。 市井小民哪见过这个,还以为是城中军队赶来。 一个个吓的立刻跑回家去关门闭户。 实际上开原城内,除了巡检司的弓兵,其他兵马还不足三千。绝大部分都在驻守城墙,虽然听到枪响,但只要不是后金攻城,他们既没工夫也没权利管这闲事。 那么马队身份呼之欲出,自然是奉李四白之命而来的家丁。 李四白虽然手狠,也不敢公然灭了佟家满门,一些无关紧要的喽啰,明天就得放回来。 不过就这么放过大汉奸佟家,他半夜睡醒都得给自己一巴掌。所以安排小孟和赤塔来打这个时间差。 五十多人进入佟家大院时,熊熊大火已经熄灭,断壁残垣间,依然有赤红的火炭残余。 对于佟家的情况,小孟早就门清,还曾经多次亲自过来窥探。 一进院就轻车熟路的指挥众人,分组进入残存到正房、厢房、库房。 众人目的明确,就是要寻找佟家的藏银! 那位说人家不会换银票藏起来?说这话就是不了解古人的风气。 一直到清末民初,中国的地主富商,最钟爱的办法还是把银子装进坛坛罐罐,在院里挖坑挖窖深埋起来。 众人没用一盏茶的工夫,就在书房地砖下找到一个地窖。窖内大小银箱十余个。 小孟和赤塔亲自点验,共有黄金两千两,白银一万多两。 这些金银看似惊人,实际对垄断辽东人参、貂皮贸易的佟家来说,实在不符合其身价。 小孟冷哼一声: “继续找!” 然而任凭众人挖地三尺,除了发现佟家大量存粮外,只找到一些零星碎银。 眼看地方露出鱼肚白,小孟不敢再耽搁,将所有金银粮食装车,一溜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次日一早,李四白刚审完佟家众人,郑之范就怒气冲冲闯进巡检司,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四白,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私闯民宅,劫掠商贾!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四白不屑一笑: “郑大人莫不是昨晚没睡好,突然发了癔症?” “请恕下官愚钝,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郑之范气的暴跳如雷: “你还敢狡辩?” “昨夜突袭佟家,杀人放火劫掠人口数十是不是你干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 “原来郑大人说的这事!下官正要禀告,昨日抓获后金密探佟养性,及下属死士三十七人!” “据佟贼供认,建奴不日即将进攻开原,还请大人早做防备!” 郑之范神情一窒,随即冷笑一声: “李巡检休要大言欺人,莫不是贪图佟家财货,有意杀良冒功?” 李四白冷哼一声: “巡检司昨夜攻打佟家大院,缴获鸟铳二十杆、强弓劲弩近百张!” 郑之范闻言脸色一变。弓弩倒还好说,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火器。私藏二十杆火铳,单这一项就罪过不小。 不过他还不死心,胡搅蛮缠道: “火器虽属违禁,不过开原地属九边。为防建奴劫掠,行商持有火器防身也情有可原…” 李四白差点气笑,语气讥讽说道: “哦,昨晚还从佟家缴获鳞甲十五副,不知郑大人作何解释?” 郑之范闻言色变。比起弓弩刀剑,在大明私藏甲胄可是和谋反挂钩的。他也不敢公然庇护,连忙换了一副脸孔: “好个佟家,竟敢私藏军械!” “李巡检速速移交人犯,本官要亲自审问!” 第163章 拔除内奸 官大一级压死人! 虽然李四白万分不愿,也没法拒绝郑之范的移送要求。 沉着脸高喝一声: “来人,提出人犯交给郑大人!” 时间不长,几个弓兵牵着长长的一串人走上大堂。 郑之范坐在一旁悠然品茶,目光一扫忽然愣住: 只见佟养性兄弟和一群死士,全都一瘸一拐跛了左脚。身上血迹斑斑表情痛苦,显然都受了大刑。 郑之范腾的站了起来,茶盏砰的一声顿在桌上水花四溅: “李四白,你敢滥用私刑?” 李四白不屑一笑: “郑大人慎言,人犯暴力拒捕,争斗中受伤再所难免!” “我手下也有几十名弓兵受伤,大人不闻不问却只为罪犯张目,莫不是受了什么好处不成?” 郑之范气的短须乱颤。可李四白调令已到只等交接,任他开原兵备道权势滔天,也拿人家金州巡检没办法: “哼!别以去了辽南就万事大吉,你就等着弹劾免官吧!” 李四白理都不理,任他拂袖而去,领着一群瘸子离开巡检司。 郑之范虽然带走了佟养性,缴获的书信却被李四白截留下来。还有拷打一夜所得的口供,都没有交出去。 任凭他郑之范日后翻云覆雨,也不怕他能翻过天去。 拔除了佟养性,不过是稍解开原之危。郑之范前脚刚走,李四白便击鼓聚将,把刚睡的弓兵集合起来。 饱餐战饭后再次出兵,直奔辽海卫治所。 一路上几个心腹惴惴不安,眼看到了军营门外,姜冲一脸忐忑的凑了过来: “大人!咱们这百十号人,擅闯军营恐怕不妥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来抢人!” “你去和哨兵说,开原巡检李四白,有紧急军情求见马总镇!” 听说不是抓人,姜冲这才松了口气。小跑着到营门口找人通传。 换做平时,李四白一个从九品,可能连马林的面都见不上。 不过萨尔浒战后城内兵力空虚,李四白作为唯一的治安官,也混了几次高层会议。开原文武官员都知道他这一号。 守门军兵回去通报,片刻后就带来马林口信: “总镇大人请李巡检帐内见面!” 弓兵们被挡在门外,李四白只带了姜冲小马进了大营。 中军帐内,马林顶盔掼甲,在一群军官簇拥中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看着抱拳行礼李四白。 什么紧急军情云云,老头根本就不信。 开原城内虽然空虚,也有近三千兵马。每日探马斥候四处侦查,有什么军情也是他先知道,怎会轮到一个个区区巡检? 老头子打定主意,若是这小子敢消遣他,就算他是文官也要他好看: “李巡检,军中无戏言!” “有何军情,还不速速报来?” 李四白两世为人,一打眼就知道老头想什么。不由得哑然一笑,目光往两旁将佐一扫: “事关机密,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马林差点气笑。你自己带俩小兵,还让我屏退左右?老头大手一挥: “无妨!他们随我征战多年,都是可信之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李四白再次扫视众人,看官服品级都不小,只能无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字纸,走上前去递给马林。 老头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张口供,顿时心头一震。 刚看了开头几句,马林的神色便凝重起来。越往下看,眉头拧的越紧,一阵阵的脊背发凉。 片刻之后,马林脸色铁青的抬起头,将口供递了回来: “李巡检,上面所说属实么?” 李四白收起口供,傲然昂首: “有佟养性与奴酋书信为证!” 马林闻言彻底死心,啪的一拍桌案: “马爌!你持我将令!点一百军兵,随李巡检缉拿王一平崔懋忠!” 一个巨汉抱拳出列: “末将领命!” 李四白大喜。马爌是马林第三子,可见对此事的重视。两人兵合一处,立刻出发拿人。 王一平是开原守备,崔懋忠是其手下千总。两人被佟养性收买,约定后金攻城时打开城门。 两人手下都有兵,没有马林首肯,李四白根本动不了他们。 如今有马爌帮手自然不同,二百军兵大摇大摆,直奔不远处的守备军营。 迎面两个不长眼的门军长枪抬起: “来人止步!守备军营不可擅入!” 马爌立刻亮出令箭: “奉总镇将令抓捕叛逆,闲杂人等回避!” 两个门军吓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叩头。 两人理都不理,领着手下直入军营。沿途大小将佐无人敢拦。以至于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就被他们闯进守备治所。 王一平恰巧就在屋内,和一个将官正商量什么。看见二人闯进来就是一愣: “马千总,你这是?” 马爌冷哼一声: “王一平,你的事发了!” “我奉总镇将令前来拿你!” 王一平勃然变色,和身旁那人腾的站起,拔刀就要做困兽之斗。 马爌冷笑一声: “来人!给我绑了!!” 一群精锐家丁蜂拥而上,刀枪如林架在二人脖子上。 王一平顿时面如死灰,好似被抽干全身力气,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倒是一旁那人一脸不甘,眼中凶光闪烁。 没想到如此顺利,李四白大喜过望: “马将军,咱们去抓崔懋忠吧” 马爌哑然一笑,往王一平身旁一指: “不必了!这杀才就是。李巡检一并带走吧!”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捆了两人,带着弓兵前去抄家。 在王一平家里,李四白找到了佟养性收买二人的黄金和密信 也难怪二人叛变,此时金银比价约一比八,五百两黄金就是四千两银子。足够两人几十年的俸禄了。 面对确凿证据,王一平和崔懋忠也绝望了,不等严刑拷打就都交了。 李四白也不客气,当场挑了二人手脚筋,羁押到巡检司牢房。 至于说为什么不送兵备道?李四白怎么肯把功劳白送给郑之范。要不是被找上门,连佟养性他都不想交! 拔除了几颗毒瘤,李四白一直慌张的心终于平静少许。 没了开城的内奸,开原应该能保住了吧? 为了这事他熬了一个通宵带白昼,这会早就疲惫不堪。匆匆赶回车行,带着美好的想象,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体一阵摇晃,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个声音: “大人快醒醒!建奴围城了!” 第164章 身陷危城 李四白瞬间惊醒,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只见床前几人急的团团转,小孟赤塔都在,甚至连小马都跑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大人,应该是昨晚!” 小马一脸惶急: “今天天一亮,守城士兵就发现城外全是建奴大军,东西北三面被围,只有南门外人少些!” “围三阙一!” 李四白嘴里发苦。自己明明洞悉先机,最后还是陷在城里,真是倒霉催的。 好在这情况他预想了多少遍,也不如何惊慌,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吩咐道: “小孟你准备好车马干粮,一会到巡检司汇合,赤塔你跟我走!” 见家主镇定自若,小孟心下稍安。领命离开准备撤离。 李四白随便抹了把脸,套上李铁特制的半身板甲,就和赤塔赶到巡检司,领着众人赶往东门。 到了城头一看,马林高贞于化龙,开原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几乎全都在这了。一个个脸色难看,气急败坏的讨论着什么。 李四白侧耳一听,原来因为郑之范克扣马料,骑兵们不得不出城放牧。今早有一队被隔在城外,不得已列阵迎敌,这会已经被杀的全军覆没。 李四白听的心中暗骂,这个郑之范简直造孽! 正腹诽时,城外景象映入眼帘。只见里许之外旌旗如林人山人海。空地上云梯盾车排列的整整齐齐,一时间惊的瞠目结舌。 后世书籍网络,无不极尽渲染后金人少,可眼前起码步兵骑兵起码一万五! 这还只是东门,加上北门西门,岂不是起码四万大军? 须知萨尔浒之后,开原总共也不到一万兵力。其中大部分还驻守在外围三关九堡之中。 除去刚覆灭的一队骑兵,此时城内守军还不足三千! 兵力差距之大,已达到十则围之。这要怎么守? 主将马林面如死灰,转头看向李四白道: “郑大人呢?” 那位说这种时候,马林问他干嘛? 须知如今大明以文御武。在场众人虽以马林官阶最高,但是攻守之策,必须要文官拿主意。 赢了,那是文官运筹帷幄得首功。输了,那是武将贪生怕死太无能。 萨尔浒之战前,开原文官之首,是兵备佥事潘宗颜。 此战之后,开原最高阶的文官,是新增兵备副使韩善道。但这货不敢赴任,所以实际上最大的,就是那个讨厌的郑之范。 单看他能掌握开原军饷,就可知其大权在握。如今兵临城下,马林自是要向他请示方略。 哪怕郑之范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他也得装模作样意思一番。 巡检司作为兵备道直属,马林问李四白也是应有之意。 李四白刚想推说不知,就见一个斥候匆匆登上城头: “报告总镇!兵备道郑大人刚刚叫开北门,带了数十亲卫出城去了!” 城上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这种时候离城,毫无疑问只有一种可能。不知是谁脱口而出: “郑之范跑了!” “住口!” 马林脸色大变,厉声喝止众人的议论。却已为时已晚,开原主官弃城逃跑的消息,已如瘟疫一般传遍城头。 战端未开,守土官先弃城而逃。原本就很低落的士气,瞬间就跌到了冰点。 马林无奈之下,只好全权做主,直接给众将布置防守任务。 反正请示文官就是走个过场,真正干活还得靠手下这群丘八。 针对后金战阵布置了防务后,马林转向李四白道: “建奴在城内恐怕还有奸细,会趁机制造混乱” “弹压地面之事,就劳烦李巡检了” 昨天抓内奸多亏老头帮忙,如今人家有要求,李四白自然也不能驳了面子: “马总镇放心,下官这就带队纠察不轨…”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城外杀声震天。举目望去,只见旌旗摇动,大军如潮水般,陡然往开原城席卷而来。 马林再顾不上理他,转身指挥众人应对建奴第一波攻势。 眼见天边一片阴云腾空,箭雨如飞蝗般漫空而来,李四白吓的一缩脖子,弓着腰撒腿就跑。 虽然只是一个瞬间,他就知道开原完了。就算人人奋勇,怕也守不住三天! 原因无他,人数差距实在太大。开原城虽高达三丈五尺,可后金又器械齐全,耗也把明军耗光了。 这一刻,李四白真想效仿自己的好上司郑之范,找个机会出城逃走。 不过瞬间之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要跑,也得跑的有理有据,否则这么年的奋斗就付诸东流了。 下城之后翻身上马,李四白一挥马鞭: “走,随我去北门!” 建奴围三阙一,南门看似生路,谁敢走那条路,肯定会死的很难看。 而东门是王一平崔懋忠谋划开城的位置,如今肯定没有问题。 如果城内还有内奸,最可能的目标就是西门北门。 李四白亲自带队,每隔一个时辰巡视一遍西门北门。同时派出斥候,时刻监视各门动向。 除了防止奸细夺门,更重要的是掌握马林的动向。 萨尔浒四路丧师,这老头都能全身而退。战场嗅觉敏锐的一批,李四白才不信他会死守开原。 此时小孟带领五十家丁,驾驶好五十辆铁木马车。装上李家全部家当来到巡检司候命,随时准备突围出城。 李四白原以为怎么也能守个一两日,哪知才过中午,城北忽然杀声四起。 千总何懋官带领家丁,突袭守门军兵。 此时李四白正在西门,得到消息立刻领兵前往镇压。 不到盏茶工夫赶到北门时,只见城门大开,无数无甲的鞑子兵鱼贯而入。秃瓢脑袋甩着猪尾巴,在阳光下锃明瓦亮。 “兄弟们,快撤!” 李四白心下大骇,高喊一声拨转马就跑。 此时后金大队正转向东门夹击马林。他这一嗓子倒引起一人注意。 看到李四白一身奇怪板甲,脸上还覆着面罩,这中年汉子眼中精光一闪,拔马就想追过去。 他手下亲卫急忙阻拦: “主子不可!东门为重!” 谁知那汉子轻狂一笑: “不碍事,区区一群南蛮,我去去就回!” 大群亲卫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想要跟上主子。那汉子却不耐烦的挥手: “你们去拿下东门,来四十人跟我拿下那蛮子官!” 众亲卫轰然领命,刹那间四十骑越众而出,策马直追巡检司众人。 巡检司只有十匹马,怎么跑的过骑兵。眨眼间就就被迫近,一阵箭雨当场射倒数人。 李四白骇然回首,发现只有几十白甲追兵,顿时火往上撞。建奴未免太看不起人,三十多骑追杀百多人,真把自己当巴图鲁呢? 眼看再跑就成了活靶子,李四白立刻勒马站住高喝一声: “全体立正!向后转!” “列队,三段射!” 第165章 散播屠城“谣言” 巡检司的弓兵,最少的也接受了两年训练。 单看队列水平,别说大明了,全世界都是独一份! 百二弓兵变戏法般,在十字大街上瞬间展开,追兵迫近八十步内时,已经列阵三排。 那鞑子头大吃一惊,他活了三十六岁,精通各类军阵。可如此阵法还是头一次见! 眼看对面明军全员举枪,不由得心中大骇,双腿猛夹马腹,手中重弓扬手抬手就是一箭: “快,冲垮他们!” 李四白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头颈一震往后一仰。原来是一支羽箭射中面门,却没能洞穿纯铁面罩,铿的一声瞬间弹飞,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生死一线,李四白却顾不得查看。双眼赤红抬手一指鞑子头: “第一排,开火!” 战马冲锋,百步距离不过十秒左右。不过是呼吸之间,追兵已迫近六十步内。 众弓兵一个个心惊胆战,但两年的训练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本能随着李四白的口令扣动扳机! 砰砰砰! 军阵前烟雾升腾,四十发铅弹呼啸而去。 只见鞑子马队中噗通连声,当场有五六人摔下马来。 那鞑子头一阵骇然,这时代火器司空见惯,但大多只是听个响而已。实战中往往十不中一。如此精准的杀伤,简直闻所未闻。不由得心中懊悔,不该如此托大。 可惜箭在弦上,再想后退也不可能。鞑子头只能牙关一咬,继续策马冲锋,同时和幸存的手下再次弯弓射出一波箭雨。 不过这次稀疏的多,战马高速奔驰间,即使他们都是百战精锐,三十多支箭也只射中七八人! 但也趁着这波攻势,把双方距离缩短到四十步内。 李四白根本顾不上伤亡,吼叫着喊出第二个口令: “开火!” 第一排弓兵放下火枪,开始,张弓搭箭时,第二排四十人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阵仙境般的烟云升起,砰砰砰的枪声如爆豆响起。噗通噗通连响,这次鞑子足有八九人落马。 鞑子头也中了一枪,只击穿一层甲叶,就被内层铁甲挡住。 惊骇之下把马速提升到极限,转瞬间冲到弓兵阵前三十米内。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狞笑: “拔刀!” 铿!二十多个鞑子轰然领命,瞬间收起弓箭拔出马刀。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堪比坦克。只要被冲进弓兵阵列,马刀一挥和割草也差不多。来回几个冲锋,那就是一场屠杀。 李四白双眼赤红,脸上却冷静如恒,双手缓缓抬起,露出早就点燃火绳的转轮手枪。 口中声嘶力竭,喊出最后一个命令: “开火!” 三十米距离,骑兵冲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鞑子们都以为胜券在握,一个个挥舞着雪亮的长刀,怪叫着冲杀过来。 双方距离瞬间突破二十米,彼此表情清晰可见,吼叫骂声清晰可闻。 巡检司绝望的众人,终于熬过火药燃烧的延迟,四十支火枪终于响了来。 砰砰砰! 一阵白烟腾起,爆豆般的枪声伴着箭雨,狠狠的砸向狰狞的鞑子兵。 那鞑子头目按照经验,以为明军慌乱之下,最多不过能击中几人。 怎料对面八十支箭四十火枪齐放,箭雨枪林兜头盖脸。那个戴着铁面罩的官员,更是双手短铳火光连闪,竟然爆豆般连开十来枪。 只听身后噗通噗通,落马之声不断。 惊愕之间,忽觉胸前如遭大锤连击。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坚固的护心镜被打的稀烂,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 “糟糕!太近了!” 鞑子头脑中山过最后一个念头,噗通一声栽倒马下。 “主子!” 仅剩的五骑惨嚎一声,再顾不得冲阵,同时策马上前救援。 他们身为亲卫,如果主子死了,逃回去也是全员死罪! 李四白冷笑一声,两支转轮插回腰间,反手又拔出两支。 几个鞑子刚把头头拉上马背,就被李四白一枪一个悠然点名。 此时双方距离只有十米,只听砰砰砰砰枪响连响,五个鞑子全被打爆了脑袋,猪尾巴都飞上了半空。噗通噗通栽到马下。 巡检司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才嗡的一声喧闹起来: “胜了!咱们胜了!” 李四白却是心下沉重。刚才短暂的交锋中,巡检司死亡八人,伤十八人。 巡检司一百二十个弓兵,有着这时代最强的射击水平。而鞑子不过四十精锐。这战果实在说不上好看。 此时身处险境,李四白也顾不上检讨。低喝一声: “打扫战场!” 手下人纷纷上前,各拔刀剑就要砍鞑子脑袋。李四白吓了一跳: “都什么时候了,除了战马其他一律不要!” 众人无奈停手。只有赤塔动作最快,李四白话音未落,他不但已剁下那鞑子官脑袋,还一把扯下随身佩刀提在手里,尴尬的看向自家老大。 李四白无奈点头: “砍都砍了,首级拿着!刀赏你了!” 赤塔大喜,把首级往腰带上一栓,又转身和众人一起抓战马。 此时城中一片大乱,北门鞑子主力赶到东门。马林腹背受敌,无奈放弃东门,带残军出南门逃往铁岭。 还好西城南城暂时还没鞑子,李四白一行顺利抵达巡检司,会合了小孟一伙人。 车行车马众多,李四白让家丁驾车,弓兵则在车厢做护卫。一行浩浩荡荡往西门赶去。 沿途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四白暗叫不妙,西门外虽然鞑子兵再少,也不是他们这几号人能冲的出去的。 “小马,传我命令,让兄弟们高喊这句话…” 小马闻言一愣,口中喃喃重复两遍,立刻拨马调头,到每辆车前传话。 时间不长,整个车队一百五六十人便齐声高喊起来: “大汗有令!屠城三日!” “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因为郑之范临阵脱逃,战前没征有发民壮上城协防。开原居民全都躲在家里。 原以为事不关己,谁输谁赢也不耽误自己缴税过日子。 没曾想晴天霹雳,突然传来屠城的消息。 这年月不比现代,老百姓对屠城毫不陌生。那可不是关门闭户就躲的过的。 军队会划分片区,挨家挨户掳掠奸杀。屠刀之下,百不存一。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心存侥幸。不过更多人宁可信其有,也不愿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李家的车队刚走,街面上就涌出不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细软的居民。一窝蜂往各处城门赶去。 李四白一行刚到西门,就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一阵巨大的冲击波迎面而来。 第166章 逃出生天 嘘律律! 菊花青人立而起,李四白死命拉住缰绳,才没被摔下马去。 车队内不少马匹受惊,众人手忙脚乱,好一会才安抚下来。 快马加鞭到城门前一看,原来外门已破。明军和鞑子在瓮城内混战时,有人引爆了瓮城的火药库。 炸开了内门的同时,混战的明军和鞑子玉石俱焚,满地狼藉死伤无算。 没冲进瓮城的鞑子也不得好,离得近的各个震的口鼻出血内伤严重,一时间连行动都困难。 李四白大喜过望,手中双枪一举,策马狂奔: “兄弟们,跟我冲!” 五十家丁对他唯命是从,二话不说策马扬鞭,五十辆铁木双轮车加速狂奔,穿过瓮城朝着城门洞疾冲而去。 那些被震傻的鞑子躲闪不及,保龄球般被撞的倒飞出去。 车轮过处惨叫连连,手脚断裂者不计其数。 如果说冷兵器时代战马堪比汽车,那战车就真的堪比坦克。 五十辆铁木车瞬间冲散城门的鞑子兵,硬生生碾出一条血路冲出城外。 城外的鞑子一看不妙,有的弯弓放箭。有的策马上前冲杀。 然而鞑子重兵都在东门北门,城西不过两千建奴,只是佯攻而已,因为意外的顺利才转为强攻。 如今去除死伤,大半兵力都在城头混战。城门口几百号人几乎都是轻装步兵,大刀弓箭根本挡不住战车冲击。 更何况车上百多弓兵也不是摆设,火绳枪弓箭轮替射击。瞬间压的鞑子弓手抬不起头。 鞑子兵志在攻城,见了硬骨头本能的就想避让,竟被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血路。 城内不少幸存的明军看到便宜,纷纷尾随在车队之后,一同往城外冲杀。 全程不到三分钟,巡检司只伤亡数人,便突破鞑子军阵,一路往西逃去。 西路鞑子主将勃然大怒。立刻集结了手下全部一百余骑前去追击。 没想到骑兵前脚刚走,后脚城内又涌出大批开原城民车马驴骡。趁乱往城外冲去。 这下鞑子们可不干了。在他们眼里,这都是自己的战利品,怎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城下的鞑子兵顾不上支援城头,纷纷过来截杀城民抢夺细软。 有些城民虽带了防身武器,手弩柳叶刀之类,又如何敌的过职业强盗?一时间被杀的人头滚滚。 若是平常,这些城民早就退缩回城内了。不过现在人人以为建奴要屠城,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即使顶着鞑子屠刀,也要冒死抢一条生路。 前边的人死伤狼藉哭爹喊娘,后边的人却源源不断的挤上来。 不到半刻钟时间,被拦截的人群越来越多,人挨人人挤人终于到了极限。 不知谁发一声喊,人群如潮水般硬顶着屠刀硬冲过去。 一个拦路的鞑子刚砍倒一人,就被三四个人撞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就有无数大脚踏了过来。 拦路鞑子还不足一千,冲阵的城民何止一万。其中至少十分之一拿刀带剑,更有牛马驴骡开路,鞑子那稀疏的战线,怎么可能顶得住。 只是刹那之间,鞑子也好城民也罢,不知道摔倒多少。转眼就被踏成肉泥。 开原近万城民一哄而散,带着逃出生天的喜悦四散奔逃。 鞑子主将目瞪口呆。现在他手下除了亲卫,一个骑兵都没有,想追也不可能。 此时城头明军已然全线溃散,鞑子主将无奈之下,只能带队入城。 开原城内如何暂且不提。却说李四白一行才逃出七八里,身后骑兵就追了上来。 若是没有马车,他这一百多人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现在自然不同,有车厢阻隔,骑兵的马刀根本够不着车上灵活移动的弓兵。 骑兵队尾随十余里,不但没杀伤一人。反倒被火枪攒射轰死七八个。 车队中粮食火药充足,只要不是大队骑兵,李四白根本不怕消耗。 鞑子骑兵占不到丝毫便宜,又尾随数里后,终于无奈放弃。 眼看追兵消失,车队幸存的百多人松了口气。大小头头们全都聚在李四白身边,讨论此行的目的地。 “大人,去庆云堡吧!” 姜冲是本地人,熟知各关各堡的情况。 庆云堡在开原西五十里边境,背靠喀尔沁蒙古。堡城墙高三丈周长三里,设有南北二门。内有驻军四百。 如果他们这一百多人加入其中,防守难度远比开原要低。 其他几个班长纷纷附和,都觉得早点进入堡垒才能安全。毕竟后金骑兵众多,刚才那一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小孟和赤塔也赞成去庆云堡,理由是距离最近,一个多时辰就能赶过去。 听罢众人意见,李四白苦笑一声: “你们以为庆云堡还在大明手里?” “喀尔沁蒙古和建奴一贯眉来眼去,此时恐怕早把庆云堡占了,就等咱们自投罗网呢!” 众人瞠目结舌,仔细一想却是合情合理。不由得万分惶急: “大人,那怎么办?” 李四白早有成算,抬手往南一指: “绕路!去辽阳!” 众人大吃一惊,要说去铁岭那是意料之中,去沈阳勉强也能理解,去几百里外的辽阳几个意思? 巡检司众位班长都在开原乡村,还指望后金撤兵后回城呢。闻言纷纷表示反对!只有姜冲、小马几个孤家寡人没有意见。 李四白也不解释,淡淡道: “大家别急!铁岭沈阳是去辽阳的必经之路,到时谁想留下我也不勉强” 众人这才住嘴,安心跟着车队往南开进。 李四白带领众人绕行民道,一路虽然崎岖坎坷,却成功的避开后金埋伏。终于在次日傍晚抵达铁岭附近。 麾下弓兵纷纷出言相劝,请巡检大人一同进城。 没曾想李四白一口拒绝,还反过来劝他们: “各位兄弟!如今开原陷落,日后铁岭就是前线,各位若想安居乐业,这里恐怕不是好去处!” 然而弓兵们大都有家有口,咋可能轻易割舍和他去辽阳?根本没人听他这套。 那位说这些人难道都是2b?其实也不怪人家不信,截止萨尔浒之战,后金仍是抢完了就跑,最多劫掠人畜拆毁城池,还没有真正占据过哪座城不走的。 谁能相信不久之后,建奴就从打草谷的流贼,变成了攻城掠地的坐寇? 而大家又都知道,李四白已改任金州巡检,根本没理由带上他们。 最终愿跟李四白走的,除了姜冲只有小马、丘林二人,都是了无牵挂的孤儿。 所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李四白仁至义尽,便不再多做挽留。 双方在铁岭城外分手,李四白过城不入,领着自家车队继续上路。 第167章 一颗首级 身后铁岭城越来越远,小孟终于忍不住好奇: “大人,即使咱们不留在铁岭,也可进城休整一下吧?” 赤塔闻言也瞪大双眼,好奇的看了过来。 包括众位家丁,都不明白主子为啥没苦硬吃。进到铁岭睡上一觉,吃饱喝足再走他不香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进了城你还想走?” “开原陷落这么大的事,就算我没有守土之责,也免不了接受审查…” 两人顿时恍然。一旦滞留铁岭,后金再打过来就乐子了。 难怪李四白宁愿露宿荒野,也不愿进城住客栈。 众人明白原委,心中怨气稍减,快马加鞭继续前进。 还好过了铁岭地界,就算彻底安全。露宿一晚后,次日车队就走上驿道,中午便抵达懿路驿。 李四白手持煎盐提举的告身,驿丞不敢轻慢,立刻准备饭菜招待。 不过当他看到李家浩浩荡荡的车队,还有一大群家丁时,顿时面露难色。 拖家带口在驿站蹭饭的官员不少,可带五六十人的可太少见了。 李四白也不为难他,淡然一笑道: “兄台莫慌!我家下人自带干粮,你给他们准备些饮水就好” 驿丞这才松了口气,对他也大生好感。这年头是个芝麻小官,都敢连吃带拿,把驿卒当奴才使唤。像李四白这样通情达理的官员太少见了。 在懿路所休整半日,车队再次出发。中间过沈阳而不入,终于在三日后的下午抵达辽阳! 辽阳城西,李四白刚进到小院,大花五花六花就梨花带雨的扑了上来。 “四白(四哥)!” “你终总算回来了!” 开原陷落的消息传来,三姐妹终日以泪洗面。现在兄弟骤然出现在面前,几人顿时喜极而泣。 身后金山抱着半岁的儿子,看着妻子一家团聚,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长安、小海也是满脸庆幸。李四白就是擎天柱,他要是真折在开原,李家没两年就得打回原形,真为他担惊受怕了几天。 李四白死里逃生,再见亲人心中岂能无感?眼中顿时水光晶莹,两手轻拍怀中姐妹背脊: “大姐五妹六妹,快别哭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三女这才哭声稍歇,一个个掏出帕子擦抹泪痕。 金山看的两眼发酸,抱着孩子上前轻抚妻子肩头: “快别哭了,这不没事么!” “我早说四白吉人自有天相,现在你信了吧?” 大花也不言语,看不够似的目光在弟弟身上打转,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还吉人天相,看我弟都瘦成啥样了” “四白还没吃饭吧,大姐去给你弄吃的…” 众人忍俊不禁,大花现在眼里只有弟弟,说话都颠三倒四了。 而李四白一行确实没吃饭,三姐妹赶忙去厨房准备饭食。 五六十人的饭菜,大花可没准备过。还好红叶绿叶早就过来了,几人买菜烧饭忙活起来。 几个男爷们则拉着李四白到回书房,追问开原陷落的细节。 都是自己人没啥好瞒的,李四白原原本本,把经过都讲了一遍。 长安小海东风过耳,只是听个热闹。金山却是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这么多叛徒?” “大明的官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 李四白嘿然不语。说实话要不是叛徒炸开西门,他们还真没那么容易逃出来。 一个时辰后,饭菜备好。因为人数太多,只能分散到各个房间用餐。 李四白饱餐一顿后,大花看着弟弟带着血迹的破烂衣衫,又皱起了眉头: “四白,快把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找身新的” 不成想李四白哑然一笑: “洗不得,待会我还得穿这身去见上官呢…” 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只有金山啼笑皆非,伸手点指妹夫: “好你个四白…” 按说李四白入城之后,第一时间就该去辽东都司报到。 不过现在他对大明毫无敬畏,自然是先见了亲人再说。 如今吃饱喝足,自然不能再耽搁。小憩片刻便领着几个手下出了门。 一行人刚到辽东都司门前,迎面一队锦衣卫从大门出来。一个个飞鱼服绣春刀不可一世。 几人连忙避到路旁。李四白偷眼望去,只见队伍中央一辆囚车,披枷戴锁押着个脸色灰败的老者。 李四白曾见过李维翰。不用说这位肯定就是杨镐了。看着远去的车队,不由得暗叫不妙,这俩货下狱了,自己找谁报信? 事实证明李四白多虑了。经门子通报之后,他很快被叫到大堂,面见到新任辽东巡抚周永春。如今代行辽东经略职权。 李四白暗叫古怪。堂堂代理经略,竟然亲自接见他这个小巡检? 周永春不到五十,白面短须不苟言笑。也不给李四白看座,就像审犯人似的开始问话。 李四白早有准备,滔滔不绝小半个时辰,一五一十将开原陷落的过程中,自己的所见所闻详述了一遍。 开始时周永春还没什么反应,可当听到巡检司斩杀数十白甲时,终于忍不住露出不屑的表情: “李巡检,你说杀奴数十,可有凭证?” 李四白不卑不亢: “回大人,当时建奴追兵瞬息可至,下官只好放弃奴兵,只取了奴酋首级一颗!现在堂外家仆赤塔手中!” 周永春没料到他真有首级,不由得神情微变: “传赤塔!带奴酋首级上堂!” “本官要亲自勘验!” 堂下小吏立刻出去传信,片刻后,赤塔提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 明朝中后期,武将虚报战功愈演愈烈。所以文官多了个勘验首级的职能。 尤其是九边之地,督抚兵备道主官,大都能通过头颅特征,精确分辨出死者人种年纪。 周永春也不嫌肮脏,接过木盒直接掀开。露出一颗狰狞的头颅来。 此时虽是三伏,但头颅经石灰大盐腌制,虽然微微发臭,面貌却清晰可见,看的出是个壮年男子。 脑后一条金钱鼠尾,发茬陈旧一看就是原始发型。 排除了杀良冒功的嫌疑,周永春面色稍霁。随手盖上木盒,露出一丝笑容: “首级一颗,确系真正壮夷!” 一旁书吏立刻记录在案,这就做实了李四白的功绩。 不想周永春话锋一转: “不过虽是真夷,但是否奴酋并无凭据!” 这颗首级本就是意外之喜,所以李四白倒不在意,这年头又没身份证,人家不信他也没招。 没曾想赤塔一听不干了,嗷的一嗓子叫了起来: “我有证据!” 第168章 死者代善 “赤塔住口!” 李四白连忙喝止,又抱拳像周永春告罪: “家仆无礼,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赤塔那一嗓子跟打雷似的。确实把周永春吓的不轻。不过他这点器量还是有的,反而好奇的看向赤塔: “这位壮士,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颗首级乃是奴酋?” 李四白抢先说道: “山野村夫胡言乱语,大人莫要当真!” 没想到周永春脸一沉: “李巡检,请让令仆答话!” 李四白顿时傻眼,心说我都没证据你有?无奈的瞪了赤塔一眼: “好好答大人的话!” 赤塔一脸委屈,先看向李四白,又转向周永春道: “大人,我真有证据!我家大人缴获了贼酋佩刀!” 听到佩刀二字,李四白顿时恍然。周永春则好奇心起: “佩刀何在?呈上来!” 赤塔挠挠头: “被守门的给下了!” 周永春哑然一笑,他贵为辽东巡抚,怎容下属带刀觐见? “来人,取赤塔壮士佩刀来!” 堂下小吏领命而去,不多回到大堂,双手呈上一把环首弯刀。 周永春不解其意,好奇的看向赤塔。 赤塔抬手一指: “大人,您拔出来看看,刀身上刻着字呢!” “小兵的刀可没有这个,这人肯定是大官!” 周永春恍然大悟,铿的一声拔出弯刀,果然刃根部铭刻着一行文字。仔细一看顿时皱起眉头,看向身侧一人: “宋赞画!” 一个帅气中年连忙上前,接过弯刀细看两遍,顿时满脸惊容。 周永春略显不耐: “宋先生,这上面写的什么?” 宋赞画回过神来,恭谨答道: “回大人!这是建奴自编的文字,读作古英巴图鲁。意思是钢铁勇士!” 周永春大感有趣,饶有兴致的问道: “哦,这么说这鞑子真是个官?” 那宋先生欲言又止,周永春眉头一皱: “先生但说无妨!” 宋先生斟酌着道: “据我所知,后金有此称号的只有一人” 周永春李四白赤塔,乃至堂内官吏,全都好奇的看向他: “是谁?” 宋先生鼓足勇气,语气仍有些惊疑不定: “据我所知,建奴号称古英巴图鲁者,只有老奴长子,正红旗旗主,大贝勒代善!” “啊!” 包括李四白在内,所有人瞠目结舌。他虽记起有刀,却不知有字。赤塔知道有字却不认识。 谁也没想到盒子里装的,是野猪皮的儿子! 须知大明的情报工作一塌糊涂,对后金近乎一无所知。饶是如此,代善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那是在萨尔浒杀死杜松的人! 啪! 周永春拍案而起,满脸兴奋: “李巡检击毙老奴长子代善,我这就为你具表请功!” 李四白目瞪口呆: “大人!只有一把佩刀为证,恐怕不足为信啊!” 他倒巴不得那是代善。可万一是乌龙,一个虚报战功的帽子他可扛不起! 周永春大手一挥: “无妨!辽阳女真人不少,请来辨认就是!” 李四白一想也是。自在州也好,叶赫部也罢,总能找到见过代善的人。脑袋在这不怕弄不清楚。 辽东连场大败,丧师失地。无数噩耗之中,突然插入一条喜讯,让周永春兴奋至极。 心说杨镐李维翰刚刚下狱,就有此喜讯传来,莫不是昭示着自己能平定辽东? 在此心态之下,他对李四白的态度极速升温。 “李巡检!你且在暂居馆驿,待本经略核实了首级身份,为你具表请功!” 李四白面露难色: “大人,下官已授金州巡检,署辽东煎盐提举。滞留辽阳恐怕误了行程…” 周永春不以为意: “无妨,本官自会向朝廷奏明。开原陷落事关重大,待查清原委赏功罚过,你再去赴任不迟…” 李四白心说果然如此。还好自己没去铁岭,要是给留在那就毁了。 周永春交代完毕,李四白便领着赤塔告辞。回家等候调查结果。每日逗弄小外甥玩耍。 小院房间虽多,也住不下他五十手下。李四白又找刘三妹临时租了个院子,给家丁们落脚。 一晃十余日后,这天李四白正在书房和姐夫聊天,家丁来报巡抚大人有请。 二次到辽东都司,被仆役引到花厅,周永春单独接见了他。 这回不但混上座位,还有香茶奉上,周永春满面春风: “恭喜李巡检!” 李四白眉头一跳: “周大人,首级的身份确认了?” 周永春欣然点头: “城内有建州逃奴见过奴酋诸子,经辨认首级确系代善无疑” “叶赫部也传来消息,老奴长子命丧开原。多方印证,此事确凿无疑!” 李四白心中狂喜。虽然只有一颗首级,代善的狗头却足以以一当十当百。自己这个大功是没跑了。 周永春侃侃而谈: “开原之事也已查清,署兵备道郑之范贪渎误国,临阵脱逃,乃失城罪魁!” 提起郑之范,李四白气的咬牙切齿: “没错,若不是他,开原何至于此!这种祸害,就该明正典刑!” 开原军储仓内并不缺粮草,城内又有十万民壮,但凡能动员起来协防,守住城池的机会相当大。 结果这货一言不发就跑了。导致开原城指挥瘫痪,只有马林几千人孤军奋战,连帮着准备热油、滚木的人都没有。能守住就有鬼了! 周永春哑然失笑: “开原陷落前,满城文武几乎人人上本弹劾郑之范” “而郑之范也上本弹劾了一人,你道是谁?” 李四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下官不知!” “正是李巡检你啊!” 周永春哈哈一笑: “这奸贼,说你擅用擅用私刑劫掠行商。却不知那佟养性乃是建奴奸细,当真该死!” 李四白心中冷笑。他当初就是笃定这点,才敢和郑之范公然叫板。 如今墙倒众人推,郑之范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弹劾自己,自己反而脸上有光。 周永春有心拉拢,言谈间透露了不少高层秘闻。 熊廷弼已接任辽东经略,正在赶来辽阳的途中。 不过周永春显然野心不小,如果熊廷弼不能消灭后金,那就是他的机会了。 李四白如今虽是芝麻小官,但能力毙大奴代善之人岂可小觑? 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届时他若经略辽东,必可引为助力。 两人相谈甚欢,到李四白告辞离开时,俨然已是忘年之交! 第169章 卖掉秋露白 走出辽东都司大门,李四白倏然站定,脸上笑容瞬间消散。 虽然周永春位高权重,但他却无意结交。刚才不过逢场作戏,应付他而已。 自萨尔浒战后,辽东历任巡抚经略,动不动就传首九边,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跟他们混?那是多想不开? 而且周永春也想的太天真了。击毙代善虽然是大功一件,但在开原失陷的惨败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此时的朝廷,对后金仍很轻视。想靠这点功劳自救,多半是痴心妄想。 更何况马上还有个大的,他这个巡抚还能当几天都不好说。 李四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虚与委蛇,绝不能投靠到周永春旗下。 拿定主意,这才踱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的回家去了。 数日之后的傍晚,金山从书院归来,急吼吼的闯进书房: “四白,出大事了!” 李四白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铁岭失陷了?” 金山目瞪口呆: “你怎么猜到的?” 李四白耸肩摊手: “建奴轻而易举打下开原,吃到甜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金山一屁股坐在对面,双手抓头一脸懊恼: “听说又是半日而下!” “如此坚城,简直是不可理喻!” 李四白也气的咬牙切齿: “不用说,肯定又有奸细开城门了!” 建奴其实不善攻坚,如果没有内奸开门,凭借三丈多的高墙,绝不会如此轻易落败。 金山双目赤红,语气悲愤: “鞑子丧尽天良,听说合城数万百姓,尽遭屠戮!” 李四白眉头一跳,早在他意料之中。 开原城也是同样命运。除了西城听到巡检司示警,跟着车队冲出万余人。全城被屠只有千余人幸存。 更糟的是,这些幸存者中,起码有大半逃去铁岭。不知道有没有避开被杀的命运。 只可惜了那近百弓兵,辛苦操近练两年,如今一朝尽丧。疼的李四白肝颤。 那位说这也太废物了吧?为啥不把队伍强行拉走? 李四白倒是想。可惜现在大明朝还在。你带着五十家丁没人管你,你要拉着一队在册弓兵离开辖区乱走,往重了说那是谋反! 两人长吁短叹对坐愁城。好一会李四白才摆脱悲观情绪,看向金山道: “姐夫,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金山闻言苦笑一声: “还能怎么打算,我苦读两年还妄想再考一科,谁料到战端一起,今年连科试都停了!” “建奴一日不灭,恐怕都恢复不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这事他早有预料,科试一停谁也没法参加乡试。恢复之前,辽东学子的科举路就算断了。 当初他不到十四就进京赶考,就是为了抢这个末班车。 不过他提起此事,当然不是为了嘲讽金山,而是另有所图。 “姐夫,既然如此,我看这书就别读了!” 金山轻叹一声: “我早有此意。只是妄想着万一战局扭转而已!” “如今辽东连陷三城,局势糜烂恐怕难以避免。是该另谋出路了…” 李四白闻言露出灿烂笑容: “如今我身兼金州巡检和辽海煎盐提举,都是公务繁忙的位置,到任之后恐怕忙不过来” “姐夫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金山闻言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伸手点指: “好你个四白,是不是早算死我了?” 李四白坦然一笑: “如今辽东局势败坏,以姐夫之才,正该出来做些实事!” 金山哑然失笑: “我倒是想帮你,可我走了,你姐姐怎么办?” 李四白早有计划: “这个简单。大姐和金明一起去金州就是!” 金山面露疑惑: “那酒坊怎么办?交给五花六花?” 李四白摇摇头: “五花六花也走,酒坊关掉不做了!” 金山大吃一惊: “你疯了?一年上千两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李四白表情淡然: “辽东天灾不断,老百姓饭都吃不上。秋露白虽是二次蒸馏,说到底还是用粮食酿的” “挣钱的买卖有的是,何必赚这造孽钱!” 金山瞠目结舌,直勾勾看着小舅子的脸,好一会忽然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我不如你!” 在辽东四城,秋露白一年能赚近五千两。说不要就不要,金山自问没这魄力。 李四白哑然失笑: “没那么夸张。如今开原铁岭陷落,我看辽阳沈阳也撑不上两年” “与其在这担惊受怕,还不如都早点抽身!” 金山可不觉得建奴打的下辽阳,只当小舅子谦虚。岔开话题商议起撤退的步骤来。 李四白的计划很简单,直接找买家把蒸馏器卖掉。 这年头男人做主,两人在书房商量一番,就把事定了。随后才招来大花五花六花宣布此事。 出乎意料的是,三姐妹竟没多少惋惜。一致认为辽阳挨着建奴太危险了。 显然李四白陷在开原的经历,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为了远离危险,连银子都豁出去不赚。 一家人计议已定,立刻出动寻找买家。金山回到正学书院,拜访宴请了一些同窗师长。 宴席间放出风声,李家有意转让秋露白的制法。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今秋露白声名远播,随便卖卖一年就是几千两。已经有不少豪强眼红这盘生意。 其中不乏势大财雄之辈。曾经无往不利的蓝袍大王,在这些人面前已经有点不够看了。 要不是李四白忽然署了七品煎盐提举,有些人差点就下手了。 如今忽然说要转让,这些人顿时食指大动。能够不伤和气拿到秋露白,花点钱他们也愿意。 很快就有人上门求见李四白,商量白酒秘方。李四白要价五千两,附赠蒸馏器和辽沈地区销售渠道。 如果是一个月前,这个价格属实不高。最多一年就能回本。 如今开原铁岭已经陷落,这价格顿时吓退大多数人。 李四白却是丝毫不慌,咬死了不肯降价。抛去销售渠道不谈,光是秋露白三个字,也值个三千两了。 数日之后,辽阳望族高氏找上门来。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一分不降,以五千两白银的价格收购了秋露白。 李四白也不藏私,收钱后立刻交出蒸馏器,并传授了蒸酒方法。 高家的酿酒师大跌眼镜。还以为是什么独门秘笈,合着就是一个奇形蒸馏器。 不过一招鲜吃遍天,此时木已成舟,李四白又有官身,他们想反悔也不可能。长吁短叹带走蒸馏器。 高家的人前脚刚走,就有家丁来报。辽东都司来人,通知他前去都司衙门,面见行人司使者。 李四白大喜过望。行人司专司传诏,肯定是自己的人头赏下来了! 第170章 敕金州兵备道 一颗首级能有多少赏赐,值得李四白这么高兴? 说起来在明朝早期,人头赏是极其夸张的。小兵斩首一级就能升官升一级。一场战斗最多能官升三级! 后来由于漏洞太大,一场仗打下来,就能升出一群百户千户。便被文官加上种种限制。比如同一天同一地点,不论斩首多少仍是只升一级。 不过越是如此,越发显出首级的重要性。比如食人魔祖大寿的亲爹祖承训。 十三年间参加七场战役,每场报功一颗首级,就连升七级,从大头兵升为正四品指挥佥事。 就这还是普通北虏的脑袋。李四白击毙的代善,那是建虏奴酋。按例当计“奇功”,可连升三级!李四白不高兴才怪!连忙换上官服,带着赤塔策马直奔都司衙门。 在都司大堂香案前,李四白朝北两跪六叩,恭迎皇帝敕书。 使者神情肃穆,展开敕书朗声宣读: “敕金州兵备道!” “皇帝敕谕煎盐提举李四白,今特命尔前去整饬金州兵备、盐务、屯田,驻扎金州地方,修理墩墙、操练军马、抚恤士卒、问理词讼、禁革奸弊。 一应合行事宜,悉照该部题准事理施行,仍听巡抚官节制,尔受兹委任,尤须持廉秉公…” 李四白听的一头雾水。自己的煎盐提举不是署职么?而且就算实授,本官七品也不够格出任兵备道啊! 心中疑惑不解时,敕书已宣读完毕,李四白双手过头,将敕书捧在手中。 “臣李四白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罢三跪九叩大礼谢恩,李四白满腹狐疑的起身,掏出一袋银子塞到使者手中: “一点程仪不成敬意!” 行人司使者最小也是七品。本职和李四白一样大,毫不客气的收下银子,淡淡的道声恭喜,留下关防、敕书便告辞离去。 避在一旁的周永春满面带笑凑了上来: “恭喜李兵宪!” 李四白苦笑一声: “下官惶恐!不知我何德何能,七品署职也可整饬兵备道?” 周永春呵呵一笑: “正要说与李大人知晓。吏部文书已到,实授你七品煎盐提举,署金州兵备道,领金州巡检事!” “日后金州军务,就仰仗李大人了!” 李四白心头剧震,这下就说的通了。合着自己和郑之范一样,混上个署职兵备道! 有读者说这官也太好升了吧?其实以李四白击毙代善的奇功,这次本应署职实授,再升两级到正六品为宜。结果万历压了他两级实授,又提了两级署职。 但凡署个别的职官,李四白都是血亏。唯有这兵备道权限极大,让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多谢大人解惑!日后大人有所差遣,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巡抚算是兵备道顶头上司。李四白态度恭谨,周永春相当满意。立刻安排人手为他准备官服印信。 李四白也没干等,先派出小孟带了几个家丁,快马前往金州打前站。 数日之后,崭新的煎盐提举大印到手。李四白也换下练鹊补子的巡检旧袍,换上七品官鸂鶒(xi chi)补子的新衣。 作为署职的专任兵备道,既没有官服也没印信。全靠兵部下发的镇尺状的铜关防,配合委任敕书作为履职凭证。 不过说是署职,其实在李四白之前,并没有人担任过此职。因为这是从金复海盖兵备道中拆分出的。 据周永春所说,辽东五大兵备道中,金复海盖兵备道最为特殊。 万历十三年,朝廷议准辽东苑马寺卿改为山东布、按二司官职衔。掌管寺事,整饬兵备。 也就是说,自此之后金复海盖兵备道,皆由苑马寺卿兼任。 而从三品的苑马寺卿,又是正三品的山东布政使、按察使兼任。 所以金复海盖兵备道,主官实际品级是正三品。远高于其他四道四品副使、五品佥事。 然而山东布政使按察使相当于省长一级,连管理苑马寺都不可能跨海亲至,更何况是更低级的兵备道? 所以金复海盖兵备道,这些年来形同虚设,只有刀笔小吏代理其事。 如今开原铁岭先后失陷,万历帝有感于兵备废弛,这才改变旧制,改为简拔低级官员任职。 主官品级一降,便没资格再监管四地,这才将金复海盖一分为四。 不过好笑的是,除李四白外,其他三道主官迄今空缺。仍由苑马寺卿代理。 官服印信齐备,李四白便不在辽阳多留。退掉了城西的院子,拖家带口离开辽阳。 李家在辽阳开原经营数年,如今家当不少。不过东风车行的车马更多。 李金两家上下不过六十来口,却有五十多辆车,七八十匹好马,甚至还能沿途载客运货。 车队浩浩荡荡,全程在驿道行进。一路经鞍山、海州、营口、盖州、复州,于五日后的黄昏抵达金州卫。 刚到城外,就见小孟策马来迎。随即在前引路,领着车队赶往城南一套三进大宅。 小孟做事妥当,早备下了基本的生活用品,众人稍微忙活一番,就先住了进去。至于车上的家私,明日在卸车重新调整不迟。 李四白休息一晚,次日留下众人打理房子,领着金山赤塔前往金州卫经历司。 辽东都司早有命令,由经历司负责营造金州兵备道治所。 这点时间当然不可造新的,李四白想看看他们把自己的衙门放哪了。 金州卫经历叫韩松,今年四十多岁。看过李四白的关防敕书后,眼珠差点没掉在地上。 这新任兵备道看着最多二十,就混成他顶头上司了? 还好对方本职不过七品,比自己只高一级。否则真要被气死了。 李四白看他眼珠乱转,忍不住追问道: “韩经历?” 韩松如梦方醒,双手送还关防,恭恭敬敬: “下官韩松见过兵宪大人!” “兵备道治所就在不远,下官这就带您过去…” 李四白嘴角上翘。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最喜懂事的人。 “那就多谢韩经历了!” 韩松点头哈腰,亲自前头引路,将李四白一行带出经历司。 行约里许右转没多远,在金州卫南门军器局对面,找到了兵备道衙门的牌子。 李四白一看就乐了。尽管工匠已经尽量改造,他还是一眼看出来,自己的兵备道治所,不久前应该是一座庙宇。 第171章 新官上任 韩松诚惶诚恐: “仓促之间,未能尽善尽美,还请大人恕罪…” 李四白倒不以为意。所谓官不修衙,一般官署院不如寺庙建筑精美。大手一挥道: “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推门而入,穿堂过户,一屋一室的看了过去。 大堂二堂花厅后宅应有尽有。不过稍加思索,就知道都是由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院改造而来。 至于其他正房偏房,厨房马厩茅厕钟楼鼓楼,更是连改都不用改。 李四白后知后觉,若有所思的道: “以前倒没注意,原来寺庙的格局竟和官衙如此相似…” 金山也大有同感: “中轴对称,厅堂规模功用逐级递进,寺庙和官衙确是异曲同工!” “改建之后堪称天衣无缝,没有一丝违和之感!” 韩松闻言面露得色。他遍寻金州大小楼阁,才找到这么个好地方,自然是错不了的。 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李四白满意至极。他对宗教向来没有好感,也不问韩松如何安置原主,毫不吝啬的夸奖了一番。 韩松乐的差点找不着北。巡抚和都司离他太远,兵备道就是他能见到最大的上官。能得李四白赏识,让他如何不高兴? “大人现在可有人听用?要不要我把经历司的吏员派些过来?” 李四白现在两眼一模黑,闻言欣然道: “那就麻烦韩经历,借我两员熟知人事地理的干吏” “人事地理?” 韩松眼珠一转,立刻转向身后的小吏: “尤风、岳海,你们两个留下听用” 两个小吏面露喜色。金州兵备道如今白板一块,若是入了李兵宪法眼,日后能保举个小官也未可知。 那位说李四白还有那权力? 实际有明一代,兵备道的权利极大。在辖区享有相当的人事权。 潘宗颜为官清正,看似人畜无害。你看换了郑之范,立刻公然索贿。 只要踢走李四白。一个从九品巡检,他只要上表保荐,朝廷基本不会驳回。 至于属下吏员更不必说,任用开革都是一句话的事。 除了吏员,韩松还安排了几个仆役。李四白也不拒绝,一律留下听用,等走上正轨再还不迟。 有了吏员仆役,兵备道初具框架后,韩松告辞而去。剩下的缺员就要靠李四白自己了。 那位说这也太夸张了,上级衙门不管么? 其实一个新衙门口,人员来源就那几个。第一就是卫所调拨,韩松的人就属这种。 二是都司衙门援助。可惜萨尔浒之战后,文武官员很多下狱战死。 周永春自己也是身兼多职,哪有人手派来给李四白帮忙? 第三个是按察使司下派。然而原金复海盖兵备道,在金州只有仓大使、库大使等若干专职。 其余大小官吏都是兼职,除兼顾其他三卫,还要操持苑马寺政务,不可能拨给李四白。 所以他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自己招募人手佥选民壮。 如今他身为兵备道佥事,除了节制金州卫人马。日后卫所钱粮,朝廷军饷都要经他调拨,权力大的离谱。 如果他学郑之范克扣军饷,一个月就能发家致富。 当然他不会蠢到那个地步。韩松一走便端坐正堂,和属下商议人事安排。 如今李四白手上人少位子多。除了兵备道内各职能人员,还有一个金州巡检司。 李四白以辽东煎盐提举领金州巡检。这个‘领’是兼职中的一种。 和署职的实任不同,领是以高阶领低职,侧重的是监管统筹,并不必亲力亲为。 相当于现代某副市长,分管某某方面的工作。 兵备道的事务千头万绪,李四白不可能领着一帮人去抓私盐贩子。 所以现在需要一个人,实际履行巡检的职责。 这是实打实的武装力量,自然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打击私盐用不到多少谋略,李四白略一思索,就决定交给赤塔去做。 金山满腹诗书,又精通实务。李四白直接给他个赞画头衔,领导尤、岳二人,总理文书档案、钱粮支出、军械仓储等一应杂务。 这么多职责,三人肯定忙不过来,只能暂时应付,待有了人手再行分配。 初步划分了权责之后,李四白踌躇满志,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道命令,佥点民壮组建巡检司。 那位说巡检司还没人哪?这就要说金复海盖四卫的特殊性了。 由于地处辽南远离边墙,金州卫自建卫以来,就没有设置过巡检司,地方治安打击私盐,都由卫所镇抚司负责。 近年辽东私盐泛滥,盐课收入跌至三万石米豆。不足隆庆朝三分之一。自用尚且不足,更别说上交朝廷了。 李四白在开原缉私收获颇丰,这才引起万历意动,在金州重设巡检司打击私盐。 说到私盐,就不得不扯远点,说说如今李四白的本官,辽海道煎盐提举了。 其实全国各省各地,煎盐提举都是正五品的高官。唯有辽东,因为盐场少规模小,于洪武七年特设一七品煎盐提举。 且由于业绩欠佳,早于正统六年便已裁撤。盐务改由都司衙门直辖。 万历为了搞钱,复辟百年旧制。把煎盐提举和巡检之职一并塞给李四白。 只是没想到横生变故,李四白又机缘巧合击毙代善。这才不得已署职变实授,又加署一个金州兵备道。 所以在李四白到任之前,金州巡检司从未存在。自然也就没人可用。 尤风闻言抬头问道: “大人,兵部的行文已经送达,巡检司额定百人!不知是否足额佥选?” 李四白心说老小子还真懂事,这是问他打算吃多少空饷呢。 他可没想赚这种钱,瞥了尤风一眼,语气冰冷: “足额佥选!一个都不能少!” “卑职明白!” 尤风吓的一个寒颤,赶忙低下了头,心中暗暗叫苦。 原以为有机会上下其手,没想到这位上官自己不吃空饷也就罢了,还不许别人吃。 眼见几人战战兢兢,李四白满意的微微颔首,张口发布第二道命令: “岳海,你把金州卫所有灶户名册找出来” “我要另组一军,开海晒盐!” 第172章 精盐生意 岳海闻言吃了一惊,还以为李四白不知内情,笑着解释道: “大人,金州城东北一百三十里,在海边貔子窝东老滩,设有盐场百户所” “所中有六十六名煎盐军负责煮盐,无需另招新人” “我当然知道” 李四白无语一笑,心说你看我像傻子么? “辽东盐场产量低下,不堪大用,本官决意另起炉灶,你尽管去办就是!” 他是煎盐提举,又有兵备道署职,岳海哪敢不从? 虽然心里觉得他是瞎胡闹,还是乖乖的躬身领命。 李四白给金山使个眼色,一本正经的发出第三道命令: “金赞画,你随尤、岳二位前辈一起,取金州屯田册来” “我要知道金州有多少田地,都种的什么!” 金山神情肃穆躬身领命: “卑职这就去搬!” 三人起身出门,风风火火去各个衙门接洽,完成李四白交办的任务。 李四白高踞堂上,手里轻抚着惊堂木,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如岩浆沸腾。 代善啊代善,多谢老铁的首肯!让我有机会掌握一卫兵备! 虽然只是署职,金州又是小城。不过老话说的好,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 金州!辽东!大明!我李四白来了! 数日之后,李家在金州彻底安顿下来。包括金山大花一家,都住在李家大院内。 公事方面进度就慢的多。巡检司一百弓兵已经到位,都是没有前科劣迹的民户良家子。 只是还有没有治所,只好在城东租用一个宽敞院落暂住。 和巡检司一样,新盐场也没有房舍,正加班加点兴建之中。 而除了场地,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金州有灶籍的人,大半都进了煎盐军。根本招不满一百人。 李四白无奈,只好改佥点为招募。佥选就是征发劳役,虽有工钱但是极其有限。 之前他在开原巡检司,五十老兵就是佥点。后面高薪那是他自筹资金,和朝廷没一毛关系。 如今他大权在握,这点钱还是能做主的。一声令下给出一两五的月饷。 大明朝的事,给钱就都不是事。招募榜文一贴出去,金州民壮蜂拥而至。 李四白亲自挑选一百精壮,发给锹镐锅灶,前往金州湾兴建盐场。 招募人手兴建房舍,都是大把撒钱的勾当。虽然李四白有此权限,但若长期不见收益,必会引来无数弹劾。 万历朝出了名的缺官,每个位置都是弥足珍贵。试看辽东五大兵备道,当初潘宗颜三十多岁,就算最年轻的了。 如今李四白靠着击毙代善,不足二十已署五品高官。即使只算本职,七品煎盐提举也足够别人眼红了。 眼看盐场短期内出不了成果,李四白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刷些政绩出来。 这天傍晚,李四白和金山下班回到家,立刻召集家人,包括小孟赤塔到书房开会。 待众人围桌坐好,李四白环视众人,发现所有男人都面带疲惫。 想到兵备道百废待兴,最近金山小孟赤塔真是人当牲口用,就连长安和小海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不由得心生愧疚: “辛苦各位了!” 几人闻言面露欣慰,赤塔大大咧咧的表起忠心: “为大人效力,赤塔不怕累!” 小孟笑嘻嘻的接口: “每月十两银子,不累我不安心!”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只有五花六花一脸郁闷,一人一句道: “四哥,有什么活,我俩可以帮你分担啊” “自打来了金州,每天无所事,无聊死了…” 只有大花抱着孩子,面带微笑的看着众人说话。 自打辽阳酒坊关闭,三姐妹里只有她不觉得无聊,每天摆弄孩子就操不够的心了。 李四白看向两个妹妹,莞尔一笑: “今天正要和大家说这事,生意还是要做的” 五花六花闻言大喜: “哥,又要开酒坊了?” 大花也露出关注的神色。弟弟现在手下一大帮子人,每月不算吃喝拉撒,光是月钱都近二百两。这么坐吃山空还了得? 李四白闻言摇头: “辽东缺粮,白酒生意以后不要再提!” 长安和小海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两人薪水早涨到十两,现在每天跑腿传令,这钱拿的有点烫手。李四白再不安排点大活,俩人都有点待不下去了。 五花六花急的不行: “四哥,别卖关子了,到底做啥买卖,你倒是说啊!” 大花眉头一皱,斥责妹妹道: “别催,让四白慢慢说!” 五花六花吓的一吐舌头,立刻收声。两人习惯和四哥玩闹,不过对这个大姐还是敬畏三分。 李四白略微沉吟,整理一下思绪,正容道: “我打算开个盐厂!” “你们几个先去制盐卖盐!”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就连金山都露出惊讶的神情,一时摸不着头脑。 还是小海最实在,挠着脑袋面露疑惑: “四白哥,你不是正在建金州盐场么,咋还要建一个?” “再说盐场不是朝廷专营么,咱们自己搞能行?” 知道众人都听岔了,李四白一拍额头,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不是那个场!我的意思是咱家买些盐来加工,再高价转卖出去!” 众人脸上都露出困惑之色,感觉这套流程似曾相识。 五花六花率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 “秋露白!” 众人恍然大悟,当初搞白酒时不就是这套流程么。 李四白欣然点头: “没错!我在书中学得一个古法,能把粗盐加工的洁白如雪,口味精纯毫无杂质!”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这套说辞他们太熟了,当初做秋露白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过是把酒换成盐,其他说辞几乎没啥变化。 如果说浊酒变白酒,只是比较难得,大明其他地方还是有人在做的。就算雪白细盐,在南方也不算稀奇。但要说到毫无异味的精盐,众人则是闻所未闻了。 不过今非昔比,李四白未及弱冠,便以实授七品文官。早就证明了他的天才! 即使这么离谱的东西,也没有一人提出质疑。所有人立刻相信了他的说辞。 直接跳过真实性,讨论起制盐的细节来。 “四白,该怎么弄?你安排吧!” 第173章 盐打哪咸? 李四白目光一扫,对众人的反应大为满意。 十年之间,从童稚到成年。经过一次次正确决策,他终于建立了不可撼动的威信,真正做到了一言九鼎。 眼看众人跃跃欲试,李四白也不卖关子。简略介绍了一下精盐的制法。 精盐提炼工艺简单,简单说就是将粗盐溶解,净化过滤杂质后再次结晶。 李四白稍微透露,众人就大略懂了。讲完工艺流程,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人员配置。 现在家里男人都忙的脚不沾地,试制精盐的工作,顺理成章的交给五花六花。 “你俩先按我说的试试,如果能成,我让长安哥和小海去帮你们!” 五花六花笑的合不拢嘴: “四哥你放心,我俩保证把精盐做出来!” 吹风会到此结束,一散场五花六花就一头扎进厨房,开始粗盐提纯实验。 李四白本以为轻而易举的小事,没想到第二天一下班,两个妹妹就哭丧着脸把他堵在书房: “哥,你的法子不行啊!” 李四白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五花递过一个小布袋: “你自己尝尝吧!” 李四白打开布袋,入目细盐如雪粉,卖相相当不错了。伸指捻起几粒送到口中,顿时皱起了眉头。 六花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苦吧!” 李四白顿时傻眼。虽然苦味比粗盐小一些,但也非常明显,根本无法忽略,余味中还带着丝丝的涩。 看到哥哥吃瘪的表情,五花六花乐不可支: “四哥,想想办法啊!” “你不是书上学了古法么?” 李四白气的抬起双手,在妹妹光洁的额头嘣嘣两下,一人赏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想给你哥难看是吧?” 五花六花捂着头跳开,嘻嘻娇笑道: “谁想到四哥算无遗策,也有疏忽的时候…” 眼看李四白脸色难看,两人连忙收敛笑容: “不开玩笑了,这个苦味到底怎么办嘛?” 李四白心里也在问自己,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一个化学几乎忘光的学渣,之所以胆敢制作精盐,是因为大约初三的时候,他真的上过粗盐提纯的实验课。 他的动手能力顶级,所以印象极为深刻,大致就是这个流程啊,怎么会有怪味,莫非还有什么杂质? 杂质!一念及此,好似一道霹雳劈开了他尘封中的记忆。实验课上一个细节浮现在脑海。 当时自己提纯完毕,正得意洋洋时,化学老师轻叹了口气: “其实过去的粗盐,还有很多镁、钙类的杂质,要用碳酸钠和氢氧化钠溶液中和才行” “现在买不到那种粗盐,大家记一下就行了…” 原来差头出在这啊,记忆回归的李四白一拍脑门: “你俩别急,办法我已经有了,不过还缺点东西!” 五花六花眼睛一亮: “缺什么,我们这就去买!” 李四白摇摇头: “市面上买不到!”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五花六花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市面上没有,四哥却能弄到的。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两人也只能姑且信了。 次日李四白签发命令,派人去军储仓领取一批口碱和石灰。 所谓口碱,就是产于蒙古的天然纯碱。因在张家口马市互市得名。 纯碱此时主要用于铸造和制革,属于管制物资,外边很难买到。 不过有兵备道的调令,小孟轻而易举的就领走几十斤。 李四白晚上回家之后,亲自跑到厨房,和两个妹妹一起做实验。 五花六花带上鹿皮手套,跟着哥哥一步一步学习,用纯碱和生石灰制作强碱水(明代称呼)。然后加入到溶解的粗盐溶液中。 加入碳酸钠和氢氧化钠溶液后,果然结晶中的苦涩大幅减少。 李四白大喜过望,显然自己的思路完全正确,所差的只是溶液浓度了。 他现在破事太多,只能把后面的工作交给两个妹妹。 数日后的傍晚,李四白刚进家门,五花六花就冲进了进来,手里举着小布口袋: “四哥,我们成了!” 李四白腾的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布袋,捻出一撮就往嘴里塞。 不曾想捏的稍多一点,瞬间被齁的龇牙咧嘴,可眉眼之间却又露出狂喜的表情: “真是咸的!” 那位说这不废话么?然而在此时的大明,食盐又苦又涩才是常态。 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制造出,不苦不涩只有纯粹咸味的盐! 五花六花喜不自胜: “四哥,咱们发财了!” 这年头,连皇帝吃的贡盐,都不能完全去除苦味。能做出纯味咸盐,赚大钱是板上钉钉了。 此时门外敲门声响,传来绿叶的声音: “大人,大小姐喊您吃饭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揽着妹妹肩头: “走,吃饭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刚放下筷子,李四白便宣布精盐试制成功。 众人微微一愣,瞬间就沸腾起来。之前大家还没当回事,事后冷静几天,这才反应过来精盐是个多么逆天的玩意。 李长安兴奋至极,第一个开口道: “四白,需要我干什么?” “烧火打水你尽管安排!” 李四白嘿嘿一笑: “那不是大材小用么,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李四白官居七品,还有显赫的五品署职,威慑力大大提高,已经不那么怕泄密了。 “长安哥,明天你和小海去牙行找个院子。城内城外都可以,只有一个要求地方要大必须有水井…” 李四白滔滔不绝,时间不长给众人分配了任务。 次日一早,李四白去兵备道履职。李家上下人等也纷纷出门,各自忙碌起来。 长安、长海在走遍城内牙行,也没找到符合要求的房子。 大院倒是不少,不过水源都不符合李四白都要求。 最后还是在城南二十里南关附近农村,找到一个宽阔的大院。 虽然只有一正房二厢房,但院子面积够大,而且门前就是一条河。 李四白收到消息亲自来看,直接拍板高价买了下来。 五花六花立刻带着三十家丁进驻,雇佣工匠乒乒乓乓开始改造起来。 数日之后,院内垒起五十眼土灶。铁锅、铁盆、晒盘等制盐的设施齐备。成堆的木柴也采购到位。 准备万全之后,李四白立刻行使职权,以辽海道煎盐提举的身份签发盐引。 长安和小海带着二十家丁,兴冲冲的赶着马车,前往老东滩盐场兑盐。 万没想到,三日后的一早,李长安就气急败坏的跑来兵备道告状: “四白!” “那天杀的鲁百户,不给我们兑盐!” 第174章 盐场百户所 李四白正拿着本名册,和金山核查卫所士兵数量。闻言吃了一惊: “他怎么说的?” 长安愤愤不平: “那鲁百户说今年产量不足,要优先兑付往年的旧引!” 李四白一听就笑了。他是辽海道煎盐提举,盐场什么政策他不知道? 啪! 名册被摔到桌案,李四白腾的站了起来: “备车!” “本官倒要看看,金州盐场在搞什么名堂!” 经过半个多月的筹建,如今兵备道人手充足不少。李四白话音未落,便有典吏出门安排马匹。 等李四白出了大堂,马夫已经备好车马在门前等候。一行人登车上马,浩浩荡荡出了开原东门。 盐场百户所位于卫城东北方,百余里外的复州湾海滩上。 不过沿途道路曲折,又多有丘陵森林,实际距离近一百二十里。 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在望海埚堡休息一晚,抵达盐场堡时已是次日下午。 盐场百户鲁海峰正在吃饭。就听手下来报: “大人!门外金州兵备道李佥事到!” 鲁海峰一个激灵,杯中酒泼的到处都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的两眼冒火: “到哪了?还不给我更衣!” 两人手忙脚乱的更衣穿鞋,连跑带颠到门外迎接。 不成想才走到半路,就和李四白迎面撞上。连忙噗通跪倒,纳头便拜: “李大人,卑职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李四白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就往里走。 鲁海峰赶忙起身追上,领着众人到百户治所说话。 盐场正堂内,李四白高踞主位。冷冷的看向堂下: “鲁百户,最近盐引兑付状况如何?” 鲁海峰站在堂下,脑筋飞速运转,这位上司问这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李四白到任之时,他也曾和开原文武前去觐见。当时觉得虽然年轻的离谱,倒还挺好说话的。 现在不期而至,这摆明是要找自己麻烦啊。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由得他不怕。 可是转念一想,这姓李的第一次到盐场,怎么可能抓住自己把柄?这肯定是在诈我! 大聪明瞬间得出结论,表情也淡定起来,不紧不慢的答道: “回大人!因为辽东战事,朝廷滥发盐引,致盐场欠盐无数,总价高达数十万两” “朝廷失信于盐商,如今纳银换引者少,已经很久没有人持新引来兑盐了!” 李四白怒极反笑,从袖中摸出一沓票据,狠狠的砸在鲁海峰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鲁海峰吓了一跳,弯腰捡起一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这是今年的盐引,这…” 李四白都被他逗笑了。蠢成这样咋混上的百户? “鲁海峰,你看看他是谁?” 只见李四白随员之中,一人越众而出: “鲁大人,你不是说没盐可兑么?” 鲁海峰如遭雷击,脑瓜子嗡的一下。一眼就认出是前几天来兑盐的人。 一点规矩都不懂,空口白牙就想把盐领走,被自己随便一个借口打发了。谁知道竟是提举司的卧底。 “大人饶命,这都是误会啊!” 鲁海峰噗通一声跪倒,连声求饶磕头如捣蒜。 李四白正愁没借口收拾他呢,怎肯轻易放过? 对鲁海峰的哀求无动于衷,面沉似水语气森寒: “鲁海峰罔顾国家法度,公然拒兑盐引。兹革去盐场百户之职” 鲁海峰闻言大怒,瞬间停止告饶,跪坐在地挺直了上身: “我不服!我是大明世袭百户官,别说你一个署职,就算你实授五品兵备道,也没权革我世职!” 李四白冷笑一声: “你说的倒也没错!我的确革不了你世职” “不过本官奉敕谕整饬金州兵备道,问理词讼、禁革奸弊。如今你违法乱纪证据确凿,别说下了你盐场差事,就是打入监牢也是反手之间!” 鲁海峰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家革的不是他的百户,而是盐场的差事。 而且兵备道权限极大。五品以下只要证据确凿,都可以按律处置。世职在身也不耽误被一刀砍了。自己完全是弄错了重点! 意识到对方握有生杀大权,鲁海峰像被抽干精气神一般,瞬间萎顿。 李四白长身而起,再不看他一眼: “总旗官何在?” 堂下一个大胡子武官越众而出,拱手作揖: “大人,卑职熊大力!” “我这叫人准备酒菜,大人可要用餐?” 李四白哑然失笑,总算有个懂事的了。 “好,熊大人前边带路!” 当晚李四白等人,就在百户治所用餐。席间熊大力兴致勃勃,对李四白又吹又捧。 也不怪他高兴。他身为盐场总旗,又不用行军打仗。不出意外这辈子也没有立功的机会。 如果李四白不出现,他只会溜须拍马,做好鲁海峰的舔狗。 可如今顶头上司被扳倒,他顿时看到了升迁的机会! 李四白心中明镜,老小子是看上百户的位子了。 可惜开国至今,世职累积无数。朝廷早不堪重负,对升迁标准卡的极严,根本不是李四白能干涉的。 换句话说,李四白一封奏章,或许能保举一个人做把总,但世袭职位别说百户,最低级的小旗官他也没资格举荐。 不过盐场事务繁忙,主事不可一日空缺。熊大力如此识趣,李四白也不吝啬,次日就宣布他暂管盐场事务。 李四白也没急着走,带着手下人在盐场巡查一日。 要说金州盐场,在辽东算是规模较大的。不过相比两淮地区,那就小的可怜了。 开国初期,食盐产量还能占上全国百分之一上下。随着制度败坏军户逃亡,如今却是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了。 更夸张的是,在全国各地都用晒盐法时,辽东盐场依然取海煮盐。 大量消耗燃料,成本居高不下不说。生产效率又非常低下。李四白看了一圈,果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还好自己早有预料,招募了二百盐丁另起炉灶。倒不是盐场就改不好,而是他真没那个时间。 又在盐场堡住了一晚,次日李四白带队回城。 到家之后,李长安拿上盐引,领着车队再次出发。 到了盐场出示盐引,熊大力一看是他差点吓尿。 为这点盐刚鲁海峰都丢了差事,他哪里还敢怠慢。亲自带人挑选好盐,足斤足两给付十万斤! 第175章 盐引故事 那位说还有没有王法了,李四白这是又贪上了? 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李四白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这些盐引都是他花了钱的。 不但没有贪污,而且还刷了一波业绩。 那位说你别招笑了,买盐还能刷业绩? 这就要从大明的盐政说起了。国朝之初,为解决边镇运粮难题,于洪武三年(1370)实行开中法。 如果哪处边镇缺粮,户部会张贴榜文,说明收粮地点。商人按榜文要求,将粮食等物资运至指定军镇,换取收粮凭证后,持凭证到户部换取盐引。再凭盐引到指定盐场支盐,食盐到手后运至指定区域销售。 商人为了少走冤枉路,降低运输成本,大多会在军镇垦荒种粮,就地交粮换取盐引。 长此以往,就形成了大量商屯。极大的解决了边镇缺粮问题。 弘治五年(1492),户部尚书叶淇推行“折色法”,改纳粮为纳银,商人无需再赴军镇,商屯迅速荒废,边军粮储锐减。 同一条鞭法一样,折色法虽然免去运粮之苦,大大提高了效率。但盐引无需实物兑换后,更极大方便了一些人上下其手。 简单说,原本发出盐引的前提,是边镇仓库里收到了等价到粮食。且盐场有足量的食盐交付。 而改为纳银后,一切都变成账目数字。很快就有官僚权贵,从种种渠道讨要到盐引转卖。 市面上出现大额盐引,然而边军仓内没多一粒粮食。且完全不顾及盐场实际产能超额发行。 虽然边镇一直没有废除开中法,而是实行开中、折色双轨制。但边疆路远,谁吃撑非要运粮过去? 所以名义上是双轨制,实际开中法已名存实亡。辽东本地也大量纳银换引,再由卫所花钱买粮充做军需。 自抚顺陷落,朝廷为了筹集军费,更是滥发盐引。虽然短期内获得巨额收入,但以辽东盐场的产量,几十年都交不出这么多货来。 截至万历四十五年。辽东各盐场,总计拖欠价值数十万两的引盐未兑付。 人家商人也不是傻子,买来就砸手里的东西谁还要? 所以这两年来,任凭朝廷如何降价,辽东盐引销量每况愈下。 这也是万历狗急跳墙,恢复煎盐提举之职,把李四白弄来打私盐的原因之一。 所以李四白自掏腰包,以金山的名义购买两百五十引盐,已是今年辽东盐场最大的订单了。 此时盐场兑付政策是新九陈一。既每年产出九成兑付当年盐引,一成兑付往年沉欠。 只是没想到鲁海峰吃了豹子胆,竟然拒付当年新引。这才落个丢官罢职,赋闲待罪。 熊大力因为见过李长安,自是不敢再吃拿卡要。足斤足两的兑付了盐引。 那位说一个足额也值得强调?那还真说着了! 全国盐场标定大引四百斤,兑付的时候最多给三百四!这是惯例谁也没招。 光是足额二字,就让李家车队还不出盐场,每引就比别的盐商多赚六十斤! 盐课种种暂且不提,且说李家车队往返数次,将十万斤粗盐运回南关岭。 五花六花立刻带领家丁开始干活。溶解、过滤、结晶自有家丁们来做。 姐妹俩和长安小海,则在一独立房间内,用口碱和石灰配置添加剂。 家丁们也不知道这是啥,反正取来添加到盐水里就是。 兄妹四个掌握配方,即使从外面招工也不怕工艺泄露。 有读者说不至于吧,给他们看谁能看懂? 那您还真说错了。此时南方盐场早掌握了盐水加碱去苦味的方法。后来的《天工开物》就有相关记载。 只不过单独加碱效果有限,只有加入氢氧化钠才能真正去除苦味。 而此时氢氧化钠溶液也早就出现,时人称之为强碱水。 只不过没人知道,这玩意能去除盐的苦味而已。 所以真要让人看到调制添加剂过程,那真是分分钟泄密。 三日之后,第一批盐水重新结晶。制得精盐三千多斤。半月不到,便得精盐近两万斤。 李四白收到喜讯。立刻写了几封书信交给李长安,命他带领一队家丁,押送盐车经辽阳赶往广宁。 李长安一晃又半年没回家了。闻言喜出望外,立刻就想往外走。 被李四白一把拦住: “长安哥别急,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回去,把嫂子一起带过来吧!” 李长安大吃一惊。两年前回广宁成亲后,到如今孩子都有了。 而且自打有了东风车行,一两个月也能回家一趟。他还想着赚够钱就回老家呢,从没想过要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四白,咱们在金州也不知能待几年,就不用接她们来了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管我这官能做几年,广宁是不能再待了!” “我会想办法给咱家脱去军籍。到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不光嫂子,咱们全家都得搬出来” 李长安闻言一愣,想起两年前李四白就说过脱籍之事。只不过那时候他一个区区从九品,自己东风过耳,压根没把这事当真。 如今这个堂弟本职正七品,确实有能力办成这事。不由得沉吟起来: “四白,真的全家都要搬?” 李四白肃然点头: “这是死命令!小辈的先过来打前站” “最快明年最迟后年,所有人都要搬来金州!” 李长安心下骇然。死命令就是没的商量,这是打定主意,谁不听话就要断绝关系了。 每月十两的工作,他深知离了这个堂弟,这辈子也找不着。所以瞬间就改了口: “四白你说的对,想脱籍就得改头换面。我这就回去,把你嫂子和大侄都接来。谁敢不来,我就不认他…” 李四白哭笑不得。自己是想救大家一命,怎么搞的像求他们似的? 无奈的挥挥手: “你去吧!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李长安领命而去,李四白也没闲着。这段时间忙下来,兵备道衙门已经初具框架。 盐场一行,更让他心生感慨。下面的人各自为政,几乎都在搞歪的斜的。 要想真正把金州握在手里,是时候出去巡视一圈了。 运盐车队前脚刚走,次日兵备道车队也出了金州城。 第176章 旅顺口 金州卫下辖五千户所,左右中前四所在金州城内。中左所在旅顺北城。 城外除盐场,还有一铁场在城东二百三十里。内驻一铁场百户所。 金州境内除金、旅二城,另有众多城堡、敌台、墩架。 其中五座堡垒红嘴堡、归服堡、黄骨岛堡、望海埚堡、盐场堡。 三座驿堡石河驿、木场驿、旅顺驿。另外沿边界要道,有敌台、墩架九十五座。一应城、堡、墩、台俱有官兵驻守。 而除了陆上辖区,金州还下辖大小岛屿近百。其中最远的海洋岛在近五百里外。 而不论远近,但凡有金州军民居住,李四白都要尽量走到。毕竟日后要和鞑子开片,万里有一真打不过,说不得还要逃到海岛上。 闲言少叙,且说兵备道车队出了金州,跨过南关岭一路向西南。 沿途大到驿堡,小到敌台或是了望墩堡台,只要有明军驻守,一概停车勘察。 李四白亲身入内,和军户及家属亲切交谈。询问他们的人数待遇。 眼看他是大官,刚开始那些卫所兵还吓的够呛。不过李四白就是军户出身,对军户生活可以说了如指掌。 说不上几句话,就让军户们放下戒心,把满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侵田占地吃空饷,种种罪恶都和预料的一样。完全没问题的几乎没有,只是轻重的区别。 若按一般人思路,李四白应该揪出蛀虫,严惩罪恶。 然而他初来乍到,在军中没有班底。没有自己人可以安插,那办了别人有个卵用? 所以除了拿下个别罪大恶极,对军民迫害过甚的,其余只是记录在册,做个情况摸底而已。 另外此时正是秋收时节,李四白还要沿途统计,金州到底有多少耕地,极限能养活多少人口。 那位说衙门不是有田册么?如果田册可信,世上就没有两岁上班,二十二岁退休的人了。 王朝末年,文官武将地方豪强,侵占民田藏匿人口都是常态。 李四白不亲自摸底,恐怕永远弄不清真实状况。 一路走走停停,百多里的路程足走了五六日。这天终于来到了辽海咽喉:旅顺口。 旅顺口南北二城。北城在旅顺口袋型水域底部,南城则位于袋子口扼守水道。两者相距不足千米。 虽然号称二城,实则小如欧洲城堡。 北城周长一里一百八十步,折合现代单位约八百四十米。城池虽小,设施俱全。不但开有南北二门,还有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 南城规模稍大,周长千米左右,也开有二门带护城河。登州运往辽东的粮饷,大部分是在此卸货。 按说如此险要之地,应当有重兵驻守才对。然而旅顺建城之初,只有一个金州中左千户所。 到万历十一年(1583),朝廷鉴于辽南的战略位置,增设黄骨岛千总、旅顺口游击和金州海防同知。又于万历三十年,在黄骨岛和旅顺口增设水兵。 看到此处,你是否觉得朝廷也干了点正事? 然而仅仅过了四年,朝廷就因财政紧张,裁撤了旅顺游击,改为守备一员。并裁汰水兵六百二十人! 所以时至今日,旅顺仍是一个千户所的建制。南城账面守军更只有一百八十二人。 这也是为什么明末历史上,常有鞑子一鼓而下数十城的记载。 原因就是除了辽阳、广宁之类的大城,所说的都是小城乃至堡城。额定守军一般不过百十人。 兵备道的车队刚到北城门前,中左所的千户,现任旅顺守备耿彪便带队出营。 李四白进城之后,第一时间就要求上城视察。耿彪不敢反对,亲自带他登上城头。 登高望远,旅顺口外海天一色。美景当前,李四白却皱起了眉头。 旅顺北城墙高只有两丈,别说辽阳广宁这些大城,比金州卫都矮了两米。 “耿守备,城中现在多少兵力?” 耿彪脱口而出: “回大人,本所有兵一千一百二十人!除在南城一百八十二人,北城尚有九百三十八人” 李四白斜他一眼,冷冷道: “说实话,既往不咎!” “要是让我查出来,那就要公事公办了!” 耿彪闻言脊背一凉。早听说李兵宪沿途处置了好几个武官。虽说他无权处置千户级军官,不过真被参上一本也够自己一呛。心中一怕,嘴上也期期艾艾起来。 李四白冷哼一声: “说!” “回大人,南城的人数属实。北城嘛…” 耿彪一咬牙: “北城内只有不到四百兵!” 李四白大感惊讶: “哦,竟然还剩一半多?” “大人说笑了!” 耿彪老脸一红,以为李四白在讽刺他。 然而李四白还真不是骂人。在辽东的卫所,军户逃亡非常普遍。广宁卫的卫所兵剩下也就三成,其余都是招募的营兵。 旅顺还剩这么多人,看来日子比辽中好过一些。 不过理解归理解,这么下去肯定不行。到时候鞑子大军南下,这点人根本守不住。 旅顺口进可挥师北上,直扑辽阳建州,退可南渡登州暂避中原。 这个位置的重要程度,甚至比金州还高一筹。如果二者只能保住一个,李四白会毫不犹豫选择旅顺。所以眼前这种糟烂的情况必须改变。 “走!带我看看武备!” 耿彪闻言大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不追究缺额问题。连忙前头带路。 没走多远,城头一架黑洞洞的铁家伙映入眼帘。 李四白吃了一惊: “大炮?” 耿彪得意洋洋: “这是大将军炮,整个金州才有八门!” “有四门都在旅顺口,南城北城各两门!” 李四白大跌眼镜。所谓大将军炮,远不是影视小说中那种巨大无匹的形象。实际口径十一厘米,长度不足一米五。炮身数道环状凸起形似竹节,重量最多千余斤。 据耿彪所说,可将七斤炮子打出八百步外。 最让李四白意外的是,这炮用的锻铁技术,工艺相当精细。 虽然倍径较小,但威力相当可观。 除大将军炮,城内还有二将军炮、三将军炮。 火枪种类也非常多样。鸟铳、快枪、碗口铳、手把铳应有尽有。火器装备比例,甚至比辽阳、广宁更高。 李四白心中一动。金州远离前线,精锐早被抽调一空,守土的都是卫所兵。 他现在面临的两大困境,一是缺人二是缺钱。短期内都解决不了。 以现有的卫所军,想守住金州,从火器入手确实是个好办法。 毕竟金州有铁场,火铳火炮都能自产。只要自己稍加改良,弄一些好用的火器。 还是有很大可能性,靠较少的兵力守住金州的。 李四白正凝神筹划,忽见南方海天交界,一叶白帆缓缓升出海平线。 一艘漆黑巨舰逐浪而来,缓缓驶向旅顺口。 李四白惊咦一声: “耿守备,朝廷的粮船这么大么?” 第177章 老闸船 没曾想耿彪眯眼一看,也面露惊讶: “奇怪!这不是登州的遮洋船” 李四白大吃一惊。如今海禁未开,能公然到旅顺口的,不是官船就是官府雇佣的船。 如此大船不是朝廷的,莫不是海盗来了? “走,去南城看看!” 耿彪也担心是敌袭,赶忙带头下城。点上一百军兵,一行人风风火火往南城赶去。 两城相距不过里许,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李四白一行就出现在南城城头。 此时大帆船已逼近里许之外。船上硬帆和鸭屁股清晰可见。 李四白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老闸船!?” 耿彪一脸迷茫: “老什么船,我怎么没听过?” 须知旅顺口是海防所,港池里也泊着大小近三十条船。耿彪身为旅顺守备,手下几百号人都算是水兵,对时下各类河船海船,基本都心中有数。偏偏这个老什么船,他是闻所未闻。 李四白把脸一沉: “耿守备,让兄弟们清膛装弹,准备开炮!” 耿彪瞠目结舌: “大人,没准是避风的民船呢?” 李四白冷哼一声: “你懂个屁!这是濠镜澳的葡萄牙黑船!” 耿彪大吃一惊。有夷人占据濠镜澳他早有耳闻,不过两地相距数千里,红毛鬼怎么会跑到旅顺来? 当下不敢耽搁,立刻下令手下炮兵上药装弹,准备炮击夷船。 李四白瞪大双眼,紧张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大帆船。别看他嘴上挺硬,实际心里慌的不行。 他做过老闸船的模型,一艘三百吨的武装商船,配备的火炮数量比旅顺南城还多几门。 南城最厉害的两门大将军炮,射程都不一定赶不上人家的舰炮。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那位说那就别打呗,历史上葡萄牙人也没来过辽东,你哈什么气啊? 历史上的今天,代善还在赫图阿拉,美滋滋的当大贝勒呢! 李四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从开原城破的那天起,历史就已经改变了! 万一船上跳下几百葡萄牙人,张口就要租借旅顺。南城这几百人,能干的过人家三段射么? 真要丢了旅顺港,李四白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大帆船越开越近,转眼进入到大将军炮射程之内。出乎意料的是,甲板上看不到一个人活动,也没有开火的迹象。 此时城头六门火炮都已装填完毕,小兵举着火把就等命令了。 耿彪也看出蹊跷,凑上来问道: “大人,打不打?” 李四白倒是想和对面聊几句,可这年头也没有通用旗语,鬼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所谓双输好过单赢,李四白一咬牙: “先开一炮!警告一下!” 耿彪闻言立刻一挥手。一个炮兵一挥火把,点燃了大炮引信。 嗤嗤一阵爆燃声,大将军炮沉重的炮管陡然一跳。 嘭! 惊雷般一声炸响,一团白烟升腾而起。李四白耳中嗡嗡作响。 只见二里之外,大帆船右侧二十丈外,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这一炮的威力,竟是出乎意料的大! 辽南承平日久,卫所兵已多年没开过火。一炮打完都兴奋起来。 “大人,还打不打?” 硝烟散尽,大船上毫无动静,只有船帆在风中猎猎抖动,缓缓朝港内驶来。 李四白大感不妙,这是要强行登陆?当下不敢再迟疑,狠狠一挥手: “所有火炮齐射!” 可惜小兵们可不听他的。耿彪大声重复一遍,小兵们这才举起了火把! 眼看引信就要点燃,忽见船上白光一闪,一面白色的旗子在舷墙内一晃而没! 李四白瞳孔一缩,大吼一声: “住手!” 别看喊开火没人理他,一说停手几个炮兵立刻愣在当场。 耿彪此时也看到白旗,连忙叫停了手下。略显兴奋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怎么办?” 李四白压不住的兴奋: “你带人去码头,把人带过来!” 说罢心中一动,又加了一句: “务必小心,可能是诈降!” 耿彪闻言带上北城来的一百人,领命下城去了。 时间不长,大帆船慢悠悠驶入旅顺口港池。经过南城扼守的水道入口时,李四白才看出端倪。 船上人烟绝迹,甲板上伏尸隐约可见。更吓人的是,这艘大船船帆破烂撕裂,根本就无法控制方向,应该是顺着洋流飘进来的。 果然大船进港之后,根本不往泊位里去,而是直勾勾往栈道撞去。 岸上明军吓了一跳。还好这种情况在港口时有发生,众人找来抓钩,纷纷抛到船上,勾住船头后合力朝一侧拉扯,这才改变了大船方向,缓缓驶进了泊位之中。 眼看危险解除,李四白好奇心起。等不及耿彪回报,带着众人一窝蜂出了城。 旅顺口码头,明军架起跳板舷梯,耿彪陪着李四白登上大船。 刚踏上甲板,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熏的众人一阵干呕。 抬眼望去,甲板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人。众人刚一靠近,只听嗡的一声,无数蝇虫黑云帮腾空而起。 李四白吓了一跳,海上不生蚊蝇。这船恐怕在近海漂了些日子了。 众人脚下不停,抵近一看一具具尸体满身血污,白花花的蛆虫爬来爬去。 李四白捂着鼻子,忍着恶心下令: “给我搜,肯定还有活口!” 一群军兵轰然领命,把十几个死倒拖到一起挨个检查。 李四白则绕开死人继续前进,命军兵点起灯笼,领人往底仓走去。 纸糊的灯笼发出昏黄光线,舱底的黑暗消退,露出一个传统无隔断的巨大底仓。 除了船首船尾,船员们的休息室。其余空间满满登登都堆满了货物。木桶、竹篓、木箱各式包装应有尽有。一垛垛整整齐齐堆叠到顶。 “来人,每垛都打开一件看看!” 不多时,一溜箱子木桶送到李四白眼前一一打开。 李四白背着双手,踱着小步逐一看去: 生丝、铅锭、锡锭、水银、棉布、砂糖、药材、火药、铁器琳琅满目。 李四白看的眼皮直跳。当年他抓晋商的缴获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船货物多。 “来人!立刻清点数量!” 还好这次随行的人不少,兵备道的吏员全体出动,核实各类物资数量,一一登记在册。 这事一时忙不完,李四白背着手看着,心里已经在想如何利用这次机会。 忽然一个小兵噔噔噔走下台阶: “报李大人!找到活口了!” 第178章 拉金山下水 大船甲板上,一个年轻人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说不出一个字。 李四白左右看看,不由得面露惊容: “呃!就他一个,没别人了?”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此人黑发黑眼,典型的中国南方人长相。 主事的孙百户语气肯定: “大人,船上一共二十人。五个洋鬼子全都死了,十五个汉人就这一个活口!” 李四白啧啧称奇。舷墙上弹痕处处,看尸体伤口,这些人大多死于枪伤。显然是船员之间发生了火并。 这货作为华人,在殖民船上肯定处于底层。竟能在火并中反杀洋鬼子活到最后,实在是出人意料。 “他伤在哪了?” “叫人给他治治!” 百户语气古怪: “回大人,这小子身上没伤,他这是饿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目光看向船尾的鸭屁股船楼。船长室内,赤塔正带人搜查。 “把他送回城里弄点吃的,晚点我要审问!” 几个军兵领命而去,李四白则指挥众人继续忙碌。 船上五个鬼佬尸体,李四白可不想浪费,指使手下砍下脑袋,尸体拉下船火化。 这些人刚死不久,还没出现巨人观,头部保存的就更好了。用石灰大盐一腌,就说是夷人海盗的脑袋,又是大功一件。 众人在船上忙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所有物资记录在册,贴上封条回城去了。 李四白累的够呛,吃过中饭小憩片刻,终于恢复了精力,立刻吩咐把那活口带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皮肤黢黑,瘦骨嶙峋的小个子被搀扶到堂上。看他那模样,李四白真怕来阵风给吹倒了,连忙叫人看座。 小伙子露出感动之色,坐稳凳子立刻开口,声音十分沙哑: “小人候黑仔!” “多谢大人赐座!” 李四白啧啧称奇: “刘黑仔,你是哪里人?怎么来到旅顺口的,还不一一道来…” 候黑仔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 “这是辽东?” 眼看李四白面露不悦,连忙解释道: “大人…小人是濠镜澳人士,在葡人船上做领航员,八月自濠镜澳出海,前往日本长崎贸易,途中遭遇暴风失了航向,又触礁撞坏船舵…” “补给耗尽饥饿渴将死,哪知葡人船长人面兽心,密谋杀我等食肉…” “被我撞破阴谋,纠结水手火拼一场…” 候黑仔断断续续,把以往经过一一道来。 李四白听的连连点头。这小子别的不说,这表达能力就够一秀才水平。 还能火并鬼佬,最终战而胜之,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只有一点李四白略感疑惑,忍不住问道: “小猴,既然人都杀了,你怎么没把尸体扔下海?” “我看了那些尸体,也都基本完好,你是怎么想的?” 候黑仔脸色一变,双手抱头,露出痛苦之色: “我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会…” 李四白哑然失笑。这小子做了最坏打算,最后却没过去自己那关,这秉性倒还不赖。 摸清原委,李四白令人送小猴下去休息。随后又屏退左右,只留下金山赤塔,三人一起对账,把众人清点的物资数据汇总成册。 赤塔这几年虽认了些字,但那些中药材多是生僻字。所以由李四白朗读,金山重新做账。 “生丝八百担、铅锭二百担、水银…” 一样一样念诵出来,三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当李四白念到黄金四千两时,金山惊讶的抬起头: “葡人在船上装黄金做什么?” “会不会军兵眼拙,错把黄铜认成黄金?” 赤塔一听就不乐意了: “赤塔虽不聪明,金和铜还是分的清的!” 合着黄金是在船长室里,赤塔带着几个弓兵发现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 “姐夫你有所不知!倭国有一银山,故银贱金贵。昔年一两黄金可换十四五两白银,就是现在,大概也能换十二三两!” 金山悚然惊觉: “大明一两黄金才换八两白银,跑一趟倭国岂不是能赚三四成?” 李四白淡然点头。葡萄牙人每年都会带大量黄金去日本交换白银。史料记载,单次最高输出一千五百斤黄金。四千两实属小意思了。 确认无误,三个继续对账。盏茶时间后,所有物资统计完毕,几人也陷入了沉默当中。 粗略估计,这批货起码价值二十万两。如果能运去日本卖掉,起码还能翻上一番。 李四白手按在账册上,食指轻叩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好半天终于开口道: “都说说吧,这批货该怎么处理?” 金山闻言色变: “四白,你这是何意?这些不是要上交朝廷么?” 赤塔腾就站了起来: “交给那些废物有什么用?能打败鞑子么?” “要我说还是老办法,咱们留下三成!” 这下金山更吃惊了。他跟李四白做事以来,经手的都是正经政务。 虽然早知道李四白有钱,也一直以为是白酒生意赚的。今日才知,原来小舅子是个大贪官! 李四白却不顾姐夫异样目光,哑然一笑道: “三成太少了,这次我全都要!” 赤塔兴奋至极: “早该这样了,以后大人就有钱招兵了!” 金山瞠目结舌: “四白,这么做不合适吧!你要这么多钱干啥?” 金山是李四白看重的人,这种事不可能总是瞒着,今天也是故意和他交底。 闻言不答反问: “金兄,你觉得熊经略能挡住建奴么?” 金山闻言一愣,沉吟半晌才发觉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好勉强答道: “熊经略有经天纬地之才。朝廷若能信用,未必不能平定辽东!” 李四白毫不客气的拆穿: “熊大人虽有大才,却刚直耿介。朝廷朋党林立,诸多掣肘,恐怕不出三年,连性命也难得保全!” 金山顿时哑口无言。熊廷弼的臭嘴人尽皆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说实话他能混到现在,已经很让人惊讶了。 “所以,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李四白理所当然的接着说道: “凭我赚钱的本事,若是辞官远遁,在江南经营数年,不说富甲天下,起码也是雄霸一方!你说我当个破官,贪这仨瓜俩枣干嘛?” 金山被问的浑身一震时,李四白自问自答: “当然是招兵买马,保住金州啊!” “未来辽东存亡,尽在我辈之手,姐夫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第179章 老妈驾到 金山两眼一亮,心中已经信服九分。起码李四白有一点说的没错。 他要是真想贪钱,根本犯不上当这个官。随便做个生意,都能混个富商巨贾。 更何况两家住在一起,李四白衣食住行,并不奢靡铺张。反倒拿出大把银子,在家乡赈灾施粥。所作所为,说是忧国忧民也不为过。 想到此处,金山神情肃然看向李四白: “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李四白闻言一愣: “还有这种事?你尽管问!” 只见金山死死盯着李四白双眼,一字一句问道: “平定辽东!四白你真的志止于此么?” “原来姐夫是怕我心存异志!” 李四白哑然一笑,指天为誓道: “李四白有生之年,永保大明江山!” 心中却是暗道,若是大明自己没了,那可怪不得我李某人。 金山顿时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小舅子天才横溢,只要没有不臣之心,为国尽忠也不必那么死板。 “好,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李四白大喜。终于把金山拉上贼船,以后做事就方便多了。 当即往账本一指: “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把东西弄到手!” 金山略感诧异: “以你现在的权位,隐瞒不报不是轻而易举么?” 李四白微微摇头: “拿下物资自然不难,难的是换成银子!” 金山闻言愕然: “难道你想远航日本?” “就算咱们把船修好,也没人懂航海啊” 李四白也苦恼起来,旅顺口的水兵只能在沿海转转,远洋航行根本玩不转。找不到合格的船长水手,多少物资也得在仓库吃灰。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半天没插言的赤塔突然开口: “大人,你咋不问问我呢?” 两人惊讶的看向他。李四白无语的笑了: “赤塔,你一个猎人凑什么热闹?” 金山也无奈摇头。他们都知道赤塔箭法如神,还精通养狗训狗,可是从没听说他会航海的。 眼看两人都以为他在胡闹,赤塔顿时急了: “大人,赤塔真的懂航海” “我们尼夫赫人是渔猎民族,航海的本事比打猎强的多!” 李四白闻言愕然,忽然想起赤塔曾经说过,住在极东之地的大岛上。 “赤塔,你们尼夫赫人开什么船?” 说起家乡的事,赤塔顿时来了精神: “我们尼夫赫人很会造船。木船和兽皮船用于航海,用桦木舟进入江河” “我们部落最常见的食物是鲑鱼和鲟鱼,赤塔最爱的是鲸鱼和海豹,捕到一只就够大家吃上很久…” “鲸鱼?海豹?” 李四白和金山目瞪口呆。没想到赤塔还真是个勇敢的海上战士。 虽说尼夫赫人的船和老闸船截然不同。不过航海技术都是相通的,无外乎操帆掌舵识别方向。给他一批人操练一番,没准还真能驾船出海。 李四白越想越兴奋,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这事以后再说,先处理了这批货再说” 别看他嘴上说什么仨瓜俩枣,实际近百吨的货物。放在旅顺他可不放心。 李四白想运回金州存放,金山却觉得如果真要变现,肯定还得拉回旅顺装船,没必要瞎折腾。 两人的想法都有道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赤塔听的直挠头: “这有什么难的,东西就放在这,我来守着就是!” 两人闻言浑身一震,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四白一拍大腿: “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金山也若有所思道: “若赤塔能常驻于此,辽海咽喉就尽在咱们掌握了!” 李四白越想越妙。一应发往辽东的物资,不论是军器粮草,还是驿报公文,只要是自海路而来,都要经由旅顺口中转。 只要控住旅顺南城,李四白就把半个金州握在手中了。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把金州巡检司移驻旅顺南城。原城内驻军,一律赶回北城。 一百弓兵当然守不住旅顺。李四白超额佥点,直接在城内招募两百新兵。 城内居民大都是中左所军户家属,在每月二两饷银的诱惑下,很快就招满了。 给足了家属好处,原驻军的怨气自然消散,不至于引起大的反弹。 数日之后,巡检司彻底接管了南城。老闸船上的物资终于被转移到城内仓库。 李四白这才带队离开。临行前叮嘱耿彪和赤塔,尽力清理泥沙疏浚港口。 两人凛然领命,李四白却叹了口气。其实他真想让两人开挖船坞。 奈何他虽署五品兵备道,金州的收入水平在这呢。如果朝廷不拨款,他把粮税都截留了也不够。 这一船好货虽然值钱,可是船舵损坏,没有船坞根本修不了。无法变现又没钱修船坞,短期内就是死循环。 虽然库内有四千两黄金,可用了就净亏上万白银,李四白不可能干这种蠢事。船坞之事只能暂时搁置。 一行人快马加鞭,当晚就赶回了金州。李四白和金山刚到家门口,姜冲和小马就迎了出来。接过缰绳领着二人进院。 姜冲边走边低声道: “大人,长安从广宁回来了!” 小马插口道: “老夫人也到了,天天盼着您回来呢!” “我娘来了?” 李四白惊喜万分,撒丫子就往院里跑。穿门过户推开大姐的房门,果然看到张氏抱着大外孙坐在炕头,正和大花闲聊。 “娘!” 张氏转头一看,整个人都惊呆了。大外孙被推到一边,腾的一下下了地。伸手要摸儿子脸蛋,忽然露出疑惑之色: “咦,咋高了这么多?” 李四白幸福的弯下腰,让老妈摸到自己的脸: “我都离家两年多了,不长高才怪” 张氏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幸福持续没一会,就忍不住恨恨道: “你也知道两年没回家,是不是早把娘忘了?” 李四白脸上三分尴尬三分愧疚又带着三分的啼笑皆非: “娘!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哪能随心所欲的乱走” “我还想过年回家看看,谁知道您到先来了…” 张氏嘴巴一撇根本不信: “咋,以前不能随便走现在就能了?” 第180章 催婚 此时金山迈步进屋,行礼见过岳母后解释道: “娘,四白还真没骗您” “他现在提举辽东辽东盐课,去视察广宁盐场那是理所当然” 有读者肯定要骂人了。广宁地处辽中腹地你跟我说有盐场? 这就要从卫所赋税制度起了。 辽东25卫,每年各有额定的粮、草、盐、铁的征收额度。 有些卫所地处内陆,盐额又比较少的,便上交铁、布抵扣盐课。 问题是辽东卫所制度,最核心的精神就是自给自足,所征赋税大部分是留下自用的。 兵额少的卫所还可以买盐,像辽阳广宁这种大城,每日耗盐数量巨大,用铁抵扣先亏一道,在花钱买盐就更亏了。 所以各卫所纷纷派人赶赴沿海开办盐场,只把牌子留在本地。 比如辽阳、广宁的盐场,大多在海州营口的海边。 本地虽然留有人手,但只负责仓储转运之事。所以李四白去广宁查盐是理所当然的。 几人围桌坐下,金山一番解释后,张氏明白是自己心急了。不过能早一天见到儿子,她才不在乎这些细节。 李四白见到老妈也很开心,拉着张氏的手说道: “娘,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反正最多一两年,大家都得过来…” 张氏笑的合不拢嘴: “那到不用,等你定了亲娘就回去,你爹他离不开我…” 李四白笑容顿时凝固: “成什么亲?” 张氏振振有词: “儿子,你今年都十九了,再不成亲像什么话” “娘这次来,就是专门来帮你找媳妇的!” 一抹倩影在脑海一闪而过,李四白叫苦不迭: “娘,我还不到十七好吧?” “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成亲啊…” 张氏可不管那个。李家男丁一个个娶妻生子。现在小辈里就剩李四白和小海没成家。把她急的团团转。 正好李长安回家接老婆,便迫不及待的跟了过来。 面对儿子的敷衍,张氏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时间不要紧,娘有啊!” “金州城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好媳妇…” 李四白顿时哑然。眼看大姐搂着儿子,看着老娘和自己斗嘴,掩口偷笑乐不可支。连忙朝姐夫使个眼色。 金山心领神会,轻咳一声插言道 “娘,小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氏眉头一皱: “都是一家人,小山有什么话尽管说” 金山没被岳母的表情吓倒吸,侃侃而谈道: “娘,如今四白官路亨通,我看成亲之事不急于一时!” “不如待日后高升,再选门当户对的姻缘,对四白的仕途也有助益…” 张氏闻言一愣,她是一心为孩子好。按金山所说,现在成亲是低娶,那儿子岂不是亏大了? 大花摆弄着儿子的小手,也插言道: “娘,我夫君说的对啊!” “四白现在就实授七品,以后肯定还会再升,男子汉功业为重,又何必急着成亲?” 张氏顿时呆住。若儿子还是从九品巡检,她肯定要逼他结婚生子。 可如今虚岁十九的正七品,在整个大明朝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现在成亲,没准还真是坏了前程。 张氏犹豫半晌,忽然抬头看向李四白: “儿子,你啥时候能升官啊?” 三人当场笑喷,这种事谁有个准? 李四白做巡检时屡立大功,结果两年未升,一直拖到开原陷落。 反倒是逃命之时,运气爆棚一枪崩了代善,直接混个五品署职。 还有郑之范,就因为主官不敢上任,而他离开原最近,就署了五品兵备道。结也因此背锅,成了开原陷落的罪魁。 可见官场之事,运气才是第一位的,浮浮沉沉谁也说不准。 然而李四白实在不想成亲,闻言立刻信口开河: “娘,你放心!” “不出三年,儿子定然实授五品!到时一定娶妻生子让您老抱上大孙子!” 张氏闻言心中立刻打起算盘。三年后儿子实岁不过二十。就算到时升不了官,一个正七品也不愁娶。 “行!就这么说定了!” “你的事以后再说,娘先给五花六花找个婆家!” 李四白偷抹了一把冷汗,心说总算度过这关。至于两个妹妹,那就让她们自求多福吧。 张氏如何催婚两个女儿不提。却说李四白吃过晚饭,便把李长安叫到书房,询问此行的收获。 李长安一脸兴奋: “四白,你的那几个同窗,看了你的书信后,全都热情的不得了!立刻就答应替咱家卖盐!” “辽阳、沈阳,都定下了。这一趟就赚了二百多两!” 李四白闻言大喜。虽然卖掉秋露白,不过人脉和渠道还是可以用的。 他给辽阳贝志诚、沈阳赵元谋各去了一封信,希望利用他们卖酒的渠道分销精盐。 如今他实授七品,又署职五品兼职,这些老同学巴结他还来不及呢。虽然精盐价格昂贵,两人还是一个磕绊不打就应了下来。 两人原以为是赔本赚吆喝呢。没想到精盐真的洁白如雪毫无异味。 两地的富商官宦口口相传,几乎数日之间就风靡高端市场。即使定价是粗盐的十倍,依然成为有钱人的不二之选。 还有两地的饭店酒楼,但凡有点档次的地方,几乎一夜之间,全都不惜工本用上了精盐。毕竟这玩意对菜品口味影响太大了! 李四白心中正高兴,就听李长安接着道: “到是广宁的郑经历,虽然同意帮咱家卖盐,但是说有机会想见你一面!” “哦?” 李四白微微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八成还惦记什么算经呢… 反正过年要回广宁,倒正好把这事给办了。 “长安哥,以后卖盐的事就交给你!” “辽东二十五卫,我要让所有的文官武将,都吃上李家的雪花精盐!” 李长安大吃一惊: “那我岂不是要经常出差?” 李四白哑然一笑: “嫂子刚来,就让你出差,确实不太像话” “这样吧,我让小海和你一起。等打开了市场,就不用老往出跑了!” 一想到自己每月十两的高薪,李长安虽然心中不愿,还是果断点头答应了。 见堂哥点头,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也不想拆散人家小两口。可现在他总揽金州大权,千头万绪要做的事太多了,手底下的人根本不够用。 大姐现在整天摆弄孩子,姐夫要忙活兵备道日常事务。五花六花带着家丁要煮精盐。 赤塔留在了旅顺,小孟在帮他督建新盐场,一个月都回不来一趟。 现在他手底下,就剩下开原巡检司几个老人。看家护院尚且不够,哪有人出去做销售? 李四白沉吟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买人啊…” 第181章 官奴 如今五十家丁都在南关岭,在五花六花手下煮盐。东风车行除了运盐,几乎完全停摆了。 而在李四白的规划中,物流体系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必须要重新动起来。 家丁亲卫,是他日后最重要的班底,人选轻忽不得。次日一早,李四白便赶往金州人市亲自挑选。 一行人出了金州北门,永安门对面一溜三座寺庙。自西向东分别是永庆寺、药王庙和岱宗寺。瓮城和寺庙之间的一条街,就是金州卫的人市。市内除了人口买卖,还聚集了许多闲汉,在这蹲活找零工。 原本辽东就多流民。自打明、金正式开战,除流民外又多了许多难民。 抚顺、开原、铁岭陷落后。虽然鞑子大肆屠戮,又掳劫了大批人口。但一个原始部族,根本没能力杀光所有人。 三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民众幸存。然而鞑子丧尽天良,临走又拆毁城池放火焚烧。所以即使侥幸苟活,也没了容身之所。 这些难民一路南下,逃至金复海盖的不在少数。 肯定有读者就信了,沈阳、辽阳那么近,这些难民吃撑了跑这么远到辽南? 其实此事前文就提过。明军杀良冒功屡见不鲜,难民谁敢在边墙附近晃荡?分分钟被边军借走脑袋! 反而是辽南四卫,和建州、蒙古都不接壤。境内没有鞑子出没,边军借了老乡脑袋也没用。 所以机灵点的难民,要么沿渤海湾逃向山海关,要么一路逃向辽南四卫。 有些人到了海州、盖州、复州便滞留下来。而有意跨海逃往山东的难民,则纷纷逃到金州,准备到旅顺乘船。 然而逃亡能带多少细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一路赶到金州时,许多少人早身无分文。 为求活命,卖儿卖女自卖自身者不计其数。 李四白刚出瓮城,就看到护城河边,药王庙外的空地上,熙熙攘攘跪满了卖身之人。 宝相庄严的庙宇,惨不忍睹的流民,忽然一同出现在视野,让李四白一阵愕然。 心中一阵感叹,即使身后就是佛寺,也改变不了卖身为奴的命运。可见求神拜佛并无卵用,人还是得靠自己。 不过话虽如此,看着街上几百号卖身的人,李四白下一秒就果断靠起别人: “小马、邱林,你们俩四处问问,现在人是什么行情” 两人领命而去,李四白则领着姜冲,慢悠悠的在市场里转了起来。 不多时,小马和邱林回报。由于难民的冲击,金州仆役价格大跌两成。如今二三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模样周正的少女。 不过李四白并不需要,他的目标一如既往,只要十八到三十岁的壮男。 要是平常,这种人在市场相当稀缺。不过现在就随处可见了,老弱病残早死在半道,很难跨越七八百里逃到辽南。 李四白没费多大劲,就买到了三十多人。一水二十来岁的壮丁。被姜冲用绳子牵着,十人一队跟在两人身后。 唯一郁闷的是,三十二人里头,就只有两个工匠。远低于他的预期。 正想着哪能多找点工匠时,小马和邱林跑了过来: “大人,我们找到工匠了!” “不过有点麻烦,您快来看看吧!”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麻烦,莫不是奴隶反杀主人了? 当下顾不得多问,沉声道: “快前面带路!” 留下姜冲看着新买的下人。李四白跟着两人一路小跑,来到人市尽头。力巴们每日等活的位置。 小马一把拉住李四白,探头探脑往角落一指: “大人您看!” 李四白闻言一愣。不远处一群人衣衫褴褛,一个个蓬头垢面畏畏缩缩。头上并没插草棍,显然不是卖身,而是找活干的。 李四白看来看去,就是一伙寻常力巴。是不是工匠另说,这哪有什么麻烦? 眼看李四白面色不渝,小马凑过来附耳道: “大人,你看领头那人!” 李四白讶然看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面色灰败也看不出啥特别。顿时更加不悦,沉着脸斥责道: “打什么哑谜,到底怎么回事?” 小马神情一紧,脱口而出: “我在开原见过他,是军器局的官奴!” 李四白恍然大悟,再看过去果然有几分眼熟。应该是去军器局领火器时曾经照过面。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马,你去问问他们,一天要多少工钱…” 小马闻言走上前去,那几人顿时眼睛一亮都涌了上来,还不等他开口,就七嘴八舌的吹嘘起来: “这位相公,你有什么活尽管说!” “我们这木匠、瓦匠、石匠、铁匠都有,不管是什么活,保管给您整板正的” 小马嘿嘿一笑,眯着眼看向众人: “工种倒是挺全乎,我家正好都用的上。不知把你们全雇了,一天要多少工钱?” 众工匠喜出望外,他们一路要饭连带打点零工,好不容易来到金州,准备渡海南逃。 可是船票是必须花钱的,光靠要饭可弄不来,这帮人无奈之只好到人市找事做。 可他们总共七个人,一般主顾都用不到那么多。虽然干了点杂活,却勉强只够填饱肚子,连住店的钱都没赚出来,更别说买船票了。 现在突然跑出个人,说要把他们都雇了,简直是喜从天降。 为首的汉子生怕吓跑了主顾,咬牙切齿的报了低价: “相公若能管饭,每天给我们四百文就行!” 肯定有人说这样不便宜啊?问题是这些人都是工匠,日薪本就是寻常人数倍。每人不到六十文,确实是白菜价了。 小马自是一口答应: “好,四百文一言为定!” “你们收拾收拾,跟我去见东家吧!” 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众工匠连忙收拾工具,快步跟在小马身后。 没走几步,就看到前边负手而立的李四白。工匠头子脸色一变,忽然一捂肚子: “诶呦!莫不是昨晚吃坏了东西,这肚子怎么叫了起来” “这位相公对不住了,小人身体不适,这活我们不干了!” 其他他几人一脸诧异,纷纷看向头子,却见他眉飞色舞狂使眼色。几人发现不对,立刻样学样,不是嘴巴疼就是屁股疼,口中纷纷附和: “小的身体不适” “这活我们不干了!不干了!” 第182章 收服 “想走,没那么容易!” 锵!邱林小马腰刀拔出半截,上前一步威吓众人。 李四白负手冷笑: “要是不想被揭破身份,就乖乖的跟我走” 七个工匠面无血色,这才知道已经被人认了出来。有心想跑却又惧怕雪白刀刃,进退两难竟呆在当场。 眼看他们一副老实人模样,李四白哑然一笑: “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若是不识时务,那就只能到衙门说话了!” 那匠头闻言眼睛一亮。虽不知这人有何目的,但似乎不是要拉他们见官。 眼看还有转圜余地,连忙抬手拦住几个跃跃欲试的工友: “相公息怒!我们跟去便是!” 李四白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就对了!小马、邱林,看住别让他们跑了!” 七个工匠面面相觑,被几人押着往城门走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接下来将面对何种命运。 须知官奴大多是受株连的犯人家属,或是九边战俘。为奴之后直接受官府驱使,煮盐打铁纺织,乃至于砌墙筑城,从事各类繁重劳役。 官府只管吃住,并没有一分报酬。而且劳役没有期限,且无止歇到死才能解脱。可说是悲惨至极。 私奴被抓不过杖八十。而官奴逃跑因无明确法规,反而处置更加严苛,动辄被判绞刑。 不多时,李四白会合了姜冲,两队人合为一队。往金州城内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家时把家里人吓了一跳。全都到院里来看热闹。 张氏抱着大外孙,一脸震惊的看着满院子的家奴,口中喃喃自语: “我滴个乖乖,四白咋又买这么多下人” “这一天天的得吃多少粮食啊…” 一旁的大花忍俊不禁: “娘,你放心!咱家养的起!” 李四白无暇理会这些,点头招呼一声,便忙着给手下分配任务: “小马,你带他们去洗洗,小邱你去找些衣服给他们换上!” “收拾完你俩好好教教他们,这里的规矩!” “姜冲,你带他们几个到书房等我!” 三人轰然领命,小马邱林领着下人去洗漱更衣,姜冲则把七个工匠带进书房,转身又出去帮着调教人新人。 姜冲前脚一走,书房里立刻嗡的一声。工匠们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这姓李的啥意思?” “是不是要逼咱们给他当家奴?” “唉!真是倒了血霉,咋就碰上他了…” 正说话间,李四白推门而入。众人顿时闭口不言。 李四白一屁股坐在主位,眉毛一挑: “看来各位都认识我,那我就不废话了” “现在两条路给你们选。要么帮我做事,要么镇抚司自首” 七个工匠早知如此,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小人愿意卖身,任凭相公驱使!” 李四白哑然一笑: “驱使是当然的!卖身就不必了!” “我会为你们改名换姓,以开原难民的身份寄籍金州” 工匠们大吃一惊,不太敢信有这种好事。领头的汉子半信半疑: “若真能脱去奴籍,我等愿为大人效死!” “好!咱们一言为定” 李四白长身而起,走到那汉子面前竖起右掌。 那汉子一愣后反应过来,李四白这是要击掌为誓。顿时心潮澎湃,这年轻人是玩真的! 他们做了半辈子官奴,早就心如死灰。直到开原陷落,他们趁乱逃脱,这才又起逃亡之心。 没想到刚到金州,就撞见了以前的开原巡检。几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李四白竟说要给他们脱籍。大悲大喜间,工匠们也冲动起来。 所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为首的汉子一咬牙,腾的站了起来,上前一步举起右手,啪的一声和李四白击掌为誓。 “若能脱去奴籍,小人乔百岁,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李四白手掌高举,转头看向其他工匠。听说有望脱去奴籍,几人早按捺不住,纷纷站起与他击掌。 “若能脱去奴籍,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只听啪啪啪掌声连响,李四白与七名工匠击掌为誓。 有读者肯定纳闷,李四白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当初买下李窑李铁不是挺痛快么? 问题是那两个是自愿卖身。而这些逃奴宁肯饿肚子,也不愿卖身为奴,而是想找个活干。可见早做够了奴仆,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李四白出身工匠之家。深知匠人们有一百种方法磨洋工,做些驴粪蛋子表面光的样子货。 靠拿人把柄,逼迫为奴的法子,即使把人收在麾下,也不可能使人心服。 到时不但帮不上忙,没准还会暗做手脚起些负作用。 哪像现在,一个脱籍承诺,就让他们死心塌地!比卖了身的奴才还要忠诚! 那位说万一脱籍失败,李四白不就玩脱了? 其实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这本就是兵备道职能之一。 和众人击掌之后,李四白立刻喊来金山,让他带众人去经历司韩松办理寄籍。 如今开原陷落,户籍黄册早毁于战火。金山说几人都是民户,韩松也无处查核。 这本是他职责之内,又是上司发来的人,自然是是一路绿灯,为几人寄籍落户。 七人最后连名字都没改,就成功洗白了身份。把乔百岁等人惊的瞠目结舌 到傍晚回家见到李四白,七人顿时跪倒一片,咚咚先磕一串响头,旁人拦都拦不住。 李四白笑眯眯的看着几人行罢大礼,这才上前搀扶。 乔百岁起身抱拳道: “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无以为报!” “日后赴汤蹈火,全凭大人驱策!” 其他六人齐声应和: “全凭大人驱策!” 李四白心中得意。一文钱没花,就收服了七个高手匠人。这买卖不要太划算! 那些新买的下人,还得训练些日子才能用。而这七个只休整了一天,隔天就被李四白带出门了。 他的金州之旅,只走了西南半壁。如今在家休息两天,也该继续巡视了。 兵备道的车队出了金州东门,刚行出十里,前方高矮十余个山头延绵起伏。 中间一座主峰顶天立地,正是辽南第一高峰大黑山。 金山正想下令车队绕行,就听李四白语气奇异: “听说这山上有一座城?” 第183章 卑沙山城 金山闻言一愣。他熟知辽东地理,金州境内的城堡尽在心中,从未听过大黑山上有什么城。 一旁的岳海闻言一笑,策马上前一步道: “大人说的是卑沙城吧!乃是东晋末年高句丽人所建” “此城依托山势,负面面海易守难攻。隋唐东征时,都曾在此大战!” 金山闻面露惊容: “原来是史书中的卑奢城!” “我道早毁于战火,原来竟留存至今么?” 岳海笑道: “金赞画猜的不错。卑沙虽未完全湮灭,也只剩残墙空城,城内楼台房舍尽毁,如今只是座空城而已!” 两人正说的来劲,李四白已拨转马头: “我倒要见识一下,这座卑沙山城是何等风貌…” 金山岳海无奈,只好命队伍离开官道,往右一拐往大黑山走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来到山脚下。抬头看去,一道巨墙横跨主峰、中、南三座山头,如巨龙逶迤盘旋于山脊一圈。 其他本地人司空见惯,倒不觉得稀奇。李四白和金山却是大吃一惊。 “此城横跨三峰,城墙总长岂不是十里有余?” 岳海嘿嘿一笑: “容我卖个关子,二位上山之后,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李四白心说也是,直接说了谜底还有啥趣味。于是命众人在此等候,只和金山岳海几人往山上走去。 大黑山海拔不过663米,山城又不在绝顶。三人都年富力强,不过大半个时辰,一行人便登上山顶,来到山城南门前。 抵近一看,李四白哑然失笑。原来这城墙既无夯土包砖,也无灰泥勾缝。而是就地取材用天然石块,不加斧凿直接搭建的。 “原来是干打垒啊!” “难怪高句丽人能造出如此雄城!” 干打垒全靠建材重力堆砌哦,完全不用粘合材料,比起汉人筑城省下太多工序了。 几人穿门而入,果然如岳海所说,城内建筑早损毁殆尽。巨大的山城之中一片空旷。除西、南二门,城内仅余点将台和了望台若干遗址,另有两口山泉水井。 就是城墙本身,也因千年岁月坍塌不少。如今十里长城,最高处不足两丈,最矮不过丈余。平均宽度还不足七尺。 防守功能大幅弱化,所以即使地势险峻,也被朝廷弃之不用,只在山上设置烽火台。 眼看此城已废,金山顿时兴致全无。李四白却游兴不减,硬是扯着几人在山上转了大半天。连中饭都是在城墙上啃的干粮。 一直到未时三刻,看遍了整座山城,这才率众下山。车队再次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后赶到石河驿住宿。 休息一晚,次日继续上路。沿途巡查驿站、敌台、墩架。 金州东北区域,面积比西南大数倍。一路上山川丘陵平原湖泊目不暇接。 黄海沿岸堡垒处处,自西南向东北,依次是望海埚堡、红嘴堡、归服堡、萧家岛关、黄骨岛堡。 李四白耗时数日,将驻军之处一一巡视。又从黄骨岛堡登船,前往巡查金州海域内的各岛。 金州海域大小近百岛屿。其中大岛近二十余,小岛近八十。但凡有人居住地的岛屿,李四白都要一一上岛查勘。 还好大多岛屿都隶属群岛,彼此距离不远。兵备道一行,只在海中游荡十余日,便将所有岛屿勘验完毕又乘船返回黄骨岛堡。 登岸之后,却不到返程的时候。众人休整一日,又起身向北,前往此行最后一站,金州铁场。 铁场百户所位于金州城东二百三十里的荷花山。所内设百户一员,领六十炒铁军,每年上交额铁一万两千四百四十斤。 偌大的金州城,年产铁量当然不止六吨。不过从这个定额可知,本地的炼铁能力确实一般。 铁场只有一座高炉。可生产加工生铁、熟铁,也能以苏钢法少量炼钢。 虽说质量极不稳定,但工艺水平还勉强说的过去。 最让李四白不满的是,荷花山在庄河境内,离金州卫城太远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一旦鞑子南下,守住金州问题不大。这种几百里外的铁场,他是没信心能保的住。 看着高炉中熊熊烈焰,李四白陷入了沉思。 他有办法改进冶炼工艺,不过放在这里风险就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替鞑子做了嫁衣! 铁场百户牛奇一脸忐忑。这位长官自打进了铁场,动不动就沉吟不语,该不会是看自己不顺眼吧? 听说盐场的鲁海峰,上个月被这位撸了职官。到现在还在金州城当光杆百户。 虽说不用操心费力就能拿饷。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手下没个几十人摆弄,活着还有啥意思?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兵宪大人猛然转身: “牛百户!” “荷花山位置偏僻,我意将铁场移至金州城外,你意下如何?” “什么?” 不但牛奇失声惊呼,包括金山在内地的兵备道吏员,无不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完全无法理解,兵宪大人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李四白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又重复了一遍: “荷花山位置偏僻,军器运转颇为麻烦” “若移至金州城外,以后交通岂不便利许多?” 不等牛奇答话,岳海已抱拳拱手,急切的开了口: “大人,万万不可!” 李四白面露惊讶: “有何不可?” 岳海略微沉吟,眨眼间便组织好语言: “大人有所不知,其实二十年前,铁场并不在此处。” 李四白闻言一愣: “哦,那之前是在哪里?” 岳海得意一笑: “此处往西百里,有一村镇名曰莲山。之前百余年,铁场都是坐落于彼处” “大人可知,为何会迁移至此么?” 李四白心中明镜,哑然一笑道: “莫非莲山附近矿脉枯竭,铁料耗尽不得不迁移至此?” 岳河早备好了说辞,正等着李四白来问呢。万没想到被直接剧透了答案,不由得满脸愕然: “大人,原来您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李四白微笑反问: “我还怎样?” “明知此处是铁矿产地,还提出迁移铁场是么?” 这下金山牛奇,兵备道一众随员都看了过来。心中十分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一个铁场远离原料产地。 眼看众人眼巴巴看着自己,李四白微微一笑: “其实原因很简单…” 第184章 南山有铁 眼看众人眼巴巴看着自己,李四白微微一笑: “其实原因很简单…” “铁场的新去处,一样有铁矿分布,而且储量还更大!” 岳海闻言惊讶至极: “大人,不知你说的哪里?” 李四白一脸肃穆: “古书有云:金州城南数里,有一山高百丈,山中赤石如血内蕴铁精!” 岳海瞠目结舌,好一会才试探着道: “大人说的是南山吧?” “可卑职在金州多年,从未听说南山有铁啊!” 李四白换上一副无辜表情: “古书上是这么说的,要不回去你上山探探?” 金山也被李四白整懵了,上前劝阻道: “大人,铁场迁移事关重大!不如等找到矿脉再搬不迟” 牛奇本就反对搬迁,又不敢公开违逆上官。闻言连忙附和道: “金赞画说的有理,南山要是真的有铁,卑职立刻带人搬家!” 李四白闻言嘴角一翘,竖起右掌道: “好,咱们一言为定!” 看着他自信的笑容,牛奇心中一颤。心说南山不会真有铁矿吧? 不过瞬间便暗笑自己瞎想。岳海是金州出了名的地理通,南山近在咫尺,他都不知道的事,李四白怎么可能知道? 眼看对方眼含戏谑,牛奇暗自咬牙,大着胆子上前击掌: “一言为定!” 眼看牛奇松口,李四白立刻换了话题: “我手下有几个铁匠,原想到南山听用。既然暂时不搬,那就留在你这吧…” 上官安插人手,牛奇哪敢不从,连忙躬身领命。 李四白一声令下,招手喊来乔百岁等人: “你们几个,以后就在牛百户手下。切记自己的身份,凡事多听长官吩咐…” 几人躬身领命,一旁的牛奇却恨的咬牙切齿。多听长官吩咐?这他么谁听谁的啊! 牛奇明知几人是来分权,甚至架空他的,奈何官大几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李四白心满意足,这才带人出了铁场,又去巡视周围矿点。 荷花山附近矿坑数十,大都是储量很小的矿脉,采不采的意义不大。 只有杨家屯矿坑储量较大,虽不知道具体数据,但李四白估计起码是百万吨级。 肯定有人要问了,有这么大的矿干嘛放弃,好好利用不好么? 由于国内铁矿品位大多是贫矿,储量千万吨才够的上小型标准。 百万吨级不过是微型,在省级的资源统计表中,都是不配有名字的存在! 但凡以后发育起来,鞍山本溪有的是大矿,都是百亿吨级的储量。 在有备选的情况下,为这点资源打生打死,改变战略计划,根本是得不偿失! 考察完周边诸多矿坑,李四白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庄河地区地多平原,此时人烟稀少,所到之处多是狐兔乐园。还有沙河流域至入海口一带,都最适合屯田不过。 跋山涉水大费周章,在这挖这点鼻屎矿,完全是弄错了重点。 在荷花山逗留三日后,兵备道车队调头南下,在两日后回到金州。 加上前面旅顺之行,李四白耗时月余,终于走遍了金州海陆全境。对治下军民田土,不说了如指掌,也差不多心中有数了。 了解了基本实情,李四白终于行动起来,大刀阔斧的制定计划,着手把金州完全纳入掌控。 第一件事,便是派出岳海,前往南山寻找铁矿。 岳海笃定南山没有铁矿,原本打算装聋作哑,让大伙忘了此事,好给长官一个台阶下。 没想到刚回金州,李四白就连连催促。岳海无奈,只能带上一群小吏匠人,出城前往南山。 原以为肯定白跑一趟,没想到一群人在山脚随便一挖,不到三尺就掘出了暗红色矿石。 岳海顿时傻眼,又领人爬上山顶挖地三尺,果然没一会就挖出矿脉。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矿石,众人瞠目结舌。岳海脱口而出: “这竟是一座铁山!” 一众工匠也惊讶至极: “南山还真有铁矿!李大人真是神了” 次日岳海回道兵备道,汇报了矿山详情后,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大人看的什么古书,竟然记载了金州的铁矿?” 李四白一脸严肃: “那是年少之时,为人抄书赚钱。偶然看到的古籍残卷,封面缺失,书名已不可考…” 看着岳海一脸痛惜,李四白心中暗笑。什么狗屁古籍自是子虚乌有,实际上南山在后世非常出名。 1904年日俄战争时,两国在南山杀的天昏地暗。最终虽是日军获得胜利,然而死伤却是俄军数倍。光阵亡就有近八百,乃木希典的长子也死于此战。 李四白年少时曾到南山游玩,听导游讲解的这段历史。随后又提山中有铁矿,只是因储量太小,又距离金州城太近,一旦开采难免污染,便搁置不用只做了文旅开发。 岳海尤风等人哪知他贪天之功,把他当成博览群书的宿儒,从心底多了几分崇敬。 就连金山都被他唬住,做事越发的尽心了。 李四白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立刻命令牛奇把铁场搬到南山。 牛奇打死都没想到,南山还真找到铁矿。只能履行诺言,按照李四白要求捣毁高炉,带着六十铁军离开荷花山,住进来金州城内军营。 李四白抽调了城内所有工匠,又命百卫所兵打下手,三班轮替昼夜不停,终于赶在霜冻之前,在南山下建起新的房舍。 有读者说你当气球呢?十天半月就把房子建好了? 其实砖木结构的单层房屋,除了地基需要几天时间静置沉降。其他工序并没有时间要求。 只要人手足够,多个工序同时推进,半月工期实属正常。实际上铁场结构简单,主体建筑十三天就落成了。 真正麻烦的是铁场的新炉子。炼铁炉需要耐火砖,虽然军器局就能烧制,可是工艺繁杂花费的时间就多了。 而且李四白对原本的炒铁炉很不满意,按照后世小高炉模型,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 如此磕磕绊绊,到炉子真正落成,金州已经大雪纷飞! 眼看寒冬忽至,李四白却露出笑容,立刻召集金州大小军头。宣布他蓄谋已久的决定! 第185章 裁撤墩军 “什么?” “裁撤金州境内所有敌台墩架?” 金州各位指挥使、守备、海防同知,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道兵宪大人怎么会想出,如此抽象的主意。 裁金州境内烽燧系统,由九十五座敌台、烽火台、了望墩架组成。 坐落在金州至复州,金州至旅顺以及金州至庄河三个方向,沿途的山地丘陵交通要道上, 负责预警抵御外敌入侵,目前共有了守官军三百六十名。 李四白忽然要求,裁撤所有烽燧墩台,将这三百六十人悉数撤回,到金州城内改为屯军。 这种荒唐操作,金州卫掌印指挥郝文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大人,墩架烽火乃是预警之用,擅自裁撤岂不是自剜耳目?” 李四白冷笑一声: “金州三面环海,背面又有复、海、盖三卫护翼,郝指挥你说警从何来?” “若是三州陷落,靠着三百六墩军,可挡的住鞑子?” 郝文虎顿时语塞。其实谁都知道,除非海上来敌,否则金州的确无警可预。 金州守备谭岳插话道: “大人,烽燧好歹是金州武备。就算无用,擅自裁撤恐怕朝廷怪罪啊!” 李四白大手一挥: “此事不必再议!” “若是朝廷降罪,本官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几个兵头顿时闭嘴。虽然操军变屯军,但李四白并没有削减他们的粮饷。所以实际上并未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只要他肯背锅,人家军头才懒的反对。 所以在金州城内,不但无人无人反对,反而因为免去了士兵守墩之苦,大受底层士兵赞扬。 所谓守墩之苦,几个字看似不起眼,实则满含士兵血泪。 所谓墩、台,大多是边境要冲山巅之上,孤零零修筑一个小小碉堡或者柱状墩台。 三至五个士兵驻扎其中,常年累月不得离开。就为防御敌袭和烽火示警。 风霜雪雨苦是真苦,然而效果如何各位读者也都知道。后金数次大举进军,沿途堡城几乎都是望风而降。 堡城尚且如此,敌台墩架什么下场更不用说。御敌能力完全丧失,只剩一个示警功能。 然而日后己巳之变,竟被后金千里奔袭,“潜越”蓟门直抵京师。是误报也好疏忽也罢,可见烽传系统完全失能。 堡垒防御体系败坏至此,李四白觉得除了分散兵力,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以开原之战为例,如果当时放弃周边九堡,城内兵力就有近万人。以一敌四,排除内奸的干扰,大有守住的可能。 而且金州三面环海。鞑子既无水军也无战船,九十五座墩台监视谁? 倒不如在复州岫岩方向设置探马,足以保证不被偷袭。 除了台、墩,境内几座堡城李四白也做了调整。 裁撤红嘴堡、归服堡,三百官军调回金州。东北海岸线,只留望海埚和黄骨岛二堡。 至此金州境内,除金州卫城,就只有旅顺驿、木场驿、石河驿、金州驿四座驿堡。望海埚堡、黄骨岛堡两座堡城。 而金州城内的兵力,也终于上升到一千二百四十六人。 对你没看错,李四白搞了一溜十三刀,金州守军也才就这么多。 而在此之前,金州城内只有操军五百八十六人。 当然账面上是近三千人,然而另外两千余人,是从不操练只管种田的屯军。 在原本的历史,常有鞑子一来,数十城望风而逃的记载。其实你仔细了解一下就会发现,除了个别是武将怂包外,大部分是真的实力不济。 尤其是金复海盖,因为位置优越看似安全,防守兵力一直不足。 金州卫操军不足六百。在原本的历史中,鞑子一来全城逃亡避往海岛。 真不是他们骨头软,实在是金州三丈三尺高的城墙,这几百卫所兵横躺着都铺不满。 不过话说回来,卫所兵的战斗力神仙难救,李四白也不敢指望他们守城。 这些人回来之后,李四白立刻派了五百人去南山,帮助铁场挖矿选选矿。 另外一百六十人,则派去新盐场,帮助小孟煮盐。 肯定有人要问了,新盐场不是要晒盐么,怎么小孟现在还煮盐呢? 说来也是李四白想简单了。他的晒盐法虽然没错,但低估了修建盐田的时间。 金州附近海岸线,淤泥质海滩占了近一半,最适合修造泥地盐田。 简单说,要在海滩挖池围埂,像修稻田般修造盐田。所不同的是,要把池底夯实,以免引来的海水渗漏到地下。 单就工艺来说,并没什么难度,除了人工成本也不高。随便一个瓦匠,都能带队把活干了。 偏偏挖池围埂,暴晒夯实都是慢活。五六十个工,才能挖出一亩,加上暴晒起码十多天。 小孟带二百人忙了两个多月,才挖了不到二百亩,就赶上入冬霜降了。 海滩越来越硬,盐田修造越来越费力,只能暂时停下来。偏偏天气寒冷,盐池蒸发近乎停止,想纳潮晒盐也不成。 两百人闲着吃干饭哪行,小孟只好领着他们架锅煮盐。 食盐在李四白的计划中,重要性仅次于粮食和钢铁,有多少都不嫌多。这才把余下的人手,送去盐场煮盐。 若是一般卫所军官,这些人虽凭空多了许多工作,八成也是白干。 李四白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凡是去采矿煮盐者,除原本粮饷每月多发三斗粮食津贴。 肯定有读者要问,粮食从哪来啊? 明初之时,金州卫额田近六千顷,位居全辽之冠。占全辽耕地面积近两成。 每顷等于一百亩。也就是说,金州卫有屯田近六十万亩。而所需缴纳的田赋,不过三万六千二百三十五石。 然而这次李四白巡视地方,确认金州卫实控屯田仅剩十五万亩左右。 近五千顷土地当然不可能凭空蒸发。除了军官豪强侵占,更大部分是转化为了民田。 由于军户持续逃亡,大量军屯荒废。每到此时,自然有军官、大族、乃至民户平民耕种其土地。久而久之,即使重新勾军补足军户,土地却是拿不回来了。 朝廷有鉴于此,在嘉靖中叶开始招佃户耕荒废军屯。免税三年,十年没有军户补缺耕种,这块地便归佃户所有。 至此军屯开始合法民用化。金州虽然军屯只剩千余顷,民田却多四千余顷。 民田过了年限,一样要缴纳赋税。燧比军粮少量许多,但好歹也是一份进项。所以真正损失的,是被豪强大族隐匿的面积。 如今金州军粮加科粮,每年入库超两万石。而卫所额粮税负,只需上交小部分到都司衙门,大头都是本卫留用花销。 加上登莱海运补充,所以辽东二十五卫,刨去粮饷开销,实际上每年还能囤积不少余粮。 这也是为什么,史料中一面说军屯荒废,卫所废弛。而在鞑子南下时,动辄又有在一城一卫中,劫掠数万甚至十几万石粮食的矛盾记载。 说了这么多,核心只有一个,金州并不缺粮。李四白给军户们发点津贴压力不大。 第186章 再见龙华文 至于说为什么不给军户发银子? 原因也很简单。辽东本就水旱灾害不断,粮价高低起伏如同过山车。 萨尔浒惨败后,朝廷军费流水般涌入辽东。物价飞涨一天一个样。 如今谷子一两七钱每石。发个几钱银子,根本买不到多少东西。倒不如直接给粮来的实在。 卫所兵饱受盘剥,哪见过这种好事?直接把李四白当成活爹,谁拦着他们给兵宪大人干活都不行。 “大人,你这一招实在高明!金州守备直接被架空了!” 兵备道花厅中,金山一脸佩服向小舅子竖起大拇指,汇报这批军兵的近况。 李四白淡然一笑: “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是剥夺了他们的指挥权而已,利益上并没什么真正的损失…” 金山顿时无语,一个武将丢了部曲,还不叫利益损失,难不成非得要了他的命才算? 不过李四白威严日重,又是在道厅之中,金山可不敢和他抬杠,赶忙转换话题: “昨日牛奇来报,南山大雪地面坚硬如铁,新炉子只能暂停修造” 李四白无奈摇头: “那就让他们先炼生铁,炒钢效率太低,就先停了吧” 两人正商议间,忽然敲门声响,尤风推门而入: “大人!刚刚赤塔使人来报,昨日旅顺口来了一条船,船上下来个叫龙华文的夷人求见!” “什么,那洋鬼子回来了?” 李四白腾的站了起来,兴奋的满地乱转: “告诉赤塔,把龙华文送来金…” 话未说完,李四白又觉不妥,连忙一挥手道: “算了,金赞画你留在这处理公务,我亲自去一趟旅顺口…” 尤风瞠目结舌: “这不妥吧?” “大人堂堂五品朝廷命官,哪有去谒见一个洋夷的道理?” 李四白冷笑摇头: “你当我愿意去,只是不想被这洋人深入腹地,窥探我金州虚实而已” 尤风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一时间既敬佩又无语: “大人你这…” “真是为国而不惜身啊” 李四白比他更无语,这年代的官吏,保密意识几近于无,自然没法理解他这种行为。 摇头一笑也不解释,立刻尤风准备车马,带上一队随员出了衙门。 赶到旅顺口时,已是日落黄昏。休息一晚后,次日在巡检衙门召见了龙华文。 两人一见面,李四白上去就是一个热情拥抱。直到勒的龙华文呼吸不畅,这才松开双臂: “亲爱的龙,一别数载,很高兴你风采依旧!”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肋骨,龙华文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亲爱的李,两年不见,你已官居五品飞黄腾达,实在可喜可贺!” 才见面就戴高帽,李四白知道老登准没好事,连忙摆手故作谦虚: “署职!不作数的!” 说罢率先入座岔开话题: “龙先生快请座,尝尝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好茶” 龙华文满面带笑,坐下尝了一口,顿时面露难色。低头往茶盅内一扫,顿时心中大骂。什么狗屁好茶,这不是最廉价的满天星么。和士大夫家的茶没法比。 不过他有求于人,哪敢说三道四。硬着头皮啜了一口,便放下茶杯,露出玩味的表情: “李大人,大明朝的官制,在下略知一二。署职和实授,不过是薪水不同,权利并无分别” 李四白心中暗骂。这帮高级士大夫,什么事都往外嘚吧,被这洋鬼子学到真的了。 “龙先生,品级高低,并不影响咱们的友情!您这次来,是特意来看我的么?” 龙华文满面笑容: “李大人!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不过这次我来辽东,乘的是葡萄牙人的船,他们托我给您捎个话…” 李四白心中明镜,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放下茶杯眉毛一挑: “哦,我和葡人素无往来,不知他们找我何事” 龙华文知道他在装糊涂,却也不戳穿,一本正经的说道: “数月前,葡人有一条老闸船,满载宝货前往倭国贸易,怎料一去不返!月前有消息传来,这条船出现在旅顺口…” “李大人,葡萄牙人想取回船舶财货,特意托我前来…” 龙华文说着说着,就发现李四白脸色越来越难看。等他说完,李四白已是脸色铁青: “月余之前,有一条海盗船攻打旅顺口,杀我数十兵将。我还道是哪里来的红夷海匪?原来是盘踞香山的葡人!” “他们的使者何在?速速叫来,我要向他们索赔!” 龙华文心中大骂无耻!葡萄牙人有确切消息,这船是遭遇暴风漂流之下。被这姓李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直接给打成海盗了! 然而民不与官斗,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法则。龙华文才不会傻乎乎的争论,而是笑眯眯的避重就轻: “李大人,多半是海盗劫持葡人大船,一应损失理应海盗负责,和葡人无关!” “于情于理,都应把船货还给葡人…” 李四白心说你想的倒美,把脸一板摇头道: “那我港里这艘船,多半不是你找的” “海盗扶诛之后,我亲自上船检查才发现,这是是条空船根本没有财货…” 龙华文顿时傻眼。想到物资难要,可也没想到李四白这么抠,直接不认这个账了。 无奈之下只能拿出底牌: “葡人愿意赎回船和财货,要不大人您开个价吧?” 按龙华文的经验,到这一步事情肯定解决了。出乎意料的是,李四白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不可能!船上没货我拿什么给他?至于船嘛,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龙华文惊呆了。李四白这是摆明了要吃掉这批货,那可是价值几十万两啊!这小子也太贪了! 其实他还真冤枉李四白了。早知道葡萄牙会来赎,他就不上报朝廷了! 如今不但奏明了是红夷海寇,还把十颗洋人首级送交兵部勘验。 现在李四白突然交出船货,传扬出去妥妥的杀良冒功,一个欺君之罪跑不了。 那位说这就传不出去?传当然是一样传,但是只要旅顺口有海贼船为证,葡萄牙人没凭没据,李四白怕他个毛。 第187章 讨价还价 李四白油盐不进,龙华文也没招了,忍不住打起感情牌: “亲爱的李,凭我们的关系,这事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你没有船坞,留着一条破船有什么用?” 李四白闻言也沉吟起来。货是不可能还的。不过龙华文说的确实没错,起码两三年内,他都没能力修好那条老闸船。 除了作为他剿灭海匪的证据,短期内屁用没有。 眼看李四白有些许心动,龙华文喜出望外,立刻趁热打铁道: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葡萄牙人提!” “为了这一船货物,他们肯定愿意付出巨大代价…” 李四白讶然转头,看向一脸奸笑的龙华文,合着这位是两头吃啊! 葡萄牙人付出再多,金额也不可能多过这一船宝货。所以不论如何交易,李四白知道自己是必亏的! 不过话说回来,银子虽好,却也有买不到的东西。如果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李四白不介意付出些许代价。 沉吟半晌,李四白终于开口: “亲爱的龙,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和他们谈一谈!” “如果葡萄牙人能让我满意的话,我或许会考略,把这条船原封不动的还给他们…” 龙华文欣然一笑: “亲爱的李,那么请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 李四白竖起手掌,拇指是食指扣成环状,一字一句道: “我要三条盖伦帆船!” 龙华文瞬间瞪大了双眼: “哦李!你疯了么!” “全澳门也没几艘盖伦船!” 李四白不屑一笑: “那就都给我算了!反正留着也是龟缩在港口,迟早会被荷兰人击沉!” 龙华文瞳孔一缩,和刚才假装的震惊截然不同,这次他是真被吓到了: “哦,亲爱的李!你怎么知道荷兰人在南洋占据了优势?” “不过恕我直言,即使葡萄牙人的船闲置,我也不觉得他们会送给你!” 李四白之所以熟知内情,源于他玩过一款单机游戏大航海时代。而其中一个mod背景是明末东南亚。 按照游戏中的时间线,此时的荷兰人正步步紧逼。虽然数次攻打澳门未果,但却在海上把葡萄牙打的落花流水。 原本澳门长崎航线,每年两到三次赴日通商,主力船都是卡拉克帆船或盖伦改型。 然而几次被荷兰舰队击沉商船后。葡萄牙人受不了损失,自1618年起,便不再往日本派遣卡拉克,而是改为东西合璧,价格便宜的老闸船。 所以李四白才敢开口要盖伦船。与其在家里趴窝,保不齐葡萄牙人真肯拿出来交换。 所以他不顾龙华文反对: “龙先生,你尽管和葡萄牙人去说,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 龙华文无奈摇头: “好吧!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李四白哑然一笑: “急什么,先让我稍尽地主之谊” 留龙华文吃过晚饭,李四白又亲自送他出城到马头。 龙华文一脸感动,和他挥手作别: “李,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的!” 李四白拱手道: “那就有劳先生了!” 龙华文回船之后,和葡萄牙人如何谋划不提。到次日一早,便又来巡检司衙门求见。 “李!我有一个好消息带给你!” 李四白喜出望外: “咋滴,他们真同意了?” 龙华文无语的摇摇头: “不,他们只愿意给你一条船,二百吨的盖伦改型!”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绝不可能!二百吨盖伦,顶多值两万两!” “就想交换几十万两的货船,是觉得本官不识数么?” 龙华文顿时老脸一红,昨天他和葡人头子商议时,还真是赌他不知道物价。 万万没想到,李四白不但对商品价格一清二楚,就连盖伦船的价格也了如指掌。不由得乱了方寸: “哦李!三艘是不可能的!” “我想最多一艘,五百吨级不带火炮!” 李四白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副受伤的表情: “哦,龙先生。原来你的屁股,是坐在葡萄牙人一边的…” 龙华文闻言大窘,连声解释: “哦李,你误会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的底价!” 李四白冷哼一声: “什么底价,不过是用来打破的!” “你告诉他们,没有两条五百吨的盖伦船免谈!” 龙华文顿时额头见汗。没想到李四白虽然年轻,但是一点也不好糊弄! “好的李,我这就去说!” 龙华文略显狼狈调头就走。李四白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刚到午后赤塔来报告,龙华文带了两个洋鬼子下船求见。 李四白心知主事的来了,便让水兵把人送进城。 片刻后,龙华文领着两个精壮洋人走了进来。 “李大人,这位是澳门议事会的长老博卡罗” “这位是澳门驻军的曼里克少校!” 李四白大吃一惊,没想到一条商船,竟然招来了一位议员和驻军头目。看来葡萄牙人过的也不富裕啊… “两位快请坐!” “来人上好茶!” 龙华文嘴角一抽,连忙给两人翻译,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喝下满天星的茶叶沫子。 两人久在中国,自然吃过见过,喝了一口就面露难色,放下茶杯叽里咕噜开始说正事。 博罗卡年近五十,地中海的头型嘴边两撇大胡子。人虽老火气倒是不小,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叽里呱啦说了半天,龙华文就翻译出一句话: “博罗卡先生说,最多一艘五百吨盖伦船” “大人若不同意,他便要上书弹劾你,找大明皇帝说理!” 李四白差点笑喷,把茶杯案上一放: “龙先生,你让尽管去告!” “顺便和皇上解释一下,葡人炮船直抵辽东意欲何为?” 龙华文面露无奈。他早警告过博罗卡,别玩一些小把戏。结果他就是不听,现在纯属丢人现眼。 当他把李四白的话翻过去,博罗卡果然哑口无言。 大明对夷人行动诸多限制。除了澳门,根本不许他们的船只停泊在任何港口停泊。进入九边更是谋反大罪。 若非龙华文和李四白是旧识,连此行他们都不敢来。更别说上告朝廷了。那不是不打自招,承认擅入九边的是葡萄牙人? 什么,你说迷航避风?有澳门的前车之鉴,你猜万历会不会信? 兵长曼里克看出不妙,也叽里咕噜开始说话。不过神色沉着,一看就是诚心交流。 龙华文一字一句转述道: “兵头说:他们没有多余的船!一条五百吨盖伦就是极限…” 李四白的脸刚变黑,就听龙华文紧接着道: “但是…” 第188章 尔虞我诈 就听龙华文接着说道: “但是,我们可以连带舰炮一起送你?” 李四白满脸希冀顿时化作失望: “嘁!就这?” 龙华文惊讶的看向他,嘴唇翕动终于忍不住道: “李,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欧罗巴的火炮是世界上最先进的!” “你们朝廷的士大夫,也对葡萄牙的火炮趋之若鹜…” 李四白无语摇头。在十七世纪初,殖民者的火炮确实还算可以。但也仅仅是比大明强点而已。 他脑子里起码几种改进型,只要南山钢铁产量上来,分分钟爆出一堆大炸逼。 而葡萄牙火炮,在现今的殖民者中是最拉胯的,对他的诱惑真没多大。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三条盖伦船不过是漫天要价。葡萄牙如今在全亚洲,都不一定有十条盖伦了,能拿到一条已经是意外之喜。 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李四白做足不情不愿的表情才开口: “好吧亲爱的龙!为了我们的友谊,我愿意让步!” “一条五百吨级带舰炮的盖伦帆船,什么时候送到旅顺口,那一船宝货就还给你们…” 龙华文闻言大喜,立刻叽里咕噜翻给博罗卡和曼里克。 两人顿时面露喜色。一条盖伦船不过四万两,即使加上舰炮也不过五六万的成本。 而这条老闸船,光是货物就近二十多万两。运到长崎至少一倍利润。 两人为澳门挽回几十万两的损失,付出区区一条盖伦船算的什么? 双方一拍即合,立刻达成协议。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交易的细节。 “亲爱的龙,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我的船?” 李四白还以为起码得一个月呢,没想到三个鬼佬嘀咕一番后,龙华文抬头道: “明天吧!咱们一船换一船!” 李四白差点惊掉下巴,眼睛瞪的像铜铃: “你们哪来的船?” 须知除澳门外,夷人船只严禁停靠其他港口。这次三个鬼佬,还是雇佣香山澳的民船来的。 龙华文嘿嘿一笑: “李,海上这么危险,我们怎么会一条船来?” “澳门的船队,就停在三十里外的海上,其中就有一条五百吨的盖伦” 李四白恍然大悟,博罗卡和曼里克两个老货,八成是被荷兰人打怕了。 跑商舍不得用好船,自己出门可是盖伦、卡拉克全来了。又怕违反了大明律法,这才停在外海,只乘了民船登岸。 虽然惊讶于鬼佬的鸡贼,李四白却想起另一个问题: “一船换一船没问题,可老闸船的舵坏了,你们怎么开走?” 龙华文露出得意神情: “亲爱的李,葡萄牙是海洋帝国,船舶技术不是大明可比的” “老闸船损坏不严重,虽然没有船坞,我们的船工也有办法…” 虽然他臭屁的样子让李四白非常不爽,却也想见识一下,鬼佬有什么好办法。 几人磋商完毕,三个鬼佬立刻告辞,乘民船出海叫人。出乎李四白的意料,来的并不是潜水员,而是正儿八经的葡人船工。 龙华文朝李四白借了一百弓兵,用绳索将老闸船拉到浅滩。最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船拉了个侧翻,大半的船底都露出了水面。 船工指挥弓兵拿来原木,将船身撑住后,立刻取出备件开始修复。 原本破损就不严重,不到一个时辰,就换上新的舵叶。随后众人扶正船体,船工又上船修复了硬帆。 天刚擦黑,李四白看着修复如初的老闸船,在港池内自在试航,心里那个后悔就别提了!早知道还有这么简单的修船法,何必把几十万的财货还给洋人? 杀人灭口的念头在心中一闪,就被李四白强压了下去。如今消息已经传到外海的舰队,为了几十万两信用破产不值得。 次日辰时三刻,旅顺口外碧浪涛涛。一条三桅大帆船乘风而来,霸气十足的驶入港区之中。 比起中式帆船,此船船帆多而繁复,帆索如蛛网般遍布全船。视觉效果更为震撼。一众军兵看的啧啧称奇。 只有李四白面色难看,看着走下舷梯的龙华文,一字一句的问道: “亲爱的龙,你告诉我这船是他么的多少吨?” 龙华文脸色微变,但瞬间又堆起假笑: “亲爱的李,你知道我是个传教士,对船舶不是很懂” “这船难道不是五百吨么?” 博罗卡和曼里克发现不对,立刻作出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迷茫表情。 李四白心中大骂不已。何止没有五百吨,根本连三百吨都没有! 这条船虽是盖伦型不假,却是比较少见的三桅型。全长最多九丈,型宽最多两丈,型深约一丈。别说五百吨了,顶了天也就二百吨上下。 而且作为一艘标准武装商船,全船一共只装配了十门火炮。难怪曼里克要拿炮抵一条船,合着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眼看三个鬼佬开始装死,李四白被气的笑了起来: “来人,给龙先生装船!” 博罗卡和曼里克交换个眼神,顿时松了口气。这次船队里确实没有五百吨的盖伦,两人一琢磨他一个明人会算个毛吨位,这才冒险摆了李四白一道。万没想到一照面就被看出来了。 总算人家不予追究,两人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 说话之间,一百弓兵推车挑担,把大批货物运出库房,一一转运到老闸船上来。 博罗卡和曼里克喜上眉梢,领着会计拿着账本,亲自跟着在那点数。 李四白懒得理他们,领着赤塔登上自己的新船。上上下下仔细查验一番,把李四白气了半死。 是一条旧船不说,船上十个炮门还有两个是假的,合着一共才实装了八门火炮。 李四白前世就听说过,欧洲的海盗和殖民者,常用这种假炮门威吓对手。只是没想到头回见,就把自己给骗了。 赤塔气的暴跳如雷: “大人,我去找那几个洋鬼子算账!” 李四白也气的够呛,却还是强压怒火,突兀都换了个话题: “赤塔,我昨天交代的事情,你办妥了没有?” 赤塔闻言一愣,迟钝两秒才反应过来: “按您的要求,送到巡检司小金库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那你还急什么?想算账的怕是他们…” 赤塔闻言眼睛一亮: “大人,你早料到了对不对?” 话音未落,就听噔噔噔噔脚步声响。三个鬼佬气急败坏,爬上船来就围住李四白: “李!你为何言而无信!” 第189章 来人,把盐罐子端上来 李四白一脸惊诧: “亲爱的龙,这话从何说起?” 不等龙华文开口,博罗卡已经吹胡子瞪眼,冲着李四白叫唤起来。 李四白把脸一沉,吓的龙华文一个哆嗦,一把拽住博罗卡,苦笑道: “李,大明有一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既然答应了他们交还货物,为什么又扣下四千两黄金?” 李四白哑然一笑: “亲爱的龙,你告诉我黄金是什么?” 龙华文闻言一愣,脱口而出: “金钱金钱,黄金就是钱!” 李四白嘴角一翘: “这不就对了!我只答应交还货物,可没说过包括金钱!” “大家说好的事,们不是要反悔吧?” 龙华文瞠目结舌,明知这是诡辩,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博罗卡和曼里克见他哑口无言,连忙出声询问。龙华文转述一番,两人也傻眼了。 那四千两黄金的确是钱。但是当成货物拿去倭国换白银的。而且不论金银,说到底还是当钱在用。他们根本没法反驳。 再仔细回忆一番,几人惊讶的发现,李四白确实只说过返还货物,压根没提黄金的事。 然而四千两黄金,在大明都值三万多两银子,两个鬼佬哪肯认账,哭着喊着让李四白交出来。 李四白闻言冷哼: “要金子也不是不行,再给我拉一条盖伦帆船来吧!” 龙华文顿时傻眼。李四白摆明了报复,他们克扣了吨位,人家就克扣黄金。想白占便宜?没门! 要说船他们还有,而且也不值多少钱,能换几万两那是血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单纯是钱的事。如今他们被荷兰人压着打,每一条船都是弥足珍贵,怎么可能随便拿出去换钱? 几千两黄金看似惊人,其实在大航海时代,属实算不上什么。 往往一条回母国的船上,动辄就载有成吨的黄金、十几吨的白银。 作为老牌殖民者,博罗卡和曼里克都吃过见过。眼看李四白不好糊弄,两人叽里呱啦商量一番,决定见好就收咬牙认了! 若是纠缠不休惹火了李四白,那就不是损失几千两金子,而是几十万两银子了! 龙华文把两人的意思一说,李四白大感遗憾。比起几千两金子,他更想要哪怕一条破船! 不过既然鬼们不肯,他也只能含泪收下金子。 双方再次达成一致,转眼间又变得一团和气。到黄昏时分,一应货物重新装上老闸船。 由于夜航危险,葡萄牙人还要在港内停泊一晚。李四白趁机大排筵宴,招待一众鬼佬吃了一餐。 酒宴之上,李四白拉着龙华文的手,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 “亲爱的龙,当初说好的帮我找炼金术,如今一晃两年多,不知找到没有?” 龙华文也笑容满脸,丝毫不见白天时的剑拔弩张: “哦李,我拜托的人已经走了一年多,此时肯定正在泰西寻找!” “我相信最多一两年,就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李四白原本是兴师问罪,此时咂摸咂摸嘴,发觉还真冤枉了老小子。 毕竟活人不是Npc,这年代往返欧洲一趟,中间办一办私人事务,差不多真得二三年。 “有劳龙先生了,李四白敬你一杯!” 龙华文喝下一盅浊酒,眉毛一挑也有话说: “李,当年你说心向耶稣会,不知如今是否还有此意?” 李四白闻言哈哈一笑。心说当初老子是从九品,才想从你这骗点东西。 如今署了五品兵备道,哪还敢随便答应这种事。如今他大权在握,一句话就能调动大量人力物力。简单说,如今利用耶稣会的效率,远不如他自己干! 不过人家还在帮他找炼金术,直接拒绝肯定不行。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笑声止歇时,想到一个能用到耶稣会的地方。 “亲爱的龙,人的信仰怎么会变呢?” “只是如今我署五品兵备道,公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待日后天下太平,我定要入教和先生做兄弟!” 龙华文没那么好骗,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天下太平,只是呵呵一笑道: “李,如果你允许耶稣会在金州建一座教堂,或许我真能帮你买一艘船!” 李四白闻言愕然,旋即明白老小子在唬他。不由得哑然一笑: “亲爱的龙,不要心急嘛!” “如果你真想要一座教堂,可以用透明玻璃的配方来换…” 龙华文顿时无语,大块的透明玻璃,此时在欧洲都还是奢侈品,配方被威尼斯人严格保密,他到哪里去偷? 两人正说笑间,两个葡萄牙鬼佬大口旋饭,鸡鸭鱼肉死命往嘴里塞。 龙华文为了转移话题,忍不住用葡语对两人道: “喂喂!保留点绅士风度好不好!” “不要让明国人觉得你们总是吃不饱饭!” 明明是他们失礼在先,不曾想两人振振有词。曼里克一边说话,嘴里依然嚼着鸡肉: “主教大人,这里的菜真的太好吃了!没有一点咸味苦味…” 博罗卡也咕噜咕噜道: “主教大人,你问问那个李,这菜里放了什么?” 龙华文闻言一愣,刚才他光顾着喝酒闲聊,还没吃几口东西。半信半疑的冷哼一声: “哼!最好你们没有戏弄我!” 随手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口中,一股鲜香弥漫口腔,确实和平时吃的味道不同。惊的他立刻看向李四白: “哦李!你的厨子在菜里加了罂粟了么?” 李四白嘴角一翘,心说看来洋鬼子味蕾确实少,我还以为你们吃不出来呢。 早有准备他故作惊讶: “什么罂粟?辽东苦寒之地,烧菜不过油盐酱醋,其他一概没有!” “你吃的这道清蒸鲤鱼,除了葱姜就只放了油盐而已!” “只放了油和盐?” 龙华文心说油没什么味道,那这个味道只能是盐了,不由得一脸愕然: “李!你的厨子用的什么盐,为什么没有一丝苦涩?” 终于等到这句话,李四白却是一脸迷茫: “君子远包厨,本官哪知道这个?” “来人,把盐罐子端上来,嚷龙先生尝尝咸淡!” 第190章 六分仪和航海钟 次日清晨漫空白雪! 老闸船没有按计划出发,而是静静的停泊在泊位内。 旅顺口是远东唯一天然不冻港,这点雨雪还挡不住精于航海的葡萄牙人。 昨晚见识过精盐之后,龙华文不过是啧啧称奇。见多识广的老殖民头子博罗卡,却瞬间意识到它的价值。立刻就忘了李四白夺船之恨,当场便要求购一批。 李四白自是求之不得,双方立刻开始讨价还价。 此时中原盐价大都在五到十文每斤。李四白却喊出了一百文的天价,可把博罗卡气的不轻。 双方讨价还价,最终价格定在五十文每斤。 那位说这么贵谁吃的起?其实就是定在二十文,穷人照样吃那五文的! 话说回来,就是定在一百文,达官显贵也不会少吃一顿。 李四白的宗旨是不坑穷人,五十文就算批发价了。别看博罗卡老小子叫的凶,等他卖的时候不翻一番才怪。 赤塔连夜派人飞马传信,五花六花接到消息,天一亮就套车装货。当天黄昏,东风车行的车队就到了旅顺。 次日天高云淡,老闸船出航之时,舱里已多了一万斤精盐。 此时的李四白,在盖伦船头负手而立,看着远去的葡萄牙大船,面如平湖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一旁的赤塔一脸不解: “大人!为啥要把船和货还给他们?” 李四白心说也难怪赤塔不理解,原本天降横财几十万两,被自己一番操作,如今只剩脚下这条十来年的旧船,以及四千两黄金! 而自家几十号人,辛勤劳作数月,卖一万斤精盐才赚五百两。如此巨大的反差,赤塔不郁闷才怪! 为了不让自己的英明人设崩塌,李四白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略微斟酌后开口道: “赤塔!你说咱们一年能生产多少精盐?” 赤塔闻言一愣,用他贫乏的算术全力演算一番,吭哧好一会才有结果: “粗盐管够的话,一年怎么也能弄个百十万斤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鲁海峰手下不过六十六人,巅峰时年产近五百万斤粗盐!” “五花六花手下五十人,煮的又是粗盐不必从海水开始。产量只会高过盐场堡,年产又何止百万斤?” 赤塔一听还真是这么个事,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挠着头问道: “大人你说的我都懂,可这和你财货给洋人有什么关系?” 李四白哈哈一笑: “赤塔,你说咱们辽东人,一年能吃多少精盐?” 赤塔似懂非懂: “大人,精盐太贵了!老百姓可吃不起!” “辽东有钱人再多,一年吃几十万斤顶天了!” 李四白惊讶的看向赤塔: “不错嘛,估算的大差不差!” “那你说说,咱们剩下那么多精盐怎么办?” 赤塔恍然大悟: “大人是要船来行商?” 李四白越发满意了。赤塔看起来傻大黑粗,实际脑子一点不笨,有点大道至简对意思。 “废话不多说,现在咱们的船队缺个船长,赤塔你愿意做么?” 按说赤塔如今代班巡检,手下操练着两百人,李四白以为他肯定不想去,已经准备好封官许愿了。 不曾想赤塔眼睛一亮: “太好了!赤塔又能航海了!” “大人尽管把船交给我,只要有海图,没有赤塔去不了的地方!” 李四白没想到赤塔如此热爱航海,倒省了他一番口舌。当即下令从弓兵中选五十人开始操练。 赤塔兴奋至极,他十六岁前,近半时间都是在海上。捕鱼捕虾猎杀海豹鲸鱼,那种生活才是他的最爱。比起统领二百人的巡检,他更愿意做五十人的船长。 赤塔去挑捡船员不提,巡检的位置至关重要不能空置,李四白差人喊来姜冲,问他愿不愿意。 姜冲初闻此事,只觉得喜从天降。 “大人您放心!我在开原巡检司干了好几年,这点事肯定给您办的明明白白!” 李四白微微点头。他们虽是职场结识的,不过这几年姜冲兢兢业业,更是在铁岭城外果断跟了自己。这个位置交给他最合适。 理顺了人事安排,李四白却不得就走。而是留在旅顺口,和赤塔一起训练水兵。 “金州号”甲板上,赤塔手中捧着个小册子,看的满脸震惊: “大人,你咋啥都懂呢?” “赤塔从八岁开始驾船,竟不如大人您?” “少拍马屁!” 李四白笑骂一声道: “这是我新编的海军操典,日后船上坐卧行止,一律按这个执行!” 赤塔仍在啧啧称奇。操典行文简单,他勉强看的懂。最令他震惊的不是严谨道行为规范,而是自家大人似乎对这条船了如指掌。 比如睡觉要使用吊床的规定。鸡贼的洋鬼子,早把吊床收走,要不是大人解释,他都不知道天花板上的铜钩是干嘛的。 不过还有很多东西,他完全看不懂: “大人,六分仪是什么东西?” “大人,什么是航海钟?” 李四白神秘一笑: “急什么,你先把人训好再说!” 葡萄牙人虽然不得已交了船,却带走了所有能拿的东西,吊床都没了更别说航海仪器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李四白压根看不上那些半成品。 此时的航海仪器非常原始,罗盘、分规、平行尺和直角器等,功能单一且误差很大,且使用场景诸多限制。 真正实现海上定位的六分仪航海钟和航海历,要到十八世纪才出现。 航海历是预测全年天体位置的历法,李四白是无能为力的。 不过六分仪和航海钟他都做过,虽是模型但却可以拆卸,核心部件都齐全。 不过在大明,首先材料问题他就搞不定。所以必须依赖手下的工匠们。 航海钟还好说,虽然摆轮、游丝、擒纵机构要求精度极高。但军器局不乏高手,李四白估摸着只要有模型参照,手搓出来问题不大。 但六分仪就麻烦多了。虽然结构上远比航海钟简单,但其中包含了望远镜在内的若干镜片。 先别说有没有透明玻璃,光是这个活就没几人做过。 所以几天之后,当赤塔的操练走上正轨,李四白立刻赶回金州。一头就扎进了军器局,召集所有匠人到公堂开会。 工匠们听说兵宪召见,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胆战心惊的走进军器局治所,就见一个年轻人高踞堂上,摆弄着案上一座木头钟。 众人不敢出声音,屏气凝神半晌,兵宪大人才如梦方醒,目光灼灼的看向众人: “你们之中,有没有人会做‘叆叇’的?” 第191章 匠头孙求云 只听堂内嗡的一声,数十工匠面面相觑,都在相互打听叆叇是啥? 李四白心里一翻个,心说不会这么倒霉吧? 正失望间,一个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大人,叆叇又名眼镜,小老儿曾经做过一副!” 李四白喜出望外: “老丈高姓大名?做过多少眼镜?” 老头受宠若惊,躬身答道: “回大人,小老儿名叫孙求云,忝为军器局铁作匠头” “十年前,苑马寺卿到金州巡查,不慎落马摔坏了叆叇” “当时修复的任务派到军器局,小老儿照着完好的半边镜片,倒也做的大差不差…” 李四白听的一愣。原来老头一辈子就做过一回,也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 “孙老,不知你用什么做镜片?” “回大人!小人用的是水晶石!” 李四白惊讶反问: “金州还有水晶?” 孙求云不明白他激动个啥,耐心解释道: “回大人,金州主产烟晶,水晶出产不多” 见他头头是道,李四白略微放心,接着问道: “你知道几种镜片?” “回大人,听说有凹镜凸镜之分,不过小人只磨过一片凸镜!” 李四白大感意外,看起来大明眼镜技术相当发达。虽然老孙不过二把刀,起码理论上没问题。 “好,就是你了!” 李四白长身而起,从怀里掏出六分仪的模型递给孙求云: “基体交给他们,这几片镜片就交给你了!” 孙求云接过模型就是一惊: “大人,这么多镜片,起码要两个月!” 李四白浑不在意: “没那么费劲,我教你做个牵陀车,也就几天的事!” 孙求云顿时面露难色,其他工匠则纷纷撇嘴,以为碰到个不懂行的棒槌。 李四白也不废话,从案上扯过一本簿子,撕下一页空白的,从口袋里摸出个铅笔头,刷刷刷勾勒出一个图形。 孙求云接过一看,顿时惊呼一声: “这牵陀车…妙啊” 李四白哈哈一笑: “每天磨一片没问题吧?” 孙求云眉开眼笑: “没问题没问题,两片都行!” 其他工匠大惊,纷纷凑过来围观。仔细一看,顿时一个个倒吸凉气: “兵宪大人…大才啊!” 李四白自得一笑: “小小伎俩而已,不值一提!”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牵陀车,只是比照缝纫机,随手画了个旋转机构。装上磨具起码比手动快十倍八倍。 这帮老匠人除了怕官,最服的就是技艺精湛有绝活的高手。李四白buff拉满,一群老老少少的工匠当场折服。 “大人,有什么活尽管交待下来,小人肯定给您做的板板正正!” 李四白也不客气,又拿起桌子上上的航海钟,一一给众人分解零件讲解功能。 虽然只有几个核心部件可拆卸,也把匠人们唬的一愣一愣的。时不时惊呼大才的同时,心中也都生起一个疑问: “大人,您这一身技艺哪学来的,不次于孙匠头啊…” 李四白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不瞒大家!我爹和我爷爷,都是广宁卫军器局的匠人!” “所以看到各位,我就像看到亲人一样…” 众工匠顿时一片哗然,原本的敬畏佩服之中,忽然生出浓浓的亲切感,似乎一下变成了自己人。 李四白憨憨一笑,心中不无得意。原本还想把李铁安插进来,现在看来用不着那么麻烦,直接把他们变成自己人就行。 到时盐、铁、军器尽在掌控。只待明年开春拿下屯田,金州就真正落在自己手中了。 那位说你当金州守军是假的,不掌控指挥使、守备、千户就敢说掌控金州? 说实话,就明末的史实来看,多数武将和假的差不多。他们带的兵毫无战斗力,掌控过来也没用! 而武将真正的力量,就只有手下的家丁。和家主都是利益共同体,皇帝都抢不走更何况李四白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架空。到时另练新军就是。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李四白把任务分配给众位工匠,末了环视众人郑重其事道: “诸位,我李四白也是军匠出身,深知匠户的辛酸和不易!” “为了表示对技艺的尊重,凡是参与这次任务的,完成之后每人补贴五斗谷子!” 这群工匠老的已经干了几十年,工钱都没怎么拿全过,何曾见过补贴啊? 李四白话音未落,堂下已欢声雷动! “李兵宪,好人啊!” “兵宪大人公侯万代!” 直到出了军器局,李四白还有点发懵。早知道拿下军器局这么容易,何必等到今天? 其实他也是当局者迷。因为出身军匠,天然有着一层滤镜,以为别人也会很重视工匠。 其实除了他,卫所里真没人多看军器局一眼。毫不夸张的说,今天他跑到军器局,除了一个不入流的军器大使,别说守备指挥使一级,就连韩松都不一定知道。 他们压根理解不了,一个署五品的高官,为啥要拉拢一群工匠。 甚至连军器大使本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被夺了权。匠户嘛,奴隶一样的东西,帮兵宪大人干点活怎么了? 且说李四白走后,孙求云等人各自领取材料,加班加点的干起活来。 有了几个核心部件模型,其他边边角角的零件,工匠们只看轮廓便轻松复原。 短短数日之后,航海钟制作完成,孙求云亲自送到兵备道衙门。 手中把玩着拳头大的航海钟,李四白才发现一个问题,在金州他无法校准时间。 那位说不是有钟鼓楼么?其实古代更鼓系统就是个大概,误差几分钟跟玩似的。 如今在大明,只有京城的钦天监,才有相对准确的时间。 看着滴滴嗒嗒的秒针,李四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掌握了全世界最精准的钟表! 此时欧洲进口的座钟,连钟摆还未发明,全靠发条驱动。每天误差十分八分实属正常。 而自己的航海钟,则是越过相对精准的钟摆阶段,直接跨入了手表的摆轮阶段。运行几个月误差也不过几秒! 说到底,所谓航海钟,只是不惧颠簸的高精度钟表而已! 李四白直眉楞眼一言不发,可急坏了孙求云,正犹豫要不要惊动他,忽听李四白傻笑一声: “孙老,西洋钟多少钱一座?” 第192章 拿下军器局 兵宪大人不看质量,倒先问起价格,孙求云有些措手不及。还好他们匠人之间,最爱传播这种八卦,倒也信口拈来: “回大人,西洋自鸣钟制造不易,大明只有京师、松江、福建等地能仿制” “听说西洋钟最贱者,也要五十两一座,按规格形制大多百两以上…” 李四白一阵愕然。原来大明早就能仿制钟表了。不过这个价格,还是大有可为! “孙老,这架航海钟,只算材料大约花费多少?” 孙求云业务精熟,默然心算须臾间便有了结果: “回大人,此钟所用银、铜、钢都是本卫自产” “东西虽不花钱,但生产消耗柴薪运费,约折工料银二两左右…” 李四白一边听着,心中同时核算成本。 这次做航海钟,参加的铜、铁、银匠有三十三人。一百八十多个零件,一共做了五天。折算单人工时将近半年。 如果按二两月薪计算,这块大怀表成本不超过二十两。即使只卖最低五十两,那也是血赚! 几乎是一瞬之间,李四白就决定了,要把钟表打造成金州的支柱产业之一。 不过这事和孙求云说没用。李四白收起航海钟,这才想起另一件事: “孙老,镜片磨的怎么样了?” 孙求云老脸一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递了过来: “小人无能,愧对大人信任” “不知为何,此物没法像大人所说看那么远” 李四白走到窗前,不顾寒风掀开窗子,举起望远镜往远处一望,不由得哑然一笑: “焦距不足,焦点也偏了…” 孙求云打个寒颤,心说大人这是说什么呢? 关窗回到案前,李四白扯过一张毛边纸,刷刷刷用铅笔画了一幅光线折射图: “孙老您看,光线是这样进入…” 孙求云虽不懂理论,不过既然会磨镜片,对光学本就有着模糊的理解。听罢讲解顿时眼睛一亮: “大人真乃神人!”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李四白哈哈一笑: “孙老,按照这个原理重新磨过…” 孙求云欢天喜地,拿着望远镜回去返工不提。却说李四白差人传令,不多时军器局大使领命前来。 李四白也不废话,直接下令停了本卫军器打造,以后只打造农具和他指定的物品。 军器大使瞠目结舌: “大人,本卫盔甲刀剑,每年都有定额。擅自停造,如何向都司衙门交代?” 李四白冷哼一声: “怎么向都司交代是我的事,你只管听命就是!” 军器大使顿时语塞。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在金州卫李兵宪就是最大的爷。给他不高兴了谁也交代不了! “是,卑职这就去办!” 李四白面色稍霁,又嘱咐了几句,军器大使领命而去。 那位说这是挣钱不要命了,不造兵器打仗用什么? 其实就是没航海钟的事,李四白也早想这么干了! 他家世袭军匠,卫所兵器的质量他门清。别的不说,当初在开原巡检司,鸟铳炸膛他都被崩过。 刀剑盔甲更不必提,铁质低劣锈蚀易裂。明末武将中箭而死的数量,在整个古代史都数的着。 当初开原之战,李四白被代善一箭射中面门,只因穿的李铁手搓面甲屁事没有。而他手下小队长们,穿的潘宗颜特批的柳叶甲,当场就死了两个! 所以对卫所官造武备,李四白深恶痛绝。与其费工费料,倒不如停下来。 等南山铁场产量上来,直接开造燧发枪就是! 军器大使回去之后,消息很快传遍金州,军界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也只是哗然而已!开原最大的武官,不过是三品掌印指挥使。 按大明朝的体制,除总兵官之外,一卫武将包括指挥使在内,尽在兵备道辖制之下。 李四白又没让他们少赚一文钱,谁会说个不字? 于是金州军器中,铁作、火药作两个作坊就这么停了下来。铁匠不造盔甲兵器,全都改做怀表和农具。 李四白说话算话,参与第一台航海钟制作的匠人,都分到了五斗谷子,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一回生两回熟,这次只用四天就做了出来。 这回李四白提前说好,每人只补贴一斗谷子。不过上不封顶,一个月能拿多少粮食,全看他们的手速。 这一下可不得了,匠人们的工作效率突飞猛进。到第三只怀表完工时,就只用了三天出头。 看似很快,其实是三十多人的三天,实际工期大约三个月。这效率不说现代,和十九世纪的钟表匠都没法比。 不过以目前的工具,就算按李四白推行了标准化流程,这产能也已经是极限。再想突破只能革新工具了。 工匠们欢天喜地,又领到一斗谷子的同时,李四白也终于如愿以偿拿到六分仪。 不过六分仪不过是个引子。做这东西根本是李四白心血来潮,一开工他才意识到,上边附带的望远镜才是他最需要的玩意。 不论航海还是打仗,有了望远镜就跟开了挂差不多。之所以允许孙求云直接和他联系,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自打接触到光学原理后,孙求云就像开了窍一样。做出的单筒伸缩望远镜效果极佳。 李四白亲自登上南山试用,数里之外的人脸清晰可见。虽还不及后世民用的通透,但在这个时代已极为难得了。 李四白收起望远镜,心满意足的对孙求云道: “孙老,以后打铁做钟这些粗活,交给别人就行了!” “我每月给你十两银子,你就专职帮我做镜子!” 孙求云一辈子也没拿过十两月薪,闻言竟喜的呆了。愣了半晌噗通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 “以后小老儿这条命就交给大人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心说我要你的命干嘛。躬身扶起老头: “不过我需要的很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会送一些人过来” “你每教会一个,我额外给你十两!” 孙求云脸都笑麻了。口中连声答应: “大人放心,小老儿绝不藏私,一定帮您带出一批学徒来…” 肯定有读者纳闷,不是说宁舍一锭金,不舍一句春么?古人不是最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么? 说那个的是让人白教的。如今教一个徒弟顶一个月工资,傻子才不干。 终于搞定了航海仪器,苦等了半个月的李四白,迫不及待的赶往旅顺。 金州号操练了快一个月,时候出海见见真章了! 第193章 首航金州号 旅顺口,金州号的船头。 李四白负手而立,看着水手们爬上爬下,将一个个麻袋搬上大船。 身后的赤塔一脸得意,滔滔不绝的打着包票: “大人放心!” “所有训练,都是严格按照您的操典进行的,别说登州了,就是去南海也不在话下!” 李四白微笑无语,心中暗暗祈祷,能平安到达登州就阿弥陀佛了! 肯定有人要问,旅顺口不是有船和水兵么,去个登州还费劲么?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幽默。平时来往运送粮饷的,那是人家登州水师。 而旅顺口的水师船,主要就是跑跑近海运输,最远只到过黄骨岛堡,震慑一下海盗水匪而已。 而赤塔虽有多年航海经验,但尼夫赫人的船非常原始,罕有三丈以上的大船,普遍只有一根桅杆一张帆而已。 在三桅六帆的盖伦船上,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兵蛋子。 近海水兵遇上渔船船长,到底会有什么表现,李四白心里也没底。 卯时三刻,最后一包精盐装进船舱。眼看李四白微笑点头,赤塔高声下令: “启航!” 只见一群水兵涌上甲板,井然有序的各就各位,有的到舷侧收起跳板,有的到船头转动绞盘拉起船锚,其中几人跑到桅杆下,随着绳索拉动,雪白船帆缓缓升起。 啪啦啪啦如大旗招展,帆布被被海风鼓荡展开,终于安静下来呈现饱满姿态。 金州号好似活了过来,被海风推动缓缓驶出了泊位。 转眼大船行至港池尽头,只见水手猛拉帆索,随着船帆丝滑变化角度,金州号倏然右转,驶向两山之间,狭窄的水道出口。 李四白惊讶转头: “赤塔,是谁在掌舵?” “单靠操帆,做不到刚才的转向吧?” 赤塔嘿嘿一笑: “大人,你见过他” “就是那个小黑猴子!” 李四白满脸愕然: “什么黑猴?” 赤塔困惑的挠挠头: “大人你忘了?” “就是老闸船上那个!” 李四白恍然大悟: “哦!是那个候黑仔啊!” “他不是领航员么?” 赤塔赞叹道:: “这小子什么都会!” “掌舵、操帆、领航,这船上就没有他玩不转的…” 李四白大感惊讶。因为葡萄牙人的船不跑国内港口,所以当时也没在意。没曾想差点错过一个人才! “这小子有点意思!” “赤塔,走!带我看看去!” 在船长室下方的小暗舱内,一个赤着上身的精瘦青年,正坐在舵柄旁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响,连忙睁开眼睛。 见来人是李四白顿时瞳孔一缩,弹簧般跳起来行礼。 “兵宪大人!” “你是候黑仔?” 李四白也吓了一跳,眼前这人八块腹肌,和上次见到的小骷髅判若两人。 候黑仔尴尬一笑: “回大人,正是小人!” 李四白啧啧称奇,这小子的生命力真够强的。 “黑仔,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候黑仔面色平静: “我杀了红毛鬼,澳门是回不去了” “大人要是同意,以后我就跟着赤塔大人混口饭吃…” 李四白微微点头,虽然死无对证,不过满船洋鬼子全灭,就剩一个华人活着。就冲这点博罗卡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这小子脑瓜子还挺灵光,没存了半点的侥幸。 “你放心留在这,我手下正缺像你这样的人才!” “对了,葡萄牙牙人一月给你多少钱?” 候黑仔犹豫要不要说,李四白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放心说!我这不怕比!” 候黑仔这才直说道: “回大人,洋人每月给我三两银子” 李四白大吃一惊。这些鬼佬也太黑了。虽然他才给二两可这是辽东,和港口城市完全两回事! “好!我给你五两每月!以后你就给赤塔做副手!” 忽然间喜从天降,候黑仔整个人差点飘起来,噗通跪下梆梆就是叩头: “多谢大人!” “小人以后唯命是从” 李四白抬手一指: “还有这个舵,以后换个人来,你负责指挥就行” 这时代还没有舵轮,就是一根木头连着船尾下的舵叶。所以舵柄室是个封闭的小空间。根本看不到海上。 通常是上方船长室下令,喊一声左转,舵手就往右扳动舵柄。 候黑仔这样的人才,专门干这个就可惜了,李四白干脆给他调了职位。赤塔也很看重他,于是当场挪到船长室。 李四白取出六分仪和航海钟和望远镜,一一教两人使用。 候黑仔大吃一惊,葡萄牙人的航海仪器,竟然还没有辽东的先进? 赤塔倒是惊喜万分。尼夫赫人除了一张破海图,其他全靠经验。什么仪器设备不存在的。如今有了六分仪和航海钟,简直如虎添翼。 李四白讲解之后,赤塔稍微琢磨,就通过对比太阳确定了金州号的位置。 那位说难道以前明军都不知道位置,不看罗盘船是瞎开的? 你还别说,由于地磁偏角的存在。此时照着罗盘定位,分分偏出几百里去。 除了郑和这级别的大手子,能通过过洋牵星术勉强定位,一般海船都是顺着海岸线跑。 登州到旅顺,顺风时一天可至。可是天气稍差,就得一个岛一个岛走走停停。走个三五天也是寻常。 就算是欧洲殖民者,虽然已经完成环球航行。却依然无法精确定位自己。恶劣天气迷航触礁屡见不鲜,全世界无数海底沉船宝藏,大多是这一时期留下的。 虽然金州号已能初步定位,甚至超过了欧洲人的水准。但因为是初次航行,沿途仍然乖乖顺庙岛群岛校准航线。 此时西北季风正盛,六帆助力之下,金州号乘风破浪开的飞快。卯时三刻出发,到日落前已到登州海域。 赤塔不愧是老海狼,几年前走过一次的海路。竟然分毫不差的找到上次出发的私港。港内点点灯火,大大小小停了不少船。 大明海禁未开,不用说这些都是各种走私贩子的船。其中就不乏盐枭的船。 李四白虽有官身,当然也不敢贸然上前兜搭。这些都是亡命之徒,一旦误会那就是一场血战。 不过他也是有备而来,吩咐水手在主桅挂起四盏灯笼后。便叫众人吃饭休息。 不想半夜子时,李四白被赤塔从吊床上摇醒: “大人,你听!” 第194章 接头 李四白揉揉眼睛,侧耳细听。果然簌簌点海浪声中,夹杂着几声怪异鸟鸣。 布谷鸟的叫声三声急促,停顿少许后又是一声悠长的。 “没错!是约定好的信号!” 李四白面露喜色,翻身跳下吊床: “走,下去看看!” 不多时,李四白领人来到船头。赤塔提着一盏大红灯笼,面对漆黑的海岸,凌空连画三圈。停顿片刻又重复两次。 也就是呼吸之间,远处黑暗之中一点黄光亮起,随即朝金州号的方向飘来。 转眼间来到近前,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高大汉子,手提一盏明黄灯笼。 李四白赶忙叫人放下舷梯。不多时那汉子被带到面前,噗通一声跪倒,梆梆先磕了几个响头: “小人陈黑头,拜见李相公!” 李四白哈哈一笑: “快快请起!” “陈三哥现在何处?” 陈黑土早听说李四白是大官,见他称呼自己三叔为三哥,不由得与有荣焉。笑呵呵的答道: “我三叔在蓬莱收牛,不知道相公来到,我已派人通知。估摸着得三四天才能到!还请相公多多包涵…”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三四天倒是正好,先把别的事办了!” “小陈,等三哥来了,立刻请他来见我!” 其实陈黑头比他起码大五六岁,不过地位辈分在这,照样欣然领命下船去了。 看到这众位都明白了。李四白此行约见的,正是当初在天津卫结识的牲口贩子陈三水。 其实自打李四白弄出精盐,就通过驿站给陈三水去过信。邀请他到金州贩盐。 陈三水早知道他是干巡检的。生怕他是钓鱼执法,任李四白把精盐吹的天花乱坠,也不敢踏进金州一步。 又怕事情属实错过商机,就提出合作也行,但必须在登州交货。李四白那会又没有船,这事就搁置了。 谁知柳暗花明,李四白狗运爆棚,先是海上飘来老闸船,接着又从葡萄牙人手里换到金州号! 船到手当晚,李四白就写了信交给旅顺驿丞。旅顺驿到登州的信件能走官船,没几天就转到了天津卫。 听李四白说真能登州交货,陈三水也动了心。他辛辛苦苦这些年,倒腾黄牛才赚多少?啥生意能有贩盐来钱快啊! 更何况还是官商勾结,卖的又是据说毫无异味的雪花精盐。 陈三水到底没抵住诱惑,冒着被黑吃黑的危险,回信和李四白约定了交货地点和接头方式。 李四白见信大喜,立刻回信约定交货时间。只不过海运从来没有准时的,所以只定了大概日子。 陈三水每天派侄子到私港,看到桅杆顶上,挂着两盏红灯两盏黄灯的就是了。 过往细节不提。且说陈黑头走后,李四白回舱休息。次日吃过早饭,立刻召集赤塔小猴分派任务。 “你里是五千两白银,你俩各带十五人,到登州城内买粮!” “只要高粱和谷子,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尽量在黄昏之前,运回船上!” 赤塔早知此事,倒是不以为意。候黑仔看着眼前成箱的白银,一瞬间呼吸都沉重起来。 李四白目光深邃,暗自观察他的反应。还好只是一个瞬间,小猴的眼神就清澈起来。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事办妥!” 李四白哑然一笑,挥手让他们上前拿银子。 五千两白银,每人都装了十几斤在怀中。随着小猴赤塔下船去了。 肯定有读者要问了,你不是说金州不缺粮么,吃饱了撑的还跑到金州来买? 所谓金州不缺粮,实际是相对而言。 金州作为辽东第一产粮区,如果只养活卫所军户,那存粮属实绰绰有余。 问题是民户也是人! 与最多的额田和最高的粮食对应的是,金州人口也是辽东之冠。 洪武八年(1375)卫所初建,金州在册户口就有四万六千六百二十五。 然而经过两百多年的繁衍,户口黄册上人口不但没有增长,反而还少了一万多。这种鬼话李四白当然不信,所以才有了之前巡查之行。 一个月时间,李四白几乎走遍了大部分村落。粗略估计,金州人口起码在十几万! 那位说你催牛逼呢,还能比辽阳人还多? 这就要看账咋算了。辽阳城大,只算城市人口,自然是辽原完胜。 但还是那句话,农村人也是人啊!金州土地辽阔,远离前线烽烟,农村人口数量远多过辽阳。 很多专家学者,统计辽东人口时,几乎完全忽略农村民户。问就是卫所制下兵多民少。 问题是辽东并非天掉下来的。在蒙元时代就有府县村郭,任你如何屠杀迁徙,也不可能没有人民。 虽然李四白也弄不清具体数量,但辽东总人口,绝对远超他以前的印象。最起码也是百万级别! 远的不扯,如今辽东天灾不断。可以预见以后粮食会更紧张。 在玉米推广开之前,李四白必须未雨绸缪,加大金州粮食储备。 那位读者说废那劲干嘛?直接赚钱囤银子就完事了呗。 如今熊廷弼编练新军,年饷最低十八两起。海量白银涌入辽东,大贬值已经初见端倪。 李四白哪敢火上浇油,打从军器局开始,他就决定以后补贴以粮食为主。 所以这才想出卖出精盐,买入粮食的办法。顺便也让手下见见大钱,考验一下人品。 尤其是候黑仔,此人虽有一技之长,不过到底是来自千里之外。 除了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根底。不试上一试,怎么能放心大用? 到了中午前后,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粮车回到码头。李四白亲自执笔记帐,看着手下人入库装船。 到了黄昏时分,所有三十二人全部回来,没有一人携款潜逃。 看似不错的结果,其实只不过是底线而已。和众人一起吃过晚饭,李四白钻进船长室,拿出账册看的冷笑连连。 一旁的赤塔不明所以: “大人您没事吧,咋笑的这么渗人…” 李四白冷哼一声: “赤塔,你买了多少米?” 赤塔闻言一愣: “好像是三十多石吧!粮店倒是有粮,可我雇不着到那么多大车!” 李四白哑然一笑: “是三十五石,连带车脚才花了不到四十两!” 说着把账本往前一递: “你看看他们,都花了多少钱!” 第195章 卖盐买粮 赤塔接过账本,好奇的看了过去,顿时就发现了有趣之处。 包括他和小猴,共三十二人去登州买粮。为了不引人注目,全都分散到城内不同的粮店。 粮食不比其他商品,按说全城的价格都大差不差。结果这本账册上记录的,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价格千奇百怪,明显比别人贵了许多。还有车脚钱,互相差距也不小。 赤塔只是耿直可一点不笨,看了两眼就笑骂一声: “这帮孙子,这是吃了回扣了!” 李四白一把夺过册子,提笔刷刷刷开始涂画。随即把册子还回赤塔: “画圈的几个,以后你多观察,能力过的去就重用” “打叉的这些人品不行,除非能力出众,否则不可大用” 赤塔点头称是,两人拿着册子点评人物。明明手下只有一条破船,两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倒好像有一支舰队,能用到许多人一般… 次日李四白继续派人买粮。不过这次只派了二十人出去,那些贪的狠的都被留下看家了。 倒是候黑仔,因为昨天买粮单价最低,让李四白大为满意,今天被派出去买铁。 连续三日,李四白花费近两千多两,购得1200石粮食,800担铁料。 那位说金州不是有矿么,还花钱买铁干啥? 南山有铁不假,可是选矿炼铁都需要人,花费高不说时间还漫长。 可以预见短期之内,金州的铁都是不够用的。而且眼看银子就要大贬值,囤粮囤铁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转眼到第四天头,陈三水终于出现,登上金州号拜见李四白。一见面就噗通跪下,梆梆先叩了几个响头: “小人来迟,还请李相公恕罪!” 李四白连忙上前扶起: “三哥哪里话,你我相识于微末,还是平辈论交吧” 陈三水哪敢啊,他早打听了李四白的根底。一个正七品煎盐提举倒还罢了。署五品兵备道,那在金州就是土皇帝! 虽然大家一起做生意,可陈三水很明白自己几斤几两。虽然李四白如何随和,还是坚持称一声“相公”。 两人寒暄之后,入座谈起正事。关于价格,书信中早说了个大概,陈三水此刻最担心的,是李四白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李相公,您说雪花盐毫无异味,不知是否属实?” 李四白早有预料,微笑朝小猴使个眼色: “黑仔,拿一罐精盐来,让陈三哥尝尝咸淡!” 小猴早预备了样品,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陈三水拔下瓶塞放到案上,眯眼往瓶内一瞄,果然白如雪粉。 不过细盐在南方并不少见,虽然卖相不错,但口感并不比粗盐强多少。 陈三水倾倒瓷瓶,倒出一撮到左掌心,送到口边轻轻舔舐。一股纯粹的咸味缠上了舌尖。 陈三水瞬间眯上眼睛,口中咂摸几下顿时面露惊喜: “我的天爷!真的不苦!” 李四白哑然失笑: “我李四白岂会大言欺人?” “陈三哥放心去卖,谁说这盐不好,我分文不取!” 陈三水连忙赔笑道: “小人哪敢质疑相公,只是从没吃过这样的好盐,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每斤三十文,是否太贵了一些?不如便宜一点,这样也能薄利多销” 李四白斩钉截铁道: “降价之事不必再提!” “三哥若是嫌贵,我这也有粗盐出售,可以比淮盐还便宜半文给你!” 陈三水大感不解,粗盐销量巨大,降价半文的损失,远比精盐降价五文十文都大的多!这个李大人莫不是不识数? 此念一起,把他吓了一跳,瞬间又暗骂自己白痴。人家能实授正七品,钱粮计算那是最基本的,咋可能不识数?既然识数,那就只能是另有深意了! 其实李四白有个屁的深意。他倒是想精盐直接取代粗盐,问题是制造过程中要消耗纯碱,产量根本大不起来,不得已才走的高端路线。 陈三水议价失败,却也不觉沮丧。很痛快的和李四白达成协议。以粗盐三文,精盐三十文的价格从金州买入食盐。 陈三水的遮洋船就在港内,两人协议一成,便立刻召集水手,把船开到金州号旁开始装货。 金州号这次运来两万斤精盐,算银子的话共计六百两。 有人可能要问了,李四白大费周章,一艘大舰五十多人跑这一趟就赚这点? 说实话这就不少了。万历中期时,辽东曾有个镇守太监高淮。史载此人为催逼矿税,曾令辽阳四十三家巨富家破人亡。 就这样一个臭名昭着人,你猜他第一批给万历送了多少税银? 说出来吓死你们!足足有五百两! 结果万历很满意,因这五百两认可了高淮的能力。顶住无数弹劾让他继续干。 后续税银巨幅增长,1602年达到两万两,1603年达到三万两。 就因为这几万两银子,就被文官扣上了“高淮乱辽”的帽子,臭名载于史册。最后把辽东的所有烂账,都记在了他的头上。 高淮私下固然还贪污无数。不过只看账面就知道,前些年大明朝的银子还是很坚挺的。 所以一次交易几百几千两,已经算大额巨额范畴。一次赚几万几十万两,除了军费和抢劫,世上就没有这种生意。 而且就这六百两,李四白都不肯要现银,和陈三水约定下次用货物抵扣。 毕竟他是来花钱的,怎肯再多带银子回去? 且说交割了精盐后,船上又空出大量空间。李四白又命众人出去买粮。 最后共计粮食一千五百石,铁九百担时,金州号吃水也接近了极限。 李四白此时才知,这艘号称五百吨的盖伦帆船,实际排水量约在180吨左右。不过出于安全考虑,他并不打算装满。 至于剩下的银子,肯定是不能带回去的。既然不能再装货,李四白干脆命人到金铺,全部兑换成黄金。 抵达私港的第五天,金州号终于办完杂务,再次扬帆起航。 和来时不同,回程基本是逆风。一路走走停停,两天后到旅顺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此次登州之行,看似平平淡淡,却是金州号的处女航,平安归来就是大成功。最起码登州航线算是走通了! 李四白论功行赏,每位水兵赏五斗谷子五斤猪肉。让大家都过个好年。安排好手下,自己也马不停蹄的回到金州。 全家老小早望眼欲穿。他只歇了一晚,便再次翻身上马踏上归途,和全家人一起回广宁过年。 第196章 富贵还乡 北风凛冽大雪纷飞。 驿道之上,二十余骑的马队,护卫着五辆马车逶迤前行。 李四白身披大氅,跨坐在菊花青背上。冒着大雪走在队伍最前方。 忽然身后铃儿叮当,两匹火炭红的骏马一左一右赶了上来。 李四白转头看去,严严实实的裘皮内,露出两张小脸,却是五花六花,不由得面露讶然: “你们俩不在马车里烤火,怎么跑出来喝西北风?” 五花小嘴一撇: “嘁,娘在车里唠叨个不停,我才不耐烦听” 六花也笑嘻嘻道: “就是就是,天天喊我成亲,我也想嫁人啊,这不是没有合适的嘛!” 李四白哑然失笑。自打张氏到了金州,每天就是催两个女儿找婆家。 其实五花六花也不抗拒,奈何此时的金州,早没了能匹配二人的人家。 李四白虽是署职五品,可以今上的脾性,署个十年八年都正常。 要和他妹子结亲,那起码也得实授七品八品的文官吧? 偏偏辽东不设州县,文官少的可怜。金州最年轻的七品就是韩松,儿子比李四白还大呢。 至于武官更不用说,千户百户根本看不上。守备、指挥使各个都是爷爷的年纪了。晚辈里就算有年龄合适的,李四白凭空矮了一两辈也不像话。 任凭张氏多少着急,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只能每天叨叨两个女儿。 五花六花今非昔比,手底下盐场车行有百多号人听命。自然而然养出了说一不二的气质。 天天听老娘念经,绷不住实属正常。 在金州还能出去做事,可在马车里无处躲藏,姐妹俩被念的头都大了,这才跑出来找哥哥玩耍。 一想到妹妹晚婚的原因,李四白敛去笑容,自责道: “这事怪我,把你们两个耽误了!如今你俩足岁十七,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要我说也别管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俩相中就行。大不了招个上门女婿” 五花六花面面相觑,忽然笑的前仰后合: “四哥,你太逗了!好好的,找什么上门女婿啊” “我们俩才不着急,等哪天四哥封侯拜相,谁敢笑话我们是老姑娘?” 李四白瞠目结舌,心中大叫不妙,自己不会把妹妹宠成剩女了吧? “五妹六妹,你们听我说…” 不等李四白说完,五花六花已挥动马鞭飞奔起来。茫茫雪幕中,只留两条裹着貂裘的窈窕倩影。以及稀碎的话语在风中飘荡: “四哥…你来抓…我们呀!” “抓到了我们…就嫁人…” 李四白哭笑不得,两个丫头被他惯到无法无天了。 心说老子可是击毙建奴巴图鲁的男人,你们确认要和我比骑马? 心中豪情一起,顿时忘了什么婚事。双腿一夹马肚子,扬鞭策马追了上去… 黄昏时分,广宁杜家屯大雪初停。村西北李家门前,黑压压一片人排起长龙。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木头框架,外包芦席毛毡的棚子。 棚里两口土灶,早上热气腾腾两口大锅,飘出阵阵米粥的香气。 李长远李长平各拿木勺,一勺接一勺,按个给乡亲们放粥。 身后两个小少妇,各拿册子铅笔,每放一人便在其名字后打勾。 老乡们也不白吃,轮到谁都少不了两句吉祥话。虽说李家多次劝阻,可他们都已经习惯。好像念了喜磕就不算白吃一样。 此时正轮到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排在前头,眼看着一勺热粥入碗,立刻把大碗举在头顶,脆生生的喊道: “祝李举人金榜题名” 李长远把勺子往锅沿一顿,笑嘻嘻逗她道: “小凤,你李叔都已经做了七品官!用不着再考状元” 小丫头知道自己说错,眨眨乌黑大眼,连忙找补道: “那小凤祝李叔升官发财,早日当上九品大官儿!” 排队乡民哄堂大笑。只有小凤身后一个妇人气急败坏,抬手照小丫头屁股蛋就是一巴掌: “死丫头瞎说啥呢,官是一品的大!快重说!” 李家几人哭笑不得,李长远连忙劝阻: “嫂子算了!小凤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快过来我给你装一碗,别叫乡亲们等急了!” 乡亲们也纷纷起哄: “就是,快点的吧!” “李老爷积善之家,不差你那两句吉利话” 空气中正充满了欢快的气氛,忽然一阵马蹄声响,排队的乡民纷纷转头,目光越过田野,往远处村口望去。 忽然几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雪地的尽头,蹄声哒哒往村内奔来。 有那眼尖的手打凉棚,一望之下顿时惊呼出声: “是五花六花!” 众人一片哗然时,此人又尖叫一声: “还有李举人!” “李老爷回乡啦!” 人群顿时嗡的一声,再顾不上放粥,一个个抻脖子翘脚,都往远处望去。 李长远虽看不真切,却知道不会有假,立刻转身对吩咐媳妇: “小玉,快回去叫爷爷奶奶和二叔,告诉大伙四白回来了!” 李四白还不知道家门口有大场面等着他。仍在兴致勃勃的和妹妹们赛马。 原以为自己马术无双。却没想到五花六花的马,是他这几年从晋商、佟家抢来近百匹好马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先天就胜了菊花青一筹。 李四白落了个惨败收场,自然大不服气。又童心大起,这几日在路上连场比试,仍是输多赢少。 直到进了村口,两匹红马地形不熟,畏首畏尾陡然慢了下来。 倒是菊花青老马识途,轻车熟路迎头赶上。李四白欢呼一声,一马当先往李家跑去。 转眼间到了大院不远,就见前边黑压压一片。他知是自家在施粥,倒也不以为意。 李四白生怕撞到乡亲,连忙放慢了马速。信马由缰,蹄声哒哒往门口走去。 怎料还离着人群数丈时,人群忽然向前几步,呼啦一下跪倒了一大片。 李四白吓了一跳,翻身下马紧走几步: “乡亲们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只听人群中有人带着哭腔: “要不是李老爷年年送粮回来施粥,我一家五口骨头渣滓早烂完了!” “我王二孩给您磕头啦!” 第197章 粥棚里的政治 李四白怎么都没想到。几年没回家,还没进门就遇到这种场面。 虽然他几年官当下来,对别人跪拜已经脱敏。不过眼前这些,都是自小熟识的乡亲,哪敢受此大礼?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 “乡亲们快请起! “折煞四白了!” 然而眼前起码四五十人,李四白扶起张三又跪倒李四,一个个口中念诵着李老爷的恩情,梆梆就是叩头。滴水成冰的时节,硬是把他急的一身白毛汗。 还好此时大门打开,长远媳妇领着李家老小涌出门来。走在最前的正是李老黑和徐氏。 李老黑一看这场面,瞬间就猜到原委。心中欣慰的同时,眉头却皱了起来。嗷的一嗓子吼了起来: “一个个撕撕扒扒的干啥呢,都给我起来说话!” “我大孙子好不容易回来,哭丧个脸是给谁添堵呢?”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铁匠,清空肺泡一声吼,那真叫个声如炸雷。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惊的呆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事情还就是这么怪。李四白又是扶起又是劝,这帮人还越跪越来劲。 李老黑一句添堵,众人全都老实了。李四白再顺势扶起一人,其他人也如逆转了多米诺般都站了起来。一个个表情讪讪的解释着: “老黑叔,大家就是表达个感谢,可没别的意思…” 李老黑板着脸: “想谢就整点实际的,叫你们种点玉米土豆推三阻四,磕头倒是比谁都来劲” “谁再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别怪我李老黑不客气!把这粥棚子推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虽然今年旱情较轻,地里还有近半收成。可是连年受灾,大伙都是家无余粮,还指着这个粥棚救命呢。 眼看气氛降到冰点,李四白连忙开口缓和: “爷爷别生气,乡亲们就是看到我高兴!没有别的意思…” 大孙子一开口,李老黑立刻眉开眼笑: “四白快进院,家里人等你等的眼珠子都蓝了!” 没等李四白迈步,身后马蹄声响,五花六花也到了。远处路口,自家车队也露了头。李老黑一看如此阵仗,连忙喊人大开院门。 时间不长,张氏和车队随员都进了院。李老黑一声令下,几个孙子咣当一声关了大门。 门外看热闹的乡亲顿时傻眼。放粥记账的都走了,他们大部分可还没吃饭呢!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大灾之年,一天两餐再少一顿谁受的了? 眼看就要挨饿,人群中顿时怨气冲天,开始追究责任: “都怪王二孩这狗日的!” “你要是有良心,那就给李举人当牛做马,磕几个响头糊弄谁呢?” “这下惹恼了老黑叔,怕是今天没饭吃了!” 王二孩也不甘示弱: “谁说我糊弄人了?等过两年我家小虎十岁,我就让他给李举人当书童去!” “倒是杜老歪你。你家那么多儿子,倒是送两个去给李举人做小厮啊…” 众人七嘴八舌吵闹不提。却说李家老小齐聚正房,一番寒暄派送年货之后,李四白如梦方醒: “哎呀!咋把乡亲们给忘了!” “他们会不会自己吃完回去了?” 李老黑冷声道: “放心!咱家人不在,没人敢进粥棚!” 李四白哑然一笑: “那到连累大家久等了,爹娘,要不你们去给乡亲们放粥?” 李二黑咧嘴一笑: “要不吃完饭再说?” 此言一出,年轻一辈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就连几个叔伯也是似懂非懂。 只有李老黑徐氏点点头,对李四白道: “还是吃完饭再说!” 更让小辈们震惊的是,李四白竟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那就先吃饭!” 还好家里早收到家丁报信,知道李四白一行今天到家。这会晚饭早预备好,马上放桌子开饭就是。 饶是如此,一家老小吃完晚饭,也是半个多时辰后了。 李二黑这才摸摸肚子起身,喊了老婆张氏,还有五花六花一起出门放粥。 五花六花半信半疑,两人都觉得老乡们不可能等着,肯定自己吃完回家了。 没想到推开大门一看,五花六花都惊呆了。只见门前风灯昏暗的光芒下,一群人抄着手嘶嘶哈哈,为了不被冻僵原地踏步。 五花一脸的费解: “二孩哥,锅就在这,你们咋不自己吃?” “天这么冷,搁这等着多遭罪啊…” 王二孩吸了吸鼻涕,理所当然的道: “主家的东西,给我们才能吃,自己拿成啥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那不成偷了么…” 五花六花对视一眼,想起四哥之前的表现,忽然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两个丫头心善,见不得眼前人受罪,赶忙进粥棚点起火,煮开造冻成冰坨的米粥。 众人顿时喜气洋洋。一个个吸溜着鼻子等着开饭。 此时大门嘎吱一声,李二黑和张氏走了出来。两人抬着一扇冻猪肉,哐当砸在灶台上。 李二黑一脸歉意: “对不起乡亲们,小儿出门为官数年,今天难得回来。一高兴就把大伙忘了!” “连累乡亲们挨饿受冻,四白说实在故意不去。非要给每家分二斤猪肉,嚷大家过个好年…” “二斤猪肉?” 众人闻言眼睛都冒绿光了。什么挨饿受冻顿时都忘了,一时间只觉得李老爷的恩情还不完! “李举人好人啊!” “李老爷公侯万代” 有人又想下跪,忽然想起之前的事,顿时膝盖就弯不下去: “二黑哥放心,日后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四白的恩情…” “二黑叔放心,来年你让我种啥我就种啥…” 一时间人声鼎沸,全是表忠心的声音。 五花六花心中暗笑。四哥实在太坏了,明明是故意饿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眼看众人反响热烈,李二黑夫妻大为满意,立刻抄起刀斧,咔咔剁肉分肉。 按户头每家一块,二斤只多不少。人口多的额外附送大骨。热粥还没吃进嘴,众人已是欢声雷动。 折腾了小两刻钟,终于施粥完毕。众人带着猪肉各回各家李二黑一家也回了西厢。 五花六花满心疑惑,跑到耳房堵住李四白: “四哥,你和爷爷还有爹,是不是商量好了收拾乡亲们?” 第198章 脱籍 李四白正在灯下读书,见两个妹妹闯进来,顿时面露愕然: “咱们一起进的家门,我要真干了啥,还能瞒过你们两个跟屁虫?” 两人一想也是,李四白一举一动,就没离开过她俩的视线。顿时更加迷惑了。 五花怎么都想不通,便抛出憋了一晚上的疑问: “那你为啥让乡亲们在外面饿着?” 六花接着道: “就是,而且爷爷和爹还支持你?” “原来你们是说这事啊!” 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可是他们自找的。这几年咱家在村里施粥,用了多少粮食你俩最清楚,让他们种点玉米就推三阻四!你说爷爷能不生气么?” “他们事办的难看,想磕几个头就糊弄过去?得罪人的话我不好说,爷爷就主动当了这恶人…” 两个妹妹恍然大悟。不过五花瞬间又生出疑问: “不对吧,我记得二孩哥家里的地,好像大部分都种了玉米,人家八成就是感激你吧…” 六花点头附和: “就是,我看是你把人想的太坏…” 李四白放下书本,摇头笑道: “你们不懂,所谓升恩斗仇!咱家不能对这些老乡太客气。否则他们会觉得,说几句吉祥话就值得一碗粥!” “爷爷和爹晾着他们,就是让他们知道,咱家并不欠他们的…” 姐妹俩听的云里雾里,五花哀叹一声: “还是搞不懂你们,明明可以和和气气收买人心,为非要要横生枝节,去得罪这些乡亲?” 李四白宠溺一笑: “你们两个心善是好事。不过做善事有个前提,首先不能殃及自身。还记得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么?” 六花眼睛一亮: “你是怕乡亲们是狼?” 李四白淡然点头: “今天虽是巧合,但也正好测试了一番,总算结果还不错…” 五花六花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四哥,如果我们出去时,乡亲们真的吃了粥走掉怎么办?” 李四白哈哈一笑反问道: “你们说呢?” 换做一个时辰之前,两人肯定是无所谓,吃就吃呗两锅粥而已。 可经过李四白一番教育,看问题的视角已经截然不同。姐妹俩拧着眉头半晌,得出一个自己都难以接受的结论: “乡亲们要是自己能自己开饭,就用不着咱家放粥了!” 李四白欣慰一笑: “可不就是这么个理!” “能想到这点,说明你俩也长大了!” 五花六花哭笑不得。其实姐妹俩在外面还是很干练的,只是看家乡自带一层滤镜。 如今温情破灭,滤镜之下是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姐俩心里都有些复杂。 李四白心中明镜,这就是成长的阵痛。眼看夜色渐浓,安慰两句便把她们赶回去休息。 次日就是春节。李家大院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吃过早饭没一会,各房主母有媳妇的领媳妇,没媳妇的带女儿,各自洒扫庭院,张贴春联、窗花、挂钱。 忙碌一番日上三竿,又开始和面发面蒸馒头,准备食材预备中饭。 而李家的男丁们,则齐聚李老黑的正房,众星捧月般围绕着李四白。 他和一干叔伯兄弟,乃至爷爷奶奶,都已数年未见。此时家长里短甚是亲切。众人抽烟喝茶嗑瓜子,高谈阔论好不悠哉。 扯了半天闲篇,李老黑轻咳一声转到正题: “四白,咱家脱籍的事,你是咋安排的?” 李四白顿时敛去笑容,神情肃然道: “正要和爷爷您说这事!” “如今孙儿署金州兵备道,户口黄册正归我管,把咱家人全填上去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虽然早听李长安说李四白升了官,不过什么本职、署职、领职,小老百姓实在分不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权力。 如今听说脱籍易如反掌,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四白,那咱们什么时候搬家?” 小叔李小黑兴奋的直搓手: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咱们可得抓点紧,万一哪天你不当这个官…” 话说一半,众人已经怒目而视。李小黑连忙找补: “四白你别误会,我是说万一哪天你升了,可能就不管这一摊,到时咱们可就走不了了!” 众人闻言愕然,刚才还想骂他这乌鸦嘴,听完才发现这小子说的太对了。 宦海浮沉没人说的准,不论升官贬职平调,都不可能是原来的职权,这事还真是宜早不宜迟! 李四白也想过这种情况,闻言无奈一笑: “我那边随时能办,问题是光出去没用,如果广宁这边不销户,咱家还是有个逃军的底子…” “诶?可不是么…” 众人如梦方醒。他们虽然可以跑到金州,可广宁卫的官不是死的,自然会把他们登记成逃军。 说起来他家要是平常人反倒没事,可李四白是朝廷命官,万一谁一个奏折递上去,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大黑略显惊慌: “那咋办,要不咱不走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那倒不至于!明天我打算跑一趟经历司,拜会一下郑大人” 众人眼睛一亮。郑术及主管军户黄册,只要能说服了他,把李家一笔勾销都不是问题。 徐氏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鼻孔喷出两根烟柱,若有所思的问道: “这么说来,咱家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没曾想李四白坚定摇头: “不论姓郑的答不答应,春节之后我都要先带一批人去金州!” 上次李长安回来,就曾提起此事,众人倒也不觉意外。 李老黑目光扫过几个孙子,大包大揽的道: “想带谁走,四白你尽管点!” “哪个敢推三阻四,老子打折他狗腿!”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能跟着李四白吃香喝辣,谁愿留在广宁做军户啊? 李四白也哑然失笑: “自家兄弟当然没问题,不过我现在需要很多人手,光咱家这几口人可不够用!” “最好能在村里找几十人,和我们一起去金州!”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李四白已经把堂兄弟一网打尽,加上女眷足有十多人。这还不够他还是要造反么? 李二黑满面狐疑,忍不住问儿子道: “四白你说实话,你让大伙到金州,到底帮你干些啥事?” 第199章 高中代数 “屯田?屯啥田?” 大年初一早晨,李家大院门外粥棚前,黑压压一片,都是前来吃粥的乡亲。 然而到了吃饭点,五花六花却没有按时放粥。反倒问大伙要不要去金州屯田?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长远兄弟,我家自己有田,为啥要跑到金州再挨遍累?” 李长远微笑反问: “二孩哥,牛三哥,你家多少地,一年交多少租税?” 这点事王二孩烂熟于心: “我家四十亩地,一年杂七杂八,差不多得交二十多石吧” “这几年就别提了,那点收成还不够交租子的,要不是四白心善,我早饿死了…” 牛三地稍微多点,可报的租税也多,比例都超过六成了。 其实大家都差不多,李长远自是心知肚明,闻言再次反问: “那你们你可知道,在金州屯田要交多少租税?” 众人闻言纷纷摇头: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不信还能少过五成去!” 李长远竖起右手,收起拇指食指傲然道: “在金州屯田,头三年免税。三年之后十税一!”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其中一个壮汉口沫横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点租子哪养的起朝廷?” 五花六花正蹲在灶前烧火,闻言差点笑喷。这些老乡也太实在了,饭都吃不上还想着朝廷? “七叔,我哥就在金州管这事,你说他能骗你么?” 李四白如今的信誉,在杜家屯那真叫一个吐沫一个钉,而且还不是铁钉,起码是铜钉金钉。 一提他的大名,众人顿时就信了。可是面对如此好事,吴老七还是摇摇头: “去不得去不得!” “生地头三年没啥收成,去了非饿死不可!”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这年头和后世不同,荒地大多遍布树木、泥沼、碎石。野草只是最小的威胁。 任凭你累吐了血,开出来的生地也长不出啥好庄稼。起码得浇水施肥伺候几年,生地才能变成熟地。底子差点的地方,超过十年都正常! 还好几人早有准备,六花立刻接话道: “这事简单,金州官府会借你种子口粮和农具,三年后有了收成再还!” “噫!还有这种好事?” 这下众人无不动容。须知他们这些天天来喝粥的,大都是人多地少负担重的家庭。 要不是李家拉了他们一把,怕是早家破人亡了。 如果真有这种好地方,开上几十亩的荒地,熬上几年不就翻身了?一时间人人都说去得! 此时就听有人泼冷水道: “去个屁得!” “别忘了你们是军户,都活的不耐烦了想当逃军么?” 一句话把众人都敢沉默了。但也有那不服气得嘟囔道: “逃军咋啦?这年头逃的还少么…” 眼看火候已到,五花六花对视一眼,连忙一人一句转移话题: “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好饭了都没注意…” 六花一把掀开锅盖: “乡亲们,开饭啦!” 一阵热气升腾而起,一阵浓香直扑众人心脾。排在前头的人往锅里一瞟,忽然惊喜尖叫起来: “诶,今个咋是干饭?” 李长远哈哈一笑: “四白说了,大过年的可不能让乡亲们喝粥!一直到初三都是白米干饭!” 听说锅里不但是干饭,而且还是大米。乡亲们纷纷从怀里掏出粗瓷大碗,抻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五花适时掀开另一个锅盖,露出一锅油汪汪的红烧肉: “每人一勺红烧肉,乡亲们排队啦…” 如果说干饭面前他们还能克制,红烧肉一出,众人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早闻到味了,一直以为是院里传出来的。如今美味近在咫尺,原本整整齐齐的队列,顿时蟒蛇般扭动起来。还是李长远上前整队,才没有当场散摊子。 五花六花不打折扣,不论男女老少上前,都是满满一碗白饭,再扣一勺香喷喷的红烧肉浇头。 往日都是两大锅粥起步,今天变成一饭一菜,还没领到半数就吃光了。还好院里早有准备,没一会李二黑就领人抬出满满两大锅。 片刻之后,王二孩一家五口,蹲在墙角背风处,每人捧着一个大碗,几乎把脸埋在里面,只看到两根筷子头上下翻飞。 不过片刻工夫,王二孩夫妇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到对方嘴角的饭粒,俩人忍不住笑出声 。 很自然的捻起饭粒送进嘴里,两口子再次对视,忽然间就红了眼眶。 王二孩呼吸忽然粗重起来,凑到妻子耳边: “孩他娘,咱们跑吧!” 李氏吓的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一家,这才小声道: “跑了也好,咱家也不能一辈子靠喝粥活着” 王二孩面露喜色,没想到和老婆像一块去了。 “回去准备准备,咱过初三就走!” 李氏连忙摇头: “这事急不得,我看你私下找李长远问问,没准李举人有啥…” 此时就听哐的一声锣响,李长远大声道: “有没有添饭的,今个饭管饱!还有肉汤…” 王二孩夫妻腾的站起,撒腿就往粥棚跑,边跑嘴里边喊: “给我再来一碗!” 李家如何施粥,撺掇军户逃亡金州不提。却说此时李四白,正坐在此事的负责人面前。 “郑大人,数年不见,甚是想念!” “一点薄利不成敬意!” 郑术及看着桌上的东西,不由得眼皮微跳。 眼前三个礼盒大开,第一个是一管紫豪笔,价钱多少不说,首先足够难得且非常雅致。 第二个盒子更不得了。里面一座拳头大的西洋自鸣钟。他也是久闻大名,今日才有缘一见。这么小巧起码价值百两以上。 第三个盒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视线。只见盒那薄薄的一本小书,封面几个台阁体大字: 高中代数(残本)! 光看名字,就好像很牛的样子,让郑术及心生好奇: “李提举,不知此物有何来历?” 李四白张嘴就来: “这是本人无意间所得,据说是上古算学大家所做…” “可惜原本朽坏不堪,我只好将残余部分抄录下来…” 郑术及心中狐疑,自己从未听说有叫高中的算学大家,莫非姓李的大言欺人? 随手拿起册子翻开,玩味一笑瞥向李四白: “原来是上古遗存,那我倒要见识一番了!” 他本以为此书是伪造之物,没想到只看了一页,便已目眩神迷: “妙!妙!” “实在是太妙了!” 第200章 等价交换 “妙妙妙!” 郑术及拍案叫绝,完全陷入了数学的世界,浑然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李四白心中暗笑,连忙轻咳一声: “郑大人,对此书可还满意?” 郑术及正看到妙处,却被他生生打断,不由得面露不悦: “李大人如此重礼,定是有所求而来” “不知我小小经历,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筹码上桌,李四白也不藏着掖着,直视着老郑的双眼道: “学生的家世,先生是知道的。如今辽东兵凶战危,四白心忧父兄,故而想将家人转为民籍” “不知先生能否成全学生一片孝心?” 郑术及闻言一愣,惊讶的看向李四白的眼睛: “李大人如此重礼,想来不会这么简单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若只是我父母脱籍,还不至于劳动先生。学生是想阖家上下数十口,一并更改役籍…” 郑术及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好小子!你还真有孝心” 虽说这年头户籍混乱,可一次为几十人改籍,即使他身为一卫主官,也是不小的麻烦。 郑术及虽非清廉如水,却也不是肆意妄为之辈。如此大规模勾销户口,他老郑以前还真没干过。 李四白见他犹豫,立刻面色惨然: “军户之苦,先生在广宁耳闻目睹,如今早逃亡过半。脱籍与否又有何妨,不过是求个心安而已!” 郑术及闻言动容。正如李四白所说,这年头军户是跑一茬补一茬。黄册是否改动根本无关大局! 目光再往《高中代数》上一扫,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四白说的不错!如今豪门大族隐匿人口,动辄成千上万,为你家几十口脱籍又算得什么?” “这事,我郑术及替你办了!” 李四白闻言大喜: “多谢先生!” 郑术及口子一开,脑筋也灵便了。自问只是军户脱籍,虽人数多些也当不得如此重礼。便随口道: “不过小事一桩。四白还有没其他烦恼,说出来我一并帮你解决!” 李四白连连摇头: “对先生而言是小事。对我一家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不敢再有奢求!” 郑术及本以为他会就坡下驴,额外提些要求,不曾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得大声喝彩: “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四白真大丈夫!” 李四白哑然失笑,明明是两个贪官私相授受,还能把自己捧成大丈夫,看来自己做官的火候还差的远! 李四白自认贪官,郑术及却越看他越顺眼。三样礼物全部收下,脱籍的事就这么定了。 协议达成,气氛一下就融洽起来。郑术及立刻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四白,这高中到底是何许人也?” “本人进士出身,也算的上博览群书,为何从未听过这位大名?” 李四白心说你听说就怪了。这是他绞尽脑汁,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初高中数学、几何内容,混编的一个小册子。 明代算学虽然发达,但和现代数学相比,缺失的还是很多我。 李四白不过引入一个变量符号系统,郑术及就已连声赞叹。再加上几个坐标系方程,三角函数公式,直接就惊为天人了! 这种内情自然不能暴露,只能继续信口开河: “据残卷所载,高中应该不是人名,而是上古的一种称号,大概比博士低两级…” 郑术及被唬的一愣一愣,连声赞叹: “一个高中便如此了得,古之博士又是何等高明?” 两人闲聊半晌,李四白不敢继续鬼扯,刚想起身告辞。就听老郑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李大人,近日新春佳节,精盐消费大增,下月能否提高供应?” 李四白闻言苦笑: “先生刚帮了大忙,按说我不该拒绝” “不过精盐产量有限,现在确实调配不开…” 眼看郑术及面露失望,李四白忽然心中一动: “不过…” 郑术及眼睛一亮: “不过什么?” 李四白胡诌道: “其实精盐提炼,需用硫磺、硝石、木炭、口碱等材料” “郑大人若能供应一些,我便能扩大生产,自然可以加大供应…” 郑术及面露狐疑: “怎么都是都是些火药原料?” 李四白没好气的反问: “我乃金州兵备道,难不成还会私造火药?” 郑术及暗笑自己多疑。人家正儿八经的兵备道佥事,火枪大炮都造得,哪用得着骗他点火药原料? 广宁是辽东重地,最不缺这几种东西。郑术及虽是小官,却也能调配许多: “硫磺硝石比较敏感,我能动用的不多,木炭、口碱没什么用,你要多少尽管说!” 李四白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无奈之色: “唉,我最缺的就是硫磺!” “算了,下月尽量给你加个两千斤吧…” 趁着郑术及喜出望外,李四白连忙起身告辞。 马车穿城而过,沿途笑语欢声,不时有鞭炮声响,一派新春佳节的喜庆。 李四白透过车窗,欣赏着这人间烟火,心中不由生出幻想。 如果他任的是广宁兵备道,能否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此念一起,李四白不由哑然一笑。以自己的举人出身,若不是机缘巧合击毙代善,连金州兵备道都捞不到。更别提广宁这样的镇城了! 历史虽已改变,却不可能一蹴而就。能让家人脱籍,已是邀天之幸,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想到此处,不由得记起数年未见的二姐三姐。有心现在就去探访,又想起明日初二,姐姐姐夫自会回门拜访,便又打消此念回家去了。 果然次日一早,就听院外人喊马嘶,粥棚前有人说话。隐约听到二花三花的名字。 李四白喜出望外,立刻跑出大门迎接。果然门外两辆马车,二花三花站在车前,背对着他们正和乡亲们说话。 “二姐三姐!” 二人惊讶转身时,李四白早冲上前去。正要去拉姐姐的手,却惊讶的发现二花挺着个大肚子。 昔日少女垂髫,如今也盘成妇人圆髻。青涩的脸孔,也多了几分圆润。 三花也不遑多让,昔日窈窕身材,如今多了几分丰腴。小腹微微隆起,也不知道是胖的还是有了身子。 李四白顿时感动消散,惊讶的指向二人的肚子,傻乎乎的问道: “二姐三姐,你们也有了?” 眼看弟弟个子蹿起一大截,却仍是儿时的一副呆样,二花顿时红了眼眶,一手扶腰一手轻抚着肚子: “姐成亲了,自然要生儿育女” 三花也红了眼,哭唧唧上前扯住弟弟的袖子: “你再晚几年回来,姐的孩子都打酱油了…” 其实真不怪李四白吃惊。当初大花成亲他虽未到场,却是他一手安排的。结婚生子自是意料之中。 而他与二花三花,分别就恍如昨日。此时再见,不但嫁为人妇还有了身孕。冲击之大不可同日而语。 李四白正恍惚间,三花身后转出人,笑容谄媚的凑了上来: “四白,好久不见!” 第201章 二姐夫妇的请求 来人相貌英俊,却带着几分令人生厌的精明市侩。正是数年未见的老同学蔡东升。 李四白一脸温情消退,眼神顿时复杂起来,声音干涩的叫人: “三姐夫!好久不见” 有读者要问了,李四白这反应,这是对人家有意见? 说起此事,其中还有一段隐秘。当年李四白中举之后,曾在老家大排筵宴。庆贺中举的同时,顺便和几个同窗兜搭,为自己的姐姐们寻找夫婿。 当时他替三姐问的,是张家坟的小地主之子曾文玉。因行程紧急,问过后也不知成与不成,便匆匆赶去开原赴任。 谁知隔年六花带回消息,二姐如他所愿,和孙虎二喜结连理。三姐的夫婿却是她另一个同窗,胥吏之子蔡东升。 李四白当时吃惊不小。他对此人有三分不喜,透风的时候根本没问他。没想到人家自己找上门,爹娘还误以为是他牵的线,水到渠成成了他姐夫。 此时风气保守,李四白怕传扬出去影响了三姐,所以憋在心里谁也没说。此时见到本人,自然难免多想。 此时另一个人走上前来,热切的一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没想到数载未见,你已功成名就!” 李四白也一巴掌拍了回去,的笑容顿时灿烂许多: “嗐!谁能想到,如今你成了我二姐夫!” 此时身后脚步声响,李二黑夫妇也迎出门来。上前热情招呼女儿女婿。 眼看粥棚前老乡眼睛瞪的溜圆,张氏眉头一皱: “大冷的天,别在门外杵着了,快进院…” 有家丁上前接过车马,一家人亲亲热热回了西厢。 两个姐夫自有老爹老娘答对,李四白只顾拉着两个姐姐到角落,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问个没完。 二花三花大感诧异: “四白,以前你不是最不耐烦这些婆婆妈妈的破事?” 李四白哪里肯认: “以前不是要科举嘛,当然没时间说这些,其实我还是蛮爱听的…” 二花三花虽感怪异,但女人天性挨扯这些,忍不住把公婆、妯娌、姑子的抖了个底掉。 其实李四白哪会爱听这些烂事。只不过这时代讲究家丑不可外扬,要是直接问姐姐们过的好不好,答案百分百都是好的。 反倒是说起这些家庭人际,谁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就好像一幅素描画,很容易把剩下的空白处勾勒出来。即使姐姐不说,她的处境也能一目了然。 李四白察言观色,感觉两个姐姐应该过的不错。尤其难得的是,孙虎二和蔡东升,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独子。 孙虎二是名副其实的独苗,二姐上头只有公婆。就凭他有个当官的弟弟,老太太也不敢磋磨他。 蔡东升的情况,李四白之前一知半解。经三姐八卦,才知道他是外室之子。 真要算起来,三姐还有两个叔伯妯娌,另有一个大姑子。 只不过公爹和正房一家同住,三姐和他们接触的机会不多。即使不受待见,对方也是鞭长莫及。 而正牌婆婆性子温和,三花还心疼她被大婆欺负,一看就不是被婆婆欺负的样子。 摸清了大概,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悄声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三姐,说了这么多,姐夫他对你怎么样?” 三花闻言一脸傲娇: “哼!我弟弟是朝廷命官,他敢对我不好?” 李四白顿时一脑门子黑线。难怪三姐的婚姻看似一帆风顺,合着危险就是她自己。 “三姐,这事你明白就行了,可不兴在家里说啊…” 三花嘴上答应,可一看那骄傲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李四白暗叫不妙。现代人都受不了强势强势女性,更别说现在的大明了。希望三姐只是过过嘴瘾而已… 此时五花六花放粥归来。她俩虽然回来过几次,和姐姐们见面也不多,自然又是一番亲热。 几个堂哥一早去了丈人家,各方长辈闲来无事,都跑来二房看女婿们,家里这一天就没断了人。 到了黄昏时分,金山和大花也从义州卫赶来。时隔数年,李四白姐弟六人再次聚齐。 李二黑夫妇笑的合不拢嘴,张罗一大桌子饭菜,请了各房长辈大吃一顿。 李四白一高兴,门外的乡民又有福了,除了红烧肉又加了一道腊肉。 当晚三个姐夫都住在李家。还好堂哥们的房子都空着,倒也都住得下。 李四白回房之后,正在筹划金州日后的发展,忽听一阵脚步声响,门外响起二姐的声音: “四白,你睡了么?” 李四白开门一看,二姐夫妇联袂而来。孙虎二面带微笑: “白天人多嘴杂,四白现在可有空闲聊上几句?”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有事和你说…” 把二人让到屋内坐下,李四白倒上香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夫有什么尽管敞开了说” 孙虎二莞尔一笑: “当年你初到卫学时,看着就是个小屁孩。不过短短数年,你已官居七品,辖制一卫兵马!” “真是世事难料…” 李四白真怕他来一句上哪说理去,连忙截断道: “辽东如今战火不息,科试中断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姐夫你作何打算?” 不等孙虎二说话,二花先插言道: “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 “辽东这几年天灾不断,粮食眼看着不够吃,白酒产量大不如前” “我看再卖酒也不个事,就想找你问问,能不能帮你姐夫找个营生?” 李四白早猜到是这么回事。闻言不动声色: “二姐,以我现在的权力,安排个把人不难” “不过那是在金州,在广宁我就没咒念了。所以还是看你和姐夫的意思,愿不愿去金州发展?” 二花本意是想让弟弟搭桥,在广宁衙门里找个班上。听说要去金州,连忙把目光投向丈夫。 孙虎二顿时面露难色: “古话说父母在不远游。四白你也知道,我父母年事已高。我身为独子若去了金州,恐怕家中无人照料…” 李四白闻言眉头紧锁: “这倒是个问题,我二姐一介女流,自己在家也不方便…” 说到此处忽然面露恍然: “有了,姐夫可以把二老接到辽南嘛…” “我还没来及和你们说,开春后咱家就要阖家搬去金州,姐夫一家正好和我们一起走…” 孙虎二目瞪口呆,自己就想找个工作,咋还说到搬家了? 第202章 三姐夫的异常 所谓故土难离。孙虎二这几年靠贩卖秋露白,很是赚了些家底。 出入有车马代步,还在广宁城内置了一所小院,怎肯为了一个小吏之职,轻易舍弃偌大家业? 二花权衡之后,也默然不语,显然是觉得如此兴师动众有些不值。 李四白心中暗叹。他早就想把两个姐姐拐去辽南。今天大好的机会,看样子却要功亏一篑。 他也不敢表现的太热切,不冷不热的道: “二姐姐夫,开春之后,我就要在金州屯田垦荒。届时每户可括地百亩,租税最高十税一!” “机会难得,你们回去考虑一下。姐夫若是愿来,和大姐夫一样,我给你个赞画之职…” 夫妻俩闻言眼睛一亮。倒不是眼热什么赞画之职。而是听说屯田百亩只收十一的税负。 这在大明朝堪称天方夜谭,孙虎二立刻面露狐疑: “四白,金州又不是法外之地,怎么可能有如此低的赋税?”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奉皇帝敕谕,整饬金州兵备屯田,有便宜从事之权” “别说十税一,就是免税也在便宜之内!” 夫妻二人抖吃了一惊。虽然早听说李四白署了兵备道之职,却不想权限如此之大。还管着屯田之事。如此说来,已有的耕地他改不了,新开的屯田他还真做的了主。 孙虎二虽然略微心动,但兹事体大,还是抱拳告辞: “我和你姐先商量下,改日再答复你…” 见两人意动,李四白心中窃喜,脸上淡定如常,将二人送出门去。 两人前脚出去,李四白屁股刚坐稳,门外敲门声又起。开门一看,却是三花和蔡东升。 李四白心中嘀咕,该不会也是来找工作的吧? 将二人让进屋内,喝茶聊天扯了几句闲篇后,三花道出来意。 “四白,听说昨天你去见了郑术及?” 李四白闻言一愣,目光扫向一旁的蔡东升。只见他满面带笑,对三花的话毫无反应。 “三姐,你听谁说的?” “我昨天是去见了郑先生,为的是咱家脱籍的事!” 三花一脸惊诧: “你和郑大人交情这么好?这种事都愿意帮咱家办?” 李四白淡淡道: “我和他哪有什么交情,只不过有些生意往来,又给足了好处罢了!” 三花闻言一脸兴奋: “四白,你姐夫他现在无所事事,你能不能找郑大人说说,给他安排到经历司做个吏员?” “他要多少银子都好说,我和你姐夫还有点积蓄…” 李四白眉头顿时拧成旮瘩。好家伙这连单位都定了,根本不给自己拐带都机会。他自然不能答应: “三姐,这我就不懂了!” “听说蔡老爷就是兵备道的吏员么?何不把姐夫安排进去,偏要舍近求远,求到我头上来?” 三花嘴巴一撇: “嘁,公爹人家还有两个亲儿子要管,哪顾得上你姐夫?” “姐也不认识别人,只能来求你。四白,你就说有没有办法吧?” 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要说这事当然不难,万历朝虽然缺官,但是小吏和编外的白员多的是。找老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真给蔡东升安排到衙门里。过两年鞑子打过来,三姐一家往哪跑? 李四白转头看向蔡东升: “姐夫,你也这么打算?” 蔡东升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李四白会问他意见。闻言斟酌着说道: “如今辽东科试中断,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如果能进衙门做个吏员,日后未必不能升个从九品…”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八成就是着官迷撺掇的三姐。 要说他这话说的也没错,只不过他不知道,广宁城没两年好日子了!到时候连衙门都没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往火坑里跳,沉吟片刻开口道: “给姐夫安排个吏员不难,不过在广宁不行” “只要姐夫愿意来金州,我给你个在案的书吏!” 蔡东升闻言一惊。在案就是有朝廷编制,那可不是说当就当的。 他的两个异母哥哥,虽然都被老爹安排进衙门做了小吏,却也只是没有编制的白员而已。 就是他老爹本人,也是奋斗多年,才从白员升到正式吏员。可见李四白给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蔡东升只是微微愕然,就果断拒绝了小舅子的橄榄枝: “多谢四白照拂!” “不过故土难离,我还是想留在广宁发展!” 李四白气的差点蹦起来。人家孙虎二那是真考虑爹娘。你一个官迷还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啊? 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蔡东升非常想当这个正式吏员。只不过由于某种原因不想离开广宁,但绝不是什么狗屁故土难离! 三花一听丈夫不愿去金州,立刻帮腔道: “四白,金州太远了!” “你还是想想招,在本地帮你姐夫谋个职位…” 李四白气的眉头直跳。可惜这是在家,他的署五品没什么卵用。 姐姐是自己的,总不能不管。李四白沉吟半晌,想出一个方案: “我在辽南为官,不好干涉本地事务。再者区区小吏,又有啥想头?” “这样吧三姐,我新搞的精盐卖的不错,我划点份额给你和姐夫,你们做生意算了!” 三花闻言眼睛一亮: “四白,你说真的?” 李四白摇头苦笑: “我骗你干嘛?” “以后我每月给你五百斤精盐,能赚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三花喜的攥着粉拳站了起来,立刻把小吏的事抛在脑后。 那位说至于么,几百斤咸盐粒子能值多少钱? 其实真不怪三花激动。如今广宁有点身家的人都吃精盐,如今粗盐已经是穷人专属了。 粗盐一般五到十文每斤,而精盐一直在八十到一百文间波动。 五百斤精盐,每个月稳赚二十两。比她家现在卖酒赚的还多! 而且弟弟远在金州,之前卖盐的渠道一直攥在自己手中。家里还没人沾手过呢。 如今第一个就给了自己,三花顿时觉得弟弟还是对自己好的。不枉自己小时候,把娘的奶让给他… 看着三姐欢呼雀跃,李四白嘴角也露出微笑,然而余光一扫,却惊讶的发现,自己三姐夫蔡东升,竟在一旁悄然皱起了眉头… 第203章 搬家 蔡东升不过是个秀才,和一个做外室的母亲分家单过。生活是一直很拮据的。 娶了三姐之后,靠着分销秋露白,小家庭才富裕起来。如今面对家庭收入翻倍的机会,他竟然无动于衷,甚至皱起了眉头? 李四白诧异的看向蔡东升: “姐夫!这主意你觉得如何?” 蔡东升眉头倏然舒展,露出一个喜悦表情: “那感情好!进了衙门也不过是为了贪点,能做正经生意谁愿挣那俩脏钱儿…” 大家意见一致,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三人商议了一番细节,夫妻俩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三姐夫妻,李四白坐在灯下半晌无言。他总觉得蔡东升心口不一,偏又想不想不出缘由。不由得轻叹一声: “管他有什么小九九,只要别祸害了三姐,我才懒得理他…” 次日一早吃过饭,女儿女婿们便告辞离开。李二黑夫妻也忙碌起来,去烧锅村张氏娘家拜年。 李四白和五花六花还未成家,理所应当的跟着爹娘出去走亲戚。 李四白也不整那虚的,除了各式礼品,外婆大舅小姨每家十两银子。 父母留在外婆家吃中饭,李四白则抽空和五花六花去看表姐。 容春月已经成亲。因为有李四白这儿个做官的表弟,成功嫁入本村一户富农家。如今已育有一子。 虽早听娘亲说过多次,可是看到表姐变成孩子妈,李四白仍是大吃一惊。连忙奉上早备好的金锁作为贺礼。 容春月夫妻大吃一惊,连连推辞: “四白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李四白哈哈一笑: “表姐你别急着拒绝,这锁不光你儿子有。大姐家的金明也有!” “日后二姐三姐的孩子人人有份,算我这个舅舅的一点心意!” 虽然容春月是表姐,可双方母亲是双胞胎,关系一直亲近。听说每个外甥都有,夫妻俩便也收下了。 金锁价值不菲,表姐夫易北河连连道谢。李四白见他言谈得体,忍不住问道: “表姐夫读过书?” 易北河谦虚道: “念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而已!” 李四白闻言喜出望外。虽然大明的识字率不低,不过并不包含九边在内。 由于军官豪强的压迫,军屯区内识字的人相当罕见。听说表姐夫识字,李四白立刻旁敲侧击: “表姐夫,你和我表姐这几年日子过的还好吧?” 一说到生活,易北河顿时唉声叹气: “别提了,这几年不是大旱就是发水,朝廷又不减租税。我家已经卖了三十亩地了…” 李四白大吃一惊: “你家没种玉米么?” 李家八竿子够的着的亲戚,他都让送过玉米种子。按说不论旱涝,玉米都是能保点收成的。最起码能交的起租税,不至于卖地啊! 易北河闻言尴尬不语。一旁的荣春月冷笑一声: “他就一倔驴!非说洋玩意靠不住,死活不肯种!” 易北河面露苦笑: “小心无大错嘛!” “今年听你的,家里的地全种玉米就是…” 李四白哑然一笑,心说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但知错能改还不算固执。这种人处理常规工作是最好的… 那位说李四白是不是有病,金州就没有人才么,非得跑回广宁搞裙带关系? 首先在这时代,裙带关系是构架组织最快的途径之一。 其次,这些都是他亲戚,明知过两年广宁就要沦陷,他坐视不理还是个人? 只不过母亲这支和李四白利益绑定不深,只能徐徐图之没法用强制命令。他这次来走亲戚,就是专门过来吹风的。 大舅小姨那边已经劝过了。可惜两家都不肯走。 如今到了表姐家,李四白自然不能错过机会,立刻把金州要屯田的事宣扬了一番。 然而易北河比大舅还难骗,听罢面露狐疑: “早听说辽南多山地,种田怎么比得上辽中平原?” 李四白被噎个半死。你小子是辽东经略么? 他曾经数次上书熊廷弼,要求在辽南屯田。熊大嘴就是说辞和易北河一般无二。 李四白深吸口气,立刻抛出自己答复熊廷弼的说辞: “表姐夫,你又不会法天象地,辽南多山能妨碍你耕地么?” 易北河顿时语塞。对农民们来说,辽南平原再细碎分散,也足够他们耕种了! 一旁荣春月噗嗤一笑: “就是,咱小老百姓能开多少荒,千八百亩的平地哪没有?” “金州要真的只收收十一税,那确实比广宁好过多了…” 李四白也不多说,只要给他们留个辽南比较好过的印象就足够了。在表姐家吃过中饭,下午又单独去拜访了周先生。 之后几日,李四白迎来送往,接待了许多访客。都是听说李四白回乡的消息后,蜂拥而来的旧相识。 有些甚至都不认识,只不过之前办酒宴,曾经随过分子的人。 李四白挑挑拣拣,有人情往来的都尽量见一面。三句话不到,就把金州吹成人间天堂。至于能有多少人被他忽悠,那就不得而知了。 转眼到了初六,感觉该见的人也见的差不多。李四白下令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金州。 这次除他们二房几人外,第一批迁移的人也要一起走。 郑术及说到做到。已经按李四白要求,将李家役籍全体改为民户。 按说改为民户意义不大。但李四白如今官居七品,按律可全家免去徭役。 如此一来,就彻底斩断了人身束缚,终于具备了迁徙权。 之所以没有直接勾销,是因为没必要。过两年广宁沦陷,什么户口都没了。 反倒是现在勾销,一旦有人弹劾李四白,在广宁查无此户反倒麻烦。 第一批走要走的,包括李老黑父子五人及配偶。反倒是原定的堂哥堂嫂们,被全部留了下来。 原因也很简单,李四白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原以为一时半会脱不了籍,小字辈没有公职可以先去金州帮忙。 如今爷爷老爹匠役都卸了。李四白自然是优先要手艺人。几个堂哥堂嫂留下照看田地,作为两地沟通的桥梁。 五房十个大人,加上家当用品,把十余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有一辆车甚至装了十几头猪仔,随着马车摇晃颠簸,一路哼哼唧唧驶向广宁。 第204章 要建新房? 广宁城内十字大街,车队一分为二。载着人货的车穿城而过,李四白则带着几辆空车,前往经历司衙门。 再次面见郑术及后,一番讨价还价,老郑答应给他硫磺、硝石、口碱各一车。 硫磺硝石倒还罢了,这一车口碱足够生产几十万斤精盐。不但量大,且价格远比市面便宜。 打通了这条渠道,以后精盐产量起码翻一倍。李四白已经在琢磨,能不能从其他卫所也买一些出来。 辞别了郑术及,李四白让家丁去仓库提货,自己则策马独行,赶去马市街附近二花家里。 孙家客厅中,李二花泪眼婆娑: “四白,咱家真要搬去金州?” 二花虽早听说此事,却一直认为只是说说而已。今天李四白前来拜访,她才恍然父母已经上路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早和你们说了,辽南是个好地方!” “如今我把家都搬去了,你和姐夫还不信么?” 孙虎二闻言红了脸: “我怎么会不信四白你,只是父母老迈,不良于行啊…”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他也不多做逼迫,闲聊两句便起身告辞。 二花夫妻送到院外,李四白抱拳拱手请二人留步: “广宁乃辽东重镇,迟早是朝廷与鞑子的战场” “若有一日辽阳陷落,二姐姐夫可来金州寻我…” 二花早忍不住泪撒当场,孙虎二眼中却露出狐疑之色。 辽阳城墙内嵌铁板,号称铁打的城池,在辽人心里是永远不会陷落的堡垒。小舅子的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李四白也不多说,道声珍重翻身上马。菊花青四蹄翻飞,一溜烟往南门去了。 出城不到二十里,李四白便追上车队,混入队伍按辔徐行。 此时路上大雪未消,车上老老小小受不得颠簸,更加的走不快。 一路晃晃悠悠,到金州城时已是八日之后。 李府大院外,李老黑颤颤巍巍的走下马车,看着眼前三进大院,口中啧啧有声: “四白,这就是你的新家?” “租的!” 李四白忙里偷闲答应一句。他扶完爷爷奶奶,又去扶老爹。包括几个叔伯都被颠的平地打晃。 只有张氏母女抱着小金明,乘的是李四白那辆定制车,能稍微好过些。 门内家丁听到动静,打开大门出来迎接。将车马牵到院内开始卸货。 李府院子虽大,也住不下这许多人。好在长安和小海过年没回去。已经提前租了房子,三叔和小叔两家先搬出去住。 五花六花要住在盐场,剩下的的房间就足够使用了。 长辈们休息一晚,李四白次日便领着爷爷老爹,还有叔伯们骑马出城,到城西南十余里外。 停在一堵横亘南北的土墙面前。 几个叔伯啧啧称奇: “四白,这是朝廷修的长城么?” “长是够长,就是矮了点!” 眼前虽说是墙,然而高不过半丈,夯土结构无棱无角,要不是长度足够还以为是条土垄。 李四白欣然点头: “这是六百多年前,辽国为阻断大宋与女真人联系,专门建造的镇东海口长城!” 说着马鞭往斜前一指: “你们看,那就是哈斯罕关城!” 众人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土墙中间,还夹着四四方方一道关城。 只不过城墙只余丈许,城砖又多有剥落遗失,露出里大片的夯土,和土墙浑然一色,众人这才没注意到。 “呦!还真是座关城!” “走,过去看看!” 众人策马靠前,发觉关城早已湮灭损毁,如今除了一个夯土台,就只剩一些破碎砖石。 李老黑咂摸咂摸嘴: “四白,你把们领到这,不会是看这玩意吧?” 李四白嘿嘿一笑: “一堵破墙有啥好看,不过在往前三四里,就是咱家盐场的所在” “我准备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建起咱家的新房!”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李二黑一脸费解的挠挠头: “四白,咱不住城里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城里有啥好?” “咱们现在的院子虽然有三进,还没咱杜家屯老家一进大!” 说起院子大小,众人顿时生出同感,纷纷开始吐槽城里的房子。 李老黑点点头道: “这倒没错,看你二姐在广宁的院子,比个鸽子笼差不多” “要想住的宽敞,还是得自己盖房子…” 几个叔伯反应过来,一哄声出言赞同: “对对对!” “就听四白的,咱们一家子工匠,盖房子不比花钱买强?” 李二黑听的眼皮直跳,心说住城里你们自己花钱,盖房子那不都得我儿掏腰包? 可惜这事是李四白主张,他心疼也没用。只能随着众人穿过土墙豁口,往南关岭自家盐场去了。 众人看过盐场之后,便在周围林野间穿梭,寻找合适的建房地点。 李老黑曾亲手建起老宅,对于选址自是有一套心德。很快就看中哈斯关和南关岭之间一块小平原。 “四白,这里群山环抱,又有大河流过不缺水源,我看房子建这准没错” 李四白心中暗笑,这正是他早看好的地点。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哪知爷爷话刚出口,忽然眉头一皱。 “诶,走眼了!这里离驿道不远,万一兵马过境,肯定鸡犬不留!” “不行!不行!换个地吧!” 李四白噗嗤一笑: “爷爷你想啥呢?整个金州的兵马都归我辖制,谁敢到咱家生事?” “再说金州三面环海,一百年也过不了一回兵!放心吧,咱们房子就建在这!” 李老黑闻言眉头紧锁,却是不再反对了。 其实李四白明白,老头是怕哪天他这官不当了,到时护不住自家院子。 其实古代这种想法很常见。为躲避官军土匪,放着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之处不住,非得藏到犄角旮旯里边。后世许多山沟沟里,悬崖顶上的村落,都是这么来的。 李四白才不管这个。如今他大权在握,如果还保不住金州,那他活着也没啥劲头了。 之所以敢把家安在这,就是因为有绝对信心,只要他李四白活着,就不会让鞑子铁蹄踏过哈斯关一步! 建新房光靠李家这几个人当然不够。而家丁们现在都用在车行,所以李四白再次面临缺人的问题。 还好他早有计划。确定选址后,立刻派小马到北关张贴榜文,以每月五斗谷子招募壮丁。 此时正值隆冬,大批流民被寒气驱赶,一路逃到相对温暖的辽南。金州城内已聚集了近千人。 榜文一出,应者云集。即使精挑细选,一天也招到数十青壮。李四白估摸着,最多三天就能招满一百人。 谁料到次日黄昏,小马刚回来就一脸古怪的来找他: “大人,有人想见您!” 第205章 开原旧部 李四白闻言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你是说有流民想见我?” 小马一脸便秘表情,欲言又止的点点头。 李四白一阵愕然。这年头百姓怕官,谁会没事求见他这个正七品啊?忽然心中一动: “小马,这人我认识么?” 小马忽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道: “大人,我本不想多嘴,不过既然您问了。我就替他通报一声…” 李四白听的一头雾水,没好气的打断道: “少废话,到底是谁?” 小马尴尬一笑: “是开原巡检司的兄弟们…” “他们还活着?” 李四白又惊又喜: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怎么不直接带他们来见我?” 小马惊诧至极: “大人,你不怪他们?” “当初在铁岭城外…” 李四白顿时恍然。当初他在铁岭城外,力劝众人跟他去辽阳。结果压根没人信他! 意识到小马是怕他怀恨在心,顿时哭笑不得: “小马,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气?” 小马眼巴巴的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肯定的意思。李四白大感尴尬,整理下思绪道: “说实话,要说当时不生气是假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有父母姐妹,舍不下才是正常的。他们活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小马面露喜色: “大人!你不怪兄弟们就好。兄弟们现在很惨,想报名做工才遇见我,您看…” 李四白淡然一笑: “带他们进来,咱们好好叙叙旧…” 小马大喜领命而去,不多时领了一群人进到花厅。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畏缩满脸羞惭。 李四白目光一扫,不由得皱起眉头: “怎么才这点人?” 兵备道衙门是寺庙改建,花厅非常宽阔。一群巡检司残兵涌进来,竟然不显拥挤,看样子最多三四十人! 人群中一个大汉上前一步: “铁岭陷落时,兄弟们仗着鸟铳犀利,虽然勉强杀出重围,可也折损大半,就只剩这三十六人了…” 李四白闻言一阵心痛。这可是他操练两年多的火枪兵! 毫不夸张的说,这群人时至今日,依然是全世界最专业的火器使用者! 百二枪兵射杀四十白甲,城破时杀出铁岭重围,现在李四白自己都无法重现! 只可惜这年头的火枪上限太低。如果能每人换一只汉阳造,能无伤杀出重围也未可知。 压下心里的痛惜,李四白追问道: “后来呢,你们怎么到的辽阳?” 人群中有人答道: “回大人,我们当时还不死心,就跑回了开原农村” “谁知鞑子丧尽天良,撤退时纵兵劫掠,我到家时房子已烧成白地…” 有人带头,众人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哭诉起来。 总而言之这群弓兵回开原后,家小大半遇害或者被劫掠为奴。只有一小撮人,因为藏的特别隐蔽,才侥幸活下来。 虽然鞑子撤走,但开原铁岭已被其纳入势力范围,随时可卷土重来。 残兵们不敢久留,一路逃亡到沈阳。当初逃到铁岭,他们还能说清来历。如今连陷两城,残兵身份已无处可查,无法归建彻底成了流民。 前文说过,这年头边军最喜欢借老乡脑袋。弓兵们一看不妙只能抱团自保。 眼看天气渐冷,为求活命只好一路南逃。一路半做工半乞讨,走走停停数日前到了金州。 当时就有人提起李四白,便想前去投奔。结果在城里一打听,金州城连巡检司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姓李的巡检。 众人顿时傻眼,只能打打零工讨讨饭勉强度日。直到近日遇到小马来招工! 小马闻言失笑: “大人早升了金州兵备道,你们上哪找李巡检去?” “而且巡检司早搬去旅顺口,如今的巡检是姜冲大哥,那些人知道个屁尽瞎说…”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这才几个月不见,李巡检就混成兵备道了? 那可是正五品的高官,当初郑之范一句话,就断了他们的饷,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最先说话的大汉喃喃自语: “姜冲都混上巡检了?” 这三十六人中,起码有近半是巡检司最早一批老人。甚至不乏比姜冲更早当弓兵的。如今人家混上代巡检了,自己却在街上讨饭打零工。 如此落差的缘由,不过是铁岭城下,一走一留不同的选择。今昔对比,众人无不悔不当初! 只恨自己不够忠诚,咋就没跟着李大人走呢? 此念一起,为首的大汉噗通一声跪倒: “大人!听小马说您要招工?”“我不要工钱,您收了我吧,给口饭吃就行!” 这一下好像推翻了多米诺,众人一看立刻有样学样,噗通噗通瞬间跪倒一大片: “大人,您收了我们吧!” “我们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 李四白连忙起身离席,上前搀扶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众人哪肯答应,一个个只顾叩头: “大人,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李四白沉吟道: “诸位都是本官旧部,按说我应该给兄弟们安排口饭吃。可如今巡检司兵额已满,我也无可奈何” 众人闻言纷纷道: “不用当弓兵,做劳工就行!” 李四白闻言面露难色: “招工那是我私人的事,除了包吃住,每月只有三斗米,恐怕会委屈了你们…” 众人闻言大喜: “不委屈不委屈,大人给口饭吃就行” “谁叫当初我们不听大人良言,现在当不上弓兵也是活该!” 李四白哑然一笑: “既然大家看的起我,那就先到我麾下栖身!” “待日后有机会,我会新建一个火器营,届时兄弟们再到我手下当兵!” 众人闻言满眼憧憬,纷纷叩头道谢: “多谢大人收留!” “我们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辜负大人的期待…” 说到底都是拿过高薪的人,但凡有点办法,谁愿当劳工啊?只不过他们都明白,自己这些人曾背离故主,如今没资格讨价还价,只能用行动表示忠诚。 如今李四白肯给他们画大饼,那就说明苦日子是有头的。只要好好表现,日后未必不能功成名就! 李四白也真不客气,当晚就把众人领回家,和其他劳工一起,在南房柴房打地铺。 待招满了一百人,李四白领长辈们去过目后,立刻回书房开会: “爷爷,这些人你尽管用!” “谁不听话就赶出去” 李老黑一头雾水: “四白,现在还不到二月,开工建房是不是早了点?” 第206章 新房变砖厂 “看我这记性!” 李四白一拍脑门,好像刚记起什么似的: “忘了和您老说,咱们开工之前得先起窑烧砖!” 此言一出,不但李老黑愣住,老爹和三位叔伯都听傻了眼。 李二黑一脸疑惑: “儿子,你是不是缺钱了?” “咱家卖酒存了不少,足够买砖盖新房了!” 李四白被老爹逗乐了: “爹,不是钱的事!” “以后金州用砖的地方多了,我打算直接开个砖场!” 众人听的面面相觑,这小子说什么盖房子,合着还得先建个砖厂? 李三黑点点头道: “那就交给我吧,你三叔别的不会,砖窑那套活我门清” 不曾想李四白摇摇头: “三叔,咱家要烧的是红砖,和青砖的馒头窑不一样!” 众人满脑子问号时,李四白俯身拉开柜门,掏出一个软木模型来: “各位长辈请看,这个就是红砖窑模型” “当然,实物要大的多,最少要二三十丈!” 众人瞠目结舌,李大黑看着精致的模型,口中喃喃自语: “这小子,咋啥都懂…” 老爹和爷爷也啧啧连声,对精致小巧的砖窑模型赞叹不已: “你都做到这份上了,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没想到李四白又摇摇头: “这事还是交给三叔和小叔” “爷爷你和我爹另有任务!” 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机器模型: “这是水力压砖机。我会调拨一批上好的钢铁,还有军器局的铁匠们协助你们!” “希望爷爷和爹,能把这玩意做出来!” 众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合着长辈们一个都不闲着,全都被他给算计的明明白白的。 几个长辈一琢磨,如今来都来了,又包吃包住的,那就让干啥干啥呗。 五人领下差事,次日就带着一百青壮出了门,各自忙碌起来。 李四白也终于松了口气。自打从广宁回来,这几天净忙着做这俩模型了。 有读者肯定要问了。你是不是瞎扯淡,李四白还会做砖窑模型? 这么说吧,世界上奇特的模型千千万。别说砖窑了,李四白还做过烤面包的面包窑呢! 你让他发明tNt,可能一百年都搞不定。但是纯粹的机械、建筑,现在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强过他。 肯定有人又说了,李四白这么牛掰,直接造轧床出板甲呗!你做个压砖机是有大病么? 这么说吧,以水力的功率,想把熟铁压成薄片堪称天方夜谭。最多就是搞个水锤锻打,最后工序还是得铁匠操盘。 有些小说里头,水力轧床压饼干似的,啪啪啪往出飞板甲,其实完全是扯淡。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辽东他缺板甲么? 满大街流民饭都吃不上。李四白已经下令,开了若干粥棚,也只是勉强吊着他们的命而已。 更要命的是小冰河的苦寒。如今城内每天都有冻死的人被拉出城外。 这种时候你出板甲?野猪皮绞尽脑汁都不如你灵机一动! 所以李四白的思路很简单,先解决流民和穷人的吃和住。否则人家凭什么穿上板甲跟你打鞑子? 而以辽东的生产力,早被什么堡垒防线消耗殆尽。李四白想解决住的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自己烧砖! 闲言少叙,且说这天正月二十八,天气晴朗好干活。 辽南驿道上,一支车队逶迤前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足有数十辆车几百号人。 且说车队前方,两人骑着高头大马边走边聊: “老四,你说这么干能行么?” “敌台烽堠,那都是朝廷建造防备外敌的,咱们这么拆了不会出事吧?” “看你这点出息!” 另一人嗤之以鼻: “咱家四白是谁?那是敕金州兵备道!” “在金州,就没人比我侄官大。他说拆,谁敢拦着?” 那人自嘲一笑: “说的也是!谁叫我天生胆小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用说,这俩正是李四白俩个叔叔。奉他命令前来拆毁望台墩堡。 那位说李四白吃撑了搞这个,他不是要建砖窑么? 问题是先有窑才有砖,红砖窑规模巨大,需要海量砖块。李四白可舍不得花钱买。 想起去年他曾经下令,裁撤了烽燧系统驻军。如今那些遍布金州的墩、台全都废弃了,正好废物利用。便命三叔小叔带人去拆。 且说哥俩沿着官道,一路按图索骥,看到山丘上有望台碉堡的,立刻带人蜂拥而上,大锤、撬棍齐用,乒乒乓乓开始拆台。 额定三到七人驻扎的望台能有多大?百十人内外齐动,片刻工夫就拆了个一干二净。得到大量青砖、少许梁木、若干条石。 肩扛人抬装上马车,立刻着人运回哈斯关外,李家河河湾工地上。 李家河就是砖厂前那条大河,一路向西南流经盐厂门前,忽然拐个V型弯,最终往东南汇入大连湾。 原本此河另有名姓,就因李四白觉得难听,便给随口改了。 李家砖窑选址所在,正是此河前一道急弯处,一众雇工都称之为李家湾。 随着二黑三黑越走越远,一车车青砖、条石被运回河边树间空地上。 没错,这块地虽是平地,但长有大片的茂林。否则如此地形,就算无人常住,也早有人开荒种田了。 此时李大黑站在河边,一手拿张图纸,另一手朝远处比划,口中大声吆喝着: “对对,往东三十丈内!树木都要砍掉!” 身边立刻有几个工人,拿着绳子穿林而过,划线做标记。 等他们划好标记,立刻有十多个工人抬着大锯上前,扯锯拉锯砍伐树木。 附近还有放火烧荒,清除碎石的,挖掘树根的。林林总总数十人。 最夸张的是,甚至还有一群黑猪混在其中,在冰雪初消的枯草地上扒拉草籽。 却是从广宁带来的种猪,因为城内无处安置,干脆送到盐场放养。因为距离工地不远,家丁放猪时,经常会赶到河湾觅食。 也亏的李四白手下人多。除了一百雇工,东风车行也停了生意,全员出动帮着运送砖石。 他犹嫌不足。又从金州卫调了二百屯军来帮忙,总共三百多人同时开工。 所谓人多好办事,李家湾小平原的树木草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 转眼二十余日后,李家湾模样大变,浅草疏林消失不见,变成一片宽阔的河边平原。 此时大地回春冻土消融。这日河湾硝烟弥漫鞭炮齐鸣,李老黑父子各持铁锨,挖开湿润的泥土。砖厂终于奠基开工! 而此时的李四白,再次出现在金州北关。兵备道的干吏尤风敲打铜锣! “哐!哐!” “招工了,招工了!” “兵备道李兵宪招工三千” 第207章 流民与屯田 “兵宪大人招工屯田!每日包三餐一宿!” “想干的快来报名!哐!” 这几嗓子一喊,北关外头的人群顿时就炸锅了。 药王庙前,本就是金州人市。挤满了卖身的、找活干的人。 最近几个月,又多了许多逃难的流民。要不是兵备道开仓放粮,在城门外放粥,这些人早就尸横遍野了。 不过每日施粥只有中午一顿,保证这些人饿不死而已。时间一长,各个面色焦黄,倒是眼睛直冒绿光。。 听说管三餐一宿,这些人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大人,算我一个!” “我愿意,我愿意屯田!” “都别他妈挤!老子先来的!” 尤风一个不小心,直接被撞倒在地。李四白手快,一把将他拖了起来,这才侥幸没被踩死。 一向温和的金山都发火了: “别挤!谁再踏马挤就不要谁了!” 这一嗓子总算起点效果,原本红了眼的流民终于稍微冷静。被李四白的亲兵们抡起刀柄一通猛砸,终于退回圈外恢复了秩序。 李四白一抹额头冷汗,心有余悸的对岳海道: “老岳,你去庙里借一套桌椅来!” 岳海躬身领命,领了两个卫兵进了药王庙。不多时抬了一套桌凳回来。 这次摆开桌椅,李四白几人依次而坐,接着说起屯田细节。 “各位乡亲,你们开出的荒地,将由兵备道做主分给大家!” “每户最多一百亩,免税三年。三年以后逢十税一!” “屯田所用种子农具,都由兵备道借给你们!” 流民们闻言目瞪口呆。干活管饭已是喜从天降,开出的地竟然还归自己?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响起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李四白忍不住嘴角翘起。这些条件虚无缥缈,说实话谈不上多好。只不过这些人饥寒交迫一个冬天,如今稍微给点希望,便忍不住感恩戴德。 那位说李四白也太坏了,早来招人不就没事了? 李四白倒是想!可金州卫那点存粮看似不少,实际上刨去全年军饷就所剩不多了。 否则他早就直接编练新军了。何苦要自己花钱,又是雇工又是买家奴! 眼看流民们群起响应,尤风取出账簿笔墨,开始登记造册。 和上次小马招青壮不同,这次屯田是以家庭为单位。不拘男女老少都可报名。 转眼间,排在第一的流民登记完毕,往前一步走到岳海面前。 “大人我家人多,我要三把铁锹一把镐一柄耙子!” 岳海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白给,日后有了收成,都要照价偿还!” 那流民大汉略显忐忑: “大人,不知农具作价几何?到时偿还可算利息?” 眼看岳海拉拉个脸,一旁监督的金山忙插话道: “锹镐犁铧一律作价两斗,三年内偿还不收利息!” 大汉闻言松了口气。锹镐虽不值两斗粮食,但不要利息的话就差很划算了: “好,小人就借这几样!” 岳海立刻一一记录,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正式开工,兵备道会照此颁发。 所谓万事开头难,有了一人打样,登记速度顿时快了起来。但凡有劳动能力的流民,几乎全部报名参加了屯田。 不过数日之间,兵备道就在金州不同地点,招收到七百多户四千余人。其中壮丁壮妇近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大出李四白预料。原来除了流民,连不少本地穷人都参与进来。 那位说他有病啊?自己不去开荒,非要给李四白干活? 这就要给大家说说了。开荒是重体力活,一旦开工会加倍的消耗食物。 这么说吧,平时吃四两饭的人,开起荒来吃个一两斤都稀松平常。否则没几天就得累的吐血做病! 所以一般穷人家庭,根本开不起荒,只能去给别人做佃户。就算你身体好抗造,那也得拉慢进度,十年八年能开出一小块来。什么勤劳致富开荒开成地主,那都是骗傻子的。 而如今兵备道管饭,那些无地佃户立刻看到机会。能吃别人的饭开自己的荒,何乐而不为? 能从豪强富户手里挖出人,李四白求之不得。一视同仁一体登记。 数日之后,四千余流民贫民,在兵备道衙门领取当日口粮。随即和金州卫千余屯军,一起出发前往沙河流域。 如此大事,李四白实在放心不下。硬是扔下其他要事,跟着大队一道前往。 这帮流民不比士兵,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刚到第二天就出现了逃亡现象。 不过李四白的便宜哪那么好占,早让千余屯军策应两翼,就是防着这一手。 屯军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那不是手到擒来。逃亡的人没跑了,被押到李四白面前,就在路边就地讯问。 出乎李四白意料的是想,逃跑的人并非老弱,而是一个年轻的汉子。 李四白大感好奇: “说说呗,为什么跑?” 那人垂头丧气道: “领完口粮就想跑了!” “谁知道大人这么奸,派兵看着我们!” 李四白气极反笑。合着到我这刷初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莫不是家中有地,就为了到这骗点农具种子?” 不曾想这位摇摇头: “我叫简二锤,家里田无一分地无一垄。” 李四白闻言更好奇了: “那你为何不肯屯田?” “本官给你农具口粮,为自己开拓一份家业不好么?” 那汉子嘴巴一撇不屑一顾: “嘁!说的好听!等我等开出荒来,生地变了熟地,还不是被当官的夺了去?” “我爷爷当年,就是信了当官的鬼话,大干三年累吐了血,才开出了十亩良田!” “结果还没种上两年,就被一个百户给占了去!” 此时他们就停在路边。路上流民队伍不断经过。 此人几句怪话,倒被不少人听到耳中。一时间窃窃私语,飞快在队伍中扩散开来。 一旁的金山脸色一变,怒喝一声: “大人,此人逃亡在先,又妖言惑众,按律当斩!” 李四白心中苦笑,早剁了倒没事了。现在动手不成杀人灭口了? 最可气的是,简二锤闻言脑袋一昂: “要杀就杀,想叫老子拍你们马屁,门都没有!” 第208章 封官许愿 简二锤一副慷慨就义模样,更加吸引了流民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行进的队伍悄然停止。无数目光凝聚,不知多少双耳朵竖起,想听听兵宪大人如何处置。 金山大感不妙,低声劝道: “人太多了,重罚恐怕激起民变,还是放了吧…” 李四白微笑不语。心说早放倒也罢了,现在放不岂不是做贼心虚? 这种时候民心动摇,一个不慎就会激起大乱。李四白大脑飞速运转,刹那间就有了主意。笑吟吟的看向简二锤道: “你说百户占了你爷爷的地,你爷爷为何不告官?” “哼!我家无财无势,告官有个屁用?” 简二锤仍是一副洞穿世事的口吻: “我早看透了,卫所里官官相护,我们小人物只有被欺压的份…” 周围流民闻言纷纷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李四白恍然大悟,除了开原铁岭的难民。其他流民几乎都是被侵夺土地,饱受欺压的军户民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难怪他们对这话题如此敏感。自己若是没个好的应对,屯田之事恐怕不会顺利。 心有所想,李四白嘴上呵呵一笑道: “在你眼里,难道就没有个说话算话,为民做主的好官了?” 简二锤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嘁!当官的屁股,怎么会坐在我们穷人一边,除非是我做了官…” “好!” 终于等到想听的话,李四白忽然鼓掌叫好,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本慷慨激昂的简二锤也愣在当场,呆呆的看向李四白,心说这位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李四白哑然一笑: “简二锤,既然你说官官相护!” “那我就让你来做这个官!”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刚才还有位老爷说要砍头呢,咋一转眼就要封官了? 就金山和尤风都看傻了,兵宪大人这是闹哪出啊? 就连简二锤本人都懵了。呆呆愣愣的问道: “大人莫耍我!” “小人大字也认不几个,如何做的了官?” “你这官倒不用识多少字!” 李四白哑然一笑: “既然你怕当官的占了大伙的地,那我就让你做个纠察官!” “我给你一队兵马,不论是谁占了屯田,你自带兵去抓来,是打是杀由大家公断!” 简二锤瞠目结舌,围观人群中却嗡的一声,无不议论纷纷: “李兵宪这法子好!” “刀把子攥到咱穷棒子手里,就不怕他当官的抢咱地了!” “这李大人他玩真的,是真心把地给咱啊…” 李四白竖耳倾听,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眼看简二锤仍被震惊的目瞪口呆,李四白忽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 “简二锤,这个官你敢不敢当?” 简二锤什么人啊?二十啷当混不吝,一脑子愤世嫉俗,恨不能荡尽天下不平。 闻言被激的心砰砰乱跳。虽被剪了双臂按在地上,却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我有啥不敢?” “只要大人敢把刀子给我,我就敢杀尽金州的赃官…” 李四白哈哈大笑: “好,本官就任你兵备道屯田督察,专司查办田土兼并…” 两个屯军悄然松开手臂,简二锤只觉肩膀一轻腰间一软,骄傲的头颅已然撞在冰凉的黄土地上: “多谢李大人提拔!” “简二锤一定全力以赴!” 一瞬间,周围欢声雷动。 “好!李大人真是青天!” “这回咱们真有希望了…” 李四白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不由得嘴角微翘,心知终于打动了这群辽民。这次的屯田大有希望! 那位说人都来了,有啥希望不希望的? 这就要说起辽东经略熊廷弼了。熊大人在广宁编练新军,数次招兵之时,刚刚发下安家银子,募兵们便纷纷逃回老家一去不回了。 说到底,辽民都被朝廷坑怕了。屯田开出来,转头就被军官侵占了。时间一长,朝廷早就信用破产。 条件给的再好,大家都默认这是一时的好处而已,时间一长肯定要坑回去。干脆先下手为强,落袋为安。 这样上下离心,成的了事才叫奇怪! 李四白这次屯田也是一样。准备领了口粮农具就跑人不在少数。要不是李四白先见之明,派了一千屯军左右包夹,说不定现在要跑掉多少人。 反倒是经简二锤一闹,众人看到李四白维护屯田的决心,反而都定下心来,开始筹谋多开几亩良田,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看着周围火热的气氛,金山和尤风瞠目结舌,对李四白佩服的五体投地。什么狗屁屯田督察,兵备道压根就没这编制。 片刻之后,队伍再次前行。尤风策马上前,对李四白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大人随口瞎编一个官位,就把这些人唬的五迷三道” 不曾想李四白讶然反问: “谁告诉你我在骗他们?” 这下连金山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人,你真要让那个简二锤当什么屯田督察?” 李四白淡然点头: “你们以为百姓那么好骗?” “他们只不过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说的话而已!” 金山尤风闻言色变。金山沉吟道: “四白,兼并之害人尽皆知!” “然而事涉军官豪强,一旦触碰恐怕引起反弹啊…” 李四白不屑一笑: “哼!那咱们也不能总看着吧!你不推,墙永远也不会倒!” 尤风听的心怦怦乱跳。 李四白上任半年,虽然干了不少事,不过却没真正触及既得利益者。他还以为这位是个好相与的。 谁料今天突然就露出了獠牙。金州的武官和豪门,怕是要有难了! 李四白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之前几个月按兵不动,完全是因为手下没人。 如今开原旧部来投,他还怕个毛线。谁不服气,换自己人上就是! 队伍连行三日,终于在沙河流域,海边的平原地带停了下来。 休整片刻,李四白立刻下令发放工具。随行的车队立刻掀开草帘,露出一车车的铁锨、铁镐、铁锯来。军器局停了兵器,这几个月净打这些玩意了。 金山尤风立刻取出账簿,按登记信息发放工具。 半天过后,男丁们已经各拿工具。按李四白划定的区域,烧荒、伐树。在空地挖沟立柱打井,搭建窝棚开掘地窨子。 老弱妇孺则拾柴引火,埋锅造饭清理碎石。 数千人干的如火如荼之时,远处忽然赶来一支人马。为首一个老财穿绸裹缎,一上来就盛气凌人: “干嘛呢干嘛呢?” “知道这是谁家的地,你们就挖啊?” 第209章 我儿是进士 老家伙大呼小叫,非说这片平原是他家的地,领着十几个家丁阻拦众人开荒。 这种乡下老地主,流民们见的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来找事的。连忙飞报附近的屯军。 屯军又马不停蹄报到兵备道,片刻之后,收到消息的李四白一头雾水。 沙河口此时还是大片荒野,只有入海口附近坐落着两个渔村。开了村子周边鼻屎大点地块,哪他么冒出来的地主啊? “岳海,查下黄册,这片平原有主人么?” 岳海闻言一愣,屯田之前不是早核对过了么? 不过老大发话,他还是找出田册,装模作样看了一会: “回大人,自国朝肇始,沙河口一带便荒无人烟,从未有户口田地登记!” 李四白伸手摩挲着下颌,一副深思的模样: “这么说来,此人就是招摇撞骗,阻碍屯田?” 金山捧场道: “按大明律,确实是是这个罪名!”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那你们还等什么,还不给我拿下?” 金山岳海哪敢耽搁,立刻派了卫兵前去拿人。 片刻之后,一个华服老头被押到李四白面前。兀自骂骂咧咧,丝毫没在怕的。 李四白脸一沉: “大胆,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老头朝他胸前斜睨一眼,忽然露出不屑的笑容: “嘁!区区七品,也敢在老夫面前造次?” 李四白低头一看,胸前正是展翅戏水的了鸂鶒鸟。不由得勃然大怒。 显然这老家伙是有高官人脉,你就看老子问不问你完事了! “此人冲撞本官拒不跪拜,按律应处笞刑!” “来人,先给我打二十鞭子!” 金山尤风面面相觑,上前就要劝阻。怎料李四白把脸一背,看都不看二人。 押解的卫兵二话不说,照腿弯一脚就把老头踹趴。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鞭子,抡的呼呼挂风就抽了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老头嗷的一声,杀猪般嚎叫起来: “诶我的妈…你敢打我…” “信不信…我让…” 李四白闻言看向两个差役,冷哼一声道: “你俩没吃饭么,用不用晚上给你们加个菜?” 两个差役顿时额头见汗,连忙把膀子抡圆了,啪啪啪就是一顿猛抽。 这下老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诶呦诶呦光顾着叫唤了。 转眼行刑完毕,老头趴在地上疼的直哼哼。李四白笑嘻嘻的围着他转了一圈: “啧啧,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说这是你家地么,有地契么,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老头子气的咬牙切齿: “你知道我儿子谁么?” 这经典的反派台词,听的李四白眉毛直跳。原来真不是写书人瞎编,这帮玩意一开口真就是这个味。 “哼!我不知道你儿子是谁,我只知道我不是你爹,没必要惯着你这老帮菜!” “来人,再给我抽二十鞭子!” 老头吓的亡魂皆冒,二十鞭就把他抽个半死,再来二十老骨头非交代在这不可。 顿时顾不得脸面,嚎叫着自报家门: “住手!我儿洪国晋,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当朝六品应天府推官!” 李四白不屑一笑: “我还当是什么大官?一个小小推官之父,也敢在本官面前大呼小叫?” 尤风上补刀道: “老洪头,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 “我家大人虽穿七品官服,可是奉皇帝敕谕,署着金州五品兵备佥事!” 老头闻言顿时傻眼,他儿子不过是个从六品推官。职权和五品兵备道没法比。这让他刚才的嚣张显的十分可笑。 李四白才懒的和他装逼,冷哼一声道: “废话少说,你为何阻碍本官屯田,莫不是要敲诈勒索?” 洪老头趴在地上撅着个腚,梗梗着脖子嘴却硬的狠: “兵宪这是什么话?” “这里是洪家村地界,这就是我家的地,你们擅自开我荒田,怎反诬赖我敲诈?” 李四白面露疑惑: “洪家村在哪?” 一旁岳海上前一步,抬手一指道: “大人,洪家村在东南十里外!” 李四白抬眼望去,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哪里能看得到村子。不由得勃然大怒: “姓洪的,分明是你觊觎此处肥沃,竟敢冒领田土欺骗上官!” “今日本官不与你计较,胆敢再犯定然投入监牢!” 说罢一声令下,一群卫兵蜂拥而上,将老洪头赶出屯田区。 看着洪老头一伙远去的背影,金山面色凝重: “大人!你公然鞭打洪国晋之父,恐怕免不了一场弹劾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姐夫,今时不比往日” “咱们要想有所作为,一举一动都免不了得罪人,再想一团和气已不可能…” 金山心里一琢磨,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如今李四白身居高位,不论是屯田还是练兵,都是在军官豪强身上割肉。 难怪李四白问都不问,就先揍了老头一顿。因为利益纷争,退让半步就什么都做不成! 李四白此举,虽得罪了洪家,可也带来了意外收获。 目睹他暴打老地主后,数千流民信心大增。 六品官的老爹想侵占屯田,都二话不说先挨一顿鞭子。以后谁想占大伙的地,李兵宪肯定能为大家做主。 对未来有了信心,众人的干劲顿时足了起来。伐树开荒效率大增。沙河口平原上伤口,每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着。 眼见人心可用,李四白本想多待些日子,尽快扩大屯田区。 谁料不过数日之后,小马赶来报信,陈三水到了金州城。 李四白不得已,只能快马加鞭,赶回去接见。 那位说陈三水一介商贾,还得李四白亲自接见,这不是倒反天罡了? 水有源树有根,李四白如此重视,自然是有原因的。 且说在兵备道门外,陈三水混在迎接的人群中,心里万分震惊。 虽早知李四白做了金州兵备道,可真正看到他前呼后拥,群吏相迎的威势,仍是震惊不已。 李四白哪顾得上别人,挥手让众人退下,径直到人群中拉住陈三水: “三哥,东西都带来了么?” 第210章 陈三水的货物 周围卫兵小吏无不侧目。心说这人是何方神圣,李兵宪竟然兄弟相称? 陈三水受宠若惊,压低声音道: “大人,全都带到了!” “都在柳树屯农家里!” 李四白大喜过望: “走,现在就去接货!” 随行的金山不明所以,心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李四白不但匆匆赶回,还非让自己带队随行。 柳树屯即后世大连湾渔港。在此时还是一个小小渔村,有一个渔民们修造的渔码头。 虽然不起眼,但距离金州城只有二十多里,众人快马加鞭半大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在渔村东北角的一户农家,宽阔的园子内牛头攒动,挤了足有百来头鲁西黄牛。 陈三水得意洋洋的邀功道: “大人!为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把锦州的商路都断了!” 李四白欣然承诺: “三哥放心,为我李四白做事,绝不会亏待了你!” 一旁的金山目瞪口呆,此时才知李四白买了大批黄牛。连忙派屯军上前清点。 经查一共九十九头黄牛,全都膘肥体壮正当壮年。 陈三水忘院后一指: “还有一头中途病死了,大人若是不嫌弃,就送给手下的兄弟们吃了吧!” 李四白哪会客气,道一声谢立刻收了下来。 九十九头黄牛,李四白让金山带人牵九十头到沙河口,租给流民们屯田之用。 金山命屯军赶了牛先走,自己却留下来看热闹。他实在好奇的很,李四白买这么多牛,到底花了多少钱。 而且剩下九头牛,也不知道他如何处置? 不曾想两人谈笑甚欢,却半句没提到给钱的事。正纳闷间,门外马铃叮当,一支车队轱辘轱辘来到村外。 片刻之后,小马领着六花、李玄甲等人出现院外。 “哥!精盐我带来了,卸在哪里啊?” “咦,大姐夫你也在这!” 金山恍然大悟,合着李四白就没花钱。黄牛是用精盐换的! 此念一起,金山瞬间又皱起眉头。这么多牛起码两千多两,这三十车精盐根本不够! 陈三水领着车队众人,来到村外海边,柳树屯渔港。一条十二丈的遮洋船静静的泊在水面。 陈三水的手下搭起跳板,和李家家丁一起动手,将一包包的精盐搬上船。 李四白等人在像监工似的,在甲板上边看边聊天。 众人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才把三万斤精盐全部装进船舱。 此时小马不知从哪冒出来,将一个木箱交给李四白。李四白看也不看,转手就交给了陈三水。 陈三水一脸兴奋,小心把箱子放在甲板上打开。 金山好奇的歪过头去。只见箱盖掀起,一道金光绽放出来。 金山眼睛一眯,却在刹那间看了个清楚。箱子里棉花为衬,满满的摆了二十几块,鸭蛋大小的金黄色怀表。 陈三水啧啧称奇: “大人真乃天纵之才!” “松江表虽也能做到如此小巧,然而精度就比金州表差远了!” “一昼夜间,最多能差出半刻钟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三哥,这些表可够抵足价款?” 陈三水连连点头: “绰绰有余!我给你找银子吧” 李四白摆手道: “不必,和上次一样,抵下批货款吧!” 金山恍然大悟!西洋钟表价格昂贵,抵扣牛价只多不少。 李四白不爱收银子的怪癖,陈三水上次就见识过了。此事于他有利,便就坡下驴点点头: “好,那就挂账吧!” 眼看交易完毕,李四白拱手告辞,和众人下船去了。 陈三水扬帆起航不提。金山好奇心得到满足,就在码头拱手作别,策马回沙河口去了。 六花却是不肯上车,挽着李四白的胳膊摇晃: “哥~” 李四白一阵头大: “小祖宗,你想干嘛就直说,只要哥能办到的都答应你!” 六花小嘴一扁: “哥,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你自己偷偷去登州,也不带我和五姐,哼…” 李四白恍然大悟,丫头这是看到遮洋船,起了好奇之心。顿时哭笑不得: “嗐!你当出海是好玩的?” “上次一群洋鬼子迷航,二十多人死的就剩一个!” 六花也吓了一跳: “那你还亲自出海?” 李四白面露无奈: “没办法,六分仪这些东西,赤塔他们哪会用啊,都是我手把手的教!” “而且海贸太赚钱了,等赤塔他们操练熟了,去一趟倭国起码能赚几万两…” “夺少?” 六花目瞪口呆,不敢想象世界上还有这种生意。 李四白嘴角翘起,顿时忘了诉苦的初衷: “其实几万两还算少的。如果我能像葡萄牙人那样,收到一船几十万两的货,去一趟长崎至少翻一倍…” 李四白滔滔不绝,浑没注意五妹眼里星光闪闪: “哥!葡萄牙人怎么回事?还有赎什么船,快给我说说…” 李四白和五妹六妹最好,自然不会拒绝这简单要求。便把路顺口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小丫头听的满眼星光,感觉这世上没有比航海更赚钱的生意了: “哥!你帮我弄一艘大船,我帮你去航海吧!” 李四白吓了一跳: “别胡闹,我上哪去弄大船给你?” “再说船上都是人渣,可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六花大失所望: “啊,女人不能航海么?” 李四白连忙安慰: “等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出海玩玩,见识一下就好” “至于航海就算了,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六花眼神闪烁,闻言轻轻点头。李四白以为妹妹听了进去,终于松了口气: “走,哥跟你一起回去!” 一行人赶着车牵着牛,直接转向西北赶去李家河子。 到河湾处兄妹分道扬镳,六花和玄甲等人回了盐场,李四白和小马则领着车行的人,赶着黄牛拐进了工地。 河湾工地灯火辉煌,数十工人挥汗如雨,手持夯柱正在夯实回填的土石。 附近早建起十余个简易工棚,棚内鼾声如雷,显然有工人正在休息。 还有两个工棚上竖着烟囱,此时正冒出袅袅炊烟,又有阵阵肉香扑鼻,一看就是厨房无疑。 李四白环视四周,只见工地上井然有序,不由得大为满意。 此时地基坑里跳出一人: “大晚上的,四白你怎么来了?” 第211章 压砖机还是水锤? 李四白抬手一指身后: “爹,我给你们送牛来了!” 李二黑一脸诧异: “现在砖石拉的差不多了,这么多车马都用不上了,咋又弄了这么多牛来?” 李四白顺着老爸的话说道: “就是因为用不上,所以我打算让车行开工了” “以后工地上的活,用这九头牛就行了!” 李二黑恍然大悟: “这倒也是,这么长时间,车行少赚多少钱…” 李四白看着老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爹,你怎么在这?” 李四白把老爸安排去搞压砖机,按说这时应该在军器局啊。 李二黑闻言一笑: “嗐,那压砖机下午做出来了,这不拉过来打算试试么!” “不光是我,你爷爷还有李窑李铁他们都过来了” 李四白喜出望外: “在哪呢?快带我去看看!” “看你这急性子,黑灯瞎火能看出个啥?” 李二黑无奈摇头,嘴里叨叨着转身带路。朝不远处一间棚子走去。 李四白一脚踏进草棚,眼前横躺竖卧,放了三四件乌黑粗犷的钢铁坨坨。若有现代人到此,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台类似冲床的玩意,只不过此时是拆解开的。 “我滴个大水锤哦!” 李四白上前一步蹲在地上,两手颤颤巍巍的摸了上去,来回摩挲几下,激动的差点掉下来! 那位说不是压砖机么,咋变成水锤了? 其实两者结构大同小异。末端是个铁疙瘩就是锻锤。末端加装个杠杆结构和砖坯模具,那就是压砖机。 简单说,所谓压砖机,本来就是个水锤。 李二黑也眉开眼笑: “该说不说,你小子是真有一套!” “这玩意说难不难,我们就没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李四白一脸傻笑,根本没听到老爹说什么。 别看这玩意傻大黑粗,你就说花钱都没处买。 当年他和龙华文提过想买机床,老灯嘴上都说好好好,转头就跟你大谈火枪和自鸣钟! 当时李四白就意识到,洋人只会出售最终产品,这种工业母机,根本就是非卖品。 他这才放弃了购买设备的幻想,退而求其次索要化学书籍。 结果时至今日,他连个鸟毛都没得到。一想到别的穿越者前辈,都拿洋鬼子当哆啦A梦使唤,李四白就忍不住汗颜! 总算他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收集工匠。如今集结了爷爷老爹乔百岁孙求云这些顶级高手,带领数十卫所工匠,奋战一个多月,终于手搓出一台原始机床! 只要这玩意能经的起实践检验,日后车床钻床还不是水到渠成? “四白!四白?” 李二黑连叫几声,打断了李四白的美好幻想。喊他一起回家了。 要不是没和老娘报备,李四白真想留在工地连夜试机,此时只好先回家再说。 次日一早,李四白迫不及待赶回工地,和众位工匠一起安装压砖机。 安装机床的位置,李四白老早就选定了。此时早已整平,并安装了条石底座。 众人竖起龙门架,挂上滑轮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水轮立到河边。 随后组装机床,装配传动轴。一台完整的压砖机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要传动轴和水轮啮合,这台机器就会昼夜不停的运作起来。 眼看成功就在眼前,众人却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 李四白也很紧张。虽然他做的模型绝对真实。但这年头的材料和工艺水平在这。 万一水轮转动,机床喀叭一声塌了,浪费时间事小,好不容易积累的声望就全毁了! 事到临头,李四白无路可退,咬牙低喝一声: “李窑!上料!” 李窑是烧砖烧瓷的行家,早就调配了制砖的泥料。 闻言提起铁锨,卡卡铲了几锹泥土装进模具压实。李铁则将模具往砖机冲头下一推。 李四白环视四周,一众父老、工匠全都一脸忐忑。不远处的工地上,已经开始砌墙的雇工们正好奇的看向河边。 李四白眼睛一闭,心说成败在此一举,右手用力一拉扳手。只见传动齿轮和水轮的齿轮缓缓靠近,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便精准的啮合在一起。 李家河径流不小,水轮虽骤然多了一个阻碍,却没有丝毫变化,仍缓缓的转动着。 湍急河水带来的巨大动能,经由水轮、转轴、大小齿轮层层传动。又经杠杆放大数十倍,最终曲轴运转到尽头,沉重的冲头轰隆落下,重重的压在模具盘中。 随着主齿轮继续转动,冲头瞬间又被提起。 李铁手中铁链一拉,模盘瞬间滑出,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二十四块砖坯整整齐齐,侧立在模板之上!短暂的沉默之后,周围欢声雷动: “成了!” “压砖机成了!” 李四白愣神之间,压砖机已轰隆隆空砸两次。他连忙扳动扳手断开传动。然后迫不及待的跑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抓起一块。 众人也停了欢呼,纷纷围了上来,目光火热的落在他手里的砖坯上。 李四白心脏怦怦乱跳,一手托着砖坯,另一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 李老黑看的着急: “四白,怎么样?” 李四白眼神火热,语声颤抖: “份量十足,棱角分明!” 众人闻言大喜,李老黑也弯腰捡起一块掂了掂,又摩挲两把,顿时咧嘴笑了: “干爽不沾手!好砖啊!” 李四白满面笑容看向李窑: “窑老,你看呢?” 他们这些人虽然懂点,但真正专业还得看人家。 李窑沉吟不语,抬手从李四白手里抓过砖块。却好像一不留神没抓紧,还没等细看就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诶!” 众人目瞪口呆时,李窑却咧嘴一笑: “平摔不碎!是上好的坯子” 众人恍然大悟!合着老灯搁这暴力测试呢。顿时纷纷笑骂起来。 “你个老梆子,测试就测试!你倒吱一声啊!吓的老子一大蹦!” 李窑笑嘻嘻的道歉时。众人已经学他的样子,纷纷开始暴力测试。 蓄意去摔当然不行。但离地三尺平平落地,二十四块砖只有一块变形开裂。即使在现代的砖厂,也算的上合格的坯子了。 众人顿时喜气洋洋,七嘴八舌把压砖机夸上了天: “这机器简直绝了,一模二十四块,值得顶上多少制模工?” “可不是,就算多年的老窑匠,做的坯子也就那样…” 然而一片歌功颂德声中,李四白却见李窑眉头紧皱,不由得心中疑惑: “窑老,你是觉得压砖机有什么毛病么?” 第212章 再入京城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吹捧李四白,并不是溜须拍马。而是这台压砖机,确实精巧绝伦前无古人。 又是精钢为体坚固无比,他们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缺陷。 李窑年过半百,又是改姓家奴,闻言也不藏着掖着。直白答道: “回大人,这机器本身是极好的,若说缺陷也有一个,那就是效率未免太高!” 这下连李四白都愣住了。这高效率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怎么成缺陷了? 他虽然心中不悦,但也觉得必有缘由,淡淡道: “窑老,详细说说…” 李窑也没想卖关子,继续解释道: “据小人亲身实操,此物制坯太快,泥料供应怕要不少人手” “而且只要河水不上冻,压砖机尽可昼夜不停。大人,我是怕咱们的人手,根本发挥不出它最高效率…” 众人顿时恍然。若是用的人少,肯定供不上机器运转,若是雇佣大批制坯工,就有违节省人力的初衷了! 李四白听罢一愣,然而数秒之后就露出笑容: “这个简单,再上一台拌料机就是!” “拌料机?” 众人失声惊呼: “莫不是还用水力?” 李四白微笑点头: “没错!李家河径流足够,只要拉开一段距离,足够带动多一台机器” 乔百岁面露疑惑: “大人,世上真有这种机器?” 李四白哑然失笑: “你是觉得我张口就来,像是瞎蒙对吧?” 乔百岁顿时涨红了脸。其实不止是他,在场众人都看出来了。李窑发声之前,李四白压根没计划什么拌料机。 现在屁大工夫,他就言之凿凿,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的认知。 靠水力,给他们点时间,做个拌料机也不是不可能。但设计机器就哪有这么快的? 李四白知道工匠面前,空口白话没用。左右看看,到一旁木料堆随手捡块薄板。从袖中摸出半截铅笔,刷刷刷的画了起来。 工匠们一脸惊诧,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水力设备动力都一样,水轮传动省去不画。李四白几笔勾勒,片刻就画出一个拌料漏斗,配合双螺旋辊轮底仓的机构。 内行看门道。匠人们只看几眼,场中已是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嘶,这玩意绝了!” “连压实的工序都省了!” 只要把黏土和水加入其中,双螺旋刀片在水力带动下,分分钟会将其搅拌均匀,再从塑形通道挤压出去,最终用泥刀切断落在模具盘内。 孙求云咂摸咂摸嘴: “这东西好像也能出砖坯啊!” 众人纷纷点头。若是塑形口弄成砖块大小,直接按砖坯厚度截断,可不就是砖坯么! 李四白心中暗笑: 在后世三哥和巴铁农村,这玩意本就是土制砖机。用柴油机带动的。 他开始时考虑过这一型。只不过这玩意压力太小,出的砖强度太差才放弃了。 刚才被李窑一说,他才想到用来出料倒正合适。 眼看众人七嘴八舌讨论机器功用,李四白轻咳一声: “既然大家觉得可以,那就回去开模建造吧!” 众人轰然领命!古有曹植七步成诗,如今李四白立地出图!这帮人是彻底被折服了,几乎把李四白当做偶像,他一声令下自然是全力以赴! 手搓设备极其困难,即使李四白给他们定制了标准化程序,以及相对精准的度量衡。这台机器锻造加铸造,起码也得小一个月。 还好此事并不着急。砖窑现在才有个地基,今天不过是试验机器而已,真出了坯子也没处烧。 可惜不论军器局还是工地,李四白都没空亲自跟进。包括沙河口屯田区,都被他丢给金山管理。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亲自处理。 两日之后,李四白交接了各项工作。便换上举人的青缎圆领袍,带上小马邱林赶往旅顺口。 赤塔早恭候多时,将三人迎上金州号,立刻拔锚起航。 经过几个月操练,旅顺水军今非昔比。如今操帆掌舵,在惊涛之上如履平地。 就是装备太差,虽然船上六门火炮,但近战仍是火绳枪。让检阅军容的李四白直皱眉头。另外规模还是太小,这五十人说难听点,都不够一场飓风糟蹋的。 不过枪他现在也是没法。如今铁场苏钢法炼钢,产量惊人的低。搓两台机器都卯足了劲,根本无力大规模制造武器。 至于扩军更不可能。既使每兵每月一两五钱,一千兵每年就是一万八千两。 金州府库如不克扣,也就仅能维持现状。他自己虽然有个几万两积蓄,看似不少还不够三千兵用一年的。 所以这钱只能用来生钱。真正想解决问题,唯有屯田提高生产力。 而李四白此行,就是为了解决其中一个关键问题。 此时阳春三月,渤海的风却正是混乱之时。时而西北时而东南。 一众水手频频改变帆向,金州号乘风破浪,始终稳稳向前。终于在两日后抵达天津卫。停靠在直沽口附近,当年结识陈三水的那处私港。 当众人走下大船,站在天津卫的土地上。李四白抬手捶打赤塔的胸口: “赤塔!恭喜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真正的海军了!” 赤塔眼中满满的自豪,却是憨憨一笑: “还是多亏大人,发明了这么好用的东西!” 李四白摇头不语。剽窃的发明多了,他也懒得解释。 而两人之所以有此对话,是因为在此时,是没有旅顺到天津航线的。 当初李四白从京城回辽东,就是先从天津卫到登州,中转后才回到旅顺。 这并不是陈三水个人行程,而是这年代绝大部分海船,都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的。 登州至旅顺口,也是靠着庙岛群岛定位。 而这次旅顺和天津卫之间,并没什么海岛。全靠六分仪和航海钟定位。 赤塔和小猴此行带领金州号,从旅顺口直达天津卫。做到了只有欧洲殖民者,以及少数大海贼才能做到的事。 旅顺水军虽然才几十人,却能脱离海岸线,真正踏进了远洋海军的门槛。 小猴留下看守船只。李四白带着赤塔过城不入,雇了一架马车直奔京城。 次日中午,京城西南白菜营村。李四白看着眼前萱家大门,一时间踌躇不前。 第213章 桃花依旧 李四白当然不是来相亲的。 金州屯田方兴未艾。但第一年的生地贫瘠异常,种粮食纯属白搭。 只有种植豆科、麦草或块茎类作物,才能抑草固氮快速熟地。 李家在广宁数年积累,如今李四白已不缺土豆。但他计划中必须的其他几种作物,要么目前辽东没有种植,要么品种低劣不堪大用。 而在当今的大明朝,要说哪里作物品类最全,那无疑就是京师的菜户营。 菜户们为皇家耕种,堪称集天下农家精粹,种的都是当前最好的品种。 李四白此念既起,便再按捺不住。这才漂洋过海,来到京城买种子。 然而一晃数载,萱薇早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按照大明的现状,此时多半已结婚生子。 以至于李四白近人情怯,生怕再见萱薇时她怀里抱个奶娃娃,一时间竟不敢叫门。 他在心里上演小剧场,一旁的赤塔可不知道。李四白一眼没照顾到,他已上前一步。 “诶?” 李四白抬手想拦,赤塔蒲扇的巴掌啪啪拍在大门上: “开门开门!” “萱小姐在家么?我家李老爷求见!” 李四白轻叹一声放下手。心说嫁人就嫁人吧,还是买种子重要,大不了补她份子钱就是… 赤塔刚喊两声,院内脚步声响,大门吱扭一声从内推开,探出一张标志的小脸。正是萱薇的丫鬟翠鸟。 小丫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顿时满眼震惊: “呀!四白少爷?” 李四白此时以平心静气,背着手一脸淡然: “你家小姐在么,能否帮我通报一声?” 谁料小丫头二话不说,竟推开大门跳了出来。一把抱住李四白的胳膊,拽着他就往院里走: “嘻嘻!李少爷是贵客不用通报,一起进去就行!” 李四白目瞪口呆时。翠鸟那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拉带扯把他拽进大门。 翠鸟兴奋的红了脸颊,边走边扯着脖子朝里面大喊: “小姐!你快看谁来了!” “李少爷来看你了…” 只听院那传来一声冷哼: “什么李少爷张少爷的,本姑娘不见!” 李四白心中一震,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就听翠鸟嬉皮笑脸: “小姐,你真的不见么” “这位李少爷可是辽东来的…” 只听正房内哐当连响,似乎是桌椅碰撞之声。接着一阵脚步声响,吱扭一声房门被从内推开。 萱薇手捏帕子,满眼期待的走了出来。眼波流转瞬间和李四白目光交接。 空中似乎有火星迸射,两人的头好似被焊死一般抖无法转动,只能呆呆的看着对方。 李四白固然高大阳刚,萱薇也出落的亭亭玉立骨肉匀亭。眼如秋水面似桃花,竟已美艳的不可方物。 最重要的是,此女头上依然一对双丫髻。显然仍是在室的姑娘。 李四白又惊又喜,三魂七魄逐一归位,终于恢复了理智。只听自己脱口而出: “萱薇,好久不见!” 怎料这句话不知道哪里不对。原本满脸惊喜的萱薇瞬间红了眼眶,撅起了小嘴: “李四白!” “你不是在辽东做大官么,怎么有空来我这菜园子?” 李四白面露惊讶: “当年我辞别小姐,是去辽东赴任从九品巡检。怎么也算不上大官吧?” “莫非小姐知道,我已经升了六品通判?” 萱薇闻言愕然,脱口而出道: “不是五品兵备佥事么?” 忽见对面李四白嘴角翘起。萱薇顿时霞飞双颊,娇嗔一声转身回了正房。 李四白快步跟上,把翠鸟赤塔,还有闻声而来的众人丢在院里。 红梅紫竹面面相觑,心中暗叫不妙。青花翠鸟却是吃了蜜糖般压不住嘴角,笑吟吟把赤塔引进东厢奉茶。却好似忘了李四白般,没人去正房伺候。 书房内,萱薇坐在书桌前,脸却扭向一边。 李四白呵呵一笑,毫不客气的坐到对面。看到桌上茶壶口烟气袅袅,便倒了一杯放到萱薇面前: “当年是你不肯跟我走,现在又生哪门子气啊?” 饶是萱薇也是无法无天之辈,听到此话也是脸似火烧,转过头来气呼呼的道: “李四白,你不要脸!”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未婚你未嫁,我说两句实话算得什么” “倒是你当年一脚踹在我脸上,那可是肌肤之亲…” 一提这事,萱薇的脸简直要滴出血来。又是羞怯又是气恼,一脸欲说还休: “哼!你还好意思说…” 李四白还不明所以,得意洋洋的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有啥不好意思的?” 怎料萱薇忽然羞涩的瞪他一眼: “快把鞋子还给我!” 李四白顿时傻眼,这事他深埋心底,原以为只有天知地知。突然被对方当面揭破,简直如日记被公开般的尴尬。 不过如果偷看你日记的,是你喜欢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四白尴尬了不到一秒,就恬不知耻的笑了: “原来你当时没有走,而是躲起来偷看…” “怎么样,如今三年过去了,你想好了么?” 李四白没说想好什么,萱薇也没问。就像忘了刚才的对话一般,脊背一挺靠上椅背,理一理鬓边的发丝,自顾自的道: “说吧,这次找我又有什么事?” 李四白面露惊容: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 只听萱薇冷哼一声: “哼!若是没事,你什么时候主动来见过我?” 李四白顿时叫起屈来: “我的萱大小姐,这里可是大明朝!” “我没事就往你家跑,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你爹不打断我腿才怪!” 萱薇噗嗤一笑,好似雨过天晴: “这理由勉强说的过去,这次就放过你!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李四白欣然点头: “是这样的,如今我在金州…” 李四白娓娓道来,萱薇瞪大了一双美目,竟听的入了神。只是总觉得听不真切,便时不时的欠欠身挪挪椅子。 两人的椅子越靠越近,竟不知不觉间绕过偌大的桌案,并排坐在了桌案侧面。 李四白毫不隐瞒,不论缉私还是卖酒煮盐,甚至于裁撤烽燧,勒索洋人大船的事,全都一一道来。 萱薇美目中奇光闪烁,对李四白种种大胆举措,既惊讶又佩服。听到妙处笑声不断,时不时点评几句,也是妙语连珠。 李四白叭叭说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说到屯田呢。忽听窗外有人咳嗽一声: “小姐,该吃晚饭了!” 第214章 情定今生 李四白和萱薇久别重逢,正畅叙离情。却被窗外之人出言打断。 却是紫竹红梅发现自家小姐春心萌动,生怕两人孤男寡女弄出事来,便轮流在书房听墙根。 眼看日落黄昏,青花翠鸟已备好了饭菜,两人仍然谈性不减,这才不得已出言提醒。 眼看天色已晚,两人只好停止谈话,并肩到正厅用饭。 当晚李四白就借住在萱家,和赤塔在东厢下榻。 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又去见萱薇。总算把过往之事交代了一遍。 末了李四白道: “辽东苦寒之地,金州虽然略微温暖,一年无霜期也不过两百天!” “要想让金州人民吃饱,我必须利用所有时间所有土地,种植各种各样的庄稼!” 萱薇早猜到是这样,闻言抿嘴一笑: “所以你就来找我讨种子了?” 李四白严肃的摇摇头: “怎么是讨?我可是带了金子来的!” 听说他要给钱,萱薇顿时美滋滋: “你有这心就好,需要什么种子你报一报,我送给你了!” 李四白目光游走,在萱薇身上流淌而过,忽然坏笑道: “我也想抱抱,就怕你再踹我一脚” 萱薇闻言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话里的歧义,顿时又红了脸颊: “哼!坏蛋!胆小鬼!” 说坏蛋那是调情,说胆小鬼李四白能忍?起身就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就听窗外一声咳嗽。 李四白颓然坐下: “算了!咱们不开玩笑!” “公家的事,怎么能让你亏钱,你按正常价格给我就好!” 萱薇嫣然一笑: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四白欣然点头,要来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清单递了过去。 萱薇也敛去笑容,接过清单仔细查看起来。越看越是吃惊: “李四白,你怎么什么都懂?” “这个番薯菜户营才种了两年,你从哪里听说的?” 李四白绷着脸故作高深: “你懂不懂博览群书的含金量啊?” “含金量?” 萱薇微微愕然: “好有趣的说法!这么说你是书里看的?” “哈哈,这你也信?我才多大,能看的了多少书…” 李四白不想骗她,故意作出神神秘秘表情: “和你说实话,其实我生有宿慧,这些东西出娘胎就知道了” 萱薇瞠目结舌,忽气恼的抡起粉拳,捶向李四白胸口: “不说就不说,竟敢骗我?哼!” 李四白连连告饶时,窗外又是一声咳嗽。两人对视一眼,微微吐舌安静下来,继续探讨清单上的种子。 所幸李四白开列的品种,菜户营里都有。只有一样东西,萱薇看了连连摇头: “菜户营是有甜菜,不过都是吃叶的。没有你说的这种吃块茎的!” 李四白心中一阵哀叹。菜户营没有的东西,恐怕在整个大明也不会有。 八成又是后世才培育出来的东西。自己的制糖大业,还没开始便已胎死腹中。 还好他也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少个一样两样并不影响大局。光是南瓜和番薯,就已经让他不虚此行了。 有些品种李四白所需甚多,萱薇也没有那么多存货。好在 此时阳春三月,正是春耕前夕,菜户营采购种苗之时。 便由李四白出钱,萱薇利用菜户营的渠道,直接帮他采购了一批。 李四白在萱家连住十来日,和萱薇朝夕相处。虽然红梅每日严防死守,也挡不住两人感情极速升温。 这一日所有种苗全部齐备。李四白也该回辽东了。 不过好不容易来一回,他怎肯轻易就走?瞅准空子避开红梅紫竹,约了萱薇偷偷到后山散步。 刚走进山坳,眼看四野无人,李四白立刻大起胆子,一把抓住雪白柔荑。 萱薇娇躯一颤,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任凭李四白拉着小手。 两人携手并肩,轻快的在山野间漫步。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李四白口才辨给,又有几分幽默,逗的萱薇时不时爆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一汪汤池。却是将两人命运相连的温泉。 李四白拉着萱薇坐上那方熟悉的巨石,回想两人的过往,忽然哑然失笑: “薇薇,好像我每次到这,都会被你打?” 萱薇闻言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是,不由得也失笑道: “还不是你个登徒子,每次都对我耍流氓…” 李四白闻言竖起双手,怪笑着作出凶恶模样: “嘿嘿!小娘子!” “既然你说我耍流氓,今天本大爷就刷给你看!” 萱薇顿时花容失色,双手抱肩楚楚可怜: “大爷饶命!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扑上去上下其手…。两人疯闹一番,好一会才消停下来,相互依偎坐在大石上喁喁而语。 李四白望着渐落的斜阳,忽然道: “薇薇,你爹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在离开之前上门求见,也好当面提亲!” 话音未落,李四白只觉身旁娇躯一颤,萱薇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四白欲言又止,心中瞬间冒出十多种猜测。大部分都很恶俗,无外乎豪门情仇,小妈私生女之类。 脑中小剧场轮番上演时,一旁萱薇却语气淡然道: “你们是该见上一面” “不过我爹公事繁忙,你且稍安勿躁,我让紫竹去约一下!” 李四白心中暗叫奇怪。一个从八品的嘉蔬署丞,难道比自己五品兵备道还忙?见面居然还要预约,完全不合常理。 然而那是未来的老丈杆子,李四白虽然心中生疑,也只能憋在心里。神色如常的同意了萱薇的安排。 两人刚刚捅破窗户纸,一刻不愿分离简直如胶似漆。直到太阳没入黑暗,两人才不得已携手而归。 果然才走到半路,就遇到前来寻找的红梅。看着两人好像焊在一块的手,红梅顿时咳咳连声。萱薇却淡然一笑: “梅姨,别咳了!” “四白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红梅闻言瞳孔一缩,一张俏脸都绿了: “小姐,老爷他会同意么?” 第215章 缘悭一面 萱薇嫣然一笑: “正要麻烦梅姨,明天送封信给我爹!” 梅姨闻言脸都黑了。可是主子有命,她又不敢违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应了下来。 李四白一头雾水: “薇薇,不过是捎个信而已,怎么梅姨好像要上刀山似的?” “莫非令尊脾气不好?” 萱薇被他的形容逗的花枝乱颤: “哪有,我爹很好说话的!” 梅姨也勉强一笑: “就是,老爷很和气的…” 李四白暗自摇头,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次日吃过早饭,红梅果然不见了踪影,显是去找萱姥爷报信。 李四白心中不免忐忑。他虽然两世为人,谈婚论嫁却还是第一次。生怕老丈杆子不好说话。又暗自琢磨,应该弄些什么聘礼才不失礼节。 饭后两人在书房日常腻歪,萱薇看出他心不在焉,忍不住调笑道: “你实授七品,官位你我爹大,有什么好怕的?” 李四白面露苦笑: “还不是因为你!” “要是换个不喜欢的人,她爹是皇帝老子我都不怕…”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听的萱薇檀口微张眼睛瞪的溜圆,两颊红云泛起。惊愕之中又带着几分甜蜜羞涩。 “哼!你这张嘴最会骗人…” 两人如何拉扯不提。却说到了下午,红梅僵着一张脸赶了回来: “小姐,实在不巧!” “衙门里的人说,真定府奏报发现一株奇花,老爷亲自带人前去移栽了…” 萱薇闻言一愣: “这么巧?” 李四白也皱起眉头,真定府距离京师五六百里,往返一次起码十来日。金州春耕在即,自己怎么等的起? 正为难间,就听萱薇歉然道: “四白,我爹公事繁忙,恐怕暂时没法见面!” “你还是先回辽东,日后我爹回来,我会差人给你送信…” 李四白轻叹一声: “那也只能如此了!” 其实李四白也想等一等,奈何他是违规出行。万一朝廷有使节到金州,他这个主官不在驻地,甚至不在辽东。 到时连巡盐的借口都用不上,一个擅离驻地妥妥的。轻则申饬罚俸,重一重丢官罢职都可能。 眼看分离在即,李四白和萱薇恋恋不舍。奈何下边人做事太利落,次日一早车行的马车就到了门前。 紫竹和赤塔带着菜户在院里装车,李四白和萱薇在屋内紧紧相拥,真想离别一刻永不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赤塔的声音: “大人!该上路了!” 纠缠的身影一分为二,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丽人,李四白心中一阵哀叹。 什么金州什么鞑子,什么辽东天下,这一刻他都不想管了。 刹那的软弱转瞬即逝,李四白轻叹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根大宝贝来: “薇薇,这个给你防身…” 萱薇红着脸接过火枪,惊讶的摩挲两下: “原来是这东西硌着我,难怪那么硬…” 李四白老脸一红: “这叫转轮火枪,是这样用的…” 萱薇见多识广,以前就玩过火枪。李四白稍微解释,她就学会了用法。 窗外催促声再起,李四白一脸无奈,又上前轻拥萱薇: “薇薇,我走了!” “等我回来!” 萱薇头埋在他胸口,笑中带泪: “谁要等你?” 李四白一愣时,只觉胸前一紧: “下次换我去找你…” 三日之后,黄海怒涛之上,金州号风帆猎猎如履平地。 船头处,李四白迎风而立,身旁赤塔喋喋不休: “大人,你咋啦?” “怎么这两天都不搭理我” 李四白白他一眼,你说你干啥了心里没点逼数?自己仅有的一点温存时刻,都被这货搅的稀碎。 “赤塔,我没记错的话,你都二十二了吧。咋还不成个家呢?” 赤塔挠着头反问道: “成家有啥好处?到时候拖家带口的,鞑子一来,我哪顾得上他们?” “当年我爹是部落里名的勇士,就是因为我们这群累赘,到最后死的窝窝囊囊…” 李四白愕然看向赤塔,这小子竟然还有什么p什么d? 只听赤塔还在叭叭: “倒不如自己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看我手下那群光棍,每月饷银到手,除了下馆子就是逛窑子,小日子快活的很…” 李四白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到现代之前,远洋水手一直是世界性病传播的主力军。 在他的计划里,过不了多久,金州水师就会南下。 这群水兵这么到处乱放炮,万一染上杨梅大疮,而自己又没有抗生素,新出炉的海军不废了吗? 赤塔正说的来劲,忽听李四白突然来了一句: “光棍可当不好海军!” “回去就让我娘做媒,帮你说个媳妇,这事就这么定了!” 赤塔目瞪口呆: “大人,赤塔不想…” 李四白把眼一瞪: “你要还想当海军,就乖乖回去把亲成了!” “不光是你,以后旅顺水军,必须招有家室的…” 赤塔彻底傻眼,眼看李四白是认真的,他也只能乖乖听命。 回程的风向好的多,金州号只用了一天多时间,就从天津卫赶回了辽东。 不过这次没在旅顺登陆,而是选在柳树屯的渔港。虽然旅顺口设施完备,但陆路远了几十里。 而且柳树屯渔港就在大连湾东岸,同样是条件优越的天然深水港。要不陈三水选这当走私点呢。 泊岸之后,邱林飞报金州。两个时辰后,东风车行的车队便赶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李玄甲。 每次帮李四白运货,都让他大开眼界。所以这回他也有些好奇,船上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等李四白一声令下,水手和家丁们一起动手,打开船舱开始往出搬货。 李玄甲也混在其中,没一会就看花了眼。一袋一袋的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物。 一箱一箱的鸡蛋、鸭蛋,都用锯末隔离缓冲。更是看的他一脸懵。这玩意哪里都有,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外地买? 还有从未见过的块茎,有点类似他前几天运回的土豆,颜色却是红的也长许多。 最稀奇的是,李四白还买回大批树苗。李玄甲问了所有家丁,就没一个认识的。 其他东西就乏善可陈,都是粮食和铁料。金州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运一批回来。 近百人光是卸货,就忙了整整一天。在船上休息一晚,次日一早才出发。 粮食和铁料直入金州城,其他十余车的东西,则跟着李四白一路赶往沙河。 次日李四白抵达屯田区时,金山正指挥着一群人,用十多头牛合力,从地里拉出一大坨树根来。 看到小舅子来,金山立刻撇下人群,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 “四白,你可回来了!” 第216章 发放种子 看他表情不对,李四白惊讶反问: “出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啊!” 金山拉着他在一旁树墩坐下: “那个洪老爷,昨天又带人来闹,被简二锤领着一群流民揍了一顿” “这场弹劾你怕是躲不掉不了!” 李四白闻言失笑: “好家伙,他还真有点魄力!” 金山无语的瞥他一眼: “还不是你,给他召集五十人的权利!” “如今他领着一帮流民青壮,什么小偷小摸调戏妇女…” 李四白闻言脸都黑了: “他们这么大胆?” 就听金山接着道: “只要是屯田区内,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管,还真把自己当屯田督察了…” 李四白一抹额头的冷汗: “你说话别大喘气好不好?” “是你太心急好不好!” 金山不以为意的敷衍一句便接着道: “我担心长此以往,这伙人恐怕要尾大不掉…” 李四白淡然一笑: “放心吧你!” “没有后勤的武力,永远不可能独立…” “没有后勤的武力?” 金山正咀嚼着这句话,忽听李四白道: “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此时车队已经停好,李四白带着金山到车前,一样一样的给他介绍。都是屯田最急缺的物资。 金山喜上眉梢: “这不是巧了么,昨天尤风刚把黄豆运来,干脆一起给发给他们吧!” 李四白微笑点头: “正合我意!” “不过有些东西,你们也不认识,咱们先培训一下…” 李四白临时开班,给手下小吏屯军教授作新物相关知识。 他带回的东西品种繁杂,当天甚至没有讲完。休息一晚继续上课,直到次日中午才算培训完毕。 待吃过中饭,金山手下各级小吏,将流民和屯军百人一队,排成数十阵列。按照各自编号,上前领取春耕种子。 自屯田开工,此时不过一个月。拢共也只开出千亩土地。有人肯定要惊讶了,四五千人干一个月,就干出这点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还是流民们信了李四白的承诺,干劲十足才开出这么多。 须知数千人里,除了一千屯军,青壮不足两千。其余都是家属老弱妇孺。 而且荒地不是田,就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虽是平原,但各类树木随处可见,还有大大小小的碎石,荒草枯叶更是无处不在。 除了烧荒锄草,伐树拔根清理碎石,哪一样都不轻松。 尤其是清除树根,全靠人力真能把人累死。要不是李四白调来九十头牛,又特许他们使用火药爆破。连这一千亩都开不出来。 须知殖民者刚到北美时,一家五六口人,一年也不过开出几亩地来。 闲言少叙,且说就这千余亩地,也是极端贫瘠的生地。其中八百亩种植大豆,其余二百亩种植苜蓿。 有人又要问了,你把玉米吹上天,怎么一上真章改种大豆了? 这么说吧,大豆的抗灾能力,比玉米还高呢!只是产量太低,亩产不足百斤,当主粮肯定不如玉米。 但大豆和苜蓿的根瘤发达,留在土中可以肥田固氮。是开荒第一年生地首选。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李家在杜家屯手段尽出,数年之间积累的玉米,也只够三万亩地的种子。 连卫所的十万亩熟田都不够用,怎么可能浪费在新开的生地上。 且说在场数千流民,一个个激动的手打哆嗦。兵宪大人说的好听,开出地来给他们种。但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时一脚把他们踢开。把地送给什么洪老爷! 今天种子拿到手,李兵宪的承诺就又进了一步。 然而也有人发现问题,不等开分就提了出来: “李大人金赞画且慢,这才一千多亩地,我们这么多人咋分啊?” 李四白哑然失笑: “僧多粥少,我把地给谁,大家都觉得不公平对吧?” 人群中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道: “分给我就公平了!” 李四白一本正经的道: “你邻居也是这么想的!”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待笑声消散,李四白才严肃道: “既然大家都怕吃亏,我看地就暂时不要分。这一千亩地大家先一起种收成平分” “直到大家开垦出足够的土地,在按户分配不迟!” 人群中嗡的一声,顿时议论纷纷。说实话,对这个方案众人都很不满。 不过相对于别人先分地,他们倒宁可接受这个选择。 那位说干嘛要求不自己先分?这么说吧,流民都是失地农民,是世界上最有逼数的群体。 能不受欺负就很满意了,要是有本事抢别人的地,他们哪会有今天啊! 所以片刻之后,流民们就纷纷就纷纷同意了李四白的建议! “行!那就先不分地,先分粮!” 达成一致后,这才继续分配种子。虽说粮食是平分,干的活却不是平分。 有的队伍分到大豆,有的队伍分到苜蓿。分到什么就是干什么活。 其余队伍继续开荒,分到的则是土豆、番薯块茎,以及南瓜种子。 这三样东西,目前一样都没传入辽东。流民们拿到手里面面相觑: “大人、军爷,这是啥啊?” 培训班刚毕业屯军小吏,立刻给流民们做了科普。 “这是土豆,这是番薯…” 事无巨细,将栽种节气和方法详细介绍了一番。 流民们听的啧啧称奇。番薯要用火炕席秧苗,土豆要切块芽栽,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不由得啧啧称奇。 “啧啧,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 李四白见他们说的轻佻,神情肃然道: “你们可别小瞧来这几样东西!伺候好了,能让你们一年不饿肚子!” 闻者无不侧目,一个个面露疑惑: “不可能吧!一亩谷子才打多少,这一个菜瓜能当饭吃?” 李四白心说还好提了一嘴,要不然他们不当回事就乐子了。 当即从车上拿起一颗大土豆举在半空: “乡亲们,这可不是什么菜瓜!在海外泰西之地,这可是和稻米一样的主食!” “且产量极高,山地丘陵也能打个六七石!” 流民们一片哗然: “兵宪大人莫不是戏耍我等?” “天下哪有山地亩产六七石的庄稼?” 第217章 大姐的抗议 李四白早知如此,不由得哑然一笑: “你当这些土豆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 眼看流民们面露疑惑,李四白揭开谜底: “你们手里的栽子,是我爹娘在广宁亲手种出来的!” “我家是平地薄田,连续三年亩产没低过一千斤!” “若非亲眼所见,本官岂会言之凿凿?” 老百姓自有一套奇怪逻辑,一贯认为当官和有钱人的眼光,绝对是最好的。 听说李四白家也种土豆,大多数人立刻就信了。剩下不到两成人则是另外一种逻辑,不论当官的和有钱人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是想从他身上取得某种好处。所以流民中立刻有人嘀咕: “这李大人不是要收土豆吧?所以才把产量说的那么高…” 李四白倒没听着,不过人群中有人不乐意了: “我能证明,李兵宪没有诓骗大伙!” “我是李大人一个村的邻居,一点不扒瞎,他家土豆真打这么多!” 流民们无不侧目。有了人证,最后的质疑声也消失了。 李四白目光往人群一扫,不由得露出和蔼笑容: “原来是二孩哥,你啥时候到的?” 王二孩挠了挠头,赧然道: “来了五六天了,长远兄弟安排了马车,把我一家五口连夜送了过来…” “不只是我家,三歪子还有吴老七,不少人都来了…” 流民都听傻了。李大人老乡都跑来屯田了,那分地的事还能有假? 此时不便多说,李四白微微颔首,转回正题: “我说这么多,就是告诉大家!” “这些种苗非常宝贵,要是谁敢把种子吃了,我定斩不饶…” 流民们轰然响应: “大人放心,我们能吃的饱饭,绝不会吃种子…” 那位说有必要么,还用郑重其事强调这个? 说实话太有必要了!农民虽然最知道种子的宝贵。可那得是被他认同的! 饿的急了好种子都吃,更别提他觉得没用的了。李家第一年在杜家屯推广玉米,借出的种子被吃掉的不止一份! 土豆李家繁殖了不少,可番薯都是萱薇给的,那真是吃一个少一个! 尤其是番薯因为要育苗,要在流民手上伺候一个多月,李四白更得给他们打上预防针。 小小插曲过去不提。各个屯田营逐一领取种子块茎。等轮到到最后的几支队伍,发放的更是树苗、鸡蛋这种奇怪东西。 鸡蛋自不必说,就是一般的芦花鸡蛋。虽然金州本地就有,不过分散在广阔乡村,李四白可没工夫去收。 而之所以要给流民发这个。则是因为屯田区是绝佳的养鸡场。 鸡会在土里刨食,将其中的草籽找出来吃掉。可以有效防止新开的生地复荒。 仅这一个理由,就让李四白不得不养鸡了。更何况屯田区草籽昆虫不计其数。可以预见未来几年都不需要投喂饲料,就能白得大批的肉和蛋。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唯一的麻烦是,比起土豆番薯,鸡蛋更容易被流民吃掉。 金山不得不专门造册,登记每家每户领取的数量。就算孵化失败,也必须把实蛋还回来。否则这数万鸡蛋,恐怕孵不出几只小鸡来。 至于树苗,则是此时最常见的苹果树。肯定有人要说了,辽东可是苹果产地,李四白往回买苹果树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辽东此时连一棵苹果树都没有!别说苹果,辽东此时连南瓜都没有。 南瓜在东北又称倭瓜,光听名字你就知道,这玩意在辽东出现的相当晚。 所以李四白一度以为,明末辽东之败,完全就是因为粮食问题。 万历四十八年的辽东,实在是贫瘠的可怕。除谷子和高粱,可以说要啥没啥。 天灾一来,两样主粮一旦歉收绝收。就得全靠关内供应。比起有晋商输血的鞑子小集团,官军后勤真的压力山大。 所以李四白这次下了狠手,把大明目前的高产作物全都弄来了。 这么说吧,哪怕是一粒豆角种子,那都大明目前最好吃最高产的品种! 皇家菜户营出品,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为种类繁多,种苗一直发放到天黑才完成。次日一早,领到种子的屯田营,已经开始播种大豆和苜蓿。 土豆比较耐寒,也是第一批开始栽种。还有一些播种期较早的蔬菜瓜果,都开始了播种。 屯田区内,到处都是人犁牛耕,一派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李四白在登沙河待了数日。亲自指导流民用火炕培育番薯秧。又监督了果农们用酸枣嫁接苹果。 眼看一切井然有序,这才把摊子甩给金山,带队回转金州。 李四白家都没回,就先赶去兵备道。所幸辽东都司所有政令,都是些常规杂务。 征收额粮额铁这些,岳海就领人处理了。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如今辽东能管他的,只有周永春和熊廷弼。只要这俩人不来视察,一切都好说。 再就是巡按御史,也有可能到处流窜。不过如今兵荒马乱,已经很久没人巡按辽东了。 眼看平安无事,李四白交代两句转身就走。到家之后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怪叫一声伸个懒腰翻身坐起,却见老妈和大姐坐在床前,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他。 李四白一个激灵,拍拍胸口长没好气的道: “人吓人吓死人” “娘、大姐,你们不是专门来吓我的吧?” 张氏也板着个脸冷哼一声: “在家里你怕个什么?” 李四白随口道: “这不是最近出差,整天换地方,一时没反应过来么…” 没想到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张氏眉毛一下就竖起来了: “哼!谁叫你整天不着家,现在连自己的床都不认识了?” 李四白听出味道,合着老娘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连忙堆起笑脸,一把抓住张氏的手摇晃起来: “娘,当官不自在!” “这不是金州春耕么,就忙这一段,以后我就不出门了…” 这年头的子女,十几岁就开始一本正经。这岁数还跟老娘撒娇的太少了。 张氏最吃他这一套,无奈的嘴角翘起,故作凶狠的说道: “你自己乱来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你姐夫弄出去了” “十天半月不着个家,让你大姐这日子怎么过?” 转头一看,果然大姐正眼泪汪汪的看他。 李四白顿时傻眼,合着是自己用人太狠,人家家属来算账了! 第218章 巨无霸轮窑 金州到沙河口,足有两日的行程,通勤是不可能通勤的。 所以自打屯田开始,金山就在沙河住下。迄今一月有余,中间只回了一趟家。 原本和和美美的小夫妻,忽然之间两地分居,大花自然高兴不起来。 尤其儿子如今不到两岁,正是最亲近父母的时候。如今金山总不着家,孩子都快不认识亲爹了。 作女儿的心里不痛快,当然瞒不过张氏这当妈的。都不用问就猜到内情。 早就想找儿子说道,没曾想这小子说出差两天,一跑就没了音讯。终于等到他回来,立刻就上门兴师问罪。 李四白每天脑子八万四千转,真就没注意这茬。如今被老娘一说,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相比大明土着,他前世的认知让他更加注重家庭关系。两地分居哪有好下场的。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把金山调回来。可随后就悲哀的发现,他手底下根本没人能代替金山。 那位说别扯淡了,李四白手底下,光家丁就一百五六了吧,还找不出几个人管屯田? 你还别说,李四白手下虽说人才不少,但却是严重偏科。如今最多的就是工匠和战士,最缺的就是有组织能力的文官。 屯田两字说来轻松。光是能让数千人吃喝拉撒井然有序,那就够一个七品官的本事了。 更别说要从零开始,修建窝棚、挖掘水井、防治疫病、追捕逃亡。 屯田刚开始时,李四白亲自上阵,又有兵备道众多吏员辅佐,才勉强没出大乱子。 然而兵备道自有政务,不可能常驻沙河。屯田步入正轨,大队人马也就撤了。 而能接下这个摊子的,他手下除了金山,也就是尤风岳海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俩愿意去,李四白还不放心呢! 屯田是他的基本盘,是他经略辽南的起点。必须把握在自己人手里。 而他手下这群家丁,要说在军队管个一摊一块倒能胜任,要说管理几千人屯田耕种,一个都不行! 这下李四白可犯了难,大姐的幸福固然重要,可是屯田事关辽南未来,更是不容轻忽! 沉吟半晌,李四白抬眼看向大花: “大姐,能不能说说,你想我怎么做?” 这话有点无耻,可他没办法,万一大姐的诉求,不换人也能解决,岂不皆大欢喜? 而且姐弟俩亲密无间,也没啥不好意思说的。果然大花没怎么犹豫,就大方的开口: “你和你姐夫干的是国家大事,姐不能拖你们后腿!” “不过金明年纪还小,总见不到爹可不行” 李四白心里一紧时,就听大姐接着道: “四白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大姐安排个住处,我们一家都住到沙河去…” 李四白听的鼻子一酸,一把拉住姐姐的手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多么善解人意的大姐啊! 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 “沙河刚开屯田,住的都是茅棚和地窨子。又冷又潮,我不能让大姐受这个苦!” 大花闻言顿时急了: “我不怕苦,你姐夫住哪我就住哪!” 张氏也面露不悦: “咱家是穷过来的,有啥苦吃不了?你姐愿意去,你就让她去呗!” 李四白哑然一笑: “娘,你误会了!我不是不让大姐去,只是不住沙河而已!” 张氏和大花面露惊讶: “那附近还有村子么?” “到是有个洪家村,不过咱也不住那!” 李四白摇头道: “离屯田区十余里,海边有座红嘴堡,原本驻军百余人,去年被我裁撤了” “所幸此堡另有用处,倒是一直没拆。正好你和姐夫住进去,怎么也比窝棚强!” 母女俩都吃了一惊,大花表情迟疑: “沙河几千流民,只有我们住进城堡,别人能答应么?” 李四白笑着解释: “红嘴堡长宽二十几丈,谁愿去住咱们也不拦着” “不过来回三十多里,流民没有马怎么走的起?” 母女俩恍然大悟,三十里对农民来说倒不算多远。不过这么一走,哪还有力气开荒?否则偌大的空堡,怕是早就有人住进了。 既然不会生出争端,大花喜滋滋的应了下来。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虽然红嘴堡条件也不怎么样,不过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先委屈大姐了。 问题解决,母女俩这才露出笑容,笑眯眯的喊李四白起来吃饭。原来这一觉睡的太狠,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正好李老黑父子也从工地回来。一看到李四白,在饭桌上就开始汇报进度。 “这么快,要完工了?” 李四白乍闻喜讯,惊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李二黑闻言失笑: “快?你也不想想你走了多久?” 李四白闻言一愣,仔细一算不得了。哪怕不算具体办事,光是北京天津之间,来回就是四天。 还有金州到沙河,天津到旅顺。他光是路上就花了小半个月。 再算上菜户营办事的十多天,自己一晃竟离家一个月了。三百多号人垒个砖窑,可不是该完工了么! 次日一早,李四白和众位长辈一起,策马直奔李家河子。 几匹马全是当年从佟养性家抢的,个顶个神骏非凡。平日干草黑豆管够,十几里路一鞭而至。 卯时三刻刚过,爷几个已经出现在河湾的工地上。 早前的荒草疏林早不复存在。一栋长达百米宽十八米高四米六的巨大堡垒,静静的矗立在河湾平原。 金州九十五座敌台望塔,铸就了李四白的野心。一座双面三十六门的烧砖轮窑! 在李四白原本的年代,这东西曾遍布华夏农村鼎盛一时。随着科技发展,又逐渐沦为落为“落后产能”。四十八门以下轮窑全部淘汰。升级为高效环保的隧道窑。 然而对李四白来说,要的就是这个落后!让他能够不用任何电气设施,只用砖块和泥土,就修建出如此巨大的砖窑。 窑内仅有的金属设备,就是每门窑室内,用来封堵烟道的锥形闸。 此物铸铁制造,每套重达一百六十斤。在窑顶用绞盘铁钩拉动开合,便能控制窑室温度升降。 配合遍布窑顶的投煤孔,便能实现砖坯入窑后不必移动,而驱动火焰燃烧带的前移,对每一垛砖进行预热、焙烧、冷却。 随着预热带、焙烧带、冷却带移动,36门窑室砖坯都处于不同状态。 每时每刻都有窑室烧成出炉换上新坯,有的窑室正在低温预热,有的窑室正大火焙烧。真正实现不间断作业。 只要人手砖坯充足,可以达到日产红砖十万块以上。 在大明众多宽不足两丈,日产几千青砖的馒头窑面前。轮窑堪称爷爷的爷爷! 看着眼前的巨无霸般的砖瓦怪兽,李四白心潮澎湃,激动的问道: “爹,新窑出多少砖了?” 第219章 召回旧部 不成想李二黑脱口而出: “一块砖都没烧呢!” 李四白愕然转头,就听一旁爷爷接口道: “这不是前个才落成,我们都不敢做主,等着你回来做主呢…” 李四白一阵巨汗。耽误一天就是好几万红砖啊! 可转念一想,大明就是威权社会,他不发话谁敢擅动?这事倒是自己交代不周了! “走,进去看看!” 几人翻身下马,立刻有人上前接过,拴在崭新的拴马桩上。 下马石前方,右侧山下是砖窑,左侧河边是广阔的晒坯广场。 此时场上稀稀落落,摆着十几列砖垛。李四白看的眉头一皱: “怎么才这么点砖坯?” 此时一群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李窑解释道: “回大人!我倒是想多烧些坯子,可周围都是难得的好地,我哪敢随便挖土!” 李四白恍然大悟,金州西段多山地丘陵。难得被他们铲平林木,在群山之中开出一块平原,这帮人农民心态发作,都舍不得下手了! 手下人尊重领导是好事,不过一个个畏首畏尾,耽误了大事就有些糟心了。 李四白一拍脑门: “李窑,从现在起,你就是砖厂厂长!砖厂一应人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李窑闻言喜出望外,噗通一声跪倒磕头: “多谢大人信任,李窑必不辜负大人的提拔!” 李四白上前搀起李窑,目光扫过周围一马平川的地面,沉吟着道: “至于这块地,不但要挖,还要大挖特挖!” 众人一阵愕然时,李四白抬起右手,食指对着砖窑划了一圈,好似做了什么伟大决定: “争取早日把砖窑四周,沿着山根全部挖空!”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人群中李三黑也不解侄子的做法,口中自言自语: “砖窑挨着李家河,挖空河水不是灌进来了?” 李四白听了个真切,含笑看了过去: “三叔说的没错,我就是要一条护城河啊!”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李窑则面露喜色。这样一来,他就能大量挖土了。 众人边走边聊,不多时来到最近的窑门。为了封堵方便,窑门高仅一米八宽一米二,只能容坯车进出。 李四白微微低头,才迈步进到窑道内,眼前空间顿时宽阔起来。左右宽达三米八,最高处是两米八的拱顶。 整个窑道一体贯通,烧砖时会用砖块黄泥隔离临时的过火区。 李四白在众星拱月下,在窑内转了一圈。又登上窑顶,看了高耸入云烟囱,和无处不在的燃料孔。众人最后打开检修口,从窑顶进到主烟道内。 还没过火的烟道干净整洁,也是拱顶设计,高宽都不到一米八,李四白要微微弓腰才能自由行走。 主烟道也是贯穿窑体,被平行窑道夹在正中。上接烟囱,地下则有多条支烟道,联通每一个窑门区。控温的锥形闸,就是通过调整支烟道开合度实现控温的。 李四白看罢大为满意。除了锥形闸工艺所限,表面略微粗糙。 其他土建环节,比李四白家乡的砖窑都要精细的多。完成度远超他的想象。 待从窑顶下来广场,李四白立刻论功行赏: “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砖窑做的很不错!” “为了感谢大家的付出,所有工匠每人奖励五斗谷子!屯军、工人奖励三斗!” 众人顿时欢声雷动!不远处还在挖土的屯军听到消息,也跟着欢呼起来。 “谢大人赏赐!” 他们二百人被李四白调来工地,原以为又是一次白嫖。不曾想这位大人不但另发工钱,临回金州又多给一份赏赐。 两个多月的劳苦瞬间消散,心里只觉的李四白是天下好的人。 砖厂建成,不但屯军要城春耕。雇佣的一百人也算完活了。不过制砖需要工人,李家便邀请这些人留下。 每月半两银子工钱,可以说相当之低。不过加上白吃包住,这些流民便争先恐后的答应了。 当天下午,砖厂举行了简单的庆典。一阵鞭炮声中,李四白在众星捧月下,亲自扯下了窑门上的红布。 “开工!” 数十窑工推动小车,将砖坯运到窑室内码垛。 第一次装了十二门,便用黄泥糊了窑门。李四白亲自登上窑顶,将燃烧的火把从燃料孔丢了下去。 轰!火把点燃了煤炭上的火油。一股热浪自燃料孔喷涌而出。 “快盖上!” 旁边一人捧来铁盖子,砰的一声扣在火眼上,瞬间隔绝了汹涌的热浪。 李四白转头一看,却是巡检司的老部下凌彪,外号三虎子。当初就是他领着开原残兵冲出铁岭城。 因为刚才大量投放燃料,此时已累的满头大汗。 李四白连忙拉着他到一旁蹲下: “三虎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凌彪洒然一笑。浑不在意的道: “大人能给兄弟们一口饭吃,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点累算个什么,乡下人哪个没受过?” 说话间手伸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炒黄豆递了过来。李四白捻了几粒丢进嘴里,一咬嘎嘣脆满嘴大豆的焦香。 看李四白毫不嫌弃,凌彪顿时露出笑容: “而且咱家伙食这么好,三天两头有肉,兄弟都舍不得走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真舍不得走?” “最近我准备编练卫队,手下正缺…” “我去我去!” 李四白话未说完,凌彪已经腾的站了起来: “大人!这里虽然也不错,可我还是想到您手下当兵!” 李四白微微点头: “好,你去把其他人找来,一会在晒坯场等我!” 凌彪闻言大喜,躬身领命后 撒丫子就跑。 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李四白嘴角翘起。开原巡检司三十六残兵,当初可是消灭过建奴白甲的。在这干活纯属大材小用。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铁岭城下,这些都是弃他李四白而去的人。要是毫无惩戒直接大用,反被会他们看低了去。 所以李四白才玩了这么一手。让残兵们在工地磨炼心性。 若是有人心生怨怼,或是吃不了这份苦。就算他再厉害,李四白也不会用。 总算几位叔伯,还有小马等人轮番回报。都说这群人勤勤恳恳,毫无怨怼之心。实实在在给李家卖了力了。 眼瞅着干了俩多月苦大力,如今砖场也完工了,是时候让他们归队了。 时间不长,三十六人在晒场列队。六乘六的方阵好似刀砍斧劈般整齐。把一众工友们看的目瞪口呆。 方阵之前,李四白目光如炬,威严的扫过每一个开原残兵: “各位,自即日起,金州兵备道要编练标营!” “谁愿到我手下当兵?” 第220章 有人阻碍春耕? 当初在铁岭城外,只因一念之差,没跟着李大人走,就多吃了多少苦累。 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三十六人只有一个声音: “愿在大人手下当兵!” 声若洪钟,惊的远处工友纷纷侧目。 李四白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既然兄弟们愿意跟我,我也不能亏待大家,自即日起月饷一石!” 众人顿时欢声雷动。虽说在砖厂包吃包住,可是其中有十多人还带着家小。那几斗粮食哪里够吃。全靠找单身的兄弟们拆借。 苦哈哈的赖着不走,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李大人想起他们么! 李四白也不多说,交代了李窑一番,便领着人回金州去了。 凌彪等人兴致勃勃,还以为又要进军营。不曾想却被带回李府。 天井当中,众人重新列阵,面前摆着几个长木箱。都是做过弓兵的人,大家瞬间有了猜测: “大人,这是给我们的鸟铳么?” 李四白负手而立: “打开来看看!” 得到允许,前排的几人立刻离队,七手八脚的掀开了箱盖一看,果然是几箱子火枪。 几人拿出几杆在手中把玩,很快就发觉不对: “咦,这枪咋和鸟铳不一样?” 队伍的人看不真切,纷纷呛声道: “咋不一样,不也是一根铁管子?” 拿枪的弓兵顿时急了: “真不一样…”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争了!给大伙发下去看看!” 众人闻言大喜,逐一上前领了枪支。归队后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了玄机: “咦!这枪咋不带火绳呢?” “诶?这不是大人的转轮枪么!” 李四白嘴角一翘,从腰间拔出火铳: “兄弟们,这叫燧发枪!你们手上的虽然没有转轮,但也不需要火绳,而是靠燧石发火” 众人闻言喜不自胜。他们都见识李四白的短铳,不需要点燃火绳等前置操作,抬手就放在遭遇战中占尽便宜。 当年在开原,众人被建奴四十白甲兵追杀。李四白就是靠着燧发枪的迅捷,瞬间击杀了代善! 如此先进的武器,今天竟然下放到自己手里,众人顿时感激涕零。 “多谢大人赏赐!” 李四白暗自摇头,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当年他是让李铁做连发步枪的。弄出两把之后发觉实在太贵,这才改做普通燧发枪。 这几年李铁啥也没干,整天就卷管子磨管子了。到现在也才做了六十多支燧发枪。 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用。李四白又太忙,根本没工夫训练枪手。就扔到库房里压箱底了。 如今开原老兵重新归建,这批枪才才重见天日。全都发给了老部下。 众人领了枪支弹药,一个个喜气洋洋。似乎在开原的快乐日子又回来了。 三十六人略显单薄,李四白又从家丁里选了些精干的补充进去。一共六十人,打散后分为三队。 凌彪为一队长,邱林为二队长。李四白又使人到盐厂,把李玄甲调回充当三队长。 李玄甲历练数年,先卖酒后贩盐,不论能力还是忠心,都已经得到了证明。 而且当年开原突围,他还曾和弓兵们并肩作战,有过同袍之谊,倒也不怕指挥不灵。 一直到次日中午,火枪队刚整编完毕。立刻就接到第一个任务: “凌彪,你带一队护送我大姐,到沙河的红嘴堡!以后就驻扎在堡内!” 凌彪躬身领命,一张脸笑的和花一样。李四白说什么组建标营,结果一共就这几苗人不说,还把他安排去护送大小姐。这根本是亲兵的待遇! 邱林则被他派去砖厂。护卫工厂的同时,扼守往旅顺的交通要道,查勘来往行人。 至于李玄甲,则一夜飞升成了李四白的亲兵头子。带领二十精锐,和他出城巡视屯田! 金州卫的屯田区,几乎都在城东,正和大花母子顺路。 李四白骑着菊花青,策马和大姐的马车并行,姐弟俩边走边聊。 “大姐,你先过去安顿下来,等春耕结束,我就带五花六花来看你…” 大花一脸无奈: “还是算了,我知道你忙,来回两百多里太麻烦了…” 对大明的交通路况,李四白也是深恶痛绝,一个来回四天真的太伤了。 闻言拧着眉头道: “陆路是慢了点,过些日子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开一条近海航线…” 大花惊讶至极: “坐船?朝廷不是禁海么?” 李四白嗤之以鼻: “县官不如现管,在金州,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大花顿时面露愁容,自己这个弟弟未免胆子太大,好像没他不敢干的事。 前些日子还听夫君说,他让人打了洪进士的老爹,被人弹劾只能上折自辩… 正心忧弟弟太过膨胀,忽听李四白道: “对了大姐,到了沙河后,你让姐夫在流民中雇几个下人” “至于要撑场面的事,就让凌彪出面…” 大花顿时被打断思路,撇撇嘴道: “知道啦,大姐不会指使你的兵干杂活的…” 李四白摇头失笑: “还不是为了保护大姐你,当兵的成了下人,以后还怎么打仗?” 大花听的直翻白眼: “那你还让他们去工地干活?” 李四白顿时语塞。大明朝的武官,就没有不役使军户干私活的。而且全都白嫖。 他李四白干的可是正事,而且还给发粮发饷,军户们可说是争先恐后。巴不得李兵宪来奴役他们。 问题不论有没有报酬,干了就是干了,这事他没法细说。 至于说开原残兵,就在周围护卫。磨炼心性云云,就更不能随便透露了。 出城二十里,过了大黑山后,一大片平原出现在眼前。无数人影散落在田野中,显然正在春耕。 大花和凌彪继续往东,李四白则带着亲兵往军屯走去。 隔着老远,尤风和岳海就带人迎了上来。 李四白翻身下马,跟着两人边走边看。听他们汇报屯田的进度。 “大人!自您差人送来番麦种子。如今已播种一万余亩…” 李四白眉头一皱: “怎么这么慢?” 他出发京城之前,就派东风车行回广宁运种子了。玉米土豆比他还先到金州呢。按说这会应该种完了才对! 眼见尤风欲言又止,李四白面露愕然: “难不成有人狗胆包天,敢阻碍春耕?” 第221章 闹饷 李四白到任以来,虽说没说把谁拉出去砍了。但是自问绝不算心慈手软,光是百户就撸了好几个。 盐场百户鲁海峰,因拒兑盐引,被他先撸后参。如今朝廷已经批复,解送辽东都司下狱治罪。 李四白不敢相信,到此时还有人敢和他对着干? 果然尤风摇头道: “大人威望日重,谁人敢公然对抗?只不过…” 李四白气的瞪他一眼,转向岳海道: “你来说!” 岳海是地理通,没有尤风这个人精那么多顾虑,闻言果断道: “大人,他们当然不敢公然抗命。但卑职发现,屯军们可能在消极怠工…” 李四白大吃一惊: “地是他们自己的,拖拖拉拉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尤风玩味一笑: “军户当然没什么好处,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李四白反应过来,语气狐疑道: “你是说,有军官要要给本官难看?” 尤风岳海对视一眼,一脸无奈的道: “大人,您先裁撤了烽燧敦军,又把人拉去屯田” “军头们虽不敢抗命,暗地里当然会下绊子了…” 李四白恍然大悟。就说武将也不是泥捏的嘛! 去年冬天他把敦军裁撤回城,但是因为军饷不变,所以军头们没反应过来。 等到开春,李四白把人拉出去沙河屯田,军头们这才发觉不对。 如今操军变了屯军,原来的主官却是朝廷委任,自然不能随意变动。自然而然就被剥离,成了光杆司令。 而李四白又故意没有委任新的指挥。这凭空多出来的一支屯军,就完全落在兵备道手里。 原本的千户守备远在金州,再想插手也鞭长莫及。而基层百户们人微言轻,哪里敢和李四白抗衡? 当初李四白拿走盐场、铁场看似关键,实际上是辽东都司垂直管理,和军头们关系不大。 哪怕是军器局被拿走,也不过是少贪点材料钱,一样没什么人在意。 可是这么多军户调到沙河, 指挥权倒是其次,主要是独立发饷,军头们再没法上下其手,这就是实打实的割肉了。利益切实受损,人家来一波小小反击,实在是情理之中! 想明因果,李四白冷笑一声: “此事是谁在背后策动?” 尤风微微犹豫,还是照实答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露出风声。不过墩军和烽燧原属金州守备麾下,我看多半是谭岳从中作梗…” 李四白顿时头疼起来。对方隐在暗处,他想收拾也没借口啊! 不过话说回来,堂堂守备官,怎么可能亲自操控小兵? “尤风,你想个办法,帮我到军中散播一个消息” 尤风岳海一脸疑惑,心说这是什么对策? 只听李四白接着道: “就说朝廷计划和鞑子决战,因兵力不足需从屯军中抽调一千人!” 两人顿时眼睛一亮,尤风接着话茬道: “卑职就说,大人会选春耕进度最慢的千户所!” 三人对视一眼,顿时都大笑起来。 尤风采用何种方式造谣不提,且说岳海等人簇拥着李四白,一块地一块地的看下去。发觉进度果然很慢。 军户们一个个慢条斯理,一副七老八十的行动不便的样子。李四白看的一肚子火,转了一会就打算打算回去了。 不曾想没等走出屯田区,忽然迎面走来一群人身着官服,胸前绣着彪子补子。竟然数十人都是百户! 李四白一个愣神间,人群已经噗通噗通跪了一片: “兄弟们实在活不下去,请大人可怜可怜我们!” “就把军饷发下来吧!” 附近正播种的军户,见状纷纷瞩目过来。其中还有些不知死活的,甚至丢下犁杖,凑近了想要看热闹。 李四白脸呱哒就沉了下来,目光环视众人,语气森寒道: “诸位这是做什么?” 百户们浑不在意,口中只是嚷嚷着: “请大人发饷!”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笑。李四白气的冷笑一声: “本官到任以来,可曾拖欠过你们一文钱?” 人群中一人振振有词: “大人固不曾拖欠,可朝廷积年欠饷,到如今还有半年折色未发!” “大人身为兵备道,我等自是找您说话!”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您是兵备官,我们就找您!你就大发慈悲,把饷银发下来吧!” “儿郎们吃不上饭,要是闹出事来就不好了…” 李四白脸都气黑了。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竟敢以兵变要挟! 总算他自打上任,就作了种种预案,其中就包括哗变的情况。 只见他眼珠一转,脸上忽然浮现出和蔼的笑容: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本官虽不曾拖欠,不过也确实有责任为兄弟们发饷…” 一群百户顿时愣住。这剧本好像不对啊?难道李兵宪是个软柿子,愿意为别人擦屁股买单?这不合理啊… 不过他们就是来闹事的,此时箭在弦上,哪还管的了合不合理?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多谢大人慈悲!”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多谢大人!” 李四白却笑着摆摆手: “诸位,今日我轻装而来,自是不曾带有银子” “明日一早,你们带齐人马,到校场领取军饷!” 百户们面面相觑,本以为兵宪大人会来个拖字诀,不曾想人家竟然说明天就发。 这本是应有之义,若不答应闹事的意图就太明显。只能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 “多谢大人垂怜!” 明明是达到目的,却一个个垂头丧气,好似重重的一拳,一下打在了空处。 李四白哑然失笑: “本官已经答应发饷,你们还跪着干嘛?” “好不快起来,给我好好去督促春耕?” 众百户无奈起身,三三两两的各自散去。 却说其中一个百户名叫田新,一头雾水的回到自家地头。刚走几步就见自己小舅子迎了上来。一脸紧张的问道: “姐夫,李兵宪是不是答应发饷了?” 田新闻言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金州卫欠饷多年,就从没有补发过。这种事怎么可能猜得到? 小舅子闻言色变: “姐夫你答应领钱了?” 田新一脸的莫名其妙: “当兵吃粮,发军饷当然要领?” 小舅子闻言急的跳脚: “诶呀我的姐夫,这军饷,他领不得!” 第222章 田百户和小舅子 田新被自己小舅子气笑了: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哪有不要军饷的道理?”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再说了,千户大人让去闹饷,我敢不去么?” 小舅子急的团团转: “姐夫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外边都传疯了!” 田新一脸懵逼时,就听小舅子接着道: “听说朝廷要和鞑子决战,因为兵力不足,要抽一批屯军转为战兵!” “啊?” 田新吓了一跳。屯兵平时根本不操练的,上了战场比农夫也强不啥。真上战场和鞑子拼命,那不是茅房打灯笼找死么! 不过他到底是个六品官,不像一般人听风是雨。震惊过后立刻发现漏洞: “九舟,你听谁说的?” “是不是李兵宪不想发银子,故意放消息吓唬咱们?” 小舅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啥时候走的,自己不知道?” 田新闻言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们去一群人逼宫李四白,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除非兵宪大人未卜先知,否则不可能提前派人宣扬这事。 不过饶是如此,田新仍是半信半疑: “就算此事属实又如何,和我们领饷有什么关系?” 小舅子满眼嫌弃: “这还用问,这种送命的事,肯定是谁得罪李大人谁先去!” 田新顿时傻眼。去年萨尔浒之战,多少名将死于非命。那还都是各省精锐呢!换他们这些屯军上阵,那不是炮灰妥妥的? 一想到自己家里的娇妻,还有新降生的小儿子。田新终于有点急了: “九舟,你念过书又是秀才。快帮姐夫想个法子?” “我要是上了前线,你姐和豆豆怎么办?” 卢九舟闻言面露苦笑: “姐夫,你也太看的起我了。国家大事,哪轮得到我一个小小秀才插嘴?” “此事如果属实,恐怕任谁都阻挡不了…” 眼看姐夫面露惶恐,卢九舟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虽拦不住打仗,但可以想办法让李兵宪派别人去!” 田新终于露出喜色: “什么办法?” 卢九舟沉吟道: “若你是李大人,你会选谁去打仗?” 田新到底是个百户,闻言不假思索: “那肯定是不听话的!” 话一出就自己先是一愣,瞬间就哭丧了脸: “就是像我这种,种番麦拖拖拉拉,闹饷冲在前面的!” 卢九舟到不以为意: “姐夫说的没错,那咱们就从这两点着手!” “一是停止怠工,二是这个饷,咱们明天务必不能去领!” 其实田新也想到此处,可是他还是有个顾虑,紧张的搓着手道: “这点事易如反掌,可是守备大人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再说了,万一这是个谣言,以后在同僚面前,我怎么抬的起头…” 卢九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姐夫,你还看不明白么?哪怕这事是假的,咱们都得当真的办!” “就算没有这事,李兵宪只要一句话,也能把你送去剿匪?” “谭岳区区一个守备,在李兵宪面前算个屁啊!” 田新脸色一变。对上官的敬畏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争辩。然而嘴巴徒然开合,他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小舅子说的一点没错。谭守备想和李兵宪斗法,根本是不自量力!自己站到他那边,简直的愚不可及。 意识到犯下大错的田新,一脸颓然的看向卢九舟: “你说的对,可是就这两招,我怕别人也想的到…” 卢九舟欣慰一笑: “姐夫说的没错,所以我们必须更进一步,如此这般…” 两人如何商议不提。且说李四白视察春耕,反倒憋了一肚子气,刚到下午就拂袖而去。 李玄甲新官上任,也不敢多说,一路护送主子回了城。 一行人刚进到李家大院,就听李四白吩咐道: “告诉门房机警点,有人拜访直接带到书房” 李玄甲心中纳闷,金州军界分明是在抵制大人,有谁会来拜访? 不过几年磨砺,他早就知道少说多看的道理,闻言也不多问,亲自去南房吩咐下去。 不曾想刚一入夜,门房就到正房外敲门,说金州卫田百户求见! 那位说一个小小百户,也敢求见兵备道? 其实若论官阶,百户乃是正六品。比李四白的本职还高两级。 只不过明末重文轻武,官场已经畸形到极点。五品以下的武官,几乎没人会当回事。就连他们自己,也是默认见文官小三品! 你看白天闹饷时,这帮六品武官跪一实授七品文官,谁都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不过再怎么不当回事,那也是朝廷定下的九品十八级。日常交际自带光环,来文官府上叫门还是有资格的。 李玄甲暗暗称奇,连忙领着田新到书房面见李四白。 田新满怀忐忑,一进门就噗通跪了下来: “卑职田新,忝为金州左卫百户,特来向兵宪大人请罪!” 李四白手捧书卷,高踞书案之后。面沉似水拿足派头: “哦!田百户何罪之有?” 田新低着的头脸色变幻,心中剧烈波动。自己若按小舅子所说行事,等于不打自招。万一李兵宪翻脸无情,那就全完了! 可一想到家中妻儿,田新牙关一咬抬起头来: “兵宪大人,卑职实不该受人蛊惑,春耕之时蓄意拖拉” “又和不轨之徒串联,公然威胁哗变闹饷,实在罪该万死!” 李四白嘴角翘起,终于放下手中书册,眼带嘲讽看向田新: “田百户敢作敢当,勇气可嘉。只是为何前据而后恭?” 眼见李四白没有勃然大怒,田新顿时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了。立刻按小舅子的指示一一道来: “之前卑职愚钝,妄图要挟冒犯大人虎威” “后经内弟指点才幡然醒悟,卑职萤火之光,怎敢与大人皓月争辉。若不是是大人慈悲,我等早死无葬身之地…” 李四白暗暗吃惊。他今天放出假消息,就是打算吓吓这帮兵头,好让他们老实的种玉米。不曾想瞎猫碰上死耗子,又赶上他们闹饷逼宫。 他本以为能吓倒一批人。谁知直到此时,只有这个姓田的上门。还是受了小舅子指点。不由得心生好奇: “哦!你内弟是何许人也?” 第223章 发配海岛 田新一脸自豪: “内弟卢九舟,自幼聪明好学,十七岁便中了秀才!如今在我营中帮办!” “之前就曾力劝卑职,不可和大人作对。只可惜我鬼迷心窍,这才铸成大错…” “卢九舟?” 李四白面露惊讶。几年前进京赶考时,似乎同路的就有这个名字。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李四白抛开杂念,直奔主题道: “你既幡然悔悟,我便既往不咎” “田新,你且起来。说一说是谁在背后和本官为难…” 田新心里的大石彻底落地。笑呵呵的起身答道: “大人,不论是怠工还是闹饷,背后都是金州守备谭岳…” 李四白听的直皱眉头。金州守备,主管境内墩堡烽堠。上次裁撤墩军,的确是谭岳利益受损。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个小小守备,如何策动的了这么多屯军百户? “田新,此事是谭岳亲口和你说的?” 田新闻言一愣,若有所思的摇头道: “那倒没有,是左卫的封千户,和我说是守备大人的意思…” 李四白哑然失笑: “真是谭岳,又怎会闹的满城风雨。难道千户还管不了你?” 田新面露愕然: “大人你是说,有人嫁祸?” 李四白淡定点头: “哼!就凭谭岳,还没那么大的能量!” 田新瞳孔一颤,瞬间就想到那个能量更大的人,不由得暗暗叫苦。 早知如此,他还真不一定来呢。那位的实力,没准真能和兵宪大人斗个旗鼓相当… 李四白看出他心中惊惧,却假作不知: “田新,你附耳过来。明天你如此这般…” 事已至此,田新只能硬着头皮,听李四白一番交代。躬身行礼后起身告辞,浑浑噩噩的赶回城北的家。 一进门就看到小舅子卢九舟,正悠哉悠哉在堂屋品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九舟,你知不知道,背后搞事的不是谭岳?” 孔九舟闻言放下茶壶,讶然反问: “他看出来了?” 田新顿时一阵火大: “原来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卢九舟哑然失笑: “真告诉你,你还敢去投靠李兵宪么?” 田新顿时恼羞成怒: “哼!你就不怕我再去投奔那位?” 卢九舟端起茶杯,淡定用杯盖拨着茶梗: “那位可不是李兵宪,绝容不得鼠首两端之人…” 田新顿时泄了气,颓然坐到卢九舟对面: “李大人让你明天去找他!” 孔九舟毫不意外: “知道了…” 田新一脸狐疑: “你小子说实话,是不是早知李大人会找你?” “说什么帮我,根本是你的幌子对不对?” 卢九舟神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如何龃龉不提。且说次日金州卫大校场,李四白负手而立,身后李玄甲和两个亲兵挎刀侍立。 他面前摆着一张桌案,案上两个木箱,盖子掀开宝光闪烁,满是白花花的银子。 案前黑压压一片,来了十多个百户,二百多个小兵。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咋回事,今天发饷咋才来这几个人?” “你不知道?听说这是开拔银子,领了就得去沈阳打建奴…” “啊?我不领还不行么?” “做梦去吧,你看你家百户答不答应…” 任凭下面阵阵喧哗,李四白却面无表情。卫所兵待遇低下,半年的折色还不到三两。这些人五六百两顶天了。 这点银子,就把反对者所有嫡系都调出来,简直不要太值! “来人!发银子!” 李四白一声令下,李玄甲立刻掏出名册,从金州前卫开始点名发饷: “刘二狗!” 人群中无人应答,李玄甲又喊一遍仍没动静。立刻提笔勾掉此人,开始喊下一个: “朱大鹏…” “到!” 一人欢天喜地,小跑着上前,从亲兵手里接过银子。又伸手蘸了印泥,在另一个册子上按下手印。 台下百户们面面相觑。平时都是长官和军需代领饷银,一级一级的再发下去。今天被李四白这么一搞,所有空饷无所遁形。 然而这还不是李四白的杀招。二百多人的饷银,半个多时辰就发放完毕。 军户们银子到手,就见李兵宪露出和善的笑容: “诸位同袍,金州屯田败坏入不敷出。本官为大家身上衣裳口中食,决定另开屯田!” 众人都知道他在登沙河屯田,闻言也不以为意。哪知就听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鞑子肆虐,陆地屯田十分危险” “所以本官决定,在金州各大海岛屯田” 众人闻言一愣时,李四白嘴角翘起: “在场诸位既已足粮足饷,当为众军表率。今日便全部移驻各岛!” 两百多人顿时傻眼。就算被派去前线打鞑子,还能抓紧机会半路逃跑呢。这要真被发去海岛,李四白把船一撤,他们跑都没处跑! 十多个百户噗通就跪下了: “大人饶命!海岛荒无人烟,又有毒虫猛兽去不得啊!” 此言一出,李四白顿时收笑脸。语气惊讶的问道: “尔等是要抗命不成?” 身后二十亲卫,歘的一声端起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划一,如一只只恐怖独眼看众人。 百户们脊背发凉,一瞬间头发都立了起来: “卑职不敢!刚才只是太激动,一时口误而已,我等愿去海岛屯田…” 说罢梆梆梆梆,又是一顿磕头如捣蒜。李四白见状露出笑容: “既是如此,那就各自回营取了行李,一会便出发柳树屯!” 二百余人如丧考妣。虽然不甘,却也不敢真正抗命。垂头丧气的回营收拾行李去了。 看着众人狼狈的背影,李四白嘴角一翘,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虽不能直接指挥军队,却能决定军队去哪里做什么!这次就给他们长长记性,认清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正得意见,忽听身后有人鼓掌: “精彩!大人这一招釜底抽薪,日后郝文虎再无人可用!” 李四白转头一看,却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儒生。立刻满面热情迎了上去: “九舟兄,别来无恙?” 第224章 大才卢九舟 孔九舟面露惊讶: “大人还记得我?” 李四白坦然一笑: “我只记得孔兄大名,是一起进京赶考的同窗” “具体情形却是毫无印象,还请孔兄多多包涵!” 孔九舟眼神深邃,似乎陷入追忆之中: “当时我受了风寒,借坐大人的马车。昏昏沉沉又没说几句话” “大人能记得在下姓名,我已是万分荣幸” 李四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 当时进京,一路奔波近五十天。途中染病士子不在少数。 随行领队除了给开方抓药,还会拜托有马车的学子,帮忙运送病人。 李四白当时虽不算有钱。但却有一辆带减震的豪华马车,最适合病人休养不过。 所以车上就没断过病人。往往情况稍微好转,就被领队赶下车,换上其他更严重的。 所以两人虽曾同乘一车,却几乎没有说过话,难怪李四白想不起来。 有了这层关系,两人顿时亲近不少。一路谈笑晏晏,进到金州卫治所内。 在花厅内入座后,孔九舟忽面露好奇: “所谓朝廷要和建奴决战,是否大人编造的消息?” “果然瞒不过你!” 李四白哑然一笑: “距萨尔浒惨败不过一年,朝廷根本无力和建奴决战!” “我不过是吓吓这些兵头,没想到他们蠢成这样” “若非九舟兄助力,恐怕没有一人来投” 孔九舟连连摆手: “大人过谦了!凭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有没有人投靠无关紧要” “倒是海岛屯田一事,这可是两百多人,您真的舍得?” 二百多号人,在春耕时节被流放海岛。孔九舟总觉得太浪费。 李四白笑容一滞,换上严肃脸孔: “孔兄,我也不想如此” “但不拆散了这伙人,日后我很难掌握金州…” 眼见李四白也有两难之意,孔九舟呵呵一笑: “大人既舍不得,何不将官和兵分开?” 李四白闻言心动,不过很快便摇头道: “还是算了!此行并非单纯流放,我也确实有意经营海岛!” “日后若他们做的好,能升官发财也不一定…” 孔九舟大吃一惊,原以为李四白此举只为铲除异己,万没想到他竟然玩真的! 他也不敢深问,连忙换个话题: “大人传在下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李四白惊讶反问: “九舟兄策动田新前来,难道不为毛遂自荐?”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手下急需人才,不知九舟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孔九舟表情坦然: “大人说的不错。如今辽东科路断绝,我等书生自是要另寻出路” “不过我想先问大人一个问题,再决定是否投效!” 李四白闻言动容: “还有这种问题?你问吧!” 孔九舟沉吟片刻,才缓缓看向李四白的眼睛: “大人,未来三年。你看辽东形势如何?” 李四白心中暗笑,这不是开卷考试么?只见他表情凝重,一字一句道: “一败涂地!” 卢九舟毛骨悚然时,李四白痛心疾首: “我料定两年之内,朝廷会先失沈阳再丢辽阳!” 李四白以为准唬他个目瞪口呆,没曾想孔九舟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 “说的好!李兵宪果然胸怀天下,眼界远超凡俗!” 这反应大出李四白意料: “九舟兄你信了?” 卢九舟哑然失笑: “在下为何不信?” “在我看来,何止辽阳不保,恐怕数年之内,不但辽河以东尽非大明所有,就连广宁都难以保全!” 这下轮到李四白大吃一惊了。他站在历史下游,知道广宁失守不奇怪。 而大明土着们,大部分连辽阳会失守都不相信。就更别提广宁了。 这兄弟该不是穿越者吧?李四白小心翼翼的问道: “九舟兄何出此言?” 卢九舟早就等他发问呢,闻言微微一笑: “大人,我出身屯军,姐夫更是屯军百户。据我观察,屯田越多,对军户压迫越狠…” 李四白越听越是惊讶。万没想到,这卢九舟竟然根据自己亲身见闻,总结出一套理论来。 简单说就是土地越多,屯田越多,对军户越残酷。以至于战斗力反而越低! 所以卢九舟断言,辽东以东必然难保。需到辽西十一卫,土地狭隘之处,才能挡住建奴铁蹄。 而广宁卫虽在河西,但因城东有大片平原,也被他列为必失之城。 李四白暗暗感叹。不曾想草莽中有如此人才,无声无息的埋没在了历史之中。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生出疑问: “九舟兄,你有如此见识,必是是悲天悯人之辈” “你连田新压迫军户都看不顺眼,按说我是金州最大的压迫者,你为何想要投到我的帐下?” “大人过谦了!” 卢九舟淡然一笑: “所谓察其言观其行。据我所知,大人是开国以来,辽东唯一一个,给军户发补贴的官员!” “我原以为辽东无可救药,不曾想大人来金州后,晒盐、屯田、炼铁,优待军户,种种举措竟和在下所想暗合…” “若是辽南还有一线生机,必是掌握在大人手上…” 李四白被夸的脸上一热。多少年来,他就羡慕那些穿越前辈一身王霸之气。走到哪都有人纳头便拜。没想有朝一日,自己终于也碰到迷弟了。 虽然心中暗爽,李四白强做淡然,倏然起立伸出了右手: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辽南存亡尽在我辈之手,九舟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片刻前还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此时却让卢九舟心潮澎湃。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握住李四白的手: “为百万辽民搏一线生机” “九舟愿鞠躬尽瘁,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两只大手强劲有力,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两人虽说不过刚刚结识,李四白却是激动不已。 和其他人不同,卢九舟是打正旗号为了辽东存亡,摆明了对朝廷毫无指望。 这点连亲姐夫金山都比不了,天然就是他的同路人! 不过刹那之间,李四白已经想好,要对他委以重任。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敲门声响小马闯了进来: “大人,赤塔使人来报信,金州号已到柳树屯!” 第225章 屯田搭子 “怎么这么快?” 李四白大感意外,昨天处理完闹饷事件,他才派出亲兵送信。两地相距百余里,他想着赤塔怎么都得下午到。 小马闻言自得一笑了: “大人说越快越好,卑职便让他们到砖厂和木场驿换马”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天不亮就到了旅顺口了!” 李四白恍然大悟。旅顺口到柳树屯一帆风顺。赤塔若是接信之后立刻集结人马,确实能在两个时辰内赶到柳树屯渔港。 手下都如此争气,李四白都大感满意,笑着起身对卢九舟道: “九舟兄,一起过去看看?” 卢九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参与机密,顿时喜不自胜: “大人抬爱,九舟敢不从命” 两人回到校场,只见军户们各拿包袱行李,稀稀拉拉才不到百人。 李四白眉头一皱。他和卢九舟聊了很久,收拾行装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没来的,显然是在故意拖延。 “来人!给我到各营去请!” “迁延不至者,以抗命论处!” 二十亲兵轰然领命,立刻跑步前往各营,按照领饷名单挨个点名。 被发配的百户们很快发现,前来催逼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天还一起闹饷的田新,摇身一变成了监工队。谁敢拖拉立刻上前一顿推搡。 “呸!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然而骂归骂,这些人还是得带上行李,乖乖被人押着上路。 片刻之后,二百余军户垂头丧气,全数被赶到校场。毕竟抗命是死罪,谁也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李四白一声令下,十余个百户前头带队,领着二百余军户和辎重车马,一路出了军营开往西门。 李四白和卢九舟策马并行,和二十亲兵走在队伍最后。 柳树屯距金州不过二十余里,尽管屯军们磨磨蹭蹭,一个多时辰后还是到达了目的地。 “大人!” 柳树屯渔港,赤塔满脸惊喜迎了上来: “您叫我来有啥吩咐?” 李四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你按名单,把人送到各个岛上屯田!” 赤塔接过来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名单上十二个百户,被分到了十二座荒岛之上。 虽然岛上都有人居住,不过大多荒凉贫瘠渔猎为生,根本没什么荒地能开垦。 心知其中必有缘故,赤塔也不多问: “大人放心,我一定把弟兄们全须全羽,一个不少的送到岛上!” 李四白微微点头,赤塔立刻吩咐水兵搭起跳板: “兄弟们,上船了!” 二百多屯军如丧考妣,要不是全程有人跟着,可能半路就开小差了。 水兵们再三催促,这才磨磨蹭蹭一步一挪开始登船。 李四白也知道他们身不由己。奈何封建社会,就主打一个人身依附。 他没法把十二个百户直接砍了,就只能殃及池鱼,把他们一并流放! 金州号载重近二百吨,拉二百人跟玩似的。任凭他们如何磨蹭,不到半个时辰,就连人带辎重全部上了船。 眼看人货装载完毕,赤塔便要告辞,被李四白一把拉住: “金州地势狭长,走陆路太过不便。你回旅顺之后,把近海船派一些出来。分别驻扎柳树屯、红嘴堡待命!” “日后金州到庄河、沙河人货运输,能走海路的尽量走海路” 赤塔欣然领命: “有了金州号后,旅顺确实用不上这么多小船” “大人你看,柳树屯和红嘴堡各驻五条船够么?” 旅顺口平时,最大的业务就是转运登州来的粮饷。抽调太多恐怕忙不过来,十条倒是不多不少。 “好,就怎么办!” “只要不耽误公务,可叫水军轮流捕鱼运货谋生” 赤塔闻言失笑: “这帮兔崽子,大人就是不说,他们也会偷偷的干!” 李四白也笑了,谁叫大明朝这么抠门。不让军户自谋生路,那点军饷非饿死不可。 赤塔和金州号前脚刚走,卢九舟便若有所思的道: “大人是想扩建港口水军?” 李四白大感惊讶: “这事我从未对人提起,九舟兄是怎么猜到的?” 卢九舟微微一笑: “大人颇重纪律,却允许水兵捕鱼运货贴补家用,显然是权宜之计!” “若水兵终日无所事事,不被裁撤已是万幸。要想提高待遇,只有开港造船海路兴隆方有可能!” “九舟兄真乃大才!” 李四白一阵叹服,对卢九舟竖起了大拇指。以前看杨修的故事,总觉得是作者扯淡,今天才知道世上真有这种人。 只可惜时运不济,先是赶考途中重病缠身。好不容易痊愈,辽东连科举都停了。否则以他的才具,考个进士不成问题。 如此人才不能不用,李四白略微沉吟,便有了主意: “金州之事千头万绪。若能解决粮食问题,大半问题便迎刃而解!” “九舟兄,可愿领赞画之职,到沙河屯田垦荒?” 卢九舟欣然拱手: “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翻身上马: “九舟兄,咱们边走边聊…” 那位说开个荒而已,用的着两个秀才来管? 你还别说,要是别的官员开荒,随便一人也就管了。 可李四白的屯田不一样,事情太多太杂。根本不仅仅是种地的事。 而是涵盖了种植、养殖、制种等一系列复杂内容。 毫不夸张的说,堪称一场农业科学大革命。根本不是金山一个人忙的过来的。 如果可能,李四白是真想亲自跟进。奈何农业虽然重要,工业和军事也不可或缺。 他只能雨露均沾,自己提出框架,具体事宜借助专业人士来实行。 说回屯田。这次他引进的玉米、土豆、番薯、南瓜乃至苹果,都是辽东以前没有的新品种。 每一样都够一个学科了,光是全部种活,就够金山喝一壶了。 而作物之外,李四白还要让流民养鸡、养猪、养牛。万一来场瘟疫,多少心血都要付诸东流。随便哪种养好了,都够出一本书的。 更何况还要管理数千流民,让他们吃饱穿暖遵纪守法。 刚开始听说有个搭档,卢九舟也有些不以为然。可听李四白细说详情后,他也是大吃一惊。 这哪是屯田啊,分明是从零开始,建设一个数千人口的城镇。别说两个人管了,再多几个人都不一定够。 李四白看他额头见汗,不由得哑然失笑: “九舟兄,莫不是没有信心?” 第226章 大炼钢铁 卢九舟初来乍到,虽然心里没底,也绝不愿在东主面前失了面子。 闻言牙关一咬: “大人放心!九舟定不负所托!” 李四白微微点头: “好!那我就等九舟的好消息了!” 屯田之事十万火急。卢九舟投靠之后,次日就被小马护送去沙河。 李四白倒想亲自前去,可惜他是真的太忙。一桩一件,还有无数的事等他处理。 且说这天晚饭,众人刚撂下筷子。老爹李二黑忽然开口: “四白,咱家的房子到底还盖不盖?” 三叔小叔也一人一句附和道: “就是,好不容易选块好地,结果变成砖厂了” “现在就是想盖,也不好盖在砖窑旁边吧!” 李四白闻言失笑: “大家不用着急。现在有砖了,盖房子还不容易?” 众人信以为真,李老黑好奇的问道: “那这回盖到哪?” 李四白早有计划,闻言随口道: “砖厂东北不是有座大砬子山么,我看那山顶就不错!” 众人都吃了一惊。大砬子山虽然不高,也有二十来丈,上上下下总要费点力气。 李老黑辈分大,不怕李四白不高兴,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四白,大砬子山顶虽然平坦,但总归有个小峰尖,怕是不好盖房子吧!” 李四白表情淡然: “那还不简单,用火药炸平就是!” 众位长辈一片哗然。金州东部不乏平原之地,大家都不明白,李四白为什么非要在山沟沟里死磕。 只有奶奶徐氏若有所思: “山上有山上的好处。只要砌一堵高墙,几百土匪流贼,等闲也攻不上来…” 李四白闻言叫妙: “奶奶说的不错,在山上建房,一是离砖厂盐厂都近” “二就是占据高点,日后筑起高墙安全的多!” 眼看老爹爷爷和叔伯齐齐皱眉,李四白连忙道: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好处,此山内蕴石灰。铲平山顶也不白干,所得矿石都可烧成石灰卖钱!” 果然一提到银子,家里人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李二黑立刻站出来力挺儿子: “我看山上也挺好,铲平山顶之后,拢共也就剩十多丈高,上下也费不了多大劲…” 李老黑也点点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老头子明天就去挖山!” 这二位一赞同,其他叔伯自是无话可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四白忍着笑意: “挖山的事自有旁人,爷爷一身本领,可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如今南山铁场产量太低,质量也是不堪入目。爷爷和各位叔伯,能否过去帮忙,修建一座新的炉子?” “那肯定行啊,我们明个就去!” 李老黑父子闻言大喜,一个个没口子答应下来。自打砖厂完工,厂里的事李窑接手后,爷几个就彻底闲了下来。 工匠生来就闲不住,没两天就浑身刺痒难受的很。今天之所以催促盖房,其实就是想找点事干。 李四白也不客气,次日一早就把众长辈全领去了南山铁场。牛奇看见他就一阵头大: “大人,南山的高炉用着挺好,为啥要搞新的?” 李四白把脸一沉: “好个屁!你这几个月炼了多少铁心里没数?” 牛奇这个委屈别提了: “大人,辽东都司额铁一万二千四百四十斤,今年已经翻倍…”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四白一阵火大: “你这么听都司的,我送你去辽阳好了!” 牛奇顿时傻眼,噗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饶命,卑职知罪了!” “日后大人要多少,牛奇就炼多少!”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你明白就好!” 真不怪他生气。今年光是铸造36套锥形闸,就用了近五千斤铁。加上沙河屯田的农具,几乎耗尽了金州卫余铁。 可不论他怎么催,牛奇完成辽东都司全年额度后。产量就说说啥也上不去。 这其中固然有产能所限,但这家伙的榆木脑袋,也是原因之一。 李四白也是悔不当初。他对高炉产能不甚了了,所以搬到南山时,只是给了些建议优化结构。等投产了才知道,牛奇惯用的炉子尺寸根本不够用。 牛奇被收拾了一番,眼神顿时清澈起来。屁颠屁颠领着李四白等人参观铁场。 其实李四白去年就计划上新炉子。只不过当时高炉刚竣工就下雪了。如今春暖花开,这事自是不能再拖。 看着库房堆积如山的铁矿石,李四白果断道: “原来的炉子太小了!” “这次一次解决,建三座新炉子!” 牛奇大吃一惊: “都是高炉?” 李四白抬手一指李老黑: “炉子的事你们商量”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快!” 牛奇这会也想通了。自己反正逃不出兵宪大人掌心,还是叫干啥干啥吧。 笑嘻嘻的跑到李老黑面前: “老爷子,咱咱们要造啥样的炉子?” 李老黑此时震撼不已。曾几何时,他心里高高在上的百户大人,被自己孙子训的跟孙子似的。 此时更是点头哈腰,在自己面前极度谦卑。他虽不想托大,也不敢丢了孙子的脸。不卑不亢道: “牛大人你看!这是新型高炉!” 李老黑变戏法似的,从袖袋中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头炉子。 小东西具体而微,还能拆卸组装,牛奇几眼就看明白了其中构造,不由得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谁想出来的?” “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李老黑斜他一眼: “这是你们李大人做的!” 牛奇尴尬至极,干笑一声岔开话题: “大人说要建三个炉子,那两个也是高炉?” 李老黑淡淡一笑: “另外两个不在南山,就不用牛大人操心了…” 李四白的计划中,另外两个一个是反射炉,可以熔炼废铜废铁。还有一个是转炉,可以批量炼钢,产量质量都能甩苏钢法几条大街。 肯定有人要问,什么转炉反射炉,在明朝就能造了? 你还别说,虽然后世这两种炉子,附加了许多电器设备。不过在发明初期,凭借精妙的结构设计,单靠人力就能冶炼钢铁。 唯一难点就是鼓风。所以真正建在南山的只有新高炉。反射炉和转炉,是要建到李家河。 借助水力鼓风,李四白就能获得优质钢材了! 第227章 筑坝束水 自从十二百户流放海岛,金州卫的反对者顿时销声匿迹。春耕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三万亩玉米迅速播种,而且按照李四白要求起了高垄,种的又快又好。 田新作为第一个投靠的百户,如今总管屯田事务,保举他升千户的奏折已上报朝廷。 有人又要好奇了,一个萝卜一个坑,金州卫就五个千户所,李四白又没拿下别人,如何保举田新为千户? 这就是对大明军制典型误解了。卫所体系的职级,实职只占一小部分而已。其他都是两百年中,累计功勋升上来的世袭职位。 所以金州卫虽然只有五个千户所,但千户官双手都数不过来。不过只有待遇而无职位。类似现代政府的主任科员,或是正厅级巡视员。 由于高级武官越来越多,朝廷也是不堪重负。所以现在世职升级是极难的。非有大功不可能升迁。 李四白为了邀买人心,干脆在上报沙河屯田的功绩时,把田新说成负责人之一。报称新开荒地千余亩,升个千户绰绰有余了。 如此重赏之下,如今田新跟打了鸡血似的,可以说指哪打哪。春耕一结束,立刻带着八百屯军,赶来李家河开挖大砬子山。 山下则是南山铁矿的一百人, 南山高炉十余日前完工后,便被抽调来此修炼炼铁炉。 这三个炉子太过重要,以至于李四白是全程跟进的。毕竟屯田有什么不如意,来年重新再挖开就是。这炉子事关重大,要是毁了就得拆了重建。 虽说如今砖头不用花钱。但屯军管饭发补贴的粮食也不少。最主要是他耽误不起这时间。 河边工地上,李老黑李二黑忧心忡忡。和李四白讨论着转炉细节。 “四白,这个转炉炉膛温度太高,一般耐火砖恐怕受不住啊?” 转炉外型类似水泥罐车,融化的铁水放入其中,旋转过程中通过管道往罐内吹入氧气。 发明当然早期没有纯氧,所以吹入空气也行。这个罐子外壳可大可小,一般钢铁就足以胜任。 问题是炉子内衬,是直接接触铁水钢水的。时刻要承受一千七百度的高温。 “这个简单!” 李四白一听就乐了,抬手往不远处人山人海大砬子山顶一指: “山上挖出的白石里,有质地坚硬的,粉碎后加水烧结成砖,比一般耐火砖更胜数倍!” “有这么巧的?” 李家父子听的一愣一愣。怎么感觉这大砬子山上,怎么什么玩意都有? 肯定也有读者要发飙,觉得作者是不是太懒了,你好编也编的合理点吧? 这事还真不是作者瞎编。辽南盛产石灰石、硅石、花岗岩。砖窑周围几座小山包,虽不是大矿,确实也产出石灰石和硅石。 不信可以看看3d地图,山包上巨大的矿坑清晰可见。 李四白前世到过此地,印象极其深刻。自是知道山上除了石灰石外,应该也有伴生的硅石。 即使没有也无妨。因为西南几公里外,就有一个巨大的石灰石矿,伴生有大量硅石。 此矿大到什么程度?后世因开采过度,挖出一个宽达数里的巨大天坑。海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人工湖,名曰天空之湖。 凡是到过此地旅游的人,想不知道都不行。因为导游会给你详细介绍一遍! 李老黑父子半信半疑,立刻亲自上山。果然发现灰白的石灰石中,混杂着不少坚硬的白石。 几人选了最纯净的矿石,捣碎烧结做了实验,果然远比一般耐火砖要强。 李二黑啧啧称奇: “四白,你是不是从选址建房开始,就把这些都计划好了?” 爷爷和几个叔伯闻言都竖起耳朵。他们现在都有此怀疑,感觉这事有点太邪性了。 李四白两手一摊,一脸的无辜道: “爹,你说啥呢!” “这地不是爷爷选的么?” 众人顿时语塞,心中怀疑消散了几分。 李四白心中暗笑。其实自打他来为盐场选址。心中就有了一系列的后续计划。 他把家人带到哈斯关,附近就这块位置最好,李老黑不选这选哪啊? 闲言少叙,且说李四白整日泡在工地,每日和工匠们讨论施工细节。 总算是这些人从上到下,都已经做了好几个工程。南山铁场李家河子砖窑,几次练手之后,最普通的屯军都成了合格的瓦工。 李四白所有细节要求,都不折不扣的得到实施。半个多月后,一座巨大的反射炉拔地而起。 铁匠们也不甘示弱,数日之后就打造出一个一人高的铁罐子。两座炉子毗邻制坯车间,相隔不过数十米。 按说这个距离不近,没曾想水轮开动以后,转动速度异常缓慢,远不及李四白预期。 水轮是李大黑带人所制,见状顿时慌了起来: “四白,水轮真材实料,这可不关大伯的事!” 李四白忍俊不禁: “这是水力不足,和大伯您没关系…” 众人都是眉头紧锁,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那可咋办,水轮转的慢,风箱就没劲” “到时候火力不足,怕是融不了废铁” 李四白也没想到,这条河的径流看似不小,连三个水轮都带不动。 不过这种事不难解决,李四白略微沉吟,就果断下令: “那就筑坝吧!”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其实大伙都想到这办法。只是说了就显得李四白思虑不周了。 李家河子上游窄下游宽。砖厂段宽度不过七八丈,筑坝难度不高。 砖厂有的是废砖头,砬子山上又运下来许多石头。一百屯军一起肩挑车载,没用两天就截断了大河。 原本宽阔的河道骤然收紧,流速本就不慢的河水,顿时就更加湍急起来。 随着流速陡增,原本慢悠悠的风箱活塞,瞬间从小脚老太太变身百米飞人,飞快的往复起来。 李四白大喜过望: “来人,加料!” 李家在几日前,就从卫所库房运来一批报废兵器。手下人闻言,立刻迫不及待的投入炉中。 众人忙活半天,装填好燃料和数千斤废铁后,李四白一声令下: “点火!” 第228章 工业母机 有了水力加持,鼓风机顿时风量大增。反射炉内火仗风势,温度一路爬高超过同时代所有熔炉,轻易的将报废兵器融为铁水。 出水口前,铁匠们早备好浇包也就是坩埚,顶着高温接满铁水,一锅一锅运到一旁,登上高台倒入转炉中。 众人在空炉中已演练多次。铁水一入炉,立刻有人驱动黄牛拉动绞盘,带动炉子罐车般转动起来。 炉底有铜管链接风箱,源源不断的吹入空气。罐内赤红铁水翻滚,进行着剧烈的化学反应。 说实话李四白对此不甚了了。倒是爷爷老爹和李铁这些人,只看了一次模型,立刻就明白其中原理。更无师自通的知道了如何使用。 所以如今完全不用李四白指导,一群铁匠就兴致勃勃的实验起没完。 期间李铁爬上高台,用长柄铁勺往罐内添加石灰。 李四白看的好奇: “爹,李铁这是干嘛呢?” 李二黑呵呵一笑: “这是造渣呢,清除铁水里的杂质…” 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惊讶的看向儿子: “你不知道,这不是你设计的么?” 李四白讪讪一笑: “我哪懂啊,古书上就是这么画的…” 李二黑恍然大悟: “看我这记性,是书上写的…” 一群人上上下下,有人转炉有人又有人往里加入碳粉。 也就两刻钟的工夫,一个工匠驱动黄牛拉动铁链,炉罐顿时朝一侧倾斜。 李四白只觉一阵热风扑面。一阵心惊胆战中,眼前赤红的钢水倾泻而下。倒入下的钢水包中。 一阵火花四溅,终于无事发生。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这样简陋的环境,炼钢和玩命差不多。 地上早摆满了沙模。一个坩埚灌满,立刻有两个铁匠用铁钳抬起,将钢水灌入其中。 片刻之后,两千多斤钢水,便在沙模内凝固成一块块金属锭。 此时正值中午,众人便先赶去食堂吃饭。吃饱喝足回到转炉旁,众人一脸兴奋的围了上去。 只见李老黑从腰间拔出一柄尖头小锤,照着金属锭轻砸下去。 只听铿的一声金铁交鸣,清脆响亮余音袅袅,只在其上留下一道淡淡印痕。 众位工匠面面相觑,忽然间欢呼起来: “成了!” “真的是钢!” 虽然大明朝早就能炼钢。铁匠们也都懂得其中的原理,却苦于无法实现。一直都是采用炒钢、灌钢类的间间接方法获取钢材,效率极其低下。 直到李四白拿出反射炉和转炉模型,众铁匠那叫一个激动。 一个提高炉温直出铁水,一个自动炒铁成钢。正是他们一直追求的终极答案。 不过之前还只是理论,此时钢水凝固硬度足够,李老黑一锤定音。 转炉里头出来的,真的是钢! 而且一炉轻松数千乃至上万斤!比起苏钢法一次几百斤,产量效率不知强了多少! 工匠们欢天喜地,然而还有一个更激动的人就是李四白。抢过爷爷的小锤梆梆就是一通乱敲!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个炉子,重要性仅次于搞到玉米土豆! 这几年他窝窝囊囊因为啥,不就是手里没钢气不壮么! 满脑子的神兵利器,结果做个燧发枪都难! 有人说你早干嘛去了? 最早李四白在广宁,没权没势搞这个那是取死之道。后来到了开原,建起炼钢炉那不是孝敬野猪皮么? 一直到金州,他才敢琢磨这事。还得保证选址靠近河边,距离铁场不远,并且足够安全才能实行! 可以说他到金州后一系列动作,全都是为了今天! 此地距南山不过十里,背靠李家河子周围小山环绕。易守难攻完全契合要求。 你说早干嘛去了?李四白已经算是争分夺秒,一环套着一环,早了他也干不成啊! 此时钢锭一出,他的很多构想,顿时都有了现实基础。脑中畅想着钢铁未来,李四白一秒不愿耽搁,立刻开始点亮科技树。 转炉落成次日,李四白便下令,把军器局搬到李家河子。铁匠们本就在工地帮忙,一大早便被拉到炉子前开会。 李四白面前摆了一个木箱,脸上压不住兴奋: “诸位,我这里有五个模型,想请大家帮忙做出来!” 在场无人不知,李兵宪掏出的东西,几乎都是开天辟地,扭转乾坤的好东西。闻言顿时都跃跃欲试: “啥好玩意,快拿出来吧!” 李四白也不卖关子,闻言点点头刚掀开木箱,众人便争先恐后的围了上来。 “嘿嘿,我先到给我一个!” “别抢,大伙轮着看!” 李老黑李二黑自恃身份,一人抢一个在手里。余者以李铁、乔百岁、孙秋云为首,每人抢到一个。 待众人分配完毕,李四白朗声道: “这五个模型,分别是车床、镗床、刨床、铣床和钻床!” “哪怕要花费白银万两,都请各位不惜代价,一定把这几样东西做出来!” 在场众人都是高手,为首的五人四个都干过匠头。闻言头也不抬,一双双眼睛好像焊在了模型上。 这一看不得了,瞬间就领悟了其中精妙之处。顿时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嘶~妙啊!” “这东西虽不起眼,切削精度前所未见,怕是比头发丝还细的多啊!” 李老黑看着车床上的丝杠,口中啧啧称奇。 李铁则是拿着镗床瞠目结舌: “大人,有这好东西,你咋不早往出拿啊?” 想起这两年手磨枪管的折磨,李铁差点哭出来。早有这个镗床,几百条枪管都磨出来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铁老,没有好钢,我拿出来也没用啊!” 李铁恍然大悟。手里的模型虽小,可真做出来和一张床差不多大。 苏钢法产出的钢材质不均。粗用用可以,制作精密车床就靠不住了。 孙秋云自打接了光学原理,好像开了窍一样。不但手艺突飞猛进,连眼光也高了许多: “大人,这铣床真乃神物,竟可加工奇型工件!” 乔百岁拿到的是一台刨床。李二黑拿到一台钻床。相比手动刨子和钻,精度都是不可同日而语,也是各自称奇。 几人自觉已经颇多溢美之词,李四白却听的眉头一皱: “各位说的都对,却没说在点子上!” “机床真正的特异之处,各位可知是什么?” 第229章 广招高手 “还有一特异之处?”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显然李四白不是说某一机床,而所有机床的共同点。 李二黑眼珠一转: “是精度吧!这玩意一旦成型,加工物件比一般匠人都准成!” 李四白微微摇头: “高手匠人的活,也差不到哪去” 精度被否,乔百岁立刻接言: “我看特意在材料!这种大铁家伙,以前可见过” 这下不用李四白开口,周围嘘声一片: “嘁,你腰上的锤子是纸糊的?” 众人议论半天,依然没有头绪。李老黑嘴巴一咧: “四白,你就别卖关子了!” “我们一帮匠人,能有这脑子早考状元去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大人,李老太爷说的对呀” “您就告诉我们吧!” 李四白无奈一笑: “其实这些机床最大的特点,就是它们作为机器,却能够制造机器!” 众人闻言顿时一愣: “机器制造机器?” 李四白淡然点头: “没错。你看仔细想想,用这些机床加工出来的工件,能否组成新的机床?” 众人略一思索,顿时面露恍然: “诶,你还别说,还真行!” “机床能加工五金,确实和锤斧之类截然不同!” 眼看众人终于领悟,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所以机床又叫母机!” “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大家。你们手上但凡有一根头发丝儿的偏差,日后机床做出的机器,可能就要差出一根指头了!”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李铁第一个表态: “大人放心,我李铁做出的东西,要是差出一根头发丝,就把脑袋赔给您!” 众人纷纷跟进: “大人放心,绝对按您要求的尺寸不差分毫!” 众人一通发誓赌咒,李四白终于略微放心: “你们来自辽东各地。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匠人!” “机床关乎辽东未来,四白拜托各位了!” 李四白说罢深深一躬,数十工匠无不动容,齐齐起立还礼: “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眼看众人空前重视,李四白终于放下心来。工业母机的问世,必然是通过手搓而来。 若是精度不足,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以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只要匠人们重视起来,这事便已成功一半。 李老黑、李二黑、李铁、乔百岁、孙秋云各领一台模型,其他三十余人也各自选边分成五组,集体攻关手搓复刻机床。 开工不到两日,李四白就发现问题。这些人要是攻关一台机床问题不大,分成五组力量就太单薄了! 机床都是傻大黑粗的铁疙瘩,人少了怎么玩的转。李四白立刻命小马到城内张贴告示,高薪聘请民间工匠。 金州城内八九万人口,民间的工匠数量不少。在每月四两银子的诱惑下,很快就征召到五十余位。 有铁匠、铜匠、金匠、银匠,甚至还有锡匠,都是玩金属的。 拉到李家河后,补充到各个攻关小组,每组的人数就接近了二十人。进度一下就快了起来。 为了母机早日问世,李四白甚至大开绿灯,允许各组使用压砖机。 之前有说过,压砖机本质是个水锤,摘掉模具换上锤头,就能代替人力打铁了。 原本钢坯成型,最大的难点就是锻造,有了水锤加持,打一天起码顶人力半个月,效率顿时坐火箭一般窜了上去。 然而机床毕竟是精密机器。大体成型之后,各个部件仍要精雕细磨,是真正意义上的铁上雕花。根本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的。 又不同于修窑建炉,五金纯手艺活,李四白在这半点忙也帮不上。干脆一咬牙离了李家河。 如今已是五月,杨柳依依遍地青苗。李四白的车驾一路往东南,到柳树屯搭乘小船前往旅顺口。 水路到底便捷许多。三丈小船沿海岸曲折前行,尽管风向不佳,也不过半天时间便进了港。 小船一进港道,李四白的目光,就被遍布海面的小黑点吸引。不由得嘴角翘起: “姜冲和赤塔干的不错!” 一旁小马笑道: “赤塔大人忠心耿耿,您叫他做的事,从来没有打折扣的” 李玄甲闻言一个寒颤: “这话一点不假,当年赤塔大人训练我们,我可没少挨揍…” 李四白不禁莞尔。别说李家的家丁了,开原金州两地的巡检司,没挨过赤塔揍的人凤毛麟角。 几人正说话间,城头了望的水兵认出几人,立刻飞报姜冲赤塔。小船刚靠岸,迎面已经数十人列队相迎。 不等李四白说话,就被赤塔迎面一个熊抱: “大人,想死赤塔了!” 李四白也不无感慨: “不是上个月才见过?” 赤塔顿时哭丧个脸: “大人,这都快俩月了!” “您再不来,我都想回金州看您了!” 李四白也颇为感动。自打一碗水饭救了赤塔的命。这个尼夫赫汉子就视他为再生父母。 在李四白众多手下里,那是忠诚度第一的存在。甚至超那些卖身改姓的家丁。 一旁的姜冲笑嘻嘻的作证: “赤塔老弟说的不假,最近没有出航任务,可把他给闲坏了。整日念叨想回柳树屯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们急什么 ,马上就有的忙了!” 姜冲赤塔眼睛一亮: “大人,终于要出海了?” 旅顺口坐拥金州号巨舰,迄今只出海七八次。平均每月还不到两次。 原因也很简单,目前除了精盐,金州根本无货可卖。陈三水自己又有船,有时过来送牛送粮,顺道就把盐拉走了。 赤塔窝在旅顺口,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不憋屈才怪! 李四白知道他的心事,神秘一笑道: “别急,进城再说!” 姜冲赤塔连忙带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南城 。到了巡检司大堂,李四白高踞首座,两人轮流汇报工作。 “大人,我照搬您在开原的法子,操练了这帮兔崽子大半年” “如今初见成效,战斗力快赶上我们那帮人了。就是鸟铳质量实在不堪,就是套上铁箍,也炸伤好几个人!” 李四白微微点头: “鸟铳的事不必着急,最多半年就能解决!” “对了,现在私盐打击的怎么样了?” 姜冲闻言失笑: “大人,现在哪还有私盐啊!” 第230章 莆田黑鸭 “两位小姐低价倾销粗盐,金州的盐枭都转行了!” 听到姜冲说起自己妹子,李四白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是我让她们这么做的!” 打击私盐,只靠武力最多震慑一时。高额利润诱惑之下,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所以李四白干脆从根子入手。他自己签发盐引,熊大力又是足额兑换,成本和私盐差不多。 五花六花只靠精盐赚钱,把粗盐的定价直接压下半文来吸引客源。时间一长,不但金州盐枭哀鸿遍野,整个辽南的私盐网络都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若是一般人,这么做生意早被人砍死了。可李家上百家丁如狼似虎,谁敢闹事巡检司的弓兵先杀了过来。本地盐枭不想死的,只能伏低做小另谋出路。 姜冲汇报完毕。一旁早不耐烦的赤塔立刻开口。训练的情况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多了个水战演习。 只听汇报,倒和李四白的交代一般无二。不过具体效果如何,还是得现场看过才行。 说完军事,李四白微微一笑,问起进港时的见闻: “港池里的鸭子,是你俩谁负责的?” 姜冲和赤塔对视一眼,忽然露出做贼心虚的表情。李四白大感不妙,身体前倾几乎站了起来: “到底孵出多少,该不会死了一半吧?” 赤塔尴尬一笑: “您三令五申,说这批鸭蛋重要至极,我们哪敢疏忽,不过…” 只要鸭子没死,那就不是大事。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 “别支支吾吾,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姜冲胆大,闻言苦笑一声: “大人,我们一群老粗,哪会摸鸭蛋啊?就算你附上了方法,我们都弄不明白” “又怕误了您的大事,所以我和赤塔一商量,干脆在城里雇佣了一批妇女…” 李四白恍然大悟。合着这俩是偷懒了,难怪汇报时下意识的避而不谈。 看两人忐忑的表情,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倒是我思虑不周了!你们手下都是战兵,现在还不到养猪种菜的时候” “说说吧,鸭子到底孵出多少?” 见李四白并不追究,赤塔面露喜色: “大人,海军这边孵出两千三百多只…” 李四白闻言一愣时,姜冲接着道: “大人,巡检司孵出两千二百多只…” 李四白顿时一脑门子黑线。合着他送来这五千多鸭蛋,这俩人一人一半。 有心说他们几句,仔细一想又是自己的锅。当时自己派人过来送蛋,只说让两人在港内孵化养殖。 这条命令不分主次权责不清,确实让人无所适从。一人一半,倒是最好的方案了。 短暂的自我批评之后,李四白忽然又发现一个问题,满眼狐疑的看向两人: “你俩哪来的钱,莫不是克扣军饷了?” 两人顿时叫起屈来,赤塔一副很受伤的表情道: “大人每月给赤塔十两,逢年过节又有补贴,我一年收入小二百两” “军营里包吃包住,这钱根本花不完,雇人孵个鸭子能还用贪污?” 姜冲也叫屈道: “就是啊大人,孵鸭子不过二十几天,我雇五十个妇女,每人不过二钱银子,都是我自己花的钱…” 两人喊冤叫屈,李四白却丝毫没有冤枉好人的自责,闻言冷哼一声: “你们没贪污最好。钱不够就和我说,谁要是谁敢乱伸手,别怪我不讲情面!” 姜冲和赤塔悚然一惊。李四白平时和他们亲如兄弟,很少会说这么重的话,显然是对贪污深恶痛绝。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大人放心!我等绝不敢胡作非为!” 贪腐是组织的癌症。李四白不敢轻忽,不得不提前给两人打预防针。 眼看两人如芒在背,告诫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愿寒了人心,脸上露出笑容: “现在我说的难听,总好过日后做事难看,这钱不该你们出,花了多少拉张单子,我给你们报了!” “另外这事做的漂亮,每人奖励十两!” “多谢大人赏赐!” 两人顿时忘了刚才的不快,喜滋滋的拱手道谢。这种舍得给钱的长官,难听话说多少都无所谓。 这页翻过,李四白又详细问了鸭子的细节。虽说孵出四千五百多只雏鸭,但出壳后又折损了一些。 如今一共四千三百多只,已经混在一起养在港池中。已分不出哪些是海军的,哪些是巡检司的。 肯定有人好奇。一个鸭子而已,至于李四白这么上心? 须知这可不是普通的鸭,而是来自福建的莆田黑鸭。出壳二十天,便能在海边滩涂生活,以海中小鱼小虾为食。 养在旅顺口繁衍生息,几乎不需什么花销,日后就能得到大批免费肉蛋。 至于说别的辽民为啥不这么干?那是因为本地的鸭子,耐盐度都比较低。只适合淡水生存,扔到海里没几天就死光光了。 很多小说主角一句话,就海边养鸭捡蛋了。其实普通鸭子在海边根本养不活。 目前大明朝,除了原产地福建莆田,也就京师菜户营,才有这种专为皇家提供的海鸭! 萱薇费了好大力气,才帮李四白收集了几千鸭蛋。你说他能不重视么? 总算姜冲和赤塔办的妥帖,孵化率超过九成,成活率也超过八成。 目前雏鸭已能在浅水觅食,似乎颇为适应辽东气候。不过到底能不能养的活,还得过两个月才知道。 听完两人的汇报,李四白微微一笑,提起之前的话头: “赤塔你不是说闲的慌么,正好我这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赤塔闻言大喜: “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给您办了!” 李四白神色郑重: “金州号数次出航,如今上下人等,也算操练纯熟,可以试着跑一跑远洋了” “不过在那之前,须得先去一趟登州。我会给你拉一张单子,千万别怕花钱,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几人正说话间,巡检司的门子敲门进来: “大人,旅顺守备耿彪求见!” 第231章 耿彪求收留 耿彪的世职是千户,职官是旅顺口守备。手下只有几百战兵,可说是削无可削。 旅顺口又没有屯军,也就是抢无可抢。既然没有利益冲突,李四白也不想被说苛待手下,把他赶去北城后便放任自流,再没有见过他了。 此时忽然到访,那必是有所求而来。李四白虽没兴趣,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吩咐手下把人请进来。 耿彪进门之时,姜冲和赤塔已避往后宅。只有李四白一人端坐案后: “耿守备,一晃半年不见,一向可好?” 耿彪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跪倒,梆梆先磕了几个响头。 “金州中左所千户耿彪见叩见大人!” 李四白吓了一跳。虽说文贵武贱,不过除非特殊场合,一般也不必跪拜,平时抱个拳鞠个躬就足够了。这老小子见面就是大礼,莫不是所谋者大? 他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绕过桌案,快步上前把耿彪扶起来: “耿大人,你我同僚,何必行此大礼?快请上座用茶!” 入座之后,李四白亲自为他倒上香茶。耿彪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立刻连声赞叹: “好茶!太香了!” 李四白简直没眼看。姜冲虽换掉了赤塔的满天星,却也只是最普通的茶叶。耿彪竟也夸的出口。 两人寒暄几句,李四白问他来意,耿彪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来: “听闻大人新窑开火,卑职没能到贺实在遗憾。奉上小小贺仪,还望大人笑纳!” 李四白闻言大奇。砖厂开业,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耿彪是怎么知道的? 随手接过银袋,入手沉重起码一百两。这就不是一般贺礼,而是纯纯的行贿了。 按说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耿彪犯不着给自己送礼啊。他也懒得去猜,单刀直入道: “耿守备如此重礼,怕不是另有所求吧?” “本官也算半个行伍中人,一贯不爱拐弯抹角,耿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耿彪闻言谄媚一笑: “卑职别无所求,只想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劳而已…”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年头花钱买房买地的多,甚至买人也不稀奇,可没听说花钱买罪受,上杆子给人当走狗的! “耿守备莫非说笑?你在北城吃香喝辣,做你的土皇帝不好么,何必到我手下担惊受怕?” 耿彪似乎早有准备,闻言一脸坚定: “大人哪里话。卑职效忠大人,就是效忠朝廷。怎可虚度光阴不思进取呢?” 李四白闻言忍俊不禁。这位还真是打正旗号来投诚的。 事非寻常必有缘故,他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许多。 耿彪这老小子,该不会是听说自己把一群人流放海岛,心里打颤来买平安的吧? 若是在开原,他肯定借机敲诈一笔。不过这是金州,他可不敢把下属当鞑子整。随手把银袋推回: “耿守备莫不是听了些流言?” “只要你好好守住北城,旅顺口的人事不会变动…” 本以为挑明了此事,便能让他心安,不料耿彪谄媚一笑,反手又把银袋推了回来: “大人误会了,卑职并没听到什么流言” “下官是真心实意,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咦,这是怎么个意思?李四白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目光重新落落在耿彪身上,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起来。 却见他表情倏然严肃,眼神坚定十分认真,一看就是郑重其事,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李四白惊讶至极。他到金州之后,说实话对卫所武官是不抱希望的。 下到百户上到指挥使,他基本都是公事公办,点头之交浮于表面,没有任何的私人交往。 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个田新,在卢九舟的怂恿下来投靠,中高级军官里还没有一个自己人。 他一个署职兵备道,又没什么王霸之气,忽然有守备来投靠,让他心里一阵犯嘀咕:这老小子不会是鞑子卧底吧? 不过刹那间,他就按下了这荒谬念头。鞑子的细作虽多,但力气都花在沈阳、辽阳、广宁。 辽南四卫区区小城,在另一个时空里,鞑子甚至没有亲自进攻,而是派汉奸来打的。 就算耿彪想当汉奸,短期内怕也是卖国无门。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汉奸,好端端一个五品守备,上杆子给文官做走狗。不说清楚他可不敢要。 李四白端详半晌,仍是看不出端倪,干脆冷笑一声单刀直入: “耿大人!你在北城称王称霸,吃吃空饷日子过何等逍遥?” “好端端的忽然要为我效命,对你又能有何好处?” 耿彪闻言坦然一笑: “朝廷以文制武,武官投效文官麾下是人之常情” “兵宪大人却心生怀疑,可见我老耿猜的不错,您将来是打算让我们靠边站吧?” 李四白顿时面露尴尬。淘汰卫所体系,是他早定好的策略。要不是缺钱缺粮,他早就招兵买马编练新军了。 没曾想耿彪鼻子这么灵,竟然看出他的意图,被当面揭穿未免有些抹不开。 耿彪一看他的表情,顿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时忍不住好奇: “大人日后打算怎么安排卫所兵?” 李四白尴尬一笑: “给你说了也无妨,日后钱粮充足,我准备让所有军户脱籍为民” “当兵打仗的事,我自会编练新军!” “脱籍为民?” 耿彪闻言目瞪口呆。这可比靠边站还狠的多啊。到时候卫所的兵没了,他们这些武官还算个屁? 别说五品守备,就是掌印指挥使也不过路边的一条! 如此悲惨的将来,让耿彪甚至忘了自己的目的,满腔悲愤的质问道: “大人,你就不怕传扬出去,被金州武将联手抵制么?” 李四白两手一摊: “耿守备若要去说,本官绝不拦着” “朝廷法度,凡军、匠、灶户,役皆永充。刚才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耿大人怎么还当真了?” 耿彪顿时傻眼。军户脱籍为民,有违朝廷法度,根本不是一个兵备道官能办成的。出去说这个,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耿彪顿时颓然叹气: “大人,我耿彪粗人一个,却有祖传相人的本领。别人或许不信,我却知大人要做的事,日后必然成真” 说话到此处,耿彪忽然离座跪倒,纳头便拜: “所以我今天特意前来,就是想求大人,给耿彪指条明路!” 第232章 重组旅顺口 李四白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耿彪还会看相,该不会看出自己脑后有反骨吧? 若是前世,谁敢说会看相,李四白只会把他当成骗子。可现在他都身在明末了,说完全不信是不可能的。 不过眼下不是时候,李四白强压好奇,起身站在耿彪面前: “耿守备,你是真心投靠本官?” 耿彪梆梆只顾叩头: “愿为大人效死!” 千户级军官投靠,李四白也难免沾沾自喜。总算自己也王霸了一回。 但卫所系统实在太烂,李四白是真心打怵: “耿彪,你若想跟我,你现在的部下恐怕不保啊…” 话音未落,耿彪已抢先答应: “全凭大人安排!” 李四白顿时语塞。人家主动到这份上,再说不收那就树敌了。只能无奈俯身,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别跪了,有啥话坐下说吧!” “大人,你收下我了?” 耿彪顿时喜上眉梢。自打李四白把他赶回北城,他就发觉不对,开始全面关注兵备道的动静。 这一看不得了。裁撤烽堠系统,操军转屯军开矿屯田。 很快他就得到一个骇人的结论。这位李兵宪,多半是想淘汰卫所军官,用自己人取而代之! 要说金州最不受待见的武官是谁?必是两个守备官无疑! 金州守备辖制烽堠,旅顺守备驻守港口。别人都在指挥使眼皮底下听命,就他俩的部队独立在外。 本身就是边缘武将,如今碰上兵备道收拾军头,耿彪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眼瞅着金州守备成了光杆司令,耿彪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李四白一声令下,把他手下人转为屯军。 直到最近传来消息,李四白把十二个百户流放海岛,他的恐惧终于达到巅峰。 怕到极点之后,他反而淡然起来。反正抵抗不了,那还不如为自己谋点好处。 与其被动投靠,倒不如主动献身。就算丢了部曲,起码还能给安排个别的角色。总好过一无所得。 所以今天一听斥候来报,说兵宪大人到了旅顺,他立刻迫不及待赶来投诚! 如今目的达成,自是喜不自胜。然而相对于他的喜悦,李四白脸上更多都是无奈: “跟我混,可一点都不轻松!” 耿彪闻言一拍胸脯: “大人,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 “我要是说半个不字,您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李四白哑然失笑。旅顺口位置极端重要,他原本真没想动耿彪。 不过他既然被吓的主动投靠,倒不如趁机整顿一番。指节轻叩桌面,李四白沉吟着道: “你手下的兵不堪大用,必须进行考核,不合格的全部转为屯军!” 耿彪心里一翻个,心说到底躲不过这遭。闻言毫不犹豫道: “好,就听大人的!” 李四白玩味一笑: “老耿,你也别觉得亏!” “你现在的缺额,我会给你全部补满” “真的?” 耿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年来士兵逃亡,旅顺口实际兵力不满半数。真能补足那就是新招五六百人,自己的实力不减反增。 看他一脸狂喜,李四白立刻露出恶趣味的笑容: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 “旅顺口的兵额,我会划分为三部分…” 耿彪的笑容顿时凝固。按李四白的规划,旅顺口要补足1120人不假。但其中只有六百人归耿彪统辖。 其余五百二十人,三百归姜冲辖制,两百二十划给赤塔。 说白了就是利用中左所的兵额,给巡检司和海军增兵。 不过即使如此,耿彪还是很高兴。毕竟还多出一伙屯军,不论怎么说,他的权利还是变大了。 此事关乎旅顺所有势力,耿彪又成了自己人,李四白干脆喊了姜冲赤塔过来,几人一起商议细节。 听说耿彪成了自己人,姜冲和赤塔大吃一惊。还以为李四白施展了什么手段。 四人商议大半天,终于得出最终方案。次日便一起行动起来。 姜冲和赤塔直接按额度招兵不提。李四白则亲自去北城校场,和耿彪一起考核士兵。 一日下来,北城原本六百余士兵,只得一百余人合格。其中还有三十个是耿彪的家丁。 李四白也不客气,四百多人一律转为屯军。此时耿彪忽然挠挠头: “大人,旅顺口群山环绕,历来没有军屯。就是城内军户家属,也不过在附近丘陵开几分梯田糊口” “大人您一下弄出几百屯军,哪有地给他们种啊?” 李四白抬手往西南一指: “七里外团山之南,西鸡冠山和老铁山之间,有一道海湾你知道吧?” 耿彪到底是老水兵,立刻脱口而出: “柏岚子湾啊!” 随后就发觉不对: “大人,那是一片滩涂,赶海倒是不错,可也没有田地啊!” 李四白微微一笑: “谁说没田了?” 耿彪闻言愕然: “柏岚子湾三山环绕面朝大海,田在哪里?” 李四白一本正经的反问道: “谁说只有大陆上的才叫田?” “柏岚子湾万亩滩涂,不都是上好的海田!” 耿彪今年三十八岁,还从未听过海里能种田,顿时瞠目结舌: “海海海…海田?” “大人,你让他们在海里种啥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次日中午,姜冲和赤塔仍在城内招兵。李四白则和耿彪领着五百屯军,赶往柏岚子海湾。 两地相距不过七八里,不到两刻钟时间,一行人便穿过山路,来到一片碧海晴天的美丽沙滩。 一到地方,屯军便在平坦之处散开,搭建窝棚开掘水井,准备建设一个新驻地。 李四白则和耿彪来到海边。此时潮水刚退,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沙滩上搁浅的虾蟹贝壳随处可见。 李四白脱了靴子,迈步走上沙滩,耿彪有样学样,手忙脚乱的跟了上去。 李四白饶有兴致的东看西看。不时俯身拾起小虾小蟹,又因没有容器,反手就丢回水坑当中。 耿彪看的一头雾水,抬手摘下头盔: “大人,用这个装!” 李四白大喜,接过来就往里扔了一条海参。心说难怪领导就爱溜须拍马的,你看人这情绪价值给的就是足。 两人又行几步,李四白忽然眼睛一亮,俯身从沙滩拾起一物: “耿彪,你昨天不是问我,要在海里种啥么?” 第233章 柏岚湾屯海 “啊?这不是…” 接过李四白手里的东西,耿彪大吃一惊: “大人,这不是海带么?” “此物在海底生长,这叫屯军如何种得?” “亏你还是水军守备,连裙带菜和海带都不分” 李四白摇头笑骂: “不过两者种法都是一样,只需将孢子涂于麻绳之上,浸入冰冷海水之中,不出一个月自有幼苗萌发” “到时在海面设置木筏,将麻绳系在筏上垂入海中,数月之后便能收获了…” 耿彪瞠目结舌: “大人,这能行么?” 李四白呵呵一笑: “当然行了,不过海菜是冬种春收。现在农时不对,可以先试种一批练练手,主要精力还是以晒盐为主!” 耿彪总觉得海里种菜不靠谱,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晒盐我听说过,前些日子路过金州湾,千亩盐田无边无际,确实比煮盐方便多了!” 李四白抬手一指眼前浅滩: “潮间区种不得海菜,倒正好纳潮晒盐” 看着眼前海湾的面积,李四白打个磕绊: “可惜柏岚湾面积有限,挖不了多少盐田” 李四白说着说着,语气越发沉重: “其余时间你让他们出海捕鱼,打捞海菜。争取尽早自给自足!” 耿彪凛然领命: “大人放心,谁敢偷懒我劈了他!” “那倒不至于,只要你不克扣,我相信他们肯定都愿意干!” 耿彪吓的一缩脖子,赌咒发誓连说不敢。李四白轻叹一声: “希望如此吧…” 耿彪突然来投,固然加快了经略金州的进度。不过也打乱了李四白的计划。原本就不宽裕的预算,一下就捉襟见肘了。 肯定有人要问了,盐商不都富可敌国么,李四白这就没钱了? 精盐生意的确赚钱。每月都有上千两的进项。问题是现在吃饭的人也多啊。 李家的家丁、亲卫、砖厂雇工已经接近三百人。车行牛马共计近两百头。每月光是人吃马嚼,就得几百两花费。 还有兴建砖厂和炼钢炉。虽然砖石都是拆毁烽燧所得,不过工程里还有其他材料呢。沙子三合土还有铁,样样都需要钱。 最让李四白头疼的是。他不可能让军户白干活。比如旅顺口新转的五百屯军,不但原本的饷银不能停,还得加一份屯军补贴。 军户在朝廷眼里,那就是会说话的牲畜。这份支出根本报不了账,只能他自己贴钱。 如今在李家河子挖山、沙河屯田,乃至柏岚子湾,总共有近两千军户,在为李四白进行计划外工作。 即使每人只花销三钱银子,那每月也有六百多两。堪称花钱如流水,他能宽裕就怪了。 那位说李四白是金州兵备道,不给钱军户不也得干? 这话倒是没错。大明朝也一直是这么干。所以鞑子一来,老哥们跑的比兔子还快。 李四白所谋者大,怎么可能现在就败坏自己名声。即使不指望卫所兵打仗,最起码不能让他们坐到鞑子一桌吧? 闲言少叙,且说李四白在旅顺多留了几日。很快六百多操军招满。耿彪、姜冲、赤塔瓜分之后各自操练。 耿彪痛定思痛,决心一定练出一支强军,便找李四白进言: “大人,日后我一心练兵,恐怕难以兼顾柏岚湾。您还是另派一人来管吧” 李四白欣然道: “我早有此意,怕你误会才没提。既然你不想管,那我就派个人来” 话是这么说,说完他自己也皱起眉头。如今金州千头万绪,他身边信得过得人,但凡有点能力都已经管了一摊。 李四白琢磨半晌,便派人回金州把六花接来。 海上往返速度飞快,当晚六花就领着丫鬟家丁到了旅顺。 吃过晚饭,兄妹俩在客房内密谈: “哥,好端端把我喊来,是有事交给我吧!” 李四白心虚的摸摸鼻子: “我有那么功利么” “没事就不能请你来玩了?” 六花小嘴一撇: “嘁!” “哥是对我不错。不过你现在多忙啊?别说是我,就是咱爹娘,没事也很难见着你啊…” 李四白难得的臊了个大红脸。妹妹说的一点不假,他这一天天的,就从来没个消停。 不停的在金州各处打转。难得空闲下来,又要躲进房间,把脑子里的东西复刻出来。 你看他动不动掏出个模型,摆出一副算无遗策的姿态。然而这种尽在掌握的背后,都是他利用闲暇时间,争分夺秒攒出来的。 以前他还颇为自得。现在被妹妹一说,李四白不禁反问自己,是不是弦绷的太紧了?以至于有些忽略了家人。 六花见哥哥面露愧疚,反倒慌了手脚: “哥!我可没怪你的意思!要不是你在外边打拼,咱家哪能过上今天的日子?” “哥你有啥事要办,尽管交给六花我,妹妹绝对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李四白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五花六花真的没得说,不论是卖酒卖盐,还是管理车行。那真好似李家的一块砖,只要自己一句话,哪里需要哪里搬。 妹妹如此明事理,李四白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沉吟着先把柏岚子湾屯田的事说了。 六花闻言一愣了 “柏岚子湾?好怪的名字!” 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是团山上的一种白果,当地人都叫柏岚子,久而久之这片海湾也以此为名,我一般都叫柏岚湾” 六花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明天我一定要尝尝” 李四白哭笑不得: “不要扯些有的没的,你要是没兴趣管理这,我就让玄乙过来” 六花嫣然一笑: “要是屯田我真没兴趣,不过屯海我还是头回听说,我倒要看看海里到底能不能种菜!” 李四白闻言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是这样,当初你说想航海,我才考虑让你到这来” “虽然不能去远洋,平时也能坐坐海船,捕鱼捉蟹赶赶海也挺好玩的” 六花闻言眼睛一亮,一把抱住李四白的胳膊摇晃起来: “谢谢哥,有好玩的还想着我…” 李四白幸福又无奈: “好啦好啦,我把你调出来,盐厂那边没问题吧?” 第234章 出航计划 “哥,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六花闻言脸色一整: “现在盐厂已经走上正轨,别说我离开了,就是五姐一起走都没事” 李四白微微点头: “这倒和我猜的一样” 他这缺人缺的厉害,心里已经开始考虑把五花送去沙河了。就听六花说道: “哥,不光我们,我看咱家那些家丁,各个都是好手,困在盐厂也可惜了!” 李四白深有同感: “这我当然知道,当初为了保密,才不得已让他们过去!现在嘛…” 六花露出好奇的表情: “现在怎么了?” 李四白面露无奈: “现在是没钱又没人,还是让他们再顶一阵吧…” 六花闻言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就反应过来。最近家里大兴土木花销巨大。而金州的青壮和流民,都被弄去沙河屯田了。可不是又缺钱又缺人么! 烦心事李四白也不想多说,把柏岚湾的发展纲要,详详细细和六花说了一遍。 六花的主要任务,就是贯彻李四白的思路。把柏岚湾建设起来。 简要说来就是几点。首先是修建盐田晒盐,适合晒盐沙滩面积不大,能供应南北二城就算成功。 第二是修建一个渔港码头。组建一个专业的捕鱼队伍。为金州提供鱼肉。 最后是尝试海菜培育。此事虽不紧迫,却是最为重要的。 两人说到半夜,这才各自回房休息。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便领着妹妹,前往柏岚海湾接收队伍。为免那些屯军轻视,他还特意调了五十弓兵压阵。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只要有那三斗谷子的补贴在,他就是派个没牙老太太来,这些屯军也会乖乖听话。真正的有奶便是娘! 李四白一手地图,一手指着海滩。把昨天的建设规划,重新对妹妹讲了一遍。 六花识文断字人又年轻,很容易就理解了他的意图。时不时还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因为和北城近在咫尺,所以屯军晚上会回城居住,管理难度也并不高。六花则住到南城,原来的军营如今的巡检司内。至于为什么不另外租房,是因为旅顺口不比金州。南北二城周长都不过里许,却挤了一万多居民。根本就没有空房出租的。 接连数日的兵荒马乱,旅顺口几个头头都在重新磨合。然而别人都拖的起,赤塔却是没有时间了。 原本李四白来时,就打算让他出海的。结果半路杀出个耿彪,这事就被打断了。 如今旅顺口权力格局重塑,各方势力已经初步稳定下来,赤塔自然就坐不住了。 巡检司花厅内,赤塔正和李四白催问出海的事。 “大人,上次话说一半,你是准备让我去哪啊?” 李四白抬手递过一沓厚纸: “你猜猜看,要是猜对了,我输你十两银子!” 换做一般人,肯定一脑门子问号。以为长官在阴阳怪气呢。可赤塔不是一般人,随手接过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超级精细的地图。北到倭国朝鲜,南至崖州南洋。 陆地山川河流,海上大小岛屿暗礁都有标注。 “诶呀大人太好了,你咋知道我正为海图发愁呢?” 赤塔咧开大嘴就乐上了: “有了这玩意,金州号到哪都行!” 李四白连忙提醒道: “这图大差不差,大陆海岛肯定没问题,但有些地方可能没那么准” “真到海上,还是多问问小猴,他跑的地方多” “先别扯那些没用的,猜到去哪么了” 赤塔嘿嘿一笑: “那是,你不说我也得问,这图没验过我哪能放心” 李四白略微放心,这图是他综合前世地图,叠加了他收集的大明海图绘制的。 要说精细程度,堪称当代第一。不过此时和后世相比,海岸线变化不小。 不少后世淤积为陆地的区域,此时都还是岛屿。所以准确度肯定有不少偏差。 虽说未经验证,可相比此时的写意风海图,仍显得那么细致入微。看的赤塔啧啧称奇: “大人,你之前说金州缺粮,所以这次不是去福州就是杭州,赤塔猜的对吧?” 李四白微笑摇头: “不对!” 赤塔闻言愕然: “难不成还是去登州京城?” 李四白依然摇头: “虽然不对,但也不算错” 赤塔彻底懵圈: “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李四白得意一笑: “赤塔,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大明吧” “过几天我带你去倭国,好好开开眼界!” “倭国?” 赤塔大吃一惊: “咱们去倭国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给你一笔银子,先到登州京师,收购一些货物” “然后咱们再去倭国转卖,大赚他一笔…” 赤塔恍然大悟: “原来大人是想学红毛鬼!” 其实李四白早就想去日本了。只不过对手下这帮人信心不足,这才让他们来往登州京津积攒经验。 如今金州号上下五十多人,都称得上见过风浪的老海狼,是时候跑跑远洋了。 赤塔得了李四白交底后,立刻选了个风清气朗的日子,带上手下五十水兵,驾驶金州号离了旅顺口。 李四白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帆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船上载着他数年累积,全部身家四万多两白银。 一个不慎,立刻就会倾家荡产。一时难免患得患失。只能心中不断祈祷,希望赤塔此行一帆风顺。 赤塔走后,李四白顶替他的位置,和姜冲一起训练新兵。 这批人大多是南北二城的青壮,平时都以务农捕鱼为生。 不过旅顺口地处长白山余脉全境都属沿海丘陵地带。平均海拔140多米,辖境内有大小山丘近三百座。 本地素有“六丘半水三分半田”之说。可见整个旅顺都没什么田好种。 所以面对一两五的月饷,旅顺城民群起响应,只数日就招满了这六百多战兵。 李四白不会在这久待,所以训练以姜冲为主,他只是在旁观看。 两天下来,李四白发现姜冲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但全盘复刻他在开原的训练法,甚至青出于蓝做了适合大明的改良。显然干这个巡检是绰绰有余。 既然他能胜任此事,李四白也就用人不疑。丢下姜冲跑到城外,帮着妹妹督建柏岚湾。 六花没有屯田经验,又是第一次领到这么多人。原本是有些抓不住重点,如今四哥手把手的教,没几日就理清头绪上了手。 兄妹俩分工统筹,把五百屯军划队分组,每日都指使的团团转。 柏岚湾的海岸上,房屋如搭积木般拔地而起。海滩上的盐田也每日扩大着。 这日兄妹俩正督造渔具,海面上忽然划来一条小船。小马在船头一脸惶急: “大人,金州急报!” 第235章 被人告到辽东经略行辕 李四白心里一翻个: “出什么事了?” 小马跳下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公函递了过来: “辽东经略熊大人来函,八百里加急直送兵备道!”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心说多大点事啊,我还以为鞑子打过来了。 接过这封名副其实的急报。李四白拆开一看就皱起眉头。 这是一封质询公函。沙河洪家村那个洪老头,不知道谁给给他出的主意,把李四白告到经略府了。 要说他找人上书弹劾,李四白还真不怕。他保举姜冲做巡检的奏折,递上去半年都没动静。这种告黑状的折子,万历别说不会看了。就是万里有一真看了,也只会笑看文官们狗咬狗,根本不带管的! 不曾想这洪老登另辟蹊径,把状告到熊廷弼面前,把李四白裁撤烽燧、沙河屯田的事全捅出去了。 不过和老登的预想略有偏差。对他肆意抹黑的屯田,熊廷弼非但没有叫停想,反而大加赞扬。 而这封公函的重点,全在裁撤烽燧之事。勒令李四白回函解释,澄清此事是否属实。 看罢公函,李四白哑然失笑。熊廷弼在开原铁岭大撒银子,正全力修复前线烽燧,意图恢复被鞑子破坏的预警系统。 而自己在金州裁撤烽堠,他不急眼才怪。 见哥哥笑容古怪,六花有些担心: “哥,没事吧?” 小马也紧张的看了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本能的有种感觉,这封信里肯定没说好事。 李四白收起公函,淡然道: “放心,不过是一般公文往来” “在辽南,除了皇上,谁也管不了你哥我!” 看他不可一世的表情,六花和小马这才松了口气。 而李四白也没撒谎。他首先是受辽东巡抚辖制,辽东经略又大了一级。 不过说到底,他是受敕谕整饬金州兵备。在大明“大小相制”的框架里,双重管理也就谁都管不了,只有皇帝才有最终决策权。 以至于兵备道往往不买巡抚的帐,巡抚又试图和经略抗衡。各自为政专业内耗。 所以只要在李四白职权之内,熊廷弼纵有不满,也只能发个函要求解释而已。 虽然完全可以随意敷衍,可考虑到老熊还能威风一段日子,李四白回到衙门后,还是认认真真写了一封回函。将自己的战略构想详述一遍。 其实李四白的策略,和熊廷弼大同小异。核心精神都是稳固防守、整顿军备、累积粮饷。 所以裁汰老弱为屯军,又在沙河招流民屯田,可以说正骚到熊大嘴的痒处。唯有裁撤烽堠之事,和他的主张相悖。 所以李四白着重解释此点。说明辽南三面环海,陆地烽燧纯属徒劳。 而金州兵少,不如集中兵力,加强几个战略要地的防守。另外加强水师建设,以海为防自然可取代陆地烽燧。 一封回函洋洋洒洒,很快经由驿站送往辽阳。 且说这日经略行辕之内,熊廷弼手捋须髯,另一手举着一封信件,沉吟着开始看第三遍。 这个年轻的金州兵备道,信中提出的种种方略,竟然和他多有暗合! 其中关于海防水师的构想,若非自己都只是隐约有些想法,更没在公开场合提及。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文稿失窃。 第三遍看罢,熊廷弼放下信件啧啧称奇: “没想到区区一个举人,竟也有如此大才!” “看来辽南的状况,倒是我有些疏忽了!” 一封公函,彻底逆转了熊廷弼对李四白的看法。 辽东官场无人不知。李四白是靠击毙代善,得以火速升迁。以举人出身,年纪轻轻就署职兵备道。 所以多数人眼中,他即使不是奸佞,也不过是个幸进之徒。 有人肯定要问了,上阵杀敌实打实的军功,咋叫幸进了? 卫青霍去病青史留名,功盖天下是李四白万倍。可就因为和汉武帝有裙带关系,就被士大夫们视为幸进。 这种风气在大明更胜一筹。李四白不是进士,又是万历亲自简拔。要不是击毙代善功劳扎实,被打成奸佞都不稀奇。 不过此时在熊廷弼眼里,李四白已从侥幸得官的毛头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小有才华的晚辈。 洪老头一应指控,自然都成了诬告,检举信全都被丢进了渣斗。 自打熊廷弼到辽东,辽阳、广宁几处重镇,周永春、薛国用无不阳奉阴违,甚至公然违逆。让他感觉处处掣肘有力难施。 而自己一直忽略的辽南,却突然冒出个同道。无声无息的贯彻自己的主张。让他忽然生出英雄所见略同,吾道不孤的惺惺相惜。 熊廷弼欣慰之后,不由得沉吟自语: “用人之道,无外乎赏功罚过。若是没点好处,日后谁肯为我卖命?” 想及此处,熊廷弼的眼中精芒一闪: “来人,传我命令…”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已被熊廷弼引为知己。此时的他,还在旅顺口砍树扎筏子,领着屯军下海捞海菜。 裙带菜和海带,都是喜冷怕热。此时已是晚春,正是两者成熟的季节。 附近的军户渔民,平时也会用长竹杆挂上锚型铁钩,在浅海打捞裙带菜食用。 所以当李四白下令采摘海菜。屯军们纷纷取出“海苔搭”,乘着木筏小船开始干活。 柏岚湾,是黄海渤海洋流交汇之处。得天独厚的条件,让其成为海藻的天堂。 海苔搭一钩子下去,拉上来几乎没有落空,成堆成串的海菜被拉上水面。 稀奇的是,李兵宪并不要这些收获。只令他们切下根部上交,其余一律让他们自己分食。 连续数日,军户都喜气洋洋。好以为兵宪大人体恤军户,特意给他们发福利呢。 却不知岸边新建的培养室内,李四白和六花正焦头烂额。两人面前的铜盆里,一堆腐烂发臭的植物,正是军户们上交的植根孢子体。 两人开始以为环境不对,又是加沙子又是加海水。可是不论怎么折腾,硬是种不活一株。 六花此时也疲沓了。一脸无奈的看向李四白: “哥,你不是说要在海底屯田么,怎么现在养都养不活?” 第236章 启航日本 李四白倒是镇定的多。他知道这东西肯定能种活,而且方法也没有错。 作为后世最大的海菜养殖基地,他前世来柏岚湾玩时,曾在旅游宣传册上,看过裙带菜的培育史。 这个思路正确的前提下,那问题一定出在细节上。他知道海菜喜寒厌热,莫不是温度问题? 海边的人都知道,海菜是冬发春收。这么算来,最佳生长温度应该不超过十度。 李四白顿时有些挠头了。虽然现在是小冰河,天气相当的凉爽。不过毕竟是晚春,和冬天还是没法比。要想降低水温,那就只能加冰! “哥,你说咋办嘛?” 见他沉吟不语,六花忍不住催促。李四白气的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 “催什么催,这点小事难得住你哥么?” 六花捂住额头,一脸的不服气: “人家就是问问嘛,有办法你不早说…” 丫头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候可爱。李四白心里嘟囔,嘴里却是高喊一声来人。 话音未落,小马已推门而入。李四白吩咐两句,小马立刻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李玄甲领着一个老者进了育苗房: “大人,这人就是制冰的工匠!” 李四白大喜: “老丈贵姓?” 老者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礼: “小老儿刘水根,乃军器局班匠。善用硝石制冰!” 李四白心中一阵懊悔。之前光顾着拉拢铁匠了,竟然没发现军器局还有如此人才。这次回去就做个技能普查! “水老,我这硝石管够,你马上帮我做些冰出来!” 刘水根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一声老。感动的热泪盈眶: “大人交给我吧,只要材料够,要多少有多少!” 老头确实没吹牛逼,当天就制作出几十斤寒冰来。李四白大喜之下,每月给他二两银子的补助。 那位说不是给粮么?关键是屯军粮补发放太多,如今已有入不敷出的趋势。李四白也顾不得通货膨胀,只能先拿银子顶着了。 有了冰块,兄妹俩又搞了一批新鲜海菜。刚开始仍是没反应,不过却没有腐烂死掉了。 两人大喜过望。显然思路没错,只是温度还没降到位。于是继续加入冰块,不断调整水温。终于在数日之后,有一撮海菜根孢子生出了小苗。 此时也没温度计,李四白也不知道具体温度。体感比冰水热乎不了多少,也就四五度的样子。 六花虽然一贯崇拜哥哥,对这事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小苗一发芽,丫头简直惊呆了。海里种菜,天下就从没有过这种事! “哥,你该不是神仙下凡吧,怎么什么都会啊?” “哼!知道你哥厉害了吧!” “等着瞧吧,你哥的本事多着呢…” 李四白也乐不可支胡言乱语。海菜不比陆地作物,亩产可不是几担十几担,在后世是以吨计的。而且不是一吨两吨,而是十吨八吨,有些地方甚至高达几十吨! 这玩意虽然当不得主食,但起码能给全金州人民都加个菜!而且真饿急了眼,怎么也能填下肚子! 虽然实验成功,但因为错过农时。暂时还无法大规模种植。只能先派人砍树造筏,提前进行准备工作。 柏岚湾几项工作都上了正轨,李四白便打算返回金州。不曾想刚登上小船,天边帆影浮现。出海近一个月的金州号回来了! 赤塔此行先后去了登州和天津。四万多两银子被他花费一空。 换回了大批的生丝、瓷器、棉布、绸缎。至于铅锡一概没有,这玩意大明都不够用,李四白才不肯卖到倭国去。 虽然货物品类不多,也足以大赚一笔。只可惜李四白本钱太小,几万两的财货,连货仓的五分之一都没装满。和葡萄牙人的规模没法比。 船到金州再次检修,重新补充食物饮水。万事俱备整装待发。 小猴因为多次往返日本,被李四白叫到船头说话: “小猴,你会日语么?” 候黑仔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大人是指倭子的话吧?” “要是些日常用语,我勉强能对付几句,要是和倭子商谈贸易肯定不行!” 赤塔顿时傻眼: “大人,咱们没人会倭子话,去了倭国也没法做生意啊?” 李四白却丝毫不慌: “我也勉强能说几句,加上小猴那几句,我看大差不差…” 赤塔和小猴面面相觑。心说我们大人太勇了。连个通译都没有就敢去倭国? 其实不是李四白不想找。这年头在辽东,想找个会日语的人堪比登天。 大明唯一外贸口岸福建月港,海商被允许和西洋贸易,却严禁和小日子往来。 所以除非倭寇打过来,李四白想找个小日子,甚至比找个西洋黄毛还难。 而此时已是1620年,鞑子一两年内就能打到辽南。现在金州千头万绪,方方面面都得花钱。他那点积蓄根本不够用。 他再不去日本贸易赚钱,拿啥养兵拿啥造燧发枪?所以就算小猴一句日语不会,他也必须去这一趟。 这日天高云淡。金州号缓缓驶出港口,一个右舵打满,船头倏然左转。 身后东南季风吹来,全船白帆鼓涨,船速陡然加快。好似贴着海面飞行般,快速往东方疾驰而去。 月升日落,转眼船行一日。若在以往,此时早该停船下锚。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李四白亲自值夜,带领手下水兵夜航。 那位说老大坐镇,不该是安全第一么? 问题是日本实在太远,全程两千余里。李四白现在属于擅离职守,一旦朝廷使节来到金州,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 虽然按照历史,此时万历帝已病入膏肓。熊廷弼正忙着修建烽燧墩堡,绝不会有人到金州来。 不过凡事皆有万一。李四白不得不争分夺秒,趁着月亮正圆,大帆船御浪乘风,如同贴着海面飞行一般。 小猴万没想到,这位兵宪大人如此大胆。就是葡萄牙人,不赶季风也很少会夜航。 他生怕不明不白船毁人亡。一连三日,明明不是他值夜,还是主动熬夜领航。。 眼看圆月渐缺,这晚李四白最后一天坐镇夜航。小猴就坐在他身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海面。 李四白心中暗笑,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还惜命?忍不住就想吓他一下。 忽然脸上变毛变色,抬手往斜刺里一指: “你看,那是什么?” 谁料小猴抬眼一看,忽然脸色大变: “不好!有海盗!” 第237章 长崎港、朱印状 李四白根本不信,心说你小子想忽悠我还嫩点。谁知目光一转顿时愣住。 只见两点钟方向,远处海面上一点灯火摇曳。显然是有船活动。只不过今晚月光还算明亮,所以并不显眼。 “奶奶的,还真邪门!” 李四白蹭的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往灯光处看去。 圆形视野中,一条七八丈的福船,正乘风破浪往东北方疾驰。 李四白略微调整焦距,桅杆上的景象顿时出现在眼中。 两面旗帜猎猎飘扬。一面大的上有四个大字,月光之下看不真切。另一面旗子略小,一个斗大的“李”字倒看的真切。 镜头略微下移,甲板上人来人往,各个挎刀佩剑还有别着火铳的。还有人往金州号张望的,只不过他们没有望远镜,一个个看的一脸迷茫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镜头再转,果然船头船尾都有火炮。侧弦也有弗朗机小炮。 一旁小猴早跟着站起,在一旁急的团团转: “大人,是不是海贼?” 李四白把望远镜递给小猴: “你自己看吧!” 小猴接过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李旦的船!” “大人放心,他们船小,不敢和咱们动手” 李四白嗤之以鼻: “哼!我不打他就不错了…” 他也听过李旦的大名。此人亦商亦匪,手下一支武装船队,靠着中日和东南亚间的贸易,赚的盆满钵满。 此时他刚刚得到荷兰人扶持,事业还远未达到巅峰。一想到这条船上满载生丝瓷器,李四白就心动不已。 可惜他只有一条金州号,根本没把握保证对方逃不掉。而李旦的大本营平户,距离长崎不过几十里海路。一旦走漏风声,这趟就成了自投罗网了。 小猴连连咋舌。心说这位兵宪大人,怎么说话不像个官,倒和海贼差不多。 李旦的船出现,说明金州号已经进入东海。李四白立刻下令转向,也跟着开往东北方向。 这下终于顺风,船速顿时又快了一档。数日之后的午后,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李四白立刻命令水手,在桅杆挂起起葡萄牙旗帜。 片刻之后,眼前长崎港口清晰起来。小猴老马识途,轻车熟路的把船领进港池,停进葡萄牙人专属的泊位中。 金州号是盖伦形制,又挂着葡萄牙旗帜,港口官员误以为是葡萄牙黑船,自然不会阻拦。被他们轻而易举的混了进去。 不过船刚停稳,便有官员带着翻译登船检查入港手续。 那位说这不操蛋了么?然而李四白丝毫不慌,立刻拿出去年老闸船上缴获的朱印状。 长崎的港务机构叫町方诸役,登船的町长是个矮胖中年,确认朱红的将军大印并非伪造后,立刻就把朱印状还给了李四白。 有人肯定说你就扯淡吧,船上一个红毛没有,你当小日子是瞎的? 其实朱印状并非专为葡萄牙殖民者发放的。而是针对日本商船发放的海外贸易许可证。 持有 “异国渡海朱印状”,才有资格前往安南、暹罗、吕宋、柬埔寨等国家进行贸易。 船主主要是西南大名、幕府官员、内外豪商。葡萄牙人只是其中之一。 当然,别人拿朱印状千辛万苦。葡萄牙人把炮一架,小日子自己就得乖乖奉上。以至于博罗卡等人讨要老闸船时,甚至都没提起这茬。 所以朱印状本身,是类似圣旨敕谕的许可证。重点是它本身的真伪,上面并没有使用者的详情。 只要将军大印是真的,町头才不管你是红毛黑毛,把关税交了就完事了。 肯定又有人不信了。葡萄牙殖民者这么牛掰,到日本做生意还要交税? 然而事实是,葡萄牙人除了种子岛叩关没花钱,之后关税一分也没少交。这是通行的贸易规则,葡日双方都是认可的。 最初是收货值的三成,后来几经变迁,如今稳定在两成的税率,可用白银或生丝支付。 翻译又名唐通事,除了翻译还要负责勘合文书计算关税。抽查了货物与货单相符后,计算出李四白需交纳八千多两银子的税。 李四白哪有现钱,直接按照长崎物价,上交了八千多两银子的生丝。 不过这钱也不白交,港务官给船上众人都办了签证。有了这玩意,他们才能合法登陆。 直到町头和唐通事下船,李四白才松了口气。来之前还担心露馅,没曾想竟如此顺利。 不过入港完税只是第一步,得把东西卖掉才算成功。李四白收拾了一下仪容,立刻领着赤塔小猴下了船。 长崎港贸易繁盛,竟是出乎意料的繁华。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楼阁建筑古香古色,虽比不了中华大城,但比旅顺口可强多了。 满街的商铺酒馆,让李四白眼花缭乱,也知道做的都是什么买卖。正一筹莫展时,忽然旁边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 “这位老爷,需要通译么?” 李四白转头一看,一个清秀年轻人衣衫褴褛,点头哈腰的陪着笑。 李四白大感诧异: “你是中国人?” 那人骄傲的昂起头: “对,我爸爸是明国人!” 艹,该不是个串子吧? 李四白对混血没啥好感。不过就他和小猴那日语,吃个饭叫个车问题不大,讨价还价就不够看了。只能强忍着厌恶道: “你要多少钱?” 青年闻言大喜,竖起右掌道: “五十个钱!” 李四白下巴一抬,小猴立刻奉上铜钱。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 “带我们去这里最大的商馆!” 新翻译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片刻之后,众人就到了一处类似商业街的所在。眼前一所木楼气派非凡,挂着硕大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水野商馆。 李四白眼睛一亮。就冲这名字就知道实力不凡。 翻译在旁陪笑道: “李老板,这里就是长崎最大的商馆” “听说背后老板,是当今的长崎奉行,不管您做什么买卖,到这里肯定没错…” 李四白微微点头: “走,进去看看!” 水野商馆内人头攒动,都是日本各地的买家,叽里呱啦一顿乱叫,买东西到好像抢劫一样。 李四白倒不以为意。后世改革初期,广东的批发市场也是这副德行。毕竟随随便便弄点生丝瓷器,回到家乡都能大赚一笔。 虽然这些买家体量太小,不是他的贸易对象,李四白还是不停的让明一郎翻译,以了解此时的物价。 片刻之后明一郎找来侍者,带着他们穿堂过室,来到大客户专用的洽谈室。 李四白刚要进门,就听隔壁传来一声尖细的吼声: “不行!这个价格,我没法和公公交代!” 第238章 李四白想黑吃黑 李四白脚下一顿,身后赤塔莫名所以: “大…” 李四白脸色一变: “八格牙路!” 赤塔一脸懵逼时,隔壁的声音已然沉寂。李四白连忙拉着他进了房间。 “赤塔,下船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赤塔懊恼的一拍脑门: “嗐,我给忘了!” “老板,下回不会了” 李四白虽后悔莫及,却也没怎么责怪赤塔。他只是出于谨慎交代了两句,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谁能想到还真遇上了朝廷中人。 水野商馆有三个掌柜,众人刚刚入座,架着一副玳瑁眼镜的二掌柜就匆匆而来。 叽里呱啦一通,听的李四白眉头直皱。他那点动漫日语,和此时日常用语多有不同。这货又说的飞快,他只能勉强听懂一点。 还好明一郎立刻做出翻译: “东家,他问你有什么货?卖多少钱?” 李四白立刻一一报上: “我有生丝二百担,棉布两千匹,上好的瓷器…” 李四白综合了大厅内的零售价格,和关税估值的参考价,报了一个自认较高的报价。 果然掌柜一听翻译,眼角眉梢便有几分不悦,嘴上叽里呱啦的讨价还价。 李四白也不认识别的海商,对实际物价两眼一抹黑,只能锱铢必较和他拉扯。 三人互喷口水,足有一盏时间才达成协议。李四白虽然让步不少,但仍比小猴记忆中的价格要高。 双方当场签订合同,找来町年寄的吏员公正,将所有货物作价九万八千两,打包卖给了水野商馆。 日本盛产白银。水野商馆作为长崎外贸龙头,库内长期储备着海量白银。 契约一成交纳了契税,立刻就抬出整箱白银,派人跟李四白去码头验货。 商馆的人验货完毕,小猴也带人点完了银子: “大人,一共是十五万七千两!” 多出的几万两,是老闸船上扣下的四千两黄金,加上李四白自己的一千两兑换的。 可惜此时的比率,已经降到一比十一点八。可以预见,未来日本金价会持续下降。直到和国际金价持平。 货款付清,水野商馆的人立刻开始卸货。 虽说李四白的货物虽少,那是和葡萄牙人相比。水野商馆的人折腾到半夜,才把所货物接驳下船。 看着最后一个小日子跳下船。李四白激动心怦怦乱跳。 这一趟他就赚了七万多两,远超这些年强取豪夺的总和。 世界上还有什么生意比海外贸易更赚?就连盐商都不行! 难怪殖民者们大肆屠杀之后,还是要运来黑奴搞种植园!商品在海上转一圈,真的比挖金矿银矿还赚! 只可惜辽东物产太少。若是自己能生产生丝瓷器,一船赚个二三十万两玩似的。 李四白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正要转身回舱休息。忽听隔壁船上一个尖细的声音: “你们都仔细着点!” “若是摔了老祖宗的瓷器,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李四白心中一动,抬头一看却是隔壁泊位的船也在卸货。 刚才金州号上人声嘈杂,自是啥也听不到。如今万籁俱寂,这人又扯着嗓子,虽然中间距离不近,竟也听了真真切切。 暗夜中回声阵阵,那人自己也吓了一跳。顿时没了动静,只剩工人走动搬货的白噪声。 李四白听力极佳,稍微回想就记起这个声音,正是下午在水野商馆听到的,隔壁洽谈室那人。 当时没头没尾听了一句,记得他话里提到公公。刚才又说到老祖宗,莫不是哪个太监的船? 见李四白呆立不动,小猴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人?” 李四白如梦方醒,抬手往旁边泊位一指: “你来的正好,你看到那条船没?” “看到了,有啥问题么?” 小猴一脸懵逼,这船比他们来的还早呢,兵宪大人咋像才发现似的? 李四白面色凝重: “派人拿上望远镜,时刻给我盯住了!” “如果对方离港,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大人!” 小猴一脸愕然,却一句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次日一早,小猴过来汇报: “大人,隔壁的货出给了小商馆,昨天只是一部分,看样子一时还走不了” 李四白心下了然。大商馆批量吃货,价格自然要低些。这货是一点亏不肯吃,宁肯多花时间也要分开出货。 隔壁船足有十二丈,是一条比金州号还大的福船。若是满载,恐怕三五日都不见得能清仓。 李四白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等下去。手指轻扣着桌面: “看到主事的人没有?” 小猴连忙道: “正要给你汇报,主事的三十多岁,白面无须,船上的人都叫他孙爷…” “面白无须?” 李四白瞬间亢奋起来。大明的审美和现代截然不同,男子不论官民贫富普遍留有胡须。 甚至把剃须蓄发,作为一种侮辱性惩罚。比如大明律中有髡刑,就是剃去犯人的头发和胡须。 所以在大明成年男性中,完全没有胡须的人几乎没有。不过是长短样式各有区别而已。 此人三十多岁却没胡子,结合之前听得到只言片语,李四白笃定他是个太监! 那位说太监就太监呗,这有啥好兴奋的? 须知太监非奉命不得离京。在海禁的大明朝,绝不会有太监奉命到日本贸易! 李四白百分百肯定,这是一条太监的走私船! 虽然他自己就是擅离职守,可这不耽误他想要黑吃黑! “小猴,你去把明一郎找来,让他打听一下,隔壁船什么时候到港的!” 小猴领命而去,不到中午就把人带了回来。 “老板,已经打听到了。不过这小子不老实,非要亲自向您汇报!” 明一郎连忙跪倒磕头: “老板,您别误会,我就怕有人打着您的旗号招摇撞骗!” 李四白哭笑不得,抬手示意他起来: “少废话,现在见着我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明一郎满面带笑: “孙老板的船,是十日前凭朱印状到港。船上满载生丝、瓷器、锦缎、黄金起码价值三四十万两” “只不过孙老板要价极高,长崎三大商馆的报价都被被他拒绝了。如今正和各路小商馆兜搭零卖” 明一郎说话条理清晰,李四白听也露出欣赏之色: “明一郎,你估计还要多久,孙老板才能清空这一船货?” 第239章 截杀大福船 明一郎两手抄在袖内,对李四白的问题对答如流: “回老爷话。孙老板找的多是中等商馆,规模虽不如水野却也不算小” “据我估计,再有三四天,差不多就能消化了这一船宝货” “三四天?” 李四白眉眼间露出一丝喜色。金州事务繁杂,他不可能在外久待。但只是四五天的话,他还是耽搁的起的。 “来人,赏明一郎十两银子!” 明一郎喜出望外,噗通一声又跪下叩谢。小猴赶忙拿出银子,一把拍在明一郎的手上,脸上凶神恶煞: “哼!今天的事,最好烂在你肚子里…” 他可是火并过一群鬼佬的人,脸一黑眼一瞪当真杀气四射。差点把明一郎吓尿,口中赌咒发誓: “大爷放心,我若泄露半句,定叫雷公劈死…” 李四白微微点头,小猴这才把人送下船去。一旁的赤塔看的云里雾里,此时终于忍不住:发问: “大人,您打听这事干啥?” 李四白露出狡黠的笑脸: “赤塔,隔壁的船主是个太监,你敢不敢劫了他?” “太监?” 赤塔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 “我有啥不敢的,只要大人下令,咱就抢他娘的!” 那位说这是有病吧,听说抢太监这么来劲? 其实若是一般海商,赤塔不一定愿意。关键是太监的名声太坏。 本身底子就不干净,加上文官孜孜不倦的泼脏水,太监在大明几乎被视为洪水猛兽一般。贪腐暴虐都是小儿科了,很多百姓甚至相信,太监为了长出牛子,大批食用童男童女的脑子。 赤塔这几年,这种小道消息也没少听,一听说抢太监,跟打了鸡血似的。 眼见人心可用,李四白精神一振,和赤塔商量起如何行动。 此时小猴从外面回来,听两人聊这个也毫不意外,脸上却现出几分担忧: “大人,孙太监的船比咱们还大,而且船上也有六门火炮,这仗怕是没那么好打…” 李四白深以为然: “他们的炮虽然差点意思,但他们船大人多,确实不可轻视” “拿地地图来,咱们商量个万全之策…” 赤塔连忙取出海图,三人围着桌案指指点点。 几人如何谋划暂且不提。金州号出完货物,滞留不走难免惹人生疑。李四白便每日派人登岸,四处采购日本特产。 十七世纪,日本最着名的特产就是金银铜硫磺漆器。别的倒还好说,硫磺和铜对李四白意义重大,正好趁此机会大批采购。 此时日本冶金水平低下。虽然出产大量的铜,却没有自己的铸币。日本大小军阀之间的通用的货币,是产自大明朝的铜钱。 以至于出现铜贱钱贵的怪现象。一枚大明铜钱,可以轻易买到远超自重数倍的铜料。 李四白只需把铜运回金州,制成铜钱就是稳赚不赔。只不过大明此时正步入银本位,铜钱没有多大搞头。之前他没啥兴趣,现在拿来打掩护还是极好的。 连续数日之内,金州号前车马不绝,都是各个商馆过来送铜的。很快就采购了上万斤的铜。 黄铜虽好,但银子对李四白也很重要,收的太多他有点心疼,正琢磨要不要收手呢。小猴闯进来急报: “大人!孙公公的货出完了!” 啪! 李四白一拍桌子长身而起: “马上把人都召回来!!” “整备船只准备出发!”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船员走的都不远。小猴放出烟花火弹,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赶了回来。 最后一批铜锭装进船舱,金州号拔锚升帆,缓缓驶出了长崎港。 这条航线候黑仔跑过十几次,当仁不让的做了领航员。李四白和赤塔则摆弄六分仪和航海钟,时不时校正着自身位置。 三人对着海图讨论不休,不断讨论着孙公公最可能的航线。 离港一夜,前方出现一列群岛,横亘长崎西南,截断了去往中国的水道,正是五岛列岛。 此时东南季风正盛,去往中国的船只,不论是去辽东还是福建,都要在列岛北端绕行。 李四白果断选择这里作为伏击地点。金州号在一处岬角之后停船下锚,守株待兔静待孙公公出现。 水兵们轮流值守,拿着望远镜在桅楼蹲守一夜,大小船只过了不止一艘,却没见大福船的踪迹。 李四白虽然心焦,却也这很正常。虽然孙公公的大宗货物早采买完毕,但难得到异国贸易,逗留一两天玩玩也是人之常情。 他只好命金州号继续潜伏。除了了望手,其他人都躲在舱内活动,甲板桅杆连一盏灯笼都不挂。 到次日刚入夜,手下水兵前来报告: “大人!东北方有船来了!” 李四白精神一振,起身就往甲板走去。亲自爬上高耸入云的桅杆顶,在半圆的了望台上,候黑仔举着望远镜正凝神观望。 “怎么样,是不是姓孙的?” 李四白心怦怦乱跳,生怕小猴说个不字。 谁料小猴放下望远镜,反手就递给他: “虽然看不真切,但船身长超过十丈,很可能就是他们…” 李四白大喜!虽然长崎港甚至有二十多丈的大船,但大多都是六七丈的中小尺寸。十丈大船并不多见。抬手接过望远镜,李四白眯眼看了过去。 此时已是六月初,月亮不见踪迹,只有漆黑穹顶点点星光。 圆形的视野中,只能看见几点灯火缓缓移动,正向金州号方向靠近。 大船行进不到盏茶时间,灯光忽然在海面凝定不动。显然是天色已晚,对方也要在这片海域下锚避风。 只不过金州被岬角遮挡,又没有灯火,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被人窥视。 李四白强压着焦躁。举着镜筒子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半晌。还好船上有人走动,片刻后终于有人走到风灯之下,一转身刚好把脸孔朝向金州号。 一张脸面白无须,李四白顿时瞳孔一缩,心怦怦乱跳差点蹦出嗓子眼,这不是孙公公是谁? “小猴,叫兄弟们马上休息,丑时三刻行动!” 两人回到甲板,立刻安排众人上床休息,只等深夜降临。 当航海钟指向一点四十五。李四白亲自摇晃吊床,叫醒手下五十水兵。 众人穿戴整齐饱餐战饭。金州号悄无声息的驶出岬角,缓缓朝远处的灯火驶去。 赤塔站在船头手挽重弓,目光犹如鹰隼,冷冷的扫视着福船。可惜夜幕如铁,风灯昏黄如豆,他只能勉强看清船舶轮廓,却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李四白举着望远镜,看的比他清楚一点。镜头里不但甲板空无一人,就连了望台上也不见人影。不由得面露喜色,心说莫非天助我也? 片刻之后,两船距离拉近到十丈以内。忽然主桅了望台一声哈欠,一个黑影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李四白睚眦欲裂,抬手往虚空一指,轻声喝到: “赤塔,主桅八丈九尺!” 第240章 煌煌战果 以赤塔的箭法,二十丈以内可说百发百中。 可是此时夜黑风高,他只能勉强看到了望台轮廓。至于上边的了望手,他是连个影子都没看着。 然而两人数年相处,他早习惯了听从命令。李四白一声令下,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自动抬高,手指一松利箭离弦而去,日的一声没入黑暗之中。 海浪声中忽然一声闷哼。接着“夺”的一声便没了动静。 众人不明所以,只有李四白面露喜色,看到那个模糊黑影被利箭贯穿,钉在了桅杆之上。 此时不便解释,他也只能打个手势,示意众人继续靠近。 福船了望手被射死,顿时没了预警之人。而此时正值深夜,一船上下都在梦香之中。 被金州号轻易靠帮,五十水兵除了操船的全员出动,钩拒飞爪拉住福船,搭上跳板纷纷跃上敌船。李四白手持两把转轮枪,一马当先闯入舱内。 孙公公睡的正香,就听咣当一声被踹开房门。吓的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带着眼屎破口大骂: “是哪个遭瘟的东西,敢扰了咱家的好梦…” 赤塔上去抡圆了就是俩嘴巴。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孙公公顿时哭爹喊娘: “别打了别打了” “您是我爷爷,提溜孙给你磕头喽…” 饶是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李四白也不禁莞尔: “你叫什么?从哪来?给谁办事都给我一一招来…” 孙公公眼珠一转,谎话还没编好呢,赤塔巴掌就举起来了。吓的他五官移位,双掌合十连连告饶: “别打!别打!我都招…” “小人孙文焕,自京城而来,给高寀高公公办事…” 李四白眉头一皱: “还敢骗我!这条船不是从漳州来的?” 赤塔一听这还了得,上去啪啪啪又是几个大耳刮子。打的孙文焕叫起屈来: “爷爷快住手,小人冤枉啊” “这条船虽是从月港而来,但小人平时是常驻京师…” 孙文焕毫无节气,一挨揍那是竹筒倒豆子,把啥都交了。 原来孙文焕的干爹高寀,曾提督福建市舶司多年。近水楼台,自是知道海贸之利。除了贪渎无度勒索地方,还在五年前造了两条大船。 没想到船刚造好,就被政敌攻讦罢官回京。两条大船便扔在漳州。 如此好船,高寀自是不甘心在港口吃灰。于是每年东南风起,便派人到福建采买货物,运到长崎走私贸易。 他提督福建市舶司多年,搞一张朱印状自然不是问题。两船轮流出发,一年贸易一次,赚的那是盆满钵满。 李四白听的眉头直皱: “孙文焕,高寀我也有所耳闻,他不是被皇上给办了么?” 孙文焕一脸懵逼: “我爹对皇上忠心耿耿,这些年除了这两条大船,什么也落下” “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会办他老人家?” 李四白越听越不对味: “不是说高寀被福建人驱逐了,怎么你还能去月港做生意?” 孙文焕嗤之以鼻: “什么驱逐?不过是几个赃官眼红,才下套子赶了我爹下台” “哼!真要是人人喊打,我爹又怎能立足福建十六年?” 按孙文焕所说,高寀和福建大族关系极佳。所以才能卸任后,继续这盘走私生意。 李四白听的啧啧称奇。诸多信息都和后世流传的截然相反,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也不由得他不信。 这么看来,高寀应该是万历的白手套。关税矿税收的太多,被一些海商家族,联合文官给搞下台。 当然他自己也捞了不少,两条十二丈大船加上火炮,没个几万两下不来。 他没兴趣审判贪官太监,一声令下把孙文焕关押起来。 此时底仓的水手们,都在睡梦中被金州水兵活捉,一律解除武装关押审问。 结果一问才知,所有船工水手包括几个炮手在内,竟都是一族人,都是孙文焕在福建雇的。相互认识不超过三个月,单纯是雇主和佣工的关系。 李四白开始有些不信,又单独提审了孙文焕。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合着高寀为人极度吝啬。南洋贸易他嫌远,沿海贸易他嫌赚钱少。所以专跑倭国长崎航线。 然而日本贸易要乘季风,一年最多两三次。他便不肯常年养着水手船工。 平日里船就扔在月港。冬夏两季才派小太监乘漕船前往福建,采买货物雇佣水手出航。 这下李四白有点挠头了。如果是死太监的手下,拉回辽东劳改就成。 结果人家是一班良民,很多在漳州有家有口。这要给弄回辽东,那不成绑架了? “绑架就绑架吧!” 李四白叹息一声,仁心仁念瞬间泯灭。 别看高寀早已过气,被文官集团打成落水狗。可人家和皇帝关系在那。 劫船的消息一旦泄露,只要高寀到御前告上一状,自己这官真就当到头了。严重一点下狱论死也有可能。 这个险他冒不起。为了将来别说绑架,逼急了杀人也得下刀子。 既然船员都是雇的,李四白立刻改变了策略。直接将一半船员和金州号对调。把人全放出来干活。 次日一早,两条大船一前一后,杨帆启航开向辽东。 金州号船头,李四白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滔滔白浪,心里也是激荡起伏。 昨夜一战,轻而易举抢到一条十二丈大福船,今早已被他命名为金州二号。 船只本身倒还罢了。经李四白亲自点验,舱内光是白银就有十八万两。 这么大的船,货值自然不止这么点。原本孙文焕出货之后,共得银二十几万两。 不过高寀不像李四白,就是奔着搞钱来的。所以回程不可能空船。 他命孙文焕少带银钱,尽可能的采买货物,准备回大明再赚一笔。 对日贸易中,价差最大是生丝,利润可达五倍。而对明贸易中,最赚钱的则是硫磺和铜。 日本多火山,所以盛产硫磺,价格一般在十文左右。而卖到大明,价格则高达七八十文。利润率比生丝还高。 所以大福船的底仓内,除了十八万两白银,还载有十万斤硫磺,五万斤黄铜。 这两样虽然分量十足,实际货值不过一万多两。真正值钱的,是舱底无数鸟铳、倭刀、纸扇、和漆器。 第241章 财帛动人、雨露均沾 因为泊岸时间短,李四白又舍不得银子,这次只买到万余斤的铜和硫磺。 没曾想当了一回海盗,竟一口吃成胖子。五万斤黄铜十万斤硫磺虽不值钱,但不停个十天半月,根本收不到这么多。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些贵价货。一把倭刀便宜的也要七八百文,好一点动辄几十上百两。 还有漆器和纸扇等工艺品,都是价格高昂的奢侈品。花费了高寀几万两,对李白来说却是一文不值。 “这个孙文焕该死啊!” 李四白恨的咬牙切齿,好像人家花的是他的钱。 可怜孙公公被关在底舱,还要凭空背上一口黑锅。 且说两船一路往西。到了渤海黄海交界后,李四白下令调头向西北。 五十多被掳劫的船员顿时傻眼。向南那是去往松江福建,向北多半是开往登州,离他们的家乡越来越远。 不管心底多少不愿,可火枪弯刀顶在腰眼,他们也只能乖乖转舵操帆。 李四白一行如何在海上漂泊不提。且说自打他离开旅顺,六花继续率人挖井建房,修造盐田。 倏忽又是月余。这日一早,六花正领人修建纳潮水车。忽听手下屯军聒噪: “好大的遮洋船!” “莫不是登州水军送粮来了?” 自打卫所崩坏屯田减少。辽东军的口粮一直靠登州水军输送。一部分在旅顺登陆,另一部分则在营口进入辽河。 六花本不以为意,就听有人说道: “咦!好像是金州号!” “哪呢哪呢?” 六花再顾不上监工,转身就跑到海边,手打凉棚一望。果然远处两条大船,风帆猎猎乘着清晨的大潮,飞速的朝旅顺口驶来。 船头一人负手而立,海风拂面衣袂飘飘状若仙人。往脸上看目光如电,一副睥睨天下的雄姿。正是跨海而归的李四白。 “哥!” 六花兴奋的连连挥手,又双手拢个喇叭,朝着海面大喊起来。 海上涛声如雷,李四白如何听的见。不过他眼神犀利,隔着老远看到有人挥手,一眼就认出自己妹妹。顿时嘴角翘起,遥遥挥手示意。 此时风浪正大,两船一前一后,转眼越过柏岚湾,穿过西鸡冠山和黄金山间的狭小水道,进入旅顺口港池中。 姜冲和耿彪早得到报告,此时连同李玄甲和二十亲兵,齐刷刷站在码头迎接 李四白一脚踏下跳板,几人立刻迎了上来。一脸兴奋中又带着丝丝疑惑: “大人,怎么多了一条船?” “抢的!” 李四白戏谑一笑: “正好,帮我把人压下去!” 身后一群俘虏如丧考妣。在船上他们就听水手尊称大人。不过李四白太过年轻,他们一直半信半疑,还以为是海贼窝里自封的。 可眼前两人都穿着官服,口口声声叫着大人。码头上百士兵刀枪如林,一看就是正经军港。 朝廷命官公然为盗,这还有天理么?关键是有军队看着,想跑怕是难了。 姜冲和耿彪不知就里,立刻吩咐手下把这些人看了起来。 此时几个水兵抬了一个木箱跳下福船,一阵恶臭熏差点熏两人一个跟头。 姜冲一阵干呕,捂着鼻子道: “大人,这什么玩意?” 李四白抽抽鼻子若无其事: “这是咱们金州的恩人” “你们找个地方烧了,骨灰找个地方供奉起来” 姜冲耿彪面面相觑,赶快喊人把箱子抬走。 李四白无暇解释,让两人召集士兵,先把船上的货物卸下来。 赤塔带着士兵们卸货不提。几人刚进到巡检司花厅。六花就气喘吁吁的闯进来。 看到耿彪姜冲都在,小丫头忍住生扑的冲动,乌黑的长睫毛翕动两下: “哥!你咋才回来?” 李四白心中暗笑,拉着妹妹在身旁坐下: “我这就够快的了,来回两千多里,才不到一个月时间” “一般海商,往返几个月都正常…” 只要哥哥平安归来,六花才不关心那些。说了两句就问到关键: “哥,这次去倭国,到底赚了多少钱?” 姜冲和耿彪耳朵也竖了起来。李四白总说海贸赚钱,其实他们是不太信的。真有这样的好事,辽东咋会没人干? 对于李四白亲赴海外,出发前两人就是反对的。只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乖乖留守善后。 现在他们倒想听听,李四白这次到底赚了多少,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看着三人神色各异,却是一样好奇的眼神,李四白故作不满道: “这次备货太少,也没赚到多少,不过七万多两而已…” “夺少?” 耿彪、姜冲、六花滕的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你们也觉得少是吧?” 李四白一副遇到知己的表情: “还好回程抢了一个海盗,净赚十八万两白银…” 三人瞠目结舌。一次就能赚几万两,天下还有这种生意? 耿彪心头火热,忍不住自语: “七万多两,去掉成本还能赚三万多…” 李四白立刻打断道: “你误会了,七万多两是纯利,毛利是十五万多…” 三人彻底惊呆了。六花开口结结巴巴: “哥,你是说去了倭国一趟,带回来三十多万两白银?” 李四白两眼望天做心算状,须臾后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嗯,大差不差吧!” 三人闻言心头火热,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姜冲忽然提起茶壶,给李四白倒上一杯,满脸笑容的敬上: “大人,下次去倭国,能不能让卑职也入一股!” 耿彪闻言如梦方醒: “大人,卑职也略有积蓄…” 只有六花一言不发,心中飞快计算着自己的存款。这种赚钱的好事,自己不说哥哥也会带的。 能够和手下利益捆绑,李四白求之不得。闻言淡然点头: “没问题,不过下次就得来年了…” 姜冲耿彪大喜过望。虽然他们手里没多少钱,可这种一年翻一倍的生意,不抢着搭车那就太傻了! 问完利润,几人才回过神来,想起刚才李四白好像说抢了谁。 六花不太确定的问道: “哥,刚才你说抢了海盗?” 李四白好像说吃饭喝水一样: “一个私自出京的太监!抢了也是白抢!” 说着看向姜冲: “对了,那些人帮我看好了,一旦走漏消息,也是一场麻烦…” 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连太监都敢抢,李四白简直胆大包天。 姜冲面色凝重: “辽东远在九边,关到我巡检司牢里,倒也不怕他们跑了…” 李四白正想交代两句,闻言忽觉有异,往姜冲胸前一瞄,顿时大吃一惊: “咦!你这练鹊官服哪来的?” 第242章 陈氏一族 “正要禀报大人” 姜冲忽然严肃起来: “您刚出海没几天,吏部的告身就发到金州” 李四白这才想起。自己保举姜冲为巡检,折子递上去快半年没动静,没曾想自己一出门倒是批下来了。 “好好好!总算了了我一件心事,这回你也是名正言顺了!” “除了这事,这段时间没别的问题吧?” 姜冲摇头道: “倒没什么大事,就是辽东经略行辕来了公函。给金州兵备道拨了一万两!说是给您修葺城堡之用…” 李四白面露惊讶: “还有这种好事?熊经略这是发善心了?” 姜冲起身从书架摸出一封函件,递给李四白道: “熊经略还随函发来一封私信,大人请过目…” 李四白拆开一看,顿时明白原委。合着自己屯田之举,还有对于辽南的战略设想,说到熊大嘴心坎去了。特发白银一万资助屯田以示嘉奖。 李四白心中暗笑。明末几个名臣大将,也就熊廷弼的平辽方略靠点谱。 希望自己的方略,能给他一点启发,别再落个传首九边的下场。这一万两就当咨询费吧… 除了这两件大事,这一个月里旅顺口变化不小。 六花修成了百亩盐田,已晒出首批数千斤粗盐。日后不说卖多少钱,起码以后旅顺不会缺盐了。 李四白心中欢喜。又有了大笔进项,立刻宣布犒赏三军。 此次出海水兵,每人远洋补助二十两。 说到犒赏水兵,李四白一拍脑门: “对了姜冲!那群俘虏不是海盗,只是死太监的雇工” “只要不离开旅顺,随便他们干嘛” 这么搞难度要大不少。可长官下令,姜冲只能咬牙领命。 福船的俘虏们,原以为要牢底坐穿。没曾想刚到第二天,就被放出牢房获得自由。甚至还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两银子。 如此善待,顿时让他们生出幻想,成群结伙到码头,想要找船回家乡。 到了港口自然是一盆冷水浇头。军港官船,怎么可能给他们一群走私贩子使用? 此路不通,众人只好四处问路想要出城。不料刚到北门,就被门军轰了回去。 全部五十多水手,没一个出的了北门。这群人发觉蹊跷,又分散了单独行动。 没半刻钟,第一个闯关的老乡就跑了回来,垂头丧气的道: “滔哥,别试了” “那天杀的狗官,给咱们画影图形了。画的跟真人似的,那门军手里攥了一沓…” 众人闻言顿时傻眼: “滔哥,这狗官啥意思?” “放又不放,杀又不杀,是猫戏老鼠么?” 滔哥大名陈信滔,古铜色皮肤一身的腱子肉,是个三十多岁的车轴汉子。 闻言沉吟不语,好半晌才抬起头: “这个李大人,多半是想逼咱们给他卖命!” 众人闻言顿时炸了锅: “不可能!” “咱们要是给他卖命,六子不是白死了?” “大家都是同宗兄弟,咋能干着不仁不义的事” 六子就是那个倒霉蛋,被赤塔一箭射死,此时被装进骨灰坛子,用白布裹了斜挎在滔哥怀里。 众人吵嚷半晌,都说不愿给李四白卖命。只有滔哥惨然一笑: “咱们若是不肯不低头,今晚住哪明天吃啥?” 众人顿时傻眼。虽然他们手里都有银子,可旅顺南城只有数千人。除了衙门馆驿,连个客栈都没有。 就算有吃有住,撮尔小城根本找不到营生,坐吃山空迟早也是饿死。 “滔哥,那你说咋办?” 滔哥一拍怀里骨灰坛子: “老六是我亲弟,我替他谢谢大家”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早打听过了,杀老六的是那个叫赤塔的鞑子,和李兵宪有啥关系?” 众人闻言好似如梦方醒,一个个露出恍然的神情: “对哦!要我说咱们给李大人做事,和那鞑子没半分关系” “没错没错,日后有了机会,咱们再杀那鞑子报仇不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翻转了风向。好似杀死六子的命令,和李四白毫无关系一样! 滔哥听的眉头乱蹦。众人虽是同宗同族,却也有亲疏远近。要不是碍于自己是带头大哥,这帮人早想投降了。现在有了台阶,自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众人议论半晌,一致同意先投到李四白麾下,日后找机会再逃回家乡。 滔哥被推举为代表,领着众人前往巡检司求见。 李四白早料到如此结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听到通报不由得沉吟起来。 这么快就抛开宗族血仇。要么这群人生性凉薄,要么是能忍人所不能。 不论是哪种情况,对他这个上位者都不是好消息。有那么一瞬间,李四白真想杀了陈信滔以绝后患。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暗笑自己胆子太小。连个小小水手都怕,日后遇到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还不得吓尿? 而且这群人同宗同族,战场上杀个六子还说的过去。再杀陈信滔,就真的结下生死大仇了。 想通此节,李四白高喊一声: “请!” 片刻后,陈信滔昂首挺胸进了花厅,对着李四白纳头便拜: “小人陈信滔!叩见兵宪大人!” 李四白微微点头: “壮士请起!” “不知找本官有何要事?” 你不逼我们能来?还踏马的装模作样。陈信滔低着头也不起来,心中破口大骂。可当他把头抬起,张口就是彬彬有礼: “回大人!小人一行五十余人,在旅顺口衣食无着,愿投奔大人麾下,效犬马之劳…” 李四白眼睛一眯,心里也不是滋味,颇有一种逼良为娼的感觉。 不过刹那之间,他就排开负面情绪。左右是一帮走私贩子。逼良为娼也比杀人灭口强吧! 不过就算是逼,李四白也要尽量排除危险。指节轻叩着桌案,目光犹如鹰隼,一瞬不瞬盯着陈信滔的眼睛: “你兄弟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也算死于我手。你空口白牙前来投靠,安知你不是伺机报仇?” “大人此言差矣!大明海禁当头,我等既然出海讨生活,自是生死各安天命!” 陈信滔早知有此一问,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大人与我等并非私仇,海上争锋刀枪无眼,六子死了只能怪他命薄” 第243章 收服陈信滔 这番话有理有据,倒和李四白所想差不多。不过从受害者家属嘴里说出来,有多少可信度就不得而知了。 李四白察言观色,觉得陈信滔这番话,虽不敢说是由衷之言,起码也有六七分可信。 如今多了一条大船,从头训练水兵的话,没几个月怕是也借不上力。不管怎么说,这个险是值得冒的。 而且他早有对策,倒也不怕他们反了天。想到此处微微一笑: “信滔,我权当你说的是心里话!不过想到我手下混饭,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 陈信滔闻言一愣,瞬间明白过来,人家这是要投名状呢。于是把牙关一咬: “大人,您下命令吧!” “赴汤蹈火,我们兄弟没有二话!” “打打杀杀我另有其人。你们帮我跑通海贸即可!” 李四白否定了他的猜测后,忽然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不过辽东远在塞北,让兄弟们背井离乡我实在于心不忍…” 陈信滔闻言大喜,心说这狗官莫不是良心发现,要放我等回家? 正浮想联翩之际,就听李四白接着说道: “不如这样,我派人去趟福建,把各位家小接来辽东,也好让你们骨肉团圆…” 陈信滔顿时瞠目结舌。这狗官竟想用他们的家属做人质!下意识的就想反对。 “大人…” “你先别急着拒绝!” 话未出口,便被李四白抬手截断: “旅顺口固若金汤,我若不放你们一百年也走不掉。到时难免妻子改嫁,儿子改姓喊别人做爹。这种下场你可愿意…” 李四白话音未落,他描述的可怕场景,便梦魇般闯入陈信滔的脑海。顿时寒毛直竖,浑身冷浸浸打个寒颤。好似自己的老婆孩,已经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别说了!” 陈信滔狠狠的一甩头,什么算计都顾不得了。 “大人,我同意了!您下令吧,啥时候去接人?” 李四白嘴角一翘,心中暗赞陈信滔果断。人都是自私的,若只是拿吃苦吓唬他。这老海狼还真不一定在乎。 可要是让他自己吃苦受累,老婆孩子却跟别的男人享福。果然立刻就不干了! 至此陈信滔彻底投降。一五一十交代了家乡住址。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喊人叫来赤塔。看到杀弟仇人,陈信滔脸都青了。 偏偏李四白一开口,便让他带上陈信滔赶赴福建,把众人的家属接到旅顺口。至于其他人,自是留在旅顺口做人质。 陈信滔气的牙根痒痒,偏又无可奈何。数日后登船去福州接人不提。 却说李四白解决了此事,连家都没回就登上小船,走海路赶去红嘴堡。此时小马得到消息,赶来旅顺和他同船而行。相比姜冲耿彪的片面消息,小马是李四白真正耳目。按照在开原的通讯兵模式,已重新培养了一队探子。 金州方方面面大事小情,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一路上嘴巴不停,按轻重缓急向李四白汇报。 “什么?砬子山还没削平?” 李四白面露惊讶,自打春耕结束,他可是派了五百屯军挖山,到今天可是小两个月了。 小马一阵无语: “大人,砬子山虽是小丘,也有近三十丈高” “山体长达四百多丈,宽也有二百丈,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削平的?” 李四白还是觉得蹊跷: “小马,是不是屯军偷奸耍滑,整天给老子磨洋工?” 小马苦笑一声: “这您可冤枉他们了。您又不是让他们白干,有粮食补贴在这,我看他们干的挺卖力的…” 李四白仍自狐疑,真想立刻就去看看。可以他此时的位置,已不可能事必躬亲。因为永远都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这次日本之行,若非首航他都不会去。而相比削山建房,显然沙河屯田进度更加重要。 李四白沉吟半晌,忽然抬起头来: “传我命令,若能在中元节前削平砬子山” “每提前一天,每人额外赏半两银子!” 小马大吃一惊: “大人,那可是五百屯军!” “要是他们豁出力气,真提前个三五七天,那就是几千两银子…” 李四白哈哈大笑: “小马放心,你家大人现在有钱了!” 这一次倭国之行,连赚带抢,现银就搞了三十多万两。他李四白又不是土地主,赚钱就是拿来花的! 小马瞠目结舌。大人已经有钱到这种地步了?几千两银子随便撒? 小船晃晃悠悠,足足开了一天,到黄昏才抵达貔子窝码头。 李四白一脚踏上岸边,迎面一个小娃娃蹒跚而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舅舅!” 李四白心花怒放,一把抱起小外甥,照着白白嫩嫩的小脸叭叭先亲两口,这才迈步走向大花: “姐,金明说话这么利索了?” 大花笑的合不拢嘴: “你也不看看他多大了,一晃几个月没见,难得他还认得你!” 大花身后,凌彪领着一队枪兵分列两侧。李四白一步踏过,众人纷纷敬礼。 李四白抱着孩子,率先往红嘴堡走去,一双眼却左顾右盼: “大姐,姐夫呢?” 大花笑着解释道: “你姐夫忙的脚不沾地,每天不到戌时三刻回不来家” 李四白大感歉疚: “大姐,辛苦你了!” 大花浑不在意: “辛苦啥,咱们小的时候,哪敢想今天这么好的日子?” 李四白摇头失笑。大姐就是这样,只要日子比从前好,她永远都是知足的。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永远都不会有一丝的抱怨。 红嘴堡又名红水城,距码头不过几百米。一行人片刻后便抵达堡门前。 李四白抬头一看,风灯昏黄的光线下,堡门顶青石条上三个大字:镇海关! 如此霸气四射的名号,李四白每次看到忍不住摇头叹息。虽从唐代神龙元年(公元705年),红嘴堡便已建城。不过中间数次荒废,此时的堡垒是永乐元年,既公元1403年所建。可见并非险要之处,镇海云云实在名不副实。 只因此地位于金州海岸线中段。又和广鹿岛、大小长山岛隔海相望。李四白才留下此堡,作为一个中转港。 后来沙河屯田,需要一个堡垒镇守屯田区,红嘴堡才地位陡升又重要起来。 心潮起伏间,忽听马蹄声碎。远处黑暗之中,一点灯火疾驰而来。 第244章 沙河屯田区欣欣向荣 李四白还没看真切,怀里的小家伙已经兴奋的手刨脚蹬: “爹爹回来了!” 众人齐刷刷看去,果然须臾间快马抵近,金山翻身下马。一脸惊喜的看向李四白: “你总算回来了!” 李四白闻言失笑。这句话听着耳熟,好像上次过来,他就第一句就是这么说的。看来这段时间累的不轻,一看到自己好像遇到救星。 众人合成一队进了城堡,大花早备好晚饭,立刻开席大家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李四白问起屯田进度。金山顿时苦了脸: “难!真是太难了!” “那新开的生地,野草一茬一茬,根本除不了根!” “这几个月都没开出多少新地,净伺候这点庄稼了…” 这种情况早在李四白意料之中。一块生地不伺候两三年,根本当不得用。稍微懈怠就会复荒。 所以他不急不躁,嘴角含笑问道: “卢九舟呢?没有帮到你么” 提到此人,金山顿时眼睛一亮: “九舟可帮了大忙了!现在我管种粮种草,他管养猪栽树!” “要没有他,我哪有功夫回家…” 金山口若悬河,叭叭叭把屯田的细节一一道来。 自打春耕之后,沙河陆续又开出五百多亩地。不过因错过农时,再种粮食也难收获。 还好上次李四白运回大批红薯。流民们在火炕、地窨子伺候一个多月,生发出无数秧苗。正好栽种到这批新地里。 如今沙河有八百亩大豆,五百亩红薯,二百亩的苜蓿。另外流民营地周围,山坡丘陵开垦梯田数百亩,全都栽种了土豆、南瓜,以及各种瓜果蔬菜。 李四白听的心潮澎湃。虽然地不算多,但你得看种的是啥! 上千亩的红薯、土豆什么概念? 只要熬到收获,不说自给自足,起码能大幅减轻李四白的负担。 两人吃饱喝足,又到书房聊到深夜,眼看金山哈欠连连,李四白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迫不及待,催促金山前面带路。一行人赶奔屯田区。 众人策马徐行,目光所至一片绿海。豆苗、草苗、红薯秧土豆苗。微风吹来碧浪翻波,却是另一种秀色可餐! 一路上李四白嘴角上扬,怎么都压不下。自打中举选官,至今已经数年时光。 眼前这点土地虽微不足道,却是真正实现他抱负的开始。什么缉私晋商,什么击毙代善,都远不如眼前的庄稼重要! 片刻之后,流民聚居区出现在眼前。 流民的房子分为两种。一是木头框架,填充草泥的茅草棚。优点是空间较大。但如遇暴雨狂风,就有倾覆的危险。 另一种是一依托山坡土棱,挖掘出半地下的建筑,本地人称之为地窨子。 虽然保暖性和安全性远胜茅棚,但空间狭小光线差,通风也特别不好。 此时正是清晨,聚落中炊烟袅袅。不少人趁着吃饭前的空档,在房前屋后清理杂草,伺候土豆南瓜豆角。 虽然屯田营现在实行的是公有制。不过这些流民习惯性的,把房前屋后的土地视为自家的。 这些零碎地块,都是们屯田之余,利用空闲时间开垦的。 李四白心中暗笑,却也没说半句话。水至清则无鱼,若是告诉他们全部归公,保管家家户户门前都是荒草一片。 “四白!李举人!” 忽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李四白的思绪。转头一看,篱笆墙里一人正冲他招手。 他转头一看,顿时露出笑容: “二孩哥!这是你家?” 王二孩嘿嘿一笑: “多亏了金赞画,给我安排了个好地方” 李四白抬眼一看,不由得连连点头。这个位置背靠山坡,背风避雨,确实是扎营的好地方。 篱笆墙内一座茅棚,左边猪圈之内,一头半大黑猪哼哼唧唧,正是自家繁育数代的民猪。 右边鸡窝栏门大开,里一群芦花鸡跑上山坡,在草丛里啄食草籽蚂蚱,叽叽咕咕不亦乐乎。 李四白面露惊讶: “二孩哥,你咋又养猪又养鸡?” 王二孩闻言挠挠头,脸上憨厚一笑: “这不是俺干了个队长么” 李四白面露迷惑时,金山在旁笑道: “这是九舟的主意!” “活有轻有重,有些就没人愿干,亏他想出这法子,现在大伙都抢着喂猪了…” 李四白恍然大悟。卢九舟献计,把将流民十户编为一队,设队长一人。 队长不但有额外口粮,这十户流民日常屯垦、养殖,也都由他管理。 但凡有偷奸耍滑磨洋工,队长记录在案上报,兵备道自会减少其口粮发放,乃至收回农具逐出沙河。 所以为防有人上下其手,金山和卢九舟,选的都是老实本分,能信的过的人。 王二孩老实本分,又是李四白乡党,自是第一波就荣登此位。 自己老乡蒸蒸日上,李四白也是阵感慨: “二孩哥好好干,争取来年住进新房…” “四白放心!我保证帮你养出一群大肥猪来…” 王二孩连打包票,他早听说李四白开了个砖厂,有一台神奇的水力砖机,一天就出十多万块砖。 自己要是表现的好,说不定李举人一高兴,就能借自己几万块砖头盖座新房。 忽然咯吱一声,茅棚门子推开,一个小丫头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 “爹,吃饭了!” 忽然看到篱笆外的人群,小丫头顿时愣住。黑白分明的眸子颤了两颤,忽然嗷的一嗓子: “娘!李老爷来了!” 他这一声喊可不得了,不但王二孩媳妇推门出来,周围的茅棚地窨子,顿时钻出一堆的人来。 “兵宪大人!我给您磕头了!” “李大人公侯万代!” 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也不是头回到沙河,这帮人怎么突然搞这个? 金山等人连连安抚,让众人各回各家。此时远处走来一人,一脸的坏笑: “大人真是深得百姓爱戴…” 李四白没好气道: “快别废话,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众人折腾半晌,才疏散了聚集的人群。跟卢九舟前去视察梯田的路上,李四白若有所思道: “九舟,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流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我下跪?” 第245章 母机问世!重重有赏! “大人您不知道?” 卢九舟满脸惊讶,十分意外的打量李四白几眼: “听说大人也是穷苦出身,我看您还是没怎么挨过饿…” “你怎么知道?” 李四白惊讶至极: “我爹是军匠,靠手艺勉强度日。我六七岁上了私塾,就能帮家里抄书赚钱了…” “大人天资聪颖,我这等凡人是比不了的!” 卢九舟一屁股坐到田埂上,哑然一笑道: “我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在我姐嫁人之前,过得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李四白和金山都露出惊讶的神情,各自坐到对面田埂,静静的听他讲述故事。 卢九舟抬眼望天,眼中满是追忆之色: “直到跟着我姐去了田家,连吃三个月饱饭,你们知道那种感觉么?” 金山和李四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什么感觉?” 卢九舟嘿嘿一笑: “我一见到田新腿软,总忍不住想给他磕一个…” 两人闻言一阵愕然,瞬间爆笑起来。李四白伸手点指: “好你个九舟,你是说流民们就是想感谢我?” 卢九舟肃然点头: “他们之前是没信心,以为这屯田干不几天” “现在吃了几个月饱饭,都把大人当成再生父母了…” 李四白也醒悟过来。虽然这些辽民每天砍树挖土,一个个累的死去活来。但可能这几年来,他们都没连吃过几个月饱饭了。故而生出希望,把自己当成大救星了! 啥是民心?说到底,不过就是几顿饱饭而已! 李四白感慨不已,只要沙河屯田成功,这些人就会是他的基本盘! 不过知易行难,此事距离成功还早的很。想到此处,目光看向金、卢二人。 “金兄卢兄,我公事繁忙,不能常来沙河” “屯田有什么难处,要钱要粮你们尽管说!” 两人对视一眼,金山率先说道: “倒也有一件事,一是大人承诺,屯田成功后,流民们可以分田分地,屯军们却是为人做嫁衣,私下里颇多抱怨…” 李四白闻言一愣,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还有这事,难不成他们也想做流民?” 金山哑然一笑: “而且他们离家日久,虽然大人发放补贴,还是难免思乡心切!” 李四白摇摇头: “这个没有办法,以后每月轮流休沐四天” 金山的事说完,卢九舟沉吟道: “我这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猪牛羊繁殖太慢,恐怕难以达完成大人的计划…” 李四白沉吟半晌,郑重其事对两人道: “这些事我记下了,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你们再多坚持一阵…” 金山卢九舟面露愕然,他俩不过随口一说,给领导汇报下情况而已,根本没指望真能解决。 李四白在沙河停留两天,开荒、养殖、种植状况都看了一遍。 甚至还见了那个简二锤一面,确认金山和卢九舟所言属实,这才打道回府,乘船返回金州去了。 一走小两个月,属实把他累的够呛。真想回家倒头就睡,可是第一站还是先去了兵备道。 “大人,我们还以为您不回来了!” 尤风岳海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活祖宗成天不着家,哪有这么这么当官的? 听两人一番汇报,李四白不以为然道: “这不没啥大事么?” “以后这些钱粮税赋,让韩松看着办。刑名诉讼,除奸盗杀人,你们自己做主就行…” 那位说李四白这不昏官么? 这么说吧,辽东都快无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处理的再好有什么卵用? 去年初来乍到,他到是事必躬亲,生怕被手下奸吏架空。 如今他大权在握,除了金州城内几百操军在指挥使手里。旅顺、沙河,及大部分屯军,都在他掌握之中。根本就不怕手下人弄鬼! 尤风岳海一脸无奈: “大人,若有要事,送信到哪里?” 李四白哑然一笑: “和以前一样,送到李家河子给马超!” 尤风岳海对视一眼,无奈领命。心说北京城有个不上朝的天子,金州有个不到衙门的兵备道,这都什么事啊? 每次有事,都是飞报小马。小事自然了无音讯,大事小马会传信金山做决定。 自始至终,两人都不知道李四白远赴海外。一直以为他藏在李家河子砖厂呢。 李四白才不管他们有何想法。刷完一波存在感,立刻打道回府。美美休息一晚,次日一早便和长辈们一起出门,杀奔李家河子。 在河边崭新的砖瓦厂房内。一溜摆着五台巨大的铁家伙。乌黑沉重,从上到下充斥着粗犷的美感。 李家父子、李铁、乔百岁、孙秋云以及一群工匠,无不面带得色,抱拳行礼道: “我等不辱使命!!” “还请大人亲自验收!” 李四白两眼放光,如痴如醉的漫步在五台机床前。 为了这一天,李四白做了太多铺垫。从搬迁铁场到建设砖窑,从手搓压砖机到打造转炉,工匠们几经磨合,技艺终于臻至成熟。 由五位顶尖高手,带领近百工匠,耗费小两个月的光阴。终于手搓出了这五台工业母机! 车床、铣床、刨床、钻床、镗床彼此合作分工,几乎能将一块铁疙瘩,加工成任何所需的形状! 抚摸着冰凉的机床,李四白热泪盈眶。南山炼铁,李家河子炼钢,又有镗床磨管子。从今天起,他终于能量产燧发枪了! 只要训练一营火枪兵。不说荡平辽东,起码可保金州无虞了! 不过武器还不急于一时。眼前最重要的是,尽快开动母机,制作出更加精密的机床。 想到此处,李四白轻咳一声: “各位师傅,你们立了大功!匠头每人赏银百两,匠人每人赏银十两!”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卫所匠人待遇低下,十两足够他们赚一年的!一百两更是抵得上他们十年的军饷。 如此巨额赏金,让他们一时难以置信,不知道的真给假给。 然而李四白话音未落,李玄甲已带着几个亲兵,端着一盘盘的银锭闯了进来。 白花花的银子夺人二目,让一众匠人一阵眩晕。 李四白嘿嘿一笑: “各位别愣着了,还不上前领奖?” 第246章 谁说砖头卖不掉?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工匠们才如梦方醒,齐刷刷的躬身道谢: “多谢大人赏赐!” 李四白微笑摇头: “诸位此言差矣!这不是赏赐,而是嘉奖!” “日后等同此例,但凡有新的发明创造,按功用大小,各有奖金若干!” 赏银变奖金!区区两个字的变化,却把百十工匠震的头皮发麻! 他们在大明朝的卫所里干了半辈子。累死也是那点饷银,还时常拖欠很少足额。何曾见奖金啊? 而且所谓赏赐,多少有无全凭朝廷,完全没有定例可言。奖金就完全不同了。只要再立新功,人人都可以再获嘉奖! “大人天高地厚之恩!” “我等给您磕头了!” 匠人呼啦跪倒一片,任凭李四白说啥,还是一通叩拜方才起来。 李家父子躲在角落。掂着手中的银锭子,看着眼前一幕口中啧啧称奇: “四白这小子,是真有魄力” “几千两银子啊说给就给,日后这帮人还不死心塌地?” 李二黑也是连声赞叹: “这小子说要激发什么积极性。这么多银子,谁不积极那是有病…” 爷俩正慨叹间,匠人们叩拜完毕。忽有一人越众而出: “小人刘一手,有一器具要献给大人!” 李四白又惊又喜,效果这么立竿见影么,奖金刚发下去,就有人进献发明了? “刘匠人,你要进献什么器具?” 刘一手四十多岁,是金州城内民户工匠。精通铁匠木匠两种技艺。虽达不到匠头的水平,但也算精英工匠了。 只见他先躬身行礼,随后自信满满道: “自从见到大人的机床模型,小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更是大受启发,以此为基础想出一种新的机床。利用闲暇做了个尺许大的…” “此物可以打磨器物 ,磨削精度比头发丝还细…” 李四白越听越熟悉,仔细一想这不是磨床么?而且他的设计还比较简单,只能打磨工件外圆。 按说这玩意李四白真看不上眼。不过为了鼓励发明,刘一手话音未落 他已经喝起彩来: “好!刘匠人做出磨床可喜可贺,虽有不足,也不失为一件好发明!” “本官再奖励你五十两银子!” 刘一手喜出望外,立刻跪倒磕头: “多谢大人,我这就回家把机器搬来!” 其他工匠顿时哗然: “要是这玩意都能值五十两,那我也能做!” “可不是咋滴,这不就是照着镗床钻床改一改么…” 一时之间,人群里酸味十足,无不羡慕嫉妒刘一手。又恨他投机取巧拿了头筹。 李四白耳朵最灵听的真切。不由的哑然一笑: “各位师傅!不管是不是借鉴了别的机器,只要您能实现新的功能,我就认可你这发明!” “如果你能闭门造车,做出全新的机器。本官一律视为重大发明,奖金一百两起,上不封顶!” 听说百两奖金起步,那些只拿到十两的匠人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此话当真?” 李四白哈哈大笑: “本官堂堂五品,何曾口出戏言?” “只是今日,我便发了数千两银子的奖金,区区百两算个什么?” 匠人们顿时醒悟。银子都发在眼前了,还有啥不信的。没拿到那是自己没本事!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一众匠人都是眼珠子乱转,脑子里都在回想以前的灵感构想。琢磨着搞个发明换点银子… 眼看众人神游天外,李四白咳嗽一声,忽然严肃起来: “各位想有所建树,本官绝不阻拦!” “不过当务之急,是用这五台机床,复制出五台更精密的!” “谁若是误了正事,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众人闻言无不凛然。李铁、乔百岁、孙求云上前一步: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李四白微笑点头。带着亲兵转身出门,视察砖窑去了。 他这一走,李家父子顿时松了口气。李老黑叹息一声: “难怪这小子不愿让咱们当官!” 李二黑也是一脸尴尬: “这官还真不好当…” 刚才这帮人又是跪拜,又是表忠心的,可把他俩难受够呛。 老子跪儿子,天下没有这种道理。不跪吧,又格格不入,容易影响孩子权威。 当初李四白放着铁匠爷爷铁匠爹不用。安排李铁管转炉,乔百岁管反射炉。他们俩还有点不高兴,有心找孩子要个官当。 现在一看,幸亏没张这个嘴。像现在这样,有事过来帮忙就挺好。真戴上官帽子,爷们之间就没法处了。 李四白还不知道,不知不觉间解决了一个麻烦。此时他正走在闷热的窑顶,听取李窑的汇报: “大人!这个压砖机还是不行,最多两三天就得趴一回窝” “李铁有事没事,还来抢着用水锤。到现在最多的一天,也就是日产八万多块砖…” 李窑嘴上抱怨,可满脸褶子都快笑飞了。日产八万块砖,在整个大明都是闻所未闻。所以他心里觉得,日产八万就不少了。 李四白之前忙的脚不沾地。还真没细问这事,现在才知道这产量一直没上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可不行!产量必须尽快提上了!” 李窑面露愕然。他虽有三分抱怨,但更多的是在表功。原以为会被夸奖几句,万万没想到,李四白还真嫌少! “大人,提升产量倒是不难,不过…” 李四白惊讶的看向他: “不过什么?” 李窑脸上现出费解之色: “只要烧两把火,日产十万块红砖一点不难” “不过大人,烧这么多砖,您卖给谁啊?” 说着抬手往晒场一指: “大人您看,自打砖厂落成,兄弟们烧了有四百多万块砖” “除了两座炼钢炉,还有兴建宿舍车间用了一些,其他的都在这摆着呢…” 李四白抬眼望去,只见宽阔的晒场上半红半黄,一垛挨着一垛望不到头,半是泥坯半是红砖。 李窑苦口婆心: “大人,如今金州天灾不断。除了地主富户,哪有人动土建房?” “我就是怕烧的砖太多,到时候又卖不掉,您这不是没处放么?” 李四白哭笑不得,抬手点指李铁,笑骂道: “好你个窑老,倒为我做起主来!谁告诉你我的砖卖不掉了?” “别说区区几百万,就是几千万块都还不够用呢!” 第247章 兴建河运码头 李窑闻言瞠目结舌,表情中又带着几分疑惑。只是不好公然质疑主子而已。 李四白一阵无语: “你是不是想说,我要是能卖的掉,还用的着在这堆着?” “大人,这可是您说的!” 李窑连连摇头,可那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李四白轻叹一声: “是我疏忽了,早就该和你交代一声,其实这砖早就有去处了…” 他当初筹建砖厂,目的就是解决流民居住问题。毋庸置疑,这些砖是要用到沙河屯田区的。 只不过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屯田正在紧要关头,头几个月根本没时间建房子。 第二是砖厂位于哈斯罕关,距离沙河百余里。马车来回一趟四五天。 东风车行来往辽东各地,输出金州的盐,运回李四白所需的各类物资,肩负着重大使命。上次建砖厂已是迫不得已,以后不可能去干拉砖的活。 所以李四白就没急着动,把砖都暂存在晒场。不曾想倒让李窑生出误会,不敢开足马力生产。 “嗨!倒是老头子想多了!” 李窑听罢一拍大腿,恍然之后转眼又面露疑惑: “不过大人,您又不会缩地的法术,这运输问题没法解决吧?” “您的砖运不出去,我还是不敢提升产量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倒被你说着了,我还真会缩地。李家河子直通大海,只需几条小船…” 短短几句,听到李窑眼睛一亮,佩服的五体投地: “大人真是算无遗策,老头子服了!明天我就加大产量…” 其实狗屁的算无遗策,直到这次倭国之行前,李四白对此还是一筹莫展。 旅顺口虽有三十来条小船,但日常要转运登州来的粮秣。如今又担负着旅顺、金州、沙河、庄河一线客运及信息传递,根本没有多余的运力。 不过如今有了金州二号,情况立刻截然不同。作为一条十二丈的大福船,载重过三百吨。一次就能转运十余万块红砖。从大连湾到貔子窝当日可达! 李四白此来砖厂,除了验收机床,就是为了处理此事。 大福船进不了李家河,要用小船转运红砖到出海口。如此一来,就要先修一座简易河运码头。 砖厂和钢厂人手有限。李四白不得不派人上大砬子山,把田新召唤下来。 作为第一个主动投靠的武官,李四白对他好的过分。春耕未完就保举他升千户。这个月和姜冲的巡检一起批复下来。 田新是对李四白感恩戴德,领着五百屯军吃住在大砬子山上,可说是鞠躬尽瘁。 听说恩主相召,立刻连跑带颠下了山。一见面就噗通跪倒梆梆磕头: “卑职田新叩见大人!” 饶是李四白已见怪不怪,仍是受不了他这个劲,连忙上前扶起: “我要在李家湾修个简易码头,你那能抽出多少人手?” 田新闻言一愣。削平山头都已经被累个半死,现在又要搞什么码头? 李四白看他发愣,轻咳一声道: “田千户,可是有什么困难?” 田新叫苦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一句千户都给堵了回去。 若非李四白保举,他这辈子都混不上千户。这可是能传子传孙的世袭职位,说是天高地厚之恩也不为过。 不过是修个小小码头,自己要说半个不字那还是人? 田新天人交战,瞬间就换了口吻: “大人放心!砬子山顶削平在即,抽五十人修建码头不成问题!”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倒也不必勉强,如山上人手不足,尽可放开了多用火药…” 田新闻言眼睛一亮,半信半疑的试探道: “大人,火药是军中重器,消耗太多怕是不妥吧?” 李四白一脸惊讶: “有什么不妥的,不是早和你说过放开了炸,就是用光了库存也无妨?” 田新赧然一笑,挠着头道: “火药金贵的很,我还以为您就是客气客气呢!” “我一直都没舍得用,除了遇到大块顽石,兄弟们都尽量是锤砸锹挖…” 李四白哭笑不得,前有李窑怕卖不出去,不敢全力烧砖。后有田新舍不得火药,全靠人力开山碎石。难怪进度不如他的预期。 这种揣摩上意的毛病不能惯着,李四白也严肃起来: “田新你记住,本官向来有一说一,从来不会讲什么客套话!” “日后我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再不可妄自揣摩误了大事!” “我且问你,山上人手到底够不够?千万不要勉强误了工期!” 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田新脸上一阵尴尬: “大人,刚才我确实是瘦驴拉硬屎,硬逞干巴强!” “不过按您所说,火药真放开用的话,山上人手绝对够用…” “不论是山顶还是码头,绝不会误您的事!” 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不怕手下木头脑袋不开窍,就怕手下替自己着想。 偏偏一个个还是出于好意,误了事你都不好重罚。难怪曹操忍不住干掉杨修,若是这种风气流行起来,什么命令执行下去都得走样! 为了把这股风气扼杀在萌芽中,李四白干脆住在砖厂。山顶、河边、砖窑、炼钢炉每天都要走个遍。就看谁还敢不听自己命令擅自打折扣! 有这么一尊大神在这。田新李窑李铁跟上了发条似的,李四白说往东谁敢往西,让撵狗没人敢抓鸡! 原本山顶施工,只有遇到顽石才用火药。如今被李四白一上强度,只要遇到致密石灰石,直接打炮眼上火药。 大砬子山本以石灰石为主,硬度参差不齐,挖掘难度本并不太高。如今大量使用火药,进度更是突飞猛进。 大量的多孔石灰石被运下山,堆在砖厂旁的空地上。那些超硬的致密石灰石,则在上就地堆积,留待日后充当建材。 大砬子山顶日渐平坦,空地上的石灰石小山却越来越高。 这些石头在山体中毫不显眼,一挖掘出来占用空间翻了多少倍,是真的有点碍事了。没过几天,李窑就受不了了。找到李四白进言: “大人,砖厂面积再大,您这红砖、石头啥都往这堆,也早晚没地方下脚!” “这些石灰石,我看还是早点处理了吧?” 李四白也头疼这事呢,闻言心中一动: “窑老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第248章 水力再次紧张 李窑抬手往轮窑旁一指: “大人您看,轮窑旁这块空地,与其堆石头糟践良田,倒不如再起两座石灰窑!” “到时把石头烧成石灰,不但能把地方倒出来,还能多出一个进项…” “窑老好主意!” 李四白拍手叫好。自打他给匠人们发了大额奖金,一个个都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都有新点子。也着实搞出不少实用的物件来。没想到现在李窑这老家伙都坐不住了。 其实石灰窑早在他计划当中,只不过他手上的事太多,暂时还没排到这事。 不过下属激发了能动性,他自然不会拦着: “窑老,本官不太懂石灰窑,你可有把握建成?” 李窑闻言失笑: “大人忘了老夫这名字咋来的?” “其实砖窑我不过略知一二,石灰窑和瓷器窑才是我的专长…” “这些石灰石极其纯净,老头子我有十足把握,能烧出上品的石灰来!” 李四白微笑点头: “好,这件事交给窑老!人手不够就调用军器局窑造” “石灰烧成之日,我亲自给你发奖金!” 李窑闻言喜上眉梢。他一把年纪改姓卖身,又和家人离散。如今除了名利,还能有啥追求? 奖金不论多少,关键是他身为砖厂厂长,不能被外边的小工匠比了下去… 李窑如何筹建石灰窑不提。且说李四白驻扎李家湾,每日里到河边督建码头。 依托之前拦水的堤坝,属实省了不少工夫,建造进度飞快。转眼七日之后,李家湾河运码头落成。五条小船逆流而上,停靠在崭新的泊位中。 码头上工人们早翘首以待,小船一到立刻车推人抬,把一垛垛的红砖运上小船。时间不长装满一船,掌舵水兵一撑船篙,小船便顺流而下。 不消片刻便来到十余里外,李家河入海处的棉花岛村鱼码头。 金州二号早已等候多时。一群陈姓水手垂头丧气,在李玄乙的指挥下,将小船上的砖接驳上大船。 那位说他们不是回去接家属了么?真让这些人一起回家乡,金州号要是能回来才怪! 所以赤塔就只带了陈信滔一人,其他人全都留下来给李四白卖命。 五条小船各自往返数十次,装了三四天才把大福船装满。 李玄乙一声令下,金州二号升帆起航。此时季风正好,不消半日便抵达沙河入海口。 五条小船早在此等候,卢九舟亲自了一队流民,前来此处的小码头接货。 小帆船逆流而上,不过七八里便抵达屯田区。 金山在河边选了一块贫瘠土地,调集了五百流民一千屯军,早就打好了地基。 至于说流民为啥这么听话,原因也很简单。金山承诺凡是参与建房的,会优先获得入住资格。 虽然这不是免费的。不过二十年四十石粮食,换一栋房子自己的房子,和免费的也差不多! 为了抢这个出工名额,屯田营里直接打了起来。要不是金山和卢九舟及时镇压,差点就出了人命。 最后从青壮中抽签选人,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给自己家盖房子,你说他们能不积极么? 金州的砖一送到,沙河工地立刻开动。按照李四白给的方案,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李小黑被任命为工程顾问,带着几个瓦匠指导施工。除了源源不断送来的红砖,最主要的建材是夯土、卵石和木材。 夯土自不必说,只要卖力遍地都是免费的。木材则是开荒时砍伐的各类树木。风干了三个多月,此时正好用上。 一千五百男丁挥汗如雨,沙河平原上,几栋巨大的建筑肉眼可见的现出雏形。 沙河一片欣欣向荣,李家湾也是喜讯不断。 在五台手搓机床的加持下,新的五台精密机床很快下线。 新机床各个零件,完全由机器制成。精密度和可靠性,和它们的母体不可同日而语! 李四白大喜过望,第一时间下令开始制造枪管。有了钻床和镗床加持,他直接淘汰了卷管法,直接快进到锻铁钻孔! 之所以不直接用钢,是因为黑火药先天不足。低燃速低膛压,锻铁枪管的强度,就足以保证不会炸膛。 锻铁硬度有限,高碳钢钻头在水力驱动下,一白天就能钻一根枪管! 当第一根管子下线,李铁对着阳光,看着光滑如镜的膛壁,激动的浑身发抖。 “好家伙,比我磨一个月的管子还光溜…” 李四白抢过管子,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这个不行,以后的管子都要拉膛线!” 做不出底火,那就只能想方设法加强枪械威力。李四白打算从两方面入手。 一就是改善黑火药工艺。大明的黑火药配方,和现代的完美配比几乎一样,所以改无可改。 不过直至此时,大明仍普遍使用粉末火药。虽然早就有颗粒化工艺,不过多年以来也没有推行。 存存时间稍长,就会出现受潮分层。导致威力大减甚至失效。 金州火药库里满是这种劣质货。虽然可以重新加工,改造成颗粒化火药。不过重测配比麻烦至极,李四白宁可造新的。 他之所让金山、田新放开了用火药,就是打算清一清库存。 而另一方面,则是加大枪管口径,采用增强气密性的米尼弹。所以膛线是不能少的。李铁等人虽不理解,仍是凛然领命。 突然间的技术突破,却也带来更多的现实问题。李铁面露难色道: “大人,这些机床虽好,可是各个都需要水力” “要达到您要求的产量,两座炉子怕是都得停一停!” 李四白眉头一皱。如果说枪炮是金州的爪牙,那钢铁是金州的骨骼。哪有为了镶牙把腿打折的? 第一波出来的机器,就没有不重要的,停了哪个都不行。 之前机器不多,还能轮流用水力。如今就是昼夜开工,也很难轮换的开了。 偏偏哈斯关一带是丘陵区。在水力丰沛的金州,是河流最少的地方没有之一! 方圆十里,就一条李家河子。之前已经筑了一座水坝,再想增加径流已不可能。旅顺口附近倒是河流众多,可是他又不想把枪坊放那么远。 正一筹莫展之际,忽听老爹李二黑插言道: “四白,我看盐厂门前水流不小!” “要不送几台机床送到五花那?” 第249章 质子到辽东 李四白闻言眼睛一亮: “这主意不错!” 李家河子发源于大王山,自北向南共有两道急弯,呈竖立的w型。砖厂被第一道V湾包夹于东岸,盐厂则位于第二道V湾尖端西岸。正是水流最湍急之处。 两地相隔不过数里,用小船运输物料非常便利。 而且盐厂地处下游,被哈斯罕关群山护翼在西南腹地。只要砖厂不失,安全性毫无问题。 李二黑此议一出,众人纷纷出言赞同。现在一堆机床挤在头道湾,大家意见空前一致,都盼能送走几台。 李四白当即下了命令。把新机床全部迁到盐厂。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机床刚运过去,五花就跑来找李四白算账。 “哥,我那就鼻屎大点地方,你弄了一堆铁疙瘩过来,我还怎么煮盐?” 李四白哑然失笑: “没法煮就不煮呗,你不是老说煮盐没意思么?” 五花闻言眼睛一亮。不过只兴奋了一刹那,那抹光彩就黯淡下来: “没意思也得挺着!” “我不干谁来帮你煮盐?” 李四白心头一热。到底是一奶同胞的妹妹,明明是花季少女,却为了自己,干着最为枯燥乏味的活。 “五花,我没跟你开玩笑。” “如今我手底下差事多着呢,你若不想煮盐,就挑一个感兴趣的…” “啊?” 五花惊讶至极: “你不怕配方泄露了?” 李四白自信一笑: “哥如今大势初成,整个辽南都没人敢打精盐的主意!” “现在管盐厂还是去旅顺口找六花,都随你喜欢!” 五花闻言欢喜至极,脱口而出道: “旅顺口那么远我才不去。我要帮你管那些铁疙瘩!” 李四白眉毛一挑惊讶至极: “你知道那是干嘛的么?” 五花小嘴一撅: “哥,你看不起谁呢?” “不就是造机器的么,小时候我还帮你做撞门笼呢!” 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李四白脸上泛起温馨的笑容: “行!我就把机床交给你!” “这是专门制造机器的部门,以后就叫机器局吧!” 兄妹俩商量一番。决定把盐厂交给小海和长安,一人主外一人主内每年轮换。 厂内一应人员用具,全部搬迁至李家河出海口处,圈地建房另立精盐厂。 河边院落则全部让给机床。另从军器局抽调工匠,交到五花手下。 如此种种都非一日之功。议定之后李四白立刻调配人手,加班加点的干了起来。 一时间沙河、李家河、旅顺口,或是挖山屯田或是筹建工厂,都如上了发条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忙碌之中。 时光飞逝,这日一条大船自海上而来,却是远赴福建的金州号。 船头赤塔凭风而立,威风凛凛状若天神。身后甲板上一群男女老少,满脸希冀的望向渐渐清晰的旅顺口。 只有一个精壮汉子,眼神复杂的看向赤塔的背影。 “老大!马上就到地方了,你就说实话吧,老六到底怎么死的?” 陈信滔无奈转身,果然一个枯干老者手拄拐杖,神色冷峻的瞪着他。 “爹,不是早跟你说了。我们在东海遇到海贼,老六命薄被人一箭射死了…” 陈老头年轻时,也是搏击风浪的老海狼,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怎能骗的过他? 遇到海贼又如何回的漳州,又为何把全家迁至辽东?大儿子分明是有所隐瞒不肯说实话。 眼见问不出来,陈老头气的一拐棍重重顿在甲板,发出砰的一声大响: “哼!我看你能瞒多久!” 老头子别过头去转身就走。陈信滔顿时一阵头大。如今全家都要被人家攥在手里,告诉他们真相也是徒增烦恼。 此时赤塔转过身来,瞥了陈信滔一眼: “我看你爹说的对。当时船上那么多人都有嘴,你能瞒住才怪” “不如实话实说,谁想报仇尽管来,我赤塔都接着…” 陈信滔气的胸口起伏: “兀那鞑子,不要欺人太甚!” 赤塔最恨别人这叫他,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才是鞑子,你全家都是鞑子!老子是尼夫赫人…” 两人正面红耳赤,忽然脚下一震,大船已然停入泊位。 码头上人人头攒动,都是前来迎接的军兵。人喊犬吠之中,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赤塔哥!” 赤塔顿时撇下陈信滔,转身三两步跑到船头,也不等手下搭起跳板,噌的一下就跳了下去。 陈信滔吓一跳。须知金州号这种大船,远比码头要高的多。一般人这么蹦,摔断腿都正常。 快跑两步扶上弦墙往下一看。只见赤塔嘴角快咧到嘴边,正和一个牵着雪白大狗的少女说话: “六小姐!你怎么在这?” “嘻嘻,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六花咯咯笑道: “听说赤塔哥去了福建,不知那里有啥好东西?” 赤塔嘿嘿一笑: “那好玩意那可多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天鹅绒布来… 那牵狗的少女自然就是六花。她一直对航海颇为好奇。李四白又不许她出海。刚才看到金州号归航,所以专门跑来看热闹。 当初在开原,赤塔和五花六花姐妹接触颇多。彼此熟稔所以并不见外。所以能滔滔不绝说到一块… “呸!原来还是个色鬼!” 陈信滔呸了一口,立刻招呼身后水兵: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搭跳板!” 几个水兵闻言一愣,心说你管的着么?不过还是抬着长板搭上船弦: “大人让一下!” 赤塔只能中断对话: “六小姐,咱们有空再说!” 六花意犹未尽: “行,改天有空,赤塔哥好好给我讲讲” 陈信滔趴在船舷,看着让开位置的赤塔和六花,笑的的像个偷鸡的黄鼠狼: “我让你聊…接着聊啊…” 旅顺口种种暂且不提。且金州号到港不久,李四白收到消息,立刻下令把人带到李家湾安置。 之所以舍近求远,舍弃便捷的旅顺,自是要防着这群人一手。 否则哪天月黑风高,他们阖家上船跑路,李四白上哪去追? 于是陈氏族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再次乘上金州号,被送到新盐厂码头换乘小船。一路逆流而上直达李家湾。 陈老头一脚踏上码头,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惊的头皮发麻,拐棍一抬斜指前方砖窑: “谁家土楼如此壮观?” 第250章 砬子山顶终削平 码头上有人笑道: “老爷子,这不是啥土楼,这是砖窑!” 老陈头面露疑惑: “老头子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砖窑,小哥莫要相戏!” 邱林也不争辩: “老爷子若是不信,一会到窑里一看便知!” 陈老头半信半疑,却也知此事不便多说。领着众多族人,跟着邱林往大砬子山下走去。 昔日的荒野,如今楼阁林立。都是几个月新建的宿舍车间仓库。 在其中一间大屋,李四白接见了陈氏一族。 “陈老,您等可暂居此处,最迟明年,我会为大家分配新房…” 陈智贤略显惶恐,眼神中还带着几分不悦: “大人,我看这就挺好,为何不许我等常住?” 李四白哑然一笑: “陈老莫要误会!” “这里的宿舍多是临时建筑,功能布局多有缺陷,日后都要拆除重建” 陈智贤大吃一惊!这些房子红砖红瓦,虽然细节粗糙,但整体并不逊于乡间地主的宅子。 如果这要是临时建筑,那正式的房子得多好? 想到此处,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大人照拂!我等愿意在此暂住!” 李四白略微沉吟: “陈氏儿郎在我麾下,收入足够各位衣食无忧,不过若有想赚钱的,可找窑老铁老报名!” “多谢大人,我等愿意做工!” 众人闻言大喜。要不是儿子丈夫被扣押,谁愿意千里迢迢到这苦寒之地? 虽然在家乡也是穷苦人,不过到底熟门熟路,打鱼出海各有一份生计。 最担心的就是到金州后,坐吃山空没有进项。到时全家靠一个人养,再高的饷银怕也入不敷出。 李四白心中暗笑。如此一来,陈氏一族就被困在李家湾。陈信滔纵有万种不甘,也难翻出什么大浪。 陈家人前脚住下,李四白后脚就派金州二号出海了。不过他生性谨慎,虽有质子在手,还是又上了一道保险。 不但派李玄乙去给陈信滔做副手,还和金州号对换了一半的船员。 这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就算最极端的情况下,陈信滔想铤而走险,都没那个实力了。 在他这一套组合拳下,陈信滔是彻底没了脾气。再加上每月十两的高薪,只能老老实实的扬帆起航。 陈信滔三十出头,比起赤塔和候黑仔这样的年轻人,航海经验丰富的多。 多年来跟着各类走私船,东南沿海、倭国、南洋跑了个遍。 有他领路,李四白终于打通航线,将辽东精盐贩卖到东南各省,回程则满舱比辽东便宜近半的粮食。 陈信滔南下贸易暂且不提。且说陈氏一族在李家河住下后。立刻就有人待不住,跑去砖窑钢厂找活干! 一定有人纳闷,一帮老头老太能干啥?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是误会了。 首先这群人,最大一个就是陈信滔的老爹陈智贤,今年也才五十二岁。其他老一辈普遍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按此时的人均寿命,确实步入老年不假。不过自然规律在这,按体能不过是中年。砖窑石灰窑的活,几乎没有不能干的。 其次这群人里,青年才是主力。各位看官还记不记得,陈信滔死掉的弟弟小名叫啥? 六子!除去夭折的,陈信滔还有两个弟弟呢。陈智贤一声令下,全都阖家到了金州。 当然也有那不受宠的水手,父母权当儿子死在外边。最终五十多水手,有四十二户都到了辽东。 其中没分家的青壮兄弟,就有六十多人。你说他们啥活干不了? 正好两座石灰窑落成不久,李窑手底下正缺人。当即按李四白吩咐,凡是能胜任的一律收下。 然而来找工作的实在太多,两座石灰窑根本吸收不了。陈智贤只能去找李四白。 “大人,我们人是多了点,我也不敢奢求都有活干,您再给安排个二三十人就行!” 李四白无语至极,抬手往窗外一指: “陈老,你知道山上有多少人为我干活?” 陈智贤闻言一愣。旁边小山上人来人往炮声不绝,总能看到小矿车顺着铁轨滑下。 任凭石灰窑怎么烧,那个灰白色的巨大石山仍是越来越大。 老头也是见多识广,心里稍微核计就有了结论: “山上怕是得有上百人吧!” 李四白往椅背一靠,哑然一笑竖起手掌: “山上有五百人为我干活!你们陈家这几口人也叫多?” 陈智贤瞠目结舌。五百人什么概念啊?抵上一个小村子的人口了。 正惊诧间,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你回去告诉他们,只要能吃苦,多少人我都要了!” 陈智贤大喜: “庄户人家,谁吃不了苦啊!” “大人只要给口饭吃,我们都愿意干!” 李四白正愁人不够用呢,闻言欣然道: “那妥了!你到山上找田千户,就说我让你们去的就行!” 肯定有人好奇,李四白能用这么多人? 虽然大砬子相对高度才五十多米,但峰顶面积巨大。想要完全削平,要挖掘的土方也非常惊人。 最致命的是,大砬子山顶看似平坦,真正动工才发现。薄薄的土层之下,石灰岩的储量远超预期! 李四白也是前些天上山监工时才发现,脚底下分明是座石头山。 换成一般情况就该换个地方了。然而哈斯罕关墙衔接渤海黄海,正是辽南半岛地最窄处,堪称金州之颈。 而大砬子山又在关墙正中,同时扼守两侧去往旅顺的道路,是真正的金州咽喉,是打死也不能放弃的。所以只能加派人手,多用火药开山碎石。 原计划的三个月工期将尽,却连山顶还都差一小块没铲平。 山腰和山脚的二三级平台,就更遥遥无期了。 别说陈家这百十人,再多几倍也不够用。要不是怕引人非议,他恨不得把金州卫屯军都弄过来。 陈家近百人上山之后,削山进度又快少许。毕竟大砬子本就是座平顶山,需要削平的体积再惊人也有限。 而所谓石头山,也远没有字面上那么吓人。因为石灰岩不同于花岗岩或玄武岩。其硬度值跨度非常之大。 大砬子虽通体石灰岩,但其各个区域质地并不均匀。山顶部位多是普通多孔石灰岩。其强度之低,一个成年人甚至能徒手掰开。田新带手下人力硬刚的就是这种。 而随着挖掘的越来越深,就开始出现大片的致密石灰岩。这种石灰石质地均匀,几乎没有孔隙。也就是田新所说的顽石,本身就是极好的建材。 好东西自然稀少,所以顽石比例并不太高。随着生力军的加入,加上李四白不惜工本的上火药。砬子山顶肉眼可见的平整起来。 时光如流水,转眼已过了中元节。这日砬子山顶一声炮响,最后一块顽石凸起被彻底炸平。众人欢呼之声直冲云霄。 李四白大喜之下,正要犒赏三军,忽见山道之上跑来一人。 小马满头大汗,手中高举驿封: “大人,八百里加急!” 第251章 万历宾天 他这一嗓子,正赶上欢呼散尽,万籁俱寂的一瞬间。倒是被众人听个真切。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八百里加急?” 李四白大吃一惊。须知金州并非前线,有什么紧急军情到他这也不紧急了。平时连六百里加急都没见过,现在直接干到八百里,难道是天塌了不成? 心中一动时,小马已经跑到面前,呼哧带喘的递上急报。 李四白却不紧不慢揣进怀里,笑容满面看向众人: “兄弟们在我这一住数月,每日开山碎石,实在劳苦功高!” “今日大功告成,每人发二两银子以示嘉奖!” 众人原本满心好奇,想看看八百里加急的热闹。此时嘉奖一出,顿时欢声雷动,声音比起刚才更大了几分。 即使如今辽东通货膨胀,二两也抵得上一个精锐营兵的月薪。 大明军官役使屯军,几乎都是白嫖的,碰见缺德的甚至还得自带口粮。 然而在李四白这,不但包了一日三餐,每月还有三斗粮的补贴净剩。 所以即使每日天住帐篷,这些人也是毫无怨言。除了每月四天休沐日,几乎就是长在山上。 如今再加二两赏银,这收入已经不比一般雇佣低了。如此待遇自是让众人喜出望外。 趁着众人欢呼雀跃,李四白悄悄走出人群,跟着小马走到平台边缘。 “到底怎么回事?” 小马也是一脸懵逼: “兵备道转送过来的,说是插鸡毛打红签的!” 李四白从怀里摸出来一看,果然驿封上盖红签,是加急中的加急。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随手扯开封筒,取出急报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小马跟他这么久,也是头一次传递这样的急报,难得的生出好奇心: “大人,出什么事了?” 李四白把绢布攥在手中,在山腰负手而立,抬头望向西方天际。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丝丝惋惜: “皇上驾崩了!” “啊?” 小马如遭雷击。封建社会底层眼里,皇帝是至高无上的。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即使他和皇室扯不上一文钱关系,照样惊的半晌无言。 心中更是生出几分讶异,自家大人面对皇帝死讯,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然而他没注意的是,李四白眼中奇光闪烁,心中远不如他表现的平静。 万历作为一个病秧子,只能躲在后宫怠政。虽然对整个文官集团不利,但对他李四白来说,却是大大的好事。 自己署职兵备道已经一年。诸如裁撤烽燧、操军转屯军、沙河屯田等等举措,若非深知万历放任自流的脾性,他哪有这么大胆? 继任的泰昌帝虽然勤勉,但却是个短命鬼,自己无需担心。 倒是天启这个小木匠,自己未来几年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难得遇到刷初始的机会,必须要好好筹划一番了… 小马惊讶的发现,自家大人说了句皇上驾崩之后,竟然一动不动看着远方发起呆来。 以前也常有这种状况。小马明白他是陷入沉思,连忙侍立在旁不敢打扰。 就连屯军想要过来收拾工具,都被他连打手势不许上前。 足足过了盏茶时间,李四白忽然虎躯一震转过身来: “马上叫小孟来见我!” 小马不敢多问,连忙下山安排手下通信兵,快马加鞭赶往金州湾盐厂。 金州湾就在哈斯罕关墙最北端,和李家湾距离不到十里。一个时辰出头,小孟便已飞马赶至。 翻身下马脚步不停,满脸兴奋的闯进李四白的办公室室: “大人,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叫什么话,说的好像被遗忘了似的,月初你不是刚来汇报过?” 小孟一脸的委屈: “一年了!除了挖盐田就是煮盐,整天和咸盐粒子打交道”“我感觉自己都快腌透了,从里到外都是咸的!” 李四白笑道: “辛苦你了,先坐下说话!” 小孟也不客气,坐下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茶下肚,痛快的喘了口气道: “接到传信我一刻没敢耽误,立刻飞马赶来。不知大人有什么差事,小孟赴汤蹈火也给您办了!” 李四白摇头苦笑: “看来你小子是真在盐场呆够了…” 小孟也苦笑起来: “大人让我去晒盐,小孟自然没有二话” “不过如今盐厂已上正轨,随便谁来都能管。小孟还是想跟着大人…” 李四白闻言动容。这一年时间,小孟除了每月一次汇报,吃住都在盐厂,称得上鞠躬尽瘁。 期间开辟盐田数千亩,旺季日产粗盐十余万斤,产量早超过了貔子窝的百户所。 巨额产出带来低廉的价格。金州盐才能以碾压之势,将辽东私盐赶尽杀绝。 如今不但盐枭纷纷转行,就连其他卫所盐场,也都只能苟延残喘。 有超低价粗盐开路,也让李家的精盐生意蒸蒸日上,彻底垄断了辽东盐业。 种种利好无不拜小孟所赐,李四白怎能不心生感慨: “真是苦了你了!” 同样一句话,第二次在李四白嘴里说出,小孟眼圈都红了: “大人,那我可以回来了?” 李四白忍俊不禁: “这次就是要叫你回来,替我去京城办一件事!” “京城?” 小孟语带惊喜,表情却严肃起来: “大人,京城就没我找不到的地,办什么事您下命令吧…” 李四白微微点头: “就因为你是地理通,人又聪明机敏,才让你去办这件事” “你进京之后,不惜一切代价,找一个叫魏忠贤的太监…” “太监?” 小孟太过惊讶,以至于脱口而出: “我找一太监干啥,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李四白闻言一愣,沉吟着道: “如果找不到魏忠贤,那就找一个叫李进忠的。这两人你肯定能找到一个…” 小孟瞠目结舌。俩人肯定能找到一个?这话听着也太奇怪了。 然而李四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震惊: “见到李进忠后,你给他送三千两银子…” “啊?” 小孟瞠目结舌,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问道: “大人,你让我给太监送礼?” 第252章 李进忠喜从天降 李四白瞥他一眼,手掌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坐下!送个礼有啥好激动的?” “前些天我还抢了太监一条船呢!” 这事小孟还是头次听说,闻言讪讪坐回椅子,一脸赧然道: “还不是太监名声太坏,我怕不小心听错了吗?” “只要是大人的命令,小孟我绝无二话…”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若是换成赤塔,这事难免要掰皮说馅,先讲出一番道理才行。 小孟就不同了,虽然心里万分惊讶,转眼间就接受了命令。 除了三千两白银,李四白还准备三大箱子礼物。全都是倭刀、纸扇、漆器之类的昂贵工艺品。 小孟被面授机宜后,立刻出发赶往旅顺口,传令赤塔连夜出发。 赤塔虽不知就里,但见到李四白的手令,立刻毫不犹豫的升帆起航。 金州号上下几经历练,如今都是精锐水手。即使风向不利,仍在次日中午便抵达天津卫。 小猴留下守船,小孟和赤塔雇了马车赶奔京城。 小孟不愧是地理通,一进城就在正阳门外的客栈住下,洗漱一番换上华服,立刻出门打听消息。 那位说你就扯淡吧,小孟以前就一臭要饭的。他能打听到皇宫大内的消息? 你还别说,皇宫的人也得吃喝拉撒。自然就得出门采买。比如萱薇所在的菜户营,就要和宫内的尚膳监对接。 只不过白菜营远在城外,小孟还有更近的选择。皇家采买日常用品,自有承办的铺户。这些商店所在何处承办何物,他做叫花子时都门清。 当初他衣衫褴褛浑身恶臭,人家自然不会多看他一眼。如今穿绸裹缎,摇身一变就成了贩卖东洋奇珍的大商人。 小孟假做商谈生意,在一家倭刀店和老板套词,很快就打听到了李进忠。是东宫内李才人的近侍。 小孟大感诧异。原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没想到毫无根底,真不知道大人找他干什么? 小孟久在底层,干过叫花子的人。颇有几分见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再加上金银开道,很快就摸清了李进忠的行踪。 这日李进忠难得出宫,到正阳门外药房,想采买一些滋补珍品。 他虽是阉人,却是体壮如牛。买药乃是为了行贿,讨好司礼监的大太监王安。 出了宫门,李进忠一路唉声叹气。作为一个赌徒,他的目光极其敏锐。 两年前他就笃定,当今太子朱长洛登基之后,其长子朱由校必将被立为太子。便想在其身上下注。 当时耗尽积蓄,好不容易调到朱由校生母王才人身边。没曾想世事难料,王才人屡遭李才人折辱,几个月前竟抑郁而亡。 他这个典膳官顿时无事可做,本想回甲字库混日子。没想到又被李才人看中,提拔为贴身近侍。 问题是此女骄横短视,跟着她不但难得善终,而且还要得罪自己看好的皇长子。 一时间惶恐不安,便想贿赂大太监王安,早日调离李才人,到朱由校身边任职。 胡思乱想间,前方到了正阳门。进了药房一问,李进忠顿时傻眼。 王安身体不好,他日常所用补药,李进忠记得不少。此时一看野参、鹿茸无不价格惊人。他兜里那仨瓜俩枣,根本买不到像样的东西。 偏偏此事不能张扬,强买硬讹那套根本不敢用。踌躇半晌,只能长叹一声,胡乱买了些首乌黄芪怏怏离去。 不想出了药房才走不远,忽然迎面走来一人: “阁下可是李进忠?” “在下有一桩泼天富贵送与公公,可否…” 李进忠白眼一翻,理都不理低头就走,心中暗骂此人纯属棒槌。凡是高官巨贾相互兜搭,必有中人在其中勾兑。 素不相识就贸然搭讪,互相不知根底,谁知道是不是仇家圈套? 小孟一看暗道不好。不是他愿意蛮干,奈何李四白有言在先,必须在新皇登基前和李进忠搭上关系。 偏又严令保密,不许第三个人知道此事。直接就打消了他找人牵线的想法。不得已之下,他这才当街求见。 眼看此事就要泡汤,小孟忽然想起临走时,李四白曾面授机宜。连忙快步跟上,和李进忠并肩前行,口中阴阳怪气: “所谓不赌不知时运高” “时下公公无权无势,难道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李进忠闻言一愣,果然瞬间停下脚步,目光阴鸷看向小孟: “是谁派你来的?” 小孟暗暗称奇。不知大人这句话有何魔力,竟然让李进忠瞬间改变主意。 “李公公,还请借一步说话…” 李进忠本就是光棍习气,被激发了赌性,刀山火海都不惧。闻言冷哼一声: “小兔崽子,还不前边带路!” 小孟满面带笑: “公公,随我来!” 正阳楼包间之内,李进忠刚刚入座,小孟已跪倒在地梆梆磕头: “事关重大,适才多有冒犯,还请公公恕罪!” 此时见他执礼甚恭,李进忠这才面色稍缓,懒洋洋的挥挥手: “算啦算啦,咱家这回就不和你这龟孙子计较…” 小孟心下骇然。难怪大人说此人睚眦必报,万万不能得罪了他。自己拢共和他说了三句话,竟然真恨上自己了? 小孟心有余悸连连道谢,李进忠却已有几分不耐烦: “废话少说,到底谁派你来的,找咱家所为何事?” 小孟赶忙拿出一封信,瞥了李进忠一眼,忽然开口念道: “我家大人李四白,现任辽海道寻盐提举,整饬金州兵备道…” “素闻李公公有经天纬地之才,心生仰慕愿结为兄弟。只因公务繁忙不能亲至,特派麾下奉上薄礼以示诚意…” “礼单如下,白银三千两,衮刀三十柄,漆器五十…” 李进忠瞠目结舌,惊讶的嘴巴微张半晌都合不上。 别看他是李才人近侍。然而就算朱常洛登基为帝,李才人也不过升级个选侍而已。 李进忠跟着她,连三十两的赏赐都没见过。出入全靠两条腿,连个轿子都舍不得坐。 现在突然蹦出个人来,说要跟他结为兄弟,出手就送了三千两白银。这画面太美,以至于他开始回想,早饭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 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李进忠疼的眼泛泪花。既然并非梦境,他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你家大人所求何事?” 第253章 短命泰昌、实授五品 小孟神色恭谨: “我家大人只是仰慕公公,但愿日后多亲多近,并非有所求而来…” 李进忠哑口无言。对方说的好委婉,他可听的明白。分明是嫌他人微言轻帮不上忙。此时巨额投资不过是结个善缘,以备日后之用。 饶是他野心勃勃。一时也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对方下如此重注。 哪怕日后李才人升级李选侍李皇后,那起码也得过个一年半载。 而且李进忠也不觉得,一个皇后身边的奴才,能有多大的权柄。 若排除了身后的主子,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对方是想把赌注,押到自己身上! 换做一般人,绝不会想到这点。偏偏李进忠是个赌徒,天生的自命不凡。 逆境时凶狠果断,顺风时赶尽杀绝。即使卑微入泥尘,照样心比天高! 一想到对方可能是下注自己,他非但没有丝毫鄙视,反倒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哈哈哈!原来竟是同道中人!” 李进忠发出一阵尖细笑声,忽然提起酒杯意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顿在桌案: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这个兄弟,咱家认下了!” “我李进忠恩怨分明,今日他敬我一尺,来日我必敬他一丈…” 看着李进忠意气风发的模样。小孟暗暗称奇,心里对自家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简直是未卜先知,把李进忠的种种反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至此宾主尽欢,小孟奉上新兑换的三千银票,又使人把几大箱礼品送至宫门。 于是在这毫不起眼的酒楼包间内,李四白和未来阉党领袖李进忠,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秘密结成了同盟! 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处处彰显着二人的赌徒风格! 小孟在京城如何暂且不提。 且说他前脚一走,李四白后脚便裁撤了盐场百户所。试百户熊大力及手下数十盐军,一并调去金州湾盐场。 小孟依然保留场主之位,熊大力被任命为副手,但全面主持工作。 那位说这不是叫熊大力摘了桃子?以李四白如今的控制力,就是让他干个正职,也不过是个干活的。 而且熊大力这个试百户,还是李四白干掉鲁海峰才空出来的。 这小子感恩戴德,早就想投靠过来。只是盐厂百户所拢共六十几人,帮不上多大忙,臭毛病倒是一样不少。所以李四白一直不接这茬。 如今终于被接纳,熊大力欣喜若狂。上任之后洗心革面,一改盐场所的陋习,实心实意做起实事来。 李四白此时忙的要死,只命小马去私访了两次,便再无心关注他。 皇帝大行是为国丧。饶是李四白不屑一顾,接到讣告后也乖乖换上孝服。同时下令金州上下举行祭奠活动。 于此同时,砬子山顶新房开工,五百余人凿石挖土,按照李四白给的图样,打造大到离谱的地基。 八月初一,朱常洛登基为帝,群臣议定来年改元泰昌! 相比万历帝多年怠政。泰昌帝刚一上台,便展示出励精图治的风貌。 首先是大批补授官职,起用贤能填充内阁六部,地方州县多年以来的官员缺额。 李四白举人出身又年纪轻轻,升官本应是遥遥无期。然而泰昌新皇上任三把火,不但要补授缺额,更要清理多年以来署职泛滥的乱相。 李四白整饬兵备道一年。不但金州盐课暴增,又有沙河屯田收抚流民之功。可说是政绩斐然。 加上曾上交红毛夷人海匪首级十颗,俘获西洋大舰一条,军功也是可圈可点。 借着新皇登基的东风,原本的署职五品,顺理成章的转为实授。年仅二十的五品兵备道,在整个大明也堪称传奇! 除了一扫‘官荒’乱相,泰昌帝还被文官忽悠,罢免调回全国的矿监、税使,彻底废除了矿税与榷税。消息传出朝野欢腾。 除了靠授官免税收买官绅,泰昌还发放内帑犒赏九边将士。 单是辽东,这次就获赏一百六十万两。并附运费五千两,立刻走海路解运辽东。 要求运到之后不许入库,立刻派发到兵卒手中。偿还历年拖欠,多出的部分作为犒赏!。 李四白身为金州兵备道,自是也见到了解银的钦差。足斤足两拿到六万千多两白银。 钦差前脚刚走,李四白后脚就把银子运到金州银库之中。 前世他还疑惑不解,朱常洛年富力强,怎么当上皇帝一个月就死了? 此时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李四白哑然失笑。朱常洛竟敢绕过文官,直接给边军发银子。 长此以往,大明岂不是变了天。他不死谁死?说到底还是太心急了! 尤风岳海见他对着银箱怪笑,忍不住催问道: “大人,银子什么时候发下去?” 李四白霍然惊觉,瞥他一眼不屑一顾: “发什么发!入库封存!” “大人,这?” 尤风岳海瞠目结舌。库银入账之后,李四白又不可能贪掉。扣压新皇赏赐罪名不小,他图什么? 李四白冷哼一声: “现在哪有时间搞这个,你们两个也是,入了账立刻下乡督促秋收!” 此时中秋已过,辽东大地一片金黄,正是收获的季节。 李四白正忙着收集良种,哪有时间犒赏军队? 官大一级压死人。尤风岳海忧心忡忡的照办,心里生怕李四白出事被他牵连。 正当两人犹豫着要不要告发时,一纸讣告传来。泰昌帝登基一个月,便因服用鸿胪寺丞李可灼所进“红丸”,骤然之间驭龙宾天! 尤风岳海瞠目结舌。这下好了,这下连苦主都没了,还告个屁! 尤风疑神疑鬼: “海哥,你说李大人是不是能掐会算,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岳海生性严谨,从不语怪力乱神。闻言嗤之以鼻: “你可拉倒吧,皇上没了,那不是还有熊经略周巡抚么?” “咱们要告,还能找不到衙门?” 尤风一想也是。不过话虽如此,两人却默契的搁置此事,谁也不提告发的事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大内,李进忠疑神疑鬼,和尤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这李四白莫非能掐会算?” 第254章 沙河土楼 李进忠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调到皇长子身边做了贴身太监。新帝朱常洛便暴毙而亡,从头到尾,只做了二十九天皇帝! 自己的新主子,突然就被杨涟、左光斗等人推上皇位。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己也由惜薪司一个中层太监,一跃而成皇帝近人。 然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得自李四白那三千两。若非这笔银子,自己怎能买通王安讨好客氏,调到皇子身边搭上顺风车? 此时回头想想,李四白出现的时间点,实在太过巧了! “难道他早料到先帝命不久矣,这才下大注在我身上?” 念头才起他便自嘲一笑,当时自己还在李才人手下,中间要几经运作才到新皇身边。 若他这都能算到,那就不是人而是活神仙了。 李四白当然不是神仙,此时他正在沙河屯田区,无边无际的大豆田野上。被秋日暖洋洋的日光一晒,忽然鼻头痒痒打了喷嚏。 “阿嚏,这又是谁在骂我?” 李四白揉揉鼻子,一阵的疑神疑鬼。一旁的卢九舟哑然一笑: “在沙河,谁敢骂您李兵宪,还不得被人撕了?” 金山也笑容满面的附和: “就是,大人在沙河活人无数,现在都有人供奉你的牌位了!” 李四白一阵恶寒: “别别别,我一个大活人,搞这个多膈应!” 卢九舟戏谑一笑: “那可由不得你!” “现在谁敢背后说你一句坏话,简二锤那帮人能把他腿打折!” 李四白闻言一愣: “不是说都要给我立牌位了,怎么还有人骂我?” 金山噗嗤一乐: “还不是那房子闹得!” “今年最多能住进三百多户,那些没抽到签的,难免发几句牢骚…” 李四白恍然大悟,摇摇头不以为意: “第一年没经验,来年进度就快了…” 卢九舟抬眼望向沙河边,那里五栋圆环型的土楼沿河罗列。其中一栋已完工,另外两栋还在如火如荼的建设着。 虽然自己已经入住其中,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感慨: “大人真是天纵奇才!怎么会想出这种建筑!” “要是没有重型器械,我看就是一两千鞑子,都难攻破这土楼…” 李四白得意一笑,这圆环楼是他抄袭福建土楼,并加以改进而来。 整体就是个空心圆柱建筑。直径72米高16米共三层。全楼共用一堵外墙,底部厚度达两米五。顶端也有八十厘米厚。 虽然如此厚实,但除了人力几乎没什么花销。 除了墙根两米五,是由碎石卵石石灰砂浆包砖砌成。上方十余米全部由夯土砖堆砌。 内圈建筑砖木结构。由于所有房舍共用内墙山墙,节约了大量材料。 整栋土楼垂直均分为24个单元。每单元三家共72户。每户面积八十平米左右,预留烟道可烧壁炉或砌火炕。房间只有左右山墙,可自行隔断使用空间。 土楼一层内环是公用建筑,厨房每单元三户公用,厨房、天井、仓库都在其内。 整栋土楼有两口水井,中心广场设有一栋公共厕所,定期有人负责收集粪便堆肥。 外墙一层二层完全封死,三层开窗设有众多射击孔。且有联通全楼的隐蔽通廊。 一旦有外敌围攻,可在通廊快速移动到任意位置,通过箭孔悬眼打击敌人。 总体来说设计堪称完美,兼具居住和防御属性。几百土匪到这只能徒呼奈何,就算是正规军队,没有重型攻城器械也是白搭。 此楼一出,沙河流民立刻沸腾了。就是乡间老财,不吃不喝积攒三辈子,也住不起这么体面的房子,李兵宪却直接分给泥腿子! 五百人抽签,只有三百六十人抽中。抽到的欢天喜地,没抽到的难免牢骚几句。 毕竟这房是他们自己造的。却还要背上四十石粮食的欠款成了房奴! 不过所有人都明白,这话也就说说而已。毕竟大家都是靠李兵宪吃饭,人家是老板他们只是打工人。 而且房子内外砖瓦石灰,凡是需要花钱的材料,全都是李四白提供,房子不归人家归谁? 听着金、卢二人汇报流民的议论,李四白频频点头: “粮食不急着收,必须等大家吃饱后再开始!” 金山沉吟道: “今年他们勉强自足,明年估计就能反哺了…” 说道此处,卢九舟也插言: “大人真是天纵奇才!这土豆和番薯您是哪弄的,简直是天赐的瑰宝…” 三人都露出一脸痴笑。开春播完黄豆之后,流民们在山坡丘陵,陆续种了数百亩土豆地瓜。 这几天连收了几块地,土豆亩产几乎都达到千斤。远超李四白的预料。 地瓜就更不得了,亩产高达两千斤以上。个别地块甚至超过三千斤。 虽远不及现代品种,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李四白一阵冥思苦想,隐约唤起一丝记忆。应该是辽南的气候条件,特别的契合土豆地瓜。 所以才出现山地产量,只比广宁平原略低的现象。 这两样东西,营养或许不够均衡。但是真能填饱肚子。历史上鞑子入关后,就是因为土豆地瓜广泛传播,才得以坐稳了江山。 后世满清余孽吹嘘的康乾盛世,就曾被讥笑为地瓜盛世。毕竟满清统治下,百姓困苦更胜大明。全靠地瓜土豆,还勉强养活了众多人口。 或许有人不信,笔者就举个最讽刺的例子。此时朝廷为了平灭鞑子加征的辽饷。在大明灭亡之后,满清曾短暂废除。但仅两年就将其改名“九厘额银”,一直征收到辛亥革命。 所以满清是全盘继承了明朝所有税赋的,然后又自主创新许多品种。如此重压之下,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就有鬼了。 所以地瓜盛世名副其实。真的是土豆地瓜,延续了鞑清两百多年国祚。 闲篇不扯说回沙河。土豆地瓜一下来,基本就成了流民主粮。兵备道基本停止下发谷物。 李四白命卢九舟征集老农,亲自传授了土豆脱毒方法。命其选育良种,争取早日搞出耐寒高产的品种。 除了土豆地瓜,南瓜豆角白菜,基本都是大丰收。反倒是主粮黄豆,产量和预期一样拉胯。估计三五年都指望不上。 另外养殖业也不尽人意。除了芦花鸡繁育成功,提供了大批的鸡蛋。猪牛羊的种群增速,都远不如预期。 李四白本想在沙河多待几天,彻底解决此事。不曾想金州忽有信使到来: “老夫人有令,让大人立刻回家!” 第255章 萱薇驾到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 张氏为怕儿子分心,从来不掺和他的公事。今天忽然派人相召,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把手中土豆放回箩筐,李四白强做镇定: “老夫人说没说,叫我有什么事?” 信使是小马手下,闻言挠了挠头: “是家丁到砖厂报信,我们也没见到老夫人…” 李四白闻言反应过来,自己都入驻砖厂两个多月了。包括爷爷老爹几位叔伯,如今都是隔三差五才回家一次。 小马和他的通信班,自然也跟着他,以砖厂为核心建立新的交通网。对家里的情况反倒是两眼一抹黑。 金山此时听出味道,连忙劝道: “四白不必担心,家里若有差池,岳母必会使人说明的” “想来不是什么坏事,你回去看看就是…” 李四白一想也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不便明说,也会带封书信。 不过既然差人来通知,想必也是重要的事。李四白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卢九舟手中: “这是土豆脱毒要领,九舟兄代我传授给大家吧!” 说罢拱手道别: “沙河的事,就仰仗二位兄长了!” 金山卢九舟连忙还礼: “大人放心!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李四白匆匆告辞二人,和亲卫策马到貔子窝码头。乘小船直奔柳树屯。 虽说理智上觉得没有大事,不过心里总怕万一。一路上小船随波摇荡,李四白的心也如滔滔白浪七上八下。 信使来时已是正午,直到黄昏落日,小船才晃晃悠悠抵达柳树屯。 到港后人马下船,二十余人策马狂奔,在落日余晖中直奔金州城。 此时已是日短夜长,到金州城时早已夜幕降临。所幸城门尚未关闭,门军认得是兵宪大人,纷纷躬身行礼。 李四白哪顾得上这个,马蹄翻飞疾驰而过,直奔自家城西的大宅。 金州小城,里许的路程转瞬即至,菊花青一马当先急停在李家大门前。 李四白翻身下马推门而入。对几个迎宾的家丁视而不见,大步流星直进正房。推开张氏房门,只见一人坐在桌前灯下,背对房门伏案埋首,只有手肘轻动似乎在绣花。似乎非常入神竟没听到开门声。 李四白以为是老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好好的么? 顿时顽皮心起,蹑足潜踪轻轻走到她背后,忽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嘿嘿,你猜猜我是谁!” 只听身前一个声音又羞又怒: “李四白,你个登徒子!” 娇声呖呖十分耳熟,一听就不是张氏。 李四白好像被烫着一般,一下缩回了手。身前之人腾的站起,倏然转过身来。一张如花娇靥和他来个面对面。 “萱薇!” 李四白失声惊呼: “你怎么在这?” 眼前少女并非别人,正是他阔别数月,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萱薇脸色酡红,娇哼一声道: “你忘了?上次我说过会来找你” 李四白面露苦笑: “我当然记得,不过谁知道你是玩真的…” 萱薇闻言眉毛一挑: “怎么,你不高兴?” 李四白连忙解释: “薇薇你别误会,我是开心的要命” “只是你突然离家,我怕你爹哪天杀上门来,要打断咱俩的腿…” 此话一出,萱薇忽然小嘴一瘪,看着李四白泫然欲泣: “我爹死了…” “啊?” 李四白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萱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早看到她头插白花,身穿缟素。可此时万历大行,李四白自己也是一身重孝,所以根本没当回事。 此时斜眼一瞥,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原来萱薇刚才在抄孝经! 他瞬间反应过来,在大明没人会开这种玩笑,萱薇的老爹是真的死了! 连忙上前一步,把少女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脊背轻声道: “什么时候的事?” 萱薇头埋在他胸口轻声饮泣: “有一个多月了…” 李四白来到大明时,也是痛失全部亲人,对这事感同身受。忍不住心生怜惜,不断轻抚着女孩肩背。 安抚片刻之后,李四白脑子渐渐冷静下来,顿时发现此事异乎寻常。 虽然不合时宜,李四白还是柔声问道: “薇薇,发生这种事。你本应在家治丧守孝,怎么想到来找我?” 此言一出,萱薇瞬间收了泪光,一把从李四白怀中挣脱,语气不忿道: “哼!出殡都不许我去,你说我治哪门子丧?” 李四白这才想起,这年代女性治丧,仅到大门口为止。出殡下葬,场面上是没一个女人的。 萱薇这种无法无天的性格,哪能受得了这种歧视。 瞬间理解了心上人的委屈,李四白微微点头道: “这倒真是条陋习!”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吧?” 萱薇闻言不屑一顾: “嘁!那本来就不是个真的家,不过是个栖身的院子罢了!” “现在我爹不在了,就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正好小孟跑来见我,就跑来金州投奔你了” 说罢眉毛一挑,露出狐疑之色: “怎么,你不欢迎本姑娘?” 李四白一把牵住姑娘的手,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说出来怕你骄傲,我早想把你拐跑了…” “既然你家没了,那咱们俩就一起组建个新家…” 萱薇脸上刚消退的红霞,瞬间又升腾而起。正要开口山盟海誓,忽听嘎吱一声,张氏推门进来。 一眼看见两人牵着的手,噌的一下又退了出去。只听门外人声传来: “四白,晚饭准备好了” “你和萱姑娘聊完就出来吃饭…” 饶是萱薇胆大包天,此时也不免头上直冒热气 。倒是李四白若无其事: “知道了娘,我们马上就来…” 萱薇急的连摇他的大手: “你娘会不会以为我是个随便的人?” 李四白哑然失笑: “放心!我们家是泥腿子出身,没别人家那么多规矩!” “你千里寻夫,我娘只会觉得你有眼光,她儿子有本事…” 萱薇闻言大发娇嗔: “你是谁的夫?” “想娶我,先等三年吧!” 李四白犹如冰水浇头。瞬间反应过来。萱薇刚刚丧父,按服制属斩衰之孝,二十七个月内严禁婚嫁俗称三年! 第256章 未婚妻、两地居 萱薇见他闻言色变,忍不住顽皮一笑: “嘻嘻,你要是忍不住,那就先纳个妾好了” 李四白瞳孔巨震,面色古怪的看向萱薇: “你倒是大度,我忙的脚不沾地,有你一个都怕爱不过来,三妻四妾还是免了吧…” 这句不是情话胜似情话,听到萱薇筋酥骨软,耳根都红透了。嘤咛一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嘴里的话却犹如惊雷一般: “哼!算你过关!” 李四白头皮发麻,还好自己见多识广,换个人保管中了这引蛇出洞之计。 小情人亲热一会后携手出门。饭堂内李家上下齐聚,几个爷们也都被从砖厂叫了回来。五花都得到消息,从机器局赶回来看嫂子。六花更不用说,在旅顺口就上了船,亲自护送萱薇过来的。 李四白也不扭捏,介绍了众位长辈之后,当场介绍萱薇是他的未婚妻。 除了张氏和六花一知半解,其他人震惊的下巴掉了一地。 谁都没想到,这小子一声不响,竟从京城拐回个媳妇。 老爷们儿不好意思问,几个婶子可不在乎,立刻七嘴八舌的盘问起来。 在长辈面前,萱薇言谈温婉谦和,行止恭谨有礼。丝毫不像在李四白面前,那种无拘无束的姿态。 一场相看下来,李家众人都大为满意。年画一般的相貌自不必说,不论家世教养都是上上。 要不是李四白刚刚实授了五品,甚至还觉得有点配不上人家。 既然两情相悦,话题迅速快进到谈婚论嫁。萱薇在守孝期,两年多不能婚嫁,在室之身住在男方家就不合适。 五花放下筷子兴冲冲道: “不如让嫂子住我那,大家也好做个伴!” 六花一听就不干了: “你那整天叮叮当当的有什么好?” “不如住到我那,背山面海风景秀丽,还能在海上种田呢…” 萱薇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海上还能种田?” 六花一脸骄傲: “我哥发明的!现在正是播种期,第一批孢子已经发芽了!” 萱薇本来就是掌管菜户营的。对耕种之事耳熟能详,可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听说如此奇闻。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六花三言两语说了要点,听的她眼中异彩连连,不时往情郎脸上看去。 从心里讲,李四白是想萱薇住近点。不过砖厂烟尘四起,机器局叮叮当当,确实都不是好去处。 “那就让薇薇和六花做个伴吧!” 六花一声欢呼: “哥你放心,我会把嫂子照顾好的!” 李四白心中暗笑。五花六花比萱薇还大一岁,照顾嫂子倒不算倒反天罡。 次日开始,李四白陪着萱薇,在金州城附近四处游玩。一起爬了大黑山,还去看了一望无际的玉米田。 田野中,一个个黑点星罗棋布。都是在收割玉的军户。 萱薇大受震撼,菜户营种个几百亩都了不得。怎么都没想到,李四白会把玉米推广到这么大规模。同时心中也生出疑惑: “你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玉米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待会你就明白了。玄甲,你去田里喊个军户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一个手持镰刀的农人从地里出来,见面就要跪下行礼。 李四白连忙拦住,语气和蔼的问道: “老哥,今年玉米收成如何?” 中年军户笑的合不拢嘴: “回大人,已经收完了一块地,亩产一石有余!” 萱薇闻言意外至极,这个数字半点不多,比起菜户营还低了两斗。 李四白哑然一笑又问道: “今年谷子收成如何?” 军户笑容瞬间消失,脸上露出愁色: “今年先涝后旱,谷子亩产不到六斗” 说话间脸上露出悔意: “早知道玉米耐旱耐涝,开春摊派种子时,就多领一些了…” 萱薇闻言惊讶至极: “今年辽东又受灾了?” 李四白挥手打发走军户,不以为意道: “辽东年年有灾,我上报朝廷都报的烦了!” 萱薇顿时恍然: “原来你是看中玉米的抗灾能力” 李四白嘿嘿一笑: “要不怎么办,总不能让辽民都饿死吧” 萱薇看透过车窗,向李四白的侧脸,眼中奇光闪烁。在这悲天悯人情怀的加持下,感觉情郎似乎更加吸引人了。 李四白借着陪萱薇观光之机,实际视察了金州卫军屯的收获状况。谷子一如既往的欠收,玉米却因辽南气候温暖,亩产比广宁还多了半斗。 如此一来,金州卫今年,起码能收三万石玉米。李四白打算除了军粮赋税,用谷子把军户余粮也换过来。 这样来年金州全境,差不多都能淘汰谷子种上玉米。 千万别小瞧这点变化。金州境内大片农田就有六十多万亩,每亩多收几斗,那可就是十几万石粮食。 转眼数日,李四白和萱薇玩遍金州名胜。便一起登上小船,前往旅顺口。 旅顺小城没什么名胜,两人打了个站便直奔柏岚湾。六花得到消息,亲自带人来迎。 穿过团山和西鸡冠山之间的谷地,柏岚湾的美景顿时展现在众人眼前。 不但萱薇惊讶的檀口微张。就连李四白也大吃一惊。短短数月之间,柏岚已不复当初原始模样。 三座大山脚下,大片房屋拔地而起。红砖红瓦都是永久性建筑。一行一列整整齐齐。 前方海滩万顷碧波,无数木排一块连着一块,方方正正如井田阡陌。正是种植裙带菜的菜田。广阔无边怕是有数千亩之多。 东侧海滩上,一块块田地高低错落,却是上次就见过的盐田,只是面积又扩大不少。 六花得意洋洋看向李四白: “哥,我干的不错吧?” 李四白连声赞叹: “好家伙,我妹子要是当官,最起码也得当个县令!” 萱薇闻言惊讶至极。之前就听李家人说起,五花六花在哪里哪里做事。原以为是替别人当差,现在一听竟好像是个头头。 听兄妹来答对几句,终于忍不住问道: “六花,这里是你做主么?” 六花一脸自豪: “对呀!我手下五百屯军,最近我把他们家属也招来不少!” “嘻嘻,真要算人数,我现在起码是个千户呢!” 第257章 萱薇要工作 萱薇惊讶的看向李四白: “在辽东,女人也能出来工作?” 李四白笑着摇头: “女孩做事这方面,辽东确实比中原宽松” “但说到独当一面,也只有我们家而已。我手底下缺人,五花六花就来帮我了…” 萱薇心中顿时一阵羡慕。饶是她无法无天,在菜户营也只能通过紫竹,间接管理下属农户。 像六花这样,随心所欲的出来做事,在中上层女性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此时众人来到六花治所,车马入库用饭休息。到了下午萱薇午睡醒来,立刻跑出房间,缠着李四白带她出去参观。 来时走马观花,车内也看不真切。下午两人一路漫步,用双脚丈量柏岚海湾。 萱薇挽着李四白的手臂,看向远处海面的木排,一脸疑惑的道: “之前六花说海上种菜,到底是怎么种的?” 李四白呵呵一笑,详细解释了一番孢子繁殖的原理。 “你说的是《酉阳杂俎》中所载,蘑菇口中的黑尘吧!” 萱薇半信半疑,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古人说芝菌皆是乘气化生,这黑尘孢子,真的是种子么…” 李四白一阵汗颜,萱薇读过的书,比他这个举人多多了。 被心上人质疑,李四白哪里能忍?一拉萱薇柔嫩小手转身就跑: “跟我来!” 萱薇惊呼一声,被他带着一路转到一栋高大建筑前。顿时看呆了眼。 “李四白,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这座大屋斜顶之上,竟然镶嵌着几近透明的琉璃瓦,又用草帘覆盖了一半。 “这是柏岚湾的苗房!” 萱薇面露惊讶: “苗房?那就是培育秧苗的地方了…” 李四白笑而不语,拉着她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老者,正在桌案前,眯着眼睛看着一个奇怪的仪器。 看到李四白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大人!” 李四白微微点头: “水老,这批孢子发育的怎么样?” 刘一手满脸惊佩之色: “大人真乃神人!有了这显微神镜,孢子发育一目了然,再不用白白等待浪费时间…” “这一批孢子发育减缓,我马上就去拉上草帘,把温度再提高一点” 萱薇恍然大悟,原来琉璃屋顶和草帘,是为了调节室温。不过看着桌上的奇怪仪器,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显微神镜是什么东西?” 李四白哑然一笑,拉着她走到实验台前: “眼睛凑到这里,看一眼你就明白了…” 萱薇满心好奇凑上前去,眼前却是一片凌乱,忽然半边视野一黑,却是被李四白伸手遮住左眼。 “呀!” 萱薇一声娇哼时,另半边视野忽然清晰起来,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世界,骤然展现在眼前。 只一眼,萱薇便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李四白: “这是什么?好像是活的…” 李四白得意一笑: “这就是我说的孢子、细菌、微生物呀!” “这台显微镜,可以把微小的东西放大数百倍!” 萱薇震惊的瞪大美目,口中喃喃自语: “原来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都是真的…” 李四白嘿嘿一笑: “何止水里,我们身边万物,这些小东西无处不在…” 此时萱薇回过神来,看向李四白的眼神越发崇拜: “这显微镜也是你做的?” 李四白毫不客气: “算是我的设计,由我手下孙求云打造而成!” 萱薇轻叹一声: “原以为你只是人有趣,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李四白得意洋洋: “来日方长,你就慢慢发现吧…” 两人嬉笑之间,把苗房从头到尾参观一遍,这才转身出门回到海滩。 两人又乘上小船,抵近观看了屯军把菜苗绳绑上木排,移栽到大海之中。又到盐田看了纳潮晒盐。 眼看夕阳西下,两人登上旅顺港左侧门户——西鸡冠山顶。手挽手身影相依,迎着拂面海风,遥望西方天际碧海斜阳。李四白心头一阵幸福感油然而生。 萱薇依偎在李四白肩头,遥望着远处木排兀自忙碌的身影,忽然仰头看向李四白的侧脸: “李四白,我也想出来做点事!” 李四白早知她闲不住,却故意板起脸来: “叫声夫君听听,我就考虑一下!” 萱薇霞飞双颊: “咱们还没成亲,怎么能随便乱叫…” 李四白看的心痒痒,装模做样道: “说的也是,那就亲一口好了…” 话未说完,只觉脸颊一凉,不知被什么啄了一下。转过脸一看,萱薇已正襟危坐:: “亲完了!现在可以了吧…” 李四白大感后悔,刚才就不该转头,完全没有吃到滋味嘛。 不过话已出口,只能转回正题: “你想做些什么?” 萱薇一脸认真: “我会的可多了,以前在菜户营闲来无事,没少在院外养种菜养鸡” “种植养殖营造这些,都是我拿手好戏!” 李四白吃了一惊,心说这是得多闲啊,拿干活当玩呢… 不过未婚妻愿意干活,他求之不得呢。不过六花在柏岚湾干的非常出色,擅自塞人怕引起误解。嘴里沉吟着道: “旅顺口群山环绕,暂时没什么地好种。要不你先把旅顺口的鸭子管起来…” “日后我弄一块新地盘,让你一个人做主!” 此时萱薇还没意识到,她的新地盘会有多大。闻言喜的仰头就在李四白脸上啄了一口: “谢谢夫君!” 李四白猝不及防,想要亲回去时,萱薇已经一跃而起,欢快的往山下跑去… 李四白单身两辈子,面对古灵精怪的萱薇,颇有乐不思蜀之感。 无奈正逢多事之秋。他只在柏岚湾待了三天,就匆匆赶回金州了。 李家湾砬子山顶,人喊马嘶车来牛往。当初山顶铲平,刚刚打好地基,就赶上秋收开始,只能暂停了工程。 如今秋粮刚一入库,李四白就迫不及待,把金州卫仅余的八百多屯军都调了来。 这些人最少的,也在李家干过一个工程。多得甚至干过两三个。都知道李兵宪的活不白干,一个个挥汗如雨卖力的很。 李四白年初就说建房,结果虚晃两枪,变成了砖窑和熔炉。李老黑父子都被他骗怕了! 这回终于重新开工,李老黑父子全部上山,各领一部人马亲自施工。 李四白这天刚到山顶工地,就被几个长辈围住了。 李老黑掌心高举一个模型: “四白,这房子不对劲吧?” 第258章 新城开工、朝堂巨变 老爹李二黑也一脸狐疑: “四白,咱家才几十口人,用的着这么大房子么?” 大伯三叔和小叔也是一脸懵逼。原本爷几个各有一摊,要么在军器局造枪,要么在沙河帮着建房。听说自家的房子终于开工,这才一窝蜂赶回来帮忙。 今天刚从田新手里拿到模型,爷几个就都傻眼了。新房子不但房舍众多样式古怪,而且按照上边标示的数据,周长超过二百五十丈! 这哪是房子啊,分明是一座小城了! 李四白面带微笑,不慌不忙道: “爷爷、爹,别看咱家现在就几十口,那十年百年之后?” “为子孙后代计,把房子建大点不是应该的?” 李大黑为人本分,最听不得假话。闻言面露狐疑: “四白,你该不会又唬我们,其实是想给金州建城堡吧?” 李三黑李小黑笃定是这么回事,闻言连声附和: “四白,想建啥都是你一句话的事,真建城堡我们能不帮忙咋滴?” “这房子到底是个啥,你就给我们交个底呗!” 李四白哑然失笑: “爷爷、爹,大伯三叔小叔,我真没骗你们!” “这就是咱家新房子。不过你们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打算日后再修个堡垒” 众人顿时一脸了然,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果然是这样… 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那是建在山腰和山脚之上,峰顶的上的就是咱们家!”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峰顶上的小城就周长二百五十丈了。若是再扩大两重外城,那不是比金州城还大? 李老黑口中啧啧有声: “啧啧,我就说建个房子,你弄这么大场面干啥…” 李四白嘿嘿一笑: “筑城兹事体大,诸位长辈切莫外传。暂时只说是咱自家的碉楼…” 众人不明所以。反正确认了自家大碉堡,其他的倒也没人在乎,自是一一点头。 只有李二黑一脸郁闷,嘴里嘟囔着: “搞这么大的堡子,得花多少银子啊…” 奈何他一个人势单力孤。老爹和几兄弟,如今都开心的飞起。 这么大的一座堡垒,别说他们全家了,日后子孙后代,都不用为住的地方发愁了。 确认了是给自己家干活,众人的积极性暴涨。李四白借机召集众工匠,开了个现场会议,详细阐明施工要求。 那位说他一做模型的懂个屁啊? 李四白对建筑确实一知半解,但不耽误他提出种种要求。比如要挖几个地窖,要打几口井。 有些东西是由现场地质决定,模型上是无法准确体现的。只要李四白提出来,自会有懂行的替他实现。 总算他运气不错。工匠们勘察之后,很快在山上打出三个水眼,免去了下山运水的麻烦。 李四白也松了口气,大砬子山虽然背靠李家河,但若是砖厂失守,山上无井就完蛋了。 如今找到水源,他就不必死守砖厂,而是可以梯次布置多重防线。 当然那是最极端设想。正常来说敌人必是从东而来,不先攻下大砬子山堡垒,连砖厂的大烟囱都看不到。 说回正题,山上八百多屯军,加上陈家百十人,足有近千人同时施工。 说是盖房子,实际这是一座不不折不扣的小城。工程量在这个时代是天文数字,进度怎么都快不起来。 所用材料则以白石、红砖为主。红砖自不用说,砖厂直运而来,需要什么特别规格,开模烧制即可。 白石精选的致密石灰岩,全是从山体中挖出来的,正是筑城的精品建材。 只有粘合材料比较麻烦。李四白本想用石灰砂浆和三合土。没曾想有个匠人,发现砖厂地面的红砖粉末,和洒落的石灰粉混合后,在大雨过后凝固变硬,竟比三合土还坚固数倍。便献上此方,换了二百两奖金。 意外得了土水泥,李四白自是喜出望外。只是红砖磨粉可不容易,进度更加慢了几分。 李四白躲在金州埋头发展,外界却是惊涛骇浪巨变连连。 朱由校登上帝位没多久,东林党借拥立之功,占据了新内阁几乎所有位置。 内阁首辅叶向高、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龙。再加上科道言官杨涟左光斗,朝野重臣都是颇有清名的“忠臣”! 东林党人沾沾自喜,自诩众正盈朝! 一扫万历朝缺官乱相,乃至于矫枉过正,由缺官变成缺官帽子! 僧多粥少怎么办?自然是安插同党排除异己。 齐、楚、浙、宣籍贯官员,自不在“众正”之列,一时间无数官员沦为“邪党”! 这股“邪不胜正”的妖风,很快吹出朝堂来到辽东。 朱由校登基数日,擢河南右参政袁应泰为右佥都御史,取代周永春巡抚辽东。 又数日,东林党旗下御史接连上书,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无谋者八,欺君者三”。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一日,熊廷弼被革职,回原籍待勘。袁应泰巡抚屁股还没坐热,便直升辽东经略。 看完小马送来的塘报,李四白半晌不语。前世他还对辽东官员走马灯似的乱相颇为疑惑。 可自打上个月收到泰昌帝的犒赏银子,一切都豁然开朗! 自万历四十七年起,每年辽东军费从几十万两,一跃达到百万级。 熊廷弼上任不到一年,朝廷流入辽东的军费,已经超过八百万两! 多少人在其中上下其手?李四白想都不敢想。而朱常洛竟然异想天开,拨付五千两运费,不经户部、地方中转,将百万内帑直送辽东。 这种做法固然让士兵得到实惠想,却断了无数文官财路。任你如何封官许愿,也是把文官集团得罪透透的。 果然只龙椅还没坐热乎,便一命呜呼。明明励精图治,却被扣上一个纵欲身亡的帽子。甚至不如他老爹朱翊钧,实在是杀人诛心! 皇帝在银子面前,尚且不如路边一条。熊廷弼这种不群不党之辈,岂能坐稳手握千万两白银的位置? 在后世袁应泰官声不错,也不在东林党名单之中。 然而回看周永春和熊廷弼去职经历。李四白不得不怀疑,东林党一系列弹劾,就是让周永春和熊廷弼为袁应泰让路! 但凡两人同时去职,袁应泰都当不上这个辽东经略。 偏偏一切就那么巧。相隔不到半个月,两人相继去职。袁应泰人还在路上,就从巡抚变成经略了! 这种经历,简直是系统文主角。你说叶向高是欣赏他的才干? 打死李四白也不会信啊! 第259章 封锁金州 肯定有人纳闷,谁当巡抚谁当经略,和李四白有个毛关系。 继续苟在金州,种田贸易美滋滋不就完事了? 你要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李四白之前那个吊样,根本不是大明官吏的常态。 万历帝无为而治,只要不捅出大娄子,身上多背几个弹劾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同了。新内阁一帮子东林党,只要哪个位置肥,那是说拿下就拿下啊! 换句话说,李四白的好日子,随着朱由校登基,已经一夜之间到头了! 日后辽东官场,你方唱罢我登场,彻底踏入走马灯的时代。一着不慎,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斩!李四白不得不打起精神,谨小慎微起来。 还好辽南四卫远离前线,手里没多少油水,暂时还不至于被人盯上。 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准备。他给李进忠送了三千两,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李四白思忖再三,觉得一时半会还不至于被人顶了。而只要熬过这几个月,明金战事再起,他就是主动让贤,也没人肯来! “小马!立刻派人盯住金州驿和旅顺驿!” “只要是从金州发出,送往京城和经略行辕的信笺一律截留!” 小马大吃一惊: “大人!这不妥吧?” “一旦被人知晓,恐怕…” 李四白眼睛一瞪: “少废话,马上去办!” “卑职遵命!” 李四白一贯和颜悦色,突然间吃了排头,小马哪还顾得上妥不妥啊,高声领命调头就跑。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李四白无奈摇头。 小马忠心耿耿人也机灵。偏偏生的循规蹈矩,一肚子妇人之仁。 自打来到金州,他按照李四白编写的教材,训练了一批斥候、信使、密探。手底下也有了一票人。 一直负责组建情报网络。如今传信、侦查、监视,都掌握在他手中。借着兵备道的名头,看住驿站易如反掌。 李四白的法子简单粗暴,只要半年内没人弹劾,他在金州就彻底安全了。 小马如何带人监控驿站不提。且说李四白躲在李家河,每日里和工匠们混在一起,一心就是加快城堡进度。 奈何这和沙河民居土堡不同。主体都是石灰岩、片麻岩和花岗岩,粘合剂用的都是天然水泥。关键部位更是使用了大批的钢筋。 城堡不论形制还是工艺,都是工匠们闻所未闻的。李四白又对质量要求极为苛刻,众人只能谨小慎微慢慢推进。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倏忽间天降大雪。城堡只完成三分之一,便因水泥砂浆结冰,不得不停了下来。 数日之后,砖厂和钢厂先后熄火停工。就只剩下石灰窑,仍旧如火如荼三班倒,每日有烧不完的石灰。 天时如此,李四白也无可奈何。不过眼看大乱将至,他怎么可能让金州卫几千军户闲着? 既然不能种田营造,那就通通派出去砍树! 李四白一声令下。沙河营屯军和流民全体出动,除了丘陵山地予以保留,平野之地树木尽数砍伐。 李家河八百屯军也没闲着,一半留下砸石头修整石材,另一半前往旅顺,到仅有的几块平原之地伐树。 只要李四白肯发钱发粮,屯军们倒是毫无怨言,一行人抵达旅顺口,准备休整一天再开工。 李四白却假公济私,过城不入飞马赶去柏岚湾。 到了萱薇住处刚一进门,就看到两个门神黑着脸瞪着自己。 李四白心头一虚,顿时矮了半截: “竹叔梅姨!” “你们怎么来了?” 紫竹脸黑的像锅底,瞪着李四白一言不发,红梅可不管那个,对着李四白就开喷: “哼!许你把我家小姐拐跑,还不许苦主来追?” 李四白一阵头皮发麻,果然萱家人找上门来了。只能讪讪赔笑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事全怪我鲁莽…” 身后萱薇噗嗤一笑: “好啦!是我自己长腿走来的,和李四白有什么关系!” 只听紫竹嘟囔一声: “船总是他的吧…” 语气幽怨,又引得笑声一片。李四白循着笑声一看,却是青花、翠鸟站在萱薇左右。萱家上下,竟是到齐了。 不等李四白发问,萱薇已迎了上来,拉他到桌旁坐下: “我走之后,梅姨他们在菜户营待不下去,只好来找我…” 李四白大感意外: “你们怎么过来的?” 须知金州东、北方向,小马布下大批斥候暗桩。 他们这一群男男女女,又都是京城口音,竟然没人报告? 青花翠鸟掩嘴娇笑,一人一句道: “回姑爷,我们是坐船来的” “昨天才刚到…” 李四白顿时恍然。旅顺口这估计还没来及的报信呢,自己就先到了。 然而疑惑刚解,更大的疑团就涌上心头。李四白眉头一皱: “你们哪来的船?” 红梅仍旧板着脸: “当然是租的了!” “小姐的家当太多,走陆路太过不便” 李四白听的一头雾水时,萱薇红着脸解释道: “他们把我白菜营的家当都搬来了…”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心说女孩子还有家当?不过想到自己,也给姐妹们置办过不少财货,顿时一切都释然了。 只不过这仆人保镖,连家当都给带走了,萱家真的没人管么? 不过到底是萱薇娘家人,李四白也不好多问。欣然一笑道: “我正愁薇薇在金州人生地不熟,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 “这里房舍众多,各位先在这暂住。日常用度尽管花费,找六花支用就行…” 红梅闻言不屑一顾: “嘁!穷乡僻壤,连个商铺酒楼都见不着,你叫我们去哪花销?” 李四白顿时无言以对。不但柏岚湾内一家店铺也没有,就是旅顺城内,也不过几家粮店酒坊。和京城的繁华相比,可不就穷乡僻壤么。 “梅姨,不许无礼!” 眼见情郎窘迫,萱薇双眉倒竖冷哼一声: “四白才上任一年,旅顺口再穷和他有什么关系?” “以四白的才华,我看不出三年,旅顺口就会繁华起来!” 梅姨见萱薇发怒,知道触了她的逆鳞。顿时讷讷无言不敢出声。 未婚妻全力维护,李四白大感受用。摆摆手正要表示无妨。忽听门外一阵喧哗,传来六花的声音: “薇薇姐!你快来看啊!” “海上又来了条大船!” 第260章 炼金术 屋内众人闻言色变。李四白惊讶至极: “薇薇,你家还有什么亲属,会专门辽东来找你么?” 萱薇面露迟疑,稍微思索便果断摇头: “不会的,这一房我是独苗,没什么亲近的兄弟…” “那就别瞎猜了,咱们一起看看去…” 李四白自嘲一笑,拉上萱薇就往外走,紫竹等人一窝蜂都跟了上来。 出门没几步,就看到六花和几个小丫头,正站在海边张望。 远处旅顺口里许之外,一艘五桅大船降了风帆,静静的泊在海面上。 “咦,是洋人的船!” 李四白一阵愕然。能出现在这的盖伦船,大概率是葡萄牙人。莫非是来找自己的? 六花等人正在议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顿时面露喜色: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四白心中有事,随口安排道: “我刚到!六花你陪着薇薇,我要回一趟旅顺口!” 六花蹦蹦跳跳跑过来,一把抱住萱薇的胳膊: “嫂子,要不要去南城看洋人?” 萱薇微微一笑: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李四白差点气笑: “你这丫头,反过来让人家陪你是吧!” 萱薇连忙解释道: “不关六花的事,我也想长长见识呢” 六花头倚在萱薇肩膀,冲着哥哥做个鬼脸。李四白无可奈何: “好吧!那就一起过去看看!” 三人策马刚走到半路,迎面一骑飞奔而来。看到李四白面露喜色: “大人!葡萄牙夷人龙华文来访!” “赤塔大人不敢做主,小船还在港池内等候!” 李四白心道果然如此,立刻下令: “告诉赤塔,把人请到馆驿等候!” 信使拨马而去,李四白便也不急了。三人信马由缰,往南城走去。 萱薇面色凝重: “你和洋人交往很多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哪有什么交往,不过是做点生意,骗些好处罢了!” 萱薇面色稍缓: “那就好,我常听人说,西洋夷人狼子野心,不可深交!” 李四白闻言一乐: “这话谁说的,倒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 “现在我是力有未逮,有朝一日,看我不把这群洋鬼子都赶出南洋…” 萱薇闻言甜甜一笑: “这是我爹说的!” 李四白大感诧异,没想到一个种菜官,竟然还有如此见识。日后再到京城,一定要到坟前祭奠一番。 短短几里路,说话间便进了南城。赤塔姜冲早在门口等候,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 “大人,龙华文这老小子,说是给您送宝贝来了!” 李四白闻言大喜。 当初两人曾有默契,龙华文要是能弄来炼金术,李四白便要帮他传教,甚至于亲身入教。这次突然来访,八成是事情有眉目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再按捺不住,立刻让人有去请龙华文。 时间不长,老洋鬼子来到巡检司花厅。其他人早避往后宅,只有李四白一人肃立等候! “哦!亲爱的李!” “好久不见!” 老家伙一见面,就上来一个熊抱,浓郁的体味辣的李四白眼泪汪汪: “亲爱的龙,你不在澳门吃咖喱,怎么有时间来辽东看我?” 龙华文大吃一惊: “李,你总是让我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吃了很多咖喱…” 李四白微微一笑,岔开话题: “先坐下喝杯茶,具体的咱们慢慢说…” 龙华文记起正事,一屁股坐进位子,满脸得意的道: “李,我这次来,是给你报喜的!” 李四白惊喜至极: “炼金术有着落了?” 龙华文目光一扫: “唉!舟车劳顿,我感觉有一点点口渴…” 李四白气的牙痒痒,连忙端起茶壶,给龙华文倒了一杯: “龙兄快尝一尝,上好的龙井茶!” 龙海文面露狐疑: “不会又是满天星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 “怎么会呢,这可是从杭州带回来的的好茶!” 这回李四白真没撒谎。自从收服陈信滔这个老走私犯,东南沿海的商道都打通了。 金州主要输出精盐和钟表,返航时则大批采购廉价粮食。这龙井茶就是陈信滔顺道带回来的。 龙华文半信半疑,掀开盖子一吹茶梗,果然一股清新馥郁之气扑面而来: “好茶!真的是好茶!” 老家伙品了一口,顿时连连称赞。好一会才放下杯子说回正事: “李,耶稣会从欧洲派人来了” “带回了你要的东西…” 说到此处,龙华文忽然闭口不言。端起茶杯把头埋进去,一口接一口的啜饮起来。 李四白瞬间醒悟,老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要自己出价呢! 若是条件不能让他满意,肯定不会把炼金术交给自己。 李四白眼珠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呵呵一笑道: “龙兄,不如这样吧!” “如果你带来东西让我满意,我就在金州境内,为耶稣会建造一座教堂!” “教堂?” 听到这两个字,龙华文双眼精芒四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眼神火热的对视过来: “李,你此话当真?” 李四白哈哈大笑: “龙兄,大丈夫一言九鼎!” “我李四白未及弱冠,已是大明五品兵备道,岂会言而无信?” 龙华文在京师数载,曾和许多高级士大夫有过交往,其中不乏内阁六部的高官。所以对儒家文化知之甚深! 据他所知,明朝士大夫非常注重名誉。官职越高越是爱惜羽毛。 但凡做出了承诺,通常会不惜代价去完成,以免落下失信之名。 而在大明官场,一个人可以是贪官可以是奸臣,但若是言而无信,基本就等于社死。不论哪个团体里,都很难再有他的位置。 所以什么发誓赌咒,在龙华文面前都没用。但一提到官阶,他立刻就信了七分!目光灼灼的看向李四白,缓缓竖起了右手: “李,那我们一言为定?” 李四白宝相庄严,郑重抬手和龙华文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这在大明就和签了合同差不多,龙华文终于放心,手伸进修士袍内,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李,这就是你要的炼金术!” 第261章 要为洋鬼子修教堂? 自打两人天津卫初遇,一晃已三年有余。 心心念念的炼金术,千呼万唤终于来到眼前。李四白一颗心忍不住怦怦乱跳,一把就把册子抢到手中,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出乎李四白意料的是,这本册子竟然不是手抄本,而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印刷版书籍。 封面三个隶书大字《炼金术》,写在原本的德文书名正下方。 翻开一看,书内字里行间,写满蝇头小楷。应该是耶稣会专人做的翻译。 李四白一目十行,粗略一看顿时喜上眉梢。书中虽然充斥了许多荒诞不经的术法,但确实包含了系统的化学研究方法。 比如蒸馏、结晶、升华、萃取的基本操作,还有盐酸、硫酸等多种物质的制备方法。 这些内容虽然粗浅,在大明却仍停留在实践层面。即使录入书中,也不过在炼丹术或是制造类着述中顺口提到一嘴。 而对李四白来说,他亟需的就是这种系统性专着。倒不指望学到多少,最主要是唤醒他尘封的化学记忆! 毕竟他啥都学过,只不过是天长日久忘了个干净。 有了这种系统的研究方法,就如同捡到一本初中化学书残本。让他能够快速自学,把忘记的东西重新找一些回来! 这本《炼金术》内容庞杂,李四白一看就入了迷。忽然书本啪嗒被人合上,龙华文笑眯眯的用手按住封面: “李,我想我们应该谈谈教堂了…” 李四白也知道不是看书的时候,压下火气挤出一抹笑容,抬手往墙上一指: “龙兄你看这里如何…” 龙华文抬头一看,墙上挂的是一张旅顺口地图。其精细程度,他在欧罗巴都未曾见过。 龙华文虽是教士,却也是个老殖民者。识图水平一流,一眼就看出李四白所指的位置,正是旅顺南城前方,他下船的码头东南方。不由得喜出望外: “此地背山面海交通便利,教堂建在这自是极好的!” 不过自从上次赎船事件,李四白在龙华文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奸诈之徒,光看地图他根本不信,立刻话锋一转: “不过,李!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里到是不是真的适合…” 李四白知道老家伙不好骗,坦然一笑道: “这是应有之义。龙兄先在这住下,明天我亲自陪你去现场!” 龙华文这才放心,只要现场看过,到时候教堂建不起来,李四白怎么也交代不过去。至此协议达成,两人再次欢声笑语。 当晚李四白设宴,宴请了龙华文及其随员。六花和萱薇终于如愿以偿,在宴会见识到了洋鬼子。 还好龙华文是传教士,并不对女士行吻手礼,否则李四白还真不敢带她们。 龙华文第一次见到官员家眷,颇有些受宠若惊。席上滔滔不绝,为两个女孩讲述泰西风土人情。 陪客中还有姜冲、赤塔和耿彪。三人对李四白结交洋人都不以为然。宴席散去龙华文刚走,耿彪就一脸紧张的问道: “大人,您真要给这黄毛鬼建教堂?” “若被朝廷得知,恐怕要引起非议啊…” 赤塔也挠头道: “对啊大人,上次在京城,朝廷不是把教堂都查封了?” 李四白微微点头: “当初教案闹的沸沸扬扬,朝廷不但驱逐教士,甚至还拆毁教堂…” 在场众人,只有姜冲对洋人一无所知。闻言顿时急了: “那大人还和给他建教堂?”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彼一时此一时,自打萨尔浒之后,朝廷对洋人态度便已缓和” “如今新帝登基,有意借重洋人犀利火器消灭鞑子。东林党中,更是不乏和洋人交好的…”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风向变了。不过即使如此,萱薇还是面露疑惑: “那也用不着咱们出银子吧?” 李四白神秘一笑: “嘿嘿,这个钱我倒是想出!就怕这洋鬼子不干呢…” 众人都半信半疑,六花更是直言不讳: “哥,有你这冤大头出钱,傻子才不干呢!” 谁知第二天一早,龙华文便上门求见: “亲爱的李,我想了想,你是朝廷命官,出资修建教堂恐怕会被弹劾” “这个钱,还是让我们耶稣会来出吧…” 李四白心中暗笑,老家伙终于反过磨来了。自己的地自己的钱,修了教堂又怎么样?一句话就能改成茅房! 明末清初来华的传教士,所修建的一系列教堂,基本都是教会宗主国和教廷出资。 教堂虽比不上使馆,直接是外国领土。但起码房契地契,都要握在教会手中。 昨天龙华文被馅饼砸晕,感觉占了大便宜。可晚上回去一琢磨,这便宜要是真占了,那教堂就归李四白了!这才起了个大早,上赶着跑过来送钱! 然而李四白哪里肯要?真在金州弄出个国中之国,就是朝廷不管,日后也是一大隐患! 不过若是完全不让龙华文参与,那就彻底把耶稣会得罪了! 虽然李四白不怕得罪他们,但至少不能是现在。闻言欣慰一笑: “龙兄体恤小弟,四白不胜感激!” “不过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能言而无信?这事就交给我,龙兄只需坐等教堂落成…” 龙华文一听就急了,坐等教堂落成不假,到时候里头是哪个教就不一定了! “哦李!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修造教堂之事,耶稣会必须要参与其中…” “原来龙兄是不放心我!” 老家伙直接名牌了,李四白反而不好推诿。不过他早有准备,哑然一笑道: “这倒也情有可原,不过本官一言既出,怎么言而无信?” 龙华文连连赔笑: “李大人一言举鼎,无信的是我龙华文啊” “此事关系我在耶稣会的地位,请你务必要用我们的钱…” 李四白心中暗笑,送钱送到如此卑微,这洋鬼子也是头一份。甚至连耶稣会的内幕都给爆出来了。 眼看时机已到,李四白立刻抛出早就预备好的说辞: “既然事关龙兄前途,我也不能只顾自己。不过辽东地处九边,不可能把地皮卖给海外夷人!” 龙华文这才想起,葡萄牙人的船都不敢进入旅顺口,自己想买地岂不是天方夜谭? 煮熟的鸭子眼看要飞走,把老小子急得团团转: “李大人,快帮我想个办法!” 李四白哑然一笑: “龙兄莫急,小弟这里还真有个好主意!” 第262章 双岛湾 龙华文大喜: “李,你什么好主意?!” 李四白油然一笑: “虽然地皮不能卖给你们,但是你们可以出钱出力啊!” “咱们可以签订契约,由我提供地皮,耶稣会提供资金和人力!” “到时教堂落成,所有权归我,使用权归耶稣会,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龙华文听的一愣一愣的,琢磨了一会面露狐疑: “李,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万一你升官走了,后继者不认账怎么办?”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做出思索的表情: “龙兄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这也不难解决,小弟可以用个人名义买下地皮” “到时就算我在天涯海角,也不会影响教堂使用…” 龙华文皱着眉头沉思半晌,还是连连摇头: “我们夷人不许进入九边,就算你买下地皮,我们的工匠也没法来施工…” 李四白欣然道: “这个简单。工人由我去雇,你们只需出钱,再派几个工程师来” “两三个洋人不会引人注目,想必不会惊动朝廷…” 这法子可行性很高,龙华文思索半晌,也没发现什么漏洞,终于点头道: “好吧!你需要几个工程师?” 李四白眼中喜色一闪: “至少两个,一个会造船,一个会修船坞的!” 龙华文目瞪口呆: “修建教堂,你要船坞技师做什么?” “当然是修船坞啊!” 李四白理所当然的道: “我要是公然修建教堂,没几天消息就会传到登州,不被人弹劾才怪!” “只有修建船坞的同时,以附属建筑的名义,顺便修一座教堂出来才不会引人非议…” 龙华文被他唬的一愣一愣。却不得不承认,李四白说的很有道理。 即使新皇放松了对洋人的政策,但绝不包括九边在内。想在辽东开设教堂发展信徒,直接搞还真不成,必须要迂回发展。 龙华文沉吟半晌,终于做了决定: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李四白大喜。他兜兜转转费尽心机,为的可不是那点银子,而是想骗几个工程师过来修船坞。 什么狗屁教堂就算修了,李四白也只会搞些军户过去充数,绝不会放任他们扩张信徒的。 至于为什么不找中国人来修?主要是船坞专业性太强,是要在海水里使用的建筑。其建造涉及土木工程、水力学、材料学和项目管理。 即使李四白提供完整模型,一般工匠也很难照葫芦画瓢,建造出合格的船坞来。 而精通船坞造船的人,都在沿海的船厂。陈信滔手持重金,拜访了数位老师傅,结果没一个肯到辽东卖命的。 偏偏这时候龙华文送上门来。他顿时想起上次,葡萄牙技师那手倾斜修船法。 虽说葡萄牙人的船坞技术,在老牌殖民帝国里算垫底的,但也比如今的大明强了! 李四白又怎肯错过机会,这才用一座教堂,三言两语把龙华文套牢了。 事情到此,就进入到细节谈判。两人初步商定,由葡萄牙人出资一万两,在旅顺口修建一座天主教堂。 有人肯定纳闷了,葡萄牙人在家中坐,凭什么饥荒天上来啊? 这就要说到“保教权”了。简单来说,在罗马教廷的授权下,葡萄牙王室控制着整个东方教区的人事任命,传教路线和经济收入。说是天主教东半球总代理也不为过。 如此巨大的权利,自然也有相应的责任义务。不但龙华文这些教士薪水由葡萄牙支付,在海外殖民地修造教堂、修道院,也要由葡萄牙付大头。 龙华文身为澳门主教,自然有权替宗主国做主,出钱建设教堂开辟新的传教区。 亲自看过选址之后,龙华文再等不及,当即就辞别李四白,回澳门报告耶稣会去了。 望着盖伦船远去的帆影,来送行的李四白心潮起伏。如果让他建成船坞,只要造出三五条炮船,他就能纵横大明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现在已是隆冬,不可能开工动土,不论是船坞还是教堂,起码是明年的事了。 而金州现在除了砍树砸石头,就柏岚湾有事可做。龙华文一走,李四白立刻继续他被打断的甜蜜,每日让李玄甲带队出去砍伐树木,自己则和萱薇形影不离。 白天在柏岚湾种海菜,晚上回巡检司客房钻研那本《炼金术》。 此时天寒地冻,却是裙带菜生根发芽时。五百屯军忙碌一个多月,一共种植海菜木排三千余亩。 其实柏岚湾海滩内,上好的浅滩足有近万亩。之所以只种了三分之一,是因为苗房面积有限,刚培育了三千多亩的裙带菜苗,便已经过了天时。 李四白倒不甚在意。毕竟是第一年,到底成功失败产量多少,他心里也没有底。一切要等来年收获看看产量再说。到时要是产量够多,再建新的苗房不迟。 海菜播种完毕,柏岚湾也闲了下来。毕竟如今晒的盐都卖不完,就不必烧火煮盐浪费燃料了。 活一干完,李四白也没了继续停留的借口。本想带着萱薇出去转转,然而现在有红梅这个事妈在这,一口就给否决了。 虽然李四白百无禁忌,但也不想坏了萱薇名声。只能无奈离开,跟随屯军大队赶去双岛砍树。 双岛位于辽南半岛西北,一个凹陷的海湾内,距离旅顺口不过二十余里。岛屿对面,就是数条河流入海口,所形成的冲积平原。 此时金州西南仅有的几处平原,大都已被屯军们砍成平地。双岛湾平原,就是最后两处作业地点之一。 三百屯田军到双岛湾时,天空中大雪初停。雪白的河口平原之上,只零星坐落着若干小村。 其余黑乎乎的一片,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被无数丘陵困锁在平原之中。 李玄甲一声令下,数百屯军一拥而上,各拿刀斧铁锯开始砍伐树木。 不过片刻之间,一株株参天大树,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连倒下。 然而李四白的意不在此。直奔出海口的渔村。在村口的鱼码头驻马远望。里许之外两座小岛紧紧相连。双岛湾就是因此岛得名。 而在明末历史上,双岛也是一个绕不过去地方。 大名鼎鼎的袁崇焕,就是在此地假传圣旨,矫诏谋杀了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 第263章 吓尿的尤风岳海 毛文龙之死,固然可悲可叹。李四白来此,却不是凭吊这位愚忠之臣。 双岛湾区域面积足有八万余亩。去掉丘陵山川,平野之地有近四万亩。如今只有渔村周围,耕种开发了区区几千亩。 而双岛湾除了平原,还有广阔的海域,比柏岚湾更辽阔的海滩。 不论是种植海菜还是养殖鱼虾,抑或修建盐田晒盐,条件甚至比柏岚湾更好。 如果能把余下的平原全部开垦,海滩也种上海菜修造盐田。产出起码能再养活上万人! 李四白就是基于这种原因,才不断派屯军四处砍树。 六花平时在旅顺口,就以为制造木筏为名,带着五百屯军把周围几块森林都砍成白地。 而在柏岚湾海菜夹苗这段时间,李四白又带了金州屯军来接力。 如今整个金州西南部,只剩双岛湾这一块平原森林。砍伐殆尽之后,树根再腐烂个一冬天,明春屯田就事半功倍了。 屯田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李四白带领屯军,每日在双岛湾伐树。 中间萱薇终于按捺不住,不顾红梅反对,先后几次到双岛看望李四白。让他干劲又足了几分。 虽说是原始森林,但自隋唐起,双岛湾便有辽民定居。此消彼长之下,林木稀疏密度远不如深山密林。 而屯军们只管伐树,速度自是飞快。到腊月二十七,终于铲平了双岛森林,恢复了平原地貌。 哪怕李四白身为指挥官,照样也累的不轻。由己及人,当即大手一挥,给每位屯军额外发放一两银子过年。 大功告成又年关将近,李四白立刻带队返回金州。 此时柏岚湾也彻底放假,萱薇和六花自是跟着一起上路,赶回金州过年。 进城之后,所有人都各回各家,李四白却仍不得闲。马不停蹄赶去兵备道。 刚进衙门大堂,李四白就感觉有点不对劲,疑惑的看向恭谨异常的尤风岳海: “你们俩吃了坏东西了?” “都是自己人,咋突然这么客气?” “尊卑有别,我们二人身为属吏,自然要对大人恭谨一些…” 尤风岳海脸上陪笑,心里却是直打颤,一脸敬畏的看向李四白,好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原来上次李四白扣了犒赏银子后,两人就曾起意告发他。没曾想还没等他们动手,发银子的朱常洛人就噶了。 两人大感蹊跷。消停了几天后,又想找辽东巡抚和经略告状。结果刚写好检举信,周永春和熊廷弼就双双落马。 两人是积年老吏,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巧合。回头一想李四白做事虽然天马行空,但从不会给人留下实在把柄! 这次忽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扣留新皇靠上银子,本就不合常理,才引发两人异动。 现在几个相关人等,死的死罢官的罢官。两人稍微一琢磨,就得出个骇人听闻的结论,那就是李四白早就知道今天的结果! 若是朝中有人,能知晓周永春熊廷弼去职也不稀奇。可预知皇帝大行,就不是用人脉关系能解释的了! 两人越琢磨越偏,到最后竟想到鬼神之事,直接把李四白看做半个妖人了,见了自然难免肝颤。 看两人言不由衷的模样,李四白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无关痛痒他也懒得去管。一边翻阅最近的公务卷宗,一遍漫不经心的问道: “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岳海略一犹豫,尤风已经开口答道: “回大人,朱童蒙大人已到辽东月余,正月初七就会抵达金州…” 朱童蒙是兵科给事中,奉了皇命来辽东会勘熊廷弼功罪的。 李四白后知后觉,自己虽然封锁了驿站,却挡不住朱童蒙来金州。若是有人趁机告自己,恐怕也会有些麻烦。 联想到尤风岳海的古怪表现,李四白不由得一阵愕然: “你俩莫不是打了什么坏主意吧?” 尤风岳海额头见汗,点头哈腰连连否认: “大人,卑职不敢!” 李四白仰着头眼望虚空,咂摸咂摸嘴自言自语道: “你们俩该不会是想告我吧?” 尤风和岳海差点吓尿。怎么就让他给猜出来了?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连喊冤: “大人,卑职冤枉啊!” 李四白面露惊诧: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俩咋还当真了?” 说着摇摇头哑然一笑: “就算是真的,也没多大点事,你们都起来吧!” 尤风岳海肝胆欲裂。人家不但猜出来了,而且还一点不怕。莫不是这朱童蒙也要丸? 其实李四白猜出个屁。不过是信口胡猜而已。 至于说不怕倒是真的。现在朱常洛人都没了,谁会去追究他的犒赏银子哪去了? 老在新皇面前提先帝的福利,那不是找不自在么? 而且自己又没贪污,全额入库的事,真被查到也无所谓。 然而他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彻底把尤风岳海吓住,还真以为他算无遗策有啥后手呢,只能抵死不认。 然而李四白不过随口一说,见两人否认还以为冤枉了他们,随口安抚两句这事就翻篇了。 眼看衙门里井然有序,李四白褒奖两句,便随手扔下卷宗,迫不及待回家去了。 到李四白没了人影,尤风岳海才一抹额头冷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尤风仍是一头雾水,费解的看向同僚: “老海,你说他到底猜着没有?” 岳海也是一脸懵逼: “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他到底咋想的?” 说着面露犹豫,期期艾艾的问尤风道: “小风,这个状咱们还告么?” “告?告个屁!” 尤风头摇的像拨浪鼓: “老海你还没看明白么?如今辽东巡抚、经略跟走马灯似的!皇上都一年变了仨人!反倒是他这个兵备道坐的稳当!” 岳海闻言一愣,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之前光担心被李四白连累了,现在一看朝廷官场都乱成一锅粥了,哪有人在乎他们这些小吏啊? 想通此节,岳海忽然发现,尤风刚才的话似乎另有玄机,忍不住面带狐疑疑看了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 第264章 李四白的战前动员 “唉!我能有什么意思?” 尤风息一声道: “如今李四白已实授金州兵备道,只要他日后不谋反,咱们只能死心塌心跟着他干了!” 岳海顿时无言以对。其实自打李四白到金州,两人确实是全力相助的。 只不过上次他突然扣留皇赏,才把他俩给吓着了。 现在一看,这小子有点邪门在身上。自己只要还在衙门混事,那就得跟着他胡闹。 想通此节,岳海也哀叹一声: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李四白还不知道,手下两人叛而复归。此时的他正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 此时除了二姐三姐远在广宁,就连大姐一家,都乘马车从沙河赶回金州过年了。 有人问干嘛不坐船?因为辽南的海,冬天是结冰的! 此时整个辽东,也就旅顺口仍天然不冻。万丈坚冰之中仅剩一条水道,可供船舶往返山东。 旅顺口以北海岸线,包括柳树屯和貔子窝在内,此时都是处处流冰。就算偶有缝隙,也仅可容小船通行,和玩命没有区别,大花一家当然不会冒这个险。 自打李四白游学辽阳,家里人还是头一次聚这么齐。再加上一个萱薇,家里属实热闹非凡。 三个姐妹加上萱薇,都是年纪仿佛的年轻人,开上一桌麻将,玩的不亦乐乎。 李四白站在萱薇背后,时不时还要支上一招。虽然是他改良了马吊牌,把现代麻将引入辽东。奈何他天生不善此道,昏招迭出害的萱薇连放几炮。 大花也是相同的命运,被金山在背后指点几次,也是炮火连天。倒是五花六花,轮着班的大赢特赢。 “哈哈,我又胡了!通通给钱!” 五花咯咯娇笑,一把推倒骨牌,竟是胡了个十三幺! 虽然是一文钱的麻将,按照六十四番封顶,这一局就赢了小二两银子。 钱虽不多,却是好彩头。六花难免得意洋洋,趾高气昂问姐姐嫂子拿钱。 这一炮又是李四白的指点,萱薇也忍不住娇嗔一声,白了情郎一眼: “哼!我就不该信你的…” 仔细看去,眼中却是风情万种,哪有半分的埋怨? 李四白哈哈大笑: “嗐!这把就抵了压岁钱了!” 六花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不行,这是我赢的!” “你说是不嫂子?” 一旁炕上喝茶嗑瓜子的张氏,闻言终于看不下。冷哼一声道: “胡个十三幺,看把你美的,打个麻将都是光棍扎堆…” 五花闻言噗嗤偷笑,被张氏听到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还有你老大不小的…” 六花被骂的一缩脖子,调皮的冲姐妹们吐下舌头。 自打嫂子萱薇来到金州,老娘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催婚火力彻底落到她们姐妹头上。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四白却怕坏了大家兴致,让众人继续洗牌,自己连忙陪坐在张氏身旁: “娘!你别急嘛,我手下这么多人,都争着抢着我妹子呢!” “是我觉得配不上我妹子,才没有答应他们…” 张氏一脸狐疑: “你就骗你娘吧!” “以前你咋没说这事…”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还用说么?我堂堂金州兵备道,我妹子还怕找不到婆家…” 金山闻言也坐过来敲边鼓: “岳母尽管放心,金州惦记五妹六妹的人太多了,只是自惭形秽而已!” “只要咱家放出话去,提亲的人立刻就会上门…” 其实道理张氏都懂,奈何两个闺女不着急,说啥也没有用。眼看儿子女婿都来劝,她也只能偃旗息鼓: “哼!等过了年的,我马上找媒婆给她们说媒…” 李四白知道老娘放下这茬,又陪着聊了几句,便拉了金山去了书房。 两人桌前对坐,喝着热茶聊起工作。金山把沙河屯田的状况一一汇报。 今年沙河各类屯田两千多亩,建成了五栋土楼,入住三百六十户两千多人。 入冬之后,流民屯军四处伐树,将数万亩森林夷为平地。只待来年春暖花开,就能快速进行屯田。 总的来说,形势一片大好。末了金山补充道: “现在不少屯军都动了心,想从金州搬到沙河来住!” 李四白毫不意外: “哼!他们在金州交多少军粮?在沙河起码省下三分之二!又有机会拥有自己的房子,只要不傻都知道哪好!” 金山面露苦笑: “可他们在金州本就有地,再来沙河占地不合适吧?” 李四白果断摇头: “当然不行,不过金州的税赋问题,我明年会解决的…” 金山闻言愕然: “现在朝廷不断加征辽饷,金州税赋不加重都难,你怎么解决?” 李四白笑而不语,忽然岔开话题: “姐夫,过了年,你把家人都接来金州吧!” 金山眨巴眨巴眼睛,消化一会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顿时万分费解: “为什么呀?” 李四白提起茶壶,给金山添满茶水。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放下茶壶,李四白这才缓缓开口: “今年鞑子就想攻打沈阳。蒲河之役,熊经略亲赴前线斩首二百余,才保住沈阳不失” “如今熊廷弼罢官去职,明年开春鞑子必然再次来袭!” 金山颇通兵事,闻言稍加思索,便知他所言不虚。不过依然疑惑未解: “四白,就算鞑子来攻,这和我家人有什么关系?” 李四白正容道: “袁应泰久在内陆,忽到九边就任辽东巡抚,十日之内再升经略,你猜他会打仗么?” 金山无言以对时,李四白十分笃定道: “我已料定,最快三月最迟五月,沈阳辽阳必然沦陷!” “届时海州盖州不攻自破,等鞑子截断交通,再想接家人也来不及了!” 金山瞠目结舌。去年李四白就断言辽阳不保。当时他还不以为意,可随着形势发展,他发现这种可能越来越大。 而且这一年多来,李四白一步一步,把金州逐渐纳入掌握。已证明了他卓绝的眼光和高超的手腕! 虽然是老调重弹,今天听在金山耳朵里,却是不由得他不信! 可是自家祖祖辈辈,都在义州卫繁衍生息,乃是祖先坟茔所在,岂能说走就走? 一时间,金山沉吟不语! 第265章 朱童蒙汇勘辽东 金山犹豫不决,李四白反而心中一喜,连忙加上一把火道: “如今鞑子肆虐,文武百官对辽东避之不及。只要金州不失,恐怕你我这辈子都要扎根于此!” “既然是一生功业所在,姐夫你还犹豫什么?” 金山闻言动容!正如李四白所说,如今整个辽东,就只有两个位子有人抢! 除了千万白银过手的辽东经略,就连巡抚高位,愿意干的也没有几人。 比如当年开原兵备副使韩原善,就因为怕上前线,上任途中称病滞留山海关。 这才让郑之范捡个便宜,署职兵备佥事后贪赃枉法,把开原搞的乌烟瘴气。 金州现在虽在后方,但也没啥油水。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可能真要长居于此。 作为家中唯一男丁,把父母接来也是应有之义。只不过兹事体大,实在是难下决心。 李四白见他颇为意动,立刻又加上最后的筹码: “姐夫,咱们往最坏处想。哪天辽东不保,令尊令堂在义州能逃到哪去?” “而旅顺口扼守辽南海路,我手中掌握两条大船。就算真有个万一金州有失,也可保咱一家老小逃亡中原啊!” 此言一出,金山终于悚然动容。说一千道一万,什么祖宗坟茔,也比不上命重要! 搬到金州,等于全家都多了一条保命的后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好!” 金山忽然抬手挺胸,一巴掌拍在桌上: “等过了春节,我立刻赶回义州卫,把我一家老小都接来锦州!” 终于说动了金山搬家,李四白总算松了口气,立刻抛出自己的算计: “过了初一就走吧,争取二月二之前赶回来!” “对了,你顺道跑趟广宁,把我二姐三姐接回来!” 金山吃了一惊: “你和孙家蔡家说好了?” 李四白狡黠一笑: “我接姐姐回娘家串门子,有什么好说的?” 金山瞠目结舌: “四白你…” 李四白也是无奈摊手: “二姐夫那倒还好说,蔡东升那我也问过,我看他死都不肯离开广宁的” “那是我亲姐姐,我总不能不管吧?” 那你就往回骗?金山很想说出嫁从夫,然而他也知道,李四白一贯无法无天。只能把话憋回肚子,老老实实做了同谋。 春节一晃而过,新的一年正式开启。新皇诏令天下改元天启。 原定为泰昌元年的1621,就这么华丽丽的变为天启元年。为了表示对老爹的尊重。朱由校和群臣商议之后,将万历四十八年八至十二月,改为泰昌元年。 皇家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李四白毫无兴趣,初二一大早就出门为姐夫送行。 金山走后,李四白又过了几天惬意日子。到了初五便再忍不住。一声令下结束假期,金州数千屯军数千流民走出家门,奔赴各地再次开工! 那位说李四白也太不是人了?朋友别忘了这里是大明! 二十七放假初五开工,这春节假期已经碾压大部分现代牛马了! 往年屯军冬天虽然不用干活,可他们也没收入啊! 如今不论是在沙河旅顺伐树,还是在大砬子砸石头,不但省下一日三餐,每月还有几斗谷子补贴。军户们感恩戴德,都巴不得初二就开工呢! 流民更不必说,没有李四白这口饭,他们早就路死沟埋,或是曝尸荒野了! 更何况现在有新房子勾着。即使没有额外补贴,积极性比屯军们更高呢! 正月初七,一队车马穿过复州,进入到金州境内。李四白怕洪老头拦路告状,亲自带队出城相迎。 朱童蒙走遍辽东,还是头一次受到如此礼遇。颇有些受宠若惊: “李兵宪如此盛情,本官愧不敢当…” 李四白哈哈一笑: “老大人德高望重,晚辈一向钦慕至极…” 朱童蒙哪知其中内情,被哄的眉开眼笑,大队跟着李四白往城内走去。 周围亲兵家丁百余人,还有田新带来二百屯军,把车队团团围住。 别说谁要拦车告状,此时真是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 然而事实证明,根本是李四白想多了。车队一直进到兵备道衙门,也没有出现告状的人 倒是朱童蒙大为满意,还以为这帮人是李四白派来保护他的呢。 对李四白印象一好,态度便和蔼起来。两人在花厅之内对坐品茗,有说有笑倒像多年老友,丝毫看不出是来勘察案件的。扯了半天闲篇,朱童蒙才转回正题: “李兵宪,熊经略在辽东一年,和你可有往来?” 李四白实话实说: “我和熊大人素未谋面,除了公文往来并无交集…” 这情况朱童蒙早就知道,闻言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那李兵宪以为,熊廷弼任事一年功罪几分?” 即使早有预料,一听这话李四白仍是一阵犯难。 他知道熊廷弼这次是安全过关的,甚至不久之后,还会二次经略辽东。按理是不该得罪。 不过话说回来,二次经略不到一年,熊廷弼便传首九边。今天为熊廷弼说好话的人,几乎都会被东林党清算。 所以说好话得罪东林党,说坏话得罪熊廷弼,属实是两难之局! 有人说那就中立呗,好的坏的都别说就完事了。殊不知在明末官场,不站队比站错队还糟! 东林党大佬左光斗曾言,若非同道即为仇敌。站错队好歹也有的队友,不站队那真是谁都能来踹你一脚! 所以今天这事,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是不可能的。必须要要有明确的立场才行! 眼看李四白沉吟不语,朱童蒙也不以为意,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复。 此时李四白心底已有决断,却仍做足了为难姿态,这才像鼓足了勇气一般: “朱大人!朝廷诸公远在庙堂,情势汹汹皆言熊公无谋欺君!然而下官身在辽南,所见所闻大有不同!” 朱童蒙那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听就明白他以为熊廷弼说话。不由得面露惊讶: “哦!不知李大人看到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第266章 力挺熊廷弼 李四白慷慨激昂: “我听说熊经略优待士卒,方使辽兵人人奋勇,又亲见熊公拨下款项巩固城防” “又听流民言道,蒲河之役熊大人亲冒矢石,方能击退鞑子守住辽、沈,保全无数辽民性命…” 朱童蒙大吃一惊。他到辽东月余,给熊廷弼说话虽然不少,但大多是底层民众。 官员们能表个态就算不错了,敢把话说的这么直白的,李四白还是第一人。 他身为辽东汇勘,可不是听听便算的。惊愕之余,竟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一支钢笔,刷刷刷记录起来。 “李兵宪,你继续说!” 换做旁人,此时多半要惊慌失措,马上检讨自己的言行了。 李四白却是眼睛一亮。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直达天听的渠道。虽然他有权具折上奏,可中间要经过东林党内阁,有些话很难传到天启耳中。 而朱童蒙身为钦差,必然会把辽东主要官员的证词直呈御前! 想到此处,李四白长长的吸了口气,立刻滔滔不绝帮熊廷弼吹嘘起来。对面朱童蒙笔走龙蛇一一记录。 足足盏茶功夫,李四白把那捕风捉影的功绩说完,最后总结道: “熊经略有功无罪,全赖他只手擎天,方能拒鞑子于辽沈。如今熊公既去,下官断言最迟三月,沈阳辽阳必然不保!” “四月五月,鞑子必会攻打辽南!还请大人转告陛下,令朝廷诸公早做打算!” 朱童蒙早听的目瞪口呆,一只鎏金钢笔悬在半空,直眉瞪眼的盯着李四白。 李四白恍若不觉,泰然自若的和他对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半晌之后,朱童蒙确认李四白没有发疯,终于绷不住问到: “李大人,我可据实记录了?” 李四白浑不在意: “您记呀!用不用我重复一遍?” 朱童蒙气个半死: “李兵宪,熊廷弼功罪如何暂且不谈。你如此危言耸听,到时就不怕沦为笑柄么?” 李四白哑然失笑: “本官一心为国,岂能为名惜身?” “朱大人务必据实记录,本官若是说错,那也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此时朱童蒙眼中,李四白已经成了一介狂徒。虽然惋惜这年轻人,不过他身为钦差职责在身。叹息一声倏然落笔,刷刷刷把他的证词一一记录,末了又请李四白签字画押。 金州弹丸之地,除了李四白就只有韩松和若干指挥使,有资格受到问询。 眼看熊廷弼倒台,这些人哪敢为他说话?基本都是功罪参半的评价! 三天之后会勘完毕。文官武将里,就只有李四白一人,打正旗号为熊廷弼站台。倒是底层军民里不乏其同情者。朱童蒙叹息一声,车队启程前往他处。 李四白这次更夸张,一路把他送出金州边境。把个老朱感动的不行,心说这年轻人虽不知天高地厚,敬老尊贤倒是真的。一时之间竟引为忘年之交。 目送老朱的车驾远去,李四白不由得意一笑。这几天他形影不离,把人看的死死的。任谁想告他黑状,都找不到任何机会! 你说追去外地告?为防有人提前打点,朱童蒙的行程除了目的地主官,根本不向外界透露的。 连李四白都不知道他下站去哪,一般人又如何找的到? 送走了朱童蒙,李四白顿时又忙碌起来。每日带领亲卫,四处视察屯军伐树进度。 十年树木何其艰难,然而砍倒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不过片刻之间。 到天启元年二月,金州西部除了山地丘陵仍然葱郁。平原上的树木已一扫而空。 沙河区进度也不遑多让,流民为了有足够的木料修造土楼,下手那叫一个狠。 即使沙河平原面积巨大,树木也被砍了十之四五。如今金州全境,就只剩庄河和登沙河两块平原,还有大片的原始森林。 这天李四白正在大砬子山敲石头,小马忽然来报: “大人!金赞画的车队到金州!” 李四白大喜过望,把手里锤凿一扔,起身就往山下走。 策马回到金州,到了李府门前,果然人头攒动。几十辆马车满满当当载满家当。 李四白刚推门进院,金山不知从哪迎了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 “我家人都来了,你看怎么安排!” 李四白笑道: “不用着急,等我先拜见了二老再说” 金山点点头: “你跟我来…” 金山一家已经见过亲家,此时都在偏房休息。除了二位老人,他两个妹子也阖家跟来了。 李四白随金山一一见礼后,立刻告一声罪,拉着姐夫钻进了书房。随手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到椅子内: “红嘴堡和砖厂,你自己选吧!” 对李四白的计划,金山此时也了解的差不多。知道他是笃定鞑子会打到金州的。 如此一来,沙河就孤悬在外。住在红嘴堡或是屯田营,注定要独挡一面的。 而住在砖厂,日后大砬子山堡垒建成,安全性肯定要好的多。 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注定是鞑子主攻方向。孰优孰劣真不好说。 至于说金州城,根本不用考虑。四战之地首当其冲,若不先被拔除,李家湾和红嘴堡都可高枕无忧。 李四白见他沉吟,果断提出自己的建议: “姐夫,我看这样吧!二老年事已高,就就在李家湾颐养天年” “大妹二妹抛家舍业而来,可到沙河开一块田,也好给你做个帮手!” 金山闻言点头: “如此也好,只可惜我小妹婆家不肯放人,小两口留在义州没能跟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 “来日方长!待辽阳陷落,咱们再去接一次,到时情况自然不同…” “希望如此吧!” 他老把辽沈陷落放在嘴边,现在金山也信了八成。闻言长身而起: “二花三花在娘屋里,我就不去告辞了…” 李四白面露惊讶: “不用这么急吧?休整一晚明天再走也不迟” 金山摸出怀表看了一眼: “现在去柳树屯,今晚就能赶到貔子窝。一晃走了这么这么久,我怕九舟忙不过来…” 知道金山急着回屯田营,李四白也不再劝,亲自送他出门: “姐夫放心,伯父伯母就交给我!” 送走了金山一家,李四白转身进了正堂。一开门便听到一阵尖叫声震屋瓦,如魔音般直灌天灵: “哇~哇~” 第267章 逆反的天启 “哇~哇~” 一阵婴儿啼哭,震的李四白脑瓜仁疼。探进门内的上半身,下意识的又缩了回来。 就听屋内张氏的声音道: “四白,站门口干啥呢” “快进屋,你二姐三姐回来了” 李四白摇头苦笑,在一阵魔音夹攻中迈步进门。 果然二花三花坐在炕头,一人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忙着拍打哄睡呢。 娘亲和奶奶坐在炕里。奇怪的是,张氏怀中也抱着一个小娃,此时哭叫的最大声。 李四白大为惊奇,一一打过招呼后,便迫不及待问道: “娘!你怀里是谁家娃娃?” 只听三花得意一笑: “嘻嘻,那是你小外甥!” “你三姐我生的双胞胎!” 二花一脸羡慕: “一次就生俩儿子,比娘的命都好!” 奶奶笑吟吟道: “二丫头你也生了儿子,还有啥好羡慕的?” 张氏笑的合不拢嘴: “娘,这叫风水轮流转,也该我闺女生儿子了…” 李四白瞠目结舌。娘一辈子生了五个闺女,轮到到自己三个姐姐,竟然清一色生的男孩。 三姐竟然还生了双胞胎,张家果然是有双胞胎的基因啊! 想起自己降生时的危险,李四白一阵后怕: “三姐,生产时还顺利吧?” 三花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别提了!当时差点把我疼死!” “多亏娘请了孙婆子来,总算有惊无险” 李四白大感诧异: “孙老太太还活着?” 徐氏露出赞叹之色: “老东西都七十六了!” “大伙都说她救人太多积了大德,阎王爷不收呢…” 众人无不啧啧称奇。这年头能活上六十就算高寿了,活到七十几那真是凤毛麟角。 众人说话之间,几个娃娃终于消停下来。张氏累的一头大汗,此时总算松了口气: “四白,你大姐婆家人都到了,你去看了没有?” 李四白哑然失笑: “嗐,人都走了半天了” “除了大姐公婆,其他都去沙河了…” 张氏一脸愕然痛惜: “这几个小祖宗,叫的太响亮了,这屋里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也没出去送送,真是太失礼了” 李四白不以为意: “嗐,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 “有我这五品官送行,肯定没人挑理!” 徐氏闻言点头: “四白说的没错,咱家的面子都在你脸上呢…” 随口聊了几句,李四白话锋一转道: “二姐三姐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叫五花回来,陪你们四处转转” 二花闻言噗嗤一笑: “听说你找了个官宦小姐,正好到旅顺去看看弟妹…” 李四白心中暗笑,随便你们看,只要不走就行… 三日后,五花从军器局归来。带着二花三花乘上马车,开始周游整个金州。 两人先去沙河,见了大姐母子,借着回转旅顺,探望了花和未来弟妹。 中间游山玩水,玩遍金州风景名胜,姐妹俩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玩这么痛快。 二花三花畅快游玩暂且不提,且说朱童蒙汇勘完毕,一路千辛万苦,终于在二月末抵达京师。在大朝会之上,将自己的汇勘专折呈交天启。 此时朝野汹汹,皆言熊廷弼欺君误国,问斩之议甚嚣尘上。 然而天启帝虽只十六,但在大明朝早算不得小孩了。登基不过数月,他便发现那些从龙功臣,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东林党众正盈朝,几乎把持了一切权利。可以说管天管地,甚至开始想管他拉屎放屁。 自己不过是想封赏一下自己的奶娘近侍,都会有人横加阻拦。 天启一时间有些迷茫,分不清到底谁是皇帝。此时他忽然就有些理解了,皇爷爷为什么不愿上朝。几个几十个人对付他一个,谁愿意去那就是傻子! 如今朝野皆言熊廷弼可杀,天启心中反倒起了逆反。如果事事都由臣下把持,他还不如回东宫打木匠呢! 在此种心态之下,天启漫不经心的打开汇勘专折。他倒要看看,这个朱童蒙,屁股到底是坐在哪边的。 怎料只看个开头,天启便吃了一惊,抬眼瞥向阶下肃立的朱童蒙。 以天启此时的见识,还不知道世上有所谓“东林党”。不过以他天生的政治直觉,敏锐的发现有些人看似毫无联系,但所上奏折统一口径,言论彼此呼应! 而朱童蒙今日的奏折,虽然也详述了熊廷弼的罪谬,但更强调其功绩! 刹那之间,天启心中想的不是熊廷弼功罪,而是一个奇怪念头油然而起: “这个朱童蒙,和叶向高左光斗他们不是一伙的!” 此念一起,天启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收束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奏折洋洋洒洒,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熊廷弼功在存辽,罪在负君。看似矛盾,实则为其开脱! 天启正想否决内阁问斩的提议,正愁没一个好的理由,朱童蒙便送上助攻,不由的心中大喜。 然而一张小脸,却仍是面沉似水: “朱卿家!你奏折中说熊廷弼功在存辽,和众卿家所言大相径庭,不知有何凭据?” 朱童蒙闻言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 “回陛下!臣汇勘辽东,一言一行俱有人证,还请圣上预览!” 司礼监的小太监连忙走下丹墀,接过证词转身呈送皇上。 天启随手翻开,看了几眼便悚然动容。 在朱童蒙的调查中,为熊廷弼喊冤的人着实不少。不过翻看几页之后,天启便暗皱眉头。 册内虽然证人不少,但不少都是山野辽民和卫所军户。 而地位较高的辽东官僚,大多是含糊其辞。说熊廷弼功过参半都算难得的。 天启大感不妙。证人地位太低即使说的感天动地,也没多少说服力,根本不足以压服朝臣。 急迫之下,立刻开始一目十行,一页页的翻看下去。 忽然一个五品字样映入眼帘,天启连忙按住书页,仔细一看是金州兵备道李四白的证词。 只看一眼,天启便面露喜色。此人官位不小,又声称熊廷弼有功无罪,正是他急需的由头! 然而目光再往下一扫,天启顿时勃然大怒: “好狂徒!竟敢大言欺人!” 第268章 李四白震惊朝野 天启虽然不想杀熊廷弼,可也从没觉得他干的有多好!李四白说熊廷弼有功无罪,他就很不以为然了。 结果后面的更加过分,竟然叫嚣没了熊廷弼,不出三月辽阳沈阳必然陷落。 辽东本就是天启心病,再看到李四白这通葬经,不生气才怪。 正常说来,他非得下旨申饬不可。不过他又想和内阁对抗,只好压下怒火沉声道: “把朱卿的折子汇勘证词,给众位爱卿念一念…” 群臣闻言都吃了一惊。 须知正常朝会,除了紧急军情外,很少像影视剧中那样,臣子们叽里呱啦长篇大论朗读奏折。通常是口奏为辅,递交奏折为主的。 皇上下令朗读,那必是有极其重要的内容,必须让群臣了解并讨论的。 天启一声令下,刚才的小太监立刻接过折子,叽里呱啦朗诵起来。 读完朱童蒙的汇勘专折,朝堂之上已经一片哗然: “朱童蒙这厮,必是受了熊廷弼贿赂,方同他蛇鼠一窝…” “陛下切勿被小人蒙蔽,微臣请斩熊廷弼以谢天下!” 东林党下到言官御史,上到首辅次辅,气势汹汹全到请斩熊廷弼。 天启好似冷水浇头一般,瞬间清醒过来。 熊廷弼上任不过一年,寸土未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怎么说也罪不至死吧! 眼前群臣竟然众口一词。为了杀掉熊廷弼,把朱童蒙都给打成罪人了。 哪怕天启阅历不足,也本能的不想被他们挟制。当即不置可否: “众爱卿别急,先听听朱卿汇勘所得证词再下结论…” 天子有命,群臣顿时气焰一消安静下来。小太监抓紧时机,尖声尖气又念了起来。 先头几个辽民为熊廷弼喊冤,东林诸人不过嗤之以鼻。几个泥腿子的话,自是做不得数的。 待读到辽东众官员的供词,众人顿时紧张起来。还好大多数人都明哲保身,多少都说了熊廷弼几样罪过。 直到小太监念到: “金州兵备道佥事李四白对曰:熊公有功无过…” 群臣顿时一片哗然。待全文读罢,叶向高早勃然大怒: “陛下,李四白区区举人出身,难免见识短浅,好以大言欺人,理应下旨申饬…” 天启心中大乐。光一个朱童蒙还不是对手,加上一个李四白,叶向高也不敢随便喊打喊杀了。 “叶卿,李四白是否大言欺人,此时还言之过早!既然他说最迟三月,鞑子必攻辽、沈。我们何不等他一等?” “届时辽沈不失,朕再下旨申饬,他也无话可说!” 叶向高一想也是这个理,正要出言附和,忽然发觉不对: “陛下,那熊廷弼又该如何处置?” 天启漫不经意: “朱卿汇勘数月,臣民皆言熊廷弼有存辽之功。纵有罪过也不至死!就让他闭门思过,以观后效吧!” 叶向高心中大急。熊廷弼雄才大略,今日不死,日后必然复出辽东和袁应泰争锋。 “陛下!” 张口还待再劝,天启袍袖一拂: “汇勘人证俱全,此时不必再议!” 小太监一个眼色,站在丹墀边缘的鸿胪寺鸣赞已高喊一声: “退朝!” 叶向高和东林群臣顿时傻眼。原以为此次熊廷弼必死,没想到朱童蒙竟然不识时务,再加上一个狂徒李四白,竟然给他保住了性命。 眼看皇帝已没了踪影,气的叶向高一甩袖子,带着一群同僚下殿去了。 然而不论是天启,还是东林众正,竟无一人把李四白的话当回事。更没有人提醒袁应泰,要小心防备了。 毕竟去年鞑子也曾入寇,都被熊廷弼成功守住。蒲河之役斩首二百,在此时也不过寻常,还不至于被吹成“大捷”。 所以朝野上下,包括袁应泰本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熊廷弼能做到的事,他没理由不行。 却早忘了萨尔浒之痛,至今还不到两年! 李四白还不知道,此时自己已“名震朝野”。成了大名鼎鼎的狂徒妄人。 此时的他,被二花三花堵在砖厂的办公室里,被诘问的焦头烂额。 “四白,你为啥不让我们回家?” 三姐气势汹汹,一脸的疑惑不解。她和二花刚开始玩的还挺来劲。 可一眨眼二十余日,两人兴致耗尽便记挂起家中。便催促着五花回转金州。 五花早得了李四白授意,哪肯放她们回去啊。今天说去看海,明天说要爬山,花样百出找些好玩的地方勾着她们。 转眼到了二月末,两人再迟钝也发觉不对了。五妹分明是不想让她们回广宁。 家里的事姐妹俩门清,五妹玩不出这么多花样,背后肯定是弟弟搞的鬼。 两人自由心证,连爹娘都没去问,押着五花回了李家湾,跑到砖厂兴师问罪。 李四白也没想到,以前很好骗的姐姐们,嫁人后竟然都学精了。这么快就看穿他的把戏。 不过这也没啥大不了。李四白两手一摊: “三姐!我是在救你们啊!三月份鞑子就会攻下辽阳,来年就要打广宁。你和三姐回去,迟早死路一条!” 姐妹俩大吃一惊。三花半信半疑道: “四白你就会吓唬人” “我听东升说,辽阳城是铁打的,朝廷这么多军队守着,鞑子咋可能打的下来…” 二花倒是信了几分: “四白,辽阳真守不住么?” 李四白挺胸抬头,一脸傲然道: “二姐三姐,难道你们没听人说过,你弟弟这五品官哪来的?” 二花三花虽远在广宁,却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三花公爹是广宁兵备道的小吏,平时可以接触到塘报。 两人想起平时八卦过的消息,异口同声道: “你不是打死了老奴的儿子,才升的大官么?” “那不就结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弟在开原,是真刀真枪和鞑子干过的!”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沈阳、辽阳三月就会陷落,最迟明年,广宁也会完蛋!” 姐妹俩瞠目结舌。二花顿时想起一事,去年春节,李四白就忽悠他们夫妻来金州,合着是早有预谋。 想到广宁真可能沦陷,二花顿时急了: “四白,要是真有危险,你也不能让我一个人跑啊!” 第269章 二花三花的抉择 面对二花的埋怨,李四白早有准备: “二姐不用着急,广宁今年没啥大事” “等辽阳陷落之后,我自会派人去接姐夫” 二花仍然摇头: “既然你认定广宁不保,我回去和他说就是” “就算你姐夫不信,看我面上也会搬来金州…” 二姐如此信任自己,李四白不由得喜出望外,看向沉默不语的三花: “二姐都答应了,三姐你这么说?” 三花闻言一脸狐疑: “你说辽阳广宁保不住,那你小小金州,就能挡住鞑子了?” “三姐你看不起谁呢?” 李四白脖子一梗,胸脯拍的山响: “我可是击毙老奴长子代善的人,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三姐掐指头算算,除了你弟还有谁能做到?” 三花顿时哑口无言。辽镇近十年来,别说是老奴儿子了,连个固山额真的人头都难得! 所谓英雄见惯亦常人。就因为姐弟俩曾经朝夕相处,反而没能意识到,击毙敌酋是多惊人的战功! 眼看三姐脸色变幻,李四白还以为说通了她。谁料片刻之后,三花仍是摇头: “我还是不信鞑子能打下辽阳” 李四白气个倒仰: “三姐,你觉得我会害你?” 三花见他生气,顿时面露委屈: “四白,不是姐信不过你。可女子出嫁从夫,我哪能一去不回?” “不如这样,你先让我回去,如果鞑子真的打下辽阳,你再来接我和你姐夫,我们保证跟你走…” 李四白一阵灰心丧气。自己想方设法保全姐姐们,结果一个个好像自己要害她们似的。 三花提出回家的一刹那,他真想撒手不管。然而不过呼吸之间,他便平复了心情。 大明这种社会氛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在婆家不遭虐待,娘家人根本无权干涉女儿的生活。 三姐肯退让一步,看辽阳存亡再做打算,已经是对自己极为信任了! 虽和自己预想相去甚远,也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李四白做足了心理建设,终于抬头看向二姐三姐: “好!那就一言为定!我马上派人送你们回广宁!” “二姐你到家立刻收拾细软搬来金州,三姐你就等着消息吧!辽阳一陷落,我立刻派人去接你们!” 三花顿时松了口气。李四白自七岁起,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如今身居高位,更是一言九鼎。她真怕弟弟一言不合,把她扣在这不放。 李四白要是知道三花的想法,肯定会冲她竖起大拇哥。 扣押的确是他预想的手段之一。只不过其他三房的堂兄弟,都还在杜家屯坚守,形势还没急迫到那种程度而已。 姐弟三人交心之后,二花三花立刻辞别父母,乘马车赶往广宁。 肯定有人要问了,不是说鞑子三月攻辽沈么,现在都二月末了,二花哪还回的来? 正常来说肯定回不来,不过天启元年有闰月。二月过完是闰二月。 二花抵达广宁之后,便和丈夫交了底。孙虎二虽不信鞑子能打下辽沈,但老婆和小舅子的面子还是要考虑的。 而且辽东科举暂停,他在广宁无所事事,由于连年天灾,白酒生意也是每况愈下。 去年春节,李四白邀他去金州,他就已经意动。只不过顾及父母才没有答应。 如今旧事重提,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立刻开始收拾细软变卖家产。 十余日后,两口子把房产田地变卖一空,一家老小登上东风车行的马车。 三月初一,车队抵达金州。李四白迎出城外,将二姐一家接到砖厂暂住。又把孙虎二请到公厅,商量之后的安排。 “二姐夫,现在金州头等大事就是屯田。我给你拨五百流民,你自己选个地方吧!” 孙虎二眼中精芒迸射,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语声干涩的问道的: “五百流民,都归我指挥?” 李四白歉然一笑: “和大姐夫比,这人数是少了点” “不过你也别急,过个十天半月,你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孙虎二人都傻了。他这是嫌少么?他堂堂廪生,这几年净在广宁卖酒卖盐。做梦都不敢想指挥几百人了。 闻言顿时迟疑几分: “四白,你看我行么?” 李四白哑然失笑: “你我还不了解?广宁卫学五子,才学不一定多高,做实事的能力都是一顶一的!” 孙虎二闻言脸上一热: “四白谬赞了!” “当初不过是生活所迫,打打零工做点小买卖罢了…” 李四白闻言脸色一整: “千万别以为我在吹捧你!这些杂务虽不起眼,却能锻炼筹谋成事的能力!” “那些夸夸其谈五谷不分,只会纸上谈兵书生,就算是进士我还看不上呢!” 孙虎二被李四白弄来金州,原本心底还有几分不忿。此时被他一番肯定,心底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忽然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抬手往地图上一点: “就这吧!” 李四白定睛一看,孙虎二这一指,却是点在地图最东边,不由得皱起眉头: “庄河太远了!要不你在金州西边选一块平原?” 孙虎二坚定摇头: “我新来乍到,又是你姐夫。要是挑肥拣瘦何以服众?” 李四白顿时无言以对。庄河平原面积辽阔,是金州耕地面积的数倍之多,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庄河距金州两百多里。日后更会和鞑子占领区接壤。到那屯田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担心的是自己的二姐! 然而孙虎二一心要做番事业,态度非常坚决。 李四白沉吟半晌,终于无奈妥协,手往地图某处一点: “我答应你。不过你到庄河之后,不必急着砍树屯田,先在此处修建堡垒…” 孙虎二聚精会神,领会李四白指示暂且不表。 却说紫禁城乾清宫南书房内,天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眼前一叠奏章,心头无名怒火越烧越旺。 前些日子,李四白证词力挺熊廷弼,被叶向高斥为狂徒。要求天启下旨申饬。被他用拖字诀给敷衍过去。 今天三月初一,正到了李四白所说,鞑子攻打辽沈的日子。天启一日之内,收到十余份弹劾,要求彻查熊、朱、李朋党之罪! 朱童蒙和李四白,不过是替熊廷弼说几句公道话,就被一群言官众口一词的围攻。天启又又不是傻子,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哼!他们连一天都等不了么!” 第270章 一语成谶惊天变 “陛下,您喝口茶消消气!” “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旁一个老太监满脸心疼,上前为天启倒上热茶。 天启自幼在后宫成长,天然和这些宦官亲近,闻言哑然一笑: “魏伴伴,你说这些文官也真有趣!刚到初一,就逼我查办李四白” “哼!满朝文武,就两个人为熊廷弼说话,就这三个人倒成了朋党了?” 李进忠此时已恢复魏姓,并升任秉笔太监,自是早知道此事。闻言附和道: “奴才也觉得不像,倒是这些御史言官,同气连声说话到都是一个模子…” 天启闻言一愣: “你是说他们串通好了?” 魏进忠一脸惶恐: “奴才大字都不识几个,哪敢妄议大臣,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朱由校被他引导,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想起上次弹劾熊廷弼,御史们也是循序渐进相互配合,现在想想怎么看都像是精心策划过的。 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拍桌子: “哼!朝中也许真有朋党” “但肯定不是熊廷弼…” 魏进忠心中暗喜。此时虽升任了秉笔太监,但叶向高一党权势滔天,他根本就惹不起。 只能循序渐进,在皇帝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只要皇上开始思考,到底谁才是朋党,迟早有一天能把这群文官扳倒! 他深知过犹不及,不但不火上浇油,反而岔开话题: “陛下,这些弹劾该如何批复?” 天启闻言面露愁容: “这个李四白,替熊廷弼说两两句好话也就罢了。非要危言耸听,说什么没了姓熊的,最迟三月辽沈必失!” “现在日子到了,朕就是想回护他也没有说辞!” 魏进忠心中也十分费解。别人当官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哪有像他这样的,不但把话说死还特别容易证伪! 可要不是人家在他还是李进忠时,就送来三千两重金。他哪来的钱贿赂王安讨好客氏? 又如何能大字不识几个,还出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得蒙天恩恢复本姓? 可以说他今天这个位子,都是李四白帮他买来的! 赌徒睚眦必报,说的可不只是冤仇。魏进忠明知不好办,还是绞尽脑汁答道: “陛下,那姓李的只说三月。可也没说是月初还是月底。现在处置了他,恐怕难以服众吧…” 天启闻言眼睛一亮: “对呀!那就全部留中!先拖到四月再说!” 魏进忠暗叫不好,留中而不是驳回,那就是要等结果了。到时辽沈安然无恙,李四白还是免不了吃瓜落。 可再要多说,天启难免起疑,他也只能帮到这了。当即岔开话题,继续帮助皇帝批红。 御史弹劾石沉大海,百官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态度。叶向高等人摩拳擦掌,就等着到了四月,再收拾李四白这个狂徒! 然而仅仅过了十余日,辽东八百里急报传来,三月十日野猪皮亲率五万大军,围攻沈阳卫。 辽阳陈策、童仲揆率川军、浙军已飞速驰援!一时间朝野震惊鸦雀无声! 叶向高仍心怀侥幸。去年鞑子也曾数次入寇,熊廷弼不但守住了,还累计斩首数百。袁应泰是他看中的人,没道理守不住。 然而不过一日之后,辽东急报再至。三月十三沈阳陷落,大批火炮落入鞑子之手。 川军、浙军浑河血战,最终被火炮轰开阵型全军覆没。 群臣百官惶恐无计之时,数日后再传噩耗。三月二十辽阳陷落,巡按御史沈铨被俘,辽东经略袁应泰自杀殉国。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辽东形势发展,一切悉如李四白的预言。 多少言官御史,只想潜入南书房,取回自己弹劾奏折,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不过尴尬不过一时。辽阳乃是辽镇首府,这场惨败伤亡虽不如萨尔浒,但其严重程度却犹有过之。 光是如何善后,就已经让君臣百官焦头烂额。哪还有工夫去管李四白这个乌鸦嘴。 而且鞑子占据辽阳,金复海盖孤悬海外,四卫军民除了逃往山东,几乎是死路一条。 所以文武百官,已把李四白看成死人,自是再无人关注。 朝廷如何调兵遣将不提。且说李四白此时,正在大砬子山和黑山之间,新建的隘口高墙之后,率领数百军兵,挡住了上万愤怒的流民。 这些人自沈阳陷落后,就开始成群结队南下。到辽阳沦陷河东陷入恐慌,十三卫军民开始大量南逃。 没曾想过了金州,刚跨过哈思罕关,逃生之路就被一个新建的关口给拦了下来。 “让我们过去!” “我们要去旅顺口,我们要坐船去登州!” 眼看关下群情激奋,李四白一跃跳上墙头,从李玄甲手中接过铜锣,手中锣槌猛敲一下。 随着哐的一声巨响,关下人群倏然安静: “本官金州兵备道佥事李四白!” “请问各位乡亲,就算本官放你们过去,到了登州你们吃什么?” 关下上万人顿时鸦雀无声。都被鞑子的屠戮吓怕,能逃得性命再说,哪还顾得上以后吃什么? 人群中不太自信的声音响起: “朝廷难道不赈济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们身为辽民,山东官府凭什么赈济?” 流民们气势一滞,满腔激奋迅速转化成对未来的担忧。转眼之间,人群中哭声四起: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我们辽民可怎么活啊?” 原本只是几家哭,然而绝望气氛迅速蔓延。不过转瞬之间,关墙之下已是哭声震天! 足足盏茶时间之后,流民们哭声稍歇,人群中不知何人噗通跪倒: “李兵宪!求您救救辽民吧!” “小老儿给你跪下了!” 有人打样那还得了,转眼之间关道之上已跪倒一片: “求您救救辽民吧…” “哐!” 李四白胸怀激荡,再敲一声铜锣,把众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好!本官就给你们指一条生路!” “我金州沃野千里,足够你们繁衍生息。肯留下屯田的,本官会发给口粮,让尔等安居乐业!” “尔等可愿意么?” 这段时间,辽民如同惊弓之鸟。现在终于出来一个能主事的官员,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哪还顾得上别的? 一双双眼睛射出希望的光彩,关隘之下上万人山呼海啸: “兵宪大人!我们愿意!” 第271章 流民如潮 终于劝服了流民,李四白欣慰一笑: “好!我马上派人为大家登记造册,分配往金州各处屯田!” 关下众人窃窃私语,脸上却仍是充满担忧反应不大。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登记完毕,大家就可以领取口粮了!” 关下顿时欢声雷动!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也不如稀粥一碗。眼看这官是真要给吃的,流民们的信心瞬间就树立起来。 李四白满意的拍拍手,转身约跳下墙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 “好了,你们下去领人吧!” 他面前孙虎二瞠目结舌。昨天他被通知过来接收流民时,关口前还只零星几十人。 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流民潮就汹涌而至!想起之前李四白种种言论,辽沈陷落流民要多少有多少,此时竟都一一应验毫厘不爽! 这一瞬间,孙虎二心中敬佩真如滔滔江水,将李四白抬高到一个不可违逆的位置! “二姐夫?二姐夫?” 李四白的呼唤,打断了孙虎二的思绪,连忙压下心底震惊应声道: “我这就去!” 且说第一波流民一万两千余人,几乎都被孙虎二带去庄河。 不过这只不过是第一波而已,随后数日流民潮一波大过一波。还好李四白早有准备,把六花、萱薇先后叫过来领人。在金西南几处平原开创新的屯田区。 李四白担心大量流民引起混乱,便把盐厂、车行的家丁,乃至砖厂的老员工,全都撒出去做基层管理。原本的位置则用流民代替。 短短七八日间,金州已涌入三四万人。除了填充到各大屯田区,还有数千人上了大砬子山,城堡的进度一夜之间快了几倍。 除了屯田筑城,李四白还从数万流民中选取最精壮者,十八到二十岁的壮小伙一千人,招募入伍编练新军。 流民毫无根基最好操控,又和鞑子有破家之仇,忠诚度无需担心!刚一成军就配备最先进的燧发枪,并由李四白亲自统领操练。 自打去年机制机床出炉,李家湾各厂的的效率大幅提高。如今五花的机器局,每天可稳定产出一根合格的熟铁枪管。 加上之前手搓机床的产量,现在李四白手上只有三百多支燧发枪。 去年虽在日本抢到一批火绳枪,但都配给了耿彪、姜冲和赤塔。 李四白宁缺毋滥,就只配置三百条燧发枪轮流使用,余下七百人用弓箭等冷兵器,正好可以充当鞑子对抗练习。 于是砖厂的大晒场上,每天乒乒乓乓枪声不停。 火枪兵用空包弹,只装少量火药打个响。列阵和用无头箭矢的队友对射。 李四白带着二十亲兵,手中各持军棍。凡是面对箭矢有尖叫躲闪,或是逃离队伍乱了阵型的,上去就是一棍子! 虽说躲避是人的本能,然而在棍棒之下,什么本能都得稍稍。 李四白双管齐下,命田新在箭头上涂抹白灰,凡是中箭未躲闪者,餐食多加一个鸡蛋! 千万别小瞧这一个鸡蛋。这个年龄的士兵大多都有家人,如果不是壮劳力,就只能领最低定额的配给。只能说是勉强不饿死而已! 一个鸡蛋,自己吃能填饱了肚子,让给家人就能养活一条人命! 棍棒的痛击,加上鸡蛋的诱惑,火枪兵们很快就克服了躲避本能。在箭雨中一声不吭,麻木的和扮演鞑子的友军对射。 饶是如此,李四白仍不满意。准备给火枪营配上盔甲,用真箭练习。结果手下人群起反对,加之没有那么多铁盔铁甲这才作罢! 总的来说,新军编练异常顺利。然而真正的麻烦很快接踵而至。 随着流民源源不断涌入金州。到四月初,金州已有流民五万多人! 虽然砬子山堡垒进度飞快,各地屯田区也犹如变戏法般,在地图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但李四白每天的粮食支出,达到惊人四百石! 即使他早有准备,从去年初就开始不断收购粮食。然而受运力所限又消耗不断,到如今也不过囤积两万余石。 以现在流民增加的速度,即使加上金州常平仓的四万石,也不够吃到秋收! 这日李四白正在砖厂军营吃午饭,小马闯进来报告,又有一伙数百流民进入金州。 李四白把筷子一撂: “还他么来?辽阳到底有多少人啊!” 按说辽阳虽然有十几万人,但城陷之后又不会全跑。跑掉的人还有大半扑本广宁! 现在光金州就来了五万多,说明辽河东岸的人口,远远超过朝廷估计的数字。 小马也知道最近粮食告急,闻言略显紧张: “大人!要不都送去登州吧?” 李四白倒是想送。问题是他舍不得青壮。而青壮也不是土里长出来的,家里难免有老幼。 有几个不当人的,肯丢下爹娘子女,自己留在金州吃粮当兵? 而且现在送走容易,日后想弄回来就难了。李四白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 “你不懂,人口就是宝贝。怎么能白白送人?” 小马从没听过如此怪论,一时间瞠目结舌,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给我传令金州卫,让尤风岳海征集民间车辆!让郝文虎带齐人马辎重,后天卯时,一起在金州北门外等候本官!” 小马都听懵逼了!完全不明白大人发什么疯呢。 李四白威严日重,他也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转身传令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接到命令的尤风岳海也傻了眼。 两人第一反应是李四白要跑路。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要跑人家有船,根本用不着坐车。 岳海不知李四白闹什么玄虚,忍不住看向尤风: “小风,要不要找大人问问,要这么多车马做什么?” 尤风嗤之以鼻: “问?问个屁!” “如今大人在金州一手遮天,咱俩再不积极点,搞不好哪天就给撤了!” 岳海闻言打个寒颤。如今金州人心惶惶,要不李四白先见之明,封堵了港口关隘,人早就跑光了。 现在连郝文虎的队伍都接近崩溃,整个金州只有李四白麾下人马,因为从不缺粮缺饷,现在仍能指挥得当。 到他收编流民之后,已经彻底架空卫所体系。完全掌控了除金州全境。 现在港口、府库、乃至于屯田,金州钱粮武备。除了郝文虎的几百人外,尽在李四白手中。 眼瞅着李四白大肆安插家丁,统御数万流民。他和岳海要是办事不力,被撸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想通此节,岳海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问了不问了!” “咱们这就去征集车马!” 哥俩对视一眼,不由得都叹了口气。他俩是第一批帮李四白做事的人,却没有主动投靠。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现在是悔不当初! 尤风岳海长吁短叹,带上衙差走遍全城。折腾两天征调三百多辆大车。 第三天一早,带着车马赶到北城等候。片刻之后,李四白带着麾下火枪营,还有数百牛马车辆浩浩荡荡而来。 很快两队混为一队,李四白一声令下: “全体听令,随我北上复州,攻打鞑子!” 第272章 本官刘兴祚 “大人!万万不可啊!” 尤风岳海差点尿在裤子里。上前就要劝阻。却见金州卫指挥郝文虎已抢先上前: “鞑子数万铁骑,本官麾下不过数百战兵。擅自出击如同以卵击石…” 李四白把眼珠一瞪: “嗯?郝指挥是要抗命不成?” 郝文虎心中大骂不已,要不是你李四白封锁港口,老子早跑路山东隐姓埋名了。现在又逼我去送死? 虽然畏惧文官淫威,可郝文虎深知出战的下场。把心一横咬牙道: “并非卑职贪生怕死。实在是出城浪战死路一条!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李四白就等他这句话呢,闻言从怀中掏出青铜关防: “本官奉旨整饬金州兵备,节制卫所全体官兵!郝文虎临阵抗命,按律当斩!” “来人,给我拿下!投入监牢本官回来发落!” 李玄甲带着亲兵一拥而上。郝文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脚踹翻在地,铁链子哗楞一声套上脖子,手腕一凉被上了铁铐。 郝文虎人都傻了,他还以为李四白会顾及他手里兵权。万没想到人家根本没当回事。连忙挣扎着扭头看向手下。 瞥见他的动作,李四白冷哼一声: “霹雳营!” 身后一千士兵闻声而动,各拿刀枪齐刷刷刺向头顶虚空: “杀!” 一声怒吼声震苍穹。把金州卫冯、陈、褚、卫四大千户都震傻了。 霹雳营一千战士穿戴各异,原本就是平民打扮。郝文虎和四千户还以为李四白带了群流民呢。 现在亮出家伙才知道,李四白竟然偷偷编练了一营新军! 四大千户顿时噤若寒蝉,对郝文虎求救眼神视而不见,齐刷刷把头扭向一旁。 郝文虎看到霹雳营,就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得悲愤交加: “李四白!你不听忠言,就等着兵败身死吧…” 李四白赶苍蝇般挥挥手: “拖走,还有谁反对出兵?” 四大千户齐刷刷躬身行礼: “愿附大人骥尾…”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那就整队出发!” 于是李四白手下霹雳营,加上金州卫四百战兵,合计一千四百人马。乘坐数百辆牛马骡车,浩浩荡荡往东北方开进。 当日行军六十余里,在荒野扎营一晚。次日中午便抵近复州城数里之外。 李四白一声令下,手下兵士立刻打出旗号,斗大的“金”字旗和“刘”字旗迎风飘扬。 金州四大千户面面相觑,壮着胆子策马追上李四白: “兵宪大人!这旗号不对吧?” 李四白斜了几人一眼,似笑非笑非笑道: “怎么,你们几个真想和鞑子开战?” 四人心里早骂翻了天。要不是 霹雳营三百火枪兵压阵,他们早就跑了。开战?傻子才想! 为首的冯千户小心赔笑: “兵宪大人,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不想打,那就给我就老实看着!” 四千户虽吃了排头,却交换个眼神,脸上纷纷露出喜色。都听出李四白意思,好像并不会开战。 队伍继续前进,不消两刻钟便抵复州城下。 千余人马排开阵势,李四白一声令下,小马立刻带人到城下叫阵: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大金国金复海盖游击将军刘兴祚帐下先锋官!” “天命可汗有命!速速献城可保尔等富贵不衰” “胆敢负隅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四大千户都看傻了。这他么李四白真不是个人,摇身一变成鞑子了? 几人设身处地一想,辽南四卫兵微将寡,换谁能经得住这么吓唬? 果然小马等人骂阵刚停。复州南门已然大敞四开,吊桥轰然落下,一队人马敲锣打鼓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顶盔掼甲,领着数十将官到李四白马前,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下官复州卫指挥使单盖忠!携麾下千户百户五十二人,恭迎游击大人入城!” “只因天兵穿戴和明人无异,故而迎接来迟!还请刘游击恕罪!” 金州卫四大千户都没眼看。这些个货说的明白,刚才他们没立即开城,只是因为金州兵穿戴发型不像鞑子。 一听说是大汉奸刘兴祚,立刻就兴高采烈出来跪迎了。这奴颜婢膝的丑恶嘴脸,四人同是武人简直尴尬死了。 李四白闻言冷笑一声,把覆盖在脸上的铁面罩推了上去: “单指挥你还挺孝顺!” 单盖忠抬头一看,顿时就是一愣,刘兴祚这么年轻? 不过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有大明的官冒充鞑子汉奸,来攻打大明的城池。讪讪一笑道: “游击大人谬赞了…” 见他这么颟顸,李四白也懒得废话,大手一挥道: “大胆明贼,竟敢诈降!” “通通给我拿下!” 霹雳营军士们一拥而上,复州众将哪敢反抗,口中连连喊冤时,被两个服侍一个全数捆了。 单盖忠被两个兵丁捆住,此时犹自辩解: “游击大人,我等是真心投靠大金!” 李四白哑然一笑: “单指挥莫急!” “此乃我大金定例,数日之后可汗亲临,自会为各位解缚,加官进爵以示优抚!” 复州众将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偏偏有人肚里有几滴墨水,忽然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这叫恩出君上…” 李四白憋着笑: “对对对!到底是大明朝的武官,就是比我有学问…” “来人!带着各位将军入城!” 复州众将还等着野猪皮亲自解绑呢,不但没有挣扎反抗,还喝令手下家丁放下武器! 李四白都快笑疯了,把这些人圈到经历司监牢,立刻派兵搜刮府库粮仓。 虽然大明普遍银本位,但九边卫所真没几两银子。倒是在常平仓内找到两万余石粮食。李四白毫不客气,立刻命人装车运往复州卫西南,二十多里外海边的羊官堡。 辽南四卫的墩台堡垒,守军早逃的一干二净。赤塔和陈信滔,昨天就已带兵登陆。在港口静待运粮队。 李四白打着刘兴祚的旗号,在城内大肆征用车马,加上自带的足有千余辆。又驱使复州卫所兵用独轮车运送。 两万石粮食,加上库存的军器、火药、钢铁足有三百多万斤。 得亏复州军以为自己投靠了天兵,为求表现玩了命的干。和金州军两班轮换干了七个昼夜,终于把府库粮仓搬运一空! 第273章 坑蒙拐骗满载而归 当最后一车火药装船,李四白一声令下,金州军车队立刻北上。 复州卫众军官则被告知,要去辽阳拜见大汗,连同军器局一百四十工匠连同家属,被绑上马车一起上路。 一日之后盖州城下,李四白故技重施,轻易骗得守将出城投降。 比起复州,盖州卫户口虽多,田地却更少,城内常平仓中,只有一万余石粮食。 李四白自是不会客气,立刻征用车马,驱使盖州军搬运物资。运往城西十五里外的连云岛关。 虽然盖州粮食更少,但因为距离遥远。两条大船往返一次就得一昼夜。再加上装卸时间,竟也用了七天时间,才把粮食全部运走。 李四白算算时间,此时已是四月二十八! 在他原本的时空,海州在辽阳陷落后数日便已投降。 盖州复州虽不知具体,但肯定是在五月上旬。如果是五月初一,那就只剩三天!李四白不敢再多待,立刻下令带上盖州卫工匠立刻撤离。 临行之前,李四白打开监牢,将盖州复州武将全部释放。 盖州指挥张玉维喜出望外: “游击大人,可是可汗他老人家到了?” 李四白憋着笑道: “可汗公务繁忙,要晚几天才能过来” “现特传口谕,加封张玉维盖州游击将军,加封单盖忠复州游击将军。命尔等紧守城池,静待可汗驾临!” 张玉维单盖忠对视一眼,噗通跪倒梆梆磕头: “奴才叩谢大汗天恩!” 李四白懒得搭理两个蠢货,信口开河道: “本将奉可汗之命攻打登州。尔等立刻派人,征用境内所有船舶,交给本将渡海征战!” 张玉维不疑有他,一心想在新主面前表现,立刻派人随金州军赶往连云岛关。 单盖忠也立刻出发,带领手下赶回复州征集船只。 转眼五月初一,一支军马出海州南门,一路疾行直奔盖州城。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踌躇满志高踞马上。正是刚被野猪皮封为游击将军的刘兴祚。 虽然只是个空头游击,驻地在尚未打下的金州城。但他心中没有一丝怨恨,反而充满了感激。 毕竟大明给他的,从来只有屈辱鞭挞。反倒人人喊打的野猪皮,在他十六年前初投奔时,就给了他备御之职。 加官进爵吃香喝辣,财货美人予取予求,开个空头支票又算的了什么? 可汗兵锋所向天威无敌。城池在明军手中又怎样?海州城还不是望风而降,全城官吏备乘舆、美酒,敲锣打鼓出城跪迎? 刘兴祚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笃定盖州、复州、金州也是一样! 正思忖间,忽然前方人喊马嘶。不知不觉,竟已到了盖州城外。 看着北门迎接的队列,城头上飘扬的“金”字大旗,刘兴祚嘴角翘起,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策马来到城下,为首一人迎了上来。看到刘兴祚忽然一愣,抬头瞥一眼刘字大旗,面露疑惑道: “这位将军,在下盖州游击张玉维,请问刘兴祚将军何在?” 刘兴祚闻言一脸傲然: “本将就是刘兴祚!” “尔等出城可是要献城投降?” 张玉维顿时一脸懵逼: “你是刘兴祚,那前天刚走是谁?” “而且我十日前便已降金,得蒙可汗加封盖州游击将军,如何能二次献城?” 刘兴祚脑瓜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十天前就有个刘兴祚前来受降?” 看他脸红脖子粗不似伪装,而且手下兵丁多有金钱鼠尾,比起前一个刘兴祚更像汉奸。张玉维终于发觉不对,又气又急道: “那是个高大俊郎的年轻人,麾下千余兵马,旗号和阁下一般无二!” “自称金州游击刘兴祚,把我盖州府库一扫而空…” “你个蠢货!那踏马是假的!” 刘兴祚气的三尸神暴跳,抬手就是一马鞭。 张玉维被抽的吱哇乱叫,反而瞬间就笃定了,这个才是真的汉奸派头。口中连连告饶: “游击大人饶命!卑职哪知道天兵还有假的…” 刘兴祚心知打死他也无济于事,强压火气道: “他前天刚走,必是去了复州,我快马加鞭定能将他堵住!” 张玉维闻言哭丧了脸: “他是先搬空了复州,才来的我这…” 刘兴祚脑筋蹦起多高。野猪皮派他南下,就是为了劫掠粮草物资的。这下被人一扫而空,让他如何交代? 总算他非同常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路南下,必是从金州而来!此去金州三百余里,他们带有辎重走不快!” “我只需带一百精骑乘船追赶,必可抢在他们前面赶到金州城外!” 刘兴祚越算越兴奋,只要在城外野战,就算那冒牌货人多,也肯定不是他骑兵对手。到时多少粮草都能抢回来! 张玉维闻言瞠目结舌,看着一脸兴奋的刘兴祚,犹豫半晌终于鼓足勇气: “那个…游击大人” “那个冒牌货他…” 刘兴祚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狐疑的看向张玉维: “那冒牌货怎么了?” 张玉维如丧考妣: “那冒牌货走之前,说是要渡海攻打登州,把所有的船都带走了…” 刘兴祚如遭雷击,身子一晃脸都白了。临行之前野猪皮再三交代,务必要掌握辽南所有船只。这下可好,人还没到呢,任务先失败了! “废物!老子毙了你!” 刘兴祚暴跳如雷,抡起马鞭就是一通乱抽。 大汉奸无能狂怒,把小汉奸打成猴的同时。 李四白正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一望无际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鞍子河前。 李四白驻马北岸,静静的注视着手下人马,一个接一个的跨过宽阔的大河。 当最后一辆驴车进入金州境内,李四白蓦然回首,看向辽阔的北方! “刘兴祚啊刘兴祚,你一定要支棱起来!” “务必要拿下参将之位,千万别让老奴派真鞑子来…” 虽然他这次突然袭击,完美的打了个时间差。 不但抢到三万多石粮食,还将复盖二城的牛、马、驴、骡,乃至车辆、船舶一扫而空。最大可能的削弱了辽南三卫的战争潜力。 但鞑子毕竟毫发无损,如果不是忙于消化新地盘,真的立刻大军南下,那金州还真是凶多吉少。 一番祈祷之后,李四白扬鞭策马,和一众亲卫跨过大河追随大队而去。 第274章 李兵宪得胜回城? 五月初二一早,金州城内居民刚刚起床不久。缕缕炊烟升起,烟火气缭绕全城。 就连街边露宿的流民,也纷纷爬起来,带上自己的陶碗瓦罐,前往西门兵备道的粥棚排队。 且说队伍中一个两个大汉,排了半晌终于轮到队头。每人打了一碗半干不稀的小米粥,一前一后往墙根走去。 角落里早蹲了一排十几个汉子,两人也混入其中,吧唧吧唧喝了起来。 两人都是铁塔般的汉子,一碗粥不过几口就喝个溜光。又把碗底巴掌长的一条盐渍裙带菜嚼碎吞下。 白面皮的汉子举起掏碗,犀牛望月般,吧唧吧唧舔的铮亮,意犹未尽道: “老二,再这么下去迟早饿死!我看不如就投了李四白吧!” 此言一出,一排十几个汉子都看了过来。 黑脸汉子此时也吃完了,随手把饭碗往包袱里一塞。脸上满是无奈: “大哥!这姓李的不许辽民渡海,分明是要和鞑子打对台!” “杀鞑子咱们兄弟没怕过,就怕又是个袁应泰,到时候兄弟们就死的太冤了!” 众人顿时无言以对。辽阳城内衬铁板,名副其实铁打的雄城。 若非袁应泰指挥失当,再不济也能坚持十天半月。更不该不听人言,收容蒙古流民降军,导致奸细趁乱开城。 关键是前有开原铁岭,前车之鉴不远,这种错误简直匪夷所思。若非袁应泰已自杀殉国,众人早骂他个狗血淋头。 白脸汉子却面露惊讶: “二弟你不知道?” “我听说李四白可是杀了代善,才做到今天的位置,再咋说也比袁应泰强吧?” 黑脸汉子嗤之以鼻: “除了击毙代善,你听说过他还打过别的仗么?” 白脸汉子愕然反问: “你是说他冒领军功?” 黑脸汉子把嘴一撇: “反正我不信,这世上有只打过一仗的名将!” 白脸汉子无言以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一脸无奈道: “可是兄弟们真撑不下去了…” 为了逼流民自愿屯田,兵备道如今的粥,可是插不住筷子的。 一般老幼还勉强能对付,这帮汉子全都是习武之人,个顶个的大胃王。这一口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时间一长,连走道都打晃! 黑脸汉子无言以对,沉吟半晌后,也露出无奈之色: “那就再等几天,看看李四白的成色!” “鞑子马上就会南下,如果姓李的挡不住,咱们就趁机夺船渡海另投名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李四白若是挡住了,到时再投靠不迟。 众人正商议间,忽听远处炸雷般一声大喊: “李兵宪得胜回城了!” 汉子们无不愕然,李四白啥时候去打仗了? “过去看看!” 黑脸汉子腾的起身迈步就走,众人纷纷揣起碗罐,紧随其后往北门走去。 此时李兵宪大胜而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口口相传飞遍了全城。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全都涌向北门去看热闹。 这伙汉子人高马大,普遍比旁人高了半头。在人群中游鱼一般,挤来挤去终于到了城门口。 只见此时城门大开,李四白头戴凤翅盔,身穿明光甲,在日光下银光闪闪。身后猩红斗篷随风抖动。跨坐在一匹雄壮的青色战马之上。端的是鲜衣怒马威风无限! 身后队伍无边无沿,牛、马、驴、骡拉着大小车辆,起码有一两千! 那黑脸汉子在人丛之中,看的莫名其妙。这李四白说是打胜仗,可没见军兵有丝毫损伤。 你说他没打,上千辆大车在眼皮底下过,车上满是盔甲、刀枪、粮草。众人看的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金州城民可没他这么心细。眼看一车车的战利品,都以为李四打败了鞑子大胜而归。 这在连年的败绩之中,简直堪称神迹。一时间欢声雷动: “李兵宪威武!” “李兵宪万胜!” 李四白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冲着城民缓缓挥动右手。却是宝相庄严不发一言。 只见他眼神到处,民众欢呼雀跃,更有人跪地叩头,激动的痛哭流涕。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霹雳营枪兵竖着耳朵一听,都在说什么‘鞑子必败’‘辽东有救了’… 李四白就这么招摇过市,带着队伍绕城一周。确保城内几乎所有人都看到后,这才浩浩荡荡出了西门,往哈斯罕关开去。 李四白这一番造作不要紧。金州城内士气为之一振。舆论彻底被反转过来。 之前自打辽阳陷落,辽河东岸民众几乎绝望。都认为鞑子再无人可挡,抛家舍业纷纷南逃。 李四白这次到复盖二州,城内民众逃亡过半,基本都南下金州,又或是逃到海岛。只有守城的官兵,因为弃城乃是死罪,这才留在原地硬挺。 金州城情况也是一样,在李四白前世历史上,刘兴祚南下金州,入城后只找到书生二人,光棍十人。余者尽数逃到海岛。 刘兴祚守住海路要道,抓捕登陆运粮的辽民,又送信到十五座岛屿,这才将逃走的辽民招降。 现在李四白虽封锁了关隘,又未雨绸缪,提前控制了金州大小港口船舶。 但人心散了,又岂是关山河海能拦住的?只要想跑,迟早都能找到办法! 所以李四白才来了这么一招。实打实的战利品摆在眼前,一下子就让辽民重拾信心。 如今金州全境人口超过二十万,只要他们安安稳稳种田生产,还愁干不过鞑子? 一行人出城数里,李四白眼看四野无人,立刻勒马站住: “尤风岳海,带人整备车辆!” “把金州征用的车马还回去!” 此次复、盖之行,尤风岳海彻底折服,真正对李四白言听计从。闻言躬身领命,二话不说带领衙役干活去了。 金州征用的车马,都是登记了标号的。把车中物资转运到其他车上后,尤、岳等人带着空车回城去了。 至于复盖二州的车马牲口,那是刘兴祚征用的,关他李四白什么事。 一行人继续上路,又前行数里,路旁树林中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一个铁塔般的黑脸汉,上前几步双手啪啪鼓掌: “李兵宪真是好手段!些许物资,就安了辽民之心!” 第275章 张盘来投 好一条雄壮的汉子! 李四白抬眼一看,就忍不住心中喝彩。 眼前之人年纪轻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比自己高了起码半头! 须知李四白已经身高六尺有余,也就是一米八十还多。眼前的汉子还高出半头,虎背狼腰身如铁塔,简直如巨灵神一般。 一张黧黑脸庞却剑眉星目。李四白心中顿时浮出四个字,这不是大明黑古么! 只看样貌,李四白心中便有三分喜欢。更何况此人中途拦截,分明是前来投靠。抬手止住上前抓捕亲卫,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小小伎俩不值一提!”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为何拦住本官去路?” 那汉子面露惊色,没想到李四白如此客气。当下在不犹豫,噗通跪倒在地: “小人张盘,今日有幸得见大人神威,心生仰慕愿投入麾下,还请大人收留!” 听到张盘二字,李四白忽然瞳孔剧震,声音中都带了一丝颤抖: “你是哪里人?” 张盘脸色一黯: “我家本是辽阳大族,城陷时全家被鞑子所害,只我一人苟活至今!” 说到此处,张盘忽然咬牙切齿,抬头看向李四白道: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要能杀鞑子,张盘愿为大人牵马坠蹬,做一先锋小卒。还请大人收留!” 辽阳大族全家被害孤身出逃,那就必是东江虎将张盘无疑了! 李四白心念电转,激动的一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把扶起张盘: “张兄,快快请起!” 一句张兄,把张盘叫的一愣一愣的。他拦路求见,就是单纯的想当战兵而不是去屯田。兵宪大人如此客气,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一时间竟愣在当场。 李四白拉着张盘的手,一脸歉意道: “金州如今千头万绪,一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先暂时委屈张兄,在我身边做个亲兵吧!” 张盘终于回过神来,喜出望外道: “多谢大人抬爱!张盘荣幸之至!” “小人还有一群同窗,都想投入大人麾下,不知大人可否收留?” “同窗?” 李四白大感意外: “你们是哪个学院的生员?” “大人误会了!” 张盘连忙解释道: “我们不是儒生,而是辽左习武书院的同窗” 李四白大吃一惊。辽阳武书院大名鼎鼎,出的武举可比文举多多了。 虽说武举门槛较低,但里面的学员,好歹有个武秀才的牌子。弓马娴熟且都识文断字,正是他最需要的人才,当然不能放过: “人在哪呢,快叫出来!” “有多少我全都要!” 张盘喜出望外,立刻把食指塞进口中打个呼哨。只见林中草木晃动,呼啦啦走出十二个人来。 这可都是军官的种子,李四白格外重视,逐一问了姓名。 可惜包括张盘结拜大哥李朗在内,十余人并没有一个历史名人。 李四白也不失望,明末的名人除了汉奸,就没有得好下场的。这些人到了自己手上,未必就不能出人头地。 十三人上马登车,大队再次开动,片刻之后便穿过哈斯罕关残城。 眼前忽然连绵的丘陵挡住去路,其中一座小山峰顶,一座巍峨堡垒雄踞其上。 张盘等人曾想乘夜过关,几次踩盘子早看的熟了。倒是李四白等人吃了一惊。他们离开不过二十多天,这堡垒竟如吹气般拔高一大截,此时已经接近封顶了! 邱林早在望远镜中看到李四白,立刻下令打开关门,放大队穿过黑山和大砬子之间山谷。 张盘等人多次到此,都是被邱林截住。今天终于看到山后的风景,不由得啧啧称奇: “大人!您在此处立堡,实在是神来之笔。只需少许兵力,就能锁死前往旅顺的道路” “不过河边这座城堡,又是有何用意?” 李四白哈哈大笑: “张兄误会了,那不是城堡,而是一座砖窑!” 张盘等人瞠目结舌,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砖窑。 当车队驶入砖厂,看到石灰窑炼钢炉后,张盘忍不住慨叹: “难怪大人命人封锁道路!此处工厂云集,重要性更在金州之上!”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张盘寥寥几句,就尽显其战略眼光,听的李四白连连点头。 转眼车队开到仓库之前,众人立刻停车卸货。李四白则命小马立刻传信,各处首领来李家湾开会。 次日傍晚,各处的大小头目陆续赶到,齐聚李四白的会议室,商讨金州未来方略。 酉时三刻,距离最远的孙虎二也进入会场,在挂有自己名签的椅子上落座。 众人都是为李四白做事,彼此熟识的互相招呼,但其中有一些人,甚至是头一次见面,免不了用好奇的目光,彼此打量一番。 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几名女眷。五花六花无人不识,而两人中间的萱薇,就没几个人认得了。 三人坐在长桌左手,同一侧还有小孟、金山、孙虎二、卢九舟、田新。右手则是赤塔、姜冲、陈信滔、耿彪、凌彪、邱林、李玄甲。 虽然很多人不认识萱薇,却也能猜得到,那是李四白的正牌未婚妻。 然而敬陪末座的张盘,在场却是没有一人认得,更猜不到他是谁。一时间惹得场中人人瞩目。 眼见众人到齐,李四白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这段时间时间大家辛苦了,正值春耕,又赶上鞑子肆虐。我今天请大家回来,就是好好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 话音未落,众人便七嘴八舌开了口,会场之中顿时喧闹起来。其中就以赤塔嗓门最大,瞬间压下众人的声量: “大人,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给我三万流民,你说要哪个城,赤塔就给你打下来!”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自打辽阳陷落,种种变故目不暇接。虽然众人都相信李四白,也免不了人心惶惶。 今天终于见到主心骨,一个个目光灼灼,心里都憋了一肚子话。赤塔如此大言不惭,大家倒想听听,李四白会怎么说? 李四白闻言哑然失笑: “赤塔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不过打下之后呢,你守的住么?” 第276章 整军备战 赤塔顿时傻眼,挠头憨笑道: “那不是有大人您么…” 李四白摇头失笑: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李四白挥手止住笑声: “你们中间,有些还没见过面,说正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抬手往萱薇一指: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萱薇,负责双岛屯田营!” “这位是我五妹,负责机器局…” 李四白一一介绍,都是各管一摊的头头脑脑。直到介绍到最后一位: “这是张盘,是我新收的亲兵!”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在场的都是金州头面人物,最差也是一个亲兵队长。兵宪大人带一个亲兵来参会,未免太奇怪了。 李四白却恍若不觉,介绍完毕便转入正题: “如今鞑子凶焰滔天,攻下辽、沈二城后,又连下海州盖州复州。辽南四卫只余金州孤悬海外,随时都会派兵来攻!” “对于金州未来战守方略,各位有什么想法?尽管各抒己见!” 金山和卢九舟对视一眼,主动开口道: “金州战守,自有大人定夺。我先汇报一下沙河的现状!” “屯田营现有流民一万六千屯军一千,共开垦出荒地九千亩!” “截至春耕结束,共播种大豆七千亩苜蓿两千亩。另有丘陵梯田三千亩,全部播种土豆和番薯!” “如果流民不再增加,来年沙河营差不多就能够吃。不过秋收之前,还是要靠大人补贴…” 李四白正容道: “流民不增加是不可能,你准备好明年沙河营人口再翻一番吧!” “今年就是累吐了血,入冬前也得把垦荒面积再翻上一番!” 金山卢九舟顿时苦了脸。小两万人如果全力屯田,在提前砍了树的情况下也没多难。 可他们还要修造土楼,养殖鸡鸭牛羊,那任务就未免太重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怎么,有困难?” 金山闻言咬咬牙: “我们尽力而为!” 李四白竖起食指摇了摇: “不是你们,而是你自己!现在人手不足,九舟要另带一营人马,到登沙河屯田!” 金山顿时傻眼,卢九舟却是面色凝重: “大人!你能给我多少人?” 李四白哈哈一笑: “我哪来的人?你自己到金州城外招流民,有多少领多少,先招满一万人再说。有没有问题?” 卢九舟面露难色: “大人,屯田当然不难” “但登沙河离金州城不过六七十里,一旦鞑子南下,我怕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四白哑然一笑: “九舟莫怕,我会派两营兵分别驻扎广鹿、石城二岛。护翼登沙河、沙河、庄河三个屯田营!” “如果鞑子来攻,你等只需坚守营地,战兵自会登岸支援!” “即使挡不住鞑子,也能退守海岛暂避锋芒!” 卢九舟闻言大喜,一脸钦佩道: “大人果然算无遗策,九舟佩服!” 金山和卢九舟各自领命。孙虎二赶紧接下话头: “大人,庄河今春才开始屯田,两万流民共开垦荒地五千亩。另已在将军石建成石堡一座!” 李四白微微点头: “从头开始屯田,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庄河今年就先住窝棚吧,先全力填饱肚子再说…” 孙虎二之后,萱薇和六花也一一报告。 萱薇去年就说想出来做事。可惜当时没有位子,只能管管旅顺口的海鸭。 三月辽阳陷落流民涌入,李四白立刻兑现承诺,送了两万流民到旅顺口,让萱薇和六花带去屯田。 最后划分了五个流民营,分别开垦金州西部五片小平原。三月下旬以来,共开垦出五千余亩土地。 加上金州东部的屯田,迄今已开垦荒地两万三千余亩。数量虽然不多,但和一般军屯民田不同。这些地的收成分配,几乎完全掌握在李四白手中,作用之大和一般民屯不可同日而语。 待屯田情况汇报完毕,李四白沉吟片刻说到正题: “大家做的很好。不过云集金州的流民已超过六万!光靠屯田即使能喂饱金州二十万人,也挡不住鞑子的铁蹄!” “我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要说一说日后战守方略。既然你们都让我拿主意,那我就直说了!” 众人闻言齐声叫好。尤其是武将系的几人,一个比一个大声: “早该这样了,我们全听大人的!” “该怎么干,大人您就下命令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刚才九舟说的好,屯田若是没有军队护翼,那就是给鞑子做长工!” “所以我准备在广鹿、石城二岛各设一营,每营五百战兵。你们谁愿意去?” 耿彪姜冲赤塔各有人马,对护卫屯田自是兴趣不大。而田新是屯军头子,让他打仗自己先吓尿了。 倒是凌彪、邱林、李玄甲几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五百人马啊,在阴兵遍地的大明,那得是守备一级的军官,才能掌握这么多人! “大人!卑职愿去!”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都想一步登天成为一营主官! 李四白指节轻叩桌案,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 “你们可别以为这是什么肥差。日后鞑子来犯,谁敢逡巡不进,我可是要砍他的脑袋!” 三人闻言凛然,却是丝毫不惧。凌彪淡然道: “大人,我们开原老兵,只要能杀鞑子,死又何妨?” 李四白闻言大为满意。他手下众人,大部分都和鞑子有血仇。虽然已过去数年,看起来仍然人心可用! “好!我就让你去广鹿岛,建磐石营!” 凌彪大喜,当即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成全!” 此时只剩一个位置,邱林和李玄甲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李四白眼看二人神色紧张,忽然哑然一笑: “玄甲!我对你另有安排,就不要和邱林争了!” 李玄甲面不改色: “玄甲全凭大人安排!!” 李四白满意点头,欣然道: “好!那就由邱林驻守石城岛,征兵五百组建靖海营!” 邱林大喜过望,正要行礼谢恩,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邱林,你一人势单力孤,就由张盘做你的副手!” 第277章 上表请功 张盘坐在末位,一直小心翼翼的听着众人讨论。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脸愕然的左顾右盼,发现周围众人,也都向他投来惊愕的目光。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张盘心中一阵狂喜,腾的一下起身离位,噗通一声跪倒梆梆叩头: “多谢大人栽培!” “张盘愿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李四白连忙起身离座,把他从地上扶起: “好好干!我看好你!” 众人刚才还不太确定,李四白此言一出,便已明牌是要提拔这个姓张的。一个个心中疑惑不解。一个新来的小兵,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如今李四白一言九鼎,众人虽有疑惑却无人敢质疑。 张盘感激涕零,再三向李四白表态之后,二人归座会议继续。 除了新建两营兵马,原有人员也有调动。如今旅顺口尽在李四白掌握,就没必要再塞那么多自己人。 为应对鞑子南下的威胁,李四白将耿彪调回金州。如今郝文虎被投入大牢,凭耿彪的守备牌子,麾下六百战兵。压服四大千户,统领全城兵马名正言顺。 赤塔则被调回李家河子统领霹雳营,驻守即将落成的大砬子山城堡。 候黑仔入伙一年多,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信任。这次接了赤塔的位子,被任命为金州号船长,统领旅顺口水军。 姜冲则以金州巡检的身份,彻底掌控旅顺南北二城。 一连串的人事任免之后,李四白面色凝重道: “不出一个月,鞑子必定南下。耿彪,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但若是丢了金州,别怪我军法无情!” 耿彪顿时额头见汗。铁打的辽阳都被一战而下,小小金州凭什么挡住鞑子? 然而从他主动投靠李四白,便知此人行事果断颇具眼界。 他深知鞑子如今开疆拓土,兵力分散到大小城池堡垒。再不可能一次出动数万大军。 如果只是几千人马,只要自己方略得当,大有机会守住城池。 沉吟半晌,耿彪抬起头来,咬着牙道: “我要炮!” “最少五门大将军炮!” “算你过关!” 李四白欣然道: 你要是不要炮,我还真放心把城给你!” “不过五门哪够,我把金州的炮都给你!鞑子真敢南下,你给我放开了轰!”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所有的炮都送到金州卫,万一旅顺口出事用头抵挡? 李四白好像知道众人所想,紧接着就解释道: “金州城扼守要冲,敌人若不先行攻下,不论往东还是往西,都会被截断归路!所以只要金州不失,旅顺绝不会有危险!” 懂军事的早就明白此节,不懂的人听了也放下心来。 听说能集中全金州的炮火,耿彪的终于露出笑脸,信心挠一下就上来了: “大人放心,若是丢了金州,您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倒也没那么严重。只要你善用火枪大炮,只要鞑子不满一万,绝对奈何不了你…” “而且我这次北上,将复盖二州的车马一扫而空。鞑子短期内都没法运送攻城器械!” 场中除了少数几人,还都对此事一无所知,闻言大吃一惊,纷纷出言询问: “大人,您去打鞑子了?” 不等李四白说话,赤塔已哈哈大笑: “大人神威无敌,抢回三万多石粮食。这些天光是运粮,都把我老赤累屁了…” 李四白适时接口,云淡风轻的道: “不过是群望风而降的汉奸。我未发一枪,他们便乖乖交出了钱粮…”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打死也想不到,李四白能把真话说成艺术。还以为他真的兵锋所向,敌人望风而降呢。 在见识了李四白辉煌战果后,众人对鞑子的恐慌畏惧,终于大幅降低几近消散。 眼看众人士气大振,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凭他手里的牌面,此时虽不敢言胜,但起码可自保无虞。 最怕的就是人心涣散,到时多少好牌也得打个稀烂!这才玩了这么一手,厚着脸皮让众人生出误会振奋人心。 那位说上千士兵亲眼所见,这种事怎么可能瞒的住? 李四白压根就不用瞒。散会之后立刻撰写奏折,上表朝廷为自己请功。 海盖复三州,此时尽落敌手,投降了大汉奸刘兴祚。这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而李四白率军北上,夺得大批粮草军器,这同样做不得假。 就凭这两样事实,别说四大千户,就是张玉维单盖忠自告到京城都没用。 当然他们也不会那么蠢,去帮李四白树立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形象。 说到底只要战果真实,过程如何只对李四白有意义。除了要振奋人心,另外要给朝廷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是靠什么养活这数万流民的! 而除了他的亲兵队和少数几人,其他士兵只知道一路去府库搬运粮食,根本不了解事情全貌。就更谈不上戳穿牛皮了! 闲言少叙,且说这封奏折一路经木场驿旅顺驿,登上金州号漂洋过海送到登州。 山东巡抚大吃一惊,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折不经内阁直送御前,天启看后也是万分意外。自打辽阳陷落,辽东十四卫音讯断绝。 朝堂上下,已经默认辽南四卫全部沦陷,就连登州海路都已断绝。 万万没想到,一个月过去。李四白不但活蹦乱跳,竟然还来奏折表功! 声称自己北上攻打复、盖二州叛军大获全胜,缴获粮食五万石,火药生铁军器盔甲无数! 次日朝会之上,当天启使人宣读了这封奏折,朝堂瞬间就炸了锅。 须知三个月前,李四白就曾预言辽沈二城陷落。引得东林一系纷纷弹劾。 如今尘埃落定,叶向高亲选的袁应泰一败涂地,他这个乌鸦嘴不但没死,竟然还得意洋洋上表表功? 如此对比,实在让东林一系忍无可忍,几个御史轮流开炮,一口咬定李四白虚报战功。 可天启也不是那么好骗的,高踞龙椅,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历来谎报战功,都是虚报杀伤以求奖赏,从未听说有多报缴获的” “你们倒是说说,这对李四白有什么好处?” 第278章 鞑子来犯 几个言官顿时语塞。 虚报缴获有害无利,万一朝廷责令上交,裤衩子都得赔掉。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干! 眼看言官哑口无言,天启也不为己甚。欣慰道: “自从辽阳陷落,朕只道河东十四卫尽落敌手。未曾想还有李四白力挽狂澜,力保金州雄踞辽南,正应熊侍郎三方布置之形势!” “此战虽无首级,但缴获做不得假。李四白功莫大焉,其所奏请一律照准!” 眼看天启心意已决,叶向高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所谓孤证不立。以臣之见,应先着登州水军,跨海到辽南查探建奴虚实” “若李四白所言不假,陛下再行嘉奖不迟!” 天启闻言沉吟片刻,感觉此法更为稳妥,顿时露出笑容: “就依叶爱卿所言!” 皇命一路传达到山东巡抚,最后落到登州副总兵身上。沈有容接到命令后,立刻集结人马,到码头乘上战船,扬帆起航兵发辽南。 沈有容奉命勘察辽南暂且不提。且说李四白上奏折后,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忙于落实这次会议计划。 屯田帮自不必说。会议一散场,就各自赶回自己地盘,忙着开荒补种养殖禽畜。 只有卢九舟和几个军头一起,等着李四白一起去流民营招兵。 就李四白北上这二十多天。金州城外就又聚集了七八千人。 有人问这数字咋来的。其实很简单,兵备道在金州城内外,一共开设了五个施粥点。每天放粥数量在那,人数大差不差。 有人肯定要问,那施粥小吏贪污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了,各地屯田营定期来领人,够不够数那还不是一目了然。谁敢贪污那是不要命了。 几人挨个点走下去,只说一句当兵吃饭管饱,流民们差点差点挤破头,一文钱不要也愿意干。 当然李四白只要青壮。选了一千人给凌彪等人,其余不论男女老少,通通留给卢九舟。 施粥点流民为之一空。不过并不会被取缔。除非鞑子全员改为吃素,否则最迟明天,就会有新的流民刷新出来。 随着鞑子倒行逆施,流民会越来越多,此时还远未达到巅峰。在另一个次元里,直到满清入关,流民潮才真正终止。 次日一早,新招募的磐石营靖海营来到柳树屯,登上金州二号,被分批送往广鹿石城二岛。 此时耿彪也带着六百战兵,进驻到金州城内。郝文虎身陷囹圄,谭岳一个光杆守备,如何能同耿彪争锋? 四大千户也噤若寒蝉,被耿彪轻易掌握大权,彻底拿下金州卫防务。 至此卫所一系彻底倒台,金州军民大政,完全落入李四白掌控。 或许有人会觉得,卫所系翻不起大浪,李四白是否多此一举? 别看这些人成事不足,可李四白得防着他们败事有余啊! 原本的次元里,鞑子还没到呢,金州卫官兵先跑了个干净。 李四白这次北上偷鸡,之所以借题发挥抓了郝文虎,又把冯陈褚卫四千户打包带走。怕的就是万一来个信使,这几位要是跑了还好,万一城门一关投了鞑子。他归路被断就完犊子了! 这叫历史信誉污点。所以即使看起来人畜无害,李四白也不放心他们继续占着位置。 即使派了耿彪镇压,李四白仍不满足,次日又下令将金州左右中前四个千户所,分别移驻旅顺口、大砬子山、广鹿岛、石城岛。 至此四卫名存实亡,冯陈褚卫四大千户,完全成了光杆司令。 左右中前四卫四千四百八十兵额,则被霹雳营、磐石营、靖海营、巡检司瓜分。 名义上四大千户是各营的头头,实际上当然没人听他们的。 出乎李四白意料的是,四大千户面对鲸吞蚕食,竟然毫无反抗之意。一个个拖家带口,欣然上路搬往新的治所。 这真不是笔者开挂。鞑子南下在即,要不是李四白封锁关隘,他们早就跑了! 如今有名正言顺的机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虽然以后吃不着空饷,起码世职和小命还在。甚至于对李四白的怨恨都消散了几分,这破兵谁爱带谁带,这鞑子谁愿谁打! 彻底解决了金州兵权,李四白也松了口气。须知即使是战乱时期,公然招兵买马也是可轻可重。 没人追究那就是民间义勇,一旦被人针对攻讦,那就是聚众谋反。 拿下金州五卫的兵额后,他最多可以拥军五千六百人。再不怕有人以此大做文章。 浑身轻松的李四白,立刻把霹雳营甩给赤塔操练。自己则把精力转到大砬子山堡垒上。 这日李四白带着亲卫,前呼后拥登上大砬子山。穿过人山人海的外围工地,刚走进堡垒大门,小叔李小黑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四白,你怎么来了?” 李四白正四处张望施工进度,闻言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小叔,城堡还得多久能竣工?” 李小黑面露惊讶: “咦!你不是总是新房新房的喊,咋今天改叫城堡了?” “嗐!就是顺口而已!” 李四白闻言失笑。一个多月前,他还要偷偷摸摸,把城堡说成自家新房。 原因无他,辽南四卫远离前线。即使是熊廷弼这种主防派,也只肯让他修葺老城,绝不会同意新建堡垒。 如今辽南尽失,金州已成孤岛,修建堡垒理所应当,再不用避人耳目。 这么复杂的事,他才懒得解释,随口拉回话题: “小叔你别打岔,赶快说说工期的事!” 李小黑面露得色: “快了快了,最多十天,就可以住人了!” 抬眼一看已经封顶的塔楼,李四白面露狐疑: “怎么这么慢,这不是完工了么?” 李小黑闻言失笑: “哪有那么快,窗框门槛犄角旮旯,要收尾的地方多了” “这些活可不像砸石头,那些流氓可干不了,必须得正经匠人才行!” “要不是你前几天送来一批工匠,起码得半个多月!” 李四白恍然大悟,原来主体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到了装修环节了。 眼瞅着鞑子随时进犯,他是一天都不想再等: “小叔你先领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先入住,装修的活可以慢慢来么…” 李大黑闻言一愣,仔细一琢磨,这法子好像确实可行。点点头转身带路,往城堡内走去。 李四白跟着大伯,在堡内转了一圈,发现和自己预料的一样。 城堡主体基本完工,现在都是木匠瓦匠在美化墙面地面,安装门窗、家具。 虽然还远达不到居住标准,但作为防御建筑,已经毫无问题了。 李四白巡视堡垒暂且不表。且说复州城南十里外,一条宽阔大河自东北而来,卷起涛涛白浪,直奔西南入海口而去。 大河北岸,数千人黑压压一片,正搬运石块丢向水中,似乎在搭建简易的桥梁。 而大河南岸,一群大明夜不收驻马河岸,为首一人手持望远镜,神色凝重看向对岸黑压压的人群。 虽然已经用过无数次,刘启心中仍是啧啧称奇。镜头中不但刘字大旗清清楚楚,就连敌将额头的痦子都看的分明。 压下心中感慨,刘启边看边下令道: “立刻飞报兵宪大人!” “鞑子五千伪军来犯金州,即将渡过复州河!” 第279章 盾车、战棚、大将军炮 “终于来了!” 一把把急报摔在桌案,李四白既紧张又兴奋,在屋内背着手满地乱转。 鞑子兴兵来犯,早在他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原以为带走复盖二州车马,起码能迟滞刘兴祚两三个月。万没想到这货如此头铁,这才几天就准备开片了。 还好夜不收有望远镜加持,可以深入敌境侦查。平野之地一人双马,不怕被敌方侦骑缠上! 虽然自己拆了复州桥,可也难不倒刘兴祚,估计最多三天,他们就能筑桥过河。最迟五日之后,就能打到金州城下! “哼!区区几千伪军,就想攻下金州?” 李四白冷哼一声倏然站定: “来人!传赤塔!” 将大砬子山防务交给赤塔后,李四白立刻带着卫队赶往金州。 耿彪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见李四白顿时冷静下来: “大人,鞑子足有五千!” “咱们该如何应对?” 李四白哑然一笑: “他哪来的五千,不过是屯军充数罢了!” 耿彪闻言一愣: “大人您怎么知道?” 李四白冷哼一声: “鞑子全族也不过几万野战部队,怎么可能让一个汉奸,掌握五千战兵?” 耿彪闻言顿时傻眼。他还以为李四白有情报呢,合着全是瞎猜的。 眼看耿彪惊疑不定,李四白自信一笑: “这次我会带领卫队,亲自主持防守!” 耿彪先是吃了一惊,瞬间又面露喜色: “真的?” 李四白深色淡然: “不给你打个样,怕你心中不服啊…” 耿彪吓了一跳,口中连道不敢。李四白也不废话,拉着耿彪走上城头。 眼看长官是玩真的,耿彪的胆气也壮了起来。两人在城头指指点点,商议防守的方略。 如今李四白权势滔天,金州城内又人满为患。两人商议完毕,立刻就有无数人行动起来,为贯彻上位者天马行空的想法,昼夜不停的埋头苦干。 三日之后,刘兴祚终于建成一座石木混合的简易桥梁,率领五千人马渡过复州河。一路疾行来到金州城下。 刘兴祚举目四望,顿时面露愕然。只见周围十里平野之地,竟然光秃秃一片,见不到一株树木!附近的丘陵矮山之上,更是黑漆漆一片。 随处可见的木墩,还有空气中飘荡着焦糊味,无不说明金州附近的树木,已被人蓄意破坏了。 须知攻城器械沉重难行,通常是在城池附近,砍伐树木就地打造的。 刘兴祚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抬手一指: “来人!给我去山上伐树,打造攻城器械!” 手下士兵望向十余里外的山峦,无不面露难色: “将军!虽然离的不远,可咱们缺车马啊!” 刘兴祚恨的咬牙切齿,要是让他知道谁冒充自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此人更卷走复盖二州车马驴骡,让他如今寸步难行。要不是复州河即将步入丰水期,他宁肯再准备两个月! 然而再怎么骂也于事无补,刘兴祚一咬牙: “把辎重车都卸了,还有战马,都去拉木头!” 于是五千伪军在城东北十里扎营,全军上山砍伐树木。再运下山打造盾车云梯。 转眼三日之后,盾车云梯打造完毕。刘兴祚一声令下,五千人马列阵,缓缓往金州北门压来。 随着人马向前,金州城头的情景也清晰起来。 只见瓮城垛口之上,齐刷刷架着一排木头柜子。把后面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个人影。 “战棚?” 驻马阵后的刘兴祚一阵愕然。这玩意古已有之,简单说就是没底的小木头房子,用横档架在垛口凹口上,突出于女墙之外,以挡住城下射来的箭矢。 其顶部撒有泥土,就算火箭也没有用。守军藏身其中,可从容通过箭孔及底部,攻击城下敌军。 看着战棚后方人影闪动,刘兴祚不屑一笑: “区区战棚,就想挡住大金天兵?” “传令盾车突击,先给我放干护城河!” 只见三十辆盾车立刻突出军阵,数百军兵藏在车后,直插金州北门。 战棚挡箭确实好用。但只要被冲上城头,反而会作茧自缚无法快速防守。这也是战棚被快速淘汰的原因之一。 刘兴祚得意洋洋,已经开始幻想盾车抵近放干河水,云梯登城一鼓而下。 怎料三十盾车刚逼近城下一里,就听半空喀喇喇一声炸响,一道灰白烟尘横空而过,直直的落在一辆盾车上。 巨大的木壳轰然炸裂,碎木翻飞抛上天空,一阵惨嚎响彻阵前。吓的整个盾车队都戛然而止。 “大将军炮!” 刘兴祚瞳孔一缩,勃然大怒道: “越停死的越快!快擂鼓!” 这些伪军没少给鞑子当炮灰,自然懂得这个道理。鼓声一起,其余盾车立刻前冲,速度甚至快了几分。 “大人神射!” 金州城头一片欢呼。李四白狠狠的钻研了几天抛物线方程。今日登城试炮,没想到竟然博了头彩。一时之间,金州军士气大振。 眼看人心可用,李四白大喝一声: “全体瞄准,开炮!” 城下伪军只听一阵轰隆隆霹雳连响,城头战棚后忽然白烟升腾,一道道烟痕破空,如流星经天直落盾车阵中。 不过眨眼的工夫,伪军就被掀翻了三辆盾车死伤数十。刘兴祚目瞪口呆: “他们哪来这么多炮?” 一旁的盖州游击张玉维畏畏缩缩: “刘将军!上次那冒牌货,从我盖州骗走了二将军三门…” 复州游击单盖忠也趁机交代: “我复州被骗走弗朗机炮十二门…” 刘兴祚气个倒仰,这才想起复盖二州,火炮火枪被人一扫而空。 气的他马鞭乱挥,口中废物蠢货大骂不止。 刘兴祚气急败坏,城头的李四白同样不满。这一轮炮火的准头惨不忍睹。可以说十不中一!能干翻三台盾车,全靠数量堆积。 金州原有大将军八门、二将军八门、三将军六门。加上复盖二州的收获,金州城头共有大小火炮四十门。 除此之外他为防万一,不但把旅顺口的火炮全部运来。还把两条大船上十四门火炮拆下,全部吊上金州城头! 这一轮齐射,足有二十多门大口径炮开火。只打中了三个目标,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280章 大获全胜 肯定有人要问了,你都有反射炉和转炉了,还他么用这破炮? 自己铸他个二百门钢炮,直接打烂野猪皮狗头不好么! 这种好事李四白做梦都想。可是铸炮不是注塑,并不是凝固了就能直接用的。 新炮成型和枪管一样,若不镗过内孔,不是炸膛就是打不远。 机器局现在燧发枪都搞不赢,哪有工夫镗炮啊!他也只能用这些破烂先顶一顶。 且说战场之上,敌我双方都吓的不轻,剩下的二十六辆盾车,玩了命的往前推。 一里地能有多远,趁着金州城头清膛装药的工夫,一转眼就逼近到五十丈内。 李四白冷笑一声,大喊一声开火,三十余门三将军、弗朗机小炮齐齐开火。一阵霹雳声中,顿时又炸翻了五辆盾车。 不过到底是小炮,只是击毁盾车,车内伪军却没伤几个,纷纷挤到其他盾车之后。 不过小炮也有好处。三将军虽然哑了火。弗朗机现成的子炮却像弹夹,打完就摘旧换新。转眼之间,城头炮声再起。轰隆隆一气干了七八十炮。 只可惜弗朗机威力比三将军更小,集火轰碎三辆盾车后,其余十八辆已逼近护城河边。伪军伤亡还不到百人。 眼看盾车停在护城河旁,车后开始抛出泥土来,耿彪急得团团转: “大人!怎么办?” 李四白瞥他一眼: “慌什么慌!” “堂堂旅顺守备,总是一惊一乍,你让我怎么放心把金州交给你?” 此话犹如冷水浇头,耿彪脊背发凉的同时,也瞬间冷静下来,不紧不慢的躬身行礼: “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指点!” 李四白点点头: “这还有点大将之风!” “今天你就好好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李四白不紧不慢,命弗朗机轮流开炮,每次只集火一辆盾车。 看的耿彪大为不解,明明那么多弗朗机,偏偏一次只开几门,这不是浪费么? 如此放水之下,又先后打碎三辆盾车后,伪军已经掘开护城河。河水瞬间冲破缺口,卷了两个伪军流向低洼之处。 后阵的刘兴祚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军突击。 四千多步军各提沙袋,或抬着云梯,或跟在冲车之后,一路往金州城下狂奔。 城头战棚之内,一千多金州军顿时紧张起来。 李四白却却不紧不慢,眼看伪军逼近百丈之内,这才猛然挥手: “开火!” 胆颤心惊的炮兵们,颤抖着把火把凑向引信。早就冰冷的炮管,瞬间又跳动起来。 几十颗实心铁球,拉着白线砸向人群。一片人喊马嘶霹雳轰隆声中,无数血肉横飞四溅。不知谁人的胳膊大腿,在半空打着转抛飞老远。 又有脑花粉肠,糊在一个伪军脸上。恶心的他吐的稀里哗啦。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炮弹虽是实心,但无边大地自有弹性。铁弹如皮球一般,砸碎一群伪军之后再次弹起,如保龄球般在地敌阵中横冲直撞。几升几落趟出一条血肉之路,才耗尽动能滚入泥尘一动不动。 虽说实际杀伤,和刚才打盾车差不多少,可视觉效果却是超过十倍。 这一轮炮火,打的后金伪军心惊胆战,侥幸不死的玩了命的往前跑,然后兜头迎来第二波炮火! 这一轮除了三十多门小炮,还有六百六十支火枪! 弹雨如瓢泼一般,一轮就打翻了一百多人! 刘兴祚瞠目结舌,自打天命元年随可汗出征抚顺,他还没见过这么准的火枪! 还没摸到金州城墙,他五千人马已经伤亡数百! 眼看手下心胆俱丧,刘兴祚策马上直上后阵: “不要怕,他们要装弹换药,赶快给我冲!” 几千伪军也不是头一回面对排枪,闻言精神一振。战场喧嚣继续,恍若未觉般继续冲锋。 李四白站在城头,手中鸟铳已瞄准了刘兴祚的脑壳。忽然嘴角一翘,扣动了扳机。 只听孤零零砰的一声枪响,刘兴祚马失前蹄,噗通一声翻下马来。 刘兴祚心胆俱丧,一骨碌刚爬起来。却听金州城头枪声再起,不由得愣在当场。难道他们的火枪能连发? 金州军当然没连发。只不过李四白把全金州,乃至复盖二州的火绳枪,全都集中在这了。 开火之后立刻换枪,旧枪自有屯军换药装弹。 加上抢高寀的日本铁炮,金州城头足有两千来条火枪。 而耿彪手下六百战兵,操练一年只练射击。凌彪邱林升职之后,李四白便召回了亲卫,六十人更是一顶一的好射手! 这六百六十人每人三枪打下来城下伪军已经屁滚尿流!不管不顾纷纷放箭反击。 可惜他们忘了一点,之前不放箭不是因为他善,而是城头设有战棚! 几轮箭雨把木棚射的像刺猬,可棚内金州军毫发无损! 更是趁着伪军反击的当,第一批火枪已经装弹完成。 此时第一批伪军已冲到护城河城下,沙袋横飞瞬间填平了一段护城河!几架云梯压过来,差点掀翻了战棚! 刘兴祚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苦难已经过去胜利就在眼前。哪知此时第一批火枪已经装好,顺着战棚下方大洞打了下来。 更可怕是二十来门弗朗机小炮,俯射起来毫无压力。 几架云梯刚勾住战棚,就被一次集火打了稀碎。 短短几分钟的短兵相接,伪军在城下又伤亡了一百多人。而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回是死的多伤的少! 单盖忠和张玉维心都碎了。他们投降鞑子是为荣华富贵,可不是过来送死的。 手下一共就几百战兵,这么屁大的工夫,就伤亡四分之一,这他么哪行啊? 俩人策马上前,跳下来噗通跪在刘兴祚身前。一人抱住一条大腿涕泪横流: “刘将军,不能再打了!” “南蛮狡诈,不如先回去整军备战,他日准备万全,再来攻打不迟!” 不等刘兴祚说话,城头明军枪火忽歇。城下伪军却没趁机冲锋,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忽如潮水般退了下来。 一个个鬼哭狼嚎,只剩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枪刀弓箭,通通扔掉减轻重量。 眼见败局已定,刘兴祚无奈长叹一声,艰难的挥动手臂: “撤!” 第281章 大砬子山城堡落成 伪军虽败但实力尚存,残余的四千多人,在刘、单、张三人的指挥下,迅速重整阵型收治伤员,从容的撤向复州方向。 看着伪军远去的长龙,金州城头欢声雷动: “胜了!胜了!” “兵宪大人威武!” 耿彪也激动的浑身颤抖: “大人,咱们赢了!” “没错,咱们赢了!” 李四白虽然神色镇定,但微颤的声音表明他一样的激动。 这可能是大明第一场,纯火器守城的战役。火枪火炮搭配战棚,到底是唬住了刘兴祚! 但凡让他知道城上战兵不足七百,拼着死伤再冲两波,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 毕竟鸟铳换弹速度极慢。从第四枪开始,射速就和一般明军排枪一个样了! 这也是他打造战棚的原因之一,除了挡箭更能遮蔽视线,让敌人摸不清己方兵力。 欺负的就是后金这种,既无枪炮也无攻城器,全靠盾车过日子的通古斯匪帮。 众人守在城头欢呼雀跃,直到伪军没了踪影,李四白才一声令下开城门,收敛城下的尸体。 伪军总计伤亡五百有余,死的几占了一小半。只是远处被炮打死的尸体,全部被收敛带走。 只有城下火枪杀伤太猛,他们不敢冒险只能丢弃。总计收得尸体一百六十三具。 其中被枪炮轰烂脑袋的二十余具,共砍得首级一百三十九颗!全部用石灰大盐炮制,派船送往登州。尸体则集中焚化,以免引发疫病。 这一仗刘兴祚伤亡一成。在冷兵器时代已经不少,而且死的全是战兵,不算动骨起码也是伤筋了。加上复州河即将泛滥,起码秋收之前再不会来犯。 不过一旦再来,必是雷霆万钧之势。甚至有真鞑子兵临城下。 不过那是未来之事。此时李四白仍是喜气洋洋,把善后之事交给耿彪,便马不停蹄赶回李家湾。 金州卫作为第一道防线,直接关系到大砬子山存亡。砖厂的探马一日数次往返,早知道了李四白大胜一场。 一行人刚到黑山隘口,就受到了众人热烈欢迎。包括他一家老小,全都前来恭迎李四白凯旋。 “四白!真的胜了?” 李老黑和徐氏携手相搀,原本健壮的身体,此时却忍不住颤抖! 李四白雄踞马上,看向队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时间豪气干云: “四白此战杀伤一千,斩首二百!奴酋刘爱塔望风而逃!” “诸位父老可安居矣!” 众人虽早收到消息,可听到到亲口确认时,仍是欢声雷动: “胜了!胜了!” “四白威武!” “四白万胜!” 担惊受受怕数月,今日一朝得胜,其欢欣之情难以言表。 须知鞑子肆虐辽东,就连铁打的辽阳都一鼓而下。众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恐惧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 即使前些日子,看到李四白带回大批粮草。可不见首级,叫这群人精如何放心! 今日实打实的血战一番,击退了数千鞑子军队。众人这才确认,李四白是真能打赢鞑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人怎么能不激动? 数百号人众星拱月般,将李四白一路迎回砖厂。 为了金州之战,李四白已经十来天没睡个囫囵觉,一双眼跟大熊猫似的。吃过庆功宴后,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老爹的声音: “四白快起来!” “大砬子山城堡竣工了!” 李四白原本头重脚轻,闻言弹簧般坐了起来: “爹,你说啥?” 李二黑嘿嘿一笑: “为了庆祝你凯旋,几千人大干三天三夜,现在大砬子山城堡彻底完工了!” 李四白惊喜万分,噌的一下跳下火炕,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快,带我去看看!” 李二黑摇摇头: “你现在可是头面人物,可不能如此马虎!” 李四白无奈,被老爹压着洗漱一番,又吃了早饭。这才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往山上走去。 李四白抬头一看,一座雄壮的堡垒矗立山顶。灰白色的城墙冰冷肃杀,好像在警告所有人,妄图攻打必会自取灭亡。 石堡呈长方形,依托山势自东北向西南。长二百五十米宽一百五十米。 城墙是幕墙设计,周长八百米高十六米,内侧是带有通廊的三层楼房。作为李四白麾下城民和霹雳营驻地。 而城墙环绕之中,则是一栋高达27米的主塔楼。既是李家的府邸,也是整座堡垒的防御核心。 整座堡垒居高临下,锁死西北山下的隘口。敌人若从东北山下来攻,不但攻城器械全被拦在山脚。更是全程爬陡坡,暴露在堡垒火力之下。 西南坡虽然稍缓,却被砖厂和河湾遮蔽,除非敌人从海上登陆,否则连砖厂的烟囱都看不到。 而沿着南方海岸线虽也可南下旅顺,但前提是攻下金州,才能从南门走这条路。且道路曲折狭隘车马难行。 即使有人胆大包天这么干。其结果指挥被李四白截断归路,彻底困在丘陵区内。 可以说此堡一成,便和旅顺、金州呈犄角之势。 只要大砬子山堡垒不失,即使鞑子攻下金州、旅顺,也是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李四白越看越是喜欢,在众人簇拥之下,迈步踏进城堡的包铁大门。登楼上堡,逐一视察建筑的质量。 所到之处都有人擦洗墙面,清洁门窗,做着最后的清理。李四白才不在乎脏不脏,一双手东摸西敲,心思都在建筑质量上。 李老黑见状嘿嘿一笑,从后腰摸出一把小铁锤递了过来。 “四白用这个!” “要是敲碎了,爷爷把脑袋赔给你!” 李四白哈哈大笑,真的接过小锤这敲那敲。 整栋城堡,主体都是致密石灰岩,坚固性毋庸置疑。关键位置,更是用了大量金州特产花岗岩。若是大锤或可砸碎,这种小锤自是毫无威胁。 粘合剂则是石灰和红砖粉混合的土水泥。性能虽比不上现代水泥,却也远胜三合土数倍! 塔楼、大厅、仓库、马厩、通廊…,李四白一间一间看下来,越看越是满意。 整座城堡中西结合,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在冷兵器时代堪称是无解的存在。 别的不说,就说这十六米的幕墙,除了沙河的土楼,在整个辽东那是独一份! 而土楼除了底部一丈,主体都是夯土筑成。而此堡通体巨石,最差的位置也是大块红砖。强度之高不可同日而语。 想想此堡自去年开工,迄今已十三个月。最初就有五百余人参与,到今天已突破五千人! 如此呕心沥血之作,绝不可让手下人冷了心。李四白心潮所至,忽然环视众人: “今日城堡落成,全赖大家众志成城!” “我宣布,所有人按照工龄发放奖金!工龄超过一年者每人二两!” 第282章 新城与燧发枪 此言一出,周围惊呼一片! 虽然这里大部分人,才来了不到两个月。但来了一年以上的,起码也有五百多人。那可就是一千两! 李四白随即公布了奖励细则。每月工龄二钱银子,哪怕刚来的这批流民,每人也能得到几钱银子。 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的传遍了整座大砬子山。一次发放几千两的奖金,这是何等手笔? 尤其是那些逃难而来的流民,不少都是身无分文。一时之间欢声雷动,震动四野响彻云霄。 李家几个爷们也是连连咋舌。李二黑凑到儿子跟前: “四白,不过是些流民,给口饭吃也就是了。还用的着花这冤枉钱?” 李四白哑然一笑,看向周围的下属家人,倒也不怕旁人听到: “来日方长,我不给好处,谁肯替我修建城堡?”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李老黑眉头一皱: “四白你这是啥意思,这堡子不是盖好了么?” 李四白淡然一笑: “爷爷,咱们脚下不过是主堡而已” 说着抬手往山腰一指: “你们看那里,我打算在那修建二级城墙,最后在山脚三丈以上,修建最外层城墙!” “如此浩大的工程,工人没有积极性哪成啊?”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那不是和金州城差不多?” 李四白傲然一笑: “金州城周长六里,我的新城犹过之,日后将是辽南第一坚城!” 李老黑闻言摇头叹息: “好小子,藏了一年多,今天终于交底了!” “四白你说实话,这是最终的方案不,后边还有没有后续了?” “爷爷,就是这一座大砬子山城,真没别的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之前鞑子不来,他修个小堡垒都得藏着掖着,哪敢嚷嚷着建城啊? 如今辽阳陷落,金州已成孤岛,他要建城大家只会支持! 果然大伙听完他的计划,除了惊讶并没有反对之声。反而第一时间开始商议怎么干。 此时城堡刚刚完工,流民屯军尚未遣散。李四白一声令下,继续由田新总管五千流民,在山腰山脚同时开工。 田新躬身领命后,忽然面露难色: “大人!虽然现在人手足够,但之前开采的顽石已经耗尽,修新城材料不足…” 李四白早有预料,抬手往东一指: “大黑山上有卑沙山城,其城墙绵延十余里,尽是片麻岩花岗岩!” “我给你五百辆大车,派人运回来筑城即可!” 众人闻言无不叫绝!虽然卑沙山城风吹日晒数百年,但那都是上好的片麻岩花岗岩。只要敲掉风化层,拿来筑城毫无问题! 事实上即使在李四白原本的时空,卑沙山城依然残留大段城墙,且久经风化仍有不错的强度。更何况此时不过明末呢? 闲话不提,且说手下人各自领命。继续大砬子山二期工程。李四白则亲自操持,安排城堡入住事宜。 不包括地窖仓库,城堡共有大小一千二百多房间。李四白第一时间命霹雳营进驻。 之后金山父母、孙虎二父母。乃至福建陈家一族都陆续入住。 包括耿彪、田新一应他手下干将,通通以安全为由接进城堡,在幕墙选择位置居住。 最后才是他李四白一家,退掉了金州租赁的大宅,全体搬入城堡主楼。 即使旗下相关人等全部入住,占用的空间也不足四分之一。除了预留一部分留作他用,大量空房都被作为临时宿舍,安置修堡的流民。 这些事说来简单,实际上但凡分配房屋,就没有不争不抢的。 几日的鸡飞狗跳之后,城堡内炊烟袅袅升起,终于渐渐有了人气。 李四白也倒出手来,开始着手解决武器产能问题。 刘兴祚那点战斗力,和真鞑子差的远了。倒不是说鞑子多厉害,而是他们为了烧杀劫掠,是真的敢玩命。 以金州目前的兵力装备,要是真来个几万鞑子,除了新城堡之外别处都守不住! 如今金州流民数万,征兵倒是容易。可李四白养不起。 河东十三卫陷落之后,陆地商路断绝,精盐的生意只剩河西十一卫,通过海路辗转维持。 手里虽有二十多万两银子,但对物资匮乏的金州来说,除了引起通货膨胀,并没什么太大卵用。 真正能支撑他招兵买马的,现在有且只有粮食。 现在金州六万流民,原有卫所兵三千余,加上他自己新编的几营人马。靠他喂养人数已经迅速膨胀到近七万。 按每人每天只发一斤粮食,那就是七万来斤,一个月就将近一万五千石! 实际上不论是屯田开荒,还是开山筑城,都是超级重体力活。每天一斤粮食都很勉强。更别提当兵打仗训练了! 现在李四白手里,除自己采购剩余的一万石,还有复盖二州抢来的三万石,加上朝廷常平仓剩余三万多石,共有七万多石粮食。 虽然坚持到秋收问题不大。但他每征兵一人,就少了一个种地开荒的。 而且现在火器不足,招兵扩军也只是多了一群吃闲饭的。 李四白必须在屯田和扩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的点。而在此之前,首先要解决燧发枪的问题。 受制于水力问题,机器局迄今为止,每天最多出产一根枪管。 虽比过去快了数十倍,可李四白一算账,一年最多不过三四百根。 把手下几营全部换装要五六年,大炮镗孔得下辈子了! 李四白吓了一跳,立刻召集工匠大小头头开会。 砬子堡崭新的会议厅内,巨大的会议长桌左侧坐满了人。除了李老黑父子及五花,还有李窑李铁乔百岁孙秋云。 而长桌右侧稀稀拉拉,只坐四个人,都是复盖二州军器局的头头。两个局造匠头吴长林、周大山。两个窑造匠头冷小福、叶秋生。 自打被掳到金州,一直在各个工坊打下手,干些小工的活。今天终于被李四白想起来,全都拉到会议室开会! 李四白也不废话,把自己的困扰叙述一遍后,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大家都说说吧,该怎么把枪管产量提上来!” 众人闻言大眼瞪小眼。李老黑仗着辈分最高,一脸为难的开了口: “李家河就这两道湾,水力不够用,咱就是有再多机床也用不上啊!” 第283章 水轮机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毕竟人手不足可以加,机器不足可以造。可水力不足,那是谁也没办的事。 大家议论的焦点,很快从如何解决产能,变成了到哪找一条河开设分厂。 除了哈斯罕关一带,金州真不缺水流丰沛的大河。沙河、庄河、碧流河,流量个顶个都是李家河百倍。安置个几十台镗床跟玩似的! 五花身为机器局的头子,对产能不足的局面颇为自责。主动请缨道: “哥!我去!” “你就说到哪建分厂吧?” 李四白闻言苦笑: “谁说要建分厂了?”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五花一脸疑惑: “这是最简单的法子,为啥不建?” 李四白环视众人道: “镗床沉重无比,又要在河边使用。若是分厂放在金州东,鞑子骑兵杀来,你们说会是什么结果?”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机床为了稳定性,七八百斤都算轻的,动辄达到一两吨。 这种庞然大物,若遭敌袭根本不可能迅速撤走。要是落在鞑子手里,那后果李四白都不敢想! 李二黑眨巴眨巴眼睛道: “那就放到旅顺!” “虽然大河没有金东那么多,安置几台机床还是小菜一碟!” 众人纷纷点头。只要砬子堡不失,鞑子根本没法突进到金西丘陵。 李四白也沉吟起来。这事他早就想过,虽然可行但是效率很低。 集约化的才是工厂,如果各个工序分散各地,那就是小作坊了。 不过要是没别的办法,他也只能咬牙开这个倒车了! 李四白正为难之时,忽见一人畏畏缩缩的举起手来,不由得眼睛一亮: “冷师傅,你有有什么好办法?” 举手之人是盖州卫军器局窑造匠头冷小福,今年还不到三十,负责管理烧制砖、瓦、瓷、陶、石灰的工匠。 这编制金州卫也有,下属六十窑匠。因为李四白手下有了李窑,所以窑造头子只能屈居副手,现在专管几座石灰窑。 且说那冷小福,见李四白和颜悦色,胆气顿时也壮了起来: “大…大…大人!” 众人哄堂大笑,没想到这位原来是个结巴,难怪之前总不说话。 冷小福顿时面红耳赤,李四白把脸一沉: “都住口,冷师傅贵人语迟,有什么好笑的!” 领导发怒,众人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冷小福心中一暖: “大大大人,不怪…大伙,我我…习习惯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冷师傅莫急,有什么好主意还请慢慢道来” 冷小福咧嘴一笑: “水水力不足,可可以套套套管子,劲就就大大了” 这句话说的倒是挺流畅,却把在座众人都听愣了。七嘴八舌发问: “啥管子?” “套管子是啥意思?” 大伙这么一问,冷小福一着急,嘴立刻又瓢了: “就就就就就就就就是…” “套管子…” 冷小福就了半天没个下文,李四白喃喃自语,忽然间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冷师傅,你是不是想说,把水引到管子里,冲击力就大了?” 冷小福惊喜至极,眼中精芒四射: “对对对…对!” “诶?这主意好啊!”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其实就和筑坝一个道理,用管子束水的话,水压流速都能翻上几倍。不用搬家,也能支持多台机床运转! 李四白心中一阵狂喜。冷小福一句话,却让他想起另一件东西。立刻拉过会议记录本,提起铅笔刷刷刷画了起来。 众人很快注意到他的异常,纷纷注目过来。李四白头也不抬: “你们稍等…” 片刻之后,一张简易水轮机剖面跃然纸上。李四白抬手递向冷小福: “冷师傅你看这机器怎么样?” 冷小福惊疑不定,心说这大官还懂这个? 站起来躬身接过,冷小福只看一眼便浑身一震,满眼震惊的瞥了李四白一眼: “这机器…绝绝绝绝了…” 金州老人儿都知道李四白的本事,闻言好奇心大起。李老黑身子都快爬上会议桌,一把抢过图纸。只一眼便拍案叫绝: “好家伙!这玩意绝了!” 身边的人早等不及,一个接一个的抢过来传看。看过之后无不啧啧称奇。 其实水轮机没有什么奥秘可言。就是把原始水轮套进壳子里,把奔腾散溢的水流,全都约束在铁壳内部。 这一改动虽然简单,却把原本浪费了八成的水力,几乎百分百的利用起来。 片刻之后,众人全都看过一遍。再不研究分厂之事,立刻开始讨论水轮机的可行性。 在场的工匠各有专精,没一会就得出结论。以当前的工艺完全可行,但要将之前的水坝拆除重建! 把水轮机嵌合在堤坝之上,才能最大效率的利用河水。 李四白听的啧啧称奇,后世的发电站就是这么玩的。 之前的水坝只是收窄了出水口。而新的方案那就是全部拦住。让水流从水轮机管孔泄出。 五花一听就不干了: “诶?这样我岂不是用不上?”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机器局在二道湾。要是在那筑坝上水轮机,头道湾的航运就废了。 李四白稍作衡量,便果断道: “无妨,可以在机器局和砖厂之间,修建一条小铁路” “二道湾的地势落差更大,不筑坝就太可惜了” 五花闻言大喜,这样她就不用搬家了。众人也没有反对意见。为了运石灰石下山,他们早就修过小铁路。砖厂和机器局相距不过数里,技术上毫无问题。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决定修筑两座堤坝,全面换装水轮机。李四白还进行了人事调整。 之前军器局八十局造六十窑造,孙求云和窑头管起来问题不大。 如今加上复盖二州,还有从民间招募的匠人。不含木匠瓦匠在内,李四白手下工匠已超过五百。 之前各自为政,效率低下管理混乱。也是时候彻底重组了! 李四白新设建设局,由李三黑李小黑领衔,吸收所有泥瓦匠专司营造筑城。 又设立兵工厂,专司生产火枪、火炮及冷兵器。 又设立瓷器厂、木器厂、车厂、服装厂、食品厂等等,所有工匠按工种填充其中。 把所有人员安置完毕,立刻选址开工,李四白更是亲自监工,督建两座水坝的建造。 如今李家湾人满为患,钢材、石材、砖块、土制水泥应有尽有。工程进度飞快一天一个样。 这日李四白正在和一群工匠讨论水轮机工艺,小马神色匆匆的赶来: “大人!旅顺口急报,上有船靠近!” 第284章 来者毛文龙 李四白开始还不以为意: “是葡萄牙人的大帆船吧?” 不曾想小马摇了摇头: “是几条小型沙船,从西北海面而来” “有百来人登上双岛。金州号已经全速赶去!” 李四白大吃一惊。把水轮机模型往周大山手里一塞,带着小马调头就走。 双岛湾是萱薇的地盘,如果真是鞑子打过来,叫她手下流民如何抵挡? 李四白心急如焚,策马赶到出海口,换乘小船直奔旅顺。 没曾想船行半路,就迎面遇到一条小船,正是赶来报信的探子: “大人!姜巡检急报!登双岛者,乃广宁游击毛文龙!姜大人请示,是否要送毛将军来见您?” “我日,原来是他!” 李四白拍拍胸口,一颗心终于从嗓子眼落进肚子。 算算时间,可不正是毛文龙开始传奇人生的时候么? 对于这位带着百多人就敢转战千里,深入敌后的大佬,李四白心中是万分佩服的。 相比自己这种苟道选手,毛文龙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勇者。 “不必了,让他们在双岛等着,我亲自去见他!” 信使大吃一惊。大人堂堂五品兵宪,竟然亲自去见一个游击将军?不过这事轮不到他管,招呼水手转舵去了。 转眼红日西沉,李四白乘的小船终于赶到双岛。姜冲和毛文龙在海边恭迎: “下官广宁游击将军毛文龙,拜见兵宪大人!” 眼看这四十多岁的精悍汉子就要跪倒,李四白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振南兄!你我同为五品,何必行此大礼?” 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仍用力往地下跪去。怎料双臂之间一股大力无可抗御,一双膝盖竟是半点落不下去。 这才信了李四白是真心相搀,连忙顺势而起,抱拳拱手道: “多谢大人抬爱,文龙区区武人,怎敢和兵宪相提并论!” 李四白暗暗摇头,大明重文轻武的习气深入骨髓。哪怕是毛文龙这样的人物,也对此习以为常了,难怪最后被一纸矫诏骗倒。 这种事他也懒得多说,拉着毛文龙的手道: “天色已晚,振南兄不如随我登岸详谈!” 毛文龙多日漂泊风餐露宿,闻言欣然道: “文龙全凭大人安排!” 李四白一声令下,众人分乘小船登岸。萱薇早带人候在岸边,引导众人前往流民营。 毛文龙看着远处耸立的几栋土楼,眼中满是震惊: “卑职前年从海上路过,此地尚无此堡。这大人是何时所建?” “振南兄,这事可不是我做的!” 李四白忽然露出宠溺笑容,转头看向身后默默跟随的萱薇: “薇薇,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萱薇毫不怯场,上前一步道: “这几栋土楼两个月前同时开工,进去你们就知道了,里头还没完工呢!” 毛文龙瞠目结舌。这李四白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不过这些细节不值一提,打死他也不信啊,谁能两个多月建起如此堡垒?哪怕是尚未完工也不可能! 片刻之后,众人抵达土楼之下,穿过唯一大门进到楼内才发现,果然只建成三分之一的房舍。其余地方全是木架,灯火通明数百人正干的如火如荼。 萱薇把二人领到议事公厅,亲自奉上香茶。便带人退了出去。 李四白提起茶壶好,给毛文龙倒上一杯,漫不经心道: “振南兄不在广宁练兵,怎么有时间到我金州来?” 毛文龙受宠若惊,除了现任辽东巡抚王化贞,还有没有一个文官对他这么好过。 就算是王化贞,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文武之间那条清晰的界限,分毫不敢逾越。 偏偏这个金州兵备道,凭他一手算卦识人的本领,真的感觉对方没把他当外人。 所谓投桃报李,毛文龙自是不敢拿翘,接过茶杯恭谨答道: “卑职受巡抚大人委派,前往敌后侦查敌情相机而动” “卑职一路南下沿途招抚流民,在辽河口入海之后,侦查海、盖、复三州,收复大小岛屿若干。只是…” 李四白眉头一挑: “只是如何?” 毛文龙面露尴尬: “只是卑职没料到,兵宪大人神威无敌,金州尚在我大明之手。刚到双岛就被姜巡检拦住,倒让大人虚惊一场!” 李四白哑然失笑。在前世毛文龙收复金州大小岛屿近百,现在自己横空出世,倒是断了他的功劳。 “振南兄,此事我早上报朝廷,只是当时你还在路上” “如今你已知实情,不知道作何打算?” 毛文龙毫不犹豫道: “河东十四卫,下官不过探查半数,自是要继续北上,查探建奴虚实!” 李四白心中一动。显然此时毛文龙只是为查探虚实,奇袭镇江是后来发现战机顺势而为。 既然自己抢了他的功劳,倒不如此时帮他的一手!想及此处慨然笑道: “振南兄真乃大智大勇!只不过你人单势孤,恐怕难以成事!” 毛文龙闻言面露难色: “兵宪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自广宁出发时,巡抚大人给足了粮饷。只是沿途不断接济辽民,这才落得捉襟见肘” “如今远水难解近渴,不知兵宪大人可否借些粮草?” 李四白心中暗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振南兄为国不惜身,小弟自当襄助一二!” “我送你三丈小船十条!粮食二百石!振南兄你看可够?” 毛文龙眼中精芒迸射,腾的起身跪倒李四白面前: “多谢大人厚赐!” “日后文龙必有回报!” 说罢梆梆梆三个响头磕在地上。李四白猝不及防,受了这几下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把他扶起: “振南兄折煞小弟了!” 之前说那么多,毛文龙也没还是沉着脸。如今拿到船粮,终于有了笑模样。重回座位和李四白相谈甚欢。 两人越聊越是投契,转眼天已大黑。忽然萱薇过来敲门,晚餐已经备好。 此时广场之上灯火通明,毛文龙手下家丁士兵,共计一百九十八人。已摆开流水席吃了起来。 毛文龙作为首脑,待遇自然不同。李四白和姜冲亲自作陪,在厅内宴请他和陈继盛。 毛文龙原以为兵荒马乱,有点鸡鸭就了不得了。没想到酒菜上桌,还有鱼鳖虾蟹,竟是出乎意料的丰盛。 其中更有几样菜肴,以他的见多识广亦不认得。忍不住一筷子夹起: “李大人,请恕下官见识浅薄,不知这是什么菜肴??” 第285章 厚礼相赠 李四白微微一笑: “此乃裙带菜,是海中所产。振南兄生在山西,自是难得一见!” “还有这是冬瓜、这是土豆、这是番薯…” 毛文龙看着满桌菜肴,忍不住啧啧称奇: “大人如此盛情,真叫文龙受宠若惊!” 李四白自得一笑: “这些作物都是我自南方引种,如今在金州不过寻常之物,实在算不得什么…” 毛文龙本以为李四白骄奢淫逸,菜蔬都是从登州采买。此时才知,这些都是金州本地产出。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人入主金州不过两年,物产便已如此丰富。真乃经世之奇才!” 李四白哈哈大笑: “振南兄过誉了!来,喝酒!” 毛文龙和陈继盛,都是他敬佩的人,自是另眼相看,对二人态度极为优容。 两人对李四白也是极为敬佩。鞑子铁蹄肆虐,河东十四卫金州硕果仅存,可见其不是夸夸其谈之辈,而是有真才实学的。 双方互生敬佩,话匣子自然打开,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场酒宴直到深夜才散去。 毛文龙一行人,最近都在海上漂泊。难得吃饱喝足有瓦遮头,进房之后立刻倒头大睡。次日日上三竿,毛文龙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立刻出门去寻李四白。 “振南兄,不必这么急着走吧?让兄弟们休整两日再出发也不迟!” 一起喝过酒,毛文龙此时态度亲近许多,嘴里官腔也没了: “李大人你有所不知,用兵必须一鼓作气!” “我怕在你这过几天好日子,这帮兔崽子就舍不得走了…” 李四闻言愕然,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中间一泄气就完了。他若强留反而坏事,不由得轻叹一声: “既然如此,就让我送振南兄一程!” 李四白乘金州号,亲自把毛文龙送到旅顺口。交付了十条三丈小船及二百石粮食。 李四白犹嫌不足: “振南日后将深入敌境,恐怕居无定所,也难吃到一口热饭” “我再给你三千咸鸭蛋,五十担盐渍裙带菜。缓急之时佐以干粮,不但能充饥还可补充盐分!” 这两样东西毛文龙已经吃过,闻言大喜过望: “太好了,这两样都放的住,日后倒不怕没菜吃!” 李四白又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本官手令,振南兄持此一路向北,沿途大小岛屿都可登陆补给!” 李四白想的太周到,毛文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感激的语无伦次: “兵宪大恩,文龙铭记于心,日后赴汤蹈火必有回报…” 李四白狡黠一笑,又掏出一支望远镜递了过去: “振南兄别急着谢,好东西在这呢!” 毛文龙不明所以,接过来拿在手中摆弄: “李大人,这是何物?” “此乃望远镜,数里之外的人马旗帜,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毛文龙半信半疑,凑到眼前往海上一望,一只雪白海鸟飞扑眼前,吓的他一个激灵。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海鸟远在天际。不由得又惊又喜: “这望远镜真乃神器!” “大恩不言谢,日后大人如有需要,文龙任凭差遣…” 作为王化贞麾下,毛文龙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毫无保留了。 不过和他所想不同。李四白是真的没有所求,补给完毕便把他送上船挥手告别。 数十条小船扬帆摇橹,从狮子口鱼贯而出! 眼看小船消失在天际,李四白心中五味杂陈。在自己的影响下,历史的轨迹已经生出不小的变化。希望毛文龙也是如此,能免去被奸人所害的命运。 正伤春悲秋之时,一旁李玄甲忽然上前请示: “大人!要回李家河么?” 却说此时双岛海边,萱薇正气鼓鼓的撅着小嘴,把一块石子丢向海中,惊的一群黑鸭张开双翼四散奔逃,嘎嘎嘎嘎叫声一片。 看的萱薇更来气了,又捡起一粒小石子作势要打: “吃饱了就跑,我打你打你!” 忽听身后噗嗤一笑: “是谁招惹了萱大小姐,怎么一个躲在海边拿鸭子撒气?” 萱薇俏脸满是惊喜,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只见李四白牵着一匹大青马,伫立在一块礁石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李四白,你怎么回来了?” 李四白一脸坏笑: “我不回来,以后怕是没有鸭蛋吃了!”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软玉温香已经撞到怀中… 片刻之后,萱薇霞飞双颊,一把推开了李四白: “哼!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回来看看我!” 李四白也是连连喊冤: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忙,开荒筑城赈济流民不说,前些天鞑子又来攻城…” 萱薇也吓了一跳,顿时忘了和他算账: “怎么回事,快给我讲讲…” 李四白把马拴在礁石上,牵起萱薇的小手,两人在沙滩漫步边走边聊。把金州的事情一一讲述! 听说他打退五千伪军,萱薇一阵后怕之后,眼中奇光闪闪的看向情郎: “河东十四卫,那么多名将兵败身亡,只有你擎住了辽东的天!” 李四白,你真的好厉害!” 萱薇那满眼的崇拜自豪,让李四白大为受用: “哈哈哈,这才哪到哪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大明的天都得靠你夫君我擎着呢…” “嘁!你就吹吧!” 萱薇只道他年少轻狂,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小情人卿卿我我,在海边悠游嬉玩。直到日落黄昏,两人才恋恋不舍在,牵着马往流民营走去。 眼看土楼在望,萱薇忽然挣脱李四白的手,加快脚步一个人走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到底是封建社会。哪怕他在金州一手遮天,到底还是人言可畏。 进到土楼之内,萱薇便又大胆起来,在公厅内和李四白相对而坐,汇报双岛的发展状况。 由于去年就砍光了树木,今年双岛是开荒最快的屯田区。萱薇和她手下红梅紫竹,又都管理过菜户营,搞屯田正是轻车熟路。迄今为止,已经开出五千多亩好地。 至于种植蔬菜养殖禽畜,成绩更是超过了沙河。如今双岛的裙带菜面积仅次于旅顺,黑鸭存栏的数量甚至犹有过之。 其实这些数据,和上次开会时变化不大。可李四白依然听的津津有味,对着萱薇大夸特夸。 李四白本想在双岛偷懒几日。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旅顺口又飞马来报。 登州副总兵沈有容到港,求见金州兵备道! 第286章 沈有容勘察金州 李四白暗叫晦气。以他那点历史知识,还真不知道沈有容这号人。更不知道他跑到金州做什么? 不过人都来了,他也只能惜别萱薇,骂骂咧咧的上马赶奔旅顺。 在南城巡检司衙门,沈有容推金山倒玉柱,就要大礼参拜。 李四白虽然恨他扰人清静。不过此时一看,沈有容名不符实,竟是个比他爷爷都大的老头。哪敢让他下跪,赶忙上前扶起。 使人看座奉茶之后,李四白直奔主题: “沈总兵,虚礼就免了!” “不知你此来金州所为何事?” 沈有容目光如电,此时偷眼观瞧,正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个不停。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拱手答道: “下官奉命渡海,查勘辽南敌情” “现已查实辽南三卫尽陷敌手,听闻大人只手擎天保全金州,下官敬佩至极,故而专程登岸拜访!” 李四白刚开始还以为夸他呢。仔细一琢磨才反应过来。朝廷这是不信他的奏报,专门来个人来核实。 还好刚才尊老爱幼没让他跪。要不然得罪了钦差,回去黑他两句也够自己受的。 想明此节,李四白哑然失笑: “沈总兵还不知道吧,前些天鞑子伪游击将军刘兴祚,率五千人马攻打金州,已被本官杀退!斩首一百八十四级,已送去登州!” 沈有容大吃一惊。他老早就奉命出海,这些天净在渤海湾打转,还真不知道这事。 “李兵宪用兵如神,下官钦佩之极!” “不知下官可有此荣幸,能到战场瞻仰一番?” 李四白心中冷笑。什么狗屁瞻仰,这他么是怀疑自己杀良冒功吧? 你他么一个武将,竟敢查勘起文官的战功,真他娘的是倒反天罡! 不过他也知道,沈有容不过台前木偶。贯彻的是山东巡抚,乃至东林党人的意图。若不让他去看,倒好像自己存心遮掩。 “沈总兵见猎心喜,本官也有成人之美!来人,备马!” 沈有容大喜。他都准备好了被训斥一番了,万没想到李四白如此好说话。 时间不长,两人策马并行,带着亲兵出了南城,沿着官道往金州开进。 沈有容身负查勘重任,沿途东张西望。只见道路两侧平原山地,流民无处不在。或是在砍伐树木,或是在垦荒种田。完全不像别处,流民路死沟埋的悲惨景象。 沈有容越看越奇,原本对李四白的怀疑越来越淡,反而转化成深深的敬佩: “李大人招抚流民,实在是功德无量!” 李四白却摇头道: “本官一人之力,又能当的什么” “还请沈总兵转告朝廷诸公,再不拨款赈济,金州就要饿死人了!” 沈有容被揭穿目的,顿时尴尬不已: “大人放心,下官会据实回报!” 陆路难行,众人出发又晚。才行半路便已日落,只能在木场驿休息一晚。 次日一早继续上路,不到中午便来到大砬子山前。 沈有容看着山上人头攒动,还有壮观的堡垒,惊讶的目瞪口呆: “李兵宪,这是金州哪处城堡?” 李四白信口开河: “这是本官举债十万两,集结三万流民昼夜赶工,正在新建的平辽城!” “本官能守住金州,全赖此堡锁住辽南咽喉,和金州、旅顺呈犄角之势…” “还请沈总兵转告朝廷诸公,赶快拨下银子,否则本官还不上银子,只能把城堡抵给债主!” 沈有容人都麻了。还没到金州城下呢,朝廷先拉一屁股饥荒了。 关键是流民和城堡都是实打实的,这钱人家要的理直气壮。 李四白心中冷笑,怎么可能让你白看?既然来了,不给个十万八万的,下回谁也别想进金州。 队伍在砖厂停留半日,让沈有容把刚刚改名的平辽堡里外参观一番。次日才继续上路。 转眼到了金州,金州北城外炮弹坑尚在。护城河内,更有后金盾车残骸,尚未打捞完毕。 看着城下斑斑血迹,沈有容瞠目结舌: “李大人,此战如此惨烈,不知金州军伤亡如何” 李四白张口就来: “鞑子凶猛,我金州四卫伤亡四百。不过本官已征召流民,重新补足缺额了!” 沈有容不疑有他。击退五千敌军,守军这伤亡非常正常。 李四白要敢说一人未伤,朝廷那帮言官能把他骂出花来。他给朝廷的战报也是这么写的,不怕沈有容回去对账! 看过金州战场,李四白带着沈有容到沙河、庄河几个屯田营,点验流民人数。 几天下来,沈有容彻底折服。之前他跟李四白客气,只不过是因为文贵武贱。此时却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个年轻的兵备道! 转眼七日之后,沈有容查勘完毕提出辞行。 李四白生怕被他看出破绽,自然不会挽留。怕他中途找人谈话,更是亲自送他到旅顺口。 直到沈有容登上大船,杨帆驶出港口,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 不论是城堡还是屯田,虽然都被他拿上台面。不过真要认真查,时间线全都有问题。 沈有容此来,原本只是查看辽南形势,并不包含这些问题。 李四白顺水推舟,被他走马观花的一查,等同于替自己背书,一切都洗白了! 否则朝廷日后派来钦差,像朱童蒙那种角色,反倒不好打发! 且说沈有容船队一路南行,一日后回到登州。把所见所闻据实上报。山东巡抚王在晋不敢耽搁,马上具折上奏朝廷。 此时朝廷尘埃落定。熊廷弼推脱不过,接受皇命二次经略辽东。 李四白的捷报,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原本无人相信,奈何李四白直接送人头到山东。经王在晋勘验,发茬陈旧绝非新剃。 李四白虽言明所杀都是伪军,但对比兵败身亡的袁应泰,这战绩也是相当耀眼。 叶向高面上无光。在天启面前一力阻抗,要求等登州水师回报,核实前奏之后再作封赏。 然而不过数日,王在晋奏折飞报,沈有容自辽东归来。不但查实辽南形势,甚至还顺道旅顺,勘察了金州现状。 据沈有容报告,李四白收拢流民十余万,垦荒、屯田、修筑城堡,并击退来犯的鞑子刘兴祚部。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沈有容回报的情况,和李四白前后两次奏报相互印证,可说是铁证如山。 东林一系再无借口搪塞。天启立刻召集阁臣,商议对李四白的封赏。 数日之后,一条大船抵达旅顺口,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满面嫌弃的踏上码头,口中尖声细气: “李四白呢,还不叫他出来接旨?” 第287章 抽条的封赏 李四白正在李家河督建堤坝,接到消息时顿时大惑不解。 如果是朝廷封赏,传旨的应该是行人司啊。来个太监算怎么回事? 他没道理跑去旅顺接旨,自然是回到金州兵备道衙门,装模作样洒扫庭院准备香案。 次日午时,中使一行抵达金州。李四白轻车熟路,在兵备道中庭恭迎圣旨。 看着跪倒在地的李四白,传旨太监于庆眼中喜色一闪而过,立刻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尔整饬金州兵备李四白,资禀忠贞,才猷果毅。今建奴猖獗,犯我辽东。尔招抚流民,屯田垦荒,筑建城堡,守土不失,功在彝鼎。 兹特擢升尔为山东按察使司佥事,加金州右参政。另发内帑五万两粮食一万石,与尔筑城抚民! 呜呼!乱臣贼子,法所必诛;忠臣义士,礼当旌录。尔尚一乃心,以永终誉。钦哉!”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一时顾不得多想,三跪九叩接旨下圣旨,这才满眼疑惑的站起身来。 一旁的尤风上前一步,把一袋银子塞到传旨太监手中: “辛苦于公公!” 于公公看都不看他,一脸谄笑的看向李四白: “魏公公另有一封私信,命咱家转交李大人!” 李四白眼睛一亮。这小子原来是魏进忠的人?赶忙一挽他的袖子: “于公公,咱们后堂说话…” 且说两人进到后堂,奉上香茶后左右退去。那于公公放下茶杯嘿嘿一笑: “李大人想是非常疑惑,为何立下如此大功,却没有加官进爵吧?” 李四白面色凝重: “想是我年纪太轻。之前敕谕整饬金州兵备,也是阴差阳错。本就不合常规!” “如今陛下升我本官,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仅此而已,就未免太过刻薄,莫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于公公闻言鼓掌: “难怪老祖宗说李兵宪乃人中龙凤,竟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四白心咯噔一下,这是真有人给自己上眼药? 只听于公公接着道: “原本陛下要加封大人按察使司副使,怎料内阁首辅叶向高,以‘名实相符’为由一力反对!” “朝堂之上又有一群朋党,为叶向高摇旗呐喊,陛下无奈只好答应!” 李四白气的咬牙切齿,暗骂东林党不当人子。 肯定有人要问了。李四白年纪轻轻,当了按察使司佥事还不满足? 这么说吧,明朝的官制非常复杂,有本官、加衔、差委官之分。 李四白如今的兵备道佥事,就是不折不扣的差委官!正常来说,原本就是由本官为按察使司佥事的人出任的! 只不过万历太过鸡贼,常常不给升本官直接署高职。郑之范和李四白就是其中典型。 后来泰昌帝登基拨乱反正,李四白署职变实授。就成了少见的只有差事而没有本职的白板五品官! 虽与官制不合,也没有官服印信,但丝毫不耽误他在金州作威作福。 现在天启给他个按察使司佥事,说白了只是补全了他的本官,压根就不算封赏。 而按察使司副使,则比佥事高了两级,是正四品的本官。如果说佥事是正处,那副使就是副厅了。叶向高一句话,李四白的四品没了,他不生气才怪! 有人说李四白这年纪,也敢惦记四品?这么说吧,一省的按察使司,除了正三品按察使只有一个,副使佥事都是无定员的,十个八个也不稀奇。 主要是给官员们刷职称,够级别就能派到各地充当“道员”。说起来品级挺高,实际上限也就是市长一级。 所以李四白是四品五品,都是一样干金州兵备道。对朝廷而言,不过是每月多发八石俸禄而已。 若是承平年代,年轻人压在五品是应有之义。可如今河东十三卫沦陷敌手,只有金州卫一枝独秀。如此大功不赏个四品,那就不是一般过分了。 眼看李四白火冒三丈,于公公奸笑一声火上浇油: “原本陛下命户部拨下十万两,供李大人招抚流民修建城堡。又是叶首辅和一班御史全力反对…” “陛下无奈,这才节衣缩食发下内帑五万两!” 大明朝的官,李四白也不是如何稀罕。一听说自己的十万变五万,顿时勃然大怒: “东林党欺人太甚!” “东林党?” 于庆闻言眼睛一亮连连叫绝: “叶首辅虽是福建人,他身边杨涟左光斗等人,倒都是东林书院出身,叫东林党真是名副其实…” 李四白话一出口,就大感后悔。东林党风头正盛,自己可得罪不起。连忙岔开话题: “多谢于公公告知内情,否则本官还蒙在鼓里…” 于庆却是咬着话题不放: “东林一党自恃清高,裹挟陛下掣肘百官,魏公公早就看不过眼,只不过人单势孤苦无良策…” “这次大人立下大功,公公记起大人昔日恩德,特意讨了传旨的差事,让咱家前来问问,大人之前所说算不算?” 李四白被他问的一愣。当初自己让小孟送去三千两,与其说结盟,还不如说结个善缘,指望他关键时刻拉一把。除了表达仰慕的外交辞令,好像也没说的别的。 于庆见他一脸的迷茫,急得差点长出尾巴来了: “李兵宪你忘了?” “你在书信中曾言,听闻魏公公有经天纬地之才,心生…” 信是李四白写的,词是他自己拽的。此时一听顿时唤醒记忆,下意识的接口道: “心生仰慕,愿结为兄弟,只因公务繁忙…” 话一出口,李四白就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于庆已一跃而起,从怀里摸出一块黄布来: “魏公公知大人公务繁忙,特派小人带来兰谱。愿与李兵宪结为兄弟!” “日后公公在朝堂大内,兵宪大人雄踞辽南,遥相呼应正可对抗东林奸党…” 饶是李四白两世为人,影视小说看了无数,也还没见过这种情节。 他只是脸皮不够厚,没好意思说拜为义父而已。谁想到这未来的阉党头子竟然当真了,现在派了个死太监来,要跟自己远程结拜? 第288章 远程结拜 魏进忠此时虽是秉笔太监,不过权柄还远不够看。阉党更是连个雏形都没有! 辽阳陷落之后,魏忠贤本以为李四白已兵败身死。不曾想不过月余,就传来他击退刘兴祚的消息。这野心家顿时就活了心。 到后来东林党阻挠李四白升官,魏进忠立刻就发现了机会。 李四白年纪轻轻知兵擅守,是新朝难得的能臣,但却朝中无人。 而自己虽掌控司礼监,却势力不出内廷。在朝堂九边,都缺乏影响力。 如果两者结盟,简直是天作之合。李四白有边功,可以增加他的话语权。他又可以借助天启,保障李四白的利益。 意识到这点的魏进忠,一度怀疑一切都在李四白的掌握,否则怎么会在去年,就送三千两给自己? 这种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才主动向天启讨了传旨的差事。派了麾下小太监于庆前来兜搭。 而对李四白来说。在开原当巡检时,就已经和东林党结仇了。 而且他日后只要继续发展,就必然和东林党争夺辽饷。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虽然之前他没打算和阉党捆绑太深。不过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如果拒绝不但前功尽弃,还会和魏进忠反目成仇。 而且再过几年,阉党就会权势滔天。到时候他想拜为义父都排不上号。此时能拜为义兄就偷着乐吧! 李四白心念电转,不过半秒之间就有了决意。哈哈一笑道: “结义之事,本就是本官首倡,自是片刻不敢或忘!既蒙公公折节下交,四白荣幸之至!” 于庆闻言喜出望外: “既然如此,就请大人交换兰谱!” 李四白自是一口答应。只不过兰谱这玩意他没有现成的,立刻吩咐手下抓紧制作。 半个时辰之后兰谱制成,李四白在兵备道花厅,秘密举行了简易的结拜仪式。 于庆代替魏进忠,和李四白饮了血酒换了兰谱。 虽然少了不少环节,但是效力是实打实的。李四白从这一刻起,就和臭名昭着的阉党头子,大了自己三十多岁的魏进忠结为兄弟。 于庆满面带笑的收起兰谱,再张嘴时已是口称二爷。这种封建伦理在此时就是铁律,李四白毫不客气的转换了角色: “于庆,大哥派你过来,除了结拜还有何指示?” 于庆点头哈腰: “回二爷,干爹他老人家说,只要您守住金州,他自会帮您争取辽饷” “二爷切勿急着收复失地,且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李四白闻言松了口气。他最怕自己这位义兄急功近利,逼他北上攻打鞑子。 还好这老太监半点不傻,明白以他现在的地位,李四白就是马上平了辽东,他魏进忠也捞不到半分好处。 这次于庆前来传旨,除了李四白升迁受阻。他其他奏请倒是全数通过。 金州卫掌印指挥郝文虎削官罢职,押赴京城问罪。指挥使之职,由旅顺守备耿彪接任。 李四白获准编练营兵,赤塔、姜冲、凌彪、丘陵、张盘、田新全部获封千总。 千总地位类同千户,但不是世袭。理论上一旦退役官就没了。但总算能名正言顺带兵,不怕日后被人抓到把柄。 李四白借此机会,算是彻底吃了下金州卫兵额,由卫所兵转为镇戍营兵。 那位说是不是太容易了?这么说吧,除了辽南四卫,几乎整个辽镇都遍地营兵。 如今金州已成前线,天启又不是傻子,编练营兵自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金州缺粮缺饷,只有一营兵额合计三千人。年饷五万四千两! 天启给了五万内帑,不但把平辽堡的账抹平了,更是包含了金州营来年的军饷。 还好李四白另有打算,原本就没指望天启,拿到五万内帑已是意外之喜。 于庆在金州停留数日,四处参观一番之后,这才登上大船满意而归。 且说于庆前脚刚走,李家河后脚传来喜讯。砖厂和机器局的堤坝同日落成。 李四白大喜,立刻策马赶回李家河子,亲自主持落成仪式。 两座堤坝都是花岗岩主体,辅以天然水泥和红砖筑造。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坚不可摧。 两座堤坝之上,共配备了十二台水轮机。将李家河的水轮数翻了三倍! 经此一役,机器局的镗床数量翻倍。日产枪管数量由一支变成两支。 翻了一倍看似不少,李四白看后仍是连连摇头,对陪同的五花道: “一年七百多条燧发枪还是太少,镗炮管不得排到猴年马月?” 五花闻言提出建议道: “哥!我看可以分一台镗炮管!” “兵工厂那么多铁匠,不如我做几台脚踏机床,让他们自己磨枪管!” 李四白闻言愕然,忽然一拍脑门一脸懊恼: “上次开会你怎么不说?” 他一门心思提高水力增加机床,却忘了金州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人! 五花闻言小嘴一撇: “要不是那天去兵工厂,我哪知道你手下这么多铁匠?” 李四白一阵无语,现在他手下资源太多,千头万绪已经让他开始力不从心了。 他一个金州兵备道都已经如此,真不敢想天启过的什么日子。难怪明知宦官、外戚之害,历代帝王也难免要借助依靠。 除了祖龙、朱元璋这种怪物,真没几个能一个人摆平一切。看来自己也该找个助手了! 且说堤坝落成水轮机一转,机器局各种各样的机器开始源源不断的产出。 李四白新建的各种工厂,也随着机器到位,一个接一个的动了起来。 有人说兵荒马乱的,李四白不好好整军备战,整这些花里胡哨干嘛? 当然是赚钱了! 如今李四白手下三千二百战兵,加上家丁工匠和工人。如今每个月光是工资就超过六千两。 之前为怕通货膨胀,他还尽量发放粮食。可现在金州六七万流民,全发粮食他哪发的起。能发银子的尽量发银子,让他们自己从市场买粮。 李四白手里那三十多万白银。买粮、筑城、发饷,那真是钱袋子倒提,花钱如流水一般。 偏偏现在两条大船,南下买粮守卫金州都忙不过来。根本没时间收购物资去日本贸易。长此以往,李四白非得破产不可。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开办工厂产出货物,尽快把发出去银子再赚回来! 第289章 废两改元 肯定有人说了,辽南军民穷成这吊样,人家有银子也攒起来,人家凭啥花钱啊? 对于刺激消费,李四白准备了两大法宝!一是粮食,二是农具! 粮食自不必说,兵备道掌握着辽南最大数量的存粮。有李四白持续放粮,金州的粮价才没飞到天上去。 而李家河的钢制农具,不论性能还是耐用度,都完全碾压铁制品。之前产量有限,一直专供屯田区。如今已经开放销售。这两样都是刚需,李四白相信绝对可以把货币回笼。 堤坝落成仪式完成后,立刻就叫住周大山和李长安。到机器局的办公室内,询问农具和粮食的销售状况。 周大山是原盖州军器局匠头。辽阳城破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就想跑了。奈何张玉维怕被朝廷追责,决定献城投降。连带把军匠也扣下了。 所以被李四白绑到金州后,周大山不但没有丝毫怨恨,反而万分感激。被任命为农机厂长后尽心竭力。 此时听闻李四白发问,周大山肃然答道: “回大人!自从农具放开销售,五日间已售出镰刀、犁铧等九百八十六件,得银一百八十二两三钱…” “干的不错!”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农具并不值钱,要不是通货膨胀连一百两都卖不上。不过只要有了开头,日后还有其他产品,总能把钱赚回来。 周大山汇报完毕,李四白转头看向李长安。自打辽阳陷落商路断绝,他就和小海在精盐厂。 最近砬子堡建成,李四白把金州存粮都运到堡内,就调他过来管理粮库。 李长安早整理好数据,见李四白看过来,立刻开口汇报: “自从粮食局挂牌售粮,五日间已经卖出六百余石。得银一千二百…” “怎么这么多!” 李四白闻言吓了一跳。他卖粮只是为了平抑粮价,顺便把金州民间的余粮掏出来。如果大家都到他这买,他还何必多此一举发什么工钱啊,直接发粮倒还省事呢! 李长安闻言解释道: “不止咱们李家河的人在买,金东也有不少人到咱这买粮,带回去加价转卖…” “胡闹!” 李四白一听就炸了,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因为有投机者存在,单纯增加商品供应,根本没法抑制通货膨胀。 只要市场上货币足够多,自己那点商品总量,根本不可能把市面的白银抽干! 只会让自己手里的粮食,转移到投机商手里!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直接发呢! 意识到自己太幼稚,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李四白顿时陷入了沉思。 李四白突然发火,周大山李长安噤若寒蝉。五花可不怕他,一脸疑惑的问道: “哥,明明是你让卖粮的!咋赚了钱你还不高兴?” 李四白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一脸无奈道: “你不懂,我卖粮是为了别人跟着卖,而不是他们倒卖,更不是让他们涨价的!” 五花小嘴一撇: “那还不简单,哥你定一个价格不就是了,谁敢涨价就抓起来!” 李长安和周大山心中暗笑。要是这么简单,辽东的钱哪会这么毛? 然而这么孩子气的话,却听的李四白眼睛一亮,对五花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我妹子厉害!” “哥有办法了!” 李长安和周大山面面相觑,心说这李兵宪咋跟个孩子似的。五花也吓了一跳: “哥!我就是随口一说,弄砸了你可别赖我!” “放心吧,赖不到你身上!你们稍等一下…” 李四白哑然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毛边纸,拿起铅笔刷刷刷画了起来。 几人见怪不怪,知道他又要搞机床了。果然片刻之后,李四白把一张图纸推到五花面前: “这是轧床!你让工匠们停了其他工作,尽快把它做出来!” 五花自幼耳濡目染,成人后又在机器局历练。如今匠人技艺更在李四白之上。只一眼就看出轧床的玄机: “咦!这是把铁锭碾成铁板的?” 说完自己也犹豫起来,略显疑惑看向李四白道: “哥!钢铁轮机虽然比木轮强劲的多,可想把铁锭挤成铁板怕是不行吧?” 李四白欣然一笑: “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这轧床要轧的不是铁,而是加热后的白银!” “啊?” 三人同声惊呼,五花难以置信的问道: “哥,你要银板干啥啊!” 周大山也连忙劝阻: “大人,用银板打造器具,那成本可太高了!” 李四白右手虚按,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当然不是打造器物,而是用冲床把银板压铸成银币!” “日后我平辽堡卖粮卖农具,就只收银币!” 李长安和周大山瞠目结舌。完全不明白李四白怎么几句话之间,就做出这么个决定来。 只有五花眼珠一转,忽然一脸惊喜: “我明白了,这下哥你就能定价了!” 李长安闻言醒悟过来,却又瞬间皱起眉头: “大人!要是大家不肯用银币怎么办?” 李四白闻言冷笑: “哼!过两个月就要秋收了!” “到时金州税赋都只收银币,我倒要看看谁敢不交!” 五花难以置信的问道: “哥!你这么搞,是要废除废除银两和铜钱么?” 李四白语气果决: “没错!以后只要在金州,就必须使用新货币!” “如有不从,一律充军劳役!” “嘶~” 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李四白这么说,分明是已经下定决心,全力推行银币。 虽然不知吉凶,可是老大发话,他们也只能听命。直到五花拿着图纸去车间,也没想到很平常的一次汇报,就闹出着这么个结果来? 如今机器局十余台水力机床,又有足够的钢锭铁锭。暂停了其他订单全力打造轧床,只七八日便大功告成! 李四白闻讯赶来亲自参加试机。将九比一的银铜合金热处理后,塞入轧床的料槽。 五花一扳手柄,传动齿轮和主轴啮合。随着一阵轰隆隆的钢铁之声,沉重的机床在水轮机的巨力驱动之下动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红的银锭如面团般拉伸变形,越来越薄变成一块厚厚的银板,沿着导轨从出料口疾冲而出! 第290章 平辽币 即使是柔软的白银,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型的。银锭经过反复碾压之后,厚度才能达到要求。 银板成型之后,便送上冲床压铸。咣当咣当的噪声,一枚枚银币跌落下来。 李四白和五花快步上前,每人从木槽中捻起一枚拿在掌心细看。 只见这枚银币精光锃亮,带着缕缕温热。直径不到四厘米,厚度在二点五厘米左右。 银币正面万里长城浮雕,下方有繁体的一元二字,。背面下方镰刀锤头,托起两个草书大字平辽! 硬币外圈凸起,压铸着细密的横纹。不论是文字还是图案,无不精致入微,犹如高手匠人精雕细刻。 五花喜滋滋道: “哥,这么精致的银币,我敢保证金州没人能伪造!” 李四白莞尔一笑: “就算有高手能攒出来,保管也会赔掉裤子!”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四白拈着银币,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举在半空猛吹一口气,然后迅速凑到耳边。只听嗡的一声鸣响,清越响亮美妙异常。 “咦,还能这么玩?” 五花看了大感有趣,也把自己那枚凑到嘴边,用力的吹了起来。顿时又是一声美妙清音! 币制改革事关重大,推进起来困难重重。不是李四白一句话就能搞定的。第一套平辽币刚下线,他就叫了相关人等回来开会。 隔天中午,金州几大军头以及屯田营长,还有特意叫回来的小孟,全部出现在城堡会议厅。 会议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大小七枚硬币。耿彪等人不明所以,趁着会议还没开始,纷纷上手把玩。一看之下,无不啧啧称奇。 “咦!这是花钱么?” “这也太精美了,不像是铸出来的…” “平辽?难不成是朝廷的赏银?” 李四白笑吟吟翘着二郎腿。待他们大惊小怪之后,这才轻咳一声: “诸位,这次我请大家回来,就是要废两改元,推行新币!” “各位手中的,就是一、二、五分、一、二、五角的铜币,以及一元的银币” “自即日起,金州饷银赋税,全部以新币结算!” 话音未落,场中已一片哗然。民政系的几位倒还罢了。几个军头脸色多少都有些古怪。 众所周知,军头吃空饷,在银子分量成色上动手脚,是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比如朝廷发放足银十两,军官无需克扣,只要换成九成银发饷,那就净赚一两。 虽说李四白监察甚严,除了耿彪之外,几个新晋军官连家丁都没几个,贪污克扣更是没有。 但李四白突然推出定额货币,他们难免心惊肉跳,怀疑是不是针对自己。 眼看一时冷场,李四白指节轻敲桌案,发出笃笃的声音: “都说说吧,有什么困难么?” 卢九舟面色凝重,第一个举起手来: “大人,这一元银币也就罢了,起码有七钱左右。可这铜元和寻常铜钱分量差不多。大人要以一当十,岂不是行王莽故事?” 此言一出,除了几个大老粗,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九舟此言差矣!” 李四白丝毫不以为意,哑然一笑道: “王莽大钱失败,在于其没有价值。而我的平辽币,不但可以用来交纳赋税,还能向我购买粮食、农具、建材…” 李四白用了两刻钟时间,解释了准备金和锚定物资的概念。几个老粗如鸭子听雷,只有卢九舟和金山喜形于色,感觉心里好像开了一扇窗。 萱薇和五花六花眼中奇光闪闪,也不知道明不明白,反正脸上满是崇拜。 李四白的优势在于,掌握了金州几乎所有的钢铁,乃至四分之一的存粮。 理解了锚定物资后,卢九舟立刻变脸,从反对者变成新币的铁杆粉丝: “大人此举真乃神来之笔!” “平辽币精美绝伦,绝对无人能伪造。届时大人手握铸币大权,金州物价就尽在掌握了!” 金山也是一脸兴奋。之前官府除了征粮征税,和百姓根本没什么关系。实际上除了人身禁锢,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管理。这也是辽民多年以来,持续逃亡的原因之一。 而李四白此计一出,用平辽币、粮食、农具、砖瓦,一点一点和辽民们联系到一起。深入到生活各个方面后,不用暴力却胜似暴力。 他们两个一松口,五花六花萱薇更不用说,民政系统全员赞同。 耿彪等人顿时没了指望。他们如今都是李四白的铁杆,哪怕是绝了他们吃空饷的路,也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赞同。 只有张盘面露难色: “大人,一元平辽币重不过七钱,您要抵一两军饷,恐怕士兵不服啊!” “这有什么不服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 “平辽币拿来发饷抵一两不假,可士兵拿来缴税或是买粮,我也照样认这一两的账!” “换句话说,日后我金州废两改元,以后只有银元没有银两!” 张盘精明过人,稍微一琢磨就懂了: “卑职明白了!” 李四白笑着看向众人: “你们回去之后,务必要把消息传达到每一个人!尽早来金州银行兑换新币。日后再敢有使用银两者,一律到砬子山筑城劳役!” 众人闻言无不凛然。李四白到金州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使用强制命令! 一场会议开了半天,李四白才宣布散会。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急着赶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推行“废两改元”的新政。 且说小孟起身正要离开,却被李四白叫住: “小孟,你之前不是说,想回到我身边么?”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你还愿不愿意?” 小孟眼中精芒迸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这才明白过来,为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也被叫回来开会。 “大人!我愿意啊!” “只要在您身边,让我干什么都行!” 李四白哑然失笑: “好小子,你连干什么都不问啊?” 小孟乐的满地乱转: “无所谓!真的让我干啥都行!” 李四白看他一脸雀跃,心中也一阵感慨。想起在京城那段时间,的确是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小孟,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机要秘书!” “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个重要的机构交给你掌管!告诉我,你有信心么?” 小孟闻言大喜,两眼都放出光来: “大人,是什么机构?” 第291章 银行和供销社 李四白笑道: “还记得我刚说的金州银行么?” 小孟点头道: “您是让我去铸钱?” 李四白摇头道: “铸钱自有五花去管,你只管花钱就是!” 所谓金州银行,李四白也不准备搞什么存贷款,单纯就是财政管理。 通过发行新币兑换旧币,彻底把金州财政拿到自己手里。 有人肯定要问,之前金州钱粮不也在李四白手里么? 之前那是在兵备道,李四白虽然也说了算,但中间还有一群官吏操持,总归是雾里看花隔了一层。 开设金州银行后,连银库都搬到平辽堡。日后财政中心彻底转移,通过小孟直接掌控财权。 从最基本的程序制度,自下而上全部重新设计,用现代的管理方法规范小吏的工作。 说白了就是用李四白明规则,彻底代替胥吏们的潜规则。之前府库之内种种弊病,自然而然的一扫而空。 这工作比盐场有趣的多,小孟一听心生欢喜,立刻一口答应下来: “大人,银行的差事我接了,另外一个是啥活?” 李四沉吟道: “其实另一件事也和银行有关!” “我准备开一家公司,代销李家河子的粮食、农具,乃至建材砖瓦等所有产品!” 小孟吓了一跳: “大人,这么多东西我哪卖的过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一个干。你把人管好就行了!” “零售的东西你直接卖,大宗交易你只管收钱出具票据,让买家到粮库、农机厂领取商品!” 小孟闻言恍然大悟: “这不是盐引么?” “要是这样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我倒能管的过来!”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在河边选了一间库房挪走物资,简单装修后立刻挂牌开张。 流民们背井离乡,虽然不少人都带有银钱细软,但如今有李四白以工代赈,任谁也不会轻易花销。 但李家河子除了流民,还有不少本地土着。听闻金州卫的钢制农具开放出售,不少人都慕名而来。 且说机器局所在南关岭吴家村,村里的富农吴老二。自从见识过流民用的钢制农具,一直就羡慕不已。只不过人家不对外出售,他也只能干眼馋。 这眼瞅着就快秋收,玉米秸秆可比谷子粗的多,他用铁镰刀试了一次,虽然勉强割的动可也费老鼻子劲了。 吴老二正闹心呢,村里在机器局干活的王铁匠忽然传出消息,锋利耐用的钢制镰刀和犁铧,已经放开出售了。 老头喜出望外,立刻揣了银子出门,顺着遍地窝棚的河沿,赶往李家河子砖厂。 几里路一晃就到,老头背个手猫个腰,点着头踏上新建的头道湾水坝,边走边啧啧称奇: “这水泥真邪性啊,比石头还抗造,这大堤赶上桥了…” 跨过堤坝到对岸,老头顺着河边一通踅摸,很快找到了王铁匠说的地方。 老富农识的几个字,抬头一看大门左边四个大字金州银行,右边这是金州供销社! “银行就是票号,供销社是啥意思啊?” 吴老二一脸懵逼,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进了大厅一看,左边好像当铺一样,高高的柜台里头坐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他还认识,那不是去年纳粮时见过的黄税吏么? 这一看就不是卖农具的,老头赶快一转身往右走去。果然迎面一溜大柜台,明晃晃的摆了许多农具。 吴老二大喜,快走两步到柜台前,拿起一柄镰刀爱不释手。 柜台后一个女孩揣着手,上前一步脆生生的开了口: “二大爷,买镰刀收秋啊?” 吴老二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这不王铁匠的闺女王二妮么? “二丫头,你在这里卖货?” 王二妮甜甜一笑: “对呀!我家地太少,我哥去双岛屯田了,我干不动重活,正好卖货混口饭吃…” 辽东日子太苦,又多是外地移民。女孩出来工作,吴老二只是略微诧异,却丝毫不觉得不妥。注意力瞬间就转了回镰刀上: “二妮,这镰刀夺钱一把?” “四十文一把!” 吴老二闻言大喜,如今物价飞涨,这镰刀倒是前年的价格,倒是一点不贵。赶忙掏出钱袋摸出一块碎银: “二妮子,给我来五把!” 哪知王二妮笑容可掬,却是摇抬手往左边一指:: “二大爷,我们这不要银子,您去银行那屋换成平辽币才行!” 吴老二闻言一脸诧异: “我的银子又不是假的,你干啥不收?” 王二妮耐心道: “二大爷你不知道,以后金州都不能用银子,您要想是买镰刀,就只能去换新钱!” “反正还是收您二百文,您也没啥损失不是?” 虽然一文钱不多花,可吴老二最怕麻烦。本想调头就走,可一看眼前雪亮的镰刀,顿时就迈不动步。嘴里骂骂咧咧往左手走去。 到了柜台把银子往柜台一拍: “我要换钱!二百文!” 柜台上的人笑容可掬: “老爷子,我们这有元角分三种单位。一分等于十文,一角等于百文,一元等于一千文” “分和角有一二五三种面额,您要哪种?” 吴老二听的一愣一愣,本能的想换一文面值。可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花掉,话到嘴边立刻变了: “我要两个一角!” 一转眼,三枚硬币推出小窗口。吴老二拿到手中啧啧称奇: “这玩意倒是精致,可也不值二百文吧?” 不过反正要花掉,老头也没计较。转身回了供销社,把钱交给王二妮。 欢欢喜喜抱了五柄镰刀正要出门,忽然余光一扫,发现旁边的柜台还有别的东西卖。柴米油盐酱醋茶无所不包,其中竟然有卷好的烟叶卖。 吴老二辛苦半辈子,没啥不良嗜好。偏偏近十多年,烟草传入辽东,土埋半截的人竟然染上烟瘾。 这几年天灾不断,粮食都种不赢,哪有空地种烟啊,老头是被动戒烟。 眼瞅着看到命根子,老头抱着镰刀就窜了过去: “烟卷多少钱?” 卖烟的女柜员道: “一分钱一包!” 一分钱就是十文。按现在金州的物价,那是一点都不贵。吴老二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银行窗口跑。 柜员问他换多少钱。想着以后还得买,老头牙关一咬牙: “给我换一角钱!” 第292章 镇江大捷 类似的吴老二的情形,在金州城旅顺口,乃至沙河、庄河、双岛各处屯田区的分行不住上演。 和一般的军阀货币不同,平辽币并非掠夺辽民财富的工具。 有粮食做锚定物,李四白又能提供充足的商品。近几年来大量流入辽东的白银顿时有了去处。 所以新币推行的阻力,远远低于预期。大量的白银和铜,飞速的汇聚到李四白手中。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算计的是货币银铜含量。宁肯不消费,也绝肯兑换新币。 尤其是金州大小商贩。新币推出没多久,就有各营士兵用新发的饷银购物被拒。 兵备道早就张贴告示在先。你不兑换新币他管不了,拒收平辽币那就是犯法。 李四白一声令下,巡检司四处出击,缉拿拒收新币的商户。 不管你是千户的姐夫,还是指挥使的大舅子,一律披枷带锁送上大砬子山,劳役三个月修建新城。 金州三面环海,船又都在李四白掌控之下。反对者们哭爹喊娘,却是逃都没处逃。 你说北上投奔鞑子?李四白不过是逼人换平辽币,投了鞑子可是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全家给人做包衣奴才! 这些商户都是富裕阶层,怎么可能干这亏本的买卖? 于是在十几人被送上砬子山后,金州商贾彻底妥协,再没人敢拒收新币。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很快小孟就来报告异常: “大人,最近来兑换新币的,几乎都是用铜钱兑换银元!” “最近七天时间,金州各地已经兑出一万零八百二十元!” 李四白闻言一愣。辽东这种穷地方,除了少数大宗交易,铜钱和碎银才是主要货币。大笔兑银元显然并不寻常。 不过他到底见多识广,脑瓜一转就反应过来,不由得哑然失失笑: “这帮土老帽!是想少亏点呢!” 新币一分换十个铜钱,若是五角面额,更是直接要换五百铜钱。 但是换银元就不一样了。如今北方银价最高的地方,一两能换一千三四百枚铜钱。 一元面额的平辽币重七钱,九银一铜的含量,用一千铜钱换一元亏不啥。 小孟自然也懂这个道理,皱眉头道: “大人,我怕这么下去,咱们的银元不够用?” “放心吧你!要换多少都随他们!” 李四白乐不可支。须知一枚铜钱到他手里,摇身一变最少要翻十倍,最高要翻五百倍。只要他能付的出银元,这生意是稳赚不亏! 而去年日本之行,他在长崎贸易加抢劫高寀,手里白银一度高达三十几万两! 加上天启给的五万两,即使今年花钱如流水,也还剩余三十万两。铸造了第一批十万枚银元后,手里还有二十四万两银子。 金州这种穷地方,就是所有商户联合起来,也很难把他的白银储备抽空。反而会变相推进新币普及。 所以李四白不但没叫停,反而让小孟以此为卖点大肆宣传。就连民间私铸的假钱,只要含铜超过五成一律来者不拒! 果然在付出八万余枚银元之后,这波兑换风潮倏然放缓。金州的商贾终于反应过来,只要他们还开门做生意,兑换银元并没什么卵用! 因为拿铜币来消费的人源源不绝,他又不敢拒收,结果和他们自己兑换铜币没有分别。 李四白在金州推进新币,建设工厂不提。且说毛文龙离开旅顺之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中途不时登岸,联系鞑子治下辽民。所到之处受到热烈欢迎,纷纷请求毛文龙带兵来攻。 眼看辽东父老惨遭杀戮,无数人家破人亡,或沦为奴隶。毛文龙也是满腔愤慨。 奈何他只有不到两百人,只能稍作忍耐继续北上,风餐露宿探查敌情。 这一日船队抵达此行终点,大明与朝鲜边境,鸭绿江畔的镇江城(辽宁丹东)。 毛文龙靠岸之后,立刻派人潜入城池,联系投敌的明军降将。 这本是常规操作,旨在建立情报网,以备日后反攻时以做内应。 谁料左等右等,也不见使者回来。毛文龙暗道不好,正想下令撤退,谁料岸上红光一闪,虚空中连划三个光圈! 毛文龙没敢轻信,立刻从怀里掏出来望远镜往岸上看去。 今日正是七月十三,月光已相当明亮。毛文龙旋转镜头,视野中一道人影渐渐清晰,果然是自己养子毛承禄。 毛文龙却是眉头一皱,惊讶的发现他身旁,竟然还立着一人。 养子叛变的念头在脑海一闪即灭。毛承禄虽非亲儿,却是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自幼忠义孝悌,根本不可能叛变! 心念电转间,毛文龙镜头一转。旁边之人一脸局促不安,显然处于弱势地位,对比毛承禄的泰然自若,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再往远处荒草芦荡一看,风平浪静不像有埋伏的样子。毛文龙终于下定决心,大手一挥: “上岸!” 手下人立刻划动船桨,片刻之后船队冲上浅滩。近两百人如狼似虎,纷纷跳船登岸。 毛承禄大喜,领着那人快步迎来: “这位是镇江城中军陈良策。愿意归降大明,专程前来面见义父!” 毛文龙心下讶然。这一路之上,书信投诚者多,愿意见面的可没多少。而这连夜出城的就是独一份了。 正纳闷间,陈良策已噗通跪倒: “毛将军,卑职陈良策,原镇江卫百户。弹尽援绝被鞑子俘虏,为一家生计无奈降敌!” “今将军奇兵天降,卑职愿做内应,驱逐鞑虏收复镇江!” 这话毛文龙一路听的太多,耳朵都磨出茧子了。闻言淡然一笑,一把扶起陈良策: “陈将军迷途知返,本官甚是欣慰!昔日之事既往不咎!” 说到此处,毛文龙忽然故作沉吟: “不过鞑子据险而守,本将麾下不过二百人。即使将军愿做内应,恐怕也是徒增伤亡!” “不如将军先回城潜伏,联络同道。待他日我率大军前来,再里应外合一举收复镇江!” 往常话说到这份上,得了既往不咎的承诺,对方就该感激涕零,回城潜伏以待天时了。 怎料陈良策满脸急切: “如今镇江兵力空虚,将军切不可坐失良机啊!” 第293章 新三方布置策 毛文龙闻言面露狐疑: “镇江是边境重镇,鞑子再怎么兵力不足,也不可能只派百十人驻守吧?” 陈良策见他不信,急的七情上脸: “将军有所不知,城内本有三百余人驻守。数日前双山义民不堪劫掠,杀了鞑子的征粮官” “镇江游击佟养真,昨日派了两百余人前往双山抄杀。故而城内只余八九十老弱!” “以将军的兵力,再有卑职做内应,攻下镇江易如反掌!” 毛承禄也作证道: “义父,此事早已传遍全城,陈将军说的半点不假!” 两人所说相互印证,毛文龙顿时信了八分,眼中精芒迸射: “可知鞑子何时回城?” 眼看说动了他,陈良策眼睛一亮: “双山在镇江城北两百八十里,鞑子主力没个四五天回不来!” 毛文龙此行本没有攻城计划,可此时时机未免太好,只要他一声令下,拿下镇江可说是板上钉钉。 不过他身为大将,深知攻城容易可守住却难。一时间进退维谷迟疑起来。 可他手下一百九十七人,可都是急着建功立业的小伙子。陈继盛急的跳脚: “将军,这还有啥好犹豫的?”“要咱们拿下镇江城据险而守,几百鞑子就算回来也只能干瞪眼啊!” 其他几个亲信也纷纷上前,异口同声全是主战: “将军!机不可失啊!” “将军!咱们打吧!” 眼看手下求战心切,毛文龙也不得不得不考虑,终于把牙关一咬: “好!趁着鞑子还没察觉,今夜丑时三刻举火攻城!” 众人顿时喜形于色,若不是身在敌境几乎要欢呼出声。 既然决议攻城,众人立刻开起碰头会,叽叽咕咕商议起来。 片刻之后计议已定,陈良策立刻告辞转身回城去了。 毛文龙等人则埋锅造饭抓紧休息不提。且说两个时辰之后,镇江城军营火光冲天,数十鞑子葬身火海。余者刚刚冲出军营,就被迎头一阵乱箭。 镇江游击佟养真,刚在睡梦之中惊醒,就听门外惨叫连连,一队明军在陈良策的带领下,提着明晃晃的血刃杀了进来。 佟家自佟养真以下,包括其子佟丰年侄子佟松年全家被擒。 此役毛文龙大获全胜,一夜之间收复镇江。附近辽民闻讯,无不欢呼雀跃。纷纷自发反抗鞑子的统治。 毛文龙眼看人心可用,立刻招募辽民入伍,派手下陈忠攻打双山。 数日之后,双山一鼓而下,陈忠擒杀后金游击缪一真等。 此战之后,镇江鞑子心胆俱丧。宽甸、汤山、险山等地汉军纷纷反正,数百里地望风而降,无数辽民前来投奔。 毛文龙一边加强守备,一边派心腹押送佟养真父子,前往金州借船上京。 恰巧途遇到朝鲜使船赴京,便强行搭上大船,十日之后献俘阙下! 明金开战数年,大明丧师失地,最好的战绩不过守土不失。毛文龙擒拿敌酋献俘阙下,一次复土数百里,无不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功。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毛文龙立下奇功,赏银二百两,从游击将军一跃升为副总兵。麾下陈继盛、苏其民赏银五十两,获封守备之职。陈良策等反正之人俱有赏银,留在军中听用。 镇江大捷原本大喜之事,却引起了一系列的问题。 首先毛文龙是受辽东巡抚王化贞委派。这位的平辽方略是主攻,否则也不会只派二百来人到敌后。 而刚上任不到两个月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其三方策略是据守为主。 王化贞本就不服熊廷弼。毛文龙忽然立下奇功,等于为他的主攻方略背书,这下他就更不会听熊廷弼的了! 而熊廷弼明知毛文龙有功无过,可为了自己的平辽方略,只能硬着头皮攻击毛文龙“发之太早”。 在登莱、天津兵力没有配合的情况下擅自发动。以至于打草惊蛇,激怒鞑子屠戮辽民。打乱了三方并进的计划,是“奇祸”而非奇功。 而李四白身在辽南,更被毛文龙在奏折中推崇其襄助之功。毛文龙不论是奇功还是奇祸,都少不了有他一份,自是难逃这场口水仗。 看过最新的塘报之后,李四白立刻撰写奏折,力挺毛文龙的镇江大捷。 肯定有人要说了,毛文龙奇袭镇江全靠内应,抓个佟养真不过是汉奸,又不是鞑子有啥了不起? 说这话就是不知道佟养真的含金量了。他有个次子佟图赖,生了女儿嫁给了顺治。生下一个孩子发过天花,俗称康麻子! 也就是说,毛文龙一战擒获康熙的太姥爷,以及其子侄手下七十余人! 康熙的太姥爷,怎么可能是个汉人?退一万步讲,就算佟家在基因上是汉人,在满清法统上,也是不折不扣的鞑子。 镇江大捷的杀敌擒敌数量,都是实打实的。李四白守金州的战绩都比不了。 当然了,李四白不可能用未来之事来佐证毛文龙的功绩。而是在奏折之中,提出了自己的平辽方略。 以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为基础,广宁为防守核心的策略不变。 但却将登莱、天津水师的牵制作用,完全揽到自己身上。豪言金州固若金汤,登莱、天津水师只需把物资送来即可。 而熊廷弼三方布置策中的侧翼盟友朝鲜,则被李四白直接替换成毛文龙。 在这新三方的视角下,毛文龙拿下镇江自然是奇功一件! 折子送到朝堂,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李四白公然把三方换了两方。朝鲜被动入局自是没有意见,可新设的登莱巡抚可就炸锅了。 陶朗先才上任一个多月,刚尝到点权力滋味,李四白就跳出来,要把他从主力军变成运输队。这谁忍的了? 立刻就上折把李四白阴阳一顿。明言辽南半岛孤悬海外易攻难守,暗指把物资送到金州纯属肉包子打狗,只会便宜了鞑子。 整个东林一系,都站在陶朗先的一边,对新三方布置大加鞭挞。 倒是熊廷弼态度暧昧。毕竟他上次经略辽东,罢官时天下皆言他可杀。只有寥寥数人说了公道话。 其中最关键的两个人,就是朱童蒙和李四白。即使熊廷弼出了名的臭嘴,也不好公然喷自己恩人。 更何况李四白的策略,依然不脱他的三方布置策。并没有损害他的利益。但又不好推翻自己之前的言论,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而这次口水仗中另外一人,辽东巡抚王化贞。对李四白的方略却是大为赞同。原因无他,只要毛文龙能上桌,他在辽东的话语权就会大增。 东林党声量虽大,却不是辽东的当事人。熊廷弼的沉默和王化贞的力挺,让天启也慎重起来。开始认真的考虑,新三方布置的可行性! 御书房内,天启对着奏折犹豫不决时,一旁打扇子的魏进忠忽然开了口: “陛下,这事其实倒也没多复杂…!” 第294章 漂没风波 “哦!” 天启闻言眉毛一挑,转头看向魏进忠道: “魏伴伴你怎么看?” 魏进忠手上团扇不停,不紧不慢道: “熊经略原本的三方布置策,是指望登莱水师牵制鞑子。可时至今日,也没见陶朗先和鞑子接上一仗” “倒是李四白和毛文龙,一个斩首一个献俘,这才是实打实的…” “依奴才看,三方也好六方也罢,这名头也不是谁专属的。倒不如论功行赏,谁出力最多就给谁!” 天启闻言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是,三方布置计划的再好,没落到实处有个屁用? 登莱水师之所以叫水师,和步军他就打不到一块。真正想牵制鞑子,还是得靠岸上的人。 这么一想,李四白的新三方,可行性显然就高多了! 不知不觉间,天启被魏进忠引导了思路。越琢磨越觉得金州事关重大。 “魏伴伴言之有理,你这就替我批红!李四白所请一律照准!” “陛下圣明!” 魏进忠心中暗喜,连忙放下团扇,研墨提笔替天启批红! 那位说李四白又奏请啥了? 其实啥特别的也没有,就一句话要钱要粮要军器! 上次虽然拿了五万两,可那是天启的内帑。真正的辽饷一分钱都没捞着。 现在金州的流民数量,每天都几十上百的增加。虽然李四白一直自掏腰包买粮,但有机会从朝廷拿钱,他当然不会错过。要不然那九千九百岁的义兄不是白拜了? 且说魏进忠三言两语,成功帮李四白要了一批钱粮。天启的圣旨层层下达,最终由登州装船送到旅顺口。 李四白闻讯亲自赶去,核验完货物鼻子差点气歪,拿着运单质问运粮官: “怎么只有七千石?” 运粮官是个小眼睛,闻言一笑顿时眯成一条线: “兵宪大人,海上风急浪高,有两条粮船倾覆…” 出乎运粮官的意料,李四白闻言嘴角一翘,面带嘲讽道: “漂没是吧?” “呃…对!” 运粮官一脸愕然,心说这反应不对啊? “对你妈个头!” 李四白忽然把脸一沉: “来人!此人胆敢贪污军粮,给本官吊起来打二十鞭子!” 运粮官的眯缝眼瞬间张开,瞪的像铜铃一样: “我乃登州通判麾下经承,我看谁敢动我?” 李四白冷笑一声: “就是登州通判亲来,今天也躲不过这顿鞭子,给我打!” 巡检司的兵丁一拥而上, 抹肩头拢二臂,将那小吏捆了个四马倒全蹄。 登州水军想要阻拦,都被一脚一个踹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家头子被倒吊在旗杆之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抽! 大明的鞭子可不玩情趣,带着铁丝倒刺的皮鞭,一鞭一个血愣子。把个登州小吏抽的鬼哭狼嚎。片刻工夫就血肉模糊昏了过去。 登州水军噤若寒蝉。待二十鞭子抽完,这才上前解开绳索把人救下。登上粮船扬帆起航! 李四白知道陶朗先肯定要告状,二话不说先回巡检司写奏折! 写完奏折立刻招来候黑仔,让金州号把奏折直送天津卫驿站! 且说那运粮官返回登州,立刻找登州通判哭诉。消息逐级上报到登莱巡抚。 陶朗先闻讯勃然大怒。漂没那是大伙的事,自己不过是稍微加了一成算的了什么? 二话不说就往书房跑,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折弹劾李四白。殴打粮官强抢军粮? 那位说粮食不就是给金州的么,咋还叫强抢? 关键是七千石的粮食一万石运单,李四白压根就没签。揍了眯眯眼一顿就把粮卸了! 陶朗先一封奏折告到御前,哪知道没几天就收到消息。李四白早三天就把他告了! 说登州府一万石粮食实到五千!贪污军粮引发士兵哗变,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平息。 陶朗先气个倒仰!明明是七千石粮食,这姓李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少了两千。他当然不肯吃这哑巴亏,立刻上折自辩,一口咬定送去一万石! 这种嘴皮子官司,没啥证据原本十年也分不出胜负。没曾想陶朗先自辩的折子刚上,镇江毛文龙的弹章就到了。骂的比李四白还凶,直言登莱文官窃粮盗饷祸国殃民! 一个人说那叫扯皮,两个人说那就是确有其事了。这下满朝文武自由心证,都笃定陶朗先下手太黑! 虽然漂没是潜规则,到辽东的军粮就没足额过。只不过其他巡抚经略都捏鼻子认了。没成想李四白毛文龙头一次接收军粮,就把桌子给掀了。 这俩人固然是棒槌,不过漂没五成,陶朗先也未免太畜生了! 百官习以为常,初登帝位的天启却是又惊又气。他自幼长在深宫,头一次听说“漂没”一词! 御书房中,天启拿着李四白的奏折,脸上惊疑不定: “这陶朗先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次漂没五成粮草?” 魏进忠心中暗笑。这些文官终于遇到茬子了,正好趁机掀了他们的老底: “陛下,倒也不至于那么多,一般都是漂没两成左右!” 此话看似为辩护,实则坐实了文官漂没的罪行。 果然天启勃然大怒: “混账!每次两三成,国朝二百年来,辽东军粮被这群蠹虫吞了多少?” “你这就拟旨,朕要穷究此事!” 魏进忠吓了一跳。漂没损耗,那是全体文官的福利。天启才登基几天,追查这事那不是找死么?连忙小心翼翼的劝道: “陛下,转运均输本就难免损耗。贪官污吏借机克扣,已是习以为常。若是穷治,恐怕牵连太广…” 天启闻言愕然,随即眉头一皱陷入深思。魏进忠察言观色,稍微停顿又劝道: “陛下初登大宝,此时掀起大狱,难免群臣震殐” “依奴才看,只要别太出格,追究也不急于一时。可待他日后再犯错时,二罪并罚不迟…” 天启虽然年轻,到底是老朱家的种子。魏进忠就差明说他根基不牢,斗不过朝中群臣了。他哪能还不明白其中道理! 一想到自己贵为天子,竟连惩治不法都不能随心所欲,心中顿时一阵憋屈。越发的理解自己皇爷爷,为什么会藏身后宫不愿上朝了! 憋屈,实在太憋屈了! 天启面露无奈,轻叹一声道: “漂没之事可以暂时不管,但金州之事必须解决” “陶朗先和李、毛再闹下去,恐怕辽南危矣!” 魏进忠嘿嘿一笑: “陛下,关于这事,奴才倒有个好法子!” 第295章 荷兰人范迪克 魏进忠当然不敢在皇帝面前卖关子。不等天启发问,便已和盘托出: “既然李四白和毛文龙不肯承受漂没,何不让他们自己来领粮饷?” “那李四白既然能直达天津卫送折子告状,想必运粮也不是问题!” 天启闻言先是一愣,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昔年李四白曾经斩杀红毛海盗,缴获一条西洋大舰。 大明军队打败夷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李四白真把这船开起来了,甚至打通了旅顺直达天津卫的航线! “好主意!” 天启拍案叫绝: “魏伴伴替我拟旨!自即日起,金州粮饷直发天津卫运河仓库,由李四白自取!” “镇江毛文龙粮饷,由李四白代领代发!” 魏进忠连忙上前拟旨,心中却是佩服不已。陶朗先奏折还没到,他就收到了李四白的书信。当时他还不太相信,结果短短数日,一切发展尽如李四白所料。 陶朗先毛文龙先后上书,彻底坐实了“漂没”之事。自己趁机提醒,李四白顺理成章的拿到独立的饷权。整件事从头到尾,尽在他的谋算之中! 且说数日之后,圣旨送达金州,李四白大喜过望! 肯定有人要问了,天津卫就没有漂没了?自行领饷费时费力,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还不如让他们拿点,大家一团和气多好? 说这话就是不知历史了。在另一个时空,首先戳破漂没潜规则的,其实是毛文龙! 所不同的是,毛文龙手下那点小船运兵还勉强,根本无力自行运粮。 结果就是他既得罪了登莱集团,又不得不继续在人家手下讨生活。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登莱集团动辄漂没,乃至以暴风为由拒绝出航。搞得毛文龙缺衣少食。 到袁崇焕把持大权,更是把发饷地改为宁远,直接断了毛文龙粮饷,致使辽民饿死者十余万。 这种前车之鉴,李四白自然不肯重蹈覆辙! 其实上次天启给的一万石,到金州都打了折扣实到八千。他之所以忍了,就是等镇江大捷的消息传来。配合毛文龙一起发动,彻底挣脱登莱集团的控制! 此举还有另一个好处。登州军不来旅顺,金州就是真正的孤岛。这下李四白连封锁驿站都免了,洪老爷之流除非肋生双翼,否则再也别想告他黑状! 不过有一利必有一弊。李四白拢共就两条大船,陈信滔跑商买粮,候黑仔护翼金州以备不时之需,原本就有些捉襟见肘。 现在分一条跑天津卫领饷,还要给毛文龙送粮。两条船都忙的团团转,李四白手头没有机动力量了! 日本贸易如此暴利,都因为两条船没有档期流产。那可是一趟最少七八万两的生意。李四白急的团团转,数次让陈信滔往澳门送信。 龙华文却怕金州沦陷,一味推脱观望形势。 直到镇江大捷的消息传出。龙华文才算相信,金州还能苟延残喘一阵。 于是就在中秋节前夕,李四白终于等来了葡萄牙人的大帆船! 此时李四白正在机器局,和六花研究铸铁炮。听到小马传信喜出望外,立刻搭乘小船赶往旅顺口。 两个时辰后,李四白大步流星,闯进巡检司的大门: “人呢?” 姜冲快步迎上: “大人,只有一个洋人,我让他在馆驿等候!” “怎么才一个?” 李四白眉头一皱,气息稍匀人也冷静下来,一挥手道: “带他来见我!” 片刻之后,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被带到花厅。看样子三十来岁,个头比李四白矮个寸许。穿着破旧一脸沧桑,一见面就作揖道: “尊敬的李兵宪,本人范迪克,奉主教大人命令,来帮您修建教堂!” 李四白大感惊讶,这小子汉语比龙华文还溜。 “范先生,教堂的事先不急,你先告诉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龙华文答应我的工程师呢?” 范迪克淡然自若道: “李大人,我从小在造船厂长大,修建船坞建造船只,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李四白大吃一惊: “那你会铸炮么?” 范迪克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主教给你的信,李大人看了就明白了…” 李四白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瞥了范迪克一眼,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信中龙华文解释一番,他迟迟未到的原因,又介绍了范迪克的身世。 合着这小子是个荷兰人。十几年前荷兰第一次攻打澳门,这小子老爸被人打死,自己成了俘虏。 之后十几年时间,一直被困在葡萄牙人的船厂当苦力。十几年来,倒被他把船坞、造船的技术学到手。 虽然龙华文信中一顿吹捧。李四白却忍不住一阵冷笑。老小子分明是怕自己守不住金州。舍不得派葡萄牙工程师前来送死! 可又怕万一守住了,白白浪费了扩大教区兴建教堂的良机。这才派了个俘虏过来顶雷! 范迪克看李四白一脸嘲讽,立刻露出笑容: “李大人!只要您把我送到巴达维亚,荷兰人会支付您一百两黄金!” 李四白不禁莞尔,收起信笺笑道: “范先生,你太低估自己的价值了!” “如果荷兰人愿意出一万两黄金,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范迪克顿时苦了脸。一百两都是他吹牛逼,一万两他敢答应,李四白也不会信啊。不由得自嘲一笑: “多谢大人看的起,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值这么多钱!” “范先生觉得我在开玩笑?” 范迪克两手一摊,一脸无语的表情: “难道不是么?” 李四白自说自话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港口顾问!” “只要你真会造船坞,我每个月给你三十两!” 范迪克见他郑重其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肯付我薪水?” 李四白哑然一笑,学着他刚才表情两手一摊: “我又不是白皮殖民者,干活当然会有工钱。只要你真值那个价!” 见他不似说笑,范迪克又惊又喜: “荷兰人的船坞全球第一,全澳门没有比我更厉害的工程师!” “如果大人肯付薪水,范迪克愿意为您工作!” 第296章 筹建船坞 李四白哑然失笑: “全球第一,可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吹出来的,让我来考考你!” “在旅顺口建设一座能造千吨大舰的船坞,你需要多长时间?” 范迪克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道: “即使是葡萄牙人在澳门的船厂,也只能建造两三百吨的船而已” “在整个东方除了大明,就只有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才拥有制造千吨级船舶的能力!” “李大人,您说要造一千吨级的船,真的不是开玩笑么?” 看他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李四白恨不得扇他两撇子。强压火气道: “少废话,我就问你工期要多久!” 眼见对方发火,范迪克这才想起,这年轻人可是掌握着自己的命运。眼神顿时清澈起来: “如果大人给我一百人,工具建材齐全的话,大概三年就能完工!” 三年?黄花菜都凉了!李四白大手一挥: “我给你一千人!工期能提前多少?” 范迪克人都麻了。一千人都能打下澳门了,这位拿来修船坞? 腹诽归腹诽,不耽误他心算一番给出答案: “要是有一千人,差不多十二个月就能完工!” 李四白闻言一愣: “这不对吧,人数增加十倍,怎么工期才提前三分之二?” 范迪克一摊手: “大人,并不是所有工序,都能靠增加人手缩短工期的!比如排水、风干…” 李四白也是一时心急,这才忽略了这基本常识。闻言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先给拿出方案来!” 范迪克闻言眨眨眼,双手一伸亮出刷了边的袖口: “大人!你的港口顾问是不是太寒酸了?” 看他这副德行,李四白生出不妙的感觉。不过金州的未来在船坞之上,他当然不会吝啬: “来人!给范先生找一套新衣服…” 且说范迪克洗澡换了衣服,又饱餐一顿。这才出门到港口转了一圈,然后便钻进房埋头写写画画。 次日一早,范迪克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一份工程计划前来求见。 李四白打开一看一阵无语: “你小子看我像懂拉丁文么?” “没关系,这些图才是关键,具体计划我给您讲解…” 范迪克嬉皮笑脸: “主要是我只会说汉语,并不会写…” 李四白也不计较。拉着他在书桌前并肩而坐,对着计划书逐条询问。 半个时辰下来,范迪克对答如流,不论是是技术还是逻辑,都是毫无破绽。 李四白虽对施工一知半解,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范迪克的规划的船台和干船坞,不论规模还是结构,都不如他做过的一些模型,却是最符合金州实际的。 而大型干船坞虽然性能优越,但不论成本还是工期,都是李四白无法承受的。 以清末李鸿章在旅顺口兴建的干船坞为例。虽然落成之后能建造万吨大舰,但其于1881开工,直到1890才落成。工期长达九年,耗资更是高达一百四十万两白银! 就凭李四白的实力,根本玩不起这么先进的玩意。只能搞个一千吨级船坞,解一解燃眉之急。 片刻之后,范迪克终于住口。李四白不由得心中暗喜,感觉自己捡到宝了!这家伙是真有一套!然而开心的同时,他心中也升起疑云: “老范,你不是说你是俘虏么,怎么葡萄牙人还教你技术?” 范迪克眉头一皱,面露不屑道: “嘁!那群异教徒懂个屁!” “我十三岁被俘,这些都是和我那个死鬼老爸学的!” 李四白闻言愕然,这才想起来荷兰信奉新教。龙华文送个新教徒来修天主教堂?这也太地狱了吧! 不过老家伙除了范迪克,还让陈信滔带回来一万两白银。这个教堂该修还是得修。 而范迪克的规划,和他之前预定的位置完全重合,正是后世北洋水师船坞的位置。 李四白一声令下。从各屯田营抽调一千精壮到旅顺南城,破土动工开始修建船坞。 有人说这不是秋收时节么?这么说吧,现在金州缺粮缺钱就是不缺人。 到天启元年八月初,金州流民已突破八万。别说抽一千人修船坞,抽个三五千人都轻轻松松。 只不过金州屯田是头等大事,李四白也不敢占用太多人力。毕竟现在粮食越来越紧张,要不是天启支援,差点就没坚持到秋收。 数日之间,一千人全部到齐。不过范迪克一个洋鬼子难以服众,李四白调来一个家丁辅佐他。 此人是黄字辈第八人,名叫李黄辛。之前在酒坊、盐厂都干过,是开原城破时和李四白并肩战斗过的老人了。 三月份被发出去管理流民,在众多家丁之中成绩斐然。这次建船坞需要人,李四白第一个就想起他。 眼看队伍拉起来,李四白也准备离开。临行之前叫了李黄辛来谈话: “黄辛,我这次叫你来,除了修建船坞,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李黄辛眼中精光一闪,毫不意外的抬头问道: “大人,您是不是让我盯着那洋鬼子?” 李四白欣然点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他能尽心办事,咱们自然不把他当外人!” “不过他若是偷奸耍滑,你一定要及时汇报。尤其要注意,一定不能让他趁机逃跑…” 李黄辛还以为范迪克和他一样,是李家买的奴才呢,立刻拍着胸脯道: “大人您放心!黄辛会盯死那洋鬼子, 绝不会让他弄一点鬼!” 李四白这才稍微放心。范迪克是葡萄牙人的俘虏,到金州是被押来的。 一个月三十两,对一般人的确是一笔巨款。但能不能留范迪克,李四白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种又懂船坞又懂造船的人,全亚洲也没多少个,要是跑了他非哭死不可。只能找个人看着! 参加完开工仪式,李四白立刻赶往双岛,视察秋收情况顺便看望萱薇。 双岛今年主种大豆,收获相当惨淡。好在梯田区的土豆番薯南瓜都是大丰收。虽不能自给自足,也极大的缓解的粮食压力。 李四白只在双岛住了一晚,就依依不舍告别萱薇,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除了沙河今年已自给自足,其他几个屯田营情况类似。真正给李四白惊喜的,是金州原本六十多万亩良田。开春时大部分被李四白强令播种玉米,此时已到了收获的时刻。 中秋节刚过数日,尤风岳海已统计出产量,全金州收获玉米杂粮六十五万石! 军屯加上科田,金州今年征得粮税十五万石。屯田区的产出加上朝廷的粮饷,以及库里的余粮。如果不出意外,倒勉强能养活手下军队和七八万流民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秋粮才刚入库,小马就急匆匆来报: “大人,夜不收急报!” “刘兴祚出城了!” 第297章 投石车 李四白闻言失笑: “这孙子,秋粮刚下来就坐不不住了!” 辽南四卫,金州耕地面积最大。其他三卫地本来就少,辽民又大量逃跑,土地抛荒近半。 加上气候低温干旱,谷子收成不及往年一半,军粮供应都捉襟见肘。 眼看秋收结束,复州河汛情消退,刘兴祚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南下金州抢粮了。 经过上次一战,李四白早没了恐惧心理,立刻传令耿彪整军备战。 数日之后,三卫联军杀到金州城北十里。刘兴祚有了上回经验,直接下令安营扎寨,命士兵进山伐树打造攻城器械。 三日之后,城头的耿彪高举望远镜。看着视野中缓缓而来的投石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几百年前大行其道。不过随着火炮出现和筑城技术的发展,早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可问题是,这破玩意虽再落后,对付战棚那是一打塔一片! “来人!立刻准备圆木加固战棚!” 金州城内不缺民壮。前来配合的尤风岳海立刻下城,带人四处调拨征用圆木。 当刘兴祚的攻城器械全部运到阵前。金州城头的战棚也都至少加了几根柱子支撑。 看着阵前十五台投石车,刘兴祚冷哼一声: “给我打!” 手下军士牙关一咬,纷纷推着投石车往阵前杀去。时间不长就突进了瓮城百丈之内。 城头耿彪见状愕然,随即哈哈大笑: “奶奶的,白白吓老子一跳!” “给我开炮!” 原来回回炮射程不过几百米,能打到城头的同时,自己也进入了大将军炮的攻击范围。 回回炮刚刚停下展开,伪军们手忙脚乱,正忙着给投石车配重呢,城头已经轰隆隆打响了。 只见半空白烟纵横,呼啸着落在投石车阵中。一阵巨响声中,三架投石车轰然倒塌,大块木方翻着跟头飞上半空。 刘兴祚心狠狠一抽。到底是淘汰的玩意,跟火炮根本没法比。 刘兴祚无暇感叹,连忙一声令下,三十辆盾车立刻突出军阵,趁着大将军清膛换弹的空档,往城下疾冲而去。 十二台投石车也终于配重完毕,一个个炮兵猛然挥刀,砍断了拉住配重的皮索。 巨石猛然下坠,巨大的杠杆猛然翘起,将末端绳兜中的石块抛飞出去。 十多块巨石横跨战场,倏然飞向金州城头。由于速度相对缓慢,耿彪等人的目光,下意识就投了过去。 一阵呼啸声中,三分之一的石块在金州军头顶飞过,落到城墙之后,砸坏了若干民房。 还有三分之一还没到地方,就纷纷落在城下,还有两块落在护城河内,两道水柱冲天而起。 只有四块石头砸到城头,其中两块砸在城墙之上,砰的一声巨响后便弹飞出去,只在墙面留下一个人头大的浅坑! 最后两颗石弹砸中战棚。人头大的石弹洞穿木板,新加的立柱也纷纷折断。被命中的战棚瞬间坍塌,惨叫声起也不知有多少人伤亡。 若是李四白在此,没准要难受一番,可耿彪是大明武将,这点伤亡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心神。 看着望远镜中数百手忙脚乱复位投石机的伪军,耿彪嘴角一翘大笑起来: “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 投石机射速极其缓慢,光是复位就得用到绞盘、绳索、滑轮组折腾十几分钟,再加上配重还得翻番。火炮射速这么慢的武器,在它的衬托下都显得飞快了。 伪军第一轮复位才刚开始,金州城头的大将军炮已经打了三轮。 即使分出一半火炮攻击盾车,伪军的投石车仍然一台接一台的被摧毁。 总算这玩意体积巨大,有他吸引火力,伪军的伤亡倒是不多。更有二十多台盾车趁机冲到护城河岸,开始掘土放水。 当护城河水被排干时,伪军十几台盾车已全部被击毁,人员一哄而散逃回本阵,自始至终没能打出第二发。 刘兴祚嘴角直抽抽,一挥手后阵又推出三十辆盾车,步兵跟在车后全军突击! 此时金州城头,炮兵队长跑到耿彪面前: “大人!大将军炮管红了,不能再打了!” 耿彪毫不意外,冷哼一声道: “小炮开火!给我集中火力,打最前头的盾车!” 盾车挡板厚达数寸,城上几十门小炮口径有限,连开几轮也只击毁七八辆。反倒是炮管发热,一时间不能再战! 一刻钟后,大批伪军填平数丈护城河,蜂拥到城下架起云梯。 身后弓箭兵在盾车掩护之下,齐刷刷探出头来,朝城上射出一轮箭雨。 虽然城头有女墙垛口阻挡,但战棚损毁的两段城墙,仍有不少人被抛射而来的箭矢所伤。 刘兴祚驻马后阵,此时嘴角翘起大为得意。投石车摆在这让你打又如何,还不是被我逼近了城下? 只要足够多的人爬上城头,这个战棚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得意不过三秒,就见城头战棚的下方,忽然伸出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耿彪挥动红旗大喝一声: “火枪兵!齐射!” 只见翁城之上白烟升腾,枪声如爆豆一般响成一片。几十架云梯上近百伪军,稻草捆子一般跌落下来。 刘兴祚睚眦欲裂: “放箭!放箭!” 盾车后弓箭手齐刷刷起身,一轮箭雨从天而降。然而这次竟连一个人都没伤到,即使是战棚损毁之处,枪手也顺着廊道躲进旁边战棚了。 更可怕的是箭雨才歇,战棚底部的枪口又探了出来。把趁机爬上云梯的伪军纷纷打落! 刘兴祚一点不傻,瞬间就知道不妙。对方的火力比起上回,分明又猛了三分! 即使用攻城器吸引火力,废了对方大小火炮,光是这无数火枪,自己仍是应付不来! 眼看城头枪口缩回,转眼又伸出一排。刘兴祚再不敢犹豫,大喝一声: “鸣金!” 城下的伪军早打懵了。听到退兵的信号,顿时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总算这次盾车数量够多,几千人躲在盾车之后,几寸厚的挡板,火绳枪根本奈何不得。 被伪军们收治伤员装殓尸体,十分从容的撤了下去! 刘兴祚脸色铁青,下令立刻撤回复州。不曾想一旁的盖州游击张玉维凑了上来。一脸谄媚的笑道: “副将大人,此次虽未攻下金州,可战术得当伤亡不过二百余人!” “我军实力未损,轻易撤退未免可惜,以卑职浅见,何不往城东乡间劫掠一番?” 第298章 土楼攻防 刘兴祚闻言眼睛一亮。 他虽然投了鞑子多年,但从来都自认是汉人。所以对辽南三卫的人民,并不愿意压迫太甚。 可金州属于敌国,情况自然就不同了。劫掠地方他毫无心理压力。既然金州城打不下来,去周围的乡村抢点粮食也好! “好,就听张游击的!” 刘兴祚点点头道: “全军听令,立刻向东!” 既然要下乡劫掠,笨重的盾车自是没法带着,通通被丢在金州城下,四千多人马车辆,缓缓往东去了! 金州战火刚停,李四白就收到消息。听说伪军往东去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打从刘兴祚渡过复州河,他就传信给金州各地的头头。 辽沈一带被屠的惨状,早由数万流民传到金州。如今鞑子在辽民心中的形象,可说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 听说鞑子要来,一个个吓的魂飞天外。在各个屯田营的安排下,纷纷坚壁清野。 数千伪军抵达金东平原时,正赶上午饭时间。看着眼前没有一缕炊烟的村落,刘兴祚眉头一皱: “给我搜!” 手下伪军如狼似虎,侵门踏户闯进村去。若是以往,此时村中已是鸡飞狗跳,哭之声震天动地。 然而出乎刘兴祚意料的是,一群手下进村之后,仍是静悄悄的一片。片刻之后手下人气急败坏的跑了回来: “大人!村里人都跑光了,就剩一个瘫巴老太太!” 刘兴祚眉头一跳,急切的问道: “找到粮食了么?” 头目哭丧个脸: “一粒粮食都没有啊!都被他们藏起来了!” 刘兴祚气的牙根痒痒,冷哼一声道: “我不信他们能上天入地!” “先埋锅造饭,吃完了就给我追!” 没抢到鸡鸭肉食,三卫伪军草草吃了一顿一顿后。稍息片刻立刻出发,扫荡附近村落! 结果一路下来,所到之处杳无人迹! 除了在村中零星挖到几千斤粮食,可以说一无所获! 刘兴祚也反应过来,金州这是坚壁清野了。立刻喊来张玉维和单盖忠商议。 “二位将军,你们说这些村民能跑到哪去?” 单盖忠想起之前的遭遇,咬牙切齿的道: “那个冒牌货有两条大船,八成是把辽民运去海岛了!” 张玉维也点头附和: “没错!我听说那大船长达十余丈,一次运几百上千人不成问题!” 刘兴祚却是眉头一皱: “咱们起兵南下,不过数日而已!” “就算他们立刻得知,又能运走多少人?” 单盖忠和张玉维面面相觑,忽然间面露恍然: “参将大人是说,他们还藏在附近?” 刘兴祚咂咂嘴道: “多远不清楚,反正不可能都逃到海上…” 三人一番研究,越发笃定辽民逃不太远。只要继续搜索,迟早能找到他们。坚壁清野必然随身携带细软,到时全部拿下这一趟就不白来。 三人计议已定,休息一晚继续向东。果然才走了小半日,就发现了辽民的踪迹! “参将大人,情况不妙啊…” 看着登沙河边巨大的土楼,张玉维眉本能的心生退缩。 刘兴祚也大呼邪门,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建筑。 宽达二十几丈,高达五六丈的圆筒状土楼,竟是比金州城墙还高一倍! 偏偏还是十七八栋星罗棋布,彼此呈犄角之势。不论自己攻打哪一栋,后背和侧翼最少暴露在两座土楼的箭锋之下! 最气人的是土楼沿河而建,周围平野一片,都是大片的农田。自己想打造攻城器械,起码要跑出几十里外! 他本能的预感到,这些土楼绝对难啃。可来都来了,空手而归也太不像话。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转头看向一旁: “单游击!你带五百人,去打一下试试!” 单盖忠虽知道这是块硬骨头,但他可不信乡下地方能有多少人马。很痛快的拱手领命: “参将大人稍等,看卑职拿下这土楼!” “小心行事!” 刘兴祚微微点头。这俩蠢货虽然没用,但是听话这方面是没得说。 单盖忠拨马而去,带了复州卫五百人马,缓缓往河边压去! 单盖忠也不傻,选了最突出的一栋作为目标。一挥手一百步兵举着盾牌,呐喊着冲了过去。 一百盾兵一路跑到楼下,顿时都傻了眼,发现大门开在侧边。 一丈多的墙根都是石头,没有器械休想掘开。无奈之下只能往后绕,原本预计的射击死角顿时没了! 还没等他们找到大门,楼顶之上一声锣响,一波箭矢从天而降。 伪军都是斜举盾牌护住头脸,谁料到楼顶有凸出的射台,竟然有朝侧向的箭孔。 伪军们顾头不顾腚,瞬间就有三四个后背屁股中箭,惨叫声不绝于耳。 领头的把总火冒三丈: “举起来,快把盾举到头顶!” 众人手忙脚乱举起盾牌,情况顿时改观不少,可是依然护不住小腿。 那把总都急的破音了: “大家把盾牌连起来!” 众盾兵把盾牌相连,终于挡住了头顶的利箭。小步挪着终于到了大门前。后背的土楼又射过箭来。盾兵们不得不分出一队人,专门防护后方的箭矢。这才在土楼门前站稳脚跟! 楼门宽高都不过一丈,对这么大的楼房来说相当狭小。黑漆漆的不知道啥材料。 伪军们没有器械,只能挥刀乱砍,只听铿铿声中火花四溅。再看刀口早卷刃缺牙不堪用了。众人顿时傻眼,这门竟然包了铁! 更糟的是此时头顶呼啸声起,比拳头还大的卵石,如雨点倾泻而下。 木盾才多少厚度,千斤巨力之下纷纷碎裂,只一个瞬间,就有十多人重伤。 有一人盾牌先碎,又被卵石砸中脑袋,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眼看是不得活了! 领头的把总彻底绝望。从头到尾,他们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就已经死伤十来人。 最气人的自打到金州,他们基本就看不着敌人。到哪都单方面挨揍,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那把总再不犹豫,举着盾牌调头就跑: “兄弟们,撤!” 第299章 经验得失 把总喊撤的同时,远处也响起退兵锣声。 单盖忠深知保存实力的重要性,怎么可能让自己人在这死磕。 拨马一溜烟回归本阵,哭丧着脸来到刘兴祚面前: “副将大人!这土楼设计刁钻,箭矢从四面八方而来,飞石如雨从天而降,兄弟们伤亡惨重” “那大门竟有铁板包裹,若无攻城器械,多少人也难攻的下来啊…” 刘兴祚在后阵看的清楚。别看单盖忠叫唤的凶,其实也就伤了十多个人,死的更是只有一个。若是千百人一拥而上,这种攻击力真没啥大不了的。 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错。就凭那大铁门和一丈多的石墙根。要是没有器械,多少人来都白搭! 偏偏这方圆几十里平野一片,连一株比碗口粗的树都找不着。要想打造攻城器械得回大黑山! 而且沿途大小河流多条,除非有船能走水路,否则打造出攻城器也运不过来!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被设计土楼的人给算到了! 刘兴祚沉吟半晌,硬是没想到破解之法。可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未免不甘。瞟了单、张二人一眼道: “再往前找找看!” “我就不信,金州乡下几万人还能都藏起来?” 只要不用攻坚,单张二人也乐得去找软柿子。三人带领队伍继续向东开进。 然而又行半日,村庄倒是找到一些,却都和之前一样空无一人。 次日伪军抵达沙河边,这次二十几栋土楼出现在刘兴祚眼前。更有一支船队从海上,在沙河口伺机而动! 刘兴祚遥遥望去,几十条小船上足有五六百人。若是两军对垒,这几苗人他当然不怕。可若在他攻打土楼时,被后面夹击一下可吃不消! 何况自己没有器械,攻打土楼不过痴人说梦,只能长叹一声挥挥手: “撤!” 数千人调转方向,后队变前锋,如潮水一般往西去了。 沙河口的一条小船上,张盘放下望远镜,口中轻叹一声: “若是给我三千人,定让这姓刘的有来无回!” 于此同时,沙河岸边一栋土楼中,金山也放下望远镜。脸上却是如释重负: “奶奶的,这天杀的总算走了!” “来人!把消息传下去!” 一旁的简二锤喜出望外,立刻趴到墙边一个铜喇叭处,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鞑子退兵了!” 胜利的消息顺着传音洞,口口相传瞬间传遍整栋土楼。须臾之后,一楼有人推开房门,对着中心广场大喊: “鞑子退兵了!” 广场之上,千余人翘首以盼。听到消息眼中无不射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辽民。听说鞑子杀到。一个个心胆俱丧。想跑又没有去处,只能在屯田营的指挥下坚壁清野,全员躲到土楼避难。 直到消息传来那一刻,所有人惊恐忐忑的心,才终于落到肚子里! 其中一个老头,颤颤巍巍正是洪老爷,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鞑子真撤兵了?” 无数声音同时应答,刹那之间,广场之上欢声雷动! “鞑子撤兵了!” 金州土着和屯田营流民之间,原本因为垦荒颇有矛盾。今天托庇于土楼才得以活命,原本的龃龉顿时烟消云散。竟是一夜之间和谐起来。 次日下午刘兴祚渡过鞍子河的消息传来。在平辽堡苦等消息的李四白,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如果刘兴祚不惜伤亡,肯定是能打破几栋土楼的。哪怕被他屠戮一座楼里的辽民,对金州的士气都会是致命的打击! 还好伪军和鞑子的区别就是,不会去为长远利益而吃眼前亏! 此时已是秋末,这次刘兴祚又伤亡几百,起码要来年春天才会出来闹腾了。 这次金州之战,耿彪虽然伤亡数十而且没有斩首,但仍是一场大胜。 李四白立刻传令各地头头,全部叫来平辽堡开会,总结此战的经验得失。 这次涉及的相关人等,也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接到命令骑马乘船,次日就全都赶到平辽堡,齐聚会议大厅! 李四白高居上座,欣慰的看向众人。指节轻叩桌案道: “大家都说说吧,这仗打的怎么样?” 一提这茬,没有参战的几人眉飞色舞议论纷纷: “多漂亮的胜仗啊!” “消息传到我们那,柏岚湾和龙河敲锣打鼓庆祝呢!” 六花话音未落,萱薇也兴冲冲道: “我们双岛湾和洪水湾也差不多,流民们还放了鞭炮。大家信心百倍,开荒都有劲了呢…” 这次除了耿彪和卢九舟,其他人都没机会出手。几个带兵的男人都是一脸羡慕。赤塔差点流出口水: “老耿,这仗打的漂亮!” “下次鞑子再来,让赤塔帮你守城吧!” 姜冲也是啧啧有声: “唉!你们把门堵的严实,我啥时候能和鞑子子碰一碰啊…”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姜冲据守旅顺。只要金州和砬子堡不失守,他一辈子别想见着鞑子! 然而大笑声中,几个当事人面色凝重。显然不像别人那么轻松。 待笑声稍歇,耿彪轻叹一声道: “这个刘兴祚虽是个汉奸,可也真有两下子” “一个投石车,就差点破了战棚,更搞的我炮管发红。要是他真豁出去伤亡,这次输赢还真不一定!” 此言一出,喜气洋洋的众人顿时愕然。没想到耿彪打了胜仗,竟然还如此谦虚。 只有李四白毫不意外,转头看向另一人道: “九舟,你那怎么说?” 卢九舟闻言苦笑: “全赖大人设计的土楼精妙,这才杀伤了十几个伪军,不过这场攻防之后,我发现土楼防御有余但攻击明显不足!” “要是鞑子拉来攻城器械,我们靠弓箭飞石很难挡住!” 李四白闻言大感欣慰,鼓掌笑道: “这次守住城池,你们都是大功一件。我还担心你们骄傲自满,没曾想你们倒是清醒的很!” “既然你们都发现了问题,那咱们就讨论一下,如果你们预想的最坏情况发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第300章 吃饭问题 耿彪眉头一皱道: “刘兴祚的投石机虽然废物,但是只要打中一发,战棚立刻倒塌一片!” “要想破解,除非大炮数量增加一倍,一次摧毁所有投石车!” 李四白脸顿时黑了。兵工厂倒是铸了几门铁炮,可惜镗孔工程量太大,一个多月才能交付一门。 对李四白来说,远不如三十支燧发枪实在。所以搞了几门放在平辽堡后,就暂停了这一工程。 耿彪话音未落,他已出言否决: “金州的炮几乎都在你那了,多的就别琢磨了,先想想其他办法吧!” 耿彪被噎的一愣,愕然数秒才回过神来: “要是没有大炮,那就只能加固战棚了。否则火枪手在箭雨下可没什么优势!” “可这次我加了不少支柱,结果在石弹下和纸糊的差不多。要不是他们准头太差,这次伤亡起码得翻几倍!” 众人闻言议论纷纷。战棚这种守城器具,早淘汰了几百年。然而被李四白重新启用后,欺负没炮的鞑子竟然十分好用。 没曾想刘兴祚也是个人才,弄了个投石机出来。淘汰对淘汰,木头战棚根本挡不住石弹! 赤塔哈哈一笑: “这还不简单,老耿你把金州城头,整成平辽堡一样不就完事了!” “妙啊!”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见识过城堡之后,大家都发现这玩意对付冷兵器堪称绝世。 如果把金州城墙加高一层封顶。火枪兵藏在其内,什么箭雨抛射也是白搭! 即使被敌军登上城头,己方一样可以上顶楼肉搏。本质上说,就是将金州城墙进行碉堡化改建。只要鞑子没有大炮,被石弹打中也顶多是个窟窿,对付冷兵器就是碾压! 眼看人人叫好,李四白也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我派一批流民给你,趁着下雪前这段时间,先把北门瓮城修好!” 有人肯定要问,为啥先修一个门就行? 其实除了极小的城堡,或是攻击方人数多到夸张,古代攻城罕有四面围攻的。一般都是猛攻一门,以及城门两侧一段城墙。 复州的道路自北而来,而金州四周地势狭隘,刘兴祚要想攻击其他城门,那就得硬扛着枪林弹雨绕圈子。而守军可在城头移动,这么干除了多死人,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耿彪只需先修北门。其他三门开春再建不迟! 耿彪凛然领命。接下来就轮到土楼的议题。卢九舟刚才一直在思考,此时苦笑一声环顾众人: “大人设计的土楼堪称完美。攻击不足也是先天所限” “恕我愚钝,即使看出也想不出办法,不知大家有何良策?”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琢磨还真如卢九舟所说。除非土楼大规模装备火枪,否则真没什么好办法。 然而除了李四白的霹雳营,耿彪的金州营姜冲的旅顺营装备相对齐全。磐石营和靖海营的火绳枪都还装备不齐。根本没有多余的装备屯田营! 这是金州的生产力决定的,一年半载都解决不了。 眼看众人安静如鸡,李四白只能自己开动脑筋: “要不搞几座碉堡吧!” 卢九舟闻言面露疑惑: “那和新建土楼有什么区别?” 李四白哑然一笑: “所谓攻击力不足,说到底还是有死角!而我说的碉堡,不是巨大的土楼,而是建在土楼外的小型据点” “直径不过一两丈,用巨石和水泥和钢铁打造,没有攻城器绝难摧毁。只需数人藏身其中,从后方用火枪夹击敌人。杀伤虽然不大,却能摧毁对方士气!”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感觉这种地堡战术十分新奇。凌彪竖起大拇指: “大人,您这法子绝了!” “若不能拔掉据点,就会一直腹背受敌。这效果也不亚于一座土楼了!” 张盘若有所思道: “这法子只有配合火器效果最好,若是弓箭都要差上一筹!” 李四白心中暗赞。这是热武器时代常见的堡垒战术,在场这么多人,就数这俩人最为敏锐,最先察觉到其战术上的意义。 卢九舟却是眉头一皱: “若是敌人不顾伤亡,碉堡中的人困守绝地,岂不是必死之局?” 李四白自信一笑: “这个简单,只要在地底挖一通道,连接土楼和碉堡” “不但可以补充给养,轮流值守也不是问题” 卢九舟瞳孔一震,忽然兴奋的满脸通红: “如果在土楼之间也用地道联通,就算被鞑子攻破几栋,辽民也能提前出逃避开屠杀了!” 众人闻言连声叫绝!李四白设计土楼只开一门,等同于一座小堡垒。若是被破基本无路可逃。 可若是挖通地道,这最大短板也被补上了。只要有专人看管出入口,哪怕被敌人察觉地道也无妨。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地道的设置。最后一致认为,每座土楼至少要和其他两栋土楼相连。 除了逃生之用,更可以秘密集结兵力,从敌人背后发起突然袭击! 众人被激发了兴致,各种千奇八怪的点子都蹦了出来。只可惜辽南土质松软,地下水位也偏高。搞不了复杂的地下迷宫,否则没准真被他们搞出地道战来。 总结完这次金州攻防,话题自然的转到民政上。各地屯田数量都有大幅增长,就连广鹿、石城二岛,也在练兵的同时,接收了一批流民上岛,开垦了大批田地出来。 最迟两三年后,这两岛上的人马就能自给自足,再不用李四白提供粮草。 当然那还太过遥远。此时在场所有人,都要靠李四白供应粮食。 唯一一个刚能自给的沙河,就因为大量流民涌入,再次需要李四白补贴了。 而从今年秋收之后,各屯田区收到的都是玉米。这玩意大部分人都没吃过,此时忍不住纷纷吐槽: “大人!这玉米未免太过粗粝” “即使是流民,也是难以下咽,来年就不能种些谷子么?” 李四白毫不犹豫一口否决: “在小冰河时期,种玉米起码每亩多收三成,以后谷子你们想都别想!” 这下萱薇都撅起了小嘴: “可是老玉米真的很难吃啊!” 第301章 玉米食谱 李四白嘴角一翘,语气顿时温柔起来: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光顾着给你们送玉米,倒忘了告诉你们正确的吃法!” 萱薇惊讶的瞪大一双妙目: “除了火烤水煮,玉米还有什么吃法?” 李四白如数家珍: “玉米可以磨成粉,贴在锅边做玉米饼。还可以磨成碎渣煮粥,细一些的叫小碴子,粗一些叫大碴子” “比起水煮玉米粒,味道好太多了。尤其是玉米饼和小碴子粥,可以说相当美味!” 这下连五花六花都吃了一惊: “哥,你怎么都没和我们说过?” 李四白哑然一笑: “以前留种都不够,告诉你们好吃还了得?” 众人闻言都半信半疑,都怀疑他是为了推广玉米而尬吹的。 李四白没料到是这种局面,干脆顺水推舟: “既然大家不相信,今晚我就请你们吃一顿玉米宴。正好让你们把烹饪方法带回去!”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闭嘴。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自吃上一口便知真伪。 玉米的话题翻篇,李四白环视众人道: “没几天就要下雪,各区过冬没问题吧?” 一提到这事,众人顿时又活跃起来。金山叫苦道: “沙河今年新建的土楼,原本足够流民们住了,没曾想又涌进来这么多人” “今年冬天起码有八千多人,得在窝棚和地窨子里过冬!还好秸秆勉强够用,还不至于冻死人!” 孙虎二和卢九舟先后发言,情况也都差不多。李四白闻言松了口气: “之前收的那些木材别舍不得,实在不行就分下去烧火” 这两年屯田,几大平原砍倒树木无数。各地土楼广场上,巨大的木料堆积成山。真要烧火几年都用不完。 然而几人却同声反对,孙虎二语气最为激烈: “那都是上好的料子,日后建房筑城都用的上。拿来取暖那是暴殄天物!这么多豆秆足够他们烧了!” 李四白虽不强求,只是一脸严肃的警告道: “我不管流民烧什么,要是谁手下冻死了人。这个屯田营长就别想干了…” 众人闻言无不凛然。别看屯田营长无名无分,手下流民加土着,最少都管着两万多人。地盘纵横数十里,生杀予夺一言可决,论实权丝毫不逊内地的县令! 这种位置谁舍得让,纷纷表示绝不会冻死人! 眼看众人听了进去,李四白满意点头,这才继续下一个话题。 一场会议开到天黑,众人饿的肚子咕咕叫才结束。众人有说有笑出了会议室,没几步下了二楼拐进宴会厅。 说是宴会厅,其实就是大食堂,霹雳营的大头兵都在这里吃饭。平常李四白来这,一样得自己端盘,到出餐口盛饭打菜。 不过今天宴请部下,再吃大锅菜太过怠慢。又有女眷不便抛头露面,所以众人径直穿过大厅,进到右侧的包间之中! 进门之后刚一落座,就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菜。菜品不过是家常不提,主食却是瞬间引起众人的注意,一个个好奇的用筷子扒拉着。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米粥,萱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看起来好香啊!” 李四白拿起一块烙的焦黄的玉米饼,掰下一块递了过来: “先尝尝这个!” 萱薇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咬一小口。微微咀嚼便感觉一股香甜弥漫舌尖。一双乌黑大顿时瞪的溜圆: “这也太香了吧!” “真有那么香?我也尝尝!” 五花六花坐在两人左右,闻言大感惊讶,一人掰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只嚼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吃诶!” 几个女孩吃的眉飞色舞,其他人顿时坐不住了,纷纷拿起玉米饼往嘴里塞。一口饼子下肚众人连说好吃! 桌上除了玉米饼,还有窝头发糕玉米粥。众人一一尝试,很快就发现口感大有不同。 只咬了一口窝头,萱薇便皱起眉头。发糕则要好吃的多,玉米粥则是她的最爱。 不过总的来说,其中任何一种,哪怕是最粗粝的大碴子粥,也比水煮玉米粒好吃百倍! 一顿晚餐吃下来,众人啧啧称奇。萱薇和五花六花,更是缠着李四白追问,为什么同样用玉米制作,窝头发糕玉米饼,口感都大有不同? 李四白哑然一笑: “口感不同当然是因为工艺不一样!面粉磨的越细,做出的食物口感越好。发面的又比死面的好!” “而饼子之所以那么香,是我吩咐厨子掺了豆面!没豆面的窝头,味道就差了多了!” 众人恍然大悟,萱薇若有所思的道: “这么说来,玉米粉还可以掺别的?” “薇薇就是聪明!” 李四白立刻竖起大拇哥: “除了豆面,还可以掺栗子面大枣粉。刚才大家吃的玉米饼,就是四份玉米粉和一份大豆粉制成的!” 各屯田区都种了大量大豆,红枣和栗子也有不少产出。单独做主粮虽然不够,若是按四比一的比例,把玉米都调制的美味可口倒真差不多。 李四白一番讲解,详细了描述玉米的种种做法。末了总结道: “我会刊印一本菜谱,专论玉米烹饪,过几天就给你们送去!” “啊,还要印书?” “用的着这么郑重其事么?” 众人大吃一惊,不知道李四白为何如此重视。 李四白一脸严肃: “流民流离失所,本就生活在恐惧中。如果再不能吃好,精神会很容易崩溃!这件事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众人悚然一惊时,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你们回去之后,要修建足够的磨坊,替流民们免费磨玉米!” “等来年开春,我会派人帮你们修水碓。必须保证大家都能吃上玉米面!” 众人心里一阵哀叹,看李四白这架势,显然金州得吃几年玉米了。 次日一早,各部的头头先后离开。李四白则窝在他的办公室,搜肠刮肚撰写玉米烹饪方法。一个菜谱字数不多,只用了几页纸一上午就整理完毕。 可写完之后李四白猛然发现,这玩意想刊印还有点麻烦。虽然宋代就发明了活字印刷,然而由于种种原因,直至此时雕版印刷仍是绝对的主流。 李四白不过想印个食谱,若是专门开个雕版,就未免太劳民伤财了! 第302章 油印法和磨米机 雕版费钱费力,临时搞活字也得不偿失。李四白稍一思索,就想到了油印法。 或许其中略有难点,不过抗战时期的穷学生都能轻易搞定的事,不可能难的住自己这个五品官。 想到此处立刻高喊一声: “小孟!” 小孟的办公室就在他外间,闻声立刻推门进来: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让孙求云过来见我!” 小孟身为首席机要秘书,自然不用亲自跑腿,一句话传下去,自有通信兵负责传信。 孙求云如今专职制造光学仪器,以及钟表的生产。他的光机所事关机密,所以就设在城堡三楼。距离李四白的塔楼不远。 不过盏茶功夫,老头就屁颠屁颠的推门进来: “大人,您找我?” “孙老你先坐,我这有这么个事,你看…” 李四白油印术的原理一说,孙求云两眼一亮: “这倒是是个好法子!” “除了油墨有点麻烦,其他都没问题!” 李四白也没问油墨难在哪,只是淡淡瞥他一眼道: “能解决么?” 孙秋云胸脯拍的山响: “大人放心,最多三天时间,我保证把给您办妥了!” 李四白大喜: “孙老你放心去做,需要什么东西就和小孟说。这事办成了,奖金二十元!” 孙秋云大喜过望,再三保证完成任务,这才告辞美滋滋的去了。 且说孙秋云回去之后,立刻叫来手下学徒。分别去机器局订做带纹钢板,到库房领取石蜡和墨水。 到次日一早,三样东西全部到位。孙求云立刻用石蜡厚纸制成蜡纸,垫着钢板刻制母版。 不到一个时辰,就按李四白的描述,复刻出一台油印台。 然而正如他所料,墨汁透过蜡纸的刻痕,虽然成功在下方纸张上印出字迹,但是因为墨汁太稀,很快就在笔画周围洇出毛边来。 这种情况虽然勉强可用,但未免有碍观瞻。就这样拿到李四白面前,他什么脸都没了。 孙求云看着洇开的字迹,脑海中开始回想李四白当时的每一句话: “油印法?油印?” 老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墨水盆,稀了哐汤就是发黑的水嘛!和油哪有半毛钱关系? “二牛,去库房给我领十斤桐油来!” 徒弟刚走到门口,就听老头着急忙慌的补了一句: “再领些松烟和松香回来!” 二牛憨声应到: “知道了师父!” 新仓库就在城堡一楼,盏茶时间二牛便提桶拎包跑了回来。孙求云二话不说,立刻摆出几张碗碟,倒入桐油松烟调配起来。 原以为是小事一桩,没曾想调出的油墨不是干就是稀。孙求云干了加水,稀了加松烟。又用松香增加黏性。每调出来一种,就印上一张看看效果。 就这么调来调去,直到第二天下午,孙求云手中举着一张玉米饼的制作方法两眼放光。 只见这张毛边纸上的字迹,边缘清晰没有丝毫毛边。食指随意一扫,字迹凝固没有丝毫涂花。 “成了!” 孙求云大喜过望,一把抱上油印台: “走二牛,跟我去给大人报喜!” 当李四白看到眼前这台油印台,顿时想起影视剧里革命志士用的玩意。二者几乎一模一样!而印刷效果也和他印象中相差无几。 虽然整个思路都是自己提供的,李四白依然兑现诺言,让小孟现场发放奖金。孙求云二十元,助手王二牛十元。 师徒俩美滋滋离去不提。且说李四白重新刻版,和小孟亲自印刷装订了几十册玉米食谱。派通信兵送往各个屯田区。 各屯田营长立刻安排人,四处演示宣讲。甚至支起大锅现场烹饪,提供玉米饼玉米粥免费试吃。 你空嘴说玉米好吃没人信,现场试吃一次,顿时就让流民们服了气。立刻回家取了口粮去磨坊。 此时各地刚新建了一批磨坊,免费帮流民磨玉米。不过每个屯田营都有上万人,官办磨坊根本排不过来。 还好各地还有土着,村镇内都有磨坊。经过上次在土楼避难,双方的关系如今融洽许多。很多磨坊都愿以低廉价格为屯田营服务。 然而今年金州不论军民,几乎全境都种植的玉米。原本的磨坊都是脱壳为主业,根本满足不了这种爆发的磨粉磨碴的需求。 整个金州,就只有李家河子水力充沛,搞了个水力磨坊昼夜开工。勉强能满足当地的加工需求。 可其他屯田区不管也不行。李四白只能找来乔百岁,让他打造一批手动磨米机。 如今转炉和反射炉已合并成钢厂,统一交给李铁管理。乔百岁则转任农机厂厂长,这事正归他管。 听了李四白的要求,乔百岁面露难色: “大人!这东西我没做过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抬手往办公桌上一指: “早给你准备好了!” “按这个尺寸放大两倍,什么五谷杂粮都能磨成粉!” 乔百岁这才注意到,实木大板上摆着个一台巴掌高的模型。结构非常简单,上方一个料斗,机身左边一个摇把,右边是圆形磨盘和出料口。 结构简单至极,他甚至无需拆开,只看这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不由得连声叫绝: “妙啊!大人!” “这东西做得!” 这台手动磨米机,加上摇把才五个部件。但只要材料过关,用个几十年都不会坏。 新的农机厂兵工厂,都在钢厂左右。到机器局开了模具之后,乔百岁刻开始生产。铸造加冲压,每天能产上百台。 却说南关岭的富农吴老二,自打上回买到烟卷,一抽之下就上了瘾。 这天第三次戒烟失败,抽完最后一根后,终于忍不住出了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李家湾赶去。 不过盏茶时间,吴老二就出现在供销社里。先到银行换了一角钱,立刻就扑奔杂货柜台。 “二丫头,给我来一条平辽烟!” 王二妮一脸促狭: “二大爷,听我爹说您不是戒烟了么?” 吴老二阵阵有词: “天天吃苞米粒子无滋落味地,再不抽两口活着有啥意思?” 王二妮噗嗤一笑: “二大爷,那您不如买台磨米机回去,把苞米磨成面,烙大饼子多香啊?” “不比您吞云吐雾糟蹋钱强?” 第303章 全面撤退 “你这丫头,净拿你二大爷打岔!” 吴老二面露不悦: “磨米机多金贵,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 见他误会,王二妮连忙往柜台上一指: “二大爷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这种小机器!” 吴老二目光一转,这才发现柜台上木板边缘,夹着个尺许高的玩意,下边盛料盘里装了半下的棒子面。 “咦!这小玩意有意思啊…” 老头顿时忘了买烟,好奇的上前摆弄起来。可能是男人对机器的只觉,吴老二本能的左手把住机体,右手用力转动摇把。 只见机身左侧的竖着的圆盘随之转动起来,出料口金黄的粉末簌簌而下! “诶?这玩意真好使啊!” 吴老二一脸惊喜的看向王二妮: “二丫头,这玩意多少钱?” “两角钱!” 王二丫笑嘻嘻的打趣道: “您少抽几包烟的事!” 吴老二这下真动心了。机器局的在水坝边搞了磨坊,可是每次去都得排队。偏偏他是个急性子等不得,半月倒有十天都是吃水煮苞米粒子。有了这台磨米机,自己在家就能磨面做饼子了。 不过你看他抽烟不嫌贵,这会要买个铁疙瘩,吴老二连连咋舌: “啧啧,两角钱太贵了,二丫头给我便宜点?” 王二丫一无语至极: “二大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供销社是一口价,一分钱也便宜不了!” “再说这里头的绞龙可是精钢铸造的,您用几十年都没问题,两角钱哪里贵了?” 若是精钢打造,那还真算不上贵了。吴老二想想排队之苦,终于一咬牙,掏出刚换的一角钱: “二丫头,给我包上!” “这小铁磨我要了!” 王二妮闻言大喜。从柜台里拎出一台新机,三下五除二,用草绳捆了小磨机,交到吴老二手上。 “二大爷,你拿好” 吴老二烟没买成,拎着磨米机不情不愿的走了。 王二妮却是掐着手指,神情专注的算起账来。每卖出一块钱的东西,她能拿二分钱。加上底薪一块钱,这个月她能赚一块五。在金州也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却说吴老二一脚迈出门外,就脚步一停打个哈欠,感觉浑身困乏没啥力气。 “他妈的,这烟卷可真不是啥好东西!” 吴老二嘀咕一声,摸了摸干瘪的钱袋,一咬牙转身又进了银行。 片刻之后,吴老二左手提着小铁磨,一条皮纸包装的“平辽”,这才美滋滋的往南去了! 类似情况在金州各地不断上演,手摇磨米机大受欢迎,被辽民称为小铁磨。 不但解决了大家吃饭难题,还进一步促进了新币普及。又回笼了一批白银和铜。 一台小铁磨不过八斤重,除了两块磨盘是碳钢,整体都是铸铁。人工用料加在一起,成本都不超过一毛钱。供销社狠狠的赚了一笔。 金州的玉米推广运动,至此终于获得阶段性成果。之前人人都喊难吃的局面,从根本上得到缓解。 解决了吃饭难题,李四白终于从繁琐的民政中脱出身来。开始应对眼前的辽东乱局。 由于他的出现,原本早该沦陷的金州,以及沿海各岛全部保全下来。 毛文龙镇江大捷之后,与他遥相呼应。使鞑子压力大增的同时,更让河东十四卫的民众重拾信心。各地杀官造反,反抗的星火大有燎原之势。 鞑子主力在各地忙于灭火,以至于本该秋收后南下的真鞑子,换成了刘兴祚的伪军部队。让李四白凭空多了一冬天的发展时间。 面对种种利好,李四白却不敢掉以轻心。如果明年广宁失守,这些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而熊廷弼和王化贞之间是路线之争。除非一方倒台,否则根本不可能解决。 所以李四白必须做最坏打算,为几个月后广宁陷落做出布置。 其他倒还好说,李家还有一群人滞留广宁,现在必须要接回来了。 那位说早干嘛去?这么说吧,自打辽阳陷落,辽西十一卫的食盐生意,乃至之前一些铅笔钢笔的小买卖,都是几个叔伯兄弟在维系。 还有黑砬子的天然石墨,一直源源不断的运来金州。李家湾钢厂要是没有石墨制作坩埚,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投产。 就冲这两点,李四白恨不得他们坚持到最后一天才撤! 可惜现在寒冬将至,渤海湾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冰。李四白只好传信杜家屯,让兄弟们全员撤退。 数日之后,李长生一行二十余人乘金州号抵达。李四白领着全家老少,亲自迎到堡门外。 寒暄两句忽然脸色一变,发现 不但三姐没在人群之中,自己母系那一支,外婆小姨大舅几家,更是一个人影都没看着。 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多问,强凹着笑脸道: “这几年哥哥嫂子都辛苦了” “四白为各位准备了新房,大家先休息一下,晚上我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看着眼前雄壮的城堡,堂哥堂嫂们们眼里直冒星星: “四白,这堡子真是咱李家的?” 李四白哈哈大笑: “下边施工那个是朝廷的,建好的这个就是咱家的!” 叔伯婶子们半年多没见孩子,此时一拥而上,扯着自家儿孙往城里走: “都别愣着,我领你们去看新房…” 各家欢欢喜喜,成群结队去看新房。眼看人群散尽,李四白的脸色却是一下难看起来: “小海,怎么回事,我三姐呢?” 作为李四白的小尾巴,小海最服气也最怕这个堂哥。之前他一直在盐厂煮精盐,因为是李家的事,便被派回老家接人。 现在事没办好堂哥发火,小海吓的手脚发软: “四白哥,我好话说了三大车,可三姐夫他不肯走,我也没办法!” “三姐舍不得孩子,没办法也只好留下…” 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早就知道蔡东升是个刺头,果然关键时刻闹出幺蛾子。 虱子多了不咬,李四白压下火气沉声道: “那我外婆小姨呢,没人拦着他们吧?” 小海一脸无奈: “那倒是没有,可他们舍不得那几亩薄田,死活都不愿来…” 李四白气的呼哧带喘: “你没告诉他们,我会管他们生活么?” “我说了啊!” 小海大叫冤枉: “可老太太说到哪都是种地,没必要麻烦四白哥!” 李四白血压狂飙,自己实在太低估古人对田土的依赖了。只要鞑子没打到眼目前,他们永远都会心存侥幸! 都是血肉至亲,李四白虽气的肝疼,也不可能真的抛下不管。沉吟片刻忽然沉声道: “小马,告诉小猴整备船只,明天我要亲赴广宁!” 第304章 通情达理 天启元年九月二十八! 金州号从旅顺口扬帆起航,迎着渤海湾凛冽的寒风,一路往西北方驶去。 经过两年的历练,如今的渤海湾已成了金州号的后花园。风向、暗礁、航道,尽在侯黑仔掌握! 当年陈三水要花一两天的航程,如今金州号大半天就赶到了。 不过渤海湾泥沙淤积,大船刚到双台河入海口便再难难寸进。李四白一行只能用小船接驳就近登岸。 六十多人马,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全部上岸。刚一脚踏实地,便顺着小道直插西北的闾阳驿。 然而李四白此行必须保密,所以一行人过驿堡而不入。半夜里就那么露宿荒野。 次日一早继续上路,日上三竿广宁城便遥遥在望。这么多人到底有碍观瞻,一行人分成若干小队绕城而过,到杜家屯老宅集合驻扎。 经过李长远等人数次策动,屯里的乡亲逃亡大半,如今几乎都在沙河屯田营混事。 村里现在剩下的,多是日子较好的富户和小地主,没怎么受过李家恩惠,见到李家回来人也没太大反应。 老宅虽然泥墙草顶,却是房间众多。六十多人住起来也不见拥挤。 李四白怕引发物议,白天猫在家里吃喝休息,一直到天大黑之后,这才带了六十骑,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黑风高往烧锅村赶去。 且说老太太黄氏刚吹了灯,就听院内一声闷响。不由得心里纳闷,就是来贼也得后半夜啊,这才戌时三刻闹什么鬼? 刚起身把油灯点着,就听到敲门声响起: “姥姥,开门” “是我!四白啊!” 黄氏大吃一惊,前几天李家来人,要接她去金州她没答应。李四白是她最有出息的外孙不假,可到底是外姓人。 她养老送终,还都指望着儿子呢,就不可能背井离乡往外地跑。没曾想这才几天,外孙子这是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这辈子,还没人对她这么上心。虽说不想走,却也是心里热乎乎的,赶忙爬起来穿衣服点灯。 “四白你等一会,姥就来给你开门…” 时间不长屋内灯光点亮,人影晃动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黄氏一脸惊讶的看向外孙: “这孩子,真是你啊!” 李四白哭笑不得,拉着老太太进屋坐下: “姥姥,长话短说。开春鞑子就要打过来了!” “到时候只要是汉人,不论男女全都要杀,广宁待不得了!” 黄氏大吃一惊: “那鞑子不用人种地了?” 李四白懒得解释通古斯人那混乱的政策,信口开河道: “太祖爷赶走的蒙古鞑子知道吧?建州鞑子也只要草场放马!” 之前小海说什么分房子分地,老太太都无动于衷,现在一个半真半假的谣言,老太太立刻信了七成: “鞑子不种地?!那可真坏菜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 “姥姥,别犹豫了。跟我去金州吧” 最后带着几分侥幸,黄氏不甘的看向李四白: “这事有准么?” 李四白言之凿凿: “千真万确,鞑子在河东十四卫,已经圈占了上百万亩土地,杀的人头滚滚!” “现在活着的辽民,能跑的都到金州了!” 老太太气的浑身乱颤: “这帮畜生,造孽啊…” 眼看着没有活路,黄氏也只能妥协: “孩子,姥姥跟你走!” “咱们这就去找你大舅说!” 李四白的大舅张文远,也是广宁卫的屯军。为人小气又胆小怕事,这才会恋着几十亩军屯不肯离开。 听说鞑子开春就来,张文远差点吓尿。可一说逃亡金州,他脸色又是一变: “这要让人抓住就完了!” 李四白都气乐了: “大舅,现在广宁编练营兵,谁管你们卫所兵死活啊?” “再说经历司郑大人是我座师,我保证没人去追捕你!” 张文远还待犹豫,李四白早不耐烦: “大舅,你可想好了!” “等开春鞑子打过来,你张家可有绝后之险!” 张文远浑身一震。他虽然前怕狼后怕虎,但最怕的还是绝后,闻言牙关一咬: “好,我跟你走!” 其实外婆家的事,就卡在这胆小的大舅身上。两个表哥早想跟李四白闯世界了。得到老爹的搬家通知,立刻喜出望外应了下来 张文远一家收拾细软不提。李四白则和外婆一起,到村东头去敲小姨的门。 小姨两口子因为双胞胎儿子夭折,就只有表姐一个女儿。实质上已成了绝户。 小姨夫荣毛弟,父母兄弟尽皆早死,可以说了无牵挂。被李四白一吓唬,很快就答应去金州! 眼见丈夫吐口,张红花却是坚定的摇头: “四白,小姨也想跟你去金州”“可是你表姐夫肯定不会走,春月去不了,我们去了也没意思!” 李四白意味深长的笑道: “小姨你放心收拾细软吧!” “我保证表姐夫会通情达理的!” 得了李四白保证,张红花这才将信将疑收拾细软。 李四白则马不停蹄,立刻闯进同村的表姐夫家里。 年轻人睡的晚,易北河家里还亮着灯。李四白突然叩门,易北河荣春月夫妻都吃了一惊。 听了他的来意之后,荣春月立刻看向老公: “当家的,你怎么说?” 易北河虽然家道中落,但仍是烧锅村前三的富户。家中又是父母俱全,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搬到金州。 荣春月话音未落,易北河已毫不犹豫的拒绝: “多谢四白好意!” “只是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没法长途跋涉。还是留在广宁听天由命吧!” 荣春月闻言眼神顿时黯淡下来。自己这个表弟从童生到秀才,中举当官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话自己是完全相信的。 奈何这是大明,饶是当年的泼辣少女,嫁为人妇之后也得听丈夫摆布。易北河说不走,那就肯定走不了了! 荣春月满怀愧疚,正准备给表弟道个歉。就听李四白欣然一笑: “表姐夫果然英明!” “既然决定要走,那就抓紧收拾细软吧!” 夫妻俩瞠目结舌,还以为李四白发了癔症: “四白,你听错了吧?” “你表姐夫说走不了!” “东西收拾不过来?” 李四白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如梦方醒: “这个好办!来人,帮我表姐夫收拾细软!” 易北河目瞪口呆时,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抹肩头拢二臂破布塞嘴把他捆了起来。 李四白站起身哈哈一笑: “表姐!抓紧时间上路吧!” 第305章 夜访三花 荣春月呆愣数秒,才反应过来表弟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易北河被年猪般按住,挣扎着仰头,嘴里支支吾吾看向自己老婆。 没想到荣春月眼珠一转,嘴角忽然翘起: “既然当家的也同意,我这去收拾东西” 易北河瞳孔剧震时,李四白微微一笑: “表姐,除了金银细软,其他的就别拿了。到了金州我会安排的!” 荣春月闻言咬咬牙,回屋去抱孩子去了。易北河的父母住在隔壁院落,也被李四白的亲卫破门而入,捆个结实塞上马车。 到丑时三刻,张、荣、易三家二十几口人,全部登上马车。乘着漆黑夜色,悄无声息的离开烧锅村! 到了广宁城北,车队一分为二。李玄甲带三十人护送马车一路南下,往辽河口方向驶去。 李四白则带领余下三十骑,拨马向西回了杜家屯。到家之后倒头就睡,就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一般。 肯定有人要说,李四白太圣母,人家不走他也管,不懂的尊重他人命运么? 但凡鞑子能像灭霸一样,只消灭一半辽民,李四白都可能赌气不管。 关键是野猪皮是货真价实的畜生。到鞑子入关之前,整个辽东的汉人被杀的只剩二三十万。也就一个辽阳地区的人口。 换句话说,辽民留在本地不走,死亡率超过八成! 别说这些都是李四白近亲,就算是素不相识,他也看不下去。要不是能力不足,他恨不得把百万辽民都打包带走!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众人这才恢复了精力,起床洗漱埋锅造饭。 吃饱喝足之后,李四白一声令下,众人陆续出了家门。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分成数波各自赶往广宁城。 李四白带着三骑最后出门,一路策马徐行,边走边浏览着沿途初冬风景。 秋收之后的大地一片萧条,满目都是枯草落叶,和一排排收割后的谷子茬。 李四白忍不住心生感慨。这么好的土地,马上就要沦落鞑子之手。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次回到家乡! 十余里路一鞭而至。几人都有军队腰牌,轻而易举的就进了西门。 由于流民的涌入,广宁的繁华竟然更胜往昔。所到之处人来人往,乞讨之人随处可见。其中还有许多异族装扮,看的李四白直摇头。 大明的文官就跟有病一样,一次次被人里应外合打破城池,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你说他仁慈吧,明军赶路经过,十次有八次都会被拒之城外,就为了省一顿饭钱。明末多次哗变,都是这么逼出来的。 可一到这些外族、降兵,这些文官立刻就来劲了,非要表演一套仁者爱人!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袁崇焕,在东江饿死军民无数时,他在高堡大批出卖军粮给蒙古人。卖到自己麾下军队缺粮,朝廷多次叫停仍置之不理! 这里的烂事太多,以至于李四白都分不清他们是傻逼还是坏逼。 不过广宁是别人地头,他又是微服而来,再看不惯也不敢声张。 几人在南关找了一家客栈,用假名登记住下。闭门不出,就连饭食都让小二送到房里。天刚擦黑,便全部上床休息。 一觉睡到寅时,李四白一骨碌爬起,洗漱一番和几个手下下楼退房。 片刻之后,广宁南关十字大街上,三十人马车辆聚集一起。在李四白的带领下,往城东官署方向走去。 片刻工夫,众人便来到一座小院门前。正是蔡东升一家的居所。 事到临头,李四白反而犹豫起来。这年头出嫁从夫,之前的情况已经证明,只要蔡东升不答应,三姐怎么都不会去金州。 李四白要想带三花去金州,只有绑票这一条路可走。不过只要动了手,日后大概率要落下埋怨。 李四白沉吟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只要能保住三姐的命,被她埋怨一辈子又能咋样? “动手!” 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一人翻墙而过打开大门。众人悄无声息潜入院内,各取短刀瞬间就挑开了各房的门栓。 且说三花睡梦正酣,忽然感觉灯光晃眼,迷迷糊糊的张开了眼皮。就看到弟弟李四白手持油灯站在自己窗前。 “臭小子,做梦也不让我安生!” 三花不知道自己醒了,嘴里兀自嘟嘟囔囔: “姐也想去金州,和咱爹咱娘,和你和姐妹们在一起。可你姐夫死倔就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了…” “唉不说了,都是命,睡了睡了…” 三花刚闭上眼,就听见噗嗤的笑声,顿时察觉不对。眼睛刷的一下瞪的溜圆,一把把被子拉到下巴: “四白?” “你怎么跑我屋来了?” 李四白忍着笑: “三姐,快起来。咱娘病了想见你!” 三花半信半疑: “臭小子,是不是又想骗我?” 李四白见唬不住她,两手一摊: “三姐,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留在这等死!” “哪怕你日后骂我也好恨我也罢,今天你不走也得走!” 出乎李四白的意料,三花不吵不闹轻叹一声: “行吧,你等我穿上衣服!” 李四白赶忙转过身去。片刻之后,三花穿戴整齐。开始拾掇两个睡梦中的娃娃。 两个小不点被包的严严实实,姐弟俩一人抱起一个,李四白这才有空问道: “三姐夫去哪了?” 三花没好气的道: “管他呢,自打进了兵备道做了书吏,就三天两头不着家,谁知道去哪风流了!” 李四白听的脑门青筋暴跳。得志便猖狂,一听就是蔡东升能干出来的事,难怪三姐二话不说就同意走。 不过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两人抱着孩子就往外走。此时亲兵们扛着一卷被子迎面走了过来: “大人,就找到一个人!” 三花一脸愕然: “那是我婆婆,你们快把她放了!” 李四白理都不理,大手一挥: “放车上一起带走!” 三花不明所以,却也没空多问,连忙抱着孩子登上李四白的豪华马车。 三十人马护着一辆车,轱辘轱辘一路向南。片刻之后便抵达了广宁南门。 此时天色虽然一片昏暗,时间却到了寅时五刻,南门已经按时打开。 左侧是进城道,大批商民蜂拥而入。右侧出城道上,只有李四白一行孤零零十分显眼。 城门官眉头一皱: “你们是什么人,一大早出城干什么?” 第306章 鸡犬升天 门军头目话音未落,空中银光一闪,不知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下意识的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却是锭十两的银子。 城门官顿时点头哈腰,换上了一副笑脸,挥手让手下门军让开道路: “放行!放行!” 自始至终,李四白目视前方,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行人便出了广宁! 隔天傍晚,一行人在双台河口登船,乘夜启航次日一早便抵达金州,在新盐厂码头登岸。 半个时辰之后,城堡塔楼一层张氏房间内,一群女人抱头痛哭。 喊娘的喊娘,叫闺女的叫闺女。姐姐妹妹更是乱成一锅粥,除了老太太黄氏,几乎每个人都是双重身份。 一番宣泄之后,黄氏拉着张氏的手道: “自打辽阳被破,我还以为咱们娘们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小姨张红花插言道: “谁曾想我这大外甥这么霸道,愣是跑到广宁把我们都弄这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张氏连忙为儿子辩解: “娘、小妹,鞑子杀人不眨眼,四白这不是心疼你们么…” “你看我家三花,夫家不同意不也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下来,齐刷刷看向一个人。 只见角落之中,三花的婆婆康氏揣着手,正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呢。 张氏自知失言,连忙陪笑道: “亲家母,您千万别生气!” “我家四白不也是怕出危险么,这才把你们请过来么” “有这么请人的么?” 康氏个性绵软,可也不是可欺之人。闻言眉一竖: “我在家里睡的好好的,忽然大被一卷就给扛走了,一直到马车上才…” 说到此处忽然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再说不下去。众人大感好奇,张氏忍不住问道: “才咋样了?”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把康氏急的落下泪来。 只有三花心知肚明,当时康氏身上只有小衣,上了马车才把自己衣服给她换上。 她虽和蔡东升关系恶化,但和康氏倒是很处的来。见她委屈的不行,连忙上前搂住: “娘!我弟也是好心!您想想,要是鞑子真的杀进广宁,毛毛和豆豆怎么办?” “来年广宁要是没事,咱们再回去就是!” 康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身为外室,在夫家毫无地位可言。如今儿子也长大成人,两个小孙子就是她的命根子。万一真出啥事,她也没法活了! 而李四白位高权重,搞不好真有什么机密消息,康氏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松口道: “哼!我不和他计较!!” “若是来年平安无事,三花你必须和我回广宁!” 三花忙不迭的应了,康氏这才面色稍霁。众人见状也终于松了口气。 而康氏妥协,也带来了来连锁反应。荣春月也用这套说辞,说服了那个她被绑来老公的易北河! 和康氏不同的是,易北河除了两个兄弟没来,父母妻儿都到了金州。虽说是背井离乡,最起码是阖家团圆。 而且从登上金州号开始,他才真正发现李四白是何等威风。等登陆金州看到平辽堡,他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明白以李家这种场面,他能搭上关系是三生有幸,整个人眼神都清澈起来。 等荣春月一番解释,说来年广宁无事就回家时,他立刻就坡下驴答应下来。李四白又趁机道歉,此事就此翻篇皆大欢喜! 一家人团聚只是开始,这么多人初到异地,以后的如何生活才是大问题。 李四白也不想供养闲人,招待众人吃过午饭后,便全部带去会议室商谈此事。 “我把各位带来金州,肯定不会放任不管。平辽堡内几千房舍,住处大家不必担心,散会之后自会给大家分配!” 众人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能住在这样的大城堡里,他们做梦都没想过。 正满心喜悦时,就听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日常生计,还是要靠大家自己。山下有很多工厂,愿意做工的我可以安排” “若是不愿,金州各地有屯田区,你们可自行去开垦,每户上限一百亩!” 这些亲戚开始之所以不愿意来,就是知道李四白不可能一直养活他们。听到两种谋生选择毫不意外,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以后世的目光来看,自然是做工人更加体面收入也高。但别忘了这是明朝。片刻之后,张文远和易北河就率先表态: “四白,我们愿意屯田!” 可李四白早防着他们这一手,哑然一笑道: “大舅表姐夫,愿意开荒当然可以。不过金州的好地都在庄河,你们要是去了,城堡里的房子可就没法住了!” 张文远等人顿时语塞!须知城堡内的房间全是巨石建造,几百年都不会朽坏。 房间内都有烟道,不但标配有铁壁炉,还可以自行垒火炕,冬暖夏凉是绝佳的住所。 这样的房子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现在免费分到,谁肯定轻易放弃? 易北河还在犹豫之时,荣春月已经果断举手表态: “四白,我们家愿意去工厂!” 李四白欣慰道: “还是表姐有眼光!表姐夫没意见吧?” 易北河顿时急了,刚要出言反对,却见老婆正挤眉弄眼朝自己使眼色。 易北河豁然省悟,李四白这么安排,分明是不愿意让他们去屯田啊! 他虽然满脑子地主思维,就想着买田置地。可真说放弃城堡分房,他也舍不得! 既然猜透了李四白的用意,只能不情不愿闷哼一声: “我听春月的!” 有易家打样,张文远也很快妥协。毕竟屯田费时费力,可房子就在眼目前,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且两家是实在亲戚,不管有地没地,李四白还能看着亲娘舅饿死? 张文远和易北河一吐口,小姨和小姨夫更不必说,都愿意去工厂上班。 总算摆平了娘家这帮人,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立刻吩咐小孟,给各家分配房间安排工作。 母系的亲戚们才出了会议室,李四白又把堂兄弟们召集过来。 堂哥堂嫂们到金州七八天了。因为李四白突然离开,到现在都还没有正事,只能跟着父辈们打打下手,正憋的五脊六兽。 听说终于要安排工作,李长远如释重负: “终于有活干了!” “四白你就安排吧,我干啥都行!” 第307章 筹备烟厂 李四白喟然道: “兄长们辛苦了,老家这几年全靠你们支撑!” 长平长山顿时面露得色,李长生沉默不语。只有李长远自嘲一笑: “全靠你运筹帷幄,我们只不过跑跑腿而已!” 这话糙理不糙,不过李四白可不能这么说。几个堂兄为他服务数年,待遇和娘舅一家自然不同。 李四白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屯田营现在还缺几个管事,不知几个兄长可愿意去?” 长平长山闻言脸色一变。李长平犹犹豫豫先开了口: “四白,我还是想在城里上班!” 李长山也点点头: “就是啊四白,屯田区最近的都在旅顺,太远了!” 李四白差点气个倒仰! 到屯田区最次也是个营副,别人抢都抢不来的位置。这俩竟然怕嫌远不愿去? 李四白以为两人有啥误解,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长平哥长山哥,你们可别误会,即使你们去了屯田营,城堡的房子还是你的跑不了!” 怎料两人仍然摇头: “四白,你嫂子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李四白彻底无语。合着这俩小富即安,老婆孩子热炕头已经满足了! 他原打算多安排些自家人,以平衡各方势力呢。没曾想碰上俩躺平的! 然而人各有志,他也没法强求。只能临时改变计划: “你俩都会瓦匠,那就先到建设局干个队长吧!” 队长就是建设局下属施工队的头头,只能管一些流民工人。和屯田营的头头权势天差地别。 然而两人却喜出望外,觉得留在城堡里,比乡下随时被鞑子攻打强多了! 李四白也是无语至极。看向李长生兄弟道: “两位哥哥怎么说?” 李长远毫不犹豫: “我愿意去屯田营!” 李四白闻言松了口气,欣然道。 “城堡往西四十多里,群山丘陵之间有一块平原。现在叫西山屯田区,之前是六花在管,以后就交给长远哥了!” 李长远闻言暗喜。四十多里并不算远,他完全可以让妻儿留在城堡居住,十天半月休沐回家便是! 三人去向已定,李四白的目光转向李长生。这位堂哥屡试不第不肯放弃,直到辽东科举暂停才彻底死心,也投身到李家生意里。 经过这两年的锻炼,早不复之前的天真模样。见堂弟看向自己,连忙主动开口: “四白,种地的事我不在行。有没有写写算算的活我可以做!” 李长生好歹也是童生,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李四白眉头一拧有了主意: “这样吧,长生哥你去兵备道,先做个刀笔小吏!” 李长远闻言大喜。没曾想李四白如今这么厉害,一句话就能安排人进衙门做小吏! 终于把几个堂哥安排好,李四白也是一阵心累,临了嘱咐一句: “侄子们也不小了,几个嫂子要是愿意上班,和小孟说一声就行…” 李四白随口一说,几人还真放在心上了。辽东是移民地区,本就风气开放,女人耕田种地,或是市井做小生意并不罕见。 没过几天,四个堂嫂倒有三个出来上班,做些力手能及的活计。 一众亲眷各自履职不表。且说李四白解决了后顾之忧,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到领地建设上来。 肯定有人要说了,金州不过弹丸之地,人口不过二十多万。饭都吃不饱呢他建设个毛? 理是这么个理不假。不过金州也有个无处可及的长项,那就是工业! 别的不说,就一个手摇小铁磨,整个大明没有第二处出产。 小铁磨日产数百,金州本地需求迅速饱和。各地的磨坊都闲了下来。李四白却命令工厂继续生产,装船运往南方各省出售。 然而只靠单一商品,根本无法支撑李四白的战争机器。他真正准备主推的拳头产品是烟草。 只是近年来天灾不断,本地烟草种植几乎绝迹。陈信滔从南方收购了几批烟叶,李四白让人试制了一批烟卷,这几个月在金州大受欢迎。 所以他准备扩大规模搞一个烟厂。趁着此时全世界都没有烤烟,狠狠的赚上一笔。 如今整个大明,也没几个地方种植烟草。全靠收购肯定不行,必须种植才能有稳定的原料。 烟草这种东西极其娇贵,前期怕旱后期怕涝。还要昼夜温差大才能发育的好。 而整个金州,就数旅顺口一带最符合这几点要求。山地丘陵遍地,昼夜温差足够。又有大量河流,能满足早期灌溉需求! 当李四白发现这个事实,立刻喜出望外。把政务甩给小孟,自己带着卫队就往双岛跑! 此时金州已是漫天飞雪。除了海菜培育,所有开垦种植都已停滞。 今年双岛湾平原连树都砍光了,绝大部分流民都难得的休息下来,躲在家里烤火头猫冬! 在这一片闲逸的气氛中,李四白的马队铁蹄铿锵,猛然打破了双岛的宁静。 萱薇得到消息,立刻不顾劝阻,提着裙摆跑出土楼。穿过满天风雪,一脸惊喜的迎了上来: “李四白…你来了!” 才一张口,凛冽的寒风便灌入口中,一时间语不成声。 李四白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貂皮大氅给萱薇披上。又拂去她头上的雪花,把自己的狐皮帽子扣在她头上: “怎么也不穿个棉袄就跑出来,着凉了怎么办?” 萱薇虽被训斥,心里却是热乎乎的。看着李四白头顶缕缕白雾。立刻把帽子摘下扣了回去。 李四白一脸愕然间,已被萱薇拉住大手,穿过漫天风雪钻进土楼大门。 身后李玄甲和紫竹红梅,全都一脸痴笑,领着卫队紧随其后。 壁炉中烈火熊熊,萱薇的客厅温暖如春。两人都脱了外衣,在桌前对坐聊天。 “烟草?辽东能种么?” 听到李四白的想法,萱薇一脸惊讶: “我在白菜营时倒是种过,和云南的贡品差远了!” “你们还种过烟草?” 李四白闻言惊喜万分。他虽然知道烟草的一些特性,但对培育要领一无所知。 萱薇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你又岔开话题,种烟草有什么难的,现在育苗不正是时候?” 李四白大惊失色: “什么?” “现在可是冬天啊!” 第308章 毛文龙来信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冬天育苗春季移栽嘛!” 李四白大惊小怪的模样,逗的萱薇掩嘴娇笑: “不过金州太冷了,套用云南的农时肯定不行,怎么也要过了年才能育苗…” “调皮!竟然用南方的生长期吓我…” 李四白抬手屈指,嘣的一下弹在洁白的额头上。 萱薇双手捂着额头,仍然嘴硬道: “是你胆小,怎么怪人家。现在播种又怎么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那不是还没买种子么!” 金州一共就两条船。二号大福船肩负重任,南下贸易买粮一个半月才能往返一次。真的是忙的团团转。 金州号不但要到天津卫领饷,还要代运镇江毛文龙那份。加上本地战备运送砖瓦,可以说除了例行检修,旅顺水军现在连喘口气都难。 如果真是现在育苗,一年的农时都得错过了! 萱薇闻言忽然小嘴一撅: “哼!烟草种子而已,我有一大包呢!” 李四白闻言眼睛一亮: “薇薇你有烟草种子?” 萱薇骄傲的白他一眼: “去年竹叔梅姨来时,一股脑带了许多好东西呢!” “不过有人打我的头,就是不给他!” 李四白哈哈大笑,把头顶过去道: “我给你弹回来嘛!三下行不行?” “这可是你自愿的哦!” 萱薇也不客气,屈起玉指就弹。嘣嘣两声之后,终于绷不住噗嗤一笑: “哼!留一个记账好了,看你以后还敢打我!” 李四白嬉皮笑脸: “现在扯平了,还不把种子给夫君拿出来看看!” 萱薇也不矫情,转身就回了卧室。片刻后拿了一个布口袋回来: “喏,这就是云南黄烟的种子!” 李四白打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没想到烟草种子竟比芝麻还细小,长度也就半个多毫米的样子。这巴掌高的一袋,恐怕起码有几万粒! “太好了!第一批的种子有着落了!” 李四白喜出望外,立刻和萱薇商议起建烤烟厂的事。 萱薇听的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烤烟,烟草不是晾晒的么?” 李四白微微一笑,详细解释了一番烤烟工艺: “晒烟的口味差远了。听我的,开春就把烤烟房建起来!” 萱薇对他深信不疑,闻言点头答应: “放心!我会做好计划的!” 开春又是屯田高峰,还要收割裙带菜。如果到时再筹备,必然是手忙脚乱。现在筹划烟厂倒正是时候。 除了烤烟房,培育烟苗还需要暖房。刚好烟草和裙带菜农时刚好错开,倒是可以共用一间。 人员方面则选用妇女为主,卷烟是轻体力活更考验耐性。男劳力屯田都不够,不可能浪费在这种事上。 这也是烟厂不放在李家河,而是选在双岛的原因。毕竟大砬子山上筑城的,清一色的糙老爷们! 小情侣你一句我一句,不过大半天时间,就将烟厂的事筹划的明明白白。只待过了春节就开工。 商定了烟厂的事,李四白本就该返回平辽堡。不过他就是奔着以权谋私来的,赖在土楼就是不肯走。 今天骑马明天爬山,和萱薇一起不顾寒风,玩的不亦乐乎。这天正午,两人正在海菜木排上钓鱼。忽然一条小舟破浪而来,信使拱手报告: “大人,镇江的毛承禄求见,此时正在旅顺口等候,是否要传他来此?” 以李四白此时的地位,只需一句话毛承禄就得到双岛拜见。不过他久未到旅顺,正好过去看看船坞建到什么程度了。于是挥挥手道: “不必了,告诉他我明天会到南城!” 信使小船飘然而去,一旁的萱薇嘴巴却嘟了起来: “哼!这人可真讨厌,你才来双岛两天嘛…” 李四白苦笑一声: “想走的是王八蛋!可是当官不自在啊…” 萱薇闻言眼泛水光。这一年到头除了开会,两人真是难得见到几回。 眼看她泫然欲泣,李四白心都碎了。脑子一片空白呢,就听自己嘴巴开合: “哎,你看你。既然舍不得我,就一块去旅顺玩两天吧!” “嘻嘻!好主意!” 萱薇拍手叫好时,李四白才一脸愕然,自己刚才好像是被魅惑了啊… 被那信使搅了兴致,两人鱼也不钓。当即折返土楼,下午就一起去了柏岚湾。 六花见了两人喜不自胜: “哥嫂子,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正要回李家河看三姐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急,等明后天咱们一起回去!对了,你见过长远哥了吧?” 六花嘻嘻一笑: “见过了,多亏你把他派过来,这回我轻松多了!” 之前金西几个屯田营,萱薇和她一人管两个,关键是双岛和洪水湾紧密相连,面积又都不大。虽是两个营,统一管理也毫无问题。 而西山屯田区地势狭长,和旅顺又隔着大片丘陵。别说管理了,往来一次都得一天时间。这次转给李长远,属实是甩了包袱。 李四白陪着未婚妻和妹妹,在柏岚湾玩了一下午。次日三人一起进了旅顺南城。 仍是在巡检司花厅内,毛文龙的义子毛承禄衣甲破烂形容枯槁。一见李四白便噗通跪倒: “末将毛承禄,奉毛总镇之命前来报信!” 李四白吃了一惊。金州号每月都会去镇江送补给,毛文龙连奏折都是经金州发往京师的。有什么样的大事,还需要专程派义子来报? 惊疑不定间打开信件,只看一眼便大吃一惊,沉默半晌才喟叹一声: “镇江深入敌后,毛总镇坚持到今天已是不易!” 须知镇江名虽为城,实际并非卫所编制,只不过中朝边境一座堡城。和金山住的红嘴堡一个级别。 李四白虽然能帮毛文龙送粮,但却没办法帮兵。偏偏毛文龙大骂登莱巡抚贪渎克扣比他还凶。 陶朗先怀恨在心,对天启的命令充耳不闻。镇江大捷迄今数月,没给毛文龙补充一兵一卒! 莽古尔泰、黄台吉、阿敏带领真鞑子轮番上阵,毛文龙能坚持到冬天,已经是大大超过原本的历史了! 毛承禄闻言心有戚戚焉: “义父数次退敌之后,终于引得鞑子五千大军来攻,只恨镇江小城无险可守,我等血战三日终被攻破!” “义父迫不得已退守皮岛,特遣我来金州报信!日后粮饷运输,要麻烦大人多走一程!” 这些书信上都有,李四白也不以为意。哪知毛承禄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皮岛人满为患,义父遣我前来,是想请示大人,可否把流民送来金州一些?” 李四白闻言变色: “嗯?” 第309章 船坞进度 须知金州已有流民八万多。李四白花样百出,才勉强没让这些人饿死。 毛文龙的难处他当然理解,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送到金州他真是负担不起! 毛承禄见他变色,连忙补充道: “大人莫要误会,我义父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流民送来金州,借用您的大船转运登莱?” 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 “不必那么麻烦。请转告毛总镇,下次粮船来时把人送上来就行!” “多谢大人成全!” 毛承禄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李四白却是笑而不语,毛文龙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不好随意指派自己罢了。 除了给李四白报信,毛承禄还送来一些军情奏报,留下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四白负手而立怔怔出神。 明末流民遭遇之惨,可以说是血泪斑斑。毛文龙想把人送到登莱,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 接收几批流民后,登莱就会不堪承受。加之朝廷财政崩塌,根本没钱安置辽民。哪个地方官肯接这么大的包袱,干这赔钱的买卖? 只不过这种事不能提前捅破,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帮忙。等登莱真的拒收再说! 说到底,辽南的流民压力,最后还是会落他和毛文龙头上! 李四白顿时头疼起来,原以为天冷了能偷懒猫个冬,没曾想闹出这么一码事来。 如果应对不好,明年金州可能真要大批饿死人了! 正挠头时,两个妙龄少女有说有笑推门而入。看他愁眉苦脸都是一愣,异口同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萱薇一下就想到刚遇到的人: “是有什么坏消息么?” “没有的事!就是想事有点入神了” 李四白脸上愁容一闪而逝,哑然一笑道: “走,走陪我过去看看船坞!” 萱薇和六花信以为真,一左一右挽上李四白,出门往港口去了。 此时旅顺口东侧凹陷港池边,仍然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上千人抡着铁锤,将巨大的条石砸的火星四溅。 一个黄毛洋鬼子,正手拿着一张图纸,和一群匠人比比划划。一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 “迪克,看来你干的不错嘛?”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范迪克的演讲,转头看到笑吟吟的李四白,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朝匠人们挥挥手: “就按我说的办,快去执行吧!” 随口打发了匠人,范迪克脸上涌出谄媚笑容,点头哈腰的迎了上来: “兵宪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萱薇和六花的地盘虽近在咫尺,却和范迪克没什么交集。见他这副德行顿时多少满脸惊讶。 李四白却不以为意,毫不理会他的客套,直入主题道: “怎么样,工程还顺利么?” 说到船坞,范迪克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金州的冬天太冷了,现在完全没法土工作业!” “还好大人提供的材料充足,这段时间可以加工条石和木材!” 李四眉头一皱: “迪克,你最好说点我看不到到的?” 范迪克闻言愕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您真幽默!好吧,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告诉您” “由于您提供的工人足够多,又是全世界最吃苦耐劳的。所以我想工期可能用不上十二个月!” 李四白眼睛一亮,往港池边大数个巨大坑洞看去,强压兴奋沉声问道: “能提前多少!” 范迪克耸耸肩膀: “这种事谁知道呢?可能是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两个月!总之一定会提前完工!” 李四白眉头一皱,这小子搁这待价而沽呢? “迪克,你听好了!” “只要验收合格,工期每提前一个月,我给你一百元奖金!” 一听说有钱拿,范迪克两眼放光: “哦!大人!” “如果加班加点,我想工期提前两个月不成问题!” 提前两个月,那明年入秋前就能投入使用了。李四白稍一核计,脸上便露出喜色。 金州现在不缺人力,有朝廷支持饷银,钱也不是特别缺。如果能解决船的问题,限制他发展的最大瓶颈就打通了! 为了让范迪克使出全力,李四白许愿道: “迪克,只要你能提前建成船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本官会尽量满足” 本以为这货无外乎要钱要权,谁知范迪克眼珠一转,目光忽然往李四白左右打量: “哦,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这两位美丽的小姐!” 这话在欧洲算是彬彬有礼,在大明则近乎调戏。萱薇和六花闻言变色。 李四白哭笑不得: “迪克你够了嗷!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我未婚妻萱薇,这位漂亮姑娘是我妹妹六花!” “你敢骚扰她们,看我不我打断你的腿!” “啧啧,那太可惜了!” 范迪克咂咂嘴,一脸痛惜的表情。他在澳门多年,对明朝士大夫的风俗略有了解。几乎不可能和洋人通婚的! 李四白看他这副德行,却是心中一动。起码十年八年,自己都不会放他离开。若是放任不管,说不定哪天惹出事来。当即把脸一沉道: “迪克,如果你想结婚,我可以帮你找个媒婆。只要你遵守大明律,尽可以在旅顺结婚生子!” “不过你小子要是敢骚扰妇女,我就把你阉了送给大明皇帝!” 范迪克只觉菊花一紧,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一脸饱受冤枉的愤怒: “哦!李大人!你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是对一个新教徒最大的侮辱!” “我当然愿意结婚,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向我道歉!” 李四白对新教一知半解,闻言哈哈大笑: “哦!迪克,我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如果这些话让你受了伤害,那么我向你道歉!” “好吧!我接受!” 范迪克见好即收: “那么接下来请大人兑现承诺,帮我介绍一位能结婚的女士!” 李四白没想到,这小子还想找对象。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此时李黄辛从远处走来,李四白连忙打发范迪克去忙,准备单独听听家丁的小报告。 哪知李黄辛气喘吁吁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先爆出个大料: “大人,这个姓范的,最近总找人传教!” 第310章 砸手里了 洋鬼子几乎都有传教癖,之前李黄辛也报告过类似情况。李四白对此毫不意外。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发展了多少人?” “十来个吧!这个老小子有钱,动不动就给工人分干粮,所以有人爱听他胡说” 说到此处,李黄辛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不过每次吃完东西,这些人就一哄而散。真信他那一套的只有两三个人…” 李四白眉头一皱,两三个虔信徒,那也不算少了! 他深知星星之火的道理,这事看似不起眼,可也不能置之不理: “哼!还是太闲了,这种人以后多派点重活!” 李黄辛凛然领命: “卑职明白!” 李四白在旅顺口待了三日,彻底摸清了船坞的进度。这才带着六花返回李家河。萱薇也被拉着一起,回去看望三花! 女人们家长里短不提,李四白却是真的忙的脚不沾地。 镇江失守要上报,还要转运流民到登莱,一件件麻烦事都要他亲自操盘。 候黑仔被支的团团转,刚从辽河口回来没几天,又登州、天津、皮岛绕起圈来。 毛文龙说是送流民到登莱,实际上都是老弱为主,真正的精壮他哪舍得? 金州的船队连续出动十数次,运了万余老弱到登州后。陶朗先立刻开始上书找天启哭穷,讨要安置赈济的银子。 自打东林党众正盈朝,继泰昌元年取消矿监榷税后,朝廷商税也开始持续下降。 如此一来,不但皇帝内库没有来源,朝廷财政收入同步锐减。 天启都快穷的尿血了。九边的军饷发两月欠两月,哪有钱安置辽民啊? 天启这边赈济下不来,陶朗先立刻就变了脸。封闭港口不许金州船舶进入,什么流民哪来的给我回哪去! 候黑仔无奈返航,李四白连忙让他把人送回皮岛。然而此时已是腊月,船刚到皮岛附近,就发现港口已然结冰!无奈之下只能返回金州。 “他妈的!砸手里了!” 旅顺口港池边,李四白看着千余妇女儿童,脑瓜子嗡嗡的! 这些女人还好,起码还能屯田当半个壮劳力。 这些小屁孩最大的才八九岁,除非都是穿越者,否则真是屁用不顶! 萱薇和六花闻讯赶来看热闹,看着大群衣衫褴褛的妇女,两人顿时面露不忍。 萱薇扯着李四白的衣袖道: “她们已经很可怜了,不要再赶她们走了!” 六花也附和道: “是啊哥!你看那些小孩儿,一个个瘦的跟猴似的,你不管他们肯定会饿死的…” 李四白也没想到,皮岛的状况恶劣到这种地步。但凡能有一口吃,一般也不会把女人送走,哪怕他们的父亲老公已经死掉。看来东路的辽民都跑到毛文龙那去了! 眼看两个丫头眼泪汪汪,李四白连忙表态: “你俩心放肚子里,这大包袱除了我这个冤大头,我想送也没人肯要啊!” 两女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萱薇轻捶李四白的肩膀: “什么包袱?女人又不是不能干活!” “等过了年,让她们到我的烟厂卷烟就是!” 之前两人已经商定,以后烟厂使用手动卷烟器,确实需要大量的女工。 然而李四白却摇摇头: “最多用一半,不能都放在烟厂!” 六花闻言接茬道: “剩下的给我好了,我让她们去养鸡养鸭!” 这两年金州没饿死人,鸡蛋鸭蛋可以说功不可没。李四白闻言点点头: “也好,旅顺这么多荒山,空着可惜了” “六花你让她们搞点跑山鸡,也不用喂饲料,山上条件比平原强多了…” 三人说话之间,就定下了这些女人的命运。说定之后二女立刻上前分人。 这些女人衣衫褴褛,一个个畏畏缩缩,早习惯了听人摆布。很快分成两波,充入双岛营和龙河营。 李四白原以为,在场的小孩都是女人们带的。可等到萱薇六花领了人走,这才发现不对。码头上竟然还剩了一百多个小孩,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李四白大感诧异,立刻走进人群,抓住一个小孩就问: “小娃娃,你爹娘呢?” 小男孩虎头虎脑,吸溜着鼻涕吭哧着答道: “我爹…被鞑子砍死了,我娘…投井了…” 虽然说的是人间惨剧,却语气平淡浑若无事,一看就是被问的多了! 李四白连问几个,基本都是全家死绝,最好的是和家人失散,多半是被当包袱扔了! “卧泥马,全是孤儿?” “毛文龙,沃日你大叶!” 李四白瞠目结舌,第一次对毛文龙生出怨言。老哥你自己不管,让我当幼儿园长? 现在大海结冰,他想送都没处送。该如何处置这群孤儿,一时间李四白头都大了! 不管肯定不行。可要说建个孤儿院养着,李四白现在也能做到。只不过那是纯付出未免太亏了! 要说让一帮小屁孩去干活做童工,李四白又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正头疼呢,忽听身后亲兵队长李玄甲慨叹道: “鞑子真是造孽啊!” “都是上学堂的年纪,现在家都没了!” “咦!” 李四白忽然眼睛一亮,瞬间就有了主意: “玄甲!让兄弟们带上这些小孩,咱们回李家河子!” 李玄甲还不知道,自己给了李四白一个大启发。马上安排亲卫们各自领人出发。 如今近海有岸冰,海路已经不能走。马匹不够小孩又走的慢,一行人拖拖拉拉,中途在木场驿住了一晚,次日黄昏才回到李家河子。 李四白带了一百多小孩回来,瞬间轰动了大砬子堡。坐镇中枢的小孟一脸懵逼: “大人,您弄这么一帮孩子回来,是要开养济院么?” 所谓养济院,就是明初大明官办的福利院,专门收养“鳏寡孤独废疾”之人。 最开始是明初朱元璋为了救济黎民所办,是各地官府需要考绩的德政。像金州这样的九边卫所内都有。 不过和大明其他制度一样,创办伊始倒是运行良好,时间一长便开始逐渐败坏,到万历末期。全国的养济院几乎都已名存实亡,只剩一块牌子而已! 小孟不过是出言调侃,没曾想李四白嘿嘿一笑: “没错!自即日起,本官要重建养济院!” 第311章 开班授课 “大人,你不是开玩笑吧?” 小孟大惑不解: “养济院那可是无底洞,衣食住行都得投钱!” 李四白一脸无语反问道: “现在金州八九万流民,难道不是我在花钱养着?” 小孟顿时噎住,赧然一笑道: “嗐!眼不见心不烦,我倒忘了他们在外边也是吃大人的饭!” “不过那也没必要弄个养济院吧?凭空多出一批人来管理,那不是浪费钱粮么!” 小孟鬼精鬼精,李四白知道骗不了他,脸色一整交底道: “其实我是要开个学堂!” “只不过我要教的东西不大一样,借养济院的名头,也免得引发物议!” “嗐!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孟恍然大悟: “具体怎么整,您下令吧!” 李四白沉吟着道: “城堡内房间众多,宿舍你看着安排就行。课堂呢,就设在会议厅!” 说到此处,李四白也开始挠头。别的都还好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老师。否则他早就广开学校培养人才了。不过这次事到临头,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先生暂时由我担任!小孟你也要跟着学!” “啊,怎么我也要学?” 小孟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展开。 李四白眼睛一瞪: “你不学怎么教别人?” 小孟顿时傻眼。他虽然原本就识几个字,但他跟随李四白这么久,早知道他那套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学起来可不容易。 虽然心里不愿意,可惜小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也只能乖乖的奉命行事。跑前跑后落实李四白的安排! 城堡内房舍众多,筑城的流民又都是住集体宿舍,所以安排百多个孩子住宿毫无问题。 小孟到大厅领了人后,却不急着安排房间,而是专门找张氏借了红花绿叶,领着小屁孩们到大浴池。 一帮小土孩哪见过这个啊,在大池子里,莲蓬头下正玩的不亦乐乎。就被小孟带着亲兵抓起来,狠狠的搓洗一番。 整整洗了一个多时辰才出了澡堂,每人发放一套干净布衣。旧的一律回收清洗。 按例走完了消毒程序,小孟这才领着这群小屁孩去找空房。 小孟忙着安排宿舍,准备桌椅不提。李四白也半点没闲着,连续三天点灯熬油,累出一双熊猫眼,终于编写出一套教材! 说是一套其实只有三门,语文数学自不用说,还有一门科学,照搬的也是后世小学课程,综合了物理化学和地理的趣味内容,有些地区也叫《自然》。 三天时间编出的教材,当然不可能是完整版,李四白约摸够一个月的教学进度,便亲自刻版刊印,装订出一套粗陋的小学课本! 三日之后,一百一十八个小娃娃,瞪一双双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满脸好奇的跟着小孟,进到塔楼的会议厅中。 这三天时间,他们过往的生活完全被颠覆,恍若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巍峨庄严的城堡,热气腾腾的浴池,干净舒适的衣物,温暖整洁的房间。还有那能填饱肚子的美味饭菜,都让他们以为自己进入了天堂!直到此时排排坐下,看到讲台上板着脸的李四白,小屁孩们仍是晕晕乎乎! 小孟安排好孩子们,自己便坐在了最后一排。前来送人的红花绿叶正要告辞出去,却被李四白抬手叫住: “来都来了!” “一起听听吧!” 红花绿叶一脸懵逼。她俩是开原时期,第一批进李家的下人。原本是家里管家的角色,负责家丁们的饮食布草。 可自打到金州之后,家里的家丁来来去去,走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基本都成了军人,再用不着她们来管。 几个小姐也不在家,两人除了照顾张氏生活,基本没啥事做,倒是悠闲的很。 因养济院女孩占了多半,小孟不便出入女寝。所以这两天都是她俩负责管理小孩。没曾想这还粘包了,竟然还要跟着一起上课? 李四白才不管她们咋想,俯视台下一群小屁孩,脸上似笑非笑道: “你们这几天过的很舒服吧?” “从今天开始,能不能吃饱饭,就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小孩们顿时一脸懵逼,有那八九岁的大孩子壮着胆子问道: “大人,您这是啥意思,是要我们干活么?” 李四白微微一笑: “你们一群豆芽菜能干什么?” “从今天起,由我教你们读书,成绩好的人有鸡蛋吃!” 这帮小屁孩什么大道理都不懂,一听说鸡蛋口水都流下来了。 “我们要读书!” “我们要吃鸡蛋!” 李四白嘴角一翘: “好,既然们愿意读,那就先分班!” 一百一十八个人,被分为六个班。每班一个班长,李四白让他们自行选出来。 这些人都是孤儿,没有父母庇佑,彼此间争斗和抱团都非常厉害。 所以虽然小小年纪,却各自有熟识的小团体。很快就选出六个小孩子做班长。四男两女大孩子居多。 别看只是个小班长,能被选上那就是颇具声望能够服众的,李四白也不免高看一眼。一一记下几人名字特征,这才往桌上一指: “你们把课本纸笔发下去!” 六个孩子麻溜走上讲台,各自抱了一摞,一桌一桌的发了下去。 片刻之后文具到手,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翻开课本第一页,今天我们来讲汉语拼音…” “阿…啵…呲…嘚” 看着李四白在黑板上画出奇怪字母,坐在后排的小孟一脸懵逼,这套玩意他听都没听过。赶忙拿起铅笔,一边跟读一边记笔记。 红花绿叶也被发了一套。好在两人也都识字,知道汉字原本的发音,现在倒过来学习拼音比小孩们轻松的多。 小孩们虽然都是从头开始,不过到底是新脑子,丝毫不见比三个大人费力! 虽然孩子从五岁到十岁都有,其中甚至有人已经念过私塾。李四白却没有时间精力因材施教,通通都是一个进度。 语文从阿啵呲嘚人口手上中下开始,数学每人一张乘法口诀开背。科学难度略高,要等到字认的差不多再说。 李四白想的简单,真正一上课,差点没被气死。尤其是那些年纪小的,今天学的挺好,睡一觉明天起床就忘了。 得亏冬天事少,李四白每天都要抽半天时间,和这群小东西死磕。 转眼之间过了春节到了正月,这天李四白正在教授除法,忽然小马推开房门打个手势!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霹雳营的手语,意思是十万火急! 第312章 示警广宁 “大人!探子回报,辽阳沈阳的鞑子厉兵秣马,看样子马上就要大举出动!” 李四白刚出了会议厅,就被这可怕的消息震的头皮发麻! 野猪皮大军出动,当然不会为他小小金州,毫无疑问是冲着广宁去的! 李四白哪还顾得上上课,转身回屋立刻宣布休沐两天。在小破孩们的欢呼声中,和小孟回办公室去了。 别看李四白把娘舅都给绑回金州,其实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不希望广宁陷落。 往小了说,辽东的食盐生意会彻底断绝。往大了说,一旦广宁失守,金州彻底孤立无援,连个呼应都没有。 肯定有人要杠了,说现在不也没有么。那我问你,毛文龙从哪来的? 毛文龙能从广宁出发,千里跃进绕辽南半岛一周奇袭镇江,就充分说明广宁和金州的犄角之势! 一旦广宁失守,以后离金州最近的就是锦州了。那帮玩意只会断你粮饷,才不可能帮你一兵一卒。 尽管前景堪忧,李四白沉吟半晌,还是命小孟研墨。提笔挥毫刷刷刷写了起来。 半晌之后,一封奏折几封书信写成。一一封装交给小马道: “你告诉候黑仔,送完奏折之后,立刻回辽河口等候!” 小马凛然领命而去。且说候黑仔得令之后,立刻升帆出海,在辽河口放下信使后,这才南下前往天津卫。 且说两日之后正月初八。辽东巡抚衙门内,王化贞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区区举人,竟敢自以为是对老夫指手画脚!” 堂下两侧十余武将分立两侧,一个个盔明甲亮威武至极。此时见上官发火,立刻有人出列捧哏: “巡抚大人,不知那狂徒说了什么,让您如此生气?” 王化贞冷哼一声,抖了抖手中信笺道: “哼!这狂徒,竟然敢让老夫闭门不出,还说我麾下有鞑子奸细,要严加甄别!” “不过是侥幸守住金州而已,竟真以为自己知兵耶?真是可笑至极!” 众将闻言哄堂大笑。半晌笑声才歇,那捧哏的武将躬身行礼道: “鞑子来时,末将愿为先锋,为大人取下野猪皮的狗头!” 王化贞手捻须髯仰天大笑: “好好好,孙游击如此奋勇,到时蒙与古援军两面夹击,区区建奴定了一鼓而破!” “也让那两个无胆鼠辈,好好看看我大明将士的武功!” 李四白打死都没想到,王化贞会如此棒槌,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建议,全盘交代给内奸孙得功。 偏偏他没法点名。一是没有任何证据,二是交代不出信息来源。人家要是到时候万一不反,他就得诬告反坐了。 在王化贞整军备战的同时,他口中另一个无胆鼠辈熊廷弼,正在广宁右屯卫犹豫不决! 右屯卫就在辽河口不远,所以他比王化贞更早一天收到信。 李四白建议他直奔广宁,暂夺王化贞军权,亲自主持防守! 这主意怎么说呢,如果王化贞是个武将,不用李四白叭叭,他早就这么干了! 偏偏王化贞是个巡抚文官,是朝廷大小相制里的那个小! 他这个辽东经略,手下掌握军马不过五千。而王化贞这个巡抚手里,却是握着十余万大军! 他就是去了广宁,除非暴起突袭,否则如何夺的了兵权?可他要是真的突袭软禁王化贞,就该轮到天启睡不着了! 熊廷弼拿着信笺沉吟半晌,终是长叹一声: “痴人说梦!” 而远在京师的天启,此时正在御书房内,看着李四白的奏折火冒三丈: “这个李四白,怎么又跳出来唱衰广宁!” “王化贞手下十余万大军,怎么可能会输给野猪皮区区数万人?” 一旁的魏进忠不敢触霉头,只能迂回劝道: “陛下!朝廷既已用了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原该用他的三方布置策!” “如今叶首辅张尚书,将军马兵器悉数拨给王化贞,反倒在行他的一举荡平之策!” “如此主次不分名实不符,恐怕指挥不便啊…” 天启闻言默然不语。因为不但是东林一党在力挺王化贞。他本人也觉得熊廷弼的三方布置太过消极了。 他心里难免存有幻想,万一王化贞真能一举荡平鞑子呢? 所以天启虽然没有公然支持,却对兵部尚书张鹤鸣种种离谱行径视而不见。 若是没有他的默许纵容,辽东的兵权怎么会失衡到如此地步? 此时魏进忠婉言提醒,天启也不得不考虑。若是王化贞万一顶不住,广宁之战该如何了局? 不过任凭天启如何推演,都觉得广宁十三万大军,不可能输给鞑子五六万人! 即使进攻失利,剩余兵力也能保住广宁不失! 沉吟半晌,天启模棱两可道: “且先打过这场再说!” “若王化贞大言欺人,朕自会为熊爱卿做主!” 魏进忠瞳孔一震,心知天启还是心存幻想,指望王化贞能带来一场大胜,顿时再不敢多说。 于是李四白的预警,就这么彻底被揭过,从中枢到地方,完全没掀起半点波澜。 还好李四白也只是聊尽人事,求个心安而已。压根没指望这群奇葩,真能有所改变。 所以他派去的信使,重点根本不是几位高官。离了巡抚衙门之后,立刻奔波于广宁各地,给他昔日师友送信! 包括卫学五子,私塾的周先生和各位同窗。乃至于书店文具店掌柜,甚至于广宁的盐贩子。 但凡和李四白有一点渊源,都得到了他的示警信。虽然说的含糊,但有点脑子都能看出他的暗示。并明言危急时刻,可逃往双台河口有人接应。 若是半年之前,即使李四白身居高位,也不会几个人把这信当回事。 不过如今认识他的人,只要消息不太闭塞,都听说了李家不但全家迁去金州。就连外嫁的女儿和姨舅表亲,都先后给接走了。 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早就让众人有所猜测。而最近广宁城军队频繁调动,鞑子即将来攻的档口,李四白来信示警,怎能不让人心惊肉跳? 第313章 付之一炬 天启二年正月,鞑子大军渡过辽河,直扑明军广宁防线。双方兵力悬殊,西宁堡沙岭驿守军一路后撤。 正月二十一,鞑子主力推进至广东南一百四十里。开始围攻战略要地西平堡。 广宁副将罗一贯率三千明军,死守堡垒血战鞑子主力,双方均伤亡惨重。 辽东巡抚王化贞闻讯,立刻派出孙得功祁秉忠,率领数万精锐驰援西平。 明金大军在平阳桥一带遭遇。双方前锋刚一接战,孙得功便命手下在阵前策马狂奔,高呼“兵败矣!” 数万明军不知真假,阵脚大乱顷刻间崩溃逃亡。祁秉忠独木难支力战而亡。 西平堡弹尽粮绝,苦候援军不至,罗一贯绝望之下自杀殉国,西平堡终于陷落! 正月二十二,孙得功率败军返回广宁,全城军民一片哗然! 且说广宁卫学之中,几个青年正在激烈讨论。 “不能再犹豫了!四白说的没错,广宁完了!” 说话的是罗洪,之前一接到信,他就主张马上撤离。但其他三人都舍不得盐酒生意,非要留下看看情形。没曾想还真看出事来! 杨国光后悔不迭: “完了完了!现在城门关闭,咱们哪还走的了?” 冯其伟急得满嘴燎泡: “唉!这下真是人为财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廖启瑞年纪最大,相对几人镇定不少。沉吟着道: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肯定不止咱们看出大事不妙!” “那些高官巨贾,肯定会想办法出城的,咱们只要盯住了他们,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三人闻言眼睛一亮,罗洪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几位兄长赶快回家收拾细软,我这就出去打探!” 三人面露惊讶: “那你家怎么办?” 罗洪狡黠一笑: “早收拾好了,要不是你们几个拖后腿,没准我现在都到金州了…” 饶是如此紧张时刻,几人也是哭笑不得: “都怪我们还不行么!” “罗贤弟快去吧,我们等你消息…” 四廪生因善财难舍,被困广宁暂且不提。且说张家坟的周先生,却是一接到李四白的来信,便不顾儿子劝阻,决定举家出逃! 孙得功败归广宁时,周家的车马已经来到大凌河口。周云龙一人下到河滩东张西望,嘴里还嘟嘟囔囔: “我爹真是老糊涂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信他李四白的鬼话。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派人来接…” 说话间转过一道河湾,前方海面一片白帆浮现在眼前。周云龙眼睛一亮,撒腿就往海边跑去… 正月二十二日晚,孙得功派人封锁府库,散播明军大势已去的谣言,并派出人手准备诱捕王化贞献给鞑子。 还好王化贞手下不都是饭桶奸细,识破了孙得功手下奸谋。王化贞顿时天都塌了,想起李四白的示警中,说他麾下有奸细的预言。一时间犹如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鞑子的卧底。心胆俱丧之下,只带了少数家丁亲信,仓惶逃出广宁! 正月二十三凌晨,王化贞逃亡途中,遇到率军前来支援广宁的熊廷弼。 昔日雄姿英发,把熊廷弼李四白斥为无胆鼠辈的王化贞,在熊廷弼面前痛哭流涕。 然而大错铸成,熊廷弼根本无心和他计较。得知广宁防线已经崩溃,熊廷弼终于做出那个广受争议的决定。彻底放弃广宁,掩护河西数十万辽民,退往山海关! 那位说熊廷弼也太完蛋了,此时杀回广宁,拿下孙得功不就完事了? 这话纯属事后诸葛亮,还得是自封的。首先孙得功叛变已然板上钉钉,但他是否还有同谋谁知道? 哪怕是站在历史下游的李四白,都不敢说广宁城内只有一个叛徒! 王化贞都被吓的望风而逃,此时谁敢进广宁,那纯属不要命了! 熊廷弼整合了双方人马,立刻开始下乡驱赶百姓。原本安居乐业的辽民,忽然听说鞑子打来,简直是晴天霹雳! 可辽沈陷落之后的惨状,早经流民溃兵之口传到了河西。谁也不敢赌鞑子的人性! 一时之间,无数辽民背井离乡,仓惶踏上逃亡之路。 熊廷弼又下令各卫各堡,焚毁物资坚壁清野,以免落入鞑子之手。 然而数十万军民千里转进,千头万绪何其繁杂。鞑子骑兵一旦南下,立刻就是小命不保,谁还顾得上销毁物资啊。 所以熊廷弼虽下了命令,到了基层几乎没人执行,多数城堡只是在仓库贴个封条,便惶惶如丧家之犬纵马南逃! 此时大凌河口,候黑仔立于船头,聚精会神的举着望远镜。 视野之中,陈信滔带领一队车马,从广宁右屯卫逶迤而来。 候黑仔面露喜色,放下望远镜道: “大人真乃神机妙算,小船马上接应!” 他按李四白指示,去天津卫送过奏折之后,立刻折返赶到大凌河口,接应陈信滔和他的金州二号。 而陈信滔马不停蹄,在给熊廷弼和广宁诸人送信后,随后便返回大凌河口船上等候。 果然数日之后,陆续有广宁人赶来登船。陈信滔谨记李四白嘱托,也不急着走。就在河口停船观望。又数日后,右屯卫兵忽然倾巢而出弃城而走。 陈信滔连忙按照计划登陆,进入空城开始搜索府库粮仓。将物资装上马车运往河口。趁着此时河滩尚未完全融化,直接把物资装船。 只可惜即使候黑仔赶来接应,金州军也只有两条大船,数十条小船,合计一千多人到辽西。 虽然使出浑身解数,数日之间也只搬了五千多石粮食上船,便再无能为力。 两人无奈之下停止搜刮,代替右屯卫执行了熊廷弼的命令,点燃所有粮仓放火! 正月二十六日,野猪皮率军进入广宁。因实力无损,后金军入城当日便挥军南下。 沿途明军早已撤走,被鞑子连下四十余座城堡,大明辽西防线彻底崩塌! 一路之上的城堡府库,几乎完好无损,仅仅贴上一张封条。大批粮草兵甲,轻易的落入鞑子之手。 这日野猪皮第五子洪太,率领三千骑兵赶到广宁右屯卫城外,满怀期待的率军进城。 据密探回报,右屯卫作为辽西最大的物资基地,熊廷弼在此囤积了新米陈米黑豆高粱超过五十万石! 只要拿下此处,八旗一年内都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然而马队刚穿过城门,就有一股焦糊的香气扑面而来。洪太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看看粮仓怎么样了!” 第314章 故人相见 当洪太在右屯卫粮仓前,被满目焦炭惊呆时。李四白在金州城堡之内,听陈信滔汇报时,同样心疼的直抽抽。 五十多万石粮食啊,足足有近七千多万斤。在天灾连年,饿殍满地的辽东,就这么付之一炬,简直就是造孽! 可他也实在没办法,大家都没得吃,也比鞑子吃饱了来打自己强! 只可惜金州军机动能力有限,只能在离海最近的右屯卫放火。鞑子在广宁城,以及沿途卫所城堡仍有大量缴获。 包括几十万石粮食,以及布匹军器马匹无数,林林总总价值何止百万两。 一应缴获,野猪皮悉数分发八旗,一时间军心大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李四白实力不济,也只能轻叹一声: “小猴信滔,你们回去吧!” “请周先生进来见我!” 候黑仔陈信滔告辞而去。片刻后,周怀文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李四白连忙迎到门口,一把扶住老头: “一别数载,先生风采依旧,四白总算安心了!” 周怀文自大凌河口登船,一路走来大开眼界。不论是十余丈的巨舰,还是巍峨的平辽堡,又或是千百人如臂指使。无不证明他这位弟子早今非昔比,如今已是权势滔天! 他可不敢拿先生架子,笑容满面道: “老了,不中用了!” “难得你还惦记着老头子死活,要不然这回非死在广宁…” 李四白扶着老头坐下,亲自斟上香茶,这才摇头笑道: “先生言重了,就算没有我,熊经略也会带你们去山海关!” 一提熊廷弼,周怀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哼!熊廷弼进退失当,擅自放弃广宁,这次恐怕自身难保” “我等就是去了山海关,也是流离失所做一流民!何如到金州投奔自家人…” 周怀文的女儿周云凤,是李四白的大娘。按辈分算他也可以叫声姥爷的。所以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不过他接见老头,可不是和他拉家常的。闻言微微一笑道: “到了我这,自然不必见外。正好四白也有一件事,正想求助先生” 周怀文闻言大吃一惊。虽然他是个官迷,不过如今年他近花甲,已是土埋脖子的人。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 原以为李四白来信,只是顾念亲戚师生之情。万没想到对方还真能用着他! 这对一个雄心不息的人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微驼的腰杆瞬间挺直,面露得色道: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还能有用武之地!” “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四白尽管开口,老夫绝不推辞!” 李四白欣然道: “学生新近开办了一座养济院,院中有百余小童都是孤儿。为免他们闲极无聊生出事端,便在闲暇之时教他们读书识字” “眼下正月已过,金州事务繁忙千头万绪,我马上就要忙起来,以后恐怕没有时间上课” “恰逢先生到来,便想起您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便斗胆想请先生帮忙教一教他们…” 周怀文闻言一愣。原以为李四白有政务咨询,没曾想竟是让他教书。不过他半辈子都干这个,倒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略感失望,不过他周家正为生计发愁,周怀文哪还敢挑挑拣拣,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我当什么大事,原来是干老本行。孩子们就交给我好了!” 李四白闻言欣然一笑: “多谢先生援手,我先和您说说,养济院课程进度…” 李四白取出课本,给周怀文一番讲解。听的老头一愣一愣,面露狐疑道: “四白,您这只教识字,不教四书五经,将来如何科举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鞑子铁蹄肆虐,辽东科举还不知何时才能继续” “我金州现在急缺人才,哪有工夫皓首穷经?还是先已实务为先吧!” 若是一般的先生,你不让他教四书五经,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不过周怀文是贪官出身,最懂的端谁的碗听谁的话。李四白稍加解释,他就立刻改弦更张,同意按照李四白的教材教授学生。 李四白大喜过望,和老头又叙旧一番,这才端茶送客。 周怀文前脚刚走,后脚卫学四子就被请了进来。 比起周先生的从容自若。四廪生颇显拘谨,齐刷刷躬身行礼: “广宁卫学廪生罗洪、杨国光、冯其伟、廖启瑞见过兵宪大人!” 李四白闻言面露愕然之色: “我等份属同窗,几位兄长如此见外,是怪四白招待不周么?”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罗洪如释重负般笑道: “数载不见,四白已是五品高官,你不表态我们哪敢乱攀关系!”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李四白闻言失笑,伸手点指众人: “你们啊,把我李四白当成什么人了?官职高低不过一时际遇,同窗之谊可是一世不移啊…” 众人见他毫不见外,言语动作和当年一般无二,无不大受感动。原本的拘谨忐忑一扫而空,纷纷坐下来畅叙离情。 实话实说,李四白在私塾、卫学、书院的几波同窗里,就属和卫学五子最为亲近。 原因无他,念私塾时他少年老成,和一帮小屁孩真的没什么共同语言。 在正学书院就是全心备战科举,即使和同窗有所交往,也多是出于功利之心。 偏偏是相处不多的卫学五子,大家身世类似,又同心协力做大秋露白,赚到他真正的人生第一桶金。 可以说除了同窗之谊,又有共同奋斗的共事之谊。自然要高看一眼。 几人各自讲述了一番过往后,廖启瑞慨叹道: “这次要不是四白来信示警,我等四人恐怕要流落关内,做个凄惨流民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往事不可追,几位兄长还是想一想,日后在金州的生计吧…” 此时几人隔阂尽去,说话毫不见外。杨国光笑嘻嘻道: “日后我等都是金州子民,四白你身为金州父母官,不说一手包办,好歹也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冯其伟也抚掌笑道: “国光说的有理,我们几个几斤几两,你最了解不过!” “不知我等可有这个荣幸,能到到四白你手下效力?” 第315章 卫学四子与长生三岛 卫学四子主动投靠,李四白自是喜出望外。 毕竟四人都是廪生,又都打过零工做过诸多小生意。在整个辽东,也没多少这种有学问的实干派。 只不过如今金州各大屯田营,都已经有了当家人。以几人的能力,去给人打下手未免太浪费了。更别说去当老师教小孩了! 李四白沉吟半晌,终于抬起头来: “我手下倒是有几个好位置,不过权柄虽大,风险倒也不小,不知几位兄长有没有这个胆量?” 四廪生闻言一愣,一时猜不到是什么职位,竟然会权力和风险并存,莫非是让他们几个去领兵? 要说他们逃亡金州,自然都是害怕风险的。不过几人身为廪生,面对辽东科举断绝的现状,可以说是前路断绝。 如果不肯冒点风险,只能在李四白的照拂之下,要么干点小买卖做个生意人,要么回乡下开荒种田混个土地主! 对一般人虽是不错的选择,可对十年寒窗的四人来说,真混成这样这辈子也就没啥指望了。 李四白话音未落,罗洪第一个反应过来: “局势败坏至此,哪还有什么万全之地?只要能为辽东尽一分力,些许风险算的了什么?” “是什么活四白你就说吧,只要你给齐人马,让我去打鞑子都行!” 杨国光冯其伟廖启瑞也反应过来,纷纷表示愿担风险干啥都行! 李四白细看几人的反应,并没有丝毫勉强之色,不由得大为满意。 这世界上从不缺有才干的人。若是有才无德反成祸害,若是胆小如鼠也不堪大用。从这四位的反应看,倒是值得培养! 想到此处,李四白微微一笑: “既然各位兄长不惧风险,那我就直说了。自打广宁陷落,无数辽民南逃。除随熊经略去山海关的,还有大批流民涌入辽南!” “如今金州境内,各屯田区人满为患,耕地资源接近极限。要想不饿死人,必须在金州之外开辟新的屯田区!” 此言一出,四廪生面露愕然。廖启瑞一脸迷惑: “四白,难道你想让我们去鞑子的地盘屯田?” 李四白哑然一笑: “老奴丧心病狂,从去年开始计丁授田,有计划的剥夺辽民土地。现在本地人都难活命,我们外地人更不可能去屯田!” “我说的是复州西南海中,去年毛文龙总兵收复的几座大岛!虽和复州近在咫尺,如今却在我金州治下!” 四人闻言恍然大悟: “你说的是长生岛吧!” 李四白微微点头: “长生三岛面积广大,仅平原就超过十万亩。若是算上山坡丘陵,足可开辟出三十万亩田地” “所以我打算派几个得力之人,替我开辟此地。只是三岛和复州隔海相望,最近处的南信口距大陆不过里许。虽然鞑子缺船,但海峡冬季冰期两个多月!其中危险不可不知!” 这下四人全明白了。长生三岛纵横数十里,每一座都堪比一个小县城。 若是率领数万流民垦荒,权柄之大不下于七品县令。不过为防鞑子渡海来攻,不仅时刻要派人了望,冬天还要率众凿冰。这份担惊受怕,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 李四白也不多说,就这么静静看着四人,等待他们的答复。 “我愿意去!” 杨国光冯其伟廖启瑞仍在沉思之时,罗洪已经毫不犹豫的表态道: “如果大人的信的过,罗洪愿当此任!”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罗兄好魄力!” “我就委任你为金州兵备道屯田赞画,领长生岛屯田营长!带领一万流民登岛屯田!” 其他三人闻言愕然,刹那间的犹豫,位置就被人捷足先登。顿时肠子都悔青了。 “我们也愿意!” 三人异口同声,哪还顾得上鞑子的威胁,先把位置占了再说。 李四白哈哈一笑: “好说好说,就由杨兄冯兄各领一万流民,前去中、西二岛屯田” “廖兄我给你一百工匠一千流民,负责兴建港口和三岛营造!” 四人闻言面露喜色,齐刷刷起身行礼: “多谢兵宪大人栽培!” 李四白挥手让几人坐下,笑吟吟道: “尔等也不必太过担心鞑子。我金州水军兵强马壮,我会派出战船守护三岛” “只要你们冬天坚持凿冰,三岛必可稳如泰山!” 听说有战船护航,四人终于心下稍安,又是连声道谢。 李四白又勉励几句,这才端茶送客,令小孟带他们出去交接事务。 且说四廪生之后,李四白又接连接见了许多广宁故人。都是不愿到关内流离失所,乘船来金州投奔李四白的。 冲着昔日情分,李四白能帮的尽量帮一帮。有本事的安排个位置,没本事的分配到各地,或做工或屯田。生活困难的出钱资助,最起码不会让乡亲们挨冻受饿! 一时间广宁老乡无不交口称赞,几乎把李四白吹成活菩萨一般。 李四白接连见了数十人,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终于接见完最后一人后,他取出名单又看了一遍。忍不住面露苦笑! 明明派来专人去接,三姐夫蔡东升却再次拒绝前来,竟是连老娘和妻儿都不顾了。此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是跟着熊廷弼跑到关内去了! 他是死是活不要紧,可自己该如何和三姐交代? 李四白摇了摇头,把这糟心事抛到脑后。集中精力处理广宁之战的连锁反应。 且说大战之后不到一个月,数万辽民涌入金州。如今李四白治下,流民数量已经突破十万人。 别的不说,光是喂饱这十多万张嘴,就把李四白压的焦头烂额。 这种情况什么花里胡哨都没用,只能继续用老法子以工代赈。 李四白拨了三万流民给卫学四子,由旅顺水军昼夜不停送往长生三岛。其余的充实到各区各营,这才基本消化了这波流民潮。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大地回春气温回升。流民们刚吃两顿饱饭,就被拉出来开荒种地建房修路。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 鞑子刚刚打下广宁,八旗都在忙着跑马圈地刮分胜利果实。 刘兴祚挨了两顿毒打,更不会轻易南下捣乱。李四白放心把工作扔给小孟,自己撒丫子又跑到双岛。 李四白到双岛湾时,萱薇已经把烤烟房已打完地基。苗房里烟草苗子也有巴掌高了! 第316章 平辽新城 见此情形,李四白也是万分庆幸。因为广宁的事,金州的船只全部忙着运送流民。连南方的贸易都中断了一个多月。 要不是萱薇那一袋烟草种子,今年种烟的计划就泡汤了。 “薇薇,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李四白由衷的一声感叹,羞的萱薇霞飞双颊: “大庭广众,瞎说什么呢?” 李四白若无其事的看看左右,紫竹红梅都躲在远处偷笑。不由得哑然失笑: “事实如此,怎么叫瞎说呢!” “要不是有你和六花,这次差点顶不住!” 这一波流民涌入,差点把金州的存粮击穿。还得亏了柏岚湾和双岛的裙带菜到了收获季。 两地的木排菜田超过一万亩,到现在还没完全收完,就已经收割了七千多万斤湿菜! 如今整个金州十多万流民,几乎每天都必吃。土豆、地瓜、裙带菜,流民们称为金州三宝! 至于玉米,因为天天吃顿顿吃,反倒被视作寻常了。 萱薇被李四白夸的晕晕乎乎,红着脸道: “还不是都你教的好,要不然我们哪会种裙带菜!” 被未婚妻当面夸奖,李四白也难免自得一笑。金州到现在没饿死人,可以说是奇迹中的奇迹。靠的就是他未雨绸缪,引进了几样高产作物。 李四白在金州甜甜蜜蜜,抓春耕促生产不提。却说朝堂之上,此时却是风声鹤唳。 熊廷弼王化贞双双革职,此时已回原籍待勘。辽东经略和辽东巡抚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去年此时,这两个位置还是人人眼红。可经过广宁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败,朝堂诸公终于发现,这两个位子可是烫的很! 山西右布政使,都察院右佥督御史宣府巡抚解经邦,被天启委任为新任辽东经略。 然而解经邦认为辽东局势无可挽回,连续三次上书坚决推辞。天启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将解经邦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最终烫手山芋落在王在晋身上,升其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 那位说兵部尚书不是张鹤鸣么?这位老哥因偏帮王化贞,广宁一失守便知大势已去,立刻告病辞职以保狗命。 首辅叶向高倒是有点脸皮,主动担责引咎辞职。天启却是心里有数。 广宁失守主因是经抚不和,虽然大家都有责任,但叶向高和他一样最多就是默许,主要推手只有张鹤鸣,自然是坚决不允,倒让魏进忠暗中扼腕大叫可惜。 王在晋除任经略,因辽东巡抚位置空悬,也由其暂理其职。 天启又升原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阎鸣泰为山海监军副使,升兵部主事袁崇焕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监军。 一时间多少赫赫有名的人物,纷纷粉墨登场,踏上历史舞台的中心。 诸般细节,李四白原本不知。此时得到朝廷塘报,历史的脉络倒是一一清晰起来。 不过种种风暴都与他无关,自是抓紧时间埋头发展为先。 去年玉米大丰收后,今年再无需他以势压人,辽民们便自发的播种玉米。 而金州的第一批屯田,经过两年大豆固土固氮,已经初步转化为熟田。 按说应该再种一年才保险。可以金州现在十余万流民数量,一个月消耗粮食两万八千石。不出四个月就会耗尽所有存粮,把李四白吃破产! 那位说李四白不是发了新币么,拿钱到民间买粮不就完事了? 去年金州一共才收了六十几万石。而如今土着加流民,已经起码有二十五六万人! 这点粮食就算全平分了,也只是勉强够吃而已。何况总会有人储粮不卖,除非下乡强抢,否则就不可能买的出来! 短期内李四白还可以派船到南方买粮,长期看粮食增产需求已迫在眉睫。 所以他是一天都等不了了,首批熟田全部播种玉米。 转眼到了四月,如火如荼的春耕终于结束。各区流民继续垦荒不提,李四白终于结束了春耕巡查,带队回到李家湾。 一行人刚进到砖厂,建设局的三叔就带来好消息,平辽堡二级城墙竣工。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上山到现场视察。 所谓二级城墙,说白了就是外城。仍是东北西南的走向,把平辽堡完全包围在其中。 外城依山势而建,并非规则形状,整体而言呈扁长的椭圆,两端带有尖角,类似人的眼睛。 城中轴最长达到千米,最宽处达到五百米,城周长度超过两千六百米。虽比金州卫略小,在辽东也算的卫城等级了! 城墙也依然是幕墙设计,高达十二米内侧是两层的楼房。之所以内城墙矮了一层,主要是工程量太大,以至于耗尽卑沙山城石料,也才勉强建起三丈多的高墙。 工匠们紧急请示李四白后,不得已改了设计,最终建成两层的幕墙。 不过即使是四丈的城墙,也依然冠绝辽东。而且由于城墙建在山脚上方,七八丈外还有三丈高的斜坡。 被人工挖掘之后,形成一圈大坡度的半天然陡墙。任何攻城器械到此都要徒呼奈何,连马匹都休想越过斜坡爬到城墙之下。 自此之后,平辽堡变平辽城。靠着霹雳营一千条燧发枪。李四白自信就算鞑子全军来攻也守的住! 李四白越看越是满意,立刻下令所有工人,全部发放一元平辽币的工程奖金! 肯定有人说了,李四白这是穷大方吧,他手里还有多少银子啊? 别看李四白手花的不少,其实他赚回来的却更多。 作为金州唯一的走私商,李四白把持着所有进口商品。同时又是本地最大的制造商。 南方棉布大米烟草,本地的铁锅农具乃至于磨米机。李四白发出去的军饷工钱,他有一百种方法赚回来。 远的不说,这次平辽城外城幕墙,共建成房屋千余套三千余间。 即使抛去预留的军营、仓库、工坊、公厕、浴池等公共设施不算,仍有大量的房屋闲置。 李四白这人最懂节约,立刻喊来小马: “给我传令尤风岳海,在金州城把消息给我传出去!我平辽城有房子要卖!” 第317章 李四白搞房地产 且说这日金州北门,忽然几个衙役涌出门来。其中一人放下板凳登上高处,提着水桶毛刷在墙上粉刷浆糊。接过另一人递上的黄纸贴了上去。 如今兵荒马乱,兵备道每次贴告示,必是有大事发生。来往的商民见状,顿时被吸引了目光纷纷围了上来。 “上次贴告示还是卖小铁磨,这回李兵宪又搞出啥好东西了?” “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时,踩着凳子的衙役双手一胡噜,皱巴巴的告示顿时平平整整,上面的字迹显露出来。立时就有好事之人开口念道: “金州兵备道招商民入住平辽城事宜示: 奉谕整饬金州兵备·右参议 李为防建奴侵略、筑平辽城以安地方事… 今坚城铸就,诚邀金州商民入住。按面积大小,售价五十元起…” 有那不认字的人一头雾水: “这告示是说啥呢,啥玩意五十元起?” 立刻有好为人师者不屑一笑: “这都不懂,李兵宪筑成平辽城,卖房子一套五十元起售…”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有人一脸惊讶: “啥?平辽城修好了?这么快?”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道: “快个屁!平辽城万历四十八年开工,现在都天启二年了!”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可不是一晃已经两年整了,后期五千多人同时开工,这进度已经算是精雕细琢了。 没了工期的疑惑,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转到价格上,许多人愤愤不平: “五十元可是五十两银子,金州有几个人买的起?” 立刻有人笑道: “你是不是瞎,李兵宪告示里可是说了,可以贷款给你!最长二十年还清!” 围观众人无不眼睛一亮,如果是五十两现银,整个金州恐怕都没有一千人能拿的出来。不过若有贷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多数人还在考虑值不值得时,已有伶俐之人拔腿就走。余者顿时恍然,这一波一共才二百套房子出售,那真是手快有手慢无! 只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一哄而散! 平辽城要卖的消息,犹如插上了翅膀,数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金州。立刻吸引了一批有钱人,赶往平辽城咨询买房事宜。 有人肯定要问了,平辽城的破房子有那么吸引人么? 这么说吧,自打辽阳陷落,十个金州人里,起码有五六个曾经试图南下旅顺。结果都在黑山和大砬子山之间,被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关口给拦了下来。 而凡是到过大黑关的人,全都见识过平辽堡的巍峨! 比起平辽堡五丈多的幕墙,金州城三丈三尺的城墙,简直就如同破木篱笆般低矮! 鞑子两次攻城,虽然都没能得手。可那轰隆隆的炮声,让金州城民无不心惊肉跳。 这种冠绝辽东的坚城,他们做梦都想进啊! 小孟的金州银行,很快就收到上千份购房申请。其中有三百多份都是要求全款。 李四白也没料到,一下子炸出这么多有钱人。而且申请者不但有金州卫城的,就连不少乡下地主,也被刘兴祚上回的扫荡吓坏,纷纷写了申请要进平辽堡! 李四白正愁没机会收拾这帮人呢。立刻让小孟把地主们的申请往前排! 二百套房,最后有五十多套都卖给了各区的地主,然后才是金州城内大小商贾。 房子面积有两种,都是幕墙一楼的门市。小的七十五平米,售价五十元。大的一百二十平米,售价一百元! 仅这一次,李四白卖出小户型一百五十套,大户型五十套,回收白银一万两千二百五十两!转手铸成平辽币,立刻就是一万五千七百多。这一进一出,赚的盆满钵满。 二百户辽民涌入新城,重新登记户口入住新房不提。 前脚卖房的银子到手,李四白后脚就把手下众人召回来开会,讨论广宁陷落后,金州未来该如何发展! 塔楼的会议大厅中,养济院的座椅都被搬到墙边,恢复了会议厅的格局。 李四白正襟危坐,拄着下巴环视众人: “鞑子现在忙于巩固地盘,暂时还无暇对付咱们!不过最迟秋收之后,野猪皮一定会派真鞑子南下,全力拔除金州这个钉子。否则他永远没法放心南下中原!” “嘶~”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犹如冷水浇头,从春耕的喜悦中惊醒过来。原来眼前的繁荣不过是幻想,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 眼看众人警醒起来,李四白满意一笑,指节轻扣桌面道: “各位都说说看,我们要如何应对,才能保住金州不失?金赞画,你先来!” 金山是金州第一个,也是目前最大的屯田区头目。被点到名毫无意外,沉吟着道: “平辽城固若金汤,我相信鞑子绝攻不下来。到时没准还会像上次一样下乡扫荡” “要想保住金州,首先要保住人民。那就必须建设更多土楼,让所有人都住进来。鞑子自然就无计可施…” 此言一出,各个屯田营长纷纷附和。卢九舟第一个开口: “大人,现在各区各营,还有大半流民住在窝棚。土楼建造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流民增加的速度!” “按说这么多流民可用,我手下根本不缺人手。之所以进度缓慢,还是建材供应不上!” 孙虎二闻言点头: “大人,九舟兄说的一点不错!夯土和卵石倒还好说,木材更是充足的很。现在的问题是红砖不够,内环的房子建不起来!” 这话顿时戳到众人痛处,六花萱薇李长远,纷纷表示房子建的慢,就是因为砖头不够! 李四白闻言头疼起来。自家的三十六门轮窑,如今已能日产十几万块红砖。当初只供应沙河一个屯田区,为几千人盖房子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如今金州大小八块屯田区,同时要为十几万人建房子,这点产量顿时就不够看了! 而且就算砖头够多,由于船舶不足,根本没有足够的运力运到各地。 李四白沉吟片刻,缓缓抬头道: “这样吧!以后每个屯田区,配置一座三十六门轮窑!” 第318章 新砖窑与龙河坝 众人闻言无不大喜。之前李四白怕机床落入鞑子之手,死活是不可能在李家河之外建厂的。 别人不好意思问,五花可无所顾忌: “哥!你不怕机床外流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道: “刘兴祚打也打了,还不是没奈何的了土楼?” “搞几个砖窑应该没啥大不了的!” 众人闻言恍然。土楼的防御能力已经得到验证,去年李四白就曾说过,要在各地搞水力磨坊,虽因小铁磨取消了计划,现在换成砖窑也自是顺理成章。 五花喜出望外: “那镗床呢,要不要也搞几个分厂磨管子?” 李四白闻言也露出心动之色,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 “金工车床太过重要,暂时还不能放在外边,最起码不能放到金东!” 五花大感失望,却不得不承认李四白说的没错。压砖机丢了无外乎鞑子多盖几栋房子,若是镗床钻床落到鞑子手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有人听出李四白言外之意,六花眼睛一亮道: “金东不行,那就放在金西嘛!” “旅顺口有条大河,流量是李家河几十倍。要是能筑一道堤坝,放几十台水轮机都没问题!” 其实机器局搞分厂的话题,去年初就曾经讨论过。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搁浅了。 此时六花旧事重提,不但众人议论纷纷,李四白也开始重新衡量起来。 当初他不肯在金西搞机床,怕的是鞑子绕过平辽堡南下。如今平辽堡升级为平辽城,防线下移了几百米。 黑山和大砬子山之间的通道,完全暴露在平辽堡火力之下。哪怕鞑子摧毁大黑关,走这条路也会付出巨大的伤亡。机床外放的条件,已经初步成熟。 想到此处,李四白微微一笑: “六花说的是龙河吧?水文条件倒是得天独厚!” 六花闻言大喜: “哥,你答应了?” 李四白点头道: “正好我这有五千人空下来,去修水坝倒是应景!” “太好了!这下我们的燧发枪有着落了!” 几个军头纷纷露出喜色,按照正常进度,他们几营换装计划,都排到三年以后了。 如果龙河开了新的机器局,起码燧发枪是有着落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合着你们早等不及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耿彪打趣道: “大人那是老成持重,和我们这些莽夫当然不一样…” 李四白闻言苦笑。他也想一口吃个胖子,问题是他对面是鞑子! 鞑子最可怕的不是战斗力,而是那可怕的气运! 包括辽阳、萨尔浒在内,鞑子虽然也打了几场硬仗,但更多时候都赢的莫名其妙! 比如萨尔浒之战,马林之所以惨败,原因之一是行军途中遭遇暴雪。 问题是当时是农历三月初,公历已经是四月中旬了!以辽东的气候,正是春耕时节! 后来李四白听说此事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也难怪野猪皮洋洋自得,多次对臣子炫耀天佑我不佑明! 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广宁之战,哪怕孙得功投敌,他一个游击将军能有几千人马?偏偏就吓的王化贞弃城而逃。 明明熊廷弼下令焚毁粮草辎重,然而在另一个时空,数十堡垒中百万石粮草完好无损,尽数被鞑子所得。 即使这次被李四白横插一脚烧了右屯粮库,鞑子依然缴获数十万石。 有时候李四白甚至怀疑,是不是各城各堡都有鞑子卧底,才把这些东西保全下来。 可理智告诉他绝不可能,真到这个地步还打个屁啊,真是天下无人不通鞑了! 排除一切错误选项,答案再离谱也是真相。那就是鞑子现在正行大运! 李四白可不敢和这种丁蟹一样的玩意对赌。所以能谨慎的必须谨慎。 现在鞑子已经获得一批大小火炮了,要是再让他们得了铸炮制枪的机床,那辽东可就真没指望了! 不过这种事太涨鞑子志气,灭自家的威风。他还没法和手下人说。即使被笑太过谨小慎微也只能忍着。 闲言少叙。且说会议开了半天,基本定下了基调。为了应对鞑子飞速扩张的压力,金州将要全面加快发展。 在双岛湾、洪水湾、大潮口、西山、登沙河、沙河、庄河乃至长生三岛,同步开建十座轮窑砖厂!以加快各区土楼民居建设。 这是机床第一次外放。虽然只是压砖机,李四白仍是做足了准备,命令各区选派专人看守,并备好炸药包,如果鞑子来攻便第一时间炸毁! 兴建砖厂的同时,派出田新和建设局,率五千人到旅顺口龙河拦水筑坝,开设旅顺机器局! 会议一散,各区各营头目纷纷返乡,召集流民开工修建砖窑不提。 且说李四白假公济私,亲自前往旅顺督建龙河大坝! 龙河发源于旅顺中部的火石岭南坡,大河一路向南,入海口正在旅顺港池之内,是南北二城的主要水源! 大河全长二十余里,平均宽度近百米。若论流量,起码是李家河子十几倍以上。 与超大的跨度和径流对应的,是更大的修建难度。不过在五千人的超级工程队面前,百米宽的水坝,实在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难度在于材料。兴建平辽城,不但挖空大砬子山,更是拆光了卑沙山城。如今龙河坝所需石材,必须另想办法了。 虽然大黑山附近出产花岗岩,但运到平辽城还勉强,到龙河就太远了。海运倒是便捷,可现在运力奇缺也不可行! 李四白可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立刻传信萱薇六花和李长远,在辖区内寻找石料资源! 旅顺口群山如海丘陵纵横,根本不可能缺乏石头。果然三人不负众望,每人都上报了不止一座石山。 其中石灰岩资源最为丰富。其次是片麻岩,花岗岩资源最少。 其中最大的一处采石场,就在龙哥东十余里外的牛心山三涧堡。 由于李四白长期从山东买进黄牛,加上去年从复盖二州骗了一批,如今金州不缺牛马大车。这个距离运送石料毫不费力。 李四白一声令下,五千人马分成三部各就各位,一部开山采石,一部转运均输,一部分拦河筑坝。 于是金州各区各处,修土楼的修土楼,建砖厂的建砖厂,筑水坝的筑水坝。 非但没有因春耕结束而松懈,反而在鞑子恐怖的扩张压力下,犹如一台台拧满发条的闹钟,更加飞速的运转起来! 第319章 船坞落成 且说李四白驻扎在旅顺南城,白天往返于船坞和龙河坝之间。 晚上还要抽出时间,编写养济院用的小学教材。日子过的那叫一个充实。 龙河坝宽度不足百米,不论是修筑围堰还是开挖导流渠,工程量都不是很大。 反倒是开采运输石料,以及修筑配套的道路更费时间。 还好李四白不缺人力和工具。十余里长丈二宽的宽阔沙石道,不到二十天就完全通车。 为了进一步节省运力,他又命人在三涧堡新开了石灰窑和沙场。 一应石材、河沙、石灰,都由本地就近开采,无须从别处转运。 一晃两月,龙河坝尚未合拢。倒是范迪克先来报喜: “李大人,船坞明日就能竣工,我想你或许想要举办个庆典之类的…” 李四白大喜过望。虽然对花里胡哨的仪式没啥兴趣,不过最基本的庆祝还是可以搞的。 于是次日一早,萱薇六花姜冲李长远,所有金西的头面人物受邀来到旅顺口。 李长远一个辽东土棍,这辈子才第二次看海,不免对这新建成的船坞啧啧称奇: “这就是干式船坞啊!” 只见原本港池东部尽头,手指般新挖出一长两短三个长方形水池。和主港池之间由叠梁闸门隔开。 李四白喜形于色: “没错,这就是干船坞。抽干池水后,不论是造船还是修船都可以站在实地完成!” 萱薇和六花虽来过数次,可完整姿态的船坞也是第一次见。在基坑岸边蹦蹦跳跳。 “哇!好大的池子呀!” 李四白面带得色: “这个大池长八十米宽十八米,两个小池长五十米宽十五米。可以同时建造两条十二丈,一条二十丈以下的大船!” “我的天!咱们金州也能造大船了!” 萱薇六花啧啧称奇。二十丈大船,在江南也算巨舰了。不过这里可是塞北,除了曾经的吉林造船厂,整个辽东都没有这样的造船能力。 几人边看边聊,不知不觉间吉时已到。坞门之上披红挂彩,姜冲令人点燃鞭炮,一阵噼里啪啦声中,港口前陡然热闹起来。 李四白一行人手一把剪刀,剪断坞门上的红布,宣告旅顺船坞正式落成。 李四白按照惯例,立刻论功行赏。参与工程的普通工人,每人发放一块钱奖金。 而去除冬季停工,范迪克把工期提前了一个月,一个人就拿了一百块。 头一次遇到这么爽快的老板,范迪克跑路的念头顿时打消了七分,跟在李四白屁股后追问: “大人,每造出一条船来,你给我多少奖金?” 李四白哑然一笑,毫不吝啬的画出大饼: “十丈以上的船,每下水一条,我给你五十块!八到十丈的船,每下水一条我给你三十块!” “能拿到多少钱,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范迪克喜出望外,彻底打消了跑路的念头。他一个死了爹的战俘,就算回了巴达维亚,也是给人当炮灰。根本不可能比辽东赚的更多。 “尊敬的李大人!请给我一批木匠,我马上开始造船!” 其实李四白比范迪克还急十倍,恨不得新船明天就能下水。可惜不论是建船坞还是造船,都是实打实的技术活,着急也没卵用。闻言哑然一笑道: “一百木匠已经在路上了。等人到齐之后,你再配上三百小工。别急着造大船,先造六丈的船练练手!每下水一条,我给你十块银元!” 有五十块不赚去赚十块,傻子都不会干,范迪克本能的出言拒绝: “大人,六丈的船连葡萄牙人都打不过!” “我没事打葡萄牙人干嘛啊?” 李四白都被他逗笑了: “我的敌人是建奴鞑子,他们连三丈的船都没有,五六丈的船配一门小炮,足够打的他们不敢下海了!” 范迪克闻言仍不甘心: “大人,难道你就不想环球航行,看看这个世界么?” 李四白懒得听他忽悠,没好气的道: “就你那点小心思,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说实话,你是不是以为造小船奖金少?” 范迪克一脸的天经地义: “难道不是么?” 李四白一拍脑门,满脸无奈道: “十二丈大船,一年你也建不出一条,六丈的船你起码可以同时开工三条,三四个月就能下水吧!” “把你的脑子从钱眼里拿出来,好好算算到底哪个赚钱多?” 别看范迪克是个工程师,可洋鬼子的数学普遍拉胯,顿时听的一脸懵逼。掰着手指算计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哦!看来对付鞑子,还是小船最划算!” 对这种厚颜无耻的白皮,李四白也是一阵无语: “去去去,先给我拿出个计划来,第一批小船要多久下水!” 范迪克算清了账目之后,积极性瞬间就上来了。数日之后人员到齐,金州造船厂挂牌开张。在两个小船坞同时开建四条六丈帆船! 船型是李四白提供的,装备舵轮的三桅帆船,属于最小型的盖伦帆船。 肯定有人要问了,既然是盖伦船,何不直接搞大的? 这么说吧,别看后世大连造船厂风光无两。然而在木船时代,辽东并不具备造船的先天条件。 首先造船最好的几种硬木,如柚木、橡木在辽东均无出产。李四白是别无选择,只能使用屯田砍伐积累的松木。 虽然都是阴干了年余的现成好料。但由于品种原因,本身硬度和耐久度就不如顶级硬木,尺寸上更是缺乏大料。再加上范迪克这个新手工程师,debuff已经叠满了。 李四白有多大胆子,敢让他们直接造大船啊,上一个舵轮就已经算是创新了! 范迪克为了十块钱的提成,拉着几百人加班加点,赶造新船不提。 且说船坞落成之后,李四白的精力就全落在龙河坝上。 眼看盛夏将至,辽南河流的丰水期即将到来。李四白几乎每天长在工地上。 五千余人日夜开工,又赶上小冰河雨水不足,终于赶在涨水前夕,将龙河大坝封口合拢! 汹涌的河水被巨石水坝所阻,纷纷涌入预留的孔洞之中。当愈发狂暴的河水,轰然撞上钢铁的转轮之上,水轮机倏然转动起来! 第320章 饥荒来袭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五千人全力奋战两个多月,龙河大坝胜利竣工。 新的大坝长达百米,截流之后带来丰沛的水力,匹配二十四台水轮机,刚一落成就挂牌成立了龙河机器局。 机器局至关重要,从某种角度来说,平辽堡丢了也不过一时得失,若是机器局丢了那就真的完蛋草了。所以新机器局必须交给可信之人掌管。 龙河坝地处屯田区内,本就是六花辖区。不过柏岚湾加龙河,六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一个机器局,怕不是要焦头烂额。 李四白想来想去,还是把龙河局也交给五花。毕竟她手下现在只有一个机器局,再加一个也管的过来。 而且两地海路直达,一日之内足可往返,只要派个副手常驻龙河,完全可以二者兼顾。 这事开工时便已定下,此时大坝落成,五花立刻押运机床欣然赶来。一见李四白就喜滋滋道: “哥,一事不烦二主,机器局交给我就对了!” “按你的要求,二十四台机床都带来了…” 李四白面露喜色: “让他们赶快装配,范迪克还等着木材干活呢!” 造船的原材料就是木板,全靠人力锯木的话,工期那就长了。 所以五花带来四台锯木机,准备开一个水力锯木厂,专为船厂提供原材料! 其余台水轮机,则比照李家河子,各类机床一一配齐。 三日之后,龙河机器局和龙河锯木厂同时开工。 一台锯木机的锯木产能,是一个两人木工组的三十倍以上。五台水力锯木机的组合,即使轮流开工,也迅速产出了大量木板木方,一下就满足了范迪克的需求。 而新机器局的全套机床,让金州捉襟见肘的武器产能,终于宽裕起来。 以往日产两根枪管是极限。往往需要暂停其他机器生产才能达到。 而龙河机器局开业之后,终于可以在不耽误其他生产的前提下,稳定日产两根合格熟铁枪管。 而一度中断的火炮生产,终于再次动了起来。五花甚至专门拨出一台镗床,其他的活一律不做,专门用于镗炮孔! 除此之外,龙河坝截流蓄水,几条引流渠都建成了小水库。将周围大片干旱区域变成了水浇地。庄稼生长情况肉眼可见的好过其他地区。 可以说龙河坝一落成,旅顺口的工业农业都上了一个台阶! 此事很快传遍金州,各区各营的头头无不眼热。要说辖区大河水系,龙河在金州根本排不上号。庄河、沙河、碧流河、登沙河这才是前几的大河。如果也能筑坝拦水,灌溉面积至少比龙河大几倍! 只不过他们此时刚建成轮窑,正忙着兴建土楼,一时间无力兼顾其他,只能等来年再说。 就连萱薇看过之后也动了心,亲自跑来龙河找李四白: “我也要修水坝!” 李四白哑然一笑: “双岛又没什么大河,水坝没啥搞头…” 萱薇闻言立刻拉起李四白的胳膊摇了起来: “怎么没搞头啦,我可以引水上山浇黄烟嘛…” “咦!这主意不错嘛!” 黄烟怕旱怕涝,若是能提水灌溉,确实可保证丰收 。想到此处,李四白笑道: “那就修几座水库吧!” “平日只蓄水灌溉,其他功能还是算了!” 水库的概念古已有之,萱薇一听就明白了李四白的意思。稍一琢磨便面露惊喜: “水库确实比水坝更实用!旅顺这么多丘陵,应该多修几个!” 李四白拉过萱薇小手把玩,肉乎乎柔弱无骨。嘴上漫不经心道: “慢慢来,先让大家吃饱穿暖再说!” 萱薇闻言脸色一变: “你不说我都忘了,怎么这个月的粮食又减少了?” 原本金州是每人每日一斤的定量。不过随着广宁陷落,鞑子又在辖区搞计丁授田,大肆夺取汉民土地。辽民南逃的数量与日俱增。 随着金州流民数量突破十三万,李四白不得不把口粮配给一降再降。 屯田壮劳力口粮已由一斤减到七两,妇女儿童的配给则从七两减到半斤。 有人肯定要问了,辽民是猪么?一天吃这么多还不够? 这么说吧,如果你一天天没啥配菜水果,就干不愣子吃主食,饭量比他们还大呢。 李四白闻言松开了小手,面露苦笑道: “你当我想啊,不减大家就得一起饿死” “忍一忍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等到秋收就好了!” 萱薇闻言大吃一惊: “缺粮这么严重么,皇上不是每月都送了粮饷来?” 李四白摇头苦笑: “就他那三瓜俩枣,养活军队都勉强!金州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萱薇早知道缺粮,却没想到已经缺到这种地步,不由得忧心忡忡: “那可咋办,现在离秋收还有两个来月呢…” 李四白揽过萱薇香肩,轻拍安慰道: “别担心,自打长生三岛的事搞定,陈信滔就已经南下买粮,过几天又快到家了…” 萱薇闻言大发娇嗔: “你就知道哄我,金州二号就算装满,也不过两千几百石,又当什么用?” “我就喜欢你这难骗的样子!” 李四白一脸欣慰的解释道: “几千石确实没多少,不过只需多配裙带菜和土豆红薯,顶个十天八天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玉米还有一个好处,青的不论水煮还是火烤,比熟的味道更好!土豆地瓜也都能吃了,就凭这三样应该不至于饿死人…” 萱薇出身菜户营,自是知道这几样东西的特性。闻言又吃了一惊: “李四白,你该不会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才拼命的推广这三样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要是有那么聪明,早就造出十艘八艘大船出去买粮,哪会落的如此狼狈?” 萱薇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别贪心不足了,你还真想当神仙不成?” 虽然是嫌弃的语气,李四白却是大为受用: “我要真是神仙,抬手先放个天雷劈死野猪皮。再搓一颗泥丸仙丹给我老婆,吃了之后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萱薇听的心花怒放: “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仙丹不是丹炉里炼的么,泥丸仙丹是哪里搓的?” 李四白憋不住笑,手伸进腋下衣服内,做出搓泥的姿势: “喏,这就是泥丸仙丹了…” “要死啦你,恶不恶心!” 萱薇大发娇嗔,粉拳雨点般落下。小情侣正闹的欢,忽然小马推门进来: “大人,不好了!” “长生岛对岸羊官堡,出现数千鞑子!” 第321章 长生海战 “什么,刘兴祚疯了么?” 李四白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 “现在也不是打仗的时候啊!” 小马一脸紧张的补充道: “大人,不是刘兴祚,而是五千真鞑子!” “嘶~” 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毛文龙就是被五千鞑子赶下海的!难怪不顾农时,竟然在秋收之前出兵。显然是想夺回长生三岛产粮区! 肯定有人要问了,三岛不是荒岛么,啥时候变成产粮区了? 长生三岛屯田归屯田,可还真不是什么荒岛。岛上原本就有万亩军屯,产出占复州卫额粮半数还多。 不过辽阳陷落时,大批屯军逃亡,长生三岛事实上变成无主之地。 以刘兴祚的人力物力,连复州城附近的平原都种不过来。长生岛就被抛荒了。 直到野猪皮玩了一手计丁授田,名义上将辽东荒地,按人头分配开垦屯田。实际上则把辽民的良田囊括其中,分配给八旗鞑子。 如此一来,复州城附近的耕地顿时不够用了。刘兴祚再次想起长生岛,准备重新上岛屯田时,这才发现李四白捷足先登,正运送数万流民登陆长生岛! 刘兴祚顿时傻眼,辽南三卫拢共就剩几条小渔船,别说对战金州两条大船,带起的浪头都能掀翻了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州几万人分批上岛,开始开荒屯田建造房屋。 别看这几个海岛他之前没当回事,可被人占了那就是失地之罪。刘兴祚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上报辽阳。 野猪皮一听说是李四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代善在开原死的不明不白,直到打下辽阳之后,才从降将口中得知,大贝勒是死在李四白枪下。 要不是广宁之战至关重要,他早想提兵南下攻打金州了。 偏偏当时正是春耕,八旗又都忙着消化胜利果实,野猪皮虽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压着火气忍了。 转眼数月春耕结束,河西各卫的统治也渐渐走上正轨。野猪皮终于忍无可忍,命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率军五千南下消灭李四白。 且说复州南信口,两个高大的身影驻马海峡,遥望岛上成片的田地,和田地间忙碌的人影。其中一人啧啧称奇: “听说那李四白不过二十,想不到竟能有如此才具!” “若不是他杀害大贝勒,我还真想收归己用…” 另一人闻言哈哈大笑: “老八,说起来咱们还得谢谢这个姓李的” “代善位同太子,若不是遇上这个姓李的,恐怕早把哥几个踩到脚下了…” 只见先前那人哑然一笑: “五哥慎言,若是传扬出去,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那个五哥哈哈大笑: “咱们女真人强者为尊,人尽皆知的事,说几句又算个屁!” “老八你可别学那些南蛮子,没事就研究些虚头巴脑的。那些玩意有个卵用,还不是被咱们打的屁滚尿流?” 话说到此处,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两人都是野猪皮的儿子。 五哥大名莽古尔泰,是当今正蓝旗旗主。八弟则是大名鼎鼎的黄台吉,当今正白旗旗主。 两人奉命南下,收复长生三岛顺便打下金州弄死李四白。 按照黄台吉过往的经验,收复海岛还要更难一些。到这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虽然海峡宽不过里许,可深度不是一般大河可比的。两人手下五千兵马,没有大船休想过的去。 联想起去年刘兴祚所报,被人冒名掳走三卫车船牛马。黄台吉很难不怀疑,这一切都在李四白算计之中。 再看长生岛是井井有条,黄台吉顿时对这个年轻人生出兴趣来。 若非此人和大汗有杀子之仇,他还真想将此人收到麾下。至于莽古尔泰的调侃,他丝毫不以为意。 当年忽必烈就是凭着汉臣汉军,才得以压服其他王子,登上帝位成就伟业。 代善死后,他也不过从四大贝勒末席上升到第三。和阿敏莽古尔泰,乃至新补的第四大贝勒阿巴泰相比,他并没有丝毫的优势可言。若不另辟蹊径,又如何能脱颖而出? “五哥,汉人有汉人的长处,我们女真人若想夺取天下,治国的法子还是要学的!”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 “他们要是真厉害,又怎么会丢完辽阳丢广宁,被我们打的望风而逃?” 黄台吉正要开口辩解,莽古尔泰猛一挥手: “那些大道理我懒得听,你还是说说这长生岛吧,咱们到底要不要打?” 眼前大海茫茫,黄台吉当然不想打。不过若是不战而退,日后难免被人诟病。闻言果断道: “打当然是要打的,否则如何向大汗交代?” 莽古尔泰面露狐疑: “没有船怎么打,难道游水过去?” 黄台吉自信一笑: “刘兴祚何在?” “立刻命人砍伐树木,制作木排准备渡海!” 刘兴祚单盖忠张玉维等一群汉奸,正在两人身后侯着呢。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小跑着带人砍树去了。 几千伪军打仗不行,制造攻城器可是经验丰富。不消一日,就打造了近百的大木筏子。哪怕一次只渡五人,也只需十多个来回便可全员过海。 次日一早,数百鞑子刚把筏子推下海。远处便有一片白帆破浪而来。 李四白站在金州号船头,看着一张张大木排,不由得哈哈大笑: “好一个黄台吉,竟敢跟我玩这一套!马上停船所有人不许开火!” 这么蠢的战法,他才不信鞑子真的会用。我不打看你怎么玩下去。 金州号刚长生岛北信口就忽然停船。黄台吉见状顿时眉头一皱。李四白竟不来攻,显然是准备半渡击之。 他本来是打算在岸边意思一下,金州的大船一来就名正言顺的撤退。现在李四白不见兔子不撒鹰,他顿时就演不下去了。 筏子已经拖到海边,不用肯定不行的。可真的派人下海,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还不等他做出决断,一旁的莽古尔泰早等不耐烦: “刘参将,先派一千人冲一下试试!” 刘兴祚脑瓜子嗡的一下,平常这话都是他说给单盖忠张玉维说的。今天轮到自己,才知道钱难赚屎难吃啊! 然而军令如山,他不敢有半分犹豫,牙关一咬躬身领命: “揸!” 且说刘兴祚一声令下,一千伪军黑压压一片推了筏子冲下海滩。 看着下海的是伪军,李四白心中叹息,知道今天搞不到真鞑子了。 虽然心底不想杀汉人,不过是汉奸就得另当别论。右手举在半空猛然一挥: “给我撞沉他们!” 第322章 鞑子兵临平辽城 噗通!噗通! 金州号船头所向,原本还算庞大的木筏,顿时变成了袖珍玩具。一碰之下瞬间散花!无数伪军下饺子般掉入海浪之中。 第一波二十余个木筏,直接被撞翻一半,刘兴祚运气不佳,当场就掉在海里,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总算海湾不比外海,勉强算的上风平浪静。手下家丁拼死打捞,总算把人给救了上来,乘坐残余的木筏拼命往岸边划。 候黑仔杀的兴起,正指挥手下追杀残敌,却被李四白抬手拦住: “算了,饶他们一条狗命吧!” “停止追杀,金州号绕长生岛一周!” 候黑仔虽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的改变命令。大船开始巡游耀武扬威。经过南信口海峡最窄处时,大船之上忽然炮声轰隆火光一闪。 岸上鞑子伪军顿时趴倒一片,躲避突如其来的炮击。然而一声霹雳之后便悄无声息,船上百十水军们笑的东倒西歪。 “混蛋,敢耍老子!” 莽古尔泰一跃而起暴跳如雷,黄台吉却是拍拍身上沙土啧啧称奇: “好一个虚则实之!李四白真人才也!” 看着视野里的两人,李四白也暗叫可惜。金州号上紧急安装了一门铁炮,还没有调试过,真打肯定要现眼! 否则一炮轰死黄台吉,鞑子的气运起码断了一半! 双方的海战戛然而止,以伪军淹死数十人告终。黄台吉立刻宣布由于缺乏战船,放弃攻打长生岛,大军直接南下攻打金州。 金州号绕岛一周回来时,鞑子大军已经开拔。李四白早猜到是这个结果,立刻下令返航备战。 这次伪军加鞑子,对方的人数八千起步,甚至可能达到一万。李四白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一回到平辽堡,立刻开始调兵遣将。 上万的兵力,哪怕仅仅是蚁附攻城,也不是耿彪那六百战兵能对付。李四白直接把姜冲调去金州协防。 巡检司在别处只是治安军,但在金州却是最早的火器部队。论战斗力只在耿彪部之上。两部合计一千一百火枪兵,足以对付十倍的冷兵器部队。 李四白又令磐石营靖海营全体出动,在水师的支持下策应金东各屯田区。以防鞑子再次下乡扫荡。 又令各营各区坚壁清野躲进土楼,一旦土楼有被破的危险,立刻通过地道撤走。 不论鞑子攻击哪里,大不了失地存人,绝不会大量损失人口和粮食。 一番安排之下,李四白自认万无一失。信心满满,等待鞑子来撞个头破血流。 转眼三日之后,鞑子大军渡过鞍子河,兵临金州城下。 正当李四白以为一切正在掌握时,探马忽然回报: “大人,鞑子大军忽然转向,绕过金州往平辽城而来!” 李四白大吃一惊。这种状况以前他不是没有推演过,不过他没想到黄台吉有这么大胆子,竟视金州守军为无物! 若是鞑子攻击平辽城受挫,耿彪再从后夹击,黄台吉非得交代在这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也只存在于推演。现实里李四白哪敢让火枪兵和鞑子野战啊?最起码现在还远远做不到! “不愧是黄台吉,一下就抓到了我的弱点,不过你也低估了老子的长项!” 想到此处,李四白冷笑一声: “给我传令霹雳营,全体上城准备迎敌!” 李四白如今一言九鼎,一声令下整个平辽城都动了起来。 赤塔自从调离海军,这一年多都在平辽堡操练新兵。他憋的有多难受,霹雳营的士兵最为了解。一个个都被他折磨的花样百出了。 今天终于有仗打,赤塔乐的一蹦多高,第一时间就带兵上城。 当李四白也登上外城幕墙步道时,赤塔正和几个士兵调试火炮。看到李四白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今天您就瞧好吧,看赤塔把鞑子头轰成齑粉!” 看他兴奋的满面红光,李四白神情严肃: “今天这一仗,不许用火炮!” 赤塔闻言一脸愕然: “为什么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难得黄台吉敢来平辽城,怎么能一次断了他的念想?” “赤塔你记住,这一仗必须要给黄台吉一种,只差一点就能赢的感觉!” 赤塔愕然半晌,终于明白了李四白的用意: “大人是不想赢的太容易?” 李四白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赤塔看似莽夫,这份领悟能力在金州诸将里,却是数一数二的。 既然被他猜到,李四白也不隐瞒,一脸凝重的点头道: “如果平辽城表现的太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抢着来守城了!” 明白是官场上的猫腻,赤塔顿时一阵头大: “什么狗屁朝廷,大人您搭理他们干嘛,谁敢来抢平辽城,赤塔一枪毙了他!” 李四白欣慰一笑: “迟早有那么一天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先给鞑子一个教训…” 赤塔此时已经完全领会,立刻拍胸脯道: “大人放心,赤塔会用钝刀,一刀刀的给鞑子割肉放血…” 李四白大感欣慰,这小子还真能听明白! 二人说话之间,鞑子大军已越过十几里路程,出现在大砬子山下。 看着下方无边无际黑压压的人群,李四白不由得勃然变色。这兵力超出预料,一万从上限变成下限了! 好消息是大砬子山下地势狭隘,任由鞑子有十万精兵,动起手来也只有最前的一小撮人,能攻击到山城东北尖角。 此时山下阵中,黄台吉和莽古尔泰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刘兴祚数次上书叫苦,说平辽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各位旗主贝勒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才知,这座城简直绝了! 须知自古以来,除了各别外族政权,中原王朝都是选择在平原筑城。 以辽镇为例,二十五卫里除各别堡垒,卫一级的城市就没有一个建在山上。黄台吉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山城! 光一个三丈多的斜坡,就让他和莽古尔泰一个头两个大了! “老八,情况不妙啊!” “若是城墙还能挖塌,这踏马是山根子,就是架炮轰也没用啊…” 第323章 颗粒火药之威 黄台吉也是一脸凝重。平辽城依山而建,西北侧是狭窄山道东南侧是丘陵纵横。上万大军几乎都挤在道路之上,根本施展不开。 而三丈多的山根,四丈多的外墙,就算打进去了,还要面对五丈多的内墙。 就这三重屏障,只需三千守军,自己这万余人都填进去也难打破。 “五哥,此城设计刁钻,咱们那点准备,恐怕难以奏效啊!” “恐怕只有八旗合力,加上细作里应外合,方有攻下的可能!” 莽古尔泰眉毛竖起: “老八,你这是不想打了?” 黄台吉哑然一笑: “来都来了,不战而退如何向大汗交代?就算打不下来,起码也要摸清此城底细,以待来日条件成熟再来攻打!” 莽古尔泰闻言点头: “就是这么个理,不知八弟觉得该怎么打?” 黄台吉面露苦笑: “怎么打都是送死,既然如此不如全军压上,也好试一试李四白的成色!” 莽古尔泰若无其事道: “此城东北角形似船头尖角,若不想打成添油之势,也只能如此了!” 轻描淡写间,两人便定下了攻城方略。各自发号施令,三千前锋犹如汹涌的潮水般,以一往无前之势朝着平辽城撞了过来。 至于二人所说的准备,城头李四白在望远镜中看的真真的。只见汹涌的人潮中,人手一个小圆木盾。瞬间就明白了鞑子的用意,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想偷鸡,没那么容易!” “给我狠狠的打!” 赤塔心中暗笑,鞑子一出手,李四白之前的策略顿时破产。此时哪还顾得上藏拙啊,一个不小心翻车都有可能。连忙高声传令: “霹雳营,全体三段射!” 尖角城墙两侧步道之上,只见一团团白烟腾起,随后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鞑子前锋刚迫近山脚百米,手中圆盾忽如纸糊的一般木屑纷飞被打的稀碎,执盾士兵瞬间就扑倒一片。 参战鞑子都是百战老兵,见状竟然视而不见,纷纷高举盾牌,拾起跌落的云梯继续前冲。 一个正蓝旗的把总,手中挥舞着重盾,边跑边回头鼓舞士卒: “兄弟们别怕,排枪最多三轮,厚木盾就挡的住…”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爆豆声起,他手中盾牌骤然碎裂,满天木屑横飞的同时,他的额头忽然冒出一个黑窟窿,粉红的液体流淌而出。 那把总一时间生机未绝,眼中满是愕然之色,一声未吭轰然栽倒在地。 “把总!” 手下亲兵蹲下刚要扶起,身后一人胸前血花绽放,一声不吭压在亲兵身旁。 后阵的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大惊失色: “怎会如此,寸许的木板竟然挡不住排枪?” 城头之上,李四白放下燧发枪,丝毫没有打错了人的懊恼,反而是一脸的兴奋: “不错不错,比起之前的烂货,颗粒火药威力果然大多了!” 老早之前,他就下令生产颗粒火药。时至今日才终于耗尽库存全面换装。 亲自试验之下,果然不论威力还是射程,都有三成以上的提升。 类似的情景无处不在,鞑子只是冲到山脚下,就已经死伤过百人。 什么皮甲布甲,百米之内在颗粒火药面前和纸糊的差不多。就算是上好的铁甲,在五十米内同样白给。 木盾更是不堪,寸许的厚度在铅弹面前不堪一击。结果就是鞑子人人平等,不论官兵在只要被金州军火枪打中,非死即伤立刻扑倒在地。 城头李四白一高兴,山下黄台吉和莽古尔泰便高兴不起来。两人面面相觑,明人的排枪何时变得如此犀利了? 之前刘兴祚回报,金州城防守全用火枪,两人还曾不屑一顾,今天真正撞上才知道,这玩意和他们印象里的火枪大不相同! 莽古尔泰忧形于色: “老五,以往明军排枪,最多不过三轮。这金州的排枪怎么打个没完?” “要是明军都用这种火枪,那可是大大不妙啊!” 黄台吉稍作沉吟,便笑着摇头道: “我大金纵横辽东,什么火器未曾见过。若是有这等利器,他们会不拿出来用?” “想必是李四白精通火器,此物多半是他金州独有的!” 莽古尔泰闻言松了口气: “这倒是说的通,明人的官自私自利,这种利器绝不会传授给别人…” 两人说话之间,第一波鞑子终于冲到山根,架起云梯开始爬坡。 然而城东北是个尖角,连百十人都施展不开。其他人就如同被劈开的海浪,一半沿着西北山道纵深攻击。另一半则沿着东南丘陵一路前冲。 而不论是西北还是东南,都完全暴露在尖角城墙左右火力之下。 一时间城头白烟弥漫,枪声如爆豆一般连绵不绝。守军居高临下,犹如打猎一般从容朝两侧开枪,直打的鞑子伪军鬼哭狼嚎。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眼皮直跳。仅仅是一次试探性攻击,死伤之多已经超过攻打辽阳广宁了! 随着鞑子登城军发力,城头终于进入弓手射程,纷纷开始放箭支援。 然而城头步道上用的是矮墙,枪兵通过射击孔开枪。士兵完全藏在墙后射击,鞑子只见枪口不见人,只能心算估计后这轮弓箭准确性可想而知。打了半晌也只伤了十余人。 就这还是李四白为了射击效果,特意让霹雳营在城头作战,若是直接躲在幕墙内开枪,鞑子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片刻之后,西北东南墙下,鞑子终于攀上云梯,来到城墙下的空地。 这几丈的空地无遮无拦,鞑子又是爬着云梯而来,手中最多就是一面盾牌而已。一上来就成了活靶子一般,被城头的霹雳营当野猪打,一瞬间就被打倒一片。 先锋军死伤太惨,不少人刚爬上来,一转身又连滚带爬滑下了山坡。 莽古尔泰终于忍受不住: “老五,撤吧!” “没有几十门大将军炮,这城休想攻的下来…” 黄台吉仍然一脸镇定: “四哥别急,怎么也要爬上城头再说!” 说吧高喊一声: “来人,击鼓!有敢临阵脱逃者,督战队就地处决!” 鞑子到底是百战老兵,一阵鼓声之后,大部分都镇定下来。纷纷把云梯拉上斜坡,抬起来往城下冲去。 数丈距离转瞬即至,然而等他们顶着弹雨把云梯竖起,顿时都傻了眼。 这些按照三丈三尺的城高,在路上临时打造的云梯。竖起之后竟然短了一截,还差数尺才到墙头。要说差的也不太多,无奈之下只能把梯子竖的更陡。 眼看云梯上墙,鞑子已然近在咫尺,李四白忽然冷笑一笑: “黄台吉,你也未免太小瞧人了!” “所有人,齐射!” 第324章 大捷未遂 之前即使是三千人一拥而上,平辽城头也也是轮流放枪。一则山下地势狭隘,任他几千人涌来,也只有最前头几百施展得开。 所以在黄台吉和莽古尔泰耳中,就是几百条枪打个不停。 此时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上千条枪一轮齐射,不但云梯上百多号人被瞬间清空,墙下空地所有鞑子都死伤惨重。 千余声枪响成一个点,就如同一个炸雷般响彻平辽城头。 也炸的黄台吉莽古尔泰面无血色: “快,给我鸣金!” 随着一声锣响,鞑子伪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路东倒西歪的尸体。 平辽城的火枪射速太快,又没有射击死角,黄台吉却是连尸体都没敢收。 看着鞑子弃尸不顾,赤塔眼睛都红了: “大人,你给我五百人,我出城追杀一阵!” “你想都不要想!” 李四白眼睛一瞪: “霹雳营每兵月饷两块,守城虽然足够,想野战那是天方夜谭” “啥时候霹雳营月薪五块,再考略野战的事吧!” 不但赤塔被训了一顿,金州卫的耿彪也是谨遵命令,绝不出城一步,眼睁睁看着鞑子从金州城北从容撤退。 待夜不收回报,鞑子渡过鞍子河,李四白才下令出城打扫战场! 鞑子声势浩大万人来袭,真正上场的不过三千前锋。伤亡五六百人便果断撤退了。 肯定有人要问了,李四白打这么热闹,就干死这点人?这战果还不如耿彪一战金州吧! 首先耿彪当时虽然用的火绳枪,可架不住数量多。换枪不换人,前三轮都是六百枪齐射。火力是霹雳营的一倍! 再加上大小数十门炮,战果才和霹雳营齐平。可见平辽城对守城方的加成有多大! 其次总有人存在误解,老觉得几百伤亡不算啥。这么说吧,封建时代一成的伤亡,就足以让一支军队士气丧尽处于崩溃边缘了! 鞑子这次试探,真按上场人数来算,伤亡比已经快到两成,是实打实的伤亡惨重了! 光是山根平台上,金州军就清点出两百一十六具尸体。按体貌分辨,真鞑子就有一百四十四具。 看着满地残骸,李四白难掩喜色: “来人,把这些尸体运回平辽堡,今晚我要举行祝捷大会!” 自打平辽城落成,内城外城临时永久居民已经过万人。今天战事一起,除了霹雳营兵,所有居民都被勒令在家严禁外出。此时估计都还在七上八下人心惶惶呢! 还有山下李家河子,一系列的工厂商店,多少人都翘首以盼,等着平辽城的消息呢。是时候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了! 当天夜里,平辽堡内外篝火熊熊锣鼓喧天,李四白亲自主持了祝捷大会。检阅初上战场的霹雳营兵。 一千战士全副武装,从外城到内城巡游一圈。身后几十辆马车上,悬挂着所有鞑子的尸体。 霹雳营兵方阵所到之处,平辽城民众欢声雷动! “李兵宪万胜!” “霹雳营万胜!” 辽东数载以来,除了镇江大捷之外,可说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何曾如此风光,将鞑子尸体游街示众过? 即使金州已经胜过两丈,也因没有亲眼目睹,难免信心不足。 今日终于眼见为实,数年的窝囊气顿时一扫而空。李四白能征善战的高大形象,几乎一夜之间就丰满起来。 之前平辽堡平辽城的命名,明里暗里不少人出言讽刺,认为小小山城配不上如此大名。 然而这晚之后,类似的闲话再无人提起,都觉得大砬子山城不愧平辽之名。 甚至连大砬子山,都慢慢被叫成了平辽山。俗称的大黑关,也一夜之间成了平辽关!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李四白鼓舞了军民士气仍不满足。次日又公开举办斩首大会,当众砍下一百四十四颗鞑子首级,用石灰大盐炮制之后,送往各大屯田区巡回展示! 数日之后,各区各地士气为之一振,连开荒速度都快了几分。 李四白这才心满意足。把人头和报捷文书送上金州号,由候黑仔押送天津! 且说数日之后,兵部收到人头,天启收到捷报。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天启更是喜出望外,于次日朝会之上,下令百官廷议李四白封赏。 此时阉党初具雏形。天启话音未落,立刻有魏进忠旗下范御史出列道: “陛下,自广宁之后,辽东连失数十城。解经邦三拒经略,巡抚之位至今虚悬。可见辽东形势危急到何种地步!” “值此万马齐喑之时,李四白困守孤城战而胜之。一扫之前颓势,斩首真夷数百。这是不折不扣的大捷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别人还只是惊讶,东林一系却是都跳了起来。 “一派胡言!” 叶向高的门生金寻第一个出班发难: “金州虽胜,也不过斩首百余,一未击毙敌酋,二未收复失地,不过是一场寻常胜仗,大捷二字从何说起?” 天启顿时一阵头大。范御史说的当然没错,可金御史的话更是冠冕堂皇的朝廷定制。 不等天启做出决断,两伙人已经各抒己见吵的不可开交。 不过这次金州战绩实在太硬,连一个伪军人头都没有,上交的全是真鞑子首级。 兵部勘验之后,结论是无一例外俱是真正壮夷。这种铁一般的证据,岂是几个御史搬弄口舌能轻易否定的? 尽管东林党万分不甘,也不敢否定了金州获胜的基本事实,所争的也不过是封赏力度而已。 叶向高一党引经据典,从战果杀伤等诸多标准入手,坐实了平辽城一战只是一般胜利。 天启原本是想重赏李四白提振士气,被东林党照章办事的大帽子一压,也只能偃旗息鼓,按照常规标准予以封赏。 当魏进忠的密信送到金州,李四白得知其中内情,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一直以来,他就对明末文官厚颜无耻,炮制某些所谓“大捷”十分不齿。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大捷”差点就落在自己头上。而一想到阻止此事的人是叶向高,他就像吞了死苍蝇般恶心! 前来传旨的于庆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笑嘻嘻的恭喜道: “虽然东林党从中作梗,降了金州的赏格。万岁爷过意不去,二爷其他几项奏请全部照准了!” 第325章 旅顺口开埠 李四白闻言大喜: “陛下答应了,东林党没有反对?” 于庆嘿嘿一笑: “他叶向高能拉帮结派,老祖宗手底下也不缺人摇旗呐喊” “虽然东林党全力反对,可朝廷现在是真没钱。二爷能自筹军费,陛下正求之不得呢,便顺水推舟给批了!” 那位说李四白到底奏请点啥啊? 其实也没啥特别的,李四白只不过申请修建船坞,请求天启准许旅顺口开埠贸易以自筹军费。 肯定有人要说了,李四白的船来来回回,不是一直在贸易么,开不开埠有啥区别,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去了! 虽然大明的海禁名存实亡,但这事不上称四两,真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一旦被人抓住现行,通番和私贩,哪个罪名都够李四白喝一壶的。 而天启同意旅顺口开关,那就等于隆庆开关之后,又新增了一处合法港口。 试想金州才几条船,就算昼夜不停,陈信滔一年南下也不过十次八次而已。又能买回多少物资? 而开埠之后,不但贸易彻底合法化,还能吸引外地客商,带动南方商品流入金州。比起自己出海采买,效率不知要高多少倍! 由于开港目的是筹集军费,故不设钞关、市舶司,一应税收皆由金州便宜收取。 而获得财权的代价是,天启不但对旅顺船坞一毛未拔,更是再次拖欠了金州军费。这次徐庆前来,仅仅送来一万石粗粮。 除此之外,就是李四白报请的一系列人事变动,全部得到通过。 赤塔由一小小千总,一跃升为守备。霹雳营中一跃升为提调、把总者近百人。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官衔。李四白用来骗朝廷军饷的。霹雳营中待遇自然另有一套。 大明的军功一般是升官发财二选一,金州军兑现了大批官位,赏金便没剩多少了。 李四白也不在意,只要金州不失,朝廷的军饷就会源源不绝的流入。在他手中过一遍,就会成倍增值成平辽币。可以预见短期之内,金州只会缺粮而不会太缺银子。 于庆带来这么多好消息,又是结拜大哥魏进忠的使者。李四白自是不敢怠慢。谈完公事立刻大排宴宴。 席间推杯换盏,李四白面带愧疚道: “金州孤悬海外商路断绝,粗茶淡饭多有怠慢,还请于兄多多包涵!” 于庆心里点头,嘴上可不敢得罪老祖宗的兄弟。满面带笑道: “哪里哪里,如此海中珍馐,京城倒是难得一见,倒让咱家长了不少见识…” 李四白暗暗点头,这帮皇帝身边的人,哪有什么没吃过的?这老小子倒还有几分眼色。 作为一个见识过男娘基佬的穿越者,李四白对太监本就没啥恶感。现在见他如此识趣,态度便更加热情了: “于兄,我金州山川壮美,若不着急不如留下多玩几日…” 太监为人敏感,最擅察言观色。于庆惊讶的发现李四白竟然是真心邀请。 平日受尽异样目光的他,顿时忍不住生出几分感动。不由得摇头叹息道: “多谢二爷抬爱,可惜于庆还有公务在身,要去皮岛传旨。玩乐之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皮岛?” 李四白心中一动: “莫不是毛文龙升官了?” 于庆闻言面露惊容: “难怪老祖宗常说,二爷料事如神,有经天纬地之能” “圣旨在咱家手中,就连王在晋都还没得到消息,二爷是如何猜到的?” 李四白吃了一惊,没曾想魏进忠快把自己神化了。不过这种人设对他有益无害,不由得哈哈一笑道: “广宁失守后,辽南仅剩金州和皮岛苟延残喘。解经邦三辞经略,可见辽东局势已经危急到何等地步!” “朝廷若再不接济一二,丢失辽南只是迟早之事。想来陛下终于想通,愿意给毛文龙加官进爵了…” 于庆拍掌叫绝: “二爷猜的一点不错。这次陛下可是下了血本,不但给毛文龙加衔署都督佥事平辽总兵官,还调集各地水军到毛文龙手下听命…” 李四白顿时大失所望,区区都督佥事平辽总兵还是署的,看来离开镇还差的远呢… 次日李四白亲自送行,一路护送于庆到旅顺。于庆受宠若惊,感动的一塌糊涂。 殊不知人家只是顺路而已,第二天待大船出了港池,李四白脸上便露出喜色: “小马通知所有人,下午巡检司开会!” 姜冲等人不明就里,心说这死太监走了大人这么开心?看来是装的很辛苦啊! 当天下午,不但姜冲、侯黑仔陈信滔齐聚会议室。六花萱薇也被喊了过来。 陈信滔虽然投靠近两年,且掌管着金州对外贸易,但罕有参与决策之事。今天能列席会议,心中激荡不已。 当初他亲弟被杀,被逼无奈举家迁至辽东,合族都被困在平辽城里。说心里没怨气鬼都不信。 不过随着效力日久,陈信滔对李四白却是越发敬畏起来。 不论是南下买粮,还是右屯卫放火。李四白种种安排,无不显示出料敌先机。说是算无遗策也不为过。 而鞑子数次来攻,不论是金州卫还是平辽城长生岛。李四白都是从容应对,杀的鞑子屁滚尿流。己方伤亡微乎其微。 饶是他读书不多,也知道这是天纵之才。信心自然日复一日的建立起来。 时至今日,陈信滔心中已然笃信,任谁千军万马来攻,也决破不了平辽城! 此念一生,种种怨恨自是越来越淡化。如何获得重用的想法顿时占据了上风。 以往几他只有份参加全体大会,今天终于能开上小会,叫他如何不高兴? 其他人都是金州老人,相对就从容的多。六花更是百无禁忌,一脸好奇的问道: “哥,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喊我们开会?” 萱薇虽未说话,但一双眸子眼波流转看了过来。显然也很好奇,今天要谈什么事? 李四白笑的合不拢嘴: “皇上已经同意,准许旅顺口开埠通商!” 第326章 香烟与贸易 “真的?太好了!” “这下金州不会缺粮了!” 会议室中欢声一片,都是难以置信的声音。 大明海禁虽然名存实亡,但海贸依然是以走私的形式,活跃于各沿海地区私港之中。 旅顺口如果开埠,那就是继月港之后,大明第二个合法贸易港口。 即使地处九边位置偏僻,照样能吸引大批商贾前来。这对物资匮乏的金州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待众人一番欢欣之后,李四白双手虚压: “此事朝廷刚刚公布,想来知道的人不多。若想尽快招徕客商,还需要运作一番…”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今天会议的意义。陈信滔第一个表态道: “大人,过两天我南下贸易,可以在沿途港口宣传一番!” 候黑仔闻言附和道: “这次朝廷船队送来军饷,这个月我不用去天津卫,也可以南下宣传” 李四白微微颔首: “宣传是必须的,不过光靠你们俩远远不够。而且我对金州号另有安排…” 说着目光转向未婚妻道: “萱区长,烟草现在什么情况?”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到烟草上去了? 萱薇也是莫名所以,只能据实答道: “烟草长势良好,最早移栽的一批已经收割,烟叶已经烤出来…” 说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没想到辽南的环境这么合适,烟草品质比京师强多了。我找了一批老烟枪试用,都说比晒烟味道好的多…” 李四白心中暗笑,辽东是后世北方着名烟草产区,否则他哪敢突发奇想搞这个? 不过他要问的不是这个,听说烤烟已经下线,李四白立刻露出喜色: “这批卷烟不要用以前的包装,重新刻印一版包装,把旅顺开埠的事情写上去!” 萱薇闻言瞪大双眼,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 “啊,你要用烟盒做宣传?” 李四白微笑反问: “有何不可?这叫广而告之…”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无不鼓掌叫绝。候黑仔佩服的五体投地: “妙啊,一个烟盒就是一张小告示,可比我们扯着嗓子宣传强多了!” 六花若有所思道: “香烟是嗜好品,能吸的起的都是有闲钱的。识字的可能性很大!” 众人三言两语间,越发的察觉此法精妙之处。只要是商品,自会有商人运去天涯海角。不论宣传什么,都比口口相传便捷的多。可省下金州无数人力物力! 转眼之间,众人就被这广告的主意折服。萱薇也兴奋起来: “我回去立刻就更换包装,保证在出航前把货送过来!”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只是旅顺开埠,包括我们的精盐、钢制农具、磨米机,还有钟表…” “凡是我们金州的特产,都可以写上去,总会有人慕名而来的…” 萱薇略微沉吟,便果断点头: “没问题,烟盒不过巴掌大小,刻版难度不大…” 听到此话,李四白这才意识到,烟厂的烟盒还是自己在做呢。这个产业链可不够健康。 不过要改进那是后话了,当即和几人讨论起开埠的细节! 除了南下宣传吸引海商,更重要的是储备白银。否则即使海商蜂拥而至,金州购买力不足也是干瞪眼。所以李四白提出重启停滞已久的日本贸易。 这几个月时间,旅顺船坞已经下水三条六丈的中型船舶。配上兵工厂新铸造的长管火炮,远洋海战虽力有未逮,但护卫金州海域,输送粮饷已是勉强够用! 所以金州号如今完全可以抽身南下收购大宗货物,东渡日本换取白银。 “小侯,货物方面可以找陈三水帮忙。以他的实力,可以快速筹备到大量生丝、瓷器” “金州能不能坚持下去,这次就全看你的了!” 候黑仔这两年虽然独当一面,不过干的都是些日常杂务。独自开展海外贸易,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呢。闻言也是激动不已: “大人放心!候黑仔哪怕肝脑涂地,也会把银子给大人带回来…” 李四白微微点头。候黑仔是金州高层里,唯一一个家眷在外地的。 要搁在去年,他都不敢如此放权。不过现在旅顺口有了船坞,金州号这样的大船也就几个月,最多半年就能下水,他再也不怕谁敢携款潜了! 候黑仔派去日本,陈信滔南下贸易。龙河区的丘陵比双岛更多,六花也和萱薇一样,要回去收割烟草准备商品。 一番安排之后,几人各自散去,第一时间行动起来。李四白又假公济私,跟着萱薇回了双岛。两人心急如焚,一到家就跑去丘陵区视察烟田。 所到之处,只见满山遍野的巨大的碧绿秧苗。远远望去,还以为谁种了大片的茄子。 其实由于种子不多,这第一批烟田面积并不大。双岛和龙河总共只有五百多亩。 此时虽只农历六月中,但首批移栽的烟苗已经泛黄,看来大丰收已是必然。 李四白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夸奖道: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今年可难过了…” 萱薇闻言美滋滋: “哼!知道人家的重要了吧,那还不给我封个大官?” 李四白哈哈一笑: “屯田区长你还嫌小?要不要我把兵备道让给你当!” 萱薇嘴巴一撇: “我又不会打仗,才不稀罕当这种官呢!还是种种田开开厂适合我…” “那不就是你现在做的事?” 李四白嘿嘿一笑,面露恍然道: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撒娇…” 萱薇霞飞双颊,傲娇的哼了一声: “谁撒娇了,我可以种更多的地,开更多的厂嘛…” 说着一扯李四白的袖口: “走啦,带你去看烤烟房!” 所谓烤烟房,基本可以理解成一栋形似房屋的烤箱。屋内烟囱纵横,将室内的空气烘的炙热无比。然后通过风道送入隔壁,将密集悬挂在铁架上的烟叶烘干。 整个烤房由外部添加燃料加热,有通气排风口和观察口,通过烟叶色泽判断烤制完成度。 这东西李四白真没见过,完全是道听途说口述而来。手下匠人试验多次后摸索出来的。 此时恰好一炉烘烤完毕,领路的紫竹打开观察口的铁窗,李四白和萱薇往内一望,只见入目一片金黄。 两人大喜对视,眼满是惊喜: “成了!” 第327章 南山铁矿人手不足 烤过的烟叶呈金黄色,和李四白记忆中的烟叶仿佛。 不过此时烤烟房温度过高,一时还拿不出来。两人脚步不停,进到不远处另一栋厂房中。 房内大批妇女坐在操作台前,正分工合作制作香烟。有的在切割烟叶,有的用手动卷烟机卷烟,有的则负责包装,各安其位井井有条。 肯定有人要问,手动卷烟机这么简单,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做出来了? 您还别说,手动卷烟机有两种。一种手持的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结构极其简单。早期平辽堡试制香烟用的就是这种。 另一种台式的大一些,但原理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摇杆。李四白甚至没做模型,只是口述一番,工匠们就做出来了。 说白了手动机械没什么大不了。真正牛逼的是烤烟工艺,原本要到十九世纪才在机缘巧合下发现。 两人视察一番,李四白随手在生产线上取了一包,便退出了厂房。 随手打开包装取出一支,萱薇已掏出火折子,檀口微张轻吹两口。一点火苗冒出,瞬间引燃了香烟。 李四白深吸一口气,一缕青烟从口中冒出,又倏然没入鼻孔中。 萱薇收起火折一脸期待: “怎么样?” 李四白缓缓睁开眼睛,一脸惊喜的道: “嗯!就是这个味!” 虽然缺乏各种添加剂,但确实是前世考烟的味。和之前奶奶抽的辛辣晒烟截然不同! 萱薇喜出望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香烟,就要亲自尝上一口。 哪知烟卷刚送到唇间,就被李四白一把夺去掐灭: “吸烟有害健康!不许你吸!” 萱薇面露愕然: “那你还卖?” 李四白振振有词: “又死不了人,顶多少活几年而已!” 萱薇目瞪口呆: “烟草毒性这么大,你还让奶奶吸?”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担心,只要别抽太多,不活到古稀之年,那点害处还显不出来…” 这个时代能活到花甲之年都不容易,更别说活到古稀了。大部分人即使吸烟,也等不到害处显现就先死了。 “吓死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萱薇手抚胸口松了口气,一把又夺回了烟卷: “反正我也活不了那么久,先让我尝一口!” 眼看她又吹着了火折子,李四白忽然玩味一笑: “抽烟会口臭哦!” 萱薇闻言如遭蛇蝎,甩手把香烟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才愤愤不平的道: “你怎么不早说!” 李四白哈哈大笑,要不是看到他抽烟,萱薇是不会去尝试这种东西的… 小情侣如何玩闹不提,且说两人连下命令,数百女工加班加点,新的包装盒很快生产出来。 大批印刷了旅顺开埠信息,以及金州特产的“平辽”牌香烟,被装箱送往旅顺口。 于此同时,金州的精盐、钟表和农具,也都陆续运来。陈信滔早等的不耐烦,眼见物资备齐立刻下令装船,金州二号启航南下。 至于说候黑仔,早在会议散场次日,便带了大量白银南下,联络陈三水收购物资去了。 旅顺口的事情办完,李四白也没了久留的借口。恋恋不舍的告别萱薇,乘船回了平辽城。 小孟早望眼欲穿,一见着李四白就叫起苦来: “大人,您再不回来,天都要塌了!” 李四白大吃一惊: “出什么事了,鞑子又打来了?” 小孟尴尬一笑: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您知不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人来找您?” “南山的牛奇,工厂的李铁,还有五小姐和她婆婆,一天天的我这门槛都快踏破了…” 李四白闻言一愣,自己这才离开十来天,怎么就冒出这么多事?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是鞑子打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四白悠哉悠哉,一屁股坐回特制大班椅。美滋滋的喝上一口香茶,这才慢悠悠的问道: “他们说没说,都有什么事?” 小孟对答如流: “李铁抱怨铁料供应不足,牛奇则说南山矿工不够,要求加派人手!” 李四白恍然大悟,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随着金州的工业开始起步,对钢铁的需求是指数级增长的。 在卫所时代,牛奇的铁厂百户所仅仅六十六人,匹配军余矿工便能满足全金州的军器农具需求。甚至还有余力完成额外任务上交朝廷! 可自打李四白上位,铁厂搬到南山。各地的用铁需求就翻着跟头上了云端。 兵器要用铁,机器机床要用铁,甚至现在连建筑物都要用铁条钢筋! 虽然金州的用铁需求与日俱增,南山靠着新式高炉原本还能勉强支撑。 可自打旅顺开埠的旨意到来,李四白一声令下,农具厂不但清空了库存,还要把产量增加何止一倍? 牛奇顿时遭不住了,铁矿石供不上,炉子再牛逼也没用啊,这才找上门来要人! 至于李铁的事,只要解决了矿工问题,铁料供应自然迎刃而解! 而人员调动必须有李四白签字用印,也难怪小孟会这么着急了! 李四白想明因果,不由得沉吟起来。人他有的是,自打龙河坝完工,五千熟练工人便开始在金州各地修建砂石路。抽调几百人跟玩似的。不过南山就那么大点,派太多也施展不开啊。 想来想去,终于一咬牙道: “从修路队伍里选五百人去南山挖矿!” 小孟闻言面露难色: “挖矿可比修路累多了,待遇却高不多少,除非强制恐怕没人愿去”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南山铁场由于成立较早。当时给的工价看似动人,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如今早成了普遍工资了,自是再难吸引人去。 不过这难不倒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这个简单,愿意去的优先获得平辽城购房权!” 小孟大吃一惊: “这些人都是屯军流民,就算去年赚了点钱,也买不起平辽城的房子啊!” 李四白微微一笑: “没钱不要紧,咱们可以借给他啊!” “就好像屯田区卖土楼一样,不过他们没有粮食咱们就收银子。正好你管着金州银行,贷款业务就从房贷开始吧!” 小孟闻言瞠目结舌: “那这些人不得打起来啊?” 第328章 蔡东升的消息 小孟这么说也并非危言耸听。原本平辽城的房子在金州就好评如潮。自打前些日子击退鞑子大军,就愈加的炙手可热了。 然而除早期回笼资金卖过一批,就没再对外出售过,如今是有钱也买不着了。 现在平辽城的房子,主要充当军营和工人宿舍。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临时居住,并没有永久产权。 除非对金州有大贡献,否则一般人根本没资格购买平辽城的房子。现在突然有了贷款购房的机会,引发争抢是必然的。 李四白闻言一笑,不慌不忙道: “这倒也不至于,只需把贷款利息定的高些,自然就能吓走一大半人!” 小孟面露惊讶: “利息能有多高?” 李四白笑眯眯道: “和本金差不多就行了…” 原以为会吓他一跳,没曾想小孟面露惊讶: “这也叫高?”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大明高利贷横行,利滚利那都是基操了。要说利率高低,现代房贷还差的远呢!连忙咳嗽一声转移话题: “三花和五花找我什么事?” 小孟顿时转移了注意力,露出回忆之色: “二位小姐都没细说。不过我看五小姐神色轻松,不像有事的样子” “倒是三小姐忧形于色,您还是回家问问吧…” 李四白心中一动,三姐自打来到金州,一直安安静静在家养孩子。现在突然找来能有什么事呢? 除了这几个自己人,其他各方面来拜访的人也络绎不绝,基本都被小孟打发了。 此时把这几天的人事一一汇报,基本都是日常杂务,李四白听听也就算了。 总体说来一切正常,除了缺粮没有大事。李四白听罢汇报,便大手一挥让小孟继续顶班,转身回家去了。 李家塔楼不算地窖共有五层。一楼主厅举架高达六米,宽阔的大厅主要用于举办活动之用。 因为没有电梯,李家父辈祖辈上楼不便,所以都在大厅四周的房间居住。 李四白独占二层,三层是五个姐妹的地盘。四层是各位堂兄弟的居所。五层是防卫层亲卫军营。 有人肯定要问这能住的下么? 这么说吧,除了大厅之外,塔楼单层房间二十多个,面积和现代小区一层差不多。住李家这点人口跟玩似的。 且说李四白到家之后先拜见过娘亲,随后便上了三楼去找三姐。 因大姐一家住在红嘴堡,二姐夫孙虎二也不愿妻子常住岳家,早把二花母子带去了庄河。所以塔楼三层除了五花,现在就只有三花母子和康氏居住。 李四白楼梯才走一半,头上脚步声响,三姐迎面走了下来。一见是他顿时面露惊喜: “四白,你回来了!” 李四白心说这么巧的,上前扶住三姐的胳膊: “三姐,我听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三花微微一笑: “走,去你那说!” 李四白自是不能拒绝,领着三花又回了二楼。一进门三花就忍不住啧啧有声: “还是你这气派,房间虽少但是真大啊,格局也特别!” 李四白心中暗笑,他的二楼是平辽堡中最贴近现代家居格局的。 不但是三花,家里的姐妹兄弟都爱到他这坐坐。原因无他,李四白这有大明唯一一张海绵沙发。 两人一屁股坐下,立刻有勤务兵奉上香茶。李四白端起杯子轻啜一口,这才旧事重提: “三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三花闻言放下茶杯,轻叹一声道: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那个杀千刀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 “三姐你听说什么了?” 三花为难的看他一眼,略显犹豫的说道: “前几天有个街坊逃难过来,说看到他了…” 李四白闻言面露惊讶。旅顺水军常去双台河、大凌河口接应逃亡辽民。有街坊跑来金州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每次有流民过来,小马的人都会仔细核查身份,有什么信息也该自己先听说才对! 此时他顾不上追究,一脸好奇的道: “哦,街坊怎么说?” 三花脸色愈发为难,期期艾艾道: “刘二说,他在辽阳当官了…”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街坊不是渡海来的。而是在鞑子拆毁广宁后,被掳掠到辽阳后南逃到金州的。 蔡东升若真在辽阳做了官,那不用说,百分百是当了汉奸才有可能! 虽然很反感蔡东升,李四白还是沉吟着道: “消息确实么?” 三花露出无语的表情: “确实我还找你干嘛?这不是指望着你帮我查么!我婆婆整天哭哭啼啼,烦死了” “这么丢人的事,不许给别人说嗷,咱爹娘也不行…” 李四白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娘亲一副蒙在鼓里的模样。原来婆媳俩也是半信半疑,专门找自己查证的! 三花满面愁容越说越气: “这个天杀的,叫他来金州死活不干,现在好了被鞑子抓走了…” 李四白虽然信了七分,嘴上却仍安慰道: “三姐别急着下结论。这种事道听途说如何作准,你老弟我在朝廷那里,也自杀投降好几回了…” 三花闻言这才略微宽心: “四白,你快派人帮我查查吧,是死是活好歹有个准信儿,好过我在担惊受怕又闹心…” “三姐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吧!” 李四白面带微笑打着包票,心里早恨的牙根痒痒。蔡东升若是当个包衣奴才还好说,要是被他混出名堂,传到朝廷自己没准都要吃瓜落! 三花絮絮叨叨又说了半晌,几乎都在抱怨蔡东升,不过话里话外却是浓浓的担忧。 李四白费尽唇舌安慰,让她想开一点。好不容易才给劝了回去。 待三花走后,李四白沉吟半晌。好一会才让亲兵传小马过来。 小马的特务处也在堡内,接到通知没一会就匆匆赶来: “大人,传召小马有何吩咐?” 李四白面沉似水: “有传言说蔡东升在辽阳出现,还做了鞑子的官。你派人去查一下,有没有这回事…” 小马闻言没有丝毫为难,脸上竟露出兴奋之色: “这不是巧了么,我按您的吩咐,正要派人到辽阳建立交通站!” 第329章 金州号倭国归来 这下轮到李四白面露惊喜: “那批特工训练好了?” 小马难掩喜色: “刚刚收工,您就从旅顺赶回来了!” “太好了!” 李四白兴奋的站了起来,在厅中转了一圈立刻改了主意: “蔡东升的事不急着查,先让他们打入辽阳站稳脚跟,千万别引起鞑子的怀疑…” 小马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都是按你的教材培训的。他们会首要保存自己,不会轻易冒险的…” 李四白稍稍放心。虽然他的谍报理论完全源自影视剧,但起码是这世界上最先进最成体系的。对付一群通古斯野人问题不大! 想了一想又问道: “用的什么掩护身份?” 小马略显得意的答道: “他们会伪装成张家口的客商,到辽阳做走私生意!” 李四白微微颔首。河北毗邻山西,走私商人却没晋商多,掩护身份正合适。 又询问了一番细节,小马都安排的非常妥帖,起码他没看出什么破绽。而大明在用间方面幼稚的可笑,想来鞑子就算有防备也极其有限。 小马见他问的仔细,忍不住建议道: “大人,您要不要见一下他们?” 李四白决然摆手: “没必要,尽量不让他们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马想起谍报战的几项禁忌,顿时露出凛然之色: “属下明白!” 两人又推敲了一番行动细节,小马便领命而去。 且说数日之后的黄昏,一伙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柳树屯渔港,乘夜登上了陈三水运送黄牛的遮洋船。 倏忽月余,五人自天津至河北,从张家口北上蒙古草原,经喀尔沁部和叶赫部旧地,进到建州女真地界,一路辗转抵达辽阳城。 肯定有人要问了,不是说西虏北虏凶残成性,这几个人咋没被劫杀了? 凶残成性那是对普通辽民。对走私客商,鞑子恨不得管人家叫爹! 五人组并非空手而来。在张家口先买房置地办了货站,随后雇佣了几十峰骆驼,驮了一大批精盐、铁器和酒水来到辽阳! 鞑子虽然在广宁抢了大批粮草白银,可人口扩张的更快。所以种种物资都极为紧缺。物价飞涨是关内的数倍! 看见有客商赶来,哪敢多说半句废话,连基本检查都没做,就恭恭敬敬把人放进了辽阳。 且说五人在城内兜售物资,狠狠的血赚了一笔。随即买房置地开办货栈。 鞑子正愁晋商数量有限,不足以满足与日俱增的需求,自然是一路绿灯。 这日辽阳南门附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八达商号正式成立。掌柜账房车夫两个伙计,合计五人立刻开始营业。 五人如何搜集情报暂且不提。且说代号屠夫的特工组离开之后,李四白在金州也没闲着,处理政务之余,每日埋头编写养济院教材。 而随着初秋来临,金州的饥荒终于达到顶峰。不论是常平仓还是朝廷军饷,全都消耗殆尽。 而陈信滔南下未归,眼看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秋收,平辽城内已是一粒存粮也没了! 还好玉米和谷子高粱不同,生玉米味道甚至更香。一时间整个金州都以嫩苞米为主食。水煮火烤香甜可口。 而土豆和番薯同样如此,各地屯田营纷纷提前开挖,以解一时之急。虽然这样会导致产量减少,但为了不饿死人,李四白也是顾不得了! 毕竟这事拦也拦不住,还不如官方主导,也免得偷挖滥采糟蹋东西。 除了吃青储自救,李四白飞报朝廷请求拨粮。可惜天启自顾不暇,仅仅发来五千石救急。还得和毛文龙一人一半。 李四白无奈之下,派出旅顺水军全体出海捕鱼。屯军流民上山采摘野菜蘑菇。 总算金州之前没饿死过人,十几万流民对他言听计从。靠山靠海吃海,总算可以勉力支撑。 这天一早,李四白正独自在家吃野菜玉米粥。忽然小马一脸喜色闯了进来: “大人!金州号返航了!运了满船的粮食回来!” 李四白眼中精芒迸射,端起精美的青瓷碗一仰脖。一阵咕嘟咕嘟声中,把野菜粥吞了个一干二净。 手背一抹嘴巴子,把碗筷一放站了起来: “走,马上去旅顺!” 当日下午,旅顺口码头人山人海。大批士兵喜气洋洋,正源源不断从大船上接驳粮袋。 巡检司花厅之内,李四白拉着候黑仔的手抖个不停: “黑仔,这次你立大功了!” 小侯受宠若惊,又略显意外道: “这不是大人吩咐的么,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李四白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 “命令是命令,你能完成就是功劳!” 小日子也缺粮,李四白原本是随便一说,并没指望他真能买到。没曾想还真被他运回来不少! 虽说以金州的现状,也就是两天的口粮。不过野菜土豆杂粮匀一匀,就又能坚持十天半月的! 最主要的是,这事传出去他振奋人心啊!升斗小民哪知道大船能运多少? 眼看李四白不缺粮,没准就有人愿意把存粮卖一些出来。一进一出,这里头的影响大了去了! 粮食虽不多,李四白却故意命人慢慢驳运。两人则入座悠闲饮茶,详谈日本之行。 “小侯,这次还算顺利么?” 候黑仔闻言露出微笑: “多亏有孙文焕的朱印状,否则这次就入不了港了!” 李四白微微点头,脸上却露出忧色。海贸旷日持久,所以朱印状并无具体时限。但在长崎港一进一出,盖上印章后就失效了。 上次有葡萄牙人的朱印状,这次有孙文焕的,可下次又该怎么办?长崎贸易如此暴利,难道以后都不干了? 李四白正发愁时,就听小猴继续汇报道: “大人,这次多亏陈三水代为囤货。备货比上次多了三倍!” “生丝、瓷器以及金州带去的铜钱,这次一共卖得三十五万两。去掉成本,净赚十七万两有余!” 李四白闻言瞳孔剧震。这几年陈信滔常年奔波贸易,加上从朝廷薅羊毛骗军费,乃至在金州铸币收税,加到一块都没赚上这么多。由此可看,海贸仍是当前第一暴利的生意! 候黑仔滔滔不绝,将日本之行详述一遍,末了神情忽然一变,略显紧张的道: “大人,这次倭国之行,我还给您带回一个人来…” 第330章 海商蜂拥而至 “嗯?” 沉浸在喜悦中的李四白闻言一震,背脊一挺瞬间严肃起来: “你暴露身份了?” 别看李四白平时和和气气,候黑仔却深知,这位是一言不合就敢截杀太监商船的选手,又能是什么善类了? 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 “大人,我等自称福建海商,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我带回来的人您也见过,就是那个倭国通译,明一朗!” “是他?” 李四白面露愕然: “明一郎精通汉倭双语,倒也是个人才,不过你也没必要把他弄回来吧?” 候黑仔尴尬一笑: “大人,不是我弄他回来,是这小子死乞白赖硬要投靠,打都打不走” “我想着反正日后还用的着这种人,便斗胆把他留下来了…” 这种无赖行径,一听就是明一朗做的出来的。李四白不由得哑然一笑: “长崎贸易利润丰厚,有个固定通译也好。你把他叫进来吧…” 眼见李四白并未追究,候黑仔顿时放下心来,起身出门去了。片刻之后,领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小白脸走了进来。 明一朗左顾右盼,脸上满是震惊的表情。待看到高踞上座的李四白一身大红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顿时瞳孔剧震噗通一声跪倒,梆梆梆磕头如捣蒜: “草民明一朗叩见大人!” 李四白哭笑不得,连忙出声喝止: “不必多礼,你起来回话!” 明一朗一脸谄笑的爬起来一拱手: “多谢大人!小人知无不言…” 李四白其实不太喜欢这类人,不过也没多排斥,沉吟着问道: “你在长崎吃穿不愁,怎么好好的突然要离开倭国?” 明一朗笑容瞬间消失,露出几分哀戚之色: “我本就是明人,只不过生在倭国而已!” “两个月前我娘去世,临终前让我到中原认祖归宗…” 李四白也不打断,安静倾听笑而不语。如此狗血老套的故事他前世都听烂了,说到底还是大明此时乃天朝上国,自是四夷臣服心向往之。 要是明一朗的便宜老爹是个安南人,你看这小子还喊不喊认祖归宗? 待明一朗声情并茂讲完故事,李四白眉头一皱: “你说令尊是福建人,你现在跑来辽东没问题么?” 明一朗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爹只是乘坐福建商船,倒不一定是福建人,没准和大人一样是辽东人也说不定…” 李四白一阵恶寒,要不是自己年轻,这小子没准要当场认爹。连忙一摆手止住话题: “闲言少叙,本官手下不养闲人,除了倭语你还有什么本事?” 明一朗脸上傲然之色一闪即逝,又换上了谄媚的表情: “回大人,小人对倭国贸易各个环节了如指掌。更熟知朱印状的申请条件与流程。有我帮忙,可保大人的船队在倭国畅通无阻…” 精通贸易倒还没啥稀奇,可说到申请朱印状,李四白的兴趣一下就来了兴趣: “哦?你能申请朱印状?” “然也!” 明一朗自信一笑: “其实大明海商申请朱印状并不难,您看李旦的船队来来往往,何曾有什么阻碍?” 李四白正愁来年的贸易没着落呢。如今天上掉下个明一朗,简直是瞌睡就送枕头来。闻言大喜道: “好,我就雇佣你为金州兵备道通译,月饷五两!” “如你能帮我申请到朱印状,每张我奖你五十两!” 明一朗脸上狂喜,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叩头: “多谢大人栽培!小人一定全力以赴!” 李四白略微沉吟,立刻下令道: “小侯,这事交给你你和一郎,入冬之前再跑一次倭国,最少要带回一张朱印状回来!” 候黑仔和明一朗对视一眼,立刻凛然领命: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此事当然不能急于一时。且说李四白在金州停留数日后,将粮草、白银、硫磺全数运回平辽城。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几条十余丈的大帆船乘风破浪,驶入了旅顺口港池之中! 李四白刚到平辽城,就得到陈信滔返航的消息。他这次不但带回四千多石粮食,更是有数条南方商船同行。满载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商品。 李四白大喜之下,二话不说立刻返回旅顺。在巡检司亲自接见第一批赶来贸易的海商! 看到年轻的过分的李四白,几个福建商人满脸震惊。为首一人拱手道: “兵宪大人,据陈赞画所说,旅顺口商税两成,不知是否属实!” 李四白抬眼一看,是福建海商黄文兵,专做棉布贸易的。连忙露出一丝微笑: “黄老板说的没错,我金州境内商业贸易,统一征收百分之二十的交易税!” 场中另一位做粮食贸易的宋老板忍不住道: “李大人,如今朝廷都在减免商税,您收两成是不是太高,就不怕吓跑了海商没人肯来?” 李四白闻言哑然一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是无利可图,我就是免税恐怕也无人肯来。若是有利可图,我就是收十成商税,也拦不住你们前来贸易,宋老板以为然否?” 宋大成闻言顿时语塞。陈信滔数年经营,如今金州精盐、钟表早远近驰名,他们眼馋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近又推出钢制农具、磨米机。都是广受欢迎的好东西。最夸张的是平辽牌香烟,简直是王炸般的产品。味道和普通烟丝烟叶截然不同,一经推出就风靡江南! 现在整个江南的商贾,都在疯狂求购香烟,已经溢价十倍不止。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冲着香烟来的。 别说两成的商税,二十成他们也不可能走啊! 李四白不为己甚,立刻话锋一转: “我金州的商税,说两成就两成保证绝无重复税费。诸位平心而论算高么?” 在座七八位海商顿时一片哗然。大明虽说名义上商税很低,但能设关设卡收税的人太多了,商人的羊毛走到哪都难免被人薅一把。 今天加一钱捕盗税,明天加一钱辽饷。别看朝廷和皇帝穷的尿血,普通商人的钱真没省下。只有那些豪绅官商才是真正免税的! 如果金州真的只收一茬税,那的确算的上优厚了! 众人正议论之间,李四白微微一笑,又抛出一个王炸: “而且诸位要是和兵备道交易的话,两成税银分文不取全数可免!” 第331章 南城商业街 几位客商闻言也不惊讶,彼此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虽然货物卖给兵备道不用额外缴税,但也完全失去了定价权。几人一番商议后,还是决定自己寻找买家。 李四白也不强求。他的白银储备不少,但用途更多。并没有实力完全垄断金州商贸。反正他铸币权在手,也乐得金州商贾帮他搞活经济。 一番宣讲之后,双方达成协议。李四白在旅顺南城开设商业街,供海商与金州商贾进行贸易。消息传出,本地商贾蜂拥而至。 须知自辽阳陷落,辽东贸易极度萎缩。金州这点人口,又能有多少需求? 而金州孤悬海外商路断绝,就连这点需求,他们也很难满足的了。年余时间坐吃山空,已经穷的快要尿血。 此时旅顺突然开埠,这些人差点乐疯了。各自拿出压箱底的产品,向兵备道打报告交申请,才能获准到南城交易。 不过两日之间,旅顺南城内已人声鼎沸。十字大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前来交易的商人。 不论南北商人,均在此处没有商铺。只能临时向城内军属租赁。一时之间房价飞涨,十字大街住户大发横财。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最大的商人仍是李四白。他一个人就吞下了几乎所有粮食和棉布。只把其他杂货让给本地商贾。 而对外贸易中,他也是最大的供货商。 李四白让小孟在十字大街正中,开设了金州供销社,专司出售金州特产。可以说门庭若市,每日前来采买的内外客商络绎不绝。 除了首批七条大船,之后又陆续有商船赶来,都是首批平辽香烟的买家,听了陈信滔的宣传而来。 而这些人船上,或多或少都载有粮食,金州的粮荒几乎一夜之间大大解决。 李四白终于结束了一个多月喝粥生涯。自觉干的不错的他,立刻跑去双岛见萱薇,约她一起到旅顺逛街。 萱薇喜出望外,转头对一旁的红梅道: “梅姨,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红梅一脸诧异,这俩人约会每次偷偷摸摸,恨不能把她蒙在鼓里,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过能看着自家小姐不违礼教,她也来不及多想。立刻美滋滋的答应了。手脚麻利的收拾行装,带上青花翠鸟一同出发。 双岛和旅顺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快马加鞭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赶到了。 萱薇来此多次,没想到这次刚一到便发现不同。看着城门口站岗的门军,正在查勘行人的证件,不由得大感诧异勒马回眸: “李四白,南城戒严了么?” 李四白也一拉缰绳站住,哑然一笑: “差不多吧,这些海商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奸细,若是让他们在金州乱走,什么机密都传到鞑子耳朵里了…” “所以现在所有海商,只许在南城内活动,没有身份证的人,是不能出入的!” 萱薇惊讶至极: “什么身份证,我没有呀!” 李四白嘿嘿一笑: “整个旅顺口谁不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谁吃了豹子胆敢管你要证件?” 萱薇闻言却撅起小嘴: “我又不是你的丫鬟,凭什么没身份呀?” 李四白哈哈大笑: “骗你的,入城不需要证件,出城时找姜冲签一张就好!” “讨厌!不理你了…” 萱薇气牙根痒痒,一双长腿一发力,胯下大青马四蹄翻飞,甩开李四白往城门奔去。 李四白赶忙双腿一夹,菊花青也飞马赶去。南城军兵哪敢阻拦,任二人策马入城去了。 萱薇只是小小抗议,刚进城门就放慢速度等他赶上来。二人翻身下马并肩而行,好奇的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南城市井。 时间不长,二人来到十字大街。看着一块块崭新的牌匾,萱薇喜出望外: “我的天,旅顺终于有市集了!” 此时红梅等人气喘吁吁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商铺,顿时目瞪口呆。 李四白面露得色: “这才哪到哪啊,不出三年,金州就会成为辽东第一繁华大城!”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虽说旅顺是比从前繁华,可要说超过以前的广宁和如今的辽阳,红梅等人根本不信! 只有萱薇一脸自豪道: “梅姨你忘了,去年我就说过,在李四白治下,旅顺不出一年就会繁华起来!” “如今刚刚一年出头,南城就有了这么多店铺。我相信他一定做的到…” 红梅这才想起,当初因为旅顺太过荒僻,自己抱怨了几句。恍然之间不由得一脸郁闷: “难怪小姐今天这么体贴,带我来南城游玩,原来是要给情郎正名…” 青花翠鸟齐声失笑。萱薇也哭笑不得道: “梅姨哪里话,人家也是看你在双岛憋闷,好心带你来逛街嘛…” 几人说笑之间,已进到一家店铺,售卖的是各种高档布料。几个女人顿时两眼放光,扑上去抓起布料看来看去。 店内还有许多其他客人,老板也不招呼,任他们自行挑选。 萱薇在京师长大,什么锦缎没见过? 只是新鲜一会就放下料子,观察起别人的交易来。一眼便看到正有一人,用一袋银币买了一车的布匹,不由得面露惊容: “他们不是南方海商么,怎么肯收平辽币?” 李四白微微一笑,歪头在耳边道: “海商卖粮可以只收白银,我卖精盐香烟当然也可以只收平辽币!” 萱薇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李四白又用了废两改元时的老套路。 海商要想购买兵备道专营的几样特产,手上就必须拥有平辽币! 这些人锱铢必较,当然不愿用一两白银换七钱的银币,那么卖货赚钱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只要把赚来的钱全部花在旅顺,那么就不会被李四白占一点便宜! 想到情郎和海商斗智斗勇,萱薇忍不住噗嗤一笑: “还是你的官太小,否则一声令下,他们都得乖乖用银币,哪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李四白闻言心有戚戚焉。要不是他得指望海商运粮过来,早就强令推广平辽币了。现在只能通过经济手段徐徐图之。 几个女人买了几块新样式的料子,大富豪李四白主动买了单。 几人出了布庄,信马由缰往前闲逛。忽然萱薇目光好似被什么吸引: “咦,是五花六花!” 第332章 劝降 众人举目看去,只见十字大街中心位置,一块招牌几个大字十分醒目。青花翠鸟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金州供销社?” 招牌下店门大开,店内一列列的货架,有两架竟直接陈列在门外,只差一步就摆在街上了。 店内几人就站在门口,和几个外地商人唇枪舌剑砍着价格。仔细一看可不正是五花六花。姐妹俩身旁还有个年轻男子,却是李四白的心腹小孟。 萱薇看的有趣,一拉李四白的袖子,领着众人鱼贯而入。也不打断几人,只在一旁静静旁观。 只听五花霸气十足: “香烟每条两角平辽币不二价!每人限购五十条!” 为首的南方客商急的团团转: “不要这么死心眼,我出两倍的价钱,多卖我一些如何?” 六花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都卖给你别人怎么办?想多买,下个月再说吧!” 小孟倒是一团和气: “实在对不起大家,今年金州烟草产量有限,只能定量购买!” “来年我们会扩大种植面积,到时就可以开放出售了…” 几个客商闻言怨声载道: “奶奶的来晚了,老黄他们就不限量,价格也便宜…” 不过抱怨归抱怨,每人都毫不客气的按最大定量扫货。香烟、农具、磨米机,一样都不放过。 最后每人都装满大包小包出了店门,街边的一群闲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到码头十文钱!” “老板,我的板车可以坐人,只多花两文钱…” 货物里有不少铁器,买的多的客商果断选择坐车。也有那本小利微的舍不得花钱,硬是扛着大包小包自己往码头挪。 待这一波人离开,李四白才走上前去: “小孟,生意怎么样?” 小孟闻言面露愁容: “大人,按这个趋势,别的都还好说,香烟过不几天就要断货了…” 李四白闻言立刻看向未婚妻,萱薇俏脸微红从容道: “没问题的,大批的烟草陆续成熟,肯定供应的上…!” 六花也笑嘻嘻的附和: “哥你放心吧,一包香烟才多重,龙河的烟草都够百万包了…” 这些数据其实都在李四白心里。此时再听一遍,心下大定顿时想起另一件事: “五花你怎么跑过来了?” 五花闻言嘻嘻一笑: “我到龙河局办点事,顺便来柏岚湾看看六花。没想到卖东西这么好玩…” 萱薇闻言面露惊讶: “原来这不是你们的店?” 五花六花都笑了起来: “这是孟哥的差事…” 小孟闻言也乐了: “这里平时有专人管理,我是跟大人出差过来,顺便看看而已…” 李四白哈哈一笑: “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待会我请你们吃米饭!” 众人闻言顿时欢呼起来。吃了快一年玉米,脸都快吃黄了。就是珍馐玉馔也腻歪了! 如今旅顺开埠,曾经绝迹金州的大米白面终于再次出现。众人忍不住摩拳擦掌,准备狠狠吃李四白这个土豪一顿。 李四白一行如何欢聚不提。且说前来旅顺的第一波大小海商,纷纷乘船南下返航。 旅顺开埠的消息,附在平辽烟的烟盒之上。被商贩货郎们送到大江南北塞外九边。比之上次陈信滔的宣传范围,大了十倍百倍都不止。 不消一个月时间,几乎全天下都知道了,大明又多了一处合法的港口。 且说辽阳城二贝勒府内。莽古尔泰和黄台吉相对而坐,吞云吐雾啧啧称奇: “啧啧,这个李四白当真了得。他这个平辽烟,味道怎么就这么香?” “只是这么小小一包干草,就要一两银子,实在岂有此理” 黄台吉平时并不吸烟,但并不妨碍他陪五哥抽上两口。此时放下烟卷,两道青烟从鼻孔喷涌而出: “银子倒还是其次,旅顺开埠之后,姓李的恐怕再不会缺粮草” “平辽城又是天下雄关固若金汤,久而久之恐怕成我大金心腹之患啊…” 莽古尔泰露出苦恼的神情: “一说这事我就来气,上次攻平辽城失败,害我被大汗狠狠抽了几鞭子” “这段时间八弟可想出好主意,能够破此山城?” 黄台吉心说那踏马是山啊,红衣大炮再牛,也不过能轰塌城墙,对那三丈多的山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否则他足智多谋的形象就崩塌了。闻言微微一笑道: “平辽城再坚固,难道比得上铁打的辽阳?” “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咱们找对了人,什么坚城也不在话下…” 莽古尔泰心中一动,抬手把烟头摁在烟缸内,惊疑不定道: “八弟是要劝降?” “人家在金州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咱们凭什么劝他投降大金?” 黄台吉自信一笑: “金州孤悬海外,听说李四白连胜三战却未升一级,是你你会甘心么?” 莽古尔泰闻言眼睛一亮: “听说这个李四白才二十多岁,就因为杀了大贝勒才能做上五品…” “按明廷的惯例,恐怕有天大的功劳也再难升官,这倒真是个劝降的机会,只是…” 黄台吉微微一笑: “此事若是能成,我大金南下再无后顾之忧,届时大汗自有取舍…” “若是不成,也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 莽古尔泰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老八,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只是不知你打算给他什么条件?” 黄台吉一双细长眼睛一眯: “条件么…” 黄台吉如何谋划不提。且说金秋将至,李四白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秋收巡查。 这日他带着亲卫来到庄河,看过屯田收获之后,便到将军石的堡垒,和二姐姐夫共进晚餐。 一家人推杯换盏吃到一半,忽然通信兵闯进来报信: “耿指挥派人来报,在边境抓到鞑子细作自称黄台吉的使者,自称带有密信想要求见大人!” 李四白闻言一愣,鞑子使者求见自己?不用问也知道,八成是来劝降的! 李四白略微沉吟,筷子都没放下就果断下令道: “把使者捆了,连带密信一起送去天津!” 第333章 收获季!屯田见成效! 通信兵领命而去,二花夫妻却吃惊不小。 孙虎二放下筷子劝道: “四白,何不看过之后再上交朝廷。万一信中胡说八道设有陷阱,朝廷信以为真如何是好?” 二花也一脸紧张: “你姐夫说的对呀,好歹也该审查一遍才对…” 李四白提起筷子,不紧不慢夹了一粒炒花生丢入口中,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又提杯喝了一口酒,这才笑嘻嘻的道: “二姐姐夫多虑了!” “鞑子阴险狡诈,交往越多才越危险,只要不闻不问,朝廷绝不会多想…” 二花和孙虎二对视一眼,双双无奈的叹气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四白心里当然有数了。须知后世毛文龙袁崇焕和后金的信笺往来,在网上甚至能看到原文。 袁崇焕固然是被耍的团团转。毛文龙除了抓了几个使者,实际上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落人口实,被害时被扣个通敌的帽子。 历史早已给出答案,大明和鞑子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和谈的可能。李四白又何必自找麻烦,和黄台吉纠缠不清? 李四白在二姐家住了一晚。次日便随孙虎二勘察庄河屯田营。 虽然庄河营起步很晚,但这两年来却是发展最快的。 原因无他,庄河五山一水四分田。乃是金州最大的平原所在,面积之大是现有耕地总面积的三倍还多! 加上河流众多水力丰沛,可以说是最适合发展农业的区域之一! 而随着大量流民的涌入,垦荒速度可以说指数级暴涨。此时无边无沿的大地中一片金黄,李四白目光所向,东南西北都是无边无际的玉米田。 孙虎二一脸兴奋,抬手往东方一片玉米地一指: “四白你看,那就是今年新开的八万亩地!” “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收成,也能收个两三万石!” 李四白微微点头,胸中也是激荡难平: “数年耕耘,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孙虎二也是一脸感慨: “当初你让我来金州,我还将信将疑。谁知短短两年,你当年的预言全部应验…” “若是我不听良言,恐怕此时早已身死族灭。哪敢遐想今日之功业?真是成败只在一念之间…” 李四白微微一笑并不居功: “姐夫天纵之才,总有用武之地。就算不到金州,也有机会撤到关内…” 孙虎二知他客气,摇摇头岔开话题,抬手往西一指道: “这是去年开垦的五万亩,现在已经开始收割,打个三四万石不是问题…” 只见远处人影幢幢,都是提着镰刀收割的流民。李四白越发满意。 金州几大屯田区,最长的已经屯田三年,最短的也屯田两年多。 时至今日,共开垦荒地六十多万亩。追平了金州原有耕地面积。从今年起,就会有大批生地耕种已满三年转为熟田,产量即将产生飞跃! 李四白策马徐行,跟着孙虎二走遍庄河所有屯田。看完之后大为满意: “金西的屯田区已经开垦殆尽。现在只剩金东还有大片荒地,姐夫你做好准备,继续接收流民!” 孙虎二毫不意外: “没问题,庄河平原最低能开出百万亩良田。起码能养活十几万人。有多少流民,你尽管送来!”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庄河、沙河、登沙河,将会是日后金州最大的屯田区!” “你们虽然辛苦一点,管的人多权利也大!” 孙虎二闻言忍不住露出笑容。他虽然没有朝廷官职在身,可手里的权利是真真切切的。手下甚至还有一支团练部队维持治安。在内地州县,这起码是巡抚才有的权利! 且说李四白在庄河勘察三日,便乘船转去沙河营。作为金州第一个屯田区。如今已被金山经营的焕然一新。 由于开春新建了轮窑,砖瓦建材供应充足。如今的沙河两岸,已是星罗棋布土楼林立,形成了繁华热闹的沙河镇。 大量的新建土楼,让绝大多数流民都住进了新房。解决温饱的同时,也沦为了李四白的房奴! 沙河镇公署所在的土楼中。李四白正悠然听取金山的报告。 “大人!沙河今年收获玉米黄豆共计八万六千余石。另有土豆番薯南瓜…” 李四白越听越高兴。虽然还有几个屯田区还没去,不过从庄河和沙河两地的情况来看,来年金州摆脱粮荒已是板上钉钉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当数日后他抵达登沙河,卢九舟给他报六万石的产量! 此时不用到金西,仅仅三个区的主粮总产量,就超过了二十万石。还不算土豆红薯鸡鸭蛋! 又十余日后,李四白走了金州所有屯田区。包括长生三岛在内,今年粮食产量达到三十二万石! 须知这个数字,并不包含十万亩军屯,和五十余万亩科田在内! 而三者相加之后,金州今年粮食总产量达到了创纪录的百万余石! 加上土豆红薯南瓜这些辅粮,即使金州总人口逼近三十万,来年也该也勉强够吃了! 随着秋收的结束。金州水旱两路,大车海船络绎不绝,赶往平辽城运送秋粮。 平辽堡四个巨大地下粮仓,很快就被填满。之前的饥荒一扫而空,一时间整个金州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这日平辽城地窖前,最后一包粮食终于入库。在一旁监督的小孟忍不住提议道: “大人,旅顺口是不是可以停止收粮了?” 李四白毫不犹豫摇头: “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继续收!” 小孟闻言一脸懵逼: “明年又有一批生地变熟田,粮食产量最少增加两成,咱们收那么多粮食能吃的了么?”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你别想的太乐观了。说不定哪天来场大灾就是颗粒无收,咱们储备多少粮食都不嫌多!” “而且你以为金州永远就这点人口?” 小孟面露愕然: “大人,你说储粮备荒我倒是赞同。可说到人口,流民潮也告一段落了,难不成以后还能更多?” 李四白闻言苦笑: “告一段落?” “小孟你信不信,现在的流民潮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不出三年,金州人口至少还要翻一番!” 小孟正瞠目结舌,门外小马走进库房: “大人!刘兴祚派来使者求见!” 第334章 刘兴祚献城投降 黄台吉的使者才被接送京师没多久,现在刘兴祚的使者又上门了。李四白不由得面露微笑: “鞑子技穷矣!” “开始玩盘外招了!” 小孟对李四白上次的处理方式印象深刻,想当然的请示道: “大人,这个使者也押送京师么?” 没曾想李四白瞥他一眼,果断摆手道: “不不不,此一时彼一时!” “把人带到我办公室,我倒要看看老刘要说什么…” 小孟和小马面面相觑。兵宪大人还真是心思难测,上次还说和鞑子交往容易背黑锅,怎么这才不到一个月口径就变了? 且说片刻之后,李四白和小孟回到办公室时,屋内已有一个青年等候。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戴了帽子遮住金钱鼠尾。 一见李四白立刻噗通跪倒: “复州生员金应魁叩见大人!” “金秀才起来答话!” 李四白才不关心他叫啥。大步流星走到桌后,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中。双手支颐饶有兴致的看向金应魁: “我和鞑子素无往来,刘兴祚突然派你上门,是想要弃暗投明么?” 小孟闻言嘴角一抽,在李四白身后差点绷不住。刘兴祚在鞑子尚未兴起时便已投靠,如今后金方兴未艾,正是他建功立业之时,怎么可能投降? 然而下一秒,就见金应魁一脸愕然抬起头来: “早听闻金州李兵宪神机妙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大人如何猜到,刘参将有反正之心?” 李四白心中暗笑。刘兴祚复明的故事,影视小说里都讲烂了,在明末历史爱好者中可说人尽皆知。 他和刘兴祚数次交战,之所以都留有余地没下死手。就是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刘兴祚在辽南确实尽其所能庇佑汉民,而且最后也真的叛金降明! 在当时鞑子所向披靡的态势下,基本可排除他政治投机的可能性。而是实实在在的民族意识觉醒,看不惯鞑子肆意欺压屠杀辽南汉民! 不过这种秘密他自不会只说。闻言呵呵一笑道: “刘将军在辽南宽待汉民,可说是有口皆碑。本官早料定他不忘根本,迟早会和鞑子分道扬镳…” 金应魁闻言叹服不已: “兵宪大人算无遗策,学生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四白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了当道: “刘将军可有书信?” 金应魁面露难色: “起义事关重大,岂敢轻易诉诸文字?” “且刘将军昔年少不更事,为虎作伥作恶不少。朝廷若能豁免其罪,才能放心弃暗投明…” 免死状嘛!这事李四白早心里有数,闻言大咧咧一挥手: “当年之事,朝廷也有失当之处。罪过不全在刘将军!” “本官可以人头做保,只要刘将军弃暗投明,昔日之事既往不咎!” 金应魁闻言大喜。辽南剃头的可不止一个刘兴祚。他们这群小卡拉咪,也都剃发易服降了鞑子。 若是朝廷连刘兴祚都能宽恕,他们这些被逼投敌的人就没问题了。 不过空口无凭他如何放心,当即躬身道: “李大人,口口相传难免谬误。若能有一免罪文书,学生也好说服刘将军…” 李四白早知他有这一手,玩味的瞥他一眼,口中高喝一声: “取纸笔来…” 片刻之后,一张洋洋洒洒的免死文书新鲜出炉。李四白还凭空画饼,许诺事成之后,加封刘兴祚为复州副总兵! 金应魁原以为朝廷不会轻信。万没想到,竟会如此轻易的达成目的。不由得喜上眉梢: “大人恩德!学生粉身难报。不知大人何时北上,双方可约定时间暗号,届时我等自会献城投降…” 没曾想李四白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辽东胜负,不在一二小城!” “如今鞑子势头正猛,刘将军暂留敌营,于朝廷的作用更大。待日后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一举消灭鞑子!” 金应魁闻言一愣。大明官僚一贯急功近利,换成别的官员,肯定恨不得刘兴祚明日便献城,以换得复土之功。 纯以利弊分析,此时即使献城,也难在鞑子攻势下守住。金应魁权衡利弊,心里对李四白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不过刘兴祚之所以派他来冒险,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心中虽赞同,脸上却露出难色: “李大人!如今鞑子计丁授田。在辽南建立无数田庄,派来大批鞑子充当守堡、庄头。汉民名义上分得土地,实则沦为奴隶佃户。耕种所得全被守堡庄头夺走,所余者甚至难以果腹…” “若不能早日回归大明,恐怕我等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李四白心中暗笑。野猪皮的骚操作不过才开始而已,大的还在后边呢… 他倒是有心让辽民都到金州来。不过耕地带不来他根本养活不起。可完全不管也不行,那是逼着辽民去死呢。 李四白稍作沉吟,便有了主意: “这也不难!我会成立一队人马,专门帮你们清除辽南的守堡和庄头!” “只要你能提供地图和情报,你说杀谁我就帮你杀谁!” “大人此法妙绝!” 金应魁闻言眼睛一亮,拍掌叫绝: “一个田庄之中,守堡庄头不过十数人。大人若能派人诛杀,辽民自可报称粮食被劫!还可不受株连…” 两人计议一番,越发觉得此法可行。唯一的危险是引来鞑子报复攻打金州。而李四白早用事实证明,不论是鞑子还是伪军,谁也奈何不得金州卫和平辽城! 金应魁终于被说服,初步同意暂不献城,而是潜伏在鞑子阵营以做内应。 双方约定了日后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以及种种细节之后。金应魁再次叩拜行礼后,带上免死票和委任状告辞而去。 李四白站在窗口,看着广场上金应魁欢快的步伐,忍不住一阵心潮起伏。 在另一个时空里,刘兴祚归降之事闹的一塌糊涂。中间事机不密,不但刘兴祚亲弟被杀,更是引来鞑子南下,屠杀了复州城数万辽民,简直就是好心办坏事的典型。 如今他李四白雄霸辽南,取代了原本和刘兴祚勾兑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他自是绝不许这种悲剧重演。 眼看金应魁出了城堡大门,李四白沉声道: “小孟,把李玄甲给我叫来!” 第335章 飞虎队 李玄甲作为卫队长,平时就随侍在李四白左右。小孟一声招呼,立刻从侍从室匆匆赶来。 “特种部队?” 李玄甲闻言一脸懵逼: “卑职跟随大人多年,步、骑、水师、战车、火器兵都见识过,这特种兵却是闻所未闻,不知是做什么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 “所谓特种部队,就是专门执行敌后侦查、偷袭、斩首,一系列高难度秘密任务的精锐战队!” 李玄甲闻言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特种兵就是夜不收里的夜不收,专干扎手的活对吧!” 李四白欣然点头: “你的理解完全正确!如今鞑子大搞计丁授田。在辽南三卫打散村镇,强行将辽民编入托克索田庄” “名义上按丁口分配土地,实则驱使辽民为奴才包衣。每庄设十三鞑子男丁为守堡、庄头!将所有收获全部掠夺运往辽阳…” “我准备将亲卫队改变为飞虎队,由你带领北上。趁夜潜入三卫田庄,专门诛杀庄头、守堡!” 上次组建磐石营靖海营,李玄甲就曾想出去领兵。如今虽然带的仍是卫队,可好歹有了杀敌的机会。 闻言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的站了起来: “大人!卑职愿意领飞虎队即日北上!” 李四白哑然一笑: “亲卫队实力足够,不过装备还差了一点。你先别急着走,先整编完毕再说…” 李玄甲闻言暗暗咋舌。亲卫队是金州最早换装燧发枪的,训练内容都是李四白制定,赤塔亲自训练的。这装备要是还不够好,还有什么叫好? 不过李四白有令,他也只能乖乖听话等待改编。 数日之后,当第一套飞虎队标准装备出炉。饶是李玄甲见多识广,也是惊讶的瞠目结舌! 每人一杆骑兵款燧发枪,两把李四白同款的转轮手枪。一人三枪冠绝大明! 每人一套迷彩伪装服,衣裤靴帽全是特别样式闻所未闻。其他饭盒水壶匕首齐备,全都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事。 更夸张的是,李四白甚至为飞虎队专配了一条六丈新船,作为任务机动之用。 种种迹象表明,飞虎队绝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打小闹,而是要长期存在干大事的王牌! 这让一直处于兴奋中的李玄甲一下冷静下来,真正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任务! 不过他是辽东最早的流民,全家被鞑子所害,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明白飞虎队要长期在鞑子境内作战,非但不怕反而越发的兴奋了。 因为飞虎队装备都是新造。虽然两处机器局设备齐全,开模设计也要花一点时间。 李四白趁此时机,将队伍扩编为一百二十人。六十老兵交给李玄甲,六十新兵由赤塔重新训练。他又亲自编纂了特种作战条例,每日给这些人上课。 飞虎队加班加点学习训练不提。且说金应魁离了金州之后,日夜兼程次日便回到复州城。先在家中等到天黑之后,才秘密赶到副将府。 刘兴祚早等的心急如焚,立刻在书房秘密接见了金应魁,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见到李四白了么,他长什么样?” 金应魁万没想到刘兴祚第一句问的是这个,闻言顿时露出追忆之色: “见到了!李四白身材高大,约摸六尺有余。若非一张白纸反正面孔,倒像武将多过文官!” 刘兴祚满脸兴奋一拍大腿: “果然是他!” 这形象和单盖州张玉维所说的冒牌货一般无二,去年就是李四白冒充自己,骗走二州粮草车船无疑了! 眼看金应魁一脸懵逼。刘兴祚连忙摆摆手: “没事,你继续说。李四白答应了么?” 金应魁顿时转移了注意,从怀里掏出信笺道: “说来您可能不信。李兵宪一见面就一语道破我的来意,而且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不但写下免罪票,还加封您为复州副总兵…” 刘兴祚接过免罪票和委任状,展开看完就随手凑在油灯之上。橘黄的火苗舔舐之下,毛边纸瞬间燃烧起来。 “大人!您这是?” 金应魁手忙脚乱的站起,正要下手扑火。刘兴祚已随手一抛,将燃烧殆尽的信笺丢进角落的渣斗。 “应魁别紧张,这玩意当不得真的…” 金应魁大吃一惊: “你是说,李四白是在骗我?” 刘兴祚微笑摇头: “恰恰相反,这玩意虽然没卵用,他李四白更无权让我当总兵,不过就冲他这个态度,就知道他是愿意招降我等…” “对了,献城之事他怎么说?” 金应魁这才放心,连忙把李四白的话复述一遍。 “潜伏?这活可不好干!” 刘兴祚闻言面露难色: “城里死心塌地跟着鞑子混的人可不少。一旦事机不密,顷刻间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金应魁倒是信心十足: “大人,我这次有幸进登上那大砬子山,进到平辽城内。那平辽堡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城中军兵用的都是自生火铳。上次两大贝勒过万军兵,都没能摸上外层城墙” “我看李四白用兵如神,绝不会虚言诓骗我等。既然他说可派兵诛杀鞑子,主公何不试上一试,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刘兴祚回想起过往几次交战,金州卫的战棚、沙河土楼、以及南信口的大帆船一一浮现在脑海,不由得摇头失笑: “应魁说的没错。李四白用兵诡谲,往往料敌先机让人束手无策” “若是有我提供情报,确实有机会消灭鞑子的托克索。咱们就姑且试上一试…” 金应魁眼珠一转: “主公,要说复州最铁杆的汉奸,非复州备御王炳莫属!” “自打上次黄台吉路过复州见了他一面,此人便不把大人放在眼里。我们何不把永宁城的详图交给李四白?” 刘兴祚闻言眼睛一亮。自打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南下,他在辽南三卫的地位可说是一落千丈。 多少汉奸走狗,自打见到了真鞑子,就不把他这个二鞑子放在眼里了。 更有王炳这种傍上四大贝勒的汉奸,一直在背后盯着他。一心想抓到自己的错漏好取而代之。 不管日后能不能投明,这种货色如果不干掉,自己休想安心过日子… 刘兴祚沉思半晌,终于狠狠一咬牙: “好!就用这个姓王的开刀!” 第336章 初战永宁监城 复州备御王炳,原本住在复州东北六十里,原大明苑马寺永宁监城西门外的大王庄内。 监城创建于永乐七年,城周围三里八十步。比之平辽堡还大了一圈。 不过城墙为夯土包砖结构,高只一丈七尺。别说对付千军万马,就是来个千把土匪都很难挡得住。 故而历次辽东战事,永宁城都是不折不扣的背景板。谁来就降谁,可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苑马寺巅峰时期,监城牧场内养有二十余万匹军马。不过和大明其他制度一样,马政也是一路败坏。到万历末期,苑马寺几乎已经没有军马产出。数十万亩牧场被官绅侵占,几乎都改草场为良田。 到鞑子南下,原本的田主大多被杀或逃亡。野猪皮计口授田后,将附近辽民尽数编进托克索农庄,赏赐给正白旗主黄台吉。 上次黄台吉和莽古尔泰攻打金州,复州备御王炳主动投靠。黄台吉便赏了三百亩土地给王炳,令其带领族人迁入永宁协防! 且说这天夜黑风高,永宁西十余里外的海面上,一条大帆船悄无声息钻出夜幕,缓缓的停靠在荒废的将军石渔港。 “快快快!立刻登陆!” 李玄甲压着嗓子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跳下船头。 此时身后另一条大船也缓缓靠岸,搭起木板牵下一匹匹高头大马来。 所有人动作娴熟,不过片刻之间,六十人马全部登岸。人衔枚马裹蹄,如一队黑色的幽灵往西疾驰而去。 不过盏茶时间,马队悄无声息抵达永宁城下。 永宁虽名为城,其实只能算做一个有围墙的市镇。鞑子在此虽无驻军,却住着周围大小八个托克索田庄中,守堡庄头合计百余人! 另有数千辽民,都是历次战争中被劫掠而来的奴隶。一旦打起来,只会帮忙对付鞑子而不是明军! 且说李玄甲驻马城西,看着西门楼上两盏风灯,不由得哑然失笑。 根据刘兴祚的情报,永宁三座门楼中,每座只有两人值守!他就是明目张胆的强攻,鞑子也只能束手无策! 不过这打法吃力不讨好,他当然不会这么做。抬手打了手势,左右数人立刻翻身下马,抛出钩索搭上墙头,齐刷刷爬了上去。 不过须臾之间,几人已撬开门栓闯进门楼。两个鞑子酣睡正香,就在睡梦中被抹了脖子。 片刻之后,西门从内打开,六十骑纵马直入永宁。 李玄甲大手一挥,六十骑分为四队,直扑监城四个角落。 监城四角,原本是苑马寺、永宁监、儒学和城隍庙的所在。 被鞑子编为田庄之后,此四处官署就成了守堡庄头的据点,以围堵镇压城内辽民奴隶! 永宁城边长不过百余丈,纵马疾奔须臾便至。 四处皆有鞑子庄头站岗。李玄甲一马当先闯进苑马寺时,迎面两个哨兵立刻高声呼叫示警: “明军攻城了!” 可惜为时已晚,两人背上长弓才摘下一半,李玄甲已先拔出转轮手枪左右开弓。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十五骑已纵马闯入苑马寺大门。两个鞑子脑浆迸裂的尸体,才重重的跌倒在地。 枪声犹如警报,瞬间惊醒了整个永宁。酣睡的鞑子们纷纷跳下火炕,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各拿刀剑闯出门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是整个世界都未见过的连发火力。 李玄甲十五人此时全员下马,手持双枪犹如虎入羊群,手中火花喷溅白烟四起。对面鞑子便犹如稻草人般纷纷倒地。 一时之间,永宁城内枪声如爆豆连响。不到半支烟的时间,便重新归于沉寂。 李玄甲惊觉两支转轮枪子弹用光时,眼前已没有一个活人。地上横七竖八二十余人,全是鞑子的尸体和伤员。 鞑子们固然死的糊涂,飞虎队员们也是一脸懵逼。 “玄甲哥!这就完了?” 名为李日丁的队员浑身战栗,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的修罗场,不敢相信眼前满地尸体,是自己的杰作! “完了!鞑子完了!” 李玄甲语声干涩,一颗心脏怦怦乱跳,简直要跳出腔子来。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半支香烟还是四处战场分别进行的时间。具体到他们这,连三分钟都不到。 大部分敌人都在一个照面间,就被火枪当场击杀,其余的也都是陆续遭遇一一击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家大人那句话。火器对冷兵器,真的是碾压之局。 哒哒马蹄声响,打破了众人的呆滞。一个队员飞马来报: “大人!” “永宁监已经拿下,击毙鞑子二十五人…” 李玄甲闻言清醒过来,大喝一声道: “所有人到王家集合!” 王炳作为复州备御,驻地本该是复州城。不过为向黄台吉表示忠诚,特意住进了永宁! 作为以前的明军今日的伪军。枪声一响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幸的是他一瞬间就产生了误判。在他的认知里,火器守城还行,攻城根本没有卵用。 趁夜偷袭,代表着人数不多。城中一百建州大兵,加上他二十家丁,再有永宁一丈七尺的城墙,他觉得简直是胜券在握。 所以心中衡量不过数秒,王炳便匆忙披挂上马,带领家丁族人赶往苑马寺支援。 结果迎面撞见了李玄甲等人。眼见对面不过十几骑,而且身上都没有弓箭,不由得心中大喜。一边弯弓搭箭一边大喝一声: “大胆贼人,本官复州备御王炳。还不下马受降…” 话音未落,对面火光连闪白烟升腾: “砰砰砰…砰砰…砰…” 王炳愕然低头,只见胸口札甲两个血洞足有酒盅大小,嘴里鲜血汩汩流出。 王炳徒劳的动动嘴唇,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便栽倒在地气绝身亡。手中拉开一半的重弓颓然回弹,发出一阵奇异的嗡嗡声。 他麾下家丁更不用说。傻乎乎的还想欺负飞虎队没弓箭,准备贴身肉搏呢。结果身上无甲,被一波带走死的比主子还快! 看着眼前一地尸体,李玄甲沉默半晌,终于甩甩头高喝一声: “来人,给我砍了王炳的脑袋!” 第337章 功高难赏 “好贼子,安敢欺我!!” 辽阳城贝勒府中,黄台吉勃然大怒。把心爱的汝窑茶具都砸了! 永宁城失守的消息今早传来。自己旗下八大田庄,庄上五十六头牛尽被牵走,还未来得及解运辽阳的数千石粮食被劫掠一空。 充当庄头的百余旗丁全部阵亡无一逃脱。新投靠的复州备御王炳被灭满门。 损失之大,甚至超过了上次攻打平辽城,你叫他如何不生气? 总算黄台吉一向以谋略出名。一番宣泄之后终于平静下来,冷言看向报信的探子: “明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探子两股战战,胆战心惊的答道: “回三贝勒,据王炳幸存的家丁所说,应该总计只有数十人!” “但人人手拿两支奔雷铳,抬手即放可连发十余枪。他们几十人弓箭长矛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呼吸间就被全部击杀!” “嘶~” 黄台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世上真有此等神器?” 探子言之凿凿道: “千真万确!还有未来的及逃走的包衣,也是如此供述…” 黄台吉闻言眉头紧锁。若是金州军人手一把奔雷铳,那大金铁骑哪还有活路? 正苦恼间,门外一奴才推门进来: “贝勒爷,大汗有令,命您前往宫中议事!” 黄台吉闻言一阵头大,显然消息已经传到大汗耳中。若是大汗下令攻打金州如何是好? 上次攻打平辽城损失不小,自己至今未想到破解之法。若是此时再去,恐怕就要伤筋动骨了。 老头子虽然年老糊涂,黄台吉却深知自己违逆不得。毫不犹豫的起身道: “再探再报,不论花多少钱,一定要查出来,这奔雷铳的秘密…” 永宁失守,在鞑子朝堂引起轩然大波,如何商议报复不提。且说平辽城中,看着木盒中栩栩如生的人头,李四白一阵冷笑连连。 这个王炳,就是后世告发刘兴祚的铁杆汉奸。虽然刘兴祚巧舌如簧,最终洗脱了嫌疑,但亲弟弟被鞑子诛杀,更引发了惨烈的复州大屠杀! 所以当他接到刘兴祚的请求,立刻毫不犹豫的派出了飞虎队。 虽然早料到小规模作战,连发枪对冷兵器会形成降维打击。但他也没料到,会碾压到这种程度。 永宁之战,全程不到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机动上了。真正交战不到五分钟,百余鞑子全员被杀,飞虎队六十人无一伤亡!完全是场一边倒的屠杀! 如今王炳几乎被灭门。想必复州屠城之祸,暂时是远离了! 李玄甲不知李四白在神游天外,依然滔滔不绝道: “大人!您这转轮手枪简直是神器,若是金州各营全部装备,平灭鞑子指日可待啊…” 李四白闻言回过神来,不由得哑然一笑: “玄甲,你知道转轮枪有多少个零件么?” “转轮枪看着小巧,零件却比燧发步枪多了近一倍。价格更是高了两倍还多!” “要不是现在机床足够多,你们飞虎队这百多支枪,就足够让我破产了!” 李玄甲闻言咂摸咂摸嘴: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要是便宜点就好了!” 李四白倒是豁达的多。当初他两支原型枪,单支造价过百两。 如今得益于车床镗床高碳钢。转轮枪的造价已经跌至二十两内。 这次飞虎队的百多支枪,总计也才花了两千多平辽币。 只不过这玩意除了贵,零件太多精密度太高。打个几十发就得检修保养,注定了不可能大规模列装。 除非李四白能发明底火,就可以改用通透左轮大幅精简零件数量,极大的提升可靠性。 可惜那本《炼金术》里压根没这么先进的玩意。显然欧洲人自己都没摸到底火的边呢。 李四白把木盒往前一推: “来人,把王炳和鞑子的人头,通通送到天津” “我倒要看看,朝廷这次还有什么借口压我!” 数日之后,人头和战报送至京城。朝廷上下又是一片哗然。 上次好歹还轰轰烈烈干了一仗。这次李四白竟然只是派亲兵夜袭永宁,就斩了复州备御王炳。以及纯种鞑子一百零四人! 此种战绩,在整个辽东,也只仅次于平辽总兵毛文龙! 问题是毛文龙是个武将,李四白是个文官!而且还是个品级不低,年纪小的过分的文官! 这下天启帝高兴之余,也开始头疼起来。有功不赏,难免引人非议。 可李四白不过二十岁,若是官位太高,又怕将来尾大不掉 。 紫禁城南书房中,天启拿着金州战报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开心中带着烦恼,看的一旁的魏进忠暗暗称奇: “万岁爷,可是李兵宪立功太多,一时不知如何封赏?” 天启闻言轻叹一声: “辽东的人事,该攻的人龟缩不出。该守的人倒是主动出击” “李四白年纪只比朕略长,如今已官居五品。若是他继续立功,岂不是不及而立,就要坐上一二品的大员?” 魏进忠心知他说的是现任辽东经略王在晋。自打上任之后,便主张“重城设关”,准备在山海关外八里处,再修建一座关城。将辽东军民全部撤到关内。 此举等同于放弃整个辽东。在山海关前重建防线。自是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尤其是此时在关外驻守,有心建功立业的文官武将,反对的最为激烈。 朝中重臣也多有反对。其中地位最高者,正是天启昔年的老师,东阁大学士孙承宗。 孙承宗虽然也主张以守为攻,但和王在晋的消极不同,主张把防线前推二百里。在宁远锦州一带设立防线。 为了说服王在晋,孙承宗主动请缨赶赴关外考察。此时已出发数月,不日即将归来。届时是“重关设城”,还是“以守为攻”,胜负自然分晓。 魏进忠也不知道哪种策略更好。不论是王在晋还是孙承宗,都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他并不关心谁胜谁负,自然而然的把话题引回自己结拜兄弟李四白身上: “陛下。李兵宪年纪太轻,确实不宜升迁太快。不过有功不赏,怕是会让天下人心寒” “陛下何不另辟蹊径,从官职上做一做文章?” 第338章 饷权被夺 “整饬金州、复州兵备?这踏马谁出的馊主意?” 当于庆带着敕谕抵达金州,李四白接旨之后顿时哭笑不得。 天启帝这招简直无耻。为了不给自己升官,竟然把沦陷区划给自己。 从表面上看,自己一跃成为金州、复州兵备佥事。辖区面积扩大一倍有余。 然而此时复州还在鞑子手里,根本是指山卖磨望梅止渴。于庆闻言干笑一声: “二爷哪里话,这是万岁爷看您用兵如神,这才把复州提前划给您” “现在长生三岛已在您手里,日后打下复州一并纳入麾下岂不美哉?” 李四白还不知道。是自己的结拜大哥魏进忠,在天启为难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出卖了。闻言微微点头: “这倒也是,长生三岛本就是复州辖境。我做了金复兵备佥事,管起来也算名正言顺” 于庆见唬住李四白,终于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太监是皇权的寄生虫,他们平时和李四白合作没问题,关键时刻必然是站在皇帝一边的! 魏进忠又不想得罪了这个义弟,临行之前特命于庆要好好安抚。 李四白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轻叹一声岔开话题: “于兄,这次来辽东,肯定不止关系我也一人吧?” 于庆表情也轻松起来: “二爷真是料事如神,上次你说毛文龙开镇,我还不以为然。没曾想不过短短月余,便一语成谶…” “皇上这次派我来,钦赐毛文龙尚方宝剑,加封其为为钦差平辽便宜行事总兵官,征虏前将军左军都督。正式在皮岛开东江镇!” “其手下将官一体升迁,陈继盛毛承禄等各升游击、都司等职。另赐空白告身数百,中低级军官任其自行委派…” 卧泥马,人家这个才叫升官发财!开镇之后,毛文龙权势之大,连李四白都看的眼热。甚至连金州武官,耿彪赤塔等人,理论上也东江镇旗下。 希望毛文龙会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的对金州军务指手画脚。 然而于庆带来的消息还不止于此。此次人事变动之中,东江开镇虽引人瞩目,却仍不是最耀眼的。 真正令天下侧目的是,蓟辽督师王在晋仅仅上任数月,就因防守策略饱受诟病黯然去职。由东阁大学士孙承宗,督理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 种种变化令人目不暇接,却全在李四白意料之中。 在他印象里,孙承宗此次督师,难得的干了好几年。而且罕有的并非因为大败去职。 不过李四白并未因此对孙承宗生成好感。原因无他,明末最大的一只吞金怪兽,关宁铁骑就是在孙老头手里孵化出来的! 还有五年平辽袁崇焕,食人狂魔祖大寿,都是由他一手提拔,开始活跃在明末历史舞台。 只要孙承宗开建宁锦防线,必然会消耗绝大部分辽饷。金州和皮岛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已成必然,他会喜欢孙承宗才怪! 李四白心里正犯嘀咕时,就见于庆脸色一变,忽然严肃起来。 “孙先生此次督师,还有一处变化和二爷有关!” 李四白闻言一愣,就算他和孙承宗发生矛盾,起码也是一年半载后的事。现在两人能有什么关系? “孙先生向陛下请旨,要求东江开镇之后,金州和皮岛的粮饷,将一并发往锦州。由蓟辽督师一并统筹发放。二爷可带船队,自行前往觉华岛领取…”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声。这踏马不是袁崇焕对付毛文龙的法子么。怎么提前了这么多,还把自己给带上了? 按说金州和皮岛的粮饷,以前由辽东经略,如今的蓟辽督师掌握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广宁辽阳全部沦陷,而李四白又蓄意和登莱文官闹翻,这才争到了到天津卫领饷的权利。 没曾想孙承宗一句话,就把自己几年努力全部扫平。日后粮饷攥在人家手里,卡他脖子那还不是一卡翻一个白眼? 想到此处不由得气急败坏: “大哥就没反对这事?” 于庆脸都苦成一团: “怎么没反对呢!” “可孙先生身为帝师,又是东林党的大佬,我等费尽唇舌也是无能为力啊…” 这事于庆倒是没撒谎。孙承宗在天启面前分量极重,往往随口一句话,就能抵上阉党千言万语。 不过李四白不是毫无办法。送走于庆之后,他立刻把李玄甲喊了过来: “玄甲,你受点累。渤海结冰之前,尽量多打几个田庄!” 李玄甲闻言胸脯拍的山响: “大人放心!就是渤海封冻了,飞虎队一样可以骑马北上!” 李四白欣然一笑: “好!就让本官拭目以待!” 李玄甲上次一战就升了千总,正急着再建新功。当晚就乘船出发,袭击了盖州一个托克索农庄,斩首鞑子十三级,抢得黄牛七头,解救被奴役辽民数百而归! 肯定有人好奇,李四白从不敢和鞑子野战,几年来在金州龟缩不出。怎么一下子勇猛起来,鞑子一下子这么好打? 鞑子当然难打,难就难在大兵团作战。上万的骑兵冲击和铺天盖地的箭雨。 若说小规模短兵相接,除了八旗精锐白甲,一般鞑子和明军并没什么显着优势可言。 对上一人三枪的飞虎队,那就更不是对手了。从武器到战术,都是全面被碾压! 而且飞虎队人手一支望远镜,在敌后活动就像开了全图视野。碰见小股鞑子直接扑杀,碰见大队人马直接远遁。 有两条海船接应,灵活机动鞑子大队只能跟在屁股后吃灰! 且说飞虎队接连出动,不过月余时间,就连破辽南三卫十余田庄!上交朝廷鞑子首级一百三十有余! 此时东江镇新开,毛文龙闻讯之后顿时坐不住了,比赛一般派手下将领四处出击。 天启二年朝廷数增援之后,此时皮岛正规军早已过万,民兵数量更是高达数万。 每次出动动辄成百上千,不但敢袭击鞑子田庄,甚至有能力攻击小型据点。战果自是比飞虎队更多。 一时之间金州皮岛,十个八个的零散首级络绎不绝,经天津卫送往京师勘验! 而随着首级一起的,则是李四白毛文龙请功请饷的报捷文书! 不断有首级捷报传来,天启自是高兴。不过每有一功,就朝廷就要发出相应的赏赐! 运送赏银布匹的车辆,刚发走一波就又来一波捷报,反反复复就有些令人恼火了… 第339章 贸易顺差 李四白绞尽脑汁,想要用这种办法制造麻烦,以便拿回独立的饷权。 然而天启帝绝非传说中不识字的小木匠。虽然年纪比李四白还轻,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政治智慧。 有鉴于之前辽东经抚不和,以至于广宁惨败。这次是铁了心统一事权。 任凭李、毛二人捷报频传,京师往辽东送赏车队络绎不绝。就是不肯让二人到天津领饷。 眼看寒冬将至,辽南鞑子不胜其扰,甚至开始设陷阱埋伏飞虎队! 还好有刘兴祚报信,李玄甲这才没有中计。 李四白眼看无力回天,只好紧急召回飞虎队,不再纠结于饷权之事。 毕竟孙承宗虽然是东林大佬,但本人处事还算公正。李四白相信在他督师期间,还不至于真的给自己下绊子。 只要赶在袁崇焕上台之前,彻底解决辽南的吃饭问题。到时自己画地为王都行,那点粮饷也就不在乎了! 而解决吃饭问题,说到底还是归于屯田二字。原本今年秋收之后,金州的粮食供应已然充足。 然而随着飞虎队打破许多田庄,大量被禁锢奴役的辽民被解放出来,乘船来到金州。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流民数量又增加了近万人。可以预见来年的粮食消费,又凭空增加了几万石。 屯田增产并非朝夕之功,此时又是大雪纷飞,李四白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另辟蹊径! 要想不被督师府卡脖子,除了长期屯田垦荒,从根本解决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治标的办法,那就是他一直在做的,花钱从南方采购粮食! 之前秋收之时,小孟就曾提议停止采购粮食。当时李四白为防天灾没有答应。 没想到天灾未至,人祸倒先来了。现在没了饷权,采购不但停不得,甚至还得加大力度! 想到此处,李四白立刻把小孟喊进办公室: “最近旅顺口情况怎么样?” 这些事小孟每周都会汇报。现在李四白突然问起,显然是发生了变故。闻言不紧不慢道: “大人!旅顺口形势一片大好!” “上个月精盐、香烟和农具贸易,总共得银一万三千四百余元!” 自打旅顺开埠,如今金州贸易有三大支柱。精盐、香烟和精钢制品! 任何南方海商不分大小,离港之时货仓里必有这三样东西。反倒是最金贵的钟表,由于价格太贵反而销量有限。 这三样商品,每月销售额已折银近万。若是李四白不当官,混个辽东首富跟玩似的! 李四白听的连连点头,颇为满意的接着问道: “这是卖出去的,咱们进货又花了多少?” 小孟舔舔手指,低头翻了翻账本,这才抬起头来: “回大人!本月我们以兵备道的名义,采购了六千多石粮食,花费八千三百余两!” “本地客商采购较少总计花费一千三百八十余两!” “什么玩意,辽民才买了这点东西?” 李四白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小孟,怀疑他是不是说错了。 小孟闻言又翻了翻账本,这才不明所以的解释道: “没错,是这个数!” “毕竟辽民拿军饷的没几个,哪有钱买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啊!除了开埠那个月采购多些,如今每个月也收不到几块钱税…” 李四白闻言大吃一惊。这才开埠几个月啊,通货膨胀还没消除呢,倒先整出贸易顺差了? 肯定有人觉得贸易顺差是好事,然而好事坏事其实相对的。 你看鞑子输出的商品极其有限,为何能吸引大批晋商,冒着杀头的风险走私到建州? 因为鞑子靠着战争,劫掠了大批的白银。有足够的购买力消化晋商各种商品! 而金州的情况现在反了过来,来旅顺的海商全是进货的。带来的货物除了粮食基本卖不多少。 李四白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长此以往,恐怕来旅顺的船越来越少!” “咱们必须想个办法,尽可能多的采购物资,让贸易活跃起来!” 小孟不懂其中的原理,听的一脸懵逼: “大人,金州军才几千人,又能用的了多少东西?咱们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 “用不到的东西,咱们可以改一改卖掉,怎么会浪费呢?” “你去通知小马,传信各地头头,到平辽城开会讨论此事!” 小孟闻言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李四白是说真的。虽然心中不解,却仍是立刻到侍从室传信去了。 此时瑞雪初降,金州各区流民都躲在土楼里猫冬,几位区长正闲极无聊。接到通知后或是骑马或是乘船,都第一时间赶往平辽城。 次日中午,平辽堡小会议室中。除了长生三岛的以外,金州本土各屯田区长齐聚一堂。 几人互相招呼一番,顿时明白了今天必是商议民政的事。因为军头一个也没来,倒是五花这个机器局长在场。 片刻之后,李四白和小孟推门进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李四白一屁股坐在主位,目光环视众人。指节轻敲桌面,直奔主题道: “今天我请大家过来,是要和各位商量一下,在各大屯田区开办一批工厂!” “各位都想一想,你们最需要什么商品,最想生产什么东西?” 众人闻言顿时一脸懵逼。一时间都没明白李四白真正的意图。 还是萱薇无所畏惧,一脸幽怨的瞥他一眼: “好端端开什么工厂啊?总要把来龙去脉,和我们说清楚吧!” 李四白闻言愕然,这才发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不由摇头失笑道: “这倒是我太心急了。情况是这样的,旅顺开埠之后…” 李四白从头解释一番,众人听罢虽然明白了原委,但却越发迷惑起来。 李长远一脸疑惑道: “大人,您是说开办工厂,为的是收购海商的货物?” 眼见李四白点头,众人愈发疑惑了。异口同声的问道: “为什么啊?” 眼看众人对商品经济毫无概念,李四白耐着性子解释道: “如今旅顺开埠,南方各省多少大船蜂拥而至?可咱们金州特产的精盐、香烟,都不是体积巨大的东西。往往一条大船,就足以满足十几个商人的运输需求!” “若是他们带来的货一直卖不掉,你们说下次谁还会开大船来?” 第340章 建厂计划 众人闻言顿时一愣。卢九舟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海商用不到这么多船,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压舱物了!” 李四白闻言面露欣慰: “没错!如今旅顺刚刚开埠,海商们带来种种物资过来试水!” “可如果收益不能覆盖运费,他们自然会逐步把运力削减到最低需求…”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为了不跑空船,如今南方海商的压舱物五花八门。粮食、棉布、瓷器、生丝…应有尽有! 可如果这些东西非但不能抵消成本,反而积压在仓库,傻子下次才会再带! 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海商们会合伙拼船,用最低限度的运力,把所需的货物把商品运回南方。 说白了,李四白借助海商运力促进商品流通的前提,是海商们有利可图。 如果没有赚头,谁吃撑了一船船大批运送粮食来辽东? 人家又不是npc,凭什么干这只对金州有益的事啊? 李四白没讲什么经济学原理,只用最简单的利益关系,就让众人恍然大悟。如果没法消化海商的货物,金州虽然钱照赚,其他海运的红利就很难继续吃下去了! 不过懂归懂,众人仍是不明白李四白的思路。孙虎二满脸疑惑道: “大人!就算咱们买了海商的货,开了工厂做了产品出来。可辽民温饱尚且艰难,这产品咱卖给谁啊” “若是凭空亏了钱,岂不是多此一举得不偿失?”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认为与其劳民伤财瞎折腾,还不如直接躺平呢! 李四白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销路大家不必担心。造出来的东西,自是卖给海商让他们运回去!” 会议室中顿时一片哗然。萱薇和五花六花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李四白会说出如此荒诞的话来。 总算李四白数年以来,文治武功都显赫异常。即使如此滑稽的论调,众人心底仍是觉得有一线可能。 金山作为李四白的老搭档。一脸无奈的说道: “大人!我等愚钝,实在无法理解您的奇谋妙策。具体怎么操作,您不如直接说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有何难?咱们金州的优势是机器化!即使是南方来的原材料,只要咱们效率加倍,成本自然比原产地更低。卖回给客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们只需想一想,自己的地盘最缺什么就是了…”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李四白此言一出,众人终于打通了逻辑链。原本这里头有一个死结,就是如何把海商们的滞销商品倒一手后,加价卖回给海商! 可李四白一提机器化。大家都知道了,这位金州金州第一匠人,又要批发先进设备了! 虽然在场无人不知,李四白在设计机器方面无人能敌。可是在今天之前,也没人想到会这么夸张,竟然可以按需自选? 你说想开什么工厂,他就给你什么设备,这正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偏偏李四白在这方面战绩可查,他此话一出,一切胡话都变的合理起来。 众人一脸恍然的表情,自然而然的讨论起需要什么工厂了。由于各区都拥有了自己的轮窑,今年流民的居住难题迎刃而解,几乎所有流民都住进了全新的土楼。 虽然大多数都是家徒四壁,但最起码有瓦遮头,再没有冻死的危险。 而随着秋收完成,各地饥荒彻底缓解。虽然每天都说玉米土豆和红薯吃的粗粝,但最起码能吃饱肚子。 吃和住两件头等大事都解决了。众人说来说去,需求很快集中在穿衣上。 萱薇若有所思道: “辽东没有棉花,如今大家的衣服都是粗麻制成。不但质感粗糙,保暖性能也差的很!” “如果能从海商手里收购棉花,办一些纺织工坊做衣服,倒是能解决流民穿衣问题…”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穿衣需求,尤其是棉衣棉被,几乎是各营各区统一的第一需求。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需求,轮流排在第二位。 待众人一一发言完毕,李四白微微点头: “看来大家对棉衣期盼已久啊!” “那好,那咱们就先建一个棉纺厂!” 众人闻言大喜。其实不但金州没有棉花,整个辽东都因为气候问题,无法种植棉花。 即使众人都身居高位,也是不缺钱的主。但为了不脱离群众,在场众人几乎都身穿麻衣。 汉麻纤维短而粗糙。贴身穿着触感极差,很容易把皮肤磨痛。 所以人人都盼着,辽东能产出低价棉布来。最起码日后自己穿着也舒服… 金州这么多区,不可能每区建设一个棉纺厂。众人稍加商议,就决定把第一个厂放在龙河! 棉花从旅顺港输入极为便利,成品不论输出到南方还是金州各地,走海运都一样的便捷。 然而仅仅一个棉纺厂,只能吸纳棉花和生丝。还不足以吸引足够的海商。 众人一番商议之后,决定除粮食、棉花、生丝之外,再向海商大批收购铅、铁、硫磺、纯碱! 这些资源矿产加在一起,足够吸引一大批船舶往返金州了! 虽然要花一大笔银子,不过只要能反向输出商品,很容易就能把钱赚回来! 不过即使如此,李四白仍嫌不足,觉得金州特产商品太少,和海商利益捆绑依旧不足。最终决定除棉纺外,多开一个新的瓷器厂。 到黄昏时分会议结束,金州全新的贸易方略终于出炉。还有最新的建厂计划也定了下来。 众人在平辽堡住了一晚,次日各大头目纷纷离去,赶回辖区落实会议相关规划目标。 李四白也借着建厂之名,带着五花六花和萱薇一同赶去龙河。 此时大雪纷飞,自然不可能破土动工。不过当时建坝之时,龙河局就顺便起了许多房屋,以便日后建厂或居住。 所以此时一声令下,挂上龙河棉纺的牌子,新厂就在一列空房中成立了。 萱薇和六花立刻回营招募女工,而李四白则和五花留在机器局,埋头试制新式纺织机! 第341章 宋建康起死回生 且说这日大雪纷飞,旅顺口码头也难得的安静下来。 不论是水师还是商船,全都安安静静泊在港内。水兵和码头工人,也都各自躲回军营,或是到新开的酒馆,烫一杯热酒暖暖身子。 然而此时码头边上,却有一人满身白雪,对着漫空白雪仰天悲叹!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 刚一开口,一阵凛冽寒风带着雪花灌进口中,呛的此人一阵剧烈咳嗽,却是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郁闷的蹲在地上: “咳咳…唉!实在不行,就只能原路返航,低价把棉花处理掉了…” 此人姓宋名建康,是一个来自南京的走私商人。之前一直在沿海地区低买高卖,倒也积累下不菲的家财。 数月之前偶然间接触到香烟,听说旅顺口即将开埠,立刻断定这是一个发横财的机会,决心到金州搏一搏。 宋建康做生意自有一套逻辑。当然不肯空船到辽东进货。他早听说辽东乃苦寒之地,却又不产棉花。于是倾尽家财收了一船棉花赶来旅顺! 谁曾想到港之后,官府只收粮食以及棉布。本地商贾倒是对棉花很有兴趣,奈何辽民实在穷的尿血,全是小批进货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无奈之下只好在城内租了一个店铺,以便销售棉花变现。这一住秋去冬来,十成的货只卖掉半成不到。别说变现进货了,连伙计的工钱商店房租都要付不出了! 今天一早房东来收租,就因为迟交了三日,被狠狠的羞辱了一顿。郁闷之下跑到码头来散心,想冷静的想一想做出最后的决定! 如果此时返航,此行不但分文未赚,白来一趟浪费了几个月时间。棉花运回南方,多多少少还要亏上一笔! 可要是不走,他实在看不到卖掉棉花的可能。辽东没有棉花不假,可辽民上百年也没见冻死。皮革、汉麻、乌拉草,虽然效果差了许多,可以养能保暖!最关键的一点,辽民没什么余钱,实在消费不了多少棉花! 宋建康沉吟半晌,在凛冽如刀的寒风中艰难起身,垂头丧气的转身往自己租的商店走去。 刚刚他终于下了决心,退掉商店返回南方。虽然注定亏损一笔,可也好过倾家荡产耗死在这。 南城面积狭小,十字大街距港口不过百余米。即使宋建康脚步沉重,片刻间自家商铺也到了眼前。 一脚踏入店门,宋建康正犹豫怎么和伙计开口。就见侄子宋玉一脸喜色: “二叔,你跑哪去了?” “刚才兵备道衙门来人了,要买咱家的棉花!” 棉花每天都有人买,只不过那三斤五斤缝个棉被,对宋建康来说只是聊胜于无,所以他也没当回事,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 “哦,卖了多少?” 宋玉一脸兴奋: “人家说只要价格合适,咱们有多少他们都要,十万斤起步上不封顶!” “嘁!区区十万斤…” 宋建康下意识的以为是十斤,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顿时嗷的一声蹦了起来: “你说夺少?” 宋玉看着自己二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是和你说了,十万斤起步,上不封顶啊!” 宋建康闻言瞳孔剧震,嘴角难以抑制的咧到耳根: “人呢?兵备道的买家呢?” 宋玉两手一摊: “你又不在,我做不了主,人家等不及走了!” 宋建康闻言急的跳脚,火急火燎道: “你怎么不拦着他们,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只见宋玉嘴角一翘,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 “二叔别急嘛!” “人家说了,下午还来的!” 宋建康半信半疑: “真的?” 宋玉嘿嘿一笑: “千真万确,我骗你干嘛啊” 宋建康顿时松了口气,明白侄子故意拿自己开涮。不过他实在太高兴,以至于根本无心计较。脸上难以抑制的浮现出傻傻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 “真是天不灭我!老子有救了…” 当天下午,果然来了一个年轻人,和宋建康签订契约收了他全部二十余万斤棉花。 七十文一斤的棉花,一共卖了一万五千多两。濒临破产的宋建康,一夜之间起死回生! 大喜之下,宋建康只留了千余两备用,其余全部换成银元,全部购买了金州的精盐、香烟、钢制农具! 这些都是时下最紧俏的商品,只要运回南方,最起码再净赚五六千! 幸运的人不止一个。数日之间,类似的故事在旅顺上演不止一次。好几个南方客商,都在濒临破产的边缘,被兵备道拉了回来。 这些人的生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几乎都是错估了市场,原来的太多民间难以消化的大宗商品!其中以棉花、铅、铁最多,其次是硫磺、纯碱和硝石。 兵备道还放下话来,这些东西只要他们运来,下次他们还要! 不过兵备道也不是什么都买。一些客商贩运零散杂货、首饰珠宝以及一些奢侈品,即使赔掉裤子,兵备道也只会坐视不理。 话说两头。且说随着李四白花费大量白银,吃下海商的大宗物资。棉纺厂的原料一下就到了位! 萱薇和五花又各自带来一百妇女,充入龙河棉纺厂做纺织工人。可说是万事俱备,就差织机! 此时江南的纺织业已高度发达。能同时纺织三锭棉纱的纺织机也早就出现。甚至还有能同时转动三十二锭的水力大纺车。 不过由于生产组织形式的落后,虽然有数万人服务于纺织工坊,却大多停滞在“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状态。 更类似手工业分包的形式,未能出现集约化的大工厂! 金州不产棉花,在成本上有天然短板。若想在纺织业占据优势,必须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织机技术革新,二是工厂化生产形式! 而这两样对李四白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考虑到此时正是寒冬,他直接打造出改进型珍妮纺纱机,可以同时上八十个棉锭纺八十根线!龙河机器局迅速复刻出坚固耐用的量产型。 二百女工立刻上岗,开始试用新式纺纱机! 第342章 龙河棉纺 且说龙河局开工第三日,棉纺厂办公室中,李四白萱薇和五花六花齐聚一堂。 萱薇手中高举一块花布,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我的天,好清晰的花样” 五花六花在旁早等不急,一把抢到手里,只看一眼二人就尖叫起来: “诶呀,真的和花楼机织出来的一样!” 只见这块棉布之上,莲叶荷花的纹样清晰可见,丝毫不逊于那些昂贵的织锦! 然而这并非什么高手杰作,只是车间里头女工寻常的产品而已! 肯定有人要问了,辽东连棉花都没有,工人上来就能织布? 辽东不产棉花是事实,不过多年以来一直有南方棉流入。民间又有汉麻种植,所以妇女们几乎都会纺线织布。 新式织机虽然使了金属构件,同时使用的棉锭更多,但原理上和单锭三锭的老式木制纺纱机大同小异。女工们稍微尝试,很快便熟练的操作起来。 很多人存有误会,以为珍妮纺纱机是织布的机器。事实上纺纱机是原始的棉花纺成棉线而已! 八十锭的龙河纺纱机,效率是普通三锭纺纱机的二十几倍,是单锭纺车的八十倍。只需数台新式纺纱机,便可匹敌苏杭数百人机房的产量。 一经投入使用,便把海商那里新收的棉花,飞快的纺成一锭锭纱线。 不过棉线依然属于原材料,李四白的野心自然不止于此。与龙河纺纱机配套的,是龙河织布机和龙河提花机! 大明的纺织技术,直至此刻仍是全球第一的存在。不过由于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形势,一直没有革新设备的紧迫性。 所以大明民间通用的斜织机,虽然效果不错但只适合家庭使用效率极低。 而李四白打造的龙河织布机,完全照搬西方的飞梭结构,是工业革命时大工厂的设备。 由于无需手动来回穿梭,飞梭织机效率直接翻倍。也就是说,一个使用新机器的女工,生产能力顶的上两个使用传统织机的家庭妇女。 这种提升看似不起眼,实则在成本效率上的提升,堪称是天翻地覆的! 而新式的龙河提花机,则脱胎于欧洲贾卡提花机。实事求是的说,新机器的提花效果,丝毫不比江南的花楼机强。 然而花楼提花机虽代表着纺织业最高技艺,但却高度依赖于技师的个人水平。 花楼机需两人操作,一人提综一人投梭打纬,按照记忆中的花本编制出各种精美锦缎。堪称是高端定制! 由于其太过高端,作为皇家贡品还行,其产品产量太低无法进入大众市场! 而李四白龙河提花机就不同了。提花工艺是通过打孔的方式,预先集成在硬纸卡片上。 织工完全无需记忆图案,只需正常脚踏手摇机器,让线束自行通过卡片孔洞即可实现织花!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编程! 其实李四白只做过提花机模型,但并不会制作打孔卡。还好偌大金州,并不乏会用花楼机的人。远的不说,萱薇就能玩的转! 李四白只不过把原理一说,萱薇几乎瞬间就听懂了。当即找了几个技艺高超的纺织娘,制作出若干花样的打孔卡来。试用之下,果然效果拔群。 萱薇兴奋至极: “真想不到,这个飞梭织机和提花机这么厉害!咱们龙河厂一个女工,产出起码顶得上苏杭两三个!” 五花六花也是喜出望外: “何止两三个,若是比纺线,咱们一人顶他几十个!” 李四白满意至极。先进设备带来的效率提升,足以弥补原材料成本的劣势。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直接击江南的纺织工坊! 而棉花柔软蓬松,再怎么压缩体积也不小。只要旅顺口持续收购棉花,足以维持大量船舶来往金州! 不过棉纺厂还只是一个开始,他必须搞出更多的产品,加大金州和南方各省的经济联系! 龙河厂试运行大获成功,日后长期运行便需选一个当家人。萱薇和六花手下都有屯田区,实在忙不过来。而龙河厂又毗邻机器局,最终被划归五花管理。不过旬日之间,第一批织花棉布,便在旅顺供销社上架。 很快就有海商惊讶的发现。金州供销社的棉布价格,竟然和他们的成本价差不多! 原本棉布是金州除粮食之外,最畅销的产品之一。如今本地棉布一上市,海商的货顿时无人问津!无奈之下只能打折出货,狠狠的血亏一笔。 所谓商场如战场,就是如此残酷。当发觉输入棉布无利可图,立刻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大批采购金州棉布,运往南方省份出售。 一夜之间,金州除了香烟、精盐、农具,又多了一样特产金州花布! 比起江南棉布,金州花布质量丝毫不逊,价格却低了许多。一上市就广受好评,迅速在市场站稳脚跟,把江南布的份额狠狠的抢下一块。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龙河厂走上正轨后,李四白立刻跟着跟萱薇回了双岛。 他当然不是专程来谈情说爱的,而是和萱薇商议筹建瓷器厂! 自打上次会议定下发展贸易的方略。李四白可说是花钱如流水。光是收购棉花就花了几万两。 虽然制成棉布出售之后,投资的银子都能赚回来。不过资金周转所需巨大,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李四白下定决心,要搞出更多的拳头产品,赚更多的钱。 这样即使有朝一日,朝廷彻底断了他的粮饷,也能自己花钱买粮,不至于被一下子困死! 而李四白前世一个玩模型的。做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古典机械,对一般物品制造工艺反而知之甚少! 不过有一样东西,很多现代人耳熟能详,知道大约的制作配方。 萱薇之前就很纳闷,做瓷器能有什么赚头,此时听李四白一说,才知道是个新东西。 “骨瓷?好奇怪的名字!难道是是用骨头做的?” 李四白微微点头: “没错,和普通瓷器相比,骨瓷是添加牛羊骨粉烧制而成!” 萱薇顿时瞪大一双美目,一脸惊讶的表情: “在在瓷器中加骨粉,是有什么好处么?” 第343章 骨瓷?玉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李四白面露得色道: “俗话说投鼠忌器,一般陶瓷稍有磕碰就会损毁,而加了骨粉烧制的瓷器,只要不是蓄意摔打,跌落在地上也多半不会碎!” 萱薇本就睁大的双眼,闻言顿时又瞪大几分: “真这么厉害?难道还能把瓷器变成骨头不成?” 李四白闻言微微愕然,挠挠头道: “你还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要是别人说这话,打死萱薇都不信。不过自己未婚夫自然不同,毕竟他的本事是屡次证明过的。 所以即使半信半疑,还是一丝不苟的配合李四白,招来手下窑匠试制骨瓷。 双岛的瓷窑是去年流民涌入时,为解决餐具器皿而开办的。当时双岛这边缺少匠人,李四白还专门把原金州军器局的窑造头子派来当家。 只不过双岛窑建成之后,日常烧制的都是盘碗杯碟,最为粗糙的日常用具。 忽然之间说要烧制高端瓷器,可把窑头傅玉林给乐的够呛: “大人,不知这个骨瓷,要添加几成的骨粉啊?” 李四白左手托右肘,右手捏着下巴,若无其事的道: “可能至少要一两成,应该不超过三四成” “反正你试试就知道,什么时候烧出颜色温润乳白,质地晶莹剔透,手感轻盈纤薄,声音清脆悦耳又摔不碎的瓷器,那就是成了!” 傅玉林顿时瞠目结舌。萱薇倒是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 “原来你也是一知半解,根本是盲人瞎马嘛…” 李四白哑然失笑: “虽然没有具体配方,好歹成分是能确定的,怎么能叫盲人瞎马呢,最起码也是沙里淘金了…” 此时傅玉林已从失落中回过神来,闻言精神一振附和道: “大人说的不错!” “既然知道具体成分,那试验出配比只是时间问题。这事就交给卑职,十天之内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李四白露出满意之色: “好,试验的事就交给傅工!” 傅玉林原本是金州窑造头子,可是因为李四白选中孙求云,手下又有个李窑也是窑匠,导致他一直混不出头。 难得到双岛当了老大,李四白准备在这生产骨瓷,他哪肯错过这天赐的机会。 萱薇刚派人送来骨粉,傅玉林立刻带人连夜制泥。 一般一次烧成的普通瓷器,也要耗费数日时间。二次或多次烧成的高档瓷器,怎么都要十天半月起步。 傅玉林敢夸口十天试出配方,正常来说并不现实。不过匠头自然有匠头的道道,傅玉林直接带着徒子徒孙,用二十种配方拌料制泥! 骨粉用量从五分,一直上调到五成。拌料制泥造了数百碗碟泥胎。然后放在一炉之内烧制! 萱薇和李四白看的啧啧称奇,对傅玉林的法子十分赞赏。此时民风过于淳朴,脑瓜如此活络的人太少见了。 七日之后,一窑瓷器出炉。李四白萱薇亲临现场,和傅玉林一起挑选骨瓷配方。 虽然这一窑有近半数碗盘开裂、变形、塌陷。但好在傅玉林余量打的足够多,完好无损的瓷器仍有二百多件。 胎体之上都用彩釉涂写了编号。三人一起从中甄选符合白、透、轻、细、响几大特征的瓷器。 所有瓷器只有盘碗两种形制。从表面看大小是完全一致的。所有的色泽、手感、重量区别,完全是由于骨粉添加量的不同! 三人轻而易举的从中选出了一批色泽乳白的。而后三人又取出天平,从中二次筛选出比较轻便的。 接着用手指轻弹瓷胎,从中筛选回音清脆悠长,如钟磬般余音袅袅的体。 最后一步则把盘碗从桌上推落,任其跌在泥土地上。碎裂的自然淘汰,安然无恙的则入选决赛圈。 几轮筛选下来,三个各自选出几个自己认为最满意的。把编号一一对比,发现全部是四开头的。 傅玉林递过一个表现最好的瓷碗: “大人,如此看来,除了原本的高岭土、石英,起码要添加两成半牛骨粉,才能烧出您所说的骨瓷特征…” “而要达到最佳效果,骨粉比例要增至四成以上…” 李四白接过一看,色泽手感都和自己曾经用过的十分接近。完全可以确定,傅玉林是真的烧出了骨瓷,试验出了最佳配比。 “傅工,这次多亏你的法子,才能这么快就试出最佳配比,以后骨瓷厂就交给你了!” 傅玉林闻言喜出望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信任,玉林一定全全力以赴,给您烧出最好的瓷器来!” 李四白连忙上前扶起: “这都是你应得的,希望傅工再接再厉,把骨瓷打造成双岛拳头产品…” 傅玉林胸脯拍的山响,激动的连打包票,再三保证会把骨瓷做好。 此时寒冬腊月,平辽城内也没大事。李四白便留在双岛,和萱薇一起筹备新的瓷器厂。 金州不缺高岭土,更是盛产石英矿。骨瓷生产唯一一个的瓶颈,反而是牛羊骨粉。 还好自打李四白入主金州,就不断的从陈三水手里买进鲁西黄牛,送到各大屯田区耕作。 加上他从复州盖州骗回的一批,以及民间畜养的那些,如今金州已是辽东牛马存栏最多的地区! 每年生老病死,都会产出大批牛羊骨。李四白直接给各区首脑下令,公家的牛骨直接上交,民间的牛羊骨则低价收购,送到双岛瓷器厂磨成粉末制作骨瓷。为防被有心人看出端倪,对外一律谎称制作饲料肥料。 春节前夕,第一批骨瓷在旅顺口的供销社上架。为了不引发联想,名字正式改为玉瓷,一经推出就震惊了各地海商。 大明作为瓷器之国,有着各种各样的高档瓷器。不过如此轻薄耐摔温润如玉的瓷器。在历史上各大官窑民窑之中,还是首次出现! 不论任何时代,商人都是这世界上最敏感的人群之一。他们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一款金州“玉瓷”的潜在价值。 所以即使价格远超普通瓷器数倍,仍然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李四白和萱薇一算账,虽然骨瓷合格率不到普通瓷器一半。但是在高溢价的弥补下,利润却高了五六倍。两人大喜之下,立刻傅玉林兴建新窑,招募工人扩大生产。 然而才没几日,傅玉林便跑来叫苦: “大人,骨粉不够用了!” 第344章 长生三岛养牛羊 骨瓷烧制,骨粉比例最低要求要四分之一左右。高端骨瓷添加比例甚至要在四成至五成之间。 即使金州牛马数量不少,可大多数都在犁地耕田,每年死亡数量有限。 而且即使老病而死,骨头也都随着下锅,没什么人会囤积这玩意。 所以虽然首批收购还算顺利,可玉瓷在供销社上市后,引发抢购需求暴增。原本还算充足的牛骨供应,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了! 打发走傅玉林,李四白和萱薇都有些头大。因为牛羊这玩意不像屯田,多投入些人力垦荒,就能按部就班增加的。 牛羊也不比鸡鸭一抱一窝,一年都不一定能生一胎,种群增长是个漫长的过程。 偏偏牛羊不但生的费劲,死的也相当困难。羊的寿命一般十年起步,牛活的更久起码能活十五年。 所以除非专门屠宰,否则靠自然繁育取骨头根本不现实。 李四白是农村出身,萱薇是菜户营长大的,两人对这些事都门清,稍微一商量就发现其中的难处。 萱薇沉吟片刻,先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实在不行,还是派人到外地收购吧!” “蒙古人牛羊众多,应该会囤积了不少牛羊骨!” 李四白摇头叹息: “暂时也只能如此,我这就派人去天津…” “不过收购总不是长久之计。既不稳定,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觉骨瓷的秘密…” 萱薇闻言惊讶的看向李四白: “你还有别的办法?” 李四白两手一摊: “哪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咱们自己养!” 萱薇面露愕然: “咱们金州哪还有地方养牛?” 牛羊饲养所需草料数量惊人,没有大面积的草地是不行的。然而金州的大小平原,现在种玉米都不够,怎么可能拿去放养牛羊? 圈养倒是不占地方,但代价是需要大量粮食才能弥补草料不足。金州粮食人都不够吃,给牛羊吃那不是开玩笑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傻丫头,夫君我现在可是金复兵备佥事。金州没地方,咱们可以去复州养嘛!” 萱薇面露惊讶: “你是说长生三岛?”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三岛地形以矮山丘陵为主。尤其是中岛,山丘占了七成还多,屯田收益实在有限。杨国光和我抱怨了几次,我正愁让他做点什么营生呢。现在想想,中岛搞畜牧业正合适…” 萱薇闻言腾的站起,跑到墙边仰头看去。那里挂着李四白绘制的辽南地图。图上中岛果然是成片的矮山丘陵。 “咦!这里好像真的挺适合搞养殖…” 李四白也起身过去,两人并肩而立指指点点: “嗯,这些贫瘠坡地,种粮食长不了多少。若是放牧牛羊倒正合适…” 萱薇也兴奋起来: “何止呀,这么多桑树柞树,可以让妇女们多养些养蚕,咱们自己也能产些生丝…” “好主意!” 李四白鼓掌叫好,想起后世辽南一带本就有放养柞蚕的产业。倒是此时民间虽然也有养蚕缫丝,但还停留在室内养殖,产量低下且零星不成规模。 自己若是能建立柞蚕产业,不但能降低对日贸易成本,还能减轻棉纺厂对南方生丝的依赖。 两人对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了养牛养蚕的计划。 商量妥当之后,萱薇立刻铺纸研墨,李四白开始撰写书信。一道道命令经由通信兵,迅速的传达到各地。 且说旅顺口侯黑仔得令之后,立刻派船派人前往天津卫,经由河北前往蒙古草原收购牛羊骨。 这时代交通不便,事情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搞定的。这边收购牛羊骨的人前脚刚走,金州各大屯田区的头头,就接到李四白选拔种牛的命令。 如今各区各营,手下都有上千头的牛马。此时隆冬腊月,不但不能干活,还得伺候起来供应干草和少量粮食。 接到命令之后,金山卢九舟等人立刻行动。按一比三十的比例挑选公牛母牛送往旅顺口。 候黑仔则抢在冰期来临前,把八百头牛送往中岛。 权力的动人之处便在于此。李四白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行动起来,全力以赴贯彻他的意志。 且说这日候黑仔带领船队,满载二百余头黄牛驶入复州湾,穿过海峡绕往中岛。 金州号一马当先,经过南信口时。只见岸边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各拿铁锨钢锥正在凿冰。 “好家伙!这可是个力气活啊!” 船头侯黑仔凭栏观望,口中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岸边人群中一人手持一根钢锥,正凿的碎冰飞溅。见有船队驶过,连忙抬头观望。却正是长生岛屯田区长罗洪。 眼看船队径直驶过南信口,显然是到其他两岛的,不由的轻叹一声: “奶奶的,早知凿冰这么累,我就晚点开口去中岛了!” 旁边一人累的满头大汗,闻言也停下铁镐。哑然一笑道: “嘁!管两万人和管五千人能一样?” “杨国光和冯其伟不知多眼红你呢!” 拿钢锥的闻言苦笑一声: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中、西二岛虽然人少,可也不用凿冰啊!” 使铁镐的人不屑一笑: “嘁,要不我帮你问问,你和他俩换一换?” 使钢锥的青年连连摆手: “那倒不必,廖兄说笑了…” 原来说话的两人,正是昔日卫学四子中的罗洪与廖启智。 当初四人和老同学李四白讨差事,罗洪就因为表态最快,便坐上了长生岛的扛把子。其他三人就因为开口迟了一点,只能去了比较小的中、西二岛。 当时说好三万流民三岛平分。到了地方才发现,长生岛东西长六十里,南北宽二十余里。乃是长江以北第一大岛。面积是中、西二岛数倍有余。 最后三万多流民,长生岛收了两万有余,剩下的才由二岛平分。罗洪就因为一时嘴快,竟然就混成了三岛第一实权区长。 然而福祸相依,屯田时指挥千军万马如何风光,腊月一到海峡进入冰期时就有多狼狈。 其他两岛和大陆距离足够远,即使两岸都有结冰,也不至于彻底联通,随便凿凿就成。 唯有长生岛的南信口,和复州大陆距离不过一里左右。稍不注意,一夜之间就能冻成一座联通两岸的冰桥! 第345章 凿冰难 且说随着旅顺水军往返数次,将八百头黄牛尽数送上中岛。辽南的寒风愈发凛冽起来。 陡然下降的气温,让长生岛凿冰的难度,骤然之间翻了数倍。 往往一夜之间,冰线就会前推丈。开凿的进度还不如冻的快! 有人肯定要说了,长生岛两三万人轮班上呗,南信口才多宽还凿不赢? 有这种想法的人,基本是没见过北方的冬天。不明白冰冻三尺的含金量! 这么说吧,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冻结的坚冰真不比生铁软乎多少,凿冰的工作量真和高强度打铁差不多! 而危险性方面还犹有过之。一个不小心失足落水,以此时的医疗条件,哪怕立刻就捞出来,只要寒风一吹仍难免大病一场。人那是说没就没! 且说罗洪带队凿冰半个月多,落水而死的就有五人,冻伤冻疮者不计其数,一时之间流民怨声载道,士气一落千丈。 罗洪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要不是他从开始就亲自上阵,这些流民肯定要罢工了。 然而随着冰线扩张,即使他身先士卒,手下流民对凿冰的必要性的质疑也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凿冰劳民伤财纯属徒劳无功。 罗洪倒是明白,如果不凿冰,一旦南信口彻底结冰,鞑子骑兵就可轻易跨过海峡登上长生岛。 虽然岛上建了很多土楼,并非完全没有防御。可话说回来,岛上的山林比平原多的多。 鞑子随便在哪,都能找到森林砍树打造攻城器械。打破土楼跟玩似的! 更何况当初他在李四白面前拍胸脯打过包票,保证冬天一定按时凿冰。要是现在掉了链子,他还有何面目见人? 所以面对手下不想凿冰的思潮,罗洪直接强力镇压。胆敢消极怠工者,一律削减口粮发放! 今年长生岛虽然屯田几万亩,可第一年的生地能有多少收成?故而长生三岛仍然要靠金州吃饭! 罗洪此招一出,手下人顿时噤若寒蝉,虽然心里不服,起码不敢再四处聒噪了。 然而罗洪心里也明白,凿冰实在太苦太累,靠重压不是办法。连忙写信把岛上情况上报,请李四白帮忙想个办法。 且说平辽堡中,李四白手里捏着罗洪的求救信,一脸的哭笑不得: “好家伙,长生三岛牛还没养出来呢,先给我整这么一出…” 李四白刚从双岛回来,本想休息几日,没曾想罗洪给他这么大的惊吓! 小马此时已知道信件内容,见自家大人如此烦恼,顿时面露不解: “大人,凿冰真有那么重要?” 眼看自己的情报官都不能理解,李四白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小马你不懂,凿冰这种事,凿了不一定没事,不凿也不一定有事” “可是一旦出事,那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眼看小马听的一脸懵,李四白无奈的摇了摇头。 凿冰难就难在这,如果不出事,你就很难证明凿冰的必要性。可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必然是血流成河。煞笔才愿意用这种可怕后果去验证必要性! 历史上宁远之战时,在袁崇焕创造所谓“大捷”的同时,后勤基地觉华岛,就因为海峡结冰被鞑子轻易上岛,屠杀了全岛数万人。 没有血的教训,靠一张嘴根本不可能说服所有人。可也不可能为了让人信服,就真的去流血。所以凿冰这事,是注定了饱受诟病费力不讨好的! 李四白沉吟半晌,也没啥能说服流民的好主意。毕竟没个几万条人命,任他舌灿莲花也没法让人长记性! 李四白久居辽东,最明白凿冰的难度和代价。如果他放任不管,任凭罗洪三头八臂,也不可能看住所有人。凿冰进度越来越慢几乎是必然的。万一哪天冷锋过境,南信口就有封冻的危险! “啧…打不得骂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李四白翘着二郎腿,靠在大班椅内以手支颐,苦思冥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流民主动凿冰。 忽听窗外轰隆一声炸响,吓的他一个激灵: “小孟,怎么回事?” 隔壁小孟推门进来: “大人,对面大王山发现了石灰矿,是李窑的人在打炮眼炸石头呢!” 李四白面露恍然。自打平辽城竣工,大砬子山的矿产开采就停止了。 自那之后,李家湾的石灰窑就一直消耗库存。最近终于把堆积在砖厂的石头山彻底清空。 此时各区都有砖窑,石灰窑也几乎每区一个。所以李四白也没怎么在意这事。 他不在意可有人在意。李窑作为改了姓的家奴,如今一手掌控砖厂石灰厂。在平辽城里也算的上一号人物。 手下厂子突然就要停工他哪能答应?每日里派人到附近山上寻找矿石。 金州本就盛产石灰石。这一找不得了,附近几座山储量都不少。 只不过包括黑山小荒山在内,和大砬子山一起构成屏蔽金西的第一道防线。自是不能自挖墙角。李窑只能放弃,转而往西勘察。 结果在李四白去双岛期间,还真被他在大王山找到一个超级矿。 大王山骆驼山都在防线以西。李窑哪还会客气,打了个报告上来,就自顾自派人去炸山开矿了。 这个报告李四白一回来就看过了。此时小孟一说,他立刻就想了起来。 小孟看他一脸愕然,还以为他嫌吵呢。试探着说道: “大人,用不用我去说一下,让他们少弄点动静?” 想着大王山的矿不采也是浪费,李四白微笑摇头: “算了,愿意炸就让他们炸吧,反正咱们也不缺火药…” 话一出口,李四白顿时愣住: “对啊,咱们又不缺火药…” 小孟顿时一脸懵逼,大人神神叨叨这是想起啥了? 正要发问就见李四白面露喜色: “小孟,马上让乔百岁来见我!” 小孟虽然不解,却不敢耽误正事。压下心中疑惑叫人去了。 乔百岁的兵工厂在水坝上。通信兵一来一回,约摸两刻钟把人领了回来。 乔百岁从一介逃奴,混到如今成了金州头面人物,对李四白的忠诚那是毋庸置疑。 两人每次见面,乔百岁都要行跪拜大礼。如今李四白早有防备,不等他膝盖弯下就给扶了起来: “乔老不必多礼!” “我找你过来,是想请你做一样东西!” 第346章 鞑子二袭长生岛 天启二年腊月十四,辽阳城内。大队的鞑子骑兵如一条长龙,带着满身肃杀之气,铁蹄滚滚的开出辽阳南门。 大街之上人影萧条,所有汉民商贾,全都躲在屋内,透过窗板朝外窥视。一个个愁容满面窃窃私语: “这大冬天的,咋还打仗呢?” “广宁都没了,这是又要打金州?” “嘁,真他娘的是记吃不记打,挨了三回揍还没记性?” 大部人都暗中猜测,鞑子肯定又要攻打金州。然而其中一间商号中,几人的私语截然不同: “小赵,你立刻赶去盖州,一定要赶在鞑子之前,把消息传回去…” “掌柜放心!鞑子跑不过我…” 却说鞑子尚未完全出城,八达商号后门,一个伙计一人三马,已然朝西门疾驰而去。 且说小赵一路换马,很快便绕到鞑子大军之前,一路赶到海州城。 城中八达商号分店掌柜闻讯,立刻派伙计出门。仍是一人三马的配置,马不停蹄赶奔赴盖州。 当莽古尔泰和黄台吉带领大军进入盖州城时。二人要攻打长生岛的情报,已经送到李四白案头。 李四白盯着手中情报,不由得哑然失笑: “南信口前天才结冰,鞑子昨日便出了城,看来是早就惦记上了…” 一旁的小孟闻言一愣: “大人,你是说有细作报信?” 随手放下情报,李四白冷笑一声: “复州是鞑子的地盘,有斥候每日勘察水情也不奇怪” “看来飞虎队这段时间没有动作,鞑子又开始嚣张…” 之前渤海湾未结冰时,飞虎队凭着高速机动和望远镜远程侦查,把辽南鞑子斥候杀的人头滚滚。 这段时间岸冰增多,飞虎队的快船难以靠岸。这才让鞑子斥候有机可乘,把长生三岛的情况看光了! 小孟拿起情报,看向李四白道: “大人,我立刻通知罗洪加强防备!” 李四白闻言摆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不必了!马上叫赤塔和玄甲过来,这次我要亲征长生岛!” 小孟浑身一震。他知道李四白最近一直对长生三岛的事很上心。可也没想到上心到这种程度,竟然准备亲临战场。上回自家大人如此紧张,还是刘兴祚一打金州之时。 几场战役打下来,如今金州上下对战争早习以为常。小孟虽然惊讶,却并未出言反对,凛然领命立刻下去安排了。 霹雳营上下正闲的发慌。得令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集结了五百人马整装待发。 由于出海口结冰,一行人先骑马到旅顺,随后乘船连夜出发,于次日凌晨抵达长生岛港口。 新修建的码头位于岛西南角,一个名为葫芦山湾的巨大天然海湾内。由于远离大陆海岸线,又有流民乘小船昼夜除冰,通航丝毫不受影响。 听说李四白亲临长生岛,罗洪睡眼惺忪从被窝爬起,连滚带爬到港口来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眼看罗洪一脸懵逼,眼角还挂着眼屎。李四白一脸严肃: “罗兄,据可靠消息,鞑子大军已到盖州,最快明天就能抵达复州…” 罗洪闻言一脸愕然: “冲我来的?” 李四白玩味一笑: “你说呢?你想想南信口什么时候上冻的?” 罗洪脑筋急转弯,算了算辽阳到复州的距离,顿时又惊又怒: “南信口前脚冰封,鞑子这是后脚就出兵了?” 李四白面露得色: “罗兄,这回你信了吧?” 罗洪一脸的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心悦诚服: “信了信了,原来鞑子真盯着我们凿冰啊” “还好大人算无遗策,这次一定让他们好看…” 李四白摆手打断他的话: “事不宜迟!马上回去安排人手做好准备…” 一行人各提灯笼火把,一路赶回位于长生岛中心的治所。 罗洪发号施令准备防务不提。且说次日中午,六千鞑子大军铁蹄滚滚,抵达复州北门。刘兴祚早收到消息,连忙出城迎接二位贝勒。 原本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对刘兴祚十分的看不起。不过自打今夏二人攻打平辽城受挫,对他的态度顿时又好了起来。 复州府衙之内,黄台吉放下茶盅,一脸和蔼的微笑: “爱塔,这次攻打长生岛,关键在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故此战前锋全用骑兵,就不用你的人了…” 刘兴祚早把鞑子来攻的消息传给李四白,正犯愁如何能保全自己不做炮灰呢。 闻言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露出遗憾之色: “既然三贝勒早有定计,爱塔自当谨遵命令,全力为大军做好后勤…” 大军所到之处,人吃马嚼负担不小。黄台吉心知刘兴祚不骂娘就算忠臣了,瞥他一眼笑而不语,又提起茶盅轻啜起来。 且说鞑子六千大军,在复州城休整半日一夜。次日寅时饱餐战饭全军出发。 复州卫到南信口不过四十里。天刚蒙蒙亮,大军三千前锋已抵达海边。 莽古尔泰策马上前,铁蹄践踏之下,雪白冰屑飞溅。虽在冰面留下一个个蹄铁坑。却丝毫没有碎裂的迹象。 莽古尔泰面露喜色: “冻实了!别说人马,就是红衣大炮上来都没事!” 黄台吉见状也露出喜色,冷哼一声道: “哼!李四白和毛文龙,这段时间破了多少托克索,大汗数次要派兵征伐都找不到机会” “今天终于等到南信口结冰,咱们就荡平长生三岛,给他点颜色看看!”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 “听说长生岛上数万亩良田,只要打下来,崽子们就能过个肥年了…” 黄台吉微微一笑: “老规矩,人马牲畜一家一半…”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已把长生岛上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战利品,肆无忌惮的瓜分起来。 殊不知海峡对面,李四白举着望远镜一脸懵逼: “这俩煞笔咋还不进攻?” 赤塔站在李四白右手,此时也看的心急: “莫不是被他们看出破绽?” 站在左手的罗洪一口否定: “绝不可能!” “我按大人的要求严格保密。就是我手下的民兵,知道此事的也没有几人…” 三人正说话间,只见鞑子前锋忽然动了起来。晦暗不明的晨光之中,数千骑兵犹如黑色的海浪,沿着冰面席卷而来!铁蹄轰隆声中,似乎连带整片冰海都震动起来。 数百米的距离须臾而至。转眼之间,数千骑兵已跨过海峡中线。 望远镜中,鞑子狰狞脸孔已清晰可见,三人顿时勃然变色! 第347章 冰墙交锋 南信口的冰桥长约里许,形似沙漏中间狭窄只有百余米,仅容数十骑同时通过。 且说跑在最前的一队人,刚刚逼近岸边二百米左右,就发现情况不对。 黎明前的黑暗稍稍消散,黑乎乎的海岸线渐渐清晰起来。原本应该平坦的沙滩上,竟然凭空出现一道长达里许,高足丈许的冰墙。墙头上挤挤擦擦人头攒动,爬满了严阵以待的明军。 为首的把总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勒马停了下来: “不好,赶快报告二位贝勒爷!” 手下传令兵拨转马头转身就跑。须臾间便回到后阵。 “什么,明军筑起了冰墙?”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瞬间脸如死灰。昨天两人还专程派前来侦查,光天化日探子看的清楚,当时绝没有什么劳什子冰墙! “踏马的!复州有明军的探子!” 莽古尔泰气急败坏。这次他们带来大批骑兵,为的就是快速机动冲破明军防线。 现在人家筑起了冰墙,骑兵的冲阵作用顿时废了。 黄台吉也烦躁不堪,强压着怒火让自己稍微冷静: “骑兵原地等候,让步兵上前攻打!” 于是乎鞑子骑兵跑到一半,竟然诡异的停了下来。反而是后阵两千步兵,从狭窄的葫芦细腰处倒卷而出。 李四白三人也没料到。鞑子竟然如此谨慎,竟然冲到一半变化队形。 “停停停!等他们过来再动手!” 李四白一声令下,原本要开火的霹雳营一个急刹车,扣动扳机的食指又垂了下去。 只见上千鞑子冰上变阵,步兵迅速移动到最前方,大踏步朝冰墙冲了过来。转眼间就逼近到百米之内。 李四白这才微微点头,赤塔立刻高喝一声: “开火!” 只听冰墙之上砰砰连响,枪声如爆豆一般。鞑子前锋瞬间撂倒一片,猩红的血迹涂满冰面。 鞑子数次和金州交战,对火器已颇为了解,枪声一响就趴到一片。 看似倒了许多,其实一大半人是在卧倒以躲避射击。枪声稍歇大部分人又从冰面爬起,朝着冰墙射出一阵箭雨。 霹雳营全都站在冰墙之后,只有头部露在墙外。眼看箭雨袭来,纷纷把头缩回墙后。除了几个倒霉蛋被射中头肩,几乎没人受到重伤。 不过就在这躲箭的空档,鞑子前锋趁机向前突进了一段。 由于这次霹雳营只来了五百人,轮流射击之下火力不足。一时间双方枪林箭雨,竟然打的有来有回。 如是再三之后,当李四白三人再次冒出墙头,惊讶的发现鞑子已经逼近冰墙六十米内。 甚至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的大旗,都已经越过葫芦口,出现在冰面靠岛一侧。即使步兵行军缓慢,打到墙下也不过片刻间的事。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抬手点指: “哼!冰墙挡的住骑兵,可挡不住步兵!” “没有平辽城数丈高墙,我看他这回如何用几百人,抵挡我两千女真勇士!” 眼看鞑子很快就要打到墙下,李四白不但丝毫不慌,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 “奶奶的,这两个货终于过来了!” 赤塔闻言不屑一笑: “嘁,两个胆小鬼,还不如当年那个代善能打!” 战场上枪林弹雨,两人仍谈笑风生,一旁的罗洪听的心惊胆战。 眼看冰面上黑压压一片鞑子近在咫尺,一旦被他们翻过冰墙,霹雳营这点非得被活吃了不可。连忙插言打断两人: “大人,可以动手了吧?” 李四白和赤塔瞥他一眼,倒是没有丝毫轻看。罗洪一介书生,面对血肉战场还能站稳就算不错了。 李四白也怕浪翻了车,闻言微微颔首: “好!点火吧!” 三人背后李玄甲早等不及,闻言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亲卫取出火折子,弯腰点燃脚下出的几条引线。 只听一阵嗤嗤声响,导火索竟然穿过冰墙,一路烧到冰面之下,不知延伸到何方。 此时鞑子在两位贝勒督战之下,攻势越发紧急,竟然顶着霹雳营弹雨,不顾伤亡直压上来。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射的李四白等人抬不起头。眼看手下伤亡瞬间增多。李四白也懒得演了,大喝一声道: “全体隐蔽!” 霹雳营战士虽然不解,但成年累月的魔鬼训练之下,早习惯了服从命令。齐刷刷缩回了冰墙之下。 鞑子前锋以为明军溃逃,大喜之下纷纷高喊: “明军败了!冲啊!” 阵后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顿时嘴角一翘都大笑起来,似乎长生岛内粮食财货,人口牲畜尽落二人之手。 在奴酋的张狂笑声之中,鞑子前锋步兵猪突猛进,瞬间逼近冰墙三十米内。 然而就在这胜券在握的一刹那,跑在最前的正白旗把总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一个冰泡。 所谓冰泡,就是海水结冰之时,被风吹出的气泡。薄薄的一层冰壳之下,有一大片空腔。 这种空腔往往是个扁平圆饼型,下方仍是坚冰。所以踩破之后并没什么危险,那把总丝毫不以为意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哪知一脚下去,耳边忽然传来咔哒一一声,似乎有什么咬合转动。 “什么玩意?” 把总愕然止步,正要低头查看。脚下忽然惊天动地轰然一声巨响。 一道水柱带着一条人腿冲天而起,巨大的冰块四散横飞,瞬间把周围鞑撞倒一片。 没人知道发生什么,就已经血肉横飞死伤一片。哀嚎之声四起,更比刚才和霹雳营对射时惨烈数倍。 所有鞑子都惊呆了,然而那些没有受伤的前锋,在惯性的作用下脚步不停,仍然快速冲向冰墙。 “轰~轰隆~轰!”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冰面上接连爆炸,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跑在最前的鞑子无一幸免,全部被炸的血肉横飞。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急转几下的局势目瞪口呆。 这几声连环爆炸,虽然直接炸死的人并不多。却让原本坚硬无比的冰面,眨眼间四分五裂。起码有几十人一声未吭,就跌落冰窟被大海吞没! 更要命的是,原本连接长生岛一侧的冰面,在爆炸中彻底断开。将己方所有人,隔在了冰墙二十米外! 眼前的惨状让黄台吉如坠冰窟,忽然间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传说中的武器,顿时脸色大变: “是伏地冲天雷!快退!” 第348章 地雷立功 伏地冲天雷听着吓人,其实就是地雷的全称。是除火枪之外,明军最常用的火器之一。 明代《武备志》和《天工开物》等书籍中,都有详细记载。原理结构都和后世地雷大同小异。只不过由于材质和火药质量问题,此时地雷威力要小的多! 但在拥有碳钢和颗粒火药的金州,这两样都不是问题。之前李四白一声令下,乔百岁很快就交出了改进型地雷。 虽说黑火药雷再怎么说也威力有限。但用在南信口海峡冰面,简直就是绝杀般的存在。 虽然杀伤的鞑子不多,却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把靠岛一侧的冰桥彻底炸断。 一众鞑子惊魂未定,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看巨大的缺口宽达丈许,白浪滔滔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跨越。立刻有人飞报黄台吉和莽古尔泰。 别说两人诡计多端,就是傻子也知道落入李四白的圈套。报信的人还没跑到后阵,撤退的命令就传了下来。 众鞑子如蒙大赦,立刻后队变前队,转身就往回跑。原本就因爆炸而混乱不堪的阵型,瞬间就彻底乱做一团。 偏偏此时赤塔从冰墙冒出头来,长达一米五七的燧发步枪,在他手里好似大玩具一般,抬手就砰的一声大响: “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 五百霹雳营兵也被刚刚的爆炸吓的不轻。此时看清形势回过神来,齐刷刷扒上墙头痛打落水狗。 此时鞑子弓手全部都狼狈逃命,哪还有人顾得上放箭压制。被明军打野猪一般,打的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大队潮水般的向东岸退去,身后横七竖八,丢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一马当先,领着大队眼看要走过冰桥最窄处。 只要越过这个葫芦口,便能彻底脱离明军的射程。眼看着要逃出生天,两人刚忍不住露出喜色。 就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葫芦口左右冰面轰然炸裂,两道水柱带着碎冰,洋洋洒洒飞满天空。 “不好!” 眼看冰桥中间的海冰,沿着两侧炸点迅速朝中间开裂,莽古尔泰睚眦欲裂,两腿猛力一夹,胯下战马嘘律律长鸣一声便窜了出去。 趁着冰桥仅余几丈尚未破裂,竟在刹那之间跑了过去。 黄台吉虽落后半个身位,却也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挥鞭打马,和几个亲兵追了上去。 然而就是慢了这一瞬间,大黄马刚一落脚,冰桥最后的连接处便已轰然裂开。几匹马四蹄不稳,瞬间朝海冰裂口中滑去。 鞑子全民皆兵,人人弓马娴熟,黄台吉和手下亲兵更是其中佼佼者。 五人中有两人连人带马落入大海,其余三人竟然临危不乱,竟在落水前的刹那,纷纷跳下马背扑到倾斜的海冰之上。 竟然抢在海冰溜走之前,一个大跳险之又险的落在对岸冰面。 倏然脚踏实地,黄台吉脸如白纸,一颗心都跳成了一个点。早逃离险境的莽古尔泰一脸关切的跳下马来: “八弟,没事吧!” 黄台吉眼底凶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感动之色: “我没事,劳五哥操心了” 莽古尔泰一拍黄台吉肩头,哈哈大笑: “五弟真是吉人天相,如此险境也能逃出生天!” 黄台吉也想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次出征长生岛,莽古尔泰出的骑兵多,因为冰墙的原因都临时后撤。 而他这次骑兵较少,倒是两千步兵都是正白旗的人。此时起码有一半,都困在了浮冰之上。惶恐无计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奶奶的,这也能跑掉?黄台吉你是蛤蟆么?” 冰墙后的李四白放下望远镜,一时间恨的牙根痒痒。为了尽可能多杀鞑子,他在冰桥最窄处没用地雷,而是埋设的炸药。 万没想到计划倒是成功了,两个敌酋却是一个都没杀掉。莽古尔泰跑的快倒还罢了,黄台吉这一出蛤蟆跳冰属实难绷。 赤塔和罗洪不知道黄台吉的重要性,倒是乐的合不拢嘴。抬手一指海面上巨大的浮冰: “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理?” 只见上千鞑子躲在海冰东侧,距离冰墙近三百米,霹雳营的火力早已鞭长莫及。 而一千多战兵,在后金那可是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黄台吉和莽古尔泰不可能轻易放弃。此时正抛出绳索,试图接应被困的鞑子回对岸冰面。 煮熟的鸭子要是飞了还了得?李四白冷哼一声: “调船队来,给我轰碎了它!” 旅顺船坞落成以来,范迪克共建成六条六丈大船,这次有三条来了长生岛。 李四白一声令下,片刻之后便从北信口方向缓缓驶来。 黄台吉抬眼一看就知不妙: “快散开,往岸边撤!” 可是哪里还来的及,只听砰!砰!砰!三声炮响。 三颗弹丸如流星经天,拉着白线落在鞑子本阵之中,瞬间溅起一片血肉。 惨叫声中,三颗铁球从冰面弹起,连蹦带跳穿过人丛。所过之处好像炸翻了人偶店,胳膊大腿漫空乱飞。 大大小小血肉疙瘩,五脏心肝落在冰面,瞬间就粘了个结结实实。场面之惨烈不容细看。 偏偏如此可怕的炮击下,死的人还没几个,几十人绝大部分都是伤残。一个个趴在在冰面,因伤口血肉粘在冰面动弹不得,哀嚎惨叫震天动地。鞑子士气瞬间跌到谷底。 莽古尔泰当场就不干了: “老八,撤吧!咱们没有火器,留在这就是活靶子啊!” 黄台吉感觉心都要碎了。刚刚片刻工夫,顺着十几条绳索爬回来的不过几百人。 现在起码还有三四百战兵,被困在对面浮冰上。那可都是他正白旗的精英! 然而明军三条大船炮火犀利,万一打碎了脚下的冰面,他们这几千人都得玩完。 所谓慈不掌兵,黄台吉犹豫不过半秒,脸色就恢复了平静: “撤!” 三条大船尚在清扫炮膛,聚集在东侧冰面的鞑子已如潮水一般,迅速往岸边退去。 困在浮冰上的数百鞑子顿时绝望。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嚎啕痛哭,甚至还有人不堪压力,直接跳下大海妄图游回对岸。然而海水冰寒刺骨,几乎入水瞬间就失去体温没法动弹,一声不吭的被海水吞没。 片刻之后三条大船靠近浮冰,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冰上的鞑子。一群明军从船舷冒出头来,齐声喝道: “兵宪大人有令,降者不杀!” 第349章 献俘阙下 此时数百鞑子被困冰上,周围是茫茫无边的大海。眼前是黑洞洞的枪炮。 除了神佛显灵,根本看不到一丝生存的希望。任他们平时如何强横彪悍,如今也全都成了软蛋。 被旅顺水军一番呼喝,不知是谁带的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瞬间就引发了连锁反应,数百人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纷纷将手中刀枪弓箭举到头顶。 “爷爷饶命,我等愿降!” 船上明军哈哈大笑: “尔等站在那里别动,等我们来搭救…” 大块浮冰极其危险,一个不慎就会船毁人亡。旅顺水军不敢擅自行动,把鞑子投降的消息传回后。最后由罗洪指挥流民,用舢板小船登上浮冰,把俘虏一一接应下来。 除了活人,冰桥和浮冰之上,共计收殓尸体一百六十九具。伤员则是一个都没有,倒不是鞑子不抛弃同僚把人救走。而是除个别轻微伤者,几乎全员被冻死在冰上。收尸都得用大铁锤往下砸。 而实际伤亡远不止于此。起码有上百鞑子,在冰桥破碎时落海而死。只是尸体一时不知漂到何处了。 长生岛众人一直忙碌到中午,终于把战场打扫干净时。被炸掉的冰桥已再次合拢,又冻了个结结实实。 罗洪依旧按照之前的配置,派人人在冰面挖洞埋雷,铺设引线安装炸药包。 不过人人心里有数,此役鞑子战死加被俘,起码损失五六百战兵。日后就算南信口日日冰冻,怕是也不敢来偷袭了。 而长生岛数万流民,也终于长了记性。真正明白了凿冰的必要性,毕竟算算时间,鞑子是在南信口结冰次日就出兵了,显然是真派了人时刻盯着呢! 日后罗洪不论是要凿冰还是让他们埋雷,想必再没人敢说半句废话了! 眼看大局已定,李四白在三岛巡察一番,次日便押上俘虏带上首级,率领霹雳营登船返回旅顺。 数日之后,两条大船驶入直沽口。一队兵马押着数百俘虏登上码头。 两日之后,金州卫献俘阙下。引得京师万人空巷,沿途围观押送鞑子俘虏的队伍。 要说历次辽东大战,杀伤数百并不稀奇。可是鞑子骑兵为主,即使战败也能从容退走。连首级都不一定能留下,更别说抓到大批俘虏了!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一百六十九级首级全部勘验为真正壮夷,更有三百五十六个活蹦乱跳的鞑子俘虏。 虽没有复土之功,没有什么重大意义。但单论杀敌数量,甚至超过了毛文龙的镇江大捷! 紫禁城南书房内,天启帝高兴之余,难免又是一阵头大,为了赏格之事烦恼起来。 魏进忠一看主子烦恼,立刻把结拜兄弟抛在脑后: “陛下,要不然就再给李四白加上一州?” 万历闻言哑然失笑: “魏伴伴,此法可一不可再!” “否则必为天下人耻笑…” 魏进忠粘上毛比猴都精。一听就明白了,皇上这是打算给李四白升官了。连忙话锋一转道: “李兵宪屡立大功理应封赏,不过他到底太过年轻,还是不宜升迁太速…” 这是纯纯的废话,不过听到万历耳中,心里的愧疚感顿时消退不少。连内臣都这么说,可见不是他苛待臣子,而是情况特殊而已… “魏伴伴言之有理,不过李四白屡立大功,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在不违背皇帝心意的前提下,魏进忠也乐得为盟友争些权益,闻言面露惊讶: “陛下,李兵宪献俘三百,比上次毛文龙还多了一倍。若真要升,起码也要连升两级,才能不引人非议…” 天启本把李四白的本官调到布政司,给个从四品的参议糊弄一下。 此时听魏进忠一说,忽然反应过来。封官这种事,要么明牌压着不升。比如上次一个金复兵备道,百官包括李四白都明白其中含义,反倒没什么怪话可说。 要升就得恰如其分,最忌隔靴搔痒,大功给个小官反而留人话柄。 “魏伴伴此话有理,让朕再斟酌一二…”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天启三年正月初一。 平辽堡中心广场,因为四周高大的幕墙,挡住了凛冽的寒风。虽然正是最冷的时节,广场却是人来人往。 有摆小摊卖零食杂货的,有放鞭炮庆祝新春的。还有抄着手闲聊的街坊,处处洋溢着新春喜庆的气氛。 广场正中,一大群小孩跑跑跳跳正在玩耍。女孩子跳绳跳房子。男孩子们有的打打闹闹,有的在弹弹珠。 有个男孩忽然看到地上有个带火星的烟头,连忙上前捡起,又从怀里掏出一根小炮竹。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毫不犹豫的点燃,丢在玩耍的女孩之中。 砰的一声炮响,一群女孩惊声尖叫,目光一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 “是杨八弟!揍他!” 女孩们发一声喊,立刻咬牙瞪眼围拢过来。男孩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 虽然小男孩灵动敏捷,却抵不过女孩们人多势众,被追的落荒而逃。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套路,专往男孩群里钻。转眼就有两个小男孩,被追逐的女孩撞倒,骂骂咧咧的反追上来。 人群旁边两个女孩正在聊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却是红花和绿叶。 广场上虽然冰雪都被清理干净,却免不了有残霜凝结,一不小心就会跌个四脚朝天。两女见状都露出焦急之色: “诶!都给我站住,不许打闹,不许跑!” 这些小屁孩最怕老师,按说一下就能制止。偏偏此时楼顶又燃起一串鞭炮,顿时把两人的声音淹没了。两女一看不妙,拔腿就追了上去。 小男孩左冲右突蛇形走位,女孩们扇形包围奋起直追,红花绿叶提着裙摆,虽跑的直线又怎么赶得上一群小孩? 两女累的气喘吁吁,在顾不上风度一人一句大喊大叫: “小屁孩,快给老娘站住!” “不听话晚上都没饭吃…” 哪知话说一半,天空飞起一个二踢脚。 “砰~啪”两声,完美的把两人的喊话淹没掉。两女气的柳眉倒竖,只好迈开长腿奋起直追。 且说小男孩虽然敏捷,奈何比起女孩们小了两岁。体力不支很快被迫近。 慌不择路在顾不上走位,闷头往前冲去。只听砰的一声,却是直挺挺撞进一人怀里,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胳膊。 小男孩晕乎乎的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 “副…副使大人?” 第350章 天启三年 “副…副使大人?” 眼前之人他熟悉的很,正是金州最高统治者,新任的金复兵备道副使李四白。 李四白托着小男孩腋下,一把提起稳稳的放在面前,哑然一笑道: “你是杨八弟吧,消息还怪灵通的…” 杨八弟满眼崇敬,脱口而出道: “是花花老师和叶子老师说的。是兵宪大人给我们饭吃,供我们念书!” 说到此处杨八弟如梦方醒,噗通跪倒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兵宪大人过年好,杨八弟给您拜年!” 此时一群小女孩早追了上来。一看烦人精正和大人说话,顿时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正犹豫间,忽见杨八弟跪倒拜年。小丫头们交换个眼神,噗通噗通顿时跪倒一片: “兵宪大人过年好,学生给您拜年了!” 此时红花绿叶终于赶到,看着面前跪倒一片顿时傻眼。 须知李四白最烦磕头虫,三令五申不许跪拜。没想到一个没注意,被这群小屁孩给拜了。 “大人,我们早说了不许跪拜,是孩子们太崇拜您了…” 李四白哈哈一笑: “逢年过节自是另当别论,这事怪不得你们” “大过年的,我也不能白受了孩们跪拜,给每个孩子发一块压岁钱!” 身后亲兵连忙上前,摸出哗楞楞的钱袋,挨个给孩子们发钱。 且说广场上还有不少孩子正在玩耍。看到这边发钱顿时绳也不跳了,弹珠也不弹了。一窝蜂涌过来拜年。 李四白哈哈大笑: “不要挤!都有都有!” 不怪李四白开心。昨日行人司前来传旨,升他为山东按察使司正四品副使,敕谕整饬金复兵备。随圣旨敕谕而来的,还有全新的官服和新铸的青铜官防! 想他以举人身份选官,进入官场不过六年多。便从最低的从九品巡检,做到了正四品的兵备道副使,官路亨通世所罕见。 虽然副使和佥事相比,实际职权一般无二。但最起码品级上去了!不但胸前的补子由白鹇换成了云雁,俸禄也升至每年288石。 如今整个辽东,除了新任蓟辽督师孙承宗和辽东巡抚阎鸣泰,已经没有品级比李四白更高的文官了。 这就好比电子游戏,品级到了一定高度,就能免受上级的等级压制。 虽然仍受督师巡抚辖制,若是真的起了龃龉,他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李四白不高兴才怪! 且说李四白来者不拒,不但养济院的孩子人人有份。就连在广场上玩耍的堡民子女,只要上前拜个年,通通都发一块压岁钱! 平辽堡是个长方形建筑,广场上的情形,四周楼房都看得见。 李兵宪发钱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有更多的孩子从楼内赶来。最后几乎全平辽堡的小孩都跑出来给李四白磕头拜年。 一大群人热热闹闹,足折腾了盏茶时间,才给所有孩子发完压岁钱。 李四白这才脱身出来,领着亲兵往塔楼走去。 身后亲兵凑过来道: “大人一共发了三百六十五块!” 李四白闻言连连咋舌: “好家伙!堡里竟然有这么多孩子,看来是时候统计户口了” 由于流民源源不断的涌入金州。户口统计一直搞不起来。如今别处还有难度,但平辽城人口已经基本稳定,倒是可以开展起来了。 李四白心中构思,不知不觉就进到塔楼内,直奔自己父母的居所。 屋内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除了爹娘五花六花也在。 见李四白进来,张氏赶忙上前接过儿子大氅,一脸的埋怨: “皇上也真是的,哪天升官不行,大过年的传什么旨…” 李二黑闻言老脸一黑斥道: “别胡说,传出去给四白惹事…” 李四白哑然失笑: “娘说的没错。本来就没多大事,是那个传旨官着急回家过年,不肯到金州来,才把我折腾到旅顺…” 五花六花咯咯娇笑: “哥,能和嫂子一起过年,你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 不等李四白吱声,张氏闻言眼睛一亮: “对了四白,这都天启三年了,你俩的事啥时候办?” 李四白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如果鞑子不来捣乱,等春耕之后就差不多了…” 众人闻言无不面露喜色。萱老爷去世两年多,守孝期眼瞅着就要结束了。 五花六花笑的合不拢嘴: “太好了,嫂子终于要进门了…” 张氏就看不得她俩傻笑,把眼睛一瞪: “哼!等你哥成亲之后,就轮到你们俩个!” “就是天塌下来,今年你俩也得给我嫁出去!” 五花六花顿时傻眼。就是因为有李四白在前面顶着,她俩才能随心所欲,混到如此年纪还没出嫁。 等李四白一完婚,她俩是再没有借口。张氏打定主意,绑也得给两人送到婆家! 眼看两个妹子面面相觑,李四白对两人眨眨眼: “五花六花,你们俩也不小了,这事就听娘的,抓紧找个合适的人家…” 五花六花心领神会,反抗的话顿时咽回肚子里。低眉顺眼的道: “那就全听娘安排…” 难得两个女儿如此乖巧,张氏这才露出笑容: “你们想通了就好。学你们大姐二姐,早日结婚生子,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五花六花听的直撇嘴。两人在金州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因为手下有工厂,收入比两个姐夫只高不低,哪用的着靠夫家养活? 在种种家长里短之中,春节假期一晃而过。转眼间天气转暖大地回春,整个金州好似从冬眠中苏醒,上上下下又忙碌起来。 柏岚湾和双岛的海菜,又到了收获的季节。去年金州能挺过大饥荒,裙带菜可说功不可没。产量高耐储存,用来备荒简直再合适不过。 所以今年李四白也格外看重,特意召集了几大匠头,命令他们研制密封罐头。 如果能在年景较好时,把大量的裙带菜和海鱼长期储存。以后荒年就能轻松的多。 海菜收割才刚开始,烟草也到了育苗的时节。去年仅仅几个月时间,平辽牌香烟就卖了三万多两。赚钱能力超越精盐,成为金州第一印钞机。 李四白自是无比重视,亲自赶去旅顺,和萱薇六花商议今年的种植面积! 第351章 谦虚使人进步 “今年烟草种植面积要翻一倍,你这就种五百亩吧!” 双岛屯田区一号土楼,萱薇的治所内,李四白揭晓了今年的种植计划。 “五百亩?” 萱薇闻言面露惊诧: “现在香烟这么紧俏,五百亩是不是少了点?” “香烟这么好赚,谁不想种他个几亩?” 李四白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之色: “可是烟草又不能吃,咱们总不能只抽烟不吃饭吧?” 萱薇恍然大悟,随着飞虎队在辽南四处活动,现在每天晚上都有辽民难逃到金州。 如果大批人手上山种烟草,屯田的进度势必会受到影响。此消彼长之下,搞不好会造成粮食减产,引发更大的饥荒。 “那太可惜了!” 萱薇一脸惋惜之色: “香烟这么赚钱,我怕早晚有人猜到烤烟的秘密!” 李四白倒是信心十足: “放心吧,这种技术进步偶然性很大,想赌中烤烟可没那么容易…” 在另一个时空,地球人抽了几百年晒烟,到十九世纪初才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发明了烤烟工艺。 这种工艺进步,往往是天时地利意外促成,想一拍脑袋想出来几乎不可能。 萱薇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微微一笑道: “好,那我就按五百亩育苗!” 李四白掐指一算: “你这里五百亩,加上六花那五百亩,今年起码能供应五六百万包香烟,也不算少了!” 萱薇闻言快速心算一番,一双美目都亮了起来: “就算只做五百万包,也能赚个十来万,这下我们发财了…” 李四白坏坏一笑: “嘿嘿,十万两不多不少,够咱们成亲用了…” 想起两人婚期初定,萱薇顿时霞飞双颊,娇嗔道: “净胡说,成亲哪花的了那么多钱…” 定下烟草的面积,李四白没在双岛多待。立刻马不停蹄回旅顺。先到柏岚湾找六花确定烟草面积,又到龙河找五花开会。 龙河棉纺一经投产便大获成功。金州花布返销江南,把松江苏杭的棉布打的节节败退。 然而手动机器产量到底有限。 如今天气回暖龙河化冻,随着径流增大。五花准备换用早就准备好的水力纺纱机。 龙河边棉纺厂内,李四白跟在五花身后,来到一台巨大的机器面前。 虽然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可是面对眼前数百不停旋转的棉锭,五花仍忍不住赞叹出声: “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骡机太厉害了,一台就能顶的上十台手动机器!” 多年历练至今,李四白早练成铁脸皮,毫不客气的自吹道: “你哥我是天才嘛,在古书里发现一张残图,就试着复原出来了…” 五花早不是当年的小娃娃,闻言嘴巴都撇到耳根去了: “嘁,古书古书,你的书我哪本没看过?” “你聪明就聪明呗,我们又不会嫉妒,有什么好谦虚的?” 饶是李四白皮厚如铁,闻言也是一阵愕然。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被人说谦虚… 有心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嘴唇开阖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低调…低调” “谦虚使人进步嘛!” 看着哥哥窘迫的模样,五花嘴角翘起,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哥,你也会不好意思呀…” 李四白无奈的摇头: “好啦,我给你说说骡机的特点…” 骡机当然不是他发明的,这东西真正的名字叫走锭精纺机,是1779年一个英国工人发明的。 当时市面上两种纺纱机,一是龙河厂现在用的手动型。纺出的线虽然纤细但强度不足。 另一种水力机型,虽然不需要人力,且纺的线也结实,但却非常的粗糙。 而骡机兼具二者的优点,可以纺出的既纤细又牢固的优质纱线。 更夸张的是,比起早期水力机型,改进型骡机可以同时纺九百锭! 五花说一台顶十台手动机型,丝毫没有没有夸张甚至还打了折扣。 而一台手动机型可上八十锭,又顶的上苏杭织纺里二三十个个工人。 所以一台不知疲倦的骡机,保守算来都能抵的上江南四五百个纺织工。 五花只加了两台骡机,共用一台水轮动力,就足以满足龙河厂的生产需求。 “哥,这骡机纺线太厉害了。厂里的女工根本用不完,你说要不要多雇些人加大生产?” 李四白闻言一笑: “巧了,我正要和你说这事。不但要雇人,而且越多越好” “我要让全金州,甚至是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便宜的棉布衣服!” 五花早知哥哥有兼济天下之志,闻言也不惊讶。只是眉头微皱: “那可要花不少钱!” 李四白哈哈大笑: “老百姓手里要是有钱,哪还用我兜底海商的货物?” “所以咱们不怕花钱,只有金州的老百姓赚到钱,才会花钱买咱们的东西。到时候钱不是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一个扩大内需的简单原理,听的五花目瞪口呆。总算多年来耳濡目染,皱着眉头沉思半晌,终于明白里边的道道。顿时眼睛一亮: “哥!你也太狡猾了!” “怎么把人都给算死了?” 李四白心说才哪到哪啊,和后世丧尽天良的大数据算法相比,他这分明是做慈善好吧? 他也明白五花其实在夸他。只是这事没法细说,赶忙岔开话题,商量起雇人的事。 男性精壮要垦荒修路,所以这波雇人仍然选择流民女性。价钱便宜又好用,每个月给个一块二,就能感恩戴德头拱地帮着卖命。两人一番商议,决定第一阶段先把龙河厂扩大到五百人的规模。 在后世棉纺业,五百人只能叫小厂。但在大明,五百妇女聚集在一起,简直是惊世骇俗。 消息一出,就引得民间一群酸儒大加非议。 什么有伤风化,人心不古的陈词滥调都出来了。 不过金州如今等同孤岛。只要李四白一声令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是孔夫子来了也得路边蹲着,几个酸儒老朽算个屁啊,李四白理都不理,该招人招人该开工。谁敢妖言惑众,直接抓起来送去修路。 而且金州的基本盘是军户和流民。听说每月能赚一块二,几万户穷逼半夜里都差点笑醒,哪会在乎几个酸儒说什么? 二百多女工,没用三天就全部到位。龙河厂的骡机、织布机、提花机,全都高速运转起来。 一锭锭的棉纱,一匹匹的棉布,犹如变戏法一般,从大工厂的流水线上冒了出来。 由于机器升级人手增加,金州布不但成本再降,产量也陡然攀升。 重新上市之后,扩张速度顿时快了一倍! 第352章 分地风波 历史早已证明,传统工坊模式,在大工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松江苏杭的机房业主,甚至还不知道对手是谁,就被汹涌而来的金州布打懵了。 眼睁睁看着市场份额,被金州布小口小口的蚕食掉。 至于为什么是蚕食而非鲸吞。自是因为龙河棉纺体量太小,即使在棉布市场全无敌手,能吃下的蛋糕仍非常有限。 总算李四白并没有打垮江南手工业主的意图,而是单纯拉动内需而已。 当一船船的棉花、粮食运来旅顺,他的目的便已达成。潇洒的离开棉纺厂,开始一年一度最为重要的工作:春耕! 天启三年的春天,金州有一大批生地耕种已满三年,地力大幅上升转为熟田。除一小部份仍按计划种植黄豆,其余全部改种玉米。 其实这事李四白帮不上啥忙,但每年春天的春耕巡查,已经成为兵备道的定例。原因无他,就是表明重视农耕的态度。 金西的几块屯田区起步较晚,熟田的面积很小。由于去年饥荒,不少地方提早种了玉米,今年反而要开倒车,重新播种黄豆苜蓿补足地力。 所以没有什么好看,李四白停留数日便乘船赶去庄河,自东往西一路巡查回来。 庄河春耕十分顺利,李四白停留数日便按计划赶往沙河。 作为金州第一个屯田区,沙河如今今非昔比。坐拥最多的户口,最大的耕地面积,也理所当然拥有最多熟田,最高的粮食产量。 一番勘察之后,李四白对自己的姐夫兼属下大为满意。若论才华,金山不如孙虎二。若论能力,诸多区长之中卢九舟才是第一。 但若论按部就班执行计划,金山那是最稳的。李四白种种意图,沙河总是贯彻的最好的。就连他经常亲自操持的双岛和龙河都差上一些。 且说两人信马由缰,漫步在一片广袤无边的田边地头。地里无数流民,或牵牛扶犁,或弓腰撒种。一派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金山边走边说: “大人,经过数年砍树烧荒,如今屯田的难度大大降低。保守估计,沙河今年最少还能开垦十万亩生地…” 李四白面带微笑背着手,正听的开心。忽然田里耕作的人偶然转头,看到两人顿时满脸震惊,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 “兵宪大人来了…” 这下可好,附近的农人纷纷放下牛犁种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兵宪长大人短的问候起来。 这种情况李四白早已习惯。抬手止住身后的亲卫,朝众流民微笑点头: “各位老乡,如今日子过的可还好,能吃的饱饭么?” 流民们七嘴八舌: “全仗大人恩德,我等不但能吃饱饭,更有土楼栖身,去年沙河没冻死一个没饿死一个…” 不冻死人不饿死人,这标准看似低的离谱,然而在今日之辽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饶是李四白颇有自知之明,此时也有些飘飘然。 哪知就在他暗暗得意之时,就听一个健硕汉子道: “屯田营里吃的饱睡的暖,真是好的不得了,只是…” 李四白眉毛一挑,脸上仍挂着笑容: “这位大哥,可是有什么问题?” 那汉子略微犹豫,却见周围流民投来鼓励的眼神,顿时鼓足了勇气: “屯田营里啥都挺好,就是大人,咱们啥时候分地啊?” 这一句话好像星星之火,一众流民顿时忘了其他,全都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对啊大人,当初您招人时可是说了,每户最多一百亩,现在沙河这么多地,啥时候分给俺们啊?” “您当初的承诺还算数不?” 金山顿时脑瓜子嗡嗡的。沙河要求分地的风潮,去年就已经掀了起来。没曾想赶上广宁陷落,流民涌入闹起饥荒,这事便不了了之。 自打旅顺开埠,粮荒缓解。今年形势大好流民们顿时又想起这茬。 他已经准备好待会述职时一并汇报,没曾想被群流民抢了先。如果惹恼了李四白,那他就太冤枉了! 出乎金山意料的是,李四白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哑然失笑: “本官一言九鼎,啥时候说了不算过?” 流民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没想起李四白有食言的记录: “既然大人说话算话,那您倒是说说,咱们啥时候分地啊?” 李四白顿时沉吟起来。这种情况,屯田之初他就早有预料。 如今沙河的耕地面积,要说每户一百亩虽然不够,但加上今年的垦荒面积,每户四五十亩已经差不多。 最关键是如今流民潮不断。这些先来的流民都有些担心,不论他们开垦多少土地,都会被新增人口稀释掉。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愿损己利人,永远在屯田区当长工。所以都急着上岸,先把自己那份拿到手再说。 不过李四白自有计划,岂会因为流民心急就随意更改。但流民军户是他的基本盘,同样不能无视其诉求。 想到此处李四白环视四周和蔼一笑: “各位老乡,只要大家愿意,分地随时可以!” 人群中顿时嗡的一声沸腾起来: “真的?” “太好了,啥时候分啊?” 李四白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笑眯眯道: “只要大家愿意,今天分地都行。只不过沙河熟地太少,咱们要分批分期的分,首批就先分去年新开的地!”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分地谁都想,可是去年的新地那是生地,没个两三年根本不打粮,傻子才要呢! 冷场片刻,那健硕汉子挠了挠头,试探着看向金山李四白: “大人,咋不先分熟地呢?” 李四白哑然失笑: “沙河区几万流民,第一批熟田才多少。你说应该分给谁好?” “本官原打算沙河的田都熟了,再统一分配给大家。不过考虑到有人心急,这才临时先分一批。其实生地也没什么不好,到手再种个两三年不也是熟田一块?” “你们谁着急的,就找各自的队长报名吧…” 哪知此话一出,刚刚还火急火燎的,嚷嚷着分地的流民,忽然间纷纷摆手: “兵宪大人,我们不急。还是等地熟了再分不迟!” 第353章 孙承宗拖欠军饷 听说先分生地,流民们瞬间变脸,突然都变的有耐性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分地的同时,兵备道自然会停发口粮。而生地产量极低,根本覆盖不了生活成本。这种损己利人的事,傻子才干呢! 一场分地风波就此平息。然而李四白却大受启发,离开沙河前命金山贴出告示。春耕结束后开始接受分地申请。天启五年之前分生地,天启五年开始分熟田。 正如前文所说,种生地吃大亏,自是没人来申请。然而此举看似多余,却很快平息了民间的议论。 由于沙河屯田面积剧增,之前民间已经出现许多议论,诸如兵备道说话不算,永远不会分地的说法甚嚣尘上。正是出于对流言的疑虑,才会出现流民当面质问李四白的情况。 而先分生地这一招,正是以退为进。虽然没人申请,却也明确了真正分熟田的时间,不会迟于天启五年。 毕竟金州就这么大,迟早会把所有荒地开垦殆尽。到时年限一到,生地自然变熟田。 天启五年的时间线一划,大家心里的石头便落地了。大不了等两年而已,总归是有了盼头。 而有了沙河的样板,其他几个屯田区顿时也有了底。他们起步较晚生地比例更大,反而不会嚷嚷着分地。 且说李四白离开沙河,往西到登沙河又停留数日后,终于结束了巡视返回平辽城。 到家休息一晚,次日刚到办公室就招来小马: “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大事?” 小马闻言一阵诧异: “大人,一应紧急情报,都由通信兵通报过您。所以这两天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四白闻言摸摸下颌,若有所思道: “鞑子年年开春都来骚扰,今年这么消停,还真有点不习惯…” 小孟闻言失笑: “大人上次在长生岛,灭杀活捉鞑子足五百多。他们哪还敢来惹您?” 李四白闻言愕然。凝神回想一番,这才记起似乎原本的历史上,自广宁陷落之后,明金双方数年之内都没有大战了。 “好机会啊!” 李四白脱口而出。正如小孟所说,鞑子几次侵犯金州,光是阵亡被俘就已经近千人了。 以女真八旗的制度,人口兵力就是实力。哪一旗折损的多,别说说话没了份量,就是放屁都不响了。 有了前车之鉴,想来短期内不会有人兴兵来犯。正好可以借此时机,好好的把金州经济搞起来。 李四白正想的眉飞色舞,抬眼一看小孟小马一脸愕然的看着他: “大人,什么好机会?” “咳咳…” 李四白干咳两声岔开话题: “旅顺口情况怎么样?” 他不在时,民政的事都是小孟代管。闻言连忙汇报: “回大人,春节之后,旅顺口的贸易越来越兴旺了。如今棉花已经超越粮食,成为第一大贸易品。除此之外粮食、生丝、铅、铁、硫磺、纯碱输入量都有大幅增长” “倒是酒水大幅减少,还有棉布和瓷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李四白听的连连点头。自己的宏观调控终于发挥作用,市场供应逐渐变成理想的形状。可以极大的推进金州日后的发展… 小孟仍在滔滔不绝: “范迪克又有三条船下水,问您下一批是不是还造六丈的?” 李四白闻言面露喜色,却果断摇头道: “六丈的船已经下水九条,经验条也该刷满了,是时候造大船了!” “告诉范迪克,这次开工三条十丈盖伦改型,具体细节我会附上模型…” 李四白一走近一个月,很多事情小孟做不了主,都积压在此时一一报告。 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李四白的注意。他派去蒙古草原收购牛羊骨的人,终于在前两天返回了。 几人雇佣陈三水,从天津卫运回一船的牛羊骨。说起来似乎很多,实际这玩意特别占地方,一船的货也才几万斤。 李四白一听就皱起眉头,这么点玩意根本用不了多久。看来还是得另想办法啊… 如果说牛骨不足,他还能忍得住,可听到吓一条消息,李四白直接从座位跳了起来: “什么,这个月又没发粮饷?” 小孟也是一脸无奈: “咱们的人去了觉华岛三次都被打发回来,说是朝廷的粮饷没发下来…” “放他娘的屁!就算皇上没发,他孙老头也得给我补上!” 李四白暴跳如雷。得益于熊廷弼的政策,辽东早不是当初缺粮缺饷的状况。海量白银流入辽东,如今一个普通大头兵,每月都有一两五的月饷。 加上大小军官将佐,金州每月粮饷折银一万多。一年就是十几万,这可不是什么小数字。以长崎贸易的暴利,跑一趟也不过如此。 偏偏孙承宗可以拖着,他这边可是一天不敢耽误,平辽币的工资早发下去了。这一进一出的他亏大了! 小孟和小马吓了一跳。人家孙承宗是蓟辽督师超品大员,李四白一个四品怎么敢叫板? “大人,孙督师可是现管,您千万不能得罪他。要不您上个折子,找皇上要钱?” 李四白闻言一阵无语。他万万没想到,就连两个年轻人,都是怕文官不怕皇上。可见明末皇权已经衰落到何种程度。 不过别人怕他蓟辽督师,李四白可一点不怕。语气坚定的摇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才不管朝廷发没发,他孙承宗既然管着辽饷,就得把我这一份发下来” “小马,通知候黑仔备船,本官要亲赴宁远!” 小马和小孟瞠目结舌。万没想到自家大人如此霸气,竟然真要去辽西和孙承宗对线。 虽不明白其中算计,不过令出如山,两人自是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安排行程。 数日之后,李家河入海口新盐厂码头。一条大船扬帆起航,转向西南往渤海湾驶去。 大船经过旅顺口时,李四白在船头凭栏远眺,只见港内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不由得心生自豪,抬手往港池一指,对身旁的候黑仔道: “想当初旅顺口有港无船,还是我坑蒙拐骗,才从葡萄牙人手里讹到金州号。谁能料到短短三年,咱们已经坐拥一支船队?” 小猴闻言也是感慨良多: “当初若不是大人相救,小猴今日早化作飞灰了。怎会有今天统领金州号的威风?” “只统领一条金州号你就满足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忽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今年旅顺水师的规模,起码还要扩大一倍,我准备把整支舰队都交给你!” 第354章 觉华岛与宁远城 旅顺水师扩建的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的规模甚至会超过登莱水师,成为北方规模最大的舰队。 然而到目前为止,旅顺水师并没有明确的主事人。而是各船舰长负责制。 好像他候黑仔,主管粮饷运输和日本贸易。陈信滔则负责南方沿海贸易。 虽然他是一号船长,陈信滔是二号船长。但都是按李四白命令行事,彼此并没有从属关系。 忽然听说自己要当旅顺水师的老大,候黑仔一向古井不波的脸孔,顿时难以抑制的露出激动之色: “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我哪够资格啊?” 不怪候黑仔难以置信。实在是作为外来者,他的资历只比陈信滔略高。 不说姜冲、赤塔,就是李四白手下诸多家丁,资格比他高的也比比皆是。 李四白不禁莞尔: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若论操船弄舟,赤塔都比你略逊一筹” “陈信滔业务倒是不差,做生意是没问题。不过身上少了一股狠劲,若是海上争锋就差点意思…” 侯黑仔闻言老脸一红。显然李四白说的是三年前,他当年火并葡萄牙船员的事。 当时他饿的皮包骨,要不是船漂到旅顺口,只差一点就要吃人肉了。 此事候黑仔一直难以启齿,没想到竟因此被李四白看重。连忙抱拳拱手: “侯黑仔一条烂命,全靠大人提拔才有今日。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切全凭吩咐…” 看着候黑仔恭顺的姿态,李四白满意至极。微微颔首道: “黑仔你如今好歹是个千总。日后做了水师头子,迟早也是守备游击的牌子。这名字实在有点不够响亮…” 候黑仔心知肚明,自己这破名字哪是不够响亮,根本是上不得台面。一听就是穷人家按肤色叫的小名。大人这么说那是给自己留面子呢… 想到此处眼珠一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请大人赐名!” 李四白吓了一跳,他只是有感而发,真没替人改名的想法。不过话赶话赶到这了,他也不好拒绝。一把将候黑仔扶起,沉吟着道: “日后你统领旅顺水师,替我平定五洋七海。不如就叫定海吧!” “定海…侯…定海…” 候黑仔口中喃喃,忽然间面露狂喜,不顾李四白阻拦又跪了下去,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侯定海谢大人赐名!” “这次返航之后,我就回一趟香山,把族人全都接来平辽城!” 李四白哈哈大笑扶起侯定海,对这小子越发满意了。知进退懂取舍,业务也精熟,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扩建水师那是后话,且说金州号驶过旅顺口,一路漂洋过海横穿渤海湾,当日下午越过觉华岛,抵达宁远卫海防城。 所谓海防城,就是一系列以粮仓城堡为核心,专为转运存储粮饷而修建的官方码头。 朝廷海运而来的粮草,可在东南十八里的觉华岛后勤基地卸货,再经海防城码头转运至宁远、锦州一线城堡。 理论上来说,这种设置可避免敌人截断粮道的风险。然而在另一个时空,数年之后觉华岛这个后勤基地,就被鞑子趁大海结冰一鼓而下。岛上八万余石粮草付之一炬。可见这个实在不算高明! 可能有人会觉得明军怠惰,没有按时凿冰所致。李四白之前也有这种误解,可是真正乘船路过此地,他就知道实在冤枉这些军人了。 比起李四白辖区最北端的长生岛,觉华岛还要往北二百四五十里。 纬度高了一度多,所以觉华岛的平均气温要低上一度多。结果就是即使觉华岛和大陆之间的海峡宽达十五里,冬天仍然会结出足够人马通行的厚冰。 十五里的冰面什么概念啊?就是出动一百台挖掘机凿冰,恐怕也要费一番工夫。指望血肉之躯的明军凿开大海,那不是开玩笑么? 海防城码头前,李四白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海峡。立刻料定这是沙比文官,坐在衙门大堂里,看地图拍脑袋想出来的策略。 正摇头叹息间,脚下微微一震,金州号戛然而止,稳稳的停入泊位之内。 水手刚搭起跳板,便有几个官兵走上船来。为首一人拱手道: “不知这位大人从何处来?” 李四白恍若未闻事,侯定海已上前一步: “我家大人乃是金复兵备道副使李四白,往宁远卫拜谒督师大人!” 那人吓了一跳。鞑子数次攻打金州,全都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如今李四白在辽东声名鹊起。 由于他是文官之身,越发让好事者津津乐道。声威已不在毛文龙之下。 而正四品兵备副使,在今日辽东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宁远卫的扛把子袁崇焕,如今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兵备佥事。他一个芝麻小官哪敢得罪。 “下官海防厅提调许有才,不知兵宪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不知大人可曾来过宁远,是否需要向导” 许有才如此有眼色,李四白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那就麻烦许提调了!” 许有才负责勘察海防城所有进出船只,公务繁忙自是无暇带路,留下一个小兵充当向导,便告辞离去了。 那小兵倒是毫不怯场,目光一扫众人开口问道: “兵宪大人,海防城港口有兴城河,可乘船直达宁远卫。不知您是坐船还是骑马?” 李四白没料到有此一说,船舱里还真带了几匹马来。坐船的念头一闪即灭,别人的船舶质量他可信不过。 宁远城在海防城西北十余里,李四白策马慢行,沿途浏览着宁远的春光。不到半个时辰,一座大小和金州仿佛的卫城出现在晚霞之中。 李四白手打凉棚,只见城头之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见他一脸疑惑,向导陪笑道: “孙督师主张以守为攻,自上任起便开始修筑宁锦防线” “宁远城作为防线开端,城高只有两丈五尺。所以袁兵宪征募人手,那些人是在扩建宁远城墙…” 其实这些事李四白都知道个大概。听向导一说顿时串了起来。 宁远地处辽西,和辽南四卫差不多。原本都是大后方,除了金州之外,城高两丈五那都是标配了。 防个土匪还差不多,面对正规军那就是送。不加高肯定不行。 说话间东门在望。有明军做向导,自是一路畅通。不过此时已是日落黄昏,而孙承宗这个层级的高官,贸然上门属于失礼。 于是让向导带路到馆驿住下,这才派亲兵前往督师府投帖请见。 第355章 蓟辽督师降阶相迎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刚刚梳洗一番吃过早饭,就有督师府的小吏前来通知,督师大人传见。 李四白心中暗喜。孙承宗反应如此迅速,一定程度表明他对自己的态度。若是真不待见,晾上三五天也是寻常。他也不敢耽搁,立刻换上官服赶往督师府。 宁远城周六里八步,边长不过一里半,策马而行片刻就到了督师府门前。门子早得了交代,立刻打开大门前边领路。 转眼进到内庭,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手捋须髯站在台阶下,笑吟吟的打量着自己。 “我草,这老头也太帅了!” 孙承宗这副皮相,儒雅从容风度翩翩,即使在后世诸多叔圈明星里,也算的上顶尖存在了。 还好李四白见多识广,丝毫不被其风度所惑,上前一步大礼参拜: “下官山东按察使司副使,敕谕整饬金复兵备道李四白,拜见督师大人!” 孙承宗不敢托大,李四白膝盖刚一着地,便已上前一步弯腰扶起: “早听说李兵宪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才。你我份属同僚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李四白心说鬼才想跪。只不过初次拜谒上官,若不行跪拜就是失礼,百分百被视为不敬引发误会。 孙承宗既然来扶,他也乐得少磕几个头,假意挣扎两下便顺势而起。 两人寒暄两句,便被老头携手揽腕,一路领进二堂落座。侍女奉上香茶后便退了下去,只留二人在堂中相对而坐。 李四白手捧茶盅轻啜,不经意间目光一扫,心中暗暗猜测孙承宗的态度。 降阶相迎算是礼遇,说明老头对自己还算重视。二堂相见说明他是想谈正事,但又不愿表现的太过正式。 刹那之间,李四白心中便生出明悟: “他这是要拉拢我” 孙承宗端着茶盅,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也在偷偷打量着李四白。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般的青年才俊,不论是才华横溢还是人情练达。见到他这个大学士,无不敬仰孺慕激动不已。 像李四白波澜不惊,捧着茶盅稳如老狗的年轻人,他是见所未见。这是真把自己放在平等地位了! 于是这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捧着茶盅喝个没完。 眼瞅着一杯热茶快要见底,李四白有点绷不住了。他是来要钱的,不张嘴哪行啊? 咔哒一声放下茶杯,李四白微微一笑: “督师大人去年驾临辽东,下官今日才来拜谒。还请大人恕我怠慢之罪…” 孙承宗哑然一笑,也顺手放下茶盅: “鞑子作乱隔断关山,诸事从简何来怠慢” “倒是李兵宪漂洋过海而来,除了要见我这个老子,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李四白闻言嘿嘿一笑: “督师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如今金州孤悬海外,全赖五卫数千战士浴血搏杀,才侥幸守土不失” “可春节之后连续三月,军需官都未能在觉华岛领到粮饷。军户们没米下锅,人心浮动恐有哗变之险” “下官心急如焚,特意赶来宁远,就是想请督师大人解惑,为何停发金州粮饷!” 孙承宗闻言一脸愕然: “竟有此事?” 装,你接着装!李四白心中暗骂。自打饷权转到督师府,金州饷银便随辽饷一体发放。运到宁远再由蓟辽督师统筹分配。 所以欠饷之事,孙承宗就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操纵的!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李四白一脸惊讶: “此事千真万确,难道大人不知道?” 孙承宗闻言沉吟不语。好半晌才摇头道: “如今宁锦防线正是紧要关头,可能哪里用度不足,被经承小吏临时挪了去…” 如此离谱的借口,反倒有几分像真的。李四白也有些惊疑不定,心说这老家伙演技有这么好? 正疑惑间,就听孙承宗接着道: “李兵宪也不必着急。金州那点粮饷,稍后我自会安排人补上” 此话一出,李四白顿时放下心来。以孙承宗的地位,只要答应几乎不可能反悔。这三个月的钱粮是有着落了。 “我替金州数千将士,多谢督师大恩!” 孙承宗哑然失笑: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欠饷是我亏欠了将士们,哪来的恩德可言…” 李四白闻言动容。这年头的文官,能说出这句话堪称圣母。不由得由衷赞叹: “大人爱兵如子,实乃我辈楷模!” 孙承宗自嘲一笑: “这话别人从别人嘴里说出,老夫也就生受了” “可谁不知道你李兵宪用兵如神,把鞑子挡在复州不能寸进。去年又献俘数百,据说京师万人空巷…” 被大佬当面夸奖,李四白也颇为兴奋。不过脑子仍然清醒: “大人谬赞了,守土不失本是下官分内之事” “些许杀伤也只是振奋人心,于辽东大局而言不值一提…” 孙承宗本以为李四白再怎么沉稳,也难免少年心性。直到他提及辽东大局,这才悚然动容。 “胜不骄败不馁,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难得…” “不知对辽东局势,李兵宪有何看法?” 李四白侃侃而谈: “如今鞑子势头正盛。除非在大会战中歼灭其有生力量,否则难改目前相持的态势,大人以守为攻之策正当其时…” 孙承宗闻言面露惊讶色: “据我所知,李兵宪在辽南,不断派兵攻打鞑子田庄。似乎与以守为攻之策不符吧?” 李四白自信一笑: “大人何必明知顾问。以守为攻,只是立于不败之地。若不能练出能战之兵,如何在最终决战中获胜?” “我与毛都督一在辽南一在辽东。不断侵扰鞑子边境,一可锻炼士卒,二可让鞑子疲于应付无力南下。督师便可从容打造宁锦防线,编练野战之军…” “说的好!” 孙承宗拍案叫绝。他之前还以为李四白年纪轻轻,必是夸夸其谈之辈。没曾想见识眼光,都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善于用兵,堪称人中龙凤。 这样的年轻文官,孙承宗越看越喜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是投契。 在古代,直呼对方名姓是无礼行为,甚至会被视作挑衅。孙承宗一口一个李兵宪,很快便觉得十分拗口,忍不住问道: “李兵宪,你可有表字?” 第356章 表字素之 “表字?” 李四白心中一动,立刻如实答道: “下官出身军匠,自幼家中贫寒,双亲长辈并无读书之人。故不曾有表字” 孙承宗闻言面露愕然。读书人只要中了举人取得功名,自会踏入文人名流的交际圈子。就算幼时没有表字,交际圈内自会有地位较高的前辈大儒帮忙取字。 混到正四品官还没有表字的,在文官圈子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 孙承宗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李四白还真没有表字,话赶话说到这,不由得哑然一笑: “自古名卑字尊,你身为朝廷命官,若无表字官场上难免诸多不便” “今日老夫便托个大,为你命字如何?” 李四白早料到如此,连忙起身一揖到地: “四白何德何能,得蒙督师赐字,实在受宠若惊荣幸之至!” 孙承宗见他喜形于色,忍不住手捋须髯露出笑容: “自来名字相通,不知四白二字有何寓意?” 李四白刚坐回位子,闻言顿时老脸一红。 所谓名字相通,是指取字之时,往往和名同义互训。比如诸葛亮字孔明,亮明同意。 又或者名与字反义相对。比如韩愈字退之,愈意胜过、超越,退之意为后退。意思相反意在自我警醒。 孙承宗此问,是想知道李四白原名的含义。以便取相近或相反的字。 问题是他这名字并无深意,是他爷爷李老黑随便取的。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李四白自知很难骗过孙承宗,赧然一笑如实说道: “不怕督师大人笑话,我家男丁都是黑脸,唯有下官降生之时肤色白净” “又因我是家中第四个孩子,我爷爷便为我取名四白。其中并无半点高深寓意…” 李四白说的真切,孙承宗却恍若未闻,捋着胡须沉吟道: “四白者,冰、珠、玉、月。俱是高洁无暇之物” “其意在一尘不染,初心不改。可取二字素之!”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什么四白者冰珠玉月,他听都没听过,显然是孙承宗现编的,真他娘是文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过这肯定比白脸李四好听,李四白只愕然半秒,就决定接受这个全新版本。 连忙再次起身大礼参拜: “四白多谢督师大人赐字!” 孙承宗连忙起身相搀: “素之快快请起!” 两人重新落座,虽然一切如故,关系却迥然不同了。 在儒家文化中,表字是文人身份认同的重要符号。表字本身和命字的人,都代表着一种全新的身份构建。 孙承宗为李四白命字。虽不能说自此结成一党,最起码代表了对李四白的认同和期许。 此事传扬出去,李四白就是孙承宗看好的后辈。东林党那些人再要对付他,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下死手。 话题重新开启,所谈之事顿时深入许多。孙承宗对金州军的战绩十分好奇,开始详细询问几次战役的细节。 李四白也不藏着掖着,详述了历次战役的细节。包括几样关键武器颗粒火药、燧发枪和地雷都仔细介绍了一番。 孙承宗见多识广,颗粒火药和地雷都是明军早就配备的东西,在他眼里金州货最多是质量稍好,并没有多少在意。 唯有燧发枪让他吃了一惊,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想不到金州竟可打造自生火铳。不知素之可否割爱,将制法献与朝廷?” 李四白说起这事,就知道是这种结果。立刻一口答应: “我可留下十条自生火铳,供军器局研究仿制” “不过大人,如果枪管质量不能提升,自生火铳造出来也是样子货…” “无妨,老夫自会督促军器局,物勒工名把质量抓上来!” 李四白暗暗摇头。明末朝廷的崩坏是系统性,不是严抓某个环节就能解决的。 物料环节官员贪污不解决,就是要求匠人把祖宗八代刻在枪上也没用。他再怎么害怕,也不可能付费上班赔钱干吧? 不过再多说就是质疑孙承宗的能力了,他也只能就此闭嘴。他之所以早不上报,就是因为早料到会是如此。不做系统性改革,一两样神兵利器根本没什么卵用。 孙承宗谈性不减,又问了种种问题,提了不少的要求。但凡能配合的,李四白都没拒绝。这老头起码能干三年,他可不想把人得罪了。 两人一直聊到日上中天,孙承宗才意犹未尽端起茶杯: “素之,今晚老夫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顺便见一见辽东的同僚…” 李四白连忙起身告辞: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准时赴宴…” 李四白回到馆驿吃过中饭。眼看距接风宴还有一整个下午,便领着手下到城中闲逛。 众人走在宁远的街道上,周围人来人往,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侯定海和李玄甲左顾右盼啧啧称奇: “大人,没想到宁远虽不如旅顺,却是比金州还要热闹。看来袁兵宪确有一套…” 李四白却不以为意: “如今广宁以东的辽民,起码有四分之一在宁锦。这么多人不热闹才怪…” 侯定海心思剔透,闻言心下大奇,感觉自家大人似乎对袁兵宪颇为不屑。 正想旁敲侧击,却见李四白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鸡蛋多少钱?” 众人顿时惊讶不已。大家刚一起吃的中饭,怎么大人又饿了?那也不能吃生鸡蛋啊… 小贩见他气宇轩昂,虽感觉不像买家也不敢怠慢: “鸡蛋三文钱一个…” 李玄甲脱口而出: “这也太贵了,金州才一文钱!” 小贩闻言苦笑: “谷子都二两一石了,卖一文钱我喝西北风啊?” 众人闻言大惊,前几年辽东大旱,谷子倒是卖过二两多。不过现在这种年景,这个价就有点离谱了… 只有李四白不以为意,转身离开鸡蛋摊子。在十字大街东走西逛,看到啥都要问个价。众人很快醒悟过来,他这是在调查宁远的物价呢。 事实也正是如此。李四白一番探看下来,发觉孙承宗对经济毫无管控。由于大量辽饷流入,宁锦一带通货膨胀已经非常夸张。 即使营兵月饷一两半起步,在这种物价之下也不过是勉强过活罢了。 看罢市井众人又到城墙附近,观看宁远筑城进度。转眼夕阳西下,李四白这才返回馆驿换上官服。片刻之后再次来到督师府,被仆从引入大堂。 只见孙承宗高踞上位,左右两侧文东武西分席排列。 李四白位在东侧首位。刚落座就见孙承宗抬手朝他对身旁一指: “素之,我给你引荐一下” “这位是宁远的父母官,宁前道兵备佥事袁崇焕!” 第357章 辽西文武 袁崇焕身材瘦小,脸孔黧黑却有一双锐利大眼,气质精悍倒和侯定海有几分相似。 孙承宗话音未落,袁崇焕已抱拳拱手: “李兵宪年少有为,实在令人艳羡。袁某这厢有礼了!” 李四白连忙抱拳回礼: “四白见过袁兵宪!” 孙承宗手捋须髯笑容满面: “自如、素之,你二人同为兵备官。日后可多亲多近…” 李袁二人满脸假笑,口中诺诺称是。眼神变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承宗也没注意二人的表情,介绍完袁崇焕,立刻按地位高低依次介绍下去。都是宁锦一线的低级文官,最大的不过新设的管粮通判。 倒是西侧武官众星云集,第一个就重量级的: “素之,这位是宁远总兵满桂。能征善战屡立奇功!” 满桂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满桂见过李兵宪!” 李四白抬眼一看,眼前之人比自己还略高,身材雄壮满面虬髯。一看就是个能打的绝世猛男。 李四白连忙还礼寒暄。接着是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等十余人。最小的也是副将头衔,论品级比李四白还高。 不过大明文贵武贱,要不是孙承宗优抚武人,包括满桂在内都得按个给李四白磕头。 众人一番寒暄之后,孙承宗一声令下,仆役侍女开始上菜。 由于是分席制,除了孙承宗可以引导话题,其他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不论谁开口,都得拿腔捏调,跟演话剧似的。就连相熟之人说两句私话也不可能。 李四白只觉味如嚼蜡,实在吃的没有滋味。只能时不时偷眼打量,这群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历史名人。 五年平辽袁崇焕,此时比自己还低了一品。谁能想到他若干年后,就能位极人臣翻雨覆云? 还有满桂和赵率教,赤胆忠心所向披靡,可惜生不逢时,生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最后落得个兵败身死… 还有食人狂魔祖大寿,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谁能料想日后竟然丧心病狂,不但同类相食,还成为覆灭大明的关键人物之一… 李四白偷偷给众人相面,一边暗暗梳理着历史的脉络。思考从何处入手,才能将历史拉入对自己更加有利的轨道… 一场酒宴持续了大半时辰。虽然吃的无滋啦味,总算混了脸熟。 除新任辽东巡抚阎鸣泰刚刚去职,宁锦一线重要人物今晚都认全了。 终于孙承宗干掉最后一杯水酒,宣布酒宴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且说这次宴席之后,李四白讨饷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却没有急着返航,而是每日出入宴席,和宁锦一带的头面人物打的火热。 这日宁远卫一间酒楼之中,李四白和满桂相对而坐。言笑晏晏好似老熟人一般。 “满桂兄,不是我夸口,我这烤烟才是人抽的玩意!” 只见满桂满是络腮胡子的血盆大口之中,叼着一支淡黄色的烟卷。李四白燃起火折子,小心的避开胡须帮他点上。 满桂按照李四白教的方法,猛吸一口烟气又从口中吐出,再用鼻子吸入胸腔之内。果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了上来。 “嘶~过瘾!” 满桂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李兵宪,这玩意真不赖,醇和香浓,比我以前抽的烟卷强百倍!” 李四白心中暗笑。此时大明抽烟,还大多停留在口吸的方式。吸收的那点尼古丁根本是隔靴搔痒。 之所以不采用鼻吸,原因也很简单,晒烟工艺保留了大量氮化物,导致口感极其辛辣。所以烟草出现几百年内,一直是以吸雪茄的方式服用的。 “既然满桂兄喜欢,我送你一箱!” 满桂闻言连连摇头: “抽烟是一辈子的事,怎好教兵宪破费?” “不知这平辽香烟哪里有卖,李大人把商贾介绍给我即可…”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烟是我金州特产。我正想找一本地人,在宁锦代理平辽牌香烟” “如果满桂兄有意,咱们倒是可以商量一下…” 这年头军官难当。吃空饷占军屯,部队难免士气低落战力一落千丈。若不贪不占,军官地位低下又没什么收入。 所以九边大部分军官,都会参与违禁品买卖。满桂对这事半点也不陌生。 听说有机会代理平辽烟,满桂一把大胡子都膨胀起来: “还有这种好事?” “兵宪大人真肯便宜我满桂?” 李四白哈哈大笑。这个满桂是归化的蒙古人,果然是直率的可爱。 “满桂兄,生意和谁都是做,自然是找我看的起的人!” “哈哈哈,痛快!” 满桂大笑,朝李四白竖起了右手: “早听说李兵宪用兵如神,果然是敞亮人。这盘买卖我满桂接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也竖起了右手: “一言为定!” 啪!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一起。李四白和满桂击掌为誓,正式成了合作伙伴。 之后数日,李四白又和赵率教祖大寿等人,就数种商品达成合作。 金州输出精盐、香烟、农具给宁锦的武将。又从众位军头手中收购包括牛羊及其皮革、骨骼在内的各种商品。 比起天津绕行河北的线路,宁锦到蒙古更加快捷。不但各位军头都和蒙古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还有满桂这样的蒙古族武将。透过这些人,可更快更多的收集牛羊骨。 李四白以四品文官之身,和一众武将交往,本就让人受宠若惊。再加上利益捆绑,很快就和宁锦武将打成一片。 不论是辽西将门,还是外来的客军,都和李四白建立了不错的关系。 且说数日之间,李四白生意正做的如火如荼,孙承宗再次派人传召。一见面便开门见山: “素之,你那笔粮饷已经到位,下午就可以装船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 “多谢督师大人,不知之前是…” 孙承宗一摆手,截断了李四白的问话: “之前都是误会,你就不要再问了!” 李四白暗暗叹息,显然孙承宗是不打算说了。反正粮饷已经到手,他也便不再多问: “大人,既然诸事已毕。金州军务繁忙离不得人,下官这就告辞了!” 孙承宗也不挽留,微微一笑道: “早日回去也好。不过你拿了老夫的钱粮,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李四白闻言一愣: “大人督师辽东,人马物资云集麾下,下官又有什么好东西,能能入的了大人法眼?” 孙承宗竖起食指眼神郑重: “老夫并非看中什么东西,而是想向素之讨一个人!” 第358章 李四白慷慨送贤才 要一个人? 李四白闻言愕然,脑海里人影走马灯般轮换,不知道孙承宗看中了自己哪个手下。 耿彪?赤塔?还是侯定海? 金州数次挫败鞑子,除了自己就是这三人的功劳。若是能入孙承宗法眼,最大的可能就是三人之一。 李四白心里一阵焦躁。三人都是自己心腹干将,哪个他都舍不得。 可孙承宗是他顶头上司,他根本就无权拒绝。只听他语声艰涩的开口: “下官麾下将佐,自也是督师的属下。不知您看中了哪一位,尽管开口就是,四白无有不从…” “哈哈哈,素之果然大气!” 孙承宗哈哈大笑,又捋起他那一副美髯: “老夫最近正编练新军,旗下正缺敢战的将佐。听闻平辽城游击陈公佐骁勇善战,不知素之可否割爱?” “陈…公佐?” 哪怕孙承宗问他要张盘,李四白都不会如此错愕。脑子转了几圈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原金州卫四大实权千户之一。 他彻底掌控军权之后,就把四卫全部移镇。陈公佐的金州右卫被放在平辽城。 虽然事实上被解除军权。但名义上却还是霹雳营的主官。即使李四白报功的时候,都没怎么提他。但作为挂名的头头,任何人的功劳他都能分上一份。 凭借上次击退鞑子的战功,陈公佐坐地分功,早就混上了游击将军的头衔,是平辽城品级最高的武官。 虽然内部人都知道他是白捡的军功,但在朝廷和某些人眼里,李四白最多是决定战守之策,真正在一线指挥,取得辉煌的胜利的,还就是陈公佐这样的武将… 眼看李四白的错愕不似伪装,孙承宗面露惊诧: “素之,可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没有!” 此时李四白已想通因果,闻言连连摆手: “我等皆是督师麾下,到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哪会有什么难处?” “难得大人看中,我回去就让陈将军收拾行装,立刻来宁锦效力…” 孙承宗闻言露出笑容: “既然素之如此大度。老夫也不能小家子气,这次除了欠饷,老夫再给你五千石粮食,五百副铁甲一万斤火药!” 李四白闻言大喜: “四白多谢大人!” 虽然朝廷的军器质量一般,但白给的不要白不要,实在不行还能卖了换银子。更别说还有五千石粮食,在如今更是金贵的不得了。 这回终于把事情说完,李四白再次告辞,兴冲冲扬长而去。 且说李四白前脚刚走,便有一人进到孙承宗的书房: “大人,他同意了?” 孙承宗手捋须髯: “素之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陈公佐来宁锦效力!” 那人闻言面露惊诧: “莫非传言有误,陈公佐并非他麾下头号战将?” 孙承宗脸色微沉: “素之既肯放人,可见其一心为国绝无私心。那些捕风追影的事就不要提了…” 那人闻言连忙认错: “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小人之心了…”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刚经历了一次莫名其妙的考验。回到驿站便打点行装赶往海防城码头。 金州号出港之后,先前往觉华岛,凭借孙承宗给的文书,领取拖欠的粮饷。 铁甲和火药占不多说地方,也一并运走。倒是五千多石粮食根本装不下。只好先领一半,其余的下次再派船来拉。 一行人欢天喜地,大帆船满载而归,当天夜里就赶回了金州。 李四白到家之后,也不等兵部的调令,次日就喊来陈公佐,让他尽快收拾行装到宁远听用。 陈公佐听罢笑的合不拢嘴。别看金州几次打退鞑子,在辽南屹立不倒。 不过在知兵的人眼里,孤悬海外就是块绝地。能守住一次两次三次又能怎样?只要鞑子日渐壮大,总有失守的那一天! 要不是李四白封锁关津,陈公佐第一次鞑子南下时就想跑了。如今阴差阳错官阶也混上去了,又有了名正言顺离开的机会,老小子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第二天就收拾细软,全家登上往觉华岛运粮的船。 陈公佐一走,李四白毫不客气上书朝廷。保举赤塔为霹雳营主官。 人是蓟辽督师调走的,朝廷自然有责任填补空缺。兵部原本是打算空降一个主官过来,奈何金州皮岛两大绝地,根本没人肯来。 正好李四白保举了人选,便顺水推舟批准了。升赤塔为游击将军担任霹雳营主官。 李四白一看有这种好事,顿时开动了脑筋。连夜写信给孙承宗,推荐金州那些混吃等死千户、指挥到宁锦效力。 数日之后,信笺送到宁远督师府,书房之内,孙承宗看后都懵逼了。 当时有人在他面前吹风,说李四白雄霸辽南,金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有割据之险。疑心之下才做出试探,向李四白讨取麾下得力干将。 没曾想李四白送来一个还不过瘾,这是打算批发了? 此事说来也巧。孙承宗此时正编练关宁铁骑,手底下正是缺人的时候。 尤其是当前的将领,大部分出身辽西将门。像祖大寿把什么小舅子外甥都给弄进了军队。眼瞅着已经结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对客军的满桂赵率教等人诸多排挤。 孙承宗正愁没法应对,突然李四白一封信送来。疑惑之后顿时让他眼睛一亮: “若是多引进一些辽南武将,倒是正好可以制衡辽西将门…” 所谓一通百通。孙承宗脑瓜一转,甚至想到可以向毛文龙也要几个人来。 辽东辽南两地的武官加在一起。任他辽西将门再怎么盘根错节,恐怕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想到此处,老头忍不住兴奋起来。扯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李四白不过是姑且一试。没想没过几天,兵部的调令便到了金州。 包括冯陈褚卫四大千户在内,金州四卫那些闲职千户指挥,有十余人都被调去宁锦编练新军。 李四白差点笑死。这帮玩意在金州侵占了大量军屯,为了稳定他一直都没动手清理。 如今调令一来,问题顿时迎刃而解。前脚把人礼送出境,后脚就把被占的军屯收归公有。 这些人和陈公佐情况类似,都是积攒了万贯家财的地主老财。早就想离开金州这是非之地。能到更安全的宁锦,被夺了田产也不敢口出怨言。 而且在孙承宗眼里,李四白是举荐他们高升的恩主。以至于他们连一句坏话都不敢说。 否则一顶忘恩负义的帽子压下来,以后就没法混了! 解决金州多年痼疾,李四白难得的心情舒畅,沉下心来埋头种田发展经济。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五月初。这一日刚刚结束工作回到家,母亲张氏便推门走了进来: “四白,娘请望海寺的圆通大师算过了,这个月二十八是黄道吉日,你俩抓紧把事办了吧!” 第359章 聘礼与嫁妆 斩衰之孝,理论上要守三年。不过现实中会有灵活调整。比如官员丁忧,一般守两年三个月,也就是二十七个月就可以了。 民间的情形和官场类似,可了生计做灵活调整。只要不少于两年三个月,就都算不上违制。 从万历四十八年八月至今,萱薇已守孝两年八个月有余。已经算的上守的长的了。此时成亲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四白也不懂吉日凶日,老妈说是好日子,他自然也没有意见: “行!我这就派人安排!” 张氏打从几年前,就开始不断催儿子结婚。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也是开心的合不拢嘴。 “儿啊,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千万别怕花钱,可得办的隆重点!” 李四白闻言摇头: “娘,金州现在正困难,搞的太铺张影响不好!” 张氏闻言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咱花自己家的钱,谁敢胡说八道?” “人家薇薇背井离乡,几千里地奔着你来的,咱可不能慢待了人家,在人前掉了面子!” 李四白哑然失笑: “您儿子好歹是金州父母官,什么场面撑不起来?” “娘你就放心吧,我的媳妇我自己宠,保管能办的风风光光的!” 张氏一想也是,整个金州的钱粮都在自己儿子手里。要想做表面功夫还是太简单了。 “行,反正有我和你爹操持,有啥要求你就说一声!” 长辈们操办婚礼是惯例。李四白也不好反对,只能把自己的一些要求和老娘一一提出。 于是从这日起,金州其他事务都要让路。李家的老老小小都忙碌起来,按照李四白的要求筹备婚礼。 其实成亲看似麻烦,核心也就那几件事。而决定婚礼场面大小的,也就是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嫁妆,以及宾客的身份数量。 只要这三样规格足够,婚礼的场面就差不到哪去。 按大明的风俗,聘礼是双方私密,并不像嫁妆一般公开展示。 即使如此,李四白也打算糊弄。很快就拟定了礼单,由小孟充当媒人送往双岛。 因为上无双亲,萱薇这边由红梅和紫竹出面,和小孟接洽纳征之礼。 花厅之内,三人相对饮茶。看着当年的小叫花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金州的头面人物。紫竹放下茶盅百感交集: “当年要不是你小子把人领到后山温泉。我家小姐和姑爷还真碰不上。今天你这个媒人倒也算名副其实…” 小孟闻言摸摸后脑,呵呵一笑: “要不是你打晕我和赤塔大哥,我们怎么会赶不及回城,要到菜户营借宿?” “说起来,紫竹大叔你才是那个媒人…” 紫竹闻言愕然。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不由得哭笑不得: “果然是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小姐和李公子真是天作之合…” 话说一半,一旁的红梅早不耐烦: “你俩在这废什么话,还不把礼单拿出来?” “我倒要看看李四白到底送了些啥,能不能配的上我家小姐!” 梅姨比竹叔更凶。小孟被喷的额头见汗,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连忙从怀中掏出礼单。 红梅一把抢过,双手展开细看起来。一些传统的象征性礼品自不必提,雁、酒、茶、糕、枣栗应有尽有。哪怕金州没有的,李四白也能委托海商从南方买来。 而除了象征性礼品,礼单的核心是聘金和实用物品。 红梅一目十行,看到聘金三千银元,金一百两的字样。紧绷的表情终于柔和起来。 按大明的行情,即使是一般亲王成婚。聘金也不过数千两而已。三千平辽币,一百两黄金已经是相当重视了。 更何况后边还有花布、锦缎千匹,除了没有铜钱,都算的上顶级标准。 然而惊喜还不至于于此,红梅目光下移,忽然间瞳孔剧震: “双岛瓷器厂一成股份?” “什么?” 一旁的紫竹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歪头过来一起观看。果然如红梅所说,李四白竟送了骨瓷厂一成股份给萱薇做聘礼! “嘶~”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二人作为萱薇心腹,对骨瓷的秘密了如指掌。自是了解其中的利润。 骨瓷厂一成的收益,比李四白的的聘金都高的多。最关键这是永久性的年年有。 可以说只要瓷器厂不倒闭,萱薇这辈子都不会缺钱花。紫竹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真下血本啊…” 此念一起,原本耷拉着的嘴角,顿时咧到耳根: “好!姑爷果然想的周到!” 红梅也笑的合不拢嘴: “小孟你回去告诉姑爷,咱家的嫁妆肯定对得起他的聘礼…” 小孟心中暗笑。虽然萱家是官宦之家,可萱薇毕竟是离家出走,又能有多少财货? 想起大人交代的话,小孟表情忽然郑重起来: “竹叔梅姨,我来之前大人早有交代” “萱小姐家在京城,嫁妆千里迢迢运输不便。我家大人已备好十里红妆,可先做婚礼之用…” 红梅紫竹闻言对视一眼,竟然同时摇头,异口同声道: “多谢姑爷好意,不过我家小姐自有嫁妆,就不必往返徒劳运来运去了…” 小孟闻言愕然无语。李四白提的建议,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如果结亲双方门第有差距,在女方财力不足的情况下,男方会秘密提供财物充当嫁妆,以保全女方的面子。 刚才他说的很清楚,而红梅紫竹显然也听的明白。却不知为何竟然拒绝了! 小孟虽不信萱家有这实力,却不敢直说。拐弯抹角道: “梅姨竹叔,婚期还只剩十余日,你们准备时间来的及么?” 红梅明白小孟的怀疑,却也不做解释,傲然一笑道: “孟秘书尽管放心,我家早备好十里红妆,绝不会堕了姑爷的面子…” 小孟虽然心里没底。可红梅紫竹都是精干之人,想必不会信口开河坏了大事。 既然人家拒绝了男方代出嫁妆,他也没法再多说。交接了聘礼,又商议一番婚礼细节,便起身告了。 十余日一晃而过,转眼到了正日子。平辽城内张灯结彩,广场之上人声鼎沸,无数男女老少翘首以盼,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忽听城外一声炮响,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新郎迎亲回城了!” 第360章 大喜之日 平辽城只开有西南一门,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闭。此时随着一声炮响轰然洞开。 看热闹的城民探头探脑,却没看到新郎和花轿。而是两人一组,抬着披红挂彩箱笼的送嫁队伍,犹如一条长龙般依次走进城门。 有好事者纷纷计数: “一抬…两抬…三抬…我的乖乖,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真个是十里红妆” 旁观者无不连声赞叹: “这萱小姐还真是京城的官宦人家啊,和兵宪大人倒是门当户对…” 送嫁的队伍进门之后,先在城内绕行一周后,这才拾阶登上山顶,进入平辽堡的大门。 李家人早久候多时,如何接收展示嫁妆不提。且说嫁妆进城不久,山下鼓乐喧天。一队人马自码头方向迤逦而来。 队伍正中,李四白一身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之前。顾盼之间,真叫个春风得意。 身后八抬大轿之内,萱薇掀开窗帘一角,偷偷打量着道路两旁早已熟悉的风景。心中的感受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当这条道路走到尽头,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李家儿媳了。 心潮起伏之间,忽听轿外马蹄声响,李四白忽然凑了过来: “薇薇,你从哪弄来那么多嫁妆?” 萱薇噗嗤一笑: “你忘了,那年梅姨和竹叔来辽东,可是把我的家当都运来了…” 李四白愕然无语。这事他当然知道,只是当时没看到实物,好以为只是些金银细软而已。现在一看,却是连家都搬来了。 须知萱家不止一房,萱薇还有兄弟姐妹。红梅紫竹公然卷包会,竟然没人拦着? 难怪之前自己想邀萱家来金州观礼,被萱薇一口拒绝。多半是因为此事,已经和娘家彻底闹翻… 李四白一番梳理,自以为想明了因果。顿时对萱薇更加怜惜起来。 毕竟萱薇是因为千里来寻自己,才导致今天的局面。自己若是不能令她安心,那就太不是人了… 正午时分,迎亲的队伍终于进入平辽堡。由于李四白保住金州太平,沿途百姓无不欢呼雀跃。祝福之声不绝于耳。 花轿在塔楼前落下,李四白的大嫂拎着着一个布袋冲了上来,掏出一把谷豆铜钱,笑嘻嘻的撒向花轿周围。 轿前早铺好红毯,萱薇带着红盖头,在一片鼓乐声中,被引导着走进塔楼大门。 大厅之中早高朋满座,提前消失的李四白,此时再次出现。在司仪的指挥下,和萱薇双双跪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番仪式下来,李四白牵着萱薇手上红绸进了洞房。 不过此时宾客都在大厅,他只把萱薇送上婚床,便又匆匆跑回来宴客。 今天金州的头面人物全部到齐,又几乎都是李四白下属,其中还有不少是李家亲戚。平时都受着李四白的管束,今天可下逮到机会,一个个推杯换盏,死命的灌他的酒。 尽管李四白和谁都是抿一小口意思一下,但架不敬酒的人实在太多。 各区的区长、各营的军头、兵备道的官吏、金州的商贾士绅,乃至于广宁乡党,一个接一个的轮番上阵。 哪怕每次提杯只是沾沾唇,终于挨到酒宴散场时,李四白也开始身子打晃了。 被小孟和李玄甲一左一右,搀扶着送上二楼。一进门青花翠鸟便上前抢过李四白的胳膊: “怎么喝这么多?” “你们两个真是的,也不说帮老爷挡挡酒…” 小孟和李玄甲哑口无言。平时李四白说一句不喝,谁敢有半句废话。今天这不是喜酒么,哪是别人能挡住的… 两人灰头土脸被赶走。青花翠鸟赶忙扶李四白坐下,一个去打洗脸水,一个去沏醒酒茶。等两人从厨房回来,客厅里早没了人影。 “咦,老爷人呢?” 青花端着水盆东张西望时,翠鸟噗嗤一笑放下茶杯,凑到她耳边道: “老爷面皮薄,刚刚是装醉呢!” 青花一脸惊讶: “为什么啊,有啥不好意思的?” 此时主卧之内,萱薇面朝吉位端坐喜床。听到脚步声响,娇躯顿时微微一颤。 李四白拿起床头托盘中的秤杆,笑嘻嘻的挑起红盖头: “娘子,我来了!” 不同于此时的盲婚哑嫁,两人相处日久早就如胶似漆。少了一份忐忑意外,更多了几分甜蜜喜悦。 萱薇噗嗤一笑埋怨道: “你怎么才来,人家屁股都坐痛了!” 李四白扔掉秤杆盖头,一屁股坐到萱薇对面。端起酒杯递了过去: “别提了,这帮孙子平日被我管多了,今天都憋着劲灌我!” “还好你夫君海量,要不今晚你就要独守空房了…” 萱薇顿时霞飞双颊,一脸娇羞的接过酒杯,媚眼如丝看向新郎。 李四白也举起酒杯,两人手臂交缠仰头一饮而尽。 叮叮两声,酒杯落地。两双眼睛犹如磁石吸引,彼此无法错开半点。两人呼吸相闻,只觉灼热如火山热息。 纱帐之上红烛照影,忽然之间两道人影交叠化作一条。纠缠扭动轰然摔倒: “娘子,该休息了…” “嗯…” 被翻红浪纱帐摇曳,不知何时红烛忽灭… 且说次日日上三竿,夫妻俩仍抱作一团呼呼大睡。忽听房门声响,李四白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却是青花翠鸟端着盥盅热水毛巾闯了进来。 “老爷夫人该洗漱了!” 李四白虽然早知道此时风俗。但他是穷人出身,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个。 且上辈子隐私意识根深蒂固,去洗浴都不找搓澡的,哪受得了这个啊。 “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你俩伺候好夫人就行!” 青花翠鸟也不强求,憋着笑帮萱薇洗漱穿衣。 李四白和受刑一般,好不容熬到两人出去。这才爬起来穿戴整齐,一脸无奈的看向老婆: “薇薇,以后她俩就住在咱家了?” 萱薇听的一脸诧异: “不然呢?” “青花翠鸟是我的贴身丫头,按理说日后都是你的人…” “我可不要!” 李四白连连摆手,一脸的敬谢不敏: “丫头也是人,咱家可不许搞通房丫头那一套!” 萱薇瞳孔一震,愕然看向李四白: “夫君,你不是认真的吧?” 第361章 张氏的烦恼 李四白惊讶反问: “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 萱薇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盘起长发,闻言羞涩一笑: “人家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哄哄我而已嘛” 李四白走到她身后,随手拾起一支金钗插入发间,哑然一笑道: “我骗你干嘛,以后在我的地盘,人口买卖迟早都要废除,通房丫头这种恶习,咱们家坚决不许搞!” 萱薇没想到他玩真的,兴奋的仰头看向他: “那纳妾呢?三妻四妾是不是也不许?” 看她一脸兴奋,李四白面露无奈: “那种任意发卖的贱妾,和奴仆根本没区别,日后肯定要禁止的!” “至于正常平妻贵妾,除非你夫君我做了皇帝,否则谁也管不了…” “嘁!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也是吹牛而已…” 萱薇不屑的站起身,挽起李四白的胳膊: “走了,去拜见爹娘!” 这几年萱薇没少来平辽堡,李家上下都熟的不能再熟。此时虽变了身份,再见面也丝毫不觉得陌生。 她又是官宦之女,种种礼节远比李家人更周到。一番拜访下来,把李二黑张氏哄的合不拢嘴。 一起吃过早饭,又去拜望了各房亲属,宣告她正式成为平辽堡的女主人。 李四白为了讨老婆欢心,竟把平辽堡改名萱堡,直接把萱薇哄成了翘嘴。 然而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小两口在萱堡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双岛那边可就放了羊了。 春耕结束屯田区倒没什么大事,但烟厂和瓷器厂里,要拿主意的事可不少。 通信兵车船往来,每天都有红梅紫竹送来的文件。 蜜月过了不到一个星期,萱薇就坐不住了,拉着李四白的胳膊晃来晃去: “夫~君~,人家想回去上班…” 李四白刚尝到甜头,食髓知味哪里舍得她走? 可话说回来,烤烟和骨瓷,事关金州、乃至辽南的未来,不管当然不行,一时间肠子都悔青了。 “唉,去吧去吧,你走了我正好找个小妾陪我!” “你敢!” 萱薇顿时柳眉倒竖,摇晃的玉手也停了: “哼!大不了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李四白哈哈大笑,反手把她的小手捉在手里把玩: “去吧去吧,我陪你一起!” “反正你又不用坐班,咱们可以快去快回嘛!” 萱薇顿时明白被耍: “讨厌!” 玩闹之间,小两口的蜜月期正式结束。重新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萱薇毕竟已婚,没法长期驻外工作。所以只是隔三差五,前往双岛处理一下重要事务。一般性的工作,都由红梅紫竹主持。 且说李四白婚后没多久,这晚正和萱薇在家吃饭。忽然敲门声响,青花领着张氏走了进来。夫妻俩连忙起身行礼,邀请老娘共进晚餐。 张氏倒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主位。却忧心忡忡根本不吃一口。 李四白一看也放下筷子: “娘,有什么事您就直说,金州没啥你儿子解决不了的!” 张氏瞥他一眼,又看了看儿媳,忽然长叹一声: “还不是五花六花的事,现在你成了家,也该替她俩找个婆家了!” 五花六花和李四白同胞而生,今年都年满二十,算虚岁那都二十二了。 在后世也就刚到适婚年龄,然而在大明,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剩女了。 李四白虽不以为意,却非常理解老娘的焦急。闻言连连点头: “娘,金州凡是未婚的青年才俊,您看中哪个告诉我!” “只要五花六花同意,我直接去和他们谈!” 张氏闻言眉头竖起: “一提这事我就来气。金州这破地方,有头有脸的都是些军官,偏偏还没什么实权。你的那些同窗倒是不错,可惜早都成家了…” 萱薇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插言道: “娘,金州有本事的人,如今都在四白手下,又何必在卫所里挑呢?” 张氏闻言轻叹一声: “这事我哪能不知道,只是四白手下那些人,以前都是白丁而已,这两年倒是有不少当了官,可那都是职官又不能世袭…”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由得哑然失笑。若论官阶,李四白手下如今也不小了。 不过要说世袭官职,一共就两个人拥有。一个是老牌千户耿彪,一个是搭上末班车的新千户田新。 后来朝廷大练营兵,除非立下天大功劳,又或者是皇帝特旨,否则一律是给营兵职官。金州几次大胜仗,也不过是升了几个千总守备。连个世袭百户也没有。 张氏以世职挑女婿,那要求可就太高了。而且金州有世职的人,大部分都是李四白要打击的人,怎么可能把妹妹嫁给他们。 “娘,世职您就别琢磨了” “我看别管是不是当官的,只要年龄相近,五花六花不反对都可以考虑…” 张氏无奈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我看你手下那个卢九舟不错,要不你问问他?” 李四白连连摇头: “九舟早成亲了,还是换一个吧” 张氏愁眉苦脸道: “那就是小猴和张盘了!” 李四白闻言沉吟起来。张盘本来早有妻儿,辽阳城破时都死在鞑子之手。虽然年龄大了几岁,但也差的不多,确实可以得考虑。 而侯定海是海军,常年累月都船上,实在不是理想的婚配对象。 张氏听说张盘是丧妻,顿时变了颜色: “这孩子克妻啊,不行不行!” 母子俩你一个我一个,把金州的青年才俊挨个点名。总能发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是你否就是我否,说了半天竟然没挑出一个可心的。 毕竟真有如意的人选,张氏早就下手了,又何必一拖再拖等到今天? 母子俩嘴巴不停,萱薇在一旁却是越听越奇。终于忍不住再次插嘴: “夫君、娘,你们俩是不是忘了两个人?” 张氏和儿子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笑容,目光落在了儿媳身上: “薇薇,你可是有什么合适人选,快跟娘说说!” 萱薇心里纳闷,看看夫君又看看婆婆,斟酌着开了口: “娘,好像赤塔和小孟,至今尚未未婚配吧?” 第362章 水到渠成 萱薇一脸不解: “为什么娘和夫君都不提他们两个?” 李四白闻言愕然,忍不住沉吟起来: “你还别说,这两人年龄倒还真合适” 赤塔比自己大五岁,小孟比自己还小一岁,基本可以算同龄人。 只不过这俩和他实在太熟,熟到了解他们所有黑历史。反而下意识将二人排除在外。大约大约是那种好哥们可以赴汤蹈火,但惦记我妹不行的心态。 现在被萱薇一提醒,李四白才恍然惊觉,其实这俩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眼看儿子脸色变幻,似乎是动了心,一旁的张氏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赤塔是个鞑子,还做过四白的小厮,怎么能做李家的女婿?” “小孟就更完蛋了,他一个要饭花子,怎么配的上五花六花?” “就算咱家要求不高,门第也不能差的太多吧!” 李四白正纳闷呢,自己灯下黑也就算了,怎么娘亲也不提她他俩。合着是嫌弃二人的出身。不由得哑然失笑: “娘,英雄不论出处。而且人家赤塔是尼夫赫人,可不是什么鞑子。如今又是霹雳营主官,堂堂的游击将军,未来前途无量!” “小孟虽然只是个赞画,可是管着整个金州的民政,除我之外算的上金州权力最大的人…” 这些事张氏又何尝不知。不过一想到两人的出身,她仍是头摇的像拨浪鼓:。 “四白,娘也不求他们像金山、虎二一样秀才出身。但起码也得是个平民吧? “赤塔一个野人杂胡,小孟一个要饭花子,传扬出去还不是丢你的面子?” 李四白才不在乎什么面子,不过老妈的意见还是要重视的。闻言顿时犹豫起来。 见两人各执一词,萱薇轻叹一声: “咱们争来争去有什么用,为什么不问问五花六花呢” “要是她俩愿意,咱们又何必横生枝节呢…” 张氏一听就明白了,儿媳是站在儿子一边的。虽然心中不愿,可是新媳妇的面子总要给的! 而且女儿的年纪在这,若是再错过机会,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合适。或许真该争取一下… 想到此处张氏点点头: “好,那就看看两个丫头怎么说!” 三人终于达成一致,立刻差人出去送信。五花最近没出差,人就在楼上住着。没一会就被两个丫鬟请了下来。 听三人把情况一说,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你们想让我嫁给孟哥?” 李四白闻言一愣,转头看看媳妇和老妈: “咱们说了选小孟还是赤塔么?” 萱薇和张氏同时摇头: “没有啊” 三人齐刷刷看向看五花,女孩瞬间就红了脸: “内个,这亲是非成不可么?” 张氏坚定的点头: “金州这么些青年才俊,今天你必须给我选出一个来…” 五花求救的目光投向哥哥嫂子,然而李四白和萱薇只能微微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眼看过不了这道坎,五花轻叹一声: “如果一定要选,那就孟哥好了。怎么说也是熟人…” 李四白顿时恍然。要说手下这些人里,除了金山之外,赤塔和小孟是最早加入的。 在开原时,小孟就和五花六花一起卖秋露白了。后来到了金州,小孟搞粗盐五花搞精盐。到现在机器局和金州供销社,仍是最大的业务伙伴。两人不说青梅竹马,也算是彼此接触最多的异性了。 彼此知根知底,小孟又长的不错,五花选择他也是情理之中。 张氏闻言半晌无语,万万没想到,女儿还真选中她最看不上的。 偏偏儿子也是这个意思,她也只能叹息一声: “都是命啊…” 次日六花返回平辽城,面对同样的拷问,立刻给出了五花一样的答案: “唉,非要选的话,那就赤塔哥吧!” 六花想的很清楚,与其盲婚哑嫁,还是选个知根知底的稳妥一些。 赤塔虽然虽不如小孟好看,但身材高大容貌古拙,自有一股野性魅力。 而且自开原起,两人便一起共事,后来一在旅顺一在柏岚湾颇多往来。 赤塔一直像个大哥哥一样很照顾她,直到调回平辽城后,见面的机会才少了。如今被拿到台面上备选,自是比那些不熟的人强多了。 眼见两个女儿,分别挑选了自己最看不上的人,张氏后悔不迭: “你们俩个死丫头,当初就不该答应你们去辽阳…” 不过她心里明白,自打李四白中了举人,家里的事就不到自己做主了。 既然儿子一口咬定,这两人未来前途无量,她也只能无奈妥协。 毕竟抛去出身不谈,不论小孟和赤塔,人品和能力都是一顶一的。 眼看五花六花都做出选择,老妈也吐了口。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 两个都是他最爱的妹妹,说实话给谁他都不放心。小孟赤塔好歹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人品脾性他都了如指掌。妹妹交到他们手上,最起码不会受到半点委屈。 不过此时此刻,仍是他们娘几个一厢情愿。作为一个现代来客,他当然不想强制手下人婚配。次日刚一上班,就把小孟和赤塔都叫过来,单独询问二人的意见。 听说主公要把妹妹嫁给自己,小孟眉头一皱满脸困惑,伸出食指挖挖耳朵: “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李四白摇头失笑: “小孟,你没听错。我打算把五花嫁给你,不知愿不愿意做我妹夫?” 确认没有听错,小孟顿时一阵狂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孟出身卑微,全仗大人提拔,才有今日风光!” “如能有幸娶到五小姐为妻,小孟愿意入赘李家!” 李四白吓了一跳,这年头赘婿的地位,和罪犯是一个级别的。结婚之后生了孩子都是随女方姓的。 换做别人,可能顺水推舟就答应了。可李四白是想笼络手下干将,怎么会折损他男人的面子。 连忙上前扶起小孟,摇头笑道: “你们孟家就剩你一根独苗,入赘就不必了!” “只要日后你对五花好,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小孟打死都想不到,他一个乞丐会有今日,一时间感激涕零。暗下决心日后肝脑涂地,也要报答李四白知遇之恩。 且说打发哭唧唧的小孟,大咧咧的赤塔走了进来。一听说要当李四白妹夫,顿时咧开大嘴呵呵一笑: “赤塔当然乐意” “不过这事六小姐她知道么?” 第363章 萱薇要求多生一些 小孟是家乡遭灾,逃荒路上全家病饿而死。赤塔是全家被鞑子所杀,都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 作为两人的上官,李四白是相当于他们的父辈。按说根本不用多问,一句话就能为两人的婚事做主。 不过李四白遗留着前世“平等”恶习,这才专门征求二人的意见。 结果不言而喻。作为配偶而言,五花六花在金州可说是条件最好的。 不但人长的标志,门第更是独一份的存在。高到金州的商贾士绅望而却步。 唯一能和李家门第匹配的卫所将官,却又是李四白打击对象,根本不可能结为姻亲。 小孟和赤塔作为大明土着,并没有自由恋爱的概念,对包办婚姻没有丝毫抵触,只有喜从天降的兴奋。 眼看两人没有半分犹疑,李四白顿时放下心来。显然他们对五花六花早有好感,否则骤然听闻此事,必然会下意识的权衡一番。 眼看人人满意,于是这门婚事就定了下来。眼看大局已定,之前挑三拣四的张氏,反而又急切起来,又去道观里请了高人推演吉日。 高人之所以高,就是总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掐指一算就告诉张氏,半月之后就有接连有两个黄道吉日。 此时李四白成亲还不到一个月,人员用具俱全,正好轻车熟路的操办起来。 半月之后,萱堡内锣鼓喧天,连续三日在广场大排宴宴。堡民们流水席又吃了个爽。 李四白此次不单是单纯嫁妹,更是和手下两员干将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所以嫁妆都是丰厚无比。 每人除了六十四抬的嫁妆。李四白还送分别给了两个妹妹精盐厂半成股份。 小孟赤塔也搬出原本的宿舍,在堡内重新分配更大面积的府邸。 至此李家子女全部婚配。不但李二黑和张氏了却了心事,李四白兄妹三个,也开启人生全新的阶段。 按照传统,女子婚后便要养儿育女,不能在抛头露面。比如大花当年,原本是叱咤商场的女强人。可是自打结婚生子,便在家相夫教子,事业上几乎完全撒手不管。 五花六花之所以迟迟不婚,其中就有因大姐前车之鉴,不想做家庭主妇的原因。 如今二人的夫君都是孤儿,自是没有公婆需要照顾。而且机器局和龙河区,确实也离不开当家人。更有萱薇这个嫂子做榜样,两人那肯老老实实在家煮菜烧饭? 于是不顾老娘的反对,在李四白的暗中支持下,五花六花依然故我,管着手下原本的一摊。 而李四白有了老婆之后,终于不再为男女之事分心,得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金州的发展上。 今年开春以来,只下了几场小雨,庄稼歉收已成定局。好在多年以来非旱即涝,李四白早就习惯了。 后世再差的玉米品种,亩产也有几百斤。而此时金州玉米亩产低至百余斤,已经是负面效果叠满的超低产量。 除了遇到超级天灾完全绝收,否则根本没有啥下降下降空间。 所以李四白除了一如既往兴修水利,组织人员选育良种,对灾情并没有太大反应,而是把重心放在工厂上。 目前金州各工厂运行良好,唯有双岛的瓷器厂始终材料不足的问题。 烧制一件骨瓷,按不同的档次,要添加三到五成的骨粉。也就是说一件一斤的瓷器,起码要有三到五两的骨粉。细算之下一万斤的骨粉,也不过能产出几万件瓷器而已。 即使有专人在蒙古收购牛羊骨,但毕竟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至今仍是入不敷出的局面。 这日夫妻俩刚吃过晚饭,通信兵忽然敲门,送了一封急件过来。 “夫君,是有紧急军情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随手把信递给妻子: “是傅工的信,说骨粉又要断货了…” 萱薇拥有瓷器厂一成收益,闻言顿时急了,拉着李四白的手晃来晃去: “夫君,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李四白两手一摊: “蒙古人没杀那么多牛,我也没办法啊…” 萱薇见他张口就来,顿时红了眼睛: “哼!想都不想就说没办法,分明是敷衍我…” “你是不是早算好了,知道瓷器厂不赚钱,才把股份送给我…” 李四白顿时傻眼。他当然没有这种想法,股份说是给萱薇,其实还不是夫妻俩的财产。 包括给五花六花的盐厂股份,实际都是变相的高薪养廉。让小孟赤塔通过工业获利,不至于去贪污腐败侵占民田。 现在萱薇怪他不卖力,实在是比窦娥还冤! “娘子,我不是让杨国光养牛了么。牛羊生的慢也不怪我吧…” 萱薇原本知书达理什么都懂,可成亲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摇着李四白的胳膊就是不答应: “牛羊生的慢,你就想办法让它们快些生嘛…” “我知道,夫君你总会有办法的!” 这又吹又捧又上压力,李四白哪受得了这个啊,面对娇妻崇拜又期待的目光,脑细胞都快烧冒烟了: “要说让牛羊快点生,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啊?你真有办法啊?” 萱薇闻言吓了一跳,瞠目结舌连手都松开了。李四白一脸纳闷: “这不是你要求的嘛?” “人家只是和你闹着玩嘛…” 萱薇满眼娇羞: “你快说,有什么办法让牛羊生的多?” 李四白这才明白,原来她刚才只是在撒娇,结果自己主动被拿捏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坏坏一笑,凑到萱薇耳边嘀咕起来… 萱薇闻言面露愕然,随即一道红云自雪白的脖颈升腾而起,瞬间便霞飞双颊满脸通红。 “要死了你…说这种东西…” 萱薇脸上好似要滴出血来,一双粉拳雨点般落在男人胸膛。 李四白哈哈大笑,一把捉住两只玉腕,把娇躯揽进怀中: “这不是你非要问么…” 萱薇嘤咛一声,把头埋进丈夫胸膛,竟是羞的不敢抬头。 且说李四白被萱薇启发,还真想出个办法。次日一早便找了乔百岁,让他打造一批器具。 数日之后,几件东西新鲜出炉。李四白极其重视,准备亲自赶往长生三岛试用一番。 此事自萱薇而起,自是好奇的不得了。硬是缠着他一起动身。 且说半日之后,杨国光看着眼前的东西瞠目结舌: “大人,这是何物啊?” 第364章 人工授精 只见李四白手中,拿着一支尺半长铅笔粗的纯银工具。上粗下细呈针状,握把处有圆形螺母,形似剑柄。 任凭杨国光博览群书,也从未见过这种玩意。 李四白将手中银器举在半空,微微一笑: “这是一根针,也可以说是一支枪!” 杨国光满脸惊疑: “这么粗的针,扎在人身上还了得” 李四白闻言哑然: “这可不是给人用的!” 说着在手柄尾部一拉,竟然凭空将银针拉长一段,原来是个抽拉式的针筒。 杨国光惊咦一声: “咦,原来是个水枪,不过这也太小了吧?” 李四白哈哈一笑: “杨兄,这可不是水枪,而是用来给黄牛配种之用…” 杨国一脸懵逼: “啥玩意?大人你再说一遍!” 李四白拿着银针筒,详细解释了一番使用方法。只见杨国光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听明白这是何物: “世间竟有此奇技,还能控制牛羊繁衍?” 李四白叹息一声: “控制牛羊繁衍算什么,还有人能控制庄稼交配繁殖呢…” 杨国光瞠目结舌,完全不能想象庄稼如何交配。 可惜李四白对杂交技术只闻其名,完全不知道如何操作,才能培育出杂交玉米和水稻。 无奈的摇摇头,把美好憧憬赶出脑海,对仍一脸呆滞杨国光道: “杨兄,你找几个兽医,先试一下这支种枪!” 中岛现在有八百多大牛,二百多头牛犊。如此养殖规模,兽医自是少不了。杨国光一声令下,没一会便有三名兽医前来报到。 李四白也不废话,把包括种枪、杯子、手套在内的全套工具一一介绍,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不过到底是专业人士,对其中原理远比一般人理解的透彻。一阵呆滞之后,三人很快反应过来,顿时拿在手中赞不绝口: “这是谁想出来的?” “此物简直堪称神器!” 李四白哑然一笑: “吹嘘就免了吧,咱们先去试试效果再说!” 三个兽医头子也迫不及待,立刻按李四白所说,配制盐水进行准备工作。 片刻之后万事具备,几人拿上工具拎上水桶,出发往牧场赶去。 中岛位于长生三岛最南,是三岛之中最小的一个。岛上矮山延绵丘陵处处,在此盛夏时节绿茵遍野,大大小小的丛林起码占了岛上一半面积。 之前在静室休息的萱薇,此时也再次出现。挽着李四白的胳膊,一起漫步在广阔的牧场。 沿途之上牛羊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放牧的流民。山坡之上还有许多的妇女,在林间树下忙碌着什么。 看到两人的目光,杨国光面露自豪之色: “大人,那就是放养蚕的妇女!” “中岛上柞木林无穷无尽,我按大人的指示,今年选了一千妇女,放养了两千亩柞蚕!” 李四白微微点头。相比南方,辽东气候寒冷不适合种桑。满山遍野的原生柞木林,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而且和南方的家蚕不同,柞木野蚕更加省力。只需妇女把蚕虫带到林中,放在树上牧养即可。 今春已经收获了第一批蚕茧,共制成四百担生丝。虽然柞蚕丝颜色深褐,不如桑蚕丝洁白好看。但弹性、韧性、强度等方面都占优。 至于养殖成本更是完全碾压,除了人力之外,不需占地种树饲料完全零成本。 在李四白的计划里,完全可以替代外地生丝,运去长崎出售。 只可惜明一朗带了上万两,去日本已经半年多了,至今了无音讯。而没有朱印状,李四白现在有货也卖不掉。 “大人,要不要先去看看放蚕?” 突如其来的建议,打断了李四白的思绪。闻言微微摇头: “还是试枪要紧!” 杨国光闻言暗自懊恼,想起李四白出身农村,对桑蚕之事当然没多少好奇。 众人脚下不停,片刻之后抵达一处草场。远远望去广阔无垠,牧人的数量也比沿途几个草场更多。 除了散养的母牛,牧场上栅栏纵横,围出几个巨大的牛栏,其中畜养着一群雄健的公牛。 兽医头子一抬手,指向其中特别雄壮的一头: “大人您看,这头公牛肩高近五尺,重达一千八九百斤。简直就是牛中极品!可惜京力毕竟有限,配了三十头母牛便无精打采了” “若您这神器真的有效,那这优良种子就可以雨露均沾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只有萱薇羞红了脸,狠狠的啐了一口。 原本李四白不许她来,可拗不过她好奇心太盛,非要看看这个热闹。想想如今都是已婚人士,倒也不会传出什么闲话,这才领了她来。 且说三个兽医拿了种枪,以及配套的杯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流程,便上前牵出公牛开始操作。 时间不长,便成功取得公牛金子。三人立刻将其倒入盐水中稀释。 转眼间稀释完成,三人立刻到草场,牵来未怀孕的母牛。绑在给马钉掌的架子上。 其中一人带上肠衣制成的手套,喷上酒精消毒之后,用纯银的种枪抽取稀释种子,便开始掏母牛屁股。 这个活谁也没干过。还好李四白说的清楚,三人又熟知母牛躯体构造。并没有让母牛产生多少痛苦。 动手的兽医稍微摸索一番,不消片刻就完成了注射。母牛全程悠然摇头晃脑的反嚼,仅仅是中间哞了两声。 “好!” 李四白和杨国光齐声喝彩。原本一脸紧张的兽医也露出笑容: “大人,这玩意真行啊!” 另外两个兽医看的眼热,连忙带上手套,各拿一支新的京枪: “我们也试试!” 李四白连连点头: “这些金子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死掉。你们尽量用吧别浪费…” 三人闻言吃了一惊,心说难怪大人亲自跑到这来试验。这金子就离不开牧场啊。 三人生怕糟蹋这极品金子,立刻招呼放牧的工人,又牵来三头母牛,马不停蹄的继续开工。 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几人试验两次之后,动作陡然快了起来。在牧人帮忙牵牛绑牛的情况下,三四分钟便可以完成一次。 转眼半钟头,三人总计为三十多头牛完成授金后。李四白便叫停了这次试验。 “今天就先到这吧,等明天有了冰桶再开工!” 第365章 一岛牛一岛猪 此时正值盛夏,自是不可能有冰。不过金州匠人众多,其中就有会制冰的高手。 次日李四白就派人到柏岚湾,把六花手下的刘水根接到中岛。 刘水根擅用硝石制冰,之前一直在柏岚湾苗房,负责育苗育种。 难得李四白能用到他,老头自觉荣幸之至。下船之后休息片刻,便迫不及待的开工。配合中岛上的铁匠,第二天就搞出了一个保温冰桶。 第二天众人再次来到牧场,又狠狠的打了大公牛一发。这次有了冰桶保温,种子起码半日之内不会失活。全岛所有兽医轮番上阵,边干边学给母牛配种。 岛上的木匠铁匠也没闲着,按照实操中出现的问题,同步打造配套的取精配种的台架。 两日之后,岛上数百头不在孕期的母牛,通通完成了人工配种。 眼看大功告成,杨国光半信半疑看向李四白: “大人,这真能行么?” 牲畜人工授精不是啥高深技术,有书金抢的前提下,李四白不觉得有失败的可能。 闻言露出自信的笑容: “放心,两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母牛怀孕六十天,兽医便以通过触检摸到小牛了。到时候成功失败自是一目了然。 如果此法可行,以后金州牛羊种群繁育效率就能达到最大化,种群数量一年就能保证翻倍。 这种指数级的速度,不出三年金州就能成为大明最大的养殖基地之一。 届时只需保存最优秀的种公,其余公牛可作为肉牛屠宰,母牛还可常年产奶。不但可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还有了稳定的牛羊骨来源! 李四白一番画饼,把杨国光说的心潮澎湃。 都是同窗好友,人家罗洪的长生岛面积广阔,手下有几万流民驱使威风八面。 他的中岛只有几千流民,满目荒山。境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直到李四白送来牛羊和蚕种,他才终于看到一点希望。不过牛羊繁育太慢,他也是急的团团转。 可刚才李四白所说要真能实现。那中岛必将成为一个巨大的畜牧基地。到时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甚至会超过一般屯田区的头头,成为金州最有排面的人之一… 杨国光重新燃起斗志,准备大干一场不提。且说中岛事毕,李四白便不再多留。和萱薇跨海到对面西中岛视察。 西中岛面积和中岛差不多。但平原比例要高的多。所以发展至今,人口屯田虽不如长生岛,但比中岛还是强不少。 不过即使如此,冯其伟对现状仍不满足。领着李四白夫妻在岛上视察一周,详细汇报了工作之后。在回公署的路上,忽然开口提要求: “大人,我西中岛山坡丘陵也不少,能不能也给我一些牛养养?” 李四白闻言面露惊讶: “你们忙的过来么?” 西中岛怎么说也有两万亩屯田,而岛上男女老幼总计不过七千多。种田虽然足够,但要养殖畜牧怕就人手不足了。 冯其伟闻言眼睛一亮。李四白没有一口拒绝,在他看来那就是有门。立刻滔滔不绝: “大人,春种秋收,屯田一年也不过忙两三个月,其余时间都可以伺候牲口嘛” “而且现在隔三差五就有流民送来,岛上人口突破万人是迟早的事” “与其到时候再给他们找饭吃,倒不如现在就早做打算,大人您说是不是?” 理的确是这么个理。而且以金州的贫瘠来说,再多几个养殖基地也不嫌多。 不过李四白稍加思索,还是摇了摇头: “养牛就算了,冯兄如果真想搞养殖,倒不如养猪吧!” “养猪?” 冯其伟吃了一惊。原因无他,金州各屯田区都有养猪。 包括西中岛在内,官方都会发放种猪,请流民代为放养。所产猪肉主要供应军队,其余的年底杀了给流民分肉,也算是一项春节福利。也就是说,金州并不怎么缺猪! “那几头猪算个什么?” 李四白摇摇头,露出不屑的表情道: “要养,就集中养个几万头,让咱们金州人每天都吃的上肉!” “几万头?” 冯其伟瞠目结舌: “大人,全金州都不一定有几万头猪吧。就算是散养,怕是也得不少饲料吧?” 一旁的萱薇也惊讶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仰头看着自己夫君。 李四白抬手往东边山林一指: “西中岛数万亩山林,有的是野草树叶块茎,还有蜗牛蚂蚱。还要什么饲料啊?” “如果山上食物不足,你还可以在山上种一些土豆、红薯、甘露子。那些猪就可以自己觅食了!” 杨国光从没听说这么大规模的放养,此时忍不住犹豫起来。万一把猪都饿死了,人可就丢大了! 萱薇也半信半疑: “夫君,这真的行么?” 李四白倒是信心十足: “你们放心吧,中、西二岛不像长生岛,岛上之前根本没有什么居民” “这里的山林数百年野蛮生长,完全没有被人类破坏过,林间动植物资源丰富至极,每亩山林承载三五头猪肯定没问题!” “只要杨兄定期补充些苜蓿红薯,别让猪把山上的东西吃绝种,我看养个几万头绝对没问题!” 这番话有理有据,只听得两人眼睛一亮。冯奇伟也活了心,口中自语般呢喃: “要是真能如此,金州以后都不会缺猪肉吃了!” 李四白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脸色变幻天人交战。 冯奇伟心里闪过罗洪和杨国光的形象。一想到长生岛有无尽良田,中岛有遍地牛羊。设想中的种种困难,顿时都变得微不足道。忽然间牙关一咬,神情倏然坚定起来: “大人!这猪,我冯其伟养了!” “好” 李四面露喜色击掌叫好: “我马上派人到各区,征集种猪和小猪过来!” “多谢大人支持,其伟一定不辱使命!” 冯其伟闻言松了口气,要是从头开养,没个三五年都成不了规模。 有现成的种猪就不同了。以母猪一年两窝,一窝十多只的产能。只要有有个五百头母猪,配合人工授精,他一年就能把种群扩大到上万头。 这也是李四白之前没搞规模养殖的原因。没有高超的繁育技术,单纯把牲畜集中在一起并没什么卵用。 且说此事定下之后,随着一道道手令飞出,各区区长都动了起来。整船的种猪小猪被送来西中岛。 转眼数日,西中岛上猪场初具规模,李四白便起身前往长生岛。刚一下船就有信使来到: “大人!明一朗从倭国回来了,想要求见大人!” 第366章 全新的长崎贸易 李四白闻讯大喜。 自去年末,明一朗奉命前往倭国,一走半年多了无音讯。旅顺口议论纷纷,有说他跑了的,也有人说遇到风暴沉船的。 就连李四白本人也心里没底。毕竟这次乘的是一条六丈盖伦改型,抗风能力稍弱沉了也不稀奇。 今天终于有返航,也不知道事情办成了没有?想到此处哪还按捺的住: “立刻叫他来长生岛!” 如今李四白一言九鼎,命令一下次日人就到了,同行的还有侯定海。 “明一朗见过大人!” 在长生岛的公署,明一朗一进门就噗通跪倒: “一郎不辱使命,此行花费白银六千余两,终于取得异国渡海朱印状!” 李四白闻言拍手叫好: “好!六千两一点也不贵!” “你是怎么办到的?” 须知朱印状是由幕府将军发放。别说是明一朗一介草民,就是他李四白堂堂四品文官,也没有幕府的门路。 别说才花了六千两,就是一万一张朱印状,和长崎贸易的暴利相比,那也算的上物美价廉。只不过就算他是四品文官,也是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有钱也花不出去。 李四白一番嘉奖,听的明一朗心花怒放: “回大人,朱印状发放虽是幕府主持。然而真正的签发经手人,是来自寺庙的僧侣官” “卑职打听到三人出身的寺院,分别是丰光寺圆光寺和金地院。于是花费数月时间,每日前去上香布施,前后捐赠上前两后终于见到主持…” 头一次听说有僧侣混迹官场,李四白大吃一惊: “倭国还有和尚管事?” 明一朗闻言一笑: “大人,倭国政治僧古已有之。如今幕府中三个朱印状奉行都是和尚…” 一番仔细讲述,李四白啧啧称奇,颇有大开眼界之感: “一郎干的漂亮,本官说话算话,一张朱印状给你五十元奖金!” “一郎谢大人赏!” 明一郎喜上眉梢,工资加奖金,他的年收入过百两,不论在哪都是高收入了。连忙梆梆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退下。只留下李四白和侯定海,商议出海之事。 相比往年,此时备货其实略晚。不过好消息是,最主要的几种大宗货物,生丝、香烟、骨瓷、棉布,都已经实现金州自产。无需在南下收购,出海时间反而能提前。 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商品,也不值得再专程置办,李四白大手一挥便直接取消了。 两人一番商议,最终确定日本贸易最终清单,就是生丝、香烟、棉布、骨瓷还有以前李四白看不上的铜钱。 倒不是他口嫌体正直。以前他看不上铜钱,是因为收集麻烦。而自打金州废两改元,铜钱那是如雪花一般流入平辽城金库。 如今金州十文以上的交易,都要用一分的平辽币。所以铜钱用量十分微小,基本沦为工业品原料。 直接拿钱制造物品未免浪费。运去日本出售,起码能换回一倍的铜料回来。顺手的事何乐而不为? 货单拟定完毕,金州号立刻行动起来,从中岛的生丝开始,到各地码头逐一装货。 李四白这边,两口子也终于结束了行程返回平辽城。紧张忙碌的同时,开始静静期待长生三岛的消息。 光阴似箭,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金州大地一片金黄,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数十万人民挥舞镰刀,开始收割玉米的同时,一片白帆飘飘摇摇驶入新盐厂码头,前往日本的金州号终于返航了。 “大人,下官无能,这次赚的没有上次多!” 萱堡李四白办公室内,侯定海一脸沮丧的汇报详情。今年生丝本就价格下挫,柞蚕丝因为颜色不讨喜又低了一档。 偏偏侯定海等了一个月,才装满了船舱的铜和硫磺价格大涨,让他多花了不少钱。 此消彼长之下,这次带回的白比上次少一些。 李四白哑然失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倭国每年这么多生丝流入,这么多铜流出,价格不变才怪!” 侯定海是广东人,生意场上的这些道道,他一听就明白了: “大人,你是说来年价格还要跌?” 李四白点点头: “只要是各国都有的商品,比如金银铜,价格迟早会趋于一致…” 侯定海大吃一惊: “那怎么办,以后岂不是赚不到钱?” 李四白哈哈一笑: “放心吧,日本生丝产量有限,至少一两百年改变不了!” “再说咱们还有香烟和玉瓷,他没有的玩意,还不是随咱们怎么卖!” 一说香烟和玉瓷,侯定海顿时兴奋起来: “大人你是没看到,水野商馆那个二掌柜,看到玉瓷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还有香烟,要不是这两样东西争气,这次真的少赚不少!” 香烟骨瓷大卖,早在李四白意料之中。可柞蚕丝价格低这么多,却是他没想到的。不由得开始琢磨,要不要直接加工熟丝卖成品… 且说送走了侯定海,李四白便开启了每年一度,自东向西的秋收巡查。 随着熟地的增多,各区产量都有一定涨幅。总的来说产量跑赢了人口增速,不出意外来年不会缺粮了。 且说他一路走一看,在九月中旬再次来到了长生三岛。 在中岛的大牧场上,杨国光眉飞色舞,指着眼前成群的大肚子母牛: “大人,那个精木仓真乃神器,上次配种的那几百头,现在已经全部揣了牛犊!” “到明年春天,中岛就有两千头牛了!” 看着满地的黄牛,李四白也笑的合不拢嘴。输精木仓这种东西做来简单,到底能不能用他心里也没底。 现在事实证明,有些事远没有想的复杂。一个模型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唯一的遗憾是,他不知道种子稀释液配方,只能用最简单的盐水。配合冰桶也就是保存一天,和后世常年累月的保质期根本没法比。 所以金州版的人工授精,只能以一岛一地为单位,没法长途跋涉到外地。 虽然缺陷多多,对李四白来说却已经足够。他有信心在数年之内,让金州成为辽东最大的牛场! 正当金州欣欣向荣,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时。北方数百里外的盖州城西一处村庄,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数十鞑子骑兵横冲直撞闯了进来: “大汗有令,清查村内无粮之人!” 第367章 野猪皮屠戮无粮人 吴小铺是个纯汉民村庄,并未被改成托克索。眼见鞑子前来生事,立刻有人飞报村中老里长。吴老头一路连跑带颠到马前答话: “这位大人,不知何为五谷之人?” 为首的鞑子凶神恶煞: “凡在我大金境内汉人,经查有粮女真六七斗者,或有粮五斗但另有牲畜者,才允许其继续居住” “凡一口人存粮不足五斗,则一律视为无谷之人” 老里长吓魂飞天外,按说此时刚刚秋收完毕,即使年景不好粮食歉收,每人收获也绝不止五斗。 不过你要真说了实话,说家里存粮数石,你猜鞑子会不会抢? 两难之间,老里长抬头看向马上鞑子头: “这位大人,不知无谷之人又当如何?” 那鞑子狰狞一笑: “大汗有令,将无谷之人男丁人口,造册上报,以待汗令!” 老里长心里咯噔一下。自来老百姓只要拉了清单,好一点按人头征收捐税,差一点就是抽丁服役。就从来不带有好事的… 眼前若是大明衙差税吏,老头还能含糊一二。可这些鞑子杀人不眨眼,不过是初具人形的活畜生,老里长心急如焚,却是无计可施。只能拖延道: “大人,清点粮食费时费力,可否给小老儿几天时间?” 鞑子头目把眼一瞪: “清点什么?有多少让他们自己报数就完事了!” 老里长心下叫糟。报多了到时拿不出来,必是不能得好。可要报少了被登记在册,那也是完蛋草啊… 眼看这畜生油盐不进,老里长也只能领着人,挨家挨户的登记存粮。 村民们也都不傻。若是粮食都交给鞑子,保证过不了这个冬天。就算无谷之人要坐牢,那也只能豁出去了… 于是除了少数富农报粮较多,大部分村民都被登记造册,成了鞑子口中的无谷之人。 无独有偶,在后金辖境之内,八旗鞑子铁骑四出。不论是托克索田庄,还是汉人村落,一视同仁都在清查无谷之人。 此时众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然而不过数日,野猪皮就连下命令,无谷之人的待遇从登记造册,变成了收监拘押。 然而种种变故,只有鞑子高层真正了解。无数辽民仍懵然不知,还暗自打着小算盘,琢磨怎么在鞑子盘剥之下,尽可能多保存一些粮食,好熬过这个冬天。 且说盖州西吴小铺村,自鞑子走后,老里长便心神不宁。一到家就叫来三个儿子: “这回鞑子清查无粮人。我总感觉要出大事!你们三个把细软家当收拾一下…” 三个儿子闻言愕然。吴老大一脸费解: “爹,咱家不是有粮么,还怕个屁啊?” 吴老二若有所思: “爹,你是怕鞑子抢咱家粮食?” 吴三儿年纪最轻尚未娶亲,闻言满脸愤恨: “有粮多个毛,要是被这帮畜生惦记上,没准死的更快。听我的咱们赶紧逃吧!” 若是以往听到这话,吴老头在劈头盖脸训斥老三。然而今天却只是叹息一声: “先别急,你们先备好车马…” 转眼十余日后,第一轮清查尚未完成,野猪皮忽然下谕称: “应视无谷之人为仇敌,彼等之中,有我何友?” 直接将无谷之人划到敌对阵营,选派人员前往各地,诛杀无粮之人! “老奴终于发疯了!” 平辽城萱堡之中,当李四白收到辽阳传来的情报,不由得惊怒交加,又有一阵心头石头落地的感觉。 野猪皮屠杀无粮人。在明史圈子里无人不知,具体数字早不可考。但有一点确定无疑,辽东二十五卫一百零八堡垒。在这场杀戮之后,就只剩下一个辽阳城的人口了。 李四白早知有这一天,放下情报立刻喊来李玄甲到办公室: “玄甲,你立刻带飞虎队北上!” “但凡遇到鞑子,若是小股格杀勿论,若是大队就避其锋芒。如遇逃亡辽民一律接应上船,我会让旅顺水师配合你!” 对野猪皮的丧心病狂,李玄甲义咬碎钢牙: “大人放心!只要鞑子不超过一个牛录,没人拦得住我!” 李四白微微点头: “去吧,给我狠狠的杀!” 除李玄甲的六十人,新扩建的二队六十人,经过年余的操练实战,此时也已经具备战斗力。 以往两队都是轮流出动,留下一队充当亲卫。这次为了解救更多辽民,李四白把二队也派出去分头行动。 且说自打野猪皮下了屠杀令。八旗马队四出,搜捕屠杀无粮之人。 鞑子初时还装模作样,按照名单抓人杀人。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由于无谷之人数量太多,一村之中甚至占到八九成。 屠杀过一两处村庄之后,再按名单拿人时,立刻会引发大逃亡。 屠杀小队一般不过十骑二十骑,顶天也不过三四十骑。尽管辽民手无寸铁,可真四散奔逃起来,数量太多还真就追不过来。 后来干脆不看名单,所到之处见人就砍逢人就杀,只要是汉民一律处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一直反抗不断的辽民。屠杀之事一经传出,以辽阳为中心,各地辽民纷纷外逃! 且说消息传到吴小铺,吴老头急的满嘴燎泡,立刻召集家人收拾家当。准备天一黑就逃跑。 虽然下定决心要跑,但父子四人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逃往哪个方向。 “爹,咱们往西去锦州投奔孙督师吧!那是大明的地盘,就算鞑子再打来,咱们也能逃到关里!” 吴老大滔滔不绝,讲述着到锦州的好处。 不等吴老头表态,吴老二不屑一笑: “嘁!督师多个屁!这几年辽东换了多少督师经略,还不是丢完辽阳丢广宁?” “要我说,咱们往东去投奔毛总镇。皮岛在海上,鞑子肯定打不过来!” 毛文龙声威赫赫,但皮岛孤悬海外。宁锦虽是朝廷地盘,但过往战绩不佳一败再败。吴老头一时间犹豫不决。 眼看老爹沉吟不语,可急坏了吴三儿: “爹,你别听大哥二哥瞎说。锦州皮岛离咱这四五百里,哪那么容易逃过去?” “要我说咱们就往南,到金州投奔李兵宪。他老人家打鞑子,可是一场都没输过!” 吴老头闻言动容。要说战绩毛文龙还略胜一筹,不过金州可比皮岛宁锦近多了! 一番权衡利弊,吴老头刚要说话,忽听门外一声惨叫,响起喊杀声: “不好了,鞑子进村了!” 第368章 血泪逃生路 一队二十人的鞑子马队,闯进吴小铺见人就杀。有人挥舞镰刀锄头试图反抗,但种地的农夫如何敌得过职业强盗? 转眼间被杀的人头滚滚,鬼哭狼嚎四散奔逃。还好鞑子为了抢粮没有放火,不少人借着熟悉地形往村外跑去。 耳听着外面杀声震天,吴老头顿时知道不好,再顾不上犹豫: “快跑!去金州!” 一家老小哪还顾得上多说,蜂拥而出到院里,一股脑全都爬上骡车,三兄弟挤上御位,吴老大一甩皮鞭: “驾!” 老骡子迈开四蹄,就往村外跑去。哪知刚到路口 就见一个鞑子策马挥刀而来。 吴老大惊骇欲绝,大声哀求: “我有粮!我有五斗米!” 话音未落,那鞑子狞笑冲来,只见雪亮道光一闪,吴老大身子一歪栽倒车下。 “大哥!” 老二老三睚眦欲裂,还不等有所动作,那鞑子已策马绕一圈,狞笑着杀了回来。 横着长刀从骡车右侧冲过,吴老太和小孙子惨叫一声跌下车去。 吴三儿回头一看,眼珠子都红了,随手一摸从车上抓起个草叉。刚抬起半尺那鞑子便赶了上来。刚好撞在并不锋利的铁叉子尖上。 “啊!” 那鞑子惨叫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肚子,人便在马匹冲力下被叉子挑落马下。 吴三儿目瞪口呆。他刚才都不知道摸到个啥,只是下意识想抡起来但没来的及。不知怎么鞑子就死了。 “哎呀我的儿啊!” 车厢上的大嫂二嫂回过神来,哭着喊着要停车。老二老三焦头烂额之际,就听身后一声怒吼: “都踏马给我闭嘴,谁想死就自己跳下去” 车厢上顿时没了动静,大青骡四蹄翻飞,一溜烟出了村口往南跑去。 二十鞑子原本分成两队,一半挨家杀人,另一半在各路口巡逻,截杀逃跑之人。 然而吴小铺是个大村,全村上下有近百户人家。一跑起来五六百人,这才出了纰漏被吴老二意外攮死一个。 这下封路的缺口更大,顿时就有不少人跟着骡车,一股脑往南逃去。 很快鞑子就发现问题,连忙派了几骑追杀。然而顾此失彼,这边没追上呢,别处跑的更多了,只能又回马截杀。 且说鞑子头目搜完最后一处院落,提着滴血的弯刀策马出来,一眼就看到远处南逃的人群。顿时一阵愕然: “怎么跑了这么多?” 虽然因为人手不足,他们每次屠杀都有漏网之鱼,但这回跑的未免太多,看着已经过百人了。 一个堵路的鞑子飞马上前,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把总,图赖被人杀了!” 鞑子头勃然大怒: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全体整队,给我杀光些尼堪!” 此时村中除了逃走的,已经没有活人。十九个鞑子重新整队,策马向南追去。 虽然他们根本目的是为了劫掠,屠杀只不过手段而已,并不是非要鸡犬不留。 但死了一个鞑子,那头目为向主子交代,决心杀光吴小铺所有人。 村民们一路狂奔,此时已逃走半晌。然而除了几辆骡车驴车,其他人都是靠一双腿子,又能逃出多远。 不过片刻功夫,身后马蹄声响尘头大起,鞑子已在百步之内。 幸存的村民惊恐万分,纷纷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的往前跑。 然而两条腿怎么跑的过四条腿。不过眨眼工夫,蹄声已近在咫尺。鞑子开始在人群两侧绕圈,时不时砍倒一个最外圈的人。 身后惨嚎声,刀锋割开血肉之声,鞑子的狂笑声交杂在一起,宛如炼狱中的声响。 转眼之间,就有十余人死在鞑子刀下,其他人越聚越近几乎挤成一团,说是逃命倒不如说是抱团壮胆。 一声声惨呼犹如魔音灌脑,吴三儿浑浑噩噩中生出明悟,今天恐怕跑不掉了。 想想自己一日之间,刚刚死了娘死了大哥死了侄子,稍后自己也要死,不由得心下一阵惨然。 可一想到刚才,自己一草叉攮死一个鞑子,吴老三忽然兴奋起来。 骡车之上,吴家幸存的几人正心惊胆战,不时回头观望后方情况,忽听前头的老三嘿嘿一笑: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和你们拼了!” 众人目瞪口呆时,就见吴老三手拿草叉,一蹁腿从车辕蹦了下去。一落地就挥舞着钢叉,一转身往后冲去。 正巧此时一个鞑子策马疾冲,刚砍倒了一个逃难的妇女,正张狂大笑呢。 谁也想不到,此时会有人掉头往后冲。猝不及防之下,两人来个脸对脸。 鞑子长刀刚刚收起,再长举起已来不及。吴老三却是被不顾一切杀意驱动,动作竟然前所未有的流畅。只一抬手中钢叉,便洞穿了鞑子的咽喉。 混乱无比的现场,倏然间鸦雀无声,竟然寂静了一个刹那。 随着噗通一声尸体落地,战马哒哒哒自顾自的跑远了。被惊呆的村民和鞑子,这才回过神来。 头目身旁,一个鞑子抬手一指: “把总,就是他杀了图赖!” 鞑子头勃然大怒: “好好好,还藏了个能打的!” “来人,给我扒了他的皮!” “嗻!” 十几个鞑子轰然领命,纷纷弃了别的村民,一股脑朝吴老三冲了过来。 吴老三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杀死两个鞑子。明明对面明晃晃的长刀杀来,他却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阴差阳错下杀死两个鞑子,吴老三只觉自己大赚特赚。心里哪还有什么生死恐惧?毫不犹豫的举着草叉对冲上去。 “哎呦我的儿啊,你咋这么虎!” 眼看着一把把弯刀劈向小儿子,不远处仍在前进的骡车上,吴老头两眼一黑,直接背过气去。 狗屎运有一回两回,不可能有三回四回。吴三儿一个农夫,怎可能是鞑子战兵的对手。 众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他被砍成七八块的情景,一时间不忍卒睹,一个个被吓的扭过头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忽听砰砰几声枪响,竟然没听到吴老三的惨叫声。 众人纷纷转头观看。却见吴三儿一脸愕然,眼前鞑子倒了一地。 村民和鞑子瞠目结舌之时,忽听远处蹄声接近。抬眼一看数十骑自南方而来。 一个个端坐马上,手中长枪火舌吞吐。这边的鞑子便纷纷坠地。 吴老二驾着骡车跑在最前,和来人离的最近看的比较清楚,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是飞虎队!咱们有救了!” 第369章 第二次流民潮 数十骑飞虎队从西而来,策马狂奔边跑边开枪。 鞑子猝不及防,瞬间就被打落七八人。鞑子头见势不妙,领着残部拔马就走,往北方落荒而逃。 飞虎队二队长刘启放下骑枪,冷哼一声: “给我追,放跑了一个,你们晚上都不许吃饭!” 飞虎队的伙食,在金州军是最顶级的。队员们一听那还了得,纷纷放下骑枪拔出转轮,策马追了下去。 五十人对十余人,连发火枪对弓箭,结果不言而喻。 砰砰砰的枪声之中,鞑子一个接一个中枪落马。即使鞑子不断回身放箭还击,但却破不开飞虎队的胸甲和面罩,箭矢纷纷被弹开徒劳落地。 刚刚逃至吴小铺村口,十余骑鞑子已全部落马死伤殆尽。而飞虎队一方,只有一人手臂中箭轻伤。 且说刘启带着十名战士,正安抚村民的情绪,一起收殓被杀的老乡尸体。 忽听马蹄声声,追击的战士们纵马而回。转眼来到众人面前,甩手将什么东西丢在地上,发出一阵嗵嗵闷响。 村民们低头一看,竟是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无不吓的一个激灵。 然而刹那的惊恐之后,是无尽的悲愤和欣喜夹杂。今天所有幸存之人,家家户户就没有没死人的。 意识到追兵全部伏诛,之前压抑的情绪顿时爆发。一时之间哭声震天。 还有人情绪崩溃,跑上前来对着鞑子人头又踢又踩: “丧尽天良的畜生!” “我草拟八辈祖宗…” 这种悲惨景象,飞虎队的人见的多了。其中绝大多数队员,本身就有类似的遭遇。 队长刘启高踞马上,从怀里掏出香烟点上一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村民们发泄情绪。 当一支平辽烟化作灰烬,村民们也冷静下来,纷纷围到刘启马前: “鞑子赶尽杀绝,我等辽民没活路了,还请将军救救我们…” 刘启闻言双手下压: “本将刘启,奉金复兵备道副使李四白大人之命,特来接应你等到金州…” 村民们早听过飞虎队的威名,这两年在辽南攻打田庄,解救被奴役的辽民。此时亲耳听到刘启确认,人群中顿时欢声四起。 “我们有救了!” 眼看村民跪倒一片,又要搞谢恩那一套,刘启连忙大声喝止: “咱们身在敌境,鞑子大队人马随时可能杀来,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鞑子二字就好像一针镇静剂,众人一听都老实了。刘启命人领他们到海边登船。又派了车马到吴小铺,将村民藏匿的粮食一并运走。 村民本就没多少存粮,合计不过几百石。到傍晚时分,连人带粮全部装船运走了。 鞑子的屠杀任务,往往是一队人马负责一条路。不带补给沿途烧杀抢掠,直到把地图上一条线的村庄全部抹除,才会回报主子,派出车马沿途搜刮钱粮物资。 数日之后,负责盖州一带的马队返回复命时,莽古尔泰才惊觉少两支队伍五十余人。当调查队来到吴小铺时,二十具无头尸体早烂的不成样子。只能挖个浅坑草草埋了了事。 详情传回辽阳时,莽古尔泰正和黄台吉饮酒作乐,闻言顿时摔了玉瓷酒杯: “五十人啊!就是五十头猪,也能跑回来一两头吧?他们胯下的马是难道是纸糊的!” 一旁的黄台吉心中暗笑。由于他分在辽南的田庄最多,去年被飞虎队祸害的够呛,零零碎碎损失了将近一个牛录。不但连遭大汗训斥,更是在贝勒贝子之间沦为笑谈。今天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自己看乐子了。 “五哥,我不是早和你说了,那飞虎队每人双马,三条枪都是自生火铳!” “那长枪倒还罢了,听说那两支短铳抬手即放,每支可连发七八枪!” “猝然遭遇之下,咱们大金的勇士的弓箭如何敌的过?” 这话黄台吉以前也说出过,他当时没少说风凉话。此时旧话重提,饶是莽古尔泰皮糙肉厚满脸虬髯,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心虚气短的开口道: “老八,那李四白若真有如此神器,还不早打到辽阳了?” “此事千真万确!” 难得有人肯听,黄台吉迫不及待的解释道: “虽然飞虎队所到之处,将守堡庄头斩尽杀绝。可还有那不肯走的包衣啊。不止一个奴才看到,那飞虎队用的确系连发火铳无疑!” 莽古尔泰闻言色变: “这么说来,咱们岂不是拿姓李的没办法?” 黄台吉得意一笑: “五哥多虑了。连发火铳虽然霸道,不过也就是连弩之类的奇技淫巧!” “射程不过二十几丈,若是两军对垒,大队骑兵自可一鼓破之 !” 莽古尔泰闻言更郁闷了: “这么说,我这仇是没法报了?” 大汗不可能为他旗下几十号人出动大军,而那平辽城他早见识过,没个三五万人就别想琢磨。 “那倒也不一定…” 黄台吉神秘一笑: “我已派人潜入金州,只要拿到连发火铳,飞虎队那百十人,还不是反手可灭…”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 “八弟的细作竟能潜入金州?若是能进到平辽城内,岂不是可复开原旧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忽然间哈哈大笑: “喝酒…喝酒!” 莽古尔泰这才想起,自己把酒盅摔了,正要喊奴才来换,却见黄台吉目光落在夯实的硬土地上: “这个李四白真有一套,日后若抓到他,定要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莽古尔泰低头看去,不由得一脸愕然,刚刚被他摔落的酒盅,竟然静静的横在地面完好无损! 要知道摔杯这事,要的就是个气势。摔杯未碎,实在是令莽古尔泰尴尬不已: “踏马的,这玉瓷用啥烧的。真玉也没这么结实吧…” 黄台吉哈哈一笑,把自己的酒盅推了过去。高喊一声来人,叫奴才给自己拿了新杯子,才把这场尴尬掀了过去… 且说自代善死后,莽古尔泰就是四大贝勒中最能打的。他在飞虎队面前吃瘪之后,那些嘲笑黄台吉的声音便迅速消失。一度下降的地位也渐渐恢复如初。 鞑子那边如何反应不提。且说由于李玄甲和刘启的活跃,鞑子在辽南三卫的杀戮大受挫折。二三十人的马队接连失踪,让大批辽民抢到一线生机。或被旅顺水师接应,或是在刘兴祚默许之下,从陆路南下。到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已有数万流民涌入金州。 突然多了几万张嘴,让原本充裕的粮食供应,骤然之间又紧张起来。 第370章 送流民去挖石头 除了吃饭,李四白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这日他刚到办公室,小孟就拿着表格上前报告: “大人,昨天又到了一百多流民,都露宿在金州城外呢!” “您再不给他们安排事做,我怕迟早会闲出乱子!” 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如今已是初冬,屯田区的人都闲下来了,他哪来的活给他们干? 哪怕现在是阳春三月,结果也是一样。经过数年开垦,金州耕地已经超过一百三十万亩,一等的好地已经所剩不多。 若要继续开垦,就要向位置偏僻交通不便的区域发展。这些位置往往地块狭小,容纳不了太多流民。却要修建村落配套道路,开发成本比大平原高的多。 而现有的屯田区,劳动力基本饱和,已经出现边际效应,继续增加人口收益极低。 就连活跃在金州各地,修路修水库的队伍,现在也扩大到近万人。 如今金州的官道,全都修葺一新。各区之间都有可两车并行的沙石道相连。 双岛、龙河、西山,几个丘陵区都修建不止一个小水库。金州基建已经相当完备,不需要更多的人手。 所以这数万流民,刚到金州就面临失业,让李四白头疼万分。 因为他一贯的路子,就是以工代赈。几万张嘴要是不能创造效益,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养不起。 “大人,要不让他们上山采石吧!” 眼看主公如此烦恼,小孟眼珠一转建议道: “反正石头不上冻,冬天也不耽误干活!” “采石头?” 李四白闻言沉吟起来: “这倒是个办法!” 金州正经的资源,比如煤、铁、石油都相当匮乏。但杂七杂八的石材那是相当丰富。 石灰石就不说了,金西随便一个山头刨个坑,八成都有石灰石。包括伴生的石英、脉石、页岩不计其数。 另外金州还有多处花岗岩石山。之前修筑平辽城和旅顺船坞,李四白就曾经从民间买过一些。 只不过相对于红砖和土水泥,采石旷日持久效率太低。只不过那时候人手匮乏,花岗岩又不能建造民居,他自然是兴趣缺缺。 就算是现在,他一时也想不到花岗岩的销路。不过为了给数万流民找个班上,一时间也顾不得了… “好,就听你的!” “从即日起,马上人手开山采石!”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孟随口一个建议,竟然把数万人都给安排了。 李四白当即让各区选派基层干部,到金州挑选流民组建采石场。 几年屯田下来,各区区长手下,都有流民脱颖而出,在领导组织方面显现出不俗的能力。再不复当初缺乏人才的局面 李四白公文一到,各位区长不敢耽搁,纷纷挑选了得力的人才,前往平辽城听用。 李四白按照计划,把六大屯田区的人完全打散。每组六人一个团队领一万流民。前往金州北二十里堡、双塔、登沙河阿尔滨、庄河太平岭等五地开采花岗岩。 至于说采个石头,要不要动辄上万人?其实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古代生产力低下,自汉唐以降,修建宫殿陵墓,采石场动辄上万民夫。 而且还是实打实的一两万人。不像李四白新建的五大石场,一万人大半是老弱妇孺,真正的壮丁能有三四千就不错了。 且说吴家父子在金州城下,喝了两天稀粥,就被几个官人给选走,一路往北到二十里堡附近的荒山。 到了地方头目立刻集合男丁,发放斧子锯子开始砍伐树木,趁着泥土尚未冻硬,搭窝棚挖地窨子作为藏身之所。 吴老二手里抡着铁锨,将地坑里土一铲铲扬到坑外。不一会就累的一身热汗,忍不住停下动作,手拄着铁锨抱怨起来: “都说金州多好多好,到这还不是要出大力,真他娘的累死个人!” 吴老头正和老三往坑里插立柱,闻言勃然变色: “给我闭上你那臭嘴!” “没有李兵宪,咱们一家人早就曝尸荒野喂了狼了!” 吴三儿也附和老爹道: “对啊二哥,起码李兵宪还管咱们饭吃,出点力咋啦?” 吴老二不过是随口抱怨一声,没曾想被老爹兄弟劈头盖脸一顿抢白,顿时满脸讪讪: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咋还当真了…” 吴老头转头看看左右没人,这才压低声音严肃道: “随口说说也不行!” “这里的人谁没受了李兵宪大恩?你胡说八道被人听去,若是告你个鞑子奸细,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三儿连连点头: “就是,现在正查得严呢,听说昨天刚抓一个,就因为没一个人认识他,就被拉去平辽城砍头了…” “举报他那个人,官府给了十块钱奖金!” 吴老二闻言非但没害怕,一双眼反倒亮了起来: “十块啊!那不是发财了” 话一出口,又忽然面露狐疑: “三儿你听谁说的,我咋不知道这事?” 吴三儿用脚往桩坑里划拉着土,不紧不慢道: “今早发棉被的时候,我听那些人议论的…” 一说棉被,吴老二也露出笑容: “你还别说,这李大人还真够意思!干活吃干的,不干活喝稀的,还给发棉衣棉被!” “我看这一套衣被,咋不得二两银子…” 父子三人正边干边聊,忽听脚步声响,大嫂王氏走了过来: “三儿,有官府的人找你!” 父子三人都吓的一个激灵。随即想起这是金州,官府来了也不会咋样。 吴老头语气忐忑: “说没说找三儿啥事啊?” 不等大嫂答话,她身后走出一人,笑吟吟道: “当然是好事!” 爷仨抬头一看,竟是上次救过他们的飞虎队长。 三人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一起上前跪倒,梆梆梆连磕响头: “草民见过刘将军!” 李四白最烦磕头虫,金州军内无人不知。刘启哪敢在外边托大,快步上前扶起三人: “大家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 老吴头这才带着儿子起身。略带疑惑的问起刘启来意: “刘将军,不知您找我家小三儿,可是有什么事?” 刘启恍若未闻,笑眯眯看向神色木然的正主: “吴三儿,你想不想当兵?” 第371章 招兵买马大跃进 在李四白原本的时代,军人地位崇高人人爱戴。但此时的大明截然不同。 所谓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捻钉。正是此时社会的真实写照。 卫所军户世代相传,那是实在没有办法。普通人对当兵往往避之不及。 即使近年募兵制逐渐取代卫所制,但大多数人还是不愿从军。尤其在这战乱年代,可说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没命。 吴老头闻言色变,就要开口替儿子拒绝。哪知吴三儿眼中精芒一闪,语气坚定坦然: “我想当兵!” “只要将军愿意要我!” 刘启哈哈大笑: “果然是好汉子!” “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明早我来接你!” 吴老头顿时傻眼,然而在刘启面前,他哪敢让儿子出尔反尔? 类似的家庭还不止一户,五大石场都有军官到来,遴选精壮从军。 这种大事别人自然做不了主。是李四白眼看流民源源不断,屯田采矿根本消耗不完,终于决定新建一营。并再次扩大飞虎队的规模。刘启这次过来,就是专程来选拔飞虎队员的。 流民进入金州时,都要进行背景调查。吴三儿杀死两个鞑子的事,被村民给传了出来。 外人可不知道其中多少巧合。听说这种手刃鞑子的猛人,自然是不能错过了,这才上门招揽。 且说半个月后,烈火营正式成立,取代靖海营驻扎石城岛,营长仍由邱林担任。 而原靖海营副官张盘,则带领靖海营千余人,移驻二十里堡扼守金州北门。 新的飞虎三队六十人也全部到位,依旧由赤塔负责训练,队长暂时空缺。 由于秋粮刚下来不久。金州压力虽大,暂时还不缺粮食。各大采石场吃喝不愁,迅速建起简单的庇护所,便开始打眼放炮开山采石。烈火营和飞虎三队,也如火如荼的操练起来。 此时虽然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但采石不同于其他行业。只要只要挖开浅土,露出采掘面。气温对开采的影响便降到最低。 比起民间小石场,官办石场数千男丁简直吓人。堪比各朝王陵修建现场。 每日里叮叮当当,斧凿之声不绝于耳。炮声轰隆不断,好似酣战未休。 如此惊人的人力规模下,一块块巨大的条石,犹如变戏法般一块接着一块,被从山体中开采出来。 然而隆冬时节,平民百姓自不会起屋建房。而李四白手下几大工程也早已竣工。 结果就是开出的花岗岩根本没有销路,在各大石场堆积如山。 其实就是有了去处,暂时也运不出来。一块三尺长的花岗岩条石,重量近两千斤。普通车马运一两次就得散架子。 以前筑城修船坞时用量不大,用驼车还能凑合着运输。如果是石场常年累月的运输,现有的车辆根本不中用。 自古以来,筑城修墓的巨石都是就近开采,用海量人力滚木运输。 大批量把巨石运到外地,除了皇室谁也不行。即使是皇室,也有宋代花石纲事件,因为运输奇石巨木,被人写进话本里遗臭千年。 石材积压的消息传到萱堡。李四白立刻招来乔百岁商谈解决办法。 “滚珠轴承?” 办公室中,听到李四白的要求,乔百岁面露难色: “大人,您要是要个百八十套,我倒是能给您手搓一批” “不过您要是想大量生产,以咱们现有的设备,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这两年顺风顺水,他也难免有些飘了。此时被乔百岁当面拒绝,他才忽然意识到,工业革命说来迅猛,实际也是个持续数十年的漫长过程,绝非一蹴而就的。 金州到现在别说滚珠滚珠轴承,就连百米级的均匀铁丝都拉不出来。 其实铁丝也好,滚珠轴承也罢。对乔百岁这些高手匠人来说,真不是啥难事。 问题是现有的水力机械,不但功率有限而且输出不稳。有些设备比如拉丝机,虽然能用但拉出的铁丝粗细不均… 这也是乔百岁所说,手搓一点没问题,量产就差点意思的原因。 噔…噔…噔…噔,李四白指节轻叩桌面,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说动力他见的多了。以金州目前的生产力水平,蒸汽机无疑是最适合的。 有碳钢、有镗床,加上他的标准模型,做是肯定做的出来,只不过时间肯定短不了。 而且就算有了蒸汽机,还要有配套的设备,才能实现滚珠生产。这一系列的工作,恐怕起码要耗时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作为最终计划虽无问题,但他还需要一个过渡方案,以解眼前之急。 沉吟片刻之后,李四白终于有眼皮一挑: “乔老,既然滚珠生产困难,你看改做圆柱轴承如何?” 乔百岁瞠目结舌: “圆柱也能做轴承?”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然了,理论上说,圆柱轴承轴承比滚珠更精密载重更高呢!” “而且这圆柱轴承还有个好处,用咱们现在的机床就能做…” 听到此处,乔百岁面露疑惑: “这倒奇了,那大人为何说它比滚珠轴承更精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比起滚珠,圆柱之间接触面大。若是精度稍有差异,便会不停产生磕碰” 乔百岁到底是专业的。李四白稍微提及内应力和一致性,他便立刻面露骇然: “这么说来,圆柱的精度要求,是滚珠的几倍?” 李四白也是纸上谈兵,微微点头道: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咱们的车载重要求不高,只要能对付个几个月不坏,精度就算合格了…” 乔百岁闻言老脸一红。普通木车轴还能用几年呢,精钢车轴只要求用几个月,简直是打他的脸呢! “大人放心,圆柱轴承您就交给我!” “要是用不上一年,乔百岁的脑袋给你做滚珠!” 李四白哈哈大笑: “好好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打发了自尊心爆棚的老乔。李四白满脑子都是蒸汽机,哪里还坐的住? 给小孟交代一声,便撒丫子翘班跑回家,准备把蒸汽机模型攒出来。 哪知刚一进家门,就见老妈和三姐都在客厅,拉着萱薇正聊的火热。 张氏抬头一看是他,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四白,恭喜你啊!” 第372章 为当爹努力搞发明 “咦?” 李四白闻言吃了一惊: “娘你知道我要造蒸汽机了?” “啥鸡?” 张氏听一脸懵。一旁三花没好气的道: “什么这鸡那鸡的,是弟妹她有身孕了!” “啊,啥时候的事?” 李四白顿时忘了蒸汽机的事,两步扑到沙发前,低头凑到老婆肚子上听了起来。 萱薇顿时霞飞双颊: “哎呀,娘和姐都在呢…” 可能是月份太小,李四白也没听出啥动静,意犹未尽的坐起: “嗐,都是自家人,有啥抹不开的!” 张氏见状一脸慈母笑: “四白从小就这样,和谁都是毛手毛脚的,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李四白也不以为耻,又问起刚才的话题: “薇薇真有了?” 三花抢着道: “千真万确,刚才我和娘过来串门,弟妹忽然犯恶心” “喊了大夫来把脉,人家说快三个月了…” 消息终于确认,李四白扶着老婆的背脊,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我…有后了?” 须知两人成亲之后,那是食髓知味日夜操劳。可萱薇的肚子一直没啥动静,他一度以为穿越者真的不孕不育呢。 今天萱薇终于有了身孕,他李四白终于在大明朝扎根了! 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以后也算后继有人了… 萱薇闻言脸更红了: “这才两个多月,还早着呢…” 李四白哈哈大笑: “不早了不早了,也该准备准备了…” 要说李家的生活水平,不说在金州,在大明也是一等一的。 不过李四白仍不满足,按照后世常识,当场提笔给萱薇拟了一份营养食谱。 鸡鸭鱼肉龙虾海鲜自不必说。双岛和柏岚湾的暖房中,还有反季节的蔬菜供应。更有旅顺口的海商,从南方运来的瓜果。 张氏和三花看罢,不由得啧啧称奇。张氏连声感叹: “这也太丰盛,我看皇家也不过如此!” 李四白一脸不屑: “就是皇上,现在也吃不到海鲜” “这些东西包含各种营养,只要薇薇按时吃了,保证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 三花拿着菜单一脸疑惑: “四白你头一次成亲,咋还懂孕妇吃啥?” 李四白轻咳一声: “书上说的…书上啥都有…” 萱薇忽然怀孕,一下打乱了李四白的节奏。原本第一重要的蒸汽机,做出模型后就丢给了五花,让机器局早日搞出原型机来。 自己则开始弹性工作制。常常早上到办公室打个转,只要没什么大事,便立刻跑回家陪老婆。以保证她安全渡过孕期,避免一切可能的风险。 李四白如此体贴,萱薇很是感动了几天。不过几日之后,她就有些消受不起了: “夫君,你好歹是金州之主,怎么能围着我一个人转呢?” “我身边有青花翠鸟,娘和姐妹们也常来帮忙。你还是去忙正事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 “我为辽民忙活这些年,现在我老婆怀孕,还不能为自己忙活几个月?” 萱薇无奈至极: “可现在还早的很啊,你就算再不放心,好歹也等我大了肚子吧…” 李四白闻言愕然,这才想起在大明,对孕妇那是相当的随意。上午下田下午生产的比比皆是。 就算是高官巨贾家庭,也不过吃的好些。最多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找大夫把把脉开点安胎药。自己这种现代备产模式,在此时完全是异类。 而且正如萱薇所说,两个多月就一级警戒未免早了点。自己似乎应该做一点更有意义的工作。 “好吧,那就让青海翠鸟照顾你!” 李四白把老婆交给丫鬟,便一头扎进书房。萱薇还以为他听了劝,开始处理政务呢。 殊不知他在书房写写画画,正在罗列孕妇生产中的危险。 “难产,这应该是最首要的风险!” 嘴里咬着铅笔头,李四白自言自语道。毕竟他和五花六花出生时,就是难的一塌糊涂。要不是有孙婆子这个接生高手,搞不好他就得去另一个世界了。 想到除了自己老婆,自己两个妹妹也尚未生育,李四白立刻决心解决这个问题。 “产钳!” 几乎在刹那之间,李四白就想到这件众多穿越者曾经“发明”的神器。 由于产钳在穿越界太过有名,李四白还真知道它的发明时间。按说此时在英伦三岛,这玩意应该已经在秘密使用了。 既然不是抢先剽窃,他仅有的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立刻出了书房进到工作室,开始用软木制作模型。 由于构造太过简单,短短半个时辰后,李四白便用几片软木,做出了一套四把产钳。 三日之后书房之中,李四白把玩着纯银的产钳实物,口中喃喃自语: “产钳只能解决一般的难产,若是胎位不正,恐怕还是得剖啊…” 不必怀疑,李四白并没有说胡话。在产钳出现之前,欧洲就已经出现剖宫产了。只不过由于没有可靠子宫缝合技术,基本上一旦剖开,婴儿或许能得救,产妇几乎是必死的。 最初产钳的出现,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不靠谱的手术。不过正如前文所说,胎位不正产钳夹不到头的情况下,剖腹仍是最后的选择。 一想到大明此时的外科水平,李四白顿时头皮发麻。就算你剖的开缝的上。剧痛和感染也能要了你的命! 想到此时欧洲还在靠烈酒麻醉,李四白顿时一阵绝望。虽然金州可以制造酒精,但这玩意消毒还行,麻醉那只能说聊胜于无。 半年之后老婆就要生产,凭自己那点可怜的化学常识,咋能搞出可靠的麻醉药? 放弃的念头一起即灭。当初三个姐姐生产时,他不在身边也就算。如今他近在咫尺,若是不能保住亲人,那就未免太废物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长身而起,翘着脚从书架最高处抽出一本书,坐下来翻看起来。 说起这本书,正是两年前龙华文委托耶稣会,不远万里从欧洲带来的《炼金术》。 为此李四白还在旅顺船坞旁,起了一座天主教堂作为交换。不过由于鞑子兵临城下,龙华文不敢派人前来主持。以至于从建成之日起,就被新教徒范迪克占据当成府邸。 闲话不提,且说李四白从头第一页看起,越看越是唉声叹气。 因为书中内容,他早滚瓜烂熟,咋可能有啥救命仙方? 就这么无精打采,一页接一页的翻看。忽然眼前一页,不但折起来一角,字迹中央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四白顿时眼睛一亮: “咦?” 第373章 科教文卫大补课 “甜油?” 昔日记忆突然浮现。李四白想起初次翻看《炼金术》时,就注意到书中记载了一种新物质。 一个德国炼金师或者说化学家瓦莱里乌斯·科杜斯,在1540年用硫酸和酒精合成了一种挥发性、易燃的油状液体。耶稣会的翻译称之为“甜油”。 以他贫瘠的化学知识,根本不知道科杜斯合成的是什么玩意。当时他一心想找雷汞配方,眼看和水银没关系,就折了页角打个问号就略过去了。 此时再次看到此处,李四白忽然心中一动: “用酒精合成的,会不会有麻醉效果?” 此念一起,李四白忽然发现这种可能性极大。连忙扯过一张纸,提笔把这一段抄了下来。 和萱薇知会一声后便匆匆出门,下了塔楼钻进堡城上二楼,孙求云的实验室内。 孙求云原是金州军器局匠头。后来因会磨镜片,在钟表和望远镜制作中立下头功,自此被李四白看中。 如果说后来做出显微镜,还只是显示出他光学上的天赋。可当他配置出油印机的油墨时,李四白便察觉出此人的化学天赋。 刚才一看到甜油,他立刻想到两个人。一是柏岚湾的刘水根,一个就是孙求云。 兵宪大人忽然驾临,孙求云受宠若惊,和徒弟王二牛又是手足无措,又是让座又是奉茶。李四白也不废话,一屁股坐在上首,拿出那张纸递过去: “孙老,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弄出来?” 孙求云能混到一卫匠头,知识面远胜一般匠人。硫酸在大明叫绿矾油,并不是啥稀罕物。酒精金州一直有生产,他自然更不陌生。 仔仔细细读了两遍纸上的内容,老头感觉受到侮辱: “大人,这法子如此详实,程序用料剂量一应俱全,我要是再做不出来就太废物了!” 李四白一听就乐了,老牌匠人果然都是多面手,搞化学也是信心十足。不过化学实验极其严谨,一丝差错就能引发危险,他还是提醒道: “孙老,这炼金之术千变万化,容不得半点马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一步步来,不必太过着急…” 刚才一时气愤话说太满,此时孙求云也有些后悔,闻言略微沉吟: “要说别的都没啥问题,就是有些器皿我这没有,像这里说的曲颈甑,老夫就从未见过…” 李四白心说这倒是自己糊涂了。早就没想到置办一套实验器材。倒是正好借此机会,把化学实验室也建起来… “这个你放心,七天之内,我会让李窑把东西送来…” 李四白原以为做出甜油小事一桩。没曾想真正做起来,才发现金州根本没有化学基础。 虽然李窑能烧玻璃,但试管量杯曲颈甑,很多实验器皿都有透明度要求,这可就费了羊劲了! 结果就是“甜油”实验还没开始,李四白又和李窑、冷小福、叶秋生一起,开会攻关透明玻璃。 和李四白的刻板印象不同。此时大明的玻璃烧制配方,和西方的差异并不大。 之所以透明度不理想,三个匠头异口同声,是原材料中的杂质造成的。 李四白顿时一阵庆幸。《炼金术》里没有透明玻璃配方,要是配比问题,他还真是啥也帮不上。 不过若是杂质问题,那就无外乎原料纯化和烧制过程中纯化两种可能。 想想此时欧洲的工业水平。一帮子手工作坊而已,若说他们能纯化矿石,李四白是不信的。 “玻璃透明度不理想,是因为少添加了一种东西,没能消除玻璃液里的杂质!” 会议之上,李四白表情严肃口气确定无疑,听的三大匠头喜形于色: “是啥东西?” 李四白无语的瞟了一眼三人: “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开会?” 眼看三人一脸讪讪,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东西洋人搞的定,说明肯定不是啥稀奇东西!” “你们把工坊的各种原料,给我一样一样的给我试,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三人闻言一脸为难,冷小福第一个开口反对: “大大大…大人,那那那…那也…太太太多了吧…” 李四白目光在在三人脸上略过,忽然玩味一笑: “谁要是先做出来透明玻璃,我就让他当金州的总工!” 三人闻言脸色一变。工就是工程师,是李四白带来的叫法。只有技术精湛,匠头一级的人才有资格称为某工。 总工比工还高一级,堪称是匠头里的匠头,那是何等的荣耀? 三人瞬间就动了心,眼中再没有半点畏难之色,只有对总工头衔的渴望! “大人放心,我一定把透明玻璃给您搞出来!” 李窑到底是改了名姓的家奴,第一个抢先表态。叶秋生也不甘落后: “大人,您就瞧好吧!” 冷小福落在最后急的满脸红: “您…您您…看…看看我的…” 李四白哈哈一笑: “好好好,我等各位的好消息…” 工艺改进旷日持久,李四白当然等不起。让他们各自试验的同时,先试制一批实验器材出来。 哪怕是十中选一百中选一,先挑一些透明度尚可的,给孙求云送过应急。 一时之间,乔百岁、孙求云、李窑、冷小福、叶秋生,乃至五花都在这原本悠闲的冬季,忽然就忙碌起来。 任谁也想不到,这种种变故的源头,是因为萱薇忽然怀孕而起。 而李四白本人,更是忙的脚打后脑勺。之前因为忙于屯田练兵,这些杂七杂八的庶务,他并不是多么上心。 如今忽然发现,就连让自己老婆安全生产都是一种奢望。可见金州的科技和生产力水平是何等落后? 正好借着帮萱薇备产,补一补金州教科文卫的课! 于是在孙求云化学实验室成立的同时,金州医院在平辽城内悄然挂牌。 李四白从流民之中,招募了一批失业的郎中。配备了全套的手术器械,让他们从兔子猪皮开始,练习开刀缝合的手术。此举称的上惊世骇俗。消息传出,民间又是一番震动。 然而在平辽城中,李四白的权威堪比皇帝。而那些流民医生为了一口饱饭,哪敢有半个不字? 尽管民间议论纷纷,金州医院的医生们,外科水平确实从无到有,一日日突飞猛进。 岁月悠悠,转眼到了天启四年正月。这日李四白从医院回来,就看到孙求云手捧一个玻璃瓶子,正在他办公室门外和小孟说话。 一见他面露喜色凑了上来: “大人,您要的那个东西我做出来了…” 第374章 赌中了乙醚 看着孙求云手中的罐子,李四白眼睛一亮,嘴上却是问道: “怎么不进去坐?” 小孟一脸无奈: “我让孙工进去等,他就是不肯!” 孙求云嘿嘿一笑: “不碍事,我也是刚到…” 李四白知道匠人多有怪癖,闻言也不多说,拉着老头进了办公室。 接过孙求云手中的瓶子,李四白小心翼翼的举在半空。只见几近透明的玻璃罐子中,清澈的液体透明如水。 虽然瓶口被软木塞住,仍能闻到隐隐微微的水果香甜。 见他郑重其事,孙求云也是一脸好奇: “大人,这东西到底是啥啊?” “味道还怪好的,就是闻多了有点迷糊…” 李四白哑然失笑: “那你可问对人了,等半个时辰之后,我知道了就告诉你!” “半个时辰?” 孙求云瞠目结舌,这才恍然李四白也不知道。 其实李四白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有些猜测,必须试验后才能证实。 于是一边和孙求云悠闲品茶,一边派了亲卫去置办所需的道具。 孙求云不明所以,就好像吃了二十五只耗子一般百爪挠心。迫不及待想要揭开谜底。 不到盏茶时间便听敲门声响,亲卫搬抱着一笼兔子走了进来。 在孙求云震惊的目光中。李四白拔下瓶塞,用其中液体浸湿了手绢。随后掀开笼子盖,拎出一只肥大的白兔子。 看着兔子无辜的眼神,李四白心中暗暗祈祷,一把将手绢按在了兔子脸上。 只见兔子手刨脚蹬,然而只挣扎了两秒,便忽然伸直了腿子没了动静。 孙求云吓了一跳,腾的站了起来: “此物有毒?” 李四白摇头不语,自顾自把兔子放回笼子,换了另一只出来。 同样程序下来,也是刹那之间就蹬了腿。李四白又换一只,转眼一笼五只兔子全军覆没都没了动静。 孙求云目瞪口呆: “大人,此等剧毒之物,还是毁掉为好…” 李四白悠然归座,气定神闲的替孙求云斟满香茶: “孙老莫急,喝了这杯再说不迟…” 孙求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上官有令他也只能乖乖归坐,一口一口喝着不知滋味的茶水。 李四白也是心里没底,便没话找话,问些实验室的事打发时间。 他那点化学知识,包括炼金术在内,都一股脑抄了副本给了孙求云师徒。此时正好看看他们学到哪一步了。 可惜孙求云到底年纪不小。按部就班做实验,复现已有的成果没问题,但想让他自己研究有所发现就难了。 两人夸夸其谈正说的热闹,孙求云眼角余光中,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意识的转头一看,顿时吓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震惊的指向一旁: “大…大人,兔子活了…” 李四白正琢磨去哪找有化学天赋的人呢,闻言转头看去,果然笼子里有一只兔子正扒着白菜帮子猛啃。 起身上前查看一番,其他四只也逐一爬了起来,虽然还略显萎靡,却已经能上去抢白菜吃了。 “哈哈哈!真的是乙醚!” 李四白心中一阵狂喜,难以抑制的大笑起来: “二十年了,终于被老子赌中一次!” 想想他自七岁起,做笼子做笔抄书赚钱,当官之后做火枪做砖窑,无一不是托了模型的福。 迄今为止,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弄出一个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须知人的记忆极其有限,离开学校没几年,理工知识就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所以尽管李四白学过许多,但除了少数印象深刻的,比如精盐提纯的事。其他的他最多有个印象,具体的是真想不起来。 然而这回是实实在在,靠着《炼金术》把乙醚给复现了。最牛掰的是,欧洲人此时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甜油”还有麻醉的功能! 据李四白所知,西方真正的麻醉手术,最起码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自己这回真的捡大漏了! “大人?您没事吧?” 李四白又笑又叫,还胡言乱语。可吓坏一旁的孙求云,一脸紧张的问道: “您莫不是也中了甜油之毒?” “呃…” 李四白多少感慨,被他一句话都噎了回去,顿时冷静下来: “孙老,此物名叫乙醚。可不是什么毒药,而是麻沸散的一种…” 他要是说化学成分,孙求云可能不懂。一说麻沸散,老头恍然大悟: “喔!难怪这些兔子又活了,原来根本没死,只是被麻翻了!” “这乙迷就如此霸道,那甲迷得多厉害啊?”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的,好一会才明白孙求云的脑回路。合着老头把乙醚理解成乙种迷药了! 他也懒得解释,郑重警告道: “孙老,此物事关重大,一定要谨守秘密,切勿在外人面前提起…” 金州这也保密那也保密,孙求云虽不明就里,却是早就习惯了。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会泄露半句…” 忽然间得了乙醚,是实打实的意外直接之喜。不过这一点点当然不够用,李四白立刻让孙求云回去,加班加点继续制备。又把仅有一瓶送去医院,让大夫们试验出安全剂量。 经此一事,李四白对《炼金术》的重视,一下子又上了几个台阶。 随便翻翻捡个漏,就解决了麻醉问题。这让外科手术的难度指数级降低。 可以预见,日后金州不论是产妇还是伤员,死亡率都会大幅降低。 此时李四白的任务清单中,仅剩最后一个难点。那就是术后感染问题。 预防治疗感染,自然只有抗生素。这要是之前,李四白也就只敢意淫一番,从不认为自己真的搞的出来。不过捡漏乙醚之后,他的想法彻底变了。 得益于互联网“土法”系列视频,李四白大概知道,哪些东西可以发酵产生抗生素。 之前一直不搞,那是因为他也是一知半解。前世他看过一些“手搓”科普视频,知道橘子的绿霉中,可以提取青霉素。大蒜中可以提取大蒜素。不过当时只是看个热闹,具体流程怎么可能记得住? 不过现在从《炼金术》中,重新学习了提纯和萃取的方法,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只要思路和手法正确,李四白自信完全有可能搞出土法抗生素来! 第375章 人口爆炸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大概就是李四白此时境况。 原本踌躇满志,准备大干快上抗生素。结果真正要动手才发现,金州虽有海商进口的桔子,但此时天寒地冻根本不具备发酵条件。 而萱堡内的房舍都是为了住人储物设计的,就算想改造一间发酵室,也得等到春暖花开才行。 还好萱薇预产期还有小半年,李四白也不急于一时,只能耐着性子等天暖了再说。 抗生素的研发受挫,其他方面却传来好消息。 元宵节刚过,乔百岁经过多次失败,终于制造出寿命超过半年的圆柱轴承。李四白大喜之下,亲自参加了首辆拖车的下线仪式。 在众目睽睽之下,装载了三千斤玉米的新车,被一头黄牛轻松拉动。 车身稳固车轴安静无声,完全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如果换成条石,估计起码能拉四千斤。 虽然四千斤也就是两三块条石,但只要车队规模足够,大规模运输不是问题。 不过对于花岗岩的去处,李四白此时毫无头绪。只能让乔百岁马上量产轴承,先把新车队搞出来再说! 当第一批一百辆轴承拖车下线时。辽东春回大地,又到了春耕时节。 每年此时,李四白只嫌人手不足,开垦的荒地不够多。 然而天启四年的春天,李四白每日唉声叹气: “这人也太多了!” 仅仅天启三年冬天,便有十数万辽民死于野猪皮有组织的屠杀下。 要不是辽南有飞虎队,辽东有东江军不断袭扰,死亡人数还要翻倍。 那些屠刀暂时未及之处,辽民自然不肯坐以待毙。汉民村庄自不必说,整村逃亡比比皆是。 即使是鞑子的托克索田庄,有脑子的包衣奴才也心胆俱丧。他们即使忠心为奴,也有年老力衰的一日。按野猪皮的做派,到时必然会杀了他们这批老弱,换上年轻力壮的新奴才。 为求一条生路,不少铁杆汉奸都骤然反水,杀死庄头逃亡者无日不有。 辽东的流民潮愈演愈烈,每日都有大批辽民,跋山涉水逃往金州和皮岛以及宁锦一线。中途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惨状不忍卒睹。 到春耕时节,又有超过五万幸存的辽民抵达金州。 一冬天增加十万人口,在古代简直令人绝望。要不是去年入库七十多万石秋粮,这一波就能吃垮了金州。 不过即使暂时够吃,李四白也是压力山大。因为流民数量仍在与日俱增,显然还没达到最高峰! 按目前每月一万多人的速度,到秋收时金州人口就会接近五十万! 搁在后世,五十万也就一个地级市人口。可搁在大明就是一线名城了! 以金州现在的耕地面积,理论上倒是能养活五十万人。不过只要一场大灾,就能闹出人相食的超级大饥荒来。 明末本来就是大灾套小灾,李四白哪敢和小冰河赌运气啊。必须未雨绸缪提前想办法才行! 偏偏别人眼里金州形势大好。从天启二年秋开始就有了余粮,加上李四白用海贸利润,不断储备粮食,如今常平仓已经再次充实。小孟算是难得的明眼人,都觉得哪怕再来几万人,也不会没饭吃! 李四白心急如焚,连每年惯例的春季巡视都取消了,昼夜苦思破局之法。 他这一着急上火,身体顿时出了问题。这天早上一睁眼,就听萱薇哎呀一声: “夫君,你的嘴怎么了?” “我嘴咋了?” 李四白一头雾水翻身坐起,接过老婆递来的铜镜一照,顿时吓了一跳。原来左边嘴角竟然起了几个赤红燎泡。 李四白心知肚明,这两天着急上火,起个口疮太正常了。立刻若无其事道: “没事,可能是辣椒吃多了…” 萱薇闻言白他一眼,娇嗔道: “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还想瞒过枕边人?” “这两天就看你不对劲,到底有多大的事,至于把春耕巡视都不去了?” 李四白闻言哑然。他和萱薇如耳鬓厮磨,两人之间哪容得下秘密? 想通此节他也不再隐瞒,把金州可能面临的困境一一说了。 萱薇虽是女流,见识却是一等一的。闻言微微点头: “水旱蝗灾岁岁有之,只不过发生在全国各地,大家才觉得遥远而已” “夫君想要未雨绸缪,的确是明智之举。只是不知可有了对策?” 李四白闻言沉吟不语。萱薇一看便明白了,咯咯娇笑道: “原来夫君早有对策,只是下不定决心!” 饶是李四白心情沉重。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把揪住萱薇脸蛋苹果肌: “老婆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哎呀讨厌!” 萱薇红着脸打落魔爪,也沉吟起来: “夫君下不定决心,想是没有十分把握,或是代价太高?” 李四白这下彻底服了,轻叹一声道: “娘子猜的全中!” “我这法子也就五分把握,若是失败必是损失惨重…” 萱薇瞳孔一颤,惊讶的看向丈夫: “夫君,你该不会是要打下复州吧?” 李四白瞠目结舌: “我的乖乖,我老婆简直是女中诸葛,干脆你来做我军师算了…” 面对丈夫的夸赞,萱薇毫无得色。反而凝神推演起打复州的利弊来: “以夫君之能,打下复州轻而易举。想来是怕守不住吧?” 李四白也想听听妻子的看法,微微点头道: “复州城周长四里三百步,高两丈五尺。只要鞑子出动三万大军,咱们连加高城墙的机会都没有!” 萱薇本就想说加高城墙,被李四白抢先否定也不懊恼。黛眉微蹙做沉思起来: “金州盛产砖瓦,如今又有大量花岗岩,想来只要争取一个多月时间,就可加高新城。能否找毛文龙帮忙呢?” “妙啊!娘子你太聪明了!” 李四白闻言眼睛一亮,他向来不指望友军帮忙,以至于光琢磨自己打了。 若是东江军能从背后牵制,只要让野猪皮一个月内不能出兵,他就有把握筑成新城。 萱薇终于露出娇羞笑容: “哼!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李四白哈哈大笑,搂过老婆香了一口: “这次若打下复州,娘子你便是首功!” 第376章 复州光复 天启四年三月初五,复州城参将府密室之中。 刘兴祚满脸兴奋: “刘将军,关于这次反正,不知李大人有什么指示?” 他对面正是飞虎队二队长刘启。因有前世泄密的教训,李四白不敢让刘家人往来传送情报,特意命刘启前来接洽。 自打王炳被杀,复州城的汉奸气焰大跌。仅剩几个铁杆汉奸,注意力都在刘兴祚家人仆从身上。 刘启一个生面孔,反倒很轻易混进城中,趁机从后门进了刘府。 眼看刘兴祚一脸兴奋,刘启暗暗称奇。他做夜不收时,不知杀了多少刘兴祚的手下。想不到今天竟然要和他共谋大事… “刘副将,我家大人说,若是你直接献城,必然引来鞑子攻打,不如如此这般…” 刘启一番交代,听的刘兴祚眉飞色舞连连叫绝: “李兵宪神机妙算,我刘兴祚服了!” 刘启淡然一笑起身告辞: “刘副将依计行事,我们来日再见…” 刘启回平辽城复命不提。且说数日之后三月初八。复州卫西南海面白帆片片,十余条大船破浪而来。在废弃的羊官堡码头泊岸。 船上数千人鱼贯而下,搭起跳板滑轮,开始从船上卸运物资。 为隔断明军和辽民的联系,鞑子已禁海数年。不但迁走了沿海村庄,连羊官堡这样的堡垒也拆毁了。 且说旅顺水军带领数千流民,从船上卸下无数物资后,立刻在羊官堡破土动工,做出一副要大兴土木的姿态。 鞑子虽放弃堡垒,流动斥候还是有的。明军要重建羊官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复州,随即一路向北送到辽阳。 鞑子之所以拆毁羊官堡,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完整的堡垒再次成为明军据点。 没曾想拆都拆了,明军竟然异想天开,跑到刘兴祚眼皮底下筑城。这要是让他们建成了,大金朝廷颜面何存?野猪皮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刘爱塔派兵攻打。 其实不用他下令,刘兴祚获悉当日,便带兵倾巢而出攻打羊官堡。 野猪皮的传令官前脚刚走,后脚就传来明军望风而逃,刘兴祚大获全胜的消息。 俘虏人口数千,缴获砖瓦条石无数,尽数运回复州城。 野猪皮大喜过望。想起刘兴祚之前因兵败金州,由副将降为参将。立刻下旨令其官复原职。 野猪皮原以为羊官堡一战而定。不曾想金州军这次铁了心了。刘兴祚前脚退兵,旅顺水师后脚就再次登陆。 前线战报反反复复,都是明军开始筑城,明军被赶下海,爱塔副将大获全胜缴获无数。明军屡败屡战,再次登岸筑城,再次被爱塔副将击退,双方拉锯直到四月初才消停下来。 经此一役,鞑子上层对刘兴祚刮目相看,奉其为汉军第一猛将! 只有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大感诧异,李四白和他俩打的时候不这样啊! 传闻李四白去年刚刚成亲,老婆是京城官宦之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莫不是被美色淘空了身子,不行了? 这日兄弟俩聚在一起,几杯酒下肚,莽古尔泰又起了贪念: “老八!正好春耕结束,要不咱俩再去平辽城碰一碰?” 黄台吉嗤之以鼻: “此事必有蹊跷,李四白的便宜,岂是那么好捡的!” 莽古尔泰面露不屑: “就你老八心眼多,你倒是说说,打败仗能有个啥蹊跷?” 黄台吉顿时语塞。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历史上种种诈败之计,没一个能和羊官堡之战对的上号的。 见他无言以对,莽古尔泰越发得意: “听说爱塔发了大财,不但抓了许多包衣种地,还缴获无数砖瓦条石,正重修复州城呢!” 黄台吉闻言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莽古尔泰抓起一条烤羊腿,正啃的满嘴流油,含混不清道: “就今儿个一早的事,你到我这喝酒当然没收到消息” “大汗当场就发火了,说咱们女真勇士靠的是马上争锋。明人的城拆都拆不完,没事修什么城啊?” 黄台吉闻言若有所思,口中喃喃道: “败仗…修城…修城…败仗…” 莽古尔泰一阵心烦: “老八,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明军在羊官堡打了败仗,那堡子不是没修成么?” “羊官堡…复州卫…” 黄台吉闻言眼睛一亮好似想起什么,忽然大叫一声: “不好!刘爱塔要反!” 莽古尔泰一脸懵逼,羊腿都掉在桌上: “老八你胡说啥呢?爱塔刚立下大功,好端端的咋会造反?” 黄台吉心急如焚,腾的一下站起: “此事稍后再说,你马上和我去面见大汗!” 见他如此郑重,莽古尔泰明白事态严重,连忙起身随黄台吉一起出门。 两人策马狂奔,刚到城东的宫门前,就见一骑探马满脸焦急狂奔而来。 黄台吉心中一动,连忙拨马拦住来人: “出什么事了?” 那探子正要发火,一眼认出是两大贝勒,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回二位贝勒!刘爱塔副将的父母、妻儿及兄弟,下午阖家到城外广佑寺上香,中途遭遇山匪劫持而去不知所终…” 黄台吉闻言顿时气急败坏: “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辽阳如何鸡飞狗跳不提。且说两日之后,复州城门大开。上万的人马犹如一条青色长龙,一头扎进了复州城中。 队伍最前方,李四白一马当先,刘兴祚张盘落后少许左右并行。 沿途万人空巷,前来迎接的城民无不欢呼雀跃,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庆祝复州城重归大明。 三人春风得意,一路向城民挥手致意。不片刻便来到复州衙署大堂。 李四白刚一入座,刘兴祚便噗通跪倒: “多谢大人保下卑职家人,让我再无后顾之忧!” 李四白淡然一笑: “此乃应有之意,刘将军甘冒奇险毅然反正,自是不能让你流血又流泪…” 在另一个时空,刘兴祚初次反正消息走漏。虽然自己侥幸骗过鞑子,却导致亲弟被杀。 二次反正虽然成功,但留在辽阳为人质的家人全部被害,只有老母年迈得以活命。 所以刘兴祚虽是汉奸反正,却是李四白颇为敬佩的悲情英雄。 这次派了李玄甲带领精锐小队,亲赴辽阳把刘家人接了出来。 特种部队敌后作战,在后世不算稀奇。但在此时堪称天方夜谭。 李四白虽轻描淡写,刘兴祚却是感激涕零: “大人天高地厚之恩,以后兴祚这条命就是大人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377章 复土之功 赌咒发誓这一套,李四白是半点都不信的。上前扶起刘兴祚道: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咱们还是先商议一下守城之事吧!” 一说守城,刘兴祚顿时严肃起来。前几日他上表野猪皮,请求加高复州城。如果偷鸡成功,复州便可避过危险期,修好之后在起义。 结果老奴虽然是个疯子,却半点不傻,毫不犹豫就给否了。 潜伏在辽阳的情报组得到消息,立刻传给城外李玄甲。这才启动预案,里应外合救走刘兴祚家人。 一行人逃回金州后,李四白大军立刻出动,刘兴祚献城起义,这就是以往经过。 也就是说最迟明日,后金朝廷就会收到消息。野猪皮又不是傻子,立刻就会明白之前羊官堡之战,是李、刘二人演的双簧。 虽然鞑子本就有放弃复州,退守盖州的计划。不过被人耍到这个地步,老奴不发疯才怪,大概率会发兵来攻! 刘兴祚心思电转,斟酌着道: “大人,我麾下有两千人马,加上单盖忠的千余人,复州共有三千五百守军!” “大人若能再给我三千人,我有信心守住复州!”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全金州也才多少战兵,哪来的三千人给你?” 刘兴祚闻言变色,语声干涩道: “那大人能给我多少人?” 李四白抬手一指张盘: “张游击会带靖海营一千一百人,和你一起守复州!” 听说才千多人,刘兴祚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和他的期望落差未免太大。 张盘见状顿感不悦: “刘将军不必忧心。我靖海营上下一千两百条燧发枪,等闲几千鞑子根本近不了前!” “这次大人还特批了一批伏地冲天雷,就算上万鞑子来攻,也休想靠近复州城半步!” “燧发枪,冲天雷?” 刘兴祚闻言两眼放光: “可是平辽城和长生岛上用的那种?” 李四白面露得色: “不错!就是上次炸的莽古尔泰落荒而逃,炸的黄台吉连滚带爬的地雷!” 刘兴祚闻言顿时兴奋起来: “不瞒大人,下官当时也在,不过是后方替鞑子转运粮草。我在岸上看的真真的,那伏地冲天雷当真威力无穷,尺许厚的海冰像纸糊的一样炸的粉碎。要不是黄台吉学蛤蟆跳,非淹死他狗日的不可…” 李四白哈哈大笑: “刘将军既然亲眼看过,本倒省了我一番口舌。这次我给你准备了一千枚地雷,你可有信心守住复州?” “一千枚?” 刘兴祚瞠目结舌。上次长生岛冰海之战,金州军顶多用了几十枚地雷,就炸的五千鞑子抱头鼠窜。 这要是埋上一千枚,就是来个几万鞑子怕是也能炸上天… 想到此处已笑的合不拢嘴: “大人放心,卑职誓与复州共存亡!” 终于说服了刘兴祚,李四白总算松了口气。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愿意用伪军。可不论是从统战角度,还是兵力调配来说,他都不得不借助这些人。 初步达成一致后,三人立刻商量分工细节,一道道命令飞快的传了下去。 这次除了靖海营,李四白带来一万壮丁。休整半日后,立刻在早前“被俘”的工匠指挥下开始筑城。 张盘和刘兴祚则忙着划分防区。靖海营主动驻守最危险的北门。 于此同时,刘兴祚派出手下骑兵,趁着复州光复的消息尚未传出,前往各个托克索田庄抓捕驻守的鞑子。 这两年被飞虎队屡次扫荡后,辽南的托克索本就所剩不多。经此一役全军覆没,复州境内再无一个鞑子。 为了给李四白上交投名状,刘兴祚这次下了狠手。所有守堡庄头一律砍头,首级送往京城请功。 倒霉的还不止鞑子,鞑子复州游击单盖忠,以及几个铁杆汉奸,也在举事当天被刘兴祚投入大牢。 复州城一片纷乱不提。且说李四白一纸捷报,复州光复的消息,连带百余颗鞑子首级送至京城,一时之间震惊朝野。 须知自镇江大捷后,辽东除了重修鞑子毁弃的城堡,还没有真正收复过哪怕一座城池。 忽然一夜之间,刘兴祚叛金降明,复州重归大明版图。真正是数年未有的大成功! 听闻喜讯,天启兴奋至极,立刻召集内阁论功行赏。 没曾想叶向高当头就给天启一盆冷水: “陛下,李四白身为金复兵备副使,复州本就是其辖区,收回属地天经地义,何功之有?” “倒是刘兴祚幡然悔悟,对鞑子高官厚禄弃如敝履,毅然献城乃是复土首功!” 其他几个阁臣纷纷附和: “叶首辅言之有理!” 饶是天启登基数载,听到如此无耻谰言也难免愕然。显然为了阻止李四白升官,叶向高已经演都懒得演了。 偏偏他说的还有三分歪理。换成任何一人,收复国土都是大功一件。只有原本的守土官顶多是功过相抵。 然而这其中有个漏洞,那就是复州并非李四白弄丢的。人家原本无过,凭什么功过相抵? 而叶向高之所以有恃无恐,原因在于这漏洞是天启弄出来的。若非他把沦陷区划归李四白治下,叶向高又怎么能卡到这个bug? 他要是反驳叶向高,那就是承认了自己之前所为失当! 瞬间洞悉因果,天启心中一阵火大。平心而论,他也不想让李四白升的太快,也乐见内阁众臣找理由卡他的封赏。 不过叶向高竟敢拿自己的错漏说事,他就有点忍不了了: “众位卿家,此事容后再议!” 天启冷哼一声,便匆匆离了内阁,气冲冲的走了。 片刻之后,南书房中,一阵瓷器破碎声伴着天启的咆哮: “叶向高欺人太甚,我看他这个首辅是不想当了!” 旁边一人心中暗喜,正是李四白的结拜大哥。原本的魏进忠最近刚刚被天启赐名忠贤,势力大涨的同时,正对东林党的种种掣肘越发难以忍受。 眼看天启发怒,连忙扑倒在地收拾破碎的瓷片: “陛下息怒,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叶首辅此举也不是什么坏心,无非是想省一点银子,多练几个关宁铁骑出来…” 第378章 帝王心术 叶向高公然对抗皇帝,阻挠李四白的封赏,目的却是为孙承宗编练的关宁军谋取利益? 魏忠贤这话乍听像是为叶向高辩解,实则暗指二人结党。 登基三年,朝中有几党几派,天启早心中有数。平时也会抑强扶弱,尽量让各方利益达到平衡,不使一方独大。 然而今天叶向高的肆无忌惮,终于让天启忍无可忍。明知魏忠贤是有意上眼药,仍是不由得沉吟起来: “按朝廷定例,新军编成,也是时候派人监军了…” 魏忠贤闻言大喜: “厂臣愿为陛下分忧!” 自打泰昌元年,大批召回各地太监后。九边军镇已经数年没有太监监军。军政大权几乎全掌握在文官之手。 魏忠贤早就想恢复监军旧制,然而屡次提起,天启都不接这个话茬。直到今天被叶向高触怒,这才终于松了口。 谁也没想到,因叶向高阻挠李四白封赏,事情会发展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数日之后,圣旨传到金州。李四白敕谕整饬金复海盖兵备,授中顺大夫封赞治尹! 除了一个皇帝钦封的赞治尹有点含金量,中顺大夫只要熬满工龄,是个四品官都能得到。对李四白来说,只是稍微提前了一年半载。 虽早料到以自己的年龄,这次不大可能升官。可是敷衍到这种地步,仍是大出李四白的意料。 还好随船送来魏忠贤的亲笔,李四白才知道是被叶向高拦了一道。 弄清原委后,李四白忍不住心中大骂。有叶向高前车之鉴,天启竟然变本加厉,恢复了金复海盖兵备道的旧制。分明是怕自己日后收复海盖二州,打定主意不给升官了! 总算天启深明恩威并施之理。虽然官没升上去,刘兴祚等人的官职封赏,按李四白所请一律照准。 另外解运粮食五万石,内帑五万两到金州赈济流民赏犒赏军队。 最难得的是,这次的封赏不经宁锦,由天津卫直达旅顺。自饷权被夺后,这还是头一回。 与此同时,魏忠贤派出手下徒子徒孙,经山海关前往宁锦前线,出任各部监军。 魏忠贤还在信中表功,说天启之所以没向金州派监军的,全是他竭力劝阻的功劳!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分明是天启怕动静太大,将首批监军局限于宁锦。和他个死太监有什么关系? 之前李四白麾下,只有金州卫左、右、中、前、中左五个千户所。 如今复州光复,便多了复州卫左、右、中、前四个千户所。按每所1120人计,九所兵额高达一万零八十人! 一万兵马不论在哪,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这次天启为了安抚他,可以不派监军,下次可就说不定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也不禁沉吟起来。如今金州的情况,表面看似乎一切如常。但只要深入其中,必然会发现种种诡异。 首先是各屯田区的设置,对基层管控无微不至,权限比内地州县强大的多。 屯田再怎么说,也是经过朝廷批准设立的。真正麻烦的是金州的各类工厂,虽然算不上违法,但这些厂都是他这个父母官所办,真要有人参个与民争利,也少不了惹一身骚! 换句话说,哪天监军一来,金州的孤岛状态便不复存在。李四白种种秘密,可能都要暴露在朝廷眼里。 虽不至于丢官罢职,但若要把他调离金州又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种可能,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踌躇间,小孟敲门进来: “大人!辽阳急报!” “鞑子一万大军已经兵发复州!” 李四白顿时忘了朝廷的事,接过情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但辽阳出兵一万。沿途海盖二州的鞑子伪军包衣奴才,也已经奉命开始征用牲口准备粮草,显然要一起出征。加在一起,怕是能有一万四五千人! “奶奶的,鞑子这是不想让我好好种地啊!” 这两天旅顺水师的船队穿梭不停,起码两万流民登陆复州,在抛荒的田地里抢种玉米和红薯。若是被鞑子撞见,非得被当无粮人砍了不可。 小孟也一脸焦急: “大人,要不先让流民撤回来吧?” 李四白闻言摇摇头: “这一来一回,地也别种了。只要咱们及时打退鞑子,我量他们也害不了人!” 小孟闻言连连咋舌。那可是一万多鞑子,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李四白沉思片刻,终于抬起头来: “立刻派快船通知毛文龙,请他出兵佯攻凤凰城。通知凌彪和邱林,磐石营和烈火营立刻出兵佯攻岫岩” “就算吸引不了鞑子来援,也要让老奴长长记性,你能打我我也能打你…” 李四白在平辽城调兵遣将不提。且说刘兴祚叛金降明的消息传到辽阳,野猪皮差点气炸了肺。对汉人的怀疑顿时无限放大,立刻派人把女婿李永芳绑来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原本鞑子因人丁稀少,一直有放弃复州退守盖州的想法。然而自己撤退和被人抢去是两回事。 野猪皮自幼饱受欺辱,到老了反而受不了这个气。反手把李永芳投入大牢后,立刻召来几个儿子,集结人马兵发复州。 依照鞑子的体制,各位旗主贝勒,平时各自负责一个战略方向。 辽南主要是由莽古尔泰和黄台吉负责。所以这次出兵虽各旗人马都有,却仍是他们俩人说了算。 两人和李四白交手数次,回回吃亏就没占过便宜。这次谨慎起见,大军刚到盖州便放慢了速度。 转眼到了复州城北五十时,两人想起李四白的做派,立刻下令大军止步,派人到附近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两日之后制成盾车云梯无数,这才用车马拖拉继续上路。果然再往前十余里,就再见不到树木。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 “四白小儿就这两招,翻来覆去的也不嫌烦!” 皇台吉闻言脸色微变: “五哥,要真是姓李的主事,恐怕可不止这一招…” 莽古尔泰嗤之以鼻: “老八,是不是上回在长生岛,被地雷给炸怕了?” “你放心吧,那玩意只要不在冰上,没多大…” 轰!轰! 两声爆响打断了莽古尔泰的话。只见队伍前方一阵大乱,一骑探马狂奔而来: “报!前方官道上,有人踩到地雷了!” “二死三伤,还瘸了一匹马!” 第379章 伏龙山阻击战 莽古尔泰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口嗨两句,竟然一语成谶。想起上次长生岛的惨状,顿时就麻了爪: “老八,刘爱塔也学会了埋地雷,这可咋办?” 地雷这么先进的火器,大明知道的都不多。黄台吉一个塞外蛮夷,又哪知道应对之法啊? 眼看五哥一脸期待,黄台吉只能故作从容: “传令下去,所有人拉开距离,分散前进!”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 “好办法,我倒要看看他刘爱塔有多少地雷!” 鞑子大队再次开动,士兵之间距离拉到两米,原本就绵延数里的队伍,顿时又拉长几倍,愈发的臃肿庞大了。 大队才前进几十米,前方再次轰轰两声炸响。泥土和血肉如喷泉一般,被抛飞到半空之中。 这次倒和黄台吉预想的一样,两颗地雷只造成一死一伤,伤亡大幅减少。 不过即使如此,两人仍是一阵头大。这点伤亡虽不值一提,可对士气的打击可太大了! 前锋的队伍磨磨蹭蹭,一个个猫着腰,手拿长枪大刀在地上戳戳点点,前进速度比乌龟还慢! 黄、莽二人勃然大怒,按这速度明天也到不了复州城。可是蝼蚁尚且偷生,任凭二人三令五申,派了亲卫上前催促,速度就是快不起来。 黄台吉无奈至极,和莽古尔泰商量一番后,下令大队避开官道,从两侧加快通行。 果然下了官道之后,虽然路况差了许多,速度却快了起来。 “哈哈,还是八弟有办法!” “刘爱塔把地雷埋在官道,咱们不走便是!” 黄台吉手捋须髯,心中正暗暗得意。忽听轰轰轰炸雷连响,官道两侧的斜坡遍地开花,接连有四五颗地雷炸开。 尽管士兵已经尽量分散,仍是被炸的人仰马翻。虽然死伤一共不过数人,然而那胳膊腿满天乱飞的场景,实在太过惊人。 炸点附近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一个丢了腿的倒霉蛋,抱着自己的大腿根嚎的惊天动地: “我的腿!” “我的腿没了!” 幸存的鞑子无不心惊胆战,一个个呆立当场。哪怕是悍不畏死之辈,也生怕一脚踏出就轮到自己缺胳膊少腿。 黄、莽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震惊之色。黄台吉气急败坏: “难道地雷不要钱嘛?” 以两人的认知中,火器都是极其昂贵的。李四白有这漫山遍野埋雷的钱,早招兵买马打下辽阳了! 殊不知金州的地雷,可比人便宜多了。要不是钢铁产量有限,地雷价格还要便宜的多! 这下两大贝勒都犯了难,官道有地雷,道路两侧地雷似乎还更多。他们总不能到田地里行军吧? 倒不是他们有那善心爱护庄稼,而是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比雷场也快不了多少。 莽古尔泰气的眼冒凶光: “来人,把运送辎重的包衣奴才带过来!” 黄台吉脸色微变,却一语不发。默许了莽古尔泰的命令。两大贝勒意见一致,手下立刻飞马传令去了。 片刻之后,数百衣衫褴褛的包奴才被带到二人马前。 莽古尔泰满面带笑: “你们这群狗奴才,今天主子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能活着走到复州城下,我就许他入我正蓝旗!” 原本满脸木然的包衣们,闻言无不色变。死鱼一般的眼睛里,也纷纷有了光彩。 然而奴才当的久了,谁都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即使有些心动,也没一个人吱声。一个个低眉顺眼,只是偷眼看向黄、莽二人。 莽古尔泰也不需要他们表态。画完大饼立刻大手一挥: “去吧!后退半步者,斩!” 数百包衣牛羊一般,又被军兵赶着到队伍最前方,沿着官道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就轰的一声炸响,一个包衣被炸断了大腿血肉模糊。 其余的包衣吓的魂不附体,有人惊声尖叫,有人吓的四散奔逃,顿时又踩爆了两颗地雷被炸上天。 还有几个吓的掉头就跑。被身后督战的鞑子狞笑一声,挥刀就砍倒当场。 原本包衣们在后方运输军器粮草,虽然听到几声爆炸却不明所以。此时却是都明白过来,合着把他们拉过来是趟雷的,难怪莽古尔泰如此大度,还说什么抬旗? “抬旗,抬个屁啊!” “狗日的鞑子不得好死!”。 眼看前有雷区,后有鞑子屠刀,根本就是必死之局。平日里再恭顺的奴才,此时也都各怀心思,想找一条活路出来。一个个左顾右盼,嘴里大骂主子的大有人在。 “快走快走!” “再磨蹭小心你的狗头!” 身后的鞑子兵哈哈大笑: “二位贝勒太英明了,一招便破了明人的地雷阵” 说话间各拿刀枪,逼迫包衣们继续前进,有敢拖延的轻则拳打脚踢,重则一刀砍死。 辽东满地无谷人,杀都杀不完,包衣奴才死光了再抓就是。 几百包衣彻底绝望,连哭带喊迈步往前挪去。往前还能拼一拼运气,往后那是必死无疑。 官道之上地雷并不少,只听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才行出二十余里,包衣已经伤亡近百人。 那些炸死的反倒痛快,反倒是缺胳膊少腿的那些,只要一声哀嚎出口,立刻就有鞑子上前一刀砍死。 转眼行程过半,一座大山横亘眼前。正是复州城北十里的伏龙山。只要穿过山间峡谷,复州城就在眼前了。 眼看目地在望,黄台吉表情反而凝重起来“” “此处地势狭窄,恐怕地雷比别处更多啊…”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 “这有何难” “来人,再给我拉二百包衣到前方开路!” 片刻之后,三百多包衣奴才重新整队,满脸绝望的往两山之间走去。 事实正如黄台吉所料,伏龙山谷道之中,地雷的密度要高的多。 短短数百米的路程,就有几十人被炸死。血肉横飞惨状不忍卒睹。 “这些畜生!” 且说右侧山崖之上,几个飞虎队员匍匐在草丛之中。看着下方惨状,忍不住低声咒骂! “住口!” 刘启一声低喝,止住了队员们的骂声。此处距离下方山道不过五六十米,若是惊动了鞑子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自蒙元起,鞑子驱赶百姓冲阵攻城屡见不鲜。若是这都克服不了,那就别打仗回家抱孩子算了。 几个队员义愤填膺,却也只能把满腔怒火憋回肚子,喘着粗气等待着。 片刻之后,鞑子以近百包衣的性命,终于扫清了大路上的地雷。 眼看前方危险解除,鞑子们再不耐烦慢慢磨蹭,一窝蜂的涌进了狭窄山谷,短短数百米山道,转眼就挤进了两千余人。 山崖之上,刘启见状大喜。口中低喝一声: “点火!” 第380章 疑兵之计 轰!轰轰!轰轰轰! 鞑子大军前锋出了山谷,后卫尚未进入之时,山道两旁轰隆隆忽然连炸响。 无数碎石、铁钉、蒺藜,好似烟花一般,从地下喷涌而出,又似暴雨横飞噼里啪啦的打在鞑子身上。 血肉之躯,如何受到了弹片摧残。转瞬之间,山谷中哀嚎震天,无数人被炸的血肉模糊。 更可怕的是,炸点并非一个。而是自山谷中间而起,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朝南北两侧山谷出入口迅速蔓延! “是炸药包!” “山崖上有人!” 黄台吉睚眦欲裂,爆炸响起的那一刻,就想起长生岛冰海的遭遇。 两人只记得的让包衣奴才趟雷,却忘了金州还人工点火的炸药包! “闭嘴吧你!” 莽古尔泰哪还管的了有人没人,一扯黄台吉的胳膊,两人扑通一声摔下马来。 轰!轰!轰! 无数铁片蒺藜飞射而来,却被二人的战马挡的严严实实,瞬间被崩成筛子。 周围的亲卫就没那么好运,一个个如稻草人般被冲击波掀下马去。 剧烈的爆炸持续了足有半分钟,整个伏龙山谷好似遭遇钢铁风暴,从头到尾被犁了个遍。 反倒是趟雷的包衣已远离谷口,此时回头观望,被眼前惨烈的景象惊的目瞪口呆。 “快救人!” 除了谷中两千多人,队伍两头还有万余人毫发无损,此时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开始抢救伤员。 “二贝勒?三贝勒?” 几个亲卫一通寻找,终于在两匹半死的战马身下,把惊魂未定的莽古尔泰和黄台吉拽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莽古尔泰只是左腿肚子扎了一颗蒺藜,黄台吉竟是毫发无损。 “二位主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黄台吉抬手止住手下的阿谀,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我军伤亡如何?” 那侍卫顿时脸色一暗: “回主子,有八十多人当场炸死,轻重伤员一千有余…” 黄台吉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竟是难得的松了口气。 虽然伤亡惊人,但好在死的不多。否则二人根本没法和野猪皮交代! 山崖之上,眼看越来越多的鞑子爬起来,刘启恨恨的放下望远镜: “兄弟们,撤!” 若是李四白在这,绝对会告诉刘启,这个战果已经相当不错。 毕竟黑火药不是炸药,即使专门添加了弹片,威力还是比不上钢壳的地雷。 就是那百十来个倒霉蛋,也多是被弹片击中眼睛喉咙等要害,或是伤了大动脉流血而死。直接被爆炸震死的微乎其微。 且说刘启等人一动,山下鞑子立刻发现山梁上有人。立刻有那缺心眼的,连伤口都顾不上包扎,就弯弓搭箭射向飞虎队。 然而从山下往山上射,那效果可想而知。反倒惹火了刘启,六十人边撤边还击。 砰砰砰枪声一响,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鞑子队列,彻底乱成一锅粥。 且说伏龙山南口,队伍最前的数百包衣,眼看鞑子死伤惨重,又被飞虎队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几个汉子交换一个眼神,忽然之间暴起,把几个看守拉的鞑子一把下马来。 此时大队鞑子都在救援同僚,根本没人注意到几个倒霉蛋,瞬间就被几个包衣勒断脖颈而死。 趁着双方打的热闹,数百包衣一哄而散,纷往伏龙山中跑去。 鞑子大队虽然立刻发现,却是无暇阻止,眼睁睁看着数百包衣跑了一干二净。 飞虎队的人也不恋战,长短枪齐射三轮后,便一声呼哨往深山跑去。 伏龙山并非名山大川,以鞑子的兵力若是穷追不舍,完全可以把飞虎队以及逃走的包衣赶到平原上消灭。 不过黄莽二人哪还有这个心气,就交火这屁大工夫,就又有五六人流血而死。 两人再顾不上别的,指挥手下全力救护伤员。拔除弹片包扎止血。等把千余伤员都打理好,已是黄昏时分了。 二人无奈之下,只能就地扎营先休整一晚再说。 且说吃过晚饭之后,主帅营帐之中人影幢幢: “八弟,这次出师不利,还没到复州就已损兵折将,这一仗恐怕不好打啊…” “唉,五哥。我何尝不知呢…,那李四白诡计多端,就算打下复州,恐怕也是两败俱伤之局…” 莽古尔泰忽然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悠然吐出一朵烟云: “其实大汗早有意放弃复州,只不过咽不下这口气,才让你我前来征伐…” 这事后金高层人人皆知,黄台吉却好像第一次听说: “哦,竟有此事?” 兄弟二人眼神交接,忽然间都笑了起来… 次日一早,鞑子大军开拔。昨日包衣逃走大半,却还有一些在队末运送辎重没逃掉。全部被赶到前方趟雷。 一路之上雷声轰隆,又折损了上百包衣之后,大军终于来到复州城下。 北门之外里许外,黄台吉和莽古尔泰驻马眺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这刘爱塔变戏法呢?” “这踏马才几天啊?” 原本两丈五尺的复州城墙,此时已经加高到三丈。千万别小瞧这五尺,路上按两丈五打的云梯,现在全不够长了,就算加上些许余量勉强能用,角度太陡也不顺手。 黄台吉也也是瞠目结舌,半个多月加高出五尺城墙,已经超出他的认知了。 而且城头上人影幢幢,光是北门怕是就有数千人驻守。 “莫非刘爱塔把所有兵力都聚到北门了?” 黄台吉心中怀疑,立刻高声喊喝: “来人,给我到东西南三城看看!” 几骑探马扬鞭而去,片刻后便 策马而回: “报!东西南三门,城上俱有数千守军!” 莽古尔泰也不相信,皱着眉头道: “你怎知是守军?而不是城中民壮?” 那斥候一脸的笃定: “回二贝勒,奴才刚才镫里藏身藏身抵近城下,看到城头的人都穿着青色战袍…” “嘶~” 黄、莽二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后金立国数年,但至今也没有统一军装。除了杂七杂八的日常衣物,大多还是穿着缴获的明军战袍。 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能数千人统一着装的,就只有大明的军队! 所以那斥候话一出口,两人便再没有半点怀疑。 可这样一算,四门守军直接过万,他们一万人想攻下复州岂不是痴人说梦? 二人对视一眼,顿时都心生去意。不过来都来都来了,不打一下是不行的。 只见黄台吉高高举起右手: “擂鼓!攻城!” 第381章 虎头蛇尾攻城战 轰!轰! 复州北门护城河外,冲在最前的两辆盾车轰然炸裂。破碎的木板和残肢漫空乱飞。 后阵观望的莽古尔泰脊背发凉: “奶奶的,刘爱塔果然在城外埋了地雷…” 黄台吉也是咬牙切齿: “好一个李四白,还真把复州弄成铁刺猬了…” 两人虽然胆寒,却丝毫不急。因为第一批攻城的盾车,都是汉人包衣推动的。只要能清除地雷,死多少也无所谓。 在督战队弓箭驱使下,转眼又有三辆盾车冲到河边,随着轰隆隆几声炸响,转眼又被炸上了天。躲藏其中的包衣死伤惨重,哀嚎之声震动整个战场。 看着城下的惨状,城头之上张盘眉头紧皱。忽然耳边脚步声响,马道上刘兴祚大步流星的走来: “张游击,为何还不开枪?” 张盘闻言面露不忍: “副将大人,城下都是我辽东汉民,被鞑子逼迫攻城” “既然已经死伤惨重,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刘兴祚闻言愕然,目光中满满的震惊。没料到这个张盘竟然如此幼稚。 按说他一个降将,本不该和同僚冲突。不过李四白早有言在先,张盘虽是主力,但守城大事由他做主。 当下顾不得得罪人,冷哼一声道: “糊涂!” “你越是手下留情,鞑子越会变本加厉驱使汉民攻城,你这才是在害他们!” 张盘虎躯一震,顿时汗流浃背: “副将大人,末将知错了!” 刘兴祚这才面容稍霁: “马上开火,其中分寸你自行拿捏!” 看着刘兴祚扬长而去的背影,张盘脸色变幻,终于咬牙挥手: “开火!” 靖海营虽不是赤塔李四白亲自编练,但火器战术一脉相承。这几年虽练的炉火纯青,但除了小股鞑子的侵扰,还没遇到过一次大战,早就憋的哇哇叫。 他们可没有张盘那么悲天悯人。帮着鞑子攻城,在他们眼里就是汉奸伪军。随着张盘一声令下,城头枪声顿时响成一个点。 那些盾车被毁,没了遮蔽的包衣奴才,瞬间被打倒了一片。不少哀嚎不止的伤员,瞬间就没了生息。 张盘虽知道刘兴祚说的没错,可见到如此惨像,仍是于心不忍。 趁着第一轮齐射停息,抓起一个铁皮喇叭朝城下大喊道: “降者不杀!” 轰!轰!轰! 话音未落,又有几辆盾车被炸上了天。绝望的包衣们正哭爹喊娘,忽听到降者不杀四个字,顿时啥都顾不得了。纷纷跪倒在地举手投降。 张盘嘴角刚刚翘起,就听咻咻咻一阵鸣镝之声。投降的包衣瞬间被箭雨覆盖,当场被射成刺猬。 张盘满脸错愕,随即勃然大怒。可鞑子远在在燧发枪有效射程之外,他也无可奈何。 城下的汉人包衣人都傻了。往前被炸上天,投降被箭射死。今天就注定没活路了? 正绝望之间,忽听城头一个声音传来: “蠢货!还不把盾车掉头!” 被两面夹击的包衣们,此时已经是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任何可能活命的办法,都会下意识的执行。 只见冲在最前的几辆盾车,眼看就要靠近河边雷区之时,忽然间一个漂移,尾前头后原地掉了个头。 鞑子督战队顿时傻眼,下意识一轮箭雨射去,只听夺夺夺一阵乱响,全都钉在盾车挡板之上。 车后的包衣一阵欢呼: “得救了!” “兄弟们快调头啊…” 话音未落,二十余辆正冲锋的盾车几乎同时转弯,眨眼间就完成调头,把挡板对准了身后的鞑子。 督战队的弓箭彻底失效。只能策马挥刀杀了上来。然而刚进到北门百米之内,就听一阵爆豆般的枪响。督战的鞑子噗通噗通接连被打下马来。 哐!哐哐! 忽然后阵锣声几声响起。幸存的鞑子大喜过望,纷纷拨马逃回本阵。 黄、莽二人为保存实力,本就不想强攻。后又误以为城内守军过万,更有地雷和自生火铳,自忖凭他们一万多人,根本不可能打下来。 之前包衣伤亡多少,两人都不在乎。此时真鞑子开始死伤,两人顿时就坐不住了。 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打到这种地步,也就差不多了。便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心说只要回去据实回报,大汗定然不会怪罪,却是连弄虚作假的功夫都省去了。 眼看鞑子大军潮水般退去,城头张盘大喜过望: “副将大人,还是你的办法好!” 刘兴祚笑而不语。他干了这么多年汉奸,又铆足了劲起义。这些临阵倒戈的场景,他不知道推演了多少遍。这才能随口一句,救下了数百包衣。 张盘仍滔滔不绝: “这些汉民上过战场,只要收入军中稍加训练,立刻就是一批好兵!” 刘兴祚闻言色变,脸立刻沉了下去: “兵宪大人有令,一应降兵俘虏,全部解送金州,不得擅自留用!” 张盘闻言愕然。这事他怎么不知道?刘兴祚却是心中一阵得意,同样是降将,他就得以带本部驻守复州,两相对比更见李兵宪对自己信任。 殊不知李四白此举,纯是未雨绸缪。在另一条时间线,张盘就是因为太过相信汉民,在旅顺被新投诚的汉军倒戈一击,身陷重围力战而死。 且说鞑子退走之后,两波上千的汉民包衣,通通被解送到金州。由小马亲自带人甄别。 凡有父母妻儿,家人被鞑子所害者,才有参军资格。余者全部组成铁军煤军,前往莲山等地挖掘煤矿铁矿。 自打李四白收复复州。不论是枪支弹药,还是地雷钢筋农具。钢铁的需求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只靠南山的矿石产量,已经不足以支撑耕战需求。他不得不恢复了之前废弃的莲山铁场,以及周围的煤铁矿坑。 即使如此仍嫌不足,李四白已派出流民到复州,恢复以前官办的煤铁矿。即使储量也不大也聊胜于无。 随着他一声令下,金复两地废弃的矿场,忽然之间又热闹起来。 而挖煤冶铁,只是李四白众多安排之一。随着鞑子退走,无数流民倒流回复州。趁着农时错过不多,抓紧抢种玉米和土豆红薯。 好在复州大片田地都是熟田,有些去年还在耕种,最差的也就抛荒一两年,稍微拾掇便能有七八成产量。 而除了种地,还有一项同样重要的任务。鞑子刚被赶走,李四白便派出一万流民进驻永宁。 无数的砖瓦石料,被钢轴马车运到码头,再经海路转运到永宁,一万人三班轮替,昼夜不停的扩建新城。 至此,近十万新增流民,暂时都各安其位,如一架机器般快速运转起来。 而李四白本人,此时正在堂哥李长山引领下,在萱堡地下仓库中检查物资库存。 一间狭小憋闷的仓库内,看着一箱箱长毛的苹果,李长山脸如死灰: “属下无能!还请大人治罪!” 第382章 成与败 出乎李长山意料的是,看着储存不当苹果,李四白非但不怒,反而面露喜色: “通风口堵塞这是意外,当然怪不得你!” 李长山大感诧异: “再怎么说,也是我管理不当。要是及时检查,苹果又哪会长毛?” 李四白哈哈大笑: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不过这次你是大功一件,务必再给我弄出一批长毛的苹果来!” 李长山瞠目结舌,完全不明白李四白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讽刺自己? “大人,我这就叫人把烂苹果拿去肥田!” “万万不可!” 李四白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 “这事我亲自处理,你就不要管了。来人,去把孙求云给我叫来!” 直到被赶出库房,李长山才明白过来,李四白竟是真的高兴。顿时让他更糊涂了,难不成堂弟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四白当然不是失心疯。而是他发现这一仓苹果,长的毛是绿色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青霉,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自打起意提取青霉素,他就在琢磨菌种来源了。他的印象里,都是用橘子培养青霉。 去年冬他给陈信滔下了命令,顺道收一些橘子回来。结果虽然买回来不少,但不管李四白怎么糟践,那些橘子烂归烂,就没有一个长绿毛的! 气的他咬牙切齿,简直怀疑哪位神仙来给自己捣乱。 万没想到今天例行检查存粮,有一间最小的库房,被一只破鞋塞住了通风口,竟然把十多箱苹果闷出绿毛来。这种意外之喜,他不高兴才怪! 时间不长,孙求云就领了王二牛来,把十多箱苹果都搬到实验室。 李四白按照手搓小视频所说,指导两人用玉米花生汁液,制成营养液培育霉菌。七日之后青霉素原液制成,又按《炼金术》的方法,利用不同物质溶解度差异,成功提取出一瓶透明溶液。 当原始溶液摆在眼前,李四白心里七上八下。小视频时代的科普,很多都是扯淡,这玩意到底是不是青霉素,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好在实验室有显微镜,李四白立刻命人到医院,找了一个中箭的伤员,从发炎的伤口取了点脓液来。 显微镜下,看着霉菌溶液周围的细菌纷纷死亡,形成一个环形的空白地带。李四白大喜过望: “马上用兔子做实验!” 孙求云师徒不敢怠慢,割开了十只兔子的后背,只待其化脓感染之后,小剂量注射霉菌溶液。 一日之后消息传来,兔子伤口化脓。李四白立刻赶去实验室,亲自观察注射效果。眼看兔子一个个活蹦乱跳,这才放心的离开。 可当次日李四白再次来到实验,看着兔笼瞠目结舌: “怎么会这样?” 只见笼中的十只兔子,伤口感染大有好转。然而每只都添了新毛病。 有的趴在笼子边呕吐的,有拉屎蛋儿带血的,还有四脚朝天抽抽的,反正就没有一只平安无事的! 孙求云和李四白学了不少,一脸迷惑的问道: “莫不是大人说的那个过敏?” 李四白沉吟道: “就算兔子再怎么易敏,比例也不可能达到百分百吧!” 王二牛一脸懵逼: “大人,那怎么办,咱们还试么?” 李四白一琢磨,伤口好转说明有效,当然不能轻易放弃: “孙老二牛,辛苦你们一下,咱们改用牛羊来试!” 别说牛羊,就算李四白说用人,这师徒俩都能立刻给自己来一针。二话不说就去协调其他部门了。 转眼又是数日,孙王二人先后用猪狗牛羊做了实验。虽然抗感染效果不错,但所有动物都出现了不良反应。有一头猪用药剂量稍大,甚至直接一命呜呼了… “坑爹啊!” 李四白心中大骂不止,即使他知识再匮乏,此时也明白过来。这土法青霉素不知何故,虽然有杀菌功效,但同时毒性不小! 谁要信了手搓博主的邪,用了这青霉素来治病,就算治好了感染也有一半的机会被毒死! “难不成是苹果的绿霉品种不对?” 李四白疑神疑鬼,却不知道不论是苹果还是橘子,所生的扩展青霉都只能提取展青霉素,虽然能杀菌但毒性很大,和提取青霉素的产黄青霉菌种截然不同。 忙碌半个来月,结果弄出一堆毒药。孙求云师徒大为沮丧: “大人!这青霉怎么处理?” “扔了!” 李四白心灰意冷,以后世的眼光,吃毒药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事。 王二牛端起溶液瓶,就要出去扔掉。被孙求云一把拦住: “大人,还是留着吧!” “说不定哪天,还能用的上!”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想起这年头伤口感染死亡率超过两成,就算这药有毒,没准真有那能豁出去的。 “行,那就先养着吧…” 青霉素制取失败,让李四白很是沮丧了几天。这天他正在办公室冥思苦想,哪里能搞到无毒的菌种。忽然小孟推门进来: “大人!五小姐让我给您带句话,你要的那件东西做好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你们两口子可真有意思,都结婚了还叫什么小姐…” 话说一半他忽然愣住: “你说什么?那东西做好了?” 小孟点点头: “没错,让您有时间去看一下…” 话音未落,李四白已经夺门而出,一阵风似的跑了… 金州机器局内,李四白抚摸着眼前粗犷的钢铁怪兽,神情亢奋胸中激荡不已: “成了!终于成了!” 机器局的高手们忙碌小半年,终于铸造出强度合格的气缸,用镗床打磨的光滑如镜后,成功组装了这个世界第一台蒸汽机! 什么野猪皮什么东林党,什么流寇什么洋鬼子? 当蒸汽机全力运转,所有的妖魔鬼怪都会被碾成碎片! 看他如同梦呓般的表情,一旁五花一脸好奇: “哥!这东西到底是干啥的呀?” “我们累死累活小半年,现在总该说了吧” 李四白嘿嘿一笑: “这是一台用热蒸汽驱动的机器,力量比水轮机大十倍!” 五花在机器局这么久,一般机器构造都门清。她早看出这是一台机器,只是一直不明白动力从哪来。 听说是蒸汽动力,顿时瞠目结舌: “蒸汽能有这么大的劲?” “你不信?” 李四白哈哈大笑: “咱们试试就知道了!” 第383章 改变世界的新生儿 “我的天!” “这可比水轮机劲儿大多了!” 当锅炉中熊熊烈火被点燃,这台往复式蒸汽机咣当咣当运动起来。昔日慢吞吞的轧机,速度都陡然快了起来。 看着原本六七次才能轧制合格的银板,竟然三次就达到了标准厚度。五花和众位工匠无不啧啧称奇: “这蒸汽机太厉害了!” “大人,我看这轧铁板都差不多了吧?” 李四白笑的合不拢嘴: “没错,以蒸汽机的充沛动力,以后轧床、拉丝机都能用起来了!” “锻锤和镗床以后都要换上蒸汽动力…” 匠人们闻言喜笑颜开: “哈哈,以后再也不怕动力不足了…” 五花倒没有工匠们乐观,掰着指头唱起反调: “哪有那么容易,这一台就花了我们机器局小半年时间” “要想全面更新动力,怕是得猴年马月…” 李四白闻言讪讪。这次之所以这么慢,就是因为他妄图一步到位。要求机器局用钢铸造蒸汽机。 金州虽能炼制出合格的钢水,但钢水比铁水粘稠冷却快,用沙模铸造大型构件难度爆表。气孔、缩松、开裂比比皆是,机器局不知报废了多少个,才侥幸弄出现在这个气缸! 而铸造成功不过是个开始,为了将气缸内壁镗的光滑如镜,机器局报废了无数刀头。 大型钢铸件和高硬度合金刀具,这两项技术攻克之前,制作纯钢蒸汽机太过艰难。 还好李四白早有备案,轻叹一声道: “这台原型机是母机,要求自然高一点。后续的机器还是用铸铁气缸吧!” “太好了,用铸铁的话,估计一个月就能出一台!” 众人闻言顿时欢呼起来。金州的铸铁技术已经十分成熟,铸炮铸气缸都不是难事。 这一个多月,基本都是镗气缸内壁的的工时。尺寸越大时间越长,如是小型微型气缸,可能十天八天就完工了。 看着他们欢呼雀跃,李四白无奈摇头。他脑子里有现成的蒸汽轮机和三胀式蒸汽机,结果技术所限,只能弄出个最落后的往复式蒸汽机。 甚至连用钢铸都做不到,只能用最落后的铸铁。实在是令人丧气。 且说蒸汽机既成,机器局立刻加班加点忙碌起来。这是个水磨功夫的活,李四白着急也没有用,眼看萱薇肚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怪,干脆躲回家里陪老婆。 “夫君,人家想吃臭豆腐!” 半夜三更,李四白被老婆摇醒,看着萱薇垂涎欲滴的眼神,李四白脑瓜子嗡嗡的…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明朝就有臭豆腐了!更是纳闷萱薇一个京城官宦女,咋会吃过湖南小吃? 当然最要命的是大半夜的,就算金州真有臭豆腐,他上哪去找啊? “娘子…” 李四白嘴里才蹦出两个字,萱薇垂涎欲滴的眼神,已经变成泫然欲泣,两条肉肉的藕臂摇晃着他的胳膊: “人家要吃嘛~” “买,我这就派人去买!” 李四白知道这关是过不去了,立刻爬起来到门外,塞给站岗的亲卫三块钱: “三儿!你马上去旅顺,看看有没有卖吃臭豆腐的…” “不管有没有,看到什么小吃通通给我买回来…” 吴三儿目瞪口呆,豆腐臭了还能吃?不过大人有命,他哪敢耽搁,立刻下楼马不停蹄赶往码头。 这年月哪怕坐船,速度也是极其有限。吴三半夜出发,回来时已经黄昏了。 你还别说,旅顺如今是辽东第一繁华港口。南方客商带来了全国的小吃,还真被他给买着了,用冰桶一路抱着带回萱堡交到李四手上: “大人,这是剩下的钱” “就当是你的出差补助吧…” 李四白转身进了家门,只留下吴三儿看着手里几枚平辽币目瞪口呆,一块多那是他半个多月工资了! 当李四白把臭豆腐送到老婆面前时,萱薇只吃了一块,就打了个哈欠: “夫君你吃!我有点困了…” 越是临近生产,萱薇越发的情绪多变。类似情况不止一次,李四白也早习惯了。 到最后一个多月,红梅也抛下双岛的公事,跑来萱堡陪伴萱薇生产。 而此时又到六月季风起,去倭国的商船又该备货启航了。复州城和永宁城加高完毕,全部加高到三丈五尺,现在正在扩建瓮城。鞑子小股人马,开始侵扰复州的乡村… 在辽南千头万绪,纷繁芜杂的变化中。平辽城传来好消息,萱薇在金州医院诞下一子。 当张氏抱着孩子出了产房,李四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整个过程极为顺利,让李四白所做种种准备,产钳也好麻药也罢,一样都没有用上。 消息传出,金复二州震动。各地区长军头纷纷送来贺礼! 萱堡之内喜气洋洋。上至实权官员,下至打扫卫生的保洁,乃至养济院的孤儿,所有人都得到两枚喜蛋。 李家上下更是欢天喜地。虽然李四白并非长孙,但谁都知道李家的富贵从何而来。 如今其他各房兄弟,最多的已经育有四个子女。而作为名副其实的当家人,李四白一天没有子女,那就是弱干强枝,上上下下心里都不得安生。 如今李四白终于有了儿子,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只要有了后代,就不怕他没动力发展家族。 且说李家各房亲眷,一一上门探望萱薇母子,各带重礼关怀备至。 女眷们在卧室围着宝宝打转,男人们则在大课厅内,叽叽喳喳的讨论孩子该取什么名。一般人各抒己见,说叫什么的都有。 李二黑听的郁闷,黑着脸打断众人道: “以前家里穷没办法,如今咱李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孩子的名字可不能再乱取了…” 李二黑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兄弟纷纷出言附和: “对对对,我看咱们也该弄个家谱派字取名…” 李老黑闻言一愣,沉吟着道: “其实咱家也有家谱,只不过自打被征发到辽东做了军匠,就和主家断了联系” “后来军户越来越穷,不读书不认字,名字也就瞎取了…” 屋内众人闻言愕然。尤其是小一辈的人,此时才知原来老家还有亲戚。 李四白想起当年,自己去辽阳时,几个堂哥纷纷改名的事,顿时心生好奇: “爷爷,莫非长字也是咱们家谱上的派字?” 第384章 三千颗地雷 李老黑老脸一红: “嗐,我的派字都忘了,更别提你们了!” 众人恍然大悟。老头纯属看老大儿媳妇给两兄弟名字取的不错,一就手都给改长字了。 结果就是李家第三代整整齐齐,就李四白的名字一枝独秀。 众人本来是想说,为后世子孙研究一套派字。现在知道原本就有,反倒不能随便派了。 事关大孙子取名,李二黑顿时有点着急: “爹,咱那家谱现在还在么?” 众人顿时都看向老头,正好小一辈最大的才几岁,统一改名正是时候… 李老黑手捋须髯吞吞吐吐: “在倒是在…” 众人顿时两眼放光: “在哪呢,快拿出来啊…” 李老黑神色尴尬: “就在咱家老宅正房,神龛里老君像底下,搬家时我忘拿了…” “嘁…” 众人一阵无语。如今广宁城都被鞑子拆了,杜家屯早人去楼空。成了辽阳和锦州之间,巨大无人区内无数荒村之一! 别说一个破家谱,就是百两黄金也没法去拿了。 只有李四白沉吟道: “若是爷爷没有记错,我派人跑一趟倒也不难…” 李老黑连拍胸脯: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记错…” 众人闻言差点绷不住,这么重要你给忘了? 老头言之凿凿,李四白只能当真。于是好大儿的名字只能暂时搁置,等拿到了家谱再说。 且说众人都告辞之后,夫妻俩头顶头,一起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萱薇自然而然的问道: “你们给宝宝取了啥名字?” 李四白把情况一说,萱薇顿时撅起了嘴巴: “天知道你那家谱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我儿子总不能一直没名字吧?” 李四白食指轻戳儿子肉嘟嘟的小脸,闻言头也不抬: “这倒也是,要不先取个小名吧!” “嗯,我看萱萱就不错” 萱薇闻言一脸嫌弃: “什么呀,没有一点阳刚之气” 李四白一想也是,这年代都是叫什么铁蛋狗剩之类的的贱名,这种叠字一点都不时兴。 “那就叫铁牛!” 萱薇闻言色变: “不要不要,难听死了!” 李四白连取几个名字,一个比一个难听,都被老婆一一否决。到最后他也没招了: “娘子,要不你取好了!” 没曾想萱薇嘴巴一撇: “那怎么行,你是一家之主,传出去多没面子…” 李四白一阵无语,大明朝混的不咋样,破规矩倒是不少。想到此处,忽然有了主意: “那就叫小明好了…” “小明?” 萱薇闻言愕然: “小名儿叫小明,怎么感觉怪怪的” 李四白一把抱起儿子举在半空: “明者,日月交辉大放光也!” “儿子,咱们也不用大放光,小小的放一点就行,你喜不喜欢?” 小家伙瞪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看着下方的巨人,忽然吧唧着嘴笑了起来。 李四白大喜,转头看向老婆: “娘子你看,他喜欢这名字!” 萱薇抬眼一看,顿时轻叹一声: “唉,那就小明吧,总比什么铁牛强…” 李四白举着儿子哈哈大笑: “我儿子叫小明…”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清亮水柱扑面而来: “哎呦…小明尿了…” “青花,快拿尿布来!” 在小明每日哭叫声中,萱薇终于出了月子。李四白也终于从家务事中抽身出来,恢复了之前的工作节奏。 恰逢此时侯定海从倭国回来,又带回大批白银和物资。李四白喜出望外,在办公室接见了他。 “大人,柞蚕丝今年倒是没跌,但铜和白银又涨了。如今一两黄金,只能换十两白银…” 大明现在金银九比一,这个利润已经很低了。只不过黄金不占地方,顺手赚个一成何乐不为。 李四白神色肃然道: “黄金无所谓,倒是铜不管多贵,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大明缺铜,一直缺到后世,甚至子弹都开发出钢壳的,可见铜稀缺到何种程度。 偏偏金州现在攒出蒸汽机,因为没有橡胶,密封圈都是用上好的紫铜。可以预见,日后铜的缺口比白银还大。 侯定海凛然领命: “定海明白,这次共带回两万斤铜,五万斤硫磺!” “这次长崎之行,去除成本共赚得白银十三万两…” 这个利润虽持续下滑,但李四白还是非常满意的。随着越来越多职业工人的出现,工资的支出越发惊人。军饷加工资,最多时一个月发出去近三万块。 长崎贸易作为最大的白银来源之一,由不得他不上心。 刚送走了侯定海,小孟拿着一份公文推门进来: “大人!刘兴祚来信!” 李四白接过一看,顿时面露喜色: “这下复州稳了!” 见小孟面露疑惑,李四白一抖手上公文: “复州城和永宁城完工,请我去视察呢!” 小孟闻言大喜: “太好了,这下鞑子看鞑子怎么打!” “大人,你要去视察么?” 李四白微微点头: “虽然城墙加高了一丈,但到底是两座小城,鞑子若真舍得用人堆,还是守不住的!” “我得去给他们上一道保险才行…” 三日之后,李四白带着新建的亲卫队驾临复州,刘兴祚和张盘一左一右,陪着他登上城头。 “兵宪大人,如今复州城墙高三丈五尺,宽一丈五尺,凭我和张游击的三千兵马,挡住两万鞑子不是问题…” 李四白哑然失笑: “那三万呢?” 刘兴祚顿时语塞。上次要不是靠着地雷,又用筑城的流民冒充士兵,黄台吉一万多人他都挡不住。 刚才习惯性吹牛,没想到李四白还认真了。只好尴尬的挠挠头: “回大人,若真有三万鞑子,复州必破…” “倒也未必!” 李四白呵呵一笑,抬手往城下一指: “我给你三千颗地雷,只要把护城河外三十丈内,通通变成雷场!” “哪怕鞑子来了五万大军,怕是也不敢上前!” “三千颗?” 刘兴祚和张盘瞠目结舌,上次一千颗地雷,还分了五百颗铺在路上,都把鞑子炸的哭爹喊娘。三千颗啥效果,两人简直不敢想! 李四白嘿嘿一笑: “没错,而且这三千颗地雷,是给你一个人的,张游击我另有任用…” 第385章 永宁城的重要性 刘兴祚闻言吃了一惊: “张游击要走?那岂不是只剩我一人守复州?” 李四白玩味一笑: “怎么,没有信心?” 刘兴祚闻言讪讪: “大人,不是卑职无能。就算加上单盖忠的千余人,复州也只有三千多人马!” “真对上鞑子上万大军,就算有地雷助阵,恐怕也有些势单力孤啊…” “三千人啊!已经不少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一指张盘道: “你问问张游击,我金州一共多少兵马?” 张盘立刻上前一步: “刘副将,我金州五营战兵,加上大人亲卫飞虎队,也不过六千之数…” 刘兴祚瞠目结舌。他数次攻打金州,回回都是损兵折。心里一直纳闷,金州到底有多少人? 起义之后有心询问,又怕事关机密引发误会。此事在他心中便一直是个谜团。 此时听说拢共才六千多人马,实在是打破了他认知,愕然半晌油然叹服: “大人用兵入神,卑职萤火之光,实难与大人皓月之光相提并论…” 李四白喟然道: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本官不善用兵,不过是仗着火器犀利,勉强守住城池而已…” 你就骗鬼去吧! 刘兴祚心里愤愤不平,因为他当初就是这么想的。然而长生岛冰海之战后,他就知道是看低了李四白。 到这次伏龙山阻击战,他就知道李四白真有一套。尤其是在火器运用上,全是些前所未有的战术! 李四白兀自滔滔不绝: “所以守城用不到那么多人。只要刘副将把部队精简到两千人,我就给你换装全套的燧发枪。并派人教授训练相关战术!” 刘兴祚闻言愕然。他是万万没想到,李四白不但不给他增兵,竟然还要求他裁军一千人! 换做别人这么干,他半点不带犹豫就会扯旗造反。可燧发枪的威力,他是亲眼所见。 一轮齐射之下,真是当者辟易!如果只是用来守城,两千火枪兵比他那三千多步兵强多了! 而且李四白总共才六千多战兵,他要是独领三千兵马,难免有主次不分的嫌疑。 到底是挨过燧发枪毒打的人,刘兴祚只犹豫半秒,就果断躬身行礼: “兴祚全凭大人安排!” 李四白哈哈大笑: “很好,刘副将如此通情达理,本官也不会让你吃亏” “我再送你五门长管炮,加上地雷之威,定可把复州守得固若金汤!” 刘兴祚闻言大喜: “多谢大人厚爱!” 李四白面上好爽,其实心里也疼的滴血。生产铸铁炮对他来说虽然不难,但镗炮膛是生产力问题,即使有水轮机的助力,如今每个月也就是一两门的产量。 迄今为止,一共三十多门新炮,基本都用在金州卫和平辽城。就连旅顺水师的新船,也就上一门船头炮自保之用。这回一次给了刘兴祚五门,也算是大出血了。 除了武器装备,李四白这次过来,还给复州军统一更换了军服。 为不引人非议,金州军至今仍穿的大明战袍。反倒是屯田流民,都穿的是后世短款工装衣裤。因为便于劳作,且舒适保暖,倒是没引起半点议论。 李四白停留数日,完成复州军整编之后,便和张盘一起赶往永宁城。 自打飞虎队夜袭永宁,杀光了所有鞑子放走辽民奴隶后。永宁城便被鞑子废弃了。 这次复州起义,李四白派了一万流民驻扎城内。在飞虎队辖制下,经过数月的昼夜不停赶工,新城终于重建完成。 重筑后的永宁城,周长由三里八十步扩展到三里半,高度翻倍达到三丈五尺。虽然仍是一座小城,但防御能力已和从前天差地别。 且说一行人进城之后,靖海营一千人分为两部,分别驻扎于城西南东南二角,原苑马寺监和永宁监中。待一切安排妥当,李四白和张盘登上南门城头。 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田野,李四白神态悠然满脸陶醉: “张盘,你可知我为何重筑永宁?” 张盘闻言一愣。须知鞑子但凡攻陷一城,除少数有能力长期占据的其余一律拆毁。就像广宁这种镇城,都没能逃此厄运。 然而永宁监城因城墙低矮,鞑子对其极其轻视。既未拆毁也没有派兵驻守,只是被视作一个巨大的托克索田庄。 如此可有可无之处,李兵宪却大费周章,运来无数砖瓦条石重筑城池,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盘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然发现李四白一直看向远方。好奇之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望无际的青纱帐。不由得心中一动: “大人,可是为了庇佑辽民屯田?” 李四白微笑转头: “所谓仁者爱人!难得你能跳出战争思维想到民生之事,我果然没看错人!” “大人谬赞!末将也是侥幸猜到…” 张盘被夸的脸上一热。还好他皮肤黧黑,倒也看不太出来。 李四白恍若未闻抬手一指: “此处往南数十里到复州城下,是复州境内最大的平原!” “只要我们守住永宁,就能让辽民安然耕种这三十八万亩熟田!” 要说哪条路扼守要冲,哪条路能断敌归路,张盘心里门清。而永宁监的耕地面积,他还是头一回听说。闻言吓了一跳: “有这么多?” 李四白哑然一笑: “其实还不止呢!这只是永宁监初建时,辽东都司所定额田” “数百年来,又新开了十几万亩军屯。眼前这块平原,起码就有五十万亩!” “五十万亩?” 这巨大的数字,惊的张盘瞠目结舌: “那为何鞑子不全力耕种?” 李四白哑然一笑: “鞑子全族不过二三十万人口。除了上阵征战的精壮,能充当守堡庄头的能有多少人?” “光是辽沈一带,就够他们开垦的了,又能派多少人到辽南种地?” 张盘恍然大悟: “所以大人派飞虎队扫了他们的田庄,鞑子便在无力经略辽南?” 李四白微微点头: “不错!根据细作回报,鞑子甚至想要放弃复州,全员退守到盖州一带…” 其实细作哪有这么大本事,探听到鞑子的未公布的政策。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被他拿来当论据了… 张盘此时已明白永宁的意义,心头反而沉重起来: “大人,我手下只有一营兵马,若是鞑子全军来攻,我恐怕寡不敌众啊!” “呵呵,我这次来正是要说此事” 李四白闻言了然一笑,抬手往南一指: “你看那里!” 第386章 魏忠贤来信 顺着李四白手指看去,永宁监城南门十几米外,一条宽阔的大河曲折蜿蜒,自东向西汇入十余里外的渤海。 张盘熟知地理,立刻脱口而出: “大人是让我借永宁河御敌?” 李四白闻言失笑: “护城河再宽,也有被填平的时候。我是让抓紧时间疏浚河道,这样旅顺水师就能逆流而上,快速支援永宁!” 张盘越听越是疑惑: “大人,那冬天怎么办?” 李四白抬手往西一指: “此处距海边不过十四五里,步兵行军最多大半个时辰,骑兵更是顷刻可至!” “一旦鞑子倾巢来攻,金州军最多一昼夜,便可从海上来援!” 张盘闻言沉吟不语。李四白所说虽然不差,但都是最理想的状况。但凡中间出现纰漏,永宁就可能遭到灭顶之灾。事关前途命运,他哪敢胡乱应承? “若是鞑子隔断交通,消息未能及时传出,大人岂不是救援不及?” 张盘推三阻四,李四白反而笑容更胜。因为说的都是现实问题。 自打鞑子占领辽南三卫,沿路的烽火墩台已全部被拆毁。如果鞑子突然围城,确实有隔断消息的可能性。 不过这事李四白早有预案,从容一笑道: “这个简单,你可在城内和海边,各建一十八丈高塔,以琉璃镜反光为信号。一旦鞑子来袭,随时可把消息传递出去…” “我会派人沿海岸线,每隔四十里修筑一座灯塔,不但能快速传递消息,还可作为航标,为水师船导引方向,保证夜里也能及时来援…” 张盘听得双眼圆睁,颇有大开眼界之感: “这灯塔妙啊!比烽火台方便多了!” 李四白继续加码道: “不止这些,我还会派一只飞虎队,专门警戒北方鞑子的动向” “另外再给你配两千颗地雷,你看永宁城可守的住?” 听说有两千颗地雷,张盘脸上终于露出自信笑容: “大人以考虑万全,末将若再守不住广宁,自会提头来见!” 李四白微微一笑: “那倒不必!广宁城内诸般事物,而尽可一言而决。本官只有一个要求,一应流民降兵,不许擅自收容,必须送至金州统一处置,你可记住了?” 张盘虽不明其意,仍是凛然拱手: “谨遵大人钧命!” 终于做通张盘的工作,李四白总算松了口气。只派靖海一营守永宁,的确是略显单薄。但话说回来,就算他想增兵,那也得有人才行! 刘兴祚守复州,耿彪守金州,赤塔坐镇平辽城片刻不得远离。 姜冲守旅顺,凌彪邱林的磐石烈火两营人马,要拱卫金东巨大的地域,防止阿敏从东凤凰城岫岩一线来攻。 可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飞虎队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机动力量。 当然只要李四白下令扩军,这些问题自然迎刃而解。问题是金州现在不过四十多万人口,就已经有近万的战兵。 也就是说不到五十人,就要供养一个脱产士兵。百分之二的军人比例,对一个地区来说已经算高的。 更何况金州生产力极端落后,数十万农民仅仅让大家吃饱肚子,就已经倾尽了全力,李四白哪敢再从中抽丁入伍? 而且就算他解决了吃饭问题。如果不能在野战中破解鞑子骑兵战术,他招个几万人也没意义。 所以他宁肯让多余劳动力上山砸石头,也不愿让他们去当兵。 毕竟砸石头的劳动力,还能转换成了条石物资储存起来。而多余士兵,时间精力只会白白浪费! 比如此时此刻,李四白一声令下,五大石场囤积的花岗岩条石,纷纷被装上马车运往码头。 和金州的施工队伍一起,登上一条条海船扬帆北上,选中合适的位置立刻靠岸卸货,就地破土碎石兴建灯塔! 自永宁向南到平辽城,海岸线不过数百里,包括永宁和复州城内两座,施工队一共选址开工十座灯塔。 与此同时,永宁城内的流民,也拦河筑坝,将永宁河水引向支流。 不消三日,原本的河道便干涸开裂。上万精壮流民手持锹镐,冲入河道开始挖掘。 其中很多流民,原本就是从复州逃到金州的。如今绕了一圈,又被打发回来。 只不过重回故地,一切却已截然不同。原本烧杀抢掠的鞑子,被金州军消灭殆尽。黄莽二敌酋万余大军,被打的铩羽而归! 吃了兵备道几个月口粮,又用了人家的种子农具,如今让他们疏浚河道,自是没一个胆敢不从! 于是修路的修路,挖河的挖河,修灯塔的修灯塔。整个复州都好似一个大工地一般,忙的热火朝天! 以往明金交界之处,只要明军修筑堡垒或是重建烽燧,必然引来鞑子攻打。 然而这次黄莽二人受挫于复州城下,便彻底没了大举进攻的可能。 小股人马的骚扰,又被李玄甲和刘启轮流出动拦截,止步于五十寨驿以北。 至此鞑子的触角彻底被斩断,对复州境内两眼一抹黑,连永宁筑城都不知道,更别说挖河修路建灯塔的事了。 且说李四白滞留永宁,每日在几个工地转来转去,却是只看不说任凭张盘拿主意。 倏忽十余日后,眼看张盘做事有板有眼,把各处人事都打理的井然有序。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卫队前往港口,乘船返回了金州。 先回家看了老婆孩子,休息一日才到萱堡上班。刚进门小孟就送来一封密信: “大人,是魏公公的急件!” 看着封套上的红标,李四白心下大奇: “他能有什么急事?” 别看两人义结金兰,但李四白还真没怎么求过这位大哥。平时也就是互通一些消息,最多是在天启面前敲个边鼓。 因为都没为彼此谋过什么大事,所以两人这秘密关系,至今也不为外人所知。 现在魏忠贤突然来了急信,李四白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万一老大哥给他出难题,让他交什么投名状,两人的关系恐怕就得曝光了! 虽然阉党即将进入全盛期,此时加入好处多多,但他李四白的名声也臭大街了! 李四白心里七上八下,满怀忐忑的抽出信笺,一眼看去顿时瞳孔一颤: “嘶~” 第387章 屁股坐到阉党一边 李四白目光一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自打天启重新派出太监到宁锦监军,阉党便快速起势,如今已势不可挡。 其中若说阉党有多大本事,那未免太抬举他们了。单纯是叶向高等人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天启,开始全面打压他们的小集团。 偏偏东林党不知进退。在李四白喜获麟儿之时,杨涟上书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和阉党的矛盾彻底公开化。 双方旗下言官御史,纷纷上书互爆对家黑料。然而阉党真正成型,不过是在天启三年,魏忠贤提督东厂之后。 新近招揽投靠的几个新人御史,怎么敌的过东林一系人多势众? 朝堂之上阉党迅速落入下风,魏忠贤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就当东林一系沾沾自喜之时,之前被东林打的落花流水,此时犹如丧家之犬的宣党、楚党看到机会,纷纷投入到阉党旗下,团结到了阉党周围。 魏忠贤正愁人单势孤,自然是来者不拒,主动投靠者都被委以重任。 其中有一人名为王绍徽,乃是宣党头子汤宾尹的门生,早前被东林压制的苦不堪言。无奈之下投靠阉党后,摇身一变升任左佥都御史。 王绍徽投桃报李,撰写了一本册子进献魏忠贤。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东林点将录》! 须知文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除了几个东林党核心成员,其余谁是铁杆谁是外围,魏忠贤也很难弄清楚。 忽然之间得到一本名册,顿时如获至宝!而东林党之名,自此真正浮出水面,随着《点将录》传遍朝野! 且说魏忠贤得到名册之后,便开始按图索骥,开始筹划精准打击。 然而所谓阉党,只能说是个原在野党的集合体。魏忠贤远没有影视剧中的滔天权势,一句话就能把官员下狱。 想要兴起大狱,必须按律行事证据确凿,也就是说必须要有案子才行! 然而阉党刚刚起势,手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案子。而缓急之间,想掀起大狱也难免引起天启反感。 不过这也难不倒魏忠贤。自己没有案子,那就从东林党手上的旧案里挖! 于是广宁沦陷的公案,再次浮出水面!熊廷弼与王化贞这两个倒霉蛋,被遗忘在天牢两年之后,终于被人记了起来! “唉!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四白轻叹一声,把信笺收回信封。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就陪老婆在家坐个月子,朝廷里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他这位结拜大哥此次来信,就是让他上书弹劾熊廷弼。熊魏二人无冤无仇,之所以要搞他,单纯是想把东林党拉下水。 魏忠贤的计划是,让熊廷弼死咬东林党人掣肘,把广宁沦陷的黑锅起码分一半到东林党头上! 然而熊大嘴又臭又硬,只肯照实说王化贞一人的责任。魏忠贤无奈之下,只能把他也列入打击目标。 虽然信中很多内情一笔带过,但李四白熟知这段历史,其中因果自是一目了然。甚至比魏忠贤本人更清楚! “大人,可是和金州有关?” 眼看李四白又是倒吸凉气,又是唉声叹气,小孟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相干的!” “是朝廷里的腌臜事!” 小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金州几年孤岛,如今上下都形成共识,只要辽南平安无事,谁管他外边天翻地覆… 然而李四白远没他表现的轻松。如果他真的上书弹劾熊廷弼,一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二是此举虽暂时能取悦阉党,却是坏了自己名声,等崇祯上台之后,还免不了被拉出来清算! 可要是不听魏忠贤的,那就全是坏处了。熊大嘴得罪人太多,偏又骨头太硬,死活不肯投靠阉党。 现在不但魏忠贤想弄死他,东林党同样欲除之而后快! 李四白要是敢说一句公道话,毫不夸张的说会得罪整个朝廷! 别的不说,如今金复二州一万多的兵额,每月从朝廷领饷一万五千余两。只要他敢出这个头,下个月这钱可能就拿不到了。 李四白此时终于明白,历史上丧良心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因为说一句真话的代价,大到他没法承受! 李四白想来想去,崇祯的清算起码得三年之后。那时候他还真不一定在乎了。 所以背靠阉党,和自己的好大哥合作,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当他把屁股坐到阉党一边。立刻就发现这次“封疆案”,阉党的手法实在太糙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阉党诬陷熊廷弼重金贿赂东林党,以求免去死刑。 最后牵连下狱的包括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所谓东林六君子,大半都是言官御史,东林党的文胆喉舌。 虽在东林党中声名赫赫,其实都是一些摇旗呐喊,徒有威望而无实权的角色。 而且魏忠贤出于恶趣味,东林党号称众正盈朝,他便在在贪腐方面做文章。 殊不知文官一支笔,即使家中良田万亩,在江南建起豪华园林,照样能打造出清廉如水的人设。 他非说杨涟左光斗收了熊廷弼的银子,就算真的收了,到五百年后照样没人信! 李四白揪着颌下刚冒头的短须,想到此处忽然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给东林党换一顶帽子…” 此念一生,李四白心中豁然开朗,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瞬间便冒了出来: “立刻叫小马来见我!” 他一惊一乍的,吓了小孟一跳,连忙出门传讯去了。 片刻之后,小马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大人找卑职有何吩咐?” “先坐下说!” 李四白提起茶壶,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这才说起正事: “小马,最近辽阳可有什么消息?” 辽阳的几个情报员,连李四白都没见过。一切消息都是单线到小马这里。 “大人,最近辽阳风平浪静。就是物价越来越贵,老奴一天比一天疯…” 李四白哑然失笑。自打老奴下令诛杀无谷之人,太多人盛传老东西疯了。 不过这也只是大家一个形容而已,实际老家伙脑子清醒的很。倒是物价腾贵的消息,让李四白精神一振: “小马,你传令给屠夫,让他想个办法和晋商搭上线…” 第388章 煤铁告急 李四白最终也没有弹劾熊廷弼。而是写了一封密信,派小孟二次前往京城见魏忠贤! 结果小孟前脚刚走,五花就查出有了身孕。让李四白很是被张氏埋怨了一番: “金州这么多人,什么事这么重要,就非得让你妹夫去办?” 他和魏忠贤的关系,金州就只有小孟一人知晓。而且两人有过一面之缘,自是使者的最佳人选。 偏偏此事不能外泄,他也只能一言不发,乖乖的被老娘数落。 还好五花不以为意,依然每日忙碌,推进蒸汽机的生产。自打原型机试制成功,如今机器局又下线三台蒸汽机。 分别送到钢厂和兵工厂,用在了轧床镗床和拉丝机上。有了轧床,金州终于能量产铁板,而高功率镗床,让枪管的生产周期大大缩短。 以前每台镗床,丰水期每天也就磨两根枪管。现在用上蒸汽机,随随便便七八根! 当然李四白才不会这么浪费。如此宝贵的动力,自然用来镗大炮。 而那台钢制的原型机,则日夜不休的在镗气缸,争取尽快造出百八十台的蒸汽机来。 到时候管他什么阉党,什么东林党,什么天启还是崇祯,都得乖乖给他李四白跪下来叫一声爷!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已经不是骨感,而是突然骨折。 李四白正踌躇满志,准备拳打野猪皮,脚踹东林党之际。李窑李铁乃至五花都先后找上门来。 “什么?铁矿石不够了?” 李四白吃惊之下,立刻找来牛奇问罪。牛奇感觉自己比窦娥都冤: “大人,这能赖我么?” “您也不看看,这几个月钢铁用量翻了多少倍?” 李四白当然知道。自打他拿下复州。辖境边界便推进到盖州南一百一十里,五十寨驿一线。 海、盖二州辽民只需两日,辽阳沈阳最多四天,就能逃到复州境内。 如今老奴疯狂屠杀无粮人,不跑那不是傻子么? 到天启四年八月初秋,金复二州总人口突破五十万! 还好去年存粮不少,一直到秋粮下来,两地都没有出现粮荒。 甚至因为大量种植玉米土豆地瓜。复州今年的粮食产量,甚至还有大幅增长。人民终于吃饱了肚子,比起去年鞑子在时,日子好了许多。 然而粮食增产背后,除了玉米种子不断优化,更有海量的精钢农具的功劳。 加上燧发枪、地雷、蒸汽机,金州的钢铁需求,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不过这事他早有预案,所以对牛奇的委屈并不认可: “我不是又送了上千人给你挖矿,难道还不够用?” 一提这事,牛奇更委屈了: “大人,南山和莲山都是小矿,能用的矿石也就两三成。人再多也没用啊!” 李四白闻言顿时傻眼: “这啥意思?你仔细说说…” 牛奇见他不明所以,连忙解释道: “大人,别看南山那么大。可里边能用的矿石并不多…” 经他一番解释,李四白才反应过来。金州南山和莲山,本就是百万吨级的小矿,而且是品位低下的贫矿。 以大明目前的技术,只能先筛选一遍,从中选出品味较高的矿石进行冶炼。其余的虽然也能用,但矿渣比例极高。耗费同样的燃料工时,产出的热水却只有几分之一。这种矿石牛奇自然不愿意用! 当初李四白算账的时候,光想着后世几百万吨储量数字了。根本没考虑过技术差距导致的冶炼难度。 这就导致了巨大的误判,金州的可用铁矿,远没有他当初估计的多。 虽然他派人恢复了复州铁场,但那个矿和莲山一样开采多年。精矿比金州还少的多。 更糟的是,除了铁矿石不足,炼铁所需的煤炭资源,如今也开始告急! 虽然情况没有铁矿那么紧迫,但由于浅表储量急剧消耗,如今开采难度已经越来越高。 听罢牛奇一番讲解,李四白目瞪口呆,难道自己的蒸汽时代还未开始,就要中途夭折了? 眼看长官瞠目结舌,牛奇顿时一阵后悔。万一他恼羞成怒迁怒自己就糟了… “大人,都是卑职无能…” 李四白无奈摇头: “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先回去吧…” 真相大白,李四白当然不会迁怒别人。轰走了牛奇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内,冥思苦想解决的办法。 要说辽东的煤和铁,储量在整个大明都能排上号。而且有好几处条件优越的矿场,可以直接露天开采。 不幸的是,以上所说的几处矿场,全都在鞍山、本溪、铁岭、抚顺一带,无一例外位于鞑子最核心的地盘。 可要说让他放弃蒸汽机,停止工业化的步伐,那更是不可能。 只有更新了蒸汽动力,才能造出更多枪炮打败鞑子,到时自然就有用不完的煤和铁。 可若不先赶走鞑子,又如何拿到煤矿铁矿,制造出更多的蒸汽机和枪炮? 李四白脑瓜一转,顿时忍不住暗骂一声: “我去,这不死循环了么…” 眼下以他的实力,别说打败鞑子。就连保住复州都没有十足把握。 若是鞑子真的全军来攻,金州城都有可能不保。说来说去,他现在唯一敢保不失的,也就是一座平辽城! 所以北上开矿的事,三年之内是不用琢磨了! 既然辽东的矿拿不到,那就只能研究别处。要说离他最近的,自然是登莱和宁锦。 山东自然是有矿的,不过今时不比往日,他要是敢到登莱开矿,这些文官不卡他脖子才怪。甚至会到天启面前弹劾私开矿场图谋不轨。 李四白想来想去。除了登莱宁锦之外,那就是倭国和朝鲜有煤和铁。 倭国以银山闻名,煤和铁李四白还真不了解。更何况路途遥远,搞起来太过麻烦。 倒是朝鲜以铁储量巨大闻名,其中茂山铁矿储量高达五十亿吨,在后世号称亚洲第一。 而且朝鲜和金州相距不远,走海陆不过六百里左右。大船往返一次最多十天左右。 稍作对比,李四白便决定前往朝鲜,想办法购买铁矿。 这种有利可图的事,想来朝鲜国王肯定愿意。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后金方面的压力。 李四白不禁沉思起来,怎么才能保证朝鲜不会像萨尔浒之时,临阵倒戈捅自己一刀… 第389章 再会毛文龙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大明强大之时,朝鲜恭顺赛过亲儿。可自打鞑子崛起,李氏就开始鼠首两端了。 萨尔浒临阵倒戈暂且不提,后期更是多次入朝告毛文龙黑状。按鞑子指示想把东江镇逐出皮岛! 李四白一琢磨,自己要是亲自去开矿,一旦鞑子给朝鲜上压力,保管李氏也会奏自己一本。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既然如此,倒不如让毛文龙替自己背锅! “吴三儿,你去告诉小马,给毛文龙送信!本官不日将来皮岛拜访!” 吴三儿闻言大吃一惊: “大人,秋收已经开始,您不去巡查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 “有些事,比秋收更重要!” 三天后的早晨,新盐厂码头前,金州扬帆起航,一路往东去了! 船头之上,李四白迎风而立。脑海中却是在想小孟此刻不知见没见到魏忠贤。 别看后世把阉党渲染的权势滔天。事实上天启三年魏忠贤才开始提督东厂,得赐忠贤之名。 要不是李四白的出现搅乱了历史,要到天启五年才因杨涟弹劾其二十四条大罪,不得已和各山头联合打击东林,阉党才真正起势! 至于后世传的沸沸扬扬的魏忠贤“生祠”,第一座由是由浙江巡抚潘汝桢,于天启六年六月奏请建造。 而天启朝七年而止。也就是说所谓阉党从起势到全盛,最多不过风光了三年而已。 至于满朝官员请立生祠,呼风唤雨的巅峰期也就一年,好日子就随着崇祯上台戛然而止了。 实际上天启朝大半时间,真正无法无天的都是东林党。泰昌帝刚死,杨涟左光斗就敢闯进后宫,把少年天启从李选侍身边硬拉走! 而当时魏进忠就是李选侍的贴身太监,站如喽啰一个屁都不敢放。谁无法无天一目了然! 所以李四白真不想阉党倒台太快,最起码倒台之前,要给东林党造成一些实际打击,才符合他的利益。 否则等崇祯上台,不管他此时帮不帮阉党,就冲他占据了辽南的位置,东林党就一定会灭了他! 然而他虽然想帮阉党一把,但魏忠贤此时早不是当年无权无势的底层太监,也不知道自己这位结拜大哥,还能不能听进良言相劝… 心里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耳边人声响起: “大人,皮岛到了!” 李四白心头一震,抬眼一看前方一座大岛怪状奇型。南北窄东西宽,好似一片被害虫肆虐过的树叶。 岛上丘陵纵横绿树遍野,中部还有一座小山高达百丈有余。皮岛往北不到十里,就是朝鲜铁山半岛的南端。 皮岛西南八九里,有一列三座小岛。东南二里左右,紧邻着一座更大的炭岛。 大小一共六座岛屿,面积广阔用来屯兵倒正合适。 李四白啧啧称奇间,金州号悄然转向,驶向皮岛东南,一处巨大凹陷之中。竟是一座风平浪静的天然良港。 港中大小数十船舶,都是这两年朝廷从天津调来东江,到毛文龙手下听用的水师。 虽然早就不用金州帮忙代领粮饷,但金州号多次往来皮岛,东江水军无人不识。刚驶进港池水道,码头上就打出导引的旗号。 金州号微微一震,稳稳停进泊位之中。水兵们立刻搭起跳板,李四白不紧不慢踏上船头。低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好家伙,搞这么大场面!” 只见码头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毛文龙带着手下武将列队相迎。 李四白两步走下跳板,毛文龙连忙上前就要行大礼: “兵宪大人大驾光临,实在令皮岛蓬荜生辉” “文龙迎接来迟,还请大人海涵…” 李四白上前一步,握住毛文龙的双手,喟然叹道: “振南兄,一别数载别来无恙?” 毛文龙哑然一笑: “老夫知命之年,已是早生华发。倒是兵宪风华正茂,实在令人羡慕…” 李四白哈哈大笑: “振南兄威震辽海,开镇东江。献俘阙下,杀的鞑子胆寒” “如此功业,已是不负韶华,三两根白发何足道哉…” 李四白这几句话,正骚到毛文龙痒处。想起昔年赠船赠粮的恩德,些许的疏离终于烟消云散。两人携手揽腕,当先往岛中行去。 沿途之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辽民。目光所及之处,大大小小都是黑乎乎的窝棚营帐。 李四白吃了一惊: “振南兄,你这里现在有多少辽民?” 毛文龙闻言轻叹一声: “自从老奴发疯捕杀无谷人,每日都有辽民投奔皮岛,如今岛上军民已超过十九万人…” “那你们吃什么啊?” 李四白脱口而出。他本以为有金州扛着大头,在这个时空皮岛应该没那么多人。不曾想仍然接近了二十万! “还不是托了素之的福!” 毛文龙露出感激之色: “流民没有兵器,朝廷既不承认他们是兵,自然就没有军饷。可又不承认他们是流民,也不肯放粮赈济。那点粮饷怎么够十几万人吃?” “偏偏皮岛地皆沙石五谷不生。我还道天要绝我,不曾想手下的崽子们,试着种了素之所赠的地瓜和土豆,竟然十分的契合。一亩可产两三千斤。崽子们每日狩猎捕鱼,再加上从朝鲜采购的粮食,这才没饿死多少人…” 没饿死多少是多少?李四白被惊的瞠目结舌! 皮岛是沙地的事,他也是头一次听说,否则早帮毛文龙想办法了… 还好错有错招,相比一般土地,土豆地瓜更适合沙壤种植,产量甚至更高一筹。 不过这两样东西他最了解,混个饱还可以,长期吃还是差点意思。 “振南兄,土豆地瓜营养有限。我金州产的玉米也不挑地,过两天我送你一批,或许也能种的活…” 毛文龙闻言大喜: “竟然沙地也能种?那我就多谢贤弟大恩了…” 说话间到了东江军大营,一座土石结构的低矮房舍中。虽然比流民的窝棚强点,但作为一镇总兵的公署,实在是寒碜了点。 “让素之见笑了!” “皮岛之上都是沙石,抟土烧砖都不可能,只能用石头垒墙糊上泥巴糊弄一下…” 李四白刚还想帮他弄座砖厂呢,闻言顿时打消了念头: “振南兄,皮岛条件如此艰苦。可曾想过做些生意赚些银子?” 第390章 殷栗铁矿 “生意难做钱难赚啊!” 毛文龙苦笑一声,亲自为李四白斟上茶水递了过来: “皮岛资源匮乏,我只能派出辽民冒险上岸,到鞑子和朝鲜人的地盘打猎、采参,倒也能从海商手里换些谷米银钱…” 李四白闻言两眼放光,后世有人传言,毛文龙通过皮毛、人参贸易,赚的盆满钵满,难道竟是真的? 哪知此念一起,就听毛文龙接着说道: “可惜猎物越打越少,野参更是难得一见,这生意已成鸡肋,只能说聊胜于无…” 李四白闻言一愣,瞬间想起老家的黑砬子。偌大一个丘陵区的动物资源,区区数年就被几个小村的人给耗尽了… 皮岛对面也就是后世的辽宁省东南一角,除非像游戏一样每天准时刷新野生动物,否则就不可能够十几万人猎杀的! 说什么毛文龙皮毛贸易发了大财,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胡说八道。 至于人参贸易就更扯了,那玩意又不是土豆萝卜,到地里就薅一把。就算每次派出一万人,能有百分之一的人能采到野参么? 而且鞑子和朝鲜人又不是纸糊的,人家世代打猎采参为生,到今天都还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轮到毛文龙这个外来户发大财? 意识到外界流传的都是谣言,李四白反而高兴起来: “小弟最近筹划了一盘生意,正想找人合伙。不知振南兄可有兴趣?” 李四白远道而来,毛文龙早知他必有要事。心道这八成就是正题了,闻言露出好奇之色: “哦,不知是什么生意?” 只见李四白往袖中一摸,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来: “振南兄,你可认得此物?” “这不是铁矿石嘛!” 接到手中把玩几下,毛文龙哑然一笑: “对面铁山郡中,便盛产此矿。我常向李朝采买此物,运到岛上炼制铁水打造兵器…” “既然振南兄认得,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李四白欣然一笑道: “朝鲜殷栗郡内,有一处超大铁矿,至今无人知晓!” “毛兄若能和李朝合作开采,小弟愿意每斤一文钱收购!” “竟有此事?” 毛文龙瞳孔剧震,万没想到李四白提出这么个建议来。此时生铁每斤不过几文钱,铁矿石一文钱一斤真的不便宜了。而铁矿石又极其沉重,随便一小块都能卖个几文钱。 不过这些还是其次,最让他疑惑的是,连朝鲜人都没开发的铁矿,李四白是怎么知道的? “千真万确!” 李四白知道他的疑惑,哑然一笑道: “我和鞑子对阵之时,曾抓到不少活口。其中就有一人,在行刑之时跪地求饶,自称是被鞑子掳劫而来的朝鲜人。” “此人自称殷栗土着,家中世代打铁为生。为求活命,主动进献了一处他家世代私采的一处铁矿…” 毛文龙听的目瞪口呆,这事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贤弟,你真有把握能找到这处大矿?” 李四白言之凿凿: “振南兄放心!小弟有十足把握,能找到这处矿山…” 毛文龙顿时沉默下来。如果是铁山郡这种,掌握在朝鲜王室手中的矿山,他是想都不会想的。 光是从朝鲜征调粮草,李家就已经多次派使者向天启哭诉了。若是再占了人家的铁矿,恐怕朝廷面子上也过不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矿山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不了分李家一杯羹,这种白得的好处,想来他不会拒绝吧? 要不说李四白看他顺眼呢,俩人这无耻逻辑竟如出一辙! 想到此处毛文龙再没半点犹豫: “贤弟,我正愁皮岛人满为患。你若真能找到矿山,我立刻派人登陆开采!” 李四白哈哈大笑竖起右掌: “振南兄,咱们一言为定!” 啪!两只大手拍在一起,二人击掌为誓! 毛文龙喜上眉梢: “来人,上酒!” “我要和李兵宪边喝边谈…” 且说二人形影不离,密谈了整整一天后,终于达成初步协议,派出联合勘探队出海找矿。 按说此时李四白就该功成身退。然而他却不急着走,而是让毛文龙派了个亲兵,领着他在岛上打转。 昨日远远看去,感觉岛上郁郁葱葱。此时真正走在岛上,才发现正如毛文龙所说。皮岛面积虽大,但为数不多的平原上,全是贫瘠的沙壤。 李四白弯下腰去,掀开藤蔓挖了起沙土来。不片刻,一大串鲜红的地瓜滴里嘟噜的被提了起来。 “真别说,这一世老毛运气还不赖…” 李四白农村出身,知道这种沙土地力不足。种个瓜果还可以,种粮食啥啥都不得! 自己又没教过他们种地瓜和土豆的法子,这都能给他们琢磨出来,除了运气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皮岛之上除了沙土地,还有满布丘陵的椴树。其余物产就乏善可陈了。 除了七八十里的海岸线,天然港口码头众多,海产丰富可以打鱼补充食物,这个破岛可说是一无是处。 其他几座卫星岛也差不多。李四白一一登陆勘察,除了一片片的树林,完没有其他产出。 就在李四白勘察列岛之时,皮岛东南二百里外,一条大船驶入东海南道大同江入海口,在附近一处平坦之地停了下来。 一群明军士兵搭起跳板,一个个鱼贯而下。 领头的两人走在最前,其中一人拿着地图,正是毛文龙的义子毛永诗。 “刘哥,是这么?” 另一人手拿指南针,正是李四白麾下飞虎二队队长。看着偏转逐渐变大的指针,刘启脸上露出喜色: “没错!磁场偏移,大人所说的磁铁矿山就在附近!” 两人把地图和指南针叠在一处。只见图上海岸线和大同江交汇处,用靛蓝色涂出一个小小方块。 刘启和毛永诗看看地图,又看看远处一座大山,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就是那!” 一行人脚下生风,顺着江边快速往大山走去。果然离那大山越近,刘启手上的指南针就偏的越厉害… 且说李四白在皮岛停留不过三日,勘察队伍便已返航。报称在朝鲜东海南道殷栗郡海边,大同江入海口南岸处,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露天铁矿! 第391章 永宁灯塔 “贤弟真乃神人也!” 平辽总兵官大营内,毛文龙对李四白赞不绝口。 原本他对铁矿之事半信半疑,没想到短短数日,李四白的亲兵就靠着一个奇怪司南,找到了传说中的矿山。 李四白心中暗笑。他对朝鲜矿产了解并不算多。但排名前二的铁矿还是知道的。 茂山矿山、殷栗矿山,和众多其他大矿一样,都是以开采地命名的。只要拿地图一看,基本就知道大概地点了。 尤其是殷栗矿,位于大同江出海口南岸的山区。特征太过明显,定位起来毫无难度。 更何况李四白还有指南针,靠近大型磁铁矿数十里内,就有明显的磁场反应。勘探队几乎是刚一登陆,就找到了正确地点。 铁矿终于落地,两人立刻开始讨论开现实问题: “素之,此矿如此巨大,我准备派五千精壮前去开采…” 李四白微微一笑: “振南兄,开采之事我就不插手了” “小弟就只有一个要求,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务必要处理好了李朝的关系。千万别断了矿石供应…” 毛文龙闻言沉吟道: “黄海南道距辽东四百余里。只要李氏不主动张扬,瞒过鞑子轻而易举…” “贤弟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置,绝对不会让李氏横生枝节…” 李四白微微颔首: “朝鲜矿产丰富,除铁矿外,煤炭、金、铜都储量也非常巨大” “振南兄若能李氏达成合作,煤和铜小弟都可敞开收购…” 毛文龙闻言眼睛一亮。光是一个铁矿都让他喜出望外了,若是再做起铜和煤的生意,日后皮岛还怕饿死人? “贤弟,此事就交给为兄!” “只要他们真有,我一定让他们卖给你…” 且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达成种种共识。皮岛除负责开采矿山,还要兴建全新的港口码头,将矿石运到海边交货。金州方除了付钱,还要自行负责船运。 至此整个计划大致成型,只好照此执行日后逐步完善即可。李四白正想告辞之时,毛文龙忽又抬沉吟道: “贤弟,能否把一半的货款用粮食支付?” 李四白闻言一拍大腿: “振南兄不说我倒忘了!” “一半的话问题不大,也省的那些奸商哄抬粮价…” 一提到粮价,毛文龙苦笑不已: “多谢贤弟体谅。这两年朝廷倒是给了不少银子,可惜八成都进了这些奸商的口袋,日子反倒比过去更难了…” 李四白见识过宁远的物价。商品极度匮乏,却有大量军白银流入。最终的结果就是持续的通货膨胀。 要说解决也不难。像金州一样,发行新币废两改元,垄断大宗商品贸易,掌握定价权就完事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新币锚定了粮食和贵金属。 李四白倒想把平辽币推广到皮岛。可他没法兜底近二十万人吃饭问题,这信用就立不起来,就算毛文龙愿意他也帮不上忙。 不过这不耽误他给毛文龙画饼: “振南兄,明年吧!” “明年复州抛荒田地就能全部复垦,到时矿石的账单,全用粮食支付也行!” 这年头的辽东,粮食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就算不缺粮,也没有哪个军头会拿出来和人交易的。 刚才要五成粮食,毛文龙已经是腆着老脸了。听说来年能全能换成粮食,顿时露出感动之色: “贤弟…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毛文龙到底官场沉浮多年,话说一半就清醒过来,打个哈哈岔开了话头。 直到李四白离开皮岛,在船头上迎着海风,也没想明白他没出口的是什么… “管他呢,毛文龙受了我这么多好处,保管是一句好话就是了…” 李四白自我感觉良好,把这事抛在脑后,一帆风正回金州去了。 且说他一到平辽城,家都没回就先到办公室,果然一推开门,小孟已经在里边了。 “大人,您回来了!” 李四白哪有心废话,一屁股坐到椅子内: “少废话,魏忠贤他怎么说?” 小孟两步走到门口,左顾右盼没见人影,连忙一把把门关上。这才回到桌前: “大人,魏公公他答应了!” “太好了!” 李四白兴奋的一拍桌子。魏忠贤同意了他的计划,意味着他就没必要弹劾熊廷弼了! 虽然官场之上不讲良心,不过能少干一件缺德事总是好的。若是能救熊大嘴一条老命,也算的上功德一件… 等他兴奋劲过了,小孟才接着说道: “魏公公让您尽快行动,最迟明年开春,把需要的东西都备齐…”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放心!保证只多不少!” 封疆案旷日持久,几年都等了也不差这点工夫。李四白心情舒畅之下,顿时把此事抛在脑后。回家休息一日看过妻儿后 ,立刻马不停蹄的投入了工作之中。 此时秋收已完成过半,全面巡视已来不及。金州耕耘多年,各区按部就班问题不大。李四白决定略过金州乘船北上。 和以往从新盐厂或旅顺出发不同。这次李四白直接往东北数里外,在新建的金州湾码头登船。 因为免去金州半岛绕的圈子,航程直接缩短二百里。大船早上出发,到晚上戌时前方永宁灯塔一点星火已遥遥在望! 盏茶时间后,大船在永宁西十五里海边,新落成的北山码头泊岸。 李四白一脚踏上实地,立刻扭头仰望。只见身后一座巨塔参天,好似一把巨剑刺破苍穹铁幕。塔顶强光犹如烈日朝阳,照耀的西方数里海面犹如白昼。 “不错不错!这菲涅尔透镜名不虚传!” 带着杂色的玻璃透镜,配合木炭光源已能光耀四十里。若是换上透明玻璃和燃油光源,什么效果简直不敢想! 提前得到通知,前来迎接的张盘听的一脸好奇: “大人,您说的飞泥儿,可是灯塔顶上的镜子?” 李四白闻言微微愕然,随即笑了起来: “没错!咱们走吧!” 百余人的队伍缓缓起步,借着灯笼和月亮的光线,直奔东方而去。马蹄踩在平坦宽阔的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么好的路况,走起来已接近后世的铺装路。十几里的路程,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永宁城西门。 一路走来李四白心情大好,因为不论是灯塔还是这条快速路,品质都十分的超模。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张盘笑容浮现: “干的不错!” 第392章 永复规划 张盘闻言一脸惭愧: “是大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我不过是跑跑腿而已…” 李四白哑然摇头。此时已是深夜,他也懒得多说,进城之后立刻扎进馆驿休息。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吃过早饭之后,立刻命张盘带路,前往永宁城南巡视屯田。 复州和永宁,在区划上实际是两个地方。复州多山地丘陵耕地面积很少,但因是卫所编制所以户口很多。 永宁多平原草场,有着几十万亩良田。但因为是苑马监编制,建立初期却只有四百六十户恩军。 所以近百年来,永宁都是复州官绅侵占良田的首选目标。到鞑子南下之前,永宁近三十八万亩额田,十五万亩新军屯已被官绅侵占殆尽。 所以复州永宁虽名为两地。实际不论鞑子还是李四白,都把两处视为一地治理。 自从辽阳陷落,永、复一带辽民便开始南逃。之后鞑子大肆逼民为奴,强占土地编为托克索田庄。辽民逃亡潮愈演愈烈,大量田地开始抛荒。 到野猪皮屠杀无谷人,两地辽民逃亡达到巅峰,十之八九都跑去了金州,几十万亩良田抛荒杂草丛生! 永复二城光复之后,李四白虽先后迁回近十万流民。但只抢种了十余万亩玉米便错过了农时,只能改种土豆和红薯。 不过又种十余万亩后,却是彻底错过农时,连这两样也种不得了! 所以这日永宁城南,当李四白漫步在无边的田野中时,目光所及,满地都是深绿的藤蔓。 流民们俯下身去,一拉一扯便拽下一团,抱起来丢到田埂路边。 清理了藤蔓之后,流民们抡起二齿钩,顺着土垄侧面刨开。左一下右一下,圆滚滚的土豆,长长的地瓜和土块一起滚了下来。 刨地人后面又有流民蹲在地上,把刨出的土豆地瓜抹下泥土,弄干净装进藤条篮子。每捡满一筐,便挎到车辆旁倒进车厢之中。 此时路上牛马骡车川流不息,车上满满登登,黄橙橙的是土豆,红彤彤的是地瓜。一辆接着一辆,拉往永宁城中。 眼看所有人各安其位,干起活井然有序的。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 “张盘!你搞的不错!” 张盘闻言一脸谦卑: “全赖大人计划周详,张盘不过是摇旗呐喊实在不值一提…” “此言差矣!” 李四白闻言摇头: “永宁复州没有民政官,你能在守城之余管好耕种,没饿死一个流民,这就是大功一件!” 说起守城,张盘更惭愧了: “仗都是飞虎队打的,末将实在不敢贪功!” 遇到这种毫不居功之人,李四白也是哑然失笑: “就飞虎队那几苗人,对付小股鞑子还成。若真有大军来犯,还是得靠你自己!” “虚怀如谷虽是好事,不过你若妄自菲薄,大敌当前时哪里还有信心?” 张盘闻言神色凛然。抱拳拱手连脊背都挺直了: “我明白了!” “张盘绝不敢有负大人期望” “这还差不多!” 李四白满意点头。张盘虽然只打了复州一战,可在他心里那是金州最有潜力的武将了。若是被自己给用废了,非得把肠子悔青了不可… 且说永宁的庄稼虽播种稍晚。但今年的气候并不太坏。而且是抛荒不足两年的熟地复耕,所以产量竟是比金州还高! 如此海量的土豆地瓜,一时之间当然吃不完。除了开挖地窖储藏,还可大量制造成粉条。 不过即使,仍是有大量新鲜土豆地瓜无处存放。 还好永宁河的河道,此时已经加深到近三丈。配合原本枯水期七丈,丰水期十余丈的宽度。哪怕是金州二号这样的十二丈大船,也能轻易驶入河道。 于是一船船的土豆地瓜,被运到其他各区,换成玉米再运送回来。 李四白在永宁数日,不论军事民政都很满意。在离开之前,他对张盘面授机宜道: “来年还会有近十万流民回流。辽民原本的房舍肯定不够用,永宁城也装不下这么多人!” “来年开春我会派人过来,帮你建一座三十六门轮窑。你在永宁河沿岸,先建一批土楼供他们居住…” 张盘闻言眉飞色舞: “大人这招妙啊!” “若是每隔五十米建一座土楼,楼上每日派人持枪值守,鞑子斥候怕是永远都没法越过永宁河!” “就算鞑子大军来攻永宁,土楼也可牵制骚扰!” 李四白面带得色微微一笑: “何止是牵制骚扰?” “只要河边遍设地雷,鞑子大军也只能止步永宁城下…” 张盘闻言瞠目结舌: “难怪大人命我深挖河道,莫非您那时就计划好了?” 李四白笑而不语。其实他这个计划,最初是用于复州的! 相比复州河枯水期百米以上的宽度,永宁河的地形差的太多了。 唯一的优点是离永宁城很近,所以加深之后,作为第一道防线还是合格的。 在张盘崇拜的目光中,李四白带着卫队南下复州。因为有永宁作为屏障,刘兴祚这里要舒服的多。 不但修成了灯塔,翻新了官道。还按李四白要求,将手下队伍精简到两千人。 不过因为裁汰的都是老弱和兵油子,实际战力不但没下降多少。反而在全面换装燧发枪,学习了线列战术后,迎来一次巨大跃升。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现在的两千人,起码能打之前五千人! 不过这位刘副将对屯田显然不够上心。粮食单产明显比永宁低了少许。 虽然复州遍布山地丘陵,地形影响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复州位置更靠南,气候的优势完全可以抵消地力的差异。也许因为他是个马上的将军,兼理民政就差点意思。 不过一年的成绩还说明不了什么,李四白暂时没打算给刘兴祚上副手。 一番勉励之后,同样给他配置了轮窑,让他在复州河沿线建立第一批土楼。 当然前提也是要疏浚河道,否则河水泛滥冲走治下的子民可就乐子了! 李四白能把张盘放在永宁,把复州作为第二道防线,让刘兴祚十分感动。这点小小安排自是凛然领命。 虽并不都尽如人意。但永复二城的现状,大体还过得去。转眼秋收已接近尾声,李四白带着卫队悄然离去。 半日之后,大船在金州湾码头泊岸时,李四白忽感手上一点凉意。惊讶抬头看时,却见天空中点点雪花飘摇而落。 天启四年的第一场雪,竟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早一些… 第393章 基建与寒潮 看着天空纷纷雪粉,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 都说瑞雪兆丰年。不过若是在小冰河时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旦很早落雪,往往意味着频繁的暴雪寒灾! 李四白心道不妙,回到萱堡次日,便召集各屯田区头头,开会研究预防雪灾寒灾。 各区数年经营,如今土楼民居已经完全普及,倒不至于有人冻死。 真正让李四白紧张的是,是今年新增人口的居住状况。还好其中大半人口都回流永宁复州,有现成的房舍容身。 剩余部分则补充到人口较少的屯田区,比如长生三岛。最后一些则被分派到各地进行基础设施建设。 此时由各区的头头,轮流汇报区域内施工情况。按区域自东向西排序,第一个发言的是庄河的孙虎二: “庄河今年重建了将军石港口,并依托码头兴建新的城镇,吸收一万一千三百名新流民!” “按照计划,以后他们将以渔业养殖为主,垦荒耕种为辅。虽然现在粮食还不能自足,但已经全部住进新土楼。我敢保证,今年不会冻死一个人…” “虎二兄干的不错!” 李四白闻言微微颔首。各屯田区的老乡镇,大多建在大平原中心地带河流旁,和外界的交通算不上多便利。 而扩建新港之后,就形成了海滨城市的雏形。利用内河和老区相连,形成新的物流枢纽。 新区虽然耕地较少,但可以效仿柏岚湾和双岛,养鸭捕鱼种植海菜。也算是产业互补充分利用资源。 孙虎二汇报完毕,金山和孔九舟先后发言。沙河登沙河两地,共计扩建新建四处新港城镇,吸收了两万余新流民。 金东汇报完毕,李四白又把目光投向六花。这丫头虽然已婚,但是因为一直没有身孕,基本没耽误工作。 此时看到哥哥的目光,立刻兴奋的拿起本子: “我龙河虽然没建新港,但今年新落成一家烤烟厂两家养猪厂,还有两家采石场。吸收流民三千余人…” 打从龙河开始,金西的状况截然不同。因为山多地少,吸纳的流民数量要少的多,去向也是以进厂为主。 值得一提的是,李长远虽然上任最晚,西山区却是成绩斐然。 不但在大潮口建成数千亩海菜田。还在辖区开办大小石灰厂、石材厂多座。 烟草种植鸡鸭养殖方方面面,都做的井井有条。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双岛。由于小明尚在襁褓之中,如今萱薇每周都难得上一天班,屯田区事务都由两个仆人代理。今天前来开会的,正是萱薇的管家兼保镖紫竹: “大人,今年双岛区在羊头洼新建港口一处,另有采石场…” 紫竹之后是长生三岛,昔日的卫学四子一一汇报。由于三岛面积巨大,是今年吸收流民最多的地方。 亏得有廖启瑞专职营建,不但给两万新流民都安置妥当,还在南信口海边建起永固工事。以后鞑子再敢来攻,面对的就不是冰墙,而是一水的碉堡了。 待所有人汇报完毕,李四白大感满意。借着流民溢出的生产力,天启四年这一个夏天,金州的基础设施直接飞升一个台阶。 包括平辽城直辖区,共计新建扩建大小港口码头十余处。几乎将后世地图上,该有的海运枢纽都点亮了! 配合范迪克最慢半年,最快三个月下水三条船的速度。金州的交通成本大幅减少。 更关键的是,原本辽南村庄星罗棋布极其分散。六大屯田区建成后,才以农田区为中心,初步形成一批城镇雏形。 此时第二波流民大潮,又以各大石场码头为中心,形成了第二批城镇。 而石场矿场产出建材,屯田区产出粮食,各港口码头输送一切商品物资。彼此之间通过新建的道路,将原本一个个陆地孤岛彼此勾连,真正形成了城市交通网。 原本金州十几万人口,如今即使去掉永复人口,依然有四十来万。 海量人口的流入,使城市化的骨架快速生出血肉,金州商贸迅速繁荣起来。 当然也并非所有地方都建了土楼。比如五大石场形成的聚居区。因为大部分人仍要迁回复州,所以仍是以临时建筑为主。 当然,他们身处石场。临时建筑也不是最初的窝棚。石块干打垒的房子,加上草盖门窗用泥糊上缝隙,和普通房子无异。 但哪天若是离开,房子可轻易拆开,也不耽误石料重新使用。 总的来说,惊人的土建速度,让所有新流民都有房舍栖身。李四白怕冻死人纯属杞人忧天了。 于是防寒工作的重点,由流民变成了各岛各区的牲畜鸡鸭。尤其是长生三岛的养殖基地。靠着人工授精技术,中岛黄牛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种群数量已经超过两千头。不出意外,来年此时还要翻上一倍! 而西中岛的猪,数量已经超过七千头。这还是在出栏屠宰两千多头后的数字! 这种大好形势下,若是被大雪冻死,杨国光和冯奇伟哭都找不着调。 两人在会上就做了详细规划,包括加固栏舍,及时清雪等种种预防措施。 其他各区头目也纷纷表态。绝不会因为天气原因,使人员财产受到损失。 一场会议持续半日才散去。又专门送信给永宁复州,乃至各营军头,命其早做准备。李四白自觉已经未雨绸缪,考虑的足够周详。 然而不过一个月之后,老天爷就用一场持续两天的大雪,让他明白自己做的远远不够。 “这雪也太踏马大了吧!” 雪后初晴,冬日阳光照射在洁白的大地,偶有树木露出一点绿色,景色之美令人心醉。 然而李四白却无心赏景,亲自拎着铁锹登上萱堡幕墙平顶。和霹雳营的士兵一起铲雪。 还好两日之间士兵们就没间断过清雪,否则面对这种巨型暴雪,再坚固的堡垒也有塌房的危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后果也是李四白无法承受的! 这一天,金州各地,几乎所有人都提着铁锹,清理屋顶和地面道路。 李四白扫完房顶扫广场,一整天都在平辽城各个角落清雪。一天下来累的通身臭汗。 傍晚推开家门正想泡个澡,就见萱薇面带忧色: “夫君,小明生病了!” 第394章 肺热之症 李四白脑瓜子嗡的一声。 大明可不比后世,毫不夸张的说,在这个年头随便什么病,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一个人只要能安全长大,就可以说运气相当不赖。现在他家四世同堂,在外人眼里那就是身负气运,祖坟冒青烟的典范了。 成年人都是说没就没,更别提一个孩子了。李四白声音都嘶哑起来: “咱家小明怎么了?” 哪知萱薇闻言摇头: “不是咱家小明,是大姐家的金明!” “昨个和大姐一起回娘家,今天早上怎么都叫不醒,一摸额头跟火炭似的…” “嗐,原来是金明儿啊…” 虽说是亲外甥,李四白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这孩子都八岁了,抵抗力肯定比婴儿强多了。 然而此念一起,李四白心中一阵惭愧,连忙关心道: “去医院看过了没?” 萱薇满脸愁容: “去了,听娘说是肺热。大夫给开了银翘散…” 李四白闻言心头一颤。肺热就是早期肺炎,一个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李四白却面上镇定如常。一边脱去外衣一边安慰道: “薇薇,你别担心,明早我过去看看…” 萱薇把大氅挂上衣架,仍是愁眉不展: “唉,自从有了小明,就看不得孩子生病…” 李四白哑然失笑: “你才多大啊,怎么像个老阿姨似的…” 萱薇这才转移了注意力,一双黛眉竖起: “还不是因为你…” 小两口如何耍花枪暂且不提。且说次日李四白到父母家里,看望自己大外甥。 没曾想一夜过去,除了发热略微好转,咳嗽反而严重了。 孩子卧床不起,床前除了老娘张氏。三花和她婆婆康氏也在。 大花哭的梨花带雨,一见到弟弟就胡言乱语: “四白,你快下个令,让那些大夫给金明好好治治…” 李四白一个头两个大。哪个郎中敢糊弄他外甥,那不是活腻歪了? “大姐,你也别太着急,医院郎中要是不行,咱们就去找金州城的名医…” 其实金州弹丸之地,哪有什么名震四方的大夫,水平其实都差不太多。 其实大花也是病急乱投医,此时稍微冷静,立刻知道自己失态。嘴角一扯冲着弟弟歉意一笑,却是比哭难看。 “四白你别为难,是姐急糊涂了…” “姐,你放心。金明肯定没事的…” 见这时候大姐还替自己着想,李四白眼泪差点掉下来。心说实在不行,就把那青霉素用上? 此念一起,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土法提纯的玩意,纯度低的一批。要想起效就得加大用量,那毒性累积非把孩子药死不可… 李四白被这可怕念头吓的变毛变色,大花为儿子急的愁眉苦脸。照顾孩子的张氏看不下去: “看你俩这没出息的德行!” “你们六个我都养大了,一个肺热哪有那么邪乎?” 姐弟俩顿时哑口无言。别看他们六姐弟从小就放养,可个顶个的健康。 老娘张氏战绩可查,就有这资格大放厥词… 三花听得直撇嘴。倒是康氏也面带忧色道: “亲家母说的也没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长病的?” “肺热也不是多难治,只要找对大夫很快就能好…” 三花闻言一撇嘴: “您说的容易。四白是金州父母官,好郎中他能不知道?” “医院的大夫都没办法,咱们还能到哪找去?” 张氏闻言脸色也难看起来。一是被三花说中现实,二一个这丫头和康氏虽然关系还算融洽,但一说起话来总是没大没小。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然而怪就怪在这里。康氏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耐心道: “三花你不知道,听说绵羊山的望海寺,就善治小儿肺热之症…” 三花一脸懵: “就你上次去上香的寺庙??” 说来也巧,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座庙。大花闻言一愣: “望海寺里还有郎中?” 张氏却是喜出望外: “四白和五花六花成亲的日子,就是望海寺主持给算的,没准他还真会看病…” 只有李四白面色难看: “就是碧流河岸绵羊山的望海寺?” 这些人七嘴八舌,康氏只能一并作答: “对,就是绵羊山的望海寺。不过庙里没有郎中,我有一次去上香,正好碰到住持用一种药汤,治好了一个小孩的肺热…” 众人闻言无不面露喜色。大花更是立刻伸手要扶起金明: “太好了,咱们这就走…” 几个女人不但无一人阻拦,反而穿衣的穿衣,穿鞋的穿鞋,帮着金明打理起来。 李四白目瞪口呆。庙里的和尚用药汤给小孩治病? 这事搁到后世,只要传出去半个钟头,就保证有人报警! 可大明没有非法行医一说,而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忍住劝阻的冲动,传令亲卫备车! 此时虽未到腊月,但因暴雪寒潮,海边已经出现岸冰。一行人乘坐两辆新式马车,在卫队的护卫下出了平辽城,一路往东驶去。 翻新的官道十分平整,积雪也早清扫干净。因装有暖炉,新马车内温暖如春。 得益于圆柱轴承和减震板簧,把新车颠簸减轻至一个极低的程度。虽然和后世没法比,但此时的众人已是满意至极了。 且如今沿途土楼处处,又有石河驿堡。虽在路上休息一晚,众人却是没有吃半点苦。便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沙河。 没错,这望海寺离大花家不过六十多里。只不过大花性格坚韧,自幼不信鬼神。反倒不如康氏对家门口的寺庙熟悉… 金山身为沙河区扛把子,车队刚进屯田区便迎了上来,策马和李四白并肩而行。 得知儿子生病,倒是镇定的很。眼看李四白亲自跟来看病,竟然还开起玩笑: “四白!就算是冬天,你也不至于没事干吧?” “多大点事,还用你亲自跑一趟?”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位大姐夫永远如此镇定,唯一的儿子病重,竟然还能谈笑风生? 不过话说回来,他此行也是有其他目的。抬眼瞥向大姐的马车,低声说道: “这次要去看的郎中,是望海寺的和尚!” 金山眼中精芒迸射,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莫非是那个善才?” 第395章 求药望海寺 望海寺,原名天后宫。创建时间已不可考,于万历末年修复之时,就已经是座数百年沧桑的古庙。 金山和李四白之所以都知道此地,是因为在金州境内寺庙众多,且都不事生产不纳税负! 而望海寺更是其中佼佼者,寺庙周围数千亩土地皆是其庙产,在碧流河一带,是超过官员士绅的头号大地主! 李四白和金山早就想办他们了,只不过一时半会没什么借口。 所以一听说是去望海寺看病,金山整个人都不好了: “莫非是那个善才?”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错,正是那贼和尚!” 儿子生病金山还能镇定自若,可听说郎中是和尚,顿时就绷不住了: “胡闹,他一个贼秃会个屁的医术?” 李四白连忙劝道: “姐夫莫急!听说不是他的医术,而是靠现成的汤药。现在金明病情紧急,其他郎中也是束手无策,姑且一试也是好的!” “若他真是招摇撞骗,正好趁这机会拆了他的庙宇!” 金山闻言无奈至极。他还以为儿子是寻常受凉发热,没曾想会如此严重: “好吧,那就姑且一试…” 不过此时已过是申时初,今天已不可能赶到碧流河。众人在红嘴堡住了一晚,次日天还没亮便再次出发。终于在正午时分赶到了绵羊山下。 绵羊山是一座小丘,比以前的大砬子还低矮平缓。不过片刻之间,车队便来到山门近前。 李四白正左顾右盼,遍览山间雪景。忽听前方人声嘈杂,喊打喊杀和痛呼之声不绝于耳。 “给我打,打死这个老不死的…” “诶呦…诶…贼和尚敢打你爷爷,不得好死…” 李四白策马上前,只见三个胖大和尚,正在山门前围殴一人,那瘦弱老头似乎被打到要害,此时只顾叫唤,却是话都说不出了… “住手!” 李四白勃然大怒,喝止了三个和尚: “为什么打人?” 几个和尚抬眼一看,车队兵强马壮,整个金州能有这种威势的,傻子都知道唯有一人。 哪还敢有丝毫造次,连忙上前点头哈腰: “可是兵宪大人当面?小僧善迎有礼了!” 李四白闻言一阵郁闷。亏他特意换下官服,还想着没准可以扮猪吃虎,谁料这货招子雪亮,根本没有半分可乘之机。只好不置可否冷哼一声: “既知是本官在此,还不快如实回话,尔等为何殴打这位老者?” 那善迎对答如流: “回兵宪大人,此人乃是绵羊山一老叟,因失心疯屡次闯我山门损毁佛像!” “我等阻拦之下,难免有所撕扯,以至大人有此误会…” “二位师弟,还不送这位老施主回家?” 另外两个和尚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架起那老者,一溜烟往山下去了… 哎呀我擦,这官腔比我还熟练啊! 善迎一番鬼扯滴水不漏。李四白急着给侄子看病,此时也不好追究。冷哼一声道: “本官要见你家住持,还不快打开山门!” 那善迎就是知客。李四白话音未落,已小跑着去开山门了。李四白却趁他转身之际,朝左右亲兵使个眼色。 吴三儿心领神会。别人都策马上前,他却悄悄倒退往山脚去了。 寺庙大门平时都是常年紧闭,非有达官显贵绝不开启。善迎一人磨磨蹭蹭,半天也才开启一条尺许缝隙。 李四白正要发火,忽然大门从内洞开。一群僧众连跑带颠,呼哧带喘来到眼前。为首一个半大老头双手合十: “小僧望海寺主持善才,率合寺僧众,恭迎兵宪大人驾临!” 李四白一行也不好太过失礼,纷纷下马下车,在众僧引领下往寺内走去。 片刻之后,禅堂之内众人分宾主落座,沙弥奉上香茶。寒暄几句之后,李四白直奔主题: “听闻主持大师妙手回春,擅治小儿肺热,不知可有此事?” 善才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摇头露出苦笑: “大人有所不知,其实老衲并不通岐黄之术。坊间种种说法,不过是谣传而已…”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看向一旁的女人堆。张氏和大花三花齐刷刷看向一人。 康氏正悄咪咪小口喝茶,见状顿时满脸通红放下茶盅: “主持大师,寺中不是有一种汤药么?” “上次我来上香,同屋的香客和我说,她的孙子就是喝汤药治好的肺热…” 善才闻言脸色微变: “夫人所说倒也不差。老衲虽不懂医术,但寺中的确有种汤药可治小儿肺热,只不过…” 李四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大师有话尽可直说,何必吞吞吐吐的!莫非是不愿给我外甥医治?” “大人,绝无此事!” 李四白一顶帽子扣下,把善才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 “老衲寺中虽有汤药,也确实治好过儿肺热” “只是老衲也不知药性,服下之后好与不好,其实都是听天由命!” “公子金枝玉叶,自是不能轻易涉险,故而老衲不敢造次…” 我勒个去,该不会他的药也有毒吧?李四白瞬间想到自己的带毒青霉素,顿时也为难起来。 虽然金明病的不轻,不过据医院郎中们所说,只要继续服用银翘散,大概率是能扛过去的。 要是吃了带毒的汤药,虽然有可能快速好转,可也有可能一命呜呼,这概率谁敢赌? 张氏和大花也没了主意,母女俩愁眉不展,抽抽搭搭垂泪不语。 康氏和三花更不用说,到底不是自己孩子,她俩哪能做的了主? 李四白看来看去,发现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主持大师,此事你不必多想。尽管把汤药拿出来,吃与不吃,本官自有主张!” 善才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吩咐道: “善迎,还不快去给兵宪大人取一桶药汤来!” “一桶?” 李四白等人顿时一脸懵逼。汤药有一碗一盘的,甚至一坛也有可能,可从没听说过一桶的。 那善迎似乎也吃了一惊,不过眨眼便神色如常,答应一声起身出去了。片刻之后领着两个沙弥,抬了一个木桶回来。 众人治病心切,汤药到手立刻告辞。把木桶搬上马车,拒绝了善才的斋饭,立刻赶回红嘴堡。 到家时天已大黑,众人在灯光下打开桶盖,顿时瞠目结舌: “这是…” 第396章 断案天后宫 木桶之中,一泓汁液清澈如水。不管怎么看,也和汤药联系不到一起! 三花最沉不住气,第一个惊讶出声: “这是…汤药?” “我看根本就是水嘛,咱们是不是被那贼和尚骗了?” 几个女人闻言色变,叽叽喳喳议论起来,都怀疑被善才这个老登给骗了! 倒是金山镇定的多,眯眼一看就发现端倪: “这桶汁水看着清澈,荡漾间却有种粘稠感。是不是药不一定,但肯定不是水!” 大花闻言连忙取来羹匙,舀起一勺果然颇为粘滞: “咦,真的不是水。难道真的是药?” 李四白忽觉有异,鼻子抽动两下: “怎么有股咸香味儿?” 大花讶异的看他一眼,把羹匙凑到鼻端,顿时面露惊讶: “咦,真的呀!” “好像是咸菜汤的味!” 众人闻言无不诧异,抢过勺子轮流闻了起来。 当年李家穷苦之时,没少腌咸菜下饭。张氏放下勺子,顿时露出怪异的表情: “怪了,这味儿咋好像在哪闻过?” 张氏忽然一拍大腿: “嗐?这不是腌雪里蕻的卤水么!”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仔细一琢磨,可不就是这股味道么,最起码有七分相似! 金山气的咬牙切齿: “好个善才,竟敢拿陈芥菜卤水骗人!” 倒是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咸菜腌渍长毛发霉是常事,这卤水该不是某种土法抗生素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是也没什么卵用,他精心提纯的都有剧毒,寺庙咸菜缸里出来的抗生素又能好的哪去? 好不容易求来的药,结果是一桶咸菜卤水。治病的事顿时又陷入僵局,这种东西谁敢做主给金明吃?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忽听敲门声响。几个女眷连忙避往内室,只留李四白金山二人。 随着咯吱一声门响,吴三儿架着个一身酒气的瘦杆儿老头走了进来。 “大人,这老头昏死在山沟,要不是我去的及时,他不冻死也得被狼叼了!” 李四白闻言火冒三丈。寒冬腊月把人丢在山沟,和杀人有什么区别?这望海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强压下心中怒火,李四白一边上下打量着老者一边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与望海寺的僧人冲突?” 那老者虽被胖揍一顿,但并没受什么致命伤。此时进到温暖的环境,精神顿时恢复不少: “哼,什么望海寺?那是本座的天后宫!” 李四白和金山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惊诧的表情。 李四白轻咳一声: “咳!这位先生,天后宫改名望海寺,在本地人尽皆知,不知你此话怎讲?” 那老头一脸不屑,冷哼一声道: “什么改名,根本就是夺名!” “自隋唐起,天后宫就是我道家宫院,是那些外来的贼和尚赖着不走,到最后竟然鸠占鹊巢,夺了老子的宫观!” 李四白大吃一惊: “你是个道士?” 那老者一摸自己一团糟的发髻,难得露出尴尬之色, “老子的纯阳巾被打飞,五岳冠也被我当了换钱了,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我再强调一遍,我飞雷子不但是个道士,还是天后宫的观主…” 老头叽里呱啦一番,李四白终于听明白了个大半。原来隋唐之时,天后宫就是单纯的道观。 只是建观祖师心肠太好,竟然允许佛门弟子在道观内另起房舍修建寺院。 于是一座庙宇有僧有道,天后宫三教合一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但说到发展信徒的本事,道家实在给佛门提鞋都不配。短短不到百年,绵羊山上不论僧侣数量还是房舍规模,便已和道门平分秋色。 在之后数百年,佛门僧众越来越多,道观人数却越来越少。到万历末年,天后宫的道士就只剩下位飞雷子一人。以至于周边民众也都误以为,天后宫本就是和尚的地盘。 而历经数百年沧桑,山上楼阁亭台早破败不堪。佛门僧众牵头重修之时,便趁机把山门大招牌改为望海寺。 原本宗门不旺,飞雷子也不怪别人,一个名字改就改了。反正有他在这,天后宫就不会亡。 万万没想到,善才等人改名之后反客为主,竟把他扫地出门! 老道顿时就不干了。须知佛门虽数朝经营,田产房舍众多。但最起始的地皮,那是天后宫的财产! 他一个老道当然抵不过数十和尚,立刻拿着地契跑去复州告状! 当时金复海盖兵备道尚未拆分。时任兵备副使立刻升堂审案,结果善才也拿出一张地契。却是把天后宫的地皮全都涵盖在内! 飞雷子顿时傻眼。这才明白善才早和官府勾结,他是人证物证全无,官司一败涂地! 飞雷子越说越气,讲述完毕竟破口大骂: “这天杀的兵备道副使,道爷我咒他生儿子没屁眼!” 吴三儿一听这还了得,跳起来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壳: “闭上你的臭嘴,也不看看你眼前这位大人是谁?” “什么大人?” 飞雷子抱头缩颈一脸懵逼: “对了,这是哪啊?” 李四白哭笑不得: “咱们不是望海寺山门见过么?” 飞雷子闻面露赧然: “道爷今天多喝了二两猫尿,这才跑去找善才那王八蛋算账,我就记得好像挨一顿胖揍,旁的半点也不记得…” 李四白恍然大悟。合着这这老道是个酒蒙子,之前根本不是昏死,而是被两个和尚扔在山沟睡着了。 李四白无语至极,直接了当道: “本官乃是现任金复海盖兵备副使李四白!” 飞雷子吓得脑袋瓜差点缩回腔子里: “大人莫怪!我可不是骂您!” “老道骂的是你前头那个狗官…” “快闭嘴吧你!” 被吴三儿一脚踹在屁股上,飞雷子终于安静下来。 李四白这才得以继续发问: “你今天去望海寺,是想要回天后宫的地皮么?” “房子都被他们拆了,要回来也没用,我早就不指望了!” 飞雷子垂头丧气: “只是善才这厮欺人太甚,连我观内的物品都扣下了!” 李四白闻言大感好奇: “望海寺富甲一方,你能有什么好东西,能让善才霸着不还的?” 这话里带着几分小看,顿时引得飞雷子愤愤不平: “切!看不起谁呢?道爷的炼丹炉乃先天灵宝,更有诸多灵丹妙药,都被那善才霸占…”什么丹炉在李四白眼中就是破铜烂铁,倒是丹药引起他几分兴趣: “你那些丹药都能治什么病?” 第397章 飞雷子的灵药 飞雷子得意一笑: “道爷有百年地灵饮,可治肺热之症…” 说到此处忽然唉声叹气: “可惜,被那善才那王八蛋霸占了去…” 李四白和金山震惊至极,不约而同的往那木桶看去。 飞雷子顺着二人目光偷瞄一眼,顿时满眼愕然: “我的地灵饮怎么在你这?” 李四白瞠目结舌: “这东西是你弄的?” 飞雷子闻言走到木桶前,提鼻子狠狠一吸: “噫!就是这个味” “正是道爷我的地灵饮无疑…” 李四白心念电转。他向善才索药之时,飞雷子已经被扔进山沟了。显然两人不可能沟通,所以这老杂毛所说应该属实! 既然汤药原主在此,他立刻问出心中疑惑: “道长,你这咸菜卤水真能治肺热之症?” 牛皮哄哄的地灵饮,忽然被拆穿了根底,飞雷子顿时满脸讪讪: “这可不是一般的咸菜卤水,而是我历代祖师,用雪里蕻封坛盐腌,经霉变后埋入泥土,陈化百年方得炼成的陈芥卤汁” “不仅能清热化痰、定嗽排脓,还对肺痈脓血、肺痨等症有奇效…” 一听到霉变二字,李四白立刻笃定这就是一种土法抗生素无疑!想起自己的青霉素,顿时皱起眉头: “飞雷子,你这陈芥卤汁,可有毒副作用?” 飞雷子嘿嘿一笑: “是药三分毒,世上哪有没副作用的药?” 李四白闻言色变时,老道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傲然之色: “不过老道这地灵饮,经过上百地气淬炼,毒性已几近于无” “就算三岁稚子服用,也不会有丝毫不适!” 金山闻言满脸不屑: “嘁!自吹自擂!四白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姐夫放心,我自有主张!” 李四白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却是一阵狂喜。 这飞雷子所言,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无毒菌种么?且是数百年迭代,分离了杂质毒素的高纯度溶液! 李四白打定主意,正想喊人找来动物做毒性实验。忽听内室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女人的惊呼: “哎呀,金明又烧起来了!” 金山脸色大变,腾的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内室。李四白一声来人顿时噎在喉咙。 金明自从发病,到现在已经三天。高烧起起伏伏,就没完全消退。动物实验最快也得一两天有结果,孩子等得起么? 李四白沉吟之间,飞雷子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哈哈,原来你家孩子得了肺热!” 这一刹那,李四白忽然就理解了善迎等人。面对这种货色,确实很难抑制胖揍他一顿的冲动。 面对李四白的黑脸,飞雷子仍恍若未觉: “嘿嘿,大人若肯出两块银元,老道保证把贵公子治好!”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哼!有陈芥卤汁在此,哪里显的着你?” 飞雷子闻言越发得意,一阵怪笑道: “哈哈,善才那个蠢货,哪里懂得地灵饮的用法。小心浪费了道爷的宝物…” 李四白闻言一愣。忽然想起抗生素确实都有不同的疗程用量。若是服用不当,不但不起效果,甚至还会培养出超级耐药菌来。这些细节善才一概不知,越发证明了飞雷子所言不虚。 虽然心中十分不爽,但李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老杂毛拿捏了。 “哼!若能治好我外甥。我给你十块银元,还请你到平辽城做郎中!” “就是那个辽南第一名城?你真让我去那做郎中?” 飞雷子闻言两眼放光。这几年他居无定所,靠着给人算卦看风水混口饭吃。曾不止一次想去平辽城发展。 奈何别说平辽城了。现在就连金州,也不是一般人进的去。他没有保人和住所,只会被发配到各区屯田养猪,又或是去采石打鱼! 他当了一辈子道士早闲散惯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工作?所以到平辽当郎中这个选项,对他极具诱惑力。 李四白哑然一笑: “本官一言九鼎,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好!咱们一言为定!” 飞雷子兴奋的竖起手掌。李四白无奈挥手,和他击掌为誓。巴掌一响就急不可耐道: “别废话了,赶快去给孩子看看!” 片刻之后,金明的卧室之中。飞雷子坐在炕沿,给孩子把脉看舌苔,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信心十足道: “小公子正是肺热无疑!” “此时尚不算重,只需每日取地灵饮十数匙,温汤炖热饮之。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所谓病急乱投医,此时众人对这老道言听计从。张氏立刻到厨房开火炖汤,给金明按方服药。就连之前不屑一顾的金山,此时也是闭口不言。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金明服药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夜里就退了烧,次日一觉醒来虽还咳嗽,人却精神起来。 众人啧啧称奇,只有李四白毫不意外。这可是抗生素,对这时代的细菌简直是嘎嘎乱杀! 他原以为这青霉素是自己首创,不曾想早几百年就有了。只有一点让他有点迷糊,这大明的土法抗生素,到底算不算算中药? 且说两日之后,金明病情持续好转。除了张氏仍留在女婿家照看,李四白等人各有事忙,便先行返回平辽城。 车队之中,飞雷子骑着一头黑驴,和李四白并辔而行: “多谢兵宪大人,帮我取回师门之物!” 李四白微微一笑: “小事一桩而已,只可惜善才的地契也是货真价实,天后宫的地皮我也无能为力…” 飞雷子倒不以为意: “本座明白,前任兵备副使乃山东按察使兼任。要翻正三品判下的案子,官司怕得打到皇帝小儿面前…” 李四白惊讶至极: “原来道长还深谙官场之道?” 飞雷子傲然冷哼: “若非本座闭关炼丹,就凭善才那点微末道行,又怎能斗的过我?” 李四白一阵无语。这老小子是真不谦虚,都差点路死沟埋了,嘴还是那么硬。 虽然飞雷子满嘴跑火车,但还是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李四白的注意: “道长,你总说炼丹炼丹,不知这么多年来,都炼出来什么好东西?” 第398章 真·青霉素 飞雷子闻言老脸一红: “这不是那个善才,害我没了香炉,这几年都荒废了!” “哦,原来如此!” 李四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老道见状顿时急了: “大人莫小瞧了老道,当年我可是炼出不少灵丹!到了平辽城我送您几粒,服之可益寿延年…” 李四白闻言一脸黑线: “打住吧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官可不敢往肚子里塞…” 眼看李四白无心炼丹,飞雷子顿时一脸讪讪: “原来大人无意寻仙访道!不过这也无妨,本座还有许多济世之法。除了地灵饮外,我还有能开山裂石的霹雳子…” 李四白闻言一愣: “霹雳子?莫非是一种火药?” 老道立刻得意起来: “不错,不过道爷的霹雳子威力要大的多!” 莫非是无烟火药?李四白一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刚一到平辽城,立刻给老道安排了房间,让他把霹雳子制作出来。 数日之后,当霹雳子的成品送到眼前,李四白大失所望: “嗐!原来是固体火药啊!” 这法子并不稀奇。说白了就是把松散的粉末火药,用特制模具压制成特定形状。比如片状球状或柱状的火药块。 相比粉末火药,固体火药虽然燃烧更更完全,更速度更稳定!但说到底,即使威力虽有所提升,但仍不脱黑火范畴。 虽然这办法李四白早就知道,但却由此事看出,飞雷子不但是个一流的中医,更是个颇有手段的化学高手。正是他最急缺的人才! 当即把珍藏的《炼金术》和自己编写的《化学》课本送了一份给他。 飞雷子炼了半辈子丹,还是头一次知道还有这种学问,一看之下啧啧称奇: “可叹道爷我一向自命不凡,今日才知不过是井底之蛙。原来世间还有这种学问!” 李四白哈哈大笑: “既然道长有兴趣,我再给你引荐一人…” 次日,孙求云的实验室中。当飞雷子看到显微镜下,地灵饮内的细菌如怪兽般,吞噬消灭痰液中的细菌时,震惊的如遭雷击: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难怪我炼丹屡屡不成,原来是照猫画虎只得其型!今日才知,这芥子之间果然另有大千…” 李四白微微一笑: “如果道长愿意,就和孙老一起,留在这里替我研究生化之学…” 飞雷子此时他已明白,自己之前的炼丹术,纯属盲人瞎马碰运气。要想弄出真东西,还是得研究这所谓生化之学。 闻言老脸一红: “贫道愿为大人效力!” 自此飞雷子正式加入孙求云的团队,组团研究化学光学生物学,等等各种李四白需要的东西。 而两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百年陈芥卤汁中,所蕴含的抗生素提取出来。 孙求云此时已是轻车熟路。领着老道一番操作,很快就取得了抗生素的原液。 数日之后动物实验完成。虽然也有少许副作用,但毒性几近于无! 而飞雷子也证实了,这种陈芥菜卤腌制之时,生的就是寸许绿毛!只不过封入地下之后,绿霉和芥菜疙瘩一起,在漫长岁月中消化无踪,这才转化成清澈如水的模样! 报告传来,李四白欣喜若狂。种种证据表明,飞雷子师门传下来的地灵饮,就是正宗无毒的青霉素原液! 如今兜兜转转,终于落到自己手中,也算的上老天开眼了! 青霉素虽不包治百病,却是他手下真正第一人工制药。意义重大堪称开天辟地。 李四白趁热打铁,立命给实验室送去一吨大蒜,让范、飞二人尝试提取大蒜素。 大蒜素虽然含量小,但好在无需培养。难度远比青霉素要低,两人虽费了一番力气,却是一次就成功了。 李四白绞尽脑汁,又想起土霉素应该是土里提取的。结果一试之下,毛都没有提取到一根。 之后他又想到红霉素,结果问遍了身边之人,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会长红毛只好作罢! 一整个冬天,李四白几乎都是三点一线,往返于办公室实验室和家中,试图发明出更多药剂! 然而除了青霉素和大蒜素,其余一律以失败告终。 在李四白沉迷于化学实验之时,时光如白驹过隙,天启五年的春天悄然到来。 李四白被迫从炼金游戏中脱离出来,重启了中断两年的视察。 所不同的是,这次巡视的第一站,是最北方的永宁监城。而随着李四白一起北上的,还有分批而来的数万的流民。 每当一条船在永宁港登陆,人马迅速赶到永宁河南岸,编队分组加入不同的聚落。 安置了临时居所之后,立刻发放农具种子耕牛,前往田野之中划片耕种! 流民们在金州打个转,带回了先进的耕种技术。大量耕牛自不必说,还有碳钢的犁铧,人力推动的滚轮式播种器施肥器!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张盘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兴奋的满脸通红: “大人!有了这几万流民,今年永宁五十万亩土地,就可以全数复耕了!” 李四白面色凝重: “恐怕还不止这几万!” 这一整个冬天,流民朝虽大度减少,金复二州的人口,还是增加了两万有余。 如今李四白辖区之内,总人口已高达五十三万余! 张盘不明其意: “大人,永宁地多,再来几万人也没问题!” 李四白闻言苦笑不语。去年收复永宁复州,他得到了八十余万亩熟田。加上金州的屯田,总面积超过两百万亩。 即使去年没有全部种完,所得的粮食也足够养活这五十万人口。 不过时至今日,他也弄不清楚,辽东到底有多少人口。 目前只是东江、辽南和辽西三地,滞留的辽民总数,就已经接近一百万! 而在鞑子治下为奴为婢的还有多少,任谁也说不清楚。 要是今年再来个十万八万,他那点余粮瞬间就会化为乌有,要是来个二十万人,曾经远去的粮荒立刻就会再次出现! 所以李四白心里矛盾的很。他当然希望所有同胞都能逃离苦海,从鞑子屠刀下逃出生天。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都逃到他的治下,光是吃饭都要了命了… 此间种种矛盾,自是没法和张盘细说,只能不动声色换了话题: “春耕中可有什么难处?” 张盘闻言赞不绝口: “大人提供了耕牛,还有这么多先进农具,流民们都说比往年轻松多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光捡好听的说,流民们就没什么诉求??你不要有顾虑,尽管说给我听!” 听闻此话,张盘略显犹豫: “要说诉求倒也有一个…” 第399章 又要分地 听闻此话,张盘略显犹豫: “要说诉求倒也有一个…” 李四白毫不意外: “哦,大家有什么要求?” 张盘偷眼看着他的反应,小心翼翼的答道: “老乡们都在问,这个地到底怎么分?” 和金州流民筚路蓝缕,一锄一镐辛苦垦荒不同。永复两地流民,一接手就是几十万亩熟田。 而且因为其中许多人,本就是两地逃走的辽民。此时重回故乡,自然就想耕种自家土地。 然而这种原主逃亡,海量田地沦为无主之地的机会,李四白怎么可能错过? 于是原有地契一概不认,所有土地统一耕种,只承诺未来会重新分配! 如果是太平年代,收回地权比登天都难。可如今鞑子在边境虎视眈眈,哪个流民敢说半个不字? 要是能保住自家房子自家的地,他们也就不用跑到金州当流民了! 要真有那不开眼的,都不用李四白对付,只需将其逐出流民队伍。他就得去和野猪皮的屠刀掰扯,认不认得他的房契地契! 于是迄今为止,永复两地同样采用金州体制。所有收获充公,再由兵备道分配口粮。 虽然没人敢脱离靖海营保护,可是牢骚话还是会说的。既然兵备道承诺将来分地,就总有人在张盘面前问长问短。正好李四白问起这事,他也就照实说了。 李四白了然一笑: “果然如此!” “这些人还真够心急…” 张盘也有点好奇,李四白会如何处置此事,闻言试探着道: “大人,听说今年金州就要分地,永宁复州会一起分么?” “怎么可能?” 李四白摇头反问: “如果现在分了地,后面来的流民怎么办?” 张盘此前只想着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却忘了自家只有金复二州,却要安置整个辽东的流民! 此时被李四白点醒,顿时愕然变色: “大人,是末将愚钝。下次谁再来问分地的事,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说到此处,张盘又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大人,永宁复州这点地,恐怕安置不了多少人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然了,两地不过八十多万亩地,又能安置多少辽民?” “所以春耕之后,你除了要修建聚落安置流民,还要带着他们垦荒屯田!” “我也不求你们开垦梯田,只要能把两地的平原全部开垦就行!” 永宁复州山多地少,不过因为人口也少,未开垦的平原大约还有几十万亩。永复地图在心中一闪而过,张盘瞬间就有了计划: “大人放心,有这么多牛马犁铧,下官保证明年此时,永宁再没有一块荒地!” 李四白满意点头。随着工业化的推进,屯田的难度直线下降。比起数年之前,现在屯田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不过流民的诉求,完全置之不理是不行的。李四白微微一笑: “至于分地的事,也不必喊打喊杀。你只要告诉他们,哪天鞑子杀来,免不了坚壁清野,甚至要全员撤往金州就行” 张盘闻言色变: “大人有意放弃永宁?” “当然不会!” 李四白淡然摆手,示意张盘放心: “只要你能守住,我怎么可能放弃永宁?” 张盘闻言刚松口气,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就算你能守住永宁,你能挡的住鞑子几万大军南下么?” 张盘闻言顿时语塞 。只要鞑子大军绕过城池,凭他也好刘兴祚也罢,是不可能挡住鞑子南下的。 所以坚壁清野,保存人口才是重中之重。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城池不失,否则一切休提! 张盘脸色变幻,好一会才拱手受教: “大人,张盘明白了!” 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张盘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只要策略正确,就不怕鞑子能翻了天去。 且说两人边走边聊,检视屯田工作的同时,不断探讨永宁攻守之策。 数日之后,永宁城南门,李四白拉着张盘的手道: “打仗你比我有天分,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就送你几句话吧” “切记: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张盘闻言虎躯一震,多少疑惑不解之处,瞬间都豁然开朗,好似脑中桎梏被打通了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李四白的车队已在数十丈外。 望着李四白远去的身影,张盘喃喃自语: “存人失地…我明白了…” 一日之后,复州河南岸。数千流民手持锹镐忙的热火朝天,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挖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而伤口的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刘兴祚面带得色,抬手一指眼前的深沟: “大人您看,这样的水渠已开挖数条。只要掘开河岸,便可把复州河水引入水库之中…” 李四白跟在他身后,听的连连点头: “好…好…刘副将干的不错!” 刘兴祚虽然曾投敌叛国,但反正之后兢兢业业,但凡他交代的任务,全都一丝不苟的完成。 因复州田地较少,又大量使用了播种机等先进农具。刘兴祚春耕的同时,竟还能分出人手,挖水渠修水库,趁着枯水期排干复州河疏浚河道。 李四白一一检视,全都符合施工要求,丝毫不比金州各区干的差。 比起去年秋天,刘兴祚今春进步极大。显然之前只是不够重视,实际的民政能力强的一批。 李四白一路走来,越看越是好奇心起: “刘副将,本官心中有一疑问,有些冒昧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兴祚哑然失笑: “大人莫非是想问我,当年为何叛明降金?” 李四白闻言愕然,竖起大拇指道: “刘副将果然机敏过人!” “本官只是好奇,以你的才具在哪都不难出头,怎么会投奔当时尚未崛起的鞑子?” 刘兴祚面露苦笑: “当初我不过十多岁,哪有什么才华可言?” “有一日因为虚荣,穿了一件儒生青衫上街,不曾想被卫所的经历撞见,抓到衙门吊起来鞭打…” “啊!” 李四白低呼一声,心中大骂不已。大明若真按律追究穿衣之罪,稍微有点钱的人都难免下狱。 青衫虽然管制比较严格,但吊打一个小孩,这狗官也未免太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刘兴祚瞄他一眼,继续说道: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一气之下当晚便逃离卫所,跋山涉水投了鞑子…” 李四白听罢哭笑不得。对刘兴祚敢想敢干的性格倒多了一分了解。 比起那些为荣华富贵叛变的,他这经历更令人唏嘘,心底的歧视也淡许多。 眼看刘兴祚做事有板有眼,李四白便加快了脚步。两日之后南下金州,着手处理今年第一件大事! 第400章 一区两制 天启五年三月十九,金州东沙河屯田区,一座土楼当中。 随着一阵鸡鸣声响,王二孩从三楼炕上爬了起来。穿戴整齐之后,到隔壁门口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女,转身噔噔噔跑下楼。 一楼裙房公共厨房内,老婆李氏正在锅台前贴饼子。黏糊糊的玉米糊,粘在滚烫的铁锅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听的王二孩喉头咕嘟一声。 李氏抟起一个面球,一甩手啪嗒拍在锅沿,余光扫过丈夫的身影,有些好奇的问道: “当家的,今天咋咋这么早,地不是种完了么?” 王二孩在缸中舀了一盆水,胡乱洗了一把,从晾衣绳扯下自家毛巾,边擦边答道: “李兵宪来沙河了,咱们大队可能今天分地…” 李氏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那可算是熬出头了!” “千真万确!” 身后脚步声响,却是二楼邻居吴老二家两口子。也起来洗漱烧饭了。 吴二媳妇到自家灶台旁,哗啦舀了一瓢水到锅中,边刷边眉飞色舞道: “听说一二三队都分完了,每人能分到六亩多地呢!” 李氏闻言贴饼子的手都慢了下来: “一人才六亩,那也不多啊?” “我家五口人,那不才三十亩地?” 这时一楼的刘家也出来做饭。刘家媳妇闻言一笑: “二嫂,账不能这么算。金州这不是十一税么?” “你三十亩地,再不济一年也能收三十多石。交个三四石自己剩个二十七八石,不比在广宁五十亩都多?” 李氏心里一合计,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她忽然又想起一事: “可除了十一税,咱们身上还欠着房贷呢…” 其他二女顿时语塞,吴二媳妇一边点火,一边吧嗒着嘴道: “可不是咋的,听说除了房贷,牛马农具也要收回,谁要是想要就得花钱买!” 刘七媳妇还不知道这事,闻言吓了一跳: “啊?没有牛马和农具,那种地得多费劲啊?” 此时吴二和刘七洗漱完毕,也热烈的加入讨论: “就是诶,这用的好好的,咋说收回就要收回呢?” “还有这房子,住的好好的,之前也没收贷款啊…” 此时王二孩已经坐在桌边,一口饼子一口海菜汤,还时不时来一口煮鸡蛋,叨一筷子咸鱼下饭。听几人出言抱怨,顿时皱起了眉头: “没有李举人,咱们哪来的房子住?交租交贷那不是应该的!” “还有牛马犁骡,本来就是兵备道的,人家收回去不是天经地义?” 吴二刘七顿时急了: “二孩哥,我们不是那意思” “这不是之前没收,现在突然要收不习惯么?” 王二孩噎下一口饼子,又喝口海菜汤顺了顺,呵呵一笑道: “这话说的,以前种出粮食那是兵备道的,人家给咱们分多少是多少,牛马农具当然随便用” “现在地都分给咱了,粮食也归了咱自己,再白用人家牛马农具,白住人家房子合适么?” 都是成年人,这个道理谁能不懂?吴二刘七对视一眼,无奈摇头道: “二孩哥说的对,还真是这么个理…” 一旁李氏坐到老公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饼子,看着眼前的饭菜,若有所思的道: “这么说的话,这些海菜咸鱼鸡蛋,以后是不是也没了?” 王二孩还真没想到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肯定的点点头: “那肯定的,就苞米是咱自己种的,想吃别的那得自己花钱买!” 李氏闻言轻叹一声: “要这样的话,这分地以后的日子,好像还不如不分的时候舒服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仔细一想,这几年虽没分地,可家家户户几乎没挨过饿! 不但玉米面能吃饱,还能分到鸡鸭蛋和海菜咸鱼! 从去年开始更不得了,每月每家还能分上几回猪肉。这生活别说从前了,现在都把周围村屯羡慕的哇哇叫! 人就是这样,以前每天吃着也不觉得如何,听说以后得花钱买。什么海菜咸鱼都好像突然珍贵起来… 吴二媳妇和着面,嘴里唉声叹气: “苞米才能卖几个钱,以后这些不是都吃不到了?” 刘七媳妇点起灶坑,漫不经意的附和着: “就是,我看现在就挺好,就多余分这地…”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尽管大锅饭有种种好处,分地之后有种种弊端,大部分人还是想把粮食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七媳妇话一出口,刘七立刻嗷的一嗓子: “败家娘们胡咧咧啥呢” “分地那是李大人决定的,不懂就别瞎叭叭!” 刘七媳妇吓的一缩脖: “你喊啥,我就随便一说,李大人能听我的咋滴?” 众人闻言无不摇头,只有王二孩莞尔一笑: “弟妹你还别说,李大人早有言在先,你们要是不愿意,这地也可以不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二孩哥,你这话啥意思?” “咱们这到底分不分地啊?” 王二孩闻言放下筷子,表情也郑重起来: “分地不分地,这事要听大伙的!” “只要有六成的人想分地,咱们就分地。反过来也一样,要是六成的人不想分,那咱们就不分…”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这事还能听咱泥腿子的?这是李兵宪的主意么?” 王二孩嘿嘿一笑: “没错,前边四个大队,已经投票分了三个!” “你们到底想不想分,赶快拿个主意,等李大人一到就要投票了…” 吴二刘七对视一眼,忽然都露出谄媚的笑容: “咱们都是杜家屯出来的,二孩哥您又是咱们队长,兵宪大人到底是咋想的?” “咱们分还是不分,二孩哥你给我们交个底…” 王二孩微微一笑: “这事当然是听大家的,不过你要问李大人的意思…” 李四白当然是不想分。历史早就证明过,集体农庄对农业发展的巨大加成。 不过大明自有国情在此,他若照搬后世经验,很可能引起辽民激烈反弹。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来选。两种制度同时发展,孰优孰劣过个几年自然分明! 结果不出意料,整个沙河区十几个大队,只有三个选择大锅饭。其余的全都分田单干,开始给兵备道缴税。 李四白在沙河一待半月,忙着兑现分地承诺时。北方数百里的辽阳城北门大开,一队队铁甲森寒的骑兵,身着布甲的步军延绵不尽,犹如一条长龙涌出城门。队伍后方承载辎重粮草的车辆,竟然高达数千辆之多。 辽阳城十余万鞑子,竟是倾巢出动! 第401章 为东林党罗织罪名 金州城在南,而十万鞑子自北门而出,显然不是为了攻打李四白。 不过真要深究,此事还真和李四白毛文龙有几分关系。两人虽不曾大举来攻,但小股部队的骚扰,却是无日不有。 辽阳虽是天下坚城,老奴却始终认为此处乃四战之地。如果金州、宁锦、东江同时来攻,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尤其是李四白收复了永宁之后,距离辽阳不过四百里。若是骑兵突击数日即至。令老奴的担忧达到巅峰,终于决定迁都沈阳增加战略纵深! 在另一个时空中,迁都之事亦有发生。到此时搬迁已接近尾声,除少数留守兵马,几乎人去楼空。 大队鞑子既去,原本云集城中的汉人商贾顿时没了顾客。也纷纷关门歇业,打包物资准备北上沈阳。 且说辽阳十字大街,八达商铺门前。几辆马车停在门口,老板伙计扛着大包小包,店里店外穿梭不停,把一应物资搬上车去。 然而几人看似忙碌,细看之下却是不疾不徐,目光总是偷偷望向斜对面,十字路口最大一家货栈:大兴魁! 对面人声鼎沸,车辆、物资以及忙着打包的伙计,数量是八达商铺的数倍不止。 不过因为动手早,此时却是已经接近尾声。终于几个伙计关上店门,窗子也上了木板。大掌柜吆喝一声: “别磨蹭了,上路!” 头车早装完一个多时辰,车夫早等的不耐烦,闻言腾的跳上御位,抡起鞭子吆喝起来: “驾~” 头车一动,后面二十余辆马车逐一开动,啪啪的响鞭之声不绝于耳。整个车队犹如一条冬眠醒来的蛇,从头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殊不知大兴魁头车才动,八达的一个伙计已撒丫子跑进店内: “掌柜的!大兴魁要出城了!” 掌柜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马上通知老李!” 大兴魁车队的尾车才刚开动,八达的伙计已经冲出后院,飞马抢先出城去了! 伙计纵马飞驰,顺着官道一路狂奔,片刻后在辽阳东北三十里处下了官道,一头扎进东侧山区之中。 伙计策马跑到山脚东张西望,神色焦急自言自语: “不是说躲在尖子山么,咋一个人也没有!” 忽听脚下灌木哗啦啦一阵乱响,扑棱棱站起一个绿油油的怪人,手中端着火铳大喝一声: “一行征雁向南飞!” 伙计吓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八只野猪往北走!我是店小二!” “快告诉李队长,半个时辰后,大兴魁的车队就要通过官道…” 说罢二话不说,拔马调头就走。那飞虎队员不约而同,也转身朝山上跑去。 身上枯黄草绿的迷彩,在早春的山中恍若一体。若非抵近观察,竟是看不到有人在山上狂奔… 小半个时辰后,大兴魁的车队轱辘轱辘,人喊马嘶自官道蜿蜒而来。 不曾想刚到山区附近,官道两侧胡哨一声,草丛之中竟然跳出一群强徒。 只听砰砰砰枪声如爆豆,手中长枪短炮例无虚发,举手之间车队护卫纷纷落马。 整个过程极为迅捷,全程不过半分多钟。待大兴魁的掌柜回过神来,已经被七八支短铳顶住脑袋: “别动,动就打死你!” 那掌柜都吓的裤裆里撒尿了,哪敢有半点反抗?身子抖如筛糠,嘴里来来回回念经似的: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李玄甲在山区潜伏了十余日,早憋的一肚子火。冷哼一声道: “人绑了,货烧了!撤!” 虽说鞑子大队都去了辽阳,不过到底身在敌境,众人哪敢怠慢。 搜出账册之后,一把火将几十车物资付之一炬,把俘虏丢上马背扬长而去! 飞虎队一行跋山涉水,尽走偏僻小道。凭借望远镜的视野,总能提前察觉鞑子侦骑。 遇有大队兵马自是提前回避,遇到三五骑的小队,便直接设伏围杀!一路之上有惊无险,不消数日就逃回永宁境内。 李四白得信之后大喜。立刻派人把掌柜装船送往京师,交给结拜大哥魏忠贤! 一个晋商掌柜,虽有和鞑子的交易账册为证。但找不出幕后之人,按理说掀不起什么大浪。 毕竟账册只能证明晋商输出了海量物资,资助了后金鞑子的反叛。 但晋商的后台是谁,甚至说资敌的晋商是哪家哪姓,一本账册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然而谁也没料到,随船而去的除了人员账册,还有李四白亲手伪造的,晋商和东林党的往来书信! 那掌柜哪知道李四白在账册里夹了一堆信啊,在魏忠贤大刑之下,痛快了承认被缴获的文书账册为真。 签字画押的口供送到御前,天启勃然大怒!早知道晋商和朝廷高官有所勾结,却万万没想到是以清廉闻名的东林党! 大怒之下,令魏忠贤穷治此案,严查广宁失陷背后的原因! 魏忠贤立时权势大涨,缇骑四出锁拿要犯。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原本封疆案中被诛的六人,仍如原本历史一般全部下狱。 只不过换了个罪名,由接受熊廷弼贿赂意图枉法,变成了勾结晋商,走私违禁品通敌卖国! 六部堂官,不知多少东林门徒被牵连落马,换上齐楚宣浙党门人。 一夜之间,阉党一飞冲天。就连新任内阁首辅顾秉谦,都以魏忠贤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金州时已是初夏。李四白得知东林六君子全部伏诛,心中却没半点愧疚,反而如释重负一阵轻松! 这几个人的命运,在东林党肆无忌惮对抗天启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他李四白也好,魏忠贤也罢,所能改变的不过是几人的罪名而已! 经过自己上下其手,总算把东林党贪污的帽子摘下,换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也算给天启提了个醒! 他面对的可不是一般党派,而是敢于颠覆大明的精英文官集团! 最令李四白高兴的是,原本死到临头的熊廷弼,成功从贿赂案中脱身。又因东林党通敌,减轻了广宁陷落的责任,终于暂时免去死罪,依然羁押在天牢之中! 李四白沾沾自喜之时,此时余波不止。东林大佬孙承宗在回朝弹劾阉党的路上,被兵部飞骑拦截。 弹劾不成,又被阉党弹劾擅离职守,孙承宗愤而请辞。 第402章 大战将临 天启如何考虑无人知晓,总之最后批准了恩师的辞呈! 孙承宗一夜去职,天启启用了致仕在家的前兵部侍郎高第,为新任的蓟辽督师! 结果高第刚一上任,就主张放弃宁锦一线,将军士民众全都撤回关内。倒和之前广宁溃败时,熊廷弼的做法如出一辙! 此时袁崇焕因重建宁远城之功,于天启四年便升任四品宁前道兵备副使。 试想袁崇焕数年经营,因筑城才有今日的地位。高第上来就要放弃他刚建好的城池,他能答应就有鬼了! 不过高第到底是上官,他也不敢做的太过分。除了他直辖的宁远觉华军队拒不撤离,锦右诸城他表面未做干涉。 但在私底下,却下令宁锦管粮通判金启倧,拒不撤走各城各堡的粮草。 而作为目前宁锦唯一的民政官,袁崇焕竟没通知辖区辽民撤退! 于是高第全面撤退的命令,到最后执行的面目全非。不但宁远觉华纹丝未动。锦州、松山、大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七城,也仅有军队撤走。不但城中粮草半斤没带,城内外辽民更是对撤退之事懵然不知! 情报送至金州,气的李四白破口大骂: “这两个沙雕,都是踏马的精神病吧?” 虽然原本的历史上,高第和袁崇焕也是这么干的。但此时亲身经历,李四白才发觉,这事越琢磨越邪门。 高第就不说了,熊廷弼还在牢里蹲着呢,他就敢效牢熊故智? 袁崇焕这个货就更气人了,你和高第意见分歧,你拒不撤退可以理解,你特么瞒着辽民干什么? 把粮草留在撤军的卫所之中,更是难以理解。你踏马不想要可以派人烧掉啊!为嘛非得留给鞑子? “难不成丫要平账?” 一个突兀的念头浮上心头,吓了李四白一跳。然而此念一生,种种费解之处顿时豁然开朗… 天启五年局势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高第这货一登场,便把原本冷眼旁观,安心发展的李四白也拉下了水。 不出意外的话,几个月后野猪皮就会发现宁锦空虚大举南下。 届时袁崇焕就会以觉华岛数万军民的性命为代价,换取所谓“宁远大捷”的名头。借此登上辽东巡抚的宝座! 李四白为挽救觉华军民,立刻撰写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雪片般飞往朝堂,弹劾高第畏敌如虎!弹劾袁崇焕抗命怠工! 可惜弹劾高第的人多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卵用。倒也不是天启昏庸,而是任谁登上蓟辽督师之位,都免不了被人弹劾。要是有人弹劾就立刻追究,那就啥也干不成了。 眼看弹劾无用,李四白也不再折腾,开始研究其他应对方法。 要说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鞑子南下之时,攻打辽阳拖野猪皮的后腿。 以前他没这实力。不过这半年多来,得益于殷栗矿山充足的矿石供应,金州已经有了十来台蒸汽机。 而充足的钢铁和动力,让金州的火枪大炮和地雷,产量迅速增加。 如今金复二州万余兵马,已经全员换装了燧发枪。金州城头的将军炮已经全部融掉,换上了更轻便威力更大的铸铁炮。 旅顺水师麾下大小新船二十余条,其中十丈以上的大船占了近半。 这种实力虽不敢说扫平鞑子,最起码有了一拼之力! 此念一生,李四白立刻兴奋起来。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对任何人泄露。只是悄悄调兵遣将为将来做准备。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已是天启五年秋天。在天灾不断的辽东,今年难得的风调雨顺。 加上李四白手下有专人选育良种,金复二州的庄稼,终于迎来一次罕见的小丰收。 玉米亩产,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六十斤。仅是军屯公田就收获了一百七十万石。 不但能喂饱近四十万流民,甚至还有余粮充实常平仓。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秋粮一入库,李四白立刻调集各营人马北上,分批前往复州和永宁集结。 以往历次战争,都是在境内守城。这次很可能要跨境出击,光是这点战兵就不够用了。 李四白又在各区各城,紧急征召四千辅兵,负责水旱两路运送粮草辎重。 以上种种千头万绪,从秋收结束便开始筹备。而与此同时,鞑子新都沈阳城中,战争机器也同步启动。 奴儿哈只一声令下,辽东八旗各部纷纷出动准备粮草辎重。从各城各乡前往新都沈阳集结。 到天启六年正月十三,沈阳城已聚集兵马十几万,远超历次集结规模。 至正月十四,各部人马到齐,野猪皮带领十三万人马誓师出征兵发辽西! 正月十七,后金大军渡过封冻的辽河时。永宁城东门外,五千兵马肃然而立。 李四白驻马阵前,在寒风之中发表誓师演说: “兄弟们,战友们!自万历四十六年,鞑子偷袭旅顺,之后屠开原铁岭,攻沈阳陷辽阳,七年来杀我辽民无数!” “有人忍气吞声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以求活命,却不知老奴乃禽兽之属,并无半点人性!凡我汉民无五斗谷者,皆视为仇雠肆意屠杀!” “试问各位手足,谁没有亲人死在鞑子屠刀之下?” 五千战士早听的满腔怒火,人群中发出闷雷般的怒吼: “有!” 李四白仍不放过,继续高声吼道: “尔等谁与鞑子没有血海深仇?” 战士们怒吼连连: “有!有!有!” 李四白脸带恨意,语气愤然: “天启元年以来,鞑子数次来攻。打金州打平辽城打复州,而我等只能据城而守。即使得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鞑子从容退走!” 五千战士想起过往经历,无不露出愤然不甘的表情。李四白忽然大喝一声: “你们甘心么?” 几千战士声如怒涛: “不甘心!不甘心!” 李四白冷然一笑: “我辽南数年生息,如今兵强马壮。怎可再任鞑子耀武扬威?” “正所谓寇可往,我亦可往!今日我就带领尔等攻打辽阳,你们敢不敢?” 如果是三年之前,或许这些战士还会害怕胆怯。然而数年之中,这些人都和鞑子打过至少一场。而金州外战至今,还没有一场败绩! 数千战士又都有血仇在身,此时眼中没有半点畏惧,满满都是对报仇雪恨的渴望! 李四白稍微撩拨,怒吼声犹如山呼海啸: “敢!敢!敢!” “打辽阳!打辽阳!” 第403章 连下海盖 天启六年正月十八日清晨,盖州城头之上,后金游击将军张玉维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明军,阵前一排黑漆漆的火炮,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奶奶个熊滴,这姓李的哪来这么多兵?” 野猪皮攻打宁锦,几乎将真鞑子征调一空。如今盖州城内,只剩二百鞑子四百伪军。 而盖州城周围不过五里八十八步,高仅一丈五尺,只有南面城墙包砖,其他三面都是土墙。此时又值寒冬,护城河都冻成实心的了。 就凭他这六百多人,如何对付明军八九千人?张玉维有心立刻投降,忽然身上汗毛倒竖,转头一看,却是鞑子千总巴海正虎视眈眈! 张玉维连忙谄媚一笑,讪讪把目光又投到城下。正好此时明军阵中走出一骑,手持铁皮喇叭高声喊话: “城头的鞑子听好了,我家大人给你们一刻钟开城投降…” “胆敢乱我军心!” 巴海冷哼一声,摘下身后雕弓抬手就是一箭。 咻~! 且说阵前那人耳朵一动,右手立刻微微往上一抬,一支利箭铿的一声射穿了铁皮喇叭,钉在上面震颤不休。 张玉维瞠目结舌时,吴三儿二话不说拨马拨马就逃回本阵: “大人,那汉奸射我!” 李四白放下望远镜,心说其实是鞑子射的。不过他可没工夫分辨是非,和蔼一笑道: “三儿放心,这就给你报仇!” 说罢右手高抬猛然挥下: “开炮!” 平辽城的炮兵部队成立数年,除了训练至今还没上阵打过一炮。今天终于有机会开火,一个个嘴角上翘压都压不下来。 火炮射角早已调整完毕,十八支点火棒齐刷刷凑近引信。点点星火带着嗤嗤的爆燃声,眨眼间钻进了大炮屁股中。 “轰!轰!轰!” 十八声炮响太过接近,敌我双方最多也只听到两三声。就见南门城头黑烟滚滚,也不知战果如何。 足足过了十几秒,浓烟被寒风驱散时,惊叫之声不绝于耳。 城头之上一片狼藉,张玉维和巴海踪迹不见,只剩下遍地残尸。 残余的鞑子伪军呆若木鸡,不知谁发一声喊,数百人顿时四散奔逃。 李四白哈哈大笑: “给我炸开南门,绝不许跑了一个鞑子!” 一轮炮击,带走了盖州几乎全部军官。其余人群龙无首,立刻弃城而逃,打开东西二门逃向北方。可惜才跑出数里,前方忽然冒出一标人马。 李玄甲和刘启奉命截杀鞑子信使,早在附近埋伏多时。忽然暴起偷袭,一轮齐射就把数百溃军赶了回去。 后方李四白大军压上,两面夹击之下,伪军首先顶不住,纷纷弃械投降。 李四白不为己甚,汉军一律受降羁押。至于鞑子格杀勿论,砍了脑袋找天启换钱。 盖州城一鼓而下,用时不过盏茶工夫。李四白命辅兵运走城中辎重,押送俘虏返回复州。自己则带大军继续北上。 正月十九上午,金州兵临海州。和盖州复州不同,海州卫周围六里五十三步,高三丈二尺。是辽南罕有的大城! 可惜再大再高的城池,没人守也没用。海州城内合计三百鞑子四百伪军,且都是老弱病残。李四白三轮炮击,就轰的海州守军弃城而逃。 李四白也不怕他们跑,只是派人堵住往西的道路,逼着溃军一路北上。 最后三百鞑子,逃走的不过数十,其余全部被歼。城中汉人包衣奴才欢呼雀跃,纷纷冲上街头喜迎王师。 正月二十一日清晨,鞑子信使终于渡过辽河,一路换马赶去给野猪皮报信时。金州大军已踏平鞍山驿兵临辽阳城。 在平辽城崛起之前,辽阳就是辽东第一坚城,号称铁打的辽阳。按说这南北二城合计周围二十四里的大城,根本不是李四白这几千人能琢磨的。 不过如今辽阳城头不足千人,李四白自是无所畏惧。连劝降都没有,直接架炮开轰! 不过辽阳不愧铁打之名。香瓜大的炮弹砸在城墙上,除了小小凹坑和些许裂痕,根本没什么大碍。 赤塔见状顿感不妙: “大人,这辽阳城铜浇铁铸,咱们这炮轰不动啊…” 李四白微微点头。他这十八门炮,按照后世标准都是八磅左右的中型野战炮,总重还不到千斤。欺负欺负小城还行,对大型要塞没什么卵用。 不过他早有准备,冷哼一声道: “炮不行,就给我上炸药包!” “来人!把盾车推上来!” 赤塔闻言眼睛一亮,之前数月李四白就让他们演练炸城墙的战术,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合着是为今天准备的。 李四白一声令下,五辆盾车就被推到阵前。和鞑子所用的截然不同,明军用的盾车前后左右上五面都钉有铁板,什么火枪重弩也打不破。 而且车轮采用了圆柱轴承,二十人在车内推动毫不费力。与其说是盾车,更类似一种简易装甲车。 五辆铁车在燧发枪的掩护下,肆无忌惮的直奔护城河。趁着鞑子不敢冒头,一群士兵冲出盾车从冰面跑到对岸。 等鞑子冒头放箭时,吊桥绳索早被砍断,砰的一声砸落下来。虽然射杀了几个明军,却也于事无补了。 五辆盾车依次过桥,很快就都挤进了城门洞中。此处看似攻击死角,实则顶上和门楼有贯通的箭窗孔洞,盾车刚一进入门洞,头顶就怪声不断,箭矢滚油纷纷落了下来。 可惜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所有箭矢滚油都被盾车顶板挡住,一百工兵未伤毫毛。 鞑子透过箭窗望去,发现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只有盾车原地打转,并排顶在城门之上。 只听车内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似乎是在城门上钻孔! 此时城外炮火稍息,城头的鞑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下边的明军在搞什么。 须知历来攻城,很少有人朝城门使劲的。尤其是辽阳这样的大城,你就是打破城门,进了瓮城照样要四面挨打,还得面对第二道城门! 所以面对大城,攻城者一贯是绕过难打的瓮城,采用突破一面城墙的打法。今天金州军这么搞,简直是闻所未闻! 第404章 一战破辽阳 这道理李四白当然懂。可辽阳这种大城,城墙厚达数丈,就他那十八门中型炮,轰个三天三夜也不会塌。 用炸药包倒是能炸的塌,但前提是要挖开生铁般的冻土,凿开几丈的坑道,把上万斤火药塞到墙基之下。 这个工程量,没个十天八天根本完不成,非得叫野猪皮堵在辽阳城下不可。所以直攻城门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别看城门木板厚达一尺,又有十八道铁条,数百铜钉纵横加固。 可在工兵的精钢手摇钻面前,也如枯木朽株般不堪一钻。城楼上鞑子才倒了三轮热油,原本坚固的城门,已经被挖出二十几个凹坑,塞了一圈地雷进去用铁皮钉死。 城楼上鞑子一脸懵逼之际,五辆盾车已经逐一撤出门洞,转向墙角之外。 此时不知为何,城外明军枪炮声完全停止。议论纷纷的鞑子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嗤嗤嗤的声音。 “啥动静?” 守城的千总一脸懵逼之时,城楼下忽然轰隆隆一声炸响。众人只觉一阵地动山摇,脚下不稳纷纷跌倒。 兵卒们手忙脚乱爬起时,有人顺着箭窗往下一看,顿时惊叫起来: “千总,城门炸了!”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俯身看去。果然厚达一尺的巨大城门中间,从门闩下方开始,生生被炸出一个半人多高的大窟窿! 千总反应过来,大呼一声不好: “快去堵门!” 没等鞑子们动弹,几辆盾车已经又钻进门洞,一溜烟凑到城门前,几个明军顺着窟窿一出溜就钻了进去。鞑子们急的连忙放箭时,城门已经被人从内拉开了! 千总一阵懵逼,立刻分了二百人下城,前往内城城门把守! 果然五辆盾车马不停蹄,立刻顺着门洞冲进瓮城,一头往头道城门扑去。 那千总急的两眼通红,立刻带队转身,朝瓮城内的盾车开弓放箭。 然而金州盾车除了下方,五面皆有活动挡板,一轮箭雨跟挠痒痒似的,叮叮当当全都撞到铁板之上,徒劳的跌落尘埃。 更糟的是,城外枪声再起。千总回头看时,上千明军前锋已经扛着云梯冲过来了。 一时之间,城头鞑子腹背受敌。打盾车身后挨枪挨炮,打城下工兵又开始炸二道门! 那千总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所有人分为两队,一半向前一半向后!” 城内一共就八百战兵。还分了二百到内门。此时再一分兵,三百多人守个屁啊? 城下明军枪声一响,城头之上谁也不敢冒头。瓮城里工兵尚未炸开城门,赤塔和张盘已经一身重甲登上城楼。 鞑子门急红了眼,各举刀枪齐齐杀来。却见二人嘲讽一笑,手中短铳抬起,砰砰砰火焰吞吐间,几个鞑子纷纷倒地。 就这么呼吸之间,又有十余人跳上城头。不动刀剑先清空火铳。数百鞑子面对十几个人,一时竟被杀的抱头鼠窜上不了前。 砰砰砰! 赤塔的火铳弹丸耗尽,随手一丢已拔出佩刀在手,狞笑着冲向鞑子群中: “狗日的鞑子,老子报仇来了!” 几个鞑子挥刀迎来,又怎么抵得过赤塔这铁塔般的巨汉?随手两刀已砍翻两人。长刀所向,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张盘此时也弹丸耗尽,撇了火铳摘下背上长枪,怪叫着冲了上去。 张盘虽不如赤塔强壮,却是正儿八经武书院出来的武举人!长枪一抖如蛟龙出海,一抬手就挑飞一个迎来的鞑子。 而张盘赤塔,身上穿的是特制的军官板甲。护住了躯干五脏,鞑子刀砍枪刺,不过一个小坑白点,根本难入分毫。而两人刀枪并举,挥手间必能带走一条人命。 有这两人打头阵,一般攻城战中常见的拉扯并未出现。这一波十余人死死钉在城头,掩护着弟兄源源不断爬上来。 短短不过数十秒,就有上百明军攀上城头。 此时瓮城内轰隆隆一声炮响,内城大门也被炸开。城下金州军山呼海啸,怒涛一般涌入辽阳城! 城头鞑子们眼看大势已去,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包括城内鞑子家眷,纷纷打开车门逃命去了。 城上城下满街满市,都是金州军的人。逐门逐户搜查鞑子,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半个时辰之后,城内杀声渐小。辽阳城外,李四白骑着高头大马,率领飞虎队一百八十骑,雄赳赳气昂昂跨入安定门! 看着眼前破碎的城门,墙壁上烟熏火燎的爆炸痕迹。李四白不禁心潮起伏。 想起上次来时,辽阳城内熙熙攘攘,一派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再看此时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人烟,唯有殷红血迹随处可见。 “鞑子,该死呀!” 正咬牙切齿间,张盘策马狂奔而来,拨转马头和李四白并肩而行: “大人,城中除了汉人包衣,还抓获鞑子家眷千余,不知是否一并押回辽南?” “末将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天长日久必生变故。不如…都杀了吧!” 李四白吓了一跳,眼珠瞪的溜圆: “你不是一贯主张优待降兵么?” 张盘闻言面露不屑: “辽民被迫投敌自然不同。然鞑子和我汉人血仇不共戴天,其家眷所食所用,皆是我辽民血泪所化。我只恨杀之不绝!” 哟!还是个民族主义者。这可真对了李四白的胃口了。不过人口既资源,他怎么肯随意浪费,闻言露出悲天悯人之色: “我们又不是鞑子,怎么能随便杀人呢?” “我看这样好了,男丁高过车轮者,挑断左手右脚筋!女眷押回辽南充为官奴!” 张盘闻言愕然,好一会才竖起大拇指: “大人真是一片仁心!卑职这就去办!” 直到张盘的背影消失,李四白也想明白,这小子说的是不是反话? 不管别人怎么想,让李四白一个见识过现代文明的人,大肆屠杀同种生物是不可能的。哪怕鞑子真不是人,而是会说话的猴也不行! 而且鞑子这种罪恶集团,并非单纯靠血缘维系,现在已经开始用抬旗的方式吸收精锐人口了。单纯屠杀并没什么卵用。 倒不如替他们制造残疾人,减少劳动力的同时,增加吃干饭的人。就看野猪皮有没有那个魄力,再来个屠杀无手之人? 胡思乱想间已到了目的,胯下菊花青自行停了下来。李四白翻身下马,刚一脚踏进库房,赤塔便一脸凝重,拿着一件东西迎了上来: “大人您看这个…” 第405章 收获满满 “一支燧发枪有啥好看的?” 李四白诧异的抬头看向赤塔: “是出故障了么?” 赤塔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大人,这支枪是我在鞑子库房里发现的!” “嗯?” 李四白勃然变色,一把抢过长枪,眯起眼睛一寸寸细看起来。 这支枪长约一米五六,光滑的熟铁枪管长一米一七,口径粗达两厘米。 整个枪身极为修长,流线型的柞木枪托,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是金州军独一份的设计。 当目光落到枪机下方,五个阿拉伯小数字映入眼帘:03218!意思是天启三年的第二百一十八支枪。李四白浑身一震,不由得勃然大怒: “可恶!” 赤塔见他发火,顿时露出好奇之色: “大人,这是咱们的枪吧?” 金州枪械管理极严,领取报废都有相应的程序。 数年以来,金州并没有枪支丢失的记录。而这支枪身上带有编号,其来龙去脉更是一目了然。 李四白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 “这是我去宁远时,送给孙承宗的那十支枪之一!” 说到此处转头看向赤塔: “一共发现几支?” “就这一支,放在一个精美的木盒中…” 赤塔摇头否认,若有所思的问道: “大人,难道孙督师是鞑子细作?” 李四白闻言哑然一笑: “想什么呢,若是孙督师投敌,鞑子早打到北京城下了…” 赤塔闻言赧然挠头: “大人说的是,他那么大的官,投敌也当不了皇帝…” 别看李四白说的轻松,其实若是发现个四五支燧发枪,他都要怀疑孙承宗叛变了。 不过只有一支的话,可能性就多了。军器局的官员,经手的工匠,都有可能是出卖机密的人。 李四白暗暗松了口气,岔开话题道: “走吧,带我去看看,这次咱们千里迢迢来打辽阳,到底有什么收获…” 一提到收获,赤塔顿时两眼放光兴奋起来: “大人您跟我来,你看这里…” 虽然野猪皮已经迁都沈阳,但辽阳这种周长二十四里的大城怎么可能空置?只不过从都城的位置,退居为后方基地! 李四白和赤塔此时所在的库房,就是原辽东最大的军置仓,如今后金第二大的后勤仓库群! 虽然野猪皮出征宁锦,带走了绝大部分粮草,不过只是残余的部分,就足有十几万石了。其他金银、铜钱、铅、铁、火药、毛皮、参茸、药材不计其数! 李四白半分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四千辅兵立刻进仓搬运! 这次出征他准备数月,光是新式轴承马车,就来了三千辆之多,几乎将辽南牛马全都带了过来。 只见一辆辆空车驶入仓库,片刻之后就满载而出,一辆接着一辆络绎不绝,自辽阳南城安定太和二门鱼贯而出,快马加鞭往辽南驶去。 自正月二十一中午,一直到正月二十四,金州数千辅兵昼夜不停装了三天三夜。李四白这才意犹未尽的长叹一声: “弟兄们,撤!” “剩下的东西都烧了!” 赤塔张盘闻言顿时急了: “大人,这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就这么烧了?” “要不咱们就再搬一天?” 李四白冷哼一声: “我倒是想都拿走,就怕野猪皮不答应!现在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赤塔张盘都是带兵的,又怎么会不明白这道理,只是被眼前财货迷了眼而已。 此时被李四白点醒,顿时后背冷汗涔涔: “大人,末将知错了!” “兄弟们,撤!” 轴承大车早就用尽,最后一批辅兵赶着板车,拖着爬犁出了库房区。 战兵们则搬出一桶桶火油,泼向粮囤火药库。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辽阳城东西南三个方向火光冲天,辽阳前后左右四大卫仓付之一炬。 看着眼前浓烟滚滚,多少辽民辛苦耕种的粮草,多少工匠日夜打造的器具,就这么化为灰烬。李四白心疼的直抽抽! 他生平最恨浪费,最见不得毁坏有用之物。可惜实在是没办法。 他战兵辅兵近万人,卯足了劲搬运三天,也只运走粮食六万石,连库存的一半都不到。 倒是金银桶不占地方,库存的三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及数万斤铜钱全部运走。 另外铅、铁份量太重,李四白一斤没拿。倒是他以前不怎么在乎的毛皮药材,这次能带的尽量都带走。 其余包括十来万石粮食,数万斤火药在内的物资,全都毁于一旦。 “还是运力不足啊!” 最后瞥了一眼熊熊火光,李四白一扯缰绳,和赤塔张盘策马而去! 当李四白踏出辽阳南门之时,六百里外的宁远城下,一匹黑马自北面而来,四蹄翻飞闯进团团包围宁远的后金大营! “报!” “正月十八,金州李四白一万大军北上攻下盖州,正月十九攻下海州。奴才出发之时,金州军已兵发辽阳!” 啪! 奴儿哈只勃然大怒,眼中凶光四射,抬手将手中茶杯摔了个粉碎: “四白小儿,竟敢趁本汗征伐宁锦背后偷袭!” 军帐内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野猪皮这两年凶残暴戾,不管是臣子还是亲儿都是动辄得咎。一个不慎轻则抽鞭子,重则下狱蹲上一阵。 若是前几天还好。得益于高第的撤退令,这一路顺风顺水连下明人大小七座没有抵抗的城池。偏偏今天出征以来第一场硬仗,攻打宁远就十分不顺。 首先城内不算民壮,光是守军就高达两万。对于宁远这样周围六里八步的小城来说,就算平铺每尺城墙都能塞两个人,足以守的密不透风了! 更糟的是如此小城,却和昔日金州一样,城头设有红夷大炮! 然而金州当初不过千余守军,所用的也只是千斤上下的将军炮而已。 宁远却有两万守军,用的是葡萄牙夷人的数千斤巨炮,口径巨大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两者结合,直接把宁远打造成了一个龟壳刺猬!守能密不透风,攻能炮击数里!更别提城内还有满桂祖大寿这样的宿将! 任奴儿哈只法宝尽出,盾车、钩梯全上,也没能攻上宁远城头。 偏偏祸不单行,在这种丧气时刻,又传来李四白打辽阳的消息。这些人哪敢接话触他霉头? 眼看儿子臣下噤若寒蝉,野猪皮怒火越发高涨。红着眼背着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尔等装什么哑巴,都给老子说说,这辽阳救是不救?” 第406章 范文程修正历史 野猪皮不问,没人敢吱声。现在既然问了,这些人顿时争先恐后: “大汗,辽阳城内只有数百战兵,面对一万大军怕是很难守住” “辽阳如今虽非都城,若是被明人攻下,恐怕蒙古朝鲜都会生出异心,以为我大金无人…” “救,必须要救,若是辽阳陷落,明军兵临沈阳如何是好?”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是异口同声,都主张回援辽阳。 其实奴儿哈只心里有数,这些嘴上说为了辽阳,其实是因为攻打宁远受挫,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以回援辽阳为名撤兵,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老奴风烛残年,自觉命不久矣。此时一心只想为子孙开创万世基业,面子什么的早不放在心上。 否则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干出来屠杀无谷人这种事? 所以尽管众多贝勒旗主,纷纷主张撤兵回援,老奴确实是眼珠乱转沉默不语。 毕竟只要拔除宁远,自此辽东到山海关便一片坦途。这对后金的战略态势来说,是难得的发展机会。 如果就这么折返辽阳,这次出征虽然劫掠无数,仍然等于白来! 老奴怎么想怎么不甘心,一双鼠眼乱转,想从人群中找出一个反对撤兵的人。 看来看去,老奴忽然眼睛一亮,在众多贝勒旗主身后角落,看到一个年轻人眉头紧皱。不由得大喜过望: “范师傅,你可是有不同意见?” 范文程眼中精芒一闪,快步走到人群之前拱手道: “回大汗,奴才以为,此时回援于事无补!” 话音未落,几个贝勒旗主已齐声呵斥: “狗奴才住口,若不回援,若沈阳有失你负的起责么?” 只有奴儿哈只面无表情,挥手止住众人: “范师傅,你接着说!” 范文程激动的心怦怦乱跳。自打他主动投靠鞑子,转眼已经八年。 然而投靠之后,并没有他幻想的君臣相得。汉人在后金地位极其低下。 他虽一直跟随奴儿哈只左右充当幕僚,然而时至今日连个正式官职都没有。 而且老奴身边汉人幕僚如同摆设,罕有真正问计之时。偶尔用到他书写文案之时,也只如西席先生般叫声师傅而已! 一想到昔年同住一间客栈的李四白,如今已官至四品独霸辽南,做了金复海盖兵备副使,他一颗心就如同万虫噬咬般难受! 难得今天这种重要关头,奴儿哈只竟破天荒的问自己意见。范文程打定主意,要抓住机会一鸣惊人! 想到此处范文程脊背一挺: “大汗,辽阳乃辽东第一坚城,犹如铁铸铜浇!” “虽然城内守军不到一千,但只要不出意外,李四白不过几千战兵,一个月都打不下来,所以无需救援!” 一众后金高官一听就不乐意了。莽古尔泰阴阳怪气道: “什么叫不出意外,那要是出了意外呢?” 范文程不卑不亢,手捋颌下短须,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道: “若出意外,就如当年我大金破辽阳一般。我料定此城半日必破,救之不及又何必徒劳往返?” “放你娘的狗臭屁!姓李的什么东西,也敢和大汗比?” 莽古尔泰气的差点挥拳揍他,忽然余光看到大汗面沉似水,这才讪讪的退到一旁。 奴儿哈只心中不悦,却不得不承认范文程说的没错。但凡大城坚城,就比如眼前的宁远,若是当日不破,那短期内就很难攻破了。 所以辽阳城救与不救,意义不大。不过他必须考虑另一件事: “若李四白攻破辽阳,再攻沈阳怎么办!” 范文程傲然一笑: “我与那李四白有一面之缘。此人做事求全责备,若无十分把握,绝不会轻易冒险!” “沈阳城内守军三千,城内老弱妇孺何止数万?我料定李四白必止步辽阳,绝不会冒此大险!” “就算万中有一,他真的冒死来攻,凭他几千战兵又能有何作为?” 众鞑子闻言顿时哑口无言。范文程说的句句在理,他们此时撤兵,恐怕是连李四白的影子都看不见! 只有莽古尔泰仍不服气: “哼,就算你说的对,那我们留在这又有何用,难不成你有什么妙计,能攻破宁远?” 这下奴儿哈只也反应过来。就算辽阳救之无用,可若攻不下宁远,留在这同样没用,还不如回去抄李四白后路呢! 眼看众人齐刷刷看向自己,范文程仍不慌不忙: “大汗,奴才虽无破城之法,却有声东击西之计!” “明日大汗只需佯攻宁远,实则跨海登陆觉华,不但岛上粮草牲畜尽归我大金,还可破灭辽东水师!” 奴儿哈只闻言抚掌大笑: “妙!妙!妙!” “此计若成,范师傅可记一大功!” 众鞑子也是两眼放光。觉华岛作为辽东后勤基地,岛上存粮众多,若能拿下就可弥补辽阳的损失! 次日凌晨,鞑子依计行事。趁着海峡封冻,全军跨海登岛。 觉华岛上不过七千守军,又没有城池工事依托,如何敌的过十余万鞑子?不片刻便全军覆没! 岛上还有商民近万人,悉遭鞑子屠戮,大小船只两千余条全数焚毁。屯粮八万余石,尽落鞑子之手。 因为一路走来缴获众多,鞑子此时并不缺粮。野猪皮原本想要照例焚毁,可考虑到辽阳的损失,反而改变了历史,全都运回岸上。 驱赶锦右一带俘获的辽民,推车担担返回沈阳。 运粮的队伍从觉华岛出发,经宁远城下一路往东北,绵延百里直奔沈阳。 至正月二十八日,鞑子大军已连续运粮数日。袁崇焕依然携两万大军,在城头坐视鞑子赶牲口般,驱赶辽民北上。满桂在看不下去,上前抱拳请命: “兵宪大人,让末将出城追杀一阵吧,就算救下几个辽民也好!” 袁崇焕斜睨一眼,义正辞严的数落道: “万万不可,鞑子一贯狡诈,安知此非诱敌之计?” “若贸然开城,重蹈辽、沈之覆辙,你担待得起么?” “你!” 满桂满脸通红,被气的拂袖而去。 望着满桂远去的背影,袁崇焕冷哼一声。只要闭门不出,他这守土之功就做实了。若是追击途中有所折损,那功劳就要大打折扣,一个不慎没准就功过相抵了,这种蠢事傻子才会干! 正暗自盘算间,忽然一个旗牌兵狂奔而来: “大人,满桂将军强行打开南门,带着本部人马出城去了!” 第407章 大捷与大捷 若是以往,满桂手下这千把骑兵,追击鞑子主力无异以卵击石。只要人家回军接战,立时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不过这次显然不同,鞑子前锋早过了锦右,再回头已不可能。满桂面对的,只不过是押送辽民的数千后卫而已。 而且鞑子骄狂至极,笃定了袁崇焕绝不敢出战。当然他们猜的半点没错,只是没料到有人抗命而来… 鞑子后卫猝不及防,被杀的四散奔逃。满桂部追亡逐北,斩首二百六十九级,解救辽民数千人而回! 入城之时,宁远百姓夹道欢迎,交口称赞满桂将军的功绩。 且说人群之中一个青年,鼓掌喝彩之余,一双眼滴溜溜乱转,打量着士兵们挂在马鞍旁的首级。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四白派驻宁远城的代表。专司负责和满桂等人的贸易合作。 且说李宇丁亲自观察了战果,次日又亲自拜访了满桂后,立刻派人跨过冰冻的海峡,把情报送到海上。 金州有船常驻海防码头,最近因封冻才躲到海上。得信之后立刻出发,当晚就送回旅顺。 情报送到金州时,李四白刚率大军凯旋而归,打开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什么,觉华岛没了?” 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野猪皮这么大胆子,连老巢被围都不不救! 鞑子还是打上觉华岛,万余军民依然惨遭屠戮。就连满桂违命出击,斩首二百六十九级的数字,都和前世一般无二! 李四白这郁闷就别提了,自己谋划数月劳师远征,连下三城伤亡百余,结果竟什么都没能改变? 唯一的区别就是,由于自己提前布置,这次得到的信息更加详尽了! 此次宁远之战,杀伤远不止二百六十九。短暂的攻城战中,关宁军靠着红夷大炮,杀伤起码五六百,其中打死的就得二三百人! 只不过守城战就是如此,只要攻城方愿意,甚至可以抢走所有尸体。这次要不是满桂出城邀战,关宁军可能一颗首级都留不下! 所以袁崇焕也和原本历史一样,毫不客气把满桂的二百六十九颗首级抢走,分配给了左辅、朱梅、祖大寿等人! 从统帅的角度来说,此举无可厚非,毕竟人家也都出了力了。 但在满桂看来,这简直是没王法了。想要首级自己去砍啊,抢老子的算怎么回事啊?顿时和袁崇焕发生激烈争执。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任凭他面红耳赤,却改变不了功劳被瓜分的结局。 宁远城内一地鸡毛,却丝毫不影响袁崇焕上表请功,自诩为“宁远大捷”! 按说袁崇焕身为宁前道兵备副使,按委任敕书所定,春夏、驻札宁远。秋冬、驻札前屯。辖区东至宁远(土答)山所、西至前屯中前所、抵关所辖、宁前二卫、城堡驿所、共三十二处,兼管屯田、马政。 其核心辖区觉华岛被鞑子攻破,焚毁大小船只数千,屠戮军民一万五千余人,掳掠粮草八万余石。就算他袁崇焕有脸报这个功,朝堂里绝不会答应! 不过此时东林党被魏忠贤打成落水狗一般,正急缺一根救命稻草,在九边扶植掌权的自己人! 于是捷报传来当日,东林喉舌无不摇旗呐喊,鼓吹袁崇焕的辉煌“大捷”! 须知自萨尔浒以来,明军屡战屡败,辽西方向还没有一场堂堂正正的胜仗! 天启年纪轻轻,心里早压抑的不行。这次虽然觉华岛惨遭屠戮,但宁远获胜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是为了鼓舞士气,他也不能轻易否定这场胜利,只能抛下觉华不谈,大力宣传这场所谓“大捷”!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朝堂上下欢呼宁远大捷的次日,辽南捷报飞来。 金复海盖兵备副使李四白率军北上,沿途堡垒驿站望风而逃。大军连下盖州海州,并攻破鞑子首都辽阳,解了宁锦之围后,缴获数万石粮食而返! 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萨尔浒以来,毛文龙收复镇江,刘兴祚复州反正,靠的都是里应外合。 明军还从没有真刀真枪,从鞑子手中打下一座城池。李四白竟然一次攻下三座,甚至还包括了鞑子首都辽阳! 虽然鞑子此时已迁都沈阳,但唯一知情的李四白不说,朝廷哪知道啊? 昨天还在欢呼大捷的东林门人顿时尴尬了! 若是以往反口也就反了。如今东林党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残存的这些哪还敢肆无忌惮,破天荒的竟然没人出来唱反调! 魏忠贤正犯愁呢,自己虽然打的东林党落花流水,奈何阉党里的人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眼看结拜老弟立了大功,他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在天启面前盛赞“辽海大捷”! 于是一夜之间,风头无两的宁远大捷便成昨日黄花,朝堂上下谈论的都是辽海大捷! 毕竟李四白自吹自擂,号称是因自己围魏救赵,奴儿哈只才不得已撤兵回援。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迄今为止鞑子攻城,几乎就没有长期围困的。半天打不下来就撤的比比皆是。 不过话说回来,围魏救赵乃千古阳谋,任谁也不敢说野猪皮撤走和李四白没关系。 更何况这次辽海大捷,李四白斩首八百,解救辽民数万,天下为之震动!是真正的辉煌胜利,宁远这种守城战根本没法比! 接连两场大捷,让高第撤入关内的主张沦为笑谈。老高年近七十,也不在乎面子不面子的,立刻上表请辞经略之职。 天启顺水推舟,高第仅任经略半年多便黯然下台。 老高去职,朝堂上下立刻开始物色接任人选。因辽东经略频繁更迭,天启也是头痛不已,除了廷推之外,还破天荒的派人询问辽东文武的看法。 紫禁城天启的书房之内,一脸病容的天启靠在龙椅中闭目养神,一旁魏忠贤手持奏折,化繁为简为他一一朗读: “陛下,李兵宪折子里说,下官久在边镇,对朝堂衮衮诸公不慎了解,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不论谁来经略辽东,他都会好好配合,全心为朝廷办事…” 天启闻言露出微笑: “这个李四白,年纪不大倒是识大体!” “那袁崇焕呢,他是怎么说的?” 魏忠贤闻言换了一封奏折打开,嘴上忽然就打了个磕绊: “袁兵宪他说…” 第408章 巡抚和巡抚 “嗯?” 天启双目倏然张开,犀利的目光射向魏忠贤,虚弱的声音不怒自威: “他说什么了?” 魏忠贤汗毛直竖,连忙接着道: “袁兵宪说,历次辽东战败,多因经抚不合,若想顺利平辽,必先统一事权…” 魏忠贤微微放慢,偷眼看去天启正听的入神,连忙恢复了语速: “所以袁兵宪建议,取消辽东经略之职…” 此话一出,原本陷入沉思的天启冷笑连连: “好一个袁崇焕,这是知道自己要做巡抚了!” 天启心如明镜,经抚不合的问题,本来就是因朝廷大小相制的方针而起。 取消经略或巡抚之职,确实能短暂提高效率。不过到时一家独大,他就没咒念了! 而且这种屁话,在孙承宗在时你怎么不说,换成高第或者别人,你袁崇焕就来脾气了? 此时天启已经笃定,袁崇焕肯定和东林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不想要上司,我还非要快马加鞭给你安排一个! 数日之后,原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王之臣,经廷推加兵部尚书衔,代替高第督师辽东! 而天启既然承认了宁远辽海两次大捷,自然就要论功行赏。而现任辽东巡抚张凤翼,因丁忧两年以来一直没有到任。这个位子正好拿来酬功! 李四白之所以迟一天上报捷,为的就是从袁崇手里抢这个位置! 辽海大捷虽斩首不过八百,但比起宁远大捷的战绩,含金量还是足够的!李四白信心十足,本以为巡抚之位势在必得。 万没想到数日之后消息传来, 袁崇焕加右佥都御史,代替张凤翼巡抚辽东山海! 李四白一脸懵逼之时,他的任命也紧接着下来了。同样加衔右佥都御史,整饬金复海盖兵备,兼巡抚东江各岛! 当晚李四白回到家中,正在喂奶萱薇听说他的新官职,在床上笑的直打跌: “东江巡抚?哈哈哈…” “皇上也太缺德了!” 李四白也是一脸无奈: “亏他想的出来,东江到底是一镇的编制,总让登莱代管也不是个事,加设个巡抚还真是合情合理…” 萱薇仍忍俊不禁: “东江镇海外荒岛,你这个巡抚管什么呀?” 李四白一撇嘴: “管毛文龙呗,大概是现在弹劾太多,皇上想给他上个笼头…” 萱薇笑过之后,便开始为夫君抱不平: “哼!兵备道兼巡抚,亏他想的出来,夫君这也是大明独一份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娘子你这倒是冤枉皇上了” “大明自正统年间,就有整饬蓟州边备兼巡抚顺天府地方的职官了,倒不是为了你夫君我专设…” 话虽如此,萱薇仍是越想越气: “右佥都御史,一个四品加衔,俸禄也不给涨半分,这皇帝当的真小气…” 李四白倒不在乎这些,唯一郁闷的是,完全没拦住袁崇焕升官。除了辽南一角,历史依然照着原有的轨迹一路狂奔,这让他有些着急。 不过妻儿面前,他当然不能表现出颓废之色,呵呵一笑道: “东江巡抚也是巡抚,照这个节奏升上去,你夫君用不多久就能当经略了…” 萱薇噗嗤一笑: “那倒也是,起码比劳什子辽东巡抚强多了。这几年也不知换了多少个,不是坐牢就是砍头的。咱这东江巡抚好歹当的安生…哈哈…” 说着说着,自己先绷不住大笑起来。动作一大,小明吃的不安生,顿时发脾气咬了一口。 萱薇吃痛哎呦一声,李四白顿时不干了,一把提起小家伙: “敢咬你娘亲,打你小屁屁!” 小家伙在半空手抓脚蹬,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看向老爹: “爹爹…坏…” 小家伙刚会说话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说出爹娘之外的字眼。李四白大喜看向萱薇: “老婆你看,他会说话了!” 萱薇顿时忘了疼,一把抢回儿子: “宝宝,再说一遍…” 小家伙小手乱抓,小嘴吧嗒吧嗒口水直流: “宝宝…吃…” 一天多说两个字,可把两口子乐坏了,赶忙又忙着给孩子喂奶… 且说自辽阳回来,李四白升任巡抚后没几天,辽南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 然而和往年的一帆风顺不同。天启六年春耕刚一开始,李四白便接到消息,后金境内鞑子频繁调动,大批的涌向海盖二州! “尼玛日子不过啦?” 李四白大吃一惊,历来春耕冬藏时不动刀兵,这是因为被偷家恼羞成怒了? 不管鞑子真打假打,李四白不敢怠慢,立刻抽调凌彪的磐石营到永宁,又从姜冲耿彪麾下,各自抽调五百人前去支援! 三千条燧发枪齐聚永宁,若说野战不一定胜,要说守城李四白根本不知道怎么输! 出乎意料的是,鞑子大军云集之后,并未发动进攻。反而驱使汉民包衣,大规模耕种抛荒的土地,在海盖二州屯起田来。 消息传回平辽城,李四白一阵愕然: “黄台吉这是和我杠上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鞑子向辽南迁移了数万人。原本废弃的海盖二城重新启用。鞑子甚至开始重修盖州加高城墙! 正月里攻下盖州之时,李四白琢磨着早晚能收回来,于是连一块城砖都没破坏。 如今鞑子修城的消息传来,李四白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把盖州拆了!” 一旁的小孟瞠目结舌,修城的鞑子和要拆城的李四白,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鞑子重兵压境,李四白一下就难受起来。以往鞑子对辽南极不重视,最高记录也就是万余人左右的进攻规模。去掉包衣辅兵,实际兵力几乎没超过六千的时候。 那时候李四白可以从容屯田,金州发展的飞快。可如今野猪皮陈兵边境,分分钟能拉上万战兵打进永宁复州境内。 就算李四白重兵守住永宁,可十几万辽民怎么办?要是鞑子抢收辽民的庄稼怎么办? 而抢收粮食还是小事。如果长期派重兵在永宁。若是鞑子大军绕城而过,直扑金州腹地,除了平辽城外,金州和旅顺就危险了! 一时之间,李四白一筹莫展。小孟作为秘书,也冥思苦想出谋划策: “大人,要不咱们扩军吧?” 第409章 东江调兵 “扩军?” 李四白闻言心动。不过下一瞬间,李四白就果断摇头: “不行!” 小孟面露诧异: “为什么不行?” “以现在辽南近五十多万人口,只要勒紧裤腰带,扩军到两万人没问题吧?” 李四白闻言苦笑: “你忘了,我现在可不光是金复海盖兵备道,还是东江巡抚呢…” 小孟一拍脑门: “哎呀,我忘了,东江还有二十来万人呢!” 如果算上东江的部队,李四白手下军队何止两万,按毛文龙的算法,十万都不止了。不裁军都不错了,扩军想都不要想! 当然这数字朝廷根本不认。不过就算按最严格的标准,毛文龙麾下也有近三万兵了。 只不过朝廷只按一万人发放粮饷,每年拨银不到十八万。和金复的数字相当。 由于阿敏不断扫荡,如今毛文龙在陆地的垦田区已经全部放弃。 朝廷军粮即使再怎么节省,也只够几万人吃用。缺口全靠在岛上种地瓜土豆,才勉强养活了二十来万人,可一个个吃的屁呲狼嚎,哪有力气和鞑子搏杀? 想到此处,李四白心中一动: “小孟,拿笔来…” 如今金州内部早普及了钢笔铅笔,但对外的公文信件,还是要用毛笔的。 小孟连忙倒水研墨,片刻后准备好文房四宝。李四白提笔挥毫写了一封信! 数日之后,公文送至皮岛,下令调一万东江军至复州驻防,另调两万流民同行屯田垦荒,一起防御海盖二州的鞑子! 随便换哪个军头,手下部队要被调走,都免不了肉疼难过。然而毛文龙看信后却大喜过望。 正月里李四白攻下辽阳,致使后金境内汉民奴隶大批逃亡,皮岛刚迎来一波流民潮。 如今皮岛的人口早突破二十万大关。最近岛上每天都有老幼,因营养不良而死。 毛文龙正愁的大把掉头发呢。看到李四白的调令,乐的差点蹦起来: “来人,给我擂鼓聚将!” 时间不长,麾下一应将官齐聚中军。毛文龙把情况一说,随后目光扫向众人: “尔等谁愿意前往复州?” 在场众人无不怦然心动。倒不是他们如何仰慕李四白,而是皮岛的生活实在太苦了。住的是窝棚地窨子,吃的是地瓜土豆每天炮声不断。 而金州和皮岛有铁矿贸易,来往船舶不断。早听说辽南如今吃饱穿暖,甚至已经开始分地。这种好生活谁不想去? 然而只是刹那之间,众人便把眼中光芒掩去,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毕竟辽南虽好,但跟着毛文龙才是他们前途所在。须知在场众人,最差也是个守备都司,游击参将也比比皆是。 武将最讲山头,若是中途改换门庭,恐怕要坏了名头,日后就不好混了。 眼看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毛文龙哑然一笑: “尔等不必顾虑。如今李大人出任东江巡抚,你们去了辽南也仍是我东江麾下!” 众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自从鞑子崛起,将原本的辽镇打的四分五裂。东江开镇之后,辖区和辽镇多有重合,管理十分混乱。 他们最怕的是,一旦去了辽南,就成了辽镇麾下客军。到时背着改换门庭的骂名,待遇上反而是后娘养的! 既然还在毛文龙麾下,甚至去了还不算客军,这好日子谁不想过? 毛文龙话音未落,帐内已人声鼎沸: “我去…我去…末将愿去!” 除了毛承禄陈继盛沈世奎等核心班底一言不发,其余众多养子养孙无不踊跃报名! “原来大家都想去,可惜巡抚大人用不到这许多人!” 毛文龙手捋须髯微微一笑,抬手往人群中一指: “就你们俩吧,我给你们每人一千精锐!” 被点中的二人欢天喜地,众人却是闻言色变。毛承禄拱手出列道: “大人,我东江精锐总计不过六七千,一次派出两千是不是太多了?” 陈继盛沈世奎都有女儿嫁给毛文龙,说话更加直接: “就是啊,没啥必要吧?” “送去些老弱残兵去充个数也就是了…” 三人一开口,没选上的众将纷纷附和,都舍不得被带走这么多精锐。 毛文龙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你们当李兵宪何等样人?” 众将闻言顿时一愣,有人不明所以道: “不就是个文官么?”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嘘声一片: “李大人手刃代善,岂是一般文官可比?” “李兵宪雄踞辽南,鞑子数次攻打都不能寸进,哪个文官做的到?” 众将七嘴八舌,历数了李四白多年战绩,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众人都醒悟过来,李四白显然是知兵之人。东江要真送一群老弱病残过去,那不是打巡抚大人的脸么? 毛文龙哑然失笑: “如今鞑子陈兵辽南,李兵宪正是用人之际。我东江军就算不能脱颖而出,也绝不许给我丢人现眼!” 说罢目光转向被选中的二人: “你们明白了么?” 二将闻言昂首挺胸慷慨激昂: “末将绝不会给东江丢人!” 东江军如何调拨人手不提,且说数日之后皮岛码头,人山人海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依次登上旅顺水军的大船,扬帆起航开往金州。 三日之后,首批船队在柳树屯新港登陆。码头上李四白带领卫队亲自来迎! 带队的将领哪见过文官迎接的阵势,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双双跪倒: “末将孔有德、陈良策,见过巡抚大人!” 李四白和蔼一笑,连忙上前扶起二人: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这一路舟船劳顿,先到金州城休整一番再做商议!” 孔有德陈良策对视一眼,眼中满满都是惊喜。须知大明重文轻武,规定了行军途中要自备粮饷。 以至于军队过境之时,文官往往紧闭城门,因为只要进了城就不算行军途中,地方官府要管饭的! 孔、臣二人虽在东江,这些弯弯绕却是懂的。金州只在十几里外,按说只需让二人直接开拔,就能省下一天的饭。两人也早做好直接上路的准备。 万没曾想巡抚大人如此体贴,感动之下双双拱手: “末将全凭大人安排!” 第410章 龙潭山城 东江军在金州休整一天,次日一早立刻开拔,浩浩荡荡从陆路北上复州。 因为要亲自布置防御,李四白也随队北上,和孔、陈二人策马并行,三人边走边聊。 “有德、良策,你二人既到复州听用,日后粮饷自有本官负责!” 孔陈二人闻言大喜。两人离了皮岛,虽然编制上归属东江,可路途遥远毛文龙不可能管他们吃饭,两人正愁怎么开这个口呢。 “多谢大人!” 两人刚开口道谢,就听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一万人我可养不起,我给你们每人一营兵额,其余的全数转为流民下地屯田!” 两人闻言愕然,孔有德顿时急了: “大人,一营兵的粮饷,哪里够五千人吃?” 陈良策也红了眼: “就是,起码也得两营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们俩误会了,就算是流民,在屯田自足之前,本官也会管他们吃饭!” “你们这一营兵,既有粮又有饷,也用不着分给流民!” 孔陈早听过类似的传言,只是以前压根不信。此时得李四白亲口证实,不由得惊喜万分: “大人真乃万家生佛!” 李四白玩味一笑: “每军两块平辽币,我会每月派军需官前来发放…” 此举等于断了二人克扣吃空饷的渠道,然而孔陈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便再次拱手道谢: “多谢大人!” “我等在东江,已是数年不见军饷,银子都拿去买粮了!” 李四白恍然大悟,难怪这两一点不慌,合着是一直没啥机会贪污,还没尝过兵血的滋味。倒让他省了一番力气,轻易的把金州体制推广开来… 且说三人边走边聊,顺便熟悉一路山川地理,以便日后行军认路。 且说大军风餐露宿,一路攀山过河,于两日后的一早,闯入复州卫东北六十里外山区之中! 孔陈二人大感诧异: “大人,复州已过,永宁在西,您这是领我们去哪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大军在群山中深入数里,忽然 左侧一座大山接天立地。此山南北二峰巍峨挺拔,一高一矮犹如利剑长牙,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更奇的是,一座古城延山脊而建,西高东低由巨石垒成,将南北二峰连在一起。 城墙依山脊起伏,最低处也高达三丈余。借山势开东西二门并设有瓮城。竟是一座不知名的堡垒! 孔有德陈良策恍然大悟: “大人,这是得利赢城吧?” 李四白得意一笑: “没错,这就是龙潭山,此城又叫龙潭山城!” 孔陈二人虽非复州人,但到底是久经沙场。一说龙潭山城,相关信息立刻浮现在脑海之中。 此城是公元五世纪高句丽人所建。唐朝时称为积利城,为当时积利州治所,属安东都护府辖下军城。因城中有一长十八丈宽八丈的巨大水池,故又名龙潭山城! 之后晋辽金元,山城改名得利赢城,始终作为本地重要军政要地。 元末之时,故元将领刘益曾占据此城割据一方,后被明军收降。 至明初洪武四年,朝廷在此设辽东卫,设四千户所驻守。不过很快便改名定辽后卫迁至辽阳。 自此之后二百余年,山城只有若干墩军看守烽燧,事实上闲置下来,渐渐被世人遗忘。 到后来鞑子南下,因此处地处山区又无军队驻守,便也就置之不理了。 如今鞑子陈兵边境,永宁和复州城池爆满,李四白不得不再选一处驻军。这才又想起这座空城! 凭辽南如今的实力,从零开始再造新城也不难。只不过龙潭山城得天独厚,西南六十里既到复州,往西北四十里既到永宁! 而永宁东南五十里就是复州,三地是近乎完美的直角三角形,实打实的掎角之势!战事一起,三城之间援军都当日可达! 不但如此,龙潭山城在复州东部山区之中,正好可堵死鞑子从山区绕行南下的道路!这种位置若是不用,那就未免太浪费了。 孔陈二人也很快想及此处,立刻赞不绝口: “大人,妙啊!” “只要我二人占住此城,便彻底堵死了鞑子南下之路!” “好处不止如此!” 李四白微笑抬手一指: “此处往南百里,就到沙河区大海边。日后金州的物资军队,都可快从沙河速抵达,比走复州要快一倍!” 孔陈闻言连连点头,又是一番彩虹屁吹了起来。 至于说既然此城这么重要,为什么早年要放弃?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元末明初连年征战,辽东十室九空人都被杀光了。 以沙河为例,仅剩的人民都被迁移到金州卫附近。剩下一片荒原还怕谁钻山沟过来偷袭? 任谁来了也得拐弯抹角,老老实实的去打金州。龙潭山城的战略地位,就是因人口区划的变迁而消失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辽南人口众多,原本的战略形势也随之改变。 李四白重启山城,也是堵上漏洞,防止鞑子直插金东腹地!孔陈二人,也是想到此时现状,才出言附和并非一味阿谀! 闲言少叙,且说李四白和二人讲明原委,立刻大手一挥: “进城!” 一万兵马两万流民,如一条长龙爬上山腰。推开早破烂不堪的大门,鱼群般涌入城中。 因是辽东卫故地,城中军营房舍衙署一应俱全。 只不过空置两百五十多年,除了坚固的花岗岩片麻岩所建的石墙石屋,其余一切木制门窗均已朽坏不堪,各类用具更是不知所踪。 还好此时正值晚春,即使房屋漏风也不至于冻坏了人。李四白和孔陈二人,立刻组织人手修复房舍打扫卫生。 而大批砖瓦建材,也源源不断从复州出发,经复州河运来山城! 没错,这就是龙潭山城另一个优点。复州河最上游的夹心河段,就在龙潭山东两里流过! 虽然刘兴祚并未疏浚复州河东段,但跑一跑客货小船还是毫无问题的。 因山城主体建筑均为石筑,山城修复速度极为迅速。不过宿舍数量不足,修复的同时还要大量新建房屋。 于此同时,李四白亲自着手裁军,为孔陈二人核定兵额。另外安排数万流民,开始抢种地瓜土豆。一时间忙的不亦乐乎! 第411章 孔有德与陈良策 因有军饷口粮诱惑,东江军基层对裁军毫无抵触。李四白迅速完成整编建成两营新军。 孔有德带麾下驻扎龙潭南峰为龙爪营,陈良策驻龙潭北峰为龙牙营。编制和其他各营一致,按一卫标准每营一千一百二十人整。 由于最近年余扩军太多,新军的武器供应不足,目前两营火器比例只有一半。 还好孔陈二人用惯了冷兵器,得了五百条燧发枪,便已是喜出望外。每日跟着教官学习燧发枪的战法。 李四白在龙潭山半月,手把手教孔陈二人组织屯田训练士卒。 孔有德和陈良策受宠若惊,还以为巡抚大人对自己青眼有加。殊不知李四白只是不放心孔有德这个大汉奸。 因为这次调兵紧急,毛文龙回信只说领兵者为毛永诗和毛永平。 等人到了李四白才知道,毛永诗就是大名鼎鼎的孔有德。拜毛文龙为义父之后改的名字。 而毛永平是昔年镇江大捷时,开城内应的中军陈良策! 陈良策倒还好说,原本就是明军武将。虽短暂投敌但很快主动反正。 而孔有德在另一个时空里,可是为鞑子立下赫赫之功,被封恭顺王的人! 虽说是被官绅逼返,但总归是有名的大汉奸。李四白哪能轻易放心,正好趁着龙潭山肇始,专程过来整军经武,顺便观察二人一番! 孔有德比他才大一岁,身材熊健面容剽悍。陈良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形容儒雅更像个书生。 三人朝夕相处十余日无话不谈,李四白很快摸清了孔陈二人底细。 孔家世居铁岭家境贫寒,孔有德十几岁便做矿工谋生。鞑子屠开原铁岭时,孔家全家遇害,只孔有德和其兄孔有性逃到沈阳。 后辽沈陷落,孔家兄弟无处容身,便投到毛文龙麾下。兄弟俩都是参加过镇江大捷的老人。 按说这兄弟俩也有点资历了。可惜镇江之战二百来人,人人都是这个资历。 而且私人关系,别人不是毛文龙亲兵就是义子。他俩半道出家要想受到重用,就只能豁出脸面改姓认干亲! 奈何大明将门有收义子的陋习,毛文龙早有近百义子,轮到孔有德时,直接混成养孙了! 陈良策情况类似,明明是收复镇江的首功,结果朝廷只是下令赏银听用。于是一狠心也拜入了毛家门。 然而比起毛承禄这种,最先追随毛文龙的义子。孔有德和陈良策凭空低了一辈,有啥好事根本轮不上。改名换姓换来的,也不过是个一视同仁! 倒不是毛文龙多偏心。东江镇的地盘就那么几个岛子,换谁有三位数的儿孙也照顾不过来。 于是借着这次李四白调兵的机会,便把这两位最边缘的养孙送了过来,也算是一点补偿! 毛文龙早有言在先,既到了巡抚麾下听用,再姓毛难免引李四白多想,让二人登陆之后便恢复本名。 查清了过往,李四白多少放下心来。孔有德和鞑子可说是血海深仇,但凡朝廷干点人事,他都没有投敌的可能。 陈良策虽与鞑子没打仇,但鞑子和他有仇。镇江一役,光是献俘阙下的鞑子就六七十。后金高层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这两个人镇守龙潭,或许有割据之险,但绝无投敌的可能。 排除了潜在的风险,李四白便准备踏上归途。临行交代二人加快屯田疏浚河道修建道路,并在龙潭山顶修建灯塔,完善辽南的通信网络。 孔陈二人在皮岛,除了每日带兵袭扰鞑子,何曾管过这么多事啊。诚惶诚恐凛然领命,生怕误了巡抚大人的差事。 见二人谨小慎微,李四白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卫队下山往永宁去了。 “大人,您总算来了!” 张盘看到李四白,顿时两眼放光: “您快给我弄点地雷过来,最近鞑子有点太嚣张了!” 李四白惊讶的放下茶杯: “最近鞑子有大规模进攻么?” “他们哪有那胆子!” 张盘不屑之中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春耕这段时间,鞑子的小股骚扰就没停过,专门袭击咱们的屯田队伍!” “您知道为了怕流民误踩,屯田区附近肯定没地雷嘛,不知道鞑子怎么就发现了…”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恐怕不是鞑子发现的!” 张盘闻言一愣: “您是说有细作?” 李四白哑然一笑: “细作当然有,不过能把消息传出去可不容易” “我是说这事多半是汉奸出的主意!” 自打后金重修盖州城,李四白就感觉不对味了。通古斯匪帮拆城倒是拆了不少,历史上就没修过城! 现在又开始打游击战滋扰屯田。这种没有眼前收益的战术,根本不是鞑子风格。 张盘闻言愕然: “那怎么办?” 李四白也有些头疼。重兵对峙加袭扰,正踩中了他的命门了! 鞑子重兵压境,把辽南大半兵力牵制在永复,锁死了李四白北上的大门! 这样一来,辽南的土地开发,彻底止步于永宁。日后流民数量如果继续增加,吃饭的压力就会再次出现。 李四白当然想一路平推,可惜要是真的平原野战,他这一万来人枪,对付鞑子步骑十多万人,那是活的不耐烦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凭城据守,几千条枪就足够让几万鞑子吃尽苦头。 所以现在双方谁也奈何不了彼此。只不过鞑子兵多,只要四分之一兵力放在辽南,就压的李四白动弹不得,而鞑子余部却仍能有一定机动能力。 如果不能破局,以后李四白就可以安心在平辽城养老了,反正啥也干不了。 大局先且不说,李四白冥思苦想半天,对眼前鞑子骚扰到有了些眉目: “这样,你把五十寨驿堡重新修复,将防线往北推二十里,把鞑子堵在山区以北!” 张盘对辽南地图了然于心,对李四白的指示半点没有意外: “大人,我已派人修复五十寨,下月初就能完工” “只不过那片山区通道宽达七八里,就算我守住五十寨,恐怕也很难挡住小股鞑子越境” 李四白得意一笑: “这个简单,兵工厂最近出了个好东西,我优先给你一批” “用上之后保管让鞑子再难寸进!” 第412章 铁丝网隔断辽南 张盘闻言大喜过望: “什么兵器这么厉害?”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是兵器,就是铁丝,只不过变成网了!” “铁丝网?” 张盘一脸愕然: “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李四白哈哈大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得益于蒸汽机的稳定动力,如今平辽城已能拉出千米的均匀铁丝。大量的铁丝网被制造出来。 两日之后,一批铁丝网和地雷从海上运到。李四白和张盘带领大队人马,亲自到北部山区布防。 李四白抬手一指: “你看山口一线,可以全部竖起木桩,用铁丝网拦上。网外十丈之内,命人密布地雷…” 张盘闻言两眼放光: “妙啊!鞑子若想拆掉铁丝网,就必须走到网下。大人这招绝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 “妙处还不止如此,之所以鞑子能滋扰屯田区,就是因为我们怕误伤辽民,不敢在田间布雷” “如今只要在阡陌之间竖起铁丝网,网内耕种网外布雷,辽民就不会误踩了!” 张盘闻言连声叫绝。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只要炸上个一两次,恐怕鞑子就会见网止步,不敢靠近分毫了! 随着张盘一声令下,上千士兵立刻动了起来。选点挖坑,埋雷埋桩架设铁丝网。 此时北方十多个鞑子飞马而来,看到山口上千明军忙碌,顿时脸色大变。 其中一骑拨马调头,立刻回转报信去了。其余几人的信马由缰,在里许外徘徊游荡,观察明军的动向。看到明军在山口一线埋雷,几人无不色变。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北方蹄声轰隆,一队千余骑兵,如怒涛大浪般席卷而来。 马队刚靠近山口里许,明军阵前就响起啪啪啪的枪声。 嘘??! 跑在最前的军马人立而起,后蹄死死钉在原地。身后千余骑纷纷停步,往两侧散开留在了燧发枪射程之外 阵中两骑策马而出,为首一人举起单筒望远镜,眯起一眼旋转镜筒朝明军阵前看去。 随着对焦完毕,视野中的景象清晰起来,黄台吉不由得浑身一震: “明人在挖坑布雷,架设…铁网!” 旁边的范文程一头雾水: “铁网?那是何物?” 黄台吉抬手递过望远镜: “宪斗你看过就明白了!” 范文程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单筒镜,眯眼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好一个李素之,竟能造出铁丝网!” 黄台吉面带忧色: “此物实乃我大金铁骑的克星,且运输便捷架设容易,远胜明人车阵!” “宪斗,你看要不要强攻一阵,阻止明人架设铁网?” 范文程手捋须髯,目光往左右一扫,发现亲卫距离较远,这才放心说道: “贝勒爷,大汗命您镇守辽南,只要让李四白不得寸进,便是大功一件!” “李四白架起铁丝网,虽然挡住贝勒南下之路,他自己想北上也不可能。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徒增伤亡?” 黄台吉闻言色变: “宪斗,慎言!” 范文程恍若未闻,仍自顾自道: “如今辽东天灾不断,大金境内粮价飞涨。正是高筑墙广积粮,积蓄实力之时!” 须知高筑墙广积粮,乃是当初明太祖谋夺天下的方略。而开春以来,野猪皮身体欠佳已经数次生病。范文程虽未说出缓称王,但其中含义已昭然若揭! 黄台吉这次没有假装发怒,只是轻叹一声: “四大贝勒,我只居第三,宪斗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真他妈能装! 范文程心中暗骂。当初宁远之战,他虽脱颖而出。然而撤军途中,奴儿哈只便已弃如敝履,只赏了他几两银子就丢在一边。 若非所谋者大,黄台吉又怎么会雪中送炭,主动和大汗要自己帮忙?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范文程叛国投敌背着汉奸的骂名,求的不就是一个从龙之功么? 如今机会来临,他自然不肯放弃,微微一笑道: “阿敏并非皇子,阿巴泰乃侧妃所生,何来资格觊觎大宝?” “唯一能与贝勒相提并论的,就只有五贝勒莽古尔泰一人而已!” 这些事黄台吉早心里有数,默然不语只等听他有何高见。 范文程接着说道: “贝勒只需壮大自身积蓄力量,再结交盟友引为奥援,大汗之位自是唾手可得!” 这些道理黄台吉怎会不懂,闻言露出苦恼之色: “阿敏待价而沽左右逢源,怕是不好争取啊…” 范文程哑然一笑: “倒也不是非他不可,咱们只需他不倒向另一边即可!” 黄台吉闻言一愣: “阿敏实力强大,若不找他结盟,难不成找阿巴泰?” 阿巴泰因是侧妃所生,明明是黄台吉兄长,之前却不在四大贝勒之中。 直到李四白杀死代善,野猪皮其他嫡亲儿子大多年幼,阿巴泰才因战功卓着侥幸递补进去。 现在虽然手上分到不少牛录,但实力仍是最弱的一个,怎么看也不是盟友首选。 范文程微微一笑: “有兵权的又不止四大贝勒,贝勒爷何不放开眼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黄台吉眼睛一亮,顿时想起一个人来。既不显眼却实力不凡,若能拉到自己一方,汗位必能十拿九稳! 想到此处哪还顾得上的别的,拨马便走口中高喝一声: “撤!” 千余骑横扫大地如卷席,只留下一道烟尘往北迤逦而去。 “哼!算你识相!” 山口处李四白放下望远镜,心中也有点犯糊涂。总感觉黄台吉身边那人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还不知道,因为代善意外死在自己手下。导致原本历史上代善私通阿巴亥,莽古尔泰为固父宠亲手弑母,等后金内部一系列变故都没有发生。 以至于本该名声扫地的莽古尔泰,成了后金汗位有力的竞争者。 此时的李四白还以为,黄台吉是因无力南下,又或者为保存实力,这才默认了对峙的局面。 虽然后金军放任不理,李四白也不敢大意,连续数日亲自监督,直到山口铁丝网架设完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宽达十里的铁网一成,复州和盖州彻底被割成两块。明军在山区南口,鞑子在山区北口,隔着二十余里的山道相互对峙。 解决了鞑子滋扰问题,李四白迫不及待返回平辽城,着手破解被困辽南的局面! 第413章 金州地峡 辽南的困局,根源在于兵力不足。若有十万兵马,李四白跺跺脚,就能把黄台吉吓的屁滚尿流逃回沈阳。 只不过金复二州,原本只有九个千户所,一万零八十人的编制。 李四白对应金复九卫,将麾下人马编为九营分驻各地: 赤塔的霹雳营驻平辽城,耿彪老营驻金州,姜冲巡检营驻旅顺,凌彪磐石营驻广鹿岛,邱林烈火营驻石城。刘兴祚两营驻复州,张盘靖海营驻永宁,候定海的水营总部旅顺,平日船队分散四方执行任务。 因辽南军不在历任经略督师计划的新军之内,朝廷原本连这一万人都不答应。 但因李四白屡战屡胜,又有魏忠贤帮敲边鼓,朝廷才同意按关宁军的标准,给这一万零八十人发饷。 不过哪怕只多一人,那也得和毛文龙的东江军一样自筹粮饷。 比如新调来的龙潭二营两千余人,李四白一年就要支出五万多块银元。若是算上军粮布草,实际花费还远远不止! 养兵就是烧钱,凭辽南这点人口土地,一旦超出百分之二军民比例,经济就先受不了。 所以扩军的念头在李四白脑中一闪而过,就如从前般立刻打消了。 既然扩军不现实,要想打破鞑子的封印就更难了。最大的问题就是鞑子一旦南下,就算主要城池一个不失,广大农村也受不起那个损失。 别看前几年坚壁清野十分有效,那时鞑子轻视辽南,用兵规模不过数千,最高一次不过一万还算辅兵。如今辽阳都被李四白偷了,鞑子再南下时必是倾巢而来。 到时五万大军起步,什么土楼堡垒,人家一人一泡尿都呲倒了! 一旦扫荡规模扩大,坚壁清野的效果就会大幅降低,损失直线上升,这是抗战中验证过的。 相对后世的敌后根据地,李四白面对的情况还更加恶劣。辽南半岛不但孤悬海外,而且面积狭小缺乏大纵深的山区。 说白了,辽南没有一个绝对的安全区,在壁清野之时庇护几十万辽民。若是鞑子大军杀来,辽民根本无处可逃。 萱堡办公室内,李四白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墙上的辽南地图,忍不住呐呐自语: “鞑子若是南下,我能把辽民藏在哪呢?” 一旁的小孟正在查看供销社账簿,闻言抬起头来: “那还不简单,把辽民放进城里不就行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金州卫现在都人满为患,平辽城才多大一点?了不起再塞几万人顶天了!” 小孟反应过来,顿时皱起眉头: “这倒是,那运到海岛上总行了吧?” 李四白没好气的道: “候定海那几条船,运几万流民到永宁都得好几天!” “等他把人送上海岛,鞑子的刀早砍头上了!” 小孟顿时语塞,一脸为难道: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也修个边墙,把鞑子挡在永宁北边?” “修长城?” 李四白心中一动,目光落在永宁北部山区,顿时满脸遗憾: “你这主意不错,可惜晚了一点!” “你别看架铁丝网鞑子不管,若是真敢修城墙,黄台吉保管全军来攻!” 小孟两手一摊: “那我是没招了,要不您把大伙都叫来,咱们开个会研究一下?” 李四白微微一笑: “虽然墙修不成,不过你这思路很好,我想我差不多有办法了…” 小孟愕然看去,只见李四白目光一路下移,落在平辽城一线。 “您要重建哈斯罕关墙?” “不是修墙,是挖护城河!” 李四白食指在平辽城东,自上而下划过,语气忽然激昂起来: “我要截断辽南半岛,贯通渤海和黄海,让金州地峡变成海峡,成为平辽城的护城河!” 看着李四白手指划过之处,小孟顿时瞠目结舌。地图上不过尺许的距离,在现实中可是无边的大地! 截断辽南半岛,让金州以西成为一座人工岛屿,这是何等的狂想何等的魄力? 小孟只听到自己语声干涩: “大人,您不是认真的吧?” “为什么不呢?” 李四白此时正为这一闪的灵光欣喜无尽,闻言哑然一笑: “你现在就去喊人,把我三叔和小叔都叫来!” 小孟终于确认,李四白不是开玩笑。咕嘟吞下一口口水,起身叫人去了。 片刻之后,李三黑李小黑闻讯而来。自打平辽城落成,两人主持修了不少水库道路,但总得来说没啥大工程。 因为做了领导,搞工程也只是组织人手监理进度质量,亲自动手的机会不多。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数年之间两人都胖了不少。 李三黑一坐下就掏出烟盒,瞥了眼李四白又塞回口袋: “四白,我这多久没到你办公室了,是不是有大活了?” 李小黑不吸烟,双手接过茶盅却不喝,笑嘻嘻的接口道: “现在路都修进山沟沟了,还能有啥大活,总不会修城墙吧?” 这大明的人咋就知道修城墙?李四白暗暗吐槽,嘴上却笑道: “还真被三叔说中了,我找你们来还真有个大工程!” 李三黑斜了弟弟一眼,得意一笑: “你看,让我猜着了吧?” 李小黑大感诧异,放下茶盅道: “四白,不会真要修城墙吧?” “朝廷在辽东修了上千里边墙,是挡住鞑子还是挡住蒙古人了?” 李四白不屑一笑笑,起身到墙边往地图上一划: “所以咱们不修墙而是挖沟!我要凿开金州地峡…” 简单把情况一说,三黑和小黑瞠目结舌: “截断辽南半岛?” 李四白傲然一笑: “怎么,做不到么?” 兄弟俩走南闯北,如今早成了地理通。李三黑眼珠一转,相关数据已脱口而出: “金州地峡最窄处不足八里,几乎和原哈斯罕关遗迹重合。既然曾经动过土,那再凿开也没多大难度…” 三黑微微停顿,李小黑立刻接口道: “不过这活费时费力,不知道这条护城河你要多宽多深,又能给我们多少工期?” 两个叔叔务实的态度,让李四白大为满意。不过运河参数,他也没什么概念,沉吟着道: “这可不只是护城河,还是一条贯通渤黄二海的运河” “所以除了必须能挡住鞑子外,起码要能供十二丈大船自由通行!” 第414章 运河开挖 嘶~ 兄弟俩倒吸一口凉气。三黑先开口道: “如果只是拦住鞑子大军,护城河三丈宽就差不多了” “可要跑十二丈大船,那运河起码要加到五丈宽,深度则要在一丈以上。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五丈哪够啊?” 李四白闻言一笑: “我要的可不是单线航道,运河必须满足两条船迎面通过才行!” “两条大船对向通过?” 李小黑惊呼失声: “那运河最少要七丈宽!” “七丈?” 李四白闻言微微点头: “这还差不多!你们就按七丈算吧,年内完工需要多少人!” 三黑小黑对视一眼,随手拉过纸笔算起工程量来。 片刻之后,兄弟俩放下纸笔,皱着眉头开始报告: “四白,这么大一条运河,要想在年内完工,最起码需要一万人!” “不过现在建设局的人分散各地,金西只剩不到两千,要挖运河,你得先给我们拨八千人来!” 这事李四白还真知道。建设局最高峰时,施工队伍高达一万多人。 只不过辽南各地都在搞基建。村镇、港口、水库、道路,几乎有人的地方就有工程。 比如现在金东沿海还在修灯塔,龙潭山和复州在修路疏浚河道。很多环节光靠流民是做不到的,必须要建设局的专业人员把控才能完成。 如此一来,施工队伍多少人也不够分的,都被派到各地干工程去了。 不过现在辽南流民爆满,李四白只怕缺钱,根本就不担心缺人。闻言呵呵一笑: “八千?太少了!” “我给你们一万五千人,必须保证秋收前完工!” 兄弟俩闻言喜出望外,连拍胸脯保证: “四白放心,这么多人别说挖沟了,我顺便给你修堵墙都行!” 李四白只当两个叔叔开玩笑。事情敲定之后,立刻派人征集民工。 李四白手里当然没闲人。不过现在春耕刚刚结束,几十万流民现在都闲着呢。 那些老流民倒还好,休养生息多年,多少都攒了家底。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新金州人了。 可那些去年前年才逃来的新流民,一个个都穷的尿血。除了兵备道发的那点口粮,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李四白以每月一块钱的价格,三天之内就招满了一万五千人,云集到平辽城下。 一水的十八往上四十以下的青壮,拉出去当兵都没问题,更别说挖运河了。 一万五千民工到齐,建设局的两千骨干立刻选人分段,划分不同的工种。 光是分发锹镐炸药,组织运输车辆,划分区段等等准备工作,就忙了近三天。 三天之后平辽城东,原哈斯罕关墙一线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挖土的人群。 这可不是什么夸张修辞。须知此时金州地峡,并未经过后世填海造陆和泥沙淤积,最窄处只有不到八里,也就是四千米左右。假设每米一人负责挖土,只需四千人能从渤海南岸,一路站到黄海北岸! 当然这么挤根本施展不开,所以建设局是采用三班倒的方式,由中间向两端分段进行挖掘。 而运河的中间点,定位于平辽城东山下咫尺之处。并按李四白的计划,在这同步开工建设一处港口。以供船舶上货下客,以及调转方向之用。 一时之间,平辽城下热闹非凡,不少人跑到工地上看热闹。 由于运河采用分段建设先挖中间,包括干活的民工在内,一个个议论纷纷,却都不知道自己在建的是什么? 由于李四白采纳了三叔和小叔的建议,在开挖运河的同时,用挖出来的土石,在运河西岸重建哈斯罕关墙! 更让看热闹的人发生误判,都以为李兵宪是在挖土修墙。 由于时时刻刻有数千人开工,没有人能穿过工地前往金东。所以即使平辽城有鞑子奸细,这消息也送不出去。 金州卫的情况也差不多。即使有奸细出城北上,复州河沿岸也是如火如荼挤满了人,不是建土楼就是在挖渠建水库。 即使乘夜侥幸逃过去,前面还有永宁河工地。再往前更是令人绝望的铁丝网防线。 以往东部山区还有漏洞,如今龙潭山城修复后,道路也被彻底堵死。 以至于黄台吉收买的奸细,硬是把消息憋在肚子里送不出去。后金方面对平辽城的动向懵然不知! 李四白这边运河挖的如火如荼不提,且说朝堂之上此时又生变故。 阉党击溃东林之后,贯彻天启的意志,在全国各地大规模征收商税。 万历钱包日渐丰盈的同时,阉党的风头也一时无两。魏忠贤也终于迎来人生高光时刻,成为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时有浙江巡抚潘汝桢,上书以杭州织户的名义,感谢魏忠贤免除杂税的恩德,请旨为其立生祠! 这种荒唐之事,天启不说驳回也该留中不发,结果这位不但照准,而且还亲自为祠堂赐名。 消息传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官员群起效仿,请旨替魏忠贤建生祠。 一时之间,全国各地共有四十多处地方,先后开工替九千岁建设生祠。 而这其中一处,就在宁远城中显眼之处,建立者就是以清廉正直闻名的袁崇焕! “奶奶的,要不人家能当辽东巡抚呢!” 萱堡之中,李四白看着情报咬牙切齿。上回他废了偌大力气,就是想抢辽东巡抚的位子,结果莫名其妙成了东江巡抚。 当时他还纳闷,明明方方面面都都打点到了,怎么就失之交臂呢? 如今全都明白了,合着人家袁崇焕也打点到了,魏忠贤压根就没帮自己说话! 想想也是,现在抢着认魏忠贤当爹当爷爷的文官多了,自己这个结拜兄弟早不值钱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奶奶的,我不会成了袁崇焕他老叔吧?” 此时坊间已有传言,说袁崇焕拜了魏忠贤做干爹,大多数人都引为笑谈。 而亲历过远程结拜的李四白,当然不会也这么天真。按照魏忠贤的做事风格,这事还真不一定! 想及此处,李四白神色大变。如果魏忠贤站到袁崇焕那边,辽南的情况就危险了! 正胡思乱想间,小孟忽然推门进来: “大人,京师来函!” 第415章 监军到来 自打航道打通,京城公文信件无日不有。李四白也不以为意,随手接过拆开封套。 展开一看,脸上表情顿时凝固: “他妈的!” “出什么事了?” 小孟大吃一惊,自家大人好歹是举人出身,平日里很少爆粗。这突然之间开始骂娘,必是有大事发生。 李四白面沉似水,随手把函件递了过去。小孟一脸疑惑接到手中,一眼瞥去便是浑身一震失声惊呼: “朝廷要派太监监军?” “皇上这是不放心大人么?” 李四白肃然摇头: “自洪武十一年讨五开蛮时,太祖派出太监观兵阅胜起,便开了太监监军的先河!到成祖时,太监镇守边镇已成定例。后来世宗光宗都曾全面裁撤镇守太监,新帝登基后又屡次派出。虽然规模大不如前,但太监监军的制度始终没有废除” “主要是防止武将为祸,盯着我到还是其次了…” 小孟闻言恍然大悟: “这么说大人同意朝廷派监军来?” 李四白面露苦笑: “我倒是不想同意,可那不是显得做贼心虚么,看来这事要辛苦耿彪了…” 别看李四白对鞑子战绩辉煌,但大明朝以文御武,体系性打压武将,文官侵占武将功劳那是通行的潜规则。 所以在在朝廷和天启眼里,真正出力的是一线将领。他李四白只能说运气不错,手下有一群能打的。顶多是没拖后腿,运筹还算得当而已! 而这些年来,李四白每次报功都是尽量均摊。这次升赤塔,下次就升张盘。 所以迄今为止,辽南并没有毛文龙那样声名远播的武将。而是群星璀璨,中高级军官众多。 而其中官阶最大的就是耿彪,几次报功之后,如今已有金州总兵的头衔。 所以李四白虽怕泄露机密,但也不会太过担心。因为监军对象首先是武将之首,民政方面反而是其次了。 想通此节,李四白立刻命小孟准备准备纸笔,撰写奏章回复天启,表示自己对监军万分欢迎… 奏折送至紫禁城,天启对李四白的配合十分满意,立刻命魏忠贤选派得力人手前往金州! 数日之后的黄昏,金州西南柳树屯新港,一条大船倏然靠岸。两个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拱卫着一个蟒袍金带手持象牙牌的太监,昂首阔步走下跳板。 “哈哈哈,原来是于兄!” 李四白哈哈大笑迎了上去,那太监一眼瞥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堆满笑容: “罪过罪过,竟劳动巡抚大人亲自相迎,真是折煞我也…” 两张笑脸相对,四只大手紧紧相握,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李四白心中却是暗骂不已。于庆是魏忠贤亲信,竟然派到金州这种前线,难不成是为了盯着自己? 于庆如今身为五品监军太监,也不复当初那么卑微,和李四白有说有笑,策马往金州城走去。 片刻之后,金州兵备道衙门大堂大排筵宴。辽南武将齐聚一堂为于庆接风。 “监公,这位就是金州总兵耿彪,曾数次大败鞑子威震辽南…” 耿彪连忙躬身行礼: “末将耿彪见过监公!” 于庆数次到金州传旨,在场众人几乎都见过。此时却一副初来乍到的样子: “原来是耿总镇,果然是威风凛凛…” 随后赤塔凌彪张盘姜冲都等等,李四白全都一一引见。众人早得了警告,不管心中如何厌恶,此时全都满面带笑,一口一个监公叫的热络。 于庆身为魏忠贤亲信,什么场面没见过,面对众人阿谀奉承仍是举止得当,没有表现出半点得志张狂。 一场酒宴持续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天色大黑方才散场。李四白殷勤至极,亲自送于庆到兵备道后宅新设的监军府。 “二爷,您这是做什么?” 后宅客厅之内,于庆看着眼前满满一箱的白银,心里好似着了火一般,却仍强做镇定出言反问。 李四白呵呵一笑,把箱子往对面一推: “大哥如今万人之上,在朝中风头无两,自是一生荣华什么都不用愁。可于兄跑到辽东这苦寒之地,手上没点银子如何吃用?” “我替大哥补贴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别看于庆深得魏忠贤信任,可阉党真正得势才一年多。他一个低品太监,魏忠贤吃肉他喝汤都得轮班排号,真没捞多少好处。要不然怎肯跑到辽东前线拿命搏前程? 此时被白花花的银迷了眼,哪还顾得上魏忠贤的交代,一把将银箱搂到怀里: “多谢二爷体恤!” “日后有什么用到着于庆的地方,二爷尽管开口” 李四白哈哈大笑,起身一拍于庆肩头: “金州孤悬海外,朝廷粮饷又常拖欠。平时难免要自谋出路。若有违禁之处,还望于兄海涵…” 于庆对这种事门清,一听就明白了: “嗐!不外乎是些私卖回易的事,只要二爷能打胜仗,这些都无伤大雅,朝廷和大爷面那里我自有说辞…” 李四白没料到于庆如此上道,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就直接同流合污了。连忙给他画饼道: “辽南众将能征善战,军功方面于兄尽可放心” 太监身体残缺,能追求的无外名利。于庆闻言大喜,一拍怀中箱子: “那这个…” 李四白哑然一笑: “只要于兄多为我辽南说话,这点东西年年都有…” 于庆瞳孔地震,想不到李四白如此慷慨。若是年年有这一箱,什么军功在他心里都没那么重要了。 “二爷大气!这事您就交给我吧!” 魏忠贤打死都想不到。他忠心耿耿的干孙子于庆,到金州还不到半天,就为一箱银子背叛了他。 倒是李四白毫不意外。在无官不贪的大明朝,太监的操守怎么可能比文官好? 把于庆拉下水后,李四白彻底放下心来。甚至专门安排了小孟,替他撰写秘折上报朝廷。 以魏忠贤的精明,完全隐瞒不报或是一味吹捧,保管没几天就会被发现破绽。 所以李四白让小孟,专门挑些违规但无关紧要之事,比如开办工厂违规贸易,公私不分中饱私囊,隔三差五写进密折上报朝廷。 时间不长,就在魏忠贤和天启心中,塑造出一个能干又能贪的经典文官形象。 第416章 续命天启 和一般人想的不同,皇帝并不会多恨贪官。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牧守一方的文官。 于庆时不时奏报,都是李四白变着法开厂捞钱,天启反而放下心来。 若李四白真的无欲无求,就爱和武将们打成一片,皇帝反而要睡不着觉。 虽然暂时搞定了于庆,李四白心里却没多少轻松。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阉党风光不了多久。真正让他担忧的是,崇祯上台后的日子。 于庆被买通之后,和他无话不谈。在无意间透露出,天启皇帝去年五月在御苑游玩时曾经落水,这一年多来病体绵延大不如前。 这消息之前被魏忠贤严密封锁,让李四白一度以为,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 如今看来根本一切都没变!历史如同一辆刹车失灵的火车,沿着原本的轨道一路狂奔! 这么算来,天启最多还有一年寿命,就轮到二百五崇祯上台了。 到时东林党反攻倒算,阉党自然是要彻底玩完,自己怕也是好不到哪去。 真不是李四白受害幻想。他和东林党乃至袁崇焕的矛盾根源,在于对鞑子的政策! 袁崇焕代表东林党,私下和鞑子私下议和,甚至为此谋杀了毛文龙。 而李四白只要不死,肯定是要和鞑子打到底的。就凭这一点,他就取代了毛文龙,成为东林党议和最大的障碍! “能不能想办法让天启多活两年呢?” 脑海中一个念头突然冒起,把李四白自己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就发现这并非痴心妄想。 天启生于万历三十三年,今年不过二十一周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和他多病的身体完全不匹配。 所以李四白笃定,天启多半是因为落水造成的后遗症。 “该不会是肺炎吧?” 按照现代医学理论,落水获救后,极大概率会因吸入污水患上肺炎。 想及此处,李四白忽然兴奋起来。如果是一般的肺炎,青霉素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治愈。 不过话虽如此,他可不敢轻易给皇帝献药。若是真治愈还好说,万一无效甚至发生了过敏,那就粘包赖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能救回天启,东林党复辟起码能推迟一两年,对辽南的发展极其有利。 李四白思前想后,感觉值得赌这一把。想到此处立刻高呼一声: “来人!” 小孟立刻推门而入: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四白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派人去…” 小孟不明所以,但仍是立刻出去依计行事。 且说数日之后,于庆身边的锦衣卫偶感风寒,被兵备道的尤风岳海推荐,跑到平辽城的医院看病。 锦衣卫开药归来,却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萱堡的郎中有种神药,不但可治外伤脓肿,对肺热之症也是药到病除! 于庆听说后大吃一惊。皇上病情屡次反复,除了惊悸之外最主要就是肺热之症。 当下哪敢耽搁,立刻亲自来医院打探消息。 听说这位是朝廷监军,权势滔天的阉党太监,医院的郎中差点吓尿,自然是知无不言。 听说此药对肺热极具神效,于庆大喜过望。下楼上马就往萱堡狂奔。 然而刚走到城堡门口,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两个锦衣卫一脸不解: “怎么不走了,咱们不是要去找李巡抚讨药么?” 于庆闻言冷哼一声: “哼,若是拉上李四白,那咱们的功劳岂不被分走大半?” 想到此处于庆再不犹豫,拔马调头就走! 城堡幕墙之上,李四白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冷笑一声: “希望你们能心想事成…” 三日后于庆再来萱堡时,宣称自己在京城的侄子身患肺热,向李四白讨取青霉素。 李四白假做不知,痛快的给了他足够的药剂,并详细解说了用法用量,以及试敏的方法。 于庆闻言勃然变色: “什么,此物还有过敏之说?” 李四白淡然自若: “神药只救有缘之人,若有过敏反应切不可用,轻则浑身瘙痒红疹,重则一命呜呼…” “若非于兄至亲之人,这药我是不肯给的。不过既是自家人,试验一下即可,真有过敏,咱们另寻他法就是” 于庆顿时有苦说不出。皇帝哪是让你随便试验的人?可他已经谎称是自家子侄,自然是以实用为上。只好苦着脸问道: “二爷,不知这过敏概率有多高?” 李四白皱眉做回忆状: “正月我打辽阳时,手下有上百士兵中箭,他们都用了此药。过敏的不到十人!” 于庆闻言松了口气: “十分之一?那还不算太多!” 李四白哑然一笑: “其中五个感染严重,虽然过敏还是用了药,最后四个都活了过来” “所以就算是过敏,大多数人也不过是起几个疹子而已,不会有什么大事。不瞒于兄说,前些日我外甥的肺热,就是用此药治好的!” 于庆闻言愕然张大了嘴巴: “啊!只死了一个?” 李四白笃定点头: “没错,所以真正的过敏率,大概百分之一吧。若是于兄自家子侄,我建议还是试一下,八成是没问题的!” “若是旁人那就算了,没必要担那风险…” 百分之一的概率,皇上再倒霉也碰不上吧?原本已经打消念头的于庆,闻言顿时又活了心,霸气十足道: “那还用说,这可是我亲侄!” 在李四白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于庆拿走了装着药剂和针筒的木箱,亲自护送前往港口,两个锦衣卫双双上船,一路往京城去了。 且说数日之后,皇宫之内。魏忠贤看着眼前的药剂和针筒,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个蠢货,真以为功劳是这么好抢的?” 两个锦衣卫详述了得药经过。可于庆那点小心思,在魏忠贤眼中仍是无所遁形。 为了独占献药之功,故意向李四白隐瞒了天启病情。可他偏偏又没法追究,因为保密的命令本来就是他下的,于庆完全可以说自己奉命行事。 “唉!是功是罪还不一定,找一个人分担多好,怎么这点事就想不通呢…” 魏忠贤一番叹息,打开柜子把药盒锁了进去。但凡有一线之路,他也不敢轻易给皇上进药。 哪知刚拔出钥匙,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老祖宗不好了!” “陛下又发烧了!” 第417章 范文程来信 李四白虽然希望天启多活两年,但能做的实在不多。设计把青霉素送入京城后,便撒手不管了。 直到半个月后,于庆欢天喜地,又来找他求药。李四白心中暗喜,知道是对了天启的症了。 “于兄,不知另侄的病体可大好了?” 相较于其他所有人,于庆很愿意和李四白交往。因为只有别人都是一口一个公公,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自己阉人的身份。只有李四白永远是兄长弟短,只把他当做一个寻常人。 所以明明是机密之事,他不自觉的就又张了口: “还要多谢二爷赠药。我那侄儿的确是好转了许多。只是之前迁延太久,龙…身体虚弱一时还没能去根,正在全力调养” “郎中说怕坐下病根,想再弄些药以备不时之需…”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半个月都没痊愈,天启这多半是拖延太久,搞出并发症来了。 当下不敢耽搁,命人又取了半个月的药量给于庆。希望天启经过长期调养,能够安然渡过此劫吧… 且说李四白前脚把于庆送出办公室,就见候定海和明一郎迎面过来躬身施礼。不由得哑然一笑: “进来说吧!” 此时已是初夏,季风刚起又到了东渡日本的时候。候定海和明一郎进门刚坐下,就掏出一张清单递了过来: “大人,这是今年的货单,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按这个备货了” 李四白接过一看就皱起眉头,往上面黄金一栏一指: “去年长崎的金银比价十点五,今年肯定还会跌。加上收集成本就没啥赚头了。这生意以后就停了吧!” 候定海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闻言毫不意外: “好的,那其他项目呢,还有需要变动的么?” 李四白手捉下巴沉吟道: “正月在辽阳得了几万斤铜钱,你都带去长崎卖掉!” 明一郎早听说打辽阳收获无数,闻言眼睛一亮: “大人,毛皮和人参在倭国也很紧俏!” 李四白闻言失笑: “咱们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多的卖给他们?你就别惦记了!” 明一郎闻言大感失望,他是翻译兼中介。只要促成贸易,他多少都能拿到提成的。 见他一副失望模样,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几年你也赚了不少吧,难道还缺钱么?” 船队每年申请朱印状,花费都不低于五千两。这笔钱完全由明一郎支配,其中可操作空间巨大。 李四白才不信这小子会秋毫无犯。不过也只当是他的提成从不追究而已。 明一郎闻言脸色一变: “大人,一郎本本分分,不该拿的可是一分钱都没拿过!” “别激动,我又没说把你怎么样!” 李四白抬手打断他的发言: “既然你清清白白,那不如这样吧!” “以后朱印状的费用,就以五千两为准,你每节约一两银子,我就把给你半两作为奖励如何?” 明一郎瞠目结舌。心说老子自己会贪污,还用的着你来奖励? 不过刹那之间,他就反应过来。李四白抓贪污可狠着呢,这几年不论军队还是地方,都有不少人因为贪污丢官,被拉去挖矿修路做苦役。 自己贪虽然拿的多,但说不定哪天就被抓去挖矿了。而按李四白的方案,虽然自己少拿一半,这钱却是洗白了! 明一郎只犹豫了半秒,就喜笑颜开: “一郎也觉得以前花费太大。不如就按大人说的,我去找那群秃驴谈谈…” 看他这副财迷德行,基本坐实了他以前没少贪污。不过五千两银子看似不少,但相对于每次超十万两的贸易利润,又属实算不了什么。只要能让这笔钱透明起来,让明一郎多拿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且说三人说话之间,把今年的货单定了下来。候定海和明一郎连忙告辞,抓紧和各地接洽收运货物。 而除了公家的物资,李四白也给金州上层官僚一定配额,可以帮他们带一些产品到日本代售。 虽然相对官方船队,这些私货数量极少。但一来一回,收益至少一倍。对辽南官吏来说,几乎是白得的好处。 自打长崎航线开通以来,李四白就开始用这种方式,来补贴收买金州官吏了。 时至今日,已经把包括刘兴祚孔有德陈良策等,所有降将客军囊括进来。 其实就是加上私货,每次的贸易船也没装满过。李四白却能借此举,在禁绝贪污吃空饷的同时,安抚住诸多手下不至于有太大反弹。 数日之后,贸易船满载生丝、卷烟、骨瓷、棉布,在旅顺口扬帆起航。 李四白则在萱堡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哼!你堂堂汉人,为何要为鞑子卖命?” 面前跪着的男子磕头如捣蒜,甩的头上金钱鼠尾乱飞: “李大人饶命啊,小人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来送信,鞑子就要杀我全家!” 李四白一阵头大。鞑子数次派来信使,都被他二话不说,绑送京师换了银子。 结果这次黄台吉换了套路。不用鞑子精锐,而是派了个汉人包衣来送信。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逼无奈,不来就会被杀全家,你倒是信也不信? 真要把他绑送京师,万一这货反咬一口,说李四白杀良冒功就乐子了! 你不送吧,黄台吉就可以放出风声,说李四白和他私下勾结。只是换了信使人选,就把他逼的进退两难。 结合前面鞑子扩建盖州,李四白此时百分百确定。黄台吉有了新谋主。 想到此处心中一动,目光忽然犀利起来,直瞪向那包衣信使眼中: “哼!是范文程让你来的吧?” 那青年眼中慌乱一闪而闪过,瞬间镇定下来,脸上浮现出迷惘之色: “范文程是谁?我不认识!” 李四白哈哈大笑: “你这演技还差点意思!说吧,宪斗兄让你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汉子还要装糊涂,李四白已冷哼一声: “你若不识抬举,立刻拖出去乱枪打死。任他范文程有千般妙计,也和你这蠢货无关了!” 那汉子原本自恃汉人,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没曾想李四白也不按套路出牌,顿时吓的魂飞天外: “大人饶命!” “范大人也有一封书信给您?” 第418章 顺藤摸瓜抓奸细 李四白闻言愕然,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此人: “信呢?拿出来吧?” 此人从永宁边境而来,沿途每到一城一堡,都免不了被从头到脚搜上一遍。李四白倒想看看,他能把信藏在哪? 果然那人嘿嘿一笑: “此事万分机密,小人怎敢把信放在身上?” “大人只需派人到金州供销社门外,南侧第三棵大树的树洞中,就能找到这封信了…” 李四白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货一路被人看押,显然安排此事的另有其人。这奸细不止一个啊! “哼!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李四白冷哼一声,高声喊来吴三儿,附耳交代一番后道: “去吧!把人给我抓回来!” 吴三儿早听到的眉开眼笑: “大人放心,这要再抓不到他,我不如一头扎洗脸盆里淹死…” 吴三儿信心十足,那信使顿时闻言色变。可仔细一琢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操持此事,打死他也不信,李四白真能抓到人。 且说吴三儿一出门,立刻喊了一个班的亲卫,换上便装分头出发,片刻之后便各自出了平辽城大门。 且说众人往东西南北各走各路。有去砖厂的,有往钢厂的,有去机器局的。混在路人当中毫不起眼。 时间不长,十余人便环绕着金州供销社,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由于包围半径超过三百米,中间又有诸多建筑阻隔,路上来往行人没发现任何异常。 按理说这种包围毫无卵用,因为连人都很难看到。可对飞虎队员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不过片刻工夫,十来个亲卫就在钢厂、砖厂、机器局等地的制高点,悄无声息的冒出头来。 掏出望远镜从四面八方,同时观察供销社南方的那株大树! 要说范文程的手下也有几分才具,特意选了一处空旷之地,但凡有人到树下取东西,潜藏的奸细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绝不怕被小孩误打误撞给摸走。 而一旦有大队人马前来搜捕,他也能提前发觉,借助平民身份从四面八方逃走。 然而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范文程怎么也没想到,飞虎队竟然人手一个望远镜! 砖厂的大烟囱上,吴三儿一手钩住U型铁梯,一手持望远镜全神往下看去。只一眼就笑出声来: “哈哈,这也太显眼来吧!” 只见供销社南五六十米,河边几个钓鱼佬中,其中一人看似垂钓,实则不时偏转目光,偷偷望向那棵大树! 若在平地之上,他混在几个钓鱼人中,周围又有树木建筑遮挡,一般人很难发现他的异常。 然而飞虎队居高临下,就像讲台上的老师,看下面学生小动作一样,一目了然无所遁形。 吴三再不犹豫,立刻拿出一面镜子反射阳光,通知队员立刻行动! 片刻之后,吴三儿依然留在烟囱顶监视目标,其他人已经悄无声息爬下制高点,若无其事的向河边合围而去。 那细作此时仍在监视树洞。虽然看到周围有几人往河边走来,也丝毫没当回事。 毕竟他的身份无人知晓,除非出动大队人马排查,否则根本不可能抓到他! 直到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路过他身边,那细作才变了颜色。可惜为时已晚,刚想挣扎起身,就被几人飞扑上来,剪了双臂按在草地上! “大人,人给您抓回来了!” 吴三儿拎着瘦猴细作,噗通一声丢在那信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躬身递给李四白: “树洞里真有封信,这细作假装钓鱼佬,就在不远处看着…” “干的漂亮!” 李四白微微一笑,由衷的夸赞一声。这才撕开封口展信细看: “素之贤弟,一别数载…” 刚看了第一句,李四白便眉头紧皱,等全部看完竟是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和黄台吉的书信一样,范文程的这封也是劝降信。虽说两人都是画饼,但叙事角度截然不同。 黄台吉信中直言兔死狗烹,劝李四白养寇自重。声称后金并不想与大明为敌,只是想求一条活路和平共处。 希望李四白上报朝廷,能早日议和免去刀兵。促成和议大功一件,到时封王封侯也未可知! 如果说黄台吉的信虚伪至极,想把李四白当傻子糊弄。 那范文程的就算得上言辞恳切掏心窝子了。大意是说后金新朝肇始,一群蛮夷懂什么治国之策? 若李四白能加入后金,两人联手只需数年,便有望掌控鞑子朝堂。 若能辅佐黄台吉夺取天下,宰辅之位唾手可得。到时政自己出,自可优待汉民太平。岂不比在辽南当个巡抚,整日里打生打死强的多? 如果说黄台吉是以君主身份劝降,那范文程就是以奸臣的身份串联! 他信中言辞恳切,毫不隐瞒对鞑子的鄙夷。所有劝说均从彼此利益出发,摆明了要欺负鞑子无人,夺取权柄谋求实实在在的好处。可以说极具诱惑性! 也难怪他启用细作另外送信,这要是让黄台吉看到,非得剁了他不可! 李四白万万没想到,范文程这个大汉奸,几百年前就创造出曲线救国理论了! 按他的说法,只要官做的够大,迟早能像架空大明皇帝一样,架空了鞑子皇帝自己做主。 李四白当然没有被范文程打动,只是震惊于他架空鞑子的野心。也深刻的理解了,所谓文官集团是如何形成的! 如果现在自己投降鞑子,那就会和范文程并列,成为后金文官集团的祖师爷! 只不过自己身为汉人,就是有天大的好处,也不可能剃发易服,和一群茹毛饮血的通古斯野人混到一处。 想到此处冷笑一声: “来人,把这两个蠢货拉出去审。只要打不死,就给我往死里打!” “若是打死了,就送去医院做大体老师!” 奸细和信使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大叫饶命。 亲卫队可不管那个,吴三儿等人立刻拖死狗般,把两人拉去刑讯室审问。 金州人最恨汉奸,把二人吊上木架,二话不说先送一百抽。 刑讯室内鬼哭狼嚎,两人被打到皮开肉绽,吴三儿这才一拍大腿: “说,你们的同伙是谁?” 第419章 李四白要搞身份证 “军爷饶命,我真不知道啊!” 刑讯室中,那信使昏死数次又被冷水泼醒,眼见是真不知道。 倒是那个望风的细作,一通鞭子抽完,早涕泪横流的告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都说…” “我的同伙就住在河边,流民营东北角的那个窝棚,叫胡来弟…” 吴三儿眼睛一亮: “来人,你们几个立刻过去抓捕…” 几个飞虎队员兴冲冲的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给拎了回来。 一番审问之后,吴三立刻带着口供回报李四白。 “嘶~还真是防不胜防!” 看过口供,李四白顿时一阵后怕。这三个细作,除了一人是范文程的亲信,其余都是真正的辽民。 最后被抓的胡来弟,甚至老婆还是被鞑子杀害的! 只不过当黄台吉给了他五十两白银,并许诺给他一个女人时,他毫不犹豫的就做了鞑子的暗桩。 老奴杀无粮人时,胡来弟随着同村的人一起逃亡来到金州。因有邻居证实身份,又有杀妻的血仇,轻而易举的就通过了甄别。 有了可信身份后,他又给范文程的家丁作证,一个带一个竟然壮大起来。 “还好姓范的小瞧了我!” 后怕之后,李四白又一阵庆幸。要不是这次范文程妄想拉拢他伙,公然派人前来接触。自己对这眼皮底下的情报组,怕是还懵然不知呢! 一旁的吴三儿恨的咬牙切齿: “这个王八蛋,为了几两银子,连老婆的仇都不在乎了!!” 李四白闻言点点头: “我原以为和鞑子有仇的人就可信,现在看来还是想的简单了。倒也不是谁都把血仇放在心上…” 吴三儿闻言一阵委屈: “大人,像他这种畜生可不多见!” 李四白愕然看去,忽然反应过来。吴三的侄子大哥和老娘,一家被鞑子杀的七零八落。 原是公认最可信的那种。现在冒出个卖妻求荣的胡来弟,顿时稀释了吴家的含金量。 “三儿,你和他不一样,血仇也分三六九等的…” 李四白安抚了小侍卫一番,立刻喊来小孟进来: “立刻重新梳理人员资料,重新统计和鞑子有血仇的人,按父母、兄弟、妻儿重新分类…” 小孟得知原委,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出去召集人手,重新统计资料去了。 且说辽南几十万流民,光是名单都好几箱。统计工作进行半个多月,才重新梳理完成。 按照新的分级,可信度不高的人成千上万。好在绝大多数都分散在各区,能进到平辽城和金州的只有个位数。 能进到萱堡或加入军队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看到这个结果,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得亏当初招兵的时候,尽挑些苦大仇深的。现在看问题不大,那些可信度较低的多加监控即可。 不过除了这些仇恨较小的,还有大量和鞑子没有没血仇的辽民。 当然不能说这些人就不可信,只不过相对来说,鞑子的收买成本会更低。 “看来户籍管理还是不够严密啊!” 把此事从头梳理一番,李四白忽然发觉,之前自己引以为豪的户籍管控,实际上竟然漏洞百出。 就像这次的信使,如果他能绕开边境,从海上偷渡而来。因为顶着汉人的脸,恐怕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人发现。如果有胡来弟这样的人掩护,甚至可以长期在金州活动! “看来光是登记信息远远不够…” 办公室中,李四白手捉下巴,不知不觉的脱口而出: “必须得搞身份证才行!” “身份证?是证明身份的么?” 一旁仍在整理文件的小孟面露好奇,不知道自家大人又想出什么新东西。 李四白被他惊醒,微微点头道: “没错,身份证就是一张写有姓名年龄地址籍贯的卡片”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本人相片!” “啥是相片啊?” 小孟话一出口,李四白顿时愣住了。忽然意识到没有照片的话,身份证根本没卵用… 不过眨眼之间,他就记起自己还真做过相机的模型! 当然不是先进的数码相机,而是那种木制三角架顶上,蒙着取景布的木制箱式皮腔相机,每次照相都要点燃镁粉来闪光的那种! 想到此处,李四白露出轻松的笑容: “相片,就是用一种机器,把你的相貌画到纸上!” 小孟闻言瞠目结舌: “还有这种东西,难道还能画的比大人的素描还好?” “到时你就知道了,素描和相片根本没法比,相片和照镜子也差不多!” 李四白越想越是兴奋: “你叫吴三儿把飞雷子喊来,照相的事还得落在他身上…” “和照镜子一样清晰?真的假的啊…” 小孟半信半疑,嘴里嘟嘟囔囔出门传令去了。 片刻之后,飞雷子一身道袍顶着护目镜,散发着一身怪味走了进来: “龙虎金丹即将出炉,不知大人此时找本座何事?” 这老登哪哪都好,就是爱满嘴跑火车。李四白无奈摇头,顿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本官正要炼制一件法器,名曰七宝摄魂盒!” “其中有一件东西,还需道长帮忙才行!” 大忽悠最难绷的,就是碰见一个比自己还能吹牛逼的。而且这人地位还比自己高,想骂人都不行。 飞雷子顿时苦了脸: “需要我做什么,大人尽管吩咐,贫道一定尽力而为!” 飞雷子如此知趣,李四白也不为己甚。请他入座看茶,这才沉吟道: “道长吃过海带吧?” 海带和裙带菜,如今已是辽南主要蔬菜之一。飞雷子如实道: “吃过,贫道的评价是不如裙带菜!” “道长知道就好!” 李四白微微颔首,这才进入正题: “海带中有一种元素,其名为碘。我想请道长帮我把它提取出来!” 经过青霉素和大蒜素的提取,如今在飞雷子看来,提取物质早不是什么秘密。闻言顿时轻松起来: “嗐!多大点事,我还以为让我炼丹呢!” “这事您放心交给我,贫道保证不出三天,就把这个碘交到大人手上!” 没曾想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然没那么简单,我是想请道长,把提取出来的碘镀到银板之上!” 第420章 飞雷子炼成碘化银 “镀碘?” 飞雷子大吃一惊。从来只有在其他金属上镀金镀银,把其他物质镀到银板上,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李四白肃然点头: “没错,道长有信心么?” 飞雷子前半生都痴迷炼丹,不但精通铅汞之术,对鎏金镀银这些炼器之法,也是触类旁通。 被李四白言语一激,心说管他什么经什么碘,也不脱世间物性。用金汞齐的法子多半也能适用。 想到此处顿时信心十足: “大人放心,贫道虽不知碘为何物,不过只要别人能做得到,本座自信没有不成之理!” “道长好魄力!” 李四白闻言拍掌喝彩: “这点你尽管放心,早有泰西人做到此事,制成之物名曰碘化银!” 飞雷子闻言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只要不是虚构之物就行。本座这就回去,先把碘提炼出来…” 李四白起身把飞雷子送出办公室,看着老道蹒跚的背影,忍不住心中暗笑。 欧洲人搞出碘化银不假,不过那是两百多年后的事了。他也只是当时做木箱相机模型时,才知道有这种东西。不过对具体的生成路径,他是一无所知。 还好碘化银三个字,就透露了足够的秘密。而金州盛产海带,碘是绝对不缺的。而银板更不用说,他一句话就能制成。所以才有胆子让飞雷子试上一试。 李四白原以为,此事就算成功,多半也会旷日持久。没曾想才过三天,飞雷子就捧着一块黑布来找他。 “大人,贫道不辱使命,成功制成了碘化银!” “这么快?” 透过黑布一起抚摸着书本大小的薄银片,李四白大吃一惊。他心心念念的透明玻璃,一晃两年都没着落呢。 碘化银这么牛掰的东西,你说三天就给弄出来了? 飞雷子傲然一笑: “大人说的如此清楚,本座若再弄不出来,那不成了废物了?” 李四白顿时血压上涌。真想立刻给他讲讲发电机原理,内燃机的制造方法,看看这老杂毛能不能做出来。 要说在这时代,他李四白无疑是懂得最多科学原理的人,但却没什么卵用。 没有配套的工业基础,他很难制造出那些复杂,包含多种理论体系的设备。只能偶尔灵光一闪,搞出一些简单的孤立的产品来。 面对大言不惭的飞雷子,李四白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给他上一课的冲动,玩味一笑道: “既然道长信心十足,那咱们就试试,这到底是不是碘化银!” 飞雷子顿时满脸疑惑: “大人,这玩意怎么试?” 只见李四白微笑起身,到角落里拉出一个三角木架来,上面方方正正还蒙着块黑布。正是昨天刚制成的木箱相机。 “道长,这就是本官说的摄魂宝盒!” “你这碘化银对与不对一试便知!” 飞雷子闻言汗毛直竖。前几天李四白说什么摄魂宝盒,他只当是打趣自己。此时一看竟不似玩笑,一时间疑神疑鬼: “大人不要和贫道开玩笑,这世间哪有什么摄魂法宝啊?” 李四白嘿嘿一笑,掀起相机取景布埋头钻了进去: “道长你把窗帘拉开!” 飞雷子心惊胆战,到窗边拉开半掩的窗帘,盛夏午后炽烈的阳光顿时涌了进来。 “此时乃一天之中阳气最旺之时,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摄我的魂?” 飞雷子暗暗盘算,刚得意的回到座位。就见李四白在黑布下不知鼓捣什么,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木箱对准了他。 飞雷子大吃一惊就要起身,却听李四白一声轻喝: “别动!” 这下飞雷子哭腔都出来了: “大人,您真要摄我的魂?” 李四白钻出黑布,哈哈大笑道: “本官杀人,还用的着邪法?” 飞雷子一想也对,人家要杀自己一句话就行,根本犯不着大费周章。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那大人这是做什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我现在和你说,你也很难明白,不如咱们先聊一会?先说说你们最近在研究什么…” 飞雷子都被他说的云里雾里,只能强打精神,有一搭没一搭,说起实验室的研究。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李四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自语道: “应该差不多了!” 说话间起身又到相机旁,钻进黑布下又鼓捣一番,转眼间又用那块黑布把银片原样包了回来: “你拿回去如此这般…” 飞雷子人都蒙了: “大人,这么做有何意义?” 李四白神秘一笑: “你照做就是,到时你就知道了!” 飞雷子满怀忐忑的离开了。一路神不守舍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怎么样,碘化银成了么?” 刚一进门,就见正磨镜片的孙求云一脸好奇的看了过来。 飞雷子举起黑布,一脸无奈的摇摇头: “不知道,大人让我回来继续搞…” 他正想问问孙求云的看法,哪知老头早面无表情低下了头: “让你搞你就搞,听大人的话吃不了亏!” 飞雷子心说也只能如此了,长吁短叹的转个弯,推门进了自己单独的实验室。 此时他也想明白了 ,李四白肯定是让自己做什么试验,不可能搞什么摄魂。 当即带好手套护目镜和防毒面具,拉上窗帘点红烛,按李四白的交代,准备器具操作起来。 按说以李四白那点化学水平,这种难度的试验自己都不会。不过他每做一种模型时,都会会查询其相关原理和资料。所以对古董木箱相机的原理,比对胶卷相机清楚多了。只不过从没想过,真的有朝一日能用到这玩意。 飞雷子按他所教。用汞蒸汽熏蒸银片定影,再用热盐水浸泡清洗未感光碘化银。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飞雷子终于按部就班,完成最后一个步将银片清洗晾干时,已是热的满身大汗。 “这个李巡抚真能折腾人!” “大夏天的还非让拉窗帘,用个灯笼还必须是红色的。该不会真是什么邪法吧?” 飞雷子口中嘟嘟囔囔的抱怨,手上的活却没耽搁。三两下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了进来。 老道舒服点伸个懒腰,转身回到工作台,拿起晾干的银板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无量天尊!” “真把老子魂给摄进去了?” 第421章 强运天才飞雷子 “还真是碘化银!” 看着银片上栩栩如生的人像,李四白啧啧称奇。 当初他做木箱相机模型,虽然内外都是一比一复原。但也不可能真去搞一块银板。所以还是头一次看到碘化银成像的金属照片。 这玩意说是相片,不如说是一种超精细金属微雕。比起后世的黑白照片,细节对比度要强的多,但整体成像效果又大大不如。 不过对大明朝的古人来说,已经是神乎其技了。最起码飞雷子是被吓的不轻,双手合十苦着脸作揖告饶: “大人开恩,就放了贫道的魂魄吧!” 李四白眉毛一挑,哑然一笑道: “道长就不必惺惺作态了。这碘化银对光线敏感,因此能把光影映照其上…” “果然如此!” 一番解说之后,飞雷子脸上惊恐尽去,抚掌赞叹起来: “世上竟有如此学问,真叫贫道大开眼界!” “大人学究天人博知万物,做官太可惜了。若能钻研学问,必能开宗立派…” 李四白哈哈大笑: “道长不必妄自菲薄,三天就提取出单质碘,本官都没那种本事” 飞雷子闻言面露得色,忍不住卖弄起来: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本座只不过在海带灰里加了点浓硫酸而已,没想到还真的生出碘来…” “浓硫酸?” 李四白闻言连连咋舌: “道长以后做实验,务必要带好护具,千万别伤着自己” “日后这生化之学,还要仰仗道长发扬光大呢…” 飞雷子也是个人来疯,李四白一夸,他就耿来劲了: “大人好眼力!” “日后再有什么难题,尽管交给贫道就是…” 嚯!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李四白眼珠一转,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要说难题,还真有一个。咱们金州的玻璃,始终带有杂色,一直烧不出透明的…” “本官只知少了一种添加剂,几大匠头忙了两年,至今也没个结果…” “嗐,我就说么!” 飞雷子闻言恍然大悟: “实验室那些烧瓶试管,怎么总是花里花哒的。合着是残次品啊!” “大人放心,这事就交给贫道,要是三天搞不定,本座的道号反过来写!” 看着飞雷子信心十足的背影,李四白忍俊不禁,飞雷子倒过来,那不成了雷妃子了? 不过笑归笑,他对这老道还是寄予厚望的! 虽然科学研究从无捷径,两年多搞不出透明玻璃实属正常。但也足以证明,几大窑头都不是搞化学的料子。 而飞雷子天分虽未可知,但几天就能用硫酸提取碘单质,这份运气比自己的官运都强横的多。就冲这点,李四白也必须让老道试上一试! 虽然已对飞雷子高看一眼,但李四白也没料到这老道运气如此逆天,才第二天就再次上门: “大人你看!” 只见飞雷子手中,托着一个透明玻璃坨坨,颜色都如水滴一般。 李四白一把抢过来在掌心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只见这块玻璃虽然没有造型,但是晶莹剔透几乎没有半点杂色,顿时被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你在里边加了什么?” 飞雷子志得意满,一把又抢回玻璃坨坨在手心翻动把玩: “倒也没啥,我在烧玻璃时,分别添加了些以往炼丹的材料,像铅、汞、砷、锡等” “其中有种材料叫做连锡,一次就烧出了这东西…” 飞雷子掂了掂手里的玻璃坨坨,那得意劲简直要化成翅膀,带他飞上天去! 然而李四白却没有丝毫反感,没看够般劈手夺回玻璃,再三翻看果然没有一丝杂色,不由得喜上眉梢: “此事道长立了大功,加上之前的碘化银,稍后本官自有重奖!” 飞雷子闻言面露喜色。上次搞大蒜素拿了五十块,这次不知道这回能赚多少钱。 李四白说到做到,次日大张旗鼓到实验室,在所有科研人员面前,给飞雷子颁发了一百块平辽币! 飞雷子还没来得及道谢,李四白一伸手,从亲卫手中拿过一张纸柬: “为表彰道长对辽东的贡献,除一百块奖金,另外颁发荣誉证书一本!” 飞雷子接过来翻开一看,证书内白底金字: “飞雷子道长在透明玻璃研制中,做出来杰出贡献。特授荣誉证书,以志鼓励!” 下有东江巡抚大印,和李四白亲笔签名,可见郑重其事! 飞雷子并不痴迷钱财,一生所想就是练出金丹扬名立万。这荣誉证书可算打到他心坎上了,顿时感激涕零一揖到地: “多谢大人抬爱,飞雷子日后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李四白扶起老道呵呵一笑: “化学试验危险重重,道长和孙老挤在一处,难免相互相互影响” “本官已命人清空一处房舍,让道长另开一处研究所!” 此话一出,不但飞雷子欢天喜地,周围科研人员无不满脸羡慕。 飞雷子之前说是单独实验室,其实都是在孙求云的地盘分割出来的。如今也算真正独立开宗立派了。 辽南的科研暂且不表。且说碘化银一成,箱式照相机便真正开始实用化。 李四白很快发现,银板相片质地太软极易磨损,而且价格高昂他根本负担不起。 还好飞雷子属实天才,立刻就拿出了铜片镀银方案。信用卡大小的薄铜板镀银,成本顶天十多个铜钱。即使全辽南人手一张,花费也不到一千两。 而李四白不知道的是,后世所说的银板法照相,就是铜板镀的白银。银板只不过是习惯说法而已。 眼看方案成熟,李四白立刻一声令下。一台台木箱相机,一张张照相银板被制造出来。 辽南各区各岛,所有当家人都行动起来。开始重新登记居民信息,拍照制作身份证! 初版的辽东个人身份证,正面是齐肩肖像。背面是冲压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码。证件只发一张给个人,官方并无备份留底。 至于说会不会有人伪造,李四白是一点都不担心。单是一个光滑镀银铜板,就能挡住绝大部分人了。 就算有高手匠人,靠巧夺天工的技艺搞出铜板和冲压字体。但一个摄魂肖像,目前全世界无人能仿造! 但凡无身份证者,就算是汉人,那也是外来者无疑! 随着身份证全面发放,各方混入辽南的细作,很快便无所遁形! 第422章 打通渤海黄海 “好家伙,辽南竟然有这么多细作?” 看着小孟送来的报告,李四白也震惊不已。可笑他还自诩管理严密,没曾想不到两个月,各区就抓到几十号奸细! 屯田区和乡下倒还算好,金州、旅顺和平辽城周围,简直成了间谍窝子。 最让李四白意外的是,其中鞑子的细作还不到一半。还有一半来自江南的商业间谍。 趁着这两年流民潮,各区人员流动频繁,借机在辽南大肆活动。专程来窃取精盐、卷烟、以及骨瓷的秘方。 总算李四白早有预见,所有工厂规章严苛至极。这些细作都和鞑子一样,能渗透到流民营就算不错了。还没一个能打入到核心部门的。 不过即使如此,也让李四白一阵后怕。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不是这次范文程送来助攻,让他们继续钻营下去,被打入内部只是时间问题! 而除了鞑子和商人的细作,还意外的抓出一个来自宁锦的细作,自称是辽东巡抚麾下。 李四白也没料到,袁崇焕不去琢磨鞑子,倒把奸细派到自己这来了。属实令人哭笑不得。 待李四白看完报告,小孟连忙上前请示: “大人,这些细作如何处置?” 李四白轻描淡写道: “鞑子细作全都砍了。其他的送去挖矿吧!” 小孟闻言面露犹豫: “宁锦那个也要挖矿么?” 李四白闻言冷一声: “间谍无人权,我没砍了他就算给足朝廷面子了…” 小孟闻言凛然,连忙躬身道: “卑职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经此一事,李四白越发重视此事。明令各区各岛,但凡日后查出了细作有身份证的,发放者一律连坐,且要罪加一等! 木箱相机成像本来就慢,又因没有镁粉闪光,办证拍照只能选阳光最烈的正午。 如今又多了个连带责任,经手人员审核愈加严谨。拍照办证的进度顿时又慢许多。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奸细发了身份证。 到时细作不过是劳役徒刑,包庇间谍最高可是死刑! 于是断断续续,直到秋收结束之时。辽南四十来万成年居民,终于全部颁发了身份证。 自此商业间谍寸步难行。没有身份证,连旅顺城都出不去,更别提混入工厂盗窃机密了。 军事间谍也没法像之前一样直接潜入,只能以流民身份徐徐图之。 这也是李四白唯一没法杜绝的事,只能加强警惕逐级审查,保证核心部门的纯洁。 且说这边证件发放完毕,金复二州的秋粮也入了库。今年年景虽不如去年,但因为大批生地转为熟田,收成反而大幅增长。 不过因为各区逐渐分田到户,收成大量划归个人,入库的公粮大幅减少。 不过与之相对的,分得田地的辽民,兵备道不但免了口粮支出,反而能收取收成十分之一的粮税,以及一份房贷粮! 换句话说,大批的流民在荒年之下,完粮纳税之后所余的粮食,仍然足够能养活一家人。 里里外外相互抵扣,李四白的负担实际大大减轻了。所以看似收入减少,实则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好消息还不止一个。随着秋收完毕,大批请假回家的流民回到工地。曾经短暂放缓的地峡工程,终于进入最后的尾声。 天启六年九月二十,平辽城东北金州湾人山人海。看着凸进海中的U型堤坝议论纷纷: “我滴个乖乖,这是挖了一条运河啊!” “就是就是,当初还说掘土筑墙,巡抚大人可把咱们骗惨了…” “嘁!兵宪大人啥时候说过是筑墙了?还不是你们自己瞎猜” 李四白对周围喧闹的人声充耳不闻,看着眼前的水坝激动不已。 如今整个金州地峡已全部挖穿。运河宽达七丈,深达一丈五尺。 南北两端都建有巨大闸门,不过此时已全部打开。只剩两端U型拦潮坝,像个空心玻璃试管般阻隔着两侧的海水。 “四白,到时候了!” 一旁爷爷老爹和几位叔伯凑了过来,他们在这忙活半年,眼看着自己截断了辽南半岛,此时一个个也激动不已。 李四白微微点头,拔出腰间短铳朝天一指! “给我炸!”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数十工兵一齐动手,拉动手上的麻绳。 “轰!轰!轰!” U型拦潮坝上,预先埋设的几十个炸药包同时爆炸! 水坝总长不过三四十米,又在海滩没有多高。哪经得住这么多火药的威力? 一瞬间就碎成无数砖石瓦砾,喷泉般飞上了半空,随后洋洋洒洒跌入海中。 不少小石子甚至落到岸边,砸着围观人群一阵尖叫。 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失去了堤坝阻隔,脾气顿时暴躁起来。 瞬间便涌出一条水龙,向着这凭空出现的缺口,狠狠的钻了进去。 “哗!” 渤海水龙汹涌澎湃,沿着丈五深的河道,一路奔腾往南冲去。 沿岸围观人群无不惊呼雀跃,被这难得的奇景所折服。然而也有一群人并非看热闹,而是紧张的观测着洪峰位置。高声喊叫着传递消息: “水来了!” 初出樊笼的渤海水龙,速度何快的惊人。不过片刻工夫,便已越过数里距离,抵达了运河最南端,眼看着就要冲过船闸。 南端主事的赤塔早等候多时,眼看潮头将至,不由得咧嘴一笑: “妈拉个巴子,总算来了!” 说话间从腰间拔出短铳,朝天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打响。手下工兵立刻拉动机关。 轰!轰!轰! 渤海水龙撞上堤坝的刹那,坝体土崩瓦解喷涌升天。 原本的桎梏突然消失,黄海的波浪顿时冲动起来。可惜黄海水龙还未成型,便被渤海水龙一头撞碎,狠狠的刺了进来。两片海洋短兵相接,狠狠纠缠激发出无数旋涡。黄海虽然以逸待劳,但渤海却是居高临下蓄势而来。 不过数个回合之间,黄海便失去再战之力。乖乖的停止抵抗,任凭渤海注入自身。 原本因为运河贯通,而突然波涛汹涌的海湾,再次恢复了平静。而狂暴的渤海水龙,也终于耗尽了潜力温顺下来。 金州湾侧的闸门边,李四白看着渐渐放缓的运河流速,终于露出了激动笑容: “平辽运河,成了!” 第423章 平辽运河通航 运河两岸上万民工,都亲眼目睹了平辽运河过水,将渤海湾与黄海顺利贯通。 李四白一声感叹,顿时引发众人一片欢声: “运河通了!” 近半年的辛劳没有白费,上万民工欢呼雀跃,还有人取出早就备好的鞭炮锣鼓。 一时间,运河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到处都是一片欢腾景象。 李四白立刻趁着喜庆气氛,宣布除了工资之外,每人发放二斤猪肉! 人群之中轰的一声,顿时一片哗然。立刻有人带头高喊: “多谢巡抚大人恩典!” 无数人随声附和,谢恩之声犹如响雷一般: “多谢巡抚大人恩典…” 一旁的李二黑心疼的直咋舌: “一人二斤猪肉,那可是几百头猪啊!” 爷爷李老黑和几个叔伯也心疼不已: “太多了!太多了!” “一人给个半斤都不少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现在西中岛存栏肥猪数万头,几百头猪算什么!” “要是发银子,那起码得五毛吧,你们算算那得多少钱?” 老黑二黑掰指头一算,哪怕每人半个银元,都得发出八九千块。顿时都吓的一缩脖: “还是猪肉好!猪肉好!” 运河贯通工程结束,大批民工领了工钱拎了猪肉,各自回家不提。 李四白的工作却远没有结束。立刻传令旅顺水师,于次日在赶来运河试航。 次日中午,候定海带来大小四条船,出现在金州湾运河入口。 李四白意气风发,迈开大步就要登船,准备亲自带人首航。却被候定海张开双臂一把拦住: “大人,万万不可!” “您身系辽南安危,掌握百万辽民存亡,怎么能以身犯险?” 李四白一阵无语: “运河流速虽然稍快,但也不至于有啥危险吧?” 没曾想候定海一脸严肃: “大人您有所不知,因为您凿开地峡,如今渤黄二海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候定海侃侃而谈,讲出一番道理,竟听的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渤海被辽南半岛困锁一隅,所以一直被黄海挤压,海平面一直高过黄海两寸上下。 如今地峡被凿穿,饱受压迫的渤海水顿时有了出口,源源不断的流向黄海。 入海之后随着洋流一路向南,再次被黄海潮汐裹挟,经半岛南端被送入渤海湾内。千回百转之后,又出现在金州湾运河入口。 于是乎千百年来被困一隅的渤海湾,忽然间便开始了全新的循环。 作为渤黄二海的咽喉,运河水道的流速虽比贯通时趋于平缓,却也远非一般江河可比的。若直接通航,很可能会酿成船毁人亡的惨剧。 “所以试航的事,还是交给卑职吧!” 其实这道理李四白都懂,要不然怎么会想出凿开运河呢?只不过觉得没那么大危险,才想过一把首航的瘾。 不过如今被手下揭穿,他也只能拿出长官的样子: “原来如此!” “那试航的事,就交给定海你了!” 候定海准备充分,第一趟出动一条三丈小船,试验由北口驶入南口驶出。 众人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小船上水手摇动桨橹,悠然驶入运河水道,倏然间快了起来,如箭矢一般往南冲去。 包括李四白在内,众人无不勃然变色,这速度如果撞到岸边,非得粉身碎骨不可。 然而下一刻,就见船上一片白帆鼓胀而起,速度瞬间就降了下去! 岸边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全新水道试航,没点经验还真搞不定。 且说小船一路向南,转眼消失在众人视线。片刻之后,南方天际升起一朵紫红焰火,表示小船已经安然抵达目的。 岸边顿时欢声雷动。以运河的流速,如果三丈小船都安然无恙的话,大船就更不会有问题了。 果然候定海接连派出六丈九丈十二丈的大船,都安然抵达运河南口海湾。 随着四船全部抵达南口,立刻又从小到大依次北上。 虽然运河水流湍急,但此时秋风正盛。靠着风帆助力,四船全部顺利通过了运河。只是耗时比南下要慢了一倍还多。 接着候定海又测试了双船并行,以及两船对向行驶。基本上有惊无险,最终都成功完成。 直至此时,李四白才终于登上大船,和平辽城大小官员一起,乘风破浪饱览运河风光! 结果南下的时候好好的,北上的时候李四白就发现问题: “定海,现在秋风正紧,船速还如此之慢。要是赶上没风的天气怎么办?” 候定海早有腹稿,闻言对答如流: “大人,运河水流湍急。若是赶上风力不足,单靠桨橹是很难胜过水流速度。怕是要雇佣一批纤夫拉纤才能通行!” 李四白顿时眉头皱起: “我要的是全天候通行,雇纤夫算怎么回事?” 侯东海耐心劝道: “大人,京杭大运河漕船川流不息,须拉纤通行的河段不只一处,这也算各地通用的法子…” 李四白仍是摇头: “你把我们送到城东,回去叫李黄辛来见我” 候定海一脸懵逼,李黄辛在旅顺船坞给范迪克做副手,把他叫回来有啥用?拉纤么? 正迷惑间,就听李四白好像想起什么: “对了,让他带一百船工过来…” 候定海虽不解其意,仍是凛然领命。片刻之后,大船行至平辽城东,左侧水道忽然出现一个缺口。 正是李四白命人在陆地修建的码头。此时海水灌入,已俨然成了一处完美海港! “左满舵!” 候定海一声令下,水手们转舵调帆,大船倏然转向。拉出一道白浪,稳稳的转入码头水道。 城东港虽然面积不大,但因为是纯在陆地施工,所以功能上十分齐备。 不但可供三条十二丈大船停泊调头,其中一处泊位还兼具船坞功能。只要关闭闸门排干海水,不论修船还是造船都能胜任。 大船驶入这别致的泊位缓缓停下,候定海和手下水军啧啧称奇,无不赞叹巡抚大人匠心独运。 李四白手下众人,从跳板一一跳上码头。看着不远处平辽城西南门,众人顿时生出种不现真的虚幻感: “这就到平辽城了?” 第424章 开建蒸汽明轮 以往从平辽城出发,不论往南还是往北,再快也要盏茶时间,才能抵达海边码头。 今天从南边逆流而上,还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就已经到了东城码头。 沿着山根走个二三百米,就直接到平辽城唯一的西南大门了! 小孟忍不住跺了一脚: “这下以后不论到哪都方便了!” “这还不算快!” 李四白呵呵一笑,抬手往东面城墙一指: “只要在此处设一吊篮,日后平辽城人员物资,便可在码头直接进出,起码少走几里路…” 众人闻言无不叫绝。码头和城墙相距不过十几丈,不论城内城外,都少走太多冤枉路了。 原本山城上下还有些许不便,但这吊篮一旦建成,物资转运丝毫不比平地麻烦。 众人回城之后,李四白安排人在东墙施工,加装升降吊篮不提。 且说候定海带领水军回转旅顺,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李黄辛。 李黄辛这几年在船厂混的不错。但范迪克一个洋鬼子,文化习惯都和大明不同,两人自是毫无共同语言。 给他当副手,那是相当的难受,他早就在旅顺口待够了。 听说李四白相召,立刻喜出望外,次日一早就点了一百船工,乘船直奔平辽城。下午就进了萱堡面见李四白: “李黄辛见过大人!可是有什么工作要交给卑职?!” 看他一脸喜色,李四白也颇为触动,笑呵呵为他倒上热茶: “黄辛,这两年可学会了造船?” “学会了啊!” 李黄辛一脸兴奋: “那范迪克虽然古怪,可人不算小气,技术上还真从不藏私…” “他那点造船技术,早就被我掏空了!” “那就好,不枉我把你派过去…” 李四白满意的点点头,他派李黄辛到旅顺口,监视固然是一方面,根本目的还是培养船舶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李黄辛闻言眼睛一亮: “大人叫我回来,莫不是要造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李四白呵呵一笑: “没错!不过和范迪克造的那些不同,这回你要造的船,既不划桨也不扬帆,用的是蒸汽机做动力!” 李黄辛闻言目瞪口呆: “争气鸡是啥?” 李四白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蒸汽机在辽南还是高度机密。李黄辛根本没听说过。 “这个我很难跟你解释…” 李四百看向门外,扯着嗓子喊到: “吴三儿,你带黄辛去跑一趟机器局。就说我让他来看蒸汽机…” 李黄辛一脸懵逼,就被闯进来的吴三儿一把拽起,踉踉跄跄往门外就走… 半个时辰之后,李黄辛神不守舍,一脸迷茫的被吴三儿带回回办公室复命。 李四白哑然一笑: “看到蒸汽机了吧?” 惊魂未定的李黄辛终于回过神来,一脸苦涩道: “看是看到了,您是让我把这玩意装到船上?卑职恐怕没那本事…” 李四白笑而不语,俯身打开了文件柜,摸出一条船模放在桌上: “用不着你自己设计,先按这个模型来就好…” 看着眼前精致的船模,李黄辛腾的站了起来,激动的把模型举在半空观看。 船体中央巨大的蒸汽机,船尾漂亮的明轮。若在昨天看到这个,李黄辛只会一脸懵逼。 不过看过蒸汽机后,却是瞬间理解了这些配置的意义: “大人的设计太妙了,真叫卑职自愧不如…” 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叫蒸汽明轮,算不上什么先进的东西,你先造一条练练手…” 李黄辛早佩服的五体投地,闻言躬身领命,转身出门去召集船工造船去了。 且说平辽运河一开通。整个辽南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中最大的利好,就是因为打通了渤黄二海,加快了辽南半岛海水流速。 原本每到腊月,除旅顺口外辽南各港都会结冰。而今年直到腊八,不但运河本身仍川流不息,就连金州卫以西的海岸线,几乎都没有结冰。 包括柳树屯、新盐场、金州湾乃至双岛羊头洼,都成了全新的不冻港! 只可惜洋流影响范围有限,北方长生三岛,金东沙河庄河沿岸港口,冰期依然不变。 不过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李四白欣喜若狂。 全新的不冻港,让辽南不论物资运输还是军队投放,效率都大幅提高。 从平辽城东港出发,不论北上永宁,还是南下旅顺,又或者东进庄河。因为少了一次陆地转运的环节,节省的时间可不是少走几里路那么简单。 就以当年运砖到沙河为例,多一次上货下货,动辄就要多花一两天! 运河的好处还不止于此。宽达七丈的河面,流速湍急冬季也不结冰,足以让鞑子望而却步。就算想架设浮桥,也只会被海浪冲走。 事实上此河一成,金西便成为真正孤岛,天堑阻隔固若金汤。 除了在东港码头放下吊桥,否则任谁也难以跨过运河到达金西。 李四白全靠人力,为辽南打造了全新的安全区。以后就算鞑子全军来攻,辽南人民也有了避难所。坚壁清野存人失地再不是一句空话。 运河贯通之后,金西的安全性大增。便没必要再驻扎那么多人。 困守南城多年的姜冲,终于脱离了旅顺口,被李四白调往广鹿岛防御沙河一带。只留水师驻守旅顺,候定海和李玄乙陈信滔轮流值守。 而原本的防御重点平辽城,也因运河的落成,防御难度再次降低。 于是霹雳营的驻防范围,便扩大到平辽城外。分出五百人马,到运河西岸新关墙巡防。 新关墙由运河挖出的土石筑成,大部分区域都和原哈斯关墙体重合。底部夯土为基,整体高度超过三丈,顶部筑造了半丈高的砖石工事。使运河西岸相对东岸,产生了近四丈落差。 就算鞑子变出船来渡过运河,面对墙上居高临下的守军,也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且说自打运河落成。李四白一一边调动军队换防,一边建造新船打造新的蒸汽机械,忙的不亦乐乎之时。 北方数百里外的后金新都沈阳全城缟素。血债累累的通古斯野人奴儿哈只,终于恶贯满盈。结束了他刽子手的一生。 老奴因死的匆忙,临终并未指定继承人。只确定了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制度。 然而蛇无头不行,即使是八王议政,也总要有个主事之人。 一时之间,沈阳城内风起云涌,众贝勒贝子为夺汗位剑拔弩张! 第425章 黄台吉上位 老奴虽子女众多。但此时闻名后世的多尔衮多铎之流,都还是半大小子尚未成年。真正有资格问鼎汗位的,不过那寥寥几人而已。 而其中最有实力的,无外乎四大贝勒。然阿敏只是老奴侄子,虽实力雄厚却有自知之明。明言无心汗位,作壁上观待价而沽。 汗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黄台吉和莽古尔泰,自是争相讨好他。 然而阿敏好处照收,但任凭二人如何逼迫,就是迟迟不作表态。 黄莽二人明白,这货是摆明了谁也不得罪,只站在胜利者一边。 只能退而求其次,争取四大贝勒之末,老奴庶出的第七子阿巴泰。以及其他的旗主贝子。 黄台吉按范文程的指点,早就提前布局交好阿巴泰。故而此时才一张口,就把人争取到一边。 莽古尔泰却是因为能征善战,争取到阿济格和济尔哈朗的支持。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一时间又势均力敌谁也没有绝对优势。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代善之子岳托和萨哈廉,却突然挺身而出,公然站在了黄台吉一边。 两人虽不在四小贝勒之中,但却继承了代善手下三成的牛录。 虽然比起四大贝勒四小贝勒矮了一辈,但实力却是仅次于阿巴泰,更在此时多尔衮和多铎之上! 莽古尔泰因两人是子侄辈,以往并没有多少重视。却忘了他们通古斯野人,原本就是以实力为尊,学汉人论资排辈不过百多年而已! 此时被大侄子反手一刀,顿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巴泰庶子,加上孤儿岳托萨哈廉,顿时压倒了莽古尔泰这边一群大小贝勒。阿敏眼看大局已定,立刻跳出来力挺胜利者。 天启六年末,黄台吉终于靠着阿巴泰和岳托的力挺,压倒莽古尔泰登上后金汗位。 然而这个大汗并不好当。由于老奴倒行逆施,大肆屠杀无谷之人,导致辽民或被杀或逃亡。 以至于此时后金境内,除了包衣奴才已经没有多少汉人。 虽然有效的减少了叛乱,但因为人口剧减,生产力大幅倒退。简单说就是收不到税抢不到粮了! 偏又赶上辽东一带水旱蝗灾不断,鞑子辖区粮食产量锐减。虽有晋商大量输入粮食,但价格却翻着跟头上了天。 沈阳城内一石白米要八两银子,就算鞑子抢的钱再多,也架不住这么花啊。 高等鞑子倒还好说,低级鞑子却是把来年的种子都下锅了。把包衣奴才杀来吃肉的也屡见不鲜。 别的贝勒习以为常,黄台吉却是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前来攻打,他们自己就离崩溃不远了。一时间急的抓耳挠腮,鼠尾小辫里都多了几根白毛。 而他手下这些贝勒贝子,带兵打仗劫掠倒是把好手,要说治国理政那水平和猴子没区别。 他只能找范文程来商议对策: “宪斗,沈阳城内斗米八钱,这可如何是好?” 范文程此时今非昔比。黄台吉一上位,立刻升了他个章京之职。虽然名头并不显赫,但出入皇宫参赞军机,实际权力远超一般普通的章京。 就这还是因为黄台吉地位不稳,大小贝勒歧视汉臣,不敢骤然给他直升高位。否则混个四品五品都不在话下。 如此厚待,范文程自是感激涕零,恨不得把亲娘老子都卖给黄台吉。 此时主子问计,范文程脸上顿时显出成竹在胸之色,手捻颌下短须,微微一笑道: “陛下,解决粮食问题倒也不难。只是不知您是要解一时之难,还是想一劳永逸,从根源解决此事?” 黄台吉闻言动容: “宪斗竟有不止一策?” 范文程得意一笑: “若要从根源解决问题,就必须停止屠杀无谷之人。休养生息恢复人口,久而久之自然有粮税可收…” 黄台吉闻言老脸一红。他爹那个老神经病的政策,后金上下就是最凶残的鞑子,也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把汉人都杀光了,谁来给他们做奴才啊? “宪斗所言甚是,朕稍后就废止此事与民休息” 说到此处黄台吉沉吟道: “不过人口到底不是韭菜,没个十年八年,辽东人口不会有什么起色” “宪斗还是说一说,如何才能解眼前之厄?” 黄台吉的礼遇,让范文程大感受用。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沈阳缺粮可别处不缺啊。尤其是关宁军的堡垒里,明人每年输入粮草何止百万石?” “陛下只需发兵去取便是!” 黄台吉还道他有何良策,闻言顿时一阵泄气: “李四白陈兵辽南,起码要一万战兵才能压的他不能动弹。辽东又有毛文龙日日滋扰,须得阿敏重兵镇压!” “去除这两部人马,其余兵力恐怕不足以打下宁锦…” 这番话有理有据,范文程却嗤之以鼻: “陛下虽然言之有理,但却弄错了一件事” “咱们到宁锦是去运粮,多带包衣奴才就是,用不着那么多战兵!” 黄台吉瞠目结舌: “运粮?那袁崇焕岂能答应?” 范文程闻言哑然一笑: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宁远之战?” 黄台吉如数家珍: “怎会不记得,去年正月我后金大军所向披靡,连下锦右七城,缴获粮草数十万石…” 说到此处,黄台吉也愣住了: “文斗不说朕还忘了,去年袁崇焕撤了锦右之兵,却把粮草都留在城中。不知是什么道理?” 范文程呵呵一笑: “陛下,大明的官怎么想,奴才最清楚不过!” “一是少损多报,可以填平他们账目的亏空,二就是指望陛下抢够了就早日退走,保证他守城之功…” 后金历次伐明,除了一次被李四白烧了右屯粮库,几乎回回都有大笔缴获。黄台吉一直不明所以,直到今日听范文程一番话,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明人的官也太…!” 一时之间,黄台吉都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想想眼前的范文程也是文官,连忙岔开话题道: “宪斗是说如果我再去攻打,袁崇焕还会给我粮食?” 范文程呵呵一笑: “这还真不一定,不过大汗若能修书一封,和他商量一下和谈之事” “奴才相信袁崇焕不但会给,还会多多的给!” 第426章 朱由校归天 天启七年初,黄台吉下令东征朝鲜。阿敏带军出征一战胜之。 毛文龙无力阻拦,只能坐视李朝和后金结为兄弟之盟,在边境开市贸易并缴纳岁贡。 但李朝慑于大明天威,并未断绝双方宗藩关系。就连毛文龙在殷栗开矿,都因鞑子毫不知情未受影响。 得益于朝鲜的输血,后金缺粮窘境稍微缓解。但离自给自足仍相去甚远。 至天启七年五月,辽东春耕刚刚结束。黄台吉便以明军擅自修筑城池为由,率领八万大军,渡过辽河直扑宁锦。 兵锋所向当者披靡,连下右屯卫、大小凌河数城。直到锦州城下,大军才被赵率教三万重兵所阻。 五月十二,黄台吉试短暂探攻城,便果断停止进攻改为骑兵围城。 同时派出信使,给平辽总兵赵率教及监军太监纪用送信,商议和谈的同时,以言语刺激二人出城野战。 关宁军铁骑虽然武装到牙齿,但自己几斤几两,赵率教还是心里有数,自然是置之不理。 黄台吉无可奈何,只能命手下继续围城,自己则带两万兵马赶往宁远。 六月初,黄台吉攻宁远不下,全师回撤回沈阳。袁崇焕捷报送至京城,自称宁锦大捷。 和历史上完全一样。此次大捷号称杀伤无数,但却无一级斩首。 更奇怪的是,宁锦战事刚一结束。袁崇焕就上书朝廷,要求把两次力保宁远,敢和鞑子野战的大功臣满桂调离前线。 此事引起蓟辽督师王之臣反对,再次上演了督抚不和的经典戏码。 偏偏辽东的事就这么怪。明明督师官大一级,到最后却是巡抚大获全胜。 朝廷封赏都还没到辽西,满桂就被赶出宁远,前往山海关就任总兵了。 然而袁崇焕也没得意太久,弹劾他排挤功臣的折子便雪片飞来。更糟的是,他和黄台吉书信往来之事被曝光。朝野上下攻击他私自议和者不知凡几。 排挤武将在大明根本不算屁事,但私下议和的罪名可就大了。 虽然袁崇焕自辩议和只是缓兵之计,依然有许多御史不依不饶。他不得不上表请辞作出姿态。没曾想天启竟然顺水推舟真的批准了! 与此同时,沈阳的掌柜传来消息。鞑子境内粮荒大为缓解,粮价虽然仍然处于高位,却已经下跌一半不止。 萱堡巡抚办公室内,李四白看着手中两份风马牛不相及的情报啧啧称奇。 上次宁远大捷,袁崇焕断送了觉华几万人命屁事没有。这次宁锦大捷传的如此辉煌,就因为和黄台吉通几封信就被拿下了? 还有这个黄台吉,都被人家刷出大捷了,怎么反倒把粮荒解决了? 两件事均不合常理,让李四白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让他稍微安心的是,去年于庆说他那个侄子用了几个疗程青霉素后,已然彻底痊愈了。 “天启今年还不到二十三,再活个十年二十年肯定没问题。这么算来,崇祯应该没机会上位了吧…” 李四白拿着情报喃喃自语。只要崇祯不上位,袁崇焕就没机会做蓟辽督师,那他的辽南就固若金汤了… 只可惜他的美好幻想,没过半个月就被现实狠狠击碎。 “什么,皇上又驾崩了?这怎么可能?” 看着眼前八百米加急的讣告。李四白人都傻了,二十啷当的年轻人,无灾无病的咋可能说没就没? 看着前来送信的太监李四白目光犀利起来: “说,皇上到底怎么死的?” 天启一死,阉党的好日子也进入倒计时。送信的太监如丧考妣,哪还顾得上李四白言辞失礼? 哭丧着脸答道: “我们也不知道啊。前些日子陛下夜不能寐,太医给开了几剂安神的汤药。吃过之后果然睡的着了” “哪知才服三日,忽然之间便昏厥不醒。太医再给开药,陛下已然无法下咽,当晚就驭龙宾天了…” 李四白瞠目结舌。堂堂大明皇帝,就这么被太医给治死了? 这踏马已经不是什么历史的惯性,而是有力士给灌药了! 明明已经被青霉素治愈了肺炎,天启却还是准时死在这个时间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被人毒死的! “二爷,这可怎么办啊?” 小太监哭哭唧唧,听的李四白一阵厌烦: “回去告诉九千岁,要想活着就立刻自请为先帝守陵,谁说什么都不要信!” 小太监闻言一愣,他的确是魏忠贤特意派来问计的。不过九千岁想的是永保富贵,守陵那可是比流放也差不多了! “二爷,就没别的办法么?” 李四白差点气笑,这一年老魏都没理过他了,现在又想起自己这个兄弟了? “滚滚滚!你就原话转达,他爱信不信…” 小太监哪敢多说,连滚带爬离开平辽城,回京复命去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 魏忠贤听到回报,满脸的难以置信,情况真恶劣到那种程度了么? 小太监一脸委屈: “老祖宗,小的所说千真万确!那姓李的还说…” 魏忠贤眉头一皱: “他还说什么了?” 小太欲言又止,气的魏忠贤冷哼一声: “说!” 小太监一个激灵,满脸惶恐道: “他说你爱信不信!” 啪!魏忠贤脸色铁青,坚固的玉瓷茶杯被摔的粉碎: “哼!真是树倒猢狲散!” 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另一个小太监推门走了进来。被满地的碎瓷片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也给我憋了回去。 倒是魏忠贤见是他来,顿时眼睛一亮: “陛下这么说?” 小太监这才敢开口: “回老祖宗,陛下否了您的辞呈。而且下旨赏赐厂臣,金银珠宝一应赏格,都与先帝在时无异…” 魏忠贤闻言露出喜色。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上表请辞东厂提督,没想到又被拒绝了。 原本天启死后,魏忠贤已经做好跌落尘埃的心理准备。像李四白带来的口信,显然也是这种看法。 然而辞呈再三被拒,还是让魏忠贤生出一丝幻想: “或许,皇上他真想用我?” 李四白要是在这,非得气笑不可。皇上跟你客气客气,你小子还当真了? 就算朱由检想任用太监,人家自己家就有,犯得着用你一个二手的? 第427章 新的走私线路 可惜权利迷人眼,魏忠贤到底是被崇祯的小花招给迷惑,欣然留在了新皇身边。 李四白听闻此事,也忍不住长叹一声: “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虽然崇祯是二比,但只要魏忠贤此时急流勇退,最起码能保住一条性命。 结果他恋栈权位没有坚持请辞,那就只能陪崇祯玩这个惩“惩奸除恶”的游戏,义务扮演游戏中的终极大boSS! 看在他干了许多实事,为国家搞了不少钱的份上。李四白能提醒他这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既然他不肯听,李四白自然也懒得去管,把精力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且说崇祯前脚登基,次日渤海湾就驶来两条大船,趁着漆黑夜幕准备突破旅顺水军封锁,准备前往辽河口。 没料到经过老铁山时,灯塔雪亮的光柱忽然动了起来,如探照灯般扫过海面,渤海湾瞬间亮如白昼,两条大船顿时无所遁形! 砰!砰!砰! 灯塔守军鸣枪示警,又调转灯柱照射旅顺口,瞬间就惊动了水师。 旅顺口码头灯光倏然亮起,转眼间就见十来条快船灯火通明,如箭矢一般驶出港口,一个右满舵往老铁山直冲而来。 大船主人惊慌失措,拼命催促水手: “快划!只要到了梁房口,自有金兵接应!” 有灯塔照亮航道,水手们也不怕触礁。风帆张满船桨猛摇,把两条帆桨船的速度提到极限。好似不沾海面般,向北方狂飙而去! 水师船虽然性能卓越,可毕竟落后了三四十里,此时连船影都看不见,没两三个时辰还真追不上。 只要敌船远离海岸线,逃到渤海深处,甚至还有追丢的风险。 那两船的主人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此时海上一片漆黑,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 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离海岸太远。毕竟辽南的灯塔实在给力,只要顺着灯光走,夜里也能开出全速! 只要在旅顺水师追上来时,远离灯塔逃进漆黑夜幕,自然就能安然脱险。 然而那船主想的挺好,哪知船才开出十几里,前方羊头洼海湾两条大船斜刺里冲了出来。 那船主吓的心胆俱丧: “快!往外洋开!” 旗舰带头一个左舵,两船一个漂移齐刷刷往西北逃去。后方两条水师船奋起直追。 双方你追我赶开出数里,只听前方轰隆一声炮响,前方又是三条水师船一字排开,横截在西方海面。 中间船头被一男一女迎风而立,被双岛灯光照的纤毫毕现 好似站在舞台中央一般。 那中年女子一脸兴奋: “早听姑爷说,有奸商勾结鞑子私运粮草,今天可落在老娘手里了!” “弟兄们开炮,给我打沉他们!” 水手们兴奋至极,清膛装弹就要再来一发。 一旁的紫竹闻言色变,连忙大声喝止: “都给我住手!” 红梅闻言双眉倒竖瞪了过来: “为什么不让开炮?” 紫竹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你自己都说了,多半是走私粮草的船…” 红梅顿时恍然: “哦…对对别往船上打,吓唬吓唬他们就行!” 不用再吓,刚才那一炮打完,福船主事已经吓尿了!旅顺水师的船不但速度快,还装备有大炮! 他们这种低速船,只要被人缀上,就没有逃掉的可能。原本想借着夜幕躲藏,如今这唯一活路也被拦住,两船果断都打起了白旗! 紫竹红梅大喜,立刻下令靠船过去。搭上跳板登上地方旗舰,把二话不说把人都捆了。 两人下到底舱一看,一袋一袋堆到仓顶! 红梅一脸兴奋: “来人,打开几袋看看!” 水手们随机抽了几袋下来,紫竹红梅解开绳子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袋子里白花花一片,竟然都是上好的大米! 紫竹倒吸一口凉气: “马上押送平辽城!” 两条十二丈大福船上,一样杂货没有满满的都是稻米,共计八千多石! 连带水手护卫七八十人,连夜被送到平辽城东港。李四白这几天都在忙着处理此事,更没工夫搭理那个太监大哥了。 “说吧!你们主家到底是谁?” 萱堡刑房之中,李四白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木架之上吊着的,血迹斑斑的船东。 王福田欲哭无泪,哭唧赖赖的道: “大人,我真是临安钟家的掌柜,家主让我送粮到盖州,我就来了…” “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这也是实话啊…” “哼!姓钟的一个土地主,他知道盖州城的门朝哪开么?” 李四白脸顿时沉了下来: “大胆刁民竟敢欺骗本官,给我继续打!” 几个亲卫面无表情,手中各拿夹棍皮鞭烙铁围了上来。吓的王福田抖如筛糠大喊饶命。 李四白眉头一皱: “唉,本官最见不得如此残忍之事…” 王福田面露喜色时,李四白已长身而起: “小孟,咱们改天再来!” 两人走出刑房门外,身后传来亲卫们压抑的笑声和王福田的惨叫。 小孟一脸疑惑: “大人,还没出结果呢,怎么就回去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姓王的说的是真话!” 小孟闻言愕然: “不会吧,一个江南土地主,咋可能和鞑子勾搭上?” 李四白神色严峻: “土地主当然没这个本事,那个姓钟的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真正和鞑子勾结的,是他身后的人!” 小孟闻言越发迷惑: “鞑子远在辽东,怎么突然和江南官吏勾搭上了?” 李四白冷哼一声: “当然是有人牵线搭桥了!” “我早就奇怪,沈阳的粮价怎么突然就回落了,合着除了晋商的粮食,江南的新米也到了辽东…” 小孟顿时色变: “这样一来鞑子以后岂不是不缺粮了?” 李四白不屑一笑: “老子屯了七八年的田,才勉强喂饱这几十万人。他黄台吉只靠银子就想解决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小孟却若有所思道: “大人,咱们靠屯田是因为银子不够,可鞑子烧杀抢捋十几年,不一定会缺钱吧?” 李四白倏然止步,脸色大变: “你说的没错,这些年野猪皮抢掠白银何止千万?” “加上江南有人出船出粮,还真没准给他解决了!” 第428章 阉党落幕 听说黄台吉真有可能解决粮荒,小孟勃然变色: “那怎么办?” 李四白也大感不妙,沉吟片刻立刻有了决断: “马上叫侯定海来见我!” 天启七年,黄台吉登基之后,应该是后金最接近灭亡的时刻。 不但人口骤降物价飞涨。更是近年来罕见的一次,水旱灾害比辽南辽西更严重。 只要能截断外部物资输入,李四白有相当大的把握,让后金自行崩溃。 所以严令候定海,不许放过一条船进入渤海湾! 旅顺水师如今,已经有大小船只四十余条。甚至于辽南各处港口码头,都常驻两条大船用于转运人员物资。 李四白一声令下,候定海立刻调拨船队,在渤海湾昼夜巡航。 果然直至秋收结束,又截获了两支走私船队,缴获五条大福船粮食一万七千余石! 一时之间,旅顺水师威名远播,江南走私贩子无不胆寒。再也不敢来蹭辽南灯塔,只能冒险走渤海西岸航线。 从登莱经山海关、宁远、锦州,最后右转到大辽河口登陆盖州。 这条线路在关宁军势力范围,任李四白水师再强也鞭长莫及。 不过前文提过不止一次,这条航线风大浪高,沿途又遍布浅滩暗礁。比起遍布灯塔的辽南航线,不知要危险多少倍。触礁翻覆船毁人亡的事故时有发生。 虽说粮食走私一本万利,可老这么沉船死人谁也受不了。 时间一长,就又有那胆大的,再次回到老铁山航线。 毕竟被李四白抓了,也不过是是丢船丢粮,总好过遇上海难小命不保! 然而旅顺水师太过厉害,很快就把私商们抓的受不了。于是又有人另辟蹊径,绕道黄海北部,从鸭绿江口附近登陆后金。 这条路线对鞑子来说,陆路运输更加遥远。不过对粮商们来说,海路不但近了几百里,还能直接绕过辽南半岛,彻底避开旅顺水师的威胁! 然而毛文龙的水师也不是摆设,很快就发现了这一动向。只不过东江水军人少船少,做不到昼夜巡航。 虽也捕获一些粮船,但漏网之鱼更多。 粮商们一算账,这个损失比例完全可以承受,于是乎一股脑的都改走东江航线! 毛文龙很快发觉,走私船竟然越抓越多,一时间喜出望外。虽然李四白要走了三万人,但他皮岛现在仍有十八万多人口。 每抓到一条走私船,少则几百石多则两三千石,根本是给他送福利嘛! 只不过东江水军实力不足,干看着一条条粮船擦肩而过,把老头急的团团转: “白花花的粮食,就这么送给鞑子了?造孽啊!” 为了抢到更多粮食,毛文龙立刻写信给李四白,请巡抚大人借几条船给他。 几日之后,书信送到萱堡办公室内,李四白看后哭笑不得: “好一个毛文龙,怕我跟你抢是吧?” 小孟也是愤愤不平: “就是,他要是真心抓走私,直接请水师过去不就行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大明的官场就这样,毛文龙有顾虑也正常…” 以前两人互不统属,关系倒是挺融洽。可现在李四白是东江巡抚,要是旅顺水师过去抓到走私船,全部运回辽南也是理所应当。毛文龙不担心才叫奇怪! 小孟闻言一愣,仔细一琢磨就反应过来,顿时也笑了起来: “就算大人不挑他理,可咱们船自己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借给他啊?” 李四白顿时也沉吟起来。这三年以来,辽南包括永宁河复州河在内,十余条大河全面疏浚加深后。结合十余个港口城镇,建立起完善的水运交通网络。 而船舶也超过马车,俨然成了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是大宗物资运输的首选,活跃在辽南各地。 尤其是在金西地区,由于平辽运河的开通,就连冬天船舶也不闲着。 还是那句话。时至今日,辽南也还是运力不足,这几十条船根本不嫌多。 但毛文龙是在鞑子嘴里抢食,就算再缺船也必须支持! 李四白沉吟半晌,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新船,最后一咬牙道: “咱们不是缴获了几条大福船么,全都送给毛文龙!” 小孟闻言咋舌: “全都给他?那可值不少银子…” 李四白大手一挥: “福船速度不行,和咱们的船队不搭。反正迟早得淘汰,不如送给毛文龙做个人情” 小孟虽然满眼不舍,可李四白已做了决定,他也只好嘟囔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数日之后,五条大船送到皮岛,毛文龙顿时又惊又喜。 现在皮岛的船并不算少,只是缺乏六丈以上的大船。这次一下得到五条十丈大船,加上自己之前缴获的两条,水师舰队一下就能成型! 眼看巡抚大人如此大气,东江军士们也是士气大涨,对朝廷的印象都好了几分。 大船到位之后,毛文龙马不停蹄立刻新编了一队水军,加紧巡逻四处出击,打击海上走私! 一时之间战果累累缴获无数,打的私商们苦不堪言。只能斗智斗勇,换更更快的船舶和东江水军打游击。 整个天启七年的冬天,李四白和毛文龙都在四处出击,合力绞杀鞑子的补给线。 就在私商损失惨重,即将全面崩溃之际,噩耗传来! 朝堂之上数月的虚假和平终于被打破,突然冒出一个贡生钱家征,上书弹劾东厂提督魏忠贤十大罪! 李四白都懒得吐槽了,姓钱的一个贡生,凭什么能把奏疏送到皇帝手中? 分明是朱由检实在等不及,干脆自导自演了这出好戏! 崇祯拿到奏疏之后,立刻召见魏忠贤,并命内侍当面宣读。魏忠贤此时后悔莫及,随即被革去一应职务,发配凤阳祖陵司香。 天启七年十二月,魏忠贤前脚离京,崇祯后脚便派锦衣卫出城缉拿。 魏忠贤行至直隶阜城时得到消息,于客栈中自缢身亡! 对于结拜大哥之死,李四白并无多少震动。阉党虽做了不少实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也一样没少干。魏忠贤不听他劝,只能说咎由自取,他自是没半点愧疚。 真正令李四白破防的是。魏忠贤才刚死没几天,崇祯就在一帮东林党忽悠下,下诏启用袁崇焕,加兵部右侍郎! 第429章 朱由检的用人逻辑 “老子重活一世,你小子是半点长进也没有啊!” 李四白听闻此事,真是气的牙根痒痒。要说没有自己掺合,朱由检矬子里拔大个,这么干也有情可原。 但如今自己自己坐拥金州、平辽、长生、辽海数次大捷,不论斩首还是俘虏,数量都远在袁崇焕两次大捷之上! 就算朱由检年纪小,最起码应该识数吧?为什么放着战绩彪炳的自己不用,非得选差了许多的袁崇焕?李四白百思不得其解! 只可惜魏忠贤死后,他就没了情报来源。根本不知道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 殊不知在他一脸懵逼之时,皇宫大内之中的朱由检,此时看着一摞摞的奏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袁崇焕虽然也干的不错,但显然李四白战绩更好,为何满朝文武没一个举荐他的?” 疑惑之间,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贴身太监。 王承恩察言观色,瞬间明白了主子的疑惑。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就见朱由检勃然变色: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王承恩顿时面露惶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知罪,奴才什么都不说…” 朱由检闻言面露愧疚,连忙走下龙椅扶起王承恩: “王伴伴莫要多想,你的忠心朕知道。只不过若是见识不足,说出来反而误事” “一旦流传出去,反倒是害了伴伴…” 王承恩闻言哭笑不得: “多谢陛下体谅,奴才一介阉人,哪懂得国家大事!” “万岁爷若有疑难,还是咨询百官为宜…” “百官?哼!” 朱由检面露无奈: “朝堂百官结党营私,说的话又有几句能信…” 王承恩顿时面露忧色。皇帝既怕太监乱政,又对百官心存疑虑,那以后他能依靠谁? 有心劝上两句,又想起魏忠贤前车之鉴,只能把满肚子话又咽回肚里。 然而他虽没开口,朱由检对他却与别人不同,察言观色便猜到几分。 朱由检年幼之时,曾在王府意外落水。周围近侍大呼小叫求救,却无一人下水。 只有王承恩舍命下水,跳下去才想起自己不会游泳。最后还是锦衣卫赶来,把两人一起救起。 所以自那以后,朱由检视王承恩为亲人一般。见他忧形于色 连忙出言开解道: “伴伴不必担忧” “皇兄曾言,吾弟当为尧舜,百官之中总有纯良之辈,朕自会择优启用,必能中兴大明!” 话已至此,王承恩哪敢扫兴,连声附和道: “陛下英明神武,乃是尧舜之君。中兴大明指日可待!” 得忠仆鼓励,朱由检也兴奋起来,回到龙椅兴致勃勃继续批阅奏折。 却没注意王承恩虽笑容满面,那点忧色却没消失,只不过是退回到眼底更深处而已! 选贤任能四个字说来容易,然而朱由检哪知谁贤或不肖?说到底除了过往功绩,就全靠百官举荐。 而又有人争功诿过,所以政绩也不能全信。倒是百官举荐,朱由检觉得哪怕有人说谎,也不可能人人说谎。 于是在翻阅了所有奏折后,朱由检他轻易的得出结论。袁崇焕的确是众望所归,是朝野公认能平定辽东之人。 而东江巡抚李四白,满朝上下没有一人举荐。反而有不止一个言官,在奏折里暗示他和阉党不清不楚,战绩有造假的嫌疑!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朱由检原本对李四白印象不错,可这么多人说他和阉党勾打连环,虽然没有实在证据,也让他心里一阵膈应: “莫非他真是阉党?” 说到底朱由检才十七岁而已,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尽管心底十足警惕,却也仍然对百官抱有幻想。 一个人可能是胡说,可众口一词的事,又怎会空穴来风? 在这种心态之下,时间刚来到崇祯元年,他便下令召袁崇焕入京觐见。 于此同时,新任的辽东巡抚毕自肃,也悄然来到宁远赴任。 按照文官的说法,此时阉党下台,去了朝廷的祸根。本该一切欣欣向荣才对。 然而毕自肃一到宁远,就惊讶的发现,一群大头兵根本不听他的调遣。 偏偏他又发不出火来。因为自打魏忠贤倒台,宁远就没发出过军饷来。 “银子呢?我的辽饷哪去了?” 毕自肃急的团团转。连上九封奏折请旨拨款,解宁锦燃眉之急! 折子送到朝廷,崇祯顿时焦急不已。立刻把折子转送新任户部尚书,毕自肃的亲哥毕自严手中。 按说亲弟弟请饷,亲哥哥肯定不能下绊子吧? 可是老头急的团团转,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魏忠贤死了,阉党骨干不是下狱就是贬官。包括于庆在内的监军、税使、矿监,通通被崇祯召回了京城。 文官普天同庆的同时,阉党每年输送九边的税银也断了捻! 别说一个亲弟弟,就是亲爹来了,老毕也是一句话: “没钱!” 至于说为啥不收商税? 说白了毕自严这个户部尚书,就是因为不收钱选上来的!他要敢提这个话茬,那他第二天就是阉党了! 虽然驳了老弟的面子,毕自严倒也不甚在乎。毕竟大明朝除了阉党得势期间,欠饷才是常态。拖上一年半载的都比比皆是,欠几个月算个屁啊? 然而老毕却不知道,这次的情况和以往截然不同。 就在袁崇焕千里迢迢,从广东赶到京城,升任兵部尚书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命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的同时。 宁远城内辽东巡抚衙门,已经被愤怒的士兵团团包围! 人群之前一人慷慨激昂: “辽东巡抚贪赃枉法,吞了大家伙的饷银,兄弟们说怎么办?”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让他们吐出来!” 士兵们早义愤填膺,闻言轰然响应: “对,让他们吐出来!” “发饷!发饷!” 被一路引导至此的士兵们,怒火终于达到了巅峰。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手,所有人一拥而上打破府门,蜂拥闯进入了巡抚衙门! 府衙之内,毕自肃正同总兵官朱梅商议对策。哪知还没商议出个所以然,就被乱兵破门而入。当先一人抬手一指: “就是他俩,贪了咱们的军饷!” 毕自肃和朱梅暗叫不好时,乱兵们已一拥而上: “兄弟们上啊,打死这俩个王八蛋!” 第430章 袁崇焕的青云之路 面对汹涌乱兵,毕自肃不慌不忙长身而起,二目如电瞪向众人: “本官辽东巡抚毕自肃!” “谁敢动我,不怕朝廷诛你九族么?” 如此宠辱不惊的的气度,瞬间就镇住了这群丘八,一时间人人止步不敢上前。 毕自肃心中暗喜,只要照此节奏恩威并施一番,随便弄点银子就把众人打发了。 然而正当他如意算盘噼啪乱响时,一个小兵越众而出,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 啪! 一巴掌抽的毕自肃原地打转,口角开裂流出丝丝鲜血: “老毕登你吓唬谁呢?” “兄弟们不用怕,所谓法不责众,今天不把饷银发出来,蓟辽督师也要打出屎来!” 一群乱兵刚有点冷静下来,被此人两句话一说,顿时又红了眼: “对!今天不发饷银,王之臣来也照打不误…” 总兵官朱梅见状不妙,脚下悄悄后撤就想趁乱逃走。 然而众目睽睽哪里逃的掉,被一群丘八围拢上来,和毕自肃挤到一块就是一顿胖揍! 朱梅将门世家,挨几下倒还没什么大事。毕自肃年近六十弱不禁风,没挨几下就鼻青脸肿掉了牙,竟然被打成重伤。 乱兵们不忘初心,边揍边向二人索要银子: “说,今天到底发不发饷?” 两人被揍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哪里还有力气应答? 二人的沉默顿时被看作对抗,乱兵们越发火冒三丈: “不发军饷咱们就自己找,到他家看看他们贪了多少!” 众乱兵找来绳索,把毕自肃朱梅捆成一串,拉着就往门外走! 然而不知何故,乱兵说是去毕找银子,结果一出门竟在城里绕起圈子来。 宁远才有多大啊,没多会功夫就走遍全城,甚至一路登上鼓楼将二人吊起来示众。顿时轰动了整个宁远城! 别看一群乱兵叫的欢,实际上兵变的都是蜀军和楚军的客军。本地的关宁军如祖大乐等人麾下竟是动也没动,甚至还好整以暇,跑到街面上看热闹。 毕自肃满脸是血衣衫破烂,被一根麻绳如牵猪狗般的狼狈形象,顿时暴露在无数宁远军民眼前。 消息传出,现任宁前道兵备副使郭广见势不妙,立刻打开府库尽取钱粮,又向城中大户借钱,筹措了五万多两银子,跑去找乱军赎人。 这些银子大约能抵两月军饷,按说足以安抚住士卒了。然而这回不同以往,乱军竟咬死军饷不发足绝不放人! 郭广无奈之下,只能自行刻印银票,盖上兵备道关防,承诺朝廷军饷一到,立刻以现银兑回银票,逼迫宁远商民接受其流通。 在全城商户背书之下,乱军再无借口。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还了被扣押近两日,满身血污的辽东巡抚。 毕自肃今年五十有八,一生青云得意何曾受过这种屈辱?面对宁远商民惊愕的目光,一时间羞愤欲死! 就在宁远城内兵荒马乱之时,遥远的紫禁城建极殿前空地上,群臣左右对立,中间一人双膝跪地,和高坐平台之上的皇帝对答如流。 崇祯的声音满怀期冀,在空旷的大殿前回荡: “边关何日可定?” 袁崇焕的声音则信心十足: “臣受陛下特眷顾,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崇祯闻言心中一颤。纵观朝野,还没有一个文官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一颗心顿时悸动起来: “若能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子孙亦受其福” “只是不知,卿有何方略?” 袁崇焕也没想到,皇上二话不说连封侯的话都说了出来,连忙答道: “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能成事…” 这要求也不算太出格,崇祯立刻看向两侧六部群臣。 众位尚书侍郎,平时再怎么掉链子,此时也不敢唱反调,纷纷表示全力配合绝无问题。 几位阁臣韩爌、钱龙锡、李标等人也都表态全部支持。 袁崇焕见如此顺利,立刻又追加要求: “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崇祯闻言长身而起,沉吟片刻后道: “卿无须多虑,朕自有主张!” 当即下令赐珍馐美酒,结束了此次平台召对。 次日崇祯再次诏见,加袁崇焕封其为蓟辽督师,赐下尚方宝剑便宜从事。 至此,崇祯已在兵权、财权、人事权上大开绿灯,以支持袁崇焕五年平辽的计划。 就连他不能掣肘,不能以谗言乱他谋划的离谱要求都答应了。更是赐下蟒袍玉带金银以示优容! 一夜之间,袁崇焕由一个削职巡抚,变成手持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的封疆大吏,成为大明最有权利的人之一! 且说崇祯的圣旨刚下,宁远兵变的消息随即传来。袁崇焕立刻请旨离京,前往宁远城平息兵变。 见他如此勇于任事,崇祯大为赞赏,又勉励一番命他上任去了。 袁崇焕出京之后,一路马不停蹄,于八日后赶到宁远。 蓟辽督师车驾入城之时,巡抚衙门之内,毕自严也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头子不堪受辱,从被解救的那天起便开始绝食,终于在今天结束了屈辱的记忆。 可惜显然并没人在乎他的生死。袁崇焕刚一进城,就单骑闯入兵变的军营,处理早已平息的兵变! 按说大明重文轻武,殴打一地巡抚致其屈辱自尽,没几十人颗人头很难交代过去。 然而袁崇焕一到营中,立刻宣布赦免了策动兵变,并带头殴打巡抚和总兵杨正朝、张思顺。二人则投桃报李,给出了一张十五人的“首恶”名单。 于是一场死了巡抚的兵变,就以十五个大头兵的脑袋草草了结,其中甚至连一个低级军官都没有。祖大寿的弟弟祖大乐,甚至因营内无人参与兵变获得嘉奖! 于是袁崇焕上任当日,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朝廷。宣布自己平息兵变。 至于毕自肃之死,被他一笔带过。不但没有请朝廷派人接人,反而旧事重提,请崇祯取消辽东巡抚之职! 第431章 断粮断饷 消息传到平辽城,李四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辣的手段!” 前世看这段历史时,李四白还没有太大感觉。如今亲身经历,颇有些触目惊心! 自从去年宁锦大捷之后,满桂被调离前线,一切就变得诡异起来。 袁崇焕辞职不到一个月,天启皇帝离奇暴毙。平稳运行多年的宁远前线,立刻开始长期欠饷。 新皇登基后百官齐声保举,袁崇焕去职不过数月,便荣登蓟辽督师的宝座。 而在他上任前夕,宁远客军突发兵变,新任辽东巡抚被兵痞游街示众。 袁崇焕上任当日,毕自肃绝食而亡,蓟辽督师一上任,便大权独揽独霸辽西! 这一切环环相扣丝滑无比。倒和当年袁应泰保送辽东经略的过程有七分相似! 李四白有八成把握,宁远兵变是为给袁崇焕铺路专程策动的! 农民工讨薪的,玉石俱焚杀死老板的不少,你见过羞辱老板还指望要钱的么? 毕自肃被绑到鼓楼示众的那一刻起,政治生命就已经完结。即使不自杀也会威信扫地沦为笑柄。 结果袁崇焕到宁远第一件事,就是赦免羞辱毕自肃的首恶,连演都不演了! 而袁崇焕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印证了李四白的判断。这位新任督师不但不请朝廷派人接替毕自肃,反而立刻上书崇祯,要求撤销辽东巡抚的官职! 天启六年,袁崇焕出任巡抚之时,就曾提议取消辽东经略,结果朱由校没搭理他。 如今他做了蓟辽督师,又旧事重提要取消辽东巡抚。话术都是现成的,美其名曰统一事权。 偏偏平台奏对之时,崇祯为了五年平辽的大饼,傻乎乎同意了袁崇焕所有要求。 如今若是答应他,难免乱了国家法度。如果不答应,到时平辽失败,这事就成了话柄了! 崇祯此时还做着君臣相得,如鱼得水的美梦。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默许了袁崇焕的要求。 虽然没有直接取消辽东巡抚的职位,但却没有安排人来接毕自肃的班。 几十年来,辽东巡抚第一次真正空缺。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此时袁崇焕大权独揽,真正的荣宠无限。 然而如今没了辽东巡抚,却凭空多了个东江巡抚。李四白雄踞辽南,生生把袁崇焕的权柄分去一块。这叫他如何能忍? 崇祯元年八月,旅顺水师的船队在觉华吃了闭门羹。候定海气急败坏回萱堡报信: “大人,姓袁的不肯给钱!” “加上之前四个月,朝廷已经欠咱们半年军饷了!” 李四白闻言脸色铁青,一双拳头攥的指节都白了。咬牙切齿半晌,却忽然松开拳头平静下来: “算了,都是意料中的事!” “大人,这怎么能算了呢?” 候定海顿时目瞪口呆: “朝廷不发军饷,咱们拿什么养兵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几十万辽民都养过了,还差这一万多兵?” 候定海闻言一愣,这才想起这么多年来花费最大的是辽民口粮。朝廷这点军饷不过是个零头而已。 能拿到固然很好,拿不到影响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过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候定海脱口而出道: “既然袁崇焕不给咱们饭吃,那咱们以后还听他的么?” 李四白斜他一眼,没好气的反问道: “你说呢?” “听个屁!” 候定海十八岁就敢火并洋人,那是绝对的狠人。闻言嘴巴一撇: “以后除了大人的话,旅顺水师谁也不认!” “什么朝廷什么督师,去他奶奶个腿!” “好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四白闻言哈哈大笑,起身轻拍候定海的肩头: “说起来袁崇焕还是你的老乡,他没有私下找你么?” 候定海吓了一跳,连忙表忠心道: “大人哪里话,当初我被洋鬼子通缉,有哪个老乡帮我了?还不是全靠大人收留…” “再说现在我全家都在平辽城,绝不会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的…” “嗐,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四白又轻拍两下肩膀安抚道: “水军是我辽南命脉,若非绝对信任,我会交到你手上?” 候定海闻言大为感动。想想李家男丁众多又有一群姐夫妹夫,能把水师交给自己,确实是无上的信任了! “大人放心,小猴唯您马首是瞻,以后没有您的命令,谁也调不动水师一条船!” 李四白微微颔首,这番话不但否了袁崇焕,连朝廷都被排除在外,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倒不是他李四白要扯旗造反,而是袁崇焕这个棒槌肆无忌惮,他现在不得不防! 除了要防止他收买自己手下,眼前还有个更令人头疼的难题。 袁崇焕不止停了李四白的军饷,还同时断了东江镇的粮! 皮岛可不比辽南,那三万多人的军饷,并没有揣到士兵自己兜里,而是被毛文龙拿去换了粮食,养活岛上十几万流民。 说白了,东江军士兵除了一口饭,几乎都在打白工。牺牲了个人利益,换取十几万辽民活命。 袁崇焕断了东江粮饷,那是断这三万人生计么?那是要把十几万辽民饿死啊! 毛文龙等了几个月,还以为新督师上任能有饭吃呢,结果当头又挨一棒子。 老头顿时就不干了,立刻上书哀求朝廷。李四白也没闲着,上书痛骂袁崇焕通敌卖国,断辽南粮饷。 崇祯就算再信任袁崇焕,也忍不住要下诏问他这是要干啥? 结果袁崇焕振振有词。说辽南屯田百万亩,早就能自给自足。旅顺开埠万帆云集,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断了粮饷是应有之义,不让辽南缴纳赋税就不错了! 辽南屯田之时,在朝廷曾有备案。崇祯一查可不是么,辽南新开屯田超百万亩,加上原有的额田,吃饱饭应该没问题。 袁崇焕停了辽南粮饷,好像也说的过去? 至于东江镇那边,袁崇焕也有说辞。说皮岛位置偏远,来往交通不便转运困难。且毛文龙兵微将寡,所谓牵制鞑子实则徒劳无功,又滋扰朝鲜引的李朝投诉不断。 与其徒耗钱粮,不如移镇辽西,加强宁锦防线兵力。到时重新核算兵额,自会足额发放粮饷! 要不说文官就是文官,奏折中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把崇祯看的眼睛溜圆,一个念头油然而起: “噫!好像有点道理诶!” 第432章 闭关自守 士大夫就是这样,不论怎么罪恶的行径,都能变着法说出一番道理,好像害死你都是天经地义一样。 尤其是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地位在李、毛二人之上。理论上来说,不论是给辽南停饷,还是逼毛文龙移镇,都在他的职权之内。 崇祯被他一番忽悠,又想起之前绝不掣肘的诺言。即使觉得有些不妥,还是压下干涉的冲动,放任袁崇焕自把自为。 在另一个时空,崇祯这段时间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对袁崇焕言听计从。显然在这个世界情况也差不多,所以李四白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可毛文龙可就遭了罪了。打死他也没想到,新皇竟然如此幼稚。经营多年的东江镇,说不要就不要了? 别的不说,历次鞑子南下,起码要留上万人防守东江方向。如果真的移镇宁锦,以后鞑子再无后顾之忧,这简直是昏招中的昏招。 这种蠢事毛文龙哪里肯干?当即给袁崇焕写了一封信,苦口婆心阐明东江的重要性。总而言之一句话,哪也不去! 毛文龙和袁崇焕书来信往打嘴皮子官司时。李四白却早放弃幻想,开始全面改变策略。 既然朱由检默认袁崇焕砸了他饭碗,他也再不拿这个皇上当回事了。 第一时间让候定海封锁港口。以后任何朝廷使者,没有他的命令,休想踏上码头半步! 换句话说,以后朝廷的旨意,他爱听的就听,不爱听的包管辽南军民谁也不知道! 这招也是无奈之举,否则袁崇焕万一又失心疯,捧个假圣旨来平辽城。就算自己不当回事,别人知道又会怎么想? 当然这些只是细枝末节,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今年年景本就不好,从蒙古到辽南都是干旱少雨。虽然辽南修建了大批水库,但灌溉面积毕竟有限,能保证基本的收成都难。 现在秋收尚未结束,就已经能看的出来,起码减产了近两成。 现在又骤然少了二十来万两收入,简直是雪上加霜。给辽南经济重重一击! “这笔钱必须赚回来!” 李四白一巴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的发着狠。一旁的小孟也愁眉苦脸: “咱们的生意早就稳定了,咋可能一下子多赚二十万?” 如今李四白旗下的生意就几大块。精盐、香烟、玉瓷、棉布、精钢农具,以及每年一次的长崎贸易。 几项加在一起,去年总计带来五十多万两的利润。看似很多,然而光是一条平辽运河,连工带料就花了李四白十二万多。 而为了修建基础设施,港口码头道路水库等等,金州建设局已连续数年维持万人规模的施工队伍。每年光是工资就十几万。 再加上各厂各区,关键岗位工人工资,以及向南方海商采购物料的成本。 去年李四白不过盈余七八万两,折平辽银元十万上下。 不过这个盈利的前提是,朝廷支付了辽南九营一万余人的军饷! 现在突然断饷,顿时就冒出个十几万的大窟窿来。里出外进一算账,李四白年底多半要倒赔几万两! 没进口袋的钱,奉献给辽南也就奉献了。装进腰包的银子,再掏出来那不是割他的肉么? 然而正如小孟所说,除了香烟贸易还在高速增长,其他几项生意早趋于稳定。不可能突然挖出十几万的利润来。 李四白沉吟片刻,忽然哑然一笑: “嗐,多大点事!” “老生意不赚钱,开个新买卖不就完了!” “新买卖?大人您又要开厂了?” 小孟闻言眼睛一亮,想起时下几个赚钱的厂子,最近的也是三四年前开办的。 后来鞑子压力越来越大,李四白精力放在军政上,赚钱的事几乎就不上心了。 现在被断了军饷,终于又被逼出山了? “倒不一定非得开厂!” 李四白呵呵一笑: “这几年被鞑子压的喘不过气,现在有了平辽河,终于能放心搞钱了…” 小孟听的稀里糊涂: “大人,你到底要做啥生意啊?” 李四白呵呵一笑: “我想做的可多了,不过要说来钱快,还是先卖药吧!” “药?大人说的是青霉素吧?” 小孟闻言眼珠一转,瞬间就反应过来。不过立刻又面露疑惑: “青霉素虽然好用,可哪来那么多肺热病人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反问道: “谁告诉你,青霉素就只能治肺热的?” 小孟顿时一脸懵逼: “除了感染和肺热,青霉素还能治啥病啊?” 李四白神秘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肺炎的种类不少,青霉素只对其中一部分病菌有效。遇上不敏感的病菌,立刻就没咒念了! 而有另一种恶性病,青霉素对其致病菌百分百有效,而且绝无耐药性! 这就是被随着殖民者和传教士,漂洋过海跨越半个地球,十六世纪初才传入大明的梅毒! 梅毒据说最先从广东传入,故民间最初称其为广疮。后因病人皮肤溃烂状如梅花,又被称为杨梅大疮、梅毒! 只要洋人所到之处,不论是大明还是日本,乃至东南亚一切小国。但凡有青楼妓院存在,无一例外迅速梅毒泛滥! 李四白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响。首先梅毒患者就很有钱,要么是欧洲殖民者,要么是各地客商,能和洋鬼子做同道中人。就算中间最穷的链接工具,其财富也远超普通人! 而梅毒虽然不会快速致命,但其溃烂疮疤极其丑恶。对这些场面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对此时的大明商人来说,没了面子生意都不好做。那些青楼女子更不用说,顶着杨梅大疮在脸上,基本就等于砸了饭碗! 反倒是罪魁祸首的洋鬼子,因为鲜廉寡耻,倒可能是最不在乎的。 李四白的计划是分门别类,对不同的患者阶梯售价,狠狠敲上一笔。 且说李四白推演数次,逐渐在心里形成完备计划后,立刻派人把飞雷子请了过来。 老道最近春风得意,炼制出不少新玩意。虽然暂时都没什么卵用,但李四白还是极为重视,把他当成大明的化学天才,给予了极大的尊重。 一进来就看座斟茶,寒暄半晌才进入正题: “道长!现在青霉素的产量太低了,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产量先翻个几百倍?” 第433章 筹建药厂 “夺少?” 飞雷子惊讶的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曾想李四白闻言点了点头: “几百倍是少了点,不过刚量产步子不能太大,等以后工艺成熟了,再扩大生产不迟!” 飞雷子露出便秘般的表情,眼神狐疑的来回打量李四白: “大人,您有啥事就直说,就别拿老道开玩笑了!” “现在青霉素月产量,足够治好三四十人的感染,翻几百倍就是几千人的量,辽南哪来那么多伤病啊?” 李四白哑然失笑: “道长这话好没道理,所谓医者父母心,青霉素这样的好药,怎可局限于辽南一隅?” “本官已发下宏愿,要让两京十三省所有大明子民都能用上青霉素,泽被万民救济苍生!” 一番高调唱的飞雷子一愣一愣的。此时民间的药房医馆,虽然也制药卖药,但能辐射一城一地规模就算大的了。 别说卖遍全国,就是能占领一省市场的都闻所未闻! 而像他这种道医,只管有缘上门求药的,一年也治不了几个人! 所以在他的思维里,完全没有大规模制药的概念。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以李四白手中掌握的资源,还真有实力办成此事。 飞雷子到底是玩丹药出身,脑瓜子极其灵活毫不僵化。一旦意识到事情可行,马上就在脑海中推演起来,沉吟片刻很快就改了口径: “按大人所说,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贫道一个人可做不到,我需要更多的助手,更多更大的培养罐!” “没问题!” 李四白一口应下: “你可以选个地方,我给你建一座制药厂,需要多少人多少物资,你尽管开口!” “制药厂?” 飞雷子瞠目结舌,没想到李四白要玩这么大。可一想到自己摇身一变,就要成为一厂之长,顿时又兴奋起来: “大人放心,贫道定然不辱使命!” 飞雷子答应的痛快,然而等真正干起来,没三天他就想撂挑子了。 他一个闲散道士,炼丹制药那是爱好。让他管理团队开工建厂,他热乎了半天就烦的要死。 除了拟出个物资清单,人员厂址一个都没定下来。 换成别人李四白早把他拿下了。可他今生活到二十五岁,飞雷子是他遇见唯一的化学天下,那是重话都舍不得多说一句! 不善于处理杂物?没问题,李四白立刻叫人把尤风岳海招来。 自打李四白混上四品,兵备道衙门早被彻底架空了。人口赋税物资转运,一干庶务都被各新区瓜分。 衙门里的小吏,也被弄去银行信用社听用。他们这种积年老吏,李四白怕带坏了风气,已经被晾了好几年! 两人一听到巡抚相召,眼泪差点没落下了。策马往平辽城的路上,岳海心里七上八下: “小风,你说这回大人是不是要启用咱们啊?” 尤风却是踌躇满志信心十足: “如今辽南人才济济,哪还缺咱们这两头蒜?不过既然相召,肯定是有能用上咱的地方!” “这回咱们可再不能错过机会,就算他李四白要扯旗造反,咱们也得一条道走到黑了!” 岳海闻言只是微微色变,叹息一声毫不紧张: “小风你说的不错。如今天下大乱,谁能保一方平安就是功德无量,什么反不反的那都是老眼光了…” 尤风闻言嘿嘿一笑: “还是海哥通透,只要李四白保境安民,那就是大大善事。咱们帮他也是行善积德…” 这两人在公门多年,对长官的一言一行最为敏感。早在熊廷弼经略辽东时,就敏锐的发觉李四白的异常。 还一度想去告发李四白不法之事。结果找经略经略下台,想告御状皇帝宾天。两人状没告成,自己倒被晾了起来。 如今一晃八九年,辽东的巡抚经略乃至于大明天子,都是走马灯般的轮换。整个辽东只有李四白屹立不倒。两人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说啥都是虚的,站到最后的才叫赢家。 此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研究如何重获重用。什么不法违逆早不在乎了! 其实李四白根本不知道。手下一群铁杆都没察觉的小心思,倒被这两个干吏猜到八九分。 招他们二人来,完全是为了辅佐飞雷子建药厂。 飞雷子一个化学家,任凭这两人有多少恶习,也不怕影响老道的研究。一起搭班子简直绝配! 且说两人到了萱堡,听李四白把情况一说,岳海眼珠一转,辽南地图顿时浮现在脑海: “大人!药厂选址首要交通便利其次要环境清新。我看青泥洼南边的半岛就很合适” 目光往墙上地图一扫,李四白顿时连连点头: “岳前辈不愧是地理通,这里倒还真挺合适,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们俩辅佐道长,尽快把厂子建起来!” 尤风立刻拍胸脯打了包票: “大人放心,入冬前要是搞不定,卑职二人提头来见!” 两人力求表现的心态,李四白也能理解,微微一笑表示赞赏,这才派小孟送二人去年飞雷子。 老道正一个头两个大呢,天上突然掉下俩帮手,顿时喜出望外。立刻把外联对接的杂事,全都丢给二人。自己就出一张嘴,具体的事全由尤风岳海去干。 尤岳二人是积年干吏,处理这种事比起金山小孟还要老道。上到找李四白申请批文,中到联系建设局选址施工,下到各处招收人手,一系列流程犹如行云流水般丝滑。 而飞雷子只需埋头工艺改良,培养高产菌种,以及设计所需的相关器皿即可。 一个技术宅匹配两个职场精英,平辽制药厂以惊人的速度建了起来。 然而建厂不是吹气。起屋建房打造器具,再快也得两个多月。 李四白当然不会干等着。趁着秋收结束后的闲暇,开始闷在家里疯狂的做模型! 他满脑子的好东西,之前之所以只拿出些零碎,完全是因为一无材料二无动力! 经过多年的磨合,如今平辽城的钢铁比起刚量产时,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翻了何止百倍! 以前很多因为钢材不达标,又或者没有驱动力,而一直无法制造的复杂机器,如今终于有了可能! 第434章 攀科技、爆装备! “这都是什么玩意啊?” 机器局会议室内,五花怀里抱着孩子,惊讶的看着桌上一堆的模型。 “这几种机器可不得了!” 李四白得意一笑,抬手指向第一个类似蒸汽机却带有轮子的玩意: “这叫移动式锅驼机!可以抽水锯木,蒸汽机能做的它都能干!” “但却不像蒸汽机只能烧煤,木头秸秆都可以用。设计得当的话,甚至能挂上犁铧下地耕田…” 五花开始还听的津津有味,等听到这东西能下地耕田,一双大眼睛顿时瞪的溜圆,连拍孩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真的假的,哥你不是逗我玩吧?” 李四白闻言失笑: “你以为你是小玉呢?” “蒸汽机的轮船能下海,锅驼机耕地有什么好稀奇的?” 小玉就是五花怀里那个,她和小孟的长女,今年才一岁半。李四白五个姐妹,到今天已经给他生八个大外甥,外甥女就这独一份,是二房的所有人的团宠,都稀罕的不得了。 五花闻言微微一愣,想到平辽河里那条明轮,顿时觉得锅驼机能耕地好像也很正常。 想通此节,五花一把拉开女儿的手,夺下一个带着两排轮子的模型放在桌上: “那这个又是什么?” “这是火轮车!” 李四白微微一笑,抬手抓起小火车拆下外壳,模型的内部结构顿时暴露出来。 “呀,里面是蒸汽机!” 五花惊讶的脱口而出。李四白微微点头: “没错,只要蒸汽机锅炉烧的旺,这火轮车只要半个多时辰,就能从平辽城跑到旅顺口…” “啊!” 李四白话未说完,五花已经惊呼出声: “那不是比马跑的都快?” 李四白哑然一笑: “要是三五里内,这火轮车还真不一定比马快。不过三十里外,任他什么宝马良驹,都比不了这不眠不休的火车!” 五花闻言忽然面露疑惑: “哥,现在辽南到处都是沙石道,又有水路四通八达,你还弄这个火…火车干啥?” 李四白闻言颇感意外: “没看出来,你这几年长进不少嘛,一句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五花听到哥哥夸奖,嘴角微翘一脸的暗爽时,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马车载重不过两三千斤,若是平时倒还勉强够用。若有大型工程时,动辄要出动上千辆,绵延数十里堵塞道路” “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从金州永宁要两天时间,即使走水路也要一天,效率还是太低了!” “可若是修好铁路,火车到永宁最多半天,你说有没有必要?” 五花以前还真没算过这账。此时一听顿时面露恍然: “我明白了,哥你是怕鞑子突然袭击!” 李四白越发惊讶: “都说一孕傻三年,你生了小玉不但没变傻,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别看黄台吉这段时间没什么大动作。但在复州北部山区,十几二十人的斥候交锋无日不有。 今天扫了你的雷,明天偷剪你的铁丝网,和张盘孔有德打的十分激烈。 如今袁崇焕停了辽南粮饷,李四白迫于压力必须全力搞钱。就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军事上了。 要想靠辽南一隅,对抗曾经覆灭大明的通古斯匪帮。李四白这万余兵力根本不够! 口袋没钱又不能扩军,要想保证辽南各城万无一失,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机动! 铁壳轮船不论技术还是材料,要求都太过复杂,不是靠一个模型能突破的。那相对简单的火车,就成了李四白唯一的选择。 “嘻嘻!果然被我猜中了!” 五花被夸的越发得意,指着最后一个带圆桶的模型道: “那这个磨米机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还真被你蒙着了,这还真是磨东西用的” 李四白打开滚筒,露出里面一堆的精钢滚珠道: “这叫球磨机,可以把矿石磨成粉末!” 五花闻言恍然: “哦!是做水泥用的!” 李四白大感欣慰,这丫头确实是长大了。脑子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自打蒸汽机出世,乔百岁立刻就搞出了冷镦机,突破了滚珠量产问题。 不过自那以后,虽然工匠们发明不少,但却没人做出球磨机。所以金州的土水泥产量一直不高。 本来李四白也不着急,觉得这种改进工艺的设备,匠人们迟早能自己弄出来。 可现在袁崇焕断了辽南粮饷,他以后就是孤军奋战,没准还要腹背受敌,再没有朝廷的支持。哪还有时间等匠人们自主研发? 只要能拔苗助长的,以后他都要疯狂的拔。而这球磨机就是第一个! 火车和锅驼机反而不算,没那个需求的话,这些匠人怕是几十年也不会想起把蒸汽机安车轱辘上! 且说李四白把三样东西给五花一一交代,最后总结道: “这三样东西和蒸汽机一样,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五妹你就辛苦一点,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五花当然明白,自己经手制造的那些东西,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若是落到鞑子手里,不光辽南要玩完,整个大明都得完蛋! 所以哪怕带着孩子上班,嘴里并没有半句怨言。不过一说到要求,已为人妇的五花仍是眼睛一亮: “哥,机器局现在太小了!” “光是造蒸汽机都挤挤擦擦,以后搞大火车哪施展的开?” 李四白闻言深以为然。现在的机器局虽然经过一次扩建,但也不过几十丈长宽。搞搞机床倒是足够,搞大型蒸汽机和火车头,就未免捉襟见肘了。当即大手一挥: “扩建,这回一次到位!” “李家河子东到运河西岸,西到龙河区边境,南到山区你随便画,以后都是你辽南机器局的地皮!” “你自己去找爹和大伯他们,马上画设计图开工!” 五花顿时喜出望外: “六花一个龙河区,臭屁了这么多年,这回我也要弄一大块地!” 李四白哈哈大笑: “运河边就这么大地方,你想要多大都行。不过你可得抓紧动手,现在除了李窑的砖厂没动,钢厂兵工厂都在扩建” “要是动作慢了,小心地皮被人给占了!” 第435章 球磨机、水泥厂 自打运河贯通,又有河岸新的关墙屏蔽,整个金西都变成了安全区。平辽城下一系列工厂,都不再需要李家河和大砬子山掩护。 所以从崇祯元年春开始,除了砖厂需求有限没有扩张。以钢厂、兵工厂为首的诸多工厂,都开始跑马圈地大肆扩张厂区。 由于辽南钢铁用量与日俱增,钢厂的产能早捉襟见肘。李铁跨过李家河,在西岸又新建了七八座炉子。 乔百岁的兵工厂情况也类似,也越过了李家河,把厂区扩大到西部山区。 如今钢厂和兵工厂,东抵平辽城下西达骆驼山,加上一个砖瓦厂,几乎占满了整个李家河谷地。 而现在辽南的钢铁用量还远不到巅峰,钢厂和兵工厂未来必然还会扩张。所以李四白才让机器局尽快往南规划。 辽南父母官的话,五花自是十分重视。哥哥前脚离开,立刻就召集手下落实此事。 一边跑马圈地修建新厂房,一边召集机器局骨干,加班加点研究三个模型。 即使模型五脏俱全,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复制出来的。必须按照放大后的尺寸,重新验证可靠性。 总算这个活他们轻车熟路,干了不知道多少回。没半个月时间,就做出了一比一尺寸的大模型,获得了全套设计图纸。 而如今机器局内各种机床应有尽有,高强度钢材也是敞开供应。在蒸汽机的强劲动力之下,不论何等奇形怪状的工件,只要图纸没有问题就做的出来。 锅驼机和蒸汽机车,说到底都是脱胎于蒸汽机。而球磨机没有动力结构,做起就更简单了。 整个进度比当初做蒸汽机时,快了足有七八倍。天空刚刚飘起今冬第一场雪时,全世界第一台球磨机,已经送到砖厂进行测试。 在李窑的陪同下,李四白也来到测试现场。当轰隆隆的蒸汽机停止运转,球磨机的滚筒也渐渐不再转动。 机器局的技术员立刻跑上前去,扳动开关打开滚筒盖子,桶内的情景顿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哇!各部门十余观众一片哗然。只见桶内一堆灰白粉末中,半掩着许多拳头大的晶亮钢球! 李窑快步上前,伸手从滚筒挖出一捧生料粉,一脸激动的送到李四白面前: “大人您看,这生料比面粉都精细啊!” 李四白伸指一捻,果然十分细腻润滑。不由露出笑容: “窑老,这球磨机可用得?” 李窑激动的语无伦次: “用得!太用得了!” “这一台就球磨机,起码能顶上百工人!以后我就能给大人做水泥了!” 李四白闻言哈哈大笑。这么多年过来,当初偶然发明的天然水泥,早经过李窑等人多次试验,搞出了水泥配方。 可惜别说是真正的水泥,即使是生产简化版天然水泥,也要大批粉碎红砖。 工作量极其巨大,用人力畜力是痴人说梦。即使是水力破碎,动力不足粉末精细度也达不到要求。 所以不论是早期的萱堡,还是最近的平辽运河,用的都是土水泥且用量极小。除了关键位置,但凡能不用的就都不用。 直到蒸汽机的数量越来越多,足以满足军工的需求之后,李四白才终于把球磨机搞出来。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不用水泥地平辽城,照样打的鞑子屁滚尿流。 可是不用燧发枪和大炮的辽南军,八成不是鞑子的对手! 球磨机通过验收,众人无不欢声笑语。直到李四白收了笑声,李窑连忙上前请示: “大人,现在有了球磨机,以后水泥必然产量大增。不过我这还要产砖瓦石灰,不知这水泥产量定在多少为好?” 李四白对此早有预案,闻言却假做沉吟,半晌才道: “现在各区都有轮窑,这里就没必要搞砖瓦了。正好趁着冬天停工把砖窑拆了” 李窑顿时满脸愕然,拆了砖窑他的权利起码缩水一半,正想找个理由劝说主子改变主意。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等开春改建成水泥厂,以后你这就是辽南唯一的水泥厂!” “大人英明!” 李窑愕然的老脸,瞬间就变成狂喜: “李窑一定尽快把水泥厂建成!” 须知现在辽南每个屯田区,都有至少一间轮窑,他这个老前辈真没啥优越可言了。 可说到水泥,目前全辽南只有他这能生产。如果再把规模扩大,重要性一下就上来了,这老官迷不开心才怪! 李窑乐开了花,李四白却并不是那么满意。水泥厂钢铁厂乃至兵工厂,在如今都是重污染。现在一股脑都聚集在平辽城下了。以后冒烟咕咚,在附近居住肯定影响不小。 然而鞑子在北方虎视眈眈,这么重要的工业,他哪敢放到别处? 就冲平辽运河的天堑,以及冠绝辽东的交通优势,他也只能捏鼻子,把重工业都塞在眼目前了。 得亏三个厂子都在平辽城西南。夏天吹东南季风,冬天刮西北季风,几个厂子的烟尘,都不会吹到平辽城。只有噪声的污染避无可避,只能留待将来解决了! 李窑这边开拆砖窑不提。且说南方海边的山区中,经过建设局两个来月的奋战,一片巨大的厂区拔地而起,屹立在山川和大海的交界! 李四白刚从砖厂回来,尤风岳海便屁颠屁颠,跑来萱堡求见,请他前去药厂视察! 李四白早盼着这天了。闻言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四白带着亲卫,从城东码头登上明轮,从运河一路南下。 药厂所在的山区,就是后世大连湾U字型海岸的右侧边顶端半岛。走陆路的话,全程超过五十里。 但从平辽运河南口出去,走海路不过二十余里。船行半个钟头左右,前方的青泥洼港便出现在眼前。 登岸之后往西数里,刚到群山丘陵的边缘,一片全新的厂房便映入眼帘。 门前飞雷子一身道袍,头顶着护目镜,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一如既往。 左右两人好似哼哈二将,正是新部下尤风岳海。三人满面带笑迎了上来: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贫道给大人报喜了!” 第436章 飞雷子的心愿 李四白愕然止步: “药厂落成,本官还没给道长道喜,道长怎么反过来给我道喜了?” 飞雷子得意洋洋: “大人可还记得,命贫道培养高产菌种?” 李四白脸上喜色一闪: “你弄出高产菌种了?” 飞雷子哈哈大笑,手捋须髯道满脸傲然: “没错!现在贫道每天都能提取足够三十人份的青霉素!” “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喜事呢?” “喜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李四白上前拉着老道的手,一时间乐的合不拢嘴: “道长天纵之才,本官一定重重有赏!” 三十个人一疗程的药量,放在现代纯属笑话,但在手搓抗生素的大明,之前要一个月才能制取这么多。如今一天就能产出,堪称跨越式的突破! 李四白顿时感觉,这辈子干的最正确的事,就是陪大姐去望海寺求药。才能遇上飞雷子这种神人! 李四白不吝溢美之词,一通彩虹屁把老道夸上了天。 飞雷子被捧飘飘然,要不是尤风岳海提醒,几乎要要忘了这事: “大人,里边请!” “看看我弄的药厂怎么样?” 李四白也很好奇,飞雷子能把厂子搞成什么样,便随着老道的脚步,往厂区内部走去! 药厂因为刚刚开工,此时大部分厂房都还闲置。只有几间厂房里,一排排摆满巨大的瓷缸和钢罐,一看就知道是在培养青霉菌。 厂房内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鲜明对比。车间内来来往往的工人,都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正在把玉米浆罐装在大缸中密封起来,显然是在培养新菌种。 李四白也忍不住微微点头。别的暂且不说,光是这个工厂环境就很到位,显然飞雷子把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 只可惜他也不懂制药,能给的建议就八个字,恒温恒湿无尘无菌!再多一个字他都想不出来。 一行人在工厂内转了一圈。虽然环境简陋至极,除了坛坛罐罐,还有实验室相关的器皿,药厂该有的机器基本没有。什么萃取灌装,全都靠工人手动操作。 然而李四白却大感满意。别看现在药厂要啥没啥,但只要有各种机床和蒸汽机在,制药的机器迟早都做的出来。只要飞雷子都思路没问题,药厂发展壮大指日可待。 视察完毕,一行人被请上楼喝茶。李四白又对飞雷子和尤风岳海一番褒奖: “你们做的很好,本官非常满意!除了奖金之外,你们可有什么要求?” 尤风岳海心里早笑开了花。原本两人只能在金东活动,如今跨过平辽城,才知道金西的发展是多么惊人! 而即使在金西众多产业之中,这个药厂也是潜力最大的,甚至比吸金无数的卷烟厂更有前途。 能让他俩留在药厂,二人就已经喜出望外,那还会有其他想法? 倒是飞雷子眼珠一转: “大人,贫道除了炼丹制药,此生别无他求。唯有一事始终难以释怀” “天后宫传承千年,如今却在我手中断绝,贫道真乃师门千古罪人啊…” “打住吧你!” 眼看着老道起了腔调就要开哭,李四白赶忙一抬手: “你不就是要天后宫么?本官帮你拿回来就是!” 飞雷子脸上还带着泪痕,闻言擦泪的手顿时停在半空,半信半疑道: “大人,你说话算数?” 不怪老道不敢信,这年头名寺大观无不交游广阔。善才以前和山东布政使按察使都有往来。后来鞑子乱辽,海路断绝这才断了联系。 “看不起谁呢?” 李四白闻言不屑一笑: “多大点事,明天本官就给你办了!” 这下不但飞雷子不信,连尤风岳海都瞠目结舌。 两人早从飞雷子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心说即使李四白现在是金复海盖兵备副使,怕也不好随便翻前任的案子吧? 然而李四白还真不是开玩笑。第二天就传信沙河,命金山查办望海寺! 金山早等这一天,很快就找来一帮苦主,写了诉状控告望海寺! 这些苦主都是佃户,控告望海寺里的和尚逼死人命侮辱妇女,种种罪名令人发指! 金山二话不说,立刻派了简二锤带了民兵抄了望海寺,把满寺数十僧众送来金州审问。 兵备道大堂之上,善才见着李四白,行完大礼立刻站起来大声喊冤: “巡抚大人,老衲冤枉啊!” “这些刁民为抗地租,竟然颠倒黑白污蔑我望海寺众僧!” 数十和尚闻言顿时来了胆气,纷纷跳了起来,对着苦主们破口大骂: “兀那刁民,竟然污蔑佛爷,死后必下拔舌地狱…” 若是平时,这些佃户被他一咋呼,难免吓的不敢出声。然而这次他们都得了金山授意,一个个不但不怕,还跳起来和尚们对骂: “好你个贼和尚,说有好妻种好地,有赖妻的种赖地,没有婆娘开荒地的是不是你们?” “大旱之年,强收地租,逼死人命的是不是你们!” 佃户们骂的虽凶,但和尚们每日诵经说法,嘴皮子何等便捷,舌灿莲花为自己辩白: “种善因得善果,有好妻种好地那都是善报” “没有佛爷的地哪来你嘴里的粮?种地交租天经地义,饿死你怎么没饿死别人?还不是前生作恶太多,才有今生果报?” 啪! “都给本官住嘴!” 李四白一拍惊堂木,喝止了两方斗嘴。冷哼一声道: “善才,休要巧言令色。你只说寺中僧众淫辱佃户妻女可有其事?” 善才倒想继续否认。可眼前人证俱在,再嘴硬只能触怒李四白。不得已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倒是确有其事,然树大有枯枝,我偌大望海寺,出了一两个不法之徒也不稀奇…” 李四白才抬手止住他的废话,翻开另一张状纸: “万历四十七年大旱,望海寺强收地租,致佃户刘某、魏某、周某三人上吊投井而死,可有其事?” 善才不以为意道: “种地交租天经地义,他们自寻死路实乃前生果报…” 李四白拿着一叠状纸一一追问。凡是人证物证俱全的,善才一概认下。 但包括天后宫占地的事,但凡证据不足的,老和尚全都矢口否认! 而在善才眼中,那认下的那些逼死佃户强占妇女的事,根本算不上犯法,即使李四白让他签字画押,也是丝毫不以为意。 怎料李四白刚拿到口供,立刻勃然变色: “望海寺侵占民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庙宇田产全部没收,寺中僧众勒令还俗!” 第437章 天魔灭佛 满堂僧众无不愕然,就连原告的佃户们都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兵宪大人下手这么狠。 善才闻言勃然变色: “即便我寺内有不法之徒,按律惩戒就是,岂有株连僧众没收田产的道理?” “大人如此判案,如何叫人信服?” 李四白不屑一笑: “本官奉谕整饬金复海盖兵备,掌管辽南刑狱诉讼。如何判案,哪轮到你个贼秃来指手画脚?” 这番话毫无道理,完全是以势压人,善才气急败坏: “好你个李四白,竟然罔顾法纪夺我寺院,就不怕我告你么?” 李四白哈哈大笑: “你爱上哪告上哪告,本官绝不阻拦!” “来人,给我把这群贼和尚逐出公堂!” 站堂衙役一拥而上,手中水火棍呜呜挂风,朝着和尚们身上就抡了过去。 即使众僧个个膘肥体壮,也架不住如此重手。一个个哭爹喊娘,从地上跳起来抱头鼠窜,一哄而散逃出大堂。 眼看被告们消失无踪,李四白啪的一拍惊堂木,高声喊到: “退堂!” 飞雷子万没想到,李四白如此雷厉风行。不到三天,他的天后宫就还给了他。可惜此时早被拆毁,只剩下一块地皮。 而李四白此举,当然不止是为了一个飞雷子。他眼馋那些寺庙的土地不是一两年,只不过这群和尚手眼通天,一直不好下手而已。 如今朝廷断了他粮饷,他还怕个屁的影响。飞雷子一提这茬,他立刻顺势动手了。 而拿下望海寺不过是个开始,李四白立刻通令各区首脑,立刻清查辖区内寺院道观。凡僧众田产超过人均十亩的,一律没收充公。 凡查实有强占妇女逼死人命的,一律关闭寺院勒令还俗。若有杀人伤人等重罪者,一律判令劳役送去修路挖矿! 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等各区把数据全部上报,小孟一一汇总之后,李四白也吓了一跳。 小小的金复二州,不过占辽南一隅。竟有大小寺庙道观三十余所,占地达两万余亩。 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官司缠身,曾经逼死佃户。强占妇女更是家常便饭了。 想想此时多少辽民光棍,一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这些所谓六根清净的和尚,倒是夜夜做新郎,实在是讽刺至极。 对这种社会蛀虫,李四白毫不客气。先后没收田地一万五千余亩,更勒令数百和尚还俗或劳役。 辽南和尚数量由近千剧降至三百余,占地面积也降至三千余亩。 一时间,辽南佛界人心惶惶,又对李四白恨之入骨,迅速编排了一套小故事诋毁他。说李四白是魔王波旬转世化身,降生辽东只为灭佛。 和尚们一心败坏李四白的名声,将这套故事在民间大肆传播。 然而老百姓最为实际不过。佛陀菩萨要拜,天魔也不能怠慢啊!尤其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魔,那地位就更在佛祖之上了! 因李四白救助流民无数,民间本就有许多人供奉他的牌位。魔王的故事一出,非但没能败坏他的名声,反而带来无数敬畏,竟然开始有人给他建祠立庙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李四白此时正站在船头迎着寒风,乘风破浪航行在冰海之上! 身旁的侯振海一脸无奈: “大人,这点小事,让我和陈信滔去办就是。何必要劳您亲自出马?” 另一侧的吴三儿也是一张苦瓜脸。此时他已升任亲卫队长,负责贴身保卫李四白安全。 以往在辽南自然万无一失,可如今出门在外,就靠手底下这六十飞虎队,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看着两人苦恼的神情,李四白哑然一笑: “此行可不是卖卖药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临机决断,你们怕是弄不明白!” “这次我给你们打个样,以后有了定例你们做事就方便了,以前去倭国贸易不也是这样么” 候定海无奈一笑。心说以前你不过五品兵备佥事,擅离属地也就算了。现在好歹也是一地巡抚,出海跑商像什么样子? 吴三儿倒是有话直说: “大人,您就不怕袁督师到金州来?”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我就怕他没那个胆子!” 他已经下令李玄乙,见到袁崇焕的座舟就开炮!辽南其他港口更不用说,不是旅顺水师船休想靠岸,肯定是露头就打! 不但如此,他还传信毛文龙,除他东江巡抚的命令,什么狗屁督师的调令一概不要听! 李四白最恨谜语人。所以直白的告诉毛文龙,自己有可靠情报,袁崇焕和黄台吉正秘密和谈,条件就是杀他毛文龙! 迄今为止,皮岛还在吃辽南的救济粮。毛文龙对他的话还是非常信服的。得信之后又惊又怒,肯定不会再轻易上袁崇焕的当! 三人说话之间,三条大船冲出三山浦,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大连湾。乘着西北季风,一路乘风破浪往东南疾驰而去。 眼看大局已定,吴三儿也不再劝,认命一般说到道: “既然大人一定要去,吴三儿拦不住,不过您不论到哪,可不许离开属下的视线…” 李四白闻言失笑: “好你个小三儿,竟然管起我来了…” 吴三儿神情木然: “这是吴三儿的职责…” 李四白大感无趣。这小子不到十八岁,就目睹鞑子杀死亲娘兄弟。悲愤之下手刃两个鞑子。 因太早杀人见血,自此性情大变,从跳脱活泼变的沉稳木讷。按后世所说的说法,多少有点什么ptSd。 可他越是木讷,李四白就越喜欢逗他。闻言呵呵一笑: “吴三儿,三儿” “这个名字太随便了。可配不上我亲卫队长的身份,有什么大场面也拿不出手…” 吴三闻言瞳孔一缩,不知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一旁的候定海早一把捅了过来: “呆子,还不求大人为你赐名?” 吴三儿的木讷是后天改变,人可半点不傻。闻言顿时反应过来,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还请大人为卑职赐名!” 李四白欣然一笑: “你在家中行三,为人又坚韧不拔,认定的事任何人都难以动摇,犹如参天之树不畏风雨,不如就叫三木吧!” 第438章 福建水师郑芝龙 吴三儿信以为真,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与其却仍平静如初常: “多谢大人赐名,属下以后就叫吴三木了!” 一旁的候定海惊疑不定,心说这名字真不是讽刺他又呆又硬么? 其实李四白真没胡扯。三木二字本就是个成语,出自史记孔子世家。 文中孔子讲述了一个木匠,只用三块木头便建成一座桥,而且非常坚固稳定不会动摇。 孔子通过这个故事,来表达了对坚定稳固的赞美,后来就形成了成语“三木”。 吴三儿可靠固执又行三,改名三木简直完美契合。 当然,三木又有刑具之意,代表拘束犯人颈手足的枷锁这事,李四白就不会告诉他们了! 船上的趣事暂且不提。且说船队一路向南,中途先后在登州、松江、杭州等地停靠,出售辽南带来的特产。 沿海贸易一向由陈信滔负责,李玄乙则作为会计随行监督。不过天长日久,陈信滔也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最近三年才开始独立出航,这次也在另一条船上随行。 这次李四白亲自随行,挨个港口码头转了一圈。感觉这小子干的还算不错。 起码各处物价,和自己账本里看到的相差无几。显然陈信滔并没有上下其手,就算有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这也是他不得不亲自出海的原因。否则混成大明皇帝那样,明明海贸赚的盆满钵满,手下官员天天哭着喊着说赔钱。被骗的搞什么海禁,最后全便宜了沿海走私家族了。 腊月初三,一行人离开杭州继续南下。数日之后,船队进入福建海域,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船头之上,李四白候定海表情凝重,透过望远镜看着数里外正在逼近的船队。 “大人,怎么办?” 候定海放下望远镜,略显紧张的看向李四白。他倒不是被十几条大船吓住,关键是对方的桅杆上都挂着大明龙旗。 自家虽然也是明军,但却是擅离属地闯入人家的地盘,而且挂的是商船旗号。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四白却是丝毫不惧。冷哼一声道: “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此时对面船队旗舰上,郑芝龙手中的千里镜都颤了三颤: “嘶~哪里来的海商?” “这几条船比洋人的还厉害!” 一旁的郑芝虎嘴角抽动,差点没笑出来。自打九月投靠了朝廷之后,几个月来老大每次看到船队,第一句话都是哪里来的海盗? 今天海盗变海商,不用问是碰上硬茬子了。不过身为一个合格的二当家,捧哏是必要的技能: “大哥,打不打?” “他们可没挂令旗!”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打个屁,人家三条船上的炮 比咱们十三条船都多!” “派条小船过去问问,他们什么来路!” 看着远处忽然止步的舰队,李四白哑然一笑。大明海面上啥情况他能不知道? 这次出来特意选了刚下水的三条大舰,货没装多少炮是上满了。 即使是荷兰人在东南亚最先进的战舰,在这三条船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而且脚下旗舰水线之上,都外挂有厚铁板,应该是这个时代最早的铁甲船! 哪怕面对十倍的敌船,李四白也自信满满,就算打不过也能从容逃走。 对面明军不过十三条船,只要指挥官不傻,绝不会轻易开战。 李四白正得意洋洋,对面一条三丈帆船冲出队伍,片刻后直抵脚下旗舰前。船头一人扯着脖子仰头喊道: “我乃大明福建水师游击将军郑芝龙麾下,奉命巡视海疆打击海盗” “尔等船队从何而来,欲往何处而去,做的何种生意?” “郑芝龙?” 想起刚才望远镜中看到的年轻人,李四白虎躯一震,没想到刚到福建就遇到他! 须知以往陈信滔南下,通常宁波就是最后一站,连他的老家漳州都不会去。 一是因为路途太远,辽南所需物资在宁波以北就能买齐。二就是因为东南海域海盗肆虐,活跃着包括李旦、颜思齐、李魁奇、钟斌、刘香等众多巨寇。 只不过李四白信息滞后。此时听说郑芝龙已成大明军官,他才反应过来。 大海贼李旦和颜思齐此时已先后病死。郑芝龙作为李旦义子,先吞了干爹的人马财货,又吞并了颜思齐的势力,此时刚刚走上历史舞台。 要是换个别的军官,李四白肯定不会说实话。但郑芝龙这个游击将军,只是挂明军的牌子而已,一应粮饷军费全部自筹。 福建水师的旗号,不过是大明版本的私掠证而已。只要没有好处,郑芝龙绝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想到此处,李四白微微点头,吴三木立刻上前搭话: “我乃东江巡抚旗下商队,从平辽城而来,前往澳门贸易!” 郑芝虎闻言吓了一跳。须知大明此时名义上还有海禁,除了月港和旅顺,在别处搞海贸理论上还是违法呢。 这东江巡抚胆大包天,竟公然搞船队出海贸易? 原本郑芝龙还让他兜售令旗,为对方提供安全保护呢。结果人家也是官船,他哪里还敢开口。连忙调转船头回去报信去了。 “李四白的船队?” 郑芝龙满脸愕然: “他们不在长崎发财,怎么跑到这来了!” 郑芝虎十分笃定道: “大哥,那人一嘴辽东土话,多半没说假话!” 郑芝龙野心勃勃,一直想独霸南洋。对旅顺水军的实力,他在李旦麾下时也略知一二。 如果可能,他当然不想放任这条强龙下南洋。可眼看这三条大舰实力雄厚,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撤!” 眼看对面舰队风卷残云般撤走,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此时郑芝龙才刚发育,实力还远未达到巅峰。 此时介入东南沿海,正是最佳的时机。若等他剿灭了诸多海盗成为福建水师总兵,自己就没机会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大手一挥道: “开船!” 水手们转舵调帆,三条大船瞬间动了起来,一路往南狂飙而去。 转眼又是数日,船队来到澳门海域。离着港口尚有数里,就听港口中轰隆一声鸣炮示警。一条老闸船疾驰而出,白旗招展迎了上来: “停船!” 第439章 澳门卖药 看着前方的拦截船,候定海哑然一笑,转向李四白道: “大人,葡夷这是被打怕了,以为咱们是荷兰人呢…” 李四白哈哈大笑: “咱们这实力,他们误会也正常。停船,和他们说清楚!” 候定海连忙命人打出白旗,停船等待对方接洽。 片刻之后,老闸船抵近李四白旗舰。看着眼前三条巨大的盖伦改型,葡萄牙小队长啧啧称奇。 十二丈的五桅大舰,白帆片片好似帐篷一般。两舷密密麻麻的炮门令人望而生畏。 须知这样的盖伦炮船,整个亚洲只有荷兰人才有。要不是船头挂出大明水军的旗帜,他们连示警都不会。柿山的中央炮台早开火了! “喂!米格尔!” 头顶一声呼喊,惊醒了葡萄牙小队长。抬头一看却是个黑脸的年轻人,正俯身和自己说话。不由得面露疑惑: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候定海哈哈一笑: “你别管我是谁,回去告诉龙华文,东江巡抚李大人前来拜访!” 看着船上一水的明人,米格尔一脸疑惑。显然这三条船和荷兰人没有关系。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米格尔在大明十几年,深知巡抚的辖区比他的祖国还大,当下哪敢怠慢。带着满心疑惑回去报信去了! 澳门城内此时战云密布。议会厅长桌两侧,大人物们早齐聚一堂,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当米格尔的消息传来,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主教大人,原来是你的老朋友来看你了!” 议事会长老博罗卡,是当年去金州赎船的主事人。此时虽垂垂老矣,还不忘开龙华文的玩笑。 当年同行的军队长曼里克,闻言却仍有些惊疑不定: “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炮船?” 龙华文肩膀一耸摊手道: “别忘了,范迪克在他那里!” 议事会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也有人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杀了他,竟给明人造出战船,这下麻烦大了…” 龙华文倒是看的开: “那是李四白的本事,范迪克就算留在澳门,他能造出这么好的战舰么?” 众人顿时语塞。造船所需的可不止是技术,还有海量的人力物力。 葡萄牙窃据澳门多年,也只能搞些一两百吨的船凑合用。凭他他这几苗人,连个大型船坞都建不起来! 龙华文不为己甚。怼完人便含笑起身,往港口迎接李四白去了! 片刻之后码头之上,两人一番熊抱后分开,李四白朝周围严阵以待的殖民军努努嘴,满脸揶揄的看向龙华文: “哦,亲爱的龙!” “一别数载,你就是这么欢迎老朋友的?” 龙华文两手一摊: “李,你知道的” “这二十年来,荷兰人五次攻打澳门,我们不得不防…” 李四白目光在两侧士兵脸上一扫而过,顿时哑然失笑: “亲爱的龙,看起来你的士兵身体不太好,这副鬼样子能挡的住荷兰人么?” 顺着李四白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十个洋鬼子脸上,溃烂脓肿的创口艳若桃花,只看一眼就令人作呕。 龙华文顿时尴尬不已: “哦李,这是广东疮。是主对淫乱之人的惩罚!” “不过这并不影响战士们保卫澳门,因为荷兰人染病的人更多…” 李四白哈哈大笑,没想到龙华文一个神父,竟然还精通比烂大法。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龙华文的地盘澳门大教堂。 会客厅中,女仆奉上茶水糕点后退下。只留龙华文和李四白相对而坐。就连吴三木都被赶到门外等候。 两人寒暄几句后,龙华文切入正题: “李,据我所知,大明官员必须坚守岗位” “你擅自离开辽东,不远千里来到澳门,不知有何贵干?” 说罢轻啜一口咖啡,一双碧眼目光灼灼,满是玩味的和李四白对视。 知道老东西不好骗,李四白也不藏着掖着,哑然一笑道: “说来你可能不信,是主指引我来澳门,帮助你们打败荷兰人的!” 龙华文一口咖啡差点喷出去,顿时呛的咳嗽连声,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李,请你严肃一点,否则我不保证能帮到你!” 李四白心中暗笑不已,这货因为怕死,连旅顺的教堂都不管了。偏偏还假模假式,不许别人拿他的主说事。 不过他到底是来做生意的,当下也不为己甚,换上一副严肃表情道: “龙兄,其实我也不算开玩笑。本人最近炼制出一种新药,可以治愈你的杨梅大疮…” “不是我的杨梅大疮,是他们的…” 龙华文正愤怒咆哮,忽然间反应过来李四白说什么,顿时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你能治梅毒?” 李四白昂首挺胸傲然微笑: “然也!” 龙华文大吃一惊。满眼狐疑上一眼下一眼,左左右右来回打量起李四白: “李,自从哥伦布环球航行,从新大陆带回梅毒,至今已肆虐一百多年无药可治!” “现在你说能治梅毒,你叫我如何相信?” 龙华文的反应早在李四白预料之中。闻言哑然一笑: “我骗你干嘛?” “你若不信,可选一个症状轻微的患者,用我的药一试便知!” 龙华文闻言动容!须知梅毒肆虐欧洲,尤其是在殖民者当中,因常年在海外活动极其压抑,嫖妓滥交者比比皆是。以至于梅毒患者比例近半! 澳门常驻欧洲人千余人,其中有四五百都感染了梅毒。尤其是数百殖民军中,患病比例更是超过三分之二。 梅毒一期虽不会致命,但到了三期时,就会出现体能剧降,心悸气促丧失基本的活动能力。 这对职业士兵来说,完全是毁灭性的打击。以至于澳门每隔几年都有一批士兵,因病退伍被送回欧洲,更换一批新的士兵来服役。 如果李四白真能治愈梅毒,就能保障殖民军的战斗力。此消彼长,说能压倒荷兰军还真不算胡扯! 想到此处,龙华文哪还按捺的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热切的道: “亲爱的李,一定是万能的主主指引着你,来拯救那些可怜的罪人!” 第440章 李四白的附加条件 澳门遍地梅毒病人,龙华文很快就叫来一个刚染病的年轻士兵。 李四白也召来随行医生,为这个名叫卢卡斯的幸运儿注射青霉素。 结果医生刚拿出针筒,那个士兵便面露惊恐,一跃而起大声鬼叫起来。 金州的医生不懂他的鸟语,差点吓一腚蹲儿。李四白也不明所以,惊讶的看向龙华文。 哪知龙华文也一脸疑惑: “李,为什么用针扎他?” 李四白这才想起来,此时针筒注射器尚未发明。在普通人眼里和刑具差不多。连忙给龙华文解释道: “这是注射器,可以把药水注入人体,比口服药物见效快!” 龙华文恍然大悟,连忙用葡语和卢卡斯解释一番。到底是殖民者,对新事物接受很快。瞬间就理解了针筒的作用,乖乖的坐了回来。 且说卢卡斯打了一针,次日就身上创口就停止溃破,不到三日就大为好转了。 眼看这药如此神效。龙华文马上找来两个病情较重的二期患者试药。 运气不错,这三个人都不过敏。等到七天之后,那个卢卡斯已经明显痊愈。 两个二期患者也大为好转,显然此药对中晚期患者一样有效。龙华文大喜过望,立刻请了李四白密谈。 “亲爱的李,不知你这个消毒针多少钱?” 李四白早等的不耐烦。闻言竖起一根食指: “万能的主告诉我,人命无价!” “但我可以打个折扣,每治好一人只收一百两白银!” 龙华文眼珠差点掉下来,腾的一下就站起: “李,你是不是疯了?” “一百两白银,那可是十两黄金?” 李四白哑然一笑: “龙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回欧洲的大帆船上,动辄就是成吨的金银,有时甚至高达几十吨!” “我一条人命才收你十两黄金多么?我有没有管你多要一分钱?” 龙华文顿时语塞。没想到李四白对殖民掠夺的如此了解。说实话对殖民者来说,一人十两黄金真不算多。毕竟从欧洲补充一个士兵,所需的时间和成本,甚至远远高于这个数。 不过士兵也不是他家的,龙华文也做不了这个主: “哦李,这个数字太大,我要和议事会商量一下…” 李四白早知如此,闻言潇洒一笑: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澳门议会如何商议不得而知,次日龙华文又来找李四白: “亲爱的李,我觉得三十两或许是个你我都能接受的价格?” 李四白闻言失笑: “龙兄,你是觉得我大明没人染上梅毒么?” 龙华文闻言色变,立刻改口道: “李,一百两实在太多。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议会的底线是五十两,多一分我也无能为力!” 李四白勃然变色: “太少了!这个价我要亏本的!” 龙华文明知他惺惺作态,却仍作出哀求的姿态: “哦,亲爱的李,难道凭我们的交情,还不值得这一点折扣么?” “当年你要炼金术,我可是毫不犹豫的帮你弄来了。大明有句古话,礼尚往来…” 即使李四白在装模作样,闻言也差点绷不住,面露苦笑道: “好吧龙兄,我承认欠了你一个人情…” 龙华文面露喜色时,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可这个人情,也不值几万甚至几十万两吧?” 龙华文再次变色时,李四白又话锋一转: “除非…” 龙华文只觉一阵心累,十分无语道: “李,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就一定会答应你!” 李四白心中暗喜,鬼佬为了省钱也是拼了,这事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龙兄,听说你们在大洋彼岸,有一块叫巴西斯的殖民地?” 龙华文闻言一愣: “李,你的博学总令我惊讶。不知巴西斯和消毒针有什么关系?” 李四白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昔年郑和下西洋时,就曾到过巴西斯,还和当地土人贸易…” “郑和手书所载,当地亚马逊雨林之中,孕育有一种巨树,此树种子颇具神效,可治疗肺热之症…” 龙华文听的一愣一愣的: “李,你是想要这个树种?” 李四白哑然一笑: “倒不是我多想要,只是每份消毒针五十两的差价,怕是什么宝贝也难以抵消…” “龙兄若能在三年之内,帮我找到此物入药,我心里或许能稍微平衡…” 龙华文顿时露出好奇之色: “若是找不到呢?” 李四白闻言两手一摊: “那对不起,三年后恢复原价,一文钱都不能少…” 龙华文顿时额头见汗,梅毒是个传染病,除非上帝亲自出手,否则怕是永远杜绝不了。如果三年后真的涨价,他这个大功臣立刻就会成为罪人。 想到此处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朝李四白伸出右手: “李,你放心!” “只要此树真在巴西斯,我们耶稣会一定帮你找出来!” 李四白微笑起身,两只大手紧紧相握: “一言为定,希望龙兄早日给我带来好消息…” 龙华文眼中精光闪闪,心中一阵狂喜。五十两的价格看似高昂,但对殖民者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议会众人早商量好要买下一大批,翻一倍卖给亚洲的各国殖民者。 到时不但葡萄牙士兵可以免费用药,甚至还能狠狠赚上一笔! 龙华文这点鬼把戏,当然瞒不过李四白的法眼。只不过以旅顺水师现在的实力,能到两广就算不错了,暂时还无力争霸南洋。只好暂时便宜葡萄牙人… 且说协议达成之后,龙华文想要五百份药,但李四白这次只带来四百。最后以两万两白银的价格成交。 对现在的李四白来说,两万两也就辽南军一个月的饷银。 不过梅毒是个传染病,千年之后仍然肆虐世间。只要这波打出名气,日后的生意自会源源不断… 至于说五十两会不会太贵? 首先在这个时代,梅毒也算的上富贵病。洋人也好商人也罢,都是流动人口,是不会光顾私娼暗门子的。 能去的的起大型青楼的人,又怎么会缺这五十两银子? 其次,即使有飞雷子这个制药天才。此时的青霉素产量,也和现代天差地别。 甚至到抗战时期的青霉素,价格同样是以金条计算。以此时青霉素的稀缺属性,五十两真的一点都不贵。卖贱了都对不起老天爷。 第441章 橡胶 李四白一行在教堂住了十余日,待两个试药的幸运儿彻底痊愈,便将两万两银子搬上船。 澳门港码头,龙华文亲自送行。两人握手告别时,李四白似笑非笑道: “龙兄,你的教堂已被范迪克占据数年,不知你何时派人过来主持?” 龙华文尴尬一笑: “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再过个两三年就差不多了?” 李四白心中大骂不已。这些洋鬼子太惜命了,显然只要鞑子不灭,他们是绝不会来辽南了! 脸上却露出惋惜之色: “那太可惜了,短期内又不能和龙兄见面了…” 龙华文心中一阵恶心。脸上却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 “我也会想念李的…” 舰队驶出澳门港后,候定海才露出疑惑之色: “大人,您大张旗鼓请洋人找树种,就不怕他们找到之后坐地起价么?” “你以为我愿意求这帮鬼佬?” 李四白脸上满是无奈: “只不过这种树木生长之处,远在我大明四万里外的大洋彼岸,一片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之中!” 嘶~ 候定海和吴三木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都是骇然之色: “四万里外?” 李四白微微点头: “没错,那是一片名为美洲的大陆。生活着数千万化外土人!” “如今只有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那里建立了据点。你们说除了求助他们,我还有别的办法么?” 候定海执掌水师多年,航海经验极其丰富,闻言是既不服又无奈。 这次澳门之行,已是旅顺水师成立以来,最远的一次航行。全程也不过五千多里,且沿途有诸多港口补给。 而去这个什么美洲,单程四万余里且全程没有陆地补给。没有成熟航线的情况下,贸然前往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吴三木不懂航海,见两人满脸愁容,顿时心生好奇: “大人,这到底是种什么树,值得您千山万水去找寻?难道真能治肺痨么?” “那都是我骗洋鬼子的!” 李四白哑然一笑: “此树长成后高达十丈,内含丰富汁水。以匕首划开树皮,便有流出乳白粘稠液体,顷刻之后会凝结成型。土着人常用来制成容器盛水!” “昔年三保太监下西洋,曾从土着手中交易此物。因其质如皮革又颇具弹性,故称其为橡胶!” 吴三木恍然大悟: “原来是橡胶树!” 候定海却是面露疑惑: “大人,若是做盛水的容器,咱金州有的是铁皮和玻璃,用的着花大价钱找橡胶树么?” 李四白神秘一笑: “我当然不缺什么瓶瓶罐罐。至于具体做什么,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候定海和吴三木面面相觑,顿时都露出无奈之色。自家大人总是这样,每到关键之处就卖个关子。 其实李四白还真不是吊人胃口。只是亚马逊雨林在几万里外,葡萄牙在巴西的殖民地,也只是在沿海控制了一点点地盘。 光是把找橡胶树种子的消息传到巴西,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当地殖民者能否深入雨林,就算去了多久找到树种,又何时能带回澳门,全都是未知之数。 若现在把牛批吹出去,到时候找不到树种,他李四白不成了乐子了? 寻找橡胶树一事暂且不提。且说舰队一路北返,中途一路无事。 半个多月后抵达平辽城东港时,已是崇祯二年正月初十四。 李四白走出舱门,刚到船头就是一愣。只见码头上人头攒动,站满了前来迎接的人。 小孟赤塔五花六花,乃至李窑李铁乔百岁,平辽城的头面人物几乎全来了。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挥手示意,脚下却下意识加快步伐,噔噔噔走下舷梯。 “大人,你总算回来了!” 小孟和赤塔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抢占了李四白身旁的位置,众人各据其位,一个个七嘴八舌的问候着,簇拥着他走向平辽城。 直到萱堡门前,众人这才各自离去,返回自己的岗位上班。只剩五花六花挽着哥哥,还有两个妹夫一起走进大门。 刚进大门,李四白就绷不住了,赶忙看向几人: “出什么事了?” 五花六花一脸疑惑: “没有啊,这不都好好的么?” 李四白根本不信,看向赤塔和小孟: “真没事?” 两人齐齐摇头。赤塔咧嘴一笑: “最近鞑子消停的很,就连张盘和孔有德都没打几回!” 小孟略显惊讶的道: “这不是刚跟你报告过么?” 李四白没好气的白了几人一眼: “谁教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我又不是第一回出海,突然这么多人来接,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呢!” 小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那能一样么?” “您以前出远门时,鞑子可没大军压境。现在你这一走,我们心里空落落的,真是一点底也没有…”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之前自己去日本时,辽阳都还在大明手里。手下人的确没啥可紧张的。 现在永宁对面就是上万鞑子大军。手下人担惊受怕实属正常。 想到此处不由得哑然一笑: “那也用不着让这么多人来接吧?” 小孟顿时一脸委屈: “那可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五花闻言立刻帮腔: “东港这么近,我们一出门人家就看到了。听说你回来了,一个个非要来迎接,我们哪拦得住啊!” 李四白这才反应过来,以往迎接的人少,那是因为在旅顺。在东港那可不是人尽皆知么。想到此处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可不行!” “以后我的行程必须保密,东港码头必须管控,闲杂人等不经允许不得靠近…” 说话间几人到了塔楼,小孟和赤塔也转身离开,各自返回岗位工作。只有五花六花向来无法无天,陪着哥哥一起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先被张氏一通埋怨: “你这孩子,都成家了怎么还先这跑,待会来看不也一样!” “赶紧把东西放下,快回去看看老婆孩子…” 李四白倒是想先回小家,这不是爹妈住在一楼么,过门不入成啥了… 不过老妈既然开口,他也就就坡下驴,把礼物留给爹娘,自己一溜烟上楼去了! “哼!你还知道回来?” “还以为你在江南玩爽了,已经乐不思辽了呢?” 萱薇小嘴撅的老高,两手搂着小明,不许他投向老爹的怀抱。 李四白闻言噗嗤一笑: “不就是没带你去嘛!至于记恨我这么久?” “等小明大一点,下次我领你们娘俩一起到南洋玩!” 萱薇当然知道,李四白是因为澳门航线新开,怕有危险才不让她去。可是她这几年在家带孩子,连工作都丢给红梅紫竹了,实在是憋闷的很。难得有机会却不给去,实在很难不生气。 “哼!别以为随便给我画个饼就原谅你了,本姑娘可没那么好哄…” 第442章 天灾升级 李四白一看不妙,连忙拿出澳门带回的小玩意: “小明,这里有西洋镜,要不要玩?” 小家伙如今四岁半,能走能跑啥都懂了。眼看老爹手里拿着玩具,急的的直往外冲: “礼物…礼物…” “娘,爹带来礼物来了…” 萱薇一个不注意,就被小家伙就从怀抱里挣脱,一头扎进李四白怀里。 接过玩具凑在眼前,看了几眼大感有趣,顿时喜滋滋的道谢: “谢谢爹爹!” 李四白赶忙把一块英国毛料塞到小明手上,然后一拍他的屁股。 小家伙心领神会,抱着毛料屁颠屁颠跑到娘亲面前献宝: “娘…爹爹给你买的花布…” 萱薇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你这个小叛徒,一个西洋镜就把你收买了?” 嘴上虽这么说,一双玉手却是接过毛料,脸上露出惊讶神情: “这羊毛布哪里产的,怎么这么细腻柔顺?” 须知大明虽也有羊毛织物,不过都以毡、毯,以及一些粗糙的毛褐为主。即使是进献宫廷的精品羊绒,也不如眼前这块毛料精细。 李四白知她有此一问,立刻坐到老婆身旁解说起来: “这是泰西英国人产的哔叽!” “是用精梳过的长绒羊毛,纺成双股精纺线的面料…” 萱薇知他借机求和,只是瞥他一眼并未驱赶,反而蹙起眉头道: “咱们龙河毛料,和人家根本没法比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其实咱们的机器更好,只不过羊的品种不行,你看看这个…” 萱薇接过另一块料子,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呀!这是天鹅绒么?” “好像比六花那块更好诶…” 李四白连忙表功: “这是法国天鹅绒,在泰西也是最好的…” 萱薇脸上终于多云转晴: “总算你心里还有我,这次就原谅你了…” 其实萱薇心里明镜,所谓天鹅绒不过是种纺织工艺而已。龙河厂研究几天,一样能做的出来。不过台阶人家给了,自己总不好不依不饶。 夫妻俩顿时言归于好,一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不提。 且说李四白在家休息一日,给一应亲属派发礼物。次日便上班处理政务。 正如小孟赤塔所说,这段时间鞑子安静的过分。以至于让李四白怀疑他们在憋什么大招。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他厉兵秣马,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永宁外围地雷密布,又有铁丝网阻拦骑兵。城头有三十六门铸铁炮,加上三千燧发枪兵。就算鞑子全军来攻,不死个万八千人休想破城! 龙潭山城情况也差不多。虽然人数只有两千,但却占据形胜有奇峰天险易守难攻。 更何况城中数万民众,有八千人都是被裁汰的明军。战端一起,上城帮忙扔个滚木擂石还是没问题的。 而永宁龙潭不破,复州卫更是高枕无忧。刘兴祚还能随时支援前方的张盘孔有德。 李四白琢磨半晌,就算黄台吉有啥幺蛾子,他也啥都不用管。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毕竟他都敢南下澳门了,还会怕鞑子突袭?一个平辽运河就浸死这帮通古斯旱鸭子了! 反倒是民政方面,真正的挑战即将开始。虽然以辽南现在的耕地面积,吃饭早已不是问题。 但在原本的历史上,从崇祯登基开始,中国北方的天灾就上了一个新台阶。 不但灾害频率从三年两载一次,变成年年都有甚至一年两三次!烈度也从减产变成绝收。中原的大规模农民起义,也是在此时初见端倪。 可以预见未来十几年内,辽东怕都不会有几个好年景。一旦应对不当,真有哪年庄稼绝收,就是拥有再多耕地也没卵用 所以李四白必须拿出大部分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天灾! 时光荏苒,转眼春回大地。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李四白虽然笃定今年必有大灾,却摸不清是旱是涝。只好传令各区长官齐聚萱堡,召开春耕动员大会。 而会上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各区长官做两手准备。在春耕的同时调拨人手,在田间开挖水井和排水沟。 话一出口,就引得的众人集体抗议。卢九舟第一个面露狐疑: “大人,咱们已经有这么多水库,还用的着挖井么?” “再说春耕时人手不足,哪有多余的人力干这些?”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除了刚刚复出工作的萱薇,还有永远支持哥哥的六花没说话。就连金山孙虎二和李长远都强烈反对这种乱命。 李四白哑然一笑,两手虚按止住众人议论: “人力方面大家不必担心!” “我给你们每区加五百头黄牛够了吧?国光,有没有问题?” 嘶~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中岛岛主杨国光身上。 杨国光当惯了小透明,如此万众瞩目还是头一回。激动的手指微颤,昂首挺胸打包票道: “大人放心!现在中岛存栏黄牛四万余头,调拨几千头毫无问题!” 每区分五百头黄牛,众人还只是倒吸凉气,听说中岛有四万多头牛,会议室内顿时炸了锅! 须知往年李四白都是亲赴各区巡视,所以众人虽认识杨国光,也知道他在中岛养牛,对具体情况却是一无所知。 孙虎二和杨国光同是卫学出身,说话毫不见外: “杨兄,当初你那八百头牛,还是我们各区支援的” “这才几年啊,你就有四万头牛了?难道是土里种出来的不成?” 金山卢九舟就更加不信了。就连见过中岛牛群的罗洪都半信半疑,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杨国光得意至极: “大家还别不信,这可是大人亲自教授的养牛秘法!” “就这还是大量屠宰后的数,要不然还会更多…” 眼看他言之凿凿,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李四白求证。 “这个数字没问题,我每年都亲自点验的!” 人工授精的法子极其简单,李四白暂时还不想外传,立刻转移话题道: “你们别的不用管,就说这五百头牛够不够用?” 各区长官一算账,发觉那可是太够用了。单说耕地,一头黄牛起码能顶八九个精壮汉子。 要真能增加五百头黄牛,一下就填满了各区畜力缺口,起码能解放上千个壮劳力出来。到时挖井也好挖沟也罢,都足够用了! 众人没了反对的理由,顿时都改了口。只有卢九舟仍眉头紧皱: “大人,如果如您所说,今年真有水旱大灾” “靠引水灌溉,恐怕也保不住多少收成吧?” 第443章 鞑子的抗灾之策 如果是万历年间,李四白这么言之凿凿大灾将至,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 不过这么多年共事下来,李四白所言无不应验,大家对他的能力早深信不疑。 所以卢九舟不质疑天灾,而只是怀疑这些应对措施的效果。而显然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话音未落,众人已经纷纷附和: “九舟说的有道理啊” “辽南百万亩屯田,打多少井怕也不够吧?” 李四白无奈一笑,语气却异常坚定: “哪怕只能保住三成的收获,咱们也得全力以赴。如果能保住一半收成,加上常平仓的储蓄,明年就不至于饿肚子!” “如果真的大面积绝收,不用鞑子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一半!” 众人闻言无不凛然。一想到大饥荒的可怕后果,顿时都打了个寒颤。 “大人说的对,是我鼠目寸光了!” 卢九舟瞬间认错,同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过依卑职之见,我们除了抗灾,还可在渔猎方面想想办法…” 这次众人再没人附和,反而纷纷出言批判。长生岛的罗洪第一个叫苦道: “近海的鱼都快吃光了!” “要不是大人教我们养鱼,连现在的咸鱼也供应不上!” 辽南各区都有海岸线,说到此处人人都有同感。一致认为捕鱼也好打猎也罢,早几年流民潮最高峰时,潜力就挖的差不多了,现在已经没啥搞头。 倒是李四白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的鼓励道: “九舟,把你的想法具体说说…” 卢九舟闻言老脸一红,他也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刚被众人一喷,信心早没了一半。 不过既然上官垂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大人,如今咱们辽南大船不少,我是想能不能往远点的海域捕鱼?”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这个年代的大船,全都是用来贸易的,捕鱼的反倒都是小船。 所以大明的渔民们,虽然偶尔会深入大洋,但却从没有真正的远洋渔业。 众人一算成本,顿时一片反对之声: “卢兄,造一条大船的银子,买几万斤鱼都够了!” “用大船去捕鱼,那不是得不偿失么?” 一片嗤笑声中,唯有李四白面露赞赏: “大家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只要大船持续不断到远洋捕鱼,没几年就能覆盖成本!” “九舟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今天咱们还是商量春耕,捕鱼的事稍后再议…” 众人大吃一惊时,被群嘲的卢九舟已挺直了腰杆。众人重新回到春耕的话题… 统一了思想后,辽南金复二州很快动了起来。几十万辽民来到田间犁地打垄,满怀希望的播下种子。 由于大批耕牛的加入,今年的春耕速度又快了许多。尤其是那些没有分地,选择集体耕种的村屯,不需花钱就能优先使用耕牛,速度就更快了几筹。 而那些被解放出的壮劳力力,则活跃在田间地头打井挖沟,额外赚一份补助! 当然,所有沟渠和水井,依然是优先集体农庄。看的周围单干的农户无不眼热,嘴里免不了酸溜溜的: “风调雨顺的年景打什么井啊?”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领着一群人打井的王二孩一眼瞥去,隔着一条土路对面,却是隔壁村的队长,领着家人在地里头干活。顿时眼珠一转嘿嘿笑道: “邓老五你别酸了” “等我们村井打完,我帮你打一眼如何?” 邓老五眼睛一亮,顿时忘了他的好年景: “好好好,那要等到啥时候?” 王二孩脸呱哒沉了下来: “等下辈子吧!” 打井队众人哄堂大笑,邓老五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一般。气的拎起播种轮,头也不回的横穿地垄往远处去了。 “当家的,你去哪啊?” 邓老五媳妇孩子也灰头土脸,连忙拎上种子,小跑着追了过去。转眼一家人在停下脚步,在另一侧边界停了下来。 原来是换了一垄播种,远离打井队伍。众人顿时又是一番哄笑。 小小插曲暂且不提。且说辽南各地春耕如火如荼。北方数百里外后金境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去年辽东大旱,后金粮食产量折了一半还多。虽然当时晋商浙商全力输血,令黄台吉渡过了难关。 可随着东江水军规模扩大,江南新米输入量持续减少。到了春耕时节,后金粮食库存告急,粮价再次到了失控边缘。 黄台吉急的团团转,找来范文程商议对策: “宪斗,你快给朕想个主意啊!” 范文程倒是不紧不慢: “陛下何必惊慌,粮食不够,咱们去买就是!” 黄台吉一脸懵逼: “宪斗你糊涂了?” “现在晋商浙商都在帮忙了,咱们还能找谁买粮?” 范文程手捻须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故作神秘的看向黄台吉: “大汗怎么把咱们的老朋友忘了?” “老朋友?” 黄台吉恨不得一脚踢死这谜语人。不过为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形象,只能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倒是很快想起一人,不由得面露疑惑: “宪斗是说袁崇焕?” 范文程得意一笑: “然也!” “天命汗宾天之时,袁崇焕遣使吊唁,引得蒙古各部与明人反目。自此奴才便断定,此人必是陛下助力!” 黄台吉还是疑惑不解: “袁崇焕再怎么说,也是明人的督师” “若敢公然卖粮与大金,恐怕明帝也不能容他!” 范文程哑然一笑: “直接购买自是不可。大汗可择一蒙古部落,代我大金向袁崇焕买粮!” 黄台吉闻言眼睛一亮: “此法甚妙!” “正好让这群蒙古鞑子看一看,到底是才是他们的盟友…” 说到此处,黄台吉忽又露出难色: “此时青黄不接,单靠袁崇焕售粮,恐怕还不足以填补粮食缺口啊…” 范文程闻言一愣,仔细一算发现正如黄台吉所说。以宁锦防线的存粮,就是把余粮都给后金还是差一些。 心中不由得一阵凛然,黄台吉看似事事问自己,实则心里全都有数啊… 想到此处,范文程神态一变,不知不觉间恭谨起来: “依奴才之见,陛下可派一猛将,到宁锦一带打草谷” “既可省一部分粮草,又能给袁崇焕一点压力,让他乖乖把粮食卖出来…” 第444章 锅驼机水泵 崇祯二年春! 北方各省水旱蝗灾大爆发,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都有灾情,其中以陕西灾情最为酷烈。自春起以来滴雨未落,大地干裂禾苗枯死。 而雄心勃勃的崇祯皇帝,此时正忙于审定阉党逆案。昔年走死逃亡的东林党人,如今一一归位。 内阁首辅韩爌,阁臣钱龙锡李标刘鸿训等人,全都是昔日东林大佬。这些人在审定阉党的同时,又忽悠崇祯免除了榷税。 须知自打阉党下台,崇祯就已经召回所有矿监税使。以至于财政枯竭,九边穷到动辄欠饷数月。 如今又免了榷税,财政收入更是雪上加霜,东林党再怎么众正盈朝,也变不出银子来。 既然不能开源,崇祯只能想办法节流。日后名传千古,裁撤驿站的昏招,就是在此时出台的! 不过即使如此,崇祯还是勒紧裤腰带,宁肯穿着补丁衣服,也把数百万辽饷给袁崇焕凑齐了。 不过辽饷再多,袁崇焕也不会给李四白一两。所以他也毫不在意,全心应对如期而至的辽南大旱! 眼看着开春以来只下了一场小雨,李四白果断叫停了排水沟的修建,把全部精力用在挖井上。 还好他准备充分,大旱初见端倪时,辽南各处已建成水井数千口。 此时各区水库开闸,水井抽水,到处都忙着灌溉新苗。不幸枯死的则紧急抢种,尽全力保证收成。 这日中午,沙河镇第七大队地头浓烟滚滚,传出阵阵呼哧呼哧的排气声。 一眼新挖的水井前,王二孩和十余个生产队员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奇怪机器,把井水源源不断的抽到地面,从鸭蛋粗的铜管中喷涌而出,灌注到巨大的瓦缸之中。 “我滴个乖乖!这是龙王爷的宝贝吧?” “要不咋能把井水抽上来?” 周围队员啧啧称奇,完全不懂这是什么原理。 机器局的技术员哑然失笑: “龙王爷哪有这么大本事,这是咱们李兵宪发明的锅驼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那倒是,龙王爷连鞑子都不敢管,和李兵宪比是差点意思…” 技术员闻言暗自咋舌。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曾想在这些人眼里,李四白真比龙王爷还厉害! 连忙岔开话题道: “都别废话了,抓紧浇地吧!” “开一次火不容易,最好一气浇完别灭了!” 众人闻言顿时紧张起来,轮流提了铁皮水捎浸入缸中,提了满满一桶便往地里跑。另一手拿着葫芦瓢,舀起半瓢井水便往苗眼上浇。 烈日之下,原本蔫了巴登的小苗,遇水之后很快挺拔起来,已经暗淡发黄的颜色也迅速青翠起来。 只见水井前的地头,每隔一段就有一口大缸。锅驼机把水抽到缸内,队员们最多走一根垄的路,就能完成灌溉。 至于说为啥不直接浇水到垄沟?大旱之年这么搞,多少地下水都不够。 而且锅驼机虽然简单,到现在也只造出几百台。只能尽可能的抽更多水出来,其余灌溉的事,正好交给春耕完毕的农民们。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搞滴灌,只不过搞这点铜管都费了洋劲,想配套大批精细水管没三五年都是妄想。 包括水库开闸也是一样的原则。能把水供到水渠,让农民少走点冤枉路就不错了,具体灌溉还是得靠人。 数百台锅驼机的投入,让辽南抗旱效率大大提升。这玩意好就好在还带四个轱辘,浇完一块地就可以用挽马拖走,换一个地方抽水。 最妙的是不用烧煤,农家的木头秸秆都能可以提供动力。 要说缺点也有一个,就是每次点火都得预热。哪怕是夏天也得先用火盆烧烤,把锅炉内的水烧出蒸汽才能开动。 在兵备道的领导下,屯田区的旱情大为缓解。尤其是集体农庄,春苗全部保了下来。 单干的农庄就差了一筹。本来水井就比集体少,用锅驼机也得排在后头。 偏偏他们嘴上还没法抱怨,当初分田单干,都是各队自己投票决定的。人家兵备道优先自己人,他们只能干瞪眼。 然而最惨的还属辽南的土着村镇。李四白除了收税时能记起他们,平时是不管不问。 要说水井他们最少,要说水库也得人家屯田区用完,才能轮到他们。 这可气坏了某些人。一帮子地主士绅成群结队,跑到金州城评理。 “巡抚大人何故厚此薄彼,难道我等就不是大人的子民?” 兵备道大堂之上,乡绅代表黄老爷声泪俱下,万分委屈的向李四白要待遇: “我等也不求高人一等,只请大人能一视同仁!” 李四白闻言似笑非笑: “你们真想一视同仁?” 十多个老地主异口同声: “不错,我等只求一视同仁!” 李四白脸色骤寒,冷哼一声道: “既然如此,那你们村镇就每户出一丁,到我指定之处挖渠吧!” 一群老登顿时语塞。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干嘎巴嘴却说不出话来。 “哼!修水库挖水井,你们没出过一个工,也好意思要求一视同仁?” “允许你们用水就不错了,都给我回去乖乖排队,谁再敢闹事严惩不贷!” 李四白高举惊堂木猛然拍下,啪的一声巨响,吓的乡绅们屁滚尿流逃下公堂去了… 待这群棒槌跑光,李四白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些地主老财有什么资格乱叫? 其实就算庄稼真的绝收,对他们也没多大影响,真正倒霉的只有农民。 自耕农倒还好些,也就是交点赋税,比以前只少不多。那些租地来种的佃户就惨了。除了向兵备道赋税外,还得给地主缴纳高昂地租。 要不是李四白减免了苛捐杂税,赶上灾年说不定要逼死多少人。 原本辽南断饷之后,李四白就起意要打土豪分田地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就和屯田区分地一回事。 现在强迫他们分了地,也不见得有谁感谢自己,没准还得落下埋怨。 又赶上天灾降临,便准备让他们先吃点苦。让现实狠狠教育一番之后,才能分的出好赖人! 现在屯田区也好,土着也好。都渐渐都发觉了,集体农庄的福利最好。不论吃穿农具,包括现在种田用水,都有着最多的优待。 假以时日,不用李四白强迫,自然就会主动要求搞生产队了… 李四白在辽南抗旱的同时,北方数百里外沈阳城西门,一支超过万人的军队铁蹄滚滚。一路杀气腾腾直扑宁锦! 第445章 黄台吉的好帮手 崇祯二年五月,莽古尔泰一万大军兵临宁锦。绕过卫所城不打,专一扫荡外围堡垒。 堡城规模有限,常驻兵力通常只有数百,如何抵挡上万大军? 堡内守将望风而逃,纷纷龟缩进右屯锦州宁远卫中。莽古尔泰也不追击,只顾搜刮各堡存粮。同时纵兵抢掠乡间,在农田之中牧马啃青。 锦右屡遭兵祸,人口已所剩不多。今年本就是灾年,又被鞑子祸害一番,惨况令人不忍卒睹。 幸存的辽民无奈之下,纷纷前往宁远,请求新任蓟辽督师出兵解救。 督师府大堂内,袁崇焕高据帅案之后,居高临下俯视着堂下左右两侧武将: “莽古尔泰来势汹汹,肆虐地方恋栈不去,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右侧为首的武将抱拳出列: “鞑子畏惧督师神威,不敢攻城只能在乡间游荡,已是黔驴技穷无能为矣!” “依末将之见,我等只需紧守城池,便可观敌自败!” 袁崇焕闻言手捋须髯,假做沉吟之状: “大寿所言不无道理,可辽民泣血求救,本官岂能置之不理?” “我意已决,马上派兵出城拯救辽民…” 堂下众将无不心中暗笑。这位袁大人从兵备佥事一路干到巡抚督师,和鞑子数次交锋之中,从未派过一兵一卒出城野战。 宁远大捷二百六十九级,宁锦大捷一级人头,都是满桂部自行出击所斩。事后更是被袁崇焕赶出宁锦。 人人皆知他不可能派兵出击,偏偏要惺惺作态。显然是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左手最前的武将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面露惶急: “督师,万万不可…” “此乃鞑子诱敌之计。万一中了鞑子埋伏,我关宁军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之地啊…” 袁崇焕闻言大惊失色,捋胡子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大乐言之有理,倒是本官一时不察,险些中了鞑子奸计” “然辽民身陷水火,难道我等要见死不救?” 堂下众将官好似心有灵犀,多米诺骨牌一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督师,救不得啊!” “鞑子早布下埋伏,一旦出击必会全军覆没!” 眼看众意难违,袁崇焕长叹一声: “唉,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关宁军十万铁骑,全数龟缩城中,坐视莽古尔泰在宁锦耀武扬威。 锦右残存的辽民,被鞑子劫走仅有的存粮,顿时就没了生路。只能成群结队一路南逃,往山海关求活。 然而刚过宁远几十里,就看到路边不少旗帜迎风招展。有那识字的流民脱口而出: “招佃户!” 三个字犹如炸雷一般,在流民中掀起阵阵狂澜,许多人都动了心: “到了关里也是讨饭,倒不如在辽西扛大活呢…” 也有人不屑一顾: “这离锦右才百十里,鞑子一来还不是得跑?” 却有那机敏之人冷哼一声: “你们懂个毛,辽西都是祖家吴家的地,你以为像锦右一样没人管呢?” 流民们一阵哗然。合着关宁军众将的田地,几乎都在辽西走廊一带。难怪没人在乎锦右辽民的死活,一时间对关宁军恨的咬牙切齿。 然而恨归恨,前往山海关路途遥远。不少人在现实压力下,一步步走向了旗子之下,和那趾高气昂的家丁兜搭。 当然也有不少倔脾气,脖子一梗继续南下: “哼!给这帮畜生当佃户,说不定哪天又被卖给鞑子了。打死老子都不去…” 锦右辽民各寻生路不提,且说情报送至平辽城,李四白忍不住一阵冷笑。 “好一个袁崇焕,怪不得你总是大捷呢,合着大败的事你是半句不说啊?” 莽古尔泰上万人到锦右破堡啃青,袁崇焕坐视不理不说,甚至根本没有上报朝廷,直接把整件事瞒了下来。反到上书崇祯,要求在高台堡开市,向去年受灾的蒙古诸部出售粮食物资。 蒙古各部,原本和朝廷确有盟约共击后金。然天启六年奴儿哈只归西之时,袁崇焕遣使吊唁,引发各部哗然。 当时王之臣便上表天启奏报,各部反应激烈,甚至鞭打怒斥他派去的通事官: “你汉人全没脑子,终日只说我们不助兵,你自家驮载许多金帛,着喇嘛替他吊孝求和,反教别人与他为仇,我们也不如投顺也罢了” 自此蒙古再无一部全心助大明,最好不过是左右逢源,更多的部落直接投了鞑子。 此事人尽皆知,是袁崇焕一大污点。即使归结为蒙古人中了黄台吉离间之计,也改变不了各部皆叛的事实。 这种情况你要开市贸易,物资会流到哪里不言而喻!所以上到天启下到内阁群臣,异口同声都反对。 不过袁督师何许人也?他只不过是通知朝廷一声而已,奏折没到京城呢,他粮食早开卖了! 消息传回京城,崇祯顿时火冒三丈。有心下旨申饬,可绝不掣肘的承诺言犹在耳。此时要是收拾袁崇焕,那啪啪打的是他朱由检的脸。 崇祯迫不得已,只能连发圣旨给袁崇焕多加限制。首先只能和亲善大明的部落贸易。其次必须计口卖粮,保证蒙古人只够自己吃而无法转卖。 袁崇焕虽然嘴上答应,但却根本没把崇祯限制当回事。具体卖粮多少无人知晓,反正没多久袁崇焕就上书朝廷,宁锦一线军粮不足,请朝廷紧急调拨。 于是崇祯二年春天的宁锦,就是这样一副魔幻的景象。莽古尔泰在锦右肆意劫掠。辽民饿殍遍地不得已南逃,无数人沦为关宁军将领家奴佃户。 而袁督师则在高台堡大肆卖粮给蒙古人,卖到宁锦防线军粮不足,需要朝廷紧急调拨。 而辽东受灾最重的后金,却在此时大赦天下,完全停止了对辽民的杀戮。 又开仓放粮,大肆赈济八旗军民。官方充足的粮食供应,让粮价从黄台吉登基之初的斗米八钱,到此时直跌至斗米二钱。 原本奴儿哈只死时,已经濒临崩溃的后金社会。在黄台吉的种种措施之下,竟奇迹般的初步稳定下来。 如此重大的局势变化,沈阳的掌柜立即上报。李四白接到消息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袁都督啊袁都督!” “你还真是黄台吉的好帮手啊!” 第446章 修铁路、造火车 自打黄台吉登上汗位。短短三年多时间,把一个行将崩溃的后金政权初步稳固。 如今从头回看,几乎每一步都和袁崇焕有直接关系。 原本老奴暴毙之时,蒙古诸部中的骑墙派都投向了大明。包括朝鲜在内外敌环伺,后金外交情况空前恶劣。 结果袁崇焕派遣喇嘛前往沈阳,携金银布帛重礼吊孝。黄台吉把此事传到蒙古诸部,轻易破坏了明蒙之盟。 包括后来的宁远大捷,不但没有把后金打崩,反而粮价一路回落。 到如今高台卖粮,彻底解决了后金境内的粮荒,帮黄台吉把政权稳固下来。 李四白现在高度怀疑,范文程是不是也给袁崇焕写了封信,两人在那里应外合演朝廷呢? 不过朝廷死活他也懒得管,只要别把手伸到辽南就行。 对比原本的历史,袁崇焕的缺德事已经干的差不多,就只差一件谋杀毛文龙尚未发生。算算日子已近在眼前。 不过李四白并不紧张。自打救下必死的熊廷弼后,所谓历史的惯性不攻自破。 如今双岛在自己手中,袁崇焕再想斩帅,那他得换个地方才行。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大意,立刻致信毛文龙。提醒他不可离开双岛,尤其不可相信袁崇焕的鬼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授人以柄了。毛文龙只要不傻,肯定会警觉的。只要他不离开皮岛,袁崇焕想动手也没有机会。 清理了唯一隐患,李四白便不再管外界风云变幻,再次埋头于辽南的发展。 随着水库水井双管齐下,大力灌溉之下,辽南玉米拔节灌浆,顺利的结成玉米棒子。 虽然长势比去年还差点,但基本的收成是保住了,再没有绝收之险。 抗旱大军刚闲下来,李四白立刻无缝衔接,集结了建设局数千人,开修平辽城到旅顺口的铁路。 原本这活早就该开工。但因为机器局赶工锅驼机抗旱,火车头一直没造出来。现在终于有时间了,试运行的线路就迫在眉睫了。 对于铁路和火车,李四白还真是了如指掌。毕竟这两样模型他都做过,从模型比例就能倒推出精确实际尺寸。 不过铁路下的道床和地基数据,李四白就不得而知了。只能找来各位匠头开会讨论。 这些人哪听说过总重几十万斤的火车啊,包括年过花甲的李老黑在内,一个个惊的目瞪口呆。 不过吓人归吓人,但不管火车水车道理都是一样的。只要路面有足够的支撑,多重的车都能扛的住。 尤其是在看过火车和铁轨的模型后,这帮匠头立刻拿出看家本领,很快就算出了道床地基和车重之间的大概比例。 由于李铁造不出无缝钢管,辽南的蒸汽机锅炉压力较低,目前最高时速上限只有一百公里。真正运行起来,平均时速有六七十就不错了。 结合这种速度,计算出这样铁路根本不需另挖地基。直接平整路面铺设碎石,建造路基即可。 李四白此时也回想起来,小时候见过那种老式铁路,砟石路基确实是直接铺在地面的。 有了理论支撑,施工队立刻开工。至于说测绘选址则完全不需要。 因为辽南现成的沙石官道,就是现成铁路线。免去了开山碎石平整路面的工序,直接就可以开干。 说来也巧,铺设铁路所需的材料,在辽南几乎都是现成的。首先急需的铁路砟石,以花岗岩碎石最佳。其次是玄武岩石灰岩,又或者天然卵石皆可。 而金复二州,超大型花岗岩石场就有七八处,积存了大量花岗岩碎渣。 石灰石厂就更多了,平辽城旅顺口沿途就有多个。至于卵石更不用说,旅顺复州多处海滩,有大量天然海卵石资源。 李四白一声令下,金西各处石场,一车车的砟石就运到了工地。 建设局分段施工队的同时,还拓宽了原有沙石路,保证运货车辆的通行。 而修建铁路除了砟石,用的最多的自然是铁轨和枕木。 辽南这几年砍树无数,除了范迪克造船用了一些,其他的都储存在各屯田区中。经多年阴干稍微加工就可使用。 至于铁轨就更不用说。李窑虽搞不出无缝钢管,铸造十二米的钢轨可难不住他。 钢厂新区加班加点,百多里厂的铁轨,不过是他一个月的产量。 经过十年积累,原本难如登天的一件事,如今已是水到渠成。辽南铁路的修建,以一个超乎想象的速度进行着。 平旅铁路的主干才开工不久,平辽城和机器局新厂之间,四十多里的试验线路便先一步开通。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五。机器局巨大的蒸汽机车间之内,近百到工程师忙忙碌碌。车间中央的铁轨之上,一辆庞然大物正在组装之中。 当然,所谓庞大是以众人的眼光来说。在李四白眼里,这辆火车堪称小巧玲珑。 除了尾部的驾驶室,前半段通体乌黑就是蒸汽机本体,只有圆形的气缸前脸和排障器被漆成红色。 长有九米重五吨,共有五对动轮,没有导轮和从轮。除烟囱之外,机车高度仅1.8米,宽2.4米。 此车虽然小巧,但也设计有着140吨的牵引力。机车牵引最高速度可达50公里每小时。 此车之所以如此小巧,只因这段试验线路和平旅线不同,采用的是26寸窄轨。 是李四白参照20世纪初,专为云南山区进口的,美国鲍尔温26型机车,特意给机器局设计的的练手之作! 六十六厘米的轨道宽度,意味着只需一米多宽的道床。这也是试验线路如此快速竣工的原因。 李四白旁观了大半个时辰,在两台锅驼机动力液压吊机的助力之下,新机车终于彻底组装完成。 虽然火车没人开过,但这里会摆弄蒸汽机的人可太多了。众人添煤加水,边商量边干 。 没一会车头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五对钢铁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况且…况且…” 在蒸汽机运转和车轮铁轨的碰撞声中,小火车速度越来越快,风驰电掣般驶出了开放的组装车间北口。 “成功了!成功了!” 站台上数十人欢呼雀跃,五花一把拉住李四白的手尖叫起来: “哥!我们造出火车了!” 第447章 和谈条件 因为没有挂煤水车厢,车头只行驶了里许,就因燃料不足熄火停了下来,并不妨碍试车大获成功。 当然这也是也是意料中的事。毕竟火车的核心就是蒸汽机,如今技术多次革新已十分成熟。 而火车上相关动力结构,李四白都提供了精细模型,在钢材过关的前提下,制造难度属实不高。 机器局如何收回车头,挂上煤水车继续测试不提。且说窄轨车通过验收之后,很快就投入使用。 作为世界上第一条铁路线,因始发于平辽钢厂,终点位于机器局组装车间,被众人称为钢机铁路。 钢机线全程二十公里,每日早晚两班。核心任务是将钢厂的铸造件,及时的送到机器局。 除了煤水车厢和货厢外,钢机线还有第三节的客运厢,用于机器局和药厂的人通勤平辽城。 线路一开通,首先受益的就是五花。原本机器局换了新址,往返足有八九十里。每天回家根本不可能,两地分居弄的小孟诸多抱怨。 钢机线一开,即使以三十公里的慢速行驶,单程最多也不过四十分钟,当日往返再不是问题。 包括机器局和药厂的其他员工,只要想通勤,都可以免费乘坐火车。 而钢机线的成功,也极大的鼓励了机器局众人。立刻马不停蹄的开建第二辆,重型宽轨蒸汽机车。 平旅铁路的进度,也随着钢机线的通车,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而最受钢机铁路鼓舞的,反而是李四白本人。由于基础科学和材料学的落后,他对于在大明攀科技爆装备,一直是极其保守的态度,就怕步子太大扯到蛋。 以至于有了蒸汽机后,都还迟迟不敢开铁路,要不是袁崇焕逼他一把,现在都还不见得动手呢。 如今事实证明,以辽南现在的科技水平,步子完全可以再大一点。基础设施方面,对标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应该问题不大。 此念一起,李四白胆子顿时激进起来。恨不得立刻招个几万人,一蹴而就把辽南铁路线铺满。 可惜金州屯田区早分田单干,不像以前稍微给点补贴就能调用大批青壮。 李四白稍微算算账,最后和修运河时一样,下令先招个一万人,开建金州到永宁的铁路线。 一时之间,辽南官道之上热火朝天,运送砟石枕木的车辆不绝于路。 沿途随处可见,手拿锹镐的施工队伍,平整地面铺设砟石,肩扛手提架设枕木铁轨,一派如火如荼的景象。 就在辽南大干快上,跑步进入蒸汽时代之时。远在宁远的蓟辽督师袁崇焕,接到了一封来自后金大汗黄台吉的书信。 大明官员和鞑子通信,在辽东屡见不鲜并不稀奇。像李四白和毛文龙,都不止一次接到黄台吉的信件。 所不同的是,毛文龙会把信使捆送朝廷请功。即使回信,也是骗更多使者前来,继续绑送朝廷换赏钱,且会一式两份将回信内容上报朝廷。 李四白以前是看都不看,连信带人送给朝廷。到崇祯连粮饷都不发,赏银更是没了指望,干脆把信使拉去开矿修路。回信自是从没有一封。 袁崇焕的应对就截然不同。从奴儿哈只时代开始,便是有信必回。 且信中言辞谦卑执礼甚恭,称奴儿哈只为满洲主。在身为辽东巡抚之时,就敢大言不惭和鞑子议和。 努尔哈只当他大言不惭,就从没把这事当真。倒是黄台吉上位之后,听了范文程的劝谏,和袁崇焕书信往来,提出种种条件,在纸面上议起和来。 黄台吉不过姑且一试,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袁督师只要不打他的城,种种要求竟是有求必应! 黄台吉前脚说缺粮,后脚江南粮商的走私船就来接洽了。黄台吉说满桂在这不和谈,后脚细作就汇报满桂被赶出宁锦! 这一手把黄台吉都惊呆了。试探着说要通过蒙古买军粮,袁督师立刻高台开市。 解了粮荒的黄台吉,一时间心中满是感激,便要写信劝降袁崇焕,不料却被范文程给劝阻: “大汗万万不可,你真以为袁崇焕想投奔大金不成?” “难道不是么?” 黄台吉满脸疑惑之色: “这袁自如对我大金,比宪斗的功劳也不遑多让,难道不是想为朕效命?” “朕若不主动相邀,岂不是坏了礼贤下士之名?” “哈哈…哈哈哈哈…” 范文程哈哈大笑,一时间前仰后合,直到皇太极面色不渝才连忙收声: “大汗恕罪,奴才并非笑陛下” “而是笑那袁崇焕,明明是大明忠臣,所作所为竟令人以为是汉奸…” “忠臣?” 黄台吉满脸错愕: “他这叫大明忠臣?” 范文程手捋须髯,一脸的理所当然: “老汗自赫图阿拉起兵,迄今以十三载。兵锋所向挡者披靡,辽东巡抚经略换了无数,无不损兵折将以败亡收场!” “袁崇焕若能和大汗议和,一人便抵这十三年历任督抚,数十万边军之功!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黄台吉闻言瞠目结舌,这才醒悟过来,袁崇焕压根就没打算投靠后金。 卖粮资敌也好赶走满桂也罢,种种汉奸行径,都不过是为了独占平辽之功而已! 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饶是黄台吉城府极深,也忍不住面露苦笑: “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样的忠臣,还是留给朱由检吧!” “宪斗,既然袁崇焕无意降我,那这封信又该写些什么?” 范文程说服了主公,忍不心中自得,哑然一笑道: “袁自如一心和谈,陛下自是投其所好,继续说和谈之事… ” 黄台吉闻言面露迟疑: “现在晋商、浙商、关宁军三路卖粮,朕的要求袁崇焕已一一满足,难不成朕真要与她议和不成?” 范文程不屑一笑: “他袁自如不过蓟辽督师,哪有和谈的资格?” “陛下与其和他议和,倒不如继续提出条件,为大金谋取更多好处…” 道理黄台吉当然都懂,只不过一时想不出提什么条件,不由得沉吟起来: “我大金有哪些心腹大患,是袁崇焕能解决的呢?” 范文程闻言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李四白!让袁自如杀了李四白!” 黄台吉闻言两眼放光,随即摇头失笑: “你太小看李四白了,就凭他袁崇焕哪有这本事…” 说到此处黄台吉心中一动,脸上忽然杀气腾腾: “倒不如告诉他袁自如,只要杀了毛文龙,金明便可和谈停战!” 第448章 集体谋杀 宁远卫蓟辽督师督师行辕内,袁崇焕放下信笺,陷入了沉思之中。 毛文龙何许人也?钦差平辽便宜行事总兵官、挂征虏前将军印、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官居一品持上方宝剑,论官位更在他这个二品督师之上! 而论战功,他还在做宁前道兵备佥事时,就已经负责勘验东江解送的首级了。 别看东江镇罕有大战,但对鞑子的游击骚扰无日不有。积少成多下,战果是极其辉煌的。 仅他经手勘验,确认无误的就有四百多级。加上之前解送京师,之后新任兵备道勘验的首级,自东江开镇以来合计两千八百多! 就连数次大捷的李四白,在斩首数字上都不如毛文龙。更别说他这个合计两次大捷,斩首二百七十的蓟辽督师了! 所以不论从哪一方面讲,毛文龙都是辽东支柱大明干城。对抗后金战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之前逼迫东江移镇,就是想把这股强大的力量纳入掌控,以壮大自己的权威。 没曾想现在黄台吉提出条件。只有毛文龙死,和议才能达成! 换个一般人,绝不敢动这种念头。可这位袁督师何等样人? 李四白身为穿越者,一路已算官运亨通了吧?然而和这位袁督师相比,屁都不是! 袁崇焕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比李四白还晚了一科。万历四十八年出任福建邵武知县。 两年之后天启二年广宁失守,东林党大佬候旬一纸推荐,这位就从七品县令,直升五品山东按察使司佥事任山海监军。 履职不过数日,便号称单骑出关查勘辽东边备,摇身一变成了“知兵之人”!由东林党保送宁前道兵备佥事! 随后历任兵备副使、辽东巡抚,至崇祯元年出任蓟辽督师! 从七品的邵武知县,到二品兵部尚书蓟辽督师,前后总计不过八年! 这种诡异的升迁路线,哪怕配给网文主角,读者都免不了大骂挂开太大。在袁督师面前,李四白倒更像个大明土着了! 李四白一路干到四品,靠的是先知先觉,穿越者的科技。而我们袁督师能压他一头,当然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若非众多东林大佬一路托举,哪有他今日的春风得意?现在后头一群人都等着他五年平辽的绝世之功呢,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区区毛文龙止步? 袁崇焕看着信笺沉吟片刻,立刻起身来到案前,提笔给当朝内阁首辅,自己的座师韩爌写信商议此事。 龙飞凤舞写完一封,袁崇焕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又铺纸研墨,给钱龙锡也写了一封。 两封书信写罢,袁崇焕这才松了口气。谋杀封疆大吏非同小可,背书之人越多他才越安全。 信笺八百里加急到京城,韩爌钱龙锡等一干大佬连夜聚会,商议如何回复袁崇焕。 “机会难得!” 韩懭面色凝重,四个字先定了基调: “自从魏忠贤伏诛,如今众正盈朝。朝廷财政却日渐枯竭,中原民乱不断,朝野已有人议论,说东林尚不如阉党…” “若自如能平定辽东,便是奇功一件,种种非议便可一举粉碎…” 李标却是一脸疑虑: “鞑子人面兽心,若是诛杀了毛文龙,黄台吉不认账办?” 钱龙锡闻言冷哼一声: “毛文龙不肯移镇,整日在海上缉私,就算没有议和之事,也是死有余辜…” 李标闻言顿时闭口不言。钱龙锡乃松江华亭人,是力荐袁崇焕出任督师的功臣之一。无数江南粮商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对于打击走私的毛文龙李四白,钱龙锡早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韩爌闻言却连连点头,一脸的杀气腾腾: “若毛文龙可用,则用之,若不可用,则杀之…” 李标心中暗翻白眼。韩爌是山西蒲州人,无数晋商背后的老祖宗。叫他和钱龙锡商议,毛文龙还能得个好? 此时场内诸位东林大佬,凡出身南直隶者,无不摩拳擦掌主张诛杀毛文龙。 加上晋商代表韩爌,顿时杀声一片。李标虽然心底不愿,也只能不置可否。 数日之后,几位东林大佬的回信送至宁远。袁崇焕一看顿时信心十足。 几乎人人都说毛文龙可杀,那他还怕个屁?到时天塌下来爷有大个顶着! 然而兴奋过后,袁崇焕很快就头疼起来。毛文龙一镇总兵,手下起码有三万兵马,哪是她想杀就杀的?没有点非常手段,死的只会是自己! 然而袁崇焕到底不是常人,沉吟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来人!传本督师命令…” 崇祯二年六月初一,渤海之上碧空如洗,白浪轻波之上,一叶白帆乘风破浪,驶过老铁山灯塔海面缓缓往东开去。 大福船刚到旅顺口,一条水师船便疾冲出来拦住去路,船头水兵高声喊喝: “们是哪里的船,要开到哪里去?” 福船船头立刻有人探头应答: “我们是京师的驿船,有火牌为证!” 这年头冒充官船走私不是新鲜事,旅顺水师自是不会轻信,立刻靠船上来检查火牌。确认船上人员服饰,火牌凭证无误后这才放行。 驿船一路被拦截数次,都有惊无险安然过关,于两日后抵达东江镇皮岛。 “什么?核兵发饷?” 毛文龙收到朝廷公文时,顿时喜出望外压不住嘴角。 这段时间皮岛愁云惨淡,岛上每日都有老弱因营养不良而死。要不是靠着铁矿石和李四白换了些粮食,说不定要饿死多少人。 忽然朝廷来了公文,说蓟辽督师已经答应,给东江镇重新核定兵额,请他到皇城岛商议此事! 若是袁崇焕来信,毛文龙在李四白屡次提醒之下,没准还真会警觉。 然而这封公文是内阁发出,以首辅韩爌的名义下的命令!在毛文龙心里代表的就是朝廷旨意。顿时就把李四白的警告忘在脑后了。 转眼数日,眼看到了约定的日子。毛文龙立刻派人准备船只,带上若干心腹手下登船出发。 旅顺水军只管北上的船,对南下的东江水师便没怎么在意了。 尤其是皇城岛在渤海海峡中线,毛文龙的座舰刚过广鹿岛,就远离了海岸超出了辽南水军的视线。 崇祯二年六月二十五,毛文龙抵达皇城岛,满怀期望的走进营帐之时,迎接他的却是手持尚方宝剑,满脸杀气的袁崇焕: “毛文龙,你可知罪!” 第449章 文龙之死 崇祯二年六月二十,蓟辽督师袁崇焕,于皇城岛伏杀平辽将军毛文龙。 毛文龙本欲反抗,袁崇焕却假称奉圣旨而来,查办毛的十二大罪。文龙顿时无言以对,面朝京师跪地领死。 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毛文龙自镇江大捷以来,虽未有攻城掠地,但日日鏖战杀敌无数。仅文官勘验无误真夷首级便达数千,赫赫战功有目共睹。 如今未死于敌手,却被蓟辽督师骗杀。且以二品无罪诛杀一品,形同谋反。时人无不为其鸣冤叫屈,比之为当世岳飞。 崇祯闻讯极度震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袁崇焕这是要干什么? 自打平台召对之后,崇祯对他可说是有求必应,要权给权要钱给钱。 结果五年平辽还遥遥无期,他倒先把平辽将军杀了? 袁崇焕那套十二大罪云云,骗骗小孩还行,崇祯根本就不信。 如果是说之前赶走满桂,高台卖粮等行径,还只是引起崇祯疑虑。那诛杀毛文龙却让朱由检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事情已无法挽回,此时追究的话,五年平辽之事立刻就会泡汤。 又有内阁韩爌等人,不断为袁崇焕辩解,异口同声毛文龙其罪当诛。 如此的众口一词,更让朱由检心生恐惧。只能压下穷治此事的冲动,暂时默许了袁崇焕行径。 可怜毛文龙赤心为国,就这么死的不明白。尤其是以一品武职,却被二品文官如同屠狗般杀死。事后皇帝不闻不问,天下武将无不齿冷! 且说毛文龙义子的书信,和朝廷塘报同时送至辽南,李四白看完差点背过气去: “文龙啊!文龙!” “你怎么这么好骗,韩爌是袁崇焕的座师,他的鬼话你怎么敢信啊?” 一旁的小孟听的直撇嘴: “大人,人家韩爌是当朝首辅,毛都督不信他还能信谁?”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是先入为主了。认定韩爌这些东林党都是祸害。 站在毛文龙的角度,内阁首辅发来公文,说已经和蓟辽督师调解好了,不用移镇也能给你发饷。这要是不能信他还能信啥? 整件事黄台吉背后操盘,袁崇焕冲锋陷阵,韩爌从旁配合,朱由检冷眼旁观。 李四白重新梳理一番,这才发现毛文龙除非造反,否则面对的根本是必死之局。 “振南兄啊振南兄,是我对不起你啊…” 韩爌和钱龙锡和袁崇焕书信往来,指使他谋杀毛文龙,史书中是有明确记载的。 李四白却没料到,因为自己的影响,袁崇焕的谋杀难度大大提高,以至于韩爌亲自介入,轻易就骗得毛文龙的信任。 小孟还是头一次看到李四白如此懊悔,惊奇之余想起正事,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大人,毛承禄那怎么答复?” 李四白这才想起来,毛文龙义子来信,是想请他帮忙上书为义父喊冤的! 小孟不等他作答,便继续劝道: “如今皇上都说毛都督罪有应得,我看大人还是别掺和了吧…”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 “哼!这是什么话!” “他朱由检不当人,难道我也不当人?” 小孟吓的一个哆嗦,左右看看才想起这是密闭的办公室,这才苦笑着松了口气: “大人…慎言啊…” 李四白浑若未闻,沉吟道: “传我命令,立刻派船到皇城岛,迎接毛都督遗骸到金州安葬!” 小孟闻言色变: “大人,皇上已下令嘉奖袁督师,又说毛都督罪有应得,我们擅收尸骸恐怕不妥吧…” 李四白懒得解释,眼睛一瞪: “少废话,马上去办!” 李四白罕有发这么大脾气,小孟知他心意已决,叹息着转身传令去了。 毛文龙遇害后,被草草埋葬于皇城岛荒野。原本义子家丁们想按惯例将遗骸迁回老家杭州安葬,却因崇祯一句罪有应得,便无限期的停滞下来。 在另一个时空,直到袁崇焕被千刀万剐,毛文龙才得以迁回原籍魂归故里。 可李四白才不管这个那个,旅顺水师舰队大张旗鼓,登上皇城岛迎走毛文龙遗骸。 东江巡抚李四白,在旅顺口黄金山,为毛文龙立庙建祠之事,很快就传遍朝野。 按说这种做法,无异于在崇祯脸上甩了一巴掌。出乎意料的是,朱由检竟然一言不发没有追究。 李四白却毫不感念皇恩浩荡。奏折雪片一般送至京师,揭发蓟辽督师袁崇焕,和建奴头目黄台吉私自议和。高台卖粮诛杀毛文龙都是议和条件! 并且言之凿凿,说首辅韩爌钱龙锡都参与其中,骗杀毛文龙就是韩爌一手操办。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崇祯也惊疑不定,下旨令相关人等自辩。 韩爌钱龙锡自是矢口否认,同时急令袁崇焕销毁相关书信。袁崇焕则拿出平台召对时的话术,反指控李四白嫉贤妒能蓄意诋毁。 此时崇祯已被五年平辽给绑架了。任何对袁崇焕的怀疑调查,都会成为他违诺掣肘的证据。 即使朱由检满腹狐疑,也不得不以证据不足为由,暂时压下此事。 不过即使如此,东林党和袁崇焕也是焦头烂额。因为日后但凡他们有和谈之议,朱由检都会立刻想起今日之事。 然而箭在弦上,袁崇焕也只能一条道跑到黑。趁着毛文龙已死皮岛大乱之际,强行拆分东江镇! 和原本的历史一样,三万东江军被拆分为四协。毛文龙旧部陈继盛毛承禄各领一协。另外两协则由袁崇焕亲信徐敷奏杨正夕任主官。 原本毛文龙被杀,最大的借口就是他不肯移镇图谋不轨。结果现在毛文龙死了,袁崇焕却再不提移镇之事。只让徐敷奏和杨正夕在皮岛练兵,和东江旧部争夺军权。 原本毛文龙无罪被杀,手下众将就满腔义愤。现在又跑来两个客将,一上来就夺走近半的人马。 更可气的是,袁崇焕恢复供应粮饷后每每发放不足,十份粮饷倒有七八成都给了徐、杨二协。 而东江老人就只能靠着屯田吃饭,偏又赶上今年大旱,那点东西如何能吃的饱? 袁、毛两派将领之间,新仇旧恨夹杂,一时间针锋相对,每日闹的不可开交… 第450章 肢解东江 不过东江派也不是吃素的。虽然拿不到多少粮饷,但却将东江水师和殷栗铁矿掌握在手中。 水师一可以缉私,二可以和海商贸易。铁矿可以直接和李四白换粮食,加上东江屯田的收获,倒也能勉强过活。 而李四白因替毛文龙收尸,在东江军中威望日升。毛承禄和陈继盛先后来信求助。 不论从哪方面考虑,李四白都不能允许东江镇像历史上那样覆灭。 接信之后二话不说,立刻给毛承禄和陈继盛每人送了五百条燧发枪。并派了专人前往皮岛帮助训练。 打心眼里说,李四白是真心想吞掉东江镇,把这二十多万军民完全纳入掌控,内迁到辽南内陆来。 不过自己要真这么干,怕是在朝廷眼里,立刻就成了毛文龙终极加强版。被袁崇焕和朱由检联手对付。 所以只能曲线救国,壮大毛承禄和陈继盛,最低限度要保住殷栗铁矿正常运转。 原本辽南大灾,李四白就手忙脚乱,因为毛文龙之死,又凭空多了许多花费。 好在澳门的灭毒针的名头一炮打响,很快随着走私船传遍沿海各港口城市。 大明朝过半的梅毒患者,都听说了辽南出了一种神药。几针扎下去快则七天慢则半月,就能治愈杨梅大疮! 哪怕你是十年以上的三期梅毒,一个月的用药也足以让你恢复健康。消除无力眩晕等各种症状。 对众多的梅毒患者来说,这哪是药啊那是救命的稻草!顿时有大批走私贩子蜂拥来到旅顺口,求购神药灭毒针! 李四白之所以跑到澳门卖药,看中的就是葡萄牙人的巨大的活动范围。 南到东南亚菲律宾,北到日本长崎,还有中间的大明东南沿海,都和澳门人有贸易往来。各地商人齐聚旅顺,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自然是来者不拒,五十两一份童叟无欺。 就这您还别嫌贵,每人限购十份多要还不卖给你!想多买还得李四白亲自审核,看你够不够这个资格! 比如此时李四白办公室中,点头哈腰谄笑不停的,正是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 “大人,家兄身为福建水师游击,也是为朝廷效力。能否网开一面,多卖一点灭毒针给我们…” 虽然在另一个时空,郑芝龙最终投了鞑子。但在他投敌之前,也曾扫灭海盗痛打荷兰人。至少目前来说,郑芝龙集团的壮大,对自己有益无害。 想通此节,李四白不由得哑然一笑: “郑贤弟想要多少?” 郑芝虎没料到李四白如此痛快,顿时眼睛一亮竖起三根手指: “最起码要一千份!” 李四白大吃一惊: “你们哪有这么多病人?” 郑芝虎面露尴尬: “大人有所不知,家兄麾下现在虽然才万余人马,可感染杨梅大疮的人却有三千多” “家兄的意思是,先把精锐治一治试试,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四白听的头皮发麻,既震惊于郑芝龙的实力雄厚,又惊讶于其梅毒比率也太高了! 殊不知根本是他少见多怪。此时各国海军之中,梅毒比例超五成的比比皆是。 虽然郑芝龙集团太过强大,也不符合李四白的利益。但此事关系国民身体健康,他也不能计较太多。 所以李四白稍做沉吟,便果断答应了郑芝虎的要求: “好,一千份就一千份!” “不过日后本官的船队…” 郑芝虎连忙赔笑道: “大人放心,日后您麾下船队在闽粤海域保证畅通无阻…” 李四白哈哈大笑: “痛快,欢迎贤弟常来平辽城做客…” “一定一定!” 郑芝虎满脸赔笑,心中却是暗骂不已。 他今天从东港码头登陆,连大门都不给走,直接就被大吊篮拉上城头了。 刚下城就被塞进马车拉到萱堡,一路上啥虚实也没看到。 狗屁地方防的比京城都严,要不是卖药求他都不来。 而诸多用药需求巨大的势力,无不是财力雄厚独霸一方之辈。各地豪强、海盗、巨贾、藩王纷至沓来。郑芝龙不过是其中一个典型。 李四白则会按照自己的立场,决定给药的数量和价格。而今天只郑芝龙一单,他就豪取五万两,利润之大可见一斑。 虽然这种量级的订单凤毛麟角,但最小的订单也是五百两,几千两的订单更是不计其数。 飞雷子的药厂连续数次招人,依然无法足量供应市场所需。尤风和岳海轮流驻扎旅顺口,负责灭毒针的销售。虽然累的脚不沾地,却也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 毕竟大单虽不能做主,但五百的小单子无需审批,两人一句话就能定下卖给谁。即使两人不敢贪污,每日吃请也是络绎不绝。 青霉素刚一开张,销售状况就极其火爆,一下就解决了李四白的财务困境。 不但填平了断饷的窟窿,更为铁路建设和东江军援提供了大笔资金。 虽然日后大传染消退后,销量必然会大幅下跌。但因为梅毒的传染性,这门生意却能永远的做下去。 随着李四白大笔资金投入,殷栗铁矿产量又上了个新台阶。陈继盛和毛承禄,也终于得了喘息之机,一改之前被动挨打的局面,和空降派斗了个势均力敌。 而在大明各部残酷内斗的同时。黄台吉和范文斗正厉兵秣马,马不停蹄的进行战争准备。 由于范文程布置得当,盖州前线明金斥候战无日不有。以至于永宁的张盘和龙潭的孔有德等人,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然而沈阳城内八达商号掌柜,却早从粮草价格变化中发现异常。 鞑子各旗才开始聚兵点将,他的情报早一路周转,送到了李四白手上。 己巳之变这么大的事。就算掌柜不报告,李四白也早有预料。 他今年种种举措,几乎都是为此事准备。原本还怕后金和自己近在咫尺,历史会因自己这只强壮的蝴蝶发生变动。 此时得掌柜的情报,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立刻下令加快进度,全力推进各大工程。 于是黄台吉在辽北,李四白在辽南,全力备战与时间赛跑。唯有蓟辽督师袁崇焕,仍在忙着肢解东江镇。心中还做着议和平辽的美梦。 第451章 复州桥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崇祯二年的大旱终于结束。一场秋雨过后,辽南终于迎来收获的季节。 大地之上一片金黄,田间地头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挥舞镰刀收割的农民。 今年虽然旱情严重,但得益于李四白的先见之明,在众多水库水井的加持之下,抗旱工作大获成功。 尤其是大约三成的集体农庄,在及时足量的灌溉之下,都保住了至少八成的收获。 而分田单干的村庄,不仅水井水库较少,锅驼机水泵的排班也少的多。基本只有六七成的收获。 而辽南土着们就惨的多了,虽然也能蹭到公用水库,却没人组织他们挖井修渠。所以只保证一半左右的收成。 然而即使如此,相比于辽东地区的愁云惨淡。这种收成足以让辽南农民的脸上,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 辽南已经连续数年只收只收十一税。虽然这个十一,是按正常年景为基准收取。但因为数值足够低,即使只有一半的收成,缴税之后也足够糊口了。 而辽民也深知,这点收成还全仰仗兵备道组织兴修的水利,所以也交的心甘情愿。 相较于辽南农民的从容,后金境内可说是哀鸿遍野了。有个两三成收获就算不错,整体绝收的村屯比比皆是。 鞑子全民皆匪,手里有存银还能和黄台吉买粮。那些汉民可就惨了,去年的旱灾耗尽了他们所有储蓄,即使黄台吉免除了他们今年的赋税,也有大量汉民衣食无着。只能卖身为奴又或者逃荒南下。 黄台吉忙着整军备战,压根没时间搭理他们。于是曾经短暂停顿的流民潮,又忽然死灰复燃涌向辽南。 李四白深知以后鞑子统治日渐稳固,这应该是最后一波大规模流民,自是万分珍惜。 即使辽南也受灾严重,却仍下令张盘孔有德等人,在边境接引前来的辽民。免得他都被地雷给炸死。 金州平原此时开发殆尽,所收流民就地安置在复州。正好全都拉去修建金永铁路。 由于开春时旱情影响,辽南铁路开工晚了足一个月。金西因面积狭小,平旅线此时已经竣工。 但金永线总长二百余里,中间还有宽阔的复州河阻隔,即使多段同时开工,至今也仍未完成。 随着这一波数千流民精壮的加入,本就趋近尾声的工程,进度陡然快了一大截。 随着最后一粒秋粮入库,金永铁路陆地线全部铺设完成。仅剩长达二里的复州桥,仍在如火如荼的施工中。 李四白对此事极为重视。秋收刚一结束,就立刻马不停蹄赶到复州。 此时已是深秋,复州河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游早筑坝引流截断了河水,干涸的河床坚实犹如大地。建设局数千工人,犹如蚂蚁一般在河床上来来去去,车载肩扛搬运着水泥、石子、河沙。 更有一道道黑烟,在萧瑟秋风中如黑旗招展。那是锅驼机驱动的搅拌机,在现场制作混凝土。 工人们不时拿起木头爿子,直接塞进烈火熊熊的炉膛之中。滚开的锅炉冒出缕缕蒸气,发出阵阵哧哧的声音。 河床之上,早竖起无数桥墩立柱。有大半已经浇筑完成,还有许多仍裸露着钢筋铁丝的形态,等待混凝土灌注其中。 在这忙忙碌碌的工地之上,此时正有一群人四处穿梭。所到之处无不欢声震天,引来无数工人围观。 正是李四白在田新等人的引领下,逐一视察每个工序,一一听取众人汇报工程进度。 自打平辽城竣工之后,田新几乎常年在外出差,挖河铺路活干的比谁都多,却难得有机会在李四白面前表现。 此时终于又有露脸的机会,顿时把胸脯拍到啪啪响: “大人,这混凝土真是个好玩意!” “我老田敢打包票,这座桥用个两三百年都没问题!” 李四白却毫不买账,闻言眉头一皱: “我不管这桥能用几年,我就问你什么时候能通车!” 田新心里纳闷,辽南航运如此发达,一座复州桥急个毛啊? 然而脸上却是堆着笑: “大人放心,卑职愿立军令状,保证大桥在上冻之前竣工!” 这个日期李四白早在报告里看过,不过此时听田新亲口确认,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想起他说的军令状,不由得哑然失笑: “军令状就不必了,你老田又没打过仗,以后建设局要全部脱离军队序列…” 田新大吃一惊: “大人,那我们的粮饷呢?” 李四白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怎么,我是欠过你们工钱么?” 田新顿时老脸一红,连连道歉: “大人对我等天高地厚之恩,是卑职胡说八道了…” 他手下最初都是卫所屯军,实际上就从没打过仗。只要工钱到位,是啥编制真无所谓了。 李四白微微点头,如今卫所体系已被他消化殆尽。少数的卫所精锐都入了耿彪麾下,不能打的则都跟着田新成了建筑工人,也算是平稳落地了。 辽南的重大工程,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筑城、筑坝经验极其丰富。像钢筋混凝土建筑这种全新建筑方法,也是他们最先试用成功。 不过复州桥事关重大,即使田新打了包票,李四白仍有些不放心: “田兄,工期打了多少余量?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田新闻言失笑: “大人放心,现在工程一切顺利,就算提前半个月上冻,我老田也有把握完工!” 李四白怕的就是提前降温。既然田新考虑到气候,那这事基本就有准了: “田兄干的不错!” “只要复州桥如期通车,我给你记一大功,提一级工资!” 田新顿时喜出望外。如今他贪污和吃空饷的路都断了,朝廷又停了辽南粮饷,工资对他来说就尤为重要了。 好在李四白不算小气,田新这个级别的官员,月薪高达五十块银元。 虽然和朝廷比算不上多,但却是足额发放从不打折扣。更重要的是,在兵备道的管控之下,辽南的物价极低。 建设局工人月薪两块都能养活一大家子,月薪五十绝对算的上豪富生活了。购买力比以前的一百两都高的多。 在一级工资的诱惑下,田新顿时动力大增。每日加班加点,吃睡都在工地之上。 所谓上行下效,一时之间复州河工地人人干劲十足。时间刚到九月末,复州桥便全线贯通! 第452章 大军云集 金州永宁两侧铁路早已完工。复州大桥一合拢,立刻从两侧开始铺设枕木铁轨。次日金永线便全部贯通。 之所以修建的如此之快,主要是有两个原因。一是铁路借用了原本的沙石官道为路基,相当于一开工就进入最后工序。 二是金永线属单线铁路,采用标准轨距1435毫米,路基宽度仅需四米多。砟石、枕木、铁轨用量都很少。 两个因素叠加,看似修的飞快,实则忽略了之前数年的官道建设。 如果真要细算的话,整条金永铁路实际工期超过五年!这都是辽南军民步步为营,日复一日的积累而来。 此时平旅线早通车月余,机器局新出的平辽一型机车,已平稳运行了二十余日。 金永线开通的同时,平辽一型二号车也终于下线。通过新建成的短线铁路,从机器局直达三山浦新港(即后世大连港),吊装上船运往柳树屯新港。 柳树屯新港背后,就是金永铁路始发站。新车头上路之后,立刻开始了紧张的试运行。 李四白对此事极为重视,先后三次乘坐此车,往返于金州复州和永宁之间。 相较于钢机线的窄轨车。平辽一型最高设计时速高达九十公里。 虽然在试运行中,巅峰时速也只跑出七十二公里,但总体表现还算良好,可以在五十公里的时速上稳定运行。 众多手下都惊为天人,只有李四白觉得大失所望。毕竟他这不是真的从零开始,而是一步到位抄袭的蒸汽时代经典车型。 从硬件设计来说,理论上时速飙到一百都没问题。现在起码耗损的三成的速度,可见制程工艺误差太大,根本无法实现设计目标。 辽南上下人等,包括萱薇在内,都无法理解李四白对铁路的痴迷和高要求。不过他是老大,所有人都得乖乖听命,反复进行运行测试。 转眼间秋去冬来,辽南的上空瓢点点点雪花。李四白又突发奇想,下令金复二区首脑组织清雪,测试铁路雪天运行! 耿彪、刘兴祚、张盘、凌彪都是一头雾水,以辽南现今的客货运输需求,根本用不上每天发车,更别说冒雪运行了。 可既然活爹有令,他们也只能立刻执行,而且一个表现的比一个积极,嘴里更不敢有半句怨言。 雪天运行之后,李四白又要求进行了大风测试。包括之前的雨天测试,金永线铁路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了种种实战测试。 而平辽城中的枪炮弹药,人员物资乃至牛马车辆,也在短短数日之中,随着一次次测试车被运到了永宁城中。 至崇祯二年十月初二,永宁城中已经囤积了海量的战争物资。霹雳营更是全员来到永宁,平辽城完全交由旅顺水师陆战队驻守。 到此时哪怕再迟钝的人,也猜到了李四白的意图。一时之间 辽南上空战云密布。各营首脑摩拳擦掌,只等开战之时。 李四白却不紧不慢,直到此时才突然下令扩军,从各区民兵中招收三千精壮入伍。 辽南的民兵名副其实。最先是从沙河屯田区,一个叫简二锤的流民发起的。完全是自发成立的。。 平时组织松散该种地种地,并不拿半点军饷。辽南因火器化改革,淘汰了大批弓箭,基本都给了这些人。 农闲时操练一番,依托土楼防守,倒也能比划比划。当年刘兴祚来犯,他们甚至还有过战果。像易守难攻的长生三岛,更因没有驻军全靠民兵警戒,平日还要配合屯田区官府,弹压地面维护治安。 这么多年下来,其中的精锐人士,虽不及职业士兵,却也不亚于当年的卫所兵了。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守卫家园,一个个干劲十足。李四白承诺每月给一块钱,几乎是一日之间就招满了数千城防军! 众人全都疑惑不解,李四白为何一反常态,摒弃了精兵路线时。 李四白忽然一声令下,各地防御全部由城防军负责,所有营兵全员到金州集合! 十月初六日,姜冲的巡检营、邱林的烈火营在柳树屯新港登陆,和耿彪的金州营齐聚金州火车站。 三千多精锐士兵队列森严,背挎火枪步伐一致,夸夸夸夸的脚步声中,大踏步走向站台。 看到眼前巨大的钢铁长龙,即使军纪森严,队伍中倒吸凉气之声也是此起彼伏。 “都他娘的嘶嘶什么?” “还不快点给老子上车!” 队伍旁邱林脸色通红,兴奋的呵斥手下的小子们。 自打他从李四白手底下出来带兵,转眼已过了七八年。眼看着别人屡立战功,他却窝在海岛监视着东线的鞑子。 多年来小打小闹不少,百人以上的大战是一场也没打过。 虽然李四白报功雨露均沾,他也一路干成了游击将军。可看着别人真刀真枪的立功,这面子上实在受不了。 李四白这次突然相招,可把他给乐坏了。永宁北边鞑子大军压境,这次去肯定能捞着仗打! 嘴上吆喝着手下的崽子们,邱林自己也是满脸好奇。站在宽阔的车门前,冲着手下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撒愣的,上车!” 手下兵士不敢多说,依次踏着大步,夸夸夸走进车厢之中。进去才发现厢壁上设有铁架,可供人靠壁而坐。士兵们大喜过望,立刻冲上去抢占位置。 车厢设计以载货为主,座位本就不多。后上车的士兵只能在长官安排下席地而坐。 好在金永号挂有十五节车厢,每节核载108人。烈火营人马带辎,一次运走绰绰有余。 且说金永号一日之内往返三次,将金州、烈火、巡检三营人马,全部运至永宁集结! 崇祯二年十月初八。沈阳的掌柜的情报送至平辽城,黄台吉于十月初三率五万精锐,浩浩荡荡出沈阳北门,往蒙古草原去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带领卫队出城,从东港跨过吊桥直奔柳树屯。 一行人马在金州站登车,不过一个时辰出头,李四白已经带着一头冷汗,面色苍白的被吴三木搀下火车: “奶奶的,这破火车也太颠了,坐几次习惯不了!” 第453章 踏上征途 即使采用了砟石路基和标准铁轨。但由于蒸汽机和车身公差太大,金永号的震动相当严重,和后世火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关键是和钢机线相比,金永线的速度快了近一倍。即使是第四次乘坐,两个小时下来,李四白还是感觉脑仁都快摇匀了。 倒是扶着他的吴三木一脸诧异: “大人,这火车还叫颠啊?这不比马车稳当多了!” 李四白不屑一笑: “你那是没见过,真正平稳的火车跑起来,桌上立一枚硬币都不会倒!” 吴三木惊的瞠目结舌: “还有这么厉害的火轮车,咱辽南啥时候能造出来?” 李四白脸上浮现出一丝憾色,无奈的摇摇头: “一百年内怕是没希望了…” 别看辽南现在通了铁路,甚至弄出一条蒸汽明轮,好似进入魔幻世界一般。 实则李四白搞的这些东西,都没脱离钢铁和煤炭,从材料到工艺都极其简单。连半点特殊的材料都没用上。 说白了就是站在前人的天灵盖上,提前百多年跨过蒸汽机的门槛而已。 后世蒸汽车光是跃进到内燃机,都花费了一百多年。自己现在连石油都没见过,想琢磨电气机车下辈子吧… “一百年?” 太过遥远的将来,让吴三木迅速放弃了思考此事,摇摇头扶着李四白往站外走去。 因为是突然袭击,永宁高层无一人知晓。一行人到了城门口,凌彪和张盘才紧急迎了上来。 “大人!要开战了么?” 两人满脸的兴奋难掩,连寒暄都忘了上来就问战事。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急,先让战士们休整两日,传我命令给孔有德陈良策,让他们立刻征召五千辅兵!” 凌彪张盘大喜,一路把李四白迎入衙署,立刻安排人传令去了。 除龙潭山城招五千辅兵,永宁城也同步征召同样数量的民壮。 李四白在永宁调派物资,令诸将磨合阵列同时,黄台吉一路西行,沿途展示武力会盟蒙古诸部,同时攻打惩戒不肯臣服的部落。 十月十四,李四白算算时间差不多,立刻命人八百里急报京师。说鞑子大军即将绕道蒙古,突破长城防线经蓟州入寇京师。 十月十七日,接到奏报的崇祯大惊失色。却没有立刻组织防御,反而下诏询问袁崇焕可有此事。 与此同时,后金大军行至喀喇沁青城时,莽古尔泰和阿敏担心孤军深入,力劝黄台吉班师回朝。 岳托等青壮派则急于建功立业,全都赞同黄台吉的决定,主张入关抢掠一番。 依靠着一群年轻贝勒,黄台吉压倒几个大贝勒,决定兵分三路继续南下。 十月二十二日,宁远信使回报朝廷,蓟辽督师报称鞑子不过是西征蒙古,全军不过万余人而已。 崇祯收到消息时,正在和文武百官每日朝会。闻讯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个李四白,往日虽有微功,却如此听风是雨” “袁爱卿镇守宁锦,难道还不如他了解建奴动向?” 群臣闻言哄堂大笑。钱龙锡手捋须髯面带不屑: “坊间传言,李四白与魏阉乃结拜兄弟!” “昔日功勋,恐怕多有不实…” 群臣又是一番哄笑,浑然忘了他们口中的袁督师,还曾经上表给魏忠贤立生祠。 就在崇祯犹豫要不要下旨申饬李四白时。千里之外的永宁城东人山人海。霹雳营、金州营、巡检营、磐石营、靖海营、烈火营、复州营,八个方阵九千余人背负长枪,在寒风中队列森严,一排排好似刀砍斧削般的整齐。 阵前一排排火炮漆黑油亮,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奇光。阵后是五千辅兵和数千辆牛马大车。队列同样整整齐齐。 临时堆砌的点将台上,李四白内穿板甲外罩官袍迎风而立。看着眼前雄壮的队伍,忍不住心潮澎湃: “弟兄们!自老奴起兵祸乱辽东,一转眼已十三年!鞑子占我家乡杀我亲人,你们恨不恨?” 辽南军除复州营,几乎人人和鞑子有血海深仇。台下长枪如林一下下刺向天空,呼声如山呼海啸: “恨!恨!恨!” 李四白嘴角冷酷一翘,继续挑动众人的情绪: “辽河平原膏腴之地,已被建奴窃据多年。害我等食不果腹,只能挤在辽南种玉米为生!” “你们说,要不要把我们的地抢回来?” 辽南土地紧张人尽皆知,李四白倾尽全力,也只能给每人分五六亩地,和当年承诺的每户一百亩上限相去甚远。 这下别说九千营兵,就连五千辅兵都两眼放光,呐喊之声震动苍穹: “抢回来!抢回来!” 李四白声音倏然变的冷酷: “这一战我们要夺回一切,免不了流血牺牲。你们之中很多人都回不来了,你们怕不怕?” 换成一般军队,这种泼冷水的话一出,气氛顿时就会冷却下来。但面前这支队伍带着血仇,闻言反而红了眼睛,被激起了舍生复仇之心: “不怕!不怕!不怕!” 看着台下无数跃动的枪尖,一张张杀气腾腾好似要吃人的面孔,李四白大为满意: “好,今日就让本官就带你们杀尽鞑子,夺回辽沈故地!” 台下顿时杀声震天: “杀!杀!杀!” 中军大纛随声而动,近万人的方阵化为长龙,迎着寒风缓缓往北方开去。 李四白策马走下高台,身后,众将一个个满脸兴奋,只有刘兴祚冷汗直流。 他原以为李四白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只求偏安辽南一隅,谁曾想今日竟有此疯狂之举。不由得策马上前: “大人!鞑子就算南下,恐怕辽沈也有重兵把守,我们此行真要打到沈阳么?” 李四白闻言一拉缰绳,策马和众人并肩向北,口中微微一笑道: “兴祚,你对鞑子知之甚深,你说他们到底有多少兵?” 刘兴祚闻言一愣,但仍是据实答道: “建奴号称全民皆兵,阖族人口大概有个三十多万。而且鞑子虽然人面兽心,早年还有杀死老人食肉的习俗,所以族中老人很少…” 周围众将闻言无不骇然,李四白虽早知道此事,一张脸仍忍不住皱做一团,忍着恶心追问: “那小孩子呢,总不会连孩子都吃吧?” 第454章 破口、劫营 提到孩子,刘兴祚忽然露出暧昧笑容: “鞑子常见征战,壮丁折损甚多,所以极重繁衍,族群幼儿比例长期保持在四成以上,最高峰时能达到一半…” “果然如此!” 李四白听罢哑然一笑: “鞑子女多男少,咱们姑且算它有十五万男人,去掉四成老幼,最多也不过八九万男丁!” “这次黄台吉南下,就带走了七万八旗精锐。剩下最多两万多人,还分布在大小十余个城池堡垒中” “兴祚你算一算,它每城最多能有多少人?” 刘兴祚闻言错愕不已,若有所思道: “这么说除了盖州和沈阳,别处最多一两千人?” 李四白肃然点头: “没错,这次黄台吉虽然只宣称十万大军,实际因为没带辅兵,真正人数比宁远之战还要多!” 众将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张盘眼中精芒闪烁: “大人您是说,这次鞑子守军可能比上次还少?” “正是如此!” 众人一片哗然时,李四白傲然一笑: “这次咱们出动一万大军,同等兵力之下,辽东谁能抵挡?” “本官料定,只要咱们打下盖州,其他鞑子定然会望风而逃!” 众将顿时精神一振,原本心存畏惧的刘兴祚,胆气也壮了起来。 大军前行数里,东面路上一条长龙迤逦而来,正是孔有德和陈良策的龙潭二营及五千辅兵。 两队迅速汇成一队,整编成一支三万余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铁丝网外的山口。 李四白出兵当日,后金左翼阿巴泰、阿济格击破龙井关,右翼岳托、济尔哈朗攻破大安口。中军黄台吉攻占洪山口。 三地守将非死即降,大明长城防线被全面突破。 附近守军飞报兵部,消息传到宫中,正用晚膳的崇祯瞠目结舌,啪嗒一声筷子跌落在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袁爱卿不是说鞑子是西征蒙古么?” 十月二十八日,莽古尔泰在潘家口招降明军守备金有光。马兰峪参将则投降了右翼的岳托。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上书,要求有人承担鞑子破口的责任。上林苑监署丞李逢申上书,弹劾袁崇焕费饷误国! 崇祯幻想破灭,终于确认就是鞑子来攻,一时间心乱如麻。袁爱卿这是大意了么? 朝堂上一地鸡毛时,盖州城南二十里大地之上,一条黑色巨龙正滚滚向前。 得益于辽东冬季低温。原本破破烂烂的官道,此时被冻的如生铁一般。 不论是辎重车还是炮车,木轮铁轮行走其上,都和铺装路一般坚硬,绝不用担心会陷入泥土。 黄昏时分盖州城头,镶黄旗都统拜山看着远处迤逦而来的人龙,脸色黑的犹如锅底一般。 作为身经百战的宿将,拜山一眼就看出来,明军来了起码三万多人。而盖州城中满打满算,一共才二十个牛录六千余人。哪怕对方有一半辅兵,兵力也是他的两倍。 而辽南军的火器之威,拜山曾经亲身体验过。就凭手上弓箭和燧发枪对射?那根本是在城头被动挨打! 而且李四白手上有炮有地雷,辽阳这样的坚城都被炸开大门,死守根本是死路一条! 拜山两拳死死攥着,指甲都抠进肉里。沉吟半晌忽然脱口而出: “野战!” 身旁几个小兵吓的一激灵: “主子,您说什么?” 拜山紧握的双拳倏然张开,忽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只有出城野战,以骑兵大举冲阵,才能破了南蛮的火器!” 几个小兵也不惊讶,因为这本就是鞑子惯用战术。当年萨尔浒之战,大贝勒代善就曾用骑兵破马林车阵,还有潘宗颜的火器。之后历次大战攻城,多次靠诱敌出城野战破敌。 倒是拜山的副手提出异议: “大人,难得这次有城可守,又何必出城冒险野战?” 拜山闻言冷哼一声: “没记性的东西,你忘了天命十一年正月,李蛮子连破盖州、海州、辽阳三城了?” 副手很想说当时守军太少,不过转念一想,当时李四白的攻城的人更少。只好忍气吞声: “大人,属下愿出城,趁明军安营冲杀一阵!” 拜山闻言摇头,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笑容: “明军现在防备正严,我等先按兵不动!” “待晚上南蛮松懈下来,本将亲带兵劫营!” 手下众人顿时投来崇拜的目光。夜战、劫营,每个词都是如此激动人心… 李四白万万没料到,这年头还有人玩劫营。所以并没什么防备,只按明军常规扎营摆开车阵。 半夜里睡的正香,就被吴三木和赤塔给架了起来: “大人,鞑子突然出城了!” “还有这种好事?” 李四白揉着眼睛,脸上满是惊喜难以置信。赤塔也是一脸兴奋: “幸亏咱们的哨兵有望远镜,要不这黑灯瞎火的,没准真叫他们给劫了!” 三人边走边说,不多时来到营盘边缘,李四白架起望远镜,透过车阵缝隙往夜幕中一看,果然黑影幢幢人头涌动。已经逼近数里之外。 人影已如此接近,漆黑的夜幕中悄无声息,显然鞑子人衔枚马裹蹄准备的极其充分。 此时凌彪耿彪张盘等全部到齐,看着夜幕中的人影,一个个兴奋至极: “大人!怎么打?” 李四白哑然一笑: “既然鞑子这么心急,咱们也别磨蹭了,待会杀伤一波,就趁这机会举火攻城!” 虽然众将大半都上过战场,一时也没明白黑灯瞎火如何攻城。 正疑惑间,就听李四白忽然出声点将: “李玄甲、刘启!” 两人都是李四白亲卫头子,此刻都近在咫尺: “到!” 李四白急语声急促: “待会枪声一响,你们立刻从后门出营。想办法混进鞑子溃兵冲进盖州…” “如果被发现,就狠狠杀他们一票…” 李玄甲和刘启常年在敌占区活动,鞑子服装鞋帽无不齐备。闻言凛然领命: “大人放心,除非鞑子有特别标识,否则问题不大!” 李四白微微点头: “快去吧!” 此时营内虽然一切如常,实则全营人马早全部唤醒,各就各位埋伏在车阵内圈,架起燧发枪在辎重车麻包上,静悄悄的待鞑子逼近! 数里之遥能有多远,即使鞑子尽量消声,不过盏茶工夫也到了营前里许之地。 拜山眼看距离足够,立刻下令点起火把。数千火光齐刷刷亮起,映的鞑子人影跃动犹如鬼怪狰狞。 拜山高喝一声: “弟兄们,跟我踏平尼堪营寨!杀光汉人!” “杀!” 鞑子们轰然响应,两千铁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阵阵金属轰鸣。犹如一道黑色洪流一般,向明军营地席卷而去! 第455章 劫营变劫城 “轰!轰轰!” 鞑子骑兵刚逼近大营百米之内,漆黑的地面忽然火光冲天连声炸响,前锋的几个鞑子顿时人仰马翻。 “是地雷!” 疾驰中的拜山惊骇不已,没想到明军会在自己大营周围布雷,他们就不怕自己误踩么? “主子,怎么办?” 身旁的白甲亲卫的吼叫声,惊醒了拜山的思绪,眼看前方明军营门近在咫尺,此时停步立刻前功尽弃。 “继续冲!天寒地冻,明军埋不了几颗地雷!” 拜山歇斯底里的狂吼声中,鞑子骑兵顿时精神一振,两腿一夹把马速提到极限,一个个嘴里鬼叫不停,挥舞着火把继续猛冲。 “轰!轰!轰!” 又是一阵地雷爆炸,火光如烟花喷射,掀翻了一骑又一骑。人马残尸满地乱滚,转眼就湮没在黑暗之中。 然而正如拜山所说。由于冻土坚硬如铁,明军费了偌大力气,也只在大营外围铺设了三重地雷防线作为警戒。 鞑子两千铁骑,几乎呼吸之间,就踏破了三重防线,以数十骑的代价,逼近到营门十丈之外。 拜山大喜过望,以现在这个速度,他有十足把握赶在明军着甲前,杀穿明军大营。 “弟兄们冲啊!杀光尼堪踏平大营!” 拜山的卫队一马当先,如箭矢般带头射向大敞四开的营门。只要越过这十丈的距离,他们就胜券在握了! 十丈距离转瞬即至,就在拜山面露狂喜时,前方卫队陡然减速,最前的几骑甚至人立而起,发出嘘??的嘶鸣。 后方的马队不知就里,仍源源不断的疾冲而来,顿时彼此冲撞挤做一团,在原地转起圈圈。 拜山顿时红了眼睛,策马上前挥鞭就抽: “为什么停下!” 亲卫抬手往前一指,一脸的气急败坏: “主子,您看!” 拜山抬眼一看,果然看似大开的营门,火把光芒照耀之下,轻纱般的网格时隐时现。不由得惊骇欲绝: “不好,是铁丝网,快撤!” 可是哪里还来的及,拜山刚一扯缰绳,忽然砰的一声枪响,脸上忽然鲜血迸溅,被一颗弹丸击碎面门。噗通一声栽倒马下! “主子!” 众亲卫撕心裂肺,纷纷跳下马营救之时,明军营内忽然无数火舌吞吐,砰砰砰的枪声犹如爆豆般瞬间响成一锅粥。 拜山亲卫们还没救到主子,自己就被瓢泼般弹雨打到一片。 “给我狠狠的打!” 各营众将兴奋至极,完全不顾后续火力。各自指挥手下士。在极短的时间内往营门外倾泻了数千颗弹丸。 两千鞑子瞬间被打懵,死伤惨重之极。尤其是身先士卒的拜山和他的卫队,因为冲在最前,刚一开战就遭到毁灭性打击,幸存者十不存一。 后卫的骑兵虽然发觉不对,却因没了主子想跑却又不敢,一时的犹豫让损失更重了几分。 不过人都不傻,眼看两千骑兵呼吸间就折了近一半幸存的鞑子哪还顾得上别的? 一个个丢了火把,拔马就逃进了黑暗之中,撒丫子往盖州城逃去。 混没在意明军大营后,左右两股百余骑兵,悄无声息的混在了他们之中。 整场战斗兔起鹘落,持续不足三分钟戛然而止。若不是营门外无数鞑子尸骸,和四处徘徊的战马,辽南众将几乎怀疑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别愣着了!马上举火攻城!” 李四白高喝一声,终于惊醒了众人,立刻各自整队。跑步出了营门追击鞑子。 一万辅兵负责拔营。取下马车之间用钢筋插杆固定的铁丝网。 暗处尸堆中,一个半死的鞑子强撑着眼皮,看着忙忙碌碌的辅兵,一时间悔恨交加。 战车营加铁丝网,外围还有三道地雷防线,劫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和强攻有什么区别? 只能暗暗祈祷,希望明军忙着攻打盖州,自己或许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此念刚起,就见一队辅兵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朝着门外战场而来。 其中一人抱怨道: “听说朝廷把军饷都停了,这鞑子脑袋还能换钱么?” 另一人似乎是头目,闻言大声呵斥: “哪来那么多废话,大人叫你砍你就砍” 忽又有人一声惊呼: “咦,这有一头活的,兄弟们快来…” 辅兵们善后补刀的同时,李玄甲和刘启的一百二十飞虎队,已经随着溃兵飞奔到盖州城下叫门。 看着城下的残兵败将,城头等候捷报的副都统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拜山大人呢?” 城下溃兵如丧考妣: “我们中了明军埋伏,都统连同亲卫全员阵亡了…” “大人您快开门吧,我们回去跟您细说,待会明军就追来了…” 副都统心乱如麻,却没失了警觉,抬眼往南方望去,只见一条火龙迤逦而来,起码还在六七里外。 副都统顿时松了口气: “尔等不必害怕,明军没有骑兵,起码还得一刻钟才到城下” “尔等回营安置了战马,立刻上城头来驻守…” 说话间令人打开城门,放近千溃兵进城。 溃兵们早如惊弓之鸟,城门一开顿时蜂拥而入,往城内军营奔去。浑没注意最后方百余人没有回营,直接下马上了城头。 城头守军都听到副都统的命令,还以为是上来驻守的溃兵。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细看,就任他们各选位置防守。 副都统则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逐渐逼近的火龙。根本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片刻之后,一万明军涌到盖州城下。一刻未停立即就发起了攻击! 砰砰砰的弹雨迎面打来,吓的副都统一缩脖子躲在女墙后。直到明军冲进城下百步之内,这才陡然站起大喝一声: “放箭!” 哪知手下箭尚未射出,身旁忽有人一跃而起。抬手砰砰砰就是三枪。 副都统好像挨了几记重锤,艰难的转头看时,只见城头一群人正暴起杀人。 手中两支短铳火舌吞吐,砰砰砰弹雨如瓢泼,打的城头守军惊呼一片尸横片野。 “飞虎队…” 副都统艰难的吐出最后一口气,尸身噗通栽倒。李玄甲和刘启各持双枪正杀的兴起,见状立刻用女真话大喊道: “城破了…城破了…” “明军攻进来了…” 第456章 兵临沈阳 变生腋肘,城头三千鞑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一片大乱。 即使有鞑子醒悟是明军捣乱,但短兵相接间,弯刀长矛根本挡不住连发火枪。 刘启和李玄甲合计一百二十飞虎队,人人手中两把连发短铳,一抬手就放倒了上百人。瞬间就在城头打出一片无人区。 城下明军听到枪响,顿时扛着云梯冲了上来。趁着城头一片混乱,争分夺秒架起云梯,猿猴一般就往城上爬。 飞虎队此时正四处追杀鞑子,刘启转眼清空了一支短铳,转头就见李玄甲一枪放倒一个鞑子把总,连忙高声喊道: “坚持住,我去把城门打开!” 说着领着手下六十人,一轮齐射冲开道路下城去了。 鞑子群龙无首,是战是守毫无方略。飞虎队所到之处伏尸遍地,几乎被单方面屠杀。 刘启带队两轮齐射,鞑子二百门军就不堪伤亡,发声喊一哄而散。 刘启顿时松了口气,把空枪插回腰间大喝一声: “开城!” 一群人齐心合力推开城门,大队明军顿时涌了进来。各营有的杀向城内,有的则涌上城头。 多面夹击之下,原本就各自为战的鞑子彻底崩溃,纷纷放弃抵抗四散奔逃。 明军各营围追堵截,以集中对分散,一股一股大量消灭鞑子有生力量。 一场巷战打倒天明,鞑子除千余人从东西二门逃走,近三千人被明军围歼。 而明军伤亡不足二百,其中死者还不到五十人。可说是大获全胜。 李四白喜出望外,立刻对众人一番褒奖,刘启李玄甲更是被记了首功。要是没有飞虎队百余骑,打下盖州伤亡起码要多几倍,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松。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九日。李四白大军在盖州休整半日后,全军出发前往海州。 于此同时,长城马兰口明军,向后金右翼投降。身在宁远的袁崇焕终于得到鞑子破口的消息,却坚持认为是蒙古入寇,只派赵率教带四千兵马入关救援。 十月三十下午,辽南军兵临海州。城内五百守军不战而逃,全员撤往辽阳。 此时黄台吉的中军抵达遵化。袁崇焕则抵达山海关按兵不动,不紧不慢的派人侦查敌情。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一,李四白大军抵达辽阳城下。城内溃兵守军合计两千余人,妄图凭借坚城据守。 李四白故技重施,轻而易举炸开南门,城内两千鞑子死伤惨重再次溃逃。 与此同时,赵率教四千援兵抵达遵化,被黄台吉一战全歼。还纹丝未动的袁崇焕后知后觉,认为赵率教区区四千人马,不论对面是建奴还是蒙古大军,显然都没什么卵用。 于是派出曹文诏、张履仁、张弘谟、张外加、余永寿带五营兵马前去与赵率教汇合。 十一月初三,鞑子攻克遵化,遵化巡抚王元雅阵亡。黄台吉春风得意,笃定此行必然大获全胜。 于是那些壮胆的盟友就没用了,当即打开遵化府库,犒赏遣散了随行的喀尔沁部和布尔喀部盟友。 这些蒙古人本就畏惧大明天威,此时拿了好处心满意足,当即一哄而散回蒙古了。 黄台吉踌躇满志,策划攻打京师之时,李四白一万大军已抢先一步,围困了后金首都沈阳! 城内鞑子一片哗然。黄台吉南下抢掠,是经过精心筹划的。除了在盖州留了六千大军驻守,连镇江一线防守皮岛的兵力几乎都抽空了。 后金境内各城各堡,普遍只剩数百人驻扎。即使是首都沈阳,城内也只有五千余人留守。 就算加上海盖辽阳溃兵,也不过六千出头。勉强和盖州兵力齐平,论城防更不及辽阳固若金汤。盖州辽阳都是一鼓而破,沈阳又怎么敌的过李四白的火枪大炮? 沈阳城内皇宫之中愁云惨淡,一群留守的文官,围着一个少年喋喋不休: “十五贝勒,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城到底该怎么守?” 多铎只觉脑瓜子嗡嗡的。作为奴儿哈只第十五子,他生来就有崇高的地位。 但因为年龄太小,按鞑子的习俗尚未成丁,迄今为止真没谁把他当一回事。 南下破口这么大的事,黄台吉把几个儿子都带去了。却把他这个兄弟扔在沈阳,美其名曰主持大局。 平时也没见谁搭理他,现在明军兵临城下,这帮人倒是突然把他记起来了。 问题是多铎长这么大,还没上阵打过一仗,他哪知道怎么守城? 明知道这是找他背锅,可作为野猪皮之子,他还不能不管。气的多铎把头顶的猪尾巴一甩,一双牛眼瞪的溜圆: “什么事都让老子拿主意,大汗是请你们来吃干饭的?” “一群废物点心,有话说有屁放,谁要是想出好主意,贝勒爷重重有赏!” 一群留守官员顿时语塞,你看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却是一言不发。 多铎看的火大: “咋滴,谁把你们脖子扎上了?” “有什么话痛快说,少在那挤眉弄眼的!” 留守的百官之中,武将此时都是城头,议事厅内大半都是黄台吉提拔的低级汉臣。 其中一个青年牙关一咬,大着胆子先开了口: “贝勒爷,您要听实话么?” 多铎满脸不耐烦: “少他妈废话,有啥好招赶快说,老子恕你无罪就是…” 正所谓话糙理不糙,多铎这副粗鲁的样子,倒让那人心下稍安。一咬牙道: “贝勒爷,若依奴才之见,怎么守都是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厅中鞑子顿时一片骂声: “住口!” “放屁!” “狗奴才!” 多铎也气的脸色铁青,一双牛眼凶光毕露: “狗奴才,你莫不是想让贝勒爷投降?” 那人到好似豁出去了,闻言哑然一笑: “贝勒爷误会了,奴才只说守城死路一条,可没说要降那个姓李的…” 多铎闻言面色稍霁: “哼!你说守死死路一条,难不成要让我出城野战?” 厅内众人顿时露出沉思之色。别看拜山偷营一败涂地,那还是他自作聪明。要真是大天白日野外交锋,还真不至于是这么个结局。 没曾想那人不屑一笑: “大金勇士虽骑射无敌,可姓李的也不是吃素的。如今他在城外排开阵势,骑兵冲阵只是自取灭亡!” 第457章 弃城之战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众鞑子官勃然大怒,冲上来就要动手,那青年顿时吓的面无血色,忍不住颤栗起来。 “住手!” 多铎抬手止住众人,黑着脸冷哼一声: “守城不行野战不行,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打?” 那青年知道自己赌对了,顿时松了口气,姿态也悄然高了起来: “十五贝勒,在下并非说不能野战,只是不能在明军精心设计的阵地上野战!” “我大金铁骑再厉害,先趟一遍地雷阵,再闯过一道铁丝网,还能打的过李四白么?” 嘶~ 众鞑子倒吸一口凉气。李四白城外列阵,地雷和铁丝网怕是早准备齐全。这种情况出城野战,和反过来攻城有什么区别? 多铎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不得不承认此人所说半点不差,语气也不由得焦急起来: “有啥办法你倒是说啊!” 那青年手捋颌下短须,眼中得意之色一闪: “依我之见,我等应放弃沈阳,全员撤向宁锦!” 一句话好似石破天惊,震的众鞑子瞠目结舌,大厅瞬间的死寂之后立刻炸开了锅! “撤退?那不就是逃跑?” “沈阳不要了?” “辽东不要了?”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仍是多铎止住议论,皱着眉头反问那人: “沈阳城内十余万老幼,岂是说撤就撤的?” “若被明军衔尾追杀,岂不是一败涂地必死之局?” 那人闻言哑然一笑: “明军万余人马列阵城南,我等只需自西门而出,量他也是无可奈何!” “李四白若真敢来追,他的地雷铁网阵便不攻自破,届时我六千铁骑冲阵,胜负之势逆转矣!” “李四白若不敢来追,我等便可直奔辽西寻找大汗,若能两面夹击必可一举拿下宁锦!” 刚才的撤退建议虽是暴论,但说实话在座不少人心底都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怕担责任谁也不敢说。 可这夺取宁锦之策,就完全是惊世骇俗了。把众人骇的哑口无言,议事厅中竟陷入死寂。 倒是多铎少年老成,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派胡言!” “城内十余万老幼,就算跋涉数百里到了辽西,又如何打的下宁锦坚城?” 那人闻言不慌不忙,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笑容: “贝勒爷此言差矣!大汗此去破口,直扑明人京师。那袁崇焕岂有不救之理?” “只要关宁军入关勤王,此时宁锦城内必然空虚。我十万大军一到,明人必会望风而降!” 周围鞑子再也看不下去,纷纷破口大骂: “放屁放屁,我们只有五千兵马,哪里的十万大军?” 那人却傲然昂首,环顾众人不屑一笑: “若非细作,谁人知晓我等是十万老幼,还是十万大军?”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那些汉人小官更是轰然喝彩: “好!” 多铎不由得悚然动容。数年以来明军已经两破辽海,任你什么什么天下坚城,只要兵力不占优势,在李四白面前就和纸糊的一样。 沈阳城内虽有十几万人,可几乎都是妇孺老幼,真打起来屁都不顶。只靠五六千守军,只会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与其死守城池玉石俱焚,倒还不如冒险搏一线生机。想到此处多铎举目四顾。 周围大小数十贝勒贝子,都是他的侄子侄孙,几乎全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 指望他们上阵打仗?多铎心中苦笑摇头,眼神倏然坚定起来: “所有人听令!” “本贝勒主意已定,立刻迁都锦州,尔等立刻组织人手,运送辎重撤离…” 要不是鞑子军纪森严,大小官员早就想跑了。此时蹦出个背锅的,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反对。齐刷刷跪倒听命: “嗻!” 随后纷纷起身,匆忙去安排撤退事宜。 此时的李四白刚到沈阳城下,因天色已晚便下令摆开车营,埋地雷架铁丝网把营盘守的滴水不漏。 谁知第二天一起床,小马就匆忙来报: “大人,鞑子大队出了西门!” 李四白还不以为意: “他打他的咱打咱打的,不管是野战还是攻城,咱们就认准南门了!” 没想到刚吃过早饭,正和众将在帐中开战前会议,小马又跑来报告: “大人,鞑子大队人马辎重,正源源不断出城往辽河方向去了…” “嗯?鞑子没到南门来,反而往西去了?” 李四白面露疑惑,一时没弄清鞑子是要做什么。 众将也大吃一惊,一时都摸不到头脑。只有赤塔自言自语道: “鞑子该不会要跑吧?” 一句话犹如惊雷,炸的众人心头雪亮。李四白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奶奶的,城中现在是谁做主?真是好魄力!” 众将闻言顿时急了,腾腾腾都站了起来: “大人,快下命令吧,我们这就去追杀鞑子!” 那一个瞬间,李四白差点就下令追亡逐北。然而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苦笑: “咱们没有骑兵怎么追?” 众将顿时傻眼。辽南军一万多人,就只有飞虎队一百八十骑!就连辎重队都是黄牛为主,骡马的比例还不到四分之一。 眼看最大的战功要失之交臂,顿时急坏了众人。孔有德试探着道: “大人,鞑子队伍中都是老幼妇孺走不快,咱们步兵也能轻易追上吧?” 李四白无奈一笑: “有德说的没错。可你别忘了,鞑子城中还有数千骑兵!” “到时边打边追,咱们不能列阵而战,又该如何抵挡骑兵冲阵?” 众将顿时哑口无言。其实道理人人都懂,只是不甘心错过这唾手可得的功勋而已。 赤塔闻言一阵挠头: “大人,就算没有骑兵,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看着吧?” 李四白欣然点头: “赤塔说的不错。咱们还是那句话,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 “所有人做好准备,卯时三刻按原计划攻城!” 众将闻言一愣,李四白不让追杀鞑子大队,反而要强攻一座必然被放弃的城池。这不是轻重不分么? 就听李四白冷酷一笑: “沈阳城内十几万人,岂是一时三刻能走脱的?” “只要你们能快速破城,鞑子便会首尾难顾。任他有一万铁骑,巷战之中也无用武之地!” “我倒要看看那个主事之人,这个城他守是不守!” 第458章 这次不走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四。 天刚放亮,一万明军就猛攻沈阳南门。鞑子则只派了数千包衣奴才,在城头丢下滚木擂石。 又派人用碎石巨木堵塞城门,让辽宁军的破门战术完全失效。 明军被逼无奈,只能痛下杀手猛攻城墙。几轮瓢泼般的弹雨过后,城头之上尸横遍野。 包衣们被打的心胆俱丧,不少人转身就逃,却被鞑子督战队挥刀斩杀。 战斗持续一个上午,辽南军死伤过百,终于打下城头时。鞑子又退守到内城,并引燃大火阻挡追兵。明军只能一边灭火一边追击。 沈阳是故元旧城扩建,当初刚落成就周长九里十步,高则只有两丈五尺。后经明军几次扩建,城高增加到三丈三尺,设有内外两层城墙开设八座城门。另有瓮城关城易守难攻。 明军每攻下一处,就要忙于灭火,效率极其低下。鞑子却故技重施,继续逼迫包衣奴隶冲阵,同时大量引燃民房,层层设置燃烧带。 结果就是明军打了一天,虽然成功破入内城时,几乎半个沈阳都陷入火海。偏偏留下物资仓库被火光围绕,却至今没有被点燃。 明军若是不顾一切继续追击,沈阳城付之一炬倒无所谓。但府库中遗留的海量物资,很快也会化为灰烬,李四白这趟差不多就白来了。 “踏马的,让我知道哪个孙子出的主意,老子非阉了他不可!” 李四白气急败坏,不得不承认被人拿捏到要害: “所有人给我救火,绝不能烧了烧了我的粮食!” 明军又奋战了一天一夜,将大火扑灭保住府库之时。十几万鞑子早逃出沈阳。 一日之后,尾随鞑子而去的探马回报,鞑子大队已渡过封冻的大辽河。 “这么快?” 宫中正开会的众人无骇然。要是军队这速度不稀奇,但这十几万都是老幼,这行军速度简直夸张。 小马闻言连忙补充道: “鞑子沿途遗尸上千,经斥候查勘只剩骷髅,身上皮肉不翼而飞…” 李四白恍然大悟。到底是游牧匪帮的优良传统,关键时刻轻装上阵,老弱病残都成了补给,难怪跑的那么快… 众将想起之前刘兴祚所说,鞑子吃人食老的传统,干呕之声此起彼伏。 赤塔作为尼夫赫人,对这种事耳熟能详,所以反应最小。待众人稍微平息,忍不住挠着头问道: “大人,咱们还追不?” 李四白面露无奈: “算了!人家骑兵来去如风,咱们就算追上去也只能打女人小孩…” 众将闻言纷纷附和。说到底燧发枪现在就只有列阵而战优势最大。如果追击中野战,鞑子骑兵靠机动性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于是追击之事就此作罢。众人叽叽喳喳,继续商议原本的议题。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撤?” 众将对上次辽海大捷记忆犹新,当时辅兵装了几天物资就撤回了辽南。所以都认为这次也是一样。 没想到李四白指节轻叩桌案,竟笑吟吟反问道: “谁说咱们要撤了?” 众将顿时大吃一惊。耿彪官位最高,首先开口反对: “大人,除非黄台吉葬身关内,否则鞑子迟早都会返回辽东!” “咱们就这一万兵马,恐怕难以兼顾辽北辽南吧…” 众将闻言纷纷附和。一万条燧发枪凭城据守,众人都自信就算鞑子全军来攻也守得住。 问题在于自家就只有这一万多兵。守了辽北辽南怎么办?难道和鞑子换家么? 李四白闻言微微点头: “耿彪所说不错,咱们的确无力占据辽北” 众将闻言就知必有转折,果然就听他继续说道: “不过占下一两座城还是没问题的!” “占城?” 众将闻言无不愕然: “大人,就算要占也该是盖州海州,总不能留在沈阳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沈阳都烧糊了,留下也没用了!” “我的意思是,留一部驻守辽阳,尔等谁愿担此大任?” 此言一出,大厅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须知辽阳虽是天下坚城,但距离永宁足四百多里。一旦黄台吉打回辽东,沈阳被焚辽阳就是他唯一落脚点! 到时很可能要面对十万大军围攻。而且这次明军虽连破数城,但北方和东方东南方广大的区域中,还分布着许多鞑子堡垒村庄。 一旦这些人随黄台吉回归,辽阳就是多面受敌的局面。方方面面的压力太大了! 然而有人畏惧,就有人雀跃。短暂的死寂过后,忽然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愿意!” “末将愿意!” 我来我去这么没礼貌,李四白一听就知道是谁。立刻毫不犹豫的否决: “赤塔你就别凑热闹了,老老实实给我守着平辽城!” 赤塔闻言还不死心: “大人,平辽城有大运河挡着,只要没船神仙也打不过来,哪还用的着我赤塔啊?” 李四白当然知道他说的没错。不过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防线,必须要做到有备无患。 再说赤塔还是自己妹夫,真把他发到辽阳,六花也不答应啊! 当即冷哼一声: “少废话,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赤塔垂头丧气的同时。另外两个声音的主人顿时露出喜色,再次异口同声: “大人,末将愿往!” 李四白仔细一看,说话的是驻守永宁监城的张盘凌彪。不由得微微颔首: “你俩不错!勇气可嘉!” “不过必须要留一个人守永宁!” 张盘凌彪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 “你守永宁,我去辽阳!” “我欠你一个人情!” 两人异口同声的样子,顿时逗的众人哄堂大笑。 只有李四白心中暗喜。除了赤塔辽南军就属张盘凌彪斗志十足。辽阳的情况和绝地无异,两人竟然还抢着去! 然而笑归笑,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李四白也一阵头大。 啪的一掌拍在案上: “不要吵了,既然你俩这么想建功立业,那就一起去辽阳。永宁就交给陈良策!” 张盘凌彪大喜过望,同时抱拳行礼: “多谢大人!” 众将也纷纷出言赞成。作为辽东第一大城,确实两个人守更稳妥些! 且说众人计议已定,立刻马不停蹄行动起来。一万辅兵昼夜不停,将沈阳库房的物资运往辽阳。而各营主将则奉命四出,扫平周围鞑子残余的堡垒。 沈阳辽阳都一败涂地,其他堡城又能有什么作为? 明军所到之处,鞑子城堡不是望风而逃,就是被一鼓而下全部歼灭! 第459章 焚一城占一城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四。 李四白扬威辽北的同时,黄台吉以也在长城边耀武扬威。宽甸峪口城守备、马兰路参将先后投降。 已在山海关驻留多日的袁崇焕,此时才后知后觉,确认了破口的是后金而非蒙古,这才姗姗来迟率军入关。 十一月初六,辽南军已扫平沈阳周边六座堡城,擒杀鞑子近百人。 袁崇焕兵抵永平,得知遵化陷落,自己派出的赵率教四千人全军尽没。恰逢崇祯上谕送达,命袁崇焕统帅各地蜂拥而来的勤王军。 十一月初九,辽北数十堡城全部肃清。驻守的鞑子少数战死,大部分往东逃往建州故地。 袁崇焕进入蓟州境内抵达玉田,恰逢多地勤王军汇聚蓟州。 就在人人都以为,袁崇焕会集结大军共讨鞑子之时。袁督师却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将陆续赶来的援军遣散各地。 袁崇焕命旧总兵朱梅、副将徐敷奏守山海关。参将杨春领三千步兵守永平,游击满库守领步兵二千迁安,命都司刘镇华领步兵两千守建昌,命参将邹宗武领步兵二千守丰润,命游击蔡裕领三千守玉田,昌平总兵尤世威还守昌平,宣府总兵侯世禄守三河,保镇总兵曹鸣雷同辽东总兵祖大寿驻蓟州城。 鞑子已破关而入,袁崇焕不把重兵集结在蓟州堵住黄台吉去路,反而却把大批援军遣往后方。令众将多有不解,但官大一级也只能各自遵命。 十一月十三,黄台吉大军抵达蓟州。活捉一生员,令其持书去劝降蓟州城。 不知此生员有何魔法,致使袁督师连同麾下关宁军如被鬼蒙眼。竟在农历十三的大标月亮照耀下,被鞑子十万大军绕城而过。 次日清晨袁督师才如梦方醒,忽然之间急迫起来,率大军奋起直追杀向京城。 一路上你追我赶,与鞑子未接一战。倒和黄台吉脚前脚后,都于十一月十七日抵达京城。 崇祯看着城下刚到的关宁军,再看看早在五日前就从宣大赶来勤王的满桂,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鞑子起事以来,还是首次兵逼京城。真好似老鼠掉进米缸里,新鲜感稍微褪去,便马不停蹄开始劫掠京城四周县城乡村。烧杀掳捋无所不为! 袁崇焕带着关宁铁骑不动如山,坐看城外百姓血流成河。引得京城议论纷纷,五年平辽平到京城?实在是天下奇谭! 鞑子如何肆虐京师暂且不提,且说此时的沈阳城中,经过一万辅兵半个月昼夜不停的奋战。沈阳库房中海量物资已一扫而空,被全部搬运至辽阳城中。 李四白一声令下,扫荡城堡归来的一万大军浩浩荡荡,犹如长龙一般出了沈阳南门。 随着最后一名士兵踏出沈阳,身后忽然轰隆隆巨响连声。军士们蓦然回首,巨大的城楼已然坍塌成一片废墟。 队伍中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啧啧,可惜了(liǎo)了!这是咱家大人头一回炸城吧…” “可惜啥啊,八座城门连门板都拆下运走了,就是炸个城门楼子” “就是就是,不炸了难道留给鞑子回来…”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惊呼声打断: “诶呀!着火了!” 只见沈阳城内缕缕黑烟直冲云霄。却是飞虎队引燃了城中剩余的民房。包括鞑子的皇宫府库,全部被付之一炬。 队伍之中,李四白叹息一声转过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下令毁城,心中的痛惜简直难以言表。 李四白始终认为,在物质匮乏的时代,任何毁坏物资的行为都是犯罪。 可是这次行动至关重要。原本他是打算一次掳走后金妇孺,彻底断了鞑子的根基。 没曾想鞑子里头出了高人,竟然也玩了一出存人失地。如果被他们汇合了黄台吉,他这一趟除了抢了鞑子国库之外,和白跑也差不多了! 既然人没抓着,李四白就只能把他们的地彻底破坏。全力挤压鞑子在辽北的生存空间,绝不允许黄台吉再住进沈阳来! 一想到来日重建之时,起码要花费百倍劳苦,才能让沈阳城恢复旧观,李四白的心就一阵阵抽痛。 直到次日黄昏,雄伟的辽阳出现在夕阳下,李四白脸上才终于露出笑容: “没了沈阳还有辽阳,这波不亏…” 原本随着后金迁都,辽阳的辉煌已彻底落幕。此时却随着李四白焚毁沈阳,这座古城又迎来了第二春。 一万大军一万辅兵进驻沈阳,立刻马不停蹄开始修复城池布置防御。 铁打的辽阳名副其实,这次被攻下完全是因为守军太少,加上李四白新鲜的炸门战术。 所以城池损毁极其有限,辽南军只用半天时间,就把沈阳的城门换上,让这座辽东第一大城恢复了旧观。 不过只是修复并无卵用,还要有足够的兵力才能固若金汤。然而李四白最缺的就是人,所以只是把永宁的驻军原封挪到辽阳而已。 听说仍是只有本部两营人马,加上各营支援的一千人,凌彪和张盘都面露难色: “大人,辽阳周围二十四里,只有三千人马很难周全啊!” 李四白眉头一皱,语重心长道: “三千人还少?本官的平辽城才一千霹雳营,还不是守的固若金汤?” “大人,这…” 张盘凌彪顿时语塞。因为李四白是真的曾用千余人,对抗黄台吉和莽古尔泰的大军,而且还大获全胜! 问题是平辽城弹丸之地,和辽阳根本没法比。两人急赤白脸,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看两人憋的脸红脖子粗,李四白不为己甚,哑然一笑道: “你俩无需担心,我会多留三千条燧发枪给你们!” “三千条枪?” 凌彪张盘眼睛一亮,在有辅兵帮忙装弹的情况下,一人双枪射速翻倍,守城压力一下就降低了许多。 李四白微微颔首,继续给二人加码: “还有这次带来的火炮地雷,我一门一颗都不会带走,都留给你们守城!” 张盘凌彪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现出狂喜: “大人,真的都给我们?” “本官何时打过诳语?” 李四白傲然一笑,继续安二人之心: “还有这次沈阳解救的包衣,全都交给你俩手下听用。包括鞑子库房缴获的粮食火药,也都留给你们俩!” “这样尔等可有信心,替本官守住辽阳一年?” 第460章 京师战况 凌彪和张盘对视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着权衡利弊。 只因李四白早和二人明言,暂时并不打算占领海州。所以短期之内,辽阳就是一座四面受敌的孤城!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出征李四白带了七十二门铸铁炮,每一门都重达千斤,威力远在大将军炮之上! 又有地雷五千余颗,除了在盖州消耗一些,此时都在辽阳军置仓内了。 还有沈阳俘获的万余汉人包衣,战时完全可以征为辅兵,帮助运送物资装填弹药。起码也能顶上几千兵力。 凌彪稍微推演,便信心大增: “大人,您若许我征用那些包衣做辅兵,末将有信心守住辽阳!” 张盘更是直接拿出计划: “大人若许我封死城门,末将也有信心挡住鞑子!” 李四白哈哈大笑: “好,那些解救的辽民你们一人一半。城中诸事你二人自行商议决定,南北二城轮流驻守” “至于辽阳城门,我们走后尽可全数封死,只留一门出入屯田。若有其他要求,尽可一并提出!” 凌彪张盘再次对视,异口同声道: “只要粮草充足,我的别无他求!”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次缴获二十余万石米粮,我只带走十万,其余的都留给你们!” “多谢大人!” 耿彪张盘大喜,一万多辽民加三千营兵,总共还不到一万五千人。 就算敞开肚皮吃,十几万石粮食也能坚持一年多,更何况还能在城外屯田呢。 其实李四白也知道,有个七八万石就足够他们吃用。奈何还是那句老话,他手中运力不足,真想运回辽南更麻烦。 就这十万石粮食,还是因为把火炮弹药全都留在辽阳,才空出足够的车马运送。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辽阳一切安排妥当。李四白带着七千人马一万辅兵,押运着五千余车辎重出安定门,浩浩荡荡往南开去。 队伍延绵近百里,前锋抵达海州之时,后卫才刚出辽阳城。沿途之上不少辽民偷偷观望,很快就看出是半个多月前过去那伙辽南军。 经过十年经营。如今人人皆知 ,李兵宪的队伍不会借老乡脑袋。立刻有那胆子大的凑了上来: “小兄弟,这是打胜仗了?” 此地残余的辽民虽大都剃发,但外貌和鞑子明显不同。那士兵脚下不停满脸骄傲: “那当然了,李兵宪领着我们直捣黄龙,把沈阳都给一把火烧了!” 老乡顿时两眼放光: “那黄台吉呢,鞑子头都抓到了么?” 那小兵闻言一脸不屑: “黄台吉被我们打的屁滚尿流,要不是他跑的快,非把他猪尾巴噶下来…” 那辽民老脸一红,脚下一慢那士兵便已远去。 眼看路上明军滚滚而过,一辆辆大车上满是粮食、布匹、皮毛还有满满当当的铜钱。老辽民伸手一摸脑后的小辫,自言自语道: “看来鞑子是真要完了,是不是该留头了…” 随着辽南军凯旋,一路之上大张旗鼓,鞑子首都陷落的消息顿时一传十十传百。终于在战后半个多月,犹如旋风般传遍辽东。 自从野猪皮以七大恨起兵,迄今已十多年。明军何曾打过这么漂亮的仗?就算几年前辽海大捷,也只是到沈阳而止。 但这次结果截然不同,李四白真的一举打下沈阳。更是占据辽阳不撤,显然是要和鞑子一决雌雄… 众多苟延残喘汉民,闻讯顿时精神大振。鞑子就要完蛋,李兵宪即将光复辽东的消息不胫而走。 每天都有辽民拦住队伍,请求加入李四白都军队。十余年的颓势一朝反转。 与此同时北京城下,黄台吉率右翼诸贝勒攻德胜门,满桂与候世禄带兵迎战。 左翼莽古尔泰、阿巴泰、阿济格、豪格率军进攻广渠门。袁崇焕祖大寿带关宁军迎战。城头之上众目睽睽,亲眼目睹城下勤王军与鞑子交锋。 战后满桂候世禄受挫,以至余户部送粮的队伍找不到人。而关宁军自称小捷,在广渠门前纹丝未动 和以往一样顺利获得毕自严的补给。 然而此战之后,袁崇焕却上书崇祯。要求率兵入城休整。崇祯看过户部运粮报告,立刻断然拒绝! 自此之后,勤王军各部与鞑子城下对峙。关宁军天天上报有小捷,但并无一颗首级上交。每日只是催粮催饷,不断请求入城休整。 紫禁城层层帷幕的暗影之中,朱由检呆坐入木雕泥塑,面如死灰惊疑不定! 自从平台召对,自己就紧了裤腰带,为省钱裁撤驿站,大灾之年加征辽饷,只为给袁崇焕输送辽饷。 袁崇焕请撤辽东巡抚,自己便没再委任一人。袁崇焕要断辽南东江粮饷,自己也未干涉! 哪怕他高台卖粮,矫诏诛杀毛文龙,自己为了绝不掣肘的诺言,都捏着鼻子认了! 远在辽南的李四白都提前预警鞑子入口,你个蓟辽督师还给我说是西征蒙古? 当初说好的五年平辽,你就给我平到北京城下? 明明自己撤回了太监免了榷税,人人称颂众正盈朝,结果反不如天启朝阉党乱政的局面?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啊…” 帷幕之后崇祯喃喃自语,昔日的正邪判断渐渐动摇。阉党在时九边尚且稳定,粮饷还算充足。 如今众正盈朝,为何反民变四起?原本种种被他压下的疑惑,此时犹如野草一般冒了出来… 京城一片愁云惨淡暂且不提,辽南此时却是喜气洋洋。到处都在庆祝第二次辽海大捷! 如果说第一次是出其不意,并无多少真实杀伤。那这次可是实打实的硬碰硬。 盖州之战辽阳之战,以及周边大小堡垒,总计斩首近五千,光是鞑子首级就运回十几车。 李四白一改以往仁慈形象,下令筑成数座京观。用改装的大车运往各地展览。 血淋淋的首级带个小黑尾巴,冻硬之后像个小苹果似的。参观民众无不鼓掌叫好,更有甚者抡刀提棍,重击猛砍以解心头之恨。 多年来被鞑子杀戮欺压到苦闷,终于一朝倾泻而出。欢笑雀跃之后,多少人痛哭失声: “天杀的狗鞑子,你们也有今天!” 几千人头巡回展览,让多年来屡遭挫败的辽民,再次自信起来。 而如此巨大的战果,让李四白在辽民心中的地位再次飞升。成了文能安邦武能灭虏,天下无敌的大英雄! 第461章 袁神落幕 辽南军民士气大振。李四白却无暇享受这份荣耀,每日马不停蹄的忙着善后事宜。 张盘凌彪占据辽阳之后,辽东形势为之一变。李四白必须作出相应的安排。 首先是新打下的海盖二州。李四白虽有扩张之心,却无防守之力。权衡再三还是按计划放弃了海州。 而盖州城则是不得不占,否则黄台吉一旦打回来,辽南军就又被堵在山区之南了。 然而守将的人选却让李四白犯了难。如今辽南众将各有一摊,要说闲人只有飞虎队的三位队长。 不过这支特种部队般的机动力量,拿来守城未免太过浪费。李四白一番权衡之后,最终决定把耿彪的金州营、邱林的烈火营、孔有德的龙潭一营同时移驻盖州。 因防御重心前移,复州的防御压力几近消失。刘兴祚部被一分为二,分出一营人马驻守永宁。 至此金东只留姜冲的巡检营,金西只留霹雳营和旅顺水师。其余各区各镇,全面交由民兵团练驻守。 除了军队紧锣密鼓的换防。李四白将各区多余人口,至今尚未分地的人群,全部送往盖州卫。 一时之间,金永铁路上火车来来往往,每日奔腾不息往返数次。将一批批的军民物资运至永宁,然后陆路转运至盖州。 短短不过数日,小小的盖州城又喧闹起来。 三营人马数万军民,忙忙碌碌的开始修复城池加强防御。 得益于黄台吉范文程的经营,如今盖州城周围六里三十步,城高三丈三尺,开有东西南三门都有城楼。 之前因拜山自作聪明午夜劫营,反被飞虎队跟着溃兵混入城内夺下盖州。所以城池几乎未遭损毁,稍加修葺便恢复了防御功能,倒省了明军许多力气。 仅仅如此当然不足以挡住鞑子。李四白依照辽阳旧例,运来一批火炮架在城头,又让耿彪三人在城外凿开冻土竖起木桩,布置地雷架设铁丝网。 紧锣密鼓的忙碌之中,时间转眼来到崇祯二年腊月初一。盖州城防御网络初成的同时,北京城下也发生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屡次拒绝袁崇焕入城的崇祯,忽然下旨召见袁崇焕、满桂、黑云龙、祖大寿等勤王众将议饷。 袁崇焕只道崇祯终于要答应要关宁军入城,大喜之下不及多想,带来亲卫匆匆入宫。 作为蓟辽督师,袁崇焕在众多勤王军中官职最高。本以为会是单独接见,没曾想圣谕下来,竟是和众将一同觐见。 心中盘算着要多少军饷,入城之后该如何如何,袁崇焕眼珠乱转,跟着小太监的脚步,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宫殿。 高台之上,朱由检高据龙椅,脸上无喜无悲,面无表情的把玩着一支一支箭矢。台下群臣分立左右,一个个满眼诧异。 袁崇焕也暗暗称奇,带领众将五拜三叩行过君臣大礼: “臣蓟辽督师袁崇焕奉诏觐见,恭请陛下圣谕!” 崇祯依旧面无表情: “朕召卿来,是想问一问袁爱卿,可识得此物?” 一旁的太监立刻接过箭矢,快步送到袁崇焕面前。 袁崇焕一头雾水,接到手中一看不由得一愣: “回陛下,此乃微臣麾下关宁军所用制式箭矢!” 崇祯闻言冷笑连连: “既是你手下关宁军的箭矢,为何会射在满桂将军身上?” 一句淡淡质问,却好似喀喇一个炸雷,劈在袁崇焕的顶门。劈的他身子一晃心中发虚,急吼吼的矢口否认: “陛下,绝无此事啊!” 哪知话音刚落,身旁盔甲铿锵,一个铁塔般的武将已立在他身旁。满面怒容的喝骂道: “你放屁!当日我在德胜门与鞑子血战,受挫后往广渠门关宁军阵地靠拢,却被一阵箭雨迎面射来…” 说罢当场解开甲胄,把背上一圈圈绷带,血迹殷殷的露了出来: “陛下请看,末将当日身中五箭,箭箭都有关宁刻印,袁崇焕这是要害死我啊…” 看着满桂背上累累箭伤,崇祯与群臣无不动容。只有袁崇焕语声干涩: “战场之上敌我难辨,混乱之中难免误伤,这都是误会啊…” 话音未落,崇祯已勃然变色: “那朕问你,当日为何矫称奉诏,无故诛杀毛文龙?” 袁崇焕顿时语塞。作为进士出身的文官,他最清楚即使以帝王之尊的崇祯,欲杀一品大员也需三司会审,定案之后方可问罪。 就算是千古奇冤的岳武穆。尚且是经过大理寺拘捕审理,诬告捏造证据以谋反之罪诛杀。 而像袁崇焕以二品文官,不经任何司法程序伏杀一品大员。五代之后千古未见!所作所为近乎董卓,秦桧都要瞠乎其后! 当时他风头正盛,崇祯等着他其五年平辽可以暂时不问。此时真计较起来,袁崇焕发觉自己竟是无可辩白! 哪怕他给毛文龙捏造的十二大罪件件属实,也改变不了他欺君罔上越权擅杀之罪! 直到此时,朱由检还期望着袁崇焕能说出一番道理,为自己的行为辩驳。 眼看他哑口无言,不由得越发怒不可遏: “爱卿当初言之凿凿五年平辽,为何今日却让鞑子长驱直入兵临帝都?” “当日李四白八百里急报建奴入寇,朕使人问你之时,你为何一口咬定鞑子是西征蒙古?” 面对崇祯句句诛心,袁崇焕口中期期艾艾,竟然无一言可对! 见此情景,朱由检又惊又怒。终于恍然是自己轻信谎言,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心灰意冷之下,崇祯疲惫的闭上双眼,整个人萎顿在龙椅之中: “来人,把袁崇焕打入天牢,着三法司会审其罪…” 袁崇焕浑身巨震,却是无言辩解。被一群锦衣卫如狼似虎,冲上来当场逮捕押往诏狱。 朱由检一朝觉醒,抓捕了纵敌长驱的袁崇焕,但眼前的烂摊子并不会因此好转半点。 而且自从袁崇焕把满桂等人赶出宁远,采用所谓辽人守辽土的策略后。关宁军就成了祖大寿等辽西将门的天下。 祖大寿的兄弟子侄,乃至于连襟外甥,如今各个身居高位。和袁崇焕深度绑定一荣俱荣。 袁崇焕前脚下狱,次日麾下旗鼓官周文郁便慌忙出逃,带着督师敕剑符节往山海关去了。 腊月初三午夜,崇祯刚刚睡下,便被王承恩慌张的声音惊醒: “陛下,大事不好!” “祖大寿带着关宁军跑了!” 第462章 噩耗对噩耗 “什么?祖大寿跑了?” 噩耗犹如晴天霹雳,炸的崇祯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 “祖大寿为什么要逃啊?” 王承恩恨铁不成钢,心急的跟什么似的,再顾不上什么干政的忌讳,脱口而出道: “陛下,还是让袁崇焕写封信,劝祖大寿早点回来吧…” 崇祯一头雾水,坐在龙床上面露疑惑: “袁崇焕?他都下狱了还能管祖大寿?” 王承恩差点急死: “我的万岁爷啊,袁督师一下狱,关宁军就溃逃。这还用问么?” 王承恩的话犹如一道闪电,照的朱由检心中雪亮,脸色却一下阴沉起来。 历任辽东巡抚经略,走马灯一般轮换,削职下狱的何止一人?从没见有谁落马之后,还能影响到武将的! “哼!袁督师的威望还真高啊!” 崇祯恨的咬牙切齿,口中自言自语: “好一个忠义无双的祖大寿,袁崇焕说毛文龙几千义子干孙尾大不掉,结果义父被杀还不是一声不吭,加在一起还不如祖大寿一人嘛!” 王承恩哭笑不得: “陛下,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善后吧…” 崇祯此时幻想破灭。整个人倒镇定起来,跳下龙床来到桌案前坐下,沉吟道: “王伴伴你去一趟天牢,让袁崇焕写封信给祖大寿,让他回师勤王以赎其罪…” 祖大寿带走一万五千关宁军精锐,令北京城原本就不完善的防御圈,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 虽然又有各地勤王军陆续到来,但总的形势仍是敌众我寡。更有鞑子细作在城中作乱,令本就严峻的形势雪上加霜。 崇祯因被袁崇焕戏耍,对文官心生戒备,下令任用满桂为武经略,统领城外勤王军。 这种明显违背以文御武政策的命令,换在平时早被百官喷个狗血淋头。然而值此天崩地裂之时,一众文官全都一言不发,十分默契的把满桂推出去背锅。 腊月十一,巡城御史捕获细作一名,手持火种试图潜入勤王军粮仓。经审问为山西人张思栋,自称受袁崇焕家人周彪指使。 腊月十二,躲过一劫的仓库还是失火了。万幸的是这次烧的不是粮仓,而是储放马料草料场。 城内细作如此肆无忌惮,令崇祯越发的惶恐,认为再这么下去迟早闹出乱子。 情急之下,朱由检连派太监出城,每日催促满桂早日出战。试图早解北京之围。 满桂以敌众我寡,援兵未至为由,数次拒绝出战。奈何崇祯日夕派宦官催促,不得已移兵永定门外二里修造营寨。 腊月十六拂晓,明军营寨尚未修成,只竖起简易的栅栏,鞑子已大军压境。 没了城墙依托,鞑子精锐骑兵从四面冲击明军阵地。满桂酣战不休,终因身上五处箭伤崩裂而亡。 步兵本就不敌骑兵,主帅一死明军登时大乱。满桂孙祖寿身死,黑云龙麻登云被活捉,四部明军覆灭。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祖大寿东溃之后,勤王军再遭此大败,一时间气氛低落到冰点。 就在朝会之上,朱由检和百官大眼瞪小眼之时,忽有兵部急报送至朝堂: “报!建奴集合各部,往东去了!” 上至崇祯下至百官,无不瞠目结舌。朱由检难以置信的问道: “往东到哪里去了?” 然而信使哪敢和皇帝打埋伏。所有已知信息就那一句话,再问也说不出啥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百官,闻讯一下就活了过来,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建奴虽击败了满桂,自身必然也损失不小。无力继续侵略不得不退走…” “即是往东,定是往山海关去了。可令祖大寿全力阻截” “陛下,京师周围尚有数万勤王军,不如派兵衔尾追杀,定可将鞑子一举歼灭于山海关前…” 眼看着一群文官再次开始运筹帷幄的表演,崇祯差点笑出声来。怀疑马上就要再蹦出一人,要给他承诺三年平辽! 有心要痛骂他们一通,想想又没有由头,心灰意冷的一挥手: “再探再报!” 就在崇祯和群臣摸不着头脑之时,鞑子大军终于全部集结,在京城东北方停了下来。 中军汗帐之中,众多旗主贝勒一个个脸色铁青,完全不复往日欢声笑语的得意。 黄台吉高据王座,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焦急: “李四白已击破盖州近一个月,想来此时辽阳沈阳也难幸免!” “咱们是继续攻略北京,还是回师救援,诸位有什么意见都说说吧…” 莽古尔泰第一跳出来,满嘴的语重心长: “我早就说不可孤军深入,如今被那蛮子抄了后路,这可如何是好?” 对面的岳托冷哼一声: “五叔这话好没道理,我看正蓝旗这段时间抢的比谁都欢!” 提到抢劫,大帐之中顿时笑声一片。自打破口以来,后经各部连破数十城,抢劫金银布帛粮草无数。 几乎每一旗都抓了近万的汉人包衣,逼迫他们运输牲口财物。 对鞑子这种匪帮来说,父母可以是食物,老婆没了可以再抢,儿女没了可以再生。 而这次抢劫的收获之大,即使老巢被辽南军抄了,也足以弥补他们的损失。所以一提到抢劫,一个个仍能笑得出来。纷纷出言赞同岳托: “不出来抢,难道留在沈阳饿死不成” “就算明军打下沈阳,也不过丢掉一点粮食,他还能把人都杀了?” 人人心里都有一笔账,要不是入关破口,这些人留在家里也要吃饭。倒不如出来吃明人的,吃不了的还能抢回去。 眼看老巢被抄,都丝毫未能影响黄台吉的权威,莽古尔泰连忙换了一副笑脸: “对对对,我这也是关心则乱!” “既然大伙都说来的对,要不咱们再抢俩月?” 他这么一说,众人反而犹疑起来。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他们近年来和汉人学了不少。对父母妻儿还是有点念想的。 阿巴泰沉吟道: “要是没了立足之地,抢的再多又有何用?”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没错,辽沈诸城是老汗打下的基业,怎么能随随便便丢了?” 眼看众人一致要求回师,黄台吉微微点头: “既然大家都愿意走,那你们说说看,咱们是原路返回,还是击破山海关而出?” 第463章 山海关前 就在鞑子召开会议的同时,六百里外的山海关内。危难之时毅然复出的孙承宗,正亲自会见祖大寿! 之前他已派朱梅传旨三次,结果祖大寿根本不买账,拒不奉诏你奈我何? 今日刚一开场,祖大寿立刻老调重弹: “孙督师,非是我等抗命,只是我关宁军和袁督师上下一体,如今都是待罪之人” “如若轻动,唯恐引发朝廷误会啊…” 孙承宗差点气笑,心说我当督师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这么听话啊。 当初袁自如矫诏能杀毛文龙,现在我这真圣旨却调不动你祖大寿?这到底谁才是军阀啊? 总算孙承宗乃天下大儒,自有一番宗师气度。哪怕内里七窍生烟,面上仍是挂着微笑镇定如常: “复宇此言差矣!袁自如之罪止于自身,与关宁众将何干?” “就连袁崇焕本人,也早明言与而关宁众将无干…” 然而任凭孙承宗舌灿莲花,祖大寿脸上的笑容,就好似庙里木雕的弥勒。一动不动别无表情。 眼看这货是铁了心帮袁崇焕造势,孙承宗不由暗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袁自如自知罪孽深重,特意写下书信一封托我转交。只希望尔等奉诏勤王,以赎他纵敌之罪…” 一见袁崇焕手书,祖大寿原本木雕泥塑般的脸庞,瞬间就有了表情。 满脸激动的接过书信,颤颤巍巍的拆开看了起来。一时间竟老泪纵横: “昨日家母曾对我说,天寿今时今日的功业,都由袁督师而来,何不立功为他赎罪?末将还心存疑虑,未听老母之言…” “今日袁督师亲笔,竟和家母的要求一般无二,实在是不计得失一心为国…” 孙承宗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耐着性子挤出一丝喜色: “复宇愿意回师了?” 祖大寿瞬间敛去泪水,忽然又打起官腔: “督师的话自然是要听。不过我部征战千里疲弊至极…” 孙承宗顿时面露不悦,关宁军接连抗旨,如果再不出兵便和谋反无异。就算豁出去放着鞑子不管,也得让勤王军先把祖大寿灭了! 祖大寿察言观色,发觉老头似乎动了真火,连忙话锋一转: “我先派一部前锋出击,大军稍息一日随后便来…” “如此甚好…” 孙承宗手捋须髯面色稍霁,心中却是痛悔不已。袁崇焕祖大寿之流,最初都是在他手下提拔的。 没曾想竟然养出了一伙无法无天的军阀,毛文龙和他们比简直像个三岁孩子般天真。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袁崇焕的邪? 且说祖大寿一见袁崇焕手书,立刻如获至宝答应回师。相比之下,朱由检的三封圣旨倒真如破鞋垫子般被丢在一边了… 腊月十五日,祖大寿派出前屯卫都司郑一亨,率所部1800人为前锋兵出山海关。 郑一亨是步兵都司,全军也没几匹马,可见并非祖大寿心腹精锐。干这种打头阵的活自是磨磨蹭蹭。五天还没走出去三百里。 腊月二十一正午,队伍刚到丰润附近, 就见前方尘头滚滚。斥候疯了一般策马而来: “都司大事不好!” “大队鞑子杀过来了!” 郑一亨高据马上,不慌不忙冷哼一声: “老子又不瞎,那么大的土龙能看不见?” “我问你,大队鞑子到底是多少人?” 斥侯顿时语塞,他都快吓尿了哪有胆子多看一眼啊。不过老大发问不能不说,一个磕绊后立刻信口开河: “回都司,鞑子起码十万大军,全是骑兵咱们赶快跑吧…” 郑一亨哭笑不得: “蠢货,你都说人家都是骑兵,咱们两条腿子往哪跑?” 周围士兵顿时都露出绝望之色。不到两千步兵直面十万骑兵,不出意外连一个人都跑不掉! “大人,怎么办?” “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郑一亨哑然一笑,环视四周兵将: “你们几个月没拿粮饷了?” 一说粮饷,士兵们顿时怒气冲冲,连近在咫尺的恐惧都忘了: “你自己发没发心里没数?” “我们这都四个月没拿饷了!” 郑一亨也不生气,笑呵呵的问道,那骑兵营呢? 一说这事众人就更气了: “人家骑兵营那是祖总镇的心肝宝贝,什么时候缺过一文钱?就算朝廷拖欠,也会拿咱们的军饷填窟窿!” 士兵们越说越气,郑一亨却及时打断: “好了,所有人立刻列阵,准备打鞑子!” 士兵们正在气头上呢,有人脱口而出: “打个屁!老子又没拿他祖大寿一分钱!” 话音未落,立刻也有人响应: “就是,要打让他的骑兵来打,咱们不如降了吧…” 于是片刻之后,当莽古尔泰大军前锋抵达时,面对就是白旗招展的明军降兵。 黄台吉闻讯大喜,立刻下令将郑一亨官升一级,犒赏全军编入后金大队充当后卫。 腊月二十二,莽古尔泰部在滦州附近,和姗姗来迟的祖大寿迎头遭遇。 祖大寿打死都没想到,能在自己以为的安全区内,遇到本应该在京城的鞑子主力。短暂交锋之后立刻带着九千铁骑落荒而逃。 若是平时,莽古尔泰绝不会追击。然而此时后金上下达成共识,这一趟要想平安到家,那就要携大胜之姿,一路杀回去! 于是八旗精锐出动大半,一路对关宁军穷追不舍。祖大寿顿时没了在京城每日“小捷”的本事,数次交锋都被打的抱头鼠窜。被一路追杀逃回山海关下。 腊月二十五黄昏,后金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夕阳之下,黄台吉带着众多旗主贝勒,朝着关城指指点点。虽然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实则愁断了肠。 作为天下雄关,山海关城墙高达十四米厚达七米。除了关城主体,有名为东西罗城超级瓮城。还有两座名为南北翼城的卫星堡垒。 而所有城堡依托在雄伟的长城之上,说是固若金汤半点不算夸张。岂是能轻易打的下来的? 要不是老家被抄,众多鞑子归心似箭,黄台吉一辈子都不会来打这种地方! 此时城头之上,孙承宗看着远处列阵的鞑子,手捋须髯哈哈大笑: “鞑子技穷矣。竟然昏了头攻打山海关!” “复宇,你可有信心守住此城?” 祖大寿此时也恢复了神气,把胸脯拍的噼啪山响: “督师放心,末将定将建奴一举灭于关下!” 孙承宗刚想勉励两句,就见一个祖家亲兵慌忙跑来: “宁远急报,十余万鞑子自东而来,已经打下右屯卫…” 第464章 破关而出 “绝不可能!” 不等祖大寿说话,孙承宗已断然否定: “建奴阖族上下,也不超过四十万人。十来万丁口都在城下, 哪来的十万大军攻打宁锦?” 祖大寿也面露疑惑,这事怎么听着都不可能。 那亲卫却急的满脸通红: “此事千真万确,是咱家的家丁亲眼所见,右屯都被鞑子打下来了!” 祖大寿目瞪口呆。关宁军的斥候哨探不一定可信,但他自家的家丁绝不敢骗他。 孙承宗作为一族之长,最明白主子对家奴的威慑。家丁是不可能蓄意欺瞒的。 不过老头更不信鞑子有那么多人,不由得哑然一笑: “家丁能有多少见识,我看多半入寇的是蒙古人!” “复宇不必担心,西虏从来不占城池,劫掠之后自会退走…” 哪知话音未落,就听那亲卫反驳道: “没有退,听说一进城就开始加固城防了…” 这下祖大寿彻底破防。自打袁崇焕做督师,他们祖家上下都是火箭飞升。 持续招收锦右流民,耕种辽西走廊的良田。这两年来,锦州和山海关间的耕地,已经有大半都姓了祖。 如果锦州真被鞑子打下,他这半辈子都白干了! 孙承宗看他一脸失魂落魄,连忙安抚道: “复宇不必太过忧虑。只要你守住山海关,配合勤王军一举消灭鞑子。自可从容返回关内收拾锦右之敌…” 祖大寿勉强一笑: “督师高见,末将受教了…” 孙承宗满意的点点头。虽然祖大寿被袁崇焕养成军阀,但脑子还算好使,拎的清孰轻孰重… 然而这份欣赏,只持续到第二天一早。就被冲进来的亲卫打破了: “大人不好了,祖大寿率乘夜出逃,率关宁军破关而出往东去了…” 孙承宗眼前一黑差点昏倒,气的咬牙切齿: “关内还有多少人” 亲兵头子也只知大概: “只剩三千客军,一万五千关宁军全跑了…” 孙承宗只觉眼前金星飞舞。急的饭也不吃了,起身就往城头跑。 可是哪里还来的及?等老头赶去重新组织防御时,黄台吉刚吃过早饭,就下令擂鼓攻城。 才打一会就发现关内极其空虚。当即下令不惜代价全力猛攻。即使脚下雄关如铁,明军士兵英勇无惧,也终难掩众寡悬殊。 后金蒙古近十万联军,不计伤亡顶着火炮轰击狂攻半日。付出数千伤亡,关城内明军也死伤殆尽。山海关终被一鼓而破,朱梅力战而亡。 黄台吉欣喜若狂。他早做好一旦攻击受挫,立刻转身绕行蒙古的准备。 谁知山海关内竟只有几千人。毫无疑问刚跑回来的祖大寿又跑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耽误众鞑子欢呼入城。 原本是千载难逢之机,黄台吉真想把这天下雄关彻底拆毁。奈何众鞑子无不归心似箭,只是随手搜刮一番,便匆匆弃城继续东进。 以至于山海关南北翼城,尚留在明军手中。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孙承宗,也因此逃过一劫。 和城中数百残兵,眼睁睁看着。鞑子大军驱赶牛马驴骡大小车辆,乃至于大批汉民推车担担,带着无数金银粮草穿城而过。 直到数日后鞑子大队消失无踪,京师的勤王军才姗姗来迟,“追杀”至山海关下! 且说祖大寿带兵一路狂奔,终于及时赶回锦州城下,才发觉只有五千鞑子骑兵在乡间劫掠。发现关宁铁骑归来,这才恋恋不舍的往东撤走。 祖大寿也是一脸懵逼,说好的十万人呢? 待进城之后一问手下,人人都言之凿凿。说有十万鞑子攻打右屯卫。以至于守军望风而逃。不过之后攻打大小凌河堡时,似乎就只剩五千骑兵了。 祖大寿不明就里,还以为是鞑子前锋。当即不敢大意,立刻调派兵马谨守宁锦。 且说关宁军各卫各堡刚布置好防守,鞑子大军已穿过山海关进入辽西走廊。 不过此时脱离险地,鞑子各个抢的盆满钵满,根本无心再战。 何况袁崇焕只带了不到两万人入关,还有八成兵力分布在各城各堡之中。如今祖大寿丢下朱由检回来,更是近乎十足的战力。 黄台吉直接下令绕城而过,一路匆匆只顾低头行军。甚至因为收获太大再拿不了一点,连顺手的劫掠都停了。 关宁军巴不得能相安无事,就这么眼睁睁目送鞑子大军,以及无数被劫的汉民奴隶,浩浩荡荡穿过辽西走廊。 当大军经过小凌河堡时,城中忽有骑兵冲出拦路。前锋鞑子刚要放箭,才发现来的是自己人。 信使被带至中军,众鞑子这才得知了辽东的消息。听说多铎弃城而逃,黄台吉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面露惊喜: “好小子,竟有如此韬略,能从李四白手底下逃掉…” 听说十余万妇孺安然无恙,众鞑子无不喜出望外。可当听说海、盖、辽阳守军大半阵亡,众人又是一阵悲愤怒骂 。 辽海诸城死伤超五千,加上山海关下的损失,这个冬天伤亡近万。而且其中死者超过七成。是自老汗起兵以来,十几年来最大的损失。几乎是 不过话说回来,此次破口入关,肆虐顺天永平州县二十有余,城堡村寨不计其数,更是耀武于北京城下。 由于关内富庶和辽东不可同日而语,此次劫掠的财货空前的多。 再加上此行拖上了蒙古数十王子贝勒,可以说和蒙古的盟约彻底稳固。怎么看都是空前的胜利! 鞑子到底是禽兽底色。稍加权衡,便觉得此行还是得远大于失,一个个很快又开心起来。 不过看开归看开,眼前还有一个最大的现实问题。辽阳沈阳都被李四白占了,现在要不要打回来? 阿巴泰性子最为暴躁,又被李四白杀死不少亲族,第一个跳起来表态: “大汗,绝不能放过这姓李的。阿巴泰愿为先锋,替大汗征讨沈阳…” 阿敏、莽古尔泰、岳托阿济格等人也不甘落后,纷纷请战征讨李四白。 黄台吉也有些上头。虽说这次在辽海损失不少,但人口这玩意不用几年,一茬小崽子就长大成丁了。反而是围困大明京师的战绩,足够他吹一辈子的! 若是能趁士气正旺,再一鼓击破李四白。没准他这个大汗,就能直接称帝,成为辽东的天可汗了! 黄台吉心潮澎湃,正要下令调兵遣将之时,忽见一人拱手上前: “大汗,万万不可啊!” 第465章 意外中的意外 李四白做了十足准备,打算在辽阳狠狠给鞑子再放一波血。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黄台吉竟没走蒙古线,而是破山海关而回。到了右屯卫便停下脚步,只派了斥候回辽沈侦查。 斥候刚过大辽河,就被岸边的地雷炸死好几个。到了沈阳城下,发觉都城已成废墟,只好又转向辽阳,结果在城下又被炸死数人。 斥候在辽海地区转了一圈,收拢了各城各堡逃散的溃兵回到右屯,黄台吉闻讯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李四白胆大包天,竟然真占据辽阳!” “还好宪斗及时劝阻,否则这次恐怕要吃大亏…” 范文程面露得色: “众位旗主贝勒,都抢的盆满钵满。如今家室也到了右屯,真到了辽阳城下,又有谁肯打死打活?” 黄台吉闻言眉头紧皱: “宪斗虽说的不错,现在打辽阳的确得不偿失” “可右屯卫区区卫城,大小凌河不过堡城,如何容得下我阖族数十万人生息?” 范文程手捋须髯,一脸的智珠在握: “大汗莫不是忘了,这附近还有一座大城。大小和沈阳相仿,足以容纳数十万人生活…” 黄台吉闻言愕然: “莫非宪斗说的是广宁城?可此城早荒旷多年了!” 范文程娓娓道来: “昔年老汗撤军之时,虽然曾下令拆毁广宁。不过陛下应该也清楚,我大金勇士打仗固然勇猛,营建房屋并不在行” “当时对广宁损毁有限,只不过大明自知无力经营,才没有选择重筑。昔年宁远锦州哪个咱们没拆过,今日不还是铜墙铁壁般的宁锦防线?” 黄台吉顿时哑口无言。辽东大部分城市都遭后金破坏过,结果就是明军愿意,随便修修补补就又是一座堡垒。 尤其是广宁这样的大城。当日王化贞弃城而逃后,孙得功开城跪迎金兵。城池本身完全未遭兵祸。 奴儿哈只撤兵之时,只是毁坏了几个城门,城内设施大都完好无损。正如范文程所说,修复难度应该不大! 不过即使如此,黄台吉仍然犹豫不决: “宪斗,若我迁都广宁,我大金疆土岂不是被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连?” 范文程自信一笑: “大汗此言差矣!陛下此次入关,除了缴获无数,更重要的是彻底征服了蒙古诸部” “而蒙古草原东连建州故地,西接广宁义州,中间包围开原铁岭沈阳。大金疆域浑然一体,何来截断之说?” “更何况广宁乃辽东腹心,西进可逐鹿中原,北上可威压蒙古诸部,岂不远胜辽沈荒僻之地?” 黄台吉闻言眼睛一亮,突然发觉范文程所说句句在理。广宁所在的位置,不论是攻明还是灭蒙,都比辽沈近了数百里! 不过唯有一事让他难以释怀: “宪斗言之有理,可若李四白步步紧逼继续侵略又当如何?” 范文程哑然一笑: “大汗多虑了!” “李四白两下辽海,第一次不占一城,这次也只占辽阳盖州,陛下以为是何道理?” 黄台吉不假思索: “这还不简单,此次我破口入关,不也是取了财货就走。只因人口兵力不足而已…” 说到此处,黄台吉顿时愣住,面露恍然道: “宪斗是说,李四白的人口兵力已达极限,根本就无力扩张?” 范文程欣然一笑: “正是如此,我大金自可劫掠人口,他辽南又从何处变出人来?” “奴才料定,辽阳就是李素之的极限。最多再把海州吃下,以后必再无能为了…” 范文程侃侃而谈,黄台吉静静倾听,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宪斗真乃当世诸葛,一番话拨云见日,让朕豁然开朗!” “我这就下令定都广宁,自今日起经营辽西…” 李四白打死都没想到。自己精心定制的放血计划,被两个汉奸一前一后破坏殆尽! 一直到春节除夕,辽南军严阵以待,也没能等来鞑子大军。反倒收到了黄台吉重建广宁、义州的消息。 李四白整个人都惊呆了。这还是那个一碰就爆的鞑子匪帮么?都城都被自己焚了,竟然能憋住不来报复? 最糟糕的是,范文程的分析完全正确。辽南的战争潜力已经到了极限,明知建州一片空虚,都没有余力前去扫荡。 “这下麻烦了!” 萱堡的办公室中,李四白看着地图眉头紧皱。辽沈地区看似重要,实则对一个流窜匪帮来说,首都也不过是个面子问题。 迁都广宁对鞑子来说,除了可以兵逼宁锦镇压蒙古外。在西晋商可从义州交货,走私线路缩短数百里。在南江浙粮船可直接在右屯登陆。左看右看全是好处,唯一的缺点就是没了巨大缓冲区。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鞑子也早看透关宁军。你就是跑到他祖坟撒尿,他都不带出城的。 所以什么狗屁缓冲区根本不需要。就算锦州和右屯脸对脸,祖大寿也绝没胆子跑出来偷袭! 自己这次横插这一脚,虽然消灭了数千鞑子有生力量,但真要按后金那十来万丁口计算,历史上大明完蛋之前,鞑子男丁早人均死了两遍! 事实是只要黄台吉能掳掠到人口,总会有不要祖宗汉奸摇身一变成为新鞑子的。除非犁庭扫穴阖族屠灭,否则这点杀伤是没用的。 所以这次战果虽丰,但就战略局势来说,除了逼得鞑子西迁,对辽东战局并无多少助益。甚至对关宁军来说,没了战略缓冲,情势反而更恶劣了。 就在李四白满怀懊恼之时。朝堂之上此时也是一片哗然。 当初孙承宗劫后余生,立刻调度勤王军重新入驻山海关。一边上报朝廷,一边派出马世龙追击祖大寿! 听说祖大寿破关而出,崇祯气的七窍生烟。真想立刻下旨问罪。 然而此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关宁军小两万核心精锐,包括锦州城都经由袁崇焕,完全送给了祖家控制。此时下旨问罪,立刻就有叛明降金之险。朝堂百官争论不休,主张问罪和主张安抚的各不相让时,祖大寿上折自辩,声称鞑子大军围攻宁锦,他是回师救援而非逃跑。 并报告建奴已占据右屯和大小凌河二堡,正重建广宁和义州! 崇祯哪里肯信,立刻下令探查。直到半个月后才从蒙古某部传来消息。 李四白于十月末挥兵北上,连下盖海辽阳斩首数千。十一月初四,李四白破后金首都沈阳,城内鞑子焚城而走。十余万人直奔锦右! 朝会之上崇祯如遭雷击,瞠目结舌的看向韩爌: “李四白怎会如此厉害?” “阁老不是告诉朕,他是魏阉结拜兄弟,战功多有不实么?” 第466章 封妻荫子 面对皇帝的诘问,韩爌顿时哑口无言。 自从建奴围城,崇祯早习惯了文官的沉默,目光一扫诸位阁臣,发觉竟无一人没贬损过李四白。无奈之下只能传旨孙承宗,尽快核实此事。 很快蒙古朝鲜关宁军多方消息传来。确认了李四白不但大破辽海,甚至还占据了盖州和辽阳! 崇祯和群臣这才恍然,在京师所向披靡的鞑子大军,之所以忽然潮水般退去,全仗辽南军围魏救赵之功! 比起八万勤王大军,人家李四白第一个上书预警,又掀翻了鞑子老巢,堪称己巳之变第一功臣,朝廷理当立即封赏。 然而问题在于,朝廷早断了辽南军饷,晾了李四白一年多了。 一想到自己全力扶持的蓟辽督师纵敌长驱遣散援兵,反是被断粮断饷的东江巡抚反转局势。朱由检脸上就一阵发烧,封赏的话到嘴边竟然一时说不出来! 可以说对李四白的每一句嘉奖,都会像巴掌一样抽在自己脸上! 崇祯三年正月初四,没能等来鞑子的李四白彻底放松。结束了假期刚刚回到岗位,吴三木便带来旅顺急报: “有一条官船自称从京师而来,说是要封赏大人。候定海问您要不要放进来?” “这么快!” 李四面露讶然。这次战役他连捷报都没送,按照以往朝廷的效率,春耕前能得到消息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才正月封赏都到了。 崇祯的蠢和袁崇焕的坏不相伯仲,李四白从心里不想搭理。不过只要大明这面旗帜不倒,他也不好公然对抗。略一沉吟便果断道: “让他们在东港登陆,到萱堡来见我!” 半日之后,一条大船在东港泊岸。使者被引到平辽城东墙之下,看到眼前的铁笼顿时一脸懵逼: “这是何意?” 引路的亲卫哑然一笑: “天使不要误会,这是我平辽城的升龙梯。可免了许多舟车劳顿!” 那使者瞠目结舌,心说这李四白现在也太狂了吧,就算不打开城门迎接,也不至于让人坐笼子吧?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使命,使者顿时干笑一声: “也好,那咱们就坐这个升龙梯吧!” 算你识趣!几个亲卫心中冷哼一声,拥着使者和两个锦衣卫走进铁笼。 城上守军扳动机关,齿轮盘与锅驼机啮合,一阵哧哧的蒸汽声中。大铁笼电梯般升上城头。吊车悬臂一转,直接把笼子放到城下。 使者目瞪口呆。这么一来一去几个呼吸,这一路地形军备啥也没看到呢,人就进到平辽城了? 然而李四白的防备还不止如此。使者刚刚走出铁笼,墙下一辆马车已等候多时。亲卫打开车门伸手相请,使者立刻知趣的踏上台阶,钻进密不透风的车厢。 原以为免不了一场颠簸,出意料的是,一路上竟然平稳异常。箍铁的硬木车轮跑在石板路上,竟然悄无声息感觉不到多少震动。 使者惊奇不已,就算在皇宫大内,也从没见过如此平稳的马车。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正纳闷间,马车戛然而止。车门拉开,抬眼一望周围群楼环绕,竟已进到了萱堡之中,广场东北一座石楼高达十来丈,应该就是传说中李四白的家吧? 目光所及,楼房窗口晶光闪闪,窗后不少人影往马车看来。那使者震惊的暗暗咋舌: “我的乖乖,这个李四白不是没有粮饷么?” “哪来这么多钱,竟然用琉璃代替窗纸?” “天使,这边请!” 亲卫礼貌的打断,让使者不得不收回目光。恋恋不舍的往堡内走去。 片刻之后,几人登梯上楼,抵达李四白的办公室。 使者眼看屋里一无香案,二无群臣,只有一个身着四品官服的年轻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只能强打精神掏出圣旨。 李四白上下打量几眼,传旨的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太监。为免场面太过难看,这才不慌不忙的跪倒。 眼看李四白跪倒行礼,那使者终于松了口气,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皇帝敕谕: 原任巡抚东江地方整饬金复海盖兵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 “…近者,连下海盖,复土辽沈,战功彪炳,劳勋可尚!” “兹特擢升尔为兵部侍郎兼督查院左副都御史,总督金复海盖辽海军务兼巡抚东江辽海地方…” 李四白闻言稍微气顺,一次大功由四品升为三品。虽比不了袁崇焕那种火箭飞升,但也算是超擢了。 接过圣旨正要起身,岂料那太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诰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庆既覃于流虹,恩宜颁于秉钺。尔巡东江整饬金复海盖兵备…” 一番华丽骈文之后,不但李四白得授三品散阶通义大夫,夫人萱薇也得诰命为淑人。就连不到五岁的李小明,都荫叙锦衣卫世袭百户。 大明的散阶比官品更加严格,除非立下奇功,一般只能逐级提升。李四白直接跳到四品通议大夫,也是崇祯特旨提升了。 萱薇诰命妻随夫品,倒没什么特别。反而是小家伙的锦衣卫百户,属于文荫武职十分难得,也是非殊功不得赏。 加上正三品兵部侍郎的头衔,总算打消李四白的怨气。再次跪倒叩拜: “谢陛下隆恩!” 眼看李四白脸上多云转晴,传旨太监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一把扶起李四白: “李总督,咱家奉陛下谕旨,带来了去年辽南军的粮饷,还请派人到港口接收!” 那使者话音未落,就见李四白脸上浮出灿烂笑容: “哎呀呀,不知公公如何称呼,之前实在多有怠慢招待不周” 饶是使者见多识广,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势利的文官。真正的翻脸比翻书都快。 不过人家之前受了委屈,连皇帝的账都不怎么买,使者不敢多说半句,连忙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回总督大人,咱家乃御马监右少监孙文新!” 李四白生出一丝熟悉感,却也无暇多想。满面笑容和孙文新携手揽腕: “原来是孙兄,不知陛下这次给我送来多少粮饷?” 第467章 崇祯的试探 孙文新勉强一笑: “陛下本想一次补齐欠饷,奈何犒赏勤王军花费甚多,国库已十分空虚” “户部补发两万,陛下发下内帑十万,着咱家解运白银共十二万两!” 李四白闻言咂摸咂摸嘴,心里颇有几分不快。崇祯元年袁崇焕上任之时,不算铠甲火炮和国库银,朱由检光是内帑就给了120万! 咋滴,一轮到自己就打骨折了?十二万,连一年军饷都不够,打发叫花子呢! 不过转念一想,万历攒的那点银子,经过泰昌天启轮番糟蹋,到崇祯上台,恐怕已经没多少了。 十二万两虽然不多,铸成平辽币至少也有十七万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心思电转间,李四白已经决定。既然朱由检伸出橄榄枝,那自己就给他个台阶: “十二万,倒也解了我燃眉之急,那就请公公代我转告皇上,李四白多谢陛下天恩…” 看着李四白表情变幻,孙文新一直心惊胆战,直到他收下银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说起崇祯交代的正事: “此次辽海大捷,李大人连下海盖大破辽阳,更是一战而下沈阳,逼的建奴迁都以避。天下人闻之无不振奋” “陛下与百官亦是欣喜万分,却不知其中详情。还请李大人早日具表上奏,以便朝廷赏赐有功之臣…” 李四白心中冷哼,心说该不会又想来挖老子墙角吧? 不过今时不比往日。二次辽海大捷之后,自己在朝廷眼里,恐怕比祖大寿更像个军阀,想来绝不敢轻举妄动。能骗点赏钱何乐而不为? 想到此处哈哈一笑,拉着孙文新坐到沙发: “好说好说,孙兄先用茶…” 孙文新一屁股坐下,只觉后背凉嗖嗖的,竟被冷汗浸透了。不由得心中怀疑,自己要是没带银子来,这姓李的是不是就不打算给自己看座了? 看在十二万两的份上,李四白亲自沏上香茶,为孙文新斟上半杯道: “不知孙兄此行,打算在辽南停留几日?” “也好让小弟安排人手,带孙兄遍游辽南的名山大川,一尽地主之谊…” 孙文新的手顿时一颤,茶水差点泼了出来: “不瞒李大人说,陛下有意我监军辽海,当然还要看您的意思…” 李四白闻言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袁崇焕号称五年平辽,把蓟辽防线平了个千疮百孔。把关宁军平到破山海关而出,更是把建奴平到了北京城下! 现在他拍拍屁股去吃牢饭,可己巳之变的乱摊子却已不可收拾。 偏偏这时李四白横空出世,一战攻破沈阳,打的鞑子仓皇撤走! 李四白是不是忠臣尚未可知,但他真打建奴这一点,在崇祯眼里就比专业卖粮的袁督师强百倍了!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都是乱臣贼子,祖大寿只要一个转身,就能威胁山海关。而李四白却孤悬海外,只能在辽东半岛捅建奴的菊花。 所以对朱由检来说,李四白已经成为大明第一抗金主力,更是制衡关宁军的绝佳人选。 偏偏他一朝被蛇咬,被袁崇焕耍过一回猴,哪还敢信文臣的节操? 这才想起祖辈的法宝,准备重启他曾深恶痛绝的太监监军。又摸不准李四白内心所想,生怕触怒了这个潜在的军阀。 所以才派了孙文新前来传旨,是否监军全看李四白的反应见机行事! 想明此节,李四白哈哈大笑: “我辽南军孤悬海外,朝廷监军乃应有之义,李某人欢迎之至!” 孙文新瞳孔巨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是笃定李四白不会同意,他哪会直言不讳? 如今李四白一口答应,孙文新顿时傻眼。鬼才愿意来这破地方当监军! 然而话已出口,再后悔也来不及。只能干笑一声: “李大人深明大义,实在是朝廷之福…” 其实李四白也不想要什么狗屁监军。不过话说回来,即使他画地称王,也只能打着大明的旗号。搞分裂是坚决不行的! 而以他如今的实力,所谓监军也不过是个摆设,最多是当个间谍给朱由检打打小报告,不可能影响到他的军事决策。 既然如此,他干脆给崇祯一个面子。也算是多了一个官方的沟通渠道。 还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透露一些特定的情报,给朱由检一点小小的科技震撼! 两人说话之间,吴三木已带人到港口,将十二万两饷银运回城内。 李四白见到银子,顿时喜笑颜开。当即下令召集文武官员,到平辽城为孙文新接风。 孙文新原以为,只有就近一些小官参加就不错了。万没想到酒宴之上,旅顺、金州、复州、永宁乃至金东的头面人物全部到场。不由得大吃一惊惊: “李大人,听说永宁距此二百余里,不知耿总镇和诸位将军,是如何赶来的?” 李四白哈哈大笑,目光一扫诸将: “尔等和监公说一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耿彪等人无不暗暗疑惑。李四白对火车的情报封锁极严,甚至禁止海商在旅顺口登山。 以至于平旅线通车这么久,还没有外人见过火车。只是听过些捕风捉影的传说,不过什么日行千里的火轮车,压根就没有人信罢了。 如此重要的情报,今日竟然要告诉这个京城来的太监? 众人眼神交错,很快确认李四白并非玩笑。虽不明所以,耿彪还是开口道: “监公有所不知,我辽南有一辆火轮车,一个时辰可行百余里” “我等收到大人灯火传信,立刻便在永宁登车。不到两个时辰便到平辽城,正来得及为监公接风…” 孙文新闻言大怒,一张无须白脸涨的通红,张口就想怒斥耿彪。 可话到嘴边,却见辽南诸将个个笑容可掬,纷纷附和道: “对对对,我们都是坐火车来的…” 孙文新顿时脊背发凉,一声怒斥瞬间咽了回去。心说莫非他们合伙戏耍于我? 此念一生,孙文新目光转向李四白。只见他也微微颔首,对这荒谬谎言恍若未觉。 要说一人胡说很正常,可要是人人胡说就不大可能。尤其是李四白官居三品,又怎会在这种事上戏耍自己? 惊疑不定间,孙文新冷哼一声: “耿总镇,纵是汗血宝马,也难真的日行千里。世间又岂会有此奇物,一个时辰可行二百里?” 耿彪等人闻言无不失笑,只因这死太监的反应,和他们当初如出一辙。 他们这一笑,孙文新脸色更加难看,笃定这帮人在耍自己。李四白见状哑然一笑: “孙兄何必恼怒?” “你若有兴趣,明日我带你乘上一回便是!” 第468章 孙文新的回报震惊朝堂 崇祯三年正月初五太阳初升。 复州大桥上薄雾弥漫,一阵况且况且的金属磕碰声随风而来。 忽然一阵气流汹涌,稀薄的雾气瞬间消散无踪。巨龙般的平辽二号火车风驰电掣,驶上了复州大桥。 一间豪华包厢之内,一人看着窗外的结冰的大河,一双眼睛瞪大犹如铜铃瞠目结舌。 对坐的李四白哑然失笑: “孙兄,这就是复州河!现在你信了吧?” 孙文新咕嘟咽下一口口水,神情如痴如醉: “这火轮车真是鬼斧神工,神乎其技,神乎其技…” “咱家虽然如在梦中,却是不得不信!” 李四白哈哈大笑: “孙兄难得来一趟,正好看一看辽南的雪景…” 孙文新也是受宠若惊: “咱家何德何能,竟劳烦总督大人亲自相陪…” 李四白笑而不答,只是一味的指点江山,为孙文新讲解沿途山河风景。 一行人乘坐火车,先后在金州、复州游览,抵达永宁后换乘马车,一路抵达盖州城。 孙文新犹不满足,又提出能不能到辽阳看看。李四白早有预料,便着李玄甲和刘启一路护送,自己则先行返回平辽城。 到元宵节时,孙文新一脸兴奋的回到萱堡,向李四白请辞: “总督大人,不知此次辽海大捷的奏报可曾拟好,正好咱家带回京城为各位请功!” “那就麻烦监公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奏章递了过去: “这次大战,我军斩首四千八百八十六级,也烦请孙兄一并带去京城勘验!” “应该的,应该的!” 孙文新老脸都笑成了菊花,接过捷报喜气洋洋的告辞,去找吴三木接收首级去了。 且说孙文新乘上官船,一路乘风破浪返回天津卫。随即马不停蹄,昼夜不停奔向京师。 当捷报送到朝堂之上,崇祯和群臣无不瞠目结舌。 此时韩爌、钱龙锡都因和袁崇焕狗打连环被迫去职,正在接受审查。 新任首辅周延儒面色凝重: “虽然朝鲜蒙古先后证实,李四白确攻下沈阳,但他自称斩首四千八百余级,也未免太过夸张有谎报之嫌…” 崇祯和群臣闻言,顿时齐刷刷看向大殿中央,跪等咨询的孙文新。 孙文新激动的声音发颤: “回首辅大人,四千八百八十六颗首级,咱家已亲自勘验俱是真夷!” 周延儒闻言眉头一皱,心说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没有文官愿出使辽南,一介阉人哪有上朝的资格?正要开口训斥,就听孙文新急忙补充道: “李总督为免口舌,已委托咱家将所有首级运至京师,此时已送至兵部,还请诸位阁老勘验…” 周延儒话到嘴边硬憋回肚子,群臣更是一片哗然。李四白敢把首级送到朝廷,那就是不怕勘验,必是真实战果无疑! 而自建奴起兵以来,一次斩首数百都算大捷,像袁崇焕之流更是斩首一级都敢报称大捷。祖大寿一级斩首没有,都敢每日报称小捷! 如今李四白一次斩首四千八百,又该怎么算?巨捷么? 龙椅之上,朱由检兴奋的满脸通红,一双拳头攥的指节发白,口中微不可察的自语着: “若是他做蓟辽督师,也许真能五年平辽…” 朝会的骚动持续片刻,终于恢复了安静时,大学士温体仁见缝插针: “李素之自称占据辽阳,不知是否属实?” 孙文新点头似小鸡啄米: “大学士,此事千真万确!” “咱家曾经亲赴海盖辽阳,除海州因兵力不足弃守,盖州辽阳皆在我军手中!” 百官闻言无不面露欣慰。虽然早有朝鲜蒙古的消息证实,但很多人根本不信,李四白能有这个兵力占住辽阳! 只有周延儒眉头紧皱,思忖半晌忽然暴喝一声: “好一条阉狗,竟敢口出诳语欺君罔上!” 自打魏忠贤身死,太监们无不是战战兢兢过活。周延儒这一嗓子,差点把孙文新吓尿。没口子叫起屈来: “陛下,奴才所说句句属实,没有半点虚言。奴才冤枉啊…” 朱由检也没听出什么不对,惊诧的看向周延儒: “周阁老何出此言?” 周延儒向崇祯拱手一礼: “请问陛下,金州至辽阳距离几何?” 朱由检把辽东地图都快看烂了,闻言脱口而出: “最少六百余里!” 周延儒哑然一笑: “臣再请问陛下,这奴才出使往返一共多少天?” 朱由检闻言脑瓜一转,顿时勃然大怒,一双眼瞪向孙文新: “好你个狗奴才,辽阳往返金州一千二百余,莫非你是飞回来的?” 群臣闻言顿时恍然。孙文新一共才去了半个多月,一算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到的了辽阳。一时间人人喊打喊杀,恨不得立刻把孙文新拖下去砍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孙文新听了崇祯和周延儒的话,脸上的恐惧竟然一扫而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原来周阁老说的是这事。陛下,此中另有缘故,还请容奴才解释!” 他如此淡定的反应,令群臣大为惊奇,朱由检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这又能有什么缘故,难道你会缩地之术不成?” 孙文新连忙接住话头,直奔主抓紧解释: “陛下,李都督在辽南修建了一种新路。石子为基树木为枕,上铺两根铁轨为路!” “以火轮车行驶其上,金州至永宁二百余里,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奴才因乘坐了火轮车,所以才往返迅捷,请陛下明察啊…” 他这不解释还好,此时话音未落,周围怒斥之声已铺天盖地: “住口!” “一派胡言!” “阉狗安敢妖言惑众!” 就连朱由检都被他气乐了。这小子平时挺稳重啊,要不也不会选他当使者,怎么突然说起了疯话? 在大明,骂太监那是政治正确。自打崇祯登基撤回各地太监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阉党可骂。 今天难得有这种机会,群臣是越骂越兴奋。很快就有人不满足于只过过嘴瘾,纷纷出班请奏: “阉狗妖言惑众乱我朝纲,还请陛下诛杀此獠以儆效尤!” 崇祯本就对阉党心有余悸,闻言目光闪烁,竟然真的沉吟起来。 孙文新吓的魂不附体,连忙膝行几步上前喊冤: “奴才所说千真万确,并无半点虚言啊!” “陛下若是不信,奴才还有铁证!” 第469章 神奇的物证 朱由检闻言惊奇不已: “这种事要如何证明?” 眼见皇帝生出好奇,孙文新大喜过望,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奴才真有证据,请陛下御览!” 这下连群臣百官都生出兴趣,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世上有日行千里的神车! 在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中,一个小太监走下丹墀,接过孙文新手中之物,转身快步回到御座交到崇祯手中。 这是一块绸布包裹的薄片。崇祯好奇的打开白绸,目光所及瞳孔巨震: “啊!这是…” 只见一块巴掌大的银板之中,一幅图画细致入微。一条长龙般的庞然巨物,占据了大半的幅面。 那好似箱柜的巨龙脚下,是一处巨石铺就的平台,平台之上一人肃立背对着巨龙。 只见那人栩栩如生,脸上惊诧的表情都一目了然。巨龙身上门窗箱体,也都看的一清二楚。 崇祯大吃一惊: “这…这不是孙伴伴么!” “对对对,陛下,那就是我啊!” 孙文新闻言大喜: “此物名为相片,是李总督用名为相机的宝物,将奴才与火轮车的图像摄入其中!” “奴才身后就是火轮车,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虚言。请陛下明鉴!” 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奇物,崇祯顿时傻了眼。自幼养成的理智告诉他,什么日行千里的火轮车绝不可信。然而摄人皮相的宝物更加荒谬,此时却正在自己手中。 十八年的年世界观突然颠覆,崇祯因大受震撼,一时间哑口无言。 皇帝看过证据忽然呆住,丹墀下百官无不面露惊容。周延儒温体仁对视一眼,立刻同时拱手出声: “陛下,切勿被这阉竖蒙骗!” 崇祯被两人惊醒,顿时一阵无语,心说我就那么好骗? “二位爱卿言之有理,不如你们也看看吧…” 朱由检一抬手,小太监连忙躬身接过照片,走下丹墀送给周延儒。 首辅大人接到手中,只一眼就目瞪口呆: “这…” 周延儒很想说这是高手匠人所画的。可是他身为书画大家,自是深知这种画面精细程度,根本就不是人力所及。在皇帝面前扯这种谎话徒增笑耳! 眼看周延儒的呆滞和崇祯如出一辙。温体仁大感震惊,心里的好奇越发高涨: “阁老!阁老!到底是什么证据?” 周延儒无言以对,抬手把相片递回太监手中,闷声闷气道: “你们自己看吧…” 当相片送到自己手中,温体仁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 翻来覆去仔细研究一番,又把相片交给太监,又传递给其他阁臣。 这下百官的好奇简直要沸腾起来。可惜这种事也要论资排辈,待内阁诸人看过之后,便由小太监交还给皇帝。 朱由检把玩着镀银相片,目光瞥向孙文新,又从诸位阁臣身上扫过,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都看过了,你们说说这相片可否为证!” 诸位阁臣顿时面面相觑。虽然这相片栩栩如生,可让他们相信有种神车日行千里,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话说回来,面对如此神迹,硬要说照片是假的,他们也张不开嘴。 一群人吭哧瘪肚之时,忽然一人上前一步: “陛下,此物不过是高手匠人所绘图画,又如何当的了真?” 话音未落,周延儒温体仁等纷纷转过头去,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朱由检一眼瞥去,发觉是阁臣成基命,不由得嘴角一翘面露嘲讽: “这相片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朕甚至喜欢!” “爱卿既说是匠人所做,那就请成爱卿寻找高手,为朕再做几幅!” 成基命顿时语塞。这所谓相片细节纹理,绝非人力所能及。打死他也画不出来啊… 朱由检斜他一眼,心说果然是钱龙锡的好朋友,这种时候仍不忘帮东林党。 有心批他几句,可这两个多月月以来,被自己罢黜问罪的内阁六部高官车载斗量,实在不宜再引发震动。 只能压下怒火,冷哼一声道: “此事错综复杂,来日再议!” 不待群臣反对,朱由检已起身拂袖而去。鸣赞官立刻高喊一声: “退朝!” 百官群臣各自散去。只留孙文新还跪在殿中。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正要起身,忽然有人来到身前: “陛下有命,召孙公公南书房觐见…” 朱由检君臣如何沟通不提。且说自孙文新走后,辽南冰雪逐渐消融,春回大地天气日渐转暖,即将迎来春耕时节。 原本辽南各区人口趋于饱和,出现了耕地不足的趋势。但去年从鞑子手中夺回盖州卫后,耕地顿时多了一大块。 李四白正好借此机会,以家庭为单位迁徙各区多余人口,提前前往盖州准备耕种。 作为一线战区,人口太多并不适宜。如果住在城外,很容易受到敌袭骚扰。但人数太少的话,又不足以复垦盖州三十万亩抛荒的屯田。 李四白精心计算之后,最后决定迁徙四万人前往。盖州经鞑子加高扩建之后,容纳这几万人轻而易举。 这个人数既能满足屯田需求,战时还能征召足够的辅兵助守城池。可以说一举两得。 在古代包括大明,迁徙人口是个超级工程。尤其是男女老少一起动员时,常有百姓不堪旅途劳累,病累而死者比比皆是,能安全抵达目的的能有一半就算不错。 然而如此巨大的挑战,在辽南却变得十分简单。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金州各区各营的多余人口,或乘牛马大车或乘帆船前往金州集结。随即就乘上火车被送往永宁。 原本最长四五百里的路程,到永宁后直接被压缩至一百五六十里。 这点路途又有车马助力,即使是老弱妇孺,基本上都能在两日内抵达。加上前半段整个旅途最多也不过三四天。 加上充足的物资保障,三万余人的大迁徙,中途没有一人掉队,更无一人病死。 盖州城民走死逃亡,满城都是空置房舍,稍加修葺便可居住。 到三月初,数万新城民已安置完毕,分发种子农具开始春耕时。 渤海之上一片白帆乘风破浪,飘飘摇摇直奔旅顺口而来! 第470章 崇祯相召 “孙兄,久违了。本官迎接来迟还望海涵!” 平辽城东港码头,李四白热情洋溢,亲自迎接孙文新登岸。 孙文新也笑容满面: “总督大人日理万机,竟然拨冗相迎,实在让咱家受宠若惊…”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默契的大笑起来,携手揽腕一起走下码头。 李四白目光一扫,忽然发觉孙文新身上的官袍变了模样,不由得面露惊讶: “恭喜孙兄,不知何时升了正四品?” 孙文新面露得色,轻抚胸前的云雁补子道: “说起来还是托了总督大人的福!” “那日陛下得知辽海大捷详情,龙颜大悦当即升咱家为御马监太监!” 李四白矢口否认: “那是孙兄实心任事,方得陛下褒奖。和本官没有关系!” “要说托福,还是本官托了孙兄的福,给辽南送来军饷!” 虽明知李四白是恭维客套,孙文新仍旧心情大好: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陛下贲发内帑三十万两,补齐辽南军所有欠饷。除了希望李总督再接再厉,另外还有一事…” 李四白心说来了。却不接这个话茬,只是哑然一笑: “孙兄,咱们稍后详谈…” 片刻之后,萱堡办公室中,李四白和孙文新相对而坐: “孙兄,不知陛下对我有何要求?” 孙文新自知李四白的好脸色,全是看在银子面上。丝毫不敢以天使自居,小心翼翼道: “陛下看了相片之后,对火轮车大感兴趣,让我问问总督大人,能不能在京城和山海关之间,也修这么一条铁路?” 李四白欣然一笑: “当然可以,只要陛下愿意,我可以派专人到京城,勘察地势规划路线!” “如果人手充足,快则三年慢则五年,就能建成京海铁路!” 这个时间和崇祯的预想差不多,孙文新不由得面露喜色追问道: “不知修成此路,需要花费多少银子?” 李四白玩味一笑: “修建铁路,花费可多可少。要看陛下用哪种修法?” 孙文新惊讶至极: “为何会有不同的修法?” “这有何稀奇?” 李四白一脸的理所当然: “昔年我修平辽城时,金州遍地流民,以工代赈给口饭吃,就能给你干上一天。花费自然就少!” “到我修金永铁路时,每人每月差不多一两银子。光是人工就花费二十余万,若算上材料总花费超过百万两!” 孙文新目瞪口呆: “这么少?” 李四白闻言点头: “那是因为砟石、枕木和铁轨,都是我本地自产。若是在京城修路,花费起码要翻上一倍,甚至三五百万也不稀奇” 孙文新瞠目结舌: “没想到修铁路有这么多门道。咱家会如实上报,交由陛下定夺…” 李四白闻言笑而不语!就明末这个财政状况,除非朱由检全部用自己出钱,否则那些文官能让他把路修成才怪! 且说当晚的接风宴后,孙文新一回到金州监军府,立刻便铺开文房四宝书写奏折。 数日之后,小小奏折漂洋过海,经天津卫一路送至京城,崇祯皇帝的书房之中! 朱由检看后大喜过望。从他皇爷爷以降,乃至皇父皇兄,修建一座宫殿园林,糜费数百万两也是寻常。只要自己省吃俭用,修一条京城到山海关,乃至联通锦州的铁路并不困难。 到时宁锦一线关宁军,就可拆分大半到京城。一旦建奴来攻,一日之间便可驰援。拿来运送粮饷,更是能省去近半损耗。 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削弱祖大寿的实力,化解关宁军反叛的风险! 朱由检是越想越开心,脱口而出道: “王伴伴,替我拟旨!” “宣辽海总督李四白入京觐见!”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大吃一惊,上次皇上这么满脸期待,还是召见袁崇焕之时。 不过人心里有杆秤。李四白手中区区万余兵马,两破辽海火烧沈阳,一次斩首四千八百余级。 比手握十万关宁军,五年平辽平到北京城下的袁崇焕,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老太监暗自摇头,暗笑自己是一朝被蛇咬,皇帝要见这样的人物,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即口称遵旨,挥毫泼墨履行秉笔之职,为崇祯拟了一封圣旨。 数日之后,圣旨送至平辽城时。李四白正在盖州巡视春耕,闻讯之后紧急赶回萱堡接旨。 待传旨官离开,李四白手掂圣旨哭笑不得: “他倒真会挑时候!” 一旁的小孟深有同感,连声附和道: “就是,现在春耕时节,大伙都忙的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见他啊!” 说到此处小孟面露好奇: “大人,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四白把圣旨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道: “急什么,先把地种完再说!” 小孟震惊的合不拢嘴: “陛下相召,这么拖延能行么?” 李四白不屑一笑: “多大点事啊,我写封奏折解释一番,他会理解的…” 小孟瞠目结舌,心说你把皇帝当隔壁吴老二呢? 李四白说到做到,还真给崇祯上了一封奏折。是说春耕紧急,他还要监督打井修渠,进京之事要延迟一月! 奏折送至大内,朱由检看的一愣一愣的。在大明,臣子拒绝皇帝召见的屡见不鲜,但都是用称病之类的招数。 号称忙着种地要晚点来,李四白还真是头一个。因为理由太过离谱,又给出了成行时间,崇祯认为八成是真的! 而李四白也不在乎崇祯怎么想。因为每年从开春起,他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忙。 除了巡视春耕的惯例,还要挖井修渠,推进防涝抗旱工程。今年更是因为拿下盖州,亲自主持盖永铁路的开工仪式! 和之前金永线不同。盖州因为是新回归的领土,境内的官道在鞑子治下多年,此时早旷废的不成样子。 冬天时路面冻的梆硬,又有冰雪填平还不显眼。此时冻土开化,顿时露出坑坑洼洼的本来面目。 李四白挖开第一锹土后,把铁锨交给身旁的田新。看着眼前糟糕的路况,不由得长叹一声: “看来今年火车开不到辽阳了…” 第471章 入住关帝庙 田新闻言很不是滋味,连忙表态道: “大人放心,最多两年,老田我就是头拱地,也要把这四百里铁道给您修通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抬手拍拍田新肩膀: “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铁路啥时候通,还得看黄台吉配不配合…” 田新闻言一愣: “大人,你是说…” 李四白微微点头: “如今铁路的消息传到朝廷,恐怕过不了多久,鞑子也就知道了” 田新闻言色变。铁路运兵如此迅捷,鞑子一旦获悉此事,必会千方百计的阻挠! 盖州以南他们鞭长莫及,但往北到辽阳段,只要来个几百骑兵,就能杀的建设局血流成河。 一想到工程可能干不下去,田新顿时急了眼: “大人,那怎么办?” 李四白哑然一笑: “急什么,你先把盖州南段修好再说!”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没准到那时候,鞑子已经覆灭了也说不定” 田新瞠目结舌。鞑子肆虐十余年,又岂是那么容易消灭的? 其实李四白也没什么好办法。只不过蝲蝲蛄再怎么叫唤,也不能耽误种地吧,这事只能到时候再说… 铁路一开工,李四白在辽南的忙碌也告一段落。立刻乘火车返回平辽城,命小孟打点行装准备赴京! 结果话一出口,小孟就面色凝重出言劝阻: “我听说自从袁崇焕下狱,皇上数次传召,祖大寿都拒不奉诏…” “咱们去年和朝廷闹的那么僵,大人现在进京,会不会有危险?” 李四白闻言失笑: “你说的虽然不错,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袁崇焕谋杀毛帅高台卖粮,五年平辽平到北京城下,下狱实属罪有应得!” “而我斩首数千大破辽沈。朱由检就算有失心疯,他都不敢在这个当口犯病。在我打败仗之前,是绝不会动我一根毫毛的…” 小孟歪着头一琢磨,发觉还真是这么个理。崇祯皇帝行事,颇有几分孩子气。 一旦重用某个臣子,那是有求必应无限纵容。可一旦臣子有负众望,立刻就会打落尘埃穷治其罪。 而此时的李四白,就正如平台奏对时的袁崇焕。正是无限荣宠的蜜月期,按理是绝不会有啥危险的: “大人,我明白了。这就给你安排座船!” 手下众人安排行程不提,且说李四白当晚进到家门,看到萱薇正忙碌着准备饭菜,不由得心中一动: “老婆,你想不想回娘家?” 砰!萱薇手中菜盘跌落桌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你要进京啦?” 李四白微微一笑: “陛下招我面谈方略。想起娘子自嫁到我家,迄今十年还没回过娘家,实在是对不起你…” 萱薇顿时红了眼眶: “哼,总算你还记得。正好我在辽东闷的发慌,去京城转转也好…” 夫妻俩一商量不要紧,小明在一旁听的眼睛一亮: “爹,我也要去京城玩!” 李四白眉头一皱: “玩什么玩!不上学了?” 他当年开办的养济院,经过多年发展,如今已经成为集幼儿园、小学、初中一体的七年制学校。 由周先生做校长,红叶绿叶青花翠鸟做老师。教授李四白亲自编纂的课程。 当初第一批东江孤儿,年纪最大的已经成年。毕业后不少都进了飞雷子的药厂,孙求云的光机所,以及钢铁厂机器局。 因为具备一定物理化学基础,这些人很快都脱颖而出,成为各单位的翘楚,让辽南科技发展速度都快了一大截。 李小明从三岁起,就被两口子送进去上幼儿园。今年刚念小学课程,到处乱跑怎么行? 然而李四白这个辽海总督,在家里说话没那么算数。萱薇闻言露出慈母笑,把小宝贝搂在怀中: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也不差那么几天。难得有机会去京城,让他去长长见识也好!” 李四白无语摇头。可一想机会确实难得,反正老婆都去了也不差一个儿子,便也松口答应了。 次日清晨,三条大船自东港启航。旗舰除了李四白一家,还有吴三木和刘启,带着两队一百二十名飞虎队,其他两船则载有他们的战马和装备。 如今的飞虎队员,人手四支连发短铳,背负一条带刺刀的骑兵枪。瞬时火力冠绝天下,当初在盖州城头,几乎是一波就击溃了数千守军。 就算朱由检突发恶疾,把李四白囚禁天牢。凭飞虎队的特种战法,都能把人劫出来逃之夭夭。这也是他敢于入京的底气! 旅顺水军多年历练,渤海航线早轻车熟路。不消一日抵达天津。 凭借辽海总督印信,顺利泊入军港。一行人换乘车马直奔京城。 崇祯三年四月十五,李四白一行抵达京师。被朱由检安置在紫禁城东的关帝庙中等候召见。 皇帝召见从来就没个准日子。作为臣下就只能干等。李四白也不敢远走,偏偏儿子休息一晚满血复活,一大早就闹着要出去玩。 李四白哑然一笑: “薇薇,京城是你的地盘,要不带我们在庙里转转?” 哪曾想萱薇噗嗤一笑: “这庙是新修的,我和你们爷俩一样,也是头一回来!” “不过庙后一墙之隔就是西苑,里头中海和南海都是好去处,咱们可以去划船游春!” “中南海?” 李四白大吃一惊!没想到朱由检给他们安排到这么个地方来。 萱薇点头确认: “对,也有人叫中南海的,不过一般还是叫西苑” “其实就是个湖泊。再往北依次是北海什刹海和西海…” 李四白兴趣大增,立刻叫吴三木喊来庙祝,准备去西苑游玩。 庙祝闻言差点吓尿: “李总督,中南海就在关帝庙墙后不假。但西苑乃是皇家园林,非有圣旨不得入内啊!” “哦?” 李四白大感意外,怎么萱薇没提这个茬,这老登不是唬我吧?当即把眉头一皱: “西苑即是皇家园林,为何你们敢贴着苑墙立庙?” 那庙祝闻言露出笑容: “李都督有所不知,这座庙乃紫禁城内的公公们,经陛下特许集资所建。所以并不违反皇家法度…” 李四白闻言大吃一惊: “这关帝庙,是太监建的?” 第472章 进宫面圣 “正是如此” 那庙祝脸上露出会议之色,口中娓娓道来: “天启五年五月十八,先帝在西苑划船游玩。下午时忽起大风掀翻了坐船。先帝和两个小太监同时落水。…当时管事太监立刻跳下水救起陛下,两个年轻太监却溺水而亡…” “事后先帝在瀛台建起一座海神祠,塑造了三个太监神像封为西海河神。然而陛下仍自此病重,只两年便龙驭宾天…” “宫中太监疑心那两个淹死鬼作祟,便凑了钱准备筹建关帝庙。陛下得知后便特许建在西苑之外…” 李四白前头还听的聚精会神,听到最后差点笑出声来。什么淹死鬼作祟,天启的肺病早被治愈,他是被毒死的好不? 而朱由检这人也太有意思了。刚登基就恨不得杀尽阉党,现在不但派太监来辽南传旨监军,甚至还支持太监们建庙,这是后悔杀魏忠贤了? 这种话当然不能随便往外说。李四白听罢关帝庙由来,对西苑的兴趣更大了,想看一看天启皇帝翻船之处! 当即打发了庙祝,回到客舍写了一封折子,请求皇帝准自己到西苑游玩。 奏章送至大内南书房,朱由检看过之后哭笑不得,拿着折子看向王承恩: “王伴伴,你怎么看?” 王承恩从没见过这样的臣子,沉吟片刻才开口: “西苑虽是皇家园林,但自成祖以来,恩准功臣勋贵入内游览的例子屡见不鲜…” “例如宣德八年,宣宗皇帝亲自下令,特许成国公朱勇、少师杨士奇等十五人游览西苑并赐宴赋诗,一时传为佳话…” 王承恩说的有理有据,朱由检却眉头微蹙: “王伴伴,朕是想问你,你觉得李四白其人如何?” 王承恩顿时一阵为难。一边严禁太监干政,又老来问自己意见。陛下这是分裂了? 可是不答由不行,只能斟酌着道: “李总督辽海一战斩首数千,打的建奴迁都逃窜,可谓功勋盖世” “可他一不求升官二不求发财,却只求携妻儿入西苑游览。虽有失礼之嫌,却不失一片赤子之心…” 崇祯闻言沉吟不语。在他登基之前,李四白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不错,是三个对建奴战绩最好的人之一! 直到他登基之后,东林君子日夕诋毁,毛文龙成了游而不击,李四白战功多有不实,才逐渐疑窦丛生心冷下来。一心重用众望所归的袁崇焕! 结果现实狠狠的打了他一套降龙十八掌。袁崇焕谋款斩帅高台卖粮纵敌长驱,要不是北京城固若金汤,没准他就要重演土木堡旧事了! 要不是李四白直捣黄龙,端了建奴老家,逼的鞑子仓惶撤退,京城之围现在都不一定能解… 出了一位这样的牛人,按说是天大的好事。问题是他之前被袁崇焕蛊惑,两年没给人发一文钱一粒米! 这次辽海大捷战绩越辉煌,就越凸显出他当时的昏庸丑态。所以李四白进京前,朱由检是日夜期盼。可等人到了关帝庙,他突然又患得患失,生怕见面尴尬失了面子。 王承恩是看着朱由检长大的,一眼便看穿他的心结,立刻出言鼓励道: “李总督既携妻子进京,应是忠臣孝子无疑。君父纵有疏漏,也绝不会计较的…” 崇祯闻言顿时红了脸: “什么都瞒不过伴伴…” “择日不如撞日,这就传李四白进宫吧…” 李四白没想到,崇祯这么快就会召见,连忙随传旨太监入宫。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接见地点竟也在建极殿云台门内。和当初袁崇焕平台召对之处只有一门之隔。 所幸崇祯因怕留人话柄,这次免了旁观的群臣,除了王承恩随侍在旁,大殿内竟只有君臣二人。 在李四白眼中,封建帝王就是会说话的木乃伊。故而对崇祯除几分好奇,并无其他观感。 一番叩拜之后,便跪伏于地静待皇帝问话。 只听御座之上,传来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 “赐座!” 别看影视剧里张口就谢恩,实际真这么干就是御前失仪! 李四白来的路上,早被太监教授了应对礼节,不情不愿的再次叩拜,口中谦辞: “臣不敢!” 崇祯大感满意,心说这不是很懂礼节么?当即说出自己的台词: “特赐卿座!不必推辞!” 李四白再次叩谢,折腾的心里冒火,才有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 按礼节坐上小半边屁股,李四白心里早把封建帝制骂了八百遍。两世为人几十年,爹妈也没这么折腾过自己啊! 最气人的是就这还算顶级优待,袁崇焕当时连个小屁墩都没捞着,只有次一级的赐茶赐物。 折腾半晌,君臣终于相对而坐。朱由检迫不及待直奔主题: “爱卿此次辽海大捷,斩首四千八百有余。据朕所知,鞑子阖族上下,也不过十多万丁口” “若委辽事与卿,不知卿有何方略,需少时时间方可平定辽东?” 李四白差点乐出声来。这位还真是急功近利,心心念念就惦记着平辽。 蓟辽督师的位子看似迷人,可自己真要敢坐上去必死无疑!问题在于除了崇祯,现在整个文官集团并不愿意打! 结果就是不论谁做蓟辽督师,听皇帝的会被东林党拖后腿,像毛文龙一样被文官集体谋杀。 要么就是听东林党的,私下和鞑子和谈,然后像袁崇焕一样下狱,迟早被皇帝砍了脑袋。 与其去做个光杆司令,李四白当然选择在辽南做土皇帝: “回陛下,臣以为,辽事绝不可急于一时” “如今前有孙督师镇守山海,锁死建奴去路。后有微臣钉住辽阳,截断鞑子归途。前后夹击将鞑子锁死辽西。建奴无处就食,败亡是迟早的事!” 崇祯闻言大感意外。李四白提起孙承宗,显然是不愿扛这平辽大旗。 然而登基以来,崇祯还是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平辽成功近在咫尺,又怎肯轻易放弃: “夹击之策虽然有理,却未免旷日持久糜费甚多。如今大明天灾人祸,平灭建奴时不我待!” “爱卿可有快一些的办法? ” 第473章 李四白的平辽策 李四白一阵无语,难怪他上袁崇焕的当呢,老想着一蹴而就消灭建奴,不骗你骗谁啊? 他也懒得再装模作样,直接了当道: “更快的法子也倒不是没有,不过微臣请问陛下,大明现在最紧要之事,难道真是荡平建奴么?” 朱由检闻言一愣。历来君臣奏对,都是君问臣答没有例外。今天李四白忽然反问,让他意外至极大感不快: “难道李卿觉得,还有比消灭建奴更紧要之事?” 李四白连忙起立抱拳: “回陛下,若说紧要,荡平建奴自是一等大事!可自两年前起,辽镇动辄欠饷数月。我辽南更是两年未发粮饷!” “请问陛下,边军饿着肚子,如何与鞑子血战?” 朱由检顿时满脸通红。他之前还幻想着,李四白会顾忌君上颜面不提此事。万没想到这货还真这么头铁,直接扯开他旧伤疤。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顿时傻眼,连忙解围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月前不是把欠饷都补齐了么?” 李四白瞥他一眼,却仍面向崇祯微微一笑: “陛下莫要误会,微臣提起此事,并不是要指责君上。只是微臣以为,大明今日之困局,首要在于财政枯竭近乎崩溃” “若能解决财政问题,荡平建奴只是时间问题。可若是处理不当,反而会激发民变。鞑子一波未平,中原流寇又起,自此天下大乱矣!” 崇祯闻言顿时勃然变色。李四白这话,简直是一刀戳在他的痛处。 当时召回矿监税使,群臣百官人人称颂时有多风光。之后九边长期欠饷时就有多狼狈。 两年时间,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是自己剪除阉党的举动,导致了财政的全面崩溃。 免除榷税让商税近乎归零,只能从农民身上收钱摊派辽饷。偏又赶上连年天灾,以至于建奴未灭中原又民变四起! 王嘉胤、高迎祥声名鹊起,祸乱陕西并有愈演愈烈之势。 此事人尽皆知,不过公然在皇帝面前,将其和建奴之乱相提并论的,李四白还是第一个! 青年皇帝的自负,让朱由检怒火难耐,一双眼死死瞪着李四白,一字一句道: “你是说,陕西一群种地的农民,会比建奴更加危险,会祸乱朕的大明天下?”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崇祯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农民起义的破坏力。 既然已开了口,他也就不装了,毫不客气的驳斥道: “陛下此言差矣!” “建奴者,贼寇也!为一己之私攻城掠地杀人放火,万民视之禽兽而已!虽一时势大,也如无源之水迟早败亡” “而陕西民变者,乃是大明万千子民。只因食不果腹,无奈反叛求活而已,所到之处饥民景从云集。陛下若不能让他们吃饱肚子,民变犹如星星之火,即使一时扑灭也会春风吹又生,日后必成心腹之患!” 一番话听听的朱由检瞠目结舌。李四白是第一个把中原民变的危害性,上升到和建奴同等严重,甚至更高一级的人。 换成别人说这话,崇祯只会付之一笑。然而自二次辽海大捷之后,他便命王承恩调查了李四白的一切过往! 然后惊讶的发现,自萨尔浒之前,李四白就曾请求关闭抚顺马市。 之后辽阳、广宁历次大战,包括这次建奴破口入寇,李四白都有提前预警!迄今为止所有预言都一一应验,堪称铁嘴直断。 这样一个人说民变将导致天下大乱,任他朱由检如何自负,也不敢掉以轻心。压下怒火沉吟不语。 然而越是琢磨,崇祯就越觉得李四白所说有理。大明现在一切的问题 根源都在于国库没钱! 如果现在他有个几千万一亿白银,还犯得着向他李四白问计?民乱?开仓放粮赈济就是!建奴?招兵买马剿灭就是! 可天上不掉银子,地里不长银子,文官又不许他收商税,只能变着法薅农民。结果就是民变四起收不到钱,收不到钱九边欠饷,营兵食不果腹兵变连连,又怎么可能灭的掉鞑子?一切都陷进了死循环! 朱由检是越想越气,气百官、气乱民、气边军也气自己。怎么就把局面搞到今天这地步? 想来想去没有办法,终于还是看向李四白道: “李爱卿言之有理,不知你有何良策啊?” 李四白一直在偷看崇祯的反应。见他终于松口,不由得大喜过望: “陛下,依微臣之见,建奴与民变实乃一体两面。若出处置得当,便可一起解决两大难题!” 崇祯闻言眼睛一亮: “爱卿计将安出?” 李四白侃侃而谈: “中原之所以民变频发,皆因天灾不断。庄稼连年绝收,百姓衣食无着,才被迫作乱!” “臣在辽南耕种十年,以玉米代替谷子,不论旱涝都能有几成收获,若在中原推广,起码能保灾民一口饭吃!” 崇祯闻言大吃一惊: “难怪爱卿断饷两年,依然能大破鞑子,原来是这玉米之功?” “正是此物!” 李四白埋头发展十年,才终于有机会把玉米推向全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闻言傲然一笑: “去岁辽东大旱,建奴境内谷子绝收比比皆是。而我金复二州,玉米最差也有几成收获!” “另有红薯和土豆,皆是耐旱高产作物。搭配玉米种植,使我辽南不受饥荒之苦!” 朱由检闻言动容! 若是几年前, 李四白说这些他还不一定当回事。可是辽南断饷两年后,又大破鞑子首都天下皆知。吃不饱饭的军队哪有这种本事? 不过崇祯也不傻,稍微一琢磨就发觉其中漏洞,不由得眉头一皱: “乱民中亦有匪类,只是给粮招抚,恐怕会降而复叛!” “而且即使中原民变稍缓,这也和剿灭建奴没有关系吧?” 李四白闻言微微一惊。进京之前他还道朱由检是个棒槌,此时看来思维敏捷目光毒辣,连忙收起轻视之心: “正要禀报陛下!除了推广高产作物,大力恢复生产之外,微臣还有一策” “可令乱民安心生产,再无复叛之日,更可让进一步压缩建奴的生存空间!” 崇祯闻言瞪大了双眼: “竟有如此妙策?还不快快道来!” 第474章 陕民迁辽 李四白语气激昂,终于揭开谜底: “昔年老奴丧心病狂,杀戮辽民何止百万。如今辽东大地沃野千里,却是白骨遍地十室九空!” “陕西乱民无处就食者,正可择其中精壮送往辽东。或屯田或从军积蓄力量。假以时日,辽东将再无建奴容身之处!” 嘶~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李四白竟然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若真能调集乱民到辽东屯田。此消彼长之下,陕西压力大减而辽东兵力大增。民乱反成了平辽助力,只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 只不过说来简单,朱由检很快就察觉其中的难度: “李爱卿,陕西到辽东三千余里,更要途经建奴盘踞之处。恐怕难以实现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陛下只要能将人送至登莱,臣自会派船接到辽东,种子口粮农具一应物资皆由臣来解决!” “陛下也可留下部分人,以工代赈修建山海关铁路,亦可釜底抽薪消弭民变根源…” 崇祯这才想起,他是以商谈铁路为借口,把李四白给召来的。 不过此时哪还顾的上这个,目不转睛盯着李四白沉声道: “李爱卿能养活多少流民?” 李四白信心十足: “辽河平原沃野千里,再养活几十万人问题不大,今年可以先送十万人来试试…” 朱由检心中顿时惊涛骇浪。李四白敢开口接纳十万乱民,没个几十万石余粮想都不要想。辽南一隅不过几十万人口,不但和陕西一样遭了大灾,更是和建奴连年征战。李四白是怎么弄到这么多钱粮? 和他一比,陕西山西的府县官员根本就是废物。只不过多加了一点辽饷,就闹到遍地乱民! 李四白早就知道,自己一旦提出这个建议,必然会引发崇祯的疑虑。 不过这是难得一个能挽救大明,令天下百姓少受兵灾的机会。他当然要努力一把,成与不成起码能问心无愧。 崇祯一番愕然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陕西乱民耕戍辽东之策,确实极具诱惑力! 如果李四白能在登莱接人,那陕西乱民最远只需跨越陕西河北,或经河南直入山东,最多两千里行程就能上船! 虽说和流放无异,但总比饿死或被官军围剿强! 想至此处,朱由检倏然抬头,看向王承恩道: “王伴伴,移驾文华殿!” 李四白不明所以,王承恩却是明白,皇帝这是要和他详谈。 果然一行人出了建极殿,一路转至文华殿后,李四白的锦礅直接移到了御座前。 朱由检竟然露出笑容: “李爱卿,能不能给朕详细说说,这个计划该如何实行?” 眼看皇帝都不拽文言文了,李四白当然不能端着: “陛下,微臣是这么想的…” 以大明的执行力,李四白根本不敢把事情弄复杂。简单说需要朝廷做的就一件事,在不引发二次民变的前提下,把流民运到登莱的港口就完事了! 这事说来简单,实则难度爆表。十万人行进两千里,衣食住行每一样,对地方官来说都是噩梦。 都是参与过民变的人,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一旦伺候不好饿上几天,保管毫不客气的再次杀官造反!所以沿途补给管制极其重要。少不得花费一笔巨款! 即使如此,崇祯还是坚决支持李四白的计划。原因无他,你要是派兵来进剿,花费绝对还要多上几倍! 如果朝廷能做到这一步,李四白愿意帮助崇祯,修建京城至山海关的铁路。 京海铁路一成,首先关宁军的粮饷就能节省大半。所有粮食运输损耗降至最低。 快速的兵力投放,可让京、津、通州防御一体化。效率起码提高几倍。 更重要的一点,朝廷可用省下的粮食,另养一部人马驻守山海关,彻底摆脱关宁军的裹挟! 至此朝廷扼守山海关,和李四白两面夹击,将建奴和关宁军都锁死在辽西! 如此一来,即使关宁军投降建奴,也无法改变被动鞑子腹背受敌的形势。 李四白一番长篇大论,听的朱由检激动不已。 比起袁崇焕开口五年平辽,闭嘴一人可当百万大军的空谈。李四白这套全是实操,一条一条具体而微。甚至连各地官员可能犯的错误都考虑到了。 “此人真乃宰辅之才!” 崇祯心中赞叹不已,生出把李四白调到中枢的冲动。不过想到此时辽东局势,此念一起就被他按了下来。 待李四白终于讲完全盘计划。崇祯皇帝拍案叫绝: “李爱卿此计妙绝!” 李四白连忙谦虚道: “陛下谬赞,只不过是臣一得之愚而已!” 没想到崇祯忽然皱起眉头: “李爱卿之前曾说,大明一切困局的根源,都是因财政枯竭!” “可为何李爱卿的方略之中,却没半句开源节流的手段?” 李四白闻言苦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财政败坏至此,背后干系重大,绝非臣一人可扭转的!” “眼前时机尚不成熟,纵有妙策也难成功!倒不如先易后难,先平息了陕西民变…” 这番话含含糊糊,偏偏崇祯听罢默然无语,没有追问半句。 李四白心中一喜,知道这货是听懂了。说一千道一万,大明乱局的根源商税收的太少,农税却收的太多。 而百官士绅的地全都免税,每次加税最终都会落在穷人身上。农民不堪重负,民变频发是必然的。 而大明的商人们,几乎都和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多数的官员及其亲属,本身又是商人的一份子。当然拼命的反对征收商业税。 这些人遍布朝堂,已经不局限于某党某派。就算是皇帝,没有周密计划也很难撼动这个利益共同体。 所以现在只能给崇祯吹吹风,还远不到动手的时候。除非哪天朱由检在朝堂上,有李四白在辽南的权威! 且说崇祯沉默半晌,终于慨然一叹: “李爱卿所言深得朕心,待来日朝会,廷议之后再做决定!” 李四白连忙起身告退。不想崇祯忽又止住他道: “听说爱卿想进西苑。王伴伴明日派个人到关帝庙,引领爱卿一家前往游玩!” 第475章 百官的态度 “原来这就是中南海啊!” 看着眼前一池春水杨柳依依,李四白心潮起伏。 在遥远的后世,紫禁城不复威严,只要买票就能进入。反倒西苑这处皇家园林,成了至高无上的所在。 像李四白这样的普通人,要不是回到大明,是永远都没机会到海里游玩的。 “李大人,可要到海中泛舟?” 引路太监的声音,打断了李四白的遐思。不等他说话,身旁的小明早一阵雀跃: “爹爹,我要划船!” 却被萱薇一把按住肩头: “安静点!” 李四白哑然一笑,自说自话道: “当然要玩,我倒要看看西苑春天有多大的风…” 小太监顿时汗流浃背,哪里敢接他的话?连忙转头招呼码头的太监: “都愣着干啥,还不快把船划过来?” 西苑内的龙舟虽小,也都有两丈左右,李四白一家三口,以及向导亲卫一一上船。 和煦的春风之中,小舟缓缓滑过水面。头顶杨柳低垂鸟唱风吟,眼前粼粼波光之上水鸟嬉戏,追逐着水中鱼虾。 水域之中三两岛屿,岛上亭台处处。远方岸上林木掩映,之中又有殿宇重重,正是西苑万寿宫。确是一处山明水秀,曲径通幽的绝美皇家园林! 就在李四白一家在西苑游览,玩的眉开眼笑时。大朝会上此时却是另一番风景! 当朱由检抛出李四白招抚山陕乱民耕戍辽东之策,内阁六部群臣百官无不目瞪口呆! 周延儒、温体仁、成基命等人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这一招所花费的人力物力,以及对自己团体的利弊得失! 须臾之间,周延儒就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出班奏报: “陛下,臣以为李总督此计妙绝,应立即筹备执行!” 此时在温体仁等人也反应过来。对内阁六部来说,剿灭民乱需调集大军转运粮草,其花费比招抚更多! 而如今大明财政崩溃,根本就无力支持两线作战,招抚是最佳的选择。此前三边总督杨鹤、陕西巡抚刘广生也是这么做的。 两人在春季击败王子顺、苗美后,招抚其余各部。向黄虎、小红狼等首领发放“免死证”,并安插在延绥任职。 然而这也导致一个问题。招抚之后各部乱民都留在原籍,这些人尝过劫掠的甜头,哪还肯受一点苦? 只要朝廷救济一不到位,立刻降而复叛四出劫掠。名降实不降者比比皆是。结果就是招抚效果极差,民乱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而李四白这招,刚好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把这帮乱民礼送出境,到辽东叛与不叛那就不关内阁六部的事了… 朱由检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受待见的李四白,竟然也有一呼百应的时候。不由得面露惊讶: “众位爱卿,陕西到登莱近两千里。万一乱民途中无处就食,再生叛乱如何是好?” “陛下不必多虑!” 周延儒闻言自信满满: “即使乱民日行五十里,只要酌免沿途各州县赋税,令其支给灾民数日之粮,最多四十余日便可抵达登莱!” 眼看首辅把话都说了,温体仁连忙出班补充: “若在哪府哪县再生叛乱,县令知州一体问罪!” 其他阁臣部首也纷纷补充,转眼便便将一句空话,彻底变成一个切实可行的迁徙方案。甚至比李四白的版本还细致不少! 朱由检听的瞠目结舌,这还是平时那群木雕泥塑般的人物么?此时看来各个都有宰辅之才啊… 眼看第一步计划如此顺利。崇祯一时激动,便把山海铁路的计划一并抛出。 没想到话音未落,殿内群臣百官已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 内阁六部数十人异口同声,震的朱由检瞠目结舌: “诸位爱卿为何如此激动?” 周延儒一个眼神,成基命立刻出班奏报: “陛下,如今各省天灾不断,辽东战事旷日持久。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陛下怎可受那李四白蛊惑,糜费钱粮修什么铁路?” 温体仁立刻出班附议: “铁路火车奇技淫巧,破坏山川大地有损地脉气运万不可行!” 只见众多阁臣高官,一个个花样百出,从风水气运乃至成本等各种角度,将铁路狠狠批判一番,和刚才支持迁徙乱民时判若两人! 崇祯听的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别看这帮人说的花样百出,其实核心就是一句话: “没钱,不行!” 朱由检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李四白意味深长的表情: “大明眼前一切困局,根源皆因财政枯竭…此事关系朝廷百官,绝非一人可扭转…” 崇祯此时彻底明白,为什么李四白非要把山海铁路和移民之事切割。他是早料到百官绝不肯出一分钱啊… 想及此处不由得怒火上涌: “哼!此事朕自有主张,尔等不必多言!” “既然国库没钱,那就用朕的内帑!” 一听说花用皇帝内帑,百官齐刷刷后撤一步退回班列。再没一人劝说半句! 这种情景朱由检见过多少次,今天却是感触最深的一回,都说大明是朱家的天下,此时他自己都恍惚了,怎么都感觉这大明是百官的? 多收一分钱的商税,都和要他们的命一样!不论是平息叛乱还是剿灭建奴,花皇帝内帑随便,用国库的钱好像割他们的肉一般。 最吊诡令他不解的是,哪怕他利用皇帝的至高权力,换了一茬一茬的首辅阁臣,新上来的人还是这副德行。 且说崇祯承诺用内帑之后,百官终于不再阻挠,愿意配合修建山海铁路。 君臣一番商议,朝会一直持续到日上中天。终于廷推出负责迁徙乱民,以及修建铁路的相关人选。 鸣赞官一声退朝,崇祯终于松了口气。当年做王爷时,他还一直羡慕父兄君临天下。 可真正轮到他坐上王座,才发觉即使身为皇帝,做成一件事也是千难万难。 他当然可以谁不听话就换掉谁。可当他发觉换上谁都是一个鸟样时,整个人都绝望了。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直到和李四白一番长谈,他才隐约窥见一丝,潜藏在表象之后的真相。 今天终于促成了两件大事,朱由检心有所感。刚回到后宫便坐立不安,忽然沉声道: “王伴伴,速召李四白入宫觐见!” 第476章 朱由检想学来钱道 李四白一家三口,从西苑尽兴而归。刚到关帝庙门口,就遇到前来传旨的太监。 皇帝相召,李四白不敢拒绝,饭都没吃就便随太监走了。 文华殿中,李四白刚要跪倒,等候多时的朱由检早高声道: “李爱卿免礼!” “赐座!” 李四白也不客气,立刻顺势而起,一屁股坐到王承恩搬来的锦礅上。 刚要开口谢恩,已被朱由检挥手打断: “爱卿在辽南屯田养兵,据闻麾下有近六十万辽民。不知钱从何来?” 李四白闻言恍然。这位肯定是修铁路被内阁卡脖子,开始琢磨来钱道了。 当年于庆监军,金州很多事已不是秘密。李四白连忙抱拳过头: “多亏当年先帝恩典,准微臣在旅顺口开埠贸易!” “故多年以来,微臣开办工厂织布烧瓷,低买高卖与各省海商贸易” “总体来说收入不菲,倒也勉强能养活辽南六十万军民…” 这些话以前崇祯真没少听。韩爌钱龙锡袁崇焕都曾说过,李四白靠海贸赚了大钱。 此时得李四白亲口确认,朱由检越发好奇: “李爱卿,不知辽南海贸一年收入几何?” 李四白张口就来: “倒也不算太多,一年也就是四五十万两白银…” 嘶~ 崇祯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心说难怪人家断了粮饷也半点不怕,几十万的收入养一万多兵,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殊不知李四白正心中暗笑,五十多万那是之前的数据了。如今长生岛养牛基地成了气候,终于解决了骨粉的供应问题,如今玉瓷产量翻了几倍,销售额飞速增长。 其他如烟草、棉布贸易规模继续扩大,再加上青霉素销售走上正轨,去年总年入就已超过百万两白银。只不过怕朱由检收他的税,这才故意少说而已。 然而就是四五十万,也足以让崇祯眼热不已,口中喃喃自语: “海贸真的这么赚钱?” 李四白就是要他这么想,闻言故做谦虚道: “我金州区区辽南一隅,这点收入不值一提。平日常听来往客商提起,东南海商家族年入百万者比比皆是。身家千万富可敌国的也不乏其人…” “身家千万?” 朱由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李爱卿此话当真!” 李四白张口就来: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大明商人富甲天下,身家千万的又何止海商?盐商之富更是犹有过之…” 崇祯听的口水差点流出来。一年辽饷才多少?千万两白银足够辽镇支撑小两年了! “朕欲废除海禁,在沿海各地开埠重设市舶司,李爱卿你看如何?” 李四白心说就你手下这帮“忠臣孝子”,能让把钱收上来就有鬼了。 心所有想,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不知陛下欲用什么人管理市舶司?” 朱由检闻言一愣。若用文官,市舶司最多收个一两年的税,就会每况愈下。就如苑马监一样,到最后不废而废! 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用前朝旧例,派出太监提举市舶司。问题是当初撤回来容易,现在再想派出去,朝中百官能答应么? 种种滞碍令崇祯一阵泄气,怎么自己想做点事就这么难?反倒是李四白,好像总能心想事成,就连无人能治的鞑子,都被他打的迁都以避! 想到此处不由得眼睛一亮,看向李四白道: “李爱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李四白就等他这句话呢。闻言微微一笑: “用文官管理市舶司形同虚设,用太监难免千夫所指” “若依臣之见,不如采用包税制!” 朱由检对包税制并不陌生。闻言不由得面露疑惑: “自永乐以来,市舶司事实上就是定额包税,李卿所说和旧制有何不同?” 没想到他还什么都懂,李四白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陛下,此包税不同于彼包税。首先包税官不用太监,便可不留人口实!” “其次采用竞标之法,让包税人先代缴税金。出价最高者,可授其征收一港税务之权!” 朱由检听的一愣一愣的,表情越发不解: “不用太监不用文官,那用的是什么人来包税?” “若是代缴税金数额巨大,谁又能交的出这钱?” 李四白哑然一笑揭开谜底: “除了海商自己,又有谁能付的起这么多钱?” “只要陛下给他们征税权,他们自会自己把钱收回来!” 崇祯震惊不已: “包税给商人?” 李四白哑然一笑: “至少表面上是商人,至于背地里是官员还是海盗,对陛下来说重要么?” “不重要么?” 朱由检大受震撼,忍不住扪心自问。随即发觉只有有人肯出钱,让自己能够修建铁路荡平建奴,自己才懒得管他是何方神圣! 采用商人包税,阻力比用太监小的多。而代付税款的办法,更是能快速筹集到一大笔银子! 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能不能说服百官,把此事推行下去! 崇祯越想越是兴奋,一挥手朝王承恩道: “赐膳!” 于是李四白有幸在皇宫吃了一顿。怎么说呢,虽不至于寒酸,但也验证了后世的传闻,朱由检的确是个节俭的人… 废除海禁事关重大,李四白在京城一待半月,陕西杨鹤以送了一批乱民已经上路,开海之事还没有半点风声。 期间李四白也没闲着。每日除了带着老婆孩子游山玩水,还传信旅顺水师送来一批玉米、土豆、地瓜入京。更是亲手制作了一个火车模型, 崇祯看后大受震撼,直呼皇兄若在,必然将李四白引为知己! 不过比起火车铁轨,几样高产作物更让朱由检振奋,直埋怨李四白有此神物,为何不早日献上?以至于错过农时,只能来年再全面推广。 李四白嘴上请罪,心里却暗骂不已。去年辽南连粮饷都被断,我给你献个屁啊? 这真不是李四白小气,而是封建王朝底层逻辑在此。受宠的臣子放屁都是香的,当时袁崇焕断粮断饷,致东江镇饿死许多辽民屁事没有。 而不受宠的臣子,别说进献玉米地瓜,你就是进献长生不老药九转大还丹,保管也会被怀疑是毒药! 所以有些东西有些建议,只有时机成熟时方可抛出,否则完全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倏忽又是数日,陕西方面来信,首批乱民已到河南。李四白算算时间,进宫找崇祯辞行。 君臣座谈说到一半,忽然王承恩匆匆而来: “陛下,东江急报 !” 第477章 天下风云 “东江?”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接过秘折迫不及待的展开。 李四白知趣闭嘴,心里却在琢磨东江的历史。毛文龙遇害之后,皮岛上历经多次火并,最终分崩离析彻底覆灭。 不过自己插手之后,毛系武将实力大涨。就算再生动乱,想来也不会吃亏了… 李四白正低着头胡思乱想,忽然崇祯面色凝重,抬手把奏折递给王承恩: “拿给李爱卿过目” 李四白愕然抬头时,奏折已经送到自己面前。连忙一把接过,作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谢恩。 一番做作之后,李四白翻开奏折,一眼看去顿时瞳孔一缩。 果然正如他所料,皮岛之上刚刚发生了一场火并。 袁崇焕安插在东江的徐敷奏杨正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暴起发难,率部突袭陈继盛和毛承禄。 然而陈、毛二人似乎早有防备。双方激战整晚。最终陈继盛、杨正夕战死,徐敷奏被毛承禄生擒活捉! 毛承禄虽大获全胜,然而双方损失惨重,东江军元气大伤。 李四白也没想到,自己送了一千支燧发枪,照样没能挽救陈继盛的性命。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到底还是扭转了战局,成功把袁系势力一网打尽,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眼看李四白沉吟不语,朱由检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东江军自相残杀损失惨重,李爱卿你说该如何善后?” 如何善后?当然是好好安抚,不要再派人搞事了。最好是把东江交给我! 李四白刚想开口,忽见朱由检目光闪烁,不由得心中一动,立刻换了说辞: “陛下,之前在山海关,徐敷奏便伙同祖大寿弃城而逃,如今又勾结杨正夕突袭同僚,所作所为形同叛逆。理应二罪并罚,押赴京师问罪!” “至于后续派何人善后,自有陛下定夺,微臣不敢置喙…” 果然话音未落,崇祯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李爱卿言之有理,朕这就下旨将徐敷奏治罪…” 李四白察言观色,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不由得心中大骂不已: 奶奶的小狐狸,怎么在袁崇焕面前跟个脑残似的,到自己这智商就占领高地了? 这货分明是担心自己染指东江军,故意出言试探! 其实他自己也不想想,他靠一万多人就打下辽沈,崇祯哪敢让他吞并东江两三万人? 尤其是李四白为了中原平息民变,有意透露了辽南财政状况。 得知他生财有道之后,朱由检虽没脸朝他要钱,却是更不敢让他手握重兵了! 无端猜忌功臣,让崇祯自己也心生愧疚。又赐了李四白蟒袍玉带,这才准了辞呈放他离京。 数日之后渤海之上,李四白一家三口在船头迎风而立。萱薇和小明欢声笑语,尽情饱览着初夏的海景。 萱薇不经意间一瞥,发觉李四白眉头紧皱,一脸的忧心忡忡,对优美的海上风光视而不见。不由得大感意外: “夫君,这次入京不是一切顺利么,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李四白面露苦笑: “咱们辽海是一切顺利,可大明天下就多灾多难了。听说陕西今年又是赤地千里…” “还有皇上嘴上说要开海,这么多日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不担心才怪…” 萱薇闻言惊讶至极: “夫君你还真是活菩萨,养活辽南几十万百姓还不够,怎么还操起陕西的心来?” “再说咱们旅顺不是有埠头么,开不开海有什么关系?” 李四白哈哈大笑,一把把老婆揽入怀中,脸对着连呼吸相闻: “娘子你觉得这天下之事,夫君我该不该管的呢?” 萱薇俏脸微红,目光一扫发现小明跑去和亲卫钓鱼了。这才扭动娇躯: “天下之事,自有天子和百官群臣处置,本不关夫君的事!” “不过他们太过无能,把大明天下弄的水深火热。夫君你本事大,救一救天下苍生也是功德无量…” 李四白闻言惊喜不已: “娘子,你真这么想?” 萱薇红着脸微微点头: “当然是真的,辽东十年乱局,这么多巡抚经略加在一起,还不及夫君一人之功!” “我老公这么大本事,愿意管天下事,那是天下人的福气…” 李四白顿时眉开眼笑。自打他击破沈阳之后,大明之事便到了一个节点。 自此之后,中原民变就成了大明灭亡的罪魁,建奴之祸也只能退居第二。 当然大明亡不亡,李四白并不在乎。但北方持续十数年的饥荒和战争,导致了至少数百万人死亡! 更是最终导致了鞑子入关,血腥屠杀了至少数千万黎民!这是李四白绝不能接受的! 所以从决定入京的那一刻起,他的策略就是要冲出辽东,搅动天下风云! 只不过现在看来,一切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这次入京的目的,也只达成了三分之一而已。 所谓世上无难事。李四白倒也没多着急,更让他担心的是,日后家人的态度。 按照新的策略,日后他必然要突破辽海总督的限制,越来越多的插手职权之外的事。要是老婆不支持,甚至把自己看做乱臣贼子就乐子了! 萱薇一句天下人的福气,顿时让他放下心来。兴奋之下忍不住俯脸过去,萱薇闭上眼睛睫毛颤动之时,忽听一声大喊: “爹娘你们看,我钓到鱼了!” 夫妻俩火速分开,就见小家伙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黄鱼,从船尾狂奔而来: “爹娘你们看,这是我钓到的鱼!” “咦,你们怎么脸红红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立刻默契的开启彩虹屁: “哇!小明好棒,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鱼!” “小明啊,可是一条鱼不够吃怎么办?” 小家伙顿时忘了刚才的事,兴奋挥动小手: “我还能钓!” 转身跑向正憋笑的吴三木: “吴叔叔,我还要钓鱼…” 海上的趣事暂且不提,且说大船一路平安无事,不消一日便回返平辽城! 李四白前脚到家,后脚崇祯的圣旨也到了东江。随船而来的还有朝廷委任的新总兵黄龙! 除了空降主官,朱由检还进一步拆分东江,将孔有性耿仲明等将领调去登莱,新任的巡抚孙元化麾下听命。至此皮岛毛系将领越发凋零,兵力也降到了一万左右。 好在毛承禄牢牢把控着殷栗矿山,让得到消息的李四白一阵庆幸! 就在朝廷官船押送徐敷奏返回天津的同时,第一批陕西乱民也抵达山东境内! 第478章 乱民汹涌到辽东 对朝堂百官来说,乱民是包袱,是心腹大患。但在李四白眼里,乱民是人口是税基是兵源!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亲自带领船队前往山东接人。 三日之后,登州港阳光明媚。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如长龙般涌上码头。 李四白站在船头,看着岸上无数人头攒动,不由得面露惊讶: “为何队伍中多是青壮,难道老弱都死在路上了” 前来接洽的登州通判连忙: “李都督多虑了。是这些青壮一再反叛,把陕西地方官吓怕了。宁肯留下老弱妇孺,也要把他们礼送出境…” 李四白闻言一愣,脑筋一转顿时恍然。说白了就是清除多余人口,消灭所有不安定因素。而有精力造反作乱的,自然是青壮年居多。这倒是让他捡个大便宜,这种打过官军的乱民,不论是屯田还是当兵都是极好的。 “小孟、定海,立刻造册登记乱民信息,安排他们分批登船!” “是!” 小孟和候定海凛然领命,立刻带领手下水兵上前领人。 数千乱民神色紧张,畏畏缩缩的打量着码头的一切。他们这一路走来忍饥挨饿,所到之处饱受歧视。 还好崇祯早下了死命令,若在哪州哪县再生动乱,地方官就地革职发配琼州! 地方官不敢压迫太甚,好歹都在沿途开了粥棚没饿死人。这才磕磕绊绊跨越两千余里,一路来到登莱。 “排队排队,到我这登记姓名!日后到了辽东人人分地,我家大人会给你们发放口粮,直到来年粮食下来…” 小孟和候定海等人一阵吆喝,倒和杨鹤在陕西宣传的一样。乱民们顿时松了口气,不是骗他们来杀就好… 然而也有人刨根问底: “到辽东?是不是骗我们去打鞑子,给你们关宁军当炮灰?” 候定海闻言差点气笑: “关宁军算什么东西?能和我家大人相比?” “我家李大人两下辽海,火烧沈阳,斩首鞑子五千多人头都筑了京观。用的着你们这群废物打仗?” 乱民们顿时语塞。李四白的战绩天下皆知,所向披靡还未曾一败,哪用得着他们垫背?一时间哑口无言,乖乖的上前登记姓名。 且说小孟登记造册,很快将众多乱民重新分为二十队。 之所以如此分法,只因此行旅顺水师光十丈以上的大船就来了二十条。每队人马坐一条船,一次就能把人运回去。 只见登州港口人山人海,每分好一队便组织登船。忙了整整一天,终于将五千余人全部塞到船上,舰队扬帆起航。不消两日,船队抵达平辽城东港,大队人马涌上码头。 平辽城西南河边,昔日流民早入住各新区土楼。当年的临时营地却留了下来。 小孟把人安置到此。立刻开设粥棚开展赈济。组织乱民洗澡消毒,发放药物治疗水土不服。 待乱民们稍微适应,立刻调拨上百台木箱相机,为乱民拍照制作身份证。 休整数日,消除了疫病风险之后,五千人马重新登船,经海路被送往盖州。和施工队一起修筑铁路。 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陕西府谷,延绥巡抚洪承畴总兵杜文焕,亲率大军夜袭王嘉胤。 精锐官军对付无甲农民,已经是降维打击。再加上趁夜偷袭,当场杀的农民军四散奔逃。杜文焕天亮统计战果,斩首数千俘获数万! 和农民军交战,最麻烦就在于此。说是乱军实则都是吃不上饭的农民。男女老幼无所不包。 杀了那是伤天害理,放了不出三天,这些人又会出现在某部义军大队之中。 杜文焕也懒得多想,立刻拿着统计数据上报顶头上司。 即使洪承畴是个主剿派,也不敢杀死这么多俘虏。沉吟片刻忽然冷哼一声: “哼!辽东不是出了个活菩萨嘛,把那些刺头都给他送去。其余的就地释放!” “末将领命!” 杜文焕欣然领命,陕西乱军越打越多,根源就是大家没饭可吃没地可种。每送走一个人,他们的压力就小了一分。 除了洪承畴杜文焕,远在五百里外的杨鹤,此时也正作出类似的决定: “这批被掠的妇孺无人认领,与其让她们投井投缳,不如也送去给李素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老夫欠他一个人情!” 一旁的刘广生心中暗笑。自打送走第一批俘虏之后,这位三边总督对李四白赞不绝口。 原因无他,作为一力主张招抚的三边总督,杨鹤已先后招降多股叛军。 然而陕西境内的土地,早被官员、士绅、藩王瓜分殆尽。起义军受抚之后,回了原籍仍是无地可种无食可吃,杨鹤倾尽全力又能赈济多少? 降而复叛者比比皆是,早令老头身心俱疲! 直到崇祯突然传下旨意,下令将陕西乱民迁往辽东屯田。杨鹤试着送走第一批五千俘虏,顿时将李四白视为大恩人。 首先这些人一出陕西,就由沿途官员负责补给赈济,极大的缓解了他的压力。 其次,将叛军主力押送辽东,陕西境内降而复叛的情况,立竿见影的少了许多! 所以杨鹤张口闭口李素之,丝毫不会像洪承畴等人一样,歧视李四白只是举人出身,冷嘲热讽称其为“活菩萨”! 然而不论是尊重还是嘲讽,都不耽误他们毫不客气,源源不断的把人送往登莱! 随着源源不断的乱民到来。盖州城很快不堪重负。李四白立刻下令,将人送往海州和辽阳。 并从中选择精壮之士,扩建两营新军入驻海州,由李玄甲和和刘启任主官。两支飞虎队则收回平辽城,由李四白直接统辖。 李玄甲领命之时又惊又喜,虽然飞虎队威风无限,但毕竟每队只有六十人。 对于一心统帅千军的李玄甲来说,实在是太不过瘾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立刻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而刘启当年就是夜不收,搞了这么多年的特种作战,怎么可能没有一个统帅梦。也和李玄甲一样欣然领命。 李四白在辽北大肆修路屯田,又进占海州增兵辽阳。很快就引起了建奴斥候的注意。 鞑子高层顿时沸反盈天,纷纷向黄台吉请战,要求出兵讨伐李四白。 第479章 十万地雷锁辽河 崇祯三年七月,莽古尔泰率五千骑兵渡过大辽河。辽阳海州守军严阵以待,准备狠狠教训鞑子一番。 出乎意料的是,莽古尔泰在辽阳城下绕了一圈,便调头南下杀向海州。 数日后到了海州城下,迎头挨了一阵排枪,又被地雷炸死数人后,立刻调头南下盖州。 沿途四出劫掠,搅的各地屯田农民和修路工人纷纷入城躲避。 张盘、凌彪、刘启、李玄甲都气炸了肺。奈何莽古尔泰不来攻城,他们没有骑兵根本追不上人家,也只能在城头干瞪眼! 所幸辽河平原屡遭兵灾,如今所剩无几的辽民,几乎都迁入了辽阳海盖三城之中。 莽古尔泰一番做作,除了纵马踩踏啃食了不少青苗,迫得永辽铁路停工外,并没有其他人员财产损失。 鞑子大军折腾了半个多月,这才耀武扬威返回辽河西岸。 消息传回萱堡,李四白不由得哑然失笑: “好一个莽古尔泰,竟然也学会偷奸耍滑!” 小孟闻言不由一愣: “大人是说,他根本不想打?” 李四白傲然一笑: “我手下的兵野战或许不行,可要说守城,当今天下谁攻的下来?” “黄台吉分明是存心不良,想借我之手打击不听话的手下。可惜莽古尔泰也不傻,装模作样一番根本不肯硬拼!” 小孟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他一路绕来绕去搞什么鬼,原来是在给黄台吉演戏啊!” “不过大人,你怎么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 李四白闻言苦笑: “即使莽古尔泰出工不出力,但辽永线停工半月是实打实的!” “要是他没事就来这么一手,咱这铁路就没法修了!” 小孟闻言色变,这才反应过来。虽然鞑子一没杀伤二没抢到东西,但战略目标却是达成了: “大人,那怎么办?” 李四白沉吟不语。在这个时代,能对付骑兵骚扰的就只有骑兵。可这玩意他是真养不起! 须知即使是一个轻骑兵的花费,也足以养活五个步兵。就算李四白只养两千骑兵,都相当于扩军一万! 而现实是关宁军九千铁骑,在鞑子数万骑兵面前,也只能退避三舍。 除了小规模战役,基本没什么用武之地。规模上的巨大落差注定了,发展骑兵是以短击长。 而鞑子之所以能保有海量骑兵,是建立在奴隶社会的基础上,耗尽举族之力,当做战争工具来饲养的。 因此产生的巨大的粮食缺口,全靠外出劫掠大明补充。掳劫而来的汉人奴隶负责耕种劳作,每日所得只能勉强果腹,吃的战马都不如。 说白了,建奴的战马,是靠吃汉人的血肉长大的! 李四白当然没法这么玩。所以辽南养牛养猪甚至养鸡养鱼,但就是从来不养马。 李四白沉吟半晌,发觉除非自己能搞出汽车,否则还真拿鞑子骑兵没办法。 然而现在就连蒸汽机现在也才刚实用化不久,隔三差五小毛病不断。搞汽车那是天方夜谭! 既然不能骑兵对攻,就只能转换思路,回到防御上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沿大辽河设防。铁丝网加地雷阵,足以让建奴望而却步。 不过话说回来,李四白根本没那么多兵力驻扎辽河岸。无人值守的话,铁丝网就是个摆设。 李四白脸色变幻,忽然啪的一巴掌猛拍在桌案之上: “传我命令,在大辽河东岸所有平坦之处,先布置十万颗伏地冲天雷!” 小孟闻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十万颗地雷?” “那得不少钱啊!” 李四白斩钉截铁: “多少钱都得花!否则辽海永无宁日,不能修路是小,若是不能屯田,我用什么养活十万老秦人?” 小孟顿时恍然!辽河平原的开发,关系着辽海未来的战略发展。是绝对不容鞑子破坏的: “大人,我明白了!” 小孟凛然领命,立刻转身出去,给兵工厂安排任务。 其实十万颗地雷看似惊人,实际是一次性花销,比养骑兵便宜多了。 一颗普通铁壳雷不过十多斤,十万颗消耗五百吨钢铁顶天了。用铸铁不过几千两银子,用钢稍贵也不到一倍。 火药更不用说,这些年李四白从日本、从海商手中采购硫磺硝石无数。再加上朝廷调拨和自己生产的,囤积的火药超过千万斤! 所以十万颗地雷,威力最强的也才一万五千两左右。对于一条防线的花费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李四白一声令下,钢厂和兵工厂立刻动了起来。即使各类订单排的满满的,还是见缝插针把地雷排了进去。 随着整箱整箱的地雷送到前线。辽阳海盖的明军纷纷出动,轮番前往大辽河岸埋设地雷! 按照李四白的命令,埋设的同时必须绘制雷区图,以免将来炸死自己人。 与此同时,辽永铁路也同时开工。随着大批农民军陆续抵达,施工队伍以惊人的速度壮大着。 这些人为了一口粥,在陕西都杀官造反了。一路上饥一顿饥一顿,一个个饿的眼冒金星,只是勉强苟活而已。 在平辽城调养几日,最多也就是七八分饱。直到此时来到工地,发现饭菜竟然管够,顿时感动的痛哭流涕,顿时把李四白当成再生父母! 即使李四白一文钱不给,也都心甘情愿的干起活来,大铁锨抡的呜呜挂风都快冒火星子了。辽永线进度陡然快了起来。 转眼到八月,抵达辽南的农民军已突破五万人。辽阳和海州渐渐充实,李四白也再次扩军,又从乱民中征调了两千人,编为两营进驻平辽城,由张盘凌彪各领一营。 有了这两营生力军加入,之前各营抽调的一千援军便各回本部。辽阳的守军核定在四千。 这个数字对其他城池来说不算少。但对周围二十四里的辽阳来说,还是略显不足。所以张盘凌彪依然封死城门,只留一门出入。 而随着迁辽的乱民越来越多,各种工程进度飞快的同时。当初打破沈阳缴获的粮食,也以更快的速度消耗着。 眼看辽阳盖州粮仓即将见底,一缕秋风吹过辽东,将大地染对一片金黄。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第480章 千刀难解心头恨 崇祯三年的辽南,依然是干旱少雨。但相比滴雨不落的陕西,已经称的上风调雨顺了。 再加上大量的水库机井双管齐下,今年的庄稼平均收获七成以上。 而经过近十年持续不断的品种改良,如今玉米亩产最高已经接近两百斤。即使是七八成产量,平均亩产也达到了一石! 加上去年抢回盖州辽阳,崇祯三年复耕良田三十万亩。李四白治下耕地面积已经超过两百八十万亩。 秋收一开始,各地税粮便源源不断送往平辽城中。加上各区土楼的房贷粮,总收入超过百万石。 而李四白现在要供养的,只有三成左右集体农户,以及新增的陕西移民。目前合计不到十六万人。 人均口粮达到六石,吃到来年秋收绰绰有余。加上地瓜和土豆这些杂粮,哪怕再打两场大仗都没问题。 数万农民军俘虏原始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来到辽东。万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苦寒之地,竟然真有能吃饱饭的地方。心中种种杂念顿时消散,一个个死心塌地,给李四白打起工来。 毕竟数十万本地流民前车之鉴,早证明了李四白一个唾沫一个钉,说给分地那是真给分! 因秋粮数量超出预计,李四白再次从陕民中招募两千新兵。都是没有家眷的光棍汉,送至平辽城由赤塔亲自训练。 李四白的辽海欣欣向荣,黄台吉的辽西也不遑多让。己巳之变之中,鞑子劫掠了数十县城的金银粮草,如今正富的流油。 加上晋商和东南粮商强力输血,整个崇祯三年都没有缺过粮。让黄台吉得以大刀阔斧进行内部整顿。 在范文程等新崛起的汉臣协助下,迅速重建了广宁、义州,并沿着边墙和驿道,修复了所有明军废弃的堡垒。彻底占据东起大辽河西岸,西至锦州城下的整个辽西中部。 虽被李四白夺走辽沈,损失了几乎所有包衣奴才。但这次破口,建奴八旗共掠回近十万汉民。 在范文程等人的组织下,在河西平原复垦良田。借助辽河丰富的支流水网,竟然也取得了不错的收成。 黄台吉大感意外,对汉臣越发倚重,称范文程为治世奇才! 而因为生活条件的改善,黄台吉在建奴之中威望大涨。莽古尔泰等人再无力和他争锋,更是因为讨伐李四白无功而返,被狠狠的申饬了一通。 倒是多铎因为力挽狂澜,救阖族妇孺于危难。刚一成丁,立刻就跃升至建奴决策层,堪称一步登天。 因黄台吉忙着经营广宁、义州、右屯新领土。至崇祯三年秋,虽和关宁军小冲突不断,但却没有一场百人以上的大战。 祖大寿才不管鞑子作甚,只要不耽误他在辽西走廊种地,他便能不动如山拓展家族势力。 而在山海关的另一端,再次出任蓟辽督师的孙承宗,调集了三万关宁军驻守山海关。 并在崇祯的要求下,将三万步军分为三队,每月轮换派出一万人,在平辽城专家的指挥下,修筑到京师的铁路线。 朱由检本人也没闲着。花费内帑招收了一万乱民,从通州开始往山海关方向修路。 因为花的是皇帝自己的钱,干活的又是陕西的灾民。内阁六部难得的无人反对。 朱由检登基三年,除了诛杀魏忠贤之外,还第一次事情办的如此顺利。 眼看陕民迁辽上了正轨,崇祯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琢磨开海之事! 崇祯三年九月十六,北京西市法场人山人海。刑台之上一人被绑在木桩上,胖达的刽子手手持尖刀,正一刀一刀缓缓从人犯身上划过。 右手每一刀划过,左手便扯下一片肉来。血淋淋红艳艳好不残忍。 然而周围无数看客欢声雷动,无不鼓掌叫好。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富家公子,不由得大感惊讶: “五叔,袁崇焕和他们有仇么,剐一个蓟辽督师,他们开心个屁啊?” 那叫五叔的家仆未等开腔,左边一人已怒目相向: “你知道个毛!” “就是因为这个狗官,身为蓟辽督师却把鞑子放到京城,可怜我那爹娘哥嫂,全家都在三河被鞑子掳走了…” 说到伤心之处,不由得嚎啕大哭: “只我一人在京城学徒,这才逃得一命啊…” 那公子瞠目结舌时,右侧一人也怒斥道: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怜我姐姐姐夫一家,在城外菜户营住的好好的,就因为这狗官勾结鞑子,一家三口都惨死鞑子刀下啊…” 那小公子兀自不服: “就是皇上的判词里,也没有袁崇焕勾结鞑子的铁证吧?” “尔等怎可信口开河,冤枉好人?” “冤你妈个头!” 小公子话音未落,就觉的屁股剧痛,不由自主向扑倒,背后一人跳出来破口大骂: “他袁崇焕是蓟辽督师专管鞑子,却把鞑子平到北京城下。就算他真是赤胆忠心,这战绩也值得这三千六百刀!” “更何况他市米资盗、谋款斩帅、纵奴入犯、顿兵不战、遣散援兵、潜携喇嘛、坚请入城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哪有那逼脸喊冤?” 那小公子被踹的一脸懵逼,刚被那五叔一把扶起,便抬手一指踹他那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个五叔一看不好,一把将小公子环到臂弯捂住嘴巴,在他耳边碎碎念: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别说风凉话了!” “永平顺天二三十县城,被杀伤掳走何止十万人。苦主更是起码几十万人,都和袁崇焕有生死大仇,众怒不可犯啊…” 那小公子不谙世事,此时听家仆一说,顿时恍然大悟。合着西市上万看客,都是被袁崇焕害的家破人亡的? 想及此处,一张小脸顿时吓的煞白。这种地方替袁崇焕喊冤,被踹一脚都轻的。激起众怒被打个半死都正常。 还好周围的人注意力都被凌迟吸引,小公子这一收声便没人理他。就连踹他一脚那人,都弃了他往刑台挤去。 一声惨嚎之后,那刽子手又割下一片肥肉。正要随手抛弃时,那汉子刚好挤在到台下,抬手就丢了一把铜钱到邢台之上: “别扔,草民愿出五十文钱!” “给我吃一片这贼子的肉,好解心头之恨哪…” 第481章 崇祯开海 刽子手闻言一愣。 他在京城出红差三十年,杀过无数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然而让人恨到要食其肉的,袁崇焕还是第一个。 钱不钱的无所谓,关键不让老百姓出了这口气,恐怕要闹出乱子。 刽子手二话不说,就把那片肉从邢台栏杆缝里递了过去。那汉子一把接过,迫不及待的塞进口中,咬牙切齿猛嚼两口吞了下去后,咂咂嘴大笑起来: “痛快啊…痛快!” 周围无数看客顿时沸腾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 “我出六十文,我也要吃一片狗贼的肉解恨!” 刑台之下数万人山呼海啸,铜钱犹如雨点一般飞上台来。把监刑官都吓的脸色煞白。生怕闹出事来,连忙示意刽子手赶快下刀。 刽子手哪还顾的上别的,一刀挥下又是一片肥肉,抬手就丢入了人群之中。 一条条胳膊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伸到半空只为抢一块乱臣贼子之肉。吃到的欢呼雀跃,没抢到的扼腕叹息。 眼看无数人民争食己肉,木桩上袁某人羞愧欲死。身上一刀刀割下,口中又哀嚎震天… 凌迟持续了整整一天,一直到黄昏时分割了三千三百多刀,袁某终于失血而死时,邢台上铜钱堆积如山,事后统计竟折银几十两。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才知袁崇焕所作所为罪大恶极,京畿百姓食其肉寝其皮,待遇堪比汉之董卓! 次日朝会之上,内阁六部群臣百官无精打采。有袁崇焕前车之鉴,一个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都怕自己祸乱朝堂落个凌迟下场。 在这群臣震悚的难得时刻,朱由检忽然提出废除海禁,重开市舶司对海商征税。 群臣百官群起反对,却被朱由检问了哑口无言: “诸位爱卿,收商税你们与民争利。可我大明海禁多年,既无海商朕与谁争利?” “海禁既开,商民若嫌利薄自可不做,便与海禁时没有分别,诸位有什么理由反对?” 崇祯说的有理有据,却没能压倒百官。成基命立刻出班,抛出了万能的借口: “太监提举市舶司,必会横征暴敛,波及陆地商民。当年高寀前车之鉴,万不可重蹈覆辙啊…”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附和。尤其是沿海出身的官员,一个个叫的最欢,好像废除海禁之后,就要天下大乱一般。 若是以往,此事必然就此夭折。谁曾想今日朱由检竟早有准备,面露惊讶反问道: “谁说朕要派太监提举市舶司了?” 就这一句话,顿时把反对者打的眼冒金星。当崇祯抛出由商民竞标,包税代缴之策时。反对者群体顿时分裂! 有人坚决反对,也有人怦然心动,打算拿下一港市舶司的征税权大赚一笔了! 文官集团之所以能祸乱天下,并非他们结成了什么神秘组织。而是在于利益相同自动自发,即使素不相识甚至互为仇雠,也能在面对威胁时作出相同的选择。 这就好比后世有些人尽皆知的冤案。所有经手人都知道其荒诞不经,他们彼此也不可能都是熟人同伙,却不约而同横加阻挠,让翻案比登天都难,原因何在? 因为现行的体制下,翻这一个案子会影响整个司法链条上所有人的绩效。所以他们可以不经勾结,却能作出共同的选择。这就是利益和人性,与公正公平博弈的结果! 而此时朱由检抛出的方案,虽然简单粗暴。却是李四白精心设计,打破官僚共同利益的绝招! 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百官瞬间分化了几个群体。 内陆官员以及单纯反太监的清流们,此时没了靶子陷入沉默。而小海商的代言人们,反对的声浪更加激烈。 而寥寥几个大海商的门面,则一心拿下征税权收割别人,立刻摇身一变成了崇祯铁杆支持者。 文官集团一旦分裂,顿时再无法压制皇帝的最高话语权。朱由检在几个高官的支持下,轻易的压倒了反对群体。顺利通过了开海之策,立刻下旨推行天下! 数日之后,公文送至平辽城,李四白看过之后哈哈大笑: “奶奶的,倒是小瞧你了!” 李四白四月进京,拼着自曝家底,给朱由检上了三策。第一策陕民迁辽,目前看来成功一半。 虽然减轻了陕西的压力,但天灾只是民乱的诱因,根源在于当地土地兼并达到顶峰。到底能不能化解农民起义,还得看明年玉米的推广状况。 倒是京海铁路,目前看来进度不错,不出意外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李四白真正上心的,就是个开海之策!离京之后等了又等,一直就没有动静,可把他急坏了! 如今看来朱由检也不白给。他要是一股脑三策齐出,百官绝对会警觉逆反,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如今忍耐数月降低群臣警惕,借着凌迟袁崇焕百官镇怂的机会抛出议题,一次达到开海的目的。 三件事虽都出自自己建议,但朱由检逐一推进,节奏不急不缓,好似开窍了一般! 李四白当然没这么好心,大公无私为朱由检出谋划策。三策之中全部暗藏着他自己的目的。 尤其是这开海之策,更是他根本目的所在。夸完了朱由检立刻高喝一声: “来人!传陈信滔来见我!” 自从辽南海岸线普及了灯塔。李四白便将摩斯密码原理传给小马。经改良之后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密码系统。 李四白一声令下,塔楼顶上的菲涅尔透镜立刻换上红色光源,发出代表招人的信号。 三山浦港口的观察员发现信号,立刻转告发报员接力传出。经大礁灯塔再转一道,不过盏茶时间命令已抵达旅顺口! 当地报务员接信之后,立刻取出密码本翻译信息。不到半个小时,李四白的密令便送至陈信滔的船上。 “莫非是消毒针的事?” 这种法子早推行多年,陈信滔也不以为意。自语一声立刻下船,换马前往火车站! 李四白命令发出不到一个时辰,吴三木已经推门而入: “大人!陈信滔门外求见!” 第482章 剑指东番 陈信滔本以为,叫他来是为了贸易的事。没曾想刚一见面,李四白就抛出重磅炸弹: “皇上已下旨废除海禁,面向全国招标市舶司!” “我给你五十万两,你准备一下明天赶去京城,不惜任何代价给我拿下东番市舶司的征税权!” 陈信滔闻言目瞪口呆: “大人,东番化外之地,除了野人就只有海盗和洋夷盘踞,根本多少贸易可言!” “我们就是成功拿下包税权,又能去找谁收钱?不如在东南沿海另选一处港口,好歹能收回成本不至于亏钱!” 李四白霸气十足一挥手: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言!” “除了东番还有澎湖,和东番一样都是荒僻之地,想来价格不会太贵。务必给我一并拿下!” 陈信滔跟随李四白多年。眼睁睁看着他整军经武发展贸易,一步步吞并辽南。在不足三十岁的年纪,便已身居正三品辽海总督。 虽然李四白语气如常,但那股无形的威势也压的他一个激灵,哪敢再多问半句。立刻改了口吻: “大人,不知竞拍包税权,是以旅顺水师的名义,还是以我的名义?” 李四白瞥他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问的好!就以福建海商陈信波之名!” 陈信滔心中巨震,陈信波是他亲弟,早在多年前死于赤塔之手。 看来自己猜的不错,什么狗屁市舶司,根本就是烟雾弹,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壳出海! 至于出李四白出海要作甚,他哪敢多想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出去找小孟拿钱去了! 崇祯三年十月二十,全国海商齐聚京城户部大堂,竞拍全国港口市舶司征税权! 此时距离开海令预热还不足一月。起码有近半的走私商人,至今还对此事懵然不知。 崇祯才不管公不公平,这么长时间你还不知道消息。只能说明你实力不足,根本无力朝别人征税。 这个说法或许冷酷,然而事实正是如此。今日户部大堂人头攒动,在坐的都是大明最顶尖海盗、海商、走私贩子。但凡敢琢磨收割同行的,就没有一家会错过这机会。 一群人目光灼灼,眼神警惕四处打量,彼此之间却绝不攀谈。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突然上到台面,谁也不敢暴露太多 啪! 毕自严一拍惊堂木: “各位,本官奉旨竞拍市舶司包税权。具体条件早已公示天下,未为免有人健忘,本官就再说一遍!” “大明沿海所有港口,不拘大小价高者得!中标者需自建衙署,自行对出入船只征税!” “杭州、宁波、月港、登莱、天津市舶司承包期一年,其他大港三年一届,小港市七年一届,若是自建新港最长可承包三十年!你等可听的明白?” 堂下海商轰然答话: “我等明白!” 毕自严旁边一人放下茶杯,咽下口中香茶尖声细气道: “尚书大人,差不多得了,赶紧开拍吧!” 毕自严顿时气血上涌。崇祯怕他们户部搞鬼,竟然还派了个太监来旁听。实在是有辱斯文! “哼!既然都明白了,那就先拍第一处月港市舶司…” 话音未落,堂下已有人举起号牌: “我出二十万两!”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月港以前虽是大明唯一合法商业港。二十万两包来肯定大赚特赚。 但开海之后,其地位必然大幅下降,敢出二十万就要有点魄力了! 然而和他所见略同的还不止一人,此人话音未落,就有五六个号牌同时举起! “二十一万!” “二十二万!” “二十五万…” 拍卖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转眼之间月港市舶司的价格已经飙至三十三万! 毕自严被这数字惊的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隆庆开关之后,福建市舶司就专理琉球朝贡事务。改由设督饷馆收取商税。巅峰之时也才收了不到三万两。 万历四十一年,经地方奏请,海贸税额被降至两万三千四百两,并自此成为定例直至今天。而且还常常收缴不足,所得税金也基本留在本地做军饷,中央户部是看不到这个钱的! 结果今天皇上说让他们自己收,一下就能肯出几十万两了? 在户部尚书愕然的目光中,月港市舶司的价格一路上扬,最终以四十万两成交。被福建一名不见经传的海商拍去。 随后杭州宁波等诸港,都纷纷拍出高价。仅五个最出名的大港,就拍出了一百五十余万两! 毕自严大受震撼,昔日的世界观摇摇欲坠。这和东林党诸位君子说的不一样啊… 早知道海商这么有钱,多收点海税又何妨?何至于几百万辽饷难倒整个帝国,自己的好弟弟又何至于被乱兵羞辱绝食而死… 老头子怔怔出神,可气坏了一旁的监工太监,梆梆梆把桌子拍的山响: “尚书大人,想什么呢?快继续啊…” 毕自严老脸一红,连忙示意一旁的户部侍郎,开始第二轮大港竞标。 没错,这次崇祯看了兵部的地图。拍卖的并不是各省市舶司的包税,而是针对大明所有的港口! 除了辽东海港留本地自筹军费,其他地区凡是地图上有的,都被朱由检挂出来卖了! 沿海各省的大港,虽不及月港登莱的规模,但自古以来也是千帆云集之处。只不过自禁海以来都沦为了走私港。 准确的说,大多数走私港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与合法港口唯一的区别只是不交税而已! 虽船舶流量不及那几大名港,但相应的成本也更低。几乎都在十万以下。所以更加收到欢迎。 很快沿海十几座大港,超过百座小港陆续成交。价格高至上万低至数百两。 往往一家拍下大港之后,都会尽力拿下周边小港。以免被人逃税去小港登岸。 所以场面看起来热闹,实则所有港口市舶司,几乎都落入入二十几家海商家族手中! 热热闹闹一个上午,所有港口拍卖殆尽,眼看着三百多万两银子进账,监工的太监眉开眼笑。尖着嗓子意犹未尽: “就没有想自建港的么?那可是能收税三十年!” 话音未落,堂下一人高声应到: “有!我要买下东番市舶司!” 第483章 三十万,五十年! “有!我要包下东番市舶司!” 一句话石破天惊,震的堂内鸦雀无声。毕自严一眼认出,说话的正是之前以三百五十两包下澎湖市舶司的那人。 因为澎湖孤悬海外,除了当地军民日常用品,几乎没有贸易可言。本以为必然会无人问津,结果被此人以底价拍下,所以老头印象极深。 此时听说他要在东番建港,不由得震惊万分: “陈掌柜,东番海外绝岛,迄今未有府县驻军。就算你真能在此开埠建港,没有朝廷官军相助,恐怕也难收到税来!” 众多海商哄堂大笑,嘲讽之语此起彼伏: “大员早被红毛夷人占了,你有多大本事,还想管洋人收税?” “就算红毛不搭理你,那鬼地方遍地野人,以货易货连银子都没有,你要收贝壳不成?” “陈掌柜,我劝你不要异想天开…” 面对众人冷嘲热讽,陈信滔充耳不闻,拱手向毕自严道: “草民族中三千子弟,无需官兵相助,征税绝无问题!” “还请尚书大人明示,东番市舶司到底卖不卖?” 毕自严顿时语塞。东番虽与福建近在咫尺,南洋各国也默认东番岛隶属大明。但实际上朝廷一直就没把那当成自己领土,从来就没有统治过。 连州县驻军都没有,却要建立一座市舶司,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老头忽然卡壳,但却有人替他说话。监工太监早喧宾夺主,尖着嗓子抢着开口: “卖卖卖…怎么就不能卖呢!” “你就出个价吧!” 毕自严闻言一震,刚要开口阻止,忽然眼神闪烁生生又憋了回去。就那么静静看着两人交涉。 陈信滔依然古井不波,转身先向太监行礼,随后举起号牌: “草民愿出一千五百两,包下东番市舶司!” 那太监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咱家听说东番幅员辽阔,比琼州府还大几分,一千五百两未免太少了!” 陈信滔根本不鸟: “既说是价高者得,谁有意东番市舶司尽可加价!”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哄笑: “我们可没有陈掌柜阔气,拿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 眼看无人加价,陈信滔得意的瞥向那太监: “公公您看?” “那也不成!” 那太监勃然大怒: “东番远在海外,咱家怎知你会修多大的埠头。你若偷偷修上好几座大港,皇上岂不是亏了?” “你若想要东番,需按大港的底价,最少要出三十万两!” 陈信滔顿时满脸愕然,这死太监果然是皇家忠狗,竟然把自家的套路都猜到了! 在他眼里,东番市舶司连一千五都不值。三十万纯属敲诈勒索,冷哼一声就想拂袖而去! 然而脚跟还未离地,耳边就响起李四白的交代。想起自己带来的五十万两,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大人早料到这个局面? 当下哪敢再耍性子,脸上故作为难: “东番不毛之地,三十万两实难接受!” 那太监冷哼一声: “陛下也不差你那一千五百两,三十万一分不少,你爱买不买!” 陈信滔面露不甘: “三十万属实太多!价格已和月港相差无几!” “若想草民接受,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且要写在敕谕之中!” 堂内顿时再次哗然: “这傻逼真要花三十万包个荒岛啊?” 就连毕自严也一脸震惊,目光闪烁不知想些什么。那太监闻言面露好奇: “哦,不知你有何要求?” 陈信滔心中七上八下,嘴上却是侃侃而谈: “东番海贸不兴,草民只是图个便宜才起意包下。可若是三十万天价,即使三十年也难收回成本!” “若要我答应,除非承包年限延至五十。且除了海税之外,东番一应赋税都归市舶司征收!”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东番遍地野人,连银子都没有,陈掌柜真要收贝壳么?” 陈信滔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着李四白的要求: “除此之外,日后东番境内除市舶司外,其他人再无权营建港口埠头!” “二位大人若是答应,草民便包下东番市舶司!” 说到此处周围鸦雀无声,众人终于意识到,这个陈掌柜是认真的! 那太监闻言哑然一笑,转头看向毕自严道: “尚书大人,您怎么看?” 毕自严此时满腹狐疑。要不是有五十年期限,这姓陈的分明是要买下东番岛啊! 至于他怎么看,大明朝穷成这样,如果他能做主,有人买天上的月亮他都肯卖! 问题是陈信滔要求超出他的权限。老头稍做沉吟终于开口: “此事老夫无权做主。还要劳烦公公一起入宫,奏请陛下圣裁!” 正好东番是今日最后一单,于是拍卖到此结束。所有客商各回馆驿,等待最后崇祯的确认。 次日一早,众位海商再次齐聚户部,车载斗量运来大批的银子缴纳价款。庭院之中,户部一群小吏忙手忙脚乱,大秤小秤收验白银。 每收完一份价款,海商持付讫凭证进入内堂,由那太监宣读敕谕。 着某某人提举某港市舶司。虽无品级但一应程序措辞,和委任官员一般无二。 一直折腾到下午,才轮到陈信滔进入内堂: “大人!陛下可答应了?” 毕自严大眼皮一抬: “银子带来了么?” 陈信滔闻言狂喜: “带来了带来了!” “来人,快把把银子搬进来!” 三十万零三百五十两白银,大大小小二百来箱搬进庭院。一群小吏忙了足有盏茶时间,才点验无误发给收据。 陈信滔重入内堂,符牌交给毕自严后,那太监立刻起身宣读敕谕: “先该辽海总督李四白奏称,大明海内贸易繁盛,走私港口千帆云集,奸狡之徒偷露税款甚多。故朝廷废除废除海禁,凡我大明商民,均可自由出海贸易…” “今特设东番市舶司,兴建港口勘验货物,并代征境内一应税负,掌港口营建之权…” “市舶司一应事务,皆由福州义民陈氏一族代理,为期五十年整。期间人事罔替,以敕谕关防为证…” 陈信滔没想到崇祯皇帝竟然这么好说话,答应了他所有条件。不由得心花怒放接下敕谕: “草民谢陛下隆恩!” 那太监哈哈大笑将他扶起: “恭喜陈掌柜拿下东番,咱家于庆,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第484章 兵发南海 “这哪是什么敕谕,分明是一份合同嘛!” 萱堡办公室中,李四白放下手中敕谕,又拿起青铜关防把玩起来: “不错不错,有了这玩意,东番就尽在掌握了” 看他喜形于色的模样,对坐的陈信滔一阵心疼: “就这两块铜疙瘩,可是花了三十多万,比黄金还贵了千万倍!” 李四白放下关防洒然一笑: “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点钱花的太值了!” 陈信滔根本不信,却也不敢反驳: “大人,若无其他安排,卑职这就要回旅顺,安排下一批货物!” 李四白微微点头,陈信滔告辞而去。他前脚出门,后脚候定海便走了进来: “大人,您这么急叫我来,不知有何安排?” 啪!李四白一抬手,把一对关防丢过去: “你看看这个!” 候定海不明所以,捡起两根铜条仔细观看,顿时面露惊讶: “哪里来的关防,大人您当了这什么提举了?” “不是我当,是你当!”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准备一下,春节之前出发南海!” “你搞了这么多年水师,也时候上真章了!” 候定海眼中精芒一闪,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大人,要打仗了?” 李四白右手虚压: “我花了三十万两买下东番,但岛上如今有两伙红毛夷人盘踞,要想拿回宝岛,免不了要大战几场!” 候定海坐回椅内,抓耳挠腮好像屁股下长了钉子一般: “太好了!” “大人您放心,海战就交给小猴,我不管他是红毛黄毛,要是打不赢您把我脑袋砍下来!” 李四白神色严肃起来: “此战不容有失,若不能胜别说是你,本官也难免葬身海底!” 候定海大惊失色: “您也要去?” 李四白冷哼一声: “东番形势诡谲,除了海战还有陆战,我若不去谁来做主?” 候定海顿时语塞。打海战他信心十足,可陆地攻防他可就没那本事了。 而海陆配合,若无主事之人,根本没法真正协调。 李四白也不废话,把详情交代一番,候定海立刻告辞,回旅顺整军备战去了! 李四白也马不停蹄,一条条命令从萱堡发出,飞速的送往各地。 如今辽河雷区已初见成效。明军在东岸平坦之处,在封冻之前先后布下十几万颗地雷。 若在后世这个数字不值一提,但在此时堪称惊世骇俗。莫说建奴大军了,这几个月以来,光是鞑子小股斥候,在河边炸死的都多达数十人! 时间一长,鞑子侦骑对河西望而却步,傻子都不愿过河侦查。 就算他们赶来,辽阳海盖皆驻有重兵,城内囤积的粮食足够围城一年所用。所以现在李四白丝毫不担心鞑子的威胁。只是命令各区扩大民兵规模,整备所需战争物资。 转眼到了崇祯三年十一月,各地征兵工作完成。除守城民兵之外,李四白又从陕西乱民中招收一营人马,分守平辽城和旅顺。 十一月初八,旅顺口千帆云集,李四白携卫队、霹雳营及其家眷,还有秋收后招募的两营新兵登上战船。 旅顺水师三十六条大船白帆猎猎,逐一驶出旅顺口的狭窄水道,冲向辽阔的冰海! 旗舰船头之上,李四白身披皮裘迎风而立。身旁一个少妇嘭嘭跺脚嘴里叽叽喳喳: “诶呀冻死人了,这大冷的天,为啥非得冬天打仗啊?” 李四白一脸无奈: “不让你来你非来,!” 六花小脑瓜一拧,肉肉的雪白下颌翘起老高: “哼!我不去谁帮你种地?” 一旁赤塔嘿嘿傻笑: “大人,我老婆说的对啊!” 李四白被这俩货整的一阵无语。心中却是明镜一般,人家两口子说的半点不错。 日后台湾的位置极其重要,没个可信的人镇守哪行啊? 而他手下最可信的武将,就是跟随他年头最久,又有姻亲的妹夫赤塔! 而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再回辽东,夫妻俩两地分居也是不妥。所以默许了六花随同前往。 六花龙河区的位置归了紫竹。两个儿子还不到五岁,受不得车船颠簸,只能丢给老爹老娘照管。 想到妹妹要忍受母子分离之苦,李四白心底一阵内疚。可是这年头没有飞机,他也是一点招也没有。只能不断催促候定海,把船开的再快一点… 此时西北季风正盛,改进的盖伦船速度也比原型快了不少。只见海上白帆片片,犹如雁阵行行御风破浪,一路往东南疾驰而去。 不过风帆船就是风帆船,先天的限制在这。平均时速到七节便再难提高!李四白再着急,也得乖乖的沿途停靠。补给倒是其次,但必须及时检修保持船舶最佳状态。 好就好在此时大明已全面开海,李四白几十艘的大舰队,终于可以公然停泊各地。 坏处就是不论到哪,哪怕不卸货贸易,也会有人跑来收停泊费! 李四白虽然不差那点钱,倒也烦的要命。打定主意日后迟早把这帮人都收拾了! 舰队一路补给数次,于十二月初抵达厦门。最后一次检修之后,李四白一声令下,舰队终于远离海岸线,义无反顾往东南驶去! 十二月初六清晨,澎湖游击陈搏虎睡梦正酣,忽听咣当一声巨响: “将军不好了,有三四十条大舰从西北海面而来!” 陈猛虎瞬间示意全无满头冷汗从竹床上跳下来: “是什么样的船?” 传令兵满脸惶急: “看帆型桅杆,和红毛夷人的船很像!” 陈搏虎脑瓜子嗡的一声。天启二年荷兰占据澎湖,两年后时任福建巡抚南居益,调集总兵俞咨皋、守备王梦熊,率领兵船二百余艘上万大军至澎湖,激战七个月才将荷兰人击败赶走。 荷兰人撤走之时,也不过大船十七八艘!这回来了三四十艘,自己区区两千多澎湖游兵如何抵挡? 陈搏虎绝望之下反倒豁出去了,在小兵帮助下顶盔掼甲,提起长枪大步流星,出门往海边赶去! 城堡就在海边里许,两人转眼之间来到码头望楼。陈搏虎登登登爬至楼顶,把了望手挤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单筒千里镜,一边调焦一边问道: “看清楚了么,到底是不是红毛夷人?” 那了望哨语气犹疑: “太远了看不清楚,看旗帜好像是汉字…” 陈搏虎闻言愕然之时,望远镜中浑圆视野渐渐清晰,桅杆之上大旗猎猎飘扬,斗大一个‘陈’字清晰可见。 “咦!莫非是他…” 第485章 三千税丁入澎湖 陈搏虎正惊疑不定,只见那支舰队戛然止步,在妈宫澳西里许之外停定不动。一条最小的船倏然出列,挂着白旗往镇海城方向驶来。 陈搏虎顿时松了口气,朝望楼下一挥手: “来人,给我截住他们,看看什么来路!” 港池内一条快艇犹如箭矢,如飞一般驶出港池。须臾之间,两船在妈宫港外半里处相遇。 片刻之后,小艇调头回转,探子登岸回报: “大人,来人自称福建陈家商号,说是来提举市舶司,替陛下征收海税的!” 陈搏虎只觉荒诞至极。天启四年赶走荷兰人后,澎湖只剩驻军和一些汉人移民,已少有商船往来,这姓陈的上哪收海税? 然而前月朝廷曾经通知此事,所以这船队是陈家的多半不假。 而且就人家这实力,他这小小游击还真得罪不起,有气无力的挥挥手道: “放他们进港吧,带他们头头的来见我!” 说罢径自转身,回了城内军营去了。片刻之后,暗澳城游击将军治所,陈搏虎把青铜关防交回李四白手中,脸上露出谄媚笑容: “李掌柜,不知贵宝号如何打算,要把市舶司建在何处?”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等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便大兴土木” “不知陈游击可否割爱,租几间些营房与我暂住?” 陈搏虎顿时眼睛一亮。他困在这海外孤岛上,回一趟厦门都难得,已经穷的都快尿血了。这个李掌柜如此上道,顿时令他喜出望外,得意洋洋如数家珍: “澎湖列岛共有三城,分别在镇海港(今白沙岛)、中墩山(今拱北山)还有咱们脚下的暗澳!” “镇海城扼守北部航道要冲,暗澳镇守妈宫港不能出借,倒是山城只有十余墩军驻守,正可租给李掌柜做市舶司!” 李四白闻言大吃一惊: “小小澎湖弹丸之地,怎会有三座城堡?” “还不是红毛给闹的!” 陈搏虎闻言苦笑,一脸的不堪回首: “天启四年朝廷下令收复澎湖,守备王梦熊率军突进镇海港,且击且筑垒石为营。也就是北屿上的镇海城” “后荷兰人退走,朝廷下令澎湖游兵常驻于此,王游击便率军在妈宫港后另驻一城…” 李四白听的津津有味,正期待着第三座城的来历呢,没曾想陈搏虎的故事忽然戛然而止: “唉,不提了!” “咱们还是说说租金的事吧” 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要是自己手下非得给他一脚不可。不过自己虽然打着提举市舶司的旗号,但人家是现管开罪不得。压下火气微微一笑: “陈将军,可否带我去看看山城规模再做定夺?” 陈搏虎一想也对,哪有不看房子就定价钱,大大咧咧连声赞同: “对对对,我这就派人带你们去看!” 澎湖本岛奇形怪状,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大头小狗,头西尾东四足脚踏北方横亘在大海上。 暗澳城就在就本岛西北角,小狗的嗓子眼,扼守着上下两颚之间巨大的妈宫港。 李四白带着一群亲信,跟着陈搏虎出了城堡,往东才走不到二里,眼前一座小山比大砬子还矮一头,看样子还不足二十丈高。山上一座城堡倒比暗澳城大了一倍不止。 暗澳城周围不过一百二十丈,而眼前的山城周围起码二里有余,虽然墙高不过一丈五尺,又薄的可怜,但面积甚至比萱堡还大了几分。 众人拾阶而上,眼看城门大开便鱼贯而入。城内虽然房舍众多,却不见有什么居民,只有城头隐约可见几个士兵警戒。 李四白大感意外,惊讶的看向陈搏虎道: “将军既然在此筑城,为何又不驻军只派几人了望?” 陈搏虎哈哈一笑: “此城是我前任所筑,甚至还为此丢了官。住在这里难免晦气!” “最主要是距离港口略远,山城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加之镇海、暗澳二城形势险要要优先防守,久而久之这里就空下来了…” 李四白闻言哭笑不得。这位前任游击费力不讨好,倒是便宜了自己: “此城虽在山顶,但距离港口也不过三里,用做市舶司治所完全没问题。只是不知一年租金要价几何?” 陈搏虎兴奋的眼皮直跳,抬手竖起一根食指: “李掌柜若要独占大城,我可将士兵调回暗澳,租金半点不贵,每年只需一百两!” 此言一出,双方随从无不愕然。彭湖士兵心中叫好,山城建造之时,拢共才花费五百两,自家将军开口就要一百,实在太会做生意了! 赤塔六花小猴等人差点绷不住,包下澎湖巡检司每年才五十两,这货开口就要一百,还真敢张这个嘴? 就在众人无不觉得价格太高时,李四白欣然一笑: “听说陈兄麾下两千多弟兄,一百两租金哪里够用?” “这样吧,我给你每年五百两,就当是给弟兄们的酒钱!” 澎湖众人顿时瞠目结舌,陈搏虎惊的都结巴了: “五…五百两?这也太多了吧…” 李四白哑然反问: “怎么?陈兄不想要?” “要要要!” 陈搏虎急的嘴像机关枪一般: “那就多谢李掌柜了!” 陈搏虎生怕李四白反悔,二话不说就招呼城里驻守的士兵撤离,立刻给市舶司让地方。 十几个守军还要搬走一些武备,李四白自不会等他们,知会一声便先行回港,组织手下下船登陆。 于是等陈搏虎带人回到暗澳时,就见黑压压的人龙正从码头走来,成群结队经过城堡门口。 更夸张的是,这些人身着同样的蓝袍,人人背后背负火枪。威风凛凛杀气万重,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陈搏虎目瞪口呆,抬手往队伍中一指,看向一旁来接人的李四白: “李掌柜,这是?” 李四白淡然自若: “哦,这是我家的税丁!” 陈搏虎人都傻了,可是敕谕他也看过,崇祯皇帝确实允诺,各市舶司可自行招募税丁,在所承包的港口海域向海商征税。 不过这借口可骗不了陈搏虎,只见他脸上露出警惕之色,语气森寒: “李掌柜,你这税丁未免太多了吧?” “朝廷自有法度,小型港最多招募五十税丁,中港一百大港三百税丁。我看李掌柜手下怕是一千都不止” 此话一出,他手下澎湖兵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把手按向刀柄铳把,警惕的看向辽南众人。 赤塔等人唯恐被袭击,也纷纷把手摸向腰间,警惕的和澎湖军对峙起来。 场中情势急转直下,气氛顿时跌至冰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第486章 热兰遮缘起 双方忽然剑拔弩张,到了火拼的边缘。唯有李四白不慌不忙,哑然一笑到: “陈将军不要误会!眼前这些人中,只有五十人是澎湖市舶司税丁,并没有超出陛下规定的人数” “其他人等,都是东番市舶司下属,只是在此暂住而已。最多十天半月,就会移驻东番了!” 陈搏虎面露愕然。想起塘报中确实提过,东番市舶司和澎湖是同一个后台老板。然而即使如此,也没能打消他心中疑虑,眉头紧锁盯着李四白道: “李掌柜,即使东番算一大港,配备三百税丁也顶天了,你手下人未免太多了吧?”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李四白露出恍然之色: “陈兄你有所不知,陛下并非赐我一港市舶司,而是许我营建之权,独占东番所有港口!” “我计划在岛上兴建大港五座,中港十座小港无数,这点税丁尚且不足,日后还要扩招呢!” “陈兄若是不信,陛下御赐敕谕官防在此,你看看可有半句虚假?” 李四白话音未落,吴三木已取出另一封敕谕和关防,双手奉送至陈搏虎面前。 陈搏虎半信半疑,接过敕谕轻声读了一遍,顿时瞠目结舌。这哪是什么市舶司啊,根本是把整个东番都卖给了眼前海商。 若敕谕上是另一处地方,陈搏虎多半会疑心真伪。可若是东番,一切就变的合理起来。 毕竟在天启四年,被明军赶出澎湖荷兰人,就是在朝廷默许下退守东番。 换句话说,在大明君臣眼里,重要的只是澎湖而已。东番不毛之地,红毛夷人占了也就占了! 那么当今万岁一岛两卖,又把东番给了眼前的海商,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这种化外之地,这个李掌柜别说招募几千税丁,就是招个几万人,也是荷兰人西班牙人去头疼,关他陈搏虎屁事? 想及此处,陈搏虎疑云尽去。想起那一年五百两,脸上瞬间换上灿烂笑容,抬手把敕谕关防奉还: “哈哈哈,原来李掌柜还是东番之主,是我大惊小怪了!” 李四白笑眯眯接过,随手交给吴三木,毫不在意道: “陈兄恪尽职守,实乃军人楷模,真令小弟佩服之至!” “特奉上粮食五百石,棉布一千匹以示敬意!” 陈搏虎心领神会拱手致谢: “那就多谢李掌柜了。日后这中墩山城,就是你市舶司的地盘” “你家船队往来东番,尽可在在澎湖补给修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李四白闻言暗喜。虽然东番爷爷不亲姥姥不爱,但要是碰见个多嘴的,没准也会引起朝廷警觉。 如今陈搏虎表明态度,只要李四白大军不在澎湖常驻,他是绝不会多管闲事的。不枉自己又给银子又送物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间都大笑起来。双方手下虽不明所以,但也都知道危机消弭,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刚刚暂停的队伍,犹如点开了播放键。彭湖兵继续搬迁,市舶军继续登岸前往山城。 李四白这次光是兵马就三千多,加上家眷超过六千人。 虽然此城不小,但房屋数量却是不够,只能安排一部分人露宿街头。 还好澎湖热带气候,此时虽是冬天却也温暖如春,只要搭起帐篷就能安睡。 一行人海上颠簸小一个月,到此时早疲惫不堪。尤其是陕西移民,因为船坐的少,严重晕船的就有数百人。虽然这么长时间已经习惯,可身体却是虚的厉害。 数千人马休整数日,才终于恢复体能,全员恢复到巅峰状态。 而这几天李四白可没闲着,每天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宴请以陈搏虎为首的澎湖军官。 李四白出手大方,又有从厦门采买的新鲜菜肉,对这些困守绝岛的丘八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大善人! 短短数日之间,除了陈搏虎还有一丝警惕,中标守备刘云天,左把总王胜奎,右把总张再弟,已把这位李素李掌柜引为知己,无话不谈就差磕头拜把子了! 这些人困守孤岛数年,平时除了搏击风浪,哪有什么娱乐活动?话题聊来聊去,总是绕不过大海对面的洋人。 根本不用李四白引导,几人就竹筒倒豆子,把荷兰人的情报和盘托出。 此时东番地形,与后世差相去甚远。荷兰人据守的大员港(后世台南安平),此时还是一座名为一鲲身真正岛屿。 除一鲲身外,自北向南还有六座岛屿沙洲。绵亘七屿,号七鲲身。 和北方北线尾、隙仔、加老湾、海翁线共十一座沙洲岛,将台江内海南北近百里,东西数十里的台江内海锁在其中。 一鲲身广约三平方公里许。荷兰人自天启四年登陆以来,就开始在此岛北部筑城,名曰奥伦治。 然而荷兰人兵微将寡,全军只有四百人,加上商民女眷也不过千多人。 要说造一座暗澳一般的小城堡倒是不难。然而被明军赶出的澎湖之事,荷兰人视为奇耻大辱。怎肯再见一座普通城堡? 时任总督发下宏愿,要将奥伦治建成一座无法攻陷的棱堡!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就他们这几苗人,在东番这不毛之地建城谈何容易? 首先建材就无法解决。东番此时尚在蛮荒,土着时至今日,依然住在竹子做墙的草茅屋里。 荷兰人虽有烧砖技术,但作为海上马车夫,当然不会干这舍本逐末的事。 偏偏大明又不许他们登陆,荷兰人无奈之下,只能收买一些海盗,从沿海收购一些砖块。 除了建材,人力也是个大问题。东番土着不通建筑,不论是花钱雇佣还是武力威逼,进度根本快不起来。 荷兰人无奈之下,只能亲自下场一起动手,至天启七年,也只建成一座土木结构为主的小型城堡,只有东北角用上从澎湖旧城拆运而来的石料。 就在荷兰人沮丧万分之时,大明发生了一件大事。崇祯元年天灾肆虐,大海对面的福建也未幸免。自入夏以来久旱不雨,顿时引发了一场大饥荒,泉州、漳州民不聊生。 偏偏此时正赶上袁都督发愿五年平辽,朱由检为凑辽饷正拼命加税,哪有钱赈济灾民啊? 时任巡抚急的团团转,这要闹出陕西一样的民变,他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就在他急的头上生角之时,麾下忽有一人献策: “大人,卑职有一妙计,可将民变消弭于无形!” 第487章 军情为先 熊文灿抬眼看去,献计之人乃是福建水师游击郑芝龙。此人原是横行南洋的海盗,于崇祯元年被自己招安。 郑芝龙麾下上万海匪,熊文灿需借助他稳定海疆,一看是他立刻露出笑脸: “郑游击有何妙计?” 郑芝龙态度恭谨: “末将未招安时,曾以东番魍港为据点,素知东番西岸沃野千里,虽与福建一海之隔,却未受旱灾波及” “若将福建灾民送去东番,给予种子农具补种稻谷,今年至少还能有一季收获。届时灾民有口饭吃,民变风险自然消弭…” 郑芝龙这招移民之策,比李四白陕民迁辽还早了两年。熊文灿闻言顿时两眼放光,灾民的死活他倒不是很关心,只要能把祸根礼送出境就行!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奏请朝廷申请经费物资,把灾民送送往东番垦荒。 熊文灿只道手下人尽心为主,殊不知郑芝龙一鱼两吃。这头答对了巡抚大人,转头就出海到东番会见荷兰人,声称招募汉民的事有着落了。 原来荷兰人因为缺乏劳力,一直想大规模招募汉民。却被大明朝廷禁止登陆沿海,只能委托老朋友郑芝龙帮忙。 郑芝龙一个水师游击,原本不敢沾染拐带人口的罪名。没曾想一场大旱,倒给他找到了机会。于是乎三方互相勾连,很快把此事促成。 熊文灿以巡抚身份承诺,每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到东番之后可任意耕种。 如此优渥的待遇,迅速吸引上万灾民。登上郑芝龙的船队前往东番。 然而上岛之后才发现,东番早被荷兰人控制,宣称全岛土地都属于荷兰王室。任何人想要耕种都要申请,并上缴高额税负。 至于承诺的安置银和耕牛,倒确实可以部分兑现。只不过是由荷兰人支付,而且只是借贷需按复利偿还。 灾民这才知道上当。可惜事已至此,也已无路可退。而且东番土地沉睡数千年,确实肥沃至极。平原植被又以蒿草为主,垦荒难度极低。就算被荷兰人剥削,活命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灾民虽心有不甘,却还是硬着头皮留下来屯田。 荷兰人借机开出相对优渥的条件,从灾民中招募了各类工匠上百人,扩建已在天启七年改名热兰遮的城堡。 有了汉人加入,进度终于快了起来。热兰遮城原本的土墙规模日渐扩大,并开始逐步包上红砖。 只不过红砖都是从大海对岸,厦门沿海一带收购运来。所以进度仍然很缓慢。 从崇祯元年至今,热兰遮城虽规模翻倍,却还有大半城墙露着夯土。 “还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 山城市舶司衙署之内,李四白将数日所得的情报汇总之后,不由得感叹出声。 屋内开会的几人也心有戚戚焉。赤塔咧嘴一笑: “可不是咋滴,要是晚上两年,让红毛修出外城来,咱们这点人还真打不下来!” 候定海也微微点头: “现在热兰遮城名不副实,实际只是个夯土堡,现在正是驱逐鬼佬的最佳时机!” 眼看众人统一了思想,李四白立刻高喝一声: “三木,你马上去找张再弟,借几条小船到大员附近侦查!” 吴三木领命出门,屋内几人无不面露喜色: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四白神秘一笑: “别急,如此大事,不选一个黄道吉日怎么行?” 众人闻言愕然,都知道他这是卖个关子,却也没法多问。 众人在山城筹划暂且不提,且说吴三木乘船到镇海城,张再弟顿时吃了一惊: “你们市舶司几十大舰,为何要借小船?” 吴三木拿出早商量好的说辞: “张哥你不知道?我家掌柜有钓鱼的癖好,大船垂钓不方便,想借几条本地小船玩玩…” 张再弟信以为真,爽朗一笑道: “大家都是哥们,何必这么客气,三条够不够?” 吴三木眼睛一亮: “够了够了!张哥有渔具也借我一些…” 张再弟也真够意思,不但借了三条小艇配了渔网鱼竿,怕他们用不惯小船还给配了几个水手。 吴三木半分不敢耽搁,趁着晴空万里立刻就出了海,三条小船离了澎湖,一路往西南方驶去。 此时正值冬季,是一年风浪最大的季节。即使天气不错,也是一路惊涛。 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此时风浪虽大,却是全年台风最少的季节。一百五十里海路有惊无险,当晚就抵达了台江内海附近。 所谓台江内海,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泻湖。七鲲身等十一座就是这座泻湖的门户。整体地形像一只耳朵,沙洲门户就是耳根部位。 泻湖自来水产丰富,东番有不少平埔族土着,都在台江内海捕鱼维持生计。 而吴三木借来的三条小船,样式和平埔族的小艋胛一模一样。众人又有渔网鱼竿掩护,丝毫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吴三木在台江游荡三天,把七鲲身沙洲都绕了个遍。虽然未能上岛,也把热兰遮外围看了个精光! 第五日傍晚,吴三木载着三船臭鱼烂虾回到澎湖。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召开军事会议。 山城市舶司大堂内,李四白看着手中的海图连声叫好: “三木干的漂亮!这张图起码能抵五百枪兵!” 赤塔则拿着一张镀银相片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个‘棱堡’还真不简单,几乎没有防御死角。就算是夯土墙,恐怕也不好对付!” 候定海兴奋的满脸通红 “这玩意我在澳门见过。这热兰遮不过是半成品,咱们这么多火炮,轰也能把它轰塌!” 听着众人各抒己见,李四白看着海图若有所思: “三木,一鲲身西岸水文如何,能不能直接登陆?” 吴三木稍微沉吟便果断摇头: “绝对不行!” 李四白心道果然如此,脸上故作惊讶: “哦,那是为何?” 吴三木一指他手中海图: “热兰遮城和北线尾岛之间水域就是大员港。荷兰战舰长期停泊在这一区域。咱们如果直接突袭,会和荷兰舰队撞个正着…” 李四白低头一看,果然在热兰遮西岸画了船只符号。不等他开口发问,吴三木已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热兰遮除了城头,城外西南方也设有一座炮台。咱们若从西岸登陆,咱们不论船舶还是士兵,都会暴露在重炮射程之内…” 第488章 雷霆一击 嘶~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鲲身岛如其名,只有三平方公里左右。 这么小的纵深,意味着热兰遮的重炮可能直接打到海上。如果正面强攻,面对就是炮弹洗脸! 李四白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反问道: “那么从其他水道绕行呢?” 吴三木果断摇头: “台江内海表面看有十一座沙洲,实际底部相连实为一座。除了大员港水道和鹿耳门水道,其余都可徒步涉水,根本没法行船” 众人听他说起鹿耳门,顿时露出不解之色: “既然还有一条水道,那就走鹿耳门就是!” 吴三木闻言面露无奈: “鹿耳门水道又窄又浅,仅可容一条数丈小船通行,咱们的大船肯定过不去!” 此言一出,厅内又是一片哗然。 “那咋办?” “难不成只能顶着重炮强攻?” 众人忧形于色之时,李四白却哑然一笑: “都慌什么,今天不行不代表明天不行” “几日之后就是大潮汛,到时趁着巨浪滔滔,鹿耳门必然一片坦途!”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黄道吉日?” 李四白哈哈大笑: “没错,届时我舰队冲进汉江内海,从一鲲身东侧大员镇登陆!” “任他炮台有天大的本事,怕也没法向后开炮!” 众人闻言连声叫绝。几人七嘴八舌,半日后制定出详细计划。李四白一声令下,便各自出门准备去了。 崇祯四年腊月十七,澎湖妈宫港内千帆云集,三十条盖伦大帆船如大雁成行,井然有序的驶出港口。 今日海上风大浪高,似乎预示着今日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日子。 船队控制着船速,不紧不慢一路往东南驶去。转眼夜幕降临,头顶乌云四合遮住了十七的明月。 李四白不怒反喜,下令在灯笼一侧挂上黑布遮挡。 到晚上戌时末,热兰遮巨大的黑影,犹如巨兽一般出现在几点星光之下。几点微不可察的灯火,就好似巨兽眼底的幽光。 旗舰之上,李四白放下手中望远镜,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 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辽东用燧发枪欺负野人一般的鞑子,今日终于对上同等科技水平的洋人,又叫他如何不紧张? “大人,下命令吧!” 一旁的候定海激动的声音微颤 干了这么多年水师,今日终于要见真章了! 看着一心建功立业的小猴,李四白倏然镇定下来,沉声喝道: “举火!发信号!” 刹那之间,手下水兵撤下灯笼上屏蔽,旗舰之上灯火通明。 热兰遮城最高点处,中年了望手刚打了半个哈欠,一张大嘴便凝定半空瞳孔巨震,目瞪口呆的看着漆黑海面上,忽然冒出一条巨大的战船来。 然而更加震惊的还后面,倏忽之间无数灯火亮起,一支舰队如幽灵一般,在夜幕中显现出来。 这支幽灵般的舰队刚一现身,便犹如流星火雨一般,往北线尾岛和隙仔屿之间的鹿耳门水道直冲而去! “敌袭!” 了望手绝望狂吼,连滚带爬奔向一旁,推动木槌撞响向悬挂半空的铜钟! 咚!咚!咚! 报警的钟声打破了热兰遮宁静的夜晚,城中灯光点点亮起,惊慌失措的士兵衣冠不整跑出军营。 然而这一切已然太迟,数里距离转瞬即至。当东番总督普特曼斯从梦中惊醒,气急败坏的跳下床,穿戴整齐走进议事厅时。东番市舶司的舰队已经冲到北线尾岛前。 鹿耳门平时数丈宽的狭窄水道,在朔望大潮的最高峰,已然扩展至十几丈宽。 吴三木所在的十二丈大船一马当先,乘着潮头犹如冯虚御风,一头扎进水道倏忽间便闯入台江内海! “快靠岸!” 吴三木大喝一声,大船不急着前往赶去热兰遮,却一个右转往北线尾岛沙滩冲去。 身后两大船紧随其后,转眼之间便有三条大船冲上滩头。 无数火把亮如白昼,士兵犹如下饺子一般跳上沙滩。转眼集结了数百人,朝扼守滩头海堡冲去。 荷兰人自恃鹿耳门天险,小小的夯土堡内只有十余人把守。此时被钟声惊醒,衣衫不整的趴上堡墙,手忙脚乱的点燃火绳枪。 然而砰砰砰才打几枪,对面就如同爆豆响成一片,瓢泼般的弹雨兜头打了过来。当场就有几个士兵被开了瓢。其他顿时缩回墙下。 “该死,不是土着人!” 看着身旁三具尸体栽倒,荷兰小队长心胆俱丧。荷兰人殖民地遍布全球,何曾见过这种火力? “队长,他们起码几百人!火力也更强,咱们投降吧!” 于是吴三木还没发力,就见海堡墙头升起一面白旗! 大喜之下连忙下令停火,果然枪声一停,堡垒大门便倏然洞开,一群鬼佬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鬼话。 双方虽然语言不通,但却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吴三木一声令下,立刻把这群人捆了起来。随后立刻派人占据海堡,点燃篝火发出信号! 于此同时,市舶司舰队已全部进入台江内海。眼看北线尾岛火光冲天,李四白顿时面露喜色: “所有人,立刻攻打赤嵌!” 赤嵌就是热兰遮斜对岸,台湾本岛上荷兰商业区。后世的赤嵌城此时尚未开建,赤嵌地区几纵几横若干街道,不过是些红砖砌成的荷兰商馆。 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二十几条大船抢滩登陆。商馆中二十护卫队刚刚冒头,就被一轮齐射打的挂出白旗。 李四白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截断了北线尾岛和赤嵌两处,与一鲲身岛热兰遮城的联系。 在赤嵌留了二百新兵布防看押俘虏,李四白马不停蹄重新登船,带领舰队往一鲲身岛驶去。 此时热兰遮城头,普特曼斯气急败坏: “谁能告诉我,这些盖伦舰队是哪里来的,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 周围一群议员议论纷纷: “不可能,葡萄牙人早就掉队了,就是把全亚洲的船调来,恐怕都没有这么多!” “就是,鸡笼的西班牙人连吃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船?” “不不不,也许是从欧洲来的也说不定…” 一群人叽叽喳喳,吵的普特曼斯脑仁生疼时,盖伦船队已倏然停在热兰遮东北里许之外。为首旗舰之上,有人站到船头,举着铁皮喇叭叽里呱啦喊起话来。 城头众人无不愕然。这动静他们都熟啊,既不是葡萄牙语也不是西班牙语。而是把他们赶出澎湖的大明朝廷的官话! 普特曼斯不由得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快请汉通译来!” 热兰遮这么多汉人工匠,自是不乏通晓荷语之人。片刻之后一个山羊胡子中年人被请到城头。 只见这通译凝神听了片刻,嘴里荷兰语一句一句翻了出来: “我乃大明东番市舶司提举陈信波!” “东番者,中国之土地。被尔等西洋夷人窃据,我今来讨,尔等若立刻出城请降,尚可保全性命” “若敢负隅顽抗,明日打破城池,必定鸡犬不留!” 第489章 三面夹攻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打断了李四白的劝降。 “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 普特曼斯恼羞成怒: “区区明人,你以为你们是谁?” 周围的东番议员也上蹿下跳,对市舶军破口大骂,一个叫的比一个凶: “野蛮的土着,竟然不宣而战!” “想让我们投降,痴心妄想!” 旗舰船头之上,候定海一脸惊诧的放下望远镜: “没想到荷兰鬼佬这么有骨气,可比葡萄牙人强多了!” 李四白闻言失笑: “你想多了!” “这是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体制森严,对造成公司财产损失的职员处罚极重,最高可判处死刑!这帮玩意谁敢背这口锅?” 候定海闻言色变: “这么说他们绝不会投降了?” 李四白面色凝重,微微摇头: “那也未必…” 候定海不明所以时,李四白以神色一正: “传我命令,立刻登陆大员!” “吴三木从北线尾岛向南,赤塔从七鲲身沙洲向北,两面锁死热兰遮!” “末将领命!” 候定海顿时忘了心中疑惑,转身指挥手下发出灯号。 转眼之间三军齐动。候定海部十数战船倏然出列,转眼就冲上了一鲲身岛东码头,在大员市镇登陆。 大员市镇中千余居民,超过七成都是东印度公司的文职家属,其余是汉族工匠及其家属,另有少数明、日海商暂住。 这些人基本没有武器,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全员沦为俘虏,被市舶军控制了镇子。 不过执行此任务的是新招募的两营陕西新兵,满打满算才训练三个月。 李四白可不敢让他们攻打城堡,拿下大员后亲自布防,从东面封锁了热兰遮后立刻下令休息。 而赤塔则带着霹雳营,从赤嵌在陆上迂回七鲲身沙洲对岸扎营。 看着东、南、北三个方向火光点点,热兰遮的荷兰人彻夜难眠。为怕明军突然袭击,全军不到四百人轮流上城警戒。 殊不知这正是李四白要的效果。子时初,三部人马先后抵达预定地点立刻全军休息。而荷兰人不知明军兵力,压根不敢贸然出城! 一夜无话,明军一觉睡到大天亮。一个个精神抖擞,满身疲劳一扫而空。 此时一夜大潮已退,七鲲身各沙洲之间的水道几近干涸。水深止到膝下而已。 眼看时机成熟,李四白一声令下。霹雳营立刻涉水而过,从七鲲身一路向北登上一鲲身,围攻热兰遮西南的炮台。李四白的两营新兵,也依托大员镇西的房舍同时开火。 枪声一起,热兰遮城头西墙之上,普特曼斯和众议员哈哈大笑: “这些狂妄的东方疯子。火绳枪就算打到这,怕是连一只猫咪也伤害不了!” 哪知话音未落,城头两个士兵噗通栽倒。众人愕然上前查看,竟是被击碎脑壳早已气绝。 此时枪声不绝,人群中又有两人痛呼出声,也被明军的火枪打伤。 “快隐蔽!” 普特曼斯惊骇欲绝,和众人纷纷藏到垛口之下。确认安全后才气急败坏道: “谁能告诉我,明军用的是什么枪,为什么能打到这里?” 议员们蹲在墙根下,闻言纷纷咒骂: “该死的,只有上帝知道,明军用了什么鬼东西!” “我说,这重要么?现在我们不是该反击么?” 荷兰士兵早就在开枪还击,然而一鲲身东西长七百余米,大员镇在东北角,距离热兰遮内城一百六七十多米。火绳枪子弹虽然能打到那,却是毫无威力和准头可言! 此时大员镇西,李四白哈哈大笑放下望远镜: “哼!也让你们尝尝高科技的碾压!” 虽然荷兰人也装备了少量燧发枪。但此时全部是前装滑膛枪。有效射程不足百米,到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基本就是听天由命了。 而辽南在蒸汽机稳定后,去年彻底淘汰卷管工艺,改为实心铁棒钻孔。由半手工升级为全机器化。 全新标准化工艺,让新枪精度大幅上升。搭配米尼弹有效射程超过二百米,最大射程可达五百米以上。 换句话说,首批完成换装的市舶军,在大员镇内可以打到热兰遮全城!而荷兰人只能干瞪眼,还击的子弹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手下的陕西新兵原本战战兢兢,结果打了一会就发现,自己能打的鬼佬嗷嗷叫,鬼佬的子弹却不知所踪,胆子顿时都大了起来。胆子一壮手也稳了,在实战之中,技战术飞速的提高。 荷兰人在东番总共四百多兵力,除去北线尾岛海堡和赤嵌商馆街的几十人,此时城中总共不到四百雇佣兵。 在李四白两营新兵,燧发枪两三倍的射速射程之下,被打的根本抬不起头。可以说见光就死! 更糟的是此时太阳初升,阳光正晃着守军的眼睛,再好的枪法也发挥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热兰遮不愧是顶尖棱堡设计。此时虽然是个半成品,但三阶的堡身高达四十多米,好似一座小山一般。 而内城东侧城垣已经扩建完毕,外包红砖用三合土黏合勾缝,确实称的上固若金汤。只要荷兰人缩到墙下,市舶军也打不着人家。一旦离开大员镇的掩体,进入火绳枪射程之内,所有的优势就化为乌有了… 所以荷兰人短暂惊慌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眼看明军技止于此,普特曼斯下令紧守城池,便和议员们回堡内去了。 然而李四白早有准备。新兵佯攻的同时,大员东码头上,水师正用吊机滑轮,把一根根炮官车轮吊下船,迅速组装成一门门野战炮,用挽马牵引往镇西赶来。 于此同时,北线尾岛的吴三木,一鲲身西南的赤塔,也正做着同样的事,迅速建立起炮兵阵地。 时间来到正午,热兰遮议事厅内,普特曼斯和议员们正激烈讨论。 “绝不能投降!咱们已经丢了澎湖,如果再失去东番,公司一定会杀了我们!” “对对对,明军的枪再好子弹再多,也打不破夯土墙,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咱们地下仓库中的粮食,足够咱们吃几年的。明军远道而来,肯定没多少补给,迟早都会撤走的!” 一帮人越说越是来劲,虽然外边大军围城,却越发觉的优势在我。 甚至有人提出,和那个陈提举谈判,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撤军。 正在众人幻想美好未来之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头顶尘土碎渣簌簌而落,脚下的城堡竟然晃动起来。 普特曼斯灰头土脸,两手狼狈的抓住桌角,满脸震惊看向众人: “他们有炮!” 第490章 装备碾压 议事厅内,众议员无不骇然! 明军有炮并不奇怪,但能运到岛上就太夸张了。一个议员气急败坏: “快,让咱们的战船出港,炸了明军的大炮!” 话音未落,就有七八个议员异口同声反对: “不行!明军战船更多,没有重炮掩护,咱们的战舰就危险了!” 说话之间,头顶轰隆隆又是几声炸响,大片烟尘簌簌而落。众人被震的连滚带爬,哪还顾得上别的?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同意出动战船的举手!” 刹那之间,起码二十多条手臂举在半空。普特曼斯一锤定音: “二十二票通过,博尔特出战!” “遵命!总督大人!” 其中一人踉跄站起,小跑着向外跑去。 此时大员镇西,李四白放下望远镜,满意的点点头: “落点准确,就用这个参数准备炮击!” 只见十字路口上,九辆炮车排成三列。炮兵们见试射完毕,立刻拿出猪鬃刷子清理炮膛,重新装弹准备正式炮击! 而此时东部码头,又有三辆炮车组装完毕,正由挽马拖曳而来。 李四白一声令下,九门火炮同时开火。烟雾升腾之中,一道道烟痕划过天际,流星般呼啸着砸向热兰遮棱堡。 与此同时,北线尾岛和一鲲身西南的炮声也响了起来。分别攻向热兰遮要塞重炮,和西南空地的独立炮台。 城头荷兰人都惊呆了。向来是他们用炮欺负土着,今天反倒被明军的火炮围攻,简直是倒反天罡! 然而再怎么不服,也挡不住炮弹从天而降。西南炮台第一个便受不住。 相比三十年后的乌特勒支堡,此时的炮台不过是在夯土丘上,简单垒了个红砖炮台。 一波炮击之后,炮台被炸的四分五裂,十余守军死伤狼藉。几个幸存者二话不说,撒丫子就往热兰遮方向逃窜。 霹雳营立刻占据了炮台高地。从船上运下火炮,重新调试设置阵地。争分夺秒从西南方轰击热兰遮。 于是东有李四白,西北有吴三木,西南有赤塔。合计近四十门中型炮夹击热兰遮。 一时间炮弹如雨硝烟弥漫。打的热兰遮三层楼顶房倒屋塌一片废墟。除了雇佣兵无处可逃,所有非战斗人员都逃下二楼去了。 热兰遮城西的十门重炮,和这个时代大多数要塞炮一样,左右射角只能移动几度。除了能封锁水面航道外,对西南东南陆上的敌人束手无策。竟是从开战以来一炮未发! 就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博尔特终于带人出了北门,在吴三木的炮口下来到大员港。 “队长!击沉他们吧!” 眼看有人登船,急坏了北线尾岛岛阵地的飞虎队,纷纷向吴三木请战。 不曾想吴三木苦笑摇头: “要是能打我能留着他们?” “大人说了,他可没多余的船给送洋鬼子回老家…” 众人顿时恍然,难怪大员港就在自家炮口,队长却只轰热兰遮! 博尔特带着手下,一路狂奔上船。心里庆幸又疑惑,为啥明军没有把港内的船击沉。不过此时无暇多想,立刻就命手下升帆起航。 李四白炮打的正欢,就见主航道烽烟之中,五六条盖伦炮船钻了出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些个洋鬼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来人,给候定海发信号!” 且说台江内海中,候定海正带着舰队在深水区巡游。忽见大员镇光芒闪烁,传来了出战信号。 大喜之下往热兰遮看去,果然看到几条大船从港口钻出,正往深水区开来。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了!” “弟兄们,给我迎上去!” 候定海一声令下,七条大船一字排开,侧身对着荷兰舰队抢先开炮。 对面的荷兰船只迟了刹那,双方几乎同时开火。轰隆隆的炮声顿时响彻台江海面。 不论是旅顺水师,还是荷兰舰队。都堪称是移动炮台。装备36门火炮的大船比比皆是。这一打起来,烈度竟是比陆地战场高了几倍。转眼间就打的海面硝烟弥漫。 荷兰人纵横大洋,海战经验极其丰富,远非候定海能比的。然而战争的胜负,除了经验策略,装备也是极其重要的。 一轮炮击之后,双方纷纷机动加速,准备调转方向用另一侧舰炮开火。 此时海风一吹硝烟散去。博尔特骇然发现,自己的主力大舰赫克托号火光冲天,正在缓缓沉入大海。 脚下旗舰和另一条主力船也是斑斑点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转头看向明军舰队,却发现对方毫发无伤。博尔特不敢置信,眯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七条大船水线之上,外挂着一层厚厚铁甲。上面被炮弹击伤的凹痕清晰可见。 这踏马怎么打?博尔特瞬间就意识到,继续炮战必败无疑。不由得咬碎钢牙: “发信号!接舷战!” 传令兵闻言骇然。殖民者向来惜命,接舷跳帮战术正在殖民者中逐渐淘汰,不到万不得已谁愿白刃相拼? 于是就在候定海阵势未成时,荷兰舰队大小十几船,已然直冲过来。 “呦,还想肉搏?” 候定海笑出声来: “弟兄们,陪他们玩玩!” 隆隆炮声之中,旅顺水师也迎头而上。博尔特刚面露喜色,就听对面砰砰砰一阵枪响。 “该死!” 博尔特咒骂一声,这才想起人家的枪打的远,隔着里许就揍过来了。 然而此时后悔已来不及,双方越来越近,对面弹雨像瓢泼一般。荷兰人打一轮,人家三轮都打过来了! 双方尚未真正接舷,荷兰水兵已经死伤惨重,被打的抱头鼠窜。 好在里许海路不过几分钟。双方迅速接近终于面面相觑时,一条条飞爪钩杆满天乱飞。双方水兵相互跳帮,转眼间形势一片混乱。 然而就在荷兰佣兵拔刀挥剑之时,对方水兵却不慌不忙,纷纷从腰间拔出短铳来。 要说手铳荷兰人当然也有,但在此时仍是身份的象征,只有军官、炮手等关键岗位才会配备。普通水手还是鱼叉刀剑为主,火枪兵也只是配备步枪而已。 而明军却是人手一只,抬手即放猝不及防。虽然只是单发铳,却也在接衔的瞬间,就把荷兰人打崩了! 博尔特一枪放倒对面的水兵,自己身边却是倒下一片,一时间睚眦俱裂,撕心裂肺大喊一声: “快撤!” 第491章 普特曼斯的二选一 两支舰队接舷战瞬间,荷兰水兵伤亡高达数十人,整个战线都被打崩了。 博尔特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如闻纶音,一个个调头就跑,顺着来时的绳索钩杆,拼命的逃回己方战舰。 然而旅顺水师也不会干看着。纷纷把短铳插回腰间,拔出刀剑就追杀上去。 荷兰人回船之后火烧火燎,一边阻挡明军跳帮。一边转舵调帆调头远遁。接舷战一方卯足劲要跑,便很难再进行下去,一不小心还会陷在敌船之上。 候定海哈哈大笑,抬手往一条大船一指: “贪多嚼不烂,弟兄们,把这条船给我留下来!” 各船接到旗号,立刻放弃无意义的缠斗。几条大船分进合围,全力围堵其中一条大船。 他们这一转向,其他十几条荷兰船顿时抓住机会,一溜烟往大员港逃去。 那条大船就倒了大霉,陷入明军重围之中。面对无数明军下饺子一般跳帮而来,船上鬼佬顿时绝望,纷纷跪倒高举双手: “别开枪!我们投降!” 别看双方语言不通,求活的姿态却是天下相通。明军战士们哈哈大笑,纷纷取出绳索将俘虏们捆绑起来。 候定海如何善后不提,却说博尔特舰队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溜烟逃回港口,顶着满天炮火钻进热兰遮报告战况。 然而议员们早在望远镜内旁观全程,刚进到议事厅就被千夫所指: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新港一共四条盖伦炮船,一战你就丢了两条,这仗还怎么打?” “这都是公司的财产,博尔特你就洗干净屁股,等着回阿姆斯特丹坐牢吧!” 议员们群情激愤,把博尔特打成了千古罪人。只有普特曼斯一言不发,待众人发泄的差不多,忽然啪的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都踏马的给我闭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众人顿时面如死灰,一个个坐回座位哑口无言。 此时的情况已经十分明朗。计划中的热兰遮棱堡体系,此时内城完成度不过三分之一。 内城棱堡四面城垣,目前只有东北角包了红砖。其他部分都是夯土为台。在明军炮火下被轰塌是迟早的事。 偏偏计划中的三十门重炮,迄今为止巴达维亚总部只交付了十二门,全都设置在城西棱堡和西南炮台,所以城东空有包砖,却完全是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而外城此时只是一片地基,在明军三面夹击之下,没有任何防御功能。 所以现在热兰遮能守多久,完全要看明军有多少炮弹。如果明军不惜伤亡蚁附攻城,破城也就半天的事! 此时人人心里明镜,热兰遮坚持不了多久,真要硬挺下去必然死局。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东印度公司是个利润至上的殖民集团。其成员固然回报丰厚,但对给公司造成损失的人,处罚也是极其严重的。 议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打不过守不住,却谁也不肯先开口,都指望别的傻瓜背起投降这口大黑锅。 短短一之瞬之间,议事厅便从鸡飞狗跳的喧闹,陷入到诡异而尴尬的沉默中… 看着众议员的丑陋模样,普特曼斯怒极反笑: “分红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哼!既然都不肯说话,那就大家一起等死吧!” 说罢长身而起,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李四白对荷兰人内部的纷争一无所知。依然持续不断的组装火炮,扩大三处炮兵阵地。 到围城的第二天,一条中型帆船驶出大员港。一个右转正要开向外海,北线尾岛上便一炮轰来,右舷上顿时开了个大洞,转眼便有烟雾冒出火光燃起。 求援船被击伤回港,热兰遮内越发愁云惨淡。明军摆明了是吃定他们了。 此时市舶军所有火炮都已运下船组装完毕,三处阵地合计共有120门。在殖民者中虽算不得什么,但欺负一个武备不齐的热兰遮却是足够了。 此时城堡三层的外部建筑已荡然无存。每波120发炮弹,不但打的夯土墙大亏剥落,也轰的红砖墙坑洼开裂。 最要命的是城堡三层,每天都体会着天崩地裂的感觉。头顶灰土石屑簌簌而落,几乎是昼夜不停。 就算热兰遮再坚固,这么打下去也迟早会被轰塌。议员们心惊胆战,很快派出一人打着白旗出了北门。 李四白大喜过望,还以为荷兰人要投降呢。连忙下令停火把人接过来。 结果这位中国通译一开口,差点没把李四白气死: “十万两让我退兵?这是看不起谁呢!” “回去告诉荷兰人,三日之内投降我不伤尔等一人” “三日之后我大军攻城,届时鸡犬不留,勿怪我言之不预!” 手下众将齐声怒喝,吓的那通译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回热兰遮。 议事厅内,议员们歇斯底里: “十万两,他还嫌少?那可是快四十万荷兰盾!” “打!中国佬欺人太甚,一定要和他们打到底!” 议员们一个个无能狂怒,普特曼斯却是冷笑连连: “谁愿意打,现在就去城东驻防!”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如今航道被封锁,向巴达维亚求援无望。城内这三百来人,根本不可能挡住三千多明军。 城东士兵哪怕都躲在墙后,几日以来被跳弹打死打伤也有两位数了。上城那不是送死么? 眼看总督大人发火,众人也是心里明镜。再这么僵持下去肯定不行了。 “普特曼斯大人,大敌当前,您又何必说气话?” 一位中年议员干笑一声: “明军威胁三日后攻城,大家还是商量一下对策吧!”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对对对,说气话有什么用,现在拿出解决办法最重要!” “总督大人也不必发火,真有什么责任,大家一起担着就是…” “这可是你们说的!” 普特曼斯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沓纸丢到桌上: “这里有两份文件,你们同意哪一份,就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众人大吃一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近的一人随手拿起文件,只看一眼便瞳孔巨震,失声惊呼: “投降书?” 第492章 红毛鬼佬终请降 崇祯四年腊月二十阳光明媚,热兰遮又迎来一个好天气。要不是轰隆隆的炮声彻夜不停,还真一幅难得的海天美景。 镇西炮兵阵地前,李四白望着不远处的堡垒,心里一阵肉疼。 三十年后国姓爷围城九个月,方才攻下的堡垒。在他的眼里就好像瓷器一般脆弱,忍不住自语道: “荷兰人再这么头铁,这城堡就废了!” 一旁的候定海听力卓绝,隆隆炮声之中竟然听到他的话,不由得一脸诧异: “大人,原来您是心疼城堡呢?” 李四白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不然呢,这种棱堡设计再好,没有包砖砌石有个屁用!” 候定海心说那是咱们炮多。换朝廷来打试试?没个一年半载怎么可能打的下来… 不过他情商没那么低,心中腹诽嘴上却道: “大人,既然您心疼城堡,要不然困他一段再说?” “哼!打坏了就再建一座新的,畏首畏尾反而坏事!” 李四白果断摇头,语气森寒道: “两日后鬼佬再不投降,拼上牺牲几百弟兄,也要把热兰遮翻过来!” 候定海闻言一阵兴奋。李四白做为统帅,一向都是最低伤亡的打法。今天说出这话,显然是主意已定。正想主动请战,忽然一个通信兵匆匆而来: “大人,北门又有人出城,打着白旗往东来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 “快停火!” 枪炮声刚停,两个荷兰代表已擎着小白旗,一路小跑来到阵地前。 荷兰鬼佬嘴上叽里呱啦,一旁的青年同声传译: “我乃热兰遮谈判代表,求见东番市舶司提举陈大人…” 李四白哈哈大笑: “好好好,咱们进屋细谈…” 普特曼斯玩了漂亮的一手,在议事厅抛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投降书,另一份是全员出击的文书。 结果就是二十八位议员,都在投降书上签了字,没一个肯亲自扛枪出城死战的! 一帮人开了一夜的会,到天亮拟出了十八条投降条件。汉译本交到李四白手中,看到的他连连点头。 殖民者虽然贪婪成性,但心里还是有逼数的。18条方方面面 ,除了要求保留个人财产,以及前往巴达维亚的必须品外,几乎同意交出所有物资。 镇西的一间大宅书房中,李四白把条约看了又看,抓过一张白纸提笔重拟了一份。 把十八条凝练为十六条。更是把荷兰人含糊不清的武器归属彻底明确。除往巴达维亚必要所需,热兰遮所有火炮都归市舶司。至于那些火绳枪,李四白还真不稀罕,同意荷兰人全部带走。 另外关于荷兰人蓄养的奴隶,李四白明确不承认其主权。除非自愿不许强制带走! 刷刷刷笔走龙蛇,时间不长新条约写就。李四白把白纸在半空一抖: “贵司如不能在两日内完成签约,二十二日卯时三刻我会准时攻城!” 那通译官吓的一哆嗦,躬身上前取回条约,叽里呱啦给鬼佬翻译起来。片刻之后,两人躬身行礼告辞而去。 荷兰代表刚走,候定海上前一步: “大人,今天还打么?” 李四白理所当然道: 当然要打,谁知道是不是鬼佬的援兵之计…” 于是荷兰代表刚出大员镇,身后就响起轰隆隆的炮声。 “见鬼!” 鬼佬代表咒骂一声,顾不得什么风度,撒丫子又跑了起来。 李四白的条件被送回热兰遮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毕竟允许他们保留私人财产,就已经彰显大明的帝国风范了。换成南洋的土着,早把他们切碎了下酒了! 至于条约中隐匿大炮和火药,本身就是一种试探。既然对方不是糊涂蛋,自然是乖乖的答应下来。 唯一让鬼佬们颇有微词的,是这个提举大人竟然反对蓄奴。不过既然不是一刀切,他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为了早日停止炮击,热兰遮议会紧急开会,当日就按李四白的要求,重新草拟了汉荷双语的条约。 次日天刚蒙蒙亮,荷兰代表就来到大员镇求见。邀请李四白入城签约。 李四白一听老大不爽。自己作为胜利者,怎么可能能听他们摆弄? 不过话说回来,这帮鬼佬犹如惊弓之鸟,量他们也不敢到大员来。 抬手往窗外一指: “那栋房子是干什么的?” 那年轻通译一脸懵: “这位大人,那是市场!” 李四白微微点头: “市场位于热兰遮和大员之间,就在那签约吧!” 那代表哪做的了主?领着通译来往数次,双方终于达成协议。 崇祯三年腊月二十一午时三刻,荷兰人走出热兰遮,李四白则带着卫队走出大员镇,同时走进城堡与城镇之间的杂货市场。 李四白一脚踏入门内,鼻子顿时就是一皱。虽然双方派人收拾过,腐臭的味道依然若隐若现。 同一时间,荷兰代表从西门进入,李四白一看差点乐出声来。 为了分担责任,台湾总督普特曼斯和二十八位议员全部到场。 李四白扭头看看自己手下亲卫,心说现在动手,岂不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可一想到日后还要和洋人交锋,李四白微微摇头,把这诱人念头驱出脑海,往新搬来的会议桌前走去。 签约过程还算顺利。李四白以东番市舶司提举的身份,签字用印迅速完成签约。对面就慢的多,李四白茶都喝了半盏,对面五十八个名字才签完。 因为荷兰人撤走需要时间,所以协议达成之后,双方立刻派出人质到对方阵营,确保和约的执行。 李四白领了两个议员回大员镇,己方则派出吴三木和一个养济院毕业生,名为人质实则去清点库存,确保荷兰人不会偷窃自己的战利品! 是不是有人看糊涂了?李四白的战利品,是热兰遮仓库之中,东印度公司所属一切财产。 但包括普特曼斯和和二十八位议员在内,一应公司雇员已到手的薪水,属于人家私人财产李四白是不能拿的! 当然谁要是买房置地,在热兰遮和大员镇购置了不动产,那对不起你最好能把房子背走! 闲言少叙,且说候定海和郭十二,跟着荷兰管库管进到热兰遮地下一层。三人加上一个通译清点了一晚,终于拟出一份货物清单。 次日清晨,李四白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就见郭十二带着眼屎破门而入: “大人!快醒醒!” “咱们发了!” 第493章 东华城龙旗飘扬 因为枪炮之声不停,从十八开始李四白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停火之后难得一夜好眠,此时被惊醒顿时满肚子起床气。睡眼惺忪从竹床上坐起,恶狠狠的瞪了来人一眼: “你最好是真有事!” 郭十二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两页纸递了过来: “大人您看,这是鬼佬的库房的存货清单!” 李四白脑子渐渐清醒,这才想起自己派的任务,顿时眼睛一亮挥手夺过清单: 稻谷 袋 日本小麦 2576袋 日本米 1976袋 蔗糖 8000担 生丝 800担 鹿皮张 椰子油5000壶 豌豆70袋 咸肉 186桶 肥肉 14桶…… 另有啤酒、葡萄酒、烧酒、橄油、奶油、蓖麻等等若干。一行一行往下看去,直看的李四白心花怒放: “太好了!这么多粮米,吃到秋收足够了!” 郭十二也笑的合不拢嘴: “我听那个通译说,崇祯元年荷兰人和倭国闹翻,被幕府中断了贸易。三年的产出都积压在库房里…” 李四白闻言失笑。此事他在后世也略知一二。别看教科书里把殖民者说的多么强横。其实此时的欧洲人因为兵力不足,在东亚不但惹不起大明,就连对小日子也没什么办法。 1628年时任台湾总督奴易兹,查扣了来台日商滨田弥兵卫的船,意图征收交易税。 结果这个滨田弥兵卫不但不给钱,还带了一群武士冲进奴易兹在大员的住所,绑了他的儿子逃回日本。 听说荷兰人跑到东番欺负日本人,小日子幕府勃然大怒。大明活爹都没收我税,你们荷兰人算个屁啊。当即封了在日荷兰商馆,完全中断和荷兰人的贸易。 要是日本四岛在南洋,荷兰人早出兵教它做人了。可巴达维亚到台湾就七千多里,大员那几百兵力连原住民都搞不定,东印度公司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但没有征伐日本,反倒在1629年把奴易兹下狱判刑。希望平息小日子的怒火。 然而幕府在大明旁边净挨揍了,难得有这当爹的机会,哪能轻易答应? 结果就是从崇祯元年至今,荷日贸易仍未恢复。台湾作为东印度公司转口贸易基地,当年收购的生丝瓷器就都积压了。还有东番出产的蔗糖鹿皮,全都便宜了自己。 看罢一页,李四白已是欣喜万分。翻开第二页一看,上面记载着库内东印度公司的武器、弹药、货币和不动产。 计有重炮十二门,中小型火炮三十余门。火药九万多斤子弹八十余箱。 由于是转口贸易港,除了贸易本金,盈余金银会定期送回巴达维亚,热兰遮留存现钱并不多。 账上计有西班牙8里亚尔(比索)十二万八千余,两个半荷兰盾四万余,其他杂七杂八的银币白银两万余两。另有黄金六千余两。 相对于殖民者动辄十几吨的金银运回欧洲,热兰遮这点金银属实寒酸。 不过李四白更在乎的是粮食,这些金银已经是意外之喜。喜形于色的问道: “十二,荷兰人还得几天?” 郭十二对答如流: “鬼佬们正在变卖财产,估计少也要五六天!” 李四白眉头一皱: “太慢了!你让他们拉个单子,所有东西三折收下!” 郭十二面露疑惑: “大人!熬他们五六天,卖不掉自然就把家当扔在这了,何必花这冤枉钱?” “时不我待啊十二!” 李四白露出希冀的表情: “以后你就明白了…” 郭十二虽懵懵懂懂,仍是凛然领命,马不停蹄去督办了。 大员镇大约有一千多居民,其中六百多荷兰平民,其中大半半是公司职员眷属,其余是来自自各殖民地的奴隶。 另外数百人以汉人工匠为主,另有来自大明、日本的商人,以及欧洲各国的零散商民。 经李四白抛出橄榄枝,这些欧洲人几乎都出售难以带走的家具用品。 砍价七成看似凶狠,实则让他们从血本无归的境遇中解脱,多少还能收回一点成本。 于是在李四白低价接盘家当之后,荷兰人的撤退进度陡然加快,仅携带金银细软迅速登船。 出乎李四白意料的是,除了个别例外,大部分奴隶都主动跟着主子上了去巴达维亚的船。 即使是后世高度文明,也不乏愿意当狗的灵长类。李四白虽不理解,但也绝不会干涉。 崇祯三年腊月二十五清晨。大员港码头人来人往,将一桶桶的粮食淡水咸肉装上船。 不远处热兰遮堡垒北门大开,三百余士兵高举旗帜列队而出,手中毛瑟枪子弹上膛,火绳滋滋火星四射。全副武装往码头走去。 码头之上,李四白带着亲卫冷眼旁观,目送最后一个荷兰人登船之后。立刻大手一挥: “进城!” “再见了,美丽的福尔摩沙!” 当李四白意气风发踏入热兰遮的大门时。旗舰之上普特曼斯也怅然收回了目光,大手一挥高声下令: “启航!” 随着荷兰舰队驶出大员水道,驶向遥远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番的统治彻底终结。 李四白腊月十七出兵,到腊月二十五清晨,赤色黑龙旗已飘扬在热兰遮的最高点。 比起三十年后郑成功围城九月,李四白如此神速的胜利,固然是因热兰遮棱堡未成火炮未齐。 但更根本的原因在于,李四白发动之前,此事天下无人知晓。 趁着台海朔望巨潮,以优势兵力雷霆一击。荷兰人懵然无知间就丢了赤嵌商馆、北线尾岛和西南炮台三处重要据点。 被剪除羽翼那一刻,荷兰人便败局已定。要不是李四白顾及伤亡,就算荷兰人不投降,破城也是必然之事。 闲言少叙,且说荷兰人退走之后。李四白入城之后,立刻召集众人开会,商议经营东番的方略。 李四白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命人拆了热兰遮的牌子,新作一块东华城的招牌挂上去。众人虽不解其意,却是齐声叫好都说好听。 不过光是好听没有卵用。此时的东番堪称不毛之地,即使是荷兰人在这都是寸步难行。若是经营不当,搞不好市舶军全体都要客死他乡。 此话绝非危言耸听。光是一个吃饭问题,就让李四白头疼不已。 虽然仓库里缴获粮食无数,但大多是荷兰人为不重蹈澎湖被围的覆辙,从大明日本采购来囤积。 若是不能增加产量,明年此时就要挨饿了! 第494章 经营太湾 “根据荷兰人的数据,赤嵌地区现有汉人七千七百三十八人。其中男丁五千,妇孺共计两千七百…” “迄今为止,共开垦有王田一千零六十摩根,折合一万三千六百余亩…” “其中甘蔗面积一万亩,水稻面积仅三千六百亩,去年实收税粮六千石左右,已足够鬼佬自给自足…” 东华城议事厅内,六花手持一份文件,对着众人侃侃而谈。一番话数据详实,顿时冲散了众人胜利的喜悦。 赤塔闻言满脸不解: “不是说熊文灿和郑芝龙运来数万灾民么,赤嵌怎么才不到一万汉人?” “文官的话怎么能信?” 李四白苦笑摇头: “据镇上工匠所说,这个数万也就一万出头。上岛不久又发生了瘟疫。汉人和土着都死了无数。能剩下这些就不少了!” 嘶~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早听说东番瘴气遍地,没想到真这么夸张。 连一向稳重的吴三木都面露难色: “耕地不足,又有瘟疫,这如何是好?” 眼看众人陷入悲观,李四白不屑一笑: “怎么,都怕了?” 几个爷们刚把荷兰人都打趴了,哪能听的了这个? “不就是瘟疫么,有啥好怕的?” “大人您有什么计划尽管安排,谁皱下眉头就不是男人…” 哪怕是六花,都受不得这个。柳眉倒竖没好气道: “哥,你也不用激我们。只要人手够用,我保证把粮食给你种出来!” 李四白欣然一笑,伸手止住众人议论: “疫病当然很可怕,但只要大家按照条例不吃生水饭前洗手,接触外人时佩戴口罩,是不会有大问题的!”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呢?” 李一句反问终结讨论,李四白话锋一转回到正题: “三千多亩水稻肯定不够吃。今年水田面积必须扩大到一万亩!”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大人,咱们哪来的人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元宵节之前,陈信滔就会送来一万灾民。所以你们不必担心缺乏人手!”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一听这日子就知道,肯定是出发前就安排好了。真就是信心十足,半点都不怕攻城失利呗… 众人腹诽之时,李四白忽然话锋一转: “现在时间还早,屯田的事等人到了再说。现在还有几件紧要之事,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一是派人登陆勘察附近地形,寻找合适的位置建窑烧砖” “二是联络汉人移民和本地土着,接收荷兰人的统治网络…” “三是挂起市舶司的招牌,制定详细税收制度,恢复东华港商业贸易…” 原本赶走荷兰人后,众人都是晕晕乎乎一片茫然。对于如何经营东番毫无概念。 此时李四白一番托付,众人顿时豁然开朗,纷纷自告奋勇各领任务。 吴三木带飞虎队分头行动,勘察台南一带地势绘制地图。顺便接洽当地原住民,尽可能建立友好关系。 候定海则赶去澎湖和厦门,把东番回归大明的消息传出去。顺便采购一批砖石建材。 赤塔则带兵进驻东华城,修葺破损的墙垣建筑。 六花则带着霹雳营军属入住大员镇,将荷兰人的市政厅改造为市舶司。并按李四白的要求,将大员改为太湾!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就连李四白自己,都领着郭十二走遍台江内海沿岸。实地勘察的同时,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构想。 众人各自努力不提。且说候定海带着船队,当日便赶回澎湖。 镇海城中,陈搏虎大吃一惊: “什么,你们打下了热兰遮?” 候定海一脸傲然: “我大明属地,岂能用夷人之名?我家掌柜已拨乱反正,将其更名为东华城!” “日后将军若有所需,尽可到太湾镇采买。一定给大人个最低价…” 陈搏虎目瞪口呆,心说老子问的是这个么?耐着性子又问道: “海掌柜,你们真的只用了十天,就打下了热…东华城?” 候定海得意一笑: “没那么慢,三天前鬼佬就投降了。他们走时没经过澎湖?” 陈搏虎一阵骇然。天启四明军激战七个月,花费十七万两才迫降荷兰人。这个福建陈家到底什么来路,三天就打下热兰遮? 见他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候定海心中暗笑,又客套两句便起身告辞,回到大中墩山城休息一晚,次日便马不停蹄赶往厦门。 如今天下开海,除西洋夷人之外,国内客商可自由入港。候定海泊岸之后,立刻大肆雇佣牙人,四处采买砖、石、木料,以及猪马牛羊等家畜家禽。 游走各大牙行的同时,把荷兰人败走热兰遮更名东华城,太湾港市舶司开放贸易之事大肆宣扬! 转眼十余日,候定海满载建材禽畜离开厦门时,大明收复东番的消息已随着海商们漂洋过海,传至天下各地! 然而还有人更快一步,陈搏虎的奏折更早一日,经福建巡抚转送京师,送到了崇祯手中。 御书房中,朱由检大吃一惊,他早知道东番在荷兰人手中。只不过三十万两太过诱人,才忍不住做了一回奸商。 万没想到这个陈信波,竟然真的把荷兰人赶走了? 然而他的反应也仅仅止于惊讶而已。别看大明在辽东屡屡失利,但和夷人数次开战从无败绩。 朱由检生性凉薄,看问题是典型的二极管思维。赢,就把你捧到天上去,输,那对不起在他眼里立刻啥也不是。 包括袁崇焕在内,诸多臣子在崇祯朝,都是这样一个楼起楼塌的命运。 所以在朱由检的眼中,屡次败给葡萄牙和大明的荷兰人啥也不是。 对于陈搏虎奏折之中所说,陈家舰队实力惊人之语嗤之以鼻: “王伴伴,这个陈搏虎真是可笑。区区荷兰,据朕所知就没打过胜仗。赢过它又有什么了不起?” 王承恩虽然对荷兰人也没什么概念,但到底有几分见识,闻言眉头一皱: “陛下,荷兰虽是撮尔小国,一介海商能战而胜之,这个陈掌柜也算不凡了…” 崇祯却丝毫不以为意: “背地里多半是海盗吧,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不也是海贼出身么?” “只要他肯缴税,那就是我大明忠臣,朕金口玉言总不能出尔反尔,把东番岛收回来吧?” 第495章 拆城建窑 “这…倒也大可不必…” 王承恩闻言顿时语塞。崇祯登基三年多,拉了一屁股饥荒,穷的龙袍打补丁。 直到去年外包港口,一下赚了三百多万两,才稍微缓解窘迫。 如果现在收回东番,其他承包了市舶司的商人会怎么想? 须知其中几处大港市舶司,承包期就只一年。崇祯还还指望今年再大赚一笔呢。 这要是真的收回东番,以后除了傻子谁还敢出钱接盘? 于是朱由检非但没有深究此事,反而下令陈搏虎保护太湾航道。 时间回到当下,且说候定海舰队满载而归,再次经停澎湖妈宫港,将之前暂住山城的霹雳营家属,乃至暂存的物资一并接走,只留五十人留守市舶司。 次日舰队驶入太湾港的同时,吴三木也带着十名飞虎队,乘坐两条小船陆续进入码头。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召见两人。 候定海率先汇报: “大人,卑职走遍沿海数县,也只买到一万多块青砖、红砖” “才这么点?” 李四白满脸惊讶: “那其他东西哪?” 候定海面露羞愧: “是卑职无能,其他猪、马、牛、羊,倒是都买齐了大人要求的数量…” 李四白可不搞多做多错那一套,闻言连忙摆摆手: “这怎么能怪你呢,荷兰人买了六年,不也才修了一面墙?” 眼看长官如此体恤,候定海顿时松了口气,深感没有跟错人。 李四白嘴上大气,心里却是愁的不行。砖头辽南供大于求早烂大街了,可惜船舱空间有限,那些粮草和机械就塞满了,不可能几千里海路运这土疙瘩到太湾来。 如今没有砖石,什么建筑都无从谈起。心里叹息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人道: “太南的情况怎么样?” 吴三木脸色黧黑,显然这几天晒的不轻。然而神色越发淡然: “大人,荷兰人的地图还算准确,往南百里的打狗海边确实有一座红毛港” “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前哨据点,荷兰人只派了几个人,在那里征收乌鱼税,雇佣土着在打狗山烧制石灰…” “末将到达之前,鬼佬就已经撤走了…” 总算听到好消息,李四白终于露出笑容: “有了石灰就好,现在就只差砖头了…” 然而砖头是真难办。首先福建老乡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人从海上来买砖。所以砖窑多修建在内陆,就算有现成的砖块,也要优先供应四邻乡村。就算几倍价钱,都没几个愿意车马劳顿运到港口来。 即使市舶司有合法身份,可以自由出入厦门,想买到足够的砖头,起码也得一年半载。 李四白可等不起,便决定派一专人,到福建乡村收购砖头,运到港口再集中装船。 然而次日人还没出发,西方海面白帆片片,陈信滔的船队正顺风而来。 陈信滔这次送来一万秦人。因为卫生条例森严预防得当,沿途除一个老翁病亡,余者虽吃了不少苦头却也都安全到港。 生力军到来,李四白大喜过望的同时,却也瞬间陷入窘境。这下市舶司两万多人马,总不能在太湾吃闲饭吧? 会室内,众人一番商议,仍然一筹莫展之时。李四白好似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忽然一拍桌案大喝道: “拆!” “把东华城东墙包砖扒了,都给我拿去建砖窑!”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赤塔一惯对李四白唯命是从,此时都忍不住愕然道: “那红毛打过来怎么办?” 李四白一句话憋出口,好似一通百通,从没想过的事瞬间也有了主意: “这还不简单,只要在鹿耳门停一条船,保管再没人能进台江内海!”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怎么打下的东华城,没有人比李四白更了解,只要堵住来时路,没人能突破十二门重炮的封锁突进太湾水道。这么说来,东华城的包砖,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众人稍微一琢磨,就同意了李四白的策略,甚至提出了在鹿耳门建设水闸,布设水雷等若干方法… 鹿耳门如何防御暂且不提。且说一万老秦人休整三日,稍微适应了太湾的气候后。李四白一声令下便走出帐篷,到东华城下开始扒城墙。 这东墙当初被大炮轰了几昼夜,早就被震的松动开裂。秦军没费多大力气,不消一日就拆出三十多万块红砖。 看着那么多破破烂烂的半截砖头,众人无不一阵庆幸。这种挨过群炮的玩意,留着也是不中用了,拆了重建再好不过。 一鲲身是沙洲岛,根本没有可以烧砖的黏土。好在对岸太湾本岛黏土丰富,飞虎队之前已在赤嵌商馆街东南,找到一处黏土富集区,李四白立刻下令把砖装船运往此处。 在辽南、陕西、福建三地工匠的指挥下,立刻开挖地基修筑砖窑。 因为砖头太少,李四白只能先凑合修一座16门小轮窑。 这么小的工程,根本用不到上万人。李四白只派九百人三班倒,其余人分组分队各划区块,紧邻汉人移民村社修筑茅屋,开始烧荒屯田。 这些汉民本就是王化之民,初见时还以为李四白是海盗之流。 可当他们看过大明皇帝颁发的东番市舶司敕谕关防后,立刻将其视为父母官敬畏不已。乖乖的接受了李四白取代荷兰人,继承其全部资产和债权,成为东番统治者的现实。 当李四白宣布减租三成之后,移民们更是感激涕零,直呼青天在世! 由于同文同种,李四白轻易的就掌握了赤嵌汉民。然而东番的原住民,就相对麻烦的多。 东番土着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居住在高海拔中央山脉的高山族,一是生活在沿海平原的平埔族。 高山、平埔,只是按生活区域的归类。实际上其中个包括大小十九个民族,合计五六万人。 原住民生产力极其落后,迄今没有发展出城镇,都以村社的形式散布在本岛各地。 其中高山族普遍处于原始社会,还保持许多蛮荒习俗比如“出草”,即部族少年猎杀敌人头颅的成人礼。 平埔族因在沿海平原,数百年和中原渔民、海盗交通不绝。虽有特定文化习俗,但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并不难交流。 之所以说他们难搞,主要是因为整个太湾本岛,此时都是天然未经雕琢。目前为止连一条大路都没有!所到之处湿地沼泽灌木荆棘遍布。 这也是后世郑成功无法从别处登陆,绕后攻击荷兰人的原因。 盖因此时整个太湾,只有海岸线上的点可供出入。在没有天然港口的地方,你想深入内陆十里都万分艰难。 而李四白想要开发岛上的土地资源,就必然要从这些点进入。偏偏每个河口港湾,都是原住民的地盘。 即使人家再热情好客,可李四白摆明是来当家做主。如何在不触怒土着的前提下开发太湾,就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 第496章 土着来袭? 崇祯四年正月十七阳光明媚,赤嵌商馆东五里的平原上,一群陕西汉子挥舞铁锨,在焚烧过的荒地上挖掘田垄。 不远处的小溪边,一台五大三粗机的器黑烟滚滚热气腾腾。正不断的抽出河水,通过一根铁管源源不断的泵入修好的水田中。 一个赤膊长发的土着男孩蹲在田埂上,满脸惊奇的看着粗大的水管中,哗哗哗的白水喷涌而出。 看罢几眼不明所以,又腾的站起跑到河边,围着锅驼机打转。实在不明白这大家伙,为什么能把水抽到田里。 男孩俊秀的面孔满是疑惑,一双乌黑大眼中尽是惊奇,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伸出右手往滚烫的锅炉摸去。 “住手!” 吴三木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 “小心烫熟了你!” 小男孩吓了一跳: “大叔,这是啥…东西,为何能吃水…吐水” 这可难倒吴三木了,挠着头道: “这叫锅驼机…这玩意…有力气…” 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名为斯卡姆的男孩却眼睛一亮: “原来是这样,有力气能吸水!” “你们汉人真厉害,比红毛还还厉害,我想信你们的教!” 吴三木被逗的哈哈大笑: “我拜关二爷的,明天我送你一尊神像!” 男孩顿时露出感动之色: “大叔你是好人!” “不过你们汉人占了这么多地,族中正商议要不要攻打你们。明天你千万不要来这… ” 吴三木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拉着斯卡姆就走: “别明天了,我带你去东华城拿神像…” 斯卡姆不过十一二岁,哪有那么多心眼,顿时忘了刚泄露机密,满面喜色跟着他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东华城议事厅内。紧急赶来开会的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土着要打咱们?” 短暂的震惊之后,众人无不勃然大怒: “反了反了,一帮化外野人,也想和咱们扳手腕?” “大人,你给我五百兵马,末将去剿灭新港社!” 赤塔候定海争相请战,只有六花没好气道: “咱们占了人家的地,再杀了人家的人,那不成鞑子了?” 赤塔和候定海顿时语塞。李四白却欣慰一笑,竖起了大拇哥: “不愧是我妹妹,永远正义感十足!” 几人一听就明白了,李四白肯定是不想打。旁听的郭十二面露疑惑: “大人!如果放任土着挑衅,恐怕不利于以后发展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要是被动挨打,还屯个屁田? 李四白闻言也沉吟起来: “如果可能,我们尽量不要和土着结下下血仇。毕竟以后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不过被动挨打肯定不行。大家都动脑想一想,有什么办法解决这场争端?” 几个男人顿时面面相觑,让他们打仗可以,真要讲谈判都没经验。 只有六花扑哧一笑: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种了人家的地,给点补偿就是!”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太湾原住民所以渔猎为生,农耕只是补充技术极其落后,还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采用轮耕轮休的方式种田。 具体就是随便挑一块地放火烧荒,撒完种子既不施肥也不灌溉,就回家坐等收获了。 每隔两三年地力下降,便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除了家门口的园子,多数平埔族都是这么种地的。 换句话说,太南平原上许多土地,都曾被原住民耕作过。而且还打算日后接着耕。 所以汉民小来小去开荒,人家可能还不以为意。像李四白这么大规模开水田,和明抢也差不多了。人家西拉雅人不愿意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都同意补偿的方案,立刻讨论起该给点什么。有说给粮有说给钱的,李四白都听的直摇头: “就算补偿,也得换个名义才行,最好是采用交易的方式!” 说到这里目光一转: “十二,荷兰人的记录里,原住民最缺什么?” 郭十二翻开一本簿子,随口答道: “安荷兰人的记载,原住民最缺的是食盐、铁器、布料、烟酒…” 话音未落,众人已一片哗然。就连李四白都大吃一惊: “平埔族领地几乎各个靠海,还有不少住在岛屿滩涂,怎么会缺盐?” “就算他们不懂,李旦郑芝龙曾在魍港有据点,他们总会晒盐吃吧!” 郭十二玩味一笑: “我抄录时也吓了一跳,后来问了通译才知道,土着人确实不会制盐” “至于海盗们为何不晒盐,荷兰人曾经问李旦。得到的回答是晒盐太过简单,土着一看就能学会。为了挣钱他干脆不晒,从大陆买了盐来卖高价…” 话音未落,会议厅那已骂声四起: “这李旦也太黑了!” “脏心烂肺,畜生里的畜生…” 郭十二待骂声平息,才接着道: “荷兰人忙着修筑城堡,也没时间晒盐,干脆就也学了李旦…” 众人又是骂声一片,李四白却丝毫不觉惊讶。心说任何时代都是一样,资本家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 心有所想,李四白指节轻点桌面: “既然知道他们缺什么,事情就好办了!我们可以低价换取原住民的特产,降低他们对土地的依赖!” “不过话说回来,谈判之前敲打一下最好。要让他们明白,太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 众人闻言顿时愕然,说不打的也是你,现在说打的也是你。只有吴三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你是说展示一下武力,吓唬吓唬他们?” 李四白欣慰一笑: “那个西拉雅族小孩叫什么来的?他怎么突然说要信教?” 只要不数战争相关的事,吴三木立刻一脸木讷: “他叫斯卡姆太湾莱特,今年十一岁。因新港社紧邻赤嵌,平日多和鬼佬、汉民接触,所以能通汉语荷语…” “至于信教,去年荷兰人曾经镇压新港社,逼迫西拉雅人改信基督教。只不过兵力不足,未能完全折服新港人” “西拉雅人笃信万物有灵,斯卡姆见到锅驼机抽水,觉得咱们汉人必定强大无比,所以才想信咱们的教…”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一个锅驼机,就压过荷兰几百军队,折服了西拉雅人的孩童。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笃信万物有灵?” 李四白双手支颐若有所思: “那咱就来个人前显圣!” 第497章 后土神雷显威 崇祯四年正月十九。赤嵌商馆区东南二里外,一群断发纹面赤脚,只用一块麻布包裹下身的土着钻出了小树林。 一个个手持石矛木枪,只有少数几个人拿着铁制兵器。众人隐蔽在树林边缘,震惊的观察着七八十米的外的一座奇怪堡垒。 “汉人太厉害了!” 新港社头人抬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烟囱,口中喃喃自语: “这才一个多月,就建起这么大的城。若是让他们继续扩张,以后哪还有我们立足之地?” 身后几个精锐战士闻言连声附和: “长老,打吧!” “烧掉汉人的城,把他们赶回大员去!” 然而也有一个没有纹面的战士面露疑虑: “可是斯卡姆说,汉人有神明庇护,心怀恶念的人,只要踏入砖厂十丈之内,就会被后土娘娘的地雷炸的粉身碎骨!” 众人闻言顿时面露恐惧。齐刷刷看向新港社长老。长老脸色也凝重起来: “下雨时天雷常有,从没听说还有地雷。什么后土娘娘,多半是汉人吓唬我们的!” “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汉人是不会怕我们的!” “长老说的对,只有烧了汉人的城,才能阻止他们开荒…”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短短一个多月,汉人的屯田就扩展到新港社边缘,长此以往他们就没法烧荒轮耕了。 土着们很快达成一致,那反对者势单力孤,纵然喋喋不休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一个战士卸下背篓,众人取出火把分发点燃,随即举着起火把刀枪,呼哨一声往不远处的16门堡垒冲去。 新港人身材高大,动作极其迅捷。几十土着战士犹如旋风一般,瞬间跨过数十米距离,眼看要抵进砖厂十丈之内。 跑在最前的几个战士忽然瞳孔一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张开双手把身后的人拦了下来。 长老见状勃然大怒: “你们做什么?” “长老你看!” 那土着抬手往地上一指,地上竟然有一条巴掌宽的赤红界线,血淋淋好似生死结界一般,把汉人的堡垒圈在其中! 新港长老大吃一惊: “十丈界线?” 之前的反对者见缝插针: “长老,这里面肯定有后土娘娘的地雷!不能过!” 作为泛灵信仰的部族,你说砍死他们人家真未必害怕。可事关神灵,几十位战士顿时犹疑起来。 长老顿时一阵头大。从荷兰人到汉人,他最明白和这些外来者打交道,要是不能显示出武力,是不可能得到尊重的。 其实他也不想打,但不打一下的话,连和人家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此处长老一咬牙: “有没有后土娘娘,也得试过才知道!” 战士们一听就明白了,一个强壮的战士立刻站了出来: “哼!这些外来者最会唬人,我就不信后土娘娘比土地公厉害!” 说罢二话不说,一手火把一手长矛,抬脚跨过了那条红线。众人吓的一闭眼,结果屁事都没有发生。 楞头战士回首大笑: “我就说汉人都是骗子吧!” 说罢昂挺胸连跨三大步: “你们看吧,我屁事没…” “轰!” 一声巨响中,愣子战士忽然飞上半空,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头行动,连同火把长矛一起抛向四面八方! 天空中阵阵雨滴落下,落在众人的脸上身上。长老呆呆的一抹脸颊,抬手一看满手鲜红顿时目瞪口呆! “后土娘娘发怒了!”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几十土着战士一哄而散,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丛林之中! 待新港人消失不见,砖屋顶忽然唰的一下站起十余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看了几眼空地上的模糊血肉,为首一人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立刻上报队长…” 消息传回东华城,李四白连声叹息: “啧啧,到底还是死人了!” 吴三木却丝毫不以为意: “是他们擅闯砖厂,不听警告自取灭亡。又不是咱们杀的!” 李四白也不过是随口一叹而已。他固然想和原住民和平共处,把他们当做大明子民。 不过正如新港长老想的一样,不展示点武力谁会把你当回事? 好在双方没有直接冲突,此时威慑达成,李四白的惋惜一闪即逝,脸上露出笑容: “好了,现在可以去和新港人谈判了!” 六花负责市舶司贸易,谈判自然也是她。而且和辽东不同,在原住民当中女人主事并不稀奇,甚至还有女尊男卑的族群。 新港社此时正因触怒后土娘娘而惊慌失措。听说汉人的代表上门,顿时更害怕了。生怕人家是问罪而来。 还好族中通汉语的不止一个,很快误会消除,双方正式开启谈判。 “什么?免费给我们提供食盐?” 新港社的公廨之中,六花抛出的大馅饼,顿时把新港几位族老砸晕了。 须知历年以来,不论是海盗还是荷兰人,都垄断着食盐供应,使价格居高不下。成为他们日常生活最大开销之一。 如果能从汉人手里免费获得食盐,那新港社的生活就轻松多了。 六花嘴角一翘,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长老若是不信,咱们可以签订契约。大明天子和后土娘娘为证,东番市舶司免费新港社提供食盐五十年!” 几位长老和大明天子不熟,但后土娘娘是真把他们吓着了。火枪火炮虽然厉害,但也看的见摸得着,甚至还曾夺取过,知道自己也能使用。 可这无形无影,凭空把人炸死的地雷,他们是真想象不出是啥。很轻易的就相信了是后土娘娘的神威。如此大能的神灵作证,汉人想必不敢说谎。 然而就在几人面露喜色之时,通译嘴巴不停: “但是你们新港社要保证,只要没有侵占你肯已开垦的田园,便不许阻挠我汉人垦荒!” 几位长老闻言色变,才知世上并没有一粒白吃的食盐。 “这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听着通译的回答,六花笑着起身: “也好,那本姑娘明日再来” 扭动纤腰迈出一步,六花似乎想起什么倏然转身: “对了!欢迎新港人来太湾玩”“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后土神雷不伤友善之人…” 说罢带着飞虎队扬长而去,几位长老听通译说罢,顿时瞠目结舌… 第498章 西拉雅人臣服 崇祯四年正月二十二,在后土娘娘见证之下,太南新港社的西拉雅人和东番市舶司签定契约。 签约并非口头承诺,而是用汉荷和罗马拼音双语写成,一式两份的正式文书。市舶司由李四白签用印,新港人则由全体族老共同签名画押。 至于为何会使用拉丁字母,盖因西拉雅人有语言而无文字。和荷兰人接触数年之后,竟学会了用罗马字母拼写自己的语言。 作为太湾原住民中,第一个和李四白达成协议的部族。神灵的威慑只是其次,关键还是在于市舶司给予的优厚待遇。以后再无需为食盐发愁,这是他们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过话说回来,李四白也半点不亏。太湾十九个土着民民,总计也才数万人而已。就算全都免费吃盐又能有多少? 更何况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食盐只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李四白有足够的商品,去换取新港人的特产。 比如精钢的武器和农具,还有廉价的棉布,都是原住民求之不得的好东西。更别说上好的酒水和香烟了。 市舶司毫不费力,就从新港社手中换取了大量的鹿皮、鹿肉、鱼获、柴薪和藤。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新港社让渡地权之后,李四白的移民大军再无阻碍。 太南不像辽东树木丛生,作为冲积平原,以荒草地貌为主,只有小片林木分布。垦荒难度极低,放一把火后直接开挖就是。 移民大军凭借精钢工具和锅驼机,沿着本地水系两岸,迅速开垦出大量水田。到春耕之时,太南水田播种面积达到一万亩。光是地租就足够养活四千多军队了。 不过光养活军队当然不行。此时新开田地不到七千亩,去除地租之后所剩下的,一万多新移民根本不够吃。 幸好荷兰人还留下一万亩甘蔗田,李四白一声令下直接改种旱稻,才勉强填上这个缺口。 肯定有细心人发现异常,总共才两万亩耕地,就能养活两万多人了? 须知此时太湾土地肥沃。熊文灿郑芝龙迁移福建灾民来太垦荒之事,黄宗羲曾着书称厥田上上,秋收所成倍于中土。 文人所述或多有夸张,但税收骗不了人。荷兰人在太湾实行王田制每十亩为一甲。 水田称田,上田租税18石中田15石,最差的下田也要12石每甲。 而这个税率,最高也只占产量不足一半,少者只占三成左右。可见太湾水田产量何等丰厚。 闲言少叙,且说春耕结束之后。小两万移民在市舶司驱使之下,沿着河流溪水继续扩张,不停的开垦水田。 六花也带着一队飞虎队,四处拜访周围的西拉雅人村社,以免费食盐为诱惑,签订和约换取地权。 以前荷兰人在时,谁敢不服,殖民军立刻就会前来镇压,烧毁村社屠杀村民已是基操。而如此凶横的荷兰人,也败在了市舶司手下,连热兰遮都改了东华城。 平埔族深知即使不答应,也挡不住汉人的扩张的脚步。如今有这么好的条件,自是见好就收。 曾文溪沿岸的萧垅社、麻豆社、目加溜湾社,先后都和东番市舶司签订誓约,以周边地权换取永远的免费食盐! 在六花四处谈判的同时,赤塔也没闲着。赤嵌砖厂建成之后,配备一台蒸汽制砖机,可日产红砖六万块。到春耕结束,已产出红砖小两百万。赤塔带着三千市舶军日夜赶工。同步完成东华城全体包砖。并增配了几十门大炮,再无一处射击死角。 直至此时,昔日的热兰遮终于被彻底消化,成了东番市舶司的在太湾的根基之地,名副其实的东华城。 不过坦率的说,太湾港的条件并不好。台江内海是一片泻湖,先天就是一汪浅水。后世更因曾文溪改道,在一场大洪水后淤塞成陆地,彻底和本岛连成一片。成了沧海桑田最佳的注脚。 这种地方因一时紧急,抢来做立脚点可以,长期发展就不合适了。 所以东华城防御一成,李四白留下赤塔和霹雳营留守,自己亲率两营秦兵前往打狗。 崇祯四年三月初三,清晨薄雾笼罩之中,十条战舰驶出太湾水道,沿着海岸线往东南驶去。 太阳刚过中天,眼前平滑的海岸线上,忽然凸出两里有余的一块台阶。 台阶正中一道口子,左右两山包夹竟是一处海湾入口。吴三木抬手往入口左岸的青山一指: “大人,这就是打狗山,咱们石灰窑就在山下!” 说到此处面露疑惑: “这里的人也真怪,末将就没在这山上看到过一条狗,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李四白闻言不禁莞尔: “打狗二字,乃是原住民语言音译。原指西拉雅人用于防御的刺竹林” “荷兰人登陆以后,击败此地的塔加里扬社原住民,建立据点修筑港口,就沿用了土着的叫法…” 吴三木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大人,您太厉害了,连这都知道!” 李四白笑而不语,其实他知道个屁,都是强行从荷兰人手里扣下的资料里看到的。 两人说话之间,舰队穿过两山之间五十丈宽水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口袋型的长长海湾出现在眼前。 李四白顿时眼睛一亮连声喝彩: “好一处天造地设的天然良港!” 这个口袋型海湾外缘,是是一座长达二十余里的沙洲半岛。宽度均匀起码有二百米左右,堪称是天然的防波堤! 口袋内缘丫丫叉叉宽窄不一,有大小多处子港湾。在旗津半岛的遮蔽之下,任凭外海巨浪滔天,港内依然是风平浪静。硬件之好堪称世界级的天然良港,无怪乎后世成为太湾造船中心。 舰队一路不停,好一会到达海湾底部的红毛港。李四白一眼望去,顿时大失所望。 所谓红毛港,不过是一处三面环水凹陷沙洲上,一处小小的码头而已。 至于传说中的前哨基地,就是一座木屋而已,此时十余个飞虎队员正在门前,欢呼雀跃热烈欢迎。 李四白连忙挥手致意,眼角余光一扫,却发现红毛港对面,船右侧的旗津半岛沙洲上,有一处小小缺口,不由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第499章 兴建打狗新港 李四白恍然大悟。他就很纳闷,荷兰人为什么把港口藏的这么深。 看到这个沙洲缺口才明白,鬼佬多半不是从北面打狗山入口进来的。而是误打误撞,从沙洲缺口意外钻进这个海湾。 这个口袋水域长达二十余里,在海湾底部设码头,出入极其不便。 虽然沙洲上现在有个小缺口可供出入,但打狗港说到底也是个泻湖,泥沙日积月累说不定啥时候就堵死了。 所以李四白登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放弃红毛港。派出若干小队沿着海湾勘察地形,寻找更合适的子海湾设立新港。 正所谓人多好办事,陆上士兵沿海湾勘察,李四白则再次登船,在海湾内转了七八遍。海陆视角结合,第二天就定下新港位置。 选址既定,两千余士兵立刻拆除营帐,全员移至打狗港入口左岸的凹陷之中。 此处往西四里左右便是打狗山,烧制的石灰运输装船极为方便,真不知道荷兰人之前怎么想的,离石灰窑二十几里修码头。 往东则毗邻一条大河入海口。下游宽阔处足有百米,上游蜿蜒曲折支流众多,一路延伸至平原深处,荷兰人的地图上称之为盐溪。 在此建港一可依托盐溪开垦水田,二可砍伐众多支流附近的林木,顺流而下作为建筑材料。 这么多的好处,李四白哪会犹豫。安营扎寨之后,立刻分派人手忙碌起来。 一队在打狗山采石烧石灰,一队到盐溪边上砍树收集木材,还有最最多的一队人放火烧荒平整地面,在数百工匠带领下挖掘地基修建砖厂抟土烧砖,从零开始兴建打狗新港。 打狗地区虽然气候温暖且干燥,非常适合建筑施工。但真正干起来,却比辽东要困难的多。 最首要一个问题之前也提过。这种只有原住民的地区,有几条羊肠小道就顶天了,完全没有任何人工修筑的道路,哪怕是最简单的平整泥土路。 单是从打狗山运回石灰、石块。就足够李四白头疼的。即使此处靠海,但这几里路来回装卸还不够麻烦的。不得已之下,还得分出一队人先修一条道路。 如果是在内地修路,不论是在哪多少都有个底子。太湾就完全不同,是真的要从砍树除草,清除植被开始干起,再挖路基平整道路。难度起码高了一个等级! 原本带来两千几百人,李四白还觉得人手足够。现在一见真章,顿时就觉得捉襟见肘。 偏偏太南垦荒重中之重,是决不能抽调来建港的。而陈信滔之前带来的情报,陕西政局再起变化,暂时是不会再有新移民送来了。李四白无奈之下,只能把这两千多人指使的团团转。 好在老秦人都在陕西死过一回。从三天吃不上两顿的日子,忽然过上一日三餐,顿顿白米饭管够,隔三差五还能大口吃肉的日子。哪怕忙的脚打后脑勺,也丝毫不以为苦。工程进度竟出乎意料的快! 因太湾气候温暖,所以李四白没急着给移民们建砖房,只让他们模仿土着,劈竹搭建茅草屋暂时栖身。 东华城外墙完工之后,每日六万块的红砖,都源源不断的运来打狗。不到四月,第二砖厂便在新港旁边落成投产。 此时通往打狗山的官道、新港地基已先一步竣工。山上的石料石灰,盐溪上游的的木材,源源不断都送到工地。 随着二砖厂第一块红砖出窑,新港码头就犹如快镜头般,飞速的搭建起来。 打狗港水域庞大,李四白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港口初具规模便先停了下来,转为修筑地面堡垒炮台。 到五月初,在新港和海湾入口两侧山上,建成三座炮台之后,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 三座炮台呈等腰三角型,虽然目前只是简易版火力还不算强,却也彻底封死了打狗港的袋子口。这下他就可以安心在开工,慢慢扩建港口规模,修筑地面城堡了! 不过凭他的舰队规模和火力,建城并不是什么紧要之事。他真正心心念念的,还是在这肥沃的平原上种稻子。彻底解决辽东的粮食问题。 如今新港炮台一成,两营秦军不但要轮流防守,还好加强训练,再无余力去开荒垦田,必须想办法再找些人手了。 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打狗新港人头攒动。李四白带着一千秦军登船,五条大舰驶出袋子口,一路北上往太湾港驶去。 此时已是初夏,东南风刚起。舰队一路顺风,不到中午便抵近了台江海域。 哪知刚到太湾港七八里外,就见前方海面硝烟滚滚,耳边一阵炮声隆隆。 “哪里打炮?” 李四白吓了一跳,赶忙举起望远镜眯眼看去。只见台江海外,两支舰队风帆张满,正在海上追逐盘旋绕着圈子。双方互不相让,大炮犹如节日烟花,砰砰砰你来我往放个不停! “妈的,是荷兰人!” 李四白气的咬牙切齿。当初他可是网开一面,把鬼佬的俘虏和舰船都交还了。还给予足够的食水弹药,让他们能安全回到巴达维亚。没曾想这帮牲口毫不感恩,这才刚五月就打回来报复自己。 太湾到巴达维亚全程两个多月,算算时间,这帮货是一点没耽搁,刚到家就立刻组织报复了。 “奶奶的,这回不给你打出绿屎来,就算你没吃韭菜!” 李四白心中发狠,猛然挥手下令: “全队准备,夹击红毛鬼!” 了望台上,通信兵发出旗号。手下五条大舰倏然加速,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直插荷兰舰队背后! 荷兰舰队大小四十余船,此时正成V字队形,发挥侧舷火力和市舶司二十余舰的横队对射。 候定海仗着燧发枪优势,一心想靠近消灭对方有生力量。然而荷兰人吸收了上次接舷战教训,反复拉开距离就是不肯靠近。 偏偏荷兰人是顺风,海战经验也远胜市舶军。一时间候定海也追不上人家。 还好对方虽然战船更多,但市舶军的主力舰都有外挂铁甲。双方火力又相差无几,开战盏茶时间,你来我往竟打的不相上下! 就在这战况焦灼的档口,荷兰舰队后方轰隆隆炮声连响。李四白五条大舰如一把尖刀猛刺而来: “弟兄们,别怕浪费弹药!” “给我狠狠的打!” 第500章 大破荷兰舰队 轰! 一发炮弹落在荷兰旗舰之上,船体巨震瞬间火光冲天。船上水兵站立不稳,连滚带爬跌了一地。 “混蛋!” 舰队司令官利邦从夹板上爬起来,正了正帽子一脸气急败坏: “这是哪里来的舰队” 一旁的博尔特满脸震惊的看下后方: “见鬼,是明军的旗舰!上次就是它击沉了赫克托号” 利邦闻言亡魂直冒: “难道我们中了埋伏?” 博尔特也是一脸懵逼: “不知道,也许是从打狗港来的…哦不!” 轰!轰轰!轰轰轰! 说话之间,五艘战舰炮弹如雨。两人脚下旗舰是V字阵型尖端,首当其冲瞬间又中了两发。 “左满舵!快撤!” 利邦再顾不上别的,一声令下之后,旗舰拉着滚滚浓烟,瞬间脱离了阵型,往西北方逃去。 他这一逃不要紧,阵型内其他船只顿时暴露在炮火之下,被打狗舰队抵近猛轰,转眼之间又有四五条战舰被击中。 两面夹击之下,荷兰舰队顿时大乱,哪还顾得上和,一瞬间阵型大乱四散奔逃。 候定海大喜过望,立刻将舰队分为两支分队,各自衔尾追杀逃散的敌船。 东印度公司的船,火力和市舶司不相上下。但说到速度还要略逊一筹。失去了数量和阵型的优势之后,立刻就落在下风。 那些七八丈的盖伦船,最先承受不住炮火,没一会就又烧起来好几条。任凭水手们拼命救火堵漏,也扭转不了船舶缓缓下沉的命运。 博尔特和利邦的坐船最大,逃出夹击之后侥幸堵住了漏点。眼看舰队即将覆没,连忙发出旗号意图重新集结。 李四白望远镜中看的真真的,忍不住冷笑一声抬手一指: “给我击沉它!” 荷兰旗舰刚接应到几条大船,就听头顶呼啸声起: 轰轰…砰! 一阵巨大的气流席卷而过,瞬间将利邦博尔特全部掀翻。巨大的船帆犹如树叶一般,瞬间飞向了天空。 就连高耸入云的桅杆,都在巨大的爆炸中断裂倾倒。 “弹药库炸了!” 博尔特睚眦欲裂,手撑夹板爬起来就往船舷跑。旗舰的小艇就在那! “等等我!” 眼看旗舰保不住了,利邦再顾不上指挥,爬起来就追了过去。甲板上残存的雇佣兵,纷纷爬起来去抢夺小艇。刚刚聚集在一起的几条盖伦船,瞬间就被炮火驱散。东印度公司兵败如山倒! 荷兰旗舰被击毁之后,再无人能重新组织阵型。被李四白候定海三支分队围追堵截,穷追猛打之下起火沉没的比比皆是。 眼看大势已去,残存的船再不报幻想,纷纷顺着风向往东北逃窜。 市舶军到底船少,不可能全部拦截,最终有十七条荷兰船逃离战场。 所谓穷寇莫追,李四白不为己甚,立刻发出旗号下令救援落水者。 然而大海之上无风三尺浪,人一旦落水就很难生还。市舶司水兵忙碌半晌,也只救起七八个人。倒是被俘获的几条船上,还有两百来号活人。 李四白和候定海胜利会师,市舶司舰队欢天喜地,敲锣打鼓班师回港。 下午会议厅中众人齐聚,候定海亲自汇报战果。此战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大败亏输,合计被击沉大小十九条船被俘六条。光是俘虏就抓了一百多。 李四白大喜过望,准备狠狠敲荷兰人一笔赎金。哪知候定海闻言摇头: “大人,我怕荷兰人不肯出钱,抓到的人里只有几个红毛。其他都是南洋土着,还有不少黑人…” 李四白闻言一拍大腿: “我就说荷兰人哪来这么多兵!” 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实力雄厚,但其贸易重心在巴达维亚到欧洲航线。主要兵力都布置在沿线的殖民地了。 包括巴达维亚总部在内,在东南亚拢共也就两千多殖民军。为热兰遮一个中转贸易港,根本不可能派出多少兵力。所以用土着充数也是情理之中。 一想到赎金泡汤,李四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哼!没人赎是吧?那就都拉去修路!” 会议厅中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辽南刑狱诉讼,但凡是监禁之刑,最后都会用劳役代替坐牢。修路挖矿的犯人,最长的已经有十年了。今天算是把辽南特色带到太湾了… 笑声稍息,候定海想起今日之事,不由得面露好奇: “大人,荷兰人封锁了海路,您是怎么知道太湾港被围?” “要不是您及时回援,今天不可能赢的这么轻松,除一船重伤无一沉没…” “嗨,我哪知道啊?” 李四白闻言苦笑: “我这次回来是想办法招人的…” “说起来,太南沿海的灯塔也该建起来了!” 六花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满脸愕然道: “太湾就这点人,你还能去哪招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太湾四面环海,岛上今年都有些干燥。定海你不是说福建从开春就没怎么下雨么。我看熊文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或许可以找他谈谈…” 候定海点头确认: “今年福建确实大旱,每次到同安采购,几乎都能听到百姓们议论旱情…”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福建有过移民先例,在民乱的压力之下,熊文灿肯定会同意的。 李四白沉吟道: “熊文灿官至巡抚,日后难免和我朝相。你们谁去替我见他…” 候定海和赤塔都有官职在身,要说合适还就是六花。然而大陆不同太湾,女流之辈出面反而坏事。 “我去!” 众人循声看去,一旁的郭十二眼神坚定的举起手来,不由得面露惊诧。 须知这些养济院的毕业生,虽在李四白手下做事,但只是实习性质,接洽福建巡抚的大事,按说他们都不够资格。 没曾想李四白并没有一口拒绝,反而一脸严肃沉吟起来: “十二年纪虽轻,好在是个男人。海商家族的孩子,立事早些也不足为奇,代表东番市舶司出面…” 忽然的停顿让郭十二大为紧张,脑袋前伸屁股几乎快离开椅子时,就听李四白语气笃定: “代表市舶司出门完全说的过去!” 郭十二腾的起身离座,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信任!” 李四白欣然一笑: “好好把握机会,见到熊文灿不要怕” “你要记住,咱们不是求他而是帮他!” 第501章 民、商跨海而来 崇祯四年春起以来,福建境内大部分地区干旱少雨。更要命的是,这是自崇祯元年开始,四年中第三次大旱。任凭民间有多少储蓄,也在这连年天灾中消耗光了。 熊文灿正想重施故计,把福建灾民送到东番,就收到了福建陈家驱逐红毛占据太湾的消息。 要是一般海商,熊文灿当然不放在眼里。可陈家奉皇帝敕谕代征东番赋税,相当于将太湾也纳入大明统治,他自是不好再往过送人了。 随着时间推移,福建旱情愈演愈烈。眼看辖境内大乱将起,熊文灿急的满嘴燎泡。 正在这惶恐无计之时,门房忽来通传,东番市舶司的郭掌柜求见。 熊文灿闻言顿时黑了脸。他查过陈家底细,不过本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而已。后来举族搬迁到辽东发展,做走私生意发了家。 区区暴发户竟敢如此托大,派个外姓掌柜来见自己? “不见不见,把他给我轰出去!” 门子刚要出门,就听有人高声阻止: “且慢!” 那门子和熊文灿顿时愣住,抬眼一看却是府中幕僚: “先生为何阻拦我?” 那位邵先生微笑拱手: “大人莫怪,此人既来自东番,说不定与您忧心之事有关…” “本官忧心忡忡之事?先生是说…” 熊文灿忽然眼睛一亮,一脸恍然: “快快快,有请郭掌柜…” 郭十二也没料到,他此行会如此顺利。刚抛出移民建议,熊文灿可说是迫不及待就答应下来。唯一的要求就是越快越好: “郭掌柜,不知东番市舶司船只可够使用?” “可需要我福建水师运送灾民?” 郭十二欣然一笑: “我市舶司虽然船舶众多,不过我家主人有言在先,移民之事越快越好。若能得水师助力,草民不胜感激…” 两人商议了整个下午,移民计划新鲜出炉。福建巡抚衙门贴出告示,在受灾最重的区域招募灾民,前往东番屯田垦荒。 此时崇祯元年的首批移民,大多已在东番生活两年余。种种消息早通过书信传回家乡,人人皆知那里土地肥沃,秋收所成倍于中土。 之所以这两年少有人去,完全是因为荷兰人租税沉重,比大陆的负担轻不了多少。 现在听说红毛鬼被赶走,市舶司租税直降三成,顿时争先恐后踊跃报名! 熊文灿派出大批胥吏衙差,将灾民登记造册分队编组,出发前往同安海边登船。 这日刘五店码头人山人海,一个个担担背包,都是前来渡海的各县灾民。此时全都翘首以盼望向东方的太湾海峡。 “呀!来了!”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只见海面之上一片白升出海面,随后接二连三的大船出现在视野中,一支舰队破浪而来。 灾民们欢呼雀跃之时,港内商人却是议论纷纷: “别看他现在闹的欢,恐怕过不了几天就要拉清单” “荷兰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焉能不来报复?他日红毛大军一到,什么东番市舶司必会灰飞烟灭…” 几个海商指点江山,却引来周围一阵嗤笑: “哈哈,这位老哥消息未免太过闭塞” “七日之前,红毛舰队大小四十余舰攻打东华城,在太湾海峡被市舶司打的大败亏输…” “仅剩不到二十船丧家之犬,早夹着尾巴逃往巴达维亚去了…” 这消息如同石破天惊,惊的众多海盗海商头皮发麻。 虽然市舶司春节前就收复了太湾,然而人人皆知荷兰人必来报复。即使李四白大肆宣扬,数月间依然没人前来贸易,就怕红毛大军来时殃及池鱼! 今日荷兰二次兵败的消息传出,众人才知当初荷兰人丢掉热兰遮,并非是猝不及防寡不敌众。而是人家东番市舶司实力雄厚! “我滴乖乖!这福建陈家什么来路,怎么比郑芝龙都狠?” “我才不管他是谁,我就想知道他们收不收生丝、蔗糖?” 此时身后又有人搭话: “收啊,听说只要荷兰人买的,东番市舶司全都照买” “荷兰人不买的人家市舶司也买,生铁、矿石、柚木,人家要的可多了…” 众海商闻言大喜。自打荷兰人被驱逐,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看来东番市舶司完全可以取而代之,甚至还更胜一筹! 听罢此话,其中一人转身就走,众人无不惊讶: “林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头也不回: “我一库的生丝,都快发黄了,得赶紧给市舶司送去…” 众海商恍然大悟,纷纷拔腿就走: “唉呀,我的白糖也坨了,正好看看市舶司收不收…” “嗯,我也有点瓷器要卖…” 转眼之间,一群海商走的一干二净,只剩郭十二和几个市舶司的人相视一笑: “走,去厦门的港口再传一遍…” 到候定海舰队抵港之时,郭十二等人已走的无影无踪。只剩无数灾民人头攒动,衙役们把皮鞭抡的呜呜挂风: “别踏马挤了!一个个来!” 为了消弭福建民变风险,熊文灿下了死命令。胥吏衙役难得一次尽心尽力,啥好处没有就把活给干了。 各地灾民一波接着一波,三天两头涌向刘五店。太湾海峡之上,东番市舶司船队络绎不绝。 于此同时,收到风声的各地海商船,终于蜂拥而至驶入太湾港! 作为转口贸易基地。荷兰人一直从海商手中收购生丝、丝绸、瓷器、蔗糖等商品,然后转运去日本贩卖。 而前文曾经说过,自打1628滨田弥兵卫事件后,荷日贸易完全中断。岛内产出的蔗糖鹿皮不能停,只能积压在仓库中。对外的收购却是停了下来。 偏偏鸡笼的西班牙资金不足,吸收不了这些货物,所以这几年海商生意一落千丈,手里都压了不少东西。 登陆后争先恐后往市舶司冲去,就怕慢一步人家银子用光,到时又要白跑一趟。 “大家不要急!不要挤!” 台湾镇北码头,登陆的海商被市舶军全部拦住,领头一个少年高声喊喝: “你们要卖什么东西,先给我报上清单,再缴税入关!” 第502章 要露馅 李四白花了三十万巨款,才拿下东番市舶司征税权,自然要早日赚回来。所有入港贸易的货物,都要按货值两成比例缴纳关税。 这在全国各港中属于中等偏下,海商早习惯如此,自是没有丝毫的抗拒。 真正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东番市舶司财大气粗。对所有海商的货物照单全收,完全没资金不足的迹象。这让海商们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放松下来。 至于资金的来源,当然是来自东印度公司的缴获。除此之外,上次陈信滔来时,也带来了大笔的白银。 话说回来,李四白当然不打算让辽东输血太湾。陈信滔离开时,船舱内也装满了生丝和蔗糖。早抵达日本将货物脱手,狠狠的赚了一笔。 包括收购海商们的物资也是一样。荷兰人虽然商路断绝,李四白却能借助明一郎,每年至少获得一份朱印状。组织舰队把太湾的货物卖去日本。 东番市舶司车水马龙的同时,移民船也一艘接一艘的抵达打狗港。 李四白带领几个养济院的实习生,亲自组织筑城、屯田等等事宜。 荷兰人两遭败绩之后,李四白笃定东印度公司再无力来犯。所以并不急着筑城,而是把主要精力用在屯田上。带领闽南移民们,在盐溪两岸开垦水田。 此时虽已是五月中旬,但太南气候温暖,根本不怕错过农时。开出的新田直接插秧,提前播种第二季。 有李四白亲自打样,几个养济院的小年轻迅速成长,几个能力强的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到六月初,打狗新港已有五千多闽南移民。沿河平原本就得天独厚,市舶司又提供了足够的钢制农具,垦荒效率比在大陆快的多。 加上陈信滔这次带来的锅驼机助力,盐溪两岸的水田面积,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南北两个方向蔓延着。 随着打狗新港步入正轨,李四白觉得时候差不多,便把工作分派给几个年轻人,自己便登船返回东华城。 进城之后立刻召开会议: “定海,我走之后,你到打狗新港常驻,太湾港留一支分队就行!” “多谢大人栽培!” 候定海喜出望外。太湾岛军有赤塔民有六花,两人都是李四白的亲人,把太南地区经营的风雨不透。他这个海军头子除了把守港湾,实在没什么可插手的。 而打狗新港此时虽然刚刚开发,但从李四白亲自站第一班岗就知道,日后的重要程度远在太南之上。到那独当一面,远好过留在东华城吃狗粮。 候定海只顾开心,六花却察觉出李四白话中的意思,面露惊讶道: “哥,你要回辽东?” 李四白慨然颔首: “不回不行了,孙文新又不是傻子,我要是再不露面,他肯定要起疑了…” 六花才不关心死太监怎么样,闻言微微犹豫后,终于还是一咬牙: “哥,你什么时候再来太湾,顺道把小风小云带来…” 小风小云就是六花和赤塔的一对儿子,李四白顿时大吃一惊: “六花,你不怕瘴气了?” 当初之所以没带孩子一起,就是畏惧东番瘴疠遍地的传闻。 六花闻言失笑: “哪有什么瘴疠?不过是些病菌蚊虫而已。只要防护得当没关系的…” 李四白哑然失笑,心说果然现实才是最好的老师。自己先后带两万多人来太,到现在病亡不过十多人。大家也都明白过来,所谓瘴疠并没有多么可怕… 李四白调整了人事,又对几人一番嘱托。次日便登上北返的船。三条大舰全副武装,乘风破浪驶出了太湾港。 李四白乘着东南季风一路北上 的同时,三千多里外的辽东盖州城中。孙文新郑满脸牢骚: “耿总镇,你天天说要打岫岩城,到底什么时候打啊?” “你要是再不打,咱家可要去平辽城见李总督了!” 耿彪哪敢让他去平辽城啊,到时候见不到人,免不了参李四白一个擅离职守。连忙摆出一副严肃脸孔: “打!三天后就打!” “哼!最好这次是真的,咱家可没工夫和你们逗闷子。三天后不出兵,咱家就去找李大人评理…” 孙文新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只留耿彪在屋内摇头苦笑。 虽然孙文新这个监军的职责就是看着他。奈何盖州城条件太差,和平辽城不可同日语。更不用说萱堡和旅顺了。 李四白刚走没俩月,孙文新就坐不住屁股,非要到萱堡找李四白喝酒。 耿彪早得了李四白授意,哪敢让他去撞破空城计? 虽然武将管不了监军,可耿彪也有他的办法。监军不是最重军功么?那他就想办法打仗。 别看建奴已经迁都广宁,但辽东广大区域中,还有大片土地被鞑子占据。 耿彪一声令下,让辽阳、海州守将出动,往东扩张扫清鞑子的堡垒。 自打攻下辽沈之后,开原铁岭以南堡垒早一扫而空。而海州辽阳东侧一些墩堡,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动,这些军头早心痒难耐了。 此时李四白不在,耿彪作为临时指挥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喜出望外。纷纷拿出作战计划来。 偏偏耿彪还不让他们一起打。每回孙文新要去平辽城,他立刻就说要出兵攻打某堡某墩。 监军太监干什么的?要想升官就得从军功中来。一听说哪要出兵,孙文新立刻抛下一切跑去随军出动,以免错过运筹帷幄之功。 这些外围墩堡,鞑子早就知道守不住。一直保留单纯是做监视之用。 明军每一出动,石门关、大片岭关、甜水站堡、连山关、青台峪堡的守军都是望风而逃。 短短几个月之间,孙文新就打了十多场胜仗。虽然没啥缴获杀伤,但捷报那是一个接着一个。 把朱由检哄的眉开眼笑的同时,河东地区鞑子据点为之一空。建州以西就只剩下岫岩、凤城、本溪、宽甸等卫城级的据点。 真要说打,除了驻有重兵的凤凰城,大部分明军都能打的下来。 不过李四白早有言在先,不许他们攻打卫城。耿彪只能干打雷不下雨,每次孙文新要离开盖州,他就开会要打岫岩。 结果狼来的次数太多,把孙文新惹火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花厅之中,耿彪沉吟半晌,终于牙关一咬: “打就打!拔了岫岩也是一件好事!” 哪知他刚下定决心,次日一早就有斥候来报: “总镇大人不好了,孙监公一大早上了火车往金州去了!” 第503章 兄弟重逢 “不好!” 耿彪闻言心道不妙。新式蒸汽机车时速近百,孙文新只要上了火车,就是宝马良驹也休想追上。一旦让他进了萱堡,李四白擅离职守的事就曝光了。 然而人急智生,耿彪忽然一拍桌案: “马上给平辽城发信号,决不能让他过河!” 一个时辰之后,当孙文新来到平辽河边时,就见一群人在对岸忙忙碌碌。 “什么,吊桥坏了放不下来?” 孙文新暗叫古怪。虽然这半年多胜仗连连,可他也渐渐察觉出不对。 似乎每次自己要出盖州,明军总会找个鞑子墩堡打一下。今日一试之下,果然大有问题! 平辽城吊桥是用蒸汽机驱动液压机,只能从西岸放下的巨大铁木复合桥。据他所知是有备用动力的,自投入使用以来,还从来没有一起坏过。闻言不由的冷笑一声: “不要紧,咱家乘轮船就行!” 哪知那守桥人咧嘴一笑: “对不起监公大人,明轮也入港检修了!” “您知道的,那台蒸汽机总闹毛病!” 孙文新顿时语塞。运河明轮作为辽南唯一一艘蒸汽船,本身就是技术验证性质。不但极其的费煤,而且小毛病不断。 不过他可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吊桥和轮船能一起坏了? “哼!坏了就修!” “咱家就不信了,今天过不了这平辽河!” 然而还真叫他说着来,吊桥一修就是好几天。轮船也停在港里不出来。 孙文新气的吱哇乱叫不说,别的人也受不了。平辽城内不少金州商贾,虽然住在城内店铺却在金州,每天都要过河去打理生意的。 突然之间桥也断了船也不开,一天半天还好,时间一长谁受的了?纷纷跑去萱堡找小孟抗议! 小孟一看影响太大,只能下令恢复通行。孙文新差点气炸了肺,过河之后立刻马不停蹄进了平辽城,要去找李四白告状。 哪知进了萱堡之后,小孟笑容可掬: “大人他啊,去长生三岛视牧场了…” 孙文新顿时傻眼。无奈之下只能每天到李四白办公室报到。 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小孟今天说李四白在长生岛,明天就跑到辽阳,过两天又跑去海州视城防了! 孙文新终于察觉出不对。心说这李四白该不会离开辽海了吧? 然而慑于李四白的威势,孙文新虽有猜测,嘴上却不敢直说。有心上报皇上,可人家堂堂辽海总督,视察辖境纯属平常,他没有证据哪敢瞎说? 可监军监军,他干的就是监视军政大员的活。既然没有证据,孙文新便决定亲自去找。 “孟经历,你说李大人去了广鹿岛是吧?” “那烦请你给我派一艘船,咱家亲自去广鹿拜会总督大人!” 他还道对方会搪塞推诿,哪知小孟欣然一笑: “如此也好!下官会知会水师,监工直接到东港便可…” 孙文新暗暗称奇,道一声谢便告辞往东港去了。果然只报上名号,便有人引领他登上一条大船,扬帆起航出海去了。 两个时辰后船到广鹿,刚登岸就被守军告知总督座驾刚走,往大长山岛去了。 孙文新恨的牙根痒痒。原本他找李四白只是想蹭一顿好的放松一下,此时再三扑空,反倒激起了怒火,全忘初心非要找到人不可。气急败坏大喝一声: “开船,给咱家去大长山岛!” 结果到了大长山岛,守军又说去了小长山。任凭孙文新多着急,也得吃饭睡觉。 待他休息一晚,次日赶到小长山,又说总督座船刚走去了獐子岛。 孙文新就这么一路扑空,在海上绕起圈子来。把辽海百余岛屿走了个遍,也没追上李四白的船。 这摆明了避而不见,换一般人早知难而退。可孙文新倒是愈发好奇,一心抓到李四白的把柄,说什么都不肯回去。 且说这日到了石城岛衙署后,不出意外又是白跑一趟。守军汇报说,总督大人登陆庄河了。 孙文新却是冷笑一声,心说他李四白再牛也不能走回头路吧? 只要自己抓住他的尾巴,迟早能把他堵回平辽城! 孙文新打定主意,领着手下离了兵营赶往码头。路过一片田野,一群人围着一个土坑锹挖镐刨正在打井。此时正好告一段落,纷纷放下家伙歇息。 其中一人抱着铁锨,点燃一支卷烟猛吸一口。惬意的眯起眼睛,却正好看见孙文新一行。 “飞鱼服!绣春刀!” 那人瞳孔一缩,嘴里烟卷也掉了,怀里的铁锨也倒了。好似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文新!救我…” 孙文新吓了一跳,不等他发话,两个锦衣卫以拔刀挡住来人: “大胆!” “你是何人,竟敢冲撞监公大人!” 那人被雪亮刀刃吓的后腿一步,急的手舞足蹈: “文新,是我!孙文焕啊!” 孙文新闻言一愣,挥手止住两个手下,目光落到那人脸上细看起来。 只见那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没有胡须,眉眼之中却几分的熟悉,顿时浑身一震: “大哥?是你么!” 哪知没等那人刚要开口,身后早有一群兵丁冲上来,剪住两手捂住口鼻。不等孙文新反应过来,拖着那人一溜烟走了。 只留一个头目抱拳拱手: “这人是个疯子,见人就喊救命,还请监公大人恕罪…” 孙文新闻言惊疑不定。那人虽然肤色黝黑不太符合,但眉目之间和自己的胞弟有七分相似。 综合他刚才那两句话,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弟弟孙文焕。 想到此处横眉立目: “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速速把他交给咱家,押送京城审理!” 哪知那头目嘿嘿一笑: “对不起监公大人!” “在这辽海之上,没有总督大人命令,谁都休想从我手里带走一人!” “大胆!”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步,再次拔刀相向。哪知对面根本不鸟,反倒几个士兵欻的把火枪举了了起来。 三人都见识过燧发枪的威力。面对黑压压的枪口只觉后背一凉,一股寒气自尾巴根直冲天灵。 “住手!” 孙文新大喝一声,命锦衣卫收起绣春刀,满脸堆笑道: “误会,这都是误会!” “此事我自会和总督大人分说” 说话间扯着两个锦衣卫,狼狈往码头冲去。 且说孙文新好似王八掉灶坑,憋气又窝火。一路赶到庄河衙署之后,有气无力的问道: “说吧,李总督又跑哪去了?” 哪知对面孙虎二一脸惊讶反问: “监公你不知道?总督大已于昨日回到平辽城!” 第504章 没了爷,喜当爹 “实在太慢了!” 崇祯四年七月十八。当脚下大船驶入东港时,李四白在船头忍不住发出慨叹。 虽然开海之后,已经有不少港口在筹建灯塔,但此时完工的还是极少数。所以除了月圆的几日,舰队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夜航。 即使船速远超一般船型,小四千里的海路仍然跑了一个来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辽东太湾两地往返的计划就要破产了… 正思忖间,船身微微一震,缓缓停定在泊位之中。李四白一脚踏上码头,小孟已带人迎了上来: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李四白往他身后看去,只有几个士兵随行,不由得眉头微蹙: “怎么,朝廷有使者来?” 小孟摇头苦笑: “那倒没有,是那个孙文焕,被我支到海上去了!” “您要再不回来,我真要拦不住他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迈步往平辽城走去: “这回想个办法,彻底解决了他…” 小孟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低声报告: “大人!有件事告诉您,老爷子没了” 李四白愕然止步: “什么时候的事?” 小孟语气淡然: “五月初三晚上多喝了几杯,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老人家无病无痛,走的很安详…” 李四白一阵唏嘘。前生已隔世,李老黑就是他名副其实的亲爷爷。他怎么都没想到,去一趟太湾,老人家就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多悲痛那是扯淡。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说是喜丧也不为过。 “啧!真是太寸了!明天我去拜拜他老人家…” 李四白慨叹一声又迈开脚步,小孟嘴巴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的是欲言又止快步跟了上来。 这次李四白吸收上回的经验,没去拜见爹娘,带着几个亲卫先上了楼。 哪知刚推开房门,就见一个小少妇抱着个白嫩婴儿,坐在沙发上正在喂奶。二人四目相对,顿时目瞪口呆。 “这…这是谁家小孩?” 李四白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手指着萱薇怀里小婴儿,说都不会话了。 萱薇闻言噗嗤一笑 ,红着圆圈站起身来。走到李四白面前把孩子一递: “傻样,连自己闺女都不认了?” “我闺女?” 李四白瞠目结舌,脑筋开始飞速晕转。自己去年冬月上旬出发,现在才七月中旬,可不就只能是自己孩子么!刹那之间,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颤巍巍伸出双臂,把小东西接到怀里细看。 小家伙刚吃到一半,饿着肚子十分不满,一双乌溜溜大眼气呼呼瞪着亲爹。 李四白一看就乐了: “我闺女这大眼睛真好看!” 萱薇却是埋怨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李四白双臂摇荡,哑然一笑道: “嗐,皇上派了好几个探子到辽南,这事我哪敢宣扬” “对了,小家伙什么时候生的,取名了没有?” 萱薇扯着他到沙发坐下,又转身端来茶水点心。一边沏茶一边娓娓道来: “她叫小花,生日是六月初六…” 李四白闻言讶然: “怎么和三姐小时候一个名?” 萱薇闻言嘴撅的老高: “我生产的时候,三姐忙前忙后伺候我几个月,这名字就是她取的…” “三姐说这名字最好听,要不是因为你,她现在还叫小花呢…” 李四白乐不可支: “这个三花,还真是小心眼,到现在还记着呢…” 夫妻俩说话之间,门外亲卫敲门而入,大包小包搬进客厅。 李四白眼睛一亮: “水果留下,别的先放到储物室!” 说罢把小花交到萱薇怀里,殷勤的取出一个椰青道: “老婆,这个没吃过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 没曾想萱薇面露惊讶: “这不是椰子么?” 李四白大吃一惊: “这你都吃过?亏我用冰桶冻了一路…” 萱薇粲然一笑: “我只是见过椰壳做的玩意,还真没吃过新鲜的。谢谢夫君想着我…” 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他一走半年多,就指望这点热带水果讨好老婆孩子呢。 除了椰子,他还带回了柠檬、芒果、莲雾、甘蔗等等太湾特产。 给妻儿享用之后,李四白又带出去走亲访友,给爹娘奶奶各位叔伯、兄弟都送了一份。 虽然一路有冰桶,水果仍是坏了一半。只能每家分上一点意思一下。关外苦寒之地,何曾品尝过这份热带滋味,众人都是赞不绝口。 尤其是奶奶徐氏,品尝了太湾槟榔之后惊为天人: “噫!这东西有劲儿,比香烟还过瘾!” 李四白一阵唏嘘: “是孙儿来迟了,要是早几个月到家,爷爷也能吃上这些好东西…” 没曾想老太太把腿一盘: “人生七十古来稀,杜家屯里我们那辈人都快死绝了。要不是四白你考上举人,我们两个老灯早吹灯拔蜡了!” “你爷这十几年吃尽穿绝,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孙子还做了三品总督打败鞑子,他到阎王爷面前都有的吹,这辈子值了…” 李四白知道奶奶说的没错,不过血亲离世岂能无感? 一想到以后奶奶孤单一人,李四白岔开话题: “太湾气候温暖。奶奶你的老寒腿和气管炎,到了那里都能不药而愈” “下次孙儿再去时,您要不要过去修养一段?” 本以为老太太多半故土难离,不曾想徐氏哈哈一笑: “那敢情好,老太太我也出去见见世面,等到要死的时候再回来,和你爷爷埋在一起…” 李四白哭笑不得,和老太太约定了南下之事,又陪着说了一会话才告辞离去。着急忙慌上楼去了。 直到回到家中,抱起小花在怀里,听着女儿咿咿呀呀逗弄着她小手抓抓。李四白才露出傻笑, “原来不是做梦,我真有女儿了!” 放学回家的小明愤愤不平: “喂喂喂!爹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么?” 李四白顿时尴尬不已,这孩子要不吱声,他还真把这事忘了。不过嘴上当然不能承认: “怎么可能,爹还给你带了礼物呐!” “爹给你带了太湾巨兔,有山羊那么大,你去找吴叔叔拿…” 小明到底是个孩子,一下子开心起来,欢天喜地出门去找吴三木去了。 李四白在家里如何享受天伦不提。次日一早精神抖擞出现在办公室,正要处理积压多时的政务。忽听门外人声嘈杂,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人直闯进来噗通跪倒: “李大人,你发发慈悲,就放了我兄弟吧!” 第505章 孙文新纳头便拜 “孙兄快快请起!” 李四白愕然起身,连忙上前扶起孙文新,拉着他到沙发入座。 孙文新一脸急切: “李大人,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李四白拎起茶壶斟上半杯,抬手推到孙文新面前,哑然一笑道: “你我许久未见,正该好好叙旧,孙兄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 “什么哥哥弟弟,孙兄不是早就入宫了么?” 孙文新顿时语塞,尴尬解释道: “李大人,咱家那时已经十三岁,且就是和胞弟孙文焕同时入宫!” “十年前文焕奉高寀之命到倭国贸易,谁曾想连人带船一去不回…” “前日我去石城岛找大人您,却见我胞弟在岛上服劳役。还请大人开恩,放文焕一条生路!” “竟有此事?” 李四白满脸震惊,好似毫不知情一般。看的孙文新一阵火大: “大人,您不知道此事?”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辽海六十余万百姓,有五十多万都是流民出身。本官岂能一一尽知?” 孙文新闻言色变时,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孙兄既说确有其事,本官这就差人调查。若令弟真在辽南,必会将他寻来与孙兄相见…” 孙文新闻言脸色再变。须知太监别的本事或许没有,要说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正常人拍马都赶不上。李四白这套官腔一打,孙文新立刻明白这是要糊弄自己。 可话说回来,他看出来也没有卵用。人家李四白是辽海总督,在金复海盖辽阳一带,比皇上都好使。就是摆明了糊弄他,自己一个区区监军,也根本奈何不了人家。 哪怕自己跑去崇祯面前告御状,也是现官不如现管,只要李四白一句查无此人,朱由检也只能瞪眼听着! 一想到胞弟在服苦役,自己却无能为力,孙文新心如刀割。腾的起身离座,噗通一声又跪在了李四白面前: “李总督,我求你发发慈悲。只要您能放了文焕,日后咱家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大人让我往东,咱家绝不往西。大人叫我打狗,文新绝不追鸡…” 孙文新一番赌咒发誓,听的李四白一愣一愣的。终于哑然一笑,露出玩味表情: “孙兄此话当真?” 孙文新心中大骂不已,心说怎么不装了呢?然而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头,只能咬着牙道: “文新虽然身体残缺,却是说话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日后若是出尔反尔,叫我下辈子还做阉人!” “孙兄言重了!” 李四白满面堆笑,再次起身扶起孙文新: “若是孙兄能在秘折中,多替兄弟说几句好话,令弟之事就包在我身上…” 孙文新心中顿时惊涛骇浪。心说果然如此,这踏马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然而事已至此,明知是陷阱也得跳。孙文新牙关一咬: “好!咱家愿唯总督之命是从…” “好!好!好!” 李四白哈哈大笑,拉着孙文新再次入座: “即是如此,孙兄先写份折子,把本官的行程和陛下说一说…” 孙文新顿时色变。他还想着先把弟弟骗回来再说,哪知这李四白不见兔子不撒鹰,竟让他先纳投名状… 此折一写,那就是欺君之罪。日后再想走回头路都不可能! 眼看李四白目光灼灼,孙文新暗叫一声也罢,口中终于蹦出几个字: “好,我写!” 话音未落,小孟已推门而入,端来全套的文房四宝奏折封套,就连墨都研好了。 孙文新瞠目结舌,心说连演都不演了? 气呼呼接过纸笔,刷刷刷笔走龙蛇,不消片刻一封秘折写就。张口吹吹墨迹,知趣的递给李四白检查。 “孙兄好一手行楷!” 李四白接过一看,顿时连声赞叹。明明自己到太湾半年多,孙文新手下探子却在辽南看到自己好几回。果然是知趣的很! 随手把奏折递回,李四白和蔼一笑: “孙兄放心,令弟明日就会到平辽城。我已命人在萱堡为他准备了一间豪宅,日后在此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多谢大人厚赐!” 孙文新拱手谢恩,心中却是一阵哀叹。以辽海地区户籍管制之严,只要李四白不答应,弟弟这辈子都难离开… 看着孙文新佝偻的背影出门而去。李四白嘴角不可抑制的又翘了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次回来刚一下船,就接二连三的传来震撼消息。 爷爷过世自己有了女儿,都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最为震惊倒是孙文焕之事。 此人是高寀手下狗腿子。当年夺下金州号时,自己一念之仁没杀他,导这位在金州打了快十年工。 李四白都快把他忘了,没曾想竟曝出是孙文新的亲弟弟。他正为朱由检的监视烦心呢,于是顺理成章试探了一下。 结果孙文新还是个性情中人。就这么不经意间,彻底解决了监军问题。 然而李四白开心还没一会,小孟就捧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大人,这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小孟不敢擅专,只能等您回来做主…” 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拿起一份文件阅读起来: “陕西乱军降而复叛,三边总督杨鹤已经下狱,皇上有意用洪承畴之策,改抚为剿…” “你踏马的急个毛线啊?” 李四白看着情报,直气的牙根痒痒血压飙升。 虽然他迁来十几万秦人到辽东,稍微缓解了当地民乱压力。但是陕西和辽东不同,在万历十年时仅在册人口就高达350万。加上豪绅大族隐匿的人口,保守估计最少六七百万人。 如果朝廷持之以恒,能迁走百万老秦人到辽东。李四白敢打包票陕西之乱必解。 然而朱由检从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崇祯四年开春,李四白所提供的玉米,因为市场价格低于谷子,北豪绅大族因利润太低拒绝播种,大面积的推广完全失败。 贫农自耕农虽然少量播种玉米地瓜土豆,但杯水车薪不足抵消天灾造成的损失。眼看今年谷子又要大面积绝收,陕西乱军降而复叛者比比皆是。 崇祯立刻判定招抚之策无效,下令拿下杨鹤,转而支持洪承畴的剿杀之策。 断断续续的陕西移民潮,到六月初时也彻底断绝。李四白一系列依靠移民的后续计划,自然也就胎死腹中。 这么好的策略夭折,李四白怎能甘心。不由得牙关一咬: “不行,我必须得拉这傻缺一把!” 第506章 向朱由检讨债 陕西剿抚之争由来已久。 李四白原以为移民加上推广高产作物,就能解开这个死局。此时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光是一个玉米不如谷子贵,就足以让陕西士绅拒绝玉米,继续死守大面积绝收的谷子。 千万别以为人家老地主傻。谷子产量再低,那也是只是一时的。玉米的低价却可能是千秋万世的。 除非李四白出任三边总督,像辽海地区一样,以行政命令强行推广,否则根本解决不了这问题。所以要想劝朱由检改变主意,高产作物这一条已经没用了。 李四白思来想去,忽然目光一转看向小孟: “皇上还欠咱们多少银子?” 小孟连账本都不用看,张口就来: “从京海铁路开工至今,陛下累计欠咱们五十五万八千三百二十一两!” 李四白不太确定的问道: “这是纯利润吧?” 小孟点头确认: “没错,铁轨、枕木、砟石的成本,皇上给的第一笔预付款就赚回来了…” 得了小孟确认,李四白顿时嘴角翘起: “好!就用这笔钱逼他就犯…” 数日之后,紫禁城内崇祯勃然大怒: “这个李四白,竟敢断朕的货?” 一旁的王承恩连声附和: “就是,不就欠了他几十万两么!” “区区铁轨,咱家就不信别人不会做!” 朱由检闻言顿时语塞,满腔怒火也消了几分。他现在一屁股饥荒,欠钱的事早麻木了。 但就这个区区铁轨,工部尚书早就回话了,做一两根还行,量产根本做不到。 也就是说,如果李四白不供应铁轨,他这个铁路就修不成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王承恩明里附和,其实是在提醒自己,还真离不开这个辽海总督。 “唉!” 崇祯长叹一声,若有所思的道: “这个李四白,为什么非要陕西的乱民呢?” “现在山河四省的官吏叫苦不迭,说再有移民经过就要辞官不干!这叫朕怎么给他送人?” 王承恩知道皇上需要一个台阶,闻言连忙接口道: “陛下,李总督可是真金白银的支持您。要一些灾民也不算过分…” “倒是那四省地方官,开几个粥棚又能花几个钱?陛下免了他们那么多钱粮,等于这粥棚也是陛下您开的” “就让他们出点力还不乐意?依奴才看就是给他们惯的…” 朱由检听的连连点头: “不错,我大明朝这么多官,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王伴伴替朕拟旨,命洪承畴继续押送乱民到登莱…” 王承恩凛然领命,履行秉笔职责不提。且说数日之后谕旨送至陕西总督衙门。 新任三边总督洪承畴接旨后沉吟不语。虽说此事对他极为有利,但得益最大的肯定是李四白。 这让洪承畴极其不爽,一个小小的举人,竟敢指使到自己这个进士头上? 他可是有十足信心,可以平定陕西之乱。所以在洪承畴眼里,李四白这不是帮他,而是从他手里抢功呢! 而最关键的一点,移民是前任总督杨鹤大力推行的策略。自己要是继续这么搞,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移民好处多多,他却执意叫停的原因! 不过此时皇命在身,倒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不是我洪承畴邯郸学步,而是皇上逼我这么干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老老实实给李四白送人,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有了!” 洪承畴沉吟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他李四白要移民,不外乎是要垦荒屯田,我何不……” 李四白还不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洪承畴,竟然对他满腹怨气。背地里琢磨给自己下绊子。 就是知道他也不会在乎。因为他此时实在太忙了。一走半年多,积压的事物何止一件?送走给崇祯的奏章后,李四白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建奴身上。 他离开这段时间,后金的发展十分平稳。最让他在意的是,黄台吉在今年五月,将伪军从各贝勒大臣名下剥离,独立创建一军分左右两翼,分别由马光远、石廷柱执掌,即传说中的汉军旗。 初闻此事,李四白默然半晌。比起另一个时空,这个黄台吉任用汉人的力度大的多。 后世常有人说鞑子不过二十几万,能打败大明如何英勇无敌。其实这都是屁话,建奴的人口远不是纸面上那么一点。 别的不说,李永芳孙得功这些老牌汉奸及其族人,早就是正牌的女真八旗了。难道这不算人口? 如今再加上一个汉军旗,大小汉奸们都有了进身之阶。等于引进了新鲜血液。日后鞑子兵力恐怕越发雄厚… 不过好消息也有。今年三月鞑子渡过辽河攻打海州,被李玄甲和刘启打的抱头鼠窜。 五月份六千鞑子联合朝鲜,海陆围攻皮岛。被新任皮岛总兵黄龙率百余战船迎头痛击。 借助优势火器和雇佣的葡萄牙炮兵指挥,激战十余日后,大破建奴于宣川、身弥岛一带。杀敌数百逼的鞑子龟缩回凤凰城一带。 难得看到明军大胜,李四白一度生出彻底荡平河东建奴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就因为人口不足迅速放弃。除非哪天铁路四通八达,否则自己这点人口根本经营不了这么大地盘。 总得来说,自己不在这段时间,辽海发展还算顺利。各种工厂工业,也都称得上欣欣向荣。 许多的文件都是申请扩大规模,或是开设新厂等等。李四白笔走龙蛇,刷刷刷一一批复。 处理了积压的政务后,李四白咂摸咂摸嘴。发现自己的判断一点没错。 现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依然还是粮食不足。尽管辽海育种技术日新月异,但在没有化学肥料的前提下,良种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 再加上天灾一年比一年厉害,良种带来的那少许增产,能抵消水旱蝗灾的降幅就不错了! 看着手中今年的降雨报告,李四白无奈摇头。开发太湾果然是最正确的一步棋。 这应该是国内仅有的几处处女地,且因四周碧波环绕,小冰河在那里具现为寒湿多雨,顶天了就是下一两场雪而已。太阳一出春风依旧,对耕作几乎没有影响,简直是天赐的粮仓!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湾和辽海相距太远。往返动辄两个月,这个时间成本高到难以接受。 李四白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这漫漫旅程,怎么才能缩短一点呢…” 第507章 远洋利器飞剪船 从平辽城东港,到太湾打狗新港,总航程近四千里。地理上的距离不可能缩小,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船速。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制造蒸汽轮船。不过这个计划在开发太湾之前,就已经被李四白否决了。 原因无他,以旅顺造船厂的实力,现在只能试制两丈以内的铁壳船。超过这个尺寸就无能为力,更别说还要加装蒸汽机了。 就算是木质蒸汽船,巨量的燃煤需求,也并不适合远洋航行。这是平辽河中那条蒸汽明轮数年运转得出的教训。 意识到起码十几年内,自己都不可能突破铁甲舰制造。李四白很快就把目光转回传统风帆船。 肯定有人要嗤之以鼻了,有了蒸汽机还搞风帆船,脑瓜子是不是有病? 然而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早期的蒸汽船,优点只是摆脱了风力的束缚,且因吃水更浅可以进到内河及浅水区。 在面对速度型帆船时,只是略胜一筹而已,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而提到速度型帆船,李四白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飞剪船! 这种帆船具有1:6的极致长宽比,以及剪刀型内凹的空心船首,加上V字型的船底。可为其带来超过十节的顺风航速。 举个直观的例子。1866年,英国商人曾举办“运茶竞速赛”。四艘飞剪船从中国福州港驶出,穿过印度尼西亚的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然後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驶入大西洋。 离港99天后,太平号和羚羊号几乎是同时抵达英国泰晤士河口。而第三和第四名,也只晚了一两个小时而已。 此次竞赛跨越四万五千余里,每天平均航程超过四百五十里。 而且这并非某一条船的奇迹,而是飞剪船的基本能力。如1843年一艘早期飞剪船,从广州装载了茶叶,穿越太平洋返回美国西海岸仅用时92天。 李四白稍微一合计,如果自己能造出飞剪船来,到太湾的时间起码可以缩短一半! 如果能达到茶叶竞速参赛船的水平,甚至能把航程压缩到十天之内! 想到此处哪还按捺的住,一拍桌子高喝一声: “来人!叫李黄辛过来见我!” 李黄辛平时就在东港船坞。家主相召哪敢怠慢,连跑带颠没一会就来到办公室内。 听了李四白的一番描述,李黄辛顿时松了口气: “大人,这飞剪船虽然形制特别,说到底还是帆船而已。卑职这几年也造了不少船,造这玩意肯定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李四白眉头一皱,李黄辛心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口干舌燥连忙解释道: “不过卑职生性愚钝,万一领会错了难免误事,大人要是能给个模型就万无一失了…” 李四白恍然失笑,伸手点指李黄辛: “好你个黄辛,竟然给我派起任务来…” 李黄辛心底暗抹了一把汗,嬉皮笑脸道: “黄辛愚钝,这不是怕误了大人的事么…” 李四白不禁莞尔: “好好好,两日后你到这来取…” 两日之后,李黄辛再次来到办公室。看到桌上了精美的飞剪船模型,不由得赞不绝口: “大人真乃神人,鲁班在世怕也不过如此…”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拍马屁,第一批先造三条,速度越快越好…” 李黄辛连拍胸脯: “大人放心,有了您这模型,我再做不好干脆抹脖子算了…” 事实也正如李黄辛所说。风帆船结构本就不复杂。李四白的改进款,也不过多了舵轮结构和水密舱而已。东港船坞立刻调集人员材料,如火如荼的干了起来。 飞剪船刚刚开工不久,辽东金风又起,大地一片金黄到了收获的季节。 李四白一走半年多,正好借着这次秋收巡察,调研各地的情况。 所谓天高皇帝远。换成一般的州府郡县,主官离开这么久,下边早就天下大乱了。 然而辽海地区情况不同。行政层级少的可怕。从三品总督李四白,到各新区长官之间没有任何中间层级。 哪怕李四白和沙河区生产队长王二孩,中间也只隔了一个金山而已。 这种极简的行政体系,让欺上瞒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即使隔了十来个月,时间久到多个闺女出来,李四白此时一到基层,还是立刻就掌握了各地的真实情况! 总的来说问题不大。虽然李四白自己不在,但明里有小孟代理民政,暗里有小马的内务部盯着。各区的头头谁也不敢太过怠慢。 甚至为了在李四白面前表现,大多数人比他在时还要积极!虽然因为天灾的原因,粮食产量和去年差相仿佛。但各区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副业都有很大的发展。 经过数年奋战,如今金复二州的机井和排水渠基本完备。不论水灾旱灾,都再难造成太大的威胁。海盖辽阳奋起直追,也在快速的建设中。 不过这些还只是其次,真正让李四白开心的是,如今永盖线铁路已经通车。海盖线也修到了一半多,可能明年火车就能开到辽阳! 李四白走了半圈,便已大感欣慰。各区发展进度都在自己的预计之中。 最后半程是金西的工业区。李四白在各厂巡察一圈,惊喜之大更胜于金东和辽北。 经过多年的发展,如今卷烟厂规模扩大了数倍不止。销售区域一扩再扩。 从最初局限于东南沿海,到如今遍及内陆九边乃至太湾日本。平辽香烟已经行销天下,甚至通过殖民者远销欧洲,成为李四白手下最赚钱的商品! 而骨瓷的销量则受限于骨粉供应,此时达到一定规模后已趋于稳定。 至于辽海另一项支柱产业纺织,也因原材料的原因,到了一定规模后也停滞不前。 李四白听过几个头头的报告,不由得陷入沉思。工商业的发展,有些受客观条件限制,即使他有千般妙计也无能为力。 比如长生三岛的养殖业。陆地面积就那么大,如今猪牛遍地早到了瓶颈。进而使骨粉供应也达到极限,骨瓷的发展也就到头了,绝非人可以更改。 倒是龙河棉纺,之前因种种原因发展有限。现在完全可以想想办法,把棉布生意做大! 第508章 李四白要打贸易战 秋收巡察完毕,李四白立刻召集军地两方的头头,隔一日先后到平辽城开会。商讨辽海下一步发展方略。 会上依然是李四白的一言堂。在军事方面,李四白要求众将,在未来一年以练兵防御为主。除非朝廷另有旨意,否则不要主动攻城掠地。 众将闻言大感疑惑,孔有德作为原东江部将,对此尤为不解: “如今鞑子主力尽在广宁。本溪、宽甸、凤凰城等地驻军都非精锐,且最多不超过两万” “以我军今日的实力,荡平河东易如反掌。大人为何要留着他们,反对我辽海呈包夹之势?” 孔有德这一开头,耿彪凌彪众将纷纷附和: “就是啊大人,要不咱们先拿下岫岩?” “要我说,应该先拿下开原铁岭建州,截断鞑子归路…” 众人各抒己见,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想打仗。李四白看着众人群情激昂,却只是笑而不语。 从崇祯三年末至今 ,除了海州打了一场守城战,别处都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 这对有着优势装备的各部军头来说,自然是心痒难耐,眼巴巴的盼着建功立业的机会。 然而理解归理解,待众人发表完意见,李四白嗤笑一声反问道: “我且问你们,打下了岫岩、凤城、宽甸谁去守?” “这…” 众将顿时语塞。哪怕是去年大肆扩军,辽海各部总兵力也不不到两万人。其中还有三营陆军一营水师在太湾,本地陆军不过一万五六而已。 若是真拿下河东各城,别的不说就是一营一千人,都能把金复海盖给抽空了。到时广宁建奴渡河而来,明军立刻就是顾此失彼的局面。 李玄甲亲兵出身,和李四白最为亲近。闻言也不见外,试探着道: “大人,要不再扩招几个营?” 李四白没好气的瞥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现在辽海一年军饷多少?” “五十万!” 不等李玄甲回应,李四白已竖起右手五指张开,自问自答道: “现在一年光是军饷就要五十多万平辽币!” “朝廷的军饷动辄拖欠数月,全靠咱们自筹军费。再招几营兵吃什么喝什么?” 嘶~ 会议厅中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现在军饷都是银行直接代发给士兵,各军头没有喝兵血的机会,对军饷都没了概念。 此时简单一算,即使最普通的大头兵,一个月那也是两块平辽币。小两万人一个月就小四万,再加上中高级军官,一年可不得五十多万么! 眼看众人哑口无言,李四白哑然一笑: “其实银子还是其次。主要是咱们人口不足,不能屯田的话,占了那些城池又有何用?” “倒不如让鞑子费时费力,慢慢给他们放血。到咱们实力足够的时候,再一举收复河东…” 众将顿时恍然。如今金复海盖和辽阳,形同一把钢刀插在后金胸口。将其地盘斩成两段呈U型。 建奴现在的人口还不如辽海多,只要它继续据守河东这条U边,就必须长途跋涉输送粮草。难免费时费力士卒疲弊。 想通此节,众将终于不再闹着开战。老老实实听从命令,各回房区守城练兵去了。 送走各大军头,李四白一阵心累。自己没有中间环节,管理起来还如此费力。 像朱由检那种,中间隔着个文官集团去管理天下军民,不出乱子就有鬼了。 军事会议的次日,会议室内各区长官齐聚。听李四白宣讲来年的发展方略。 “降价?” 李四白刚一抛出议题,五花立刻炸毛了: “棉布卖的好好的,为什么要降价?” 看着妹妹紧张的模样,李四白觉得可爱极了,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那还用说,当然是要打垮松江布!” 一句话石破天惊,惊得众人一阵头皮发麻。金山面色凝重,第一个表达出忧虑: “大人,咱们辽东不产棉花,所有原料均来自外地” “万一苏杭机户联合起来,和咱们抢夺棉花怎么办?”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觉得金山的担忧不无道理。 须知龙河棉纺的原材料,大多是各地海商运来旅顺出售。如果南方机户抬高棉花价格,棉农肯定会选择就近出售。 即使海商随行就市,到了金州价格也会水涨船高,李四白的降价策略立刻就要破产,不涨价就不错了! 不想李四白闻言哑然一笑: “大家有此误会,只因对棉花不够了解。信滔,你来给大家讲讲,这里头的道道…” 陈信滔因是水师体系,之前少有机会和众人一起开会。闻言起身抱拳,先作了个罗圈揖。行礼之后这才发话: “大家有此误会,除因松江布天下闻名,更多是因卖棉花的海商多来自东南各省” “然而江南棉花,在大明最多排第二。真正的主产区乃是山东河南,产量冠于全国!”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金山恍然道: “这么说来,咱们只要到山东收购棉花,路途比江南商人更近?” 陈信滔微微颔首: “没错,即使他们真的抬高原料价格,也是对自己影响更大!” 五花闻言满面疑惑看向李四白: “既然如此,为什么咱们现在才降价?”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时海禁未开。咱们的船队外出采购棉花也要偷偷摸摸。若真被江南机户告上一状不能出海,原材料还真有被断的危险” “如今天下开海,各地港口随意出入。咱们的的舰队到哪收棉花都行,你说咱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合着李四白早憋着坏呢。只有卢九舟仍眉头紧锁: “大人,如今天下动乱。若咱们打垮江南机户,岂不是火上浇油?” 众人闻言面露惊讶。回想李四白往日行事,一贯的悲天悯人。这次要对江南织户赶尽杀绝,的确不像他的作风… 不曾想李四白闻言冷笑: “哼!辽东连年大旱,建奴却吃喝不愁,你们以为是谁的功劳?” 东南粮商走私资敌,曾多次被旅顺水师查抄粮船。此事在辽南人尽皆知,卢九舟顿时恍然大悟: “大人,你是要打击东南粮商?” 李四白肃然点头: “确切的说,我的目的是打击鞑子!” 五花和红梅一头雾水,异口同声的打断道: “等会等会,不是说棉布降价么?” “又和粮食有什么关系了?” 第509章 科学发展观 两女话一出口,其他各区首脑反应各异。大部分都面露疑惑,显然也没明白其中的逻辑。 只有金山和卢九舟面露恍然,显然已经洞悉其中因果。孙虎二和李长远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好似半懂不懂之间。 李四白环顾四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后,哑然一笑揭开了谜底: “道理很简单!随着咱们扩大棉花收购,很快就会出现原材料供应不足…” “江南机户要想和龙河棉纺竞争,就必须增加本地棉花种植面积” 红梅闻言眼睛一亮: “姑爷是说‘棉粮争田’?” “没错!” 李四白欣然点头: “只要促使棉花种植面积扩大,就可减少南方粮食产量!” “到时江南粮商为了满足本地需求,就必须减少对建奴的出口。如果江南的粮价上涨一钱,广宁的粮价起码要涨二钱甚至五钱一两!” 这种从经济上打击敌人的法子,众人闻所未闻。然而顺着这个思路仔细一捋,发觉竟然合情合理。顿时都被这匪夷所思的计谋惊的瞠目结舌: “厉害,太厉害了!” “大人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四白闻言笑而不语。经济战在后世司空见惯,这点招数早烂大街了。 众人消化半晌,终于完全理解李四白的思路后,终于全部同意了棉布降价策略。 终于统一了思想,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立刻宣布在庄河、沙河、登沙河招募女工,新建三座棉纺厂。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此时才知李四白为什么要和他们说这些。 孙虎二、金山、卢九舟满脸兴奋,立刻起身凛然领命,踌躇满志都想要大干一场。 眼看其他人面露失落,李四白哑然一笑: “大家别急,日后咱们辽海要建的工厂多了。你们谁也别想偷懒…” 这下众人都兴奋起来,都猜测李四白要有大动作。 事实上李四白也不是画饼。以辽海目前的人口和经济,和建奴的体量相当。在无法破解高机动骑兵战术的前提下,基本不可能迅速消灭对方。 虽然李四白辽海具有长期优势,但从目前看来,双方处在战略相持阶段。 在军事手段效果有限的情况下,从经济上打击敌人就是必然选择。 事实上他早就有心扩大工业规模。只不过之前建奴陈兵边境,分分钟都能南下金复,打烂他的坛坛罐罐。 他是迫不得已,只能把工业龟缩在金西地区,又开掘了平辽运河打造安全区。 如今鞑子迁都广宁,前线北移至辽阳海盖。不论河东还是河西的建奴,都再无力侵入辽南腹地。把工厂扩建到金、复二州正是时候。 且说这次会议从清晨开到深夜。李四白和各位区长制定了全面的发展计划。 除了几处棉纺厂外,各沿海地区还规划了大小不一的盐厂。内陆区则新增了养殖场或烟草种植。 总之一句话,李四白把以前藏在金西的好东西,大规模的下放到辽海各地。 当晚李四白照例大排筵宴,和众位手下欢饮达旦。联络因半年未见,而略显生疏的感情。 李四白一走半年多。即使有小孟代理辽海事务,然而正主不在,各区首脑哪怕是姐夫妹夫,甚至是连小孟本人,都难免有些许惰怠。 然而李四白回归之后,略微出手就让众人明白过来。大人还是那个大人,深谋远虑算无遗策,眼里不容半粒沙子。 即使身在数千里外,照样把辽南种种规划的天衣无缝。若是自己行差踏错,又岂能瞒的过他? 于是酒宴之上,众人纷纷举杯敬酒,竭力的表达着自己的忠诚。李四白来者不拒,推杯换盏之间,时不时夸赞一句: “干的不错!” 一时间宾主尽欢,一切都一如从前。 次日一早,各区首脑纷纷离去。马不停蹄赶回自己地盘,召集人员物资贯彻李四白的意志。 平辽城头,李四白夫妻挥手相送,看着平辽河中远去的帆影。萱薇满脸的崇拜: “夫君越来越厉害了!” “通过一次巡察、一场会议,一局酒宴就重掌大权,甚至威望更胜以往!” 李四白闻言苦笑: “老婆大人,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不用拍我马匹,太瘆人了…” “什么都瞒不过夫君!” 萱薇喜滋滋挽起李四白小臂,迈步往城下走去: “我是想问问夫君,下次什么时候去太湾?” 李四白浑身一震,脚步倏然凝定,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也想去?” 萱薇仰头看向他的眼睛,不以为然的反问道: “对啊!有啥不可以么?” “不行,绝对不行!” 李四白头摇的像拨浪鼓: “太湾山高路远数千里外,又瘴疬遍地大人都受不了,小花才多大点,哪能受的了长途跋涉?” 萱薇闻言娇嗔一声饱含委屈: “你一走就是半年多,让我一个人在家守活寡。这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 “你就不怕下次回家又多个儿子?” 李四白顿时脑瓜子嗡嗡的。这娘们咋和别人不一样啊?别的大明女性都是三从四德,自己这老婆竟然敢恐吓自己。 当然种种吐槽都是凡尔赛而已,萱薇要是和别人一样,他还真看不上。 而且话说回来,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以后一年之中,他最多在辽南待几个月。 真把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扔在萱堡守空房,确实不符合科学发展观… 李四白沉吟片刻,目光闪闪看向萱薇: “就算我带你去,小花怎么办?她这么小不能坐船的…” 萱薇脸上顿时泛起笑容: “翠鸟刚刚生了二胎,她奶水多的吃不完,我不在时可以托她带小花…” 李四白一阵无语,她这分明早计划好一切,今天就是来摊牌的。 事实上李四白这么多姐妹,堂兄弟也一大堆。照顾一个小花肯定不是问题。 只不过此时航海安全性很差,旅顺水师多年以来,也沉过不止一条船了,死的都达到三位数。他是真不愿意萱薇跟着冒险,之前才不提这茬。 现在既然她死都不怕也要陪着自己,之前的那些问题立刻就不是问题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 李四白轻叹一声,把萱薇环在怀里,轻抚她乌黑馨香的秀发: “还有几个月才启程,你先做些准备吧…” 萱薇顿时喜形于色,环住丈夫的狼腰: “多谢夫君!” 第510章 洪承畴坏心办好事 萱薇确定了要随军,李四白对飞剪船就更迫切了几分。原本的一些设计,也因此变的不合时宜。 飞剪船原本是十九世纪,因跨洋贸易运输需求而生的。主要用于运输茶叶、鸦片和黄金等贵重物品。 所以其核心原则就是速度至上、货物优先。以至于上层建筑极其简陋,生活设施欠缺。 乘客和船员的居住区域,主要设计在夹板下的货仓夹层之中。空间狭小没有舷窗,暗无天日空气污浊。 原本李四白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老婆可能要一起乘船,当然不能再如此马虎。 回到萱堡之后,次日李四白就把李黄辛召来,要求他改动飞剪船的设计。 好在此时施工不到一半,且只是生活区改动,并不影响主体结构。李黄辛看过船楼模型后,痛快的表示没有问题,可以在原定工期内交货。 于是李四白一边等着新船,一边忙着督建各区的新厂。好赶在冰封之前,加班加点把厂房建了起来。 如今机器局产量越来越大。这边几处厂房还未封顶,一台台的纺纱机、织布机、提花机倒先送了过来。 几位区长则忙着始张榜招人,只要人员到齐,就由龙河厂的技术员授课培训。 陈信滔却是最先出发,开始在南方市场降价销售棉布的同时,派出手下到山东河南大肆收购棉花。 金州花布的优势,本就在于超高的生产效率。尤其是在使用蒸汽动力之后,一台机器的效率抵的上数百上千个织工。尽管原材料来自进口,成本依然远低于苏杭的机户布商。 随着价格降低,原本的价格优势进一步扩大。顿时把松江布打的节节败退。 等苏杭的机户反应过来,市场份额已经丢了一大块。无奈之下,只能紧急跟着降价。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然而机户不止是个名词,而是一个个锱铢必较的商人。怎么可能甘心承受利润损失? 为了夺回丢失的市场,长期维系现有的价格,很快就有机户降低工价,把损失转嫁到织工身上。 织工收入下降,许多人生活陷入困顿,自然十分的不满。不少人站出来和机户老板抗争。 然而此时因加辽饷,江南农民负担日重。许多贫农破产失去土地,女眷们为补贴家用,愿低价给机户做工的比比皆是。 正所谓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织工的抗争大多以失败告终。 然而江南机户没料到的是,棉花非但没有随着棉布一起降价,反而因为需求扩大逆势涨了一波。 眼看市面上的棉花供不应求,很快就有江浙地主发现商机。如果棉花价格不下跌,开春之后就准备把稻田改为棉田了。前来收尾花的陈信滔得到消息,心里顿时对李四白敬畏不已。收足了棉花立刻马不停蹄,开船北返回辽南报信。 而此时的李四白,却在平辽城东港码头,看着李玄乙接回的陕西乱民哭笑不得: “这个洪承畴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只见码头之上,乌泱乌泱成千上万的人。有八成多是妇女和孩子,真正的精壮不到两成。 身旁的小孟也摸不着头脑: “不应该啊,大人您不是没见过他么?” 李四白凝神片刻,终于摇了摇头: “倒也不一定!当年我们考的同一科,也许在考场中擦肩而过。只不过人家高中进士,我却名落孙山…” 小孟一听就乐了: “那怎么能算,我听说袁崇焕也考过这一科。难不成你们都见过不成?” 李四白摇头失笑,也不觉得自己和洪承畴有什么交集。不过不管什么原因,这个洪承畴故意给他添堵是肯定的。 虽然去年杨鹤也送过一些,但那只是一小撮而已。而这一妇孺足有小两万,哪怕是红色娘子军的队伍,都没有这么大规模这么纯粹。 看着满地灰头土脸的女人小孩,小孟也愁容满面: “大人,这些人怎么安排?没男人屯田都干不动啊…” 李四白倒是不急不慌,哑然一笑道: “谁说没男人了?” “太湾那边几万条光棍呢!” 小孟大吃一惊: “大人,您是说…” 李四白微微颔首: “先可各个棉纺厂挑,剩下的我会带走!” “哼!洪承畴以为能恶心到我,殊不知却帮了我的大忙…” 须知当年他只占有金州的时候,南下流民中的妇女,许多都死在半路,能活着金州的多是青壮男子,人口比例从此失衡。 这些年来流民一批接着一批,情况非但没有多少好转,反而是愈演愈烈。 直到他收复了复州海盖,获得了留守的人口,情况才逐步好转。 到后来他攻破辽沈,解救了大批辽民奴隶,才真正把人口比例扭转过来。 等到这两年秦人入辽,依然是男多女少。移民太湾的那一批人,更都是全挑的年轻光棍。 李四白本意是和当地土着通婚,只是没料到原住民人口那么少。即使平埔族所有适龄女性都和汉人通婚,都解决不了问题。 没曾想忽然冒出个洪承畴,送了这么多妇女到山东。虽然他心是坏的,却帮自己解决了大问题。 此时小孟也反应过来,喜形于色立刻安排手下,接收安置这一批特殊的新移民。 李四白这边忙着安置移民,那边忙着建厂。还得盯着永辽线进度。可以说从太湾回来后,每天都忙忙碌碌。哪怕秋收结束,也没有一刻得闲。 时光荏苒,转眼间大雪纷飞。三家新棉纺厂终于万事俱备时,辽东也迎来新春佳节。 因为上一个年是在太湾过的,这次李四白十分珍惜,和父母家人一起庆祝除夕。 转眼到了大年初二,姐妹们纷纷回门,拜见过父母之后,也少不了来李四白这串门。 此时刚好大姐来家做客,姐俩俩这一年都没见几回,自是十分的亲热。刚好李四白有些想法,就趁机提了一嘴。 “让我当沙河棉纺厂厂长?” 大花听到弟弟的建议,先是震惊中带着喜色,随后像想起什么,有些不自信的道: “四白,我已经十多年没工作,你看我能行么?” 李四白一阵唏嘘: “当年要不是大姐,秋露白哪会做那么大。现在小小一家棉纺厂,怎么可能难得住你?” 大花闻言颇受鼓励,却仍有些犹疑: “我要是出来工作,小明和小亮怎么办?” 李四白哑然一笑: “金明过两年都能娶媳妇了,金亮小一点也十岁多了,到了学校有老师去管,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看五花六花,坐完月子就出来上班,孩子不也好好的?” 第511章 姐姐出山 大花闻言怦然心动。 如果她一直都是家庭妇女,反倒不会有这种想法。但当年执掌酒坊的经历,让她心底一直有一点星火,只是被相夫教子的生活暂时埋没而已。 如今两个儿子都大了,早过了需要母亲寸步不离的年纪。而金家也早今非昔比,成了辽南头一等的体面家族。别说孩子都十多岁,就算尚在襁褓中也能照顾过来。 此时李四白抛出建议,大花心底的火星好似落入油锅一般,蓬的一下熊熊燃烧起来。 不过她到底是有家的人。虽然心动不已,却仍没有一口答应: “这事我得和你姐夫商量一下!” 李四白欣然一笑: “应该的,明天回复我就行…” 当晚李四白夫妻到父母家吃晚饭,女眷们忙着整治宴席时,金山把他拉到客厅角落: “大花去棉纺厂的事,我是没有意见。只是咱家人大多身居高位,再多个你姐,恐怕外人会说闲话吧?” “尤其是那个孙太监,要是被他知道了,会不会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李四白不屑一笑: “这厂子说到底花的是我的钱,我愿意让谁当厂长,哪轮到外人说闲话?” “至于你说那个孙文新,已经被我搞定了,姐夫不用担心…” “搞定了?你怎么办到的?” 金山闻言大吃一惊,监军太监几乎都是皇帝心腹,这李四白都能摆平? 李四白嘿嘿一笑: “这事说来也巧,当年我在五岛列岛得到金州号时,我不是抓了一个太监么?” 金山记忆力极佳,闻言脱口而出: “孙文焕?咦…” 李四白哈哈一笑: “你猜的没错,没想到这个孙文新,正是那孙文焕胞弟!” 金山又惊又喜: “原来如此,若有他在,那就再不怕孙文新给咱们上眼药了…” 两人正说话间,一群女眷各端盘碗走出厨房,走到桌前布好菜肴猴。三花一屁股坐到李四白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摇晃起来: “四白,我们也要当厂长!” 好家伙,这么快都知道了?李四白丝毫不觉意外,哑然一笑道: “三姐也想出来工作?” 三花一副厌世脸: “唉,四白你不知道,这些年我闲的五脊六兽,都快无聊死了…” “现在不论干啥,只要不在家待着就行!” 李四白心中暗笑。原本一对双胞胎,足够三花焦头烂额的。然而有康氏这个奶奶主动分担,带孩子的事就显得轻松起来。 尤其孩子到养济院上学之后,三花更是闲的无所事事。今天一听说大姐要做厂长,立刻就眼热起来。 眼看李四白笑而不语,三花顿时急了: “臭小子,到底行不行嘛?” 众人闻言无不失笑,张氏更是瞬间变脸: “三花,怎么和四白说话呢?” “你弟现在可是堂堂三品,咱们辽海的总督,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李四白连忙拦住张氏话头: “娘,我就是做了一品官,不也是您儿子么?” “三姐跟我闹玩呢,感觉还怪亲切的…” 三花闻言冲老娘一伸舌头,得意洋洋道: “你看吧,四白才没那么小气!” 老太太哭笑不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稍息,李四白脸色一整说回正题: “就算三姐不问,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呢,既然你愿意那就更好了…” “大姐肯定是到沙河棉纺,三姐你住在萱堡,就去登沙河吧近一些。等来年通了火车,就能通勤了…” 三花闻言喜出望外: “谢谢四白!” 众人闻言都露出笑容,无不替三花高兴。自打广宁失陷,她在金州这些年孤儿寡母,和婆婆相依为命。虽然衣食不愁,却也难免郁闷。能有个工作分散注意力,绝对是件好事。 就连一向顽固的张氏,如今都改弦更张,乐于见到女儿们帮儿子做事… 眼看三妹如愿以偿,一旁的二花顿时坐不住了: “四白,还有我呢…” 李四白哈哈大笑: “二姐,你也待不住了?” 崇祯五年春节刚过,三家新棉纺厂都开始正式运营。三位厂长的人选却引得坊间哗然。 虽然李四白家不乏女眷在外边工作,不过一次出来三个姐姐抛头露面,仍是让辽海人民狠狠震撼了一把。 然而也仅仅是震撼而已。毕竟辽东本就是移民地区。经过建奴之乱,如今又引进大批老秦人,除了新移民就是老移民,没有哪一家在这超过二百年的。 这种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哪怕一个月多赚五角钱,女眷们也不介意出来工作。 所以除了金州一些土着酸儒感叹几声世风日下,其他人完全是乐见其成,甚至说大感振奋。 总督的姐妹都出来上班了,平民女性出来打工自然就更不是问题了。一时之间,辽海女性的就业率竟然大幅上升。 不过此事李四白就不得而知了。此时的他已经身在海上,在崭新的船头扶着栏杆大呼小叫: “诶呀我去,真不愧是飞剪船啊!这时速最少十五节!” 这艘身段狭长的大船长足十二丈,犹如一柄长刀般劈开海浪,船上白帆片片几乎连成一片,冯虚御风般飞速划过海面。 一旁的吴三木也拽着栏杆,腮帮子上肉都抖了起来: “大人,这也太快了!” “按这速度,最多半个月就能到太湾吧?” “嘁!看不起谁呢?” 李四白不屑一笑竖起左拳: “最多十天!” 吴三木瞠目结舌: “不能吧?” 李四白此时已经稍微适应船速,负手而立看向无边的碧海,傲然一笑: “你就等着瞧吧!” 吴三木略微沉吟,还是果断摇头: “我不信,再好的船也有慢的时候…” “你不知道…” 李四白闻言眉毛一挑,正要给他科普一下飞剪船的厉害,忽听船楼内哇的一声啼哭,顿时脸色大变转头就走。 三步并做两步走进船舱,只见萱薇抱着孩子正在舱内来回踱步,不由得一脸紧张: “小花没事吧?” 萱薇噗嗤一笑: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养,她只是饿了而已…” 李四白闻言松了口气,立刻开始抱怨: “你说说你,说好了把小花留给翠鸟来带。结果一到真章就舍不得,硬生生把个半岁孩子带到船上来…” 萱薇小嘴一撅: “嘁!现在后悔了?当时你怎么不拦着!” 第512章 八日抵达 面对萱薇的揶揄,李四白无言以对。 按说一个不足岁的小婴儿,跟着大人车船颠簸是很危险的。可是话说回来,留在家里就安全了? 以大明朝如今的医疗水平,可以说后世许多小毛病,在此时都是不治之症。 李四白现在二十九岁,这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能在大明朝活着除了吃饱饭,其他全靠运气。 运气好长命百岁,运气不好随便一个疫病立刻嗝屁。就算他有大蒜素青霉素也白搭,真的治不了几样… 而在这明末的崇祯年,谁的运气最好? 原本应属黄台吉的建奴集团,第二个就应该是他李四白的辽海集团,其他人不论是大明天子还是名臣大将,那是一个比一个衰!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四白理所当然的觉得,女儿也好老婆也好,当然跟着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萱薇抱着小花要上船的时候,他犹豫半秒就默许了。小明七岁多当个留守儿童可以,小花这么小他自己也舍不得… 眼看丈夫哑口无言,萱薇也不为己甚: “好啦,你也不用太担心。咱家闺女才没那么娇气…” 李四白摇头苦笑: “对不起薇薇,路是我自己选的,刚才不该埋怨你…” 萱薇噗嗤一笑: “夫君平时未免多智近妖,偶尔不讲理才更有趣呢…” “多智近妖?” 李四白失声惊呼: “娘子你这么夸你夫君的?看来为夫要动用家法才行…” 啪啪两声脆响,舱内一阵惊呼声起,顿时惊动了隔壁的人。一阵脚步声响,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推门进来: “舅舅舅妈,刚才什么声音?” 一看是自己两个大外甥赤风、赤云,李四白张口就来: “没事,舅舅打蚊子呢…” 赤风赤云下意识看向玻璃舷窗之外,一脸惊讶的道: “天气这么冷,哪里有蚊子?” 萱薇俏脸微红,怀抱着小花岔开话题: “你们都饿了吧,走去叫上你太奶奶,咱们一起去餐厅吃饭…” “吃饭喽!” 赤风赤云一声欢呼,转头就往门外跑去。萱薇狠狠瞪了李四白一眼,抱着小花跟了上去… 一家人海上生活暂且不表,且说三条飞剪船一路狂飙,以超越时代的极致速度往南驶去。 得益于崇祯开海,市舶司外包的政策。各港的承包商为吸引商船进港,纷纷掏钱修建基础设施。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沿海港口有无数灯塔竣工。所以三条飞剪船终于能够夜航了。 虽然季风风力大小有变,航行时间却大幅增加。且因船员三班倒,有时甚至可以二十四小时行船。 到崇祯五年正月二十四,三条飞剪船已抵达太湾港外,全程只用了八天。 此时码头上人山人海,赤塔和六花带领大批人马欢迎李四白夫妻。 随着飞剪船停入泊位,不等李四白迈步,赤风赤云已经冲下跳板,附近六花和赤塔怀中。 “爹、娘,我们来了!” 赤塔咧嘴一笑,一双大手扣住赤风腋下,一把就将儿子抛到半空。六花则搂着赤云,眼睛一红泪珠吧嗒吧嗒就落了下来。 眼看没人搭理自己,李四白和萱薇相视一笑,抱着娃娃搀着徐氏,一家人走上码头… 六花一眼瞥见徐氏,顿时大吃一惊: “奶奶,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正饶有兴致的打量东华城,闻言收回目光: “是六花啊,听四白说在这能治老寒腿,我就过来看看…” 一旁赤塔也放开儿子,上前给老太太行礼。一家人相互见礼,又是一番热闹不提。 且说李四白休整一晚,次日立刻马不停蹄的召开会议。 六花、赤塔、候定海以及郭十二为首的几个储备干部齐聚东华城会议厅,向李四白汇报这半年多的工作进度。 太湾民政为先,六花第一开口汇报人口屯田: “截止崇祯四年末,太湾一共从福建陕西引进移民三万七千余人” “加上三营陆军一营水师及家属,以及崇祯元年的七千多移民,太湾已有汉民五万六千余人” “嚯,你们这效率很高嘛!” 李四白闻言吃了一惊,立刻对众人竖起大拇指: “这数量,已经超过原住民了!六花你继续说…” 得了哥哥夸奖,六花顿时嘴角翘起,带着笑意继续汇报: “屯田方面,太南地区迄今已开垦水田五万六千亩。旱田仍是一万亩…” “这么多?” 虽然早知道太南平原草多树少,土质松软没什么石头,开垦难度远低于辽东。但真正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让李四白一阵恍惚… 六花得意洋洋: “要不是锅驼机不够用,我还能开更多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急,这次我带了四十台。下个月陈信滔还会带来八十台!” 众人闻言大喜过望: “太好了,一百多台锅驼机,足够再造一万亩水田…” 除了人口屯田,黄牛养殖也有大发展。在人工授精的帮助下,采购的黄牛大批繁殖,如今已经两千头。 虽然还远不够用,不过就凭人工授精一年翻番的能力,不出几年太湾就不会缺乏畜力了。 其他鸡鸭猪羊养殖,都有跨越式发展。 唯有食盐一块,按照李四白的要求没有生产,完全是从辽南海运而来的精盐。 李四白都免费给原住民供盐了,当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维持食盐的高逼格,以免原住民发现食盐不值钱,地权的事再起风波… 六花一番汇报完毕,李四白立刻带头拍手,会议厅中瞬间掌声一片。 六花之后轮到赤塔。虽然这位嘴皮子不怎么灵光,但李四白早看到了。 东华城不但建好了外城,更是在北线尾岛和一鲲身西南重建了支堡。 比起荷兰人时代的夯土热兰遮。如今的东华城仅外墙包砖就厚达半米,用水泥砂浆黏合。 加上外城和两座支堡,东华城已经完全进化成了棱堡完全体。比之另一个时空的热兰遮,还要坚固了数倍不止! 赤塔磕磕绊绊汇报完毕,李四白偷眼瞥向自己的妹妹。赤塔打仗是个专家,建城可就不一定在行了。这事背后多半是六花郭十二等人帮忙了… 这种猜测他当然不会说出口,笑眯眯夸奖一番后,就轮到候定海汇报: “末将按大人的指示,在打狗港筑造新城” “十日之前已经完工,还请大人赐名!” 第513章 战云再起 李四白又惊又喜: “打狗城完工了?” 众人闻言纷纷皱眉。候定海嘴角抽动: “城堡的确已经完工,不过大人…” “新城难道就叫打狗?” 李四白愕然反问: “打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六花早就想发表意见,见他发问立刻满脸嫌弃: “打狗,这叫什么鬼名字,难听死了…” 李四白一脸震惊看向众人: “你们都觉得难听么?” “打狗,多好听的名字,粗犷而原始…” 众人闻言好似闻到什么恶臭,一个个鼻子都皱了起来,纷纷点头道: “六小姐说的对,打狗这名字太难听了!” 李四白大感震惊: “咦,你们还挺有审美嘛…” 这当然是一句反话。不过所谓众怒难犯,他也只能反话正说。 “既然大家都觉得难听,那就换一个好了!” “你们有什么好主意,不如都说来听听”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打狗盛产乌鱼,不如叫乌鱼城吧!” “新城背靠盐水溪,不如就叫盐水城…” “打狗山对面有旗后山,不如叫旗后城吧…” 众人七嘴八舌,每个名字听起来都不错。李四白却觉得还不如打狗呢。 想起后世小日子也是嫌难听,才把打狗改为高雄。李四白就生出一种宿命感。 不过倭奴的名字他是绝不会用的,沉吟半晌终于开口: “乌鱼比打狗也强不了多少,盐溪是鬼佬的叫法,都不可取!” “新港海域除了乌鱼,还有一样特产珊瑚。我看新城不如就叫珊瑚城吧…” “珊瑚城?”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这个名字好,又响亮又文雅!” “好听好听,城就叫珊瑚城,新港就叫珊瑚港好了!” 一阵喝彩声中,打狗港短暂的历史宣告终结。珊瑚城取而代之,出现在大明历史舞台… 珊瑚城的更名只是个小小插曲,很快就告一段落。候定海讲完军事,又继续汇报他民政: “大人,崇祯四年珊瑚地区共引进闽南移民两万人,在盐水溪两侧开垦稻田两万八千余亩…” 李四白惊喜至极。太南加上珊瑚,汉人移民总数八万多,已经真正超过原住民,成为太湾本岛第一大族群。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是巨大的突破,必然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令他兴奋的是,在短短一年时间中,两地开垦水田数量超过八万五千亩。 崇祯四年末,仅税粮入库就三万余石。这个数字看似不多,但这是移民们已留下口粮后数字。只需养活四千多军人,平均下来每人能分七八百斤。 而且这还是屯田的第一年,耕作面积比开垦面积小的多,且大部分新田都只种了一季。 今年这个八万多亩全部耕种两季,税粮收足起码能收到十二万石。 这就意味着以后李四白不用买粮,就能持续增加移民,继续开垦新田进入良性循环。比起当年金州早期的入不敷出,情况好到难以置信… “好好好!大家做的都非常好,每人的年终奖金都加两个月工资!” 会议厅中顿时一片欢呼。以场内众人的级别,年终奖最少都是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两月等于翻倍! 而且现在不比去年。自打击溃了荷兰舰队,如今太湾港几乎日日都有商船到来。 各类商品应有尽有,不但大明物产俱全,更有西洋宝货纷至沓来,多少钱都花的出去。 犒赏三军激发士气后,李四白忽然话锋一转: “虽然大家做的很好,但太湾的形势还是很严峻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中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脸色尴尬,甚至有人露出不忿之色,觉得李四白危言耸听打击手下。 眼看众人闻言色变,李四白哑然一笑: “怎么,都不信?” “你们是不是忘了,如今这宝岛之上,可不止咱们市舶军…” 众人闻言愕然时,六花眼珠一转,想到平日那些海商说的话,顿时脱口而出: “西班牙人!”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对对对,荷兰人的资料里,是说过福尔摩沙北部,有这么一群讨厌的鬼佬” “不过他们住的太远,我们都给忘了…” 李四白一阵无语: “就算太湾本岛没有路,西班牙基本不可能过来偷袭,你们也用不着这么放松吧?” 候定海身为海军头子,闻言大感尴尬: “大人,您是打算驱逐西班牙人么?” “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恐怕无力经营鸡笼吧?” 李四白冷哼一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现在咱们手中既有余粮,也该让西班牙人回老家了!” 众人闻言凛然,听这口气是非打不可了… “候定海、吴三木听令,你二人立刻整军备战,十日后出征太北!” “先下鸡笼再夺淡水,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会议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六花第一个抗议道: “我反对!” “西班牙人里也有妇孺,怎么能滥杀无辜?” 李四白神情漠然: “哦,那就留下妇孺,其他的俘虏一概不要!” 六花还想再争辩,李四白已冷哼一声: “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准备一下吧!” “是!” 一场会议从民政屯田开始,却莫名其妙以战争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去,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李四白刚回到东华城的住所,六花就推门跟了进来: “哥,仗还没打你就下令杀俘,这是为什么呀?” 正哄孩子的萱薇吓了一跳,惊讶的看向李四白: “夫君,你要杀俘?” 李四白轻叹一声: “没错,我已决定,将在鸡笼淡水的西班牙士兵全部处决!” 六花一屁股坐到萱薇身旁,伸手接过小花,一边拍睡一边告状: “嫂子你看我没瞎说吧!” “你快劝劝我哥,千万不能干这缺德事!” 哪曾想萱薇嫣然一笑: “你哥不是那种暴戾之徒。即使真要杀俘,想来也是这些西班牙人有取死之道!” 六花满脸愕然时,李四白已哈哈大笑: “不愧是我娘子,知我者薇薇也!” “倒是六花,亏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竟然信不过你哥” “唉,实在太伤心了…” 六花顿时脸红如霞,惊疑不定的问道: “难道西班牙人真作恶多端??” 李四白冷哼一声: “西班牙鬼佬何止作恶多端,分明是天良丧尽罪恶滔天,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第514章 荡平太北 二月二,龙抬头。 太湾镇内喜气洋洋,不少人一大早就到菜市场,买来猪头佐餐。 然而几家欢乐几家愁,此时鸡笼港圣萨尔多瓦城内,西班牙指挥官胡安看着海上二十余艘盖伦炮艇,只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身旁的副官两腿筛糠,牙关打颤: “总督大人,明军起码来了两千人,凭咱们这点兵力,恐怕连一个星期都顶不住,不如投降吧!” 胡安闻言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住口!再敢扰乱军心,小心我毙了你!” 副官被打的一个踉跄,捂着脸站稳身形,嘴上却是毫不服软: “总督大人别冲动,万一惹火了他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胡安气的络腮胡乱颤: “来人,把他给我关进地牢!” 手下士兵一拥而上,刚按住了副官。忽听城外杀声四起: “不好了,明军从八尺门登陆了!” 胡安闻言巨震,哪还顾得上处置犯人。撒腿就往城下跑: “给我守住,绝不能让明军占了制高点!” 然而守住只是一个美好幻想。圣萨尔多瓦城不过是一座小堡。全部兵力才百余人。驻守八尺门水道和制高点山丘的,总计才二十余人。 而吴三木手下光是飞虎队,就有一百八十余人。轻易的绕开正面重炮,乘小艇在八尺门水道登陆。上岸后一个冲锋,就全歼了外围守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岛上制高点,原旧城堡所在的山丘后。随即架起大炮,开始猛轰圣萨尔多瓦。 这座小城还没有镇海城大,在辽东驿堡中都算是小的。对付原住民当然绰绰有余,可在市舶司的铸铁野战炮面前,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轰隆隆的炮声响亮一夜,天亮时胡安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市舶司火力这么猛,他哪敢装大尾巴狼啊。 还好手下不缺怕死之徒,刚吃过早饭就有人旧事重提: “总督大人!不能再打了,咱们守不住的!” “与其全军覆没,不如学荷兰人一样,谈一个好点的投降条件…” 胡安正愁没有台阶呢,闻言假装犹豫一番,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城头的白旗刚刚竖起,就有几颗炮弹轰了过来,当场把主和派的头子炸上了天! 胡安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进化不完全的浓密毛发都竖了起来: “嘶,明军这是不接受投降?” 当第二面白旗爷被轰倒,胡安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怜圣萨尔多瓦城只多坚持了一个白天,当晚就被轰塌了城门,被飞虎队冲入城中。 在连发左轮的弹雨之下,西班牙战士根本没有投降的机会。就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候定海放了五百秦军驻守后,其余人立刻出发前往淡水。一日之后攻下西班牙人另一据点,圣弗朗明哥城。城内成年男性,照例全部处死。只有数十女眷成了战利品。 至此西班牙人在太北的殖民据点全被拔除。自始至终甚至连一条求救信息都没能送出去。 至于为何一笔带过,实在是西班牙人的据点实在太小,而其驻军又实在太少。两处城堡合计不到三百人,还包括了女眷仆佣。 毫不夸张的说,在李四白出现之前,西班牙人甚至和原住民也打的有来有回。甚至有过被高山族伏击的战败记录。这种情况下,李四白想多给他们一个眼神也不可能。 二月初六消息传回,东华城一片欢腾。李四白家中,萱薇也面露喜色: “吴三木和候定海很厉害嘛,没用夫君没出手也打赢了…”李四白放下捷报,一脸的云淡风轻: “就西班牙这两苗人,这要是再打不赢,他们俩真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萱薇小嘴一撅: “哪有那么夸张,到底是夷人嘛,火器还是很厉害的…” 李四白闻言失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要说火器,现在谁比得上咱们?” 这点萱薇倒是相信。太湾港就能买到各国火枪,她自己还曾试射过,没有一个能赶上自家生产的燧发枪。想到此处不由得自豪起来: “好啦好啦,夫君你最厉害!” 夫妻俩正说闲话,忽听门外敲门声响,一个年轻亲卫推门进来: “大人,登莱的船到了!” 李四白闻言大喜,腾的一下站起来: “太好了!” “娘子走,我带你去看看太湾的未来…” “太湾的未来?” 萱薇闻言愕然: “夫君莫不是又弄来什么神奇的种子?” 李四白哈哈一笑: “走啦走啦,一会你就知道了!” 萱薇也好奇的很,闻言抱起熟睡的小花,和李四白往楼下走去… “这就是太湾的未来?” 太湾港码头一片喧嚣。二十余条盖伦船甲板上,成千上万的大姑娘小寡妇窃窃私语,叽叽喳喳好似几万只鹅。看的萱薇瞠目结舌: 李四白哈哈大笑: “太湾现在几万条光棍,用不几十年就得死光!” “有了她们就就能生儿育女,太湾就能后继有人,不是未来是什么?” 萱薇秀眉微蹙,轻嗔薄怒道: “你把她们当什么了?” “是奴隶还是生育机器?” 李四白嘿嘿一笑: “怎么会呢?我又不会强迫她们嫁人” “娘子若是不放心,我把她们都交给你。不经你批准不许婚嫁如何?” 萱薇闻言吃了一惊: “夫君你是认真的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骗你干嘛?” “不过你还要照顾小花,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不如找一群帮手做事,你负责拿主意监督一下就成了…” 两人正说话间,舰队负责人走了过来: “大人,这些人在这下船么?” 李四白抬手往东一指: “你到在对面找六花,她会给你安排的…” 那人匆匆离去,不一会大船离开码头,往东面赤嵌港去了。萱薇却是反应过来: “不是有六花么,怎么又让我来管? ” 李四白摇摇头解释道: “六花是管具体屯田行政,你是管所有女性婚姻权益。不分太南太北,只要是女人你都能管…” “主要是现在各省移民混杂,要是没人管的话,我怕没多久就会出现人口买卖…” “当然,我主要是怕你闲的慌。你要是没兴趣我就找别人…” 萱薇闻言一惊。正如李四白所说,现在太湾云集了辽东、闽南、陕西三地移民。 而且以往的女性流民,基本都有父兄丈夫可依赖。这种大规模的女灾民,这还是第二次出现。 而第一次是东江毛文龙送来的,人数不过千余。当时她和六花只用几个工厂养殖场就把人都吸收了。 这次规模大了十几倍,一旦处理不当,很快就会闹出乱子来。 萱薇和李四白夫妻十载,三观早趋于一致。当然不肯坐视这些女人跌落深渊。 只犹豫了数秒就果断点头: “好,这件事我管了!” 第515章 洋妞战俘 洪承畴先后三次,送了一万八千余妇女,两千余儿童到登莱。 在李四白抵太之后不久,妇女被陈信滔分两批送了过来。 这么多的女人,要是放任不管肯定要乱套。李四白又不是奴隶主,更不可能直接分给移民们。 李四白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把这些女人分为三部。分别安置去太南、珊瑚和淡水屯田。 与此同时,由萱薇牵头组建民政部。在三地开设民政局,专门管理婚姻登记,以及保护妇女儿童权益。 确保这些女人可以婚姻自主,不会被掳劫绑票甚至被人卖掉。 这可不是李四白杞人忧天。去年大规模移民一开始,就已经零星出现这种现象。有不法之徒发觉太湾男多女少,拐卖了妇女到岛上婚配。 表面上看,这对李四白来说是件好事。然而拐卖而来的老婆,大部分都不会被当人看,非打即骂受尽虐待,引发种种的矛盾。 有这前车之鉴,李四白才未雨绸缪,直接禁了人口买卖。又设立了民政部专管此事。 而那两千多儿童,一半留在辽海,一半被带来太湾。李四白依照辽南旧例,将荷兰人的孤儿院扩建为养济院,分班授课开始培训后备人才。 不论是安置妇女,还是教授儿童,都非一日之功。一时间李四白夫妻二人都忙碌起来。 而太北方面,拿下鸡笼淡水之后,李四白下令摧毁圣萨尔多瓦城放弃鸡笼港。 鸡笼港虽在后世举足轻重,但在此时不过是一偏僻港口。候定海和吴三木接到命令后,毫无抵触便立刻执行。 将圣萨尔多瓦拆了个片瓦不留后,立刻装船运往淡水港,扩建已改名淡水的圣多明哥城。 原本鸡笼淡水两座城,都是周长不足二百米米的小堡。即使两座合成一座,也满足不了发展需求。 所以李四白命吴三木常驻于此,将淡水扩建成一座真正的小城。 这日淡水码头之上,候定海拍拍吴三木的肩头,口中唏嘘不已: “老哥我奋斗十余年,才有今日的地位,你小子真是好运气,竟然得大人如此看重,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 “你千万要争点气,切莫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啊!” 吴三木闻言苦笑: “与其独当一面,我宁远留在大人身边做个小小亲卫!” 候定海哈哈大笑: “臭小子不要不知好歹。你看当初李玄甲求了大人多少回,才能有机会独自领兵” “再说你小子要是赖着不走,那些小兄弟背后不骂你八辈祖宗才怪!” 吴三木闻言愕然,回想命令传来之时手下们的表情,不得不承认候定海说的可能没错。想到此处不由得轻叹一声,抱拳拱手岔开话题: “小弟祝候大哥一帆风顺!”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候定海微微点头: “我按大人命令,给你留五艘大船,日后闲暇之时,可来珊瑚城找我喝酒!” 说罢又拍拍吴三木肩头,转身走上踏板登上大船。挥手之间船帆鼓荡,十五条大舰如雁成行,一一驶出淡水河口,沿太湾海峡往南驶去。 吴三木挥手半晌,终于长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身后一千秦军弟兄,胸中豪气顿生: “弟兄们!随我修城!” 一千秦军齐声响应,声如雷鸣震动四野。丛林之中宿鸟惊飞,盘旋直上高空。 远处深山密林之中,一处高山族村寨祠堂之中,一个披发赤膊的纹面老者手拄藤杖,看着天上惊飞的大鸟,面露惊悸之色: “唉,才走了红毛鬼,又来个更狠的…” 太北淡水河口到太南近六百里,候定海次日才抵达东华城,面见李四白汇报战果。 具体情况捷报里早说明白了,此时不过是拾缺补漏,满足李四白的好奇心。 一番惊险的战场小故事后,候定海忽然话锋一转: “大人,这次抓了三十多个洋婆子,您看该如何处置?” 李四白惊讶至极: “你确定是洋婆子?不是南洋土着?” 侯东海哑然一笑: “大人,你忘了我出身澳门,鬼佬女人我怎么会认错?” 李四白闻言失笑: “倒也是。难怪西班牙打不赢荷兰,二百多人带这么多娘们…” “好了,你把他们都送到太湾镇六花那就行…” 候定海为攻打太北,已离开珊瑚多日。述职完毕后便匆匆告辞离开。 他前脚一走,李四白后脚就出了门,几步走到隔壁推开房门: “老婆,你的民政局不是缺人么?我刚给你找了一群!” 萱薇正低头书写,闻言抬起头来: “嘘!别把小花吵醒了!” 李四白转头一看,婴儿车内小家伙咬着手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小花花太乖了,醒了也不闹你!” 小家伙好像很喜欢举高高,嘴里咯咯咯得笑了起来,一双嫩白小手也举了起来。 看着父女俩亲密互动,萱薇欣慰一笑: “你刚说找到人了,在哪呢?” 李四白逗弄着闺女,嘴上却嘚吧嘚说了起来: “是一帮子西班牙女人,我看不会有人来赎她们的,正好送到民政局干活” “她们里有不少贵族女性,多多少少都有点文化,不怕抛头露面又是教徒,保护妇女权益正合适…” 萱薇闻言惊疑不定: “西洋夷人?她们会说中国话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现在多半不会,不过要是不想沦为奴隶,我猜她们很快就能学会…” 萱薇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把人家男人都杀了,还要让她们当奴隶?” 李四白不屑一笑: “嘁,我才杀了二百鬼佬,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可是勾结土着杀了咱们两万多汉人!” “这些洋婆子虽没动手,也是罪人家属按律该株连,我不可能白养着她们。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送他们去修路…” 相对来说,修路比起屯田更累,一般女性没几个抗的住。虽然萱薇对洋婆子没什么好感,还是不忍心这些女人吃这种苦。闻言一脸无奈: “好啦好啦,我要了还不行么?” “这些人现在在哪,我现在就去领!” 第516章 装傻的女人 “别磨蹭,快走!” 太湾镇北码头,一群女人踉踉跄跄,在士兵的呵斥下走下船头,胆颤心惊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就是荷兰人的热兰遮么?” 女人们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即使是凶恶的荷兰人,也败在了大明官军手上。 如今西班牙人重蹈覆辙嗯,男人们全员战死,只剩她们这群可怜的女人。不知道要面对何等可怕的命运… 正伤春悲秋间,身后破开声响,皮鞭狠狠抽了过来: “都他娘的磨蹭啥呢!” “给老子往前走,到市舶司去!” 啪!啪!啪! 押送的士兵一阵乱抽,打的众女尖叫连连。人群犹如一头受惊的黄牛,陡然加速往前走去。 转眼到了市舶司门前,忽听一声娇喝: “住手,为什么要打她们?” 押送的小队长连忙上前喊冤: “六小姐,这可不怨我们,这些洋婆子听不懂人话,不打不动弹啊…” 六花一脸惊讶: “你们没找到通译么?” 小队长理所当然道: “候将军说,反正又不和他们谈判,用不着通译就没找…” 六花心中一凛。听哥哥说,自己出生的那一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了数万大明子民。果然现在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了个精光。 不过这些女人显然不会参与屠杀,老哥不会连她们也要干掉吧?想到此处面露疑惑: “你这是要把她们送到哪去?” 小队长面露惊讶: “您不知道?候将军让我把人送到市舶司交给六小姐您啊…” “交给我?” 六花大吃一惊。不知道李四白有什么安排,不过一想到这些女人去别处可能更惨,果断点头: “那正好,人交给我,你们回去吧!” 那小队长闻言告退,只留六花满脸愁容,看着眼前三十多个西洋女子: “你们有没有懂汉语的?” 一群女人犹如鸭子听雷,眼睛眨巴眨巴,没有半点听懂的意思。 六花瞬间体会到那些士兵的无奈,抬手一指市舶司大门比比划划: “这里,跟我进来,懂?” 门前执勤的卫兵忍俊不禁: “六小姐,要不让我们来吧?” 六花一拍脑门,满脸的无奈: “我的妈呀,我真不想打你们,可你们听不懂人话呀…” 正要下令让卫兵驱赶,忽听人群中窃窃私语,三十多个洋妞忽然迈开步子,往市舶司里走去。 “咦?” 六花又惊又喜,连忙小跑几步跑到人群前,把她们引到一间空的会议厅。 她这前脚刚进市舶司,后脚就有人来报,总督夫人来了。 六花命人看住会议室,匆匆来见萱薇,听罢嫂子一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还是我哥想的周到!” “不过嫂子,这些洋妞好像不是完全不懂汉语,刚才在门口…” 萱薇闻言面露惊容: “你是说她们有人懂汉语,却假装不会?” 六花秀眉微蹙,想了想道: “不一定会说,但肯定有人听的懂!” “我才一说要打,人群立刻就动起来了…” 萱薇闻言兴致大起: “原来是这样,看来比我想的聪明多了…” “待会咱们想个办法,先把这个‘通译’抓出来…” 六花自幼活泼,一听这事顿时来了精神: “嫂子你有办法?她不肯出来怎么办?” 萱薇自信一笑: “那就叫她主动出来!” “六花,一会你就如此…” 与此同时会议室中。一群洋妞有椅子不坐,却都挤在角落之中窃窃私语。 门外两个士兵虽然隐约听到,可惜都是叽里呱啦西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明军把咱们从淡水运来热兰遮,到底有什么目的??” “呜呜呜,该不会是要把咱们杀掉吧?” “安娜,你听到他们说什么没有?” 那个叫安娜的女子一脸无奈: “他们什么都没说,不过那个六小姐,似乎对咱们很友善…”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 “哼!一个野蛮土着,能有什么善意。等马尼拉的援军一到,一定会杀死他们…” 但更多人赞同安娜: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自以为是。连荷兰人都败在明军手下,还援军?下辈子吧…” “不要嘴硬了,大明才是东方的主人,葡萄牙也好荷兰也好,包括咱们西班牙,在这里都不是大明的对手…” 一群人竟然因为对大明的态度,竟然叽叽喳喳吵了起来。大部分人慑于明军威势,已经心胆俱丧不得不服,却仍有一小撮人心怀怨恨,日夜盼着马尼拉援军到来… 正吵的不可开交之时,忽听安娜轻声打断: “嘘!门外来人了!” 众人瞬间住口,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果然脚步声响,几个士兵几句交谈,又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娜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换岗!” 众人正要继续争论,忽听门外一个士兵轻叹一声: “可惜这些洋妞了” 另一个沙哑嗓音附和道: “就是,难得六小姐和夫人想重用她们,结果都听不懂人话!” 先前说话那人又叹一声: “现在只能卖给土着。对了,那叫什么地方来的?” 沙哑嗓子接口道: “大肚王国,听说他们是食人族。最爱吃红毛碧眼的洋鬼子…” “啧啧,这么多水灵灵的洋妞,白瞎了…” “嘶~食人族?” 会议室内安娜一个寒颤,差点尿到裙子里。周围的女人大感惊讶: “什么食人族?” “安娜,他们说什么呢?” 安娜吓的小脸煞白,结结巴巴复述一遍。洋妞们听罢顿时小脸煞白,一个个吓的魂不附体: “完了!完了!” “这下要被食人族吃掉了…” “神啊,救救我吧…”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内哭声一片,直到有人怒喝一声: “都给我住嘴!” 声音虽然不大,却瞬间镇住众人。所有女人都乖乖闭嘴,好像很惧怕此女。 眼见众人安静下来,这个金发女子心平气和再次开口: “安娜,你能不能把刚才士兵说的话重复一遍?” 安娜虽然六神无主,却也不敢违背此女,连忙强打精神从头开讲。 哪料刚说一半,那金发女忽然两眼放光: “对,就是这句!” 第517章 安娜和佩拉 “他是不是说夫人和六小姐想重用咱们?” 安娜闻言眼睛一亮: “是的,他还说可惜咱们语言不通!” 金发女信心十足: “只要你站出来,承认懂得大明官话,那夫人一定会留下咱们,不用被卖给食人族…” 众洋妞恍然大悟: “对对对,只要能指使咱们干活,肯定会把咱们留下的来的…!” 也有人唉声叹气: “之前假装没人懂汉语,就是想偷听他们的秘密,没想到竟听到这种事。这事一旦暴露,以后他们肯定会避开安娜的…” 其他人立刻怒骂道: “都什么时候了,暴露也比被食人族吃掉强…” “就是就是,我看就按佩拉小姐说的,安娜你赶快站出来…” 于是当萱薇和六花来到会议室时,刚问了一句谁会汉语,人群中立刻站出一个黑发白裙的女子: “夫人…我会一点点…” 六花闻言火冒三丈: “刚才我问的时候怎么不说?” 安娜脸色惨白: “我…有一点…害怕…” 萱薇哑然失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到安娜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就你一个人会汉语么?” 安娜战战兢兢: “我叫安娜,今年20岁。这里只有我能说一点点汉语…” 萱薇秀眉微蹙: “哦?只有你能说,那就是还有能听的了?” “没有…没有…只有我会…” 安娜闻言脸色一变,嘴上连连否认,目光却下意识瞥向某人。虽然飞快的收了回来,却被萱薇六花看了个一清二楚。 六花冷笑一声,抬手一指那金发女: “你叫什么名字?” 金发女脸上慌乱一闪满脸迷惑的看向安娜,叽里呱啦的说起西班牙语。 安娜刚要张口翻译,六花已厉声喝道: “你闭嘴!” “她要是答不出,就把你们都卖去大肚王国!” 六花话音未落,众洋妞表情各异,被萱薇六花尽收眼底。 虽然大部人分面带三分惊恐,但明显是听出六花语气不善,脸上更多的还是迷茫。真正闻言色变的,就只有安娜和那金发女。 眼见彻底暴露,那金发女轻叹一声。抬手一指自己耳朵,然后点点头。随后食指下移,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萱薇六花对视一眼,惊讶的一人一句: “能听懂?” “但是个哑巴?” 安娜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 “不不不,佩拉小姐只是不会说汉语,并不是哑巴…” 萱薇嫣然一笑: “不哑就更好,就你们两个了,跟我来!” 安娜和佩拉对视一眼,心中一阵哀嚎。她们这点小秘密,原本连自己人都瞒着,结果才一见面就被人家全部看穿,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然而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只能乖乖跟在萱薇身后离开会议室,留下一群真正语言不通的洋妞瑟瑟发抖。 “民政局?纺织厂?” 萱薇临时借用的办公室中,佩拉和安娜面面相觑。原以为明人抓到她们,多半要沦为奴仆做牛做马。万没想到竟然要让她们当官做管理。 见两人瞠目结舌的模样,萱薇冷哼一声: “怎么,你们不愿意?”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两人欢喜的都快疯了。闻言急忙躬身行礼: “不不不,我们愿意!” 萱薇哑然一笑: “我也知道,你们都有父兄丈夫死在战场。心怀怨恨也正常,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我手下有两万汉女,我去找别人就是…” 两个洋妞听出话里有几分反悔之意,顿时急的眼睛都红了。刚才没吱声的佩拉再顾不得别的,叽里呱啦就是一通西语。 安娜连忙翻译道: “西班牙人纵横四海,征服无数殖民地,杀戮土着无数。如今败在大明之手,也是上帝的旨意。我们没有任何怨恨的资格…” “而且战争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会接受任何结果,而不会插手其中…” “所以夫人放心,我们会尽心竭力为您效力。我以神的名义发誓,绝不会心怀怨恨…” 佩拉左一个上帝右一个神,听的萱薇眉头一皱: “你是修女么?” 安娜闻言一愣,没想到萱薇竟然知道修女,惊讶的点点头: “没错,佩拉小姐是耶稣会的修女。博览群书知识渊博,刚到艾尔摩沙一个多月,就已经能听懂汉语了…” 萱薇手下正缺这种人才,闻言又惊又喜: “很好,就是你俩了!” 安娜和佩拉晕晕乎乎中,就被萱薇任命为纺织副厂长和民政局副局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他洋妞纷纷到两人麾下,按萱薇的指示筹建棉纺厂和民政局。 她们这几苗人当然不够用,只能作为框架和管理者。其他人则选用刚抵太不久的汉女。 萱薇按计划在太南、珊瑚、淡水各建一厂,利用东南海商运来的原料生产棉布和丝绸。 之所以这么做,不但可以消化多余的生丝,还能就近生产棉布,而不必跋涉数千里从辽海输送。最重要的是,可将秦女分散各地解决移民婚配。 三家棉纺厂计划招收纺织女工数千人,其余女子围绕棉纺厂,养蚕缫丝种植苎麻,在已开垦好的土地上种植水稻旱稻。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不依赖已有移民的前提下,独立开展生产生活。 然而移民村社都是沿河而建,彼此犬牙交错并不隔绝。太湾出现女人村的消息,很快就在移民中传开了。 这日太南盐水溪南岸的稻田中,一群汉子正在春耕插秧。劳作间隙,一群人坐在田埂,有的拿出水罐咕嘟咕嘟喝水,有的掏出卷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然而不论抽烟的喝水的还是吃饽饽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北岸的稻田: “啧啧啧,真带劲啊!” “这胸脯这屁股,娶回家肯定能生儿子…” 这白面皮汉子的话,顿时引起众人共鸣。一个满脸横肉的凶脸汉子喘着粗气: “公家某,肥隽隽;公家牛,賰一枝骨” “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子也要娶个自己的婆娘!” 另一个瘦干汉子嗤笑一声: “嘁,做梦去吧!” “俗话说有‘有唐山公,无唐山妈’,这几个娘们还不够市舶军分的,哪里轮的到你?” 第518章 结婚潮 农夫们顿时哄堂大笑。纷纷附和那瘦干农夫,一致认为凶脸农夫痴心妄想。 别看在大陆娶妻生子虽是平常,但在今日之太湾,对普通移民来说,已是一种奢望。 原因无他。天灾之年能背井离乡的,要么贫无立锥之地,要么是家中无继承权的幼子。 不论哪一种,大多是年轻的光棍汉,少有拖家带口出来逃荒的。 于是太湾汉人移民中,男性比例超过七成,女性比例不过两成多点。 所谓‘有唐山公,无唐山妈’,就是移民们一句自嘲民谚。所谓唐山既大陆之意,说的就是移民有男而无女。 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很快催生出病态的婚姻状况,即一妻多夫制! 另一句闽南民谚:公家某,肥隽隽;公家牛,賰一枝骨,说的就是这种状况。 意思是说,公家的老婆养的白白胖胖,公家的牛却瘦成一架骷髅。 公家牛,是指移民初期荷兰人提供的耕牛。而公家某,就是一群光棍汉共有的老婆。东家吃一顿西家吃一顿,自然是白白胖胖。 这种日子刚过不到三年,市舶司横空出世,赶走了荷兰人。减了三成地租,移民们的日子好过不少。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市舶司数千战士,除了霹雳营和水师拖家带口而来,还有两千多秦军战士,都是一水的精壮光棍。 这帮人衣食住行都有公家出钱,每月净剩两枚银币,日子过的比移民们好多了。 市舶军的情况一传出,立刻就吸引了移民女性的注意。须知共妻可不单是因为男多女少,而是移民们实在太穷。 否则女人们宁愿给地主当第十三个姨太太,也不乐意找六个佃户丈夫啊! 此时的移民农户,虽能吃饱喝足,却是连货币银钱都少有流通,更别提其他嗜好品消费了。 而市舶军一月两块余钱,又能优先购买各种海商货品,烟酒糖茶花布随心所欲。消费能力是农夫的十倍不止! 移民女性都是大陆上来的,都是吃过见过的。岛上很快就传出一个兵十个农的俗语,女人们怎么选可想而知! 于是市舶司刚刚站稳脚跟,就有许多媒婆上门保媒拉纤,大批女性嫁给了市舶军。 市舶军侵占了移民本就稀缺的性资源,自然引发了双方的矛盾。 然而你情我愿,秦兵又没有强抢妇女,只要不纳妾李四白也没法管。 毕竟明末乱局长达数十年,他不可能禁止士兵结婚。而且当初他招募两营秦军来太,打的就是让他们来此安家的主意,只是没料到岛上男多女少而已。 眼看无人干涉,越来越多的移民女性成了军属。不过短短数月,到李四白初次返辽之前,就有三分之一的市舶军,在岛上安了家。 那瘦干汉子所说,女人不够市舶军瓜分,轮不到这些农夫云云,可以说句句属实半点没有夸张! 然而那汉子话音未落,那凶脸汉子便嘿嘿一笑: “你们知道个屁?” “这一批来了上万的米脂婆姨,他市舶军又不许纳妾,能娶的走几个?” 众农夫闻言都是一愣,瘦干汉子第一个不信: “你就扯淡去吧,又不是没来过陕西移民,哪回不是男多女少?” 最先说话的白皙汉子却若有所思放下烟卷: “童老二,听说秀秀进了市舶司,是她说的么?” 众人闻言一愣: “啥时候的事?” 童老二得意一笑: “嘿嘿,就前几天。市舶司张榜招认字的女性。我家秀秀念过私塾,到那就选上了!” “不过可不是啥市舶司,而是下属的民政局,专管咱们岛上婚丧嫁娶” 市舶司招人的事,农夫们都有印象。不过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那瘦干汉子急不可耐: “二哥,咱妹到底咋说的,这回到底来了多少娘们?” 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童老二嘿嘿一笑提起水罐: “容我先喝口水…” “嘁~” 众人嘘声一片。然而为了内幕消息,众人嘘过之后又是上烟又是递水。童老二狠狠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后,终于神秘兮兮的竖起两根手指: “这批就来了一万多女子,听听说下个月船队还来…” “嘶~” 农夫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有两万多人?”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场众人心里再清楚不过。那白脸汉子满脸堆笑: “二哥,你说秀秀进的那个什么…民政局,到底是管啥的?” 童老二面露不悦: “刚不是说了么,民政局专管婚姻,嫁人娶亲必须在民政局登记,否则不算数…” 众人恍然大悟: “哦,就是县衙的户房对吧?” 童老二得意洋洋: “那可比户房厉害,民政局有大印,你婚书上没这印,就算三媒六娉也只算姘居,老婆被人拐跑了也没人管…” 童老二滔滔不绝,众位农夫的心却早不在此地。那白皙汉子腾的起身捂着肚子: “哥几个先干着,兄弟我肚子绞痛,得先找个郎中看看…” 说罢不等几人回应,便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小跑着走了。 众人大感诧异,然而此时休息够了,纷纷起身回自家地块忙着插秧,谁也没有多想。 没曾想刚干了一会,童老二就感觉视野有点空。直起腰回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咦,人都哪去了?” 只见周围几家比邻的地块里,原本十来个插秧的邻居,现在算上他只剩三个人了。 一个中年农夫听到他大呼小叫,直起腰来嘿嘿一笑: “二娃子,你小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童老二一头雾水: “老旺叔你说啥呢,你知道他们跑哪去了?” 老旺叔无奈摇头: “哪还用问,肯定是回家找媒婆,到娘子村提亲去了呗!” 童老二目瞪口呆,手里的稻苗都掉了: “他们不插秧了?” “插秧晚一天又不会死,说媒晚一天,老婆可能就没了!” 老旺叔无语摇头伸手点指: “你说你小子,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你再看看留下的都是什么人” 童老二愕然环顾,发现留在田里干活的都年纪偏大有老婆的,年轻光棍就剩他一人。顿时如梦方醒,甩手把秧苗一丢,撒丫子就往田外跑,水花四溅中声音传来: “奶奶的,老子也去找媒婆!” “谁也别想抢我婆娘!” 第519章 解放生产力 随着大批秦女的到来,太南珊瑚两地,无数像童老二这样的农夫行动起来,纷纷找人保媒拉纤。 这日傍晚,盐水溪北岸,太南第一座娘子村中。一个嘴角长着黑痣的中年女人,手里捏着一张帕子,步伐飞快的走在这座新村中。 硕大的屁股扭来扭去,手中的帕子也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摆。转眼来到一座茅屋之前,女人一把拉开几条竹片钉成的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先开了腔: “大妹子,你想好没有呢?” “我跟你说,现在可不比从前,你要是再磨磨蹭蹭,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屋内一个女子坐在干草堆上,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语气犹犹豫豫: “王干娘,不是我钱玉兰挑拣,可你介绍的那人面貌凶恶太吓人,我怕嫁过去被他打死…” 王干娘左右看看,也没个坐的地方,只能站着和钱寡妇对话: “诶呀,大妹子你想多了!”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童千斤为人憨厚有礼,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脾气…” 钱寡妇半信半疑: “此话当真?” 王干娘恨铁不成钢: “老身还能骗你不成?大妹子,听我的不能再犹豫了” “你看看你这一屋子姐妹,就剩你一个人了,人家都住进了竹茅屋大竹床,就你还在这窝棚里睡干草堆,图啥呢?” 她们这第一批秦女,下了船被安置到这简易村庄。当时是六个人一屋,如今五个都嫁人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 然而面对王媒婆的劝告,钱寡妇嘴角一翘,丝毫不为所动: “王干娘,不是说太湾九男一女么,还能把我剩下不成?” “要不您再给我介绍一个,我的要求也不高,年轻一点英俊一点温柔一点有钱一点就行…” 即使王媒婆见多识广,也差点被她气笑了: “大妹子,你不知道?市舶司前几天又来了一支船队,太湾港人山人海,下来一万多个年轻女子!” “不是我吓唬你,现在太湾男人可不比女子多几个,多少黄花闺女都求着我保媒呢,你要是真相不中小童,那我可介绍给别人了!” 钱寡妇吓了一跳。她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笃定太湾男多女少。 第一批来太的秦女多是陕西乱军妻女,寡妇占了一小半,还不是照样被哄抢,所以她才半点不着急。 如今听说又来了一万多,她顿时就慌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能娶到大姑娘谁还要小媳妇啊?一着急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干娘你别生气!” “这个童千斤真不打人?” 王媒婆苦口婆心: “大妹子,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民政局么?” “他敢打你你就和他离!只要你没偷人,他不但得赔你汤药费,还得管你最少三个月口粮…” 钱寡妇大吃一惊: “有这种事?以前咋没听说呢?” 王媒婆哈哈一笑: “这是民政局新定的规矩,你就放心吧,谁敢不听就得到东华城蹲监狱。听说这叫…” “对,这叫婚姻法!” 钱寡妇闻言意动。说实话她挑拣是真挑拣,但也真是被逼的。 在这孤岛之上,她上无父母下无子女,嫁到谁家那真是孤立无援,要是真被虐待跑都没处跑,不由得她不谨慎。 不过现在有了这个婚姻法,她的种种担忧顿时没了七成。市舶司的舰队她亲眼看过,船帮子上的大炮一排一排的,当兵的都背着火枪,肯定有实力镇压违反婚姻法的人… 再想到王媒婆说的话,钱寡妇深知不能再拖下去了。当即把牙关一咬: “好!那我就听干娘安排…” 王媒婆顿时眉开眼笑: “哈哈哈,你想通就好!人家千斤虽然岁数不小,可也是黄花大小伙子,这是让你捡着了…” “我这就回去,让他马上准备提亲…” 不论是老移民,还是新来的秦女。那是一个比一个穷,所以钱寡妇收到的聘礼是一石白米。在同屋的六姐妹中,已经算中上水平了… 一时之间,太湾镇东华市舶司大楼内,男男女女每日络绎不绝。都是到新成立的民政局登记结婚的。 由于大幅提高了妇女在婚姻中的地位,新增了许多财产保障。让诸多移民男性大为不满。 然而大头的意见再多,仍是拗不过小头的要求。即使一个个心怀不满,还是老老实实走进了民政局大门。 “妈的,原来是这个洋婆子搞的鬼!” 一对夫妻走出民政局大门,男人嘴里嘟嘟囔囔。身旁女人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男人立刻换上笑脸: “没有没有,我是说这民政局里,咋会有这么多番婆?” 女人闻言一笑: “听说这婚姻法,就是佩拉修女帮李夫人制定的,她们洋人讲究男女平等呢…” 其实这完全是李四白放出的谣言。此时的西班牙女性,除了贵族家庭之外,连念书的权力都没有,要说妇女地位还不如大明呢。 不过这毫不妨碍李四白穿越时空,把二百年后的理论搬到现在。 当然他没那么高尚,搞什么妇女解放。让洋妞背锅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拉这些女人出来做工! 崇祯五年三月,春耕结束之时,岛上第一波结婚潮也告一段落时。市舶司门外贴出告示,大批招收女工从事纺织和养蚕工作。 原本移民当中,男性七成是闽南人三成是陕西人。相对辽东男性地位要高的多。 尤其是闽南地区,宗族势力强大,女人抛头露面的难度,和辽东这种二百多年的移民区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现在也沦为移民,但那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尤其是现在衣食无忧,对于女性出来工作,大部分男人都觉得没这个必要。 然而面对一枚银币的月薪的诱惑,不少已婚女性不顾阻拦,死活都要赚这笔钱! 一家之主尊严受到挑战,立刻有老爷们请出家法,准备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打!你打!” 盐南社童千斤家中,面对老公手里的笤帚疙瘩,钱玉兰丝毫不惧,甚至把头伸了过去: “你敢打我一下,我立刻就去民政局告你!” 第520章 背锅侠 童千斤根本不怕: “嘁!我打自己老婆,民政局管的着么?”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手里的笤帚疙瘩却是没有落下来。倒是两人的吵闹声,惊动隔壁的人。 咯吱一声门响,一个长相标致的女孩推门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面露惊讶: “哥嫂子,你们干啥呢?” 钱玉兰直起腰杆冷哼一声: “文秀你来评评理” “我想去棉纺厂干活,你哥他不同意,还想打我!” 童文秀噗嗤一笑: “嫂子你听他的,我哥从来就是叫的欢,啥时候真碰你一根手指头?” 钱玉兰闻言脸色稍缓: “哼!要不是他对我还凑合,我早就不跟他过了,你看看我家穷的,家里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我去赚钱他还不让,真是个榆木脑袋!” 童千斤闻言火冒三丈: “咋的,咱家是缺了吃的还是少了穿的,为啥非得出去抛头露面?” “要说穷,太南哪一家不是这样。反正都是以货易货,要银子有啥用?” 见丈夫毫不服软,钱玉兰柳眉倒竖: “亏你还是个老爷们,这点见识都没有。市舶司既然开了厂,日后发了工钱自然就有了银子。人家有你没有,那不是越来越穷了…” “再说了,抛头露面又咋了。文秀不也在民政局上班,你咋不拦着?” 童千斤顿时语塞。不过他很快找到借口: “那能一样么,我妹迟早要嫁人,管他那是婆家的事…” 一听话头拐到自己身上,童文秀顿时眉头紧皱: “哥,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童千斤脖子一梗: “有啥话就在这说呗!” 钱玉兰知道小姑子要劝和,闻言连忙把老公推出门: “去去去,你们兄妹有啥小话到隔壁说,我才懒得听…” 童文秀趁机拉着哥哥,穿过厨房回了自己房间。童千斤一进屋就坐到竹椅上: “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童文秀坐到竹床上,冷笑一声道: “哥,你知道昨天民政局多少人离婚么?” 童千斤面露愕然: “啥,真有离婚的?” “这一波结婚都没到俩月吧,离了婚的女人谁还要啊?” 童文秀不屑一笑: “哥,你还以为是在闽南呢?” “别看现在男女差不多,可我听说又有一万多移民快到了,都是陕西的老光棍…” 童千斤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真的别说离过一回,怕是三回都有人肯娶。不过嘴上却不服软: “那能咋滴,只要我不答应,你嫂子她也离不了…” 童文秀噗嗤一乐: “看你这记性吧,我跟你说的都忘了?” “市舶司的婚姻法,可和大陆的不同,女人也有权提离婚!” “虽然短期婚姻要退聘礼,可只要她跟你过了一天日子,你最少都得管她三个月的口粮…” 童千斤闻言头皮发炸,这才想起以前妹妹好像确实说过。抚养粮最少三个月,按婚姻存续时间最多给一年。 他的聘礼才给一石米,和三个月口粮差不多,真离了等于没退。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钱玉兰要是真想离婚,他根本就拦不住。而且人家也不怕找不到下家。 眼看二哥沉默不语,童文秀噗嗤一笑: “哥,你也不用担心,嫂子不是没提离婚的话茬么?” “你俩成亲之后,嫂子家里家外一把手,做事勤快对你也好。她就是想去棉纺厂赚点钱,你非得拦着她干嘛?” 童千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犹豫半晌终于一脸尴尬,吞吞吐吐道: “你嫂子长的这么漂亮,嫁给我那也是被逼无奈,她要是挣了钱还能跟我过?” 童文秀怎么都没想到,二哥嘴里说出这么个理由。愕然半晌才轻声道: “我看嫂子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现在女人有权离婚不假,但到底也不是啥好名声。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走这条路?” 眼看二哥仍是半信半疑,童文秀稍微犹豫又继续道: “而且你要是怕嫂子嫌弃,你自己也可以赚钱啊。我听说市舶司正要招人修路,每月也有一块银元呢…” 童千斤眼睛一亮: “真有这事?” 童文秀严肃点头: “肯定是真的,我无意间听到六小姐提过。你可不许出去乱传,否则会害死我的…”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害自己妹子呢…” 童千斤连连保证,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去修路。哪怕只干几个月,那也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至于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 且说兄妹俩一番商议完毕,便一起回了东屋。钱玉兰听说丈夫同意自己去打工,顿时也露出笑容: “当家的你放心,你不嫌弃我是寡妇,我也不嫌弃你穷。咱们夫妻一起头拱地的干,日子迟早会好起来…” 童家一场危机消弭。殊不知在太南地区,最近一段日子里,类似的故事不知凡几。 许许多多都新媳妇,为了打工和夫家大闹一场。虽然大部分都以男方退让和解收场,但也有一小部分双方都不肯退让,最终闹到民政局离婚。 佩拉一个西班牙尼姑,哪懂的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啊。而且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又从萱薇六花那接受了男女平等的概念后,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凡是敢来闹离婚的,这位一律盖章批准,不存在调解一说。 而且萱薇手下的民政局和后世不同,兼具了离婚法庭的功能。有啥家庭暴力财产纠纷,佩拉当场就给判了。 虽然佩拉自觉一切依照夫人给的婚姻法,殊不知这婚姻法本就和大明律截然不同,对女性权益保障相对较多。所以即使她的判决还算公正,却也引得男方大骂不公! 可惜佩拉手下办事的,大半都是洋妞。按部就班走程序没问题,什么抗议辱骂一概听不懂!又或是有人想要行贿收买,都完全无从下手。 时间不长,民政局里有一群洋婆子,专门鼓动别人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 本地男人都知道只要去去了民政局,那洋尼姑包管偏帮女方,不但会让你离婚,还得让你出几个月的口粮… 这天夜里,李四白夫妻洗漱完毕,在竹床上逗弄着小花。萱薇说起此事: “明明都是公正判决,他们非要骂佩拉偏帮女人,夫君你说他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李四白玩味一笑: “这就是个挨骂的工作,和公正与否没有关系…” 萱薇闻言顿时愣住,惊讶的看向丈夫: “你送一群洋妞来,该不会就是替我挨骂的吧?” 第521章 洋妞卫 李四白庆幸道: “只是凑巧而已,我只是觉得这群洋妞都读过书,不论在哪都非常难得。若是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了…” 夫君这么说,萱薇自然是信的: “这倒是,移民几乎都是穷人,男人识字的人都不多,更别提女子了…” 其实比起九边辽东,大明内陆的识字率在全世界都是最高的。 只不过被逼到背井离乡的,几乎都是乡里最穷的人,又或者是一家之中最不受宠的子女,识字的机会自然是最低的! 李四白食指忽左忽右,吸引着小花一对小手追逐,闻言微微点头: “这也算无心插柳了,这些洋妞不通汉语,很难和利益团体勾结,不少事情都能用的上她们…” 萱薇是官宦之女,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面露惊讶道: “你不会是想让她们做锦衣卫吧?” 李四白抬眼看向妻子,欣然反问道: “有何不可?” 萱薇心神震荡,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信不过赤塔他们么?” 李四白笃定摇头: “当然没有!” 萱薇闻言刚松了口气,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天高皇帝远,不论是辽海还是太湾,以后我都很难兼顾” “天长日久,难免人心思变。耳目不灵肯定是不行的…” 萱薇震惊的头皮发麻。虽然李四白做事从不瞒她,但如此赤裸的说到内部问题还是头一回。 虽然震惊过后,一阵欣慰涌上萱薇心头。李四白这事都跟自己说,显然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理所当然的开始为丈夫谋划起来: “夫君,你是想让她们,做小马那样的工作么?” 此时李四白手指被女儿捉住,正带动女儿小手摇摆,头也不抬的否认: “那倒不必。最主要是要扶持出一个,和其他人没有共同利益的新团体” “不单是在太湾,辽海也是一样,正好借机推行新的婚姻法…” 直到此时,萱薇才完全理解老公的意思,便顺着他的思路道: “那辽海那里交给谁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当然是交给我老婆了,别人我哪信的过啊…” “啊?” 萱薇又惊又喜: “都交给我?” 李四白理所当然道: “那当然了,到时你的民政部在明,小马的内务部在暗。一明一暗互不统属彼此印证,咱们夫妻才不至于耳目不灵…” 一阵巨大惊喜涌上萱薇心头,虽然她之前也曾执掌一区之地,不过那只是李四白手下众多区长中的一个而已。 而现在这个民政部的头头,定位之高类似于朝廷的锦衣卫。相当于李四白分了一半的监察权给她。 甚至说定位还在小马的部门之上,监察对象是包括小马在内的! 这种心腹要职,让萱薇感受到丈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彼此平等的地位。欣喜感动之下,立刻打包票道: “夫君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保证没有人能欺瞒你!” 李四白哈哈一笑,两手咯吱着小花,头却探过去,啾的一口啄在萱薇嘴边: “那就有劳娘子了…” “唉呀,小花还在呢…” 两人动作太大,下方小花吓了一跳,一双黑白分明大眼转来转去,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次日一早,萱薇抱着孩子到民政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安娜和佩拉喊来,关上房门密谈。 原本萱薇以为,李四白送来洋妞,只是为了推行婚姻法,以便解放女性生产力。 然而这晚夜谈之后,她便意识到这个部门还有更深层的使命。之前对洋妞们的一些安排,就要进行相应更改了。 首先汉语方面,由原本的口语熟练,降低到能看懂听懂就行。也就是不要求会说的哑巴汉语。 这样一来,既能驾轻就熟的完成日常工作,也能进一步割裂其与本地人的联系。 至于说口语不通,是否会耽误情报收集?首先这是个秘密情报部门,除了极个别人之外,并没有任何主动调查的任务。 洋妞们除了民政局、棉纺厂的工作外,只需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以第三方的视角倾听观察收集社会上的信息。然后自下而上,经安娜和佩拉,汇总到萱薇手中。 民政局和棉纺厂,接触的都是女人。而只要是女人,就免不了家长里短。 千万别小看这些捕风捉影的信息,其中往往藏着真实的东西。而且因为这些洋妞言语不通,更会下意识的不加避讳,更加容易获得一些意外的秘密。 萱薇一番调整之后,安娜和佩拉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却也不敢笃定。但人在矮檐下,只能乖乖听令去执行了。 很快民政部在太南、珊瑚、淡水都设立了局级机构。负责各地的婚姻关系管理。 与此同时,因为新婚姻法的威慑。大部分想赚钱的妇女,都成功的走出家庭,进入到太南和珊瑚棉纺厂工作。 而洋妞则在厂里充任会计、监工等。厂长和其他管理岗位,则由萱薇招募汉女出任。 相互间对立监督制衡,即使萱薇疏于管理,短期内也不至于沆瀣一气。 就在萱薇忙着培训人手建立机构时,李四白也没闲着。开始巡察三地,实施他的修路计划。 太湾岛面积三万六千平方公里。在宣德九年撤销奴儿干都司后,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明第一大岛。 虽然岛上七山一水只二分田。但因为绝对面积在这,仅平原面积就高达一千四百余万亩。 即使去掉日后城市占地,可开垦耕地面积也在千万亩以上。李四白现在开发这几万亩地,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太湾沿海平原土地肥沃,且除了河口沙洲有些许灌木,大部地区以草原地貌为主。 清初郁永河《稗海游记》曾言,平原一望罔非茂草。即是说平原地区一眼望去,到处都是高可没人的茂密野草。 这种地形之下,只需引火焚烧荒草,下方平原迅速就能显露出来。又因没有树根碎石,几乎翻开土壤就能耕种。 即使垦荒难度如此之低,市舶司数万移民耗费年余时间,却只垦出数万亩水田。 究其原因,并非人力不足又或工器不利。而是前文提过的,因太南平原没有道路,不论移民村社还是田地,都只能沿着河流两岸规划开垦。 李四白对太湾的定位,是成为一座能支持他征战的超级粮仓。当然不可能满足这区区几万亩水田。 告别萱薇之后,第一站就来到珊瑚城。正在衙署内和候定海规划到太南的官道,忽然有亲卫推门进来,双手托着一个火漆封桶: “大人!有辽海急报!” 第522章 锦州围城 自从飞剪船下水。如今太南和辽海的情报终于顺畅起来。按例每隔十天,就有一艘辽东的驿船抵达。如有急报,还会加开班次。 李四白这前脚刚离开东华城,后脚信使就追了过来,显然是有紧要之事,连忙接过火漆封桶。 拆开急件一看,顿时控制不住表情,露出惊讶之色。一旁的候定海吓了一跳: “大人,出什么事了?” 事情虽大,却并非什么秘密。李四白虽是把急报递给了过去,候定海接过一看,也是大惊失色: “建奴大军围攻锦州?” “大人,可需末将率海军回援?” 李四白泰然归座,面色玩味不答反问: “定海,如果让你做主,你会不会救援祖大寿?” 候定海闻言愕然,收起急报沉吟道: “辽阳和锦州之间,关隘重重堡垒遍地,相距足有四百多里” “即使我军围魏救赵,迫使鞑子退兵。可大小凌河和松锦近在咫尺,一旦我军退去鞑子可随时卷土重来…” “以卑职之见,救援锦州实属徒劳无功,于我军没有半点好处…” “好!” 候定海话音未落,李四白已忍不住鼓掌叫好: “定海,本以为你只是海战精绝,不曾想陆战也有一番见解!” 候定海顿时脸上发烫,还好他肤色黝黑看不太出: “大人谬赞了,这形势一目了然,怕是一个大头兵都能看的出来…” 李四白哈哈大笑: “定海也不必太谦虚。你说形势一目了然,偏偏朝廷就有人看不懂呢…” 候定海刚想问是谁这么蠢,忽然心中一颤,连忙把话咽回肚子沉默不语。 李四白知他猜到,瞥他一眼哑然一笑: “还愣着干啥,给我拿纸笔来…” 这是珊瑚城的衙署,自然缺不了文房四宝。候定海连忙铺纸研墨,书童一般忙碌起来。 李四白提笔挥毫,刷刷刷写了一封手令。明辽海诸军谨守门户,切不可随意出击。如果朱由检催促甚急,就由张盘凌彪渡过辽河意思一下。 总之就一句话,让祖大寿自求多福,他辽海军爱莫能助… 亲卫送走了手令,李四白却陷入了沉思之中。随着自己动作越来越大,蝴蝶效应已经逐渐显现。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祖大寿应该在去年被围大凌河,弹尽援绝被迫以人为食。最终诈降骗过鞑子,假意去劝降锦州一入城便翻脸不认人。 然而因为自己攻陷辽沈,导致建奴迁都广宁,提前占了大小凌河,这场惨烈的大战自然胎死腹中。 而崇祯五年围攻锦州之战,则是另一个时空中未曾出现的。悄然之间,历史已经走上完全不同的轨迹。 这种变化有好有坏。好处是历史已从最糟糕的轨迹中脱离,可以说任何一种展开都比原来的要强。 而代价则是,自己的未卜先知正在逐渐失灵。虽然现在变化还局限于辽东一隅,最多再加一个太湾和京城。 可终有一日,这种变化会扩散至全局之时,自己就会和别人站在同一起跑线,面对完全未知的变化… “大人…大人?” 候定海的呼唤,终于让李四白清醒过来,不由得自嘲一笑: “咱们之前说到哪了?” 候定海惊疑不定,也不知老大想到些啥,连忙如实答道: “回大人,咱们之前说到修路规划…” 一说修路,李四白的思绪顿时收束: “在太湾,没有人是咱们的对手。没有太强的机动需求,铁路暂时就没必要了…” 候定海连连点头: “那就全修官道?” 李四白沉吟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往墙上地图一点: “你的地盘往北到太南,往南到阿猴(今屏东县),年末之前都要建成官道…” 候定海赶忙跟着起身,往地图上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大人放心,末将保证年末之前完工!” 李四白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这点距离不过百里,又都在平原之上。除了中间有两条大河需要架桥,其他都没有什么难度。 本着任务不能定的太轻的原则,李四白手指往斜下一划: “整个阿猴平原,日后最少要修成一纵一横的十字官道,你若有余力,就在屯田之余多修一些…” 反正都是自己地盘,候定海倒是没有啥抵触,欣然拱手道: “末将领命!” 且说两人规划了官道路线后,候定海领着李四白,在珊瑚阿猴地区巡视了一圈。 盐水溪旁,李四白目光所及,都是一块一块格子般的水田,碧绿的稻苗随风摇曳,看一眼也觉心旷神怡。 候定海抬手一指南岸: “盐水溪流域广大,光是两岸的水田,就够开一年的…” 李四白微微皱眉: “盐水溪是荷兰人乱叫,太南那也有一条混淆不清” “这条河有什么特产么?不如改个名字吧!” 他是老大候定海当然没有异议,稍加思索道: “这条河没什么特产,倒是上游有硫磺泉的支流汇入…” 李四白提鼻子一闻,果然空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味。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就叫硫水河吧!” 候定海欣然领命。李四白随口一句话,这条大河就有了新名字,权势的魅力可见一斑… 珊瑚城往东偏南不到五十里,就是马卡道族的阿猴社,附近最大的八个原住民村社之一。 因吃了市舶司的免费雪花盐,如今早签订了和平契约,出让了垦荒权。 作为台湾最南端的平原。阿猴平原(今屏东平原)虽然和太南相距不过百里,李四白仍敏锐的察觉到,这里却是更加的温暖干燥。 这日两人乘船深入下淡水溪(今高屏溪)时,李四白惊讶的看向大河南岸: “咦!这里也有椰子?” 候定海抬眼看去,果然看到几株光溜溜的笔直巨树,高近十丈只在顶端有七八片巨大的羽毛状叶片。叶片根部三五簇生着大若南瓜的黄褐色卵状果实。不由得面露得色: “大人,阿猴不但生有椰子,而且比起新港社和目加溜湾社,这里的椰子更大更甜,挂果也更多呢!”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 “也许…” 第523章 长夏无冬的野望 之前李四白一直以为,太湾气候大差不差。如今看到下淡水河的椰子,这才意识到虽然同在一岛,环境也有显着不同。 太南和阿猴的纬度,南北两端相差最多半度左右。阿猴的椰子长势,却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甚至就连结果也要多一两个。 看着岸边的椰树,李四白双手凭栏,若有所思道: “看来阿猴才是真正的热带啊…” 候定海还是头一次听说热带二字,但却很容易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热带?大人这个说法太贴切了!” “不过真要说热带,太湾还差点意思,就连我老家两广也有冷的时候” “只有广西对面的琼州府,才是真正的‘长夏无冬’!” 李四白闻言愕然。久远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这才记起按后世的划分,两广和台湾都有大半区域在北回归线以北只能算亚热带。 即使是在北回归线南边,两广南部以及太南地区,也只是热带的最北端。所谓长夏无冬多少有几分水分。 如果说太湾哪里气候最接近热带核心区,那就是这阿猴平原了! 心念电转间,李四白突然大喝一声: “快停船!给我靠到南岸去!” 巡察途中登岸视察也是寻常,候定海只是略感意外,连忙招呼水手转舵,寻找平缓的地势。 时间不长,大船在一处河湾下锚。水手们放下舢板,李四白和候定海乘小船登上南岸。 下淡水河两岸尚未开垦,沿岸生有许多红树和灌木,再往上则是没人高的荒草。 几个亲卫挥舞钢刀,很快开辟出一条小路。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花费两刻钟时间,才绕到那几株椰子树下。 远看还不觉得,真正走到树下才感觉到,那种高不可攀的巨大,最矮的一株目测都有近三十米。 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李四白愁眉不展,这要怎么爬? 候定海猜到他的意思,自告奋勇道: “大人,我去过琼州,我会摘椰子!” 李四白闻言大喜: “太好了!定海你摘下这几个椰子,我给你记一大功…” 亲卫们闻言一阵眼热,可惜术业有专攻,这种树他们还真没爬过,贸然尝试没准就要现眼,只能目光火热的看着。 候定海走到树下脱了鞋子,忒忒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抬手搭上树身,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已然噌的一下蹿了上去。 只见他手脚交替形似猿猴,如履平地般快速攀了上去,不消片刻便已爬上树顶。 “好!” 一阵喝彩声中,头顶椰子如流星坠地,被候定海一一砍落。李四白几个亲卫一番观摩,立刻便掌握了这种技巧,纷纷攀上其他几株椰树,不多时便把周遭几株树的熟椰都摘了下来。在李四白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李四白一声令下,亲卫们纷纷挥刀劈砍。片刻之后,众人喝着鲜甜的椰汁,无不赞不绝口: “啧啧!真像候大人所说,阿猴的椰子确实比太南的更大更甜!” 李四白手持一个鲜椰,心中激动不已。虽然味道和后世略有差距,产量更是差了一个量级。但这可是椰子啊,真正的浑身是宝! 椰汁可以饮用不提。椰肉能制成椰油、椰糖,椰壳能做水瓢、碗盘、扣子。 最重要的则是椰衣,其中的椰棕不但能制成扫把、床垫,还能制成大航海时代一种重要产品,缆绳! 相比黄麻缆绳,椰棕缆绳耐腐蚀、浮力强且成本更低。是许多欧洲船长的首选。 这种好东西,李四白早就心动了。只不过椰子不是太湾原生物种,虽有零星分布但就生长环境来说,不说比原产地印尼,就是比海南岛都差远了! 所以李四白之前一直以为,太湾没有大规模种植椰子的环境,只是当成个稀罕物尝个鲜而已。 然而今天来到阿猴,他突然发现这太湾的最南端,虽然只是热带边缘,但已经算的上长夏无冬了,很有可能满足椰子的高产条件。 一旦试种成功,就可以提前获得椰子产业,而无需等到不知多少年后才能拿下的海南岛! 而即使失败,自己也没什么大的损失,不过是浪费少许人力物力而已。低投入高产出,完全值得搏一搏!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回到船上。李四白立刻立刻找来地图,给候定海面授机宜。 “这里这里,你要尽快开发出来!” “我会派人从太南运来树苗,在这建一座椰树园!” 候定海早猜到几分,闻言也不意外。连连点头道: “大人放心,阿猴的椰子更多,末将再派人到附近海岛上寻找幼苗,全都移栽到阿猴来…” “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四白满意点头,他手下这么多人里,候定海要说才智不算顶尖,但说到主观能动性绝对是第一的。 得了领导首肯,候定海也十分高兴,趁机提出心中疑问: “大人,您之前为了种稻,连甘蔗都中断一年。这椰子有何好处,值得专门搞一个种植园?” “嘿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将椰子的主要功用一一介绍。心中却是暗暗藏了更深的愿景。 其实椰子产业虽好,但对现在的李四白也不算多重要。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如果阿猴平原真能规模化种植椰子,那么能不能种橡胶呢? 如果真能在太湾种植橡胶,就免了他费时费力,跑去琼州买地租地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耶稣会能搞到橡胶种子。去年他还曾派人到澳门问过此事,龙华文却只说还要点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白在珊瑚、阿猴待了五六日,这才登船一路向北。 此时春风正盛,飞剪船好风频借力,犹如在海面飞行一般。 一行人黎明离港,太阳刚刚沉入大海,淡水河口的灯塔便现在视野之中。半个时辰之后,船队已驶入淡水港中。 吴三木早通过沿途灯塔信号,收到李四白要来的消息。飞剪船刚刚进港,他已带着手下军士在码头列队相迎: “大人,您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去东华城见您呢!” 李四白大吃一惊: “有什么事,不能发灯号说?” 吴三木一脸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 “大人,我发现一样好东西!” 第524章 宝岛金山 “好东西?” 李四白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给吴三木安排的任务,莫不是找到什么矿产了? 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起码有七分可能,想到此处微微点头道: “待会再说!” 吴三木连忙前方领路,带着李四白一行走进尚未完工的淡水城中。 丰盛的接风晚宴后,两人一起走进书房落座,李四白这才捧起茶杯轻啜一口: “说说吧,你发现什么了?” “你可别拿硫磺糊弄我,那玩意连荷兰人早知道了!” 吴三木当然知道。太北地区有个大型火山群,硫磺储量巨大。西班牙人即使没有开采,只是和原住民交换,就能在满足制作火药所需,还有余量出口贸易。 荷兰人一直眼馋的很,只不过因兵力不足,一直没杀过来抢夺。 总督大人命自己夺取鸡笼淡水,多半就是为了这个硫磺矿。 他可不知道李四白是开玩笑,闻言连连摇头: “大人误会了,属下所说并非硫磺,您先稍等一下…” 在李四白惊讶的目光中,吴三木起身到角落拉开五斗橱,拎出一个麻布包袱回来,随手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显然份量不轻。 “大人您看!” 吴三木打开包袱皮,露出几块石头来。灰黑色、黄色、褐色都有。 李四白瞳孔一缩,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吸引。一把抓到手中,举在油灯前细看。 此物通体金黄入手沉重,在灯光之下闪烁出点点金辉。李四白拇指一扣,矿石表面立刻被指甲划出一条浅痕。 李四白顿时两眼放光,脱口而出: “狗头金!” 吴三木倒是神色淡然,把包袱往李四白面前一推: “大人您再看看其他几块!” 李四白放下狗头金,又拿起一块灰黑矿石。打眼一看就见平滑表面上星星点点,有许多芝麻大小的金粒嵌在其中。 随手放下又换了块灰色矿石,只见其上棱角处处,好似许多碎岩块粘结在一起。里头也有许多金黄颗粒混杂其中。 李四白逐一察看,发现这些矿石无一例外,竟都含有大量的金沙金粉在其中,不由得喜出望外: “这是金矿石啊,而且还是品味极高的富矿!三木,你在哪找到的?” 吴三木站起身来,抬手往墙上地图一点: “大人您看这里,鸡笼港东南三十余里,离海岸五六里处有一无名山峰,高有二百多丈…” “这狗头金是在这山中捡到的,至于这些矿石,这座山上到处都是…” 我去!一座金山! 那一瞬间,李四白的眼中精芒迸射。自打他占据太南,便从荷兰人那得知此岛铁矿匮乏。后世也没听说有油田蕴藏。后世太湾号称宝岛,莫非这宝贝应在这金山之上? 还是说吴三木报告有误,其实只是零星几块矿石,否则为何自己没听说过台湾有金山? 李四白满脑子胡思乱想。原打算秉烛夜谈和吴三木聊聊淡水的现状,此时哪还能定下心来? “三木,今天就先到这,明日一早带我去此山一行!” 吴三木也不意外,面对金山的诱惑,大人能忍住明早出发,已经算是定力十足了…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不表。且说一夜无话,次日天刚黎明,飞剪船已驶出淡水河口。先往北再往东绕向太湾岛东北侧。 两地相距不远,走海路不过一百三四十里。刚刚日上中天,李四白一行已登陆太湾东北海岸。沿着一条溪流,披荆斩棘往数里外的山峰走去。 太湾东不比西海岸,目光所及除了山峰就是茂林。穿行难度比草原地貌高了十倍不止! 还好吴三木来过一次,一行人走在溪边草地,虽然深一脚浅一脚,又有许多蚂蝗蛇虫,但也好过钻原始森林。 直线五里多的距离,一行人沿着河岸兜兜转转,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抵达这座山峰之下。 此山虽不算险峻,但沿路多有近乎垂直的巨大岩壁,色泽乌黑十分平滑。李四白命亲卫以斧凿捶打,发觉坚硬如铁极其坚实。几个亲卫汗如雨下,也只砸落十余块碎石 。 “我的天,这还真是座金山!” 看着碎石上星星点点的金辉,李四白终于确信是自己孤陋寡闻,竟然不知道太湾还有这么一座宝藏… 一行人走走停停,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只爬到半山腰,只能就地露营。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一行人继续攀爬,终于在正午时分登上山顶。只见眼前一块巨石大如城堡,形状神似一颗巨大的南瓜。 李四白挥动斧头,砸下一块风化的石皮,烈阳之下顿时爆出点点金辉。 “我的乖乖!这是一颗金瓜啊!” 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虽然大家都不是专业人士,但这一路走来也能看出几分。 一般的金矿,含量超过百万分之一,就有开采的价值了。而众人所采集的矿石,含金量目测最少万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说是金山毫不为过! 而眼前这块巨石,体积比东华城也不多,起码也有个几十亿斤。 就算按十万分之一的含金量,都能轻轻松松提炼出几万两黄金!若是按万分之一算,那就是几十上百万两!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无不呼吸困难,被这眼前这巨大无朋的金瓜所震慑! 就在这一片气喘吁吁声中,忽听有人一声轻叹: “可惜了,这金山一时还采不了…” 众人如梦方醒,循声看去却是李四白正手抚金瓜慨然叹息。吴三木闻言愕然: “大人,这么大的金山,为什么不能采?” 李四白玩味一笑,环顾众人道: “你们觉得这金瓜石硬度如何?” 众亲卫闻言一愣,纷纷据实答道: “回大人,这石头坚硬如铁” “没错,卑职天生神力,砸下一块也十分费力…” “对对对,小人只敲下一块,胳臂现在还抬不起来呢…” 李四白闻言频频点头: “这还只是敲下矿石,若是让你们取出石中金沙,你们觉得又要多少时间?” 第525章 金瓜难采 众人恍然大悟。 和一般的沙金不同,此山中的金矿都嵌在山石内,是没法通过淘洗的方法获得的。 采集矿石不过是个开始,后续还要把矿石彻底砸碎,将其变成沙砾的形态,才能使用淘金法将金沙分离出来。 而这金瓜矿石本身坚硬如铁,即使飞虎队员都是体能超群之辈,只是敲下矿石都已经筋疲力竭。 若是再把这石块砸成碎粉,需要付出多少劳力众人简直不敢想。 众人瞬间就理解了了,李四白说这金山采不了的意思。这种采矿难度,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的。 吴三木难得发现一座金矿,现在被告知采不了,不由得大感郁闷。十分不甘的问道: “大人,这么大的金矿,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怎么可能!” 李四白眼带憧憬: “就算无法人工开采,咱们还有蒸汽机嘛!” “只不过要等上一段时间,先把机器做出来!”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对呀,咱们有蒸汽机!可以粉碎这金山,换成别人谁也不行!” 李四白也是赞叹不已。以这座金山的地质条件,不论是本地原住民,还是西方殖民者,又或者是大明朝廷,谁发现了都没什么卵用。 没有破碎机助力的话,就算能开采到少许黄金,也难抵消海量的人力物力成本。 此地天造地设,简直就是为他李四白准备的,其他人谁也搞不定。 看着眼前的巨石,李四白沉吟不语。估算着日后在此建厂修路的时间和成本。想着想着忽然心中一动: “三木,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吴三木神色淡然: “回大人,末将担心西班牙人卷土重来,专门勘察了鸡笼周围所有高山,准备选一处设置炮台…” “正好大人命我勘察矿产,就顺便收集了一些石块,这才发现了此山异常…” 还真是天道酬勤啊! 李四白闻言慨叹不已,此山和西班牙人的城堡近在咫尺,而且山上金苗如此明显,这帮洋鬼子硬是没有发现。 事实上不止西班牙没有发现,在另一个时空中,后来荷兰人占据太北,还曾专门在附近寻找金矿,勘察队伍偏偏到此山而止,和金山擦肩而过。之后的郑成功也是一样,空据宝岛却未能发现宝山。 直至鞑清光绪十九年,才有人在鸡笼河中发现金沙。这才逆流而上于次年发现此山顶的金矿露头。 然而满清技术落后,完全采用人力开采,所得黄金有限。到1895年倭国入侵,带来了先进的采矿设备,年采金量立刻飙升至两万七千两。 到1938年,科技进一步发展,年产量达到巅峰的七万两,被誉为亚洲第一金山。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李四白对这些一无所知,仍兴奋的规划着金山的未来,沉吟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三木,回去之后,你立刻分派一百人驻守此地。修建房舍码头…” 吴三木闻言面露惊诧: “大人,淡水到这里也不过几十里,何不修一条官道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官道迟早会修,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反正咱们有船,你着什么急” 吴三木不明所以,不过大人既然有了决定,他当然不会反对。只是拱手道: “大人,此山没有名字称呼不便,还请大人赐名!” 李四白仰头看向身边巨大无朋的金瓜,不由得油然一笑: “此石内蕴真金形似南瓜,就叫金瓜石。这座金山就叫金瓜石山吧!”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金瓜石、金瓜山!” “妙啊!真是好名字!” 吴三木也两眼放光,立刻掏出地图,垫在石头上给无名山标注了新名字。 天上掉下座金山,顿时打乱了李四白原本的计划。一行人在金瓜山驻扎不走,不但上上下下把主峰和余脉都详细勘察了一番。还把紧邻的几座山峰也都勘察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是,不但金瓜石山内有多处金矿露头,众人更在北方不远处另一座山上,发现另一块含金巨石。虽然规模小了大半,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小金瓜。 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有两座金山。这显然是同一条巨大金脉纵横数里,贯穿了地上地下两座大山,最终金苗萌芽形成大小两只金瓜。 李四白震惊之余,忽然心中一动。如此巨大的金脉,即使矿石坚硬如铁,在千万年的地质变迁之中,也难免水滴石穿被冲刷出无数金沙吧? 十余日勘察完毕,一行人乘船返回淡水。李四白这才有时间勘察本地屯田建城情况。 此时拿下太北不到两个月,当然没什么大的进展。而因为金矿的出现,李四白也修正了原本的规划。 太北由一个次要屯田区,一跃成为主要工业区。太北盆地的开发优先级,一下就上来了。 屯田当然还是要屯,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金矿搞起来。李四白命吴三木派人勘察大小金瓜周围水系,在采矿设备运来之前,先试着淘洗历史积存的金沙。 原本移民分配比例也大幅更改。淡水的配额由原本的五分之一,一跃升至和太南、珊瑚一样的三分之一。 两人闭门商讨一天,终于确定了太北的新规划后,李四白归心似箭,乘船返回东华城去了。 当晚萱薇抱着小花回到家,一见李四白就没有好脸色: “你还知道回来啊?明明说好了十天内回家,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在萱堡等你回家,到了东华城还要等你回家,我这不是白来了?” 李四白满面带笑丝毫不恼,起身扶住老婆香肩,引导到竹床坐下: “娘子你不知道,夫君我撞了大运,这才回来晚了…” 虽然恼怒李四白晚归,萱薇仍忍不住心生好奇,半信半疑道: “撞什么大运了?” 李四白嘿嘿一笑: “娘子,我找到金山了!” 萱薇闻言一愣: “大姐夫也来太湾了?” 这都哪跟哪啊,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 “不是人名!是黄金矿山!” “一大一小两颗金瓜,大的那一颗,比咱们东华城还大上三分呢…” 萱薇闻言瞳孔巨震,惊呼出声: “你发现金矿了?” 李四白得意洋洋,从头讲述金瓜石山之事。萱薇静静倾听,美目之中奇光闪闪。 半晌之后讲述完毕,萱薇又惊又喜,噗嗤一笑道: “这倒是巧了,今天刚有人上门讨债,夫君你便发了大财…” 第526章 龙华文做说客 “有人讨债?” 李四白闻言愕然: “我什么时候欠人钱了?” 萱薇微微一笑: “夫君还不知道吧,你的老朋友龙华文来了” “他说夫君欠了他银子,要找你还钱呢,真有这回事么?” 李四白闻言恍然,随即又面露疑惑: “原来是他,这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收复太湾之后,他曾经派船前往澳门,询问橡胶种子的事。并告诉龙华文,如果有了消息,可以送信到东华城。 以老洋鬼子的智商,猜到是自己占据太湾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就算耶稣会找到橡胶种子,龙华文也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吧。 至于五万两云云,更是无稽之谈。当时是谈好了的,找到橡胶树种,青霉素维持原价,如果找不到就要涨到一百两。 李四白把事情原委一说,萱薇也面露疑惑: “这洋和尚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行一定是另有所图” “夫君,你要见他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见见呗,我也想问问他呢,答应我的树种找到没有…” 夫妻俩一番讨论,也猜不出龙华文真正的目的。干脆不再研究,亲热一番便休息了。 次日一早,龙华文在亲卫引领下,走进东华城原总督办公室,一进门便瞳孔一缩,两手不由自主的挥动起来: “哦,亲爱的李!原来真的是你!” “你竟然赶走了荷兰人,这太疯狂了!” 虽然接到李四白传信之后,他便有所猜测,但也只以为太湾的统治者和李四白有某种关系。万没想到竟然就是他本人。 李四白坐在桌案之后,两手搭在椅子扶手,悠然的翘着二郎腿: “龙兄既然到这里找我,想来是早有猜测。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龙华文仍处在震惊之中,即使坐进椅子仍忍不住手脚乱动: “哦,亲爱的李,请允许我代表澳门议事会,对你表达我们的谢意!” “该死的荷兰人,终于滚回巴达维亚了!” 李四白淡然一笑: “太湾是我大明属地,荷兰人窃据多年,本官收回也是应有之意!” “龙兄若真心感谢,就早日把树种给我找来!” “哈哈哈!” 龙华文闻言大笑起来: “李,你的运气不错,树种我已经找到了” “一共五百磅,就存放在澳门的耶稣会总部…”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 “既然已经找到树种,为何不随船带来,莫非龙兄此来另有目的?” 龙华文笑容敛去,两手一摊道: “李,几分钟前,我还不知道是你在这” “我这次来太湾,是代表耶稣会,来和艾尔摩沙的统治者谈判的…” 艾尔摩沙?李四白瞳孔一缩,瞬间就明白了洋鬼子的来意。 一般来说,荷兰人称太湾福尔摩沙,而艾尔摩沙则是西班牙人的叫法。 荷兰人是新教徒,虽然也热衷传教,但和贸易比起来,那只是第二位的。 而西班牙人信奉天主教,在殖民竞争中,和有保教权的葡萄牙人合作,共同对抗信奉新教的荷兰人。 只从龙华文对太湾的称呼,李四白就明白他来是为西班牙做说客的。 “龙兄,西班牙人都据点早被我荡平,不知还有什么可谈的?” 龙华文吃了一惊: “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次我的确代表西班牙而来!” “外界海商风传,东华市舶司摧毁圣萨尔瓦多和圣多明哥后,屠杀了所有西班牙俘虏,不知是不是真的?” 李四白闻言失笑: “我大明王师,怎么可能做杀俘之事?” “现在太湾镇内,尚有十余个西班牙人定居,什么屠杀根本是子虚乌有!” 龙华文大吃一惊: “此话当真?” 李四白两手一摊: “如今太湾本岛各地,起码还有三十多个西班牙移民。兄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嘛!” 龙华文闻言喜形于色: “看就不必了,西班牙人委托我来,就是想请李你高抬贵手,放这些俘虏回马尼拉!” “只要你肯答应,西班牙人愿意付出一定的赎金…” 在龙华文眼里,李四白最是见钱眼开,只要提出赎金这事必然水到渠成。 万没想到话音未落,李四白已冷笑一声: “二十九年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三万大明子民。本官不去兴师问罪,他们就该酬谢神恩了。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来和我要人?” “请龙兄你转告西班牙人,这次攻下两城不过小惩大诫。若敢再冒犯天朝,莫怪本官二罪并罚,兵发临马尼拉荡平圣地亚哥城堡!” 一番话毫不留情,听的龙华文瞠目结舌。作为一个博学者,马尼拉大屠杀他自然了解。 当时因路途遥远,大明朝廷也鞭长莫及,只是抗议一番并无实际报复。 然而罪恶就是罪恶,并不会因时间推移而改变。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李四白翻起旧账,他依然是无言以对。 “这…” 龙华文吭哧半晌,终于惊疑不定的憋出一句: “李,如果西班牙人再犯错,难道你真要去攻打马尼拉?” 李四白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道: “龙兄觉得我像开玩笑?” 龙华文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像…一点也不像…” 李四白不屑一笑: “区区圣地亚哥,听说城周不过里许,驻军不过数百。我若要打他挡的住么?” “还请龙兄转告马尼拉总督,若想在大明做生意,就老老实实到东华市舶司来” “若再敢搅风搅雨,我李四白虽无力染指伊利比亚,将西班牙人赶出亚洲还是做的到的…” 嘶~ 龙华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直至此刻,他终于确定李四白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对马尼拉有着深入的了解。 事实上正如李四白所说。西班牙在菲律宾兵力薄弱,全境驻军不到两千。马尼拉城中城,核心的圣地亚哥城堡,常驻兵力最高峰只有二百。 如果李四白真有本事投放一万兵力到马尼拉,确实有很大可能攻破圣地亚哥。 偏偏据龙华文所知,李四白手下是真有两万士兵。而从他驱逐荷兰人的过程看来,他也真有足够的战船。 若舰队从福尔摩沙出发,还真有能力把军队投放到菲律宾。他说要把西班牙人赶出亚洲,绝不算是虚言恫吓! 第527章 葡萄牙人的危机感 不过龙华文何许人也,一个老牌殖民者怎么可能轻易被李四白唬住? 短暂的震惊之后,脸上迅速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哦李!我知道你实力强大,不过马尼拉的城墙也不是摆设!” “我觉得,战争并不是一个好主意,难道大家就不能好好谈谈么?” 龙华文之所以有此一说,只因西班牙人的核心堡垒圣地亚哥,乃是一座位于马尼拉城内的城中之城,堡中之堡! 圣地亚哥周长里许是座小城不假,但马尼拉却周长近十里墙高两丈,是一座开有七座城门的真正大城! 虽然在龙华文眼里,土着人和猴子差不多。不过就算是上万只猴把守,马尼拉这样的坚城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然而李四白丝毫不为所动,嗤哼一声道: “龙兄不必多言!” “西班牙人若循规蹈矩,本官也不会为难他们。可他们若再作奸犯科,我倒要看看马尼拉城能挡住多少炮火!” 龙华文闻言傻眼。李四白这是表明态度,完全拒绝和西班牙人谈判,他此行的使命彻底破产。 偏偏李四白大义在手,有马尼拉大屠杀的存在,龙华文满肚子外交辞令硬是说不出来。 吭哧瘪肚半晌,才终于憋出来一句: “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我会转告西班牙人,希望他们愿意接受你的建议…” 李四白哈哈大笑: “这不是建议,这是本官的警告,是最后通牒!”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他们不要自误!” 龙华文无奈的摇摇头,明白自己此行彻底失败。只见他脸上沮丧之色一闪即逝,转眼又露出奇异的笑容: “李,既然西班牙的事情没得谈,那就谈谈咱们的事吧!” 李四白心中一动: “龙兄,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么?” 龙华文嘿嘿一笑: “耶稣会的教友告诉我,李总督索要的树种,被他们称为流泪的树…” “其汁液可以制作器具,比如摔不碎的神奇瓶子,又可以涂在衣物上,使其具备防水的功能,甚至还能制成鞋子和护甲…” “如此神奇的树木,原住民自是视为珍宝,被认为是神圣的生命起源。我耶稣会花费了五万比索,才收购到几百斤…” 我了个去,原来那五万两的饥荒从这来的。李四白一听就明白了,这老家伙是要敲自己竹杠! 美洲土着可不比大明。没有强大武力支撑,葡萄牙殖民者在巴西根本是生杀予夺为所欲为。 如果说他们杀了五万土着抢到树种,李四白丝毫不会怀疑。要说他们花了五万银币,那真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显然是耶稣会得到树种之后,发觉了橡胶树的不凡之处。这才奇货可居准备敲自己一笔。 如果自己放了那班洋妞,或许还能省下这笔钱,现在刚落了龙华文的面子,这个价钱就不好讲了。 李四白心思电转,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辛苦龙兄,辛苦耶稣会了!” “五万比索是吧?我这就叫人去取钱!” 龙华文闻言愕然。他猜测了李四白多种反应,或是讲价或是交换甚至是赖账,却是完全没料到他会二话不说就掏钱。 能收钱当然是好事。不过话说回来,李四白手里攥着消毒针呢。自己现在拿钱容易,改天他一翻脸,停了澳门的药就乐子了。 然而一言既出,此时再说降价,那就是自打嘴巴了。 龙华文脑瓜绝对好使,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 “李,几百斤树种,恐怕你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不如我们留下一半在澳门试种,费用咱们两家均摊,你出两万两就行…” 李四白心中冷笑。葡萄牙作为老牌殖民者,对各地的特产作物敏感的很。肯定早预留了足够的一份。现在找台阶还想要一半,门都没有! “不必不必,此树成活率很低,几百斤我还嫌不够呢…” 龙华文顿时语塞。人家愿意给钱,现在他是不收还不行了。 李四白一声令下,亲卫们很快去金库抬来钱箱。五万比索两千七八斤,足足装了三十来个宝箱,全都送到码头装船。 龙华文本想赖在东华城,窥探一下岛内的状况。然而李四白钱都给了,哪还会惯着他。 只请他吃了一场宴席,留他住了一晚,次日便把他赶出太湾: “龙兄,本官心急如焚” “还请你快快带路,把树种给本官取回来…” 龙华文无可奈何,只能带着带着水师船离开东华城。 数日之后,船队抵达澳门。龙华文让市舶司的船在码头等候,一个人行色匆匆直奔议事会。 各位议员听说他回来,早赶来会议厅内等候。龙华文刚一屁股坐下,众人便七嘴八舌的追问起来: “怎么样,见到艾尔摩沙总督了么?” “福建陈家到底是什么人?” “西班牙人真被杀光了么?” “他们肯不肯释放战俘…” 一群人吵的龙华文一阵头大,端起咖啡轻啜一口,这才摆摆手道: “你们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听说如今太湾的统治者正是李四白,一众议员顿时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果然是他,福建陈家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这个李四白太可怕了,竟然先后覆灭了荷兰人和西班牙人…” “唉,他不肯放人,这下要愧对盟友了…” 有人嗤之以鼻: “嘁,你们还有空关心盟友?” “你们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跑来澳门驱逐咱们?” 此话一出,议事厅那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发觉此人说的虽然遥远,但可能性绝对不为零… 已是风烛残年的博罗卡双手支颐,若有所思的道: “看来,这位李总督并不是个好的合作伙伴!” 一旁的兵长曼里克微微点头: “或许,我们应该加深和大明朝廷的合作?” 这几年他们向大明售出不少火炮火枪,甚至还派出炮术教官帮助大明编练新军。去年还曾帮助东江总兵黄龙,击败了凶名在外的鞑靼人。 而不论是军售还是技术支持,都让他们获得了不菲的回报。这让许多议员觉得,和大明朝廷绑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料话音未落,龙华文已冷哼一声: “我反对!” “大明随便的一个中层士大夫,其富有都超过一个殖民地总督。他们腐败透顶,是不可能赢的了李的…” 士大夫的贪腐,在场众人多少都了解一些。闻言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很糟糕,可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难道要等李四白越来越强大,像对付荷兰人那样,把咱们赶出澳门?” 博罗卡手指轻叩桌面,目光从众议员脸上扫过: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帮帮咱们的新朋友…” 第528章 试种橡胶 数日之后,飞剪船从澳门返回。合计带回五个用石蜡密封的酒桶,合计数百斤的橡胶树种子。 李四白对橡胶树所知不多,只知道生长环境越温暖越好。后世中国只有云南和海南有规模化种植。在太湾岛到底能不能生长,他也是毫无把握。 不过此时船到桥头,也容不得他犹豫。李四白稍加思索,便决定把种子分成了两份。 两桶送到珊瑚,命候定海在太湾岛最南端半岛培植。那里真正四季如春,被李四白命名为恒春。 如果恒春半岛也种不活橡胶,那他也只能死了这条心了。 而其余三桶则交由手下亲卫,乘船前往琼州府,以商人的身份租赁土地开办种植园。 海南岛是李四白能确定的产地,不出意外肯定能成活一些。 至于后世最大的橡胶产区云南,因距离实在太远。且陆路交通不便。李四白也鞭长莫及,只能暂时放弃。 据龙华文所说,流泪树种子极易脱水。而一旦脱水,发芽率就会断崖式降低。 考虑到这些种子漂洋过海,已经在路上不知颠簸了多久。李四白生怕泄了水气,连蜡封都没敢打开,便派人整桶送了出去。 两条大船一向琼州一向珊瑚暂且不提。且说日复一日,转眼到了崇祯五年四月中旬,李四白正在太湾大刀阔斧,屯田垦荒修路建厂之时,数千里外的北直隶碧绿的田野上,一支近千人的骑兵队伍正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两个首脑并辔而行,时不时交头接耳,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大哥,他祖大寿兵精粮足,还和袁猴子合谋害死毛帅,咱们凭啥去救他啊?” 说话之人三十来岁,满脸的愤懑。另一人年纪稍长,闻言自嘲一笑: “你当我愿意去?这不是被孙大人逼的没办法了么!” “听说先去的援军,都被建奴杀的七零八落,参将副将都死了一堆,倒是祖大寿这王八蛋屁事没有,这踏马都是什么事啊?” 先前那人长叹一声: “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能塞牙缝。早知道到山东低人一等,还不如直接到辽南投奔李帅…” 那耿哥闻言满脸羡慕: “有性,外边都说你哥在辽南如得水,打的河东鞑子退避三舍,到底是不是真的?” 孔有性闻言面露傲然: “当然是真的了!” “河东建奴都被打怕了,现在只能躲在城里,根本不敢和辽海军照面” 耿仲明闻言越发羡慕: “我还听说辽海军足粮足饷,李帅真那么有钱?” 孔有性闻言得意一笑: “别的事我哥都藏着掖着,这事他还真跟我说过” “辽海军何止是足粮足饷啊!人家大头都每天一个鸡蛋,两天最少能吃一顿猪肉。逢年过节更不用说,鸡鸭鱼肉敞开了吃…” 耿仲明听的喉头一动,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口水。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火大。自己大小也是个参将,这日子过的还不如辽海的大头兵呢,凭什么啊? 两人正说的热闹,忽听马蹄声响,前方一骑策马而来: “将军!前方陵县城门紧急,那县令说…” 耿仲明眉头一皱,大声喝问道: “那县令说什么?” 那斥候牙关一咬,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那县令说没饭给贼配军吃,让咱们滚回辽东去!” 耿仲明和孔有性勃然大怒: “欺人太甚!” 要说他们一路走来,闭门羹也吃过不知几碗,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他们山东本就饱受欺压,那县令一句滚回辽东,简直就是打人打脸骂人揭短了! 然而两人身为大明将官,一怒之下也不过是怒了一下,稍微冷静便双双垂头丧气,总不能去打破县城杀了县令吧? 耿仲明抬头看望向天际斜阳,不由眉头紧锁。手下八百骑兵从晨起至今未食,错过了这座县城岂不是要饿上一整天? 一旁孔有性看出他心中所想,忽然歪头凑了过去: “耿大哥,我有个主意,能让兄弟们吃上一顿饱饭…” 耿仲明大感诧异: “有性,你真有办法?” “耿大哥还是太讲规矩了!” 孔有性嘿嘿一笑: “往北四十里外有座吴桥县(今山东吴桥),要我说咱们也别派人接洽,干脆趁着天黑潜行到城下,然后策马狂奔冲进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来的及关城门!” 耿仲明闻言一愣,心说这么搞这不得把城里人吓尿了? 可转念一想,弟兄们为国征战,处处低人一等不说,现在混的连吃口热饭都成了奢望,哪还能顾得上别人啊! “好!就这么办!” 然而他们精,当地县令也不傻。八百骑兵再怎么潜行,还是被人家发现行迹。大军还没到城下,吴桥城门已经紧急关闭。 耿仲明也来了脾气,干脆就驻扎在城外,吃不上饭就不走了! 吴桥县令叫毕自寅,山东淄川人(今淄博)。别看他年过五十,却和李四白是同一科的举人。 李四白当初选官,不过区区从九品巡检。毕自寅崇祯元年授官,直接就做到正七品知县。且能在离家才三百多里的吴桥做官,没点背景自然不可能。 毕自寅家中兄弟八人本人行六。前文出现过两个大人物,受辱自尽的辽东巡抚毕自肃是他八弟,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他四哥。可以说朱由检一登基,他们兄弟就抱着团做官了。 有这种家学渊源,兄弟又都做到高官,毕自寅哪会把一群丘八放在眼里? 老头在城墙了望半晌,见城下耿家军正忙着扎营,顿时鼻子出气冷哼一声: “想敲老夫的竹杠,门都没有!” 说罢转身就要下城,身旁的师爷吓了一跳: “大人!耿仲明不过八百人马,几石粮食也就打发了” “如果一毛不拔,一旦战不利,难免要担些责任…” 毕自寅闻言面露不屑: “嘁!此去宁锦,沿途城镇无数,就是担责也轮不到老夫” “今日耿家军路过陵县,想必已吃了个脑满肠肥,粮草之事明日再说!” 毕自寅想得挺好,殊不知陵县知县也是这么想的。耿仲明部从昨晚开始,就没能进入沿途任何一座县城。 耿仲明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到周围村庄买粮,勉强给士兵们熬了一顿稀粥果腹。 行军一日,这点东西吃个半饱都难,半夜里士兵们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刚好营盘对面,就是一座贵人的庄园,此时忽然传出来鸡叫声。 有个士兵正饥火难耐,听到鸡叫哪还按捺的住。趁着夜色翻进庄园掏了一只公鸡,躲在树林中引火烧烤吃了肚圆,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营帐睡下。 哪知一觉醒来,就听营中一阵大乱,辕门外有人高声叫喊: “姓耿的,今天不把偷鸡贼交出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第529章 人命不如鸡 军营前门,耿仲明看着眼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手按刀柄牙齿咬的嘎嘣嘣直响: “你是何人,竟敢辱骂朝廷武将,信不信我砍了你的狗头?” 那男子闻言好似听到什么可笑之事,竟然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和老子叫板,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么?” 耿仲明闻言冷笑一声: “小小吴桥,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今天你若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本将饶你不得!” 那人闻言满脸不屑,向虚空抱拳拱手道: “说出来吓死你,我家老爷姓王名象春,乃济南府新城王氏家主!” 说着抬手往身后一指: “看见没,这座庄园就是我家老爷在吴桥的别院。昨夜你营中的贼配军翻墙而入,偷了我家老爷心爱的七彩珍珠鸡!” “今天你要是交不出人来,信不信我拿你抵罪?” 这是王象春家? 耿仲明心里咯噔一下,胆气瞬间散了七分。万万没想到,小小的一处县城外的村庄,竟然藏了这么个大人物。 王象春字季木,山东济南府新城县人,万历三十八年高中一甲进士榜眼。之后入朝为官,先后在大理寺兵部任职,官至兵部职方司。 天启四年,杨涟弹劾剿魏忠贤。奏疏传至南京,王向春阅后击节赞叹,称其为天下第一文章。细加圈点评阅后刊印传部全城,为东林党鼓吹造势。 此战东林党不敌阉党,杨涟等东林魁首身死,王象春这个东林喉舌虽未下狱,也被列入《东林点将录》第五十八名:“分守南京汛地头领、天损星浪里白条”,惨遭魏忠贤削职回籍。 崇祯元年阉党覆灭。朱由检起复山东籍贯东林党回朝,王象春因与吏部尚书王永光不睦,最终起复23人独把他排除在外。至今长居济南每日吟诗作对。 然而即使王向春此时不过一介草民,也把耿仲明吓的差点尿在裤子里。 须知新城王家可不止一个王象春,自嘉靖朝开始有人入仕,先后出了十余进士,举人更多起码十七八个。时人称之为“新城右族”。 只看王象春身居济南,却在吴桥建有庄园,就可知王家的豪富。 更何况王象春身为东林大佬,哪怕此时不在朝堂,也可操控无数党徒为其张目,岂是他耿仲明一个高级丘八惹得起的? 耿仲明脸色变幻,再张口时已是低声下气: “这位先生,你说我手下士卒偷了你家鸡,有什么证据么?” 那悍仆闻言冷笑一声,从怀里抓出一把鸡毛来: “好叫你心服口服,这是在我家墙外小树林里发现的,脚印直通你家大营!” 证据确凿,基本可以确定是自家人干的。耿仲明脸色再变,抬手往中军大帐一指: “先生莫急,请先到帐内少坐片刻,本将这就给你一个交代,来人…!” 那小兵出入营盘都未经大门,从脚印轻易就被查到营帐。同寝之人也曾察觉他夜间外出,不到盏茶时间就被揪到大帐内问话。 小兵哪想到偷只鸡能惹出这么大事啊,被吓的浑身发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为了平息王家人的怒火,耿仲明不顾孔有性阻拦,当场下令将那士卒施以穿鼻之刑! 随着一声惨叫,犯人被押出营帐游街,耿仲明这才沉着脸看向对面: “王先生,这下您满意了吧?” 按说一只鸡的事,如今已动用肉刑,已经算是极重的处罚了。哪知那悍仆一字一顿: “满意个屁!” “这可是用黄精、丹参、杜仲、金银花为材料,专门为我家老爷寿宴准备的长寿鸡!” “今天不把那贼丘八砍了抵命,这事就不算完!”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孔有性脸带疑惑: “王先生,您刚说要让我们的兵给鸡偿命?”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那悍仆闻言腾的跳了起来,指着孔有性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贼配军算什么东西,也配我跟你开玩笑” “老子把话放在这,今天不把那贼丘八的狗头送到我家,你们谁也走不了!” 一番狠话放完,那悍仆趾高气昂拂袖而去,只扔下帐中众将瞠目结舌。 “欺人太甚!” 片刻的寂静之后,帐内忽然哄的一声,众人满腔悲愤的怒骂起来: “将军,难道咱们兄弟的命,比他王家一只鸡还贱?” “咱们为国征战,他们文官老爷就是这么对咱的?” “三天了,弟兄们才吃了两顿饭,吃他一只鸡就要赔命?”下级军官满腔义愤,孔有性也气的不轻: “耿大哥,他王向春现在不过一平头百姓。手下的家仆头子就敢指着你的鼻子骂娘,还逼着人给鸡偿命,不就是仗着东林党么?” “当初他们指使袁猴子,害了毛帅性命,今天又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你还能忍的下去?” 耿仲明脸色铁青,任凭孔有性这么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真由着性子来,他早一刀剁了那狗奴才。问题是痛快完了呢? 一群人正痛骂不休,忽然门军走了进来: “将军,吴桥县令毕自寅前来劳军!” 帐内嘈杂顿时戛然而止。他们到现在还没吃上早饭呢,一听说有劳军的,顿时把旁的事都忘了。 “走走走,去看看送来多少米粮!” 一群人鱼贯而出,到营门前时却不见人影,只有一桌饭菜摆在门外。 “毕大人呢?” “劳军的粮草在哪?” 眼看耿仲明东张西望,留守的门军战战兢兢,抬手一指那桌酒菜: “毕大人已经回吴桥去了,劳军的粮草就是这个!” 耿仲明闻言瞳孔巨震,随即勃然大怒,抬手就把桌子掀了。酒水菜肴摔了满地: “姓毕的,你欺人太甚!” 这点玩意还不够十个人的量,他要真吃了手下八百兄弟怎么看? 然而就算他不吃,军中士气也已降到冰点。将士们忍饥挨饿,还有个王家咄咄逼人,非要逼着士卒给鸡偿命。 最可恨的是,那王家放出话来,不许周围村镇卖粮给耿家军。现在他们就是有钱,也根本买不到物资。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奉孙元化之命外出买马的游击将军李九成从塞外归来,路过吴桥军营便来求见。 大家都是东江老兄弟,耿仲明即使焦头烂额,仍是拨冗接见。 哪知李九成听闻此事,竟然眼睛一亮: “仲明!那王象春乃是东林党徒!” “你得罪了他,必是死路一条。与其像毛帅一样被冤死,不如反了他娘!” 第530章 吴桥兵变 耿仲明打死都没想到,李九成一见面,竟然忽悠他造反。不由得面露不悦: “李兄休要胡言,见过元化之后,早日回登州复命去吧!” 李元化是李九成的儿子,在耿仲明营中任千总。而李九成本人虽品级略低,却是属于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 李九成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离了中军帐,一出门就变了颜色。 别看耿仲明看似山穷水尽,实则远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反而是他李九成,奉命出塞买马结果空手而归,几千两马价银全都孝敬了赌坊。 要是让孙元化知道,非剁了他不可。李九成已决心逃亡,打算临走见儿子最后一面。 意外得知了偷鸡事件后,心思顿时活泛起来,这才鼓动耿仲明造反哗变。到时法不责众一体招安,他贪污公款的事也能翻篇。 没曾想耿仲明根本不上当,这可急坏了李九成。眼珠一转冷哼一声: “哼!既然你觉得还有退路,那老子就帮你断了!” 说罢迈开大步,三转两转走进一间营帐,一进门就握住一个把总的手,眼含热泪拍打两下: “兄弟,委屈你了!” 此人正是偷鸡那人的直属长官,闻言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李大哥,王象春欺人太甚…” 耿仲明还以为李九成走了呢,带着亲兵跑了几十里,好不容易买了几车粮草。费劲巴力运回吴桥,就被手下军兵给围住了: “东林党欺人太甚,逼人给鸡偿命,参将大人你到底给不给我们出头?” 耿仲明人都傻了。王象春的家奴逼他杀手下士卒,他这不是没杀么?怎么就非要出头了? 刚要呵斥手下人,就见人群里李九成冒出头来: “东林党害了毛帅,今日又要害我等,再不反抗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耿参将,是兄弟的就领着大伙挑了王家庄园,灭了那仗势欺人的狗奴才!” 八百军兵声如雷鸣: “挑了王家庄,宰了狗奴才!” 耿仲明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是李九成挑动的兵变。此时士兵们义愤上头,他要敢说个不字立刻就会失了军心,队伍被李九成所夺! 尽管心里恨的咬牙切齿,耿仲明勉强挤出个笑容: “好,我这就带大伙去王家庄园,为兄弟们讨个公道!” 他想的挺好,等下到了王家庄园,只要他唬住那个悍仆,就有机会平息眼前乱局。 哪知大队人马闯进王家庄园,王象春的恶奴刚想抖威风,就被李九成一刀劈成两截: “弟兄们,挑了王家庄,放开肚皮吃饱饭!” 一句话好像火星掉进油桶里,蓬的一下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冲进王象春的庄园见人就看,见着东西就抢。一营骑兵瞬间哗变! 耿仲明心里把李九成八辈祖宗骂了个遍,可事已至此,为了不丢了军权,他也只能身先士卒带头抢了起来。 不消片刻庄园被劫掠一空,王象春的豪宅别院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士卒抢到大批粮草,吃了一顿饱饭后终于冷静下来。可此时大错铸成哪还有回头路? 耿仲明在李九成的鼓动下,带着乱军掉头杀回山东半岛,趁着消息尚未传开,先后攻陷临邑、陵县、商河、青城等几座没有防备的县城。反倒是吴桥县自始至终都关门闭户,反倒是幸免于难。 乱军烽火烧遍半个山东,兵临登州城下,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吴桥兵变?” 消息传到东华城,李四白目瞪口呆。他是万没想到,大凌河之战都没了,因其衍生的吴桥兵变却还是发生了。只不过主角从孔有德换成了耿仲明而已! “啧啧啧!我大意了啊!” 虽然大凌河早被鞑子占据,但援助锦州也是一样啊。只要毕自寅、王象春这些官老爷在,欺压辽军的事迟早发生。 想想王象春一介平民,手下家奴就能逼一个大明军人给鸡偿命,可见东林党自诩清廉,实则何等的强横霸道? 而王象春不过为官数年,家中庄园豪宅就遍及山东直隶。其豪富可见一斑! 王象春的死活李四白半点不在乎,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因为吴桥之乱截断道路,洪承畴借此机会彻底停了移民输送,这下就是朱由检下令也没用了! 更糟的是,如果不出意外,此时多半登州已经落入耿仲明手中。 在另一个时空中,孔有德等人最终抵不住明军围攻,最终放弃登州渡海降金。 把朱由检投资百万,孙元化辛苦数年编练的新军,全数送给了黄台吉。使建奴从冷兵器军队,一举跃进到火器化时代。 虽然葡萄牙人那套装备,在殖民者中也是倒数,李四白完全看不上眼。但让建奴白捡这个便宜,他是坚决不答应的! 当晚一回到家,李四白就和老婆请假: “娘子!我要回辽海一趟,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萱薇闻言小嘴一撅: “人家在辽海,你就在太湾不回来。现在我来太湾几个月,你又要回辽海?” “夫君,你这是躲我呢!” 李四白闻言哭笑不得: “我还不到三十岁,躲你干嘛?” “贫嘴!” 萱薇霞飞双颊,偷眼看看怀里的小花,气呼呼的道: “棉纺厂刚上正轨,人家怎么离得开?你真是气死我了…” 李四白明白她这是不想分开,连忙挪到她身旁搂住娇躯: “这不是有急事么!” “娘子我给你保证,三个月内肯定回来!” 萱薇闻言轻叹一声: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千万别为我乱了章法!” “有什么大事,夫君尽管放心去做,我会把家看好的!” 李四白心中一阵滚烫,萱薇实在是太懂事了。有她在太湾坐镇,加上赤塔六花和候定海,就算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联手来攻,怕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搞定了老婆后,李四白又先后招来几员干将,一番面授机宜后,这才放心登船。随船的除了飞虎队全员,还有李四白的奶奶徐氏。 此时正是四月末,东南季风初起十分强劲,三条飞剪船一路向北,昼夜不停犹如在海上飞行。 八日后五月初二一早,三船抵达旅顺口。奶孙俩人乘火车赶到萱堡,刚好来的及给李老黑烧周年… 第531章 炮打登州港 李四白刚回到平辽城,就收到最新的塘报。耿仲明、李九成、孔有性合兵一处,沿途裹挟各城辽军,很快集结了万余兵马围困登州。 而城内孙元化麾下,新军主力都是东江老人。听说耿仲明部被逼给鸡偿命的遭遇,无不兔死狐悲。 孙元化全力安抚,众将表面听从尽心守城,实则私下串联一气。 崇祯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城内都司陈光福等十五名军官同时发动,打开城门引耿仲明入城,登州陷落。 登莱巡抚孙元化,乃至三十六葡萄牙教官团悉数被俘。 “到底还是迟来一步!” 看罢塘报,李四白扼腕叹息之后,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蹙眉沉思半晌,忽然面露恍然: “不对啊,后世历史中,在登州葡萄牙人不是都战死了么?” 在李四白模糊的记忆里,孔有德部只是带了大炮和火枪降金。葡萄牙教官只剩俩三人,其余都死在登州围城战中。 不过些许变化也属寻常,李四白只是慨叹几声,也没有多想。摇摇头提起毛笔,开始撰写给崇祯的奏章。 如今朝廷调集各地军马赶赴登州,耿仲明部就算有枪有炮,没有后勤终归坚持不住。到最后仍免不了降后金。 所以奏折之中,李四白痛骂王象春和毕自寅。一个纵容恶奴逼杀朝廷正军,一个无视法度拒绝补给,以致逼反了耿仲明部。 虽然嘴上对叛军充满同情,李四白的主张却并非招抚。而是力劝崇祯全力剿灭。除非耿仲明部无条件投降,否则决不可和他谈任何条件。 为表明自己不是说风凉话,李四白又主动请缨封锁登州港,锁死乱军北上海路,保证乱军没法渡海投降建奴。 然而奏折送至京城之后,却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 “这李素之真是铁石心肠!” “既说是王象春毕自寅逼反耿仲明,又何必将他们赶尽杀绝?” 朝会之上,内阁首辅周延儒,对李四白的两条建议全盘否定: “登州新军成军以来,配置火枪大炮无数,又聘请夷人教授炮术,前后花费何止百万?” “若是全部剿灭,陛下数年心血尽付东流。何时才能再练一军对付建奴?” 其他内阁六部群臣,也纷纷出言应和。话里话外虽未直说,但大半的人都主张招抚。 原因正如周延儒所说。登州新军,乃是孙元化模仿西式军队所建火器化部队。花费无数,被朝廷寄予重望。 现在连鞑子的面都没碰上,就先被自己人剿灭了的话,那就未免太荒谬了。 哪怕是翻脸无情的崇祯。虽然对耿仲明李九成恨的牙痒,却也同样舍不得这数万新军。 “周阁老言之有理。当务之急,应督促各部快马加鞭驰援登州,先将乱军团团围困再做定夺…” 先困再谈,基本上就是冲着招抚去的了。群臣心知肚明,大多数人都纷纷附和。 倒是李四白的老对头,诸多的东林党徒,纷纷出言反对招抚。可惜没有皇帝支持,纵使他们人多势众,也敌不过周延儒为首的招抚派。 于是剿抚之争暂时告一段落,朝堂的议题变成调兵遣将,各路大军围攻登州! 问题是此时锦州围城未解,牵制了北方主要机动力量。山东方向极为空虚。 朝堂诸公唇枪舌战,最终决定分别从山海关、河南、河北以及山东本土,合计抽调三万人马攻打登州。 这点人马不过倍于叛军,力量未免太过单薄。崇祯想起自告奋勇的李四白,又把辽海水师加了进去。 数日之后,圣旨传到平辽城,李四白一阵懊恼。他的期望是亲自上阵,攫取登州之战的指挥权。 现在作为一路援军,必须听从山东巡抚朱大典的指挥,自然轮不到他上阵。 这两年出于各种原因,辽海造船速度大大放缓。现在除去太湾海军,以及陈信滔所部,旅顺口所余战船不过三十余。 李四白斟酌再三,最终派出凌彪带领磐石营,搭乘李玄乙率领的十一条战舰驰援登州。 至于为啥就派这点人去,李四白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他是战役总指挥,报告随便他写倒是随便带多少人。 现在话事人是山东巡抚。他要是派去过三十多艘大船,每船至少装备三四十门火炮。船队是今天去的,朱由检明天就得炸毛! 郑芝龙一个海盗上岸,有几百条船崇祯不觉得稀奇。东番市舶司打着福建陈家的旗号,有个几十条战船崇祯也能容忍。 可李四白这个辽海总督,要是鸟么悄的搞出一支超级舰队,朱由检不起疑才怪! 大明朝的事就这么怪。海匪和贪官,私家舰队再大也没人管。可要是一地封疆,搞出偌大的局面,那就有谋反的嫌疑,罢官杀头也是寻常。 崇祯五年五月初十,凌彪、李玄乙兴高采烈告别长官,从旅顺口出发渡海前往登州助战。 望着远去的帆影,李四白轻叹一声。他毫不怀疑此战能胜,但对能否阻止耿仲明降金却没有把握。 毕竟到了山东,就要听人家指挥,很多事情很难自己把控。虽然他已对两人面授机宜,但到底能有几分效果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建奴得了火器,也不过是达到历史上原有水平,对自己构不成多少威胁。 李四白沉吟半晌,决定还是料敌从宽,按最坏结果早做准备。 “哼!区区野人,又能懂得什么冶金?” “你铸一门大炮,老子铸十门就是!” 想到此处,李四白油然一笑,转身挥手道: “走!随本官去海州!” 身后一个少年连忙跟上: “大人,要不要通知李、刘二位将军?” 这是李四白出行的惯例。如果需要接待,便通过灯塔信号提前通知。如果是突击检查,那就无此流程直接杀上门去。 如今李四白做了甩手掌柜,自然想看看基层真实情况,闻言果断摇头: “不必通知,咱们直接过去!” 那少年凛然领命,连忙小跑着去安排火车。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车站,从旅顺登上火车,到平辽城下车乘船,到金州站再次登车,一路颠簸两个多时辰,直到黄昏前才抵达海州。 李四白此来,心中是揣着一件大事。一出车站就策马赶往工地,视察辽海线修筑进度。 当李四白抵达修路现场时,一支舰队也出现在登州港外。李玄乙抬手一指水城城门,口中高喝一声: “开炮!给我轰!” 第532章 寻宝大孤山 登州港名为港口,实际上是一座城。 口袋型的港池,完全被城墙保护在内,和登州府城连成一体。 水城四墙都设有炮台,旅顺水师一出现,叛军的炮火也响了起来。 虽然火力差了许多,也足以让李玄乙望而却步,不敢冲进港池四面受敌。 旅顺水师炮火压制守军火力的同时,一条八丈大船驶越众而出。不点灯火摸着黑往水城城门直冲而去。 城头乱军哈哈大笑。这船真要冲进港来,四周炮台一次集火就能将它打沉。 偏偏这船非常头铁,迎头挨了几发炮弹,瞬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依然风帆古荡疾冲不停。 直到行至水门中间,船帆忽然哗啦啦全部跌落。大船戛然而止竟然停了下来。 只听噗通一声水响,片刻后一条小舢板从黑暗中逆行而出。船上几人桨叶抡的好似风车,小船如飞般直扑明军本队。 城头叛军目瞪口呆,有人高声调笑: “这是被打流产了,咋还掉出个崽子来?” “开炮!把他给我击沉!” 然而小舢板长不足丈,行动极为敏捷。城头炮火轰隆作响,海面上一根根水柱冲天而起,却也没能伤到小船分毫。 须臾之间,小船行出里许,逃回旅顺水师本阵。李玄乙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给老子炸!” 话音未落,登州港水门前轰隆一声炸雷,冲天的火光照亮半边海面。巨大的冲击波横扫周围里许,城头无数叛军瞬间被吹的人仰马翻,滚落城头摔的断手断脚的不计其数。 守军顿时一片混乱,好一会叛军头子才从城头爬了起来,强忍着耳中嗡鸣看向海面。 只见那条八丈大船已化作一团烈焰,在熊熊火光中沉入海中。 然而水门口深度不过一丈余,水线尚未淹没甲板,大船已经坐在了沙滩上。 “不好!快去报告耿参将!” “旅顺水师的船坐滩了,堵死了港口水道!” 周围小兵如梦方醒,撒丫子就往府城方向跑去。 消息送到大营之内,耿仲明、李九成、孔有性顿时如丧考妣。 原本登州背靠水城,尽管朝廷大军压境,众人也可从海路直通大海。 然而现在被旅顺水师沉船坐滩,等于堵住了登州港大门口,港池内纵有许多船舶,却是一艘也出不去了。 换句话说,此时退路已断,登州城军马数万人是真的被团团围困了! “奶奶的李四白,这招也太狠了吧!” 李九成破口大骂。耿仲明、孔有性、陈光福等人却是沉默不语。 李四白在东江军中威望极高,几人纵使吃了大亏,也对他骂不出口。就连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都默不作声。 偌大的府衙内,只有李九成一个人翻来覆去,祖宗十八代骂个不停。 耿仲明见他没完没了,不由得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好了九成!” “登州城固若金汤,只要咱们守住城池不失,纵使被堵了港口又能如何?” 李九成脖子一梗,正要出言反驳,忽然心中一动哈哈大笑: “对对对,登州城内兵精粮足,让他们围上一年半载能奈我何?” 然而事实远没有他们嘴上那么乐观。随着各路明军的到来,登州城被围的如水桶一般。 而登州城内虽然人马万余,但其中三成是城被裹挟的降兵,如张焘部的川军。忠诚度非常可疑,一旦形势不利说不定立刻倒戈。 还有三成是招募的城中辽东流民,根本没受过军事训练,也就是来充个数混口饭吃。 而城内真正的精锐新军,总计还不到五千人。对付城外近三万明军,可以说压力山大。 好消息是城内粮草确实不少。省着点吃坚持一年半载问题不大。 而且之前里应外合,轻而易举夺下登州,完整缴获了孙元化花大价钱置办的葡萄牙装备。 仅数千斤重的大炮就有二十余门,其他中小口径火炮三百余门。这种强大的火力,根本不怕朝廷强攻。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朱大典尝试攻城受挫后,便开始绕着登州挖沟筑墙,准备困死叛军。 花开两朵,登州战况暂且不提。且说此时李四白到达海州次日,一大早带着亲卫队,策马来到一处废弃的驿堡前。 几个年轻亲卫目瞪口呆: “大人,这就是鞍山驿堡么?” “这可比西班牙人的城大多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 “洋鬼子是这样的,周围几十丈的院子也敢叫城!” “而鞍山堡墙高三丈三尺,周围一里二百零四步,比鸡笼淡水两座红毛城拼起来还大两倍。但在辽东也不过是座小城而已!” 一个少年亲卫口中啧啧有声: “这么大的驿堡,这么废弃太可惜了!” “大人,您今天来这,是要重新启用这里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猜对了一半!” “这里日后是要启用不假,不过咱们今天的目的地可不是这。兄弟们,走!” 众亲卫轰然响应,百余骑席卷大地,一路往东方驰骋而去。 东行十余里,李四白勒马站定,抬眼看向眼前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峰。 “这就是大孤山么?”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亲卫高声答道: “没错!属下当年就住在这附近村中,打我小时候这就叫大孤山!” 李四白没想到此山在明朝就已定名,综合鞍山驿堡的位置,已经十分肯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看着远处青石碧树,胸中豪情顿生,抬手往山头一指: “弟兄们,此山内藏宝石,谁先挖到本官重重有赏!” 亲卫们欢声雷动,纷纷跳下马背,各拿铁铲往山上跑去。 李四白哈哈一笑,自己也跳下马来,把缰绳交给手下看管,带着几个少年往山顶走去。 大孤山周围早有村落,山间已有砍柴采药所走小路。众人边走边看,只见沿途乱石嶙峋,茂草碧树随处可见。 但相较于辽东其他山峰,李四白很快发现不同之处。此山之上植被明显稀疏太多。反而是各色怪石是真正主流。 前边的亲卫们早按捺不住,或是刨开土壤,或是掀开石头,都拼了命的寻找李四白所说的宝石。赏金多少的倒是其次,能在老大面前出彩比啥都强! 李四白本以为要花一番工夫,怎料还不到盏茶的工夫,山腰上就传来一声欢呼: “我挖到了!” 第533章 鞍山铁矿 “大人您看!” 一个亲卫从山腰狂奔而下,跌跌撞撞扑到李四白面前: “这是不是您说的宝石?” 只见他掌心之中,托着一块乌黑石块,表面隐约可见零星的细密颗粒,和普通山石迥然不同。 “好纯的磁铁矿石!” 李四白眼中精芒迸射,一把夺过矿石把玩: “就是这个,弟兄们继续挖,不论谁挖到一块,这个月饷银翻倍!” 众亲卫顿时欢声雷动,献宝的亲卫跑上山继续找矿石,其他人的铲子也抡的更加起劲了。 就连李四白身边几个近侍都两眼放光,可惜身负重任不敢擅离,急的的一个个东张西望。 李四白哑然失笑: “急什么,又少不了您们的!” 几个少年顿时红了脸,为首一人气的瞪了一眼同伴们,昂首挺胸道: “大人,我们不着急!” “什么都没有您的安全重要!” 李四白哈哈大笑,这帮小家伙可比前辈们机灵多了。自从吴三木到太北独当一面,他就有心从年轻人中挑选接班人。现在看来这个杨八弟最为出众,小小年纪却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有了一个好开头,之后更是好消息不断。亲卫们从大孤山各处,在浮土石块之下,很快发现数十块铁矿石。 乌黑的磁铁矿最多,也有少量红色的赤铁矿,甚至有人挖到了石英以及其他不知名的伴生矿石。 李四白大喜过望。如果说之前山名还可能是巧合,到此时他已经百分百能确定,此处就是后世鞍山本溪矿带中,最大的露天铁矿大孤山。 相比金州几处百万吨级的铁矿,大孤山仅可露天开采的部分就达到三亿吨。 所以辽海铁路刚修到鞍山驿堡,李四白就按捺不住,第一时间跑来寻找这座记忆中的大矿。 一行人在大孤山挖了整整一天,确认了从山顶到山脚,整座三百多米高的山峰中,满满的都是铁矿石。甚至周边的小山包里,也不乏铁矿蕴藏。 直到太阳西斜,李四白才让众人停手,宣布本月工资加倍后,兴高采烈策马赶奔辽阳。 天黑之后,众人才抵达辽阳城南。张盘听说李四白驾到,快马加鞭出城相迎。 李四白等人累了一天,吃完一顿接风宴,立刻都回了馆驿休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吃饱喝足,这才叫了张盘来谈工作。 经过数年发展,此时的辽阳已不复当年的萧条模样。城内兵精粮足,更有了居民十万余。其中半数是解放的辽民,还有半数是陕西来的农民军。 辽民都是从鞑子屠刀和皮鞭下过来的,老秦人也是朝廷官军杀剩下的。都是挨过饿流过血的人,最明白辽海的生活何其可贵,自然是分外珍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管理。 和金州尤其不同的是,复州海州盖州辽阳,都经历建奴计丁授田和屠杀无粮人的大难,几乎所有辽民都被剥夺了土地。所以光复之后,李四白屯田的难度降到最低。海、盖、辽阳三地的屯田,至今尚未分配还属于国有制。 不过因为之前处于前线,屯田虽有专人负责,但总体仍是向各城武官负责。 如今辽河防线日渐巩固,建奴宁可去打锦州,也不来河东骚扰。再这么军民不分,地方就有成为藩镇的危险。所以李四白和张盘谈的一件事,就是要把民政收回。 张盘自是毫无意见。因为从始至终,他就没有独占过辽阳,不论是守城还是屯田,都有一个凌彪和他分庭抗礼呢。 这凌彪前脚去了登州,没过三天李四白就来了。他就是有心自立门户,都没有那个机会。 “大人,不知新区长什么时候到任?”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急,这次只是给你通个气” “等辽海铁路通车,新区长才能上任” 张盘顿时心中雪亮。大人这是早计划好了,就等着通火车呢… 搞定了张盘,李四白马不停蹄,又赶回海州、盖州、复州,和各地主将一一谈话。 辽北各城几乎都不是一人做主。没有过大权独揽,自然也难从中攫取私利,被剥去民政只感觉卸掉负担,并无半点异议。 唯一让李四白有些担心的刘兴祚,在他开口之后起身拱手: “大人放心!我老刘虽是一介武夫,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您坐镇辽海十年,把一个破破烂烂的辽东,治理的比盛世也不差。老刘我再糊涂,也不敢为了这点权位,乱了大人的章法!” “这些事情大人尽管安排,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 李四白哈哈大笑,起身轻拍刘兴祚的肩膀,意味深长的道: “兴祚,那本官可就不客气了!” 刘兴祚眼中奇光闪烁,再次抱拳拱手: “大人放心,兴祚说到做到,若有违背愿死在刀剑之下!” 两人目光相接,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刘兴祚吐口之后,李四白彻底放下心来。之前辽海诸将当中,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此人。 因为其降将的身份,为免引发误会,一般不敢轻易触动他的利益。毕竟人家降的是大明,而不是他李四白。 直到今天刘兴祚这话说出口,才算是从大明武将的自我定位,变成了李四白辽海集团的一员。 摆平了手下众将,建设局这边也传来好消息。辽海铁路辽阳段和海州段,终于在崇祯五年五月二十六对接合龙。 这倒不是什么突然之事,李四白突击检查那天,工程就已经接近尾声。所以他才马不停蹄,又是找矿又是梳理民政。 辽海线大功告成,李四白半点没有耽搁,立刻传信各地首脑,齐聚辽阳开会。 消息传出,各地首脑都吃了一惊。历来辽海开会,都是在平辽城中。 这次在萱堡之外,甚至是在昔日辽镇首府辽阳城内开会。这种变化中蕴含的意味,让众人不由自主的产生种种遐思。 然而不论心中作何猜想,也不耽误众人立刻启程。或乘船或骑马,赶到车站换乘火车。风驰电掣赶奔辽阳。 昔年李四白征伐辽阳,来回动辄半月有余,稍加耽搁就要一个月时间。如今就算距离最远的孙虎二,从庄河赶来也不过一天时间。 崇祯五年五月二十九。 辽东都司大会堂,辽海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口中高谈阔论抽烟打屁。 忽然咯吱一声门响,李四白满面春风走了进来。屋内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见过总督大人!” 第534章 反向救援 “大家坐下说!” 李四白到首座坐下,挥手示意众人入座: “这次建奴围攻锦州,本来不关咱们的事” “没想到引发了吴桥兵变,断了陕西的移民,这事就不能不管了!”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锦州已经打了几个月,此时才想到干涉,未免也太晚了吧… 耿彪作为武官之首,第一个举手发言: “大人,咱们可是要救援锦州?” 李四白哑然一笑: “锦州城内兵精粮足,黄台吉围点打援,谁去救谁就是傻子!” “围点打援?” 在场武将顿时眼前一亮,对雾里看花的锦州战局,顿时之间有了全新的理解。 耿彪眉头紧皱: “锦州之战,监军张春以下等三十余将被俘,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阵亡…” “按大人的说法,莫非是祖大寿已和黄台吉狼狈为奸?” 虽然祖大寿后来降了后金,但至少在大凌河时,后世并没有人怀疑他的表现。 然而当李四白得知锦州战况之时,却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个伤亡情况,乃至吴襄、祖大弼在锦州城外的反应,都和另一个时空的大凌河如出一辙。就好像蝴蝶效应,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一样… 再联想到祖大弼、吴襄与祖大寿的关系,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面对耿彪的疑问,李四白沉吟道: “狼狈为奸倒不一定。辽西走廊千里沃野,那是祖大寿的命根子。若是投了建奴,一身富贵不知要缩水多少,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众人闻言面露疑惑,心说刚才是谁说谁救谁是傻子的? 众人的表情李四白看在眼里,他也不卖关子接着道: “不过关宁军近十万之众,里头三分之二可不是他祖家、吴家的人…” “这次援助锦州,你们看死的可有一个姓祖的姓吴的?” 耿彪闻言一愣,随即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难怪祖大寿的兄弟祖大弼,妹夫吴襄临阵脱逃毫发无损” “合着是借建奴之手,清除关宁军中的异己呢!”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纷纷痛骂祖家吴家不当人。李四白待众人发泄了情绪,这才表情凝重道: “祖大寿和黄台吉即使没有密约,但借建奴之手铲除异己是板上钉钉的!” “所以于公于私,咱们都不能到锦州冒险” 众将大感泄气之时,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皇上数次下旨,催逼咱们辽海军牵制建奴。咱们多少得弄点动静出来,也算给朝廷一个交代…” “你们不是老惦记打仗么,这次咱们就一次解决,把鞑子彻底赶出河东!” 众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的寂静之后,会议室中顿时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全是请战之声: “大人,末将愿为前锋!” “给末将五百人马,一日之内打下铁岭” “给我一千人马,为大人取下凤城…” “大家不用争,这次人人有份!” 李四白微微一笑双手虚压,众人顿时闭口不言归于宁静,偌大的会议厅中只剩一个铿锵激昂的声音: “我命令,刘兴祚、邱林、陈良策为南路军,打岫岩、凤城、镇江、宽甸…” “耿彪、孔有德、李玄甲为中路,攻打本溪、建州…” “张盘、刘启、姜冲为北路,攻打铁岭、开原、海西女真故地…” 一番语毕,会议厅内欢声雷动。一惯结硬寨打呆仗的李四白,忽然间全军出击,让这些年轻军头高兴的好像过年一般。 第一天的会议,民政众人都只是旁听,众将讨论整天,终于确定了种种细节后,散会后各自回营着手准备出征。 第二天的会议可以说是第一天的补充,会上李四白宣布了一系列人事变动,或者说是辖区变动。 原本金州各屯田区全面合并,只留金东金西两区。被精简的各区首脑,分别派到复州、永宁、海、盖、辽阳出任民政官。 金山卢九舟孙虎二等人,原本以为此生官路断绝。没曾想一夜之间,辖区倏然扩大几倍,堪比内地府城的知州了。 尽管辽东孤悬海外,做的也是李四白私设的地方官,也足以众人兴奋不已。 不过这官也不是白升的。众人即时上任,立刻就开始和各区军政负责人交接职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虽然略显仓促,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次辽海军诸将倾巢而出,总不能自己给自己输送粮草吧! 好处就是众将各个主动热情,把手下民政体系的人员、物资全面交接,以免自己到了前线饿肚子。 如果换成大明其他州府,战争准备没一两个月休想完成。不过辽海不同其他,平辽城地下粮库一开,火车、帆船,境内所有城池当日可达。 包括人员也是一样,各营兵将各自调动。南路在庄河、中路北路在辽阳集结。 枪炮、弹药、车马快速调拨,历次战争中的辅兵也再次被征召。种种一切准备工作,不到十日便全部完成。 崇祯五年六月初八,三路大军同时浩浩荡荡,分别从庄河和辽阳出发。 这是辖境之内,李四白首次没有亲自参与的大型军事行动。而是交由耿彪、刘兴祚、张盘统筹。 除了建奴在河东力量薄弱外,更主要是因为李四白有自知之明。他这些年一路走来,虽然屡战屡胜,打的都是攻城守城的呆仗。 靠的是划时代的科技碾压,靠的是坚城大炮和火枪。而不是他有啥过人的军事才能。 要说战略可思维倒是勉强值得一吹,说到战术就乏善可陈了,至于大兵团作战,就更是一窍不通了。 这次行动虽算不上大兵团,但光是战兵就超过一万六。在战场上磨砺一番,说不定就能有天才名将脱颖而出呢… 三路大军各自踏上征途不提。且说李四白亲自留守辽阳,却没有留在城内,而是和新任的辽阳民政参赞卢九舟一起登上火车,一路况且况且南下。 半个小时之后,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后,停在了鞍山驿堡前的旷野中。一扇扇车门打开,黑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出。 李四白深一脚浅一脚,指着眼前野地说道: “九舟,鞍山钢铁至关重要,你要尽快在这建一座车站,还要修一条铁路直通大孤山!” 第535章 席卷河东 辽阳作为从前的辽镇首府,不论是战略位置还是耕地面积,都是一顶一的重要。 卢九舟能担此重任,直到此时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闻言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最迟入冬之前,九舟保证车站落成、铁路通车、新钢厂落成投产!” 众人脚步不停,转眼来到鞍山驿堡前。亲卫们上前推开大门,李四白当仁不让,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看着眼前破败的房舍,李四白感慨万千: “九舟,说了你可能不信。这次河东之战,驱逐鞑子不过是顺势而为,真正的目的是确保这里的安全…” 卢九舟闻言愕然。尽管李四白反复强调,鞍山大孤山铁矿的重要性,他也没想到会重要到这种程度。 “大人!莫非这大孤山中,还有其他矿产?” 李四白微微一笑: “其他矿产当然也有,不过和铁矿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如果说天下铁矿共一石,咱们脚下的大地中,就蕴藏了至少两斗有余” “只不过埋藏太深,只有大孤山冒出头来而已!” 卢九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难道此城周围数十里的地下都是铁矿?” 李四白油然一笑,眼神玩味看向他道: “你猜的少了,从此地直到清河堡,纵横交错都是矿脉,堪称天下第一铁矿!” “现在你明白这里的重要性了吧?” 听闻如此秘辛,卢九舟刹那恍惚,随即一阵狂喜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信任,九舟必不负所托,一定会把鞍钢搞好!” 李四白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你明白就好。其他矿脉埋在地下不必张扬,先把大孤山好好利用起来!” “以后鞍山堡就是我辽海腹心,你可不能有半点懈怠…” 对李四白的信任,卢九舟万分感动,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恨不得掏出心来表白心迹。 眼看他是真的明白了,李四白也不为己甚,微微点头岔开话题,继续往城内走去。 周围里许的小城能有多大,转眼就了十字街军营衙署前,众人取出铁锨扫把水桶等工具,热火朝天的打扫起来。不消一日,破败的城市焕然一新,鞍山城重新启用。 第二天开始,每日都有火车在鞍山堡停驻,辽阳和海州的人马陆续抵达。 卢九舟调兵遣将,马不停蹄的开始了土木工程。鞍山站、钢铁厂、铁矿厂和矿区铁路同步开工。这次李四白袖手旁观,任由他自行发挥。 卢九舟本就是这时代的天才。经过多年历练,又从李四白身上学到现代统筹方法,虽然忙的脚不沾地,却也把几处工程安排的井井有条。 “九舟,干的不错!” 一座即将竣工的高炉之下,李四白对着卢九舟不吝夸奖: “这么大的摊子,还以为你难免忙脚乱,没想到竟然游刃有余” “当年我筑城开河,都没有你这么从容,九舟果然大才!” 卢九舟俊脸一红: “大人谬赞了,卑职怎敢和大人相提并论!” “如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又有液压机、锅驼机起重破石,工程难度不及当年十一…” 李四白哈哈大笑,这卢九舟也是个妙人,只说工程难度低,既吹捧领导又没有半句自谦的话。是个混官场的料子,早上几年自己都听不出其中的奥妙。 不过正如卢九舟所说。今日之辽海,和当年修萱堡时已经是两个世界。 李四白虽不是理科生,液压模型还是做过的。自从有了蒸汽机后,液压机起重机等设备就应运而生了。 等有了锅驼机,这些设备更是走入各行各业。极大的提高了生产力。以矿山为例,有了破碎设备,矿石采集效率提高何止百倍。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橡胶,密封圈只能用棉麻皮革,精密要求稍高就得用铜。个别试验型的机器,甚至会用上黄金白银。 闲言少叙,且说鞍山堡忙忙碌碌,成为一个大工地的同时。 数百里外的岫岩城下炮声隆隆。 鞑子守军不过三百,面对五千多明军本就心胆俱丧。等到炮声一响,顿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立刻打开东门弃城而逃。 耿彪大军马不停蹄,立刻东进杀向凤凰城,也就是定辽右卫所在(今辽宁凤城)。 凤凰城是建奴重镇,向来都有重兵驻守。然而自从李四白收复辽阳,黄台吉就意识到河东难守,开始逐步将兵力调回河西。 这次围困锦州,更是将河东建奴高层抽调一空,凤凰城内只有八百守军。加上岫岩溃兵才勉强超过一千,这才壮着胆子一战。 可惜面对明军全新换装的燧发枪,千余建奴在城头被打的根本抬不起头来。邱林率部先登,一个冲锋就占住城头,打的鞑子四散奔逃。 自此南路军所向披靡,沿途墩堡望风而逃,镇江、宽甸守军一触即溃。 当东江军发现异常时,辽东沿海已经悄然易主。几千鞑子一路向北往建州卫溃逃。 可惜刚到赫图阿拉,就遇到了攻下本溪,一路破城拔寨,马不停蹄而来的中路军。 按说两路溃兵加在一起,足可和明军一战。然而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且建州卫是女真旧城,按明军的标准判断,这就是个城寨而已。 在刘兴祚和孔有德的攻势之下,赫图阿拉一鼓而破。城内建奴再次溃逃。因明军没有骑兵,虽然一路向北追击扫荡,大半鞑子骑兵侥幸逃出生天,往西北窜向喀尔沁草原。 此时的铁岭开原全被攻破,溃军在海西女真故地被北路军截断去路。不得已再次掉头北窜,绕大圈逃进蒙古草原。 从三路大军出兵,到建奴各路溃军先后逃进草原,刚好历时半个月。 先后克复城堡数十,斩首七百余级,辽河以东的建奴被一扫而空。 捷报传回,辽海各城一片欢腾。七十万辽民奔走相告,光天化日之下,处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似又过了年一样。 消息传到辽阳,李四白却没有多少兴奋,手持捷报淡淡一笑: “还好不算太慢,还能来得及回家…” 第536章 借刀杀人 “废物,全是废物!” 锦州城外,后金大营之中,黄台吉勃然大怒,将莽古尔泰和阿敏骂了个狗血淋头。 “哼!我让你守河东,你就是这么给我守的?连赫图阿拉祖宗陵寝都丢了!” 莽古尔泰脸色一变,张口就要反驳,却被阿敏一把拽住袖子: “是我等手下的奴才失职,还请大汗息怒!” 眼看莽古尔泰忍了回去,黄台吉心中暗叫可惜,冷哼一声道: “如此大罪,本该重重处罚尔等!” “念在尔等过去功劳不小,现在锦州之战又在关键时刻,且先饶过尔等死罪,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阿敏连忙拉扯莽古尔泰,两人一起躬身行礼: “多谢大汗宽恕!” 黄台吉越发郁闷,大袖一挥: “尔等退下吧!” 阿敏和莽古尔泰躬身告退,刚走出营帐没多远,莽古尔泰已经破口大骂: “咱们河东就那几苗人,能打过李蛮子就出鬼了!” “我屮踏马的老八,明明是他把人都抽到广宁,现在还赖在咱们身上!” 阿敏闻言叹息一声,只觉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当初就因为没有果断站队,现在黄台吉收拾莽古尔泰,自己竟也吃了瓜落。 这次河东失陷,损失的兵力几乎都是莽古尔泰和自己旗下的。 好在自己不是主要目标,损失稍小还不到三成,莽古尔泰可是实打实的死了四五百旗丁。 偏偏莽古尔泰没脸没皮,到此时还这么冲动,为求自保阿敏只能出言劝道: “老八摆明了削弱咱们,你要是再不收敛,一旦被他抓住把柄,恐怕谁也救不了你!” 莽古尔泰闻言一震,随即不屑一笑: “哼!他老八当初也不过是四大贝勒之一,如今当了大汗又能怎样?” “他还真敢杀了不成?” “老五慎言” 阿敏闻言冷笑: “你真当他干不出来?就看你给不给机会而已!” 莽古尔泰闻言愕然。可是越想越觉得阿敏说的有理。可心中恐惧的同时,心底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我屮踏马的亲娘姥姥,老子冲锋陷阵立功无数,现在他想卸磨杀驴,门都没有!” 说罢朝着大帐猛啐一口,骂骂咧咧的扬长而去,只留下阿敏在原地摇头叹息: “唉,一步错步步错,看来我得重新选边了…” 两人各自回营,却不知此时汗帐之内,黄台吉笑容满面,哪还有刚才的愤怒模样: “宪斗,如今没了河东的包袱,便可全力经营辽西。只是这祖大寿又臭又硬,该拿他如何是好呢?” 范文程手捋须髯,一副幅胸有成竹的模样: “祖大寿不过一守财奴而已,大汗又何必急于一时?” “消灭了这么多关宁军,就算这次拿不下锦州又如何?” “反正广右和松锦近在咫尺,咱们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 黄台吉闻言连连点头: “宪斗言之有理。不过如今连年天灾,江南粮价大涨。松锦横在此处,恐怕我军难以就食啊…” 范文程表情也凝重起来: “江南棉争粮田,这对大金确实不是好消息” “不过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试种的玉米长势良好,抗灾能力比谷子强多了!” “只要来年全面推行,大金就能像李四白一般再不缺粮…” 一听到玉米,黄台吉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说到种田,还是你们汉人拿手。要不是你们看破李四白的秘密,恐怕朕还蒙在鼓里…” 如果李四白在此,恐怕会大吃一惊。如果从高空俯瞰,此时河西平原之上,已经出现大片的玉米地。 崇祯在陕西都没能推广玉米,却在建奴的地盘里大面积试种了。 范文程得了夸奖,脸上顿时笑出一朵花来,愈发卖力的为主子谋划: “陛下过奖了。说到种田,我们都不如李四白。就算来年全种玉米,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年的粮食缺口,恐怕还得落在祖大寿身上…” 黄台吉闻言一愣: “爱卿不是说过,锦州城兵精粮足,这次很难打下么?” 范文程不敢卖关子,连忙解释道: “陛下,我的意思是买!” “祖大寿独霸辽西走廊,吃的却是关内运来的粮草,这些年不知道存下多少粮食” “只要他愿意卖粮,咱们便不来打他的锦州,以祖大寿的精明,奴才以为他一定会答应的!” 黄台吉眼睛一亮拍案叫绝: “宪斗此计妙极!” 主奴二人一番商量,很快就定下计策。虽明知打不下锦州,大军却不撤走而是继续围城。 一来可以给祖大寿压力,方便将来谈判买粮。二来可以继续之前的操作,命令那些不听话的贝勒旗主攻城,惩治敲打削弱他们的力量。 反正广宁右屯都近在咫尺,粮道极短没多少浪费,秋收之前尽可以在这耗着。 锦州战局旷日持久不提。此时的李四白已回到平辽城,派人把孙文新招来写捷报。 孙文新虽然早已认命。可复土之功非同小可,早就在家急的团团转。 终于见到李四白,那真是心痒难耐: “总督大人,卑职听说您此战斩首三千,复土数十城,不知是否属实?” 李四白哑然一笑: “鞑子跑的比兔子都快,哪有那么多首级?这是战报,你据实上报即可!” 孙文新接过战报一看,差点压不住嘴角。虽然斩首只有七百多,但克复河东那是实打实的,连建奴老家赫图阿拉都给铲了。 唯有一事让他有些意外: “李总督,您老没亲临战阵么” 李四白明白他的意思,丝毫不以为意: “功高难赏,捷报里就用不着太突出本官了…” 孙文新暗暗称奇。别的督抚捷报里,都恨不得把自己夸到天上去,就差把所有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了。这位李总督简直异类,竟然要如实上报功勋。 不过话说回来,李四白身为辽海总督,任何军事行动都要经他授权。 这运筹帷幄之功,即使如实奏报也是跑不掉的。只不过相对来说,会让辽海众将有更多露脸的机会。 孙文新也不客气,当场要了间办公室,到隔壁写起捷报和秘折。片刻之后,送回来给李四白过目。 眼看内容大差不差,李四白立刻拍板,派驿船飞送天津卫。 三日之后,捷报和首级送至京师,朝堂百官大受震撼。御书房内,朱由检看着眼前秘折,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河东,这就光复了?” 第537章 再会崇祯 朱由检为人急功近利。登基之初,就幻想着快速平定辽东。直到被袁崇焕狠狠打脸后才清醒过来。甚至一度变得悲观,以为河东故地可能数十年内都再难收复。 直到辽沈海盖光复,朱由检才又活了心,立刻招了李四白入京,有意让他经略辽东。 然而李四白拒不接招,他这才断了此念,仍由孙承宗督师辽东。 三年一晃而过,辽东战局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如今更被建奴围了锦州。 派去的援军损兵折将不说,更是因此闹出吴桥兵变,半个山东都陷入战火之中。耿仲明至今盘踞登州,牵制了朝廷数万大军。 就在这朝堂上下焦头烂额之际,李四白忽然一纸捷报飞来,奏称已荡平河东复土千里!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朱由检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忍不住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王承恩: “王伴伴,你看孙文新这战报可信么?” 王承恩一张老脸都快笑成了菊花: “万岁爷,孙文新也是东宫老人,怎么敢欺瞒陛下?” “就算他敢胡说八道,那一千多首级也做不得假,周阁老温学士已经亲自勘验,俱是真夷无一例外啊…” 其实这些事崇祯都知道,不过经王承恩一番重复,心中不真实感倏然消散。 “好一个李素之,真乃国之干城!” 确认了自己不是做梦,朱由检大喜过望: “王伴伴替朕拟旨,宣李四白进京…” 李四白本想拿到封赏就南下的。没想到却等来了让他入京的圣旨。 皇帝相招,想不去也不行。干脆宜早不宜迟,接旨次日就登上飞剪船离开辽东。 当晚抵达天津卫,李四白休息一晚,次日和亲卫骑马赶往京城。 崇祯五年六月二十九,接到圣旨不到三天,李四白已抵达皇城,再次入住西苑外关帝庙。速度之快把崇祯都吓了一跳。 这次李四白没有多等,初十便被崇祯招进宫中,君臣再次在建极殿内相见。 李四白刚刚跪倒,一个头尚未落地,朱由检已连声高喊: “李爱卿免礼!赐座!” 小太监抱着锦墩小跑而来,李四白就坡下驴,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假惺惺的拱手: “多谢陛下体恤!” 君臣一番做做之后,朱由检终于按捺不住说到正题: “李爱卿治军有方,以区区万余兵马克复河东,扫除建奴,立下不世之功!” “若朕以关宁军委卿,不知多久可荡平建奴,克复辽东全境?” 李四白心中一阵无语,心说老弟你咋没点新鲜的。 祖大寿、吴襄,那是什么人物?如今关宁军大半都在两家手里,就算不如自己对辽海军的掌控也差不多少,又岂是外人能插进手的? 这次锦围城就已经初见端倪。在另一个时空中,可以说不论友军还是援军,只要敢进到辽东来,那是有一个算一个谁来谁死。反倒是做关宁军的敌人安全一些。 不过这种话没法和皇帝说。李四白立刻抛出早预备好的说辞: “回陛下!关宁铁骑天下闻名,微臣虽精于火器,却对骑战一窍不通,恐难担此大任!” 朱由检早猜到李四白可能拒绝,也准备了若干话术堵他的嘴。只是万没想到他从战术出发,愕然间无言以对。 关宁铁骑,顾名思义就是以骑兵为主。袁崇焕当时报称麾下有马八万余匹,若真属实骑兵数量比鞑子还多。当时可把崇祯哄的眉开眼笑。 可笑的是袁崇焕的战术主张人尽皆知,甚至传于后世: “凭坚城、用大炮!” 换句话说就是绝不野战。于是八万多匹马就只存在于账面,唯一一次实战就是蓟州城外,袁督师亲帅铁骑武装护送黄台吉到北京城下。 袁崇焕伏法后,关宁铁骑的真实规模也曝光了。不算驼马驴骡之类,实际精锐骑兵仅一万余。 虽然只有袁崇焕吹嘘的八分之一。但比起李四白百八亲卫骑兵,规模大了近百倍。 如今关宁军步兵折损大半,锦州城内绝不野战的万余骑兵,就成了主力中的主力。 若是委派一个不会用骑兵的主帅,那只能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了。 李四白拒绝的有理有据,以至于朱由检稍加思索,就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不合适。 不过一个克复半个辽东的人,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沉吟片刻又问道: “李卿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不过爱卿战功彪炳,可见步兵火器之威,丝毫不逊于骑兵甚至犹有过之!” “若能把规模扩大几倍,不知多久能够克复辽东全境?” 李四白心中暗笑,连忙一本正经道: “陛下说的不错!若是凭城而战不论攻守,火枪兵的战力都更胜一筹!” “若能扩大十万人,微臣有十分把握,一年之内荡平辽东建奴,只不过…” 听说十万枪兵一年荡平建奴,朱由检早喜不自胜,一听到还有转折顿时急了: “李爱卿,可是什么啊?” 李四白两手一摊面露无奈: “可是火枪兵机动不足,微臣纵能克复全辽,建奴骑兵若是逃窜别处,臣也是追之不及啊…” 崇祯闻言顿时傻眼。上次鞑子围城他已看的明白,建奴麾下战马何止十万? 收复辽东固然重要,可要是把十万鞑子赶进关内,那还不如不收呢! “李爱卿,难道就没有一个法子,把建奴困死辽东么?” 李四白笃定点头: “回陛下,困死鞑子倒也不难。只需三十万兵马团团围困,纵使建奴一人双马,微臣也保证让他们插翅难逃!” 朱由检闻言眼皮直跳,心说有三十万大军朕就御驾亲征了,还用的着和你废话? 李四白绕来绕去,此时他也算听明白了。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一个,消灭建奴急不得! 要是真着急,那就拿出钱来招兵买马,他绝不捡关宁军的烂摊子! 要说这要求不算过分,问题是朱由检是真没钱。关宁铁骑早吃光了辽饷,根本不可能编练出十万规模的新军! 不过李四白如此战绩,不利用一下比杀了他都难受。朱由检沉吟半晌,忽然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李爱卿,听闻辽海军全员装备自生火铳,抬手即放犀利异常!” “不知可有此事?” 第538章 昂贵的自生火铳 李四白一听就明白,朱由检这是看上燧发枪了。不过这本来就不是啥秘密,闻言坦然答话: “陛下所说没错。微臣之所以能屡败建奴,倚仗的就是这燧发火铳” 崇祯闻言面露不悦: “如此利器,爱卿为何不献给朝廷,莫非真是敝帚自珍不成?” “陛下这可就错怪微臣了!” 李四白闻言大呼冤枉: “早在天启三年,臣到宁远拜谒孙督师,就曾献上燧发枪十余支,以供工部仿制!” “至于为何时至今日,朝廷仍未装备燧发枪,就非微臣所知了” “陛下若是不信,一问孙督师便知…” 李四白言之凿凿,朱由检顿时信了七分。 “其中因果暂且不提,不知爱卿这次如今,身边可带有此铳?” 没想到崇祯还是个急性子,李四白只能如实道: “微臣的总督卫队标配燧发枪,明日我就派人送十支到工部!” 朱由检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李爱卿劳苦功高,赏蟒袍玉带…” 李四白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大礼谢恩,入京后第一次觐见到此结束。 李四白刚回到关帝庙,就有一个太监带着锦衣卫上门,取了十支燧发枪走。 当晚黄昏时分,西苑西北角的校场中,一群太监忙忙碌碌,竖起一个个人形木鞑。 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盘上放着长短两支步枪。两个锦衣卫上前各取一支,熟练的装弹上药用通条压实。 待二人整备完毕,同时退到百米之外举枪瞄准。 砰!砰! 两声枪响之后,一个小太监跑到靶前察看一番,转身高声喊道: “一号正中靶心,二号未能击中!” 不远处凉亭之中,朱由检眉头一皱: “这李素之的火铳,竟比夷人的还准?” 一旁的王承恩俯身道: “陛下,各人枪法有高下,不如换枪再试!” 朱由检微微点头,一旁小太监连忙高声喊喝: “换枪再射!” 两个锦衣卫不敢怠慢,连忙清膛装弹举枪再射。报靶太监跑步上前察看,很快又转身高喊: “一号正中靶心,二号偏离四寸!” 崇祯还不信邪,命两人反复换枪,由远及近换了多个距离。结果大同小异,谁拿到一号枪谁就打的准。 砰砰砰的枪声一直到日落才停,朱由检满脸兴奋,终于得出结论: “好一个李素之,造出来的燧发枪,射程准头威力都比洋枪强了不止一筹…” 王承恩老脸笑成一团: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若练成一营新军装备此铳,建奴骑兵又有何惧哉?” 哪知话音未落,朱由检的脸呱哒就沉了下来。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大明已经练过新军。这新军也确实能打,现在把登州都占了… 太监都是人精,发觉问题连忙补救道: “不过这次可要找个信的过的人主事,也免的糟蹋了这好东西…” 崇祯微微点头。丝毫没有怪罪王承恩妄言干政,因为编练新军的话,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 孙元化花费无数,结果新军反了。这事搁谁身上能想的开? 偏偏他寄予厚望的李四白,又不肯接关宁军的摊子,这才让朱由检起了另立一军的心思。 不过这都是后话,他已经让人把枪送到工部和兵仗局,先看一看造枪的工期和成本。 正当朱由检满怀期待之时,次日兵仗局掌印太监就当头给了他一棒子: “陛下,这燧发枪做工精湛,打造一支至少要一个月时间,造价最少三十两!” 崇祯闻言差点从龙椅上掉下来,歇斯底里的吼道: “绝不可能!” “这枪李四白至少有一万支!岂不是要花三十万两?狗奴才竟敢欺朕!” 兵仗局掌印吓的噗通跪倒,没口子喊起冤来: “奴才不敢欺瞒陛下!” “这自发火铳巧夺天工,三十两已经是最低价了…” 一旁的王承恩连忙劝道: “陛下息怒,何不看看工部怎么说?” 工部不敢怠慢皇命,下午也把成本算了出来。工部尚书曹珖亲自进宫汇报: “陛下,军器科连夜核算,刚刚得出结果。制作此铳需耗时一个月,成本四十两白银!” 朱由检听罢差点气笑。兵仗局三十两的造价已经吓死人了,没想到工部这帮玩意更黑,竟然敢要四十两。 倒退两年,崇祯当场就能把曹珖下狱。不过做了五年皇帝,他现在也明白了不少。 他就是把曹珖剁了,下一个尚书的报价,也不可能比他便宜几两。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价位的物品,十两银子已经算是“合理误差”了… 那一瞬间,朱由检心中的愤怒、灰心种种情绪滋长又消散,终于无奈的挥挥手,有气无力的道: “朕知道了,曹爱卿退下吧…” 赶走了工部尚书,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发起了呆。兵仗局三十两,工部四十两,那这燧发枪的成本大差不差,是真得三十两起步了。 难怪当年孙承宗没推广这玩意,这价格谁用的起啊?比葡萄牙人的火绳枪都贵多了! 按说贵就贵了,大不了不用。可偏偏李四白的辽海军就用的起,实在让朱由检好奇心爆棚。 虽然早知道李四白有钱,可海贸他在偷偷的做,也不能有钱到这地步吧? 三四十两白银一支的火枪,你装备一万多支?日常损毁维修,加上弹药费用,那就是几十万啊! 朱由检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他养着一个国家最知道军队花费之大,李四白就是再有钱,也难用的起这么昂贵的武器。其中必有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 想到此处哪还按捺的住,倏然间精神一震: “来人,传李素之觐见!” 李四白早知道最近消停不了,一直乖乖在关帝庙没有外出。闻讯赶快随着太监入宫。 一脚踏进御书房,还不等他行礼,朱由检已劈头盖脸的问道: “李爱卿,你辽海军所用燧发枪从何而来?” 李四白闻言暗笑,心说果然是这件事: “回陛下,此枪乃是金州军器局所制!” 崇祯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 “哦,那在你金州军器局中,此枪造价几何呢?” 第539章 朱由检想白嫖 “回陛下。微臣所采购的燧发枪,每支造价合白银十两!” 平平淡淡一句回话,却听的朱由检瞳孔巨震失声惊呼: “十两?” 这一惊一乍的,吓了李四白一跳,脑中快速梳理一番,表情淡定道: “不错,正是十两!” “这已经是最低价格,微臣相信就是葡萄牙人,也做不到这个价格!” 朱由检心中苦笑,葡萄牙人何止是做不到啊,分明是贵了一倍不止。兵仗局和工部更是不堪,成本达到两倍三倍。 “李爱卿,为何你金州火铳造价如此之低?” 李四白欣然道: “陛下,我金州用机器取代人力,效率高了几十倍不止。产量一高成本自然就摊平了…” 崇祯闻言两眼放光: “爱卿,不知你用的何种机器,能否运到京师来?”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李四白心中暗骂,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陛下,金州的机床依靠水力,只能在平辽运河中运行” “平辽运河?” 朱由检闻言一愣: “就是你凿开大地,贯通北海、黄海的那条?” “不错,因运河水从大海中来,其水力极其丰沛远非普通河水可比…” 李四白一边答话,一边偷眼观瞧崇祯的脸色。眼见他面露失望,又逐渐化作微微不悦,连忙把话锋一转: “京城若有合适的大河,我可进献一套机床给陛下…” 朱由检顿时露出笑容: “好好好,朕也想见识一下李爱卿的机床呢!” 眼看崇祯多云转晴,李四白心中也暗抹了把汗。这货当了五年皇帝,对臣下的推诿搪塞极其敏感,还真是半点大意不得… 朱由检达成所愿,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打发李四白出宫了。 数日之后,一套水力机床从辽东运达天津卫,经大运河送到北京城中。 兵仗局早得了崇祯命令,在永定河选了湍急之处修建厂房。机床一到立刻便运到河边安装试用。 水力机器在中国源远流长,兵仗局又都是高手匠人,在金州工程师的指导下,没一会就掌握了各式机床的使用方法。 就在崇祯踌躇满志之际,兵仗局掌印太监满脸喜色前来报喜: “陛下,这机床确实异常犀利,效率比起手工高了十倍不止” “奴才昼夜试验,终于将燧发枪成本降至十八两每支…” 崇祯满脸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多少?” 兵仗局掌印还以为皇上惊呆了,得意洋洋道: “回陛下,造价可降至十八两每支!” 朱由检勃然大怒: “好你个狗奴才,李素之的燧发枪只要十两,这多出来的八两是不是你贪污了?” 兵仗局掌印吓的屁滚尿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磕头如捣蒜: “万岁爷,奴才冤枉啊!” “李总督的机床架在平辽河,水力比永定河强百倍,成本自然就低的多!” 朱由检闻言一阵头大,心中却是信了七分。如果把机床交给工部,价格肯定还得涨个十两八两,他也懒得折腾了。想到此处无奈挥手,打发兵仗局头子退下了。 坐在龙椅中沉吟半晌,崇祯终于无可奈何: “来人,宣李四白入宫…” 半个时辰,李四白匆忙觐见,朱由检一见面便不容置疑道: “李爱卿,朕要编练一营新军,你给朕制造两万支燧发枪!” 李四白早料到这种结果。蒸汽机他是不敢给崇祯的,否则徐光启之流,包管把这玩意“交流”给耶稣会,他这点优势就全泡汤了。 而用水力机床,拼成本怎么可能赢的了蒸汽机。朱由检最后还是得找自己解决。 至于崇祯为何这么扭捏,非到无可奈何才找李四白,原因也非常简单,他欠着钱呢! 所以朱由检的强势发言,根本没有唬住李四白半点,闻言宝相庄严: “能为陛下效力,实乃微臣的荣幸!” “燧发枪一支十两,两万支二十万两。请陛下拨付货款,以便军器局采购铁料…” 朱由检顿时气焰全消: “李爱卿,你先让军器局把枪造出来,朕的银子很快就到…” 李四白信他才怪,闻言头摇的像拨浪鼓: “陛下铁轨枕木的钱尚未付清,金州军器局早无煤无铁,若无银子什么都做不了…” 朱由检一张英俊脸孔一阵红一阵白,被李四白这臣子噎的无地自容。好一会才低声道: “如今辽东、山东、陕西大乱不休,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这钱不如先记在账上,待秋粮赋税入了国库,朕立刻就会给你!” 李四白差点气笑了。崇祯这话虽有七分真,可要说皇帝真没钱打死他也不信。 别的不说,今天要不是辽海货便宜太多。朱由检百分百就在兵仗局自己造枪了! 京城的文武才不会惯着他,没有现钱谁会给他原材料? 所以崇祯手里百分百是有钱的,只不过确实饥荒太多,他是谁也不想还而已! 不过李四白也有王牌在手: “陛下!微臣知道朝廷困难,可辽海也没有余粮啊!” “京海铁路铁轨和枕木的银子,朝廷至今尚未付清。平辽机车厂的人前几天还来问微臣,陛下那火车还要不要了?” 崇祯闻言好似被踩了尾巴一般: “要要要!” “京海铁路即将竣工,若是没了这火车头,这路朕不是白修了?” 李四白心中暗笑,故作为难道: “陛下,当初这事还是微臣担保的,如今机车厂揪着臣不放,说再见不到银子就把车头拆了卖铁…” 朱由检气急败坏: “我看谁敢!” 李四白心中冷笑不已。谁敢?别说是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末,就是暴元鞑清,只要入主中原坐了天下。能横征暴敛那是你的本事,但皇上就是吃一颗鸡蛋也得花钱买! 就好比李四白可以送崇祯一套机床,但若是想买枪那就得付钱,这叫一码归一码。就算辽海的军器局,名义上属于朝廷也一样。 哪怕李四白把军器局捐给朝廷,你造枪造炮照样需要工料银。 这是千百年来,社会运行的基本法则。并不以帝王的意志为转移。甚至李四白当着崇祯的面,都可以直言不讳: “陛下,虽然微臣可以不要俸禄为国效力,但辽海七十万生民可不行!” “朝廷要是拿不出钱,这火车头恐怕真的造不出来!” 第540章 讨债成功 朱由检干了五年皇帝,当然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眼看李四白不吃这一套,顿时面露无奈: “李爱卿多虑了,我堂堂大明朝廷,还不至于赖账” “只是现在国库空虚,延迟些时日也是迫不得已。只要秋粮入库,自会结清所欠款项…” 这种鬼话李四白不知听过多少遍。不过皇帝都说了软话,他也不好太过咄咄逼人。 闻言故沉吟状,好一会才若有所思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朝廷的危难,微臣也不能袖手旁观。陛下你看这样如何?” “那些铁轨和枕木,就当辽海献给朝廷。陛下只要再出三十万两现银,两万支燧发枪和火车头,微臣双手奉上…”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朱由检闻言眼睛都亮了,口中喃喃自语咀嚼着这话中的意味,越琢磨越觉得有理。 自打他登基为帝以来,心中的孤独感越来越重。群臣百官的各怀心思,好像大明就只是朱家天下,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以往他虽觉不妥,但却一直没发觉哪里不对。今日李四白一语道破,大明除是朱家天下外,更是天下人的天下啊! 臣子们一个个袖手旁观,就让自己一个朱皇帝忙活像话么?想到此处朱由检好似找到知己一般,感动的脱口而出: “李爱卿说的好!” 李四白才不在乎他怎么想,心心念念都是这钱能不能要回来: “臣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不知对微臣的建议,陛下有何看法?” 京海铁路,工料银欠款数十万两。如果真能免掉,崇祯自是求之不得。 不过三十万两现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换作以前,都能难死他朱由检。 多亏了这三年市舶司外包,第一年就有三百多万两收益,之后每年都有一百多万的进项。虽然相对大明朝的窟窿只是杯水车薪,但总算延迟了他内库的枯竭速度。所以现在崇祯还真能拿出这钱来。 只不过如今大明两京十三省,水旱蝗灾民乱建奴北虏,李四白、孙承宗、朱大典、洪承畴…,管他要银子的人可太多了。 哪怕是用三十万抹平八十多万亏空的好事,朱由检都没法立刻下决定,而是眼珠乱转沉吟起来。 “李爱卿,这三十万给了你,陕西、山东可就又要拖欠了…” 李四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全当没听到皇上的话。须知免了铁路材料款后,他可是没赚崇祯一分钱。 如果不拿这三十万,那机车厂和兵工厂就是净亏损了。难道让厂里的工人喝西北风? 眼看李四白一言不发,朱由检心中生出明悟,自己要是不给这三十万,就休想拿到燧发枪和火车头。 虽然被臣下拿捏非常不爽,但好歹李四白还免了他几十万饥荒,这个情还是得领的: “好吧!朕就给李爱卿三十万两,不知这批燧发枪何时可以交货?” 一听说有钱拿,李四白顿时耳聪目明满脸堆笑: “陛下放心,最多三个月,两万支步枪就能送到京城…” 朱由检闻言瞳孔剧震,心中惊骇不已: “莫非他辽海每月能打造七千支火铳?”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朕乏了,李爱卿回去吧,咱们君臣改日再谈…” 李四白才懒得跟他谈。次日三十万两白银到手,恨不得立刻就离开京城。奈何封赏未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数日之后消息传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奉命重整腾骧四卫,编练一万两千人的勇卫营,全军装备火枪和火炮。 李四白恍然大悟。孙元化数万新军一朝反叛,朱由检对文官的不信任已经达到顶点。干脆自己重启了内廷的传统武力。 所谓腾骧四卫,是明初由内附的蒙古人和各地精壮组成,负责养马和宿卫。 宣德六年(1431年)正式整编为武骧左、右卫和腾骧左、右卫,合称“四卫军”,约两万余人。 景泰年间,又从上述四卫军中抽调精壮勇士,分别组建了“四卫营”和“勇士营”。由御马监掌印太监提督,卫所武将负责具体指挥。战力爆表堪称一时精锐。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四卫营编制日渐臃肿。到了弘治末年,两营纸面兵力达到四万多。实则军备废驰,兵额虽巨却是空饷居多。 到崇祯初年,这两营已经彻底无人可用。李四白不肯接关宁军的摊子,朱由检更信不过别的文官,干脆重建了“勇卫营”! 这也意外解开了李四白一个疑惑: “难怪这曹公公老在影视剧里露脸当反派,合着是因为你掌了兵权啊…” 勇卫营重建,朱由检的规划初见端倪,李四白也终于等来了他的封赏。 虽然克复河东震惊天下,李四白的品级却丝毫未动。只是由辽海总督变成了建辽总督。把他收复的那些荒僻之地一股脑都塞给了他。 另外散阶升至正议大夫,连带父母也分别获封诰命。按明制散阶父与子同,老爹李二黑也获封“正议大夫”,老娘张翠花和萱薇一样封了“淑人”。 不过这些都是虚的,真正拿到实在好处的是留守儿童李小明。由原本的荫叙锦衣卫世袭百户,直升为锦衣卫世袭千户。 耿彪田新等人奋斗半辈子才触及的高度,李晓明刚满八岁就达到了。 这个结果李四白虽不很满意,但也十分理解。毕竟自己还不到三十,克复河东又不是克复辽东,升到二品难免惊世骇俗。 如今父母妻儿全都封了官,有多少实惠不说,起码这社会地位是上去了。也算多少弥补了朝廷对他的亏欠。 除此之外就乏善可陈。除了一波人头赏,又补发了两个月军饷。不过这没什么卵用,这次补完下次发就得猴年马月了… 封赏完毕,换了全新的关防,李四白迫不及待,立刻离京返回辽东。 飞剪船上,除了李四白一行,还有搭便船的行人司传旨官员。 一日后船到旅顺,这次河东战役的诸将各有封赏。虽然没有多少钱拿,但参将、副总兵升了一大票,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唯一让李四白郁闷的是,因为河东全境光复,东江镇便再无存在的必要。 整个编制全部取消,剩余的万余部队,全部移镇山海关! 第541章 东江镇烟消云散 东江军移镇山海关,和李四白关系密切的毛承禄也得跟着走,双方的铁矿生意便难以为继了。 辽海现在有了大孤山,又免去了漂洋过海的麻烦,李四白倒是不怎么在意。 但对毛承禄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又怎么肯轻易放弃。很快就送信到平辽城,表示他会留下亲信人手,铁矿生意一切照旧。 矿产这玩意越用越少,李四白也乐得用别国的。立刻答应下来一切如故。 十余日后,黄海北岸千帆蔽日,东江镇大小船只数百条,如雁成行经过辽南海域赶奔山海关。 朱由检宁可移镇山海关,也不让东江军加入自己麾下驻守建州,李四白心中也有了明悟。这小皇帝对自己也不那么放心啊… 不过凡事有一弊便有一利。崇祯看不上建州这些羁縻卫所,自然也就延续了过去不设州县的政策。 辽海建州地区民政,名义上仍受辽东巡抚的辖制。实则辽东巡抚常驻宁远,除了战时连锦州都很少去。自然更不可到河东冒险。这让李四白得以继续一手遮天。 眼看诸事已毕,只剩登州围城仍酣战不休。李四白自是没工夫等结果,把机器局新下线的一批设备装上船,便扬帆起航南下太湾。 崇祯五年七月二十六,飞剪船队抵达东华城。码头之上,萱薇抱着女儿笑靥如花: “这次算你说话算话!” 李四白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将妻子女儿拥进怀中: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萱薇霞飞双颊,一把推开丈夫: “诶呀,奶奶还在呢…” 徐氏嘴里着烟卷,轻快的走下跳板,嘴角压都压不住: “没事没事,你们就当我不在…” 码头上六花赤塔顿时笑成一片。老太太祖上是马贼出身,对封建礼教不屑一顾。要是换上张氏在这,李四白都不敢这么放肆… 一行人有说有笑,把李四白接进城中。休息一日恢复了精力,次日立刻召开内部会议,听取这个三个月的发展状况。 军事方面乏善可陈,主要工作就是进一步加固东华城。能包砖的全部包砖,能换条石的全部换上了条石。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当初城堡顶层的房舍,在炮火中全部被夷为平地。包括李四白一家在内,都是住在城堡内部。 安全固然安全了,但难免阴暗逼仄,居住环境比起李四白亲自设计的萱堡,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在这三个月中,赤塔按照李四白给出的模型。带人在三层楼顶重建附属建筑,如今已经全部竣工。 新房子居高临下迎风面海,既能享受海天美景明媚阳光,又因城堡层高远超后世住宅,高空的海风会带走水汽,不会受潮湿之苦。可以说是最完美的海景房。 要说安全肯定算不上,一炮轰来肯定房倒屋塌。不过话说回来,不出意外二百年内,都没人能打到这里来,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赤塔一番汇报,越说越是得意: “大人,新房已经全部按你的设计装修完毕,随时都可以入住!” 李四白不吝赞赏: “赤塔干的漂亮!” 不夸还好,一夸赤塔的脸立刻两眼放光: “现在房子也盖好了,大人你让我去登州打耿仲明吧!” 李四白哑然失笑时,一旁的六花已经柳眉倒竖: “打什么打!太湾山明水秀,在这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好么?” “哥,你不许让他去!” 换个场合,六花当然不会这么放肆。不过如今候定海吴三木都不在,在场的全是自家人。李四白也不生气,两手一摊道: “妹夫,你看到了,你媳妇她不答应!” “大人!” 别的武将又是收复河东,又是围攻登州的,自己却在小岛上打灰,赤塔拉着长音,短短两个字抑扬之间,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李四白连忙收了笑容: “你急什么!好好练兵,有的是仗给你打!” 赤塔顿时苦脸变笑容: “大人,真要打仗?” 李四白苦笑摇头: “和平难得,好好珍惜这段时光吧…”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这话说的,难道以后要战事连绵? 李四白也不解释,转头示意六花汇报民政。六花翻开笔记本却不低头,种种数据信口拈来: “太南第一季共收获水稻七万亩,旱稻一万亩…” 得益于锅驼机水泵,以及钢制农具和耕牛助力,太湾的水田产量比起荷兰时代又上了一个台阶。 即使移民比去年多了几万,如今吃饭也毫无问题。东华城地下仓库中存粮超过十万石。 按照现在的趋势,随着新开垦的水田播种,等年末二季稻收获的之时,仅太南存粮就能超过二十万石。 李四白眉飞色舞,越听越是高兴。太湾开发一年半,就已经能在移民潮的冲击下自给自足。最迟到明年初,就完全有能力反哺辽东了! 相比辽东垦荒十年,粮食仍不过是勉强自足,太湾两季作物的优势简直是碾压性的… 而有了足够的粮食,李四白才能真正扩军,才能打的起仗… 这些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六花汇报完毕,李四白鼓掌叫好: “不愧是我妹子,六花你帮了哥大忙了…” “嘻嘻!都是哥教的好!” 六花闻言笑意盈盈,那骄傲模样就好像小时候,帮着李四白捡木片做撞门笼时一样。 虽然现在成绩斐然,但离自己计划的超级粮仓距离尚远。李四白沉吟道: “移民招募不能停。这方面还是交给郭十二…” 六花闻言插话道: “哥,现在闽南天灾已经告一段落,而且熊文灿已经因功升迁离任,以后招募移民恐怕就难了…” 李四白闻言嗤之以鼻: “这你就想多了,今年孟津黄河决口,张献忠李自成转战山西,建奴困祖大寿于锦州,耿仲明李九成荼毒山东,四川又有奢安之乱…” “如今这个世道,说是天下大乱也不为过。大陆各种加税多如牛毛,农民生活之苦负担之重,比天灾之年犹有过之…” “要是有一个地方,粮税只收三成五,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第542章 蚕桑圣地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六花张口结舌: “大明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李四白面露无奈: “小冰河时代,太湾和琼州都会下雪,别处是个什么鬼样子还用说么?”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太湾下雪确有其事,西班牙人曾留下记录。虽然不过片刻就冰消雪融,但也足以证明气候的异常。 大明最南方尚且如此,中原和塞北的惨状便可以想象。绵延不断的天灾,带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民变。 而星火燎原的民变,又让朝廷不得不加税筹集军费四处镇压,税负加重又让民生越发困难陷入恶性循环。 所以只要没有海禁,完全不用担心没有移民。毕竟今日的太湾,三成五的赋税堪称世外桃源了。 当然此时的辽东赋税更低,只不过天下皆知那是前线。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片水深火热之地。 只从李四白夺取建州后,朝廷百官甚至没有一人提出,要在那设立州府建立统治就可见一斑。 连官都没人肯去做的地方,移民就更不用想了。除了被俘虏的农民军,靠招募是没一个肯来的。 反倒是太湾海外乐土。从荷兰时代之前,就有闽南平民零星出海,自发到沿海平原垦荒了。 闲言少叙,且说安排好移民屯田的方略,便轮到萱薇汇报工厂的情况。 虽然两口子早在床上交换了信息,萱薇仍是有板有眼,在众人面前又讲了一遍。 得益于新婚姻法的威力。如今岛上的妇女,要么进厂做了纺织女工,要么在家养蚕种丧桑。 纺织厂和辽东一样,从大陆收购棉花原料,借助先进的蒸汽纺织机产能迅速增长。如今已大量出产棉布向东南沿海倾销。 由于距离近在咫尺,运输成本比辽东低的多,价格优势进一步扩大。打的松江布毫无还手之力。 而棉布降价的同时,江南湖广的棉花价格却逆势上扬。棉争粮田的现象越发严重。闽南不少地方一季稻谷收获之后,直接就改种棉花了。 如果说棉纺业形势一片大好,那蚕桑业就堪称惊喜了。即使是第二次讲,萱薇仍是兴奋的俏脸微红: “太湾四季如春,桑叶四季常绿。从我开始组织妇女养蚕,至今已经收了两次茧!” “保守估计,全年最少能养蚕蚕六到八次,产量起码是辽东的三四倍。即使比起苏杭一年三到五次,产量也高了近一倍!” “不出意外的话,除了两广之外,太湾大概是大明最适合养蚕的地方了!” 李四白也是第二次听,心中的喜悦却不减半分,甚至生出新的感悟: “太湾桑叶长绿,又四面环海隔绝外界病害,确实是最佳的养蚕地。如果只是传统散养,未免太浪费这得天独厚的条件…” “薇薇,我的意思是,不如大规模种植桑林,搞几座专业的蚕场!”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都觉得是个好主意。萱薇眼波流转,不着痕迹的剜了老公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昨晚怎么不说? 不过妹子妹夫在场,她也不好这么放肆。眉头微蹙道: “夫君的法子虽好,但其中有一个问题。本地野桑虽四季常绿,但比起北方的鲁桑和白桑,叶子明显小了一圈…” “家庭散养倒无所谓,若是栽培成林产量就差多了!” 众人闻言无不叫绝,不愧是管过菜户营的人。这桑叶的差别,在场就没一个发觉的。 一番称赞之后,李四白沉吟道: “树种确实是件大事。既然小叶桑先天不足,那就从大陆购买白桑鲁桑树苗一次到位…” 内部会议开了小半天才结束。李四白了解了当前局势,又给众人布置了任务后便不管了。任由老婆和妹妹妹夫各自执行。 自己则马不停蹄,立刻登船赶往太北。到星斗漫天之时,船舶才驶入淡水河口。 李四白一脚踏上码头,吴三木已带着几百秦兵迎了上来: “大人!东西带来了么?” 李四白油然一笑,伸手点指: “好小子,就惦记着机器,一点也不想见到我是吧?” 吴三木尴尬挠头: “怎么会,大人你不在这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不再逗他,食指往背后一指: “放心吧,都在船上呢。破碎机、球磨机、锅驼机、蒸汽机应有尽有…” 吴三木闻言狂喜,右手前臂往前一挥: “弟兄们,给我搬!” 李四白折腾一天,自然不会在这候着。带着亲卫进淡水城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刚吃过早饭吴三木就跑来报告,锅驼机已经全部卸下。 李四白立刻长身而起: “走吧!去金瓜石山!” 吴三木早等不及了,立刻点了两船和李四白一起出港赶往东海岸。 日上三竿,船队抵达新建成的濂洞湾码头,卸下设备换乘牛车马车,沿金瓜石溪往金瓜石山赶去。 新铺的官道宽达一丈,沙砾坚实和后世乡村沙石路无异。 虽然破碎机和球磨机都十分沉重,但钢轴车架都配有滚珠轴承,拉这一两千斤的东西不在话下。 五六里的路程转眼就到。到了金瓜石山下,挑战才真正开始。 大部分球磨机和破碎机在山脚河边的矿场卸货,但有一部分机器是用来破碎山体岩石的,必须要运到大金瓜下才行。 金瓜石山势多变,平缓处尚可用车,到了雄奇险峻之处,众人只能绳吊肩扛手抬。 总算淡水营人多势众,李四白又带来了滑轮组和机械式千斤顶,运输难度大大降低。 不过即使如此,待全部机器都安装到位,也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其他厂房、燃料、人员,吴三木早就准备就绪。如今机器一到,金瓜山顶顿时轰鸣声起,巨大的精钢的破碎锥,在蒸汽机的驱动下,狠狠的刺向岩壁。 哧哧哧的蒸汽喷涌声,况况况的金属撞击声,喀喇喇的岩石破碎声,哗啦啦的碎石跌落声,种种声响混合在一起,传入众人耳中好似一曲神奇的天籁,昭示着金矿真正的运转起来! 李四白和吴三木兴致勃勃的看着工人们收集矿石,运往山下进一步加工。口中却聊着其他事情: “大人,我按您的吩咐,勘察大小金瓜周围所有河流。其他几条河流都一无所获。只在鸡笼河里发现了金沙,末将命人用古法淘洗,大人您猜怎么着?” 看着李四白好奇的表情,吴三木满脸兴奋自问自答: “那是一碗河水半碗金啊!” 第543章 日进斗金 “一碗河水半碗金?” 饶是李四白见多识广,听到这种离谱的形容,也瞬间瞪大了眼睛: “有这么夸张么” 然而吴三木郑重点头: “大人你是了解我的,有一说一从来不会添油加醋…” 嘶~ 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也火热起来: “三木,走,咱们到鸡笼河转转…” 说来也怪,鸡笼河作为淡水河支流,发源于西北七八十里外,河道由西向东,在小金瓜溪三四里外一个急弯垂直南下。 按说这个距离,和金瓜石矿区并不太近。偏偏吴三木的勘探队在流经大小金瓜的两条溪流中一无所获,却在隔了这么远的鸡笼河中发现金沙。 李四白伫立河边,看着工人们忙忙碌碌,或用镐铲挖沙,或用泥碗盛装金泥,或用簸箕木盘淘洗金沙。忍不住慨叹造化之神奇: “这太湾岛东高西低,和大陆截然相反。要不是亲眼看到,谁能想到金沙会流到西边来…” 吴三木可不知道什么哪高哪低,随手从一个工人手里抢过泥碗,快步跑到李四白面前献宝: “大人您看!” 李四白目光一凝,着时吃了一惊。只见碗里金光灿灿,果然是半碗沙泥半碗金。 虽然这是经过溜槽分选出的精矿,但这个含金量也堪称骇人听闻了… “这…产量一直这么高么?” 吴三木满脸自豪: “三个月来,末将已在河中得金一千三百余两,产量稳定至今没有下降…” 李四白啧啧称奇。这鸡笼河里的金沙,显然都是千万年来,从小金瓜矿脉被雨水冲刷而至。 虽然过不了几年就会枯竭,但这每月数百两的产量,就已经超过此时绝大多数金矿了。 一个外围的零碎产量都这么夸张,等到大小金瓜正式出金,产量会有多高李四白简直不敢想。 在鸡笼河视察半日,李四白才心满意足而去,和吴三木回到山上,继续推进第一次采金行动。 两日之后,金瓜石上采下的第一批矿石送到山下,经过破碎、研磨变成细沙后。用溜槽、摇盘各类器械选出金沙,最终冶炼成一块块金砖,送到了李四白面前。 “1…2…3…4……8…9!” 李四白喜形于色: “每块金砖重达十两,即使以后产能不变,年产量也高达三万多两!” “三木,你立大功了!” 即使是一惯木讷的吴三木,闻言也是嘴角上翘,一副要笑出声的表情。 事实上这是初次试生产,即使有老道的淘金客指导,但因为蒸汽设备的加入,每个工序仍是磕磕绊绊。日后流程捋顺了,产量肯定会大幅提升的,甚至翻倍都有可能。 如今金银比价已经稳定在十比一,哪怕是年产三万两黄金,那也是三十多万两白银。 即使在生丝、卷烟、棉布、瓷器贸易收入大增的今天,这对李四白仍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这样的产业,他想不用心都不行。嘉奖过后立刻对吴三木提出新要求: “我看其他环节问题不大,但是原矿运输时间耽误太多了…” “三木你抓紧时间,人挖也好用地雷炸也罢,抓紧时间把山道险峻之处给铲平。尽快修一条小铁道出来!” 这种设施在辽东煤矿石场十分普遍,吴三木闻言立刻就明白了。 “大人放心,此事我已有计划。现在确定了运输路线,明天就可以开工…” 李四白大感欣慰。除了科研之外,他用人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忠诚。 之前还担心吴三木这个杀星搞不好民政,现在看来只要有平台,这世上就没几个笨蛋。 金矿的流程打通,两人也放下一件心事,乘船赶回淡水城。吴三木继续汇报太北民政。 淡水河两岸得天独厚,水田开垦速度更胜太南。但是因为人口较最少,所以总量仍远远不如,迄今也只有两万余亩。 不过即使如此,全年产量也接近十万石。足以让淡水一万五千军民自给自足。 换做以往,李四白肯定会督促他加速屯田。如今有了金瓜矿山,地区发展侧重点自然也随之发生改变。 “三木,以后你的首要任务就是金矿…” “至于屯田,在不影响工业的情况下,再尽可能的扩大面积,把太北盆地开发起来…” 吴三木手中钢笔刷刷刷写个不停,把李四白所说一一记下。这是他当官的诀窍,自己能力不足也不要紧,只要能严格贯彻领导意志就错不了… 视察工作当然不能只停在口头,两人谈完规划,李四白便在吴三木陪同下,开始视察淡水河两岸移民村社和开垦的水田。 两日之后,两人又爬山涉水,来到一处壮观的火山群。李四白两世为人,还真没见过这种雄奇的风景。 看着眼前一座座火山锥,一条条硫磺河,一泡泡温泉眼。不由得啧啧称奇: “以往只知道日本盛产硫磺,如今看来太北也毫不逊色…” “三木,想办法修一条过来,在此处建一座硫磺厂。以后咱们就再不用买日本硫磺了!” 吴三木凛然领命。两人立刻开始商量新厂的选址,讨论如何在不触怒原住民的前提下,建起太北地区第二个工业项目。 两日后,李四白满怀赞赏欣慰 ,登上坐船启程南下。 次日中午舰队抵达珊瑚,候定海亲自前来迎接。码头之上,李四白看着全新的珊瑚城堡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这下不论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怕是看一眼都会吓尿!” 全新的星型棱堡,规模只比东华城略小。但因为后发优势,用料扎实坚固程度反而犹有过之。 候定海哪敢居功,连忙谦虚道: “这是大人设计的好,末将只不过是监工而已…” 李四白哈哈大笑: “有功就是有功,谦虚个什么?” 说着话一把搭上候定海肩头: “走,给我好好说说,我的橡胶怎么样了?” 哪知话音未落,候定海已停了脚步满脸苦涩: “大人,卑职有罪!”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置信的看向候定海,声音瞬间高亢起来: “全死了?” 第544章 椰橡满园 “那倒没有!” 候定海一个哆嗦,急的声音都尖细起来: “大人给我三万三千颗种子,虽然播种下去肥水充足,但发芽的只有三千余株!” “卑职无能,请大人责罚!” “三千多株?” 李四白乐的差点蹦起来,一巴掌拍在候定海肩头: “这还要啥自行车啊?” “三千多就不少了,我给你记一大功!” 候定海一脸懵逼,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您不怪我?” 李四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我不是跟你说了,橡胶树种最怕脱水!” “尽管葡萄牙人里外都做了蜡封,但到底在海上漂泊太久,就是一颗都不发芽也不奇怪…” “你小子还一惊一乍,我还以为全死了呢!” 候定海甚至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忽然听说自己不但无过,反而立了大功,顿时喜出望外: “大人,您不是安慰我吧?” 李四白两手一摊: “你觉得我有那么闲么?” 候定海这才确定,种出三千多株已经是意外之喜。 两人说话之间,已来到珊瑚堡大门前。候定海连忙充当向导,引领李四白参观沿途设施。 李四白亲自设计的东西,自然心知肚明。沿途走走看看,主要是检验建筑质量。 结果令他十分满意,比起东华城这种修修补补的货色,原装的珊瑚堡强度高了一个量级。 时间不长,二人来到顶层的衙署。候定海开始汇报珊瑚和阿猴地区的开发状况。 总的来说一切顺利。不但水田面积达翻倍,城堡的粮库装的满满当当。官道修筑进展也十分喜人。 区内几条干道都已经竣工,现在就差往太南的主路还在紧张修筑中。最迟半个月内,就能和太南段官道贯通。 虽然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却都不是李四白最关心的。当晚在堡内休息一晚,次日就迫不及待的让候定海带路赶往恒春。 所谓恒春,就是太湾岛最南端的那个尖尖。相比珊瑚和阿猴平原,这里茂林遍布长夏无冬。 恒春南端西海岸平坦之处,此时已建起两座种植园。北部的园子如今已经郁郁葱葱,移栽了大量椰树幼苗。 南部的园子内就稀疏的多,散落着许多不到两尺的幼苗,正是李四白心心念念的橡胶树。 由于发芽率低的令人发指,小橡胶苗可说是星罗棋布,成行成列的可以说完全没有。 看着乱七八糟的树苗,候定海黑脸一红: “大人,要不要把发芽的树苗移栽到一起,看起来也舒服一些…” 李四白吓了一跳: “你可别胡闹,这些祖宗金贵的很,一动土没准就嘎了!” “等个三四年,胶树开花结果,在折嫩芽嫁接补全那些缺苗…” 候定海闻言面露愕然: “大人英明,竟然和闽南老农说的一模一样…” 李四白得意一笑: “你有所不知,我岳父在世时是嘉蔬署的署丞。种菜种树这些事,没有我老婆不懂的…” 早听说李夫人是官宦之家,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嘉疏署的头子。候定海也是暗暗称奇,却也因此想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大人,啥是自行车啊?” “呃…” 李四白被当场噎住,连忙解释道: “自行车嘛,就是一种靠人力驱动的二轮车!”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过个十年八年你就知道了…” 候定海大感诧异,心说什么车这么难造? 殊不知自行车虽然简单,没有眼前的橡胶就玩不转。而不论是椰子还是橡胶,成长期都极为漫长。没个七八年休想收获。 恒春弹丸之地,李四白却在这待了三天。几乎走遍了两个种植园。 虽然现在橡胶园只有三千多株,椰子园更少只有两千多株。但有了这个良好开端,日后发展壮大是一定的… 八月初八,李四白回到东华城时。萱薇和赤塔六花都已经搬家完毕。全都住到城堡顶楼的新房中。 李家的新房在天台广场西北角。往西可欣赏海天美景,往北可俯视太湾水道,以及港内千帆云集的盛景。 若是放在后世,堪称顶级的海景别墅。李四白一回到家就爱上了这新房。立刻走进有落地窗的大书房,开始研究进一步的发展计划。 如果说从前大明心腹之患只有建奴,那么从崇祯五年开始,农民军真正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在陕西山西无数草头王中,李闯、张献忠已暂露头角。虽然对阵官军屡战屡败,却是越打越强渐渐壮大起来。 加上登州围城、河南黄河决口以及四川奢安之乱,崇祯五年的天下已有大乱的趋势。 而李四白麾下辽海、太湾的发展,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步行差踏错,就会在这大乱之中粉身碎骨。 如今辽海大势初成,虽不能一举荡平鞑子,但也实力雄厚足以凭辽河自保。 太湾短短不到两年,粮食产量一涨再涨,加上太北的金矿和硫磺矿,反哺辽东已成定局。 所以李四白烦恼的不是两地发展,而是在这天下大乱的档口,自己应该站在什么立场,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 以他今日的实力,自保当然绰绰有余,问鼎天下却是大大不足。只会加剧天下乱局无数生灵涂炭。 所以逐鹿中原的念头在脑海一闪即灭,第一个被李四白否决。 既然不能逐鹿中原,那第二个选择就是消灭鞑子,尽快结束天下乱象。 不过就辽海这两万来人,消灭十来万骑兵纯属痴心妄想。而且作为一个时间旅者,李四白深知现在大明的致命危机根本不是鞑子,而是那星火燎原的民乱。 他在数年前就曾试图解决陕西的问题。可惜当地士绅又臭又硬,除了搞来十几万移民外,连推广高产作物都以失败告终。现在登州战乱一起,连移民的路都断绝了。 这种情况下,除了彻底消灭所有农民军,民变问题根本无法可解。但李四白更明白一个道理,人民是杀不尽的! 所以现在李四白陷入了死胡同,一时之间对眼前最棘手的问题都毫无办法。 “总不能总躲在宝岛种地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手插到中原去呢?” 第545章 代理人战争 “夫君,你回来了!” 李四白正冥思苦想,刚刚下班的萱薇抱着小花走了进来,满脸惊喜的坐到他身旁: “夫君吃了没有,要不要叫食堂送饭菜来?” 李四白顿时烦恼尽消,起身把小花接到怀里,逗弄着小家伙头也不抬: “不用,我吃过了…” 尽管他表现的若无其事,萱薇仍是秀眉蹙起,发觉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次巡察不顺利么?夫君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果然瞒不过娘子!” 李四白既欣慰又感动,双手连给小丫头举了几个高高。在小花咯咯咯的笑声中坐下解释道: “顺利的不得了,我是发愁中原的事。以我现在的身份,完全插不上手…” 萱薇闻言恍然。李四白所作所为,虽然多有违规之处,但在手下人眼里无不是利好大明的。 但公然插手中原民变,就实在不好解释了。这种战略问题也没法和手下人商量。 也就是他们夫妻同心,李四白才毫不忌讳,把这烦恼给说了出来。 李四白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萱薇却凝眉深思起来: “夫君,按你的想法,中原战局怎么发展最好呢?” 李四白和女儿玩的正开心,闻言脱口而出: “当然是有人像我一样,招抚流民垦荒生产,打造出一块根据地良性循环!” “可现在官军乱民你杀我我杀你,没一个好好发展生产的,把个陕西祸害的赤地千里” 萱薇闻言若有思索: “可农民是杀不尽的,夫君是怕杀到最后大家都没饭吃,乱军迟早有一天会跳出这个火坑祸乱天下?” 李四白正抱着闺女对着小脸蛋猛啄,闻言惊讶的看向老婆: “娘子真是蕙质兰心。我看你比朱由检和洪承畴都强的多…” “可惜为夫虽然也看穿其中的凶险,却是不在其位鞭长莫及…” 此时萱薇已明白症结所在,闻言抿嘴一笑: “夫君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怎么这次竟然迂腐起来?” 李四白刚把小丫头放到地上自己玩,闻言大感惊讶: “娘子这就冤枉我了,为了解决陕西的事,我又是送玉米又是送土豆” “为了推进迁陕入辽,我甚至还逼着皇上还债。也算是不择手段了吧?” “只可惜阴差阳错,到底还是没能解决问题…” 萱薇噗嗤一笑: “夫君这些手段,虽然看似出格,其实并没有一处违规啊…” 李四白闻言一愣时,就听老婆接着说道: “既然常规手段无效,夫君又限于身份不能亲自下场。那何不选一得力之人,投身到陕西的乱局之中…” “代理人战争?” 李四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向萱薇: “娘子你真是个天才!” 萱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丈夫拥入怀中,雨点般啄了过来: “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四白欣喜若狂。陕西民乱延绵多年纠缠不休,根源就是不论农民军还是官军,都没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你方唱罢我登场,生生把战争打成了回合制。最终养出了李自成、张献忠这样的蛊王! 而萱薇一句话,就让李四白眼前迷雾散尽豁然开朗。只要自己能扶持出一个草头王,打出一片根据地恢复生产。就能从根源上消解动乱的根源… 夫妻缠成一团,萱薇霞飞双颊李四白神飞天外之时。小花摇摇摆摆走到两人面前,看着抱成一团的父母,忽然小胖手一戳脸颊咯咯笑了起来: “羞羞…” “爹和娘羞羞…” 萱薇一把推开丈夫,俯身把女儿抱了起来: “你看你,总没个正形,我走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 “我和自己老婆亲热,怎么就没正形了” 不过话虽如此,李四白也不想教坏了孩子。轻拍老婆的腰肢送她离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书房完善计划。 代理人战争在后世人尽皆知。不过萱薇只提了个构想,具体选什么人怎么执行,这些都要反复研究。 如今陕西那些草头王,尝过执掌生杀大秤分金的滋味,自己再怎么收买怕也难真心效命。要想如臂指使,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培养一路势力。 然而农民起义,就是农民拿起刀枪求活。早期战力低下,几万人被几千官军爆锤都是常事。 李四白可不想从头开始养成,拿着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罗列对比各种方案的优劣。 一直到日落西山,一个计划终于大略成型。李四白又出现捋了一遍,感觉应该可行,终于抬起头来高喝一声: “来人,传信候定海吴三木,把所有秦军将领的资料给我送过来…” 数日之后,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壮汉昂首阔步走下战船,抬手向太湾港巡检官敬礼道: “在下淡水城吴将军麾下把总刘国能,奉命前来东华城面见总督大人…” 巡检官抬手还礼,嘴上却丝毫不客气: “刘把总,证件!” 刘国能连忙掏出铜片身份证递了过去。这玩意天下无人能仿,那巡检官却仍一眼证件一眼脸的对比一番,这才交还给他,转头对身后巡兵道: “来人,带刘把总去见大人…” 一个巡兵越众而出,抬臂相请: “刘把总,这边请…” 刘国能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通关过卡,进到东华城堡内,最终抵达李四白的办公室门外。 门外站岗的亲卫问清来意,立刻进门通报。片刻之后亲卫走出门来: “刘把总,大人请你进去!” 刘国能一颗心砰砰乱跳。辽海总督李四白,打的建奴迁都以避,杀的红毛夷人丢盔卸甲。在他眼里是比杨鹤、洪承畴还厉害百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可是不知为何,这位大人忽然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还点名要求自己到东华城相见。 虽然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然而此时到了门口,仍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一个威震四海的三品总督,怎么会想要见自己这个小小把总呢? 刘国能带着三分疑惑七分激动,终于牙关一咬。昂首挺胸推门而入。 一见李四白便推金山倒玉柱噗通跪倒大礼参拜: “末将淡水营把总刘国能,拜见总督大人!” 第546章 匪首刘国能 “本官历来不喜跪拜之礼,刘把总快请起!” 刘国能早听说李四白有此怪癖。不过所谓礼多人不怪,硬是磕完头才起身。 李四白哭笑不得,这几天他见了十多个陕西兵,其中大半都是个德行,他也懒得多说了。请刘国能坐下后直接切到正题: “刘把总,知不知道本官请你来所为何事?” 刘国能闻言一愣,心说你问谁呢?不过话不能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 “大人,卑职不知道” 李四白目光扫过桌上刘国能的简历嘿嘿一笑: “听说你在陕西拉杆子造过反?” 刘国能闻言又是一愣,以为李四白要翻旧账,语气顿时急促起来: “大人,您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卑职被逼无奈,才领着一群乡亲扯起造反。不过我们可没滥杀无辜,只是打破庄园吃大户而已…” 移民辽东的十几万老秦人各个都造过反,李四白当然不可能是翻旧账。之所以选他做候选人,是因为在诸多乱军之中,刘国能也是比较特别的一个。 说他特别,首先是他麾下乱军军纪严明。秦人入辽之时,这些事早查的一清二楚,大批人证明刘国能的队伍几乎不抢穷人,如他所说都是吃大户为主。 其次是刘国能和其他老秦不同,他不是某某大王手下喽啰,而是实实在在自己曾经拉起过一路乱军。 只是运气不好,刚起兵破了县城,就被朝廷大军团团围住。杨鹤见他杀戮甚少,便以给予口粮既往不咎条件招抚。之后被送到辽东,当兵入伍辗转到了太湾… 听完他一番解释,李四白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 “刘把总,如果我现在让你再去造反,你愿不愿意?” 刘国能闻言面露愕然,随即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大人莫要戏耍卑职!” “如今太湾十余万人民,各个安居乐业,家家户户有余粮。老秦人都说这是世外桃源!” “别说是我了,就是陕西各路反王全员到齐,恐怕也拉不起一路乱军…” 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不是说在太湾,我是说让你回陕西,再拉起一路队伍造反…” 刘国能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然而刹那震惊之后,仍是坚定的摇摇头: “卑职当年扯旗造反,只不过想带着乡亲们求个活路。后来到了辽东,我就明白过来,像我们这样打打杀杀,蝗虫一般吃光抢光是没用的” “必须有像大人这样的人物,屯田垦荒发展生产,才能真正让大家都有饭吃…” “即使我现在回到当年,我也不会再反了,只会带乡亲们迁徙到辽东,投奔大人麾下讨生活…” 一番话情真意切,听的李四白拍手叫好: “说的好!” 这几天他面试了这么多老秦人,就属这刘国能悟性最强。更难得是没有野心,还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不过此时他不反都不行。李四白叫好之后,立刻语重心长: “国能啊!本官所做所为,你在辽海、太湾也看的清楚…” “我也想救陕西生民于水火,无奈我不在其位,只恨鞭长莫及啊…” “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山东战乱官道断绝,以后怕是再没有陕民入辽了…” 刘国能闻言恍然。他也奇怪为啥最近没有新移民呢,合着是山东打仗了。 一想到老家的乡亲们还在吃观音土,刘国能一阵心酸,小心翼翼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您就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一救老秦人么?” 只要你想救那就好办。李四白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国能你怕是要吃点苦受点累了…” “真有办法?” 刘国能闻言面露喜色,迫不及待表白道: “只要能救乡亲们,让我刘国能上刀山下火海都行。有什么办法大人您就说吧!” 李四白瞥他一眼,却是话锋一转: “国能,你看辽海和太湾的土地制度怎么样?” 刘国能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扯到土地,只能照实答道: “我看还是辽海好点。尤其是集体农庄,有大人管着他们,遇上天灾也不会像我们陕西一样…” 李四白是越发喜欢这小子了。理论结合实践,这悟性简直无敌了。 想到此处立刻舍弃了拐弯抹角的话术,直奔主题道: “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把辽海这一套搬去陕西!” “只不过本官不在其位,这事只能另选一人去做” “国能,你可听明白了?” 做过反贼头子的人,当然不会是糊涂蛋。刘国能一听就明白了,李四白一个辽海总督,肯定没权力管陕西的事。结合之前让他造反的话语,真相早已呼之欲出了… “卑职明白了!” 李四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国能你愿不愿意去呢?” 别看刚才李四白让他造反他一口拒绝,可当选项变成拯救吃观音土的父老乡亲时,这拒绝的的话顿时再说不出口。 刘国能犹豫不到半秒,就脱口而出: “大人,末将愿意造反!” 饶是如此严肃的气氛,李四白夜被他逗笑了。不过话糙理不糙,他找人家来就是让他做叛军,所以这话一点也没错。 说服了刘国能,李四白也就不再兜圈子,扯过一幅地图在面前: “国能,你看这里…” 刘国能俯首看去,顿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这是末将的老家!” 李四白神色肃然: “我给你一百人枪,和足够的补给,派船将你送到山东…” “你回去之后,立刻招兵买马打下这里。然后如此这般…” 刘国能听的目瞪口呆,一双环眼奇光闪烁,又是震惊又是佩服: “大人,您这法子…绝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少拍马屁,国能你觉得我这法子可不可行?” “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出来!” 刘国能是个务实派,闻言还真的皱着眉头思索起来。不过他越是磨琢磨越是佩服不已: “大人这法子妙极了,要是能早两年知道,末将怕是也能混上一路反王!” 第547章 通信难题 崇祯五年八月初八,东华城北门外码头之上,一百名青年战士昂首挺胸,大踏步走上踏板登上飞剪船。 待所有士兵登船之后,刘国能挺身立正,利落的向李四白行个军礼: “大人,末将去了!” 李四白微微点头: “国能,此去陕西凶险万分,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你若想救千万老秦人于水火,必须要行霹雳手段,决不可有有妇人之仁,切记…” 想起李四白之前种种指示,刘国能悚然惊觉: “大人放心,国能记住了…” 看他表情,似乎听进了几分。李四白稍微松了口气,轻拍他的肩膀: “去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刘国能再不多言,礼毕转身迈着正步,昂首挺胸登上了大船。 烈烈风中白帆升起,飞剪船好似起飞的风筝乘浪而起,倏然起步滑出太湾水道,转眼之间已经出现在白浪滔滔的太湾海峡之中。 视野之中,大帆船倏然远去越来越小,不过片刻工夫,便已经消失在海天之间… “唉,也不知道刘国能此去吉凶如何,能不能完成我的计划…” 李四白轻叹一声,心中一阵怅然。这次行动计划周详,船上一百人当中有一半秦军。剩下一半则是辽东和闽南人。其中还有几个日字辈月字辈的家丁。 一半秦军旧部,可保证刘国能对这支队伍如臂使指。而辽人和闵人又能保证其对自己的忠诚,加上几个李姓家丁的监督,这支队伍就不至于成了断线的风筝。 而且这些人全员都有家室。有了妻子儿女的牵挂,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其忠诚度。 不过话说回来,两地相隔数千里,这个距离大到不论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通讯困难。陆路两千多里加上海路三千余里。就算是全程八百里加急的效率,信息往来一次也得一个多月。 而且这问题不单陕西存在,在辽东也是一样。虽然速度稍快,信息一来一去也要二十天。 在大明朝,这速度已经超过朝廷八百里急报。但在李四白眼里,已经慢的难以忍受了。 换个别的穿越者,可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电台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不过对李四白来说,那是真的做不到。倒不是他没做过电台模型,而是复刻不出能用的元器件。 别的不说,光一个电子管,他连里头用的啥材料都不清楚。所以即使他复刻出一比一的电台模型,也只是银样蜡枪头,根本没什么卵用。 反倒是电报机,因为没什么电器元件。结构更是比什么蒸汽机都简单的多,李四白至少有八成把握能做出来。 问题是这玩意是有线的。即使搞出来,最多也就是从厦门拉到登州而已,李四白可没本事在海底拉线。 而且南北数千里,费用暂且不说多少,中间若是洪水冲了大风掫了,或者电报线被人给偷了。光是找出坏点再派人维修,都能把人活活累死。 所以即使以辽海现在的工业水平,已经能造出发电机电报机,李四白也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 “奶奶的,难不成要搞信鸽?” 李四白自语一声,说完自己都红了脸。堂堂一个穿越者,见识过信息时代的选手,竟然生出这种念头,简直是丢人现眼。 偷眼往左右望去,只见亲卫们一个个挺拔如松,都在警戒着周围,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此念一起,李四白忽然发觉,在自己彻底控制沿海区域架设电报之前,这不失一个好办法。 中国对信鸽的应用,早在唐代就有记载。宰相张九龄少年时在家养鸽,用来与亲友通信,还爱称它们为“飞奴”。 到宋朝时信鸽甚至还应用到军事中。南宋将领曲端检阅军队时,通过放飞五只信鸽,顷刻间调来了五支大军。 当然了,古代信鸽未经选育,速度和现代赛鸽相去甚远。长距离飞行的速度,甚至还不如飞剪船迅捷。 不过话说回来,飞剪船虽快,他也开不到陕西啊。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李四白甚至无法在内陆建立自己的通信系统。 你这驿马刚跑起来,土匪、叛军、官兵随便来一伙人,都能把你当奸细抓了杀人夺马。 所以最低限度,在陕西到登州一线,采用信鸽送信要比自己之前设计的邮传系统要合适的多。 而且辽海太湾一线,飞剪船也是定期开船。一旦有突发事件,信息延迟几日实属寻常。若是以信鸽弥补空档,简直再合适不过。 想到此处,李四白哪还待的住,转身就往太湾镇方向走去。 百多米路转眼就到,内海北岸码头边,一片三角型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顶着海岸的道路两侧,三角形最尖端的两座建筑,西侧是东华市舶司,东侧则是民政局的所在。 李四白的仪仗无人不识,自是人人退避,转眼就闯进了萱薇的办公室。 一个金发一个黑发洋妞,正在向萱薇汇报工作。见李四白进来顿时一阵慌乱,匆匆告辞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夫君,你怎么来了?” 李四白看着两人慌乱的背影,一脸惊讶道: “她们慌什么?” “这俩洋妞该不是在说我坏话吧?” 萱薇瞥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熟睡的小花,噗嗤一笑道: “你杀光了鸡笼淡水的红毛男人,甚至把两座城都铲平了,她们背地里都说你是魔鬼呢…” 李四白屁股坐到萱薇对面,不以为意道: “说到杀人,我哪比的过他洋鬼子…” 说到此处忽然眉头一皱: “她们背地说什么,薇薇你怎么知道?” 萱薇得意一笑: “嘻嘻,她们自以为铁板一块,其实女人嘛我最了解,超过两个在一起,就不可能保守秘密…” 李四白闻言失笑,却怕吵醒小花不敢大声,喉咙里噎着笑低声道: “娘子你也是女人,怎么可以这么不尊重女性?” “嘁~” 萱薇不屑一笑: “我才没看不起女人,你看梅姨也好,五花六花还有大姐她们,个顶个都是好样的” “其实佩拉和安娜也很不错,我只是看不起那些只会背后说人的无能之辈而已…” 李四白闻言喜不自胜: “娘子果然有见识!” 萱薇被夸的喜滋滋,嘴上却不饶人: “唉呀,废话说了一堆,你还没说,跑到这里做什么?” 李四白想起正事,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薇薇,你会养鸽子么?” 第548章 紫竹养信鸽 “鸽子?夫君还真问对人了!” 萱薇微微一笑: “虽然我没养过,但竹叔平时最爱摆弄鸽子鹦鹉,那些鸟最听他的话,一伸手就会主动落上去呢…” 李四白没想到紫竹还有这种本事,闻言大喜过望: “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把他叫过来…” 萱薇惊讶至极: “为什么?你想要鸽子,太湾肯定也有人会养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把自己说想法解释一番,末了补充道: “要想训练出信鸽,非得这种高手不可。而且必须在每个收信地各养一笼,才能实现送信的目的…” “信鸽?” 萱薇一双眼瞪的溜圆: “亏你想的出来,不过咱们现在的情况,好像还真挺适合…” 夫妻俩一番商议,很快就达成一致,觉得先养一批信鸽,暂时弥补通讯体系的缺陷。 八月初十驿船北上。到月末时,紫竹已经带着一笼鸽子,来到李四白面前。 “姑爷,不是我吹牛。大明朝养鸽子的,比起我强的真没几个!” “不就是送信么?只要在这把鸽子放飞,不出半个月它们就能飞回双岛!” 李四白一听就皱起眉头: “半个月可不行,最长不能过十天!” 紫竹顿时愣住: “十天?那得千里挑一的鸽子王才行!” 李四白欣然一笑: “竹叔你说到点子上了。我请您来可不是让您养鸽子,而是让您带一批徒弟。在东华城、萱堡、登州、陕西各自养一批鸽子出来” “不是养一只两只,也不是十只八只,而是要养成千上万只鸽子。好从中选育出一批速度最快耐力最强的鸽王来…” “竹叔,你觉得我说的可行么?” 紫竹听罢瞠目结舌。选育的道理他也懂,只不过自古以来,就没有人玩这么大。 不过玩鸟是他的兴趣所在。一想到自己或许能培养出全新的鸽子品种,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姑爷说的完全可行。不过选育鸽王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就算初见成效怕也要一年半载…” 李四白早有心理准备,微微点头道: “不急,先把几处鸽房建起来再说!” 紫竹受命开始带人养鸽子不提。却说这一次同船而来的,还有辽海最新的消息。 登州之围至今未解,锦州倒是因为建奴要忙着秋收撤兵了。祖大寿毫发无伤,上折自报锦州大捷。 虽然一颗首级也没有,各路援军伤亡数万。但锦州安然无恙也是不争的事实。崇祯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嘉奖一番。 不过嘉奖归嘉奖,一应赏赐都只停留在口头,真金白银那是一两都没有。 这让李四白稍微平衡一些,他收复河东好歹儿子升了千户。文荫武职本就凤毛麟角,升到千户一级更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发觉朱由检不光是对自己抠门,而是平等的刻薄所有人,自然就不那么郁闷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京海铁路即将竣工,朝廷发来公文催促李四白交付火车头。 本来这种事用不到他操心,不过此时辽东正值秋收,而太湾二季稻春耕都早结束了。李四白干脆乘九月初一的船赶回辽东。 平辽城东港,一行人走下码头。引路的小孟满脸惊讶: “大人,我还以为您的过年才能回来呢…” 李四白闻言苦笑: “如今咱们地盘这么大,我要是不看的紧点,非得乱套不可…” 小孟闻言深感赞同: “可不是么,尤其是河东各城和建州。鞑子被赶走之后,基本就没什么人烟” “真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要我说干脆咱们也撤了算了!” 李四白脚步戛然而止,神情严肃的看向小孟: “现在多少人这么想?” 看他面如冰霜,小孟心里咯噔一下。他也不敢隐瞒: “武将们倒是愿意各守一块。民政官们都觉得有点顾此失彼…” 李四白闻言轻叹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想想后世的辽、吉二省,在全国都以人烟稀少着称。然而即使如此,其辖区内最小的县城,城乡合计也有个十来万人口。稍大的县市几十万人也不在话下,省会城市甚至有上千万人。 而此时的河东和建州,共有大小二十余城,堡垒四十余座,人口却只有七十余万。人烟稀少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李四白迟迟不愿打河东,就是怕今天这种情况,打下来也是无力经营。 事实上不止是他,大明数百年来,也只在辽东设置卫所关墙。再往东的建州乃至更东方,都只是设置的羁縻卫所。 换句话说,明代的辽东和后世的辽东区域截然不同,仅仅包含辽宁省而已。 后世包括吉林、黑龙江在内的广大区域,都不包含在辽东区域内,而是隶属于奴儿干都司。 奴儿干都司下辖384个羁縻卫所。任用的是当地土着为官,类似于后世的少数民族自治区。 就如前文提过,努尔哈只的祖上,就曾经做过建州的首领。就连老奴本人,也曾当过建州卫的龙虎将军。 长篇大论说这么多,其实概括起来就一句话。李四白收复河东和建州不假,可现在人太少玩不转了! 且说小孟闻言面露惊讶: “大人,你不会就为这事回来的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反问道: “你说呢?” 小孟顿时恍然。难怪他刚走一个多月就跑回来了,合着早料到了今日之事。 李四白再不多说,大手一挥当先往平辽城走去。回家之后先拜望了父母亲人,次日立刻马不停蹄的忙碌起来。 首先是朱由检的火车,听说几日后就要竣工。李四白立刻安排机器局抓紧装运。 毫不夸张的说,这个时代除了李四白,几乎没有人有能力运输这么沉重的机器。哪怕是未组装的也是一样。 为了万无一失,李四白亲自随船督运,还带了两台吊机前往山海关。 崇祯五年九月十三秋高气爽。山海关西南十余里外石河口码头人山人海,就连蓟辽督师孙承宗也衣冠楚楚出现在人群之中,迎着海风满眼期盼往东张望。 忽有海鸟惊飞,孙承宗目光追随鸥鹭直上青冥。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之时,忽见天际一片白帆升起。 人群中顿时喧哗声四起: “来了!来了!” 第549章 再会孙承宗 片刻之后,三艘大船停靠在石河口码头。李四白快步走下跳板就要行大礼: “一别十载,督师别来无恙?” “下官李四白有礼了!” 历经十年风霜,孙承宗此时已经七十高龄,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 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李四白,也不由得一阵唏嘘。谁能想到当年小小的兵备道,在朝廷对建奴一败再败之时,只手擎天打的鞑子迁都以避,如今更是一举收复河东,一跃成为建辽总督。若非年纪太轻,恐怕早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如此人中龙凤,孙承宗哪敢生受大礼,上前一把托住李四白双臂: “素之免礼!” “老夫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盼来了…” 李四白顺势而止,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督师,可是有事找我?” 孙承宗哈哈大笑: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好奇这火轮车,是否真如传说中神奇” “就怕晚上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就看不到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督师鹤发童颜,乃是长命百岁之相” “不过大人既然心生好奇,下官这就使人把火车卸下来…” 孙承宗也大笑起来,拉着李四白退到一边,把位置让了出来。 船上士兵工人立刻行动起来,纷纷肩扛手抬,架设滑轮组装吊车。 孙承宗和李四白一边聊天,眼睛却往装卸现场瞥去,口中啧啧称奇,时不时向李四白问上几句,眼前都是什么东西。 虽然只有一列火车,但是连带车厢体积巨大。总共装满了五条大船,装卸起来麻烦至极。 将吊机和锅驼机运上码头组装就花了半个上午,忙碌一天才卸了一半。 孙承宗却丝毫不急,拉着李四白回山海关去了。当晚的接风宴上,李四白见到不少老熟人。 然而却不是关宁军,而是东江的毛承禄等人。双方一别多年,此时再见毛文龙却已作古,众人都成了关宁军麾下。说起来都是唏嘘不已。 酒宴之后休息一晚,次日众人继续回到石河口,忙碌半日终于把火车安全卸下。 山海关火车站距离港口约十里,孙承宗虽然没有先进的设备,却是有着丰富的经验。 早在沿途准备大批滚木,又特制了超级拖车。加上机器局的技术指导,上千士兵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成功把火车分段运到山海关站。 这辆车出厂前早实测过,一到目的地随行工程师立刻指挥组装,当日便成功上线。 次日一早,孙承宗李四白联袂而来,参加京海铁路通车仪式。 日! 汽笛之声震动寰宇,滚滚黑烟直冲霄汉,眼前的钢铁巨龙如同活物一般动了起来。 哐且哐且的碰撞声中,乌黑的火车头越来越快,终于风驰电掣般跑了起来。 饶是孙承宗一代大儒,也如同众多普通军汉一般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手指远去的长龙,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这火轮车如此迅捷,就算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恐怕也要瞠乎其后!” “不知此物是何人所创?” 李四白毫不客气的贪天之功: “此物乃是下官借鉴民间奇器自行舟,潜心钻研数年发明创造…” “不过是微末小道,怎敢和武侯相提并论…” 孙承宗闻言大惊,上下打量李四白一番: “素之竟有发明之能,如此说来那燧发枪…” 虱子多了不咬,李四白立刻点头确认: “不错,正是下官借鉴火镰,改火绳枪为燧发枪…” 说到此处李四白眉头一皱: “说起燧发枪,下官倒有一事不明,还请督师解惑…” 李四白脸色忽变,孙承宗也看在眼中,大感诧异道: “素之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李四白也不客气,直接了当道: “当年我到宁远谒见督师,曾留下十支燧发枪以供仿造…” “督师可知那十支枪现在何处?” 孙承宗闻言一愣,不知李四白此话何意。手捋须髯沉吟道: “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这些枪铳被送去军器局拆解仿造。只不过工匠们说,此物费时费力造价高昂,故而最终未能生产…”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枪此时还在宁远军器局中。素之有此一问,难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李四白闻言一愣,以孙承宗的品格,是绝不可能撒谎的。莫非其中另有曲折? 不过此事他亲眼所见,自是不肯轻易放弃: “当时十支火铳,督师都送去了军器局?” 此话一出,孙承宗满脸愕然,似乎想起了什么: “当时老夫留了两支收藏,其中一支就在行辕,另一支嘛…” 李四白顿时两眼放光: “另一支去向何处了?” 孙承宗脊背一挺,眼中神光闪烁看向李四白: “另一支被时任宁远兵备道袁崇焕讨去研究,莫非素之在哪里见到了那支枪?” “果然如此!” 李四白脸上怒容一闪即没,语带愤恨: “当年我打下辽阳,在努尔哈只的宝库之中,发现了一支燧发枪。枪机编号正是那十支之一…” 随着他的讲述,孙承宗已震惊到难以置信,终于怒气勃发: “好一个袁自如,不但大言欺君谋款斩帅。竟然还出卖军国重器,实在是死有余辜…” 说到此处满脸歉然,躬身向李四白就要一揖到地: “都怪老夫识人不明,失落了军国重器。一旦被建奴仿制,定然会贻害无穷。实在是无颜面对素之…” 换一个人出了这种岔子,这礼李四白也就生受了。不过在另一个时空中,孙承宗在六年之后以76岁高龄,在高阳老家亲自上城抵抗鞑子。城破之后自缢而死,全家四十余口以身殉国。 这种人即使身为东林党,也只是东林党打他的旗号。和一般的祸国党徒截然不同。 对于以身殉国者,李四白自是怀着几分敬意。所以老头刚一弯腰,就已经被他稳稳扶起: “此事是那袁崇焕所为,与督师大人何干?” “更何况本官的枪,就连朝廷都无法仿造,更何况建奴一群化外野人?” “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日后合击建奴,还要仰仗督师多多出力…” 李四白高风亮节毫不计较,孙承宗感动之余,脸上却露出无奈之色: “合击建奴之事,恐怕要让素之失望了…” 第550章 人口买卖 李四白闻言愕然: “督师此话怎讲?” 孙承宗长叹一声: “老夫督师数载徒劳无功,陛下本就耐心耗尽” “这次锦州围城,关宁军折损大半。陛下更是怒不可遏,恐怕老夫在山海关已时日无多了…” 李四白恍然大悟。在另一个时空,孙承宗二次督师,也因大凌河之败去职。 只不过如今锦州围城延迟了。所以老头在辽东多待了年余。之前自己进京面圣,崇祯显然也有意让自己接替孙承宗。 虽然对继任者不甚了解,但李四白可以笃定一点,孙承宗之后蓟辽最高长官,就没有一个能打的,直到洪承畴执掌辽东。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孙承宗虽然战绩不佳,但起码忠诚度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换了个别人,更加废物不说,说不定还会和鞑子眉来眼去。洪承畴更是建奴入主中原第一功臣! 而且锦州之败是祖家吴家借建奴铲除异己,就算换李四白带辽海全军前来,也难逃被坑死的命运。 所以从稳定可控的角度来说,李四白绝不希望换人,尤其不希望把洪承畴刷新出来。 想到此处不由得牙关一咬: “锦州之败非战之罪!怎么能怪到督师头上?” “我这就上书陛下,反对任何人接替大人!” “素之大可不必” 老头手捋须髯淡淡一笑: “名利与我如浮云,若能回乡修养,做一做闲云野鹤倒也不错…” “大人你糊涂啊!” 李四白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如今中原民乱如烈火烹油,建奴在关外越发壮大。内忧外患绝非癣疥之疾,一个不慎就是亡国之祸!” “这种大厦将倾之时,大人若想独善其身,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换成别说这么说话,老头早大嘴巴抽过去了,最低限度也是拂袖而去。 然而话出李四白之口,孙承宗不由得半信半疑: “形势还没败坏到这种程度吧?” 李四白冷哼一声: “督师还不知道吧?奴酋黄台吉已经创立了汉军旗,大力重用投降的大明叛徒” “而且一改努尔哈只时代的恶习,开始大力提拔汉人文士为官…” “最夸张的是,建奴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番麦,着手解决粮食问题…” 嘶~ 孙承宗倒吸一口凉气。作为一个熟读经史的大儒,他太知道这些举措的威力了。 发展生产倒还其次,重用汉人那简直就是绝杀。当年忽必烈就是领着大批汉军世候,杀回草原老家夺了鸟位。 现在建奴已经成了气候,若黄台吉真的开始优待儒生,日后剿灭就难上加难。孙承宗虽不认同李四白说的亡国之祸,但也认为够的上心腹大患了,那退隐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素之言之有理,是老夫孟浪了…” “日后只要陛下不开革,老夫绝不请辞就是…” 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须知老头初次督师,就是因为柳河之败,加上抗议阉党迫害东林党自己请辞的,结果被天启给就坡下驴的。只要他自己不开口,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两人叽里呱啦密谈之间,远处一声鸣笛划破长空,试行的火车从道岔转向跑回来了。 看着快速逼近的火车,孙承宗慨然一叹: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世上有如此迅捷的车驾…” “此路一通,日后不论建奴还是蒙古,即使突破长城防线,也休想再威逼京城!” 李四白轻叹一声: “可惜大明财政枯竭,否则只需几纵几横修上万里铁道,什么西虏北虏都不足为惧…”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忽然间都闭口不言… 京海铁路试运行大获成功。李四白也算完成了对朱由检的承诺。 因为没人会操控火车。整套人员都由李四白提供,暂时负责京海线运行。当然,工钱需要朝廷来出。 安排好种种细节之后,李四白又和孙承宗密谈半日,便扬帆返回辽东。一回到萱堡立刻躲在办公室内,开始撰写相关奏折。 反对撤换孙承宗只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和朱由检商议移民之事。 数日之后奏折送至京城。先有内阁众臣传阅后,这才送入紫禁城给崇祯。 朱由检看后大吃一惊: “这个李素之是不是疯了?竟敢和朕开这种玩笑!”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表情凝重: “陛下,李总督这不像是戏言…” 崇祯闻言沉吟不语,好半晌还是难以置信: “他真要用白花花的银子买乱民?”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纠正道: “不是买,是运费!” “什么运费?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朱由检嗤之以鼻: “自从山东大乱,洪承畴就停了陕民迁辽。这李素之是等不及了…” 王承恩闻言点头: “李总督不是说了,建州新复十室九空,急需人口屯田垦荒充实地方。急着要人也不奇怪…” “李素之的难处朕当然明白…” 话说一半忽然停顿,朱由检神情古怪: “每送一人到刘家旺口码头,就给朕二两银子。他这是有多少钱啊?” 这个问题可把王承恩问住了。皱着眉头沉吟道: “这可怪了。辽海只开了旅顺一港,即使万岁爷下令开海,李总督也没另开其他港口” “就算陛下免了他的赋税,一个港口也赚不多少吧…” 崇祯越琢磨越不对劲,忽然一拍大腿: “王伴伴,快把孙文新以前的秘折找出来…” 太监秘折和其他奏折不同,并不存放在内阁大库或六部衙门,而是由专门机构中书房管理。 王承恩身为秉笔太监,自是对此了如指掌,闻言快步走出门去。 不过片刻工夫,便掐着巴掌厚的一叠秘折推门进来: “陛下,这些就是孙文新到辽南后,第一年送回的秘折…” 朱由检早等不及,一把抓过半沓: “咱们一人看一半!” 王承恩哪敢多说,收回另外一半,就站在桌案之前翻看起来。 一时之间,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奏折开合,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监军密报重在情报,内容一般十分简洁,所以两人翻看的速度都很快。一本本奏折被看完放到一边。不过每月至少两本,有特别的事还会临时增加,所以也不是转眼就能看完的。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忽听王承恩一声惊呼: “万岁爷,我找到了!” 第551章 朱由检要钱不要脸 崇祯闻言大喜: “快,念给朕听!” 王承恩不敢怠慢,手捧奏折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李总督在金州开设盐厂、纺织厂、卷烟厂、瓷器厂、兵工厂、机车厂等各类工厂数十家…” “产出食盐、棉布、卷烟、玉瓷、钢制农具等各类产品,经由旅顺口商人行销天下,传闻收入颇丰…” 随着他口中产业产品越来越多,朱由检脸上却露出疑惑之色: “就这些?” 王承恩面露惊诧: “陛下,这么多工厂,已经不少了吧?” 崇祯闻言连连摇头: “除了卷烟和火轮车是金州独有,其他晒盐、纺织、烧制瓷器乃至打造农具各省都有,也没见谁赚了多少银银子…” 说到此处,崇祯忽然怒气上涌冷哼一声: “哼!还一个个的一直哭穷,逼着朕免了他们的商税呢…” 王承恩闻言眼神一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朱由检瞥他一眼: “王伴伴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王承恩察言观色,试探着道: “陛下,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李总督他赚的少。而是别人报的少呢?” 崇祯闻言浑身一震,心底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难道穷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我朱由检? 李四白在做的生意,绝大部分天下人都在做。可短短十来年,穷困潦倒的辽海就能产出火轮车,有能力养活七十多万流民! 而大明两京十三省,各地布政使司连税都收不上来。就连全天下最富庶的江南,税粮都是年年拖欠从未足额。 商税就更别提了。自从自己听信文官劝说,撤回各地矿监税使,商税矿税已经实质上取消。传统的钞关榷税收入也几近于无。 当初之所信了东林党的鬼话,自然是为了减轻人民的负担。可对比辽海的现状,好像人家的过的更轻松啊? 朱由检忽然陷入沉思,王承恩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半晌之后崇祯才回过神来,好似自语一般: “哼!朕身为天子,怎么能在税负之外,再收臣子的银子…” 王承恩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皇上这是对“运费”动心了,却又有些抹不开面子。连忙开口劝道: “陛下,这怎么是臣子的钱呢?” “移民从陕西到山东,沿途的吃穿用度,可都是陛下免了各州各县的钱粮赋税换来的!” “李总督出点运费,补足这部分赋税也是理所应当啊!” 这话说的朱由检眼睛一亮,差点忍不住要大声喝彩。 须知辽东情况特殊,开国以来不设州县。卫所体系产出的粮食、盐铁等实物,自给自足尚且不足。朝廷每年还要发放年例银,补足地方运行成本。 哪怕是所谓“高淮乱辽”的十年,历年搜刮的税银总额,还不及当年京运年例银多,仍然是白银净输入的。换句话说,辽东从来只从朝廷拿钱,赋税交不了一点。 所以崇祯虽然眼馋李四白豪富。却根本没法开口讨要,或者说让辽海交点赋税上来。 一者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这种制度。崇祯也没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再派出矿监和税使。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自从上次发放一笔欠饷之后,之后便一直拖欠到现在又欠出俩月军饷了。 但凡他敢提一个税字,李四白就敢拿税抵饷。一里一外他一分现钱都拿不到手里,白白落个聚敛的恶名。 不过照王承恩所说,这个“运费”就不一样了。名义上那是交给沿途州县的补偿,人家山西河北山东不欠李四白的钱,当然不能用饥荒抵账。 不过等这银子到了手,发不发下去,免不免钱粮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退一万步讲,陕西到山东两千多里。移民就算每天只走三十多里,两个月也就到了刘家旺口码头。就算每人每天吃一斤粮食,七八十斤也顶天了。哪能用的上二两银子? 什么,你说住店?难道草丛里不能躺?最多搭个草棚总行了吧! 正是贪污一念起,刹那天地宽。找到收钱的理由后,朱由检整个人的愉悦起来: “王伴伴说的不错。中原各省也不容易,这笔钱我就替他们收下吧!” “你这就替朕拟旨,命洪承畴继续输送乱民到山东,不得有违!” 王承恩轻车熟路,熟练取来卷轴笔墨,刷刷刷书写圣旨加盖玉玺完毕。忽然回头问起另一件事: “陛下,那孙督师的事?” 朱由检的脸上瞬间就沉沦下来。李四白两封奏折,一封说的移民之事,另一封则是为孙承宗求情,强烈反对撤换蓟辽督师人选! 崇祯在后世毁誉参半。有人可怜其勤政节俭以身殉国,也有人痛骂他刚愎自用刻薄寡恩残害忠臣。 该说不说,明末的绝大部分文官,说是忠臣实属搞笑。就像前文说过的王象春之流,大多在明代就过上了各府各县都有庄园别院的生活。 或者是嘉靖朝的徐阶,家有良田数十万亩,一般县城的地亩都不一定有他家多。 这种人任凭文人鼓吹的再清廉,你信他是忠臣么?你信他是勤劳致富开垦良田数十万亩? 又或是乾隆为汉人指定的民族英雄袁崇焕。主张凭坚城用大炮不野战,然后拼命发展骑兵,账上养马八万余匹。甚至在伏诛之前,还规划在皮岛建十营骑兵。堪称海军骑战队了! 就这些个玩意,不敢说各个死有余辜,也确实没几个冤枉的。 但话说回来,朱由检为人刻薄寡恩,也是不争的事实。崇祯朝官员轮换频繁,内阁六部的主官,平均任期基本在一年半左右。 只要你的工作出了岔子,那对不起立刻就是下课,甚至是下狱论罪。什么功劳苦劳完全不在讨论范畴。 举个例子,袁崇焕千刀万剐之后。东江游击周文煌上奏请求崇祯抚恤毛文龙家眷。 结果朱由检大发雷霆,不但贬低毛文龙“历年靡饷,牵制无功”,更是痛斥周文煌“渎奏不伦,好生罔肆”。 可以说在崇祯朝做官,除非像李四白洪承畴这样一路大胜,但凡像杨鹤、孙承宗一样有一次败绩,立刻就面临革职问罪的风险。 所以对于李四白求情之举,朱由检是很不高兴的。在他眼里错就是错,放过孙承宗可不是他的风格… 第552章 钢铁自由 最终崇祯还是给了孙承宗一个机会。倒不是他给李四白面子,而是实在无人可用。 就这两年,他就换了两个兵部尚书。就算拿下孙承宗,现在也没有一个合适的接替者。只能起复那些有污点的旧臣。 在这种情况下,李四白的意见重要起来。与其惩罚孙承宗发泄情绪,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数日之后,崇祯的回信送至辽东,李四白看过之后大喜过望。 朱由检当然不会和他说孙承宗的事,只是通知他准备船只。三个月后到山东接人。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别忘了带银子。 自从拿下太湾之后,李四白取代荷兰人,直接以大明东华市舶司的名义,获得了对日贸易权。 加上和东南沿海的贸易,年收入达到二百万两以上。成为大明海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虽然郑芝龙的船队数量,以及兵力都更胜一筹。但李四白麾下都是大船,真正实力反而远超郑家。 所以现在李四白手上真不缺钱。哪怕崇祯一年送十万人来,他也完全能接的住。 至于洪承畴会不会配合,李四白现在半点都不担心。之前他敢卡自己,那是因为崇祯懒得干涉。 现在有了金钱诱惑,他相信朱由检绝不会再容忍洪承畴打马虎眼。别说他不送移民,就是送少了都得收拾他。 不过陕西山东路途遥远,移民一时半会都到不了。李四白当然不会干等,直接北上视察新领土,顺便了解各地秋收状况。 随着机井和排水渠的完善,如今辽海各地粮食产量相对稳定,和去年年差相仿佛。 李四白一路例行公事,直到鞍山驿堡才精神一振。眼前簇新的车站雄伟壮观,朱红的墙面在深秋也给人带来一丝暖意。 卢九舟听说总督驾到,亲自到火车站迎接。李四白也吓了一跳: “九舟,你一直在鞍山办公?” 卢九舟坦然一笑: “大人您都说了鞍钢至关重要,九舟怎么敢轻离半步?” “反正有火车来往,在哪常驻都不耽误事!” 李四白大感欣慰。要说整个辽海高层,就属这小子频率和自己最为接近。不但眼光独到,更有股子兼济天下的气魄。 此时随行的马匹也纷纷被拉下火车,李四白一高兴连鞍山城都懒得进,翻身上马抬手往东一指: “走,咱们边走边说!” 卢九舟心领神会,翻身上马带头拐向往大孤山的路。两人并肩策马,没一会两根铁轨出现在视野之中。 卢九舟扬起马鞭: “大人您看,小铁道刚刚通车,现在矿石可以直接从大孤山送进钢铁厂…” 李四白连连点头: “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快…” 卢九舟哑然一笑: “田新是我姐夫嘛,多少能借点光…” 李四白哈哈大笑。卢九舟就是这样,从来不忌讳一些潜规则。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示… 一行人马蹄哒哒,片刻后就到了大孤山下。只见山脚下房舍林立,都是新建的厂房车间。离的老远就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声,滚滚的浓烟直冲天际… “这要是再后世,怕是又要被环保局罚款了…” 李四白心中吐槽一句,策马往山脚下跑去。众人连忙挥动马鞭追了上去。 大明开采铁矿的历史悠久。辽海又有蒸汽机的加持,各项工序自动化程度出奇的高。 虽然和后世没法比,但最关键的两道程序。破碎原矿和淘洗选矿都用上了蒸汽机。毫不夸张的说,开采效率是其他官办矿场的几百上千倍。 李四白在大孤山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甚至亲自试手选矿工序。了解真正产能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九舟,这铁矿烟尘漫天,怎么有的工人不戴口罩?” 卢九舟还不以为意: “虽然有蒸汽机助力,但矿石沉重是个体力活。有人嫌戴口罩透不过气…” “现在还算好的,天热的时候不戴的人更多…” 李四白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 “铁矿破碎粉尘漫天,如果不遮住口鼻,粉尘便会随呼吸进入肺中。日积月累便会咳嗽胸痛,感染‘尘肺’之症!” “此病无药可医,天长日久双肺会化为枯木,痛苦而死…” 卢九舟吓了一跳: “有这么厉害?” 李四白冷哼一声: “棉花这么贵,你以为本官为何给煤矿铁矿工人配备口罩手套?” 卢九舟早知道口罩是防尘的,却不知道不防的后果这么严重。萧瑟秋风之下,额头竟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大人,九舟知错了!” “明天就全面整改,保证所有人遵守规章…” 李四白微微点头。几乎每一处新矿,都会闹出一回这种事。还好他来的及时,这点时间还不至于养出职业病来… 转眼日落西山,李四白一行这才回了鞍山堡。次日吃过早饭,又跟着卢九舟视察钢铁厂。 比起平辽城下的钢铁厂,鞍钢规模大了十倍不止。不但有多座高炉、转炉、反射炉,还实装了炼焦炉和平炉。 这都是李四白提供模型,手下工程师们多年试验而出的成果。虽然没有电器设施,属于最原始的类型,但在此时的大明绝对是最先进最科学的。 “大人,现在鞍钢产量还不稳定。从下月开始,预计可以日产钢铁二十万斤!” 卢九舟语气亢奋的汇报着成果,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四白脸上古井不波,好像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十万斤?” “暂时也够用了…” 二十万斤说来吓人,换算成现代单位不过日产一百吨。一年不过三万六千吨左右,搁到后世那叫落后产能,在非法的黑作坊里也是最小的那种… 李四白的记忆里头,钢厂那都是年产百万千万吨的,这年产几万吨他不哭就算好的,能兴奋起来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不到四万吨的年产量,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顶尖的。 大明两京十三省,冶铁最发达的广东布政使司。嘉靖十年巅峰时期,全省产量也不过2763万斤,折合一点六五万吨。 如今鞍钢加上平钢,年产钢铁六万余吨,也算实现了钢铁自由。 所以李四白虽然没有多少兴奋,但之前某些因为钢铁不足,而被深埋心底的构想,却在此时蠢蠢欲动起来… 第553章 重建沈阳 多年以来,李四白一直面对三大难题。 首先是粮食不足。在拿下太湾之后,这个问题逐步解决。即使以后人口大幅增加,也不大可能跑赢粮食增速。 第二就是人口问题。如今在金钱攻势下,也有望得到解决。具体效果还得看朱由检的表现。 第三个问题,也是解决一切问题基础,就是建奴的军事威胁。 总的来说,如今建辽地区自保有余,但却无力摧毁后金八旗。 究其根源,和大明朝的军事失败异曲同工,都是因为没法解决鞑子的骑兵。 后世总有一些人说明朝对后金百战百败,其实都是不读书的史盲。 在战术层面,明军打了不少小规模的胜仗。但在战略层面,最多就是保持现状,真正达成战略目的军事行动几乎没有。 在李四白出现之前,只有毛文龙夺皮岛建东江镇,算是真正获取过战略胜利。连镇江大捷都算不上。 而在东江之后,明军能守住城池就敢吹嘘大捷。说白了完全是被动挨打了。 原因就在于相比明军,鞑子骑兵具有高机动性,军事容错率高的一批。 打赢了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打输了也能从容后退。即使以辽海军超越时代的燧发枪阵列,面对鞑子也只能列阵而战。 只要对方的骑兵运动起来,火枪兵立刻就没辙了。既无力追击敌人,甚至自己也跑不了。换句话说,一旦接战就必须列阵自保,完全丧失了运动能力。 面对这种局面,孙承宗编练了关宁铁骑。然而事实证明了,和通古斯野人比白刃战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到了袁崇焕时代,关宁铁骑的数量就只在账面上扩大。实际骑兵人数就停在了一万多。 有这些前车之鉴,李四白对骑兵已经不抱希望。将其视为扬短避长的愚蠢行径。 而在他的心中,骑兵的终结者当然是坦克,从机动性、防御力、冲击力全方位的上位替代。 不过李四白现在没有石油,连一台拖拉机都造不出来,造坦克当然更是天方夜谭。 虽然坦克遥不可及,但对李四白来说,搞一个下位替代品还是可能的。 “铁甲战车?” 听了李四白的描述,卢九舟瞠目结舌: “大人,这能行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行与不行,我也不知道” “不过不试一试,那就永远拿鞑子骑兵没办法!” 卢九舟何许人也,闻言立刻反应过来: “大人说的对,咱们现在有的是钢铁。就算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卑职这就安排人手,着手试制铁甲战车!” 李四白微微点头: “先做两辆原型车出来,交给玄甲试试效果!” “另外各城的火炮都是当年赶工出来的,现在看口径太小。入冬之后铸一批新炮换上,把旧的都收回了熔了…” 眼看李四白滔滔不绝,卢九舟忽然伸手往怀中摸索起来,转眼掏出一本小册子一根铅笔头,刷刷刷一一记录下来。 要说李四白这些年也憋的够呛。虽说平钢的产量也不小,但这几年造了千余里的铁轨,加上各类蒸汽机械需求爆表,属实没什么余量。 所以迄今为止,辽海军不论野战炮、要塞炮还是海军舰炮,基本都是中型及以下的。 甚至陈信滔所属的贸易舰队,船上最多舰首、舰尾两门炮。仅能自保见着海盗都得小心翼翼的… 如今鞍钢产能爆棚,他恨不得一股脑把这些年将就的的东西都换了… 所以当李四白离开鞍山时,辽海建州各城各地都动了起来。所有老旧火器,包括以前视为珍宝的大将军炮,逐步拆下送到钢厂销毁。 平钢、鞍钢及毗邻的两家兵工厂,开始加班加点试制新型火炮。 曾经因为缺少钢铁而精简的设计,如轨道炮架旋转炮台,但凡黑火药环境下勉强能工作的,李四白都一股脑的掏了出来。 如今这种琐事,自有手下人推进。李四白则一路北上,过来辽阳直达沈阳。 “啧啧,真是造孽啊!” 沈阳城十字大街上,看着眼前萧条的城市,李四白百感交集。焚毁沈阳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没曾想兜兜转转,如今还得自己掏钱修复。 虽然城门和干道已经修的差不多,但城中乌漆麻黑的断壁残垣依然随处可见。新迁移来的人口也不过万余人,想恢复旧观起码还要几年。 一旁的刘启眉头一皱,为自家主公辩解: “大人您也是迫不得已。当年要是不放火,鞑子肯定会打回来的…” 道理李四白当然懂。不过别的穿越者似乎总有十全十美的计策,自己却动不动就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想想也真是憋屈… 不过这种话没法对下属说,李四白话锋一转: “刘启!我把你派到沈阳,你心里就没什么想法么?” 现在的沈阳卫尚且如此,数月之前内城中可说是一片废墟。别人都驻守到好地方,唯独自己分到一座废城,换一个人不气个半死才怪。 然而刘启不同常人。卫所时代他就因为个人勇武,年纪轻轻就做了夜不收的头头。后来因战功卓着被李四白提拔,混到今天也有了参将头衔。 相对于其他人,刘启算的上淡泊名利,一心只想精忠报国。所以李四白让他镇守沈阳,他是真的没有半点不满。闻言淡然一笑: “大人您忘了?” “当初可是我亲手放的火,现在让我修复沈阳,也算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当时正是飞虎队四处浇油,刘启和李玄甲亲自点的火。 “好!有格局!” 看刘启眼神澄澈,李四白也不由得称一声。 “虽然你并不在意,不过这事我还是要和你细说分明” “你别看此城现在一片狼藉,将来一定会超越辽阳,成为关外第一大城!” “关外第一大城?” 饶是刘启一惯稳重,闻言也惊呼一声。实在不敢相信这一片废墟,在未来会压过辽阳。 李四白油然一笑: “鞑子虽然丧尽天良,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内部还是有能人的…” “辽阳位置偏南困于一隅。而沈阳西进中原北连蒙古,往东威压建州朝鲜。堪称关外腹心…” “远的不提,现在就有一个法子,能让沈阳立竿见影,镇压整个辽东。刘启你可知什么?” 刘启闻言愕然,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眼睛一亮: “莫非…” 第554章 叶赫部回归 刘启眼睛一亮: “莫非大人说的是铁路?” 李四白欣慰一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眼光,不愧是我看重的人!” “沈阳比起辽阳,最大的优势直通关内,修铁路不用拐大弯…” 刘启却眉头一皱: “可是大人,现在鞑子占据河西。中间又有大辽泽阻隔,恐怕没法修铁路吧?” 事实正如刘启所说,前文也曾经交代过。大辽泽在广宁和辽阳之间,生生顶出一个巨大的V字缺口。当年李四白游学辽阳,也要绕过关墙兜一个大圈才到。 即使建奴出征,每次也都要选在冬天大地冰封,才能直接跨过大辽泽。 而在其他三个季节,辽海军只需在大辽河下游,东昌堡到辽河口一线布防即可。 这也是当初李四白可以轻易布置地雷防线的原因,因为防守区域十分狭窄。其他河段只需在冬天之前搞定即可。 然而面对刘启的质疑,李四白油然一笑: “正要和你说这事。明年一开春,你就要带人开垦大辽泽!” “开垦大辽泽?” 刘启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辽泽纵横二百里,河网纵横遍地泥沼怎么开垦? 李四白淡然自若: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难。就算你不开垦,大辽泽也在慢慢缩小,不出百年也就消失了…” 刘启闻言瞠目结舌,惊疑不定道: “末将是辽东土着。小时候的确听老人说过,蒙元时代的大辽泽泥泞数百里,面积是现在的两三倍还多…” “难道真如大人所说,这大辽泽一直在萎缩?” “那是当然了!本官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李四白言之凿凿,因为他在后世压根就没见过大辽泽。听说在清末就几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辽阔的辽河平原最核心最肥沃的一块宝地。 而这种变化的过程中,最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光绪二十二年(1896)起实行的“放垦”政策。 大批“闯关东”移民涌入后,短短数十年间,广阔的大辽泽泥沼,就变成了数十万亩良田。所以李四白有十分信心,把这个过程提前到现在: “刘启,只要你办成三件事,便可在数年之间消灭大辽泽…” 刘启抱拳拱手: “请大人指教!” 李四白竖起食指: “首先要挖渠修造水库,可使沼泽排空淤水变成良田!” 刘启虽然是个武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闻言连连点头: “有道理!” 李四白竖起第二支手指: “你在消除了东岸沼泽后,便可以把铁路修到河边。建奴以后就休想越过辽河一步!” “妙啊!” 刘启闻言两眼放光连连叫绝: “只要把能铁路修到辽河岸,河西就算拿下一半了!” 李四白面露得色: “不错!只要你能把建奴挡在河西,下一步咱们就可以把铁路铺到西岸去了!” 刘启闻言面露好奇: “第二件事已如此重要,不知大人说的第三件又是什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第三件倒是简单。你只需疏浚河道,把辽河沙通过火车运到辽海各地搞建筑” 刘启闻言一愣。这么搞好像除了大量河沙,好像没有其他好处啊… 却见李四白神色傲然: “如此一来,辽河再难泛滥。河西的泥沼自然风干,从此辽河套天堑变通途!” 刘启恍然大悟,由衷叹道: “大人算无遗策,末将佩服!” 李四白哈哈大笑,拍拍刘启的肩头: “拍马屁就不用了,抓紧时间做好准备工作!” “此事河套周遭各城都要参与,但你沈阳是铁路源头是重中之重!” 刘启闻言神色肃然,连拍胸脯打包票: “大人放心,刘启绝不会误了您的大事!” 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上次扩大了民政官辖区,但收复河东之后多了许多城池土地。人手顿时又不够了。 而且新附区人烟稀少,且长期在鞑子治下,李四白不敢轻易相信。所以包括沈阳在内的新领地,目前都还是实行军管。 要到朱由检的移民到了之后,逐渐充实了地方,才能派驻民政官。 且说李四白在沈阳停留数日,详细规划了这未来重镇后,便策马继续北上。 先后经铁岭、开原,直到海西女真故地叶赫城为止。 说到此处要插一句,辽海军克复河东之后,建州女真逃亡殆尽。反而是被征服的叶赫部,不少人都逃回海西故地。 回想当年开原围城之前,叶赫部还曾派专人示警。结果被郑之范鞭挞后驱逐了。 不管其动机如何,单就表现来说,叶赫部算是对的起大明了。 李四白感念这点情谊,仍许他们在此繁衍生息。以双方现在的生产力差距,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养虎为患。 这次李四白巡察到此,叶赫部可汗受宠若惊,亲帅全体头人出城相迎,将他接进一栋新修复的楼阁中盛情款待。 新任可汗满脸堆笑: “多谢总督大人开恩。不追究我等谋反之罪…” 李四白抬手止住他的阿谀: “鄂尔和达,拍马屁就不必了” “你们也是大明子民,当初附逆也是被逼无奈。如今既幡然悔悟,本官自然既往不咎…” 鄂尔和达面露喜色之时,就听李四白话锋一转: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们和广宁都有联络,若有人敢吃里扒外,勾结建奴危害辽海…” “哼!到时可别怪本都督辣手,荡平你们叶赫部!” 叶赫部一干头人顿时鸦雀无声,脊背发凉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鄂尔和达两股战战,连忙挤出笑脸: “总督大人切莫误会。我等既然回归祖地,早和布尔杭古、尼雅哈这些叛徒一刀两断” “就算日后相见,也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谁敢与他们勾结,我鄂尔和达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半真半假。他们既然脱离了建奴,可见和当权贵族确实不是一派的。 不过话说回来,部落贵族之间相互通婚,彼此之间几乎都能论上亲戚。所以说和广宁没通信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既然警告过了,李四白也懒得多说,混不在意瞥了老头一眼: “但愿你心口如一,也算是你叶赫部之福”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你和布尔杭古勾连一气,本督也无所谓…” 说道此处李四白轻啜一口香茶,放下茶盅目光一凝: “可汗还不知道吧” “来年开春,本督打算修一条铁道到叶赫城…” 第555章 拿捏鄂尔和达 厅内众叶赫贵族闻言色变。鄂尔和达干笑一声: “这是总督大人恩典,对我叶赫部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李四白目光扫过众人,忽然玩味一笑: “果然,你们都知道火车,是听布尔杭古说的吧?” 鄂尔和达脸色再变,这才反应过来。辽海地界内人人有身份证,封锁之严密堪称铜墙铁壁,外地人就算是汉人都进不去,更别提他们海西女真了。 而辽海的铁道,最近的也在五百多里外的辽阳,根本不是他们叶赫部能打探到的。 换句话说,只从众叶赫贵族的反应,李四白就能百分百确定,关于火车的信息源自山海关,再经广宁传回叶赫城。 这个逻辑简单明了,鄂尔和达根本无可辩驳,干笑一声道: “总督大人目光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等和布尔杭古虽然一刀两断,但到底同出一族,亲戚之间难免有通信往来” “不过总督大人放心,我们也仅仅是通信而已,绝对没有半点危害大明的意思…” “哼!量你们也没这个胆子!” 李四白一张脸犹如木雕泥塑,全不见半点表情。闻言鼻孔出气: “鄂尔和达,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们奉公守法,和谁通信我都懒得管…” “不过要是有人吃里扒外,配合建奴作乱。休怪本官灭你全族!” 鄂尔和达吓的连忙起身,和一众叶赫贵族跪倒一片: “我等对大明忠心耿耿,还请总督大人明鉴啊…” “从明日起,我们就断了和广宁的联系!” 相比之前第一次表态,被揭穿和布尔杭古的联系之后,叶赫人这次是真怕了… 有了把柄在李四白手中,抄家灭族可就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诸位快请起!” 眼看威慑的差不多,李四白也不为己甚。连忙起身扶起鄂尔和达: “大家亲戚里道,联系怎么能说断就断?” “本官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日后们照常联系,只要把广宁的消息给我抄一份就行…” 叶赫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心中 大骂不已。装模作样半晌,合着是逼他们当双面间谍呢! 然而他们既然回了海西,就注定要在李四白手下讨生活。不管心中怎么想,至少表面上都应了下来。 李四白深知恩威并施的道理,自然不会一味压迫。待众人起身归坐,端起茶盅漫不经意道: “本督修路人手不足。叶赫部若有人愿意来工地干活,本官每月给付银元一块…” 话音未落,厅内已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大大小小的叶赫贵族一片哗然。 相对于建州女真,叶赫部有点身份的人都会汉语。众人迫不及待,纷纷开口询问真假: “总督大人此话当真?” “谁都可以去么?” “修路管不管饭?” 鄂尔和达满脸愕然,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族族内大小头人越过自己,直接和建辽总督对话。 李四白此时满脸笑容,一一答对众人: “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来我这干活。包吃包住月底发钱!” 一句包吃包住,直接让头人们眼珠子都红了。须知现在辽东非旱即涝,叶赫部现在靠打猎都很难维持生活,来年开春出现饥荒已经是必然的。 根据这段时间和明军的接触,他们都知道了平辽币的购买力。一块银元绝对不多,但若是包吃包住就不一样了。 在解决了吃饭问题的情况下,一块银元净剩,真的算是十分丰厚了。 “我去!我手下有三百儿郎…” “总督大人,给我留一百个名额…” 李四白目光瞥向如坐针毡的鄂尔和达,对叶赫部的现状已经了然于心。 显然这些人在叶赫部中地位较低,因不满建奴而回到海西故地。虽然重组了叶赫部,也只是一盘散沙,就连鄂尔和达这个可汗也没什么威望。 此时他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分化叶赫部,不过现在建奴未灭,还不到兔死狗烹的时候。 察觉到李四白的目光,鄂尔和达脸上三分愕然三分恐惧,又带着四分期待的复杂神情一闪而没。 李四白哑然一笑: “诸位头领不必心急,开春之后我会派人交接此事。届时可汗自会为尔等安排…” 鄂尔和达又惊又喜,眼中激动之色一闪而没,瞬间就恢复了镇定: “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都给我闭嘴。听总督大人来说!” 众位头人面露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已经失礼,一个个意犹未尽的闭上了嘴巴。 李四白心中暗笑。鄂尔和达确实圆滑,众人明明是冒犯了他可汗的威严,被他一说好像冒犯了自己一般。除了狐假虎威,更是带有一种感谢和投诚的意味。 虽然并不能就此判断他可靠,但起码有了个好的开始,李四白还是很满意的。微微一笑道: “本官正想了解一下叶赫部的民情,诸位但说无妨…” 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人又不傻。话语权自然回到了鄂尔和达手上。 不过李四白也没瞎说。他也确实开始询问叶赫部的民生问题,鄂尔和达一一回答,其他头人在旁补充。 当初萨尔浒之战后,海西女真覆灭。叶赫部当时的头领费扬古、金台吉被杀。 但其子女多和奴儿哈只家族通婚,所以头人虽然身死,其部族并未受到屠戮。只是被吞并强行迁往辽东编入八旗。 当时叶赫部人口五万余。战败损失加上被迁走的足有四万多人。只有数千人躲进丛林留在了本地。 近年来李四白破辽沈、复河东的过程中,许多守城的叶赫人趁机逃跑,极大的减轻了辽海军攻城难度。 这些人拖家带口逃回海西故地,叶赫部的人口迅速恢复。到现在已经聚集了近万人口,并简单重建了被摧毁的叶赫城。 叶赫部从前以耕种为业,辅以畜牧和渔猎。重建之后重操旧业,在河谷平原种植谷、稻,狩猎鹿、麋、野猪。不过如今天灾连连,部族粮食紧缺,只能靠渔猎补充。 鄂尔和达滔滔不绝,足足说了小半个钟头,才把叶赫部的现状讲述清楚。 李四白闻言眉头紧皱: “修路要等到来年开春,粮食问题可等不得!” “本官倒有一策,只要诸位愿意配合,贵部缺粮的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第556章 重开马市 鄂尔和达闻言大喜: “不知总督大人有何妙计?” 李四白语气淡然: “寒冬将至,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我的意思是重开马市,用贵部的马匹、人参、毛皮换取粮食…”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鄂尔和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语不成声: “总督大人,您这是认真的?” 其他头人闻言也都看向李四白。不怪他们不敢信,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建州女真就是被马市贸易养起来的。 抚顺、开原,建州部把持了不止一城马市的贸易,大量的铁器、农具乃至火药流入,让奴儿哈只实力突飞猛进,这才得以逐一吞并女真各部。 所以萨尔浒之后,明廷对此后悔莫及,辽东马市自此全部关闭。 袁崇焕高台堡卖粮给束不地部,直接就惊动了崇祯,最后也成为他论死的罪证之一。可见朝廷百官对马市贸易的敏感。 叶赫部自己都没敢琢磨再开马市,更别说其中还包括了粮食贸易。鄂尔和达梦都不敢这么做! 李四白傲然道: “本官坐镇辽海经略建州,只要叶赫部愿意配合,这点主我还是做的了的!” 不等鄂尔和达吱声,众头人已经七嘴八舌纷纷表态: “愿意愿意” “我们愿意!” “多谢总督大人开恩…” “嗯哼!” 鄂尔和达咳嗽一声,恶狠狠环视四周,待众人安静下来,这才抱拳拱手: “多谢总督大人开恩。只是不知重开马市可有什么条件?” 李四白哑然一笑: “可汗不必多虑,只要贵部货真价实,照章纳税即可…”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鄂尔和达怎会轻易相信?我细问了交易的地址、物价、和税率。李四白全都一一解答。 半晌之后,鄂尔和达老泪纵横,长身离座噗通就给李四白跪下了。众多头人有样学样,呼啦超跪倒一片: “李总制真是我叶赫部再生父母!我等给大人叩头了…” 李四白连忙起身相扶: “各位不必如此!” “尔等都是我大明子民,开放马市也是应有之义…” 一群人重新归坐,口中仍是马屁如潮,只不过这次相对比较真心实意。 至于说李四白为何要跑来做慈善?实事求是的说,还真就是他嘴上说的那一套! 以前他反对开马市,那是因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以大明在辽东的实力,任何贸易活动都是养虎为患。 而如今在辽海、建州境内,他李四白的实力可以说碾压一切。叶赫部区区一万人口,对他来说不但没有任何威胁,反而是不错的人力资源。 如今他粮荒已解,与其继续封锁叶赫部,倒不如分化瓦解全面利用起来。 尤其是叶赫部也擅长养马捕猎采参,不但能通过贸易大赚一笔,还可以获得特殊的商品供应。 李四白在叶赫部停留数日,彻底敲定马市的细节,这才带领卫队往东进发,直奔建奴祖庭。一行人穿山过林,数日之后终于抵达赫图阿拉城外(今辽宁新宾)。 在女真语中,赫图阿拉意为横岗。整座城坐落在苏子河南岸,河谷平原凸起的台地之上。 城墙周围四里,设有内外两城,内三外四开有七门。听起来规模似乎不小,实则城墙高只有七尺。 而且建奴不懂建筑,城墙用木材为骨架,填充夯土石块,外壁用石片错缝平砌。整体建筑不伦不类,以汉人的眼光来看,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巨大的山寨。 李四白正鉴赏着通古斯建筑,忽听马蹄声响,城门洞内一骑绝尘直冲而来在李四白面前下马行礼: “大人,您可算来了!” “真是想死邱林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挥手示意他免礼: “你不是总惦记独当一面么?” “如今功成名就,镇守建奴故都,还有什不满意的?” 邱林跳上马背调转马头,和李四白策马并行。闻言满脸懊恼之色: “大人,可别提了!” “什么狗屁故都,就是一大号山寨。现在人又跑光了,方圆百里也没有几个活人。真是闷死人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 “你别急,等开春了就有人了!” 邱林闻言大喜。不过道路之上不好多说,时间不长进到内城军营,奉上香茶才问起此事: “大人,您要往赫图阿拉增兵么?” 李四白嗤之以鼻: “扯淡,调人来打谁啊?” “你磐石营这么多人马,还收拾不了那些蒙古人么?” 邱林闻生怕李四白误会,连拍胸脯道: “怎么可能?”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不出一个月,末将保证把这些鞑子都赶回喀尔沁!” 李四白微微一笑: “记得你说的话。开春之后有移民过来,到时你要带着他们往叶赫城以北垦荒…” 邱林闻言大吃一惊: “叶赫城还要往北?” 在大明多数人眼里,辽东地界到关墙为止。叶赫城已经就算是化外之地了,再往北那就是蛮荒一般了。 李四白脸色一沉: “怎么,怕苦?” 邱林倒是不怕苦,就怕没仗打立不了功。叶赫部再往北,那是喀尔沁蒙古的边缘之地。虽是苦寒之地,却不用担心没有摩擦… 想到此处牙关一咬: “大人放心,您指到哪末将就打到哪!” 李四白这才面色稍霁。这次打下河东,有点级别的武将都各守一城了。天高皇帝远,不来看看还真是放不下心。 此时李四白也终于理解了,大明朝为什么设要置羁縻卫所。要不是铁路修到辽阳,他来一趟赫图阿拉往返就得小一个月。 真把一帮骄兵悍将放到这不毛之地,朝廷又鞭长莫及无力节制,天长日久说不定养出什么怪物来。设置羁縻卫所以夷制夷,反而是最省心省力的办法。 李四白没在赫图阿拉有多待。考察了周围地理形势后,便带队继续南下。 临行之前,在赫图阿拉城南门之外。李四白看着炮火斑驳的城墙,若有所思道: “赫图阿拉是通古斯人取的名字,咱们既然来了,再叫这个就不合适了…” 邱林心领神会了,连忙捧哏道: “还请大人为此城赐名!” 李四白瞥他一眼,欣然一笑道: “也好!” “此城三面环水,坐落于河谷台地之上,不如就叫河州吧!” 第557章 叛军突围 李四白离了河州一路南下。经本溪、宽甸、镇江、凤凰城、岫岩最终回到庄河时,天上已然大雪纷飞。 旅顺水师船队早闻讯而来,连人带马将一行人接回平辽城。 李四白踏进萱堡大门的同时,海峡对岸的登州西门大开,李九成率领万余大军跨过吊桥鱼贯而出。战场对面壁垒森严,密密麻麻站满了来自大明各地的联军。数量足有叛军的一倍! 李九成却是高踞马背满眼蔑视: “弟兄们不要怕,明军什么德行,大家伙还不知道么?” “超过两营人马协同作战,肯定会保存实力坑害友军的…” 声音远远传开,周围叛军哈哈一阵哄笑,人人皆知李九成说的半点不假。 由于明军是文官领军,一万大军都能整出十来个军头。打赢了不见得有功,打输了不一定有罪,但你的队伍要是没了,以后保证没你说话的份。 所以明军大兵团作战一惯拉胯,倒和后世的国军有八分像,临阵脱逃保存实力,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已是常态。 尤其是对面的联军,有关宁军、山东军、直隶军乃至辽海军,成分那叫一个复杂。谁会用自己的命帮友军搏功名? 而叛军上下一体,都有着共同利益。所以李九成笃定即使对面人数占优,也绝赢不了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对面营中,一个个军头也是各怀心思。 一处关宁军阵列之中,祖大弼吴三桂策马并肩,眺望远处叛军脸色凝重: “上次在锦州咱们跑到太快,孙承宗已经放出话来,这次在登州若是再败,就要二罪并罚!” “长伯,咱们今天无路可退,必须血战到底!” 吴三桂年方二十。本就一心建功立业,远不像祖大弼般油滑避战。闻言满脸傲然: “二舅你就放心吧,三桂今日定要斩下李九成的狗头…” 而在明军本阵的另一端,凌彪也是两眼放光: “弟兄们,叛军在龟壳里缩大半年,终于忍不住冒出头来…” “今天咱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斩下李九成的狗头,给总督大人长脸!” 磐石营众人战意高昂,齐声应和: “斩下李九成狗头,给总督大人争光!” 李九成怎么都没想到,以往能缩就缩的明军,今天阴差阳错有不少都存了死战的心思。 半晌之后,城门内不再有士兵走出,万余人背靠护城河列阵完毕。 看着对面里许之外,矮墙后黑压压的人群。李九成脸上阴晴不定。 吴桥之乱是他一手引发。本想着占据登州之后,靠着海路之便割据一方,趁着天下大乱也做个草头王。 没想到李四白实在太阴了。旅顺水师刚一露面,就沉船坐滩堵了港口水道。 叛军没法从海路补充粮草,只能坐吃山空。如今一晃半年多,虽然现在仍有余粮,可迟早也有吃完的一天。 几个叛军首领一商量,真等到弹尽粮绝就晚了。不如趁着现在士气尚可,拼尽全力打破包围圈。 而几人当中,耿仲明孔有性陈光福等人作恶不多,就算突围失败也能谈判招抚。 唯有他李九成,一手策动了吴桥兵变,引发了今日登州之乱。就算此时招安,别人没事自己多半也没有好下场。所以这带兵突围的重任,也只有他最上心主动领兵。 然而此时往对面一看,明军本阵壁垒森严杀气漫天,心头顿时颤抖起来… 然而事到临头,再后悔也来不及。李九成牙关一咬,拔刀在手直指苍穹: “兄弟们!给我冲!” 咚!咚!咚!咚!咚! “杀呀!” 隆隆战鼓声中,叛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明军则躲在木栅墙后严阵以待。 叛军二字往往和乌合之众划等号,然而登州乱军截然不同,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孙元化编练的新军。大队人马刚冲到明军阵前五六十丈外,忽然间便戛然而止,纷纷举起火绳枪扣动扳机。 明军这边也不甘示弱,鸟铳、三眼铳、弗朗机纷纷打响。一时间战场之上硝烟四起,噼噼啪啪犹如新春鞭炮一般。 然而除了凌彪部,明军中火器比例,乃至射程准头都和叛军没法比。一轮射击下去有烟无伤。 不过叛军的葡萄牙火枪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射程足够但却毫无准头,一轮齐射下去只伤了几个倒霉蛋,纯纯打了个热闹。 叛军前锋隐入阵中,身后第二波人涌到最前,一边前进一边开启第二轮齐射。 然而三段射明军也会,对面噼里啪啦又是一通还击。双方就这么排队枪毙越靠越近。 按说叛军的战术和武器都占优。问题是明军在朱大典的指挥下,建造了一堵围住整个登州的木栅夯土矮墙。 虽然高不足五尺,却也是实打实的防御工事。三万明军躲在十余里的矮墙后,叛军的些许优势完全被抵消了。 随着双方距离迅速拉近,明军除了凌彪部都放弃火器,漫天的箭雨射向叛军阵中。 而随着距离的拉近,燧发枪的命中率直线上升,转眼就打的叛军前锋一阵骚动。 原本到处枪声一片,辽海军还不显眼。可随着明军换上冷兵器,磐石营砰砰砰的枪声顿时好像黑夜里的孤灯。 李九成勃然大怒: “奶奶的,我就说谁踏马枪打的这么准。原来又是他李四白!” “骑兵营给我冲,先灭辽海军!” 叛军后阵蹄声哒哒,一队骑兵越阵而出,朝着磐石营直冲而来。 李九成调兵遣将,朱大典也没闲着。关宁军随即收到骑兵出击的命令。 祖大弼待罪之身不敢违抗,连忙拉开木墙之间的拒马,吴三桂带着数百骑兵直冲而出。 然而关宁军字典之中,从来就没有救援友军一说。 叛军骑兵直冲明军右翼,吴三桂的马队也绕个圈子杀向叛军右翼。 此时叛军大队正以三段射的方式,以火力压制着明军的同时,波浪式缓慢压向大明中军。 叛军骑兵率先逼近磐石营,却被凌彪一轮齐射打落数十人,余者心胆俱丧兜头就走。战场的另一侧,吴三桂却在损失了数十精锐后,成功顶住密集的弹雨,插进了乱军右翼。 于此同时,李九成却不顾两处失利,亲率大军跨过木墙,直冲朱大典帅旗! 第558章 大局已定人南下 李九成亲率大军,越过明军木墙。朱大典的中军各部超过万人,自然不可能被轻易冲垮,双方顿时陷入混战之中。 原本登州新军的优势在于火器。如今短兵相接,叛军自然收了火绳枪换上刀剑。双方顿时回到同一起跑线。 尽管叛军悍勇向前,可明军各部也是不是吃素的。一个个一群群捉对厮杀。直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战斗刚一开始,便已经白热化… 就在战况焦灼之时,叛军后阵又生变故。李九成前方冲阵未成,左翼却被吴三桂的骑兵冲的七零八落。 溃兵如潮水一般,往中军倒卷而去,开始冲击李九成的后阵。 于此同时,乱军右翼逼近磐石营工事,却被密集的弹雨打打倒一片抱头鼠窜。 而先前逃窜的叛军骑兵,此时已经绕过叛军后阵,犹如一把尖刀刺向横冲直撞的吴三桂部。 两队骑兵犹如两个浪头,狠狠的撞在一起,雪亮的白刃划过,无数骑兵断头断臂跌落马下。 战场上杀声震天,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整个局势终于陷入大混乱中。 再分不出前军后阵左翼右翼,明军叛军全都混在在一起血腥搏杀。 然而在这数万人的沙场之上,唯有辽海军磐石营的一段防线稳如泰山。被叛军们本能的避开。 每次有人靠近这一段工事,都免不了丢下十几具甚至几十具尸体,最终狼狈逃窜。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形势渐渐生出变化。明军的人数优势渐渐显露出来。 随着朱大典把预备队投入战场,李九成顿时压力大增。战况急转直下,眼看到了崩溃的关头。 挥刀把一个明军把总劈到马下,李九成举目四顾,发觉亲兵已经战死大半,身边只剩数十人环绕自己。 而远处朱字大旗岿然不动,显然这次行动已经不可能成功。胸中虽如毒蛇噬心悔恨万分,却也是拿得起放的下满怀不甘高喝一声: “撤!” 叛军早就打不动了,此时听到撤退的命令,简直如闻天音。纷纷弃了对手拔腿就跑。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面前的对手第一个就不答应。许多人在转身的瞬间,一个不慎被明军击杀当场就。 原本就就在下风的叛军瞬间崩溃,调头就往登州逃去兵败如山倒。 “李九成技穷矣!” 远处中军大旗之下,朱大典手抚须髯哈哈大笑: “传令诸军,所有骑兵全部出动,截断叛军归路!” “告诉众将,谁拿下李九成,本官给他记首功!” 除了关宁军有部分骑兵,各部都是步兵为主。不过首功当前,军头们还是闻风而动,带领精锐家丁策马直冲登州城堵门。 只有磐石营的凌彪,全军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传令兵有几匹马。 眼看人人争功,凌彪也眼热起来。眼看着乱军即将脱离射程,急的大喝一声: “全体都有,上刺刀!” 磐石营上下千人,齐刷刷拄枪于地。卸下枪刺安装在枪管卡扣之上。 凌彪一马当先跳出木墙,一挥手中指挥刀: “弟兄们,冲呀!” “冲呀!” 千余人齐声高喊,纷纷跳出木墙,犹如出栏猛虎一般,杀向溃退的叛军。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中,不管打的多热闹,实际上相持阶段杀伤十分有限。 一般战损达到半成以上,最高一成就会发生大溃败。就算是戚家军这样的职业精锐,对伤亡的耐受极限也就是两成。 而战争中绝大部分伤亡,其实都是发生在溃退途中,胜利者追亡逐北,从背后收割人命。 此时登州城外就是这种情况。叛军一路逃亡,被杀的尸横遍野。结果到了登州城下,又被各部精锐家丁挡住去路。绝望之下顿时一哄而散,远离登州往西逃去。 然而西面正是明军追兵。除了少数人从各部缝隙逃脱,大部分又被截在场内围杀。 眼看无路可逃,部分叛军跪地投降。另一部分却被激发了凶性,聚集在一起又和明军斗了起来。 李九成眼看走投无路,纠结了数千人冲击城门。耿仲明也在此时从城头开枪夹击明军。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又或围三缺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乱军被朱大典断了所有生路,绝望之下爆发出极大潜能。付出惨重的伤亡后,当场杀散了众将的家丁联军。 悲剧的是,就在这胜利在望之时。李九成被一颗流弹击中,就在城门口落马而亡。最终仅有三千余残兵得以退回登州。余者除了死伤全部投降明军。 至此叛军突围彻底失败,只剩七八千残军困守孤城,继续坐吃山空。 捷报传至萱堡,李四白喜出望外。虽然时间略有差距,李九城突围败亡的结局倒和另一个时空如出一辙。 这回自己提前封了登州水道,耿仲明再想投降后金也无路可走了吧? 眼看登州大局已定,辽海也已经进入漫长的冬季。河东的规划也已经有了安排,李四白便不再多待。 于崇祯五年十月二十五,李四白登上了返回太湾的飞剪船。这次同行的多了一人,正是放了寒假的李小明。 其实只要李四白愿意,完全可以让儿子也到太湾居住。只不过那么一来,就会让辽东诸人生出被抛弃的感觉。 所以把老婆女儿带走已是极限,为了表明两地一样重要的立场,老爹老娘和儿子必须留在平辽城。否则底下人心浮动,迟早生出乱子。 崇祯五年冬月初三,父子俩抵达东华城。虽然早有约定,可儿子真正到来,萱薇仍是喜不自胜,抱着小明又哭又笑。 李四白一家团聚不提。却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崇祯到书信就送到平辽城。要加订五千支燧发枪和一批火炮。 此时辽东正刚开始火炮换代,而朱由检又光下订单不提银子,小孟哪敢轻易答应?驿船隔了三天就追到了东华城。 此时李四白正在办公室中,和手下人讨论工作,看罢来信哑然失笑: “不愧是大明天子,这鼻子还真灵…” 第559章 财务自由 一旁的郭十二哑然一笑: “磐石营在登州太出彩,皇上这是看出燧发枪的优势了…” “大人,这枪咱们卖么!” 李四白闻言沉吟不语。登州之战李九成身死,后经检验身上中的流弹不是一般铅丸,而是辽海军的锥形米尼弹。 这一发现让朱大典大为惊讶,便检验了所有死于火器的叛军遗骸。惊讶的发现这次战役之中,磐石营杀敌数字竟然排在第一。比大出风头的关宁铁骑还要多上一些。 朱大典生性贪财,但在明末诸多官僚之中,也算是颇具的才干。对这种新式武器非常敏感,为诸将请功的同时,着重将此事上报崇祯。 此时勇卫营所购燧发枪,两万支已经全部到货。训练中表现十分优异,朱由检正十分满意时又收到登州捷报,自然是喜出望外。 和后世许多人所想不同,崇祯远不是某些建奴后裔宣传的那么无能。以勇卫营为例,全火器化的直属部队,不正是某些无知穿越者所谓的逆袭法宝么,实际上朱由检自己就做了这事,哪轮的到旁人代劳? 勇卫营的火器花费巨大,所以初建时仅有一万两千余人。如今意识到燧发枪的强大威力,朱由检顿时觉得这点人数有点不够用了。 精打细算一番后,崇祯决定将勇卫营扩充到两万人的规模,并实装纸面计划中的各式火炮。 虽然两万支枪已经到货,但一支军队武器必须要有战略储备。否则一旦损毁报废,连人手一枪都无法保证。这才有了这五千支燧发枪,以及数百门大炮的订单。 问题是朱由检他光订货不提钱。这就让李四白有点郁闷了。 换一个人他理都不理,可这是以刻薄寡恩闻名的崇祯。虽然自己身为文官,可以义正言辞朝皇帝要账。但凡事都要一个度,要是太不给皇帝面子,惹火了他起了疑心就难办了… 李四白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再给朱由检一点授信额度: “再怎么说那也是皇上,这次就货到付款好了…” 郭十二是养济院出来的,作为辽东的战争孤儿,心里对大明皇帝没半点好感,除了李四白这个总督谁也不认。闻言嘴角歪到一边: “大人,您还是太好说话了…” “就是啊!朝廷给过咱们什么?” “要枪要炮倒是挺积极…” 其他几个养济院的实习生纷纷附和,言语之间好像崇祯占了辽海多大的便宜一般。 李四白闻言笑而不语。现在自己实力不足,山头主义有利发展,他当然不会大加批判,只当是啥也没听见了… 巧的是东华城首批鸽子刚刚长大,紫竹正要带一批回辽东。正好把李四白的手令捎了回去。 小孟收到命令,安排五花给崇祯备货不提。太湾这边正迎来收获的季节,李四白按照惯例,又开始了巡视之旅。 因为李小明的到来,李四白这次不是孤身出动。而是连带妻子萱薇一双儿女,乃至奶奶徐氏全家出动,借着巡视之便游览太湾… 相比建辽地区的无垠大地,近百座城池堡垒,如今太湾满打满算只有三座城。 太南自不用说,小明刚来就在奶奶和姑姑姑父的陪伴下玩了个遍。所以此行的第一站是北上淡水。 相隔短短数月,淡水乃至整个太北都模样大变。刚到港口的李四白都吃了一惊。 一座崭新的星型棱堡矗立在淡水河口,吴三木比候定海慢了一点,新城终于彻底竣工。 相比珊瑚堡,淡水堡的规模差相仿佛,都是周长不足一里的小城。 倒不是无力建设大城,而是李四白熟知天下大势。随着巨炮的出现,什么样的堡垒都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所以淡水堡也好珊瑚堡也罢,只需作为纯粹的军事堡垒,挡住殖民者二百年即可。真正的城市会在盆地、平原中另行发展… 要说城堡,李家人在辽海见的太多。平辽城和萱堡,更是堪称世界级的经典。所以一行人对淡水城兴致缺缺,第二天就央着李四白去看金山。 结果真正到了金瓜石山,看着眼前大如山岳的金瓜石,李小明大失所望: “什么呀,这不就是块大石头么?金州的花岗岩石山比这大多了!” 李四白哑然失笑: “你以为呢?” “大金瓜的价值,在于其蕴含的金沙,作为风景来说确实不算稀奇…” 可惜李小明出身富贵,现在更是有了锦衣卫千户的世职,对黄金根本不稀罕。 一家人到金库参观时,李小明对金砖不屑一顾。倒是小花对金灿灿的东西大感兴趣,扑到金架上小手乱抓。可惜金砖金条沉重,小屁孩哪里抓的起来,急的小丫头小脸红扑扑的: “亮晶晶…” 萱薇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抓起一根金条在她眼前一晃: “小花,这是黄金,应该说金灿灿…” 小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是金灿灿呀…” 李四白笑眯眯的看着家人其乐融融,身旁吴三木则低声汇报着金矿现状: “大人,矿场已经磨合完毕,现在产量基本稳定下来,产出比我预想的多了不少,每月有足金五千两左右…” 李四白心中喜悦无限。月产五千,一年就是六万多两黄金,折合白银六十余万两。 而且相对其他贸易,采金的成本极低。金瓜石矿因为品位极高管理严谨,相对一般金矿还要低上许多,总成本还不足一成。 换句话说,金瓜石矿一年至少能带来五十万两的纯利润,极大的缓解了李四白的财政紧张。 此话一出,肯定有人心生疑惑。觉得李四白生意越做越大,不说富甲天下也不该用紧张形容吧? 李四白钱越赚越多不假,可他花钱的本事更大。别的不说,辽海的官道、铁路修建就没停过。 哪怕这些砟石、枕木、铁轨都不算钱,那采石工人、伐木工人、钢厂工人、修路工人总得总得发工资吧… 如今辽海各类工厂矿山,林林总总为李四白打工的人超过五万。除了那些新移民能免费使唤几个月,正式的雇工都得按月发钱。 虽然工资有高有低,但全年的薪资支出已经破百万。再加上军费支出,李四白虽然赚的越来越多,财政却一直是仅有盈余而已。直到发现了大小金瓜,李四白才看到发财的可能。 然而正当他心潮澎湃之时,就听吴三木声音一顿: “不过…” 第560章 从此不再缺粮 嗯? 李四白眉头一皱,以为有什么坏消息呢。就听吴三木接着道: “不过从上个月开始,鸡笼河的产量锐减一半。这个月更是降到不足二百两…” “降的这么快?” 李四白闻言愕然。之他还以为鸡笼河沙金起码能开个五六年,按目前这个趋势看,恐怕最多一两年就没什么开采价值了。 不过仔细一想,鸡笼河河床内并无金脉,所有沙金都是小金瓜矿石被雨水冲刷带去的。 虽然经历了千万年积累,但说到底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快速消耗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哑然一笑: “反正鸡笼河沙金也是出自大小金瓜,到时枯竭了正好集中力量开采主矿脉…” 吴三木点头称是,心中却仍有几分遗憾。二者系出同源不假,但鸡笼河的开采难度低太多了。这种近乎白捡的黄金,没了总是有些可惜的… 参观完大小金瓜,李四白一行又回到淡水。休息半日便往城堡东北五六里外的火山区参观硫磺厂。 辽东没有火山地貌,这让初见火山的李小明大开眼界,终于兴奋起来。 就连李四白也十分开心。短短数月时间,厂房已经拔地而起,厂区内浓烟滚滚气味刺鼻,月产硫磺超过三十吨。 别看三十吨这数字不起眼,换算成大明常用单位可是六万斤。 这还只是刚刚运行,日后产量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就算不能提升,每月六万斤硫磺也足够太湾辽海两地火药所需,从此就不必从日本进口。 虽然硫磺价格低廉,实际上省不下多少钱。但资源安全不是只用钱能衡量的,有了自己的硫磺矿,就再不怕被人断了供应。 说到这里多说一句,其实在黑火药原料中,李四白最缺的不是硫磺而是硝石。太湾辽海两地都没有大规模的硝土矿,至今也只能满世界的采购储备。 说回李四白一行,在淡水游玩数日,看过种种奇景,品尝种种热带水果后乘船南下。先后到恒春、阿猴和珊瑚游玩。 李四白顺便检查了工作,一行人返回东华城时,已经是十余日后了。 李四白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之中,写写画画汇总此行到收获。 总的来说,他不在这段时间一切顺利。各种厂矿都按照规划顺利铺开。 而二季稻的种植,也越发的驾轻就熟。太湾三大屯田区,又新增水田六万余亩。 迄今为止,整个太南水田面积已经达到二十万亩,粮税入库超过十八万石。 而这还只是二季稻的赋税,再加上库里的存粮,全年入库接近三十万石。 这个数字看似平平无奇,但这可不是总产量,而是农户们自留口粮之后上缴的赋税! 也就是说三十万石粮食,李四白只需养活东华市舶司三营陆军一营水师,以及供应那些新移民第一季作物收获前的口粮… 四营人马不过四千余人,半年的新移民数量略多也不到五千。一年下来,三万石粮食足矣! 也就是聪崇祯五末开始,太湾每年起码有三十万石余粮。而且随着屯田数量持续增加,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大。 即使三年之期已满,土地肥力开始下降,这个数字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看着纸上的最终数字,李四白浑身战栗激动不已。 十三年了! 自从他出任金州兵备道佥事,招募流民在沙河烧荒屯田,至今已经十三年有余。 之前数年,一直是靠船队南下买粮弥补亏空。之后虽然屯田越来越多,流民数量也是水涨船高,粮食采购就没断过。 近几年来,随着海盖辽阳收复,土地面积大增粮食产量屡创新高。 但随着陕西移民的引入,辽海税粮除了军用,还要供应新移民前期口粮。 加上天灾一年重过一年,辽海粮食供应虽有盈余,但也仅仅是动态平衡而已。虽然早就不用从南方买粮,但一旦有大批新增人口,往往余粮就被消耗了。 直到此时加上太湾的产量,李四白手中的存粮终于达到一个临界值。哪怕明年一下新增十万人口,再同时发生一场战争都足以应付。 换句话说,他现在是真有扩军的本钱了。这叫他如何不激动? 真正解决了粮食问题。李四白的心绪顿时发散开来。消灭建奴的念头,倏然间跃上心头。不过此念一生,立刻又本被他按了下去。 饭要一口口吃,军要一万一万的扩。想要消灭广宁十万鞑子,没有十万精兵是不可能的。 而要保证截断其退路,不让建奴逃窜到别处,这个数字起码还要翻上一倍。不论从哪方面讲,这都不是朝夕之间可以达成的。 而且话说回来,就算李四白现在手握十万精兵,真的灭了鞑子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保证他前脚灭了黄台吉,崇祯后脚就得把他调离辽东。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颠扑不破的官场规则。官员三年一考九年考满。也就是说官员在某地任职,理论上最长就是九年。 而且就算职位变化,只要你仍在一地比如知县升知州,那么考绩时前任后任通理,也就是任期一起算的。 到时候最多九年,就会按政绩优劣调任外省,以免官员在当地发展势力一手遮天。 所以流官才是铁律,李四白这种十几年如一日的钉子户才是绝无仅有的。 原因也很简单,李四白在辽东历任兵备道、巡抚、总督多职,和建奴大小数十战无一败绩,谁说把他调走皇帝第一个就不答应。 就算皇帝发了神经,但辽海作为一块飞地孤悬海外,又是和建奴交锋的第一线,比之宁锦还要凶险三分,基本没有文官愿意来。 同样的例子就是毛文龙。开镇东江多年,深入敌后无日不战,最远曾打倒鞍山沈阳。直到袁崇焕发难之前,从来就没人想过取代他。 可若是建奴一朝覆灭,保管李四白立刻变成朝廷眼中钉。若没做好充分准备,矛盾突然爆发必然措手不及。 李四白思来想去,消灭建奴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过就算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先小试牛刀还是可以的。 正当李四白琢磨在辽河边搞点动作的时候,敲门声响杨八弟推门走了进来,双手递过一个封桶: “大人,辽海急报!” 第561章 飞雷子重伤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 辽东和太湾之间,通常是每月逢十,驿船从东华城北上,逢五则从平辽城南下。 而今天是冬月二十九,按日子是不会有船到港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临时更改了船期。一般来说,只有紧急情况才会这么干。 难道是打下登州了? 李四白心中猜测,手上却没耽搁,双手一错用力拧开封桶,取出密信缓缓展开,一看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嘶~” 一旁的杨八弟眼露好奇。须知李四白向来稳重,很少会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李四白此时七分惊三分喜,收起密报立刻沉声道: “八弟儿,立刻准备准备行装,我要回平辽城!” 这下轮到杨八弟吃惊了。这才从辽东回来不到一个月啊,这就又要回去?就没有这么折腾的… 不过他一个亲兵,哪敢管家主的事?满脸惊讶出去安排人手车船了。 杨八弟没资格问,自然有有资格的人过问。萱薇听说李四白要回去,一双秀眉顿时缓缓竖起: “夫君,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这都眼瞅着要过年了,非得现在就回去么?” 李四白也是满脸无奈: “平辽制药厂发生了大爆炸,死了一个研究员,飞雷子至今昏迷不醒…” “娘子,你说我不回去行么?” “啊!” 萱薇震惊的檀口微张: “怎么会这样,道长他不是研究制药的么?” 李四白露出苦笑: “我把《炼金术》交给他了,还有我半生所学,希望道长能把那些东西研究出来…” “看这情况,道长多半是有进展了,只是没想到…” 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惊的萱薇合不拢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炼金术》她也看过倒还罢了,可自己夫君脑子里的知识,可都是惊天动地的玩意,飞雷子要是真能研究出一两样,一定会震惊天下的… 想到此处萱薇敛去惊容,甜甜一笑道: “离开萱堡快一年了,也是时候回去给爹娘请个安了…” 李四白闻言动容: “娘子,你也要回去?” 萱薇闻言娇嗔: “怎么,不行么?” 李四白心中一动。难得此时刚刚收完庄稼,到春耕之前的两个来月,是一年当中最难得空档期。 “也好,那咱们就全家回去过年…” 可怜李小明刚到太湾没多久,就再次登上了回家的大船。倒是徐氏到底年纪大了懒得折腾,留在太南和六花夫妻一起过年。 大海之上一路无话。腊月初八,李四白的座舟抵达平辽城东港。 到家之后,夫妻俩带着一双子女先拜望过父母,李四白立刻赶往医院去见飞雷子。 好消息是老道运气不错,昏迷了七天七夜,情报船刚开走人就醒了。 此时躺在病榻之上,身上多处烧伤缠的像个木乃伊。还好爆炸之时下意识的护住头脸,五官倒是没什么损伤。一看到李四白进来顿时眼睛一亮,两手撑床挣扎着要坐起来: “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快别动,我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老道,把枕头塞到他身后,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条命关系着大明未来,可不兴再瞎折腾,真有个好歹,我真是哭都找不着调了…” 看着李四白一脸紧张,飞雷子感动不已。听说太湾辽海相距数千里,自己受伤才半个月,总督大人就来探望,稍微算算时间就知道,肯定是收信之后第一时间就往回赶了。 李四白兀自喋喋不休: “算你运气不错,大夫说只是受了震伤。但凡被玻璃木屑刮着,你都别想能活过来…” 说到此处李四白话锋一转: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早定了条例,做实验必须穿戴护具么,怎么还是闹出人命来?” 飞雷子闻言苦笑,眼中露出一丝悲戚之色: “唉,别提了!都怪贫道偷了个懒,让徒弟帮着做实验…” 李四白听的着急,忍不住插口道: “做什么试验?” 飞雷子闻言兴奋起来: “大人,您不是让我研究硝化物么。贫道苦心钻研数年,终于弄明白硝化二字的含义…” 原来是硝化棉啊… 李四白一颗心顿时跌入谷底。当初把《炼金术》交给飞雷子时,他还把自己知道的重要化合物都描述了一番,希望能借助老道的化学强运研究出来。 所以接到药厂实验室爆炸的消息时,李四白震惊之余也带着三分期盼,还以为老道做出了雷酸汞呢。此时得知是硝化棉,其中落差难以言表。 不过转念一想,硝化棉就是无烟火药,其意义虽不如底火但也是革命性的。 李四白心中的失望一闪而没,脸上喜气洋洋: “道长大功一件,这次本官一定要重奖!” 飞雷子知道李四白对科研一惯大方,倒是没有多少惊喜,反倒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了我那徒弟,本来是最有悟性的一个。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只留下孤儿寡母…” 能让飞雷子说出悟性不错,那必然是最顶尖的人才了。须知光机所的老大孙求云,在他嘴里也不过是个榆木脑袋而已… 然而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别说现代化学刚刚起步的大明,就是后世数百年间,防护设备飞速发展,仍难免有化学家在实验中受伤甚至送命… 李四白闻言不胜唏嘘: “道长放心。令徒既是在工作中牺牲,本官自然会负责到底!” “他的遗孀由官府赡养,按月发放生活费,子女不论男女一律养到十八岁,成年后优先安排到药厂工作…” 这待遇以往只有军队才有,今天李四白一句话,相当于把死者定性为烈士了。 “多谢大人体恤!” “我代小徒拜谢大人!” 飞雷子大喜过望,挣扎着要起身行大礼。李四白啼笑皆非,一把按住老道: “道长当年何等潇洒,怎么做了几年厂长,也变的婆婆妈妈起来?” 飞雷子老脸一红。他一山间野道,以前潇洒那是没办法。现在有了身份自然就循规蹈矩起来。 眼看李四白不吃这一套,连忙转换话题: “对了大人,除了硝化棉,最近贫道还有一项小成果…” 李四白闻言眼睛一亮: “哦?” 第562章 无烟火药 李四白满怀期待,还以为飞雷子搞出啥好东西,没曾想老道嘿嘿一笑: “大人,您说的那个红磷我也弄出来了…” 就这?李四白大失所望。这几年飞雷子已经发现不少新元素,但大多数用处都不大。 比如从尿液中提取的白磷,动辄自燃安全性极低。就算按李四白所说,制取了少量的红磷。但是因为缺乏相关化合物,连一根安全火柴都做不出来,充其量能弄个引火棒… 这几年来,新元素中真正有用的,也就是飞雷子从伴生矿石中,经过一系列反应提取出金属锰。从而炼出真正的高质量锰钢来。 其他的实在乏善可陈,因为缺少相关化合物,基本上没法实际应用。 不过士气可鼓不可泄,李四白仍然笑容满面,又夸奖了老道一番。 两人聊了好一会,李四白眼看老道脱离了生命危险,便让他安心养伤起身告辞了。 此时已是腊八节,李四白也懒得再折腾回太湾。而把硝化棉加工成为无烟火药,中间还有一些工艺问题,正好趁着过年之前这段时间抓紧攻克。 此事说来也巧,李四白虽然不懂硝化反应,偏还真会做无烟火药。 他真知道硝化棉要反复水洗、煮沸才能纯化和稳定化。然后用乙醇乙醚混合溶剂处理,就能实现胶化工艺。 这么没用的知识不用问,当然是从网上的搓小视频里学来的。 其实视频里也有硝化方法,但是核心化学反应他早忘了,倒是纯化胶化的工艺因为极其简单倒还记得。 只不过之前就是无源之水,现在飞雷子搞出了硝化棉,这些知识顿时就有用了… 数日之后,飞雷子几个徒弟在李四白的指导下,成功制成了颗粒无烟火药。 平辽城校场之中,李四白带着亲卫们亲自试用。换上无烟火药的燧发枪威力大增,有效射程也略有提升。 一阵砰砰砰的枪声过后,几个亲卫放下燧发枪枪,口中连连赞叹: “大人,这火药真好啊!” “打的远还没烟没渣滓,比黑火药强多了” “就是劲太大了,枪管子有点受不了,还有发火率也低了点…” 看着远处千疮百孔的木靶,李四白也放下手中步枪,口中啧啧有声: “啧啧!这火药,拿来打燧发枪也太可惜…” 如果能做出底火,无烟火药配合金属定装弹,随便一支后装步枪都能碾压这个世界! 可惜的是,化学实验就像抽奖。飞雷子这样的强运,也只试出了硝化棉,雷酸汞只能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虽然在化学品卡的池中,无烟火药的重要性,丝毫也不比雷酸汞差,也算的上实打实的UR了。只不过用在燧发枪上,就显得有点浪费了… 尤其是无烟火药爆燃过程中,燃烧速度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产生的气体是黑火药的三倍以上,而产生的残渣却几近于无! 极快的爆燃速度,带来极大的膛压,弹丸初速度提升近一倍。 问题是火棉胶化之后,稳定性增加的同时,点燃难度随之增加,发火率也相对下降,如果再加入化学稳定剂和钝感剂,就会变成真正的现代无烟火药,连明火都很难点燃了。 但未经胶化的火棉又太不稳定,温度稍高就分分钟自燃给你看,也是二者不可兼得了。 而且现在的燧发枪,用的都是熟铁钻孔枪管。承受黑火药的膛压毫无问题,换成无烟火药多打几枪,枪管就有变形开裂的迹象了。 更气人的是,因为锥形米尼弹和膛线的普及,燧发枪精度和有效射程的潜力几乎耗尽。大威力的火药带来的提升,比预期要小的多。 换句话说,李四白对燧发枪的开发已经出现边际效应。现在换装无烟火药,威力提升有限不说,还得换装全新的精钢枪管,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李四白只是稍加思索,就断了全面换装的念头。为这点提升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不过这种好东西,当然不可能闲置。现在辽海各城都在升级火炮,正好可以一步到位铸造适用无烟火药的新炮! 除了火炮之外,还有一种武器最需要升级,就是一直在使用黑火药的地雷。 实事求是的说,黑火药地雷即使装药量加到最大,又采用了钢制带刻痕的外壳,威力仍然十分有限。 当初黄台吉、莽古尔泰攻打复州,飞虎队在沿途埋设了大量地雷,实际杀伤却非常有限。平均下来每颗能炸死一个鞑子就不错了。真正杀伤较多的,是装药量巨大内含碎铁片的炸药包。 如果换上无烟火药的话,同等的装药量,地雷杀伤范围和起码提升三倍。而且相比燧发枪,地雷的击发装置更直接不易哑火。就冲这两点,足以让李四白决心全面升级换装了。 于是原本最悠闲的冬季,忽然间变的忙碌起来。李四白每日里穿梭在药厂、钢厂、机器局和兵工厂之间。 半月之后,飞雷子伤愈出院。得知李四白弄出无烟火药,顿时惊为天人。 不过天才就是天才,李四白那一套纯化稳定化工艺,让老道大受启发。 有了硝化棉的成功,立刻照葫芦画瓢,数日之内就制造出硝化甘油来。并且用水洗法纯化稳定。 当飞雷子把一瓶硝化甘油送到萱堡办公室桌上,李四白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不是,你是咋做出来的?” 飞雷子得意洋洋: “这还不简单,和硝化棉一样,把甘油倒入混酸里搅拌就完事了…” 卧槽!李四白人都麻了,心说这老登的命是有多硬? 未纯化的硝化甘油,放在那儿都能炸。这老道不但屁事没有,还几天内完成了纯化稳定。 可踏马就是纯化过的硝酸甘油,晃一晃也是分分钟爆炸啊! 这老登能把整瓶硝化甘油带来萱堡,李四白怀疑他师门那个天后宫指定有点说道… “道长,这一瓶就先放在我这,以后你不许再做这玩意…” 飞雷子闻言愕然: “为啥啊?” “这不是大人你叫我研究的么?” 鬼知道你真能搞出来啊,老子还给你说了雷酸汞呢,你做出来么? 李四白心中暗骂,嘴上还是解释道: “这玩意极不稳定!” “一磕一碰随时可能爆炸,咱们现在有硝化棉,就用不着它了…” 老道闻言抓了抓牛鼻子发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不应该吧!” “我按你那个胶化工艺,用硝化甘油替代酒精乙醚溶剂,做出来的无烟火药相当稳定啊…” 李四白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向飞雷子竖起大拇指: “道长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第563章 手摇发电机 飞雷子被夸的浑身轻飘飘,得意洋洋的问道: “大人,现在有两种无烟火药,那我们要生产哪一种呢?” 李四白闻言也沉吟起来。作为曾经的二十一世纪知道分子,他的化学知识极其有限,完全不知道飞雷子做出的是什么玩意。 不过可以笃定的是,这肯定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新火药,具体什么特性,需要试用之后才知道。 不过以辽海目前的需求来说,不论哪一种都能完全满足。那么需要考虑的就是成本问题了。 两种无烟火药,基体都是硝化棉,差别只在塑化溶剂的区别。 选用乙醇乙醚溶剂,需要消耗粮食制造酒精。选用硝化甘油做溶剂的话,则需要大量的甘油原料。 而甘油又是肥皂厂的副产物。古法制皂采用的猪油牛油,在此时也是相当宝贵的。关键是比起粮食,猪牛油的产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所以稍加衡量,李四白便得出结论: “还是以第一种为主,咱们以后都不会缺粮食了…” 虽然辽海保密制度极其严格,但陈信滔的船队来来往往,太湾的事多少还是流传出来一些。飞雷子闻言只是略微惊讶: “大人说的是宝岛吧?” “那里真的长夏无冬,庄稼一年可熟四季么?” 李四白闻言失笑: “这都谁传的谣言?” “宝岛四季如春不假,水稻一年也不过两熟,就算一日不歇的轮种,顶天也就是三熟而已!” 飞雷子闻言咂摸咂摸嘴: “两季也不错了!总算解决了吃饭问题…” 李四白哑然一笑: “道长要是有兴趣,来年有空可以去宝岛旅游一番” “不过宝岛现在仍是机密,道长就不要和旁人提了…” 飞雷子哈哈一笑: “贫道只爱抟砂弄汞,别的事我才懒得掺合…” 想起他的光辉战绩,李四白不由得心中一动: “既然道长一心科研,我这有件东西送给你…” 飞雷子闻言一愣时,李四白起身到书架前,俯身拉开底柜抱出一件东西来。 砰!一个半尺高带摇把的铁墩墩放在桌上,李四白一屁股坐回大班椅道: “此物名为手摇发电机,只要用手转动摇杆便可生出电来。道长若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研究一下…” 飞雷子闻言眼中精芒迸射: “不是模型?” 李四白嘿嘿一笑: “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发电机” “不过嘛,这玩意用处不大,我希望道长帮我研究点别的…” 李四白滔滔不绝,从电容开始讲起… 之前两人早简单聊过电的概念。只不过饭要一口口吃,飞雷子做化学试验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就没倒出工夫研究这一块。 今天李四白突然拿出实物,深入讲起了电学,飞雷子简直是兴奋难抑。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大人,您继续说…” 看他这种态度,李四白心中一喜,微微点头继续开讲。 其实李四白的物理水平,比化学还不如呢。不过和浩如烟海的化学反应相比,基础物理的概念就少太多了。 如果拿一道高中物理试卷来,李四白得分超不过个位数,不过对这些基本原理概念,他还是说的清楚的。 李四白叭叭叭叭,讲足足一个上午,把肚子里那点玩意几乎都挖空了。这才满脸歉意道: “我也就知道这么一点,具体的事就要道长自己琢磨了…” 这还少啊?飞雷子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对李四白佩服的五体投地。 物理不像化学,许许多多的反应物,他自己炼丹中就曾经发现过。 什么电容电阻电子,乃至于电磁场,其中大部分飞雷子都是闻所未闻。 如果说化学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物理让老道觉得自己好像飞升到仙界一般,知识与见识更上一层楼,完全超脱了当前的世界。 “大人你教的已经够多了,这事就交给贫道,我一定把这些元器件弄出来…” 李四白吓了一跳,连忙抬手阻止: “道长不必如此。你的主业还是化学,物理就当业余爱好就行” “研究出来当然好,搞不成也没什么关系…” 飞雷子闻言哈哈大笑: “大人放心,不会耽误了您的正事!” 李四白这才松了口气。说到底什么远程通信,虽然便捷但真不是啥刚需。 以他和飞雷子这对理论家和实干家的组合,水平是相当的低下。完全没法形成完整的科研体系,所有突破都是好运加持下的点对点突破。 飞雷子误打误撞,把棉花放在混酸中浸泡,弄出来硝化棉来。但很多比这更简单的反应,运气不到就是弄不出来。 所以与其攻关虚无缥缈的电容材料,李四白宁远他把时间花在其他试验上。 万一能把化肥给试出来,什么小冰河算个屁,全天下的粮食问题都能解决,轻松给大明续命一百年。 就算是做出底火,彻底灭了鞑子,也比搞出什么电台强一百倍… 飞雷子兴冲冲抱着发电机离开不提。李四白一个坐在办公室内陷入了沉思。 幸福来的太突然,一下子获得两种无烟火药,只用来装地雷还是太可惜了… 对于硝化甘油,李四白所知不多,除了用来治疗心脏病,还有就是能制造一种硅藻土炸药。 李四白倒是真知道哪里有硅藻土,不过这种炸药经过钝化变得极为稳定,用锤子砸都不会炸,需要用雷管做起爆药。而雷管就是雷酸汞做的,问题回到原点只能放弃。 炸药不行,那就回到武器上来。李四白很快就想到手榴弹,这种投掷武器工艺简单威力巨大,且和地雷一样可用拉发引信不需要底火药。 转眼之间,两种武器在李四白心中初具雏形。一是撞发型的手雷,一是榴弹发射器。 榴弹发射器倒是好说,黑火药时代欧洲就有,简单说就是超大口径碗型火铳,把带有引信的炸弹投射出去。这种现成的东西,只要给出模型,工程师们轻松就能复制。 但是撞发手雷又不带雷管,这种落后的东西,在历史上只有类似却没有完全相同的型号。 想到此处,李四白哪里还做到的住,立刻起身出门赶往机器局。 第564章 两种手雷 以辽海目前的技术水平,制造手雷并没有什么难度。之前之所以没有发展投掷武器,仅仅是因为黑火药威力太低,那点装药量做出来也只是个玩具。 现在有了无烟火药,军器局的工程师们加班加点,不过五六日后便制作出两种设计的手雷样品,送到萱堡李四白手上。 手雷不比枪械火药,他可不敢在萱堡里开炸。当即领了卫队出城,到西北数里外的骆驼山试用。 骆驼山比以前的大砬子高点不多,但面积却大了几倍。因山中蕴含海量的石灰石,如今被挖的千疮百孔留下许多的矿坑。 此时李四白就身处一处巨大的废弃矿坑之中。手心把玩着一枚小甜瓜般的乌黑手雷,给十多个亲卫讲述注意事项。 “这种拉发手雷,它有一个毛病…” 无烟火药其实也算不上炸药,为了保证威力,这枚手雷重达到四百克,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手雷壳体外铸刻痕凹槽,其内蕴含上百钢珠,炸裂之后威力惊人。 瓜蒂位置带有拉环,一拉之下就能引燃内部导火索。优点是简单易用,缺点是无烟火药燃烧极快,引信燃烧时间很难控制,一个不小心就会炸在手里。 抗战时期我军早期土制手榴弹,普遍都有这种毛病。不过李四白没有雷管引信,明知有硬伤也没得选。 能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个顶个都是备受信赖的亲信。一心只想立功露脸,什么危险完全不在乎。 李四白话音未落,亲卫们已经争先恐后主动请缨。 “大人,我不怕!” “大人,让我来!”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用抢,这有两筐呢,大家都有份…”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李四白给众人讲解了投掷要领后,随手拉开拉环,把手中的手雷抛了出去。 嗖! 随着破空声响,手雷在天空划出一道曲线,落到三四十米外的一处矿坑。 嗵~! 远处一阵烟尘腾起,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随即又有一阵日日的锐啸声。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忽有一阵清风拂面。李四白微微一笑: “这是冲击波,如果炸在咱们眼前,人都给你吹飞了!” “卧槽,这么猛!” “太厉害了吧,地雷也没这么强啊…” 亲卫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手雷的威力,李四白大手一挥: “走,先看看效果!” 众人三步并做两步,转眼来到一个矿坑内。只见这个直径三米多的矿坑一角,多了个二尺多的小坑。 惨白的矿坑四壁在冬日阳光下晶光闪闪,仔细一看密密麻麻都是比黄豆略大的小钢珠,深深的嵌入了石灰岩壁中。 嘶~ 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玩意也太猛了吧” “真比地雷也差不多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比现在的地雷是差不多,毕竟是无烟火药嘛。不过等地雷也换了新火药就没法比了,毕竟装药量在那呢…” “不过地雷是死的,这玩意可是能丢在人群里!” 看着矿四壁密密麻麻的钢珠,亲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想打仗时遇到这种玩意。李四白嘿嘿一笑: “好啦,这一枚说明不了什么,大家现在开始测试!” 领导都亲自上手了,亲卫们更没啥可说的。众人回到起点,轮流选取目标投掷手雷。 该说不说,这玩意还是有点沉。这群亲卫小的十六七,大的二十岁三四,都是最猛的年纪。大多数扔不出五十米外,最远的一个小伙子也只扔出七十多米。 然而沉重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尽管李四白三令五申要快速脱手,还是有六颗手雷在半空就炸了。这是要稍慢一秒,没炸到敌人自己先没了。 然而扔的太快,又有五六颗落地后数秒才炸。遇到手快的绝对够时间扔回来了。 虽然都在意料之中,李四白也还是一阵头大,终于明白为啥军史总会出现一些有缺陷的装备。都是客观条件逼出来的呀! 一筐手雷扔完,记录了各种爆炸数据后。李四白掀开另一个箩筐: “现在试这个撞发型,谁先来?” 杨八弟第一个迈步过来,从筐里抓起一颗手雷: “大人,让我来!” 撞发型手雷有保险针,杨八弟按李四白所说拔掉之后,急忙抬手抛了出去。 嗵~ 一声爆响之后烟尘四起,杨八弟挠挠头面露疑惑: “大人,好像和拉发手雷没啥区别啊…” 李四白笑而不语,上前摸起一颗拔掉保险,却托在手中一动不动。亲卫们顿时勃然变色: “大人,快扔啊!” 眼看几个亲卫脚步移动要扑过来,李四白连忙解释道: “撞发型和地雷差不多,只要没有磕碰震动是不会炸的!” 李四白足足停了十多秒,这才随手抛出。果然落地之后才轰然炸响… 众亲卫兴趣大增,纷纷上前轮流投掷手雷。果然如李四白所言,拿在手里多久都没事,扔去一摔瞬间炸响。亲卫们纷纷叫好: “大人,还是这个好啊!” “不说威力多大,起码炸不着自己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抬手往不远处山坡一指: “八弟儿,你往那扔一颗试试…” 杨八弟二话不说,摸起一颗手雷拔掉保险,抬手就丢了出去。 嗖~ 手雷划过半空飞出足有六七十米,落在山坡的枯草丛中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了一片残雪之中。 “咦?” 亲卫们面面相觑,惊讶的看向杨八弟: “怎么没炸,你忘拔保险了吧?” “我拔了!” 杨八弟顿时满脸通红,寻思着露把脸,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 李四白抬手止住众人喧哗: “这不赖八弟儿!” “这撞发雷内藏机关,必须震动才能激发。落在矿坑碎石中当然一触即发,可落在草地宣土里不一定灵了…” 众人恍然大悟。合着这撞发雷虽然安全,但使用场景就太单一了。 尤其是野战环境,到了田垄草地树林这种复杂环境,手雷极大概率落到松软之处,哑火率必然会十分惊人。 不过这种事轮不到他们操心。李四白一声令下,众人打扫了爆炸残片便回了平辽城。 经过这一番试用,按说这两种手雷各有所长,要说缺陷还是撞发雷更大一些。 毕竟这是李四白模仿小日香瓜手雷,反向升级设计出来的。取消了雷管引信,把磕一下的程序放在了抛掷之后。可以说应用场景进一步收窄了,只能在到处都是硬化地面和墙壁的环境中使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缺陷换一个角度来说,那就是城市巷战特攻型,对李四白这种呆仗选手完美匹配。 此时寒冬腊月,农业生产完全停滞。李四白趁着这个空档,大力推进辽海武器更新迭代。 一转眼过了春节,大批新装备开始列装。李四白心满意足正琢磨返回太湾时,旅顺口外一支舰队乘风而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565章 耿仲明带炮投金 “什么,耿仲明跑了?” 看着眼前一脸羞愧的李玄乙和凌彪,李四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玄乙,你不是沉船坐滩,封死了登州港水道么,那叛军的船怎么开出去的?” 李玄乙脸上现出几分委屈: “大人,叛军的船没开出来,不知道从哪冒出一支船队,在水城外把叛军接走了…” “未知的船队?”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现在已经开海两年多了。现在海上的来来往往的商船不计其数。要是有人处心积虑帮助叛军,那还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他很快发现不对,疑惑反问道: “那你怎么不拦着他们,难道他们还能敌的过你十条炮舰?” 一说这事李玄乙更委屈了: “那天登州经历司发来公文,让我到刘家旺口接受陕西乱民” “谁知道我前脚刚走,后脚叛军就从水城跑了。谁能想到这事他就这么巧呢?” “巧个屁!” 李四白气的咬牙切齿: “分明是有人勾连一气,玩了一出调虎离山!” 李玄乙和凌彪闻言震惊不已: “不会吧,叛军哪有这么大本事?” 李四白背着手,焦躁的满地乱转,闻言倏然站定: “哼!他们是没有这本事,可架不住有人有!” 他也懒得多说,不顾二人震惊的目光,忽然转换了话题: “叛军带走多少装备?” 陆地的事李玄乙不太了解,凌彪自然接口道: “回大人,据朱巡抚统计,耿仲明、孔有性、陈光福等人一共带走七千多人,马三千余匹” “另有红夷大炮三十余门,各种中小火炮三百余门,火绳枪上万支,其他火器弹药不计其数…” 饶是李四白见惯大场面,闻言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踏马的,到底还是便宜了黄台吉!” 叛军连夜遁走,朱大典收复登州后立刻遣散援军。所以凌彪李玄乙只知道叛军乘船跑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跑哪去了,闻言大吃一惊: “大人,您是说耿仲明他们投了鞑子?” “他们和建奴也有血仇,应该不至于吧?” 李四白冷哼一声: “是不是的,过几天就知道了!” 建奴跑步进入火器时代,李四白自然不能一走了之,只能闷头在平辽城住了下来。 果然七八日后,广宁的情报员飞鸽传书,朝廷塘报也发来孙承宗探查到的消息。 十余日前,耿仲明部叛军乘坐数百条大船,在大凌河口冰盖登陆,全军近万人都降了鞑子。 黄台吉闻讯大喜,亲率诸贝勒旗主出广宁十余里,以女真最高礼节“抱见礼”迎接耿仲明。 耿仲明等人受宠若惊时,黄台吉又宣布保留他们的编制,所有人编为天佑军。 耿仲明、孔有性等人不但保留了原班人马,甚至还享人事任免之权。如此恩宠比女真八旗也不遑多让。 对比在山东低人一等,三天饿九顿还要给鸡偿命的惨状,耿仲明孔有性等人大受感动,顿时把国仇家恨抛在脑后,死心塌地的给黄台吉卖命。 辽海诸将闻讯大骂不已,李四白却是毫不意外。 在大明做武将,到顶也不过像毛文龙那样混个都督。遇到袁崇焕这种二品文官,随便扯个谎就被砍了,但凡是个武将谁能不兔死狐悲? 真的遇上耿仲明那种遭遇,碰上东林党恶奴咄咄逼人,让大明官兵给鸡偿命。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反? 不过理解归理解,李四白恨也是真的恨。自己沉船坐滩严防死守,到底还是没能挡住建奴获得火器。这里边肯定是有人暗中帮着叛军! 超过百条大小船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出来的。在北方除了李四白之外,就只有登莱水师有这么多船,只不过此时都在登州港里堵着呢。那么毫无疑问,这支船队只可能来自东南沿海。 东南沿海数省之地,嫌疑最大的自然是东林党。不过其他官绅集团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以郑芝龙为首的海盗集团,同样具备这样的实力和动机。到底是什么人做的,李四白也是毫无头绪。 而且相对于幕后真凶,李四白更关心的是,洪承畴在这件事中的角色: “难不成他和幕后之人是一伙的?” 堂堂三边总督,李四白总觉得他没有动机掺和这种烂眼子事。可话说回来,洪承畴出身福建,本身就和海贸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由于第三方的插手,辽东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黄台吉不但获得了大批火器,更要命的是还有一批专业枪匠和铸炮师来到广宁。 其中有三四十人是来自澳门的葡萄牙人,还有近百名汉人学徒。原本都在孙元化麾下负责铸造火器,如今都被叛军裹挟到辽东。 近些年在汉臣主导下,后金的火器研已经小有成果。如今有这些专业人士加入,顿时如虎添翼一日千里。 在这种形势下,李四白的南下计划自然泡汤,不得不留下来应对。 倒是萱薇在太南还有工作,刚过了二月二,便满怀幽怨的带着女儿登船离开。 李四白也是没有办法。建奴的事只是一方面,登州收复之后朱大典打通了港口水道。从元宵节第一批俘虏开始,洪承畴好像发了疯似的,又陆续押送了数万俘虏到山东。他不得不重新调整建辽各地的规划。 此时大地回春冰雪消融,李四白将其中两万人发配到沈阳,配合李玄甲开发辽河套。辽阳海盖各城同时出动,开垦疏浚各自的河段湿地。 余下三万多人入驻开原、铁岭各一万人,加速修建往叶赫城的铁路。最后一万多人进驻抚顺,开发浑河南岸的露天煤矿。 这座矿在后世赫赫有名,总储量约14.5亿吨。仅露天可采区域储量就高达4.8亿吨,是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 上次李四白巡视河东,已经专门确认了矿场所在,位置、储藏条件都和后世一般无二。 大部分矿脉埋藏深度不过数尺,还有许多地方煤炭直接冒出地面。只需有个数千工人,用锹镐等简单工具就能直接开采。 到时修好配套的铁路,仅此一处煤矿产出,就能满足辽东百年所需。 民政之事还属次要。为了应对辽海局势变化,李四白调配人力的同时,终于一狠心发出犹豫已久的总督令: 扩军征兵! 第566章 大扩军 自从收复河东之后,李四白的辖区已包括半个辽东和半个建州。仅传统卫城就多达十四个。 再加上永宁、旅顺这种较大的堡城,建辽地区大小城池堡垒近百座。 然而地盘扩大,兵额却没有随之增长。虽然李四白屡次申请,朝廷也只是置若罔闻。迄今为止,李四白麾下有军饷拿的,依然只有一万余人,后面新扩的几营人马都是他自掏腰包。 李四白也明白崇祯的难处,虽然开海禁赚了一点,不过对帝国这么大的窟窿来说,那点银子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拿不出银子支持扩军。 所以崇祯的态度就是你扩军可以,要粮饷一概没有。尤其是建辽这种敌后飞地,能牵制建奴就行了,要那么多人干嘛? 之前建奴没有攻城武器,辽海主要城市之间又有铁路可以快速机动,所以李四白一直没急着扩军。 如今建奴获得了铸炮团队,情况顿时就不一样了。守军太少的话,搞不好没等到援军城门先被重炮轰开了。 经过十余年的休养生息,辽海地区人口快速增长。辽海建州两地加上新增的移民,总人口已经突破八十万。 即使按照百分之零点五的低标准,建辽地区也能轻松支撑四万人的兵力。而当前的财政状况也完全允许。所以李四白拼着自己掏钱,也得先把基础兵力拉起来。 这日沈阳城十字大街一处工地上,一群工人正在清理被焚毁的断壁残垣。忽然脚步声响,只见两个背着燧发枪的士兵,一人提着铁皮水桶,一人怀抱一摞黄纸大步而来。 “诶,这儿不错!” 提桶人眼睛一亮,快步来到一处最显眼的残墙之下把桶放下,从桶里摸出一把猪鬃刷子,抬手就往墙上涂抹起来。毛刷所过之处热气腾腾,白花花的原来是浆糊。 另一人连忙上前,提起铁桶把黄纸压下面,只摸出一张双手展开。眼看浆糊刷完,连忙踮起脚尖把黄纸贴了上去。 两手呼撸几下,将告示摩挲平整,眼看位置端正方向无误,脸上顿时浮出一抹笑容: “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提铁桶告示拔腿就走,全程不过一分多钟。 看着扬长而去的士兵,工人们顿时好奇心大起,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上边写的啥啊?” “谁认识字,给弟兄们念一念…” 这群人大半来自陕西,识字率比辽东高的多。立刻有那识字多的人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钦差建辽总督李四白军门,为招募勇敢事…” “照得本镇奉旨整饬兵备,召募精勇,以固疆圉。所有招募事宜,合行晓谕。为此示仰军民人等知悉” “凡本处及附近城乡居民人等,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身强体壮胆气过人者,许自行投募…” 那人刚念到一半,人群中以一片欢呼: “太好了!” “终于又招兵了…” 有几个新到的老秦人大感诧异: “招兵你们高兴个甚?” “就是洪屠夫的兵也欠饷嘞!” 所谓洪屠夫就是洪承畴,因为这货有杀降的劣迹,先后在陕西屠杀了上万已经投降的农民军。 虽然因为被李四白横插一脚,朱由检为了银子勒令他不许再杀降,没能达到另一个时空中屠杀数万的战绩,但洪屠夫这个外号还是被喊出来了。 那些老移民当然知道洪屠夫是谁,闻言哈哈大笑: “这可是辽海,他姓洪的什么东西,给李总督提鞋都不配。在这当兵按月发饷,一文钱都不会欠” 新移民仍是半信半疑: “当兵打仗,一不小心人就没了。我看还是做工好,做工也不欠钱…” 老移民们不屑一顾: “嘁,你懂个屁!” “你就接着听吧,这兵还不是你想当就能当上的…” 喧哗声渐小,念告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转眼说到众人最关心的待遇: “一经录用,包吃包住月发平辽币两元,其他军装布草鞋袜均由营中配给…” 人群中的新移民顿时一片哗然。他们初来乍到,在分到土地上交赋税之前,起码几个月都是打白工,只管三餐饱饭的。 就算是安定下来的老移民,到工地干临时工,按工种不同月薪也就一块到一块五。 一块两块看似都是小数字,但实际上那是一倍的差距! 以此时平辽币在辽海的购买力,那起码是一千块和两千块的区别。 而且除了这基本工资,当兵还有各种的补贴。除了衣服鞋袜这些,每月还会配发牙膏牙刷肥皂,折算起来也是不少钱。 更令人羡慕的是,士兵可以凭借证件,以折扣价格购买各种紧俏商品。如猪牛肉、香烟、棉布等等,虽然都有限额但加在一起,也能省下不少钱。 一里一外,一个士兵的月收入,起码是一个打工人的两到三倍。 而且辽海诸多工厂中, 除了少数好单位是长期工,诸如修路挖渠筑城都是临时性的。 就算工程旷日持久,严酷的气候也不允许,一年能干个八九个月就不错了。这一里一外,年收入的差距就更悬殊了。 等弄明白这里的差距,众多民工顿时沸腾了。有拿高薪的机会,谁原意在工地干小工啊? 都是扯旗造过反的选手,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这帮人真是连死都不怕。至于辽东本地人更不用说,赚钱都是其次了,只要能杀鞑子,饷银少给点都行。 “我要参军!” “我也要去!” “走走走,大家伙一起去卫所报名…” 就在这人声鼎沸之时,忽听有人嗷的一嗓子: “都给老子闭嘴。谁要参军我都不拦着,可谁要耽误了工地活可别怪我不客气!” “谁要报名跟我请假轮班去,每人限时一个时辰…” 一时之间,征兵告示贴遍辽海各城。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不断上演。各大卫所的校场之中,前来报名的人群络绎不绝。 不过还真应了那句话,这兵还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这次计划招兵一万五千,然而告示贴出不过数日,就已经陆续有五万多青壮报名。 李四白早料到此节,所以这次征兵的标准,也是史无前例的严苛。 第567章 鞑子海军来袭? 原本这次募兵年龄限制在三十岁以下,但在筛选之中只要超过二十五岁,除非体测成绩优异,否则就很难入选了。 体测环节设置有跑步和举石锁,用以测试应征者的速度和力量。 除了体能测试,这次招兵还破天荒的进行了文化测试。但凡能识得几百个常用字,或者会算简单的加减法,分得清左右的人,全都可以获得优先资格。 种种条件叠加之下,符合条件的人数迅速减少。到三月初,各城各卫共计招募到一万两千人。 由于李四白的分权设计,如今建辽军中是官大兵少。哪怕是参将游击的头衔,手下一般也只有千余人。 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大,这种体制显然已经不合时宜。你提拔一个新人上来就带一营兵,让人家老牌的总兵副将怎么想? 经过深思熟虑,李四白决定缩减营级编制人数,并在其上增设团级编制。 一团下辖三营,一营下辖三到五连。每连三或四排每排四或三班。因班排数量不同,小团2000人大团3000人左右。 原各营主官内部编制一律升为团长,原本营内千总把总头衔统一改为连长排长。 这套编制主要借鉴抗战时期国内军队,只在人数上略有增减。其科学性是毋庸置疑的,一经推行便大受欢迎。 在此之前,众将一般都是各领一营,虽然后期扩军最多带过两个营。但那只是临时性的,只要哪里空虚分分钟就被调到别处了。 如今虽然营级编制缩小,但一个团长下辖三营,营下又有连排,手下兵力的兵力至少增加一倍,心里不高兴才怪。 最终建辽地区共设十个团,一至四团为大团,分别由耿彪、凌彪、张盘、刘兴祚任团长。 五至十团为小团,分别由姜冲、邱林、李玄甲、刘启、孔有德、陈良策任团长。 整编后的建辽陆军共十个团三十个营,合计近两万五千人,重新分配防区驻守在辽东近百城池堡垒。 海军方面最初只有一营水师,历经多年不断扩充,如今已有三营规模。名义上由侯定海辖制,实际受客观条件所限仍是各自为战。 由于海军情况特殊,沿用陆军编制十分不便。李四白借着扩军之机,干脆彻底推翻原编制,以舰船为核心重建指挥体系。 驻扎在太湾的为太海舰队,由候定海出任舰队司令。李玄乙为辽海舰队司令驻旅顺。陈信滔为贸易舰队司令,驻地也在旅顺。 舰队下设支队,如太海舰队下设珊瑚支队、东华支队、淡水支队。支队之下以战舰为核心,以舰长为首指挥各作战单元。 之前编制含混不清,后期扩招士兵大都是海陆两用。上船就打海战,登岸就充当陆军。 现在经费充足,李四白自然就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太海舰队远在太湾不提,辽海舰队首先扩军,把职业水兵的数量扩大到2500人。预计三支舰队总规模达到六千人左右。 一时之间建辽大地火车奔驰,各城各堡调动频繁,各部军头都在忙着编练新军交换防区,提拔任命各级军事干部。 李四白作为最终决策人,自然也是忙的不亦乐乎。既要尊重各大军头的意见,又要尽量打击各种山头团伙的势头。 就在建辽扩军如火如荼之际,已经数年不敢挑衅的建奴,忽然之间有了新动作。 崇祯六年三月初三,渤海湾上碧浪清波,忽有十余条大船乘风而来直扑旅顺口。 西鸡冠山顶哨塔之上,了望手放下望远镜,立刻就敲响了警钟。 一时之间,旅顺口内警钟乱响,各种传讯灯号闪烁起伏。转眼之间,七条十余丈炮舰扬帆起航,从狭窄的狮子口水道鱼贯而出。 作为最早开海的商业港口,旅顺口每日舰船络绎不绝。如果是南方海商,此时就该及早停船避免误会,或派小船或打旗号与水师沟通。 然而这支舰队丝毫不见减速,船帆鼓涨速度拉到极限,片刻之间就逼近旅顺口数里之内。 辽海舰队旗舰船头,李玄乙一张脸被望远镜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然而翘起的嘴角却揭示了他此时的心情。 “奶奶的,这么多大炮,总不会是来做生意的吧?” 李玄乙越看越是兴奋,放下望远镜大喝一声: “传令各船布阵,看我号令随时准备开炮!” 要说海军实战经验,整个大明除了海盗集团,也就是李四白麾下水军。 李玄乙虽然经验不多,也曾经抓过走私商队,在登州扫荡过叛军。战术素养那是一等一的。 只见对面船队越开越快,辽海舰队却骤然减速,各船前突后进转眼在海面形成一个人字型,迎头朝敌舰兜了过去。 来犯船队哪见过这么利落的变阵?旗舰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双方的距离已拉进到三里之内。 然而敌舰指挥惊而不慌,旗舰船头一个大胡子泰然自若: “传令,减速变阵!” 李玄乙惊讶的发现对面速度也丝毫不慢,换成一般水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侧过船身把炮口对准自己。 可李玄乙不是一般人,见状冷哼一声: “开炮!” 砰!砰!砰! 数十颗炮弹如流星经天,日日日挂着锐啸直扑敌舰。大胡子指挥满脸愕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我还以为李四白的手下有什么本事,隔着这么远开炮这是炸鱼呢!” 须知此时舰炮受口径和火药所限,一般也就能打出里许远。此时双方距离二里有余,他根本不信能打的着。 而然下一秒钟,大胡子的笑声就戛然而止,生生的憋在了喉咙之中。 轰! 旗舰右侧大船轰然巨震,滚滚浓烟中火苗窜起,主桅杆拉着船帆缓缓歪倒,朝下方水手群中砸去。 船上数十人狼奔豕突,救火的逃命的孤苦狼嚎,一派末日般的可怕景象。 “不可能!” 大胡子大吼一声环顾四周,震惊的发现除了右侧,左侧还有一条八丈多的福船更加惨烈,滚滚烈焰之中已然开始缓缓下沉。 仅仅一个照面,十二条船的舰队一沉一重伤。大胡子灵台之中如闪电划过,睚眦欲裂大吼一声: “快冲过去,他们的炮打的远!” 第568章 来者钟斌 砰!砰!砰! 大胡子果断停止变阵,十条大船直冲辽海舰队。顶着炮火逼近一里的有效射程,轰隆隆的对射起来。 李玄乙没想到对方如此机敏,连忙下令拉开距离。可惜他精人家也不傻,双方在海上划着圈子缠斗起来。 辽海舰队作为看家舰队,本来没什么没有什么海战需求,所以都没有外挂铁甲,不一会的工夫就有两条战船受伤起火。 不过对方也没得好,明明船多了好几艘,却因为失了先机落在下风。屡次变阵都慢了一线,始终对着辽海舰队侧翼,炮弹如雨般砸了过来。 除了开始一沉一伤,很快又有五艘船中弹,两沉三伤比辽海舰队惨的多。 大胡子脸色铁青,这次他出来可是夸了海口,要一举捣毁旅顺口,抄了李四白的后路,没曾想出师不利自己先实力大损。 正绞尽脑汁想扳回上风之时,就见狮子口帆影晃动,一转眼又有七条大船鱼贯而出。 大胡子亡魂皆冒,七条都打的他焦头烂额,再来七条还得好? “撤!撤!撤!” 除了一条桅杆折断,其余六艘大船疯狂转向,调头逃向渤海深处。 辽海舰队奋起直追,奈何这些人不但船舶性能不错,操舟技术甚至更胜一筹,三兜两转就跑的越来越远了。 李玄乙无可奈何,大手一挥停止追击: “哼!这不是还留一下一艘么,给我拖回旅顺口!” “我倒要看看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条伤船死伤惨重,最后只抓了二十多个活口,面对辽海舰队的酷刑,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全都交了。看过口供李玄乙大吃一惊,不敢耽搁第一时间上报。 此时李四白正在大辽泽工地上,视察清淤排水工作。得到消息大吃一惊: “钟斌?他还活着?” 一旁的李玄甲一头雾水: “大人,钟斌是谁?” 李四白收起情报,脸色少见的凝重: “钟斌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南洋一介海盗头子而已。去年被郑芝龙打败,所部全军覆没,听说早就溺海而死。现在却忽然出现在辽海,成了建奴的水师提督…” 李玄甲瞠目结舌: “他一个南洋海贼,怎么会跑到咱们辽海来?”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那还用问?” “自然是背后有人操盘呗!” 之前听说耿仲明部被船队接应逃走,李四白就琢磨是什么人干的。他甚至怀疑过郑芝龙… 现在回过头一想,老郑在福建呼风唤雨,垄断了大半的海上贸易。日子过的美滋滋,怎么可能过来给鞑子当狗?起码现在的黄台吉还不配! 而钟斌、刘香、杨六杨七之流就不一样了,这些郑芝龙的手下败将或死或逃,在南洋已经没了立足之地,只要有人牵线搭桥,投奔鞑子合情合理。 排除了郑芝龙的嫌疑,现在李四白有七分把握,此事背后是东南海商集团捣鬼。只是不知这伙人是自成一派,还是和东林党一体两面。 大脑飞速运转,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李四白不由得轻叹一声: “这下麻烦了!” 李玄甲闻言面露诧异: “大人,不至于吧?” “钟斌不是被玄乙打的落花流水么?” 李四白苦笑一声: “之前咱们对建奴,那是想打哪打哪,鞑子想还手只能过辽河!” “现在有了钟斌,他甚至都不需要打赢,只要把建奴送上辽海沿岸,就能反过来调动咱们来回跑了!” 李玄甲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鞑子有了船,已经有能力攻击辽海腹地了! “大人,那如何是好啊?” 李四白冷笑连连: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倒怕他不敢来呢…” 说是这么说,不过钟斌突袭旅顺,就好像某种信号一般。河西建奴忽然就变得活跃起来。辽河西岸诸城诸堡,都有增兵的趋势,让李四白不得不小心应对。 崇祯六年三月十二,建辽各地都在忙于春耕之时,一支鞑子骑兵渡过大辽河下游,意图突袭海州城。结果被河边地雷炸的死伤惨重,随即就被赶来张盘部一个营迎头痛击,狼狈逃回了河西。 虽然两次袭击均遭挫败,但也显示出建奴的河东政策发生变化,攻击性显着增强了… 还好李四白此时刚刚扩军兵力充沛,再加上海船、火车快速机动,任凭鞑子再怎么试探,也找不到防线漏洞。 不过对于鞑子获得水师,威逼辽南整个海岸线的现状,是李四白不能容忍的。 立刻下令辽海舰队开启巡航,全面封锁渤海湾,寻找机会消灭钟斌部。 渤海湾北部泥沙淤积,没有一处合适的深水港口。钟斌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海狼,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常驻。而是沿着海岸线四处流窜抢掠,只在补给时才回到建奴辖区。 这让辽海舰队有力无处使,虽然打的钟斌望风而逃,一时却也没法真正消灭他。 李四白大感头疼。钟斌拼凑的舰队没啥了不起,但他要把鞑子投送上岸就麻烦了。 原本李四白近乎放弃辽南防御,如此一来兵力分配又要重新调整一番。 还好三十个营的兵力足够阔绰,最终四个主力团分别驻守开原、海州、金州、镇江四城。 金、海二州的兵力,借助铁路可以镇压整个金复海盖直到辽阳。开原在北镇江在东,交通不便只能重兵镇压。 其他各区城池堡垒,紧要之处驻扎一营,次要之处驻扎一排或一连,星罗棋布编成一张大网,足以保证整个河西的安全。 李四白一番调派,虽然还有空虚之处,但总的来说已经比较稳妥。毕竟以建辽地区的保密水准,鞑子根本不可能知道哪里兵多哪里兵少。 “说到底还是铁路太短啊!” 萱堡办公室中,李四白看着墙上的地图,不由得连连叹息。 如果有铁路网能联通开原、宽甸、镇江,以现有的兵力就能保证河东固若金汤。 可惜李四白手下人力物力有限,往东除一条沈阳到抚顺的铁路正在修建,其余的都不在规划之内。 毕竟东边现在只有朝鲜,而北边有建奴的小弟兼打手喀尔沁蒙古。铁路必须一路向北,才能镇压蒙古彻底截断黄台吉退路。 要想加速这个进度,就需要更多的移民更多的钱。赚钱李四白在行,但移民就得靠崇祯了。 上次李四白用五千支燧发枪,近百门大小火炮,抵了五万移民的路费。朱由检大为满意,立刻下旨督促三边总督再接再厉。 就在洪承畴在固原憋气带窝火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商州城东南九十里外一处山寨之外,刘国能带着一百弟兄,趁着漆黑的夜色悄无声息的摸到寨门之外。 第569章 龙驹寨 龙驹寨位于丹江北岸凤冠山下,联通南北自古便是一处兴旺的水旱码头。 唐宋时期,龙驹寨隶属商洛县。金贞元二年(1154),商洛废县改镇,这里就更低一级了。 明初在此设置巡检司。中后期内陆巡检司大多裁撤,龙驹寨却因地处水路要冲,最终仍然得以保留。 万历、天启两朝,龙虎寨巡检司岁收商税最高曾达两万五千余两。 不过随着天启驾崩,崇祯事实上取消商税,龙驹寨也彻底没落。原本五十人编制的弓兵,也削减到只有三十人。去掉当地大户豪强吃空饷的,衙门里只有十多个穷汉混日子。 此时寨门紧闭,一丈高的夯土墙上人影皆无,大门楼上虽然烛光摇曳,却不见守卫人影。 刘国能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暗喜,挥手唤来左右往门楼一指: “你们几个摸上,把人制住…” 三个战士脸涂黑灰,闻言眼中精芒迸射,二话不说就搭起人梯攀上土墙。 只见几条人影犹如狸猫,悄无声息摸到门楼外。戳破窗纸窗往屋内窥探,只见两个弓兵横躺竖卧鼾声如雷。 “这些个夯货!” 那战士暗骂一声,轻轻一拉房门果然未锁,三人大模大样推门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捆了两个弓兵,下楼打开寨门迎接刘国能。 虽然早把寨内情况摸了一清二楚,刘国能也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当即逼着俘虏领路,前往巡检司衙署。 两个弓兵差点尿了裤子,乖乖的前头带路,不多时就来到了镇中十字大街。 一群人冲进巡检司宿舍,当场把十来个弓兵都堵在被窝里。一个个吓的屁滚尿流,光着屁股磕头如捣蒜。 刘国能却把脸一沉: “你们巡检呢?” 一个胆大的弓兵抬起头来: “这位大王,我们巡检他不住这啊!” 刘国能心里咯噔一下: “他住在哪?” 一群弓兵七嘴八舌: “王巡检他住自己家,明早就会带家丁过来点卯…!” “吃完了早饭就到码头查走私…” 刘国能一听就明白了。这个王巡检就是地头蛇,巡检司里大半都是他的家丁。 别看崇祯免了这税那税。可这帮地方豪强可不管那个。以缉私为名吃拿卡要,总能勒索到不少好处。 手下众人一看目标不在,纷纷请命: “老大!去王家吧!” 刘国能却摇摇头: “没必要冒险,咱们等他来!” “把这些人带出去分开审!” 士兵们轰然领命,把十一个工兵分别拉进单间审问。果不其然,其中有一个是王巡检的家丁。 刘国能也不客气,当场就把人给剁了。这种人待遇比辽海军士兵的待遇都高,是根本没法收买的。 巡检司的衙门规模不小,审讯完毕众人各找房间休息。一转眼鸡鸣声起,卯时前全部起来埋伏。 卯时三刻,满脸横肉的王巡检带着十余个家丁,提刀挎弓走入巡检司的大门。却没见往日迎接的狗腿,顿时勃然大怒: “屋里还有没有喘气的?” “都他娘的死球了?都给老子滚出来,点卯啦!” 话音未落,左右厢房之中东西跨院门洞里边脚步声响,呼啦超涌出大群手持火铳的精壮。 王巡检在码头混饭,眼光何等的毒辣。虽然这些人服饰各异,但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行伍中人。 “误会!都是误会!” 王巡检两臂一张,嘴里胡说八道,脚下却悄然往后退去。岂料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已被一群汉子截断去路,咣当一声门关栓落! 刘国能越众而出,面无表情举起右手。王巡检瞳孔一缩脸色剧变,急忙抬手往腰间摸去时,刘国能的手臂已轰然落下: 砰砰砰…砰砰! 一阵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王巡检和十余家丁满脸愕然,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明白,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打成了筛子,纷纷倒地而亡做了糊涂鬼。 这也不怪刘国能手狠。除了李四白这种空降巡检,但凡有油水的地方,巡检必是地方豪强。与州官利益一体,根本不是他们能收买的。 要想在龙驹寨起势,不管谁当巡检都是必须除掉的,这不以刘国能的意志为转移。 不过是呼吸之间,巡检司院内已尸横遍地。刘国能也不急着收尸,反而分出人手控制寨门,前往王家控制其家眷。 刘国能这次可不只来了一百人。半年之前他奉命回乡造反,凭借李四白签发的路引,一百多人化整为零,顺利的回到了他的家乡延安府。 然而正如李四白所料,陕北地区天灾延绵不说,官兵义军你来我往杀的血流成河,根本没有任何发育的空间。 刘国能便按计划四处联络旧部,招募那些被打散逃亡的义军。数月之间共得三百多精壮。 到了这个规模,吃饭就成了问题,当地粮价飞涨有钱也难买到。而且人太再多就难隐藏,刘国能果断化整为零,分批往陕南移动。 之所以往陕南来,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天灾主要在北部肆虐。延安府多县颗粒无收,成了农民起义的策源地。 陕北因天灾无法恢复生产,又是被延绥、宁夏、甘肃三边重镇围绕,官军的压力大到没边。 而陕南地区虽然山多地少,但大部分地区天灾程度较轻,许多州县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大灾。 尤其是与河南湖广交接的地带,山高林密最适合搞游击战。其中商州龙驹寨坐落在丹江北岸,其水道自西北向东南,穿越秦岭伏牛山经河南紫荆关,于湖广老河口汇入汉江。最终由汉江汇入长江东下入海。 只要能把控龙驹寨,就能借助长江水道,打通辽东太湾到陕西的粮道补给线! 这是李四白对着地图,绞尽脑汁几个昼夜,才研究出来的战略要点。 所以刘国能花费数月,化整为零辗转曲折,不惜代价终于来到龙驹寨。趁着各路义军尚未打到此处,将其一举攻下。 不过龙驹寨作为水力枢纽,寨城周围足有五里,寨内人口过万。可不是百来人能控制的。 刘国能这边处置寨中首尾,同时派人到寨外山林,将隐藏其中的数百兄弟招入寨中。 时间不长天色大亮,当龙驹寨的居民一觉醒来,忽然发觉人丁单薄的巡检司忽然间多了数百人。 王巡检变成了刘巡检,龙驹寨竟在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第570章 丹江航线 平头百姓哪知道谁是谁,还以为朝廷新官上任呢。反正谁当官他们都是照章纳税,所以根本也不关心。 但镇中的商家富户就不一样了,这些人多和王巡检有交情,就没听说他要罢官。好奇之下纷纷赶去王家打探。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王巡检家人去楼空,早已是空无一人了。 这些商人顿时察觉不对,可是新来这帮人不抢不夺,他们也就看破不说破,乐得相安无事。 不过种事纸包不住火,迟早都会传出去。还好龙驹寨和商州相距不足百里,都处在同一条山沟之中,之间只有一条道路。 刘国能立刻派出人手封锁要冲,他也不求能瞒多久,只需要有个时间差,让他平定龙驹寨周边即可。 龙驹寨作为陕南屏障,除了主寨还有东南西北四个卫星寨堡。洪武年间天下初定,五寨都曾经有巡检司弓兵驻守。 然而数百年来承平日久,辽南又远离边墙,巡检司一裁再裁,就只剩几十人驻守龙须寨。周边几个寨堡渐渐就没了守卫,变成了乡民聚居的村落。 其中东西南三寨,都有三四百户的规模,不过寨墙不过七尺,又没有民兵驻守不足为惧。 唯有北寨没有什么居民,却是最受刘国能重视。盖因此寨坐落在龙驹寨北里许的凤冠山上。 此山山体没有脉势蔓延,无山基相续,平坦地崛而矗起,长约10里宽约半里,海拔955.9 米。 直白点讲,凤冠山是一座山势极其陡峭,好似凭空拔地而起的险峻大山。山体长而薄,其型神似一座风冠。 山顶的北寨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龙驹寨和丹江水。虽然不宜居住,但作为军事据点堪称无敌的存在。 东西南三寨,刘国能只各派了三十人据守,却把二百老乡送上了凤冠山,修复废弃的寨堡工事。 与此同时,刘国能鸠占鹊巢,假冒龙驹寨巡检,带领手下到码头稽查走私收取商税。 什么狗屁免税命令,刘巡检一概不认,所有来往船只货物,一律按照两成标准收税。 来往客商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士绅的商行船队,原本吃拿卡要都收不到他们头上,现在突然就要多交一笔钱如何能忍? 此时刘国能已经拿下龙驹五寨撤了封锁,很快就有人把官司打到了商州城。知州大人一头雾水,还以为王巡检猪油蒙了心,连忙派人前往龙驹寨申饬。 信使到了龙驹寨一看顿时傻眼,怎么王巡检就变了刘巡检了? 仔细一打听可不得了,合着连王家都消失了。使者见势不妙立刻跑回商州报告,知州这才知道龙驹寨被人给占了! 偏偏商州是个属州,城内并没有设置卫所,而是由潼关卫派兵驻防巡逻警戒。 现在巡检司被人灭了,商州知州手里能指挥的,就只剩下州衙的衙役班头了。 这帮人欺负下百姓还行,对付灭了巡检司的悍匪,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啊。商州知州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报西安府。 西安知府闻讯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也没有兵权啊,只能继续上报巡抚。 西安巡抚看到报告差点气笑了。现在的陕西民变四起,乱军动辄十数万,今天打下哪一州,明日攻下哪一县。你这百十号人强占了一个镇的巡检司也算个事? 若是平时还好说,可现在为了镇压民变,西安精锐营兵早抽调一空,他哪有兵力管这种破事? 可是龙驹寨扼守要冲,不管还不行。西安知府大笔一挥,直接把皮球踢给抚治商洛道。 抚治道是明代一种特别的道官,为本省布、按两司佐官参政、参议、副使、佥事的分道之职,以其中一人担任。负责招抚流民镇守地方。相比兵备道遍布全国数十处,抚治道仅陕西、湖广设有寥寥数道。 抚治商洛道下辖商州、洛南、商南、山阳、镇安五州县。龙驹寨的事正归他管。 时任商洛道抚治接到公文也是龇牙咧嘴,恨不得从来没见过这文书。 如今陕西精锐几乎都在各地征剿义军,他空有兵权也没处调人啊。无奈之下只好传令潼关卫,调卫所兵前往龙驹寨剿匪。 刘国能还不知道有人来攻,此时他正在凤冠山顶,扬手间放飞了两只瓦灰色飞鸽直冲天际。 崇祯六年四月初三,李四白接到传信大喜过望。立刻派人招来陈信滔。 如今老陈今非昔比,一般贸易自有手下人经办,早不需事必躬亲,人此时就在平辽城中。听闻主公相招,不到一刻钟就来到总督办公室中。 “丹江航线?” 陈信滔手中端着茶盅,脸上却是一片惊愕: “大人,陕西是出了名的穷,咱们的商品在那怕是卖不动啊…” 李四白神色肃然: “这条航线至关重要,就算赔钱也得打通。此事你亲自去办,到了龙驹寨你去找一个人…” 陈信滔一听就明白,李四白这是要在陕西搞事,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必须得去,不由得沉吟起来: “大人,咱们的船队早就深入长江,贸易远达宜昌汉口” “不过若想进入汉水上游,乃至丹江水道,咱们的船就太大了。必须换成中型甚至小船才行…” 李四白毫不惊讶,虽然都是以江为名,但丹江汉水怎么比的了长江水道。能跑中型船舶就不错了。 以辽海如今的造船技术,造些中小货船轻而易举。不过这条航线江海联运,单用一种船型肯定不行。 李四白略加思索,便果断道: “距离太远,自己造船不划算!” “在汉口也好襄阳也好,你自己选一处基地,或租或买弄一批中型船,货运到那换船就行!” 其实陈信滔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事关一支舰队,花的银子肯定少不了,他不敢轻易开口而已。 没曾想李四白这么痛快,直接就把大权交到自己手上,不由得喜出望外: “大人,我看还是汉口更合适,换下来的大船也可以继续贸易货运,若在襄阳那就只能闲着了…” 李四白微微点头: “你是专家,自己做主就好!” “这次打通航道除了运货,还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 第571章 鞑子修长城 陈信滔神色凛然: “请大人吩咐!” 李四白沉吟道: “你想办法在龙驹寨设一据点,放出消息招募移民,就说是到太湾垦荒种田…” 陈信滔闻言一愣: “大人,在福建招募的移民还不够么?” 李四白哑然一笑: “移民当然是运来辽东了,到太湾只是个幌子而已。免得被有心人察觉,龙驹寨和辽东之间的关系…” 陈信滔闻言恍然。李四白通过崇祯和洪承畴,一直在迁移陕民到辽东。 如果自己在龙驹寨也打出这个旗号,那几乎是不打自招,明牌贸易船队和龙驹寨背后都是李四白。 但打着太湾的旗号就不一样了。福建陈家包税东番天下皆知,招募移民垦荒天经地义。 “大人,属下明白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岔开话题,和他聊起这次需要运送的物资。 龙集寨所在的商洛,八山一水一分田。虽然是水路要冲,但小于五度的平地面积只有二三十万亩,并不是个发展生产的好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真能养活人也轮不到李四白来惦记。在这种天灾连年的时代,任何一块土地都必须利用起来。 所以第一批物资中,玉米是必须的。虽然今年已经来不及,但起码可以试种一下看看效果,为来年大规模推广做准备。就算种不了也无所谓,当粮食吃了就完事了。 龙驹寨作为物流枢纽,是他插手陕西乃至中原的关键,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不容有失。 所以除了粮食种苗,李四白还安排了包括一批新铸的火炮在内的火器上船。 其他包括信鸽之类,林林总总各类杂物应有尽有。李四白事无巨细,与其说是给陈信滔交代,倒不如说是自己梳理思路。 足足研究了半个多时辰,才整理出完整的物资清单,交由陈信滔去库房领取。 三日之后,旅顺口白帆片片,陈信滔亲率船队鱼贯而出,一路南下赶往长江口。 此行旷日持久暂且不提,且说此时辽东春暖花开,正是春耕时节。 李四白虽心念妻女,可辽东之事显然更离不开他。只能每日长在火车上,辽南辽北穿梭不断。 偏偏鞑子也不省心,这日李四白正在辽河中段视察排淤攻城,忽然接到军情急报,建奴大队人马出西宁堡逼近辽河西岸。 李四白大吃一惊。此时春耕已经接近尾声,建奴这是要搞大事啊。匆匆结束视察,立刻乘专列赶往海州。下车之后马不停蹄,不到半日就赶到了三岔河东岸的东昌堡前线。 “鞑子呢,没有攻过来么?” 看着东昌堡一片岁月静好,李四白一脸懵逼。以建奴骑兵的速度,这半天时间早该过了大辽河了。 “大人,鞑子没有过河!” 前来迎接的张盘表情古怪,带着几分郁闷解释道。 “没过河?” 李四白满脸震惊: “那他们干嘛来了?” 张盘一脸便秘的表情,拨马调头就走: “大人,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李四白好奇心大起,策马跟上张盘往河边跑去。 所谓三岔河,是指辽河、浑河、太子河交汇之处,也就是辽河下游至入海口一段,后人常称之为大辽河。距离东昌堡不过二里许。 不过这二里多的区域中,却遍布无数地雷。所以即使是张盘带路,也不敢跑的太快,众人五分钟后才赶到河岸。 李四白驻马河岸,面前大辽河夭矫腾挪,好似一条打滚的虬龙,浊浪滔滔宽达三百多米的水面泛滥而出,将两岸宽达数里的区域都浸成湿地泥沼。 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使李四白视力超群,也完全看不出什么东西。 不等他开口,身旁递过一支望远镜来。李四白架到眼前一看,数里外的场景倏然被拉到眼前,只是仍然模糊不清。 李四白手指搓动中轴手轮,视野中的人物草木顿时清晰起来: “啊~” 饶是李四白见惯场面,也被望远镜中一幕震惊的失声惊呼,放下望远镜脸面沉似水,咬着牙一字一句: “建奴竟然在筑城?” 张盘一脸无奈: “今早鞑子刚一到就卸下辎重,大批民夫开始挖土淘沙…” “末将派人侦查过了,工地绵延十数里,应该不是筑城而是建墙…” 鞑子竟然开始修筑关墙?这荒谬的念头让李四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建奴不应该是纵马狂奔四处劫掠么?怎么还学汉人建起长城来?这踏马简直是倒反天罡! 张盘被派来镇守辽河防线,原想要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结果现在鞑子开始建墙,那郁闷劲就别提了。眼看李四白脸上阴晴不定,终于忍不住问道: “大人!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要不末将渡河冲杀一阵?” 李四白如梦方醒回过神来,随即没好气冷哼一声: “河西数里泥沼,能行军的硬地就那么几块,早被鞑子看死了,你过去当靶子么?” 道理张盘当然都懂。三岔河这段湿地虽不如关墙内大辽泽夸张,但可供行军的路段也非常有限。要不辽海军之前那点兵力,凭什么守的住辽河?不就是靠着在交通要道上埋地雷么! 三岔河直线超过百里,蜿蜒长度足有数倍,要是沿岸处处可行军,李四白那十万八万地雷顶个屁啊… 只是谁也没想到,以前拿捏鞑子的地利,今天反过来被鞑子利用拿捏自己了。 张盘闻言一张脸成了苦瓜: “大人,难道咱们就任由鞑子在对岸筑墙?” 李四白此时的郁闷比张盘更甚。一堵墙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可这堵墙背后意味却足够惊人… 首先鞑子不通建筑,奴尔哈只的爷爷辈还有住地洞的呢。显然这筑墙之事是由汉官主导。 先有推广玉米,现在又开始修筑关墙,这说明以范文程为首的汉官集团,已经大批进入建奴权力中枢了。 推广玉米低成本高收益,只要黄台吉支持就不难。可筑墙花费巨大,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甚至不是黄台吉一个人能做主的。 能让诸多旗主贝勒放弃眼前利益,派出大批包衣私奴,花费大量金银购买建材修筑关墙。 李四白想来想去,其背后的理由只有一个! 第572章 雷电法王 黄台吉不是傻子,费时费力修建边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提前布置防御,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以免重蹈当年覆辙,再被李四白抄了老巢。 至于说建奴的目标,显然不会是锦州松山这种近在咫尺的地方,而只可能是遥远的关内富饶之地。 在看到建奴隔岸筑墙的刹那,李四白几乎就笃定了,黄台吉百分百在筹划第二次入关破口。 所以对张盘的追问,李四白冷哼一声: “慌什么慌!” “黄台吉以为一堵墙就能挡住我,就先让他得意一阵儿。等他的边墙落成了,咱们再好好给他一个惊喜!” 张盘闻言轻叹一声: “也只能这样,不到冬天,咱们也拿鞑子没办法…”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以鞑子的实力,筑造百里关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最快也得明年这时候。干等着肯定不是个事: “张盘,建奴筑墙,咱们也不能闲着…” “从今天开始,你带人在三岔河挖渠修库,早日把河东的湿地消除…” 张盘闻言眼睛一亮。原本大辽泽开发,只限于辽河中上游大明关墙之内。 三岔河段本就就不在辽河套内,湿地面积不在一个量级,只是为了挡住建奴被保留下来而已。 如今鞑子都开始筑墙了,显然是放弃了从陆路进犯的战略。那么这块湿地对辽海军反成了障碍,也是时候开发治理了。 “是大人,我明天就带人挖渠排水!” 李四白微微点头: “放心,我会让海、盖营口的人来帮你…” 从第二天开始,张盘便统率三岔河防线官兵,开始沿着河岸开凿沟渠,排出湿地沼泽中的污水。 于是鞑子在西岸开挖地基,夯土为砖修筑关墙,建辽军在东岸挖沟修塘清淤排水。在某些河道平直之处湿地较少,双方肉眼就能看到对方动作。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各行其是。 此时辽海大地春耕全面完结,李四白立刻传令各城。不论是军管还是民管,大批刚从地里下来的劳动力闻风而动,涌向河套地区加入开河大军。 其实辽河套也好,三岔河套也罢,都是因辽河河道泥沙淤积,每逢大水便泛滥而出,在两岸低洼处泡出沼泽湿地。 李四白的法子十分简单,在淤积最重的地方开凿水渠,湿地污水自然沿沟渠流向新开挖的水塘水库。 淤水流出之后,湿地自然就风干,成为最为肥沃的冲积平原。又因毗邻河道和水库,开发水田旱田都是极好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之前为了防御鞑子,辽海军在沿岸布设了十万级的地雷,此时反倒成了自己人的障碍。 虽然各部都有布雷图,但以此时的测绘水平,难免存在些许误差。 尽管工兵全力以赴,最后排雷完毕,仍有近百枚地雷下落不明。不到半个月就造成了三起伤亡事故。 李四白气的暴跳如雷,连夜跑回平辽药厂找飞雷子。药厂实验室中,老道一听他的要求就挠头了: “大人您说的湿电池,我倒是做了出来,可是那个干电池,贫道实在无能为力啊…” 李四白一听就死心了。湿电池就是伏打电池,可以说傻子都会做的玩意。 只不过毛病多多,又不便移动。放在实验室用用还行,用在电磁线圈探雷器上肯定不行。 可惜干电池里的电解质具体是啥,李四白自己也不知道,根本帮不到飞雷子。 幻想破灭,李四白不由得轻叹一声: “科学研究不可能一蹴而就,是本官心急了…” 飞雷子闻言老脸一红,人家总督大人把发电机都端出来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却没研究出啥正经东西。为了挽回些许尊严,老道忙把这段时间的成果和盘托出: “大人,虽然贫道没弄出电容、电池,但您说的水力发电机我弄出来了” 有手摇发电机打样,水力款傻子都能做出来,李四白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眼看东家不置可否,飞雷子语气更急了: “还有大人您说的那个电解反应…” 飞雷子边说边观察着李四白的表情,电解反应四字一出,总督大人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连忙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贫道没弄出大人说的铝,却电出几样别的东西,比如烧碱、金属钠、金属镁、还有您说的氢气和氧气…” 李四白早震惊的头皮发麻,难以置信的看向老道: “谁让你这么电的?有几样我都不知道啊!” 飞雷子呵呵一笑: “大人不是也说了,应该有很多东西都能电解么” “贫道弄不成电解铝,就电了点别的试试。百多种物质就电出来这几样东西…” “卧槽!” 李四白又惊又喜直接爆粗。当时他满脑子都是电容电阻二极管,弄出来好造电台,什么电解反应不过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这老道这么上心。试验了上百种东西,这牛鼻子应该没电人吧? 一句卧槽震的飞雷子目瞪口呆: “大人,你?” 李四白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道长你干的好,本官要给你发一枚黄金奖章!” 飞雷子这才放下心来嘿嘿一笑: “这是大人学究天人,贫道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 从飞雷子的视角来看,种种理论都是李四白提出的,自己不过是做做试验。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但李四白自己心知肚明,其实很多东西他就只会说而已,让他操作反而弄不成。 比如说电解水能产生氢和氧,但如何分开收集他自己都忘了。反而飞雷子只听他说一遍,几乎一次试验就搞成了。 可见人家飞雷子是天生之才,自己只是学校费了好大劲教出的人才,科研能力上起码相差十万八千里。 别的不说,辽海用了多年的箱式相机,至今只能在晴天的正午拍照,就只是因为李四白搞不出镁粉闪光灯! 直到飞雷子刚才告诉他,李四白才知道金属镁是可以电解生成的。 之前因为有些理论太过超前,比如一直没发展的电气体系,李四白便没有教授给飞雷子。 现在看来什么超前不超前,这些知识留在自己脑袋里,简直是一种浪费。反而是落到人家飞雷子耳朵里,说不定就能抽出个啥好东西来。 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就算赌不出小汽车,能出个小摩托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李四白一阵冲动,脱口而出: “本官不过是抛砖引玉,既然道长天纵之才,我还里有一件宝物,想请道长参详一二…” 第573章 电报机问世 飞雷子素知李四白博知万物,能被他称为宝物的,那可能不是寻常之物,闻言两眼精光迸射: “是什么东西,大人请讲…” 李四白微微一笑: “道长,你听说过千里传音么?” 飞雷子闻言一愣: “这不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么?” 李四白傲然一笑: “其实我等凡人,借助器械也可以做到千里传音!” 飞雷子浑身一震,瞬间挺直了脊背,目光火热看向李四白: “莫非又是用电?” “道长英明!” 李四白闻言叹服,须知上次他只跟老道讲了基础物理的理论。具体应用因为太过超前,除非对方问到,能不提的都尽量没提。 没曾想老道目光如炬,他只一提千里传音,人家就敏锐的察觉应该是和电有关。 飞雷子对他的称赞充耳不闻,满脸的迫不及待: “到底是什么样的器械,大人你倒是说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此物名为电报机…” 李四白娓娓道来,把电报机的结构原理讲述一遍,飞雷子听完大感震惊: “这…,湿电池已经有了” “电磁铁和发声器都是机械部件,咱们现在就能做吧?” 李四白微微颔首: “当然,不过除了电报,还有一种更厉害的,能够直接说话真正千里传音,道长可以研究一下…” 李四白叭叭叭,把电话的结构给老道说了一遍,虽然比电报略微复杂,但比起无线电报还是简单的多… 飞雷子眉飞色舞,听到精彩之处兴奋的抓耳挠腮。李四白此时已毫无顾忌,但凡当前基础材料允许的,理论上有可能点亮科技树,他都给老道灌输了一番。但凡他能研究出一种,自己也算大赚特赚了… 当然,有些有代差的他还是没说。毕竟现在连电子管都造不出来,你说什么晶圆cpU造原子弹那就不是激发灵感,而是天方夜谭造成混乱了… 两人聊了一整天,李四白才意犹未尽返回萱堡,回到家里坐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之间一拍大腿: “我去,事没办成啊…” 他今天去找飞雷子,是打算搞个简易探雷器的。结果老道做不出干电池,这事就算彻底泡汤了。 李四白摇头轻叹一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希望大家自求多福吧…” 辽河岸的地雷遗留,他已经尽了全力,可客观条件在这他也是无法可想。只能传令垦荒军民小心谨慎,下锹之前先用牛马趟一趟,能少伤着一个算一个… 李四白感伤不过片刻,便又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飞雷子这一次电解,比这几年所有成果加起来还要重要。 虽然因为条件所限,最主要的电解铝没能搞出来。但烧碱、氢气、氯气、氧气看似不起眼,却都堪称化工行业的基石原料。 至于制取钠、镁这种活泼金属,也是李四白以前不敢想的,未来世界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质。 虽然以辽海目前的工业水平,这些东西大多还无法利用。但却让李四白看到未来化工的无限可能。 之后数日,李四白连大辽泽都不去了,每天跑到药厂和飞雷子头脑风暴。 发报机结构简单,唯一难点的干电池,两人开始是打算用伏打电池替代。 不过实验当中,李四白忽然被那些金属板启发,想起另一种更简单更实用的电池,铅酸蓄电池。 蓄电池三个字十分高大上,直至后世还在广泛使用在汽车等各种场景中,给人一种十分先进的感觉。 实际上原始的铅酸电池极度简单,只需要两块铅板做电极,硫酸和水做电解液,外加一个不怕酸的容器就完事了。 李四白随口一提,飞雷子半个时辰不到,就把找齐原料把东西做了出来。 虽然这玩意开着口,像个散发着异味的水池子,但在大明朝却是实打实的黑科技。 不但电量电压都比伏打电池大,关键是它还有个逆天的功能。用那台手摇发电机,就可以给这蓄电池反复充电。 在两块铅板反应报废之前,起码可以使用好几年。而不像伏打电池是一次性的。 解决了初始电力后,机器局也送来了电报机样品。两台机器一台放在药厂,一台放在机器局,中间以绝缘铜线相连。 崇祯六年五月初五,李四白和小孟、五花夫妻一起,在机器局的局长办公室中,紧张的盯着桌上的电报机。 五花手中捧着一枚大肉粽,吃的满嘴流油,眼中却满是好奇: “哥,这玩意真的能自己动么?” 李四白嘿嘿一笑: “你忘了?小时候不是教过你,有磁力就行!” 五花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电能生磁…” 小孟没这种知识储备,听的是一脸懵逼: “你俩说什么呢?” 兄妹俩相视一笑,齐刷刷扭过头来: “不懂了吧,慢慢学去吧…” 小孟满头黑线之时,忽听嘀的一声清脆鸣响。三人顿时顾不上斗嘴,齐刷刷转回头看向电报机。 “嘀…嘀…嗒…嘀…嗒” 只见眼前一块木板之上,左手一根手柄状机构岿然不动,其右侧一架二寸高的铁制拱门下方,一块跷跷板般的簧片突然无风自动。尖端一上一下,被吸到门梁之上,须臾间又跌落下来。按停顿的时间长有短,分别发出嘀和嗒的声音。 “咦!这玩意还真行啊?” 小孟震惊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些年来他也见识不少稀奇玩意了,可这种没人操控,自己就能活动的东西,他也是头回见识。 李四白可没工夫搭理他,瞥了一眼满嘴流油的妹妹,赶忙扯过早备好的纸笔,刷刷刷开始记录起来。 五花冲哥哥做个鬼脸,把粽子一口塞进嘴里,掏出手帕胡乱磋磨两下,连忙也拿起纸笔记录起来。 片刻之间,两人面前的本子上,就就密密麻麻画满黑点和短横。只不过这段信息很短,很快就和前面重复了。 约莫几分钟时间,规律的滴答声连续重复三遍后,那金属簧片嗒的一声落下后,便寂然不动再也不弹起。 小孟看的摇头晃脑,口中啧啧称奇: “啧啧,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五花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别感慨了,把密码本给我” 小孟如梦方醒,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哪敢劳动老婆,接过李四白那张电文,对比眼前的密码表,一字一字编译起来。 电文极其简单,点横组合和密码表横行竖列对应,两组数字便锁定一个汉字极其便捷,不过半分钟时间,小孟便兴奋的抬起头: “我译出来了!” 第574章 大战龙驹寨 李四白和五花异口同声: “电报里说的什么?” 小孟拿起译文一字一句: “贫道飞雷子稽首,总督大人万福金安…” 五花大失所望: “发了几分钟,结果就这一句?” 小孟目光一瞥原电文,随即笃定的点点头: “对,就这一句…” 李四白哑然一笑: “飞雷子初学乍练,慢一点也是正常,日后熟练了一分钟发个百八十个字没问题…” “你俩也别笑话别人,谁来给道长回一封电报?” 这种通讯神器,小孟作为李四白事实上的代理人,日后肯定少不了接触,闻言连忙起身: “让我来!” 因为桌下连着铅酸电池,谁也不敢轻易挪动电报机,小孟换到机器对面,右手按到手柄之上,转头看向李四白: “大人,发什么?” 李四白脱口而出: “收到!” 电报这套摩斯密码,和以往灯塔灯号一模一样,小孟目光往密码表一扫,手里咔哒咔哒扣动起来。 虽然动作生疏,到底字数够少,不到半分钟就发放完毕。没想到小孟手刚放下,一旁的音响震荡器嗒嗒又响了起来。 这次五花抢着记录,没一会译了出来,却是飞雷子请李四白回药厂。 李四白摇头失笑: “好个牛鼻子,竟然支使起我来…” 话是这么说,却仍是叮嘱二人几句便起身离去。飞雷子当然不敢随便指挥官长,找李四白还是商议电报机的改良。 技术路线李四白门清,最理想就是直接变无线了。可惜搞不出电子元件,那就只能改些边边角角。给音响振荡器加个共鸣腔啦,或是铅酸电池铅板结构优化啦。反正李四白不会做只会说,出个嘴还是很简单的。 技术方面自有飞雷子去钻研,而设备普及就得靠小孟五花夫妻了。 李四白一声令下,很快各城各区都至少一台电报机,并开始沿铁路挖坑埋杆架设电报线。 作为一个早产儿,有线电报的技术十分粗糙,李四白不得不从材料方面补足。 电报线采用四毫米铜线,信号损失最少。但因为没有橡胶,目前只能裸线架设,接触线杆的位置采用陶瓷绝缘子。 具体效果如何,李四白心里也没有底。如果辽海范围内可以实用,那他就可以考虑在沿海铺设了。 各个部门各司其职忙碌起来,李四白却是转头又回了东昌堡。一边盯着建奴的动静,一边研究飞雷子那些成果。 随着水力发电机量产,镁粉已经初步工业化。辽海的照相机终于可以全天候工作了。 还有氧气,也正在加速制取,准备替代空气,用在转炉中来炼钢。而火碱可以用在制皂和造纸,也是马不停蹄的推进着。 不过其他几样副产品,至今还只是实验室的玩物。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李四白自是不能容忍。 氯气可以净化自来水。但整个辽海也就萱堡有自来水,其他地方最多就是个压水井,暂时还没有用武之地。 氢气倒是个好东西,李四白当时就想到了氢气球和飞艇。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与其费力搞氢气球,还不如直接上热气球省钱又省力… 看着望远镜中拔地而起的建奴关墙,李四白忽然自嘲一笑: “就凭他们?这也用不上啊…” 以自己在辽东的实力,对付鞑子根本用不上热气球啊,直接燧发枪加手雷,只要兵力足够迟早打的他们跪下来叫爹… 想到此处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最合适用热气球的地方,不由得懊恼起来: “又慢了一步…” 他想的是刘国能的龙驹寨,若在凤冠山绝壁上系缆,挂几个热气球往下投手雷,那真是小母牛翻跟头,牛批朝天了… 可惜这会陈信滔估计都到汉水了,和上次一样人走了他才想起养鸽子。生生耽误几个月,才派人把鸽子送到刘国能手上。 而现在刘国能的鸽子才开始养,李四白手上自然没有能飞龙驹寨的,只能把这想法憋回肚子里,心说还是得搞电报啊,这山高水远的通个信实在太憋屈了… 就在李四白挂念陕西的同时,龙驹寨内的刘国能,正和二百弟兄趴在西门寨墙之后,砰砰砰的轮番朝外射击。 五十丈外,潼关卫千余战兵丢下几具尸体狼狈逃窜,为首的卫指挥使邓百雄策马跑在最前方,一阵马蹄声碎逃回里许外的本阵,翻身下马朝一个五品文官躬身行礼: “吕大人,贼人火器犀利,我部伤亡惨重,实在是上不了前啊…” 吕文通闻言勃然变色,一张威严面孔肉眼可见的红温了。呵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喉头转了几转变的柔和起来: “邓指挥辛苦了,今日暂且到这,带弟兄们下去休息吧!” 邓百雄闻言连声道谢,转身安排人打扫战场医治伤者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吕文通气的咬牙切齿。自打他接到朝廷传信就开始调兵遣将。奈何潼关卫和全国的卫所一样,逃亡大半兵力空虚,早就不堪使用用了。 掌印指挥邓百雄推三阻四,今天缺粮明天缺饷,或是缺少兵器火药。折腾了足足一个多月,才把人马带到商州来。 加上商州驻防兵和地主团练,凑了两千多人来到龙驹寨。 一开战顿时就傻了眼。对面火器犀利异常,隔着五十丈就能杀伤官军。 敌人凶残可怕,士兵后撤也能理解,可你才死了几个人就跑,就有点太不把吕抚治放在眼里了… 要搁在几年前,吕文通非下令扒了邓百雄裤子打上几十棍不可。可惜今时不比往日,随着天下形势越发混乱,有点脑子的文官都发现了,这帮丘八早今非昔比了… 崇祯二年建奴破口入关,兵临北京城下,全国勤王军云集京师。袁崇焕伏诛之后,祖大寿带关宁铁骑溃山海关而去。 按说这是谋反的大罪,现在一晃几年过去了,人家照样在锦州吃香喝辣。加官进爵谁也奈何不得… 打邓百雄一顿板子容易,转头这千多人真一哄而散,自己拿啥去打龙驹寨? 且说吕文通忍气吞声,当晚就在龙驹寨西五里安营扎寨。次日一早饱餐战饭后,立刻擂鼓进兵。全军两千余人,往龙驹寨西门压去。 邓百雄混在中军,偷瞄一眼压阵的吕文通,拔刀在手慷慨激昂: “弟兄们,给我冲啊~” “先登者赏银一百两…” 第575章 不斩来使 邓百雄半点不傻,昨天吕文通没有发火,不代表就能放过了他。今天他要敢故技重施,搞不好就会被来个二罪并罚。 所以今早刚一开战,他就亲自压阵,督促手下千五百人全军出击,潮水一般往龙驹寨压去。 他早得了准确情报,寨中满打满算五百多人,还有二百多上了凤冠山。自己五倍兵力,打这么一个低矮的寨城,怎么看都是手到擒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明军刚冲到寨墙七十余丈外,墙头砰砰砰啪啪的枪声就响了起来。 前锋的弟兄们哭爹喊娘,稻草人一般被放倒了一片。转眼就栽倒倒了二三十人。 如此巨大的伤亡,足足是昨天的数倍,冲锋的潮水好似遇到无形的屏障,瞬间停在当场止步不前。 士兵们东张西望惊疑不定: “卧槽,这铳怎么比昨天打的更远了!” “照这个打法,到寨墙下那不得死伤几百人啊…” 他们都是潼关卫仅剩的卫所兵,平日里疏于训练净忙着给长官种地干杂活了,哪见过这种场面啊? 银子虽好,那也得有命拿才行,于是当众人脚步再次挪动时,队伍竟然缓缓往后退去。 眼看着手下不进反退,邓百雄勃然大怒: “邓福你给我上前督战,胆敢后退者,斩!” 小小一个潼关卫,哪里有什么督战队啊,邓百雄手下三十家丁一拥而上,抡起鞭子见人就抽: “都他娘的给老子冲!” 后阵的军兵被逼无奈,只能再次动了起来,裹挟着前方的士兵,畏畏缩缩往龙驹寨冲去。 就他们这么墨叽,寨中守军都不用三段射,早就清理了枪膛重新装好子弹了。 潼关兵刚走进射程,砰砰砰又是一轮射击。枪声一响,潼官兵瞬间倒了一片。 刘国能在墙头吓了一跳: “我日嘞,怎么倒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就见战场中间,满地的“尸骸”之中,忽然又爬起了大半,调头就往后阵跑。 刘国能眼珠差点掉下来,和手下人哈哈大笑。这潼关军战斗力几近于无,这保命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刚才一轮射击,实际伤亡竟然不超过十个,其余都是听到第一声枪响就趴下了… 邓百雄在后阵见此情景,一张老脸是一阵白一阵红。虽然卫所兵久疏战阵,但这些年剿匪欺负流民还是有的。 以往起码能打破土匪营寨,这连城墙都摸不着,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现在抚治大人给身后看着呢,这让他如何下的来台。 想到此处脸色骤然狰狞: “督战队听命,后退者斩!” 同样一句命令,偏偏这些家丁就听出来不一样。纷纷把皮鞭收起,换上了真刀真枪。 雪亮的刀锋架到脖子上,潼关军也是被逼无奈,再次止住后退的脚步,像踏入雷区一般,一步一挪缓缓逼近那条无形的斩杀线。 结果也是毫不意外,龙驹军枪声一响,潼关军瞬间趴倒,偌大的沙场之上,只剩几十个舞刀弄枪的家丁,愕然看着眼前诡异又好笑的景象。 墙头之上,刘国能目光一扫,瞬间就明白了这里头的猫腻。不由得冷哼一声: “督战队是吧?” “弟兄们,给我打!” 一百多火枪兵轰然领命,枪口齐刷刷指向那几十家丁。刘国能猛一挥手,枪声顿时响成了一个点。 按说家丁所处位置,距离寨墙超过三百米,早超过了有效射程。 但火器时代,火力就是一切。就算命中率只剩十分之一,也架不住这枪多啊。 枪声一响,邓百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最前面的四五个家丁身子一震,一言不发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栽倒在地。 家丁可不是卫所兵,随便一个待遇都比建辽军还好,忠心耿耿敢为家主舍命,那都是他用银子喂出来的。 一下子倒了四五个,邓百雄心疼的一翻个,睚眦欲裂再顾不上别的: “撤!快撤!” 数十家丁如梦初醒,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撒丫子就往后阵跑。 趴了一地的卫所兵心中大骂不已,纷纷爬起来紧随其后,一并都逃回本阵。 墙头刘国能哈哈大笑,刚才这一轮齐射清空了子弹,正是敌军蚁附攻城的好机会。 偏偏潼关卫将熊熊一窝,竟然被吓的落荒而逃。刘国能打定主意,一定不能下手太狠,把这群废物给吓跑了… 且说邓百雄败归本阵,吕文通终于按捺不住,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战场上的情景,吕文通也看的一清二楚。龙驹寨叛军的火器简直可怖,相隔百丈竟然能击毙邓百雄家丁,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敌。 吕文通并非纸上谈兵的腐儒,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这种仗他也是头一次打。一时间一筹莫展,只能下令收兵回营。自己则一头扎进中军帐中,对着商洛地图苦思对策。 然而越是琢磨,吕文通越是绝望。前文曾经提过,整个商洛道数县包括龙驹寨,都坐落在一条自西北到东南的山沟里。 他从商州来打龙驹寨,只有一条官道,直面龙驹寨西门。 北边百余丈就是凤冠山悬崖绝壁,西南数十丈就是汹涌丹江。 潼关军不论在寨南寨北,只要在墙外展开阵势,直接就暴露在叛军射程之内。 换句话说,他既不能围城困死叛军,没也没法包抄夹攻。空有数倍兵力,却只能在龙驹寨西门强攻。 手下若是精锐营兵,倒也有一战之力。可卫所这帮废柴,每个月就拿几斗米几钱银子,怎么可能真的拼命。 “唉,实在不行,就上报巡抚,请三边总督发兵助剿吧!” 吕文通自语一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自嘲的摇摇头: “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真报到总督那里,不沦为笑柄才怪…” 人家洪承畴平时打的什么仗?叛军漫山遍野,开口就是十万大军,占的不是县城就是州城,抢夺粮草动辄几万几十万石! 龙驹寨不过一个大镇,满打满算五百叛军,自己上报说打不下来,请三边总督出手?吕文通只是想象一下那情景,自己就先羞红了脸。 可是不求助上官,自己又实在难以应付。实在不行,明日派兵到深山砍伐树木,打造些攻城器械试试? 可看那火枪的威力,普通木盾怕是根本挡不住,就算借助盾车冲到城下,到时仍是一边倒的屠杀… 就在吕文通一筹莫展,胡子都拔掉了十多根之际,忽有亲兵掀帘而入: “报!” “营门外龙驹寨使者求见!” 第576章 和谈失败 “龙驹寨使者?” 吕文通一脸懵逼,这帮反贼今天大出风头,难不成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不成? 亲兵面色古怪: “大人,来人说是要和大人谈谈招抚之事…” “招抚?” 吕文通脸色顿时也古怪起来。昨天的试探不算,双方到现在只对了一阵,现在谈招抚未免早了点吧… 这人要是昨天来,吕文通多半一声令下就把人砍了。可是今天一仗死伤数十,他完全看不到胜利的可能,招抚之事就不能草率拒绝了… 吕文通沉吟半晌,终于冷哼一声: “把人带进来,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有何说辞…”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带了一个剽悍青年走了进来,朝吕文通躬身一揖: “草民刘日丁,代表我家主公刘国熊,见过抚治大人…” 吕文通勃然变色,区区一个乱民见官不拜,简直是无法无天。不过形势比人强,一时也发作不得,只能冷哼一声: “刘国熊既已犯上作乱,为何又派你来面见本官?” “莫不是畏惧朝廷大军顷刻即至,到时玉石俱焚尔等俱化齑粉…” 刘日丁闻言哑然失笑: “我家主公兵微将寡,确实敌不过朝廷大军…” 吕文通闻言嘴角翘起,心说这叛军好像没啥了不起啊。 哪知得意不过三秒,就听李日丁接着说道: “到时我家主公固然一败涂地,不过大人这官怕也当到头了…” “数百叛军无法剿灭,旷日持久还要劳动朝廷大军,考绩之时一个无能失地的评语怕是跑不掉了…” 吕文通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勃然大怒抬手一指: “尔是何人,为何对朝廷体制如此了解?” 刘日丁淡淡一笑: “草民不过一乡野村夫,在我家主公帐下做一走卒而已” “至于朝廷体制,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抚治大人不必当真…” 吕文通不当真才怪! 这个刘日丁完全说在点子上了。作为有兵权的抚治道,军事表现是重要的考绩项目之一。 龙驹寨虽只是一镇,但丢了就是失地之罪。要是抢回来倒还好说,完全可以丧事喜办,吹一吹自己运筹帷幄之功。 可要是自己抢不回龙驹寨,或是借助了长官才达成目的,那考绩之时或“罢软”或“不及”,或失事失地寇至不能御,一个坏评语那是没跑了… 到时轻则降级任用,重则削职为民,发回原籍看管。半生努力尽付东流… 想到此处吕文通忽然神色一变,脸上涌起和煦的笑容: “来人,给刘先生看座!” 刘日丁闻言连连摆手: “坐就不必了,我家主公有书信一封,托我交给抚治大人…” “哦?” 吕文通闻言面露惊讶: “呈上来!” 刘日丁掏出书信交给亲兵,家丁快步上前交给自家主子。吕文通展信一看,顿时心中暗喜。 刘国熊虽然认字,但也没什么文化,一封信全是大白话。大意是说,自己与王巡检有仇,两人多次争斗厮杀,打下龙驹寨完全是个意外,根本没有谋反之心。 如今事情闹大纸包不住火,只希望抚治大人网开一面。只要吕文通不予追究,让他继续当这个巡检,他可以考虑投降。甚至可以照样纳粮交税,服从西安府和商州的管理… 然而事情还就是这么怪。吕文通发现乱民有受抚之意,反而却不着急谈和了。 心中虽喜出望外,脸色却是越来越黑勃然大怒: “哼!他刘国熊算什么东西,龙驹寨巡检之职,又岂是他想做就做的?” “真当朝廷法度是儿戏不成!” 如此急剧的变化,刘日丁顿时措手不及,满脸愕然之色。心说这吕抚治明明刚都压不住嘴角了,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然而不等他开口追问,吕文通已大袖一甩: “来人,将这乱民给我乱棍打出!” 帐外亲兵蜂拥而入,不等刘日丁反应过来,棍棒已经雨点般落下来,被暴打一顿逐出营盘。 片刻之后,化名刘日丁的李日丁鼻青脸肿回到龙驹寨,刘国能顿时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那商洛道不肯和谈么?” 刘日丁也是满脸不解: “我也不知道啊,我明明看到那吕抚治看信之后忍不住偷笑,哪知道转眼就翻了脸,把我打出了大帐…” 原原本本把事情讲述一遍,刘国能也听的一头雾水,满脸疑惑道: “他要真是不想招抚,你今天哪能活着回来?” “可要说愿意和谈,为啥又打你一顿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通其中玄机。刘国能沉吟半晌不得头绪,人也焦躁起来: “哼!管他呢!” “这狗官愿意打,老子就陪他打到底!” 李日丁却是面露苦笑: “咱们只有一百多条枪,潼关卫要是再来几千人,龙驹寨肯定守不住…” 刘国能到底是造过反的人,魄力远超常人,闻言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大不了咱们就上凤冠山” “除非他几千大军住下不走了。否则这龙驹寨,迟早还是咱们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一百条燧发枪面前,就是几百卫所兵也休想守住龙驹寨。 不过李日丁奉李四白之命,来辅佐刘国能攻略陕西,若真被人赶到山上为匪,日后哪还有脸回去见家主啊… 然而此时摸不透吕文通的意图,两人也只好整军备战,走一步算一步了… 且说吕文通这边,赶走了李日丁后心情大好。既然对方遣使求和,说明他们或缺粮、或缺火药,赢的绝没有表面那么轻松。既然如此,他还着什么急谈和呢? 次日一早,吕文通一声令下,两千多人立刻撒向周围深山,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刘国能和李日丁还不知道,自家已经因为着急和谈露了底。两人忙着从龙驹寨码头行商手中收购硫磺硝石铅铁,紧锣密鼓的炮制火药弹丸。 然而弹药可以自制,燧发枪两人就没招了。只能盼着吕文通别走,真要换了洪承畴带几万大军来,那他们就真得上山了。 双方各自备战,龙驹寨难得的迎来几天和平时光。数日之后,潼关军终于从远处运来一批树木,打造出一批盾车。 吕文通信心大增,又休息一日立刻下令擂鼓叫阵。邓百雄带领千五百人列阵城西,推着数十台盾车滚滚向前。转眼就抵近龙驹寨五十丈内。 墙头之上刘国能冷哼一声,手下弟兄立刻齐射一轮。然而一阵砰砰砰枪声过后,盾车数寸厚的湿木挡板碎屑横飞,却到底挡下了这一波弹丸。 邓百雄见状哈哈大笑: “刘国熊,快快出城投降!” “本指挥饶你不死!” 第577章 不情愿的招抚 轰!轰! 邓百雄话音未落,军阵前方就轰然两声巨响。两台相距数十步的盾车四分五裂,断板碎木犹如暴雨梨花四处飞溅。劈头盖脸,炸的车后数十兵丁惨叫连连,有的捂着头脸满地打滚,有的失魂落魄呆立当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随之响起,瞬间放倒了七八人。余者如梦方醒,二话不说撒丫子调头就跑。 邓百雄目瞪口呆,忽然想起军中的一种器械脱口而出: “伏地冲天雷!” 地雷在明军体系在并不是啥稀奇玩意,卫所兵们无人不知。眼看这么多战友惨死当场,其余盾车顿时止步不前。 谁知道前头还有多少地雷?傻子才继续往前冲呢! 阵后吕文通勃然大怒,怒喝一声: “擂鼓!” 身后咚咚咚鼓声隆隆,邓百雄闻声脸色一变。人家吕抚治花了大力气,打造了这么多攻城器械出来,今天不打出个子午卯酉,自己怕是很难交代过去。 想到此处牙关一咬,嘶声狂吼: “亲兵督战!斩退缩!” 两辆盾车后的士兵没跑几步,就撞上邓百雄的亲兵队,被一通刀背乱砸枪杆子乱抽打了回来。 身后是亲兵队的雪亮刀锋,卫所兵顿时退无可退,只能咬着牙又动了起来。数十辆盾车缓缓前进,再次往龙驹寨西门压了过来。 轰!轰!轰! 盾车集群前进不到两丈,就再次触发了地雷。三辆盾车接连破碎,随着气浪轰炸全场… 这下潼关军再也扛不住两千,不知是谁发一声喊: “跑呀!” 一千多卫所兵一哄而散,身后二十多亲兵还带阻挡,却犹如野草遇上狂风,孤舟撞上怒涛一般,瞬间被汹涌人潮撞的连滚带爬。 眼看同僚被溃兵淹没,无数双大脚从身上踩过去,余者无不胆寒。纷纷转身就跑,没一个再敢阻拦。 邓百雄瞠目结舌,眼看大势已去,双手一提缰绳拨转马头,领着溃兵败回本阵。 不过转眼之间,偌大的沙场人烟绝迹,只剩二十几辆盾车星罗棋布,静静的横在龙驹寨前。 “胜了!胜了!” 城头之上,龙驹军欢声雷动。只有刘国能李日丁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当初一百人辗转数省来到陕西,尽管金钱开道又有路引。但枪支弹药是违禁之物,只能掩藏在粮车内避人耳目,根本就带不了多少… 龙驹寨西门之外,总共也就埋了几十颗地雷。潼关军要是硬趟,伤亡个百十人也冲过来了… 好就好在对方并不知道这数字,此时吕文通正气急败坏: “这刘国熊到底什么来头,不但火铳犀利,怎么还有地雷?” 邓百雄一脸委屈: “抚治大人,刘国熊是谁卑职不清楚…” “我只知道他的地雷火铳,可比我潼关卫军械库里的厉害多了…” 吕文通彻底傻眼。本以为借助器械,就算不能破城而入,也能狠狠教训一下叛军。日后这要招抚,自己也能占个主动。 不曾想这刘国熊如此厉害,火器犀利倒好像他们才是官兵,邓百雄手下这帮卫所兵才是乱民一般… 盾车战术失败,吕文通基本上已经黔驴技穷,按说此时就该和谈了。奈何他不久前他才驱逐了对方的使者,一时间又拉不下这个脸。不由得长叹一声: “今日暂且到这,收兵回营!” 吕文通有心拖上一拖再打几场。奈何他才在寨外才驻扎数日,西安巡抚就来函催促,让他半月之内平定乱军,否则粮草要供应不上。 吕文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如今陕西处处烽烟,从洪承畴以降,不知多少个巡抚兵备道在外剿匪。人家打的都是几万人的大战,粮草调配根本轮不到到他。 现在的情况是,他就算立刻灭了刘国能全军数百人,战果夸大十倍甚至一百倍报上去,在如今的陕西也算不得什么大功。 可要是再继续拖延,甚至败在刘国能手上,一旦实情传扬出去,他这个商洛道就真干到头了。 吕文通正牌进士出身。打仗或许不行,这点利弊还是算的清的。 意识到若是战事继续拖延,又或者实情传扬出去,对自己都是致命的,吕文通一巴掌拍在帅案: “来人!” “给我传信龙驹寨!” 半日之后,当吕文通的家丁来到龙驹寨,刘国能和李日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当初李四白早有交代,如有可能一定要招抚,结果两人太过心急差点把事情搞砸。还好一番曲折,事情终于又回到正轨。 如今角色互换,两人反倒没有吕文通那么急了。条件仍如从前,半点不肯退让。 家丁带回刘国能的回信,吕文通看过后一阵头大。以他抚治商洛道的身份,招抚刘国能本就是在他职权之内。 不过这里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今三边总督洪承畴坐镇陕西,是堪称太上皇一般的存在。 这货和当年杨鹤的策略截然相反,对农民军就是一个字‘剿’! 自己招抚刘国能,肯定会引其不悦。不过大明朝大小相制,真干了也没啥大不了的。 第二个问题就比较棘手,刘国能非要当龙驹寨巡检,哪怕吕文通提出给他个游击将军都被拒绝了。 须知若是招募入伍,吕文通自己就能操办。若是当巡检官,就必须经过商州知州举荐。 一想到这个商州知州,吕文通顿时一肚子火。要不是这个坑货,自己何至于陷到今日的窘境? “哼!我不舒服,你也别想好过!” 一想到这是商州的事,吕文通果断决定把知州拉下水。当即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州城。 那知州如何答复暂且不提,且说此时的辽河套内,李四白看着正午阳光下,一池池水田阡陌纵横,心中喜不自胜。 这里距离沈阳卫近百里,是辽河套核心地带。去年此时,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到处是齐膝深污水,以及深不见底的泥浆。 此时肯定有人好奇,齐膝深的水多好,直接种水稻不就完事了? 这种就是典型的城巴佬小巧思了。须知水田种植,也不能四季有水。农民插秧之前,也要排水晒田,保证土壤充分接触空气,注水后稻苗才能呼吸。 这种沼泽泥沼的地块,因为长期浸水缺乏氧气,真在里边插秧的话,不出二十天就会黄化烂根而死。 而此时的河套边,沟渠纵横交错,已把污水排到低处,又将挖出的淤泥垒垛成田池,那是该湿的湿该干的干。 一旁的李玄甲面带得色,抬手往远处一指: “大人,那就是小河套水库” “完工之后,又能开出几千亩水田…” 第578章 河套变良田 李四白兴趣大增,大手一挥: “走,过去看看!” 李玄甲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新修成的官道,来到一处热火朝天的工地。 一处湖泊旁边,上千人各拿锹镐,挥汗如雨的挖掘着土方。目光所及牛马骡车来来往往,将挖出来的泥土运往各处需要的地方。 还有锅驼机黑烟滚滚,从低洼处抽出泥水,排放到一旁的湖中。 李四白连连点头。此处水库本来就是一处水泡子,经过挖掘扩大加深,竣工后容积会扩大十几倍。 届时洪涝蓄水干旱放水,周边泥沼变良田,起码能养活几个村子。 李玄甲兴致勃勃: “东边还一处大河套,面积比这大十倍不止,按您的指示,都会逐步改建成水库。到时大辽泽污水褪去,起码几百万亩沼泽变成良田…” 这些都是李四白亲自规划的,自然是一清二楚,只是静静倾听他汇报进度。 李玄甲却是越说越兴奋: “大人,您简直就是天才。和您一比,以前的那些个辽东经略就是吃干饭的…” “诶?这是扯到哪去了!” 李四白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你这是管民政管出趣味,不想打仗了?” 李玄甲嘿嘿一笑: “大人你还别说,其实开荒修路确实挺有意思” “不过末将还是想打仗,等啥时候天下太平了,再回乡下种地不迟…” 李四白哈哈大笑: “算你会说,现在你想转业我还不答应呢!” 他手下这一批老部下,经过多年战火洗礼,大部分都表现出不俗的军事天赋。李玄甲指挥大兵团不一定行,狭路相逢战场争锋,那是数一数二的猛人,并不在他心里的转业名单中… 李四白连看了几处工地,心中喜悦溢于言表。随即马不停蹄又前往其他河段。 从开春之后大地解冻,短短数月大辽泽已变了模样。辽河西岸好似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在开沟挖渠罱泥圩田。 沼泽之内,本就是辽河千百来年冲积的腐殖质,既没有森林巨树碍事,也没有野草乱石丛生。可以说污水一退立成良田。 所以开发的速度超乎想象。短短数月之间,初步具备耕种条件的水旱田地就超过十万亩。 当然其中大部分都错过了农时,完成插秧的不过万亩左右。不过最迟明年,这些新垦的水淹地就能全面耕种。 李四白这边形势大好,黄台吉那边也半点不差。三岔河的关墙经过数月修建,如今十余里高墙已经拔地而起。按照这个进度,最迟明年入冬前就能修好全部百余里关墙。 一丈二尺的高墙,如果由耿仲明的火器部队驻守,对一般明军的确是如同噩梦一般。不过李四白却只是笑看他起高墙,丝毫没有阻拦的打算。 如今旅顺口每天都有海量棉花运到。新建的制皂厂则每天产出大量甘油。等建奴关墙落成之日,李四白会告诉他们,什么叫无烟火药… 不过此时时候未到,李四白也已经在辽东待了半年有余。如今扩军已经全面完成,各地防线也已经重新完善。他终于再熬不住,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扬帆起航南下太湾。 崇祯六年六月十八,飞剪船抵达太湾港,一众首脑全员到码头相迎,萱薇母女俩站在人群最前。 小花如今已经行走自如,却扯着萱薇的裙角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一脸怯生生的看向已经有些陌生的父亲。 一片欢迎声中,李四白挥手致意,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女儿: “小乖乖不认识爹爹了?” 小丫头目不转睛,盯着李四白的脸打量半晌,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一丝父亲的影子,瞬间就红了眼睛,张开小手抱住老爸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娇嗔道: “爹爹,小花想你!” 李四白当场破防,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冲动,恨不能以后都守在女儿身边,脱口而出道: “爹爹也想小花” “爹爹以后都不离开你了…” 一旁萱薇轻叹一声: “做不到的事,就别吓瞎承诺,孩子会当真的…” “以后跑的勤快点就行了,你要再晚俩月回来,小花都不认识你了…” 李四白也是心中叫苦,这踏马来回出差近万里,是真是反人类啊… 此时众人全都围拢过来说话,一时间叽叽喳喳热闹非凡。萱薇还算好,两人分开不过四个多月。而对六花赤塔等人来说,一晃又是半年多不见了,众人难免一阵唏嘘… 一番答对之后,众星捧月将他接回东华城。李四白到家休息一晚,次日便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继续辽东未完的工作: 扩军! 从十几年前建军伊始,霹雳营就是李四白核心班底。如今建辽军规模一扩再扩,以霹雳营的规模,已经很难钳制各部了。 对李四白来说,只有掌握足够强大的直属武力,才能让各部军头不生异动。 所以开工之后,李四白首先把赤塔招来办公室,宣布要将霹雳营扩建为警卫团。 赤塔跟再李四白身边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升官的一天了。不由得大喜过望: “大人,啥叫警卫团啊?一共多少人?” 李四白早有腹稿: “警卫团相当于其他各省督抚的总督标兵,下设三营九连你任团长,另有我的三个直属连队…” “至于人数嘛,总计大概两千三百人左右…” 赤塔一听就不干了: “大人,你不是说张盘他们一个大团都有三千人么?” “我这咋比李玄甲的小团人还少呢?” 李四白哑然一笑: “兵贵精不贵多,陕西农民军动辄十多万,还不是经常被几千官兵打的屁滚尿流?” 道理赤塔当然都懂,可一想到自己手下的兵比姜冲、凌彪、邱林这些昔日小弟还少,他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敢明说,抓耳挠腮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大人,警卫团事关您的安危,还不如下边的野战团,是不是有点内个…” 赤塔今年三十六岁,可这率真的性子一如当年,那点小心思明晃晃都写在脸上了。 李四白哈哈大笑: “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赤塔,我还是那句话,兵贵精不贵多,警卫团虽然人少,可咱们装备好啊!” 赤塔闻言眼睛一亮: “哦,都有什么好东西?” 李四白傲然一笑朝门外喊道: “八弟儿,把枪给我拿进来!” 第579章 宝岛整军 杨八弟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支燧发步枪送到两人面前。 李四白接过步枪,转手交到赤塔手中: “你看这枪怎么样?” 这枪冷眼看去,除了比现役步枪短了一截,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 等真正拿到手中,赤塔才发现其中的奥秘: “这是啥?” 只见此枪扳机外的精钢护圈多出一截巴掌长的手柄。赤塔随手拨弄,竟然将护圈整个旋到一旁。 而随着护圈转动,枪机旁边枪管末端正中,忽然现出一个鸽卵大小的浑圆空洞。 “咦?有意思!” 赤塔大吃一惊,右手往眼前一抬,目光往那空洞中看去,枪膛末端的膛线清晰可见,原来竟是火药室的位置。不由的瞠目结舌: “卧槽!这是后装枪?” 李四白哈哈一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眼力,自己就琢磨明白了!” 赤塔此时兴奋异常,根本没听进去他说啥,伸手掏出弹药袋,摸出一粒球形弹丸塞进孔洞。再摸出药筒倒入颗粒火药,随手一旋扳机护圈,那空洞瞬间螺旋缩小消失不见。却把多余的火药给顶了出来,堆积在那封死的旋盖上。 赤塔眉头一皱,心说这没设计好啊。刚要出言挑刺,却见对面李四白笑而不语。 低头再看那堆残余火药,忽然发现右侧就是枪机,不由得心中一动。 鬼使神差掀开火镰,食指在旋盖上一抹,残余的火药顿时滑进右侧药池中。竟是连引火药也一次装填了! “这谁设计的,真他娘绝了!” 李四白呵呵一笑: “怎么样,比现役的步枪好用吧?” 赤塔端起火枪比划几下,感觉轻飘飘的十分顺手: “前装枪一分钟最多打三四发,这后装枪装填便捷,一分钟起码能打六到八发!” “就冲这火力,就强了一倍不止啊!” 杨八弟闻言傲然一笑: “赤总镇,这枪在我警卫连弟兄手里,每分钟都能打十发!” 赤塔闻言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就能到靶场试射一番。奈何李四白微微一笑说回正题: “如果你觉得没问题,以后警卫团就全部换装后装枪!” 赤塔闻言收敛心神,沉吟道: “这款枪枪管略短,用的又是球形弹丸,最大射程恐怕不如前装枪!” “不过这枪也有膛线,有效射程应该差不了多少。再加上火力的优势,我看完全可以取代前装枪!” “真不愧是赤塔!” 李四白闻言再次喝彩。这款后装枪是他复刻自1776年,英军上尉弗格森的发明。 而当时英军主力步枪,就是辽海军现役步枪的无膛线款,褐贝斯! 所以在当时来说,弗格森在性能上是全面升级,就连气密性也因为旋盖设计并不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无膛线版本褐贝斯。 要说缺点也有。弗格森后装枪身娇肉贵,当时的成本是普通燧发枪的三倍。所以只能以特种装备的定位,列装给少数精锐部队。 不过只列装了首批数百支后,就因为弗格森本人阵亡终止了采购。不过以辽海目前的工业水平,后装枪成本比后世更低,造价大约只有前装款两倍左右。 所以抛开成本不谈,赤塔说的这些缺点,在当时都不存在,只因李四白提前搞出膛线,才显得弗格森不那么完美。 见识了后装枪后,赤塔终于接受警卫团人数更少的现实。毕竟凭借至少双倍的射速,警卫团完全可以压着任何一个辽海大团打。 更何况除了后装枪,未来警卫团火炮、手雷、榴弹发射器数量,都远超一般的野战团。 之所以人数略少,一是出于精锐难得,二是因为成本问题。后装枪身娇肉贵,枪管完全由精钢锻造,除了前期采购后期维护也是不小的开销。如今李四白摊子太大,花钱已经不是如流水,而是像瀑布一般了,能省的地方也必须要省。 且说两人一番商议,终于统一了思想,立刻分派人手张榜招兵。 警卫团征兵一开始,赤塔忙的脚不沾地不提。李四白也离开东华城前往淡水。 吴三木的淡水营,被李四白扩编为十一团,也是太湾唯一一个大团。 吴三木又惊又喜,他这官才没当几天,带兵人数就和耿彪凌彪这些老牌军头一样多,简直是受宠若惊。 不过好消息说完,李四白立刻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三木,我的警卫团也在招人,要从你淡水营中选拔一些人!” 吴三木顿时傻眼。淡水营就那一千多人,一旦精锐被选走了,他这两年都是白玩。 不过他本人就是亲兵出身,对李四白的安全尤为重视。虽然心里疼的滴血,嘴上却没半分犹豫: “大人放心!三木一定把最猛的兵王都给您送过去…” 李四白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见状满意点头: “也用不着都送,队伍的精气神不能散!” 吴三木这才松了口气。只要能给他留一半精锐,等招募了新兵操练几个月,慢慢就能恢复实力。 这倒不是李四白体恤下属,只不过是秉承羊毛不能可一只薅的原则而已。实际除了淡水营,辽东所有军头都得了同样的命令。 加上水师十多个老营,哪怕每营送来十人二十人,再从新兵中精选一批,李四白两个直属连就有着落了。 在淡水盘桓数日,李四白听取了各种报告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前往珊瑚。 珊瑚是太海舰队大本营。除了一营水师,还有一营秦军长期受候定海辖制。 李四白借着这次扩军,直接将这营秦军转为水师,正式并入珊瑚舰队。另外再新招千余人,将太海水师总人数扩大到三千五百。 候定海从徒有虚名的水师头子,忽然变成真正的海军第一实力派,那感觉真是喜从天降,连续几日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然而惊喜还不止于此。这日两人漫步在珊瑚港码头,李四白抬手往一望无际的港池中一指: “现在珊瑚没什么贸易,这么大的水域闲着太浪费了!” 候定海不明其意: “大人的意思是要建市舶司?” 李四白哑然失笑: “没有海商前来,开市舶司有什么用?” “我的意思是,在港池最南部开挖船坞,新建一座珊瑚造船厂!” 第580章 直属警卫连 候定海又惊又喜: “大人,您要在珊瑚造船?” 李四白波澜不惊: “辽南的大木已经消耗殆尽,以后旅顺很难再造大船,中心转到太湾也是大势所趋…” 辽东不是没有巨木,可惜都在北方数千里外的深山。 金复海盖一带,大木本就不多见,又经过多年的消耗,已经没有多少合格的船材了。 而太湾中央山脉之中,蕴藏着数千万年以来的森林宝库。参天巨木数不胜数。 其中不乏扁柏、红桧、樟树等上好船材。后世日据时期,曾经大规模砍伐巨木用以造船。比如二战日军着名战舰大和号、赤城号,其甲板便是由红桧制成。 李四白拿下太湾后,曾派人入山调查,早就眼红这些巨木了。只不过当时道路不通,就是砍下巨木也运不出来。 如今一晃两年多,西海岸平原官道修建已经接近尾声。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深入中央山脉,打通路径指日可待。 而随着闽南移民与日俱增,如今李四白终于有了足够人力,在屯田修路之外,开挖船坞修建船厂。 候定海听罢兴奋难抑。太海舰队扩编,已经是喜从天降,如今又多个珊瑚船厂,他的地位岂不是原地飞升? 生怕自己得意忘形,候定海手指尖拼命抠着掌心,指甲几乎划破皮肉。些微的痛感才让他没笑出声,强压嘴角和李四白讨论船厂的细节。 珊瑚也就是后世高雄,虽然港口条件得天独厚,但根上仍是个泻湖底子,常年累月海水冲刷,带来大量的海沙淤积。 所以修建船坞并不难,难得是如何防止船厂乃至港口的水越来越浅。 后世有的是大型工程机械,自然可以随意加深。李四白没那种条件,所以想了一个笨办法: “定海,你把珊瑚港分段堵塞,用水泵排干海水,就可以随意挖掘加深港口了…” 候定海闻言一阵头大: “大人,这可是个大工程!” 前文曾经说过,珊瑚港的形状就犹如在海岸线开个小口子,然后在岛内和海岸线平行,挖出个长达二十余里的口袋。 然而即使是个狭长大口袋,平均宽度也有四百多米,最宽处宽达六百余米,堵塞水道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李四白却淡淡一笑: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珊瑚港还没有淤塞迹象,你可以先挖船坞嘛” “等船厂建成,再慢慢加深港口不迟…” 听说不是立刻加深港口,候定海这才松了口气。他犯愁只是因为人少,只要不着忙那就无所谓了… 原本太湾一年两季耕种,此时正是一季稻收获之时,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现在李四白一回来,所有人都变的更忙了,工人、农民、军人一个个都忙的像陀螺一般。 就连李四白自己,也半刻没有得闲,忙着编练自己三个直属警卫连。 随着辽海船舶到港,不但后装枪等各式装备先后交货,各部选拔出的精锐也抵达东华城。 其中上过战场的老兵180人,一律被编入榴弹炮连。每人配备一支转轮枪和一支榴弹发射器。 而本批招募的新兵180人,则一律编入电报连,每人只配发一支转轮枪。 而原飞虎队甲乙二队,加上李四白随身卫队共一百八十人改编为特务连。 卫队原本人手三把转轮枪,以及一支前装燧发枪。如今换装后装枪射速翻倍,转轮枪便恢复到两支以减轻负重。但额外每人配发三枚手雷,每班配一支榴弹发射器。 除此之外,这次随船还送来十支连发步枪,是李四白照抄卡尔托夫燧发枪,由机器局刚刚试制而成的。 和其他来自后世的枪械不同,这卡尔托夫三年前就在德国问世,只是目前还未在任何国家列装而已。 按说有这种能打三十发的神器,李四白就应该大力推广,又何必小气吧啦搞什么后装枪? 其实卡尔托夫甚至还有六十发版本。奈何这玩意有两大缺点,一是太贵没有正规军玩的起,只能是皇室贵族卫队玩一玩。 李四白如今不差钱,列装一个特务连的钱还是出的起的。然而这枪的第二个缺点,让他也不敢轻易下手。 在17世纪来说,卡尔托夫的精密度太高。整枪数十个零件齿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动系统,只要中间坏了一个立刻整枪哑火。 和卡尔托夫这个真正的林黛玉比起来,科利尔转轮都堪称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了… 所以即使这种东西已经在欧洲问世,李四白也没敢大批制造,只弄了十支给卫队试用,看看到底有没有实用化的可能。 说回正题,特务连由杨八弟任连长。榴弹连长许钺,电报连长薛廷也都是养济院出身,两人从十六岁起,就在李四白身边做亲卫。 李四白之所以大力提拔这些年轻人,除了忠诚度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养济院受过的教育,科学素养远超这时代的秀才。 别的不说,薛廷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面,甚至比飞雷子这个实干派也差不多少。 当然了,真的能搞研究的可能没几个,但起码他们能听懂李四白说的话。 就比如薛廷,看到电报机后不怕到半小时,就已经听懂了大概原理和操作要点。 而且立刻就能按李四白要求,把这一套内容教授给电报连的新兵。 如果换成一个普通的秀才,甚至是一个举人进士,李四白自认都很难和他说清楚。 于是特务连榴弹连忙着磨合队伍,操练各种战术时,电报连已经开始四处出任务,带着工人在太湾各地竖电杆拉电报线了。 如今市舶司独霸太湾,想在哪拉电报线都是一句话的事。唯一的威胁就是本地原住民。 好在西海岸的平埔族村社,大都吃上了市舶司的免费精盐,双方的关系还算融洽。 更重要的一点,原住民不懂冶金,现在已经普遍使用平辽币。所以对铜的价值没有概念,基本没什么人去偷盗电报线,盗损的压力比辽东还小的多。 就在李四白在太湾如火如荼,铺设电报网络之时,数千里的丹江之上,一支船队逆流而上。 在一个红霞漫天的黄昏,闯入了龙驹寨浮光跃金的码头水面。 第581章 胜利会师 龙驹寨码头联通南北,每日里千帆云集,舢板乌篷往来不断。不过眼前这样巨大规模的船队,当地人也是数十年难得一见。 只见夕照之下,大大小小百余艘船舶好似大雁成行,自南向北驶入龙驹寨港口。又好像群鸭扑食一般,各自寻找位置停船下锚,转眼将宽阔的码头挤了个严严实实。 如此场面,顿时吸引来大批人群围观,挤在码头岸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我滴天爷,这是哪家商号这么多船?这起码得一百多条吧!” “嘁,你长着眼睛是出气的,没看到那大旗上写着陈字么?当然是陈家商号了!” “呸,显着你了?你知道你说说,这是哪里的陈家,卖的是甚行货?” 一群人叽叽喳喳,却是丝毫不得头绪,除了知道东主姓陈,其余竟是无人知晓。 “让开!让开!” “巡检司办事,闲人回避!” 正议论间,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几个背负火铳的汉子分开人群来到码头。抬眼看到旗号上的陈字,顿时都露出喜色。 转眼之间船队纷纷停稳。为首的旗舰船头,陈信滔眼带搜寻,略显急切的往码头人群中扫去。忽见人群中有人挥手: “你可是船队掌柜?龙驹巡检司要登船验货,稽查走私!” 陈信滔目光一凝,立刻认出是李四白昔日家丁,具体叫什么却是记不得。顿时面露喜色招呼手下水兵: “快搭跳板,请几位差爷上船!” 片刻之后,那几人登上大船,随陈信滔进入舱内密谈。 “在下李日丁,见过陈大人!” “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李四白手下家丁过百,虽然像李玄甲李玄乙李黄辛这样身居高位的没有几个,但也都在辽海军政基层为官。陈信滔自然不敢小觑,满面春风身手相握: “久闻日丁老弟大名,只是为兄平日四海漂泊,今天终于有缘相见!” 李日丁闻言心中一阵感慨。昔日他在李家上百家丁中毫不出奇,即使当兵做了把总,也不过芝麻小官而已,有什么大名可言? 如今他官位未变,只是人到了龙驹寨,陈信滔这样的大人物也要和自己套近乎。真不枉自己主动请缨,甘冒奇险来陕西博取前程… 心中自得一闪而过,李日丁神色肃然说回正题: “陈大人,情况紧急我就不和您客套了” “龙驹寨米缸已经见底,不知这次您带了多少物资过来?” 陈信滔闻言也严肃起来: “没想到你们的情况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 “还好总督大人算无遗策,这才光是粮草,我就运来了三万余石…” “三万石?” 几人都面露喜色,唯有李日丁略显疑惑: “我看大人的船队多是快船,莫非都装的粮食?” 陈信滔闻言面露佩服: “日丁兄弟果然目光如炬。快船载重不过百数十石,这些船就是全装粮食也装不了这了那么多…” “其实船上只有五千石粮食,其余则是你们急需的枪炮、弹药、车辆、建材、药材、铅、铁布匹…” “余下的两万五千石在汉口仓库,等我返程之后立刻就会发运…” 丹江水道多有狭窄险峻之处,大船不通中型船运力有限,分批运抵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果倒退几十年,情况还要更恶劣几十倍。当时丹江商南段月儿湾水下有巨石横阻,水位稍微下降过小船都要大费周章。 直至万历二十一年(1593)六月六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过境,将水底巨石冲了个无影无踪。丹江航道才全线贯通,从此才能跑载重百余石的中型船舶。 李日丁闻言连连点头。龙驹寨现在不过五百多战士,不招兵买马的话两千石都够吃一年的。更何况如今在汉口设了仓库,以后再运货就没有这么慢了。 两人一番接洽,直到天色大黑,岸边围观之人散尽,李日丁这才带陈信滔下船,往巡检司面见刘国能。 李日丁居中引见,陈刘二人一见如故。虽然李日丁算是总督亲信,但刘国能才是龙驹寨正牌当家人。有些事陈信滔只能跟他说,比如在山西招募移民。 刘国能闻言沉吟道: “如今陕北饿殍遍地,只要给口饭吃,大把人愿意跟你走!” “不过我们刚招安不久,州府各级官绅都盯着龙驹寨。所以这事我们不能沾边,只能由陈大人您自己张罗…” 陈信滔闻言得意一笑: “总督大人早料到会如此。明令我在龙驹南寨设立太湾商馆,派出专员往陕北招募移民…” 众人闻言无不面露钦佩。李四白远在数千里外,却对龙驹寨之事了如指掌,早安排的井井有条… 之所以把商馆设在南寨,自然是要和刘国能撇清关系。虽然不一定能瞒过明眼人,但起码给人家一个装糊涂的理由。 两人会谈之中,夜色越发深沉。眼看龙驹寨中灯火熄灭,刘国能立刻下令全体出动,到码头搬运物资。 这次除了粮食,最让刘国能开心的是三千条燧发枪,让他五百兄弟终于人手一枪。 上次吕文通来攻,真是个麻杆打狼两头怕。但凡明军多来个几千,再豁出命冲上一阵,龙驹寨八成要易主。 所以他才急吼吼的派使者议和,结果还被吕文通看出深浅。还好卫所兵实在太废,依然被他成功招抚。 如今有了三千燧发枪撑腰,刘国能终于有了底气。自信以龙驹寨的地形,就算上万明军来攻,也能守上几个月。 百余船的物资堪称海量,根本不是一晚可以运完的。次日陈信滔便带人到南寨,找牙行接洽租买房屋设立商馆。到了夜间,龙驹军再到码头继续运输。 好在码头和寨门相距不足百丈,除了上下货比较麻烦,路上倒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且这次随船的货物中,有数十套滚珠轴承的钢铁车架。每卸下一套,刘国能便立刻命人打造配套的车厢。 随着几辆大车交付使用,运货速度顿时翻倍。虽然每天只能在夜里干几个时辰,三日后也把所有物资运进了龙驹寨。 这日一早,百余条船舶犹如一条长龙顺流而下。于此同时,凤冠山绝巅之上,李日丁双手上扬,只见扑棱棱翅膀挥动,两只飞鸟直上青冥… 第582章 凤冠山炮台 信鸽这种东西,可靠性并不算很高。即使是在信鸽繁育十分发达的后世,也常有鸽子迷途回不到家的。 不过迷路还只是小概率事件,更可怕的是途中遭遇猛禽鹰隼,被当做外卖给猎杀了。 还好李四白行踪不定。因无法确定他是在辽海还是太湾,龙驹寨只能两地的鸽子一起放。就算中途出了意外,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除此之外,紫竹到延安府送鸽子时,曾经约定了通信方法。除了基本的密码之外,每封传信都有编号。如果中间有丢失,下一封信一到立刻就能知晓。以确保不会无声无息间漏掉重要信息。 不过即使采取了种种措施,飞鸽传书依然是一个低效率通讯。首先要想往哪里送信,首先要在当地将鸽子养成,然后带到其他城市放飞。比如这次陈信滔的船上,就顺便带了两笼新鸽子来。 所以迄今为止,刘、李二人能往辽东和太湾传信,反过来却只能派人前来,因为龙驹寨的鸽子尚未养成,更别说送去外地了。 一点闲话到此为止。且说李日丁将情报传出,转身回到凤冠山顶北寨。只见悬崖绝壁边缘,一群新入伙的义军垒石砌砖,正在修筑一座炮台工事。 众人一见他来,立刻呼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打探消息: “李把总,这炮台都快修好了,这炮甚时候到啊?” 李日丁哈哈一笑: “你们急啥,过几天就有炮了!” 这帮老秦人可不好糊弄,立刻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凤冠山插天连地,又立陡石崖的,你这几千斤的大炮怎么运上来?” “李把总你说实话,这炮台是不是设计差了?要是真运不上来,我们也别白挨那个累,不如停工算球!” 前些日子还看不出来,随着工程接近尾声炮台日渐成型,越来越多的人发觉这炮台尺寸太大,装配的大炮起码得两三千斤,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运上来。正好李日丁上山,便想趁机问个明白。 这人话音未落,众人已七嘴八舌的附和: “对对对,不如停工算球!” “谁说这炮台不能用了?” 李日丁闻言哑然一笑: “不怕告诉你们,大炮已经送到龙驹寨,炮台一完工立刻就开始安装…” 众人闻言无不诧异: “难道李把总真有办法把大炮运上来?” 李日丁哈哈一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李日丁大步下山去了。 事实证明,李日丁还真没吹牛批。次日就带了一群兄弟,肩扛手抬搬了一堆铁疙瘩上山。还有两个辽海的工程师,一到山顶立刻开工,不到一个时辰就装出两台威猛的蒸汽机。 这帮义军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哪见过这个啊。一个个围拢上来,左敲敲右摸摸好奇至极: “李把总,这俩铁阁楼是啥玩意?” 李日丁哈哈一笑: “这是固定式小型蒸汽机!” “一个飞轮就三百多斤,可把兄弟们累趴了!” 众义军面面相觑: “争气鸡?是干啥用的?” 李日丁不厌其烦: “这蒸汽机发动起来,转动间有几千斤的力气,吊大炮就靠它俩呢!”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 “我滴个乖乖,原来是铁牛啊,咋还说是鸡?” 李日丁闻言失笑: “是机器的机!” “嗐,快别耍嘴皮子了,都过来搭把手!” 凤冠山是丹霞地貌,主体为红层砂砾岩。千万别见到砂砾就以为是松软砂石,红层砂砾岩的胶结物是氧化铁或硅质,其硬度虽不如花岗岩,但比普通c30混凝土还要硬一些。 所以李日丁直接测量方位,选择合适位置开孔,将两台蒸汽机直接固定在坚石地面上。 随后依样画葫芦,又以此法立起钢架绞盘。不到三天时间,凤冠山顶的原始吊机就建成。 这日正午,当锅炉冒出滚滚浓烟,蒸汽机缓缓转动起来,二百多农民军无不目瞪口呆: “我滴个乖乖,这铁牛真能动啊!” 经过多年的发展,如今辽海的蒸汽机可靠性大增。两个工程师只调试数次,便让蒸汽机成功运行。下午不到三点,第一门大炮便缓缓升上山顶! 当乌黑的炮管缓从悬崖边缘升起,几个迷信的农民军噗通跪倒,梆梆梆给大炮和蒸汽机叩起响头。 李日丁哭笑不得。连忙招呼手下把人拉起,一番解释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这次陈信滔一共带来二十四门大炮,其中十二门都被吊到凤冠山山顶。 至于说为何如此轻松。实在是因为这炮远没有义军们想象的重。 根据刘、李二人汇报的龙驹寨地形参数,李四白把辽海换装的第一批12磅火炮发了过来。 此炮的野战型全重三千余斤。不过去掉炮车、炮架的话,炮管不过一千三百余斤。 而要塞炮主体就是一根炮管,一台小型蒸汽机轻松就吊上山了。其余导轨等炮台配件,更是不值一提。 火炮上山之后,十多座炮台也在两位工程师的指导下,借助陈信滔带来的水泥快速完工。十二门火炮被一一安置在险峻之处,火力笼罩丹江两岸。 原本刘国能的那些老兄弟,对李日丁这些外来人颇有隔阂。认为这些人只是仗着火器犀利,其实并没什么真本事。 然而吊炮事件后,李日丁等人在义军兄弟眼中,简直成了通天彻地的活神仙,佩服的五体投地。敬慕之心一起,隔膜自然消散,双方真正开始打成一片。 李日丁忙着凤冠山工事不提。龙驹寨中刘国能也没闲着,领着手下弟兄忙着加固城防。 原寨墙高只一丈,真被人打到墙下,甚至连云梯都不用,两三人叠罗汉就上来了。 上次吕文通邓百雄来攻,要不是燧发枪犀利地雷威猛,早就被人一鼓而下。 所以刘、李二人商议以后,决定先加高到两丈,最起码不能让人徒手攀上来。 寨墙周长四里,是名副其实的大工程,现在寨内这两百余兄弟可不够用。 刘国能趁着此时农闲,派人到周围各村各寨招募工人。不给金银只包三餐,每月再给五十斤米。一时之间应者如云,很快就招齐了五百人的施工队伍。 除加高寨墙之外,刘国能亲自动手,带人在东西南三门修筑炮台。另外还拆除了木质箭塔,用砖石水泥重建了六座炮楼。 就在龙驹寨热火朝天修筑工事之时,数千里外东华城上空一只白鸽盘旋两圈,忽然间飞扑而下! 第583章 拓展航道? 为了方便信鸽定位归巢,鸽房一般设在视野开阔,通风良好的高处。 在龙驹寨自然就是凤冠山顶,而太湾西海岸是大片平原,太南方圆百里,最高的人工建筑就是东华城堡和北线尾岛上的灯塔了。 考虑到鸽子会随地噗嗤,李四白将鸽房建在了城堡天台的东北角。这样鸽子不论在岛内活动,还是往西北飞回大陆,都几乎不会经过城堡上空,最大可能降低了屎到淋头的风险。 且说那鸽子在空中盘旋两圈,忽然飞扑而下,直落到东华城东北角鸽房小平台上。一落地便左顾右盼,小腿紧倒几步往窗前的食盆水盆走去。 咕咕…咕咕… 雪白信鸽正啄食着玉米,窗内一双大手伸出,一把将鸽子捉进窗内,将信鸽腿上的细竹管解了下来。 那鸽尉一看竹管上一道火漆,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扔下鸽子转身出门,快步往总督府邸走去。 片刻之后,李家书房之内,李四白手中捻着寸许长的小竹管,仔细检查着封口的火漆印。确认没有被打开过,这才拧开封盖从中抽出一卷白纸来。 别看卷起来跟水笔芯差不多粗细,展开来却是足有三寸长的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黑点和短横线。 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仰头就朝门外喊道: “老婆,帮帮忙!” 只听门外脚步声响,萱薇轻移莲步,牵着小花走进书房来。一脸的娇嗔: “难得一天休沐,你还要来使唤人家…” 嘴上这么说,手却半点没耽搁一把接过纸条,一屁股坐在李四白对面,拿起纸笔就翻译起来。 小丫头绕着椅子转来转去,探头探脑好奇的看着母亲忙碌。不过七八分钟时间,一封情报便译了出来。 “喏,给你!” 李四白接到手中,扫了一眼便连声赞叹: “还是我家娘子厉害,把这密码都记在心中了,不用密码本也译的这么快…” 萱薇心里美滋滋,嘴上却还谦虚: “一点小聪明而已,哪比得了夫君的大智慧,能发明出这密电码…” 李四白闻言苦笑。抄莫斯密码简单,让他背密码表比考状元都难。在公署自然是电报员来译,在家自然就是找老婆帮忙了… 两口子耍够了花腔,萱薇带着女儿出了书房。李四白这才拿起译文,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别看原件就三寸长一纸条,但因为点横密码占位极少,译出来竟是一封足有数百字的短信。详述了到陈信滔抵达前,龙驹寨发生的一切重要事宜。 得知刘、李二人因急于招抚,被吕文通看破深浅,李四白摇头叹息。不过想想换成自己,可能也会如此作为,倒也没有半点苛责二人。 只能暗自警醒自己,切不可小觑了天下英雄。大明的文官事关自身利益时,智商那也是一顶一的… 到得知龙驹寨最终仍是以力压人,逼的吕文通不得不妥协,串谋商州知州举荐刘国能为巡检,李四白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才是他熟悉的大明官宦嘛… 总的来说,龙驹寨之事还算顺利。刘国能、李日丁虽有失误,但总的来说瑕不掩瑜,远超他的预期。 尤其是李日丁,当初在军中做个小小把总,在他诸多家丁之中也算是不得志的了。 没曾想放出去独当一面,表现的竟然可圈可点。尤其凤冠山北寨的经营,包括蒸汽机上山,凤冠山设炮台的建议,都是这小子提的。 最绝的是,他竟然打了提前量,前一封信发出之后就开始修建炮台。 虽然不知道辽东会送来什么炮,但却没耽误他勘察地势选取炮位,提前修建炮台主体底座。最后水泥钢筋一到,直接封装导轨配件收尾,可以说半点时间都没耽搁。 这点事说来不起眼,其实包含着科学的统筹方法。起码将凤冠山炮台的工期提前了几个月。 但凡这几个月内有人大军来攻,那这些操作就事关生死,能逆转龙驹寨的形势了… 须臾之后全文阅毕,李四白放下译文沉吟起来。 总的来说,陕西虽然水深火热,龙驹寨的形势却是一片大好,可以说远超他的预期。 而陈信滔此行,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贸易舰队的大船直达汉口,随即在当地高价买房置地改建仓库。 随即大量雇佣租赁中型船只,转运物资直下汉水,从丹江口进入丹江水道。 虽然中间有几处如月日峡、月亮湾的险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甚至需要靠纤夫拉纤才能通过。 但说到底,丹江水道至龙驹寨段,都能通行中型船只。这比李四白原本预想的要好的多! 但凡没有万历二十一年的大洪水,今天的丹江就只能跑小船,那李四白江海联运的计划就得胎死腹中了。 不过人心无尽,李四白此刻心中所想的是,要是丹江能跑大船就好了… 须知此时的中型快船,一般也就六丈九尺三寸,宽有一丈二尺六寸,船深仅五尺。因船体修长船深太浅,全长二十一米多的船,载重仅有十几吨而已。 只算运载能力,十条还抵不上一条八丈多的盖伦船! 换句话说,陈信滔舰队一次运去汉口的货,如果换成同样数量的快船,起码要跑十个来回才能运到龙驹寨! 而日后龙驹寨起势,人数必然爆炸增长,所需粮草物资可能一次就需几十条大船的量。到时上哪去找几百条快船来? 李四白越琢磨,越觉得丹江通大船迫在眉睫! 按说自然地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李四白不是神仙,又不会搬山填海,哪能管得了水道行船? 不过李四白从万历二十一年,月亮湾因大洪水冲走巨石,进而贯通丹江水道之事得到启发。 须知三岔河水面都有三四百米宽,而丹江好歹是一条江!其大部分区域都宽达里许,甚至河南段有宽五六里之处。跑大船也是绰绰有余! 真正阻碍丹江航运的,是少数最为险峻的峡谷险滩。或是两山包夹地势狭窄,又或是水下暗礁密布,大船自然难以通过。 一般礁石坚固异常,李四白也没有发大水的本领。可话说回来,他有炸药包啊! 李四白浮想联翩,正畅想着丹江之上大船驰骋的美好未来式。忽听敲门声响,侍卫推门推门而入: “大人,淡水急报!” 第584章 猫里现油苗 电报引进太湾不过一个多月,珊瑚因离东华城比较近,数日之前就已经接通。 而淡水远在六百余里外,现在吴三木和赤塔一南一北,正带人在野外埋电线杆呢。所以迄今为止,双方通信仍采用灯塔信号。 李四白被打断思路,不由得眉头一皱,抬手接过密报。低头一看不由得瞳孔一颤。 只见纸上一行正楷,短短只有几个字: “发现油苗!速来!” 李四白眼中精芒迸射,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告诉杨八弟,备船!” 亲卫闻言大吃一惊。李四白最重视家庭,每到休沐日必然陪伴亲人。这个“油苗”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自家大人连假期都不顾了? 然而疑惑归疑惑,侍卫脚下却没慢了半点。片刻后杨八弟已经安排好座船,带着一群亲卫到顶楼迎接李四白。 好好的休沐日忽然泡汤,萱薇虽难免有几分幽怨。不过到底是通情达理之人,甚至还带着小花到码头送行… 李四白心急如焚,一路上催了多少遍,奈何帆船就这么回事,再急也是那个速度。 因为出发较晚,飞剪船直到凌晨才抵达淡水。李四白迈步走下跳板,吴三木已大步迎了上来。 两双大手紧紧相握,李四白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油苗在哪?” 吴三木满脸喜色,压低声音道: “那是一片山区,叫猫里。在淡水南二百余里…” “我架电线杆经过那里,听雇佣的土着说山涧中冒出硫磺油,就亲自去看了一下,感觉有点像大人您说的油苗…” 所谓油苗,就是石油埋藏极浅,以至于冒出地表的一种地质现象。 多年以来,李四白每到一处,必让手下人搜山检海,寻找煤铁石油黄金等贵重矿产。吴三木当过他的亲兵头子,对油苗自然有概念。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后世太湾资源匮乏。李四白从未听说哪怕一处能叫上名字的油田或是大矿。 所以误以为宝岛上根本没有石油,之前只重点搜寻造船巨木,以及小规模的煤铁矿,根本就没想过找找油田! 谁曾想无心插柳,吴三木埋个电线杆子,竟然就发现了地表油苗。 李四白闻言心花怒放: “走!现在就去猫里!” 吴三木吓了一跳: “大人,就算您不睡觉,也得让水师的兄弟们休息啊!” 李四白此时好似无头苍蝇,闻言这才稍微清醒: “行,那就进城!” 且说一行人在淡水休息一晚,次日吃过早饭,李四白再按捺不住,立刻催促众人扬帆起航。 猫里,即后世苗栗市。在淡水南二百里,太中北九十余里。被中央山脉余脉侵蚀,是西海岸唯一一片延绵近百里的山区。 而正因为这片山区的存在,李四白把精力都放在了宝岛两端,后世的台中地区迄今没有兴建城镇。 就连官道也是被这片山区阻隔,直接尚未贯通。反倒是为了为了建成电报系统,电线杆子先架到这里。 日上中天时,前方海岸线出现一个喇叭状缺口,正是每次都要经过的后龙溪入海口。 此时整个太中尚未开发,此处海口自然没有修建码头。水手们费了一番工夫,才把飞剪船安全靠岸。 后龙溪口宽近二里,不论是官道还是电报线,都不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所以施工现场在入海口东二十里,群山丘陵包围中的猫里盆地。 虽然相距只有二十里,但李四白一行却舍近求远,放下小舢板沿后龙溪逆流而上。 后龙溪曲线平滑,从入海口起笔,在大地之上划出一个标准的反S形状。而猫里盆地,就在包围在第一道弧弯之中。 李四白本想一鼓作气,直接赶往油苗所在。但吴三木说山中有高山族活动,晚上并不安全。李四白无奈之下,只好同意到猫里社休息一晚。 猫里社是平埔族中的道卡斯人。也是当地最先和东华城交好的部落。甚至会受到雇佣,帮助汉人修路架设电线杆。 李四白作为汉人的总督,在这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晚和几个亲信一起,在猫里社中央广场中,参加了道卡斯人的篝火晚会。 经过数年交通,如今猫里社中许多人都能听懂汉语,甚至简单的拽上几句日常用语。 为了陪好尊贵的客人,长老们更是从中选了一个汉语最好的,坐到李四白旁边充当翻译。 李四白此时也终于冷静下来,品尝着道卡斯人的微甜的果酒,和几位长老侃侃而谈。 “各位长老,这猫里附近就只有贵社聚居么?” 为首的大长老露出笑容,用磕磕绊绊的汉语道: “猫里是道卡斯语,用你们汉人的话讲就是平原。附近还有苑里、房里、日北、后垅、吞宵多个村社…” “除了我们道卡斯人,还有住在鲤鱼潭的巴宰人…” 李四白闻言颔首。其中村社他大半都知道,几个却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本地原住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想到此处目光忽然望向远山: “那高山族呢,是否有出草的部族?” 大长老露出吃惊的表情。没想到李四白对原住民有这么深入的了解。顿时脊背一挺严肃了几分: “在猫里附近群山之中活跃的高山族,主要是泰雅人和塞夏人…” “塞夏人在猫里东北的浅山区活动,虽然被荷兰人视为生番,其实并不排斥和外界接触” “总督大人只需派一通译,去塞夏村社以食盐交易,交往应该不难…”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 “那泰雅人呢?” 大长老眉头一跳,抬手饮尽饮尽杯中果酒,这才长呼了一口气道: “泰雅人住在更东方的高山里。很少与外人接触,和我们这些平埔族也少有来往” “既然大人知道出草,也省了老朽一番口舌。这泰雅人民风剽悍,迄今仍保留着猎首的俗,是名副其实的生番…” 李四白心里咯噔一下。 前文曾经提过,所谓出草、猎首,其实都是一回事。举个例子来说,非洲不少部落都有成人礼,有的是在腮帮子穿孔,有的是要独自猎杀狮子,形式不同但都是为了彰显武力和勇气! 而所谓出草、猎首,也是一种成年礼,区别就在于猎杀的是人… 李四白心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心中带着几分侥幸问道: “不知出磺坑离泰雅人的地盘有多远?” “出磺坑?” 大长老略微思索,忽然间面露恍然: “哦,那不正在后龙溪边,和泰雅人地盘的交界嘛!” 第585章 琥珀轻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经大长老一番介绍,李四白才知道,所谓的出磺坑北方是塞夏人的地盘,东方就是泰雅人的传统活动范围。竟是个三方交界! 突如其来的坏消息,顿时让明天的找油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去,一行人回到施工队的营帐,李四白仍然眉头紧皱。 吴三木见状一脸不解: “大人,什么高山族不过是些化外野人,有什么好怕的?” “泰雅人要是真敢来搅闹,就让末将把他们都崩了!” 李四白闻言哭笑不得: “打败他们简单,问题是你能杀光他们么?” 吴三木闻言一愣,摸摸后脑勺面露赧然: “咱们又不是鞑子,可不能干这种事…”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明白就好!” “打败这些野人简单,难就难在以后如何共处,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家灭族吧?” 吴三木闻言心有戚戚焉: “大人,那怎么办?” 李四白摇头苦笑: “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先到现场看看情况…” 其实只要利益足够,古今中外被消灭的族群还少么?只有看过出磺坑的情况,才能决定具体的方略…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四白一行数十人便顶着晨露出发,乘坐十余条小船沿后龙溪逆流而上。 猫里群山丘陵环绕茂林密布,后龙溪两岸灌木丛生水草丰泽,船队所过之处宿鸟惊飞蛇虫让路。惊鸿一瞥间,更有麋鹿野猪在林间一闪而没。 “后龙溪这生态真是绝了!” 看着两岸的自然美景,李四白啧啧称奇,难怪有高山族在附近活动,光靠渔猎就足以养活不少人了! 随着船队越来越接近上游,周遭的山峰也越发险峻,绝壁峡谷层出不穷,地势之落差越来越大。 到日上三竿之时,船队抵达后龙溪反S的下弯处,一座两山包夹的雄奇峡谷之中。 上游河道越发曲折湍急,若在后世肯定是个绝佳的漂流景点。 然而李四白无心赏景,一行人弃舟登岸,立刻就往出磺坑走去。 从后龙溪往北百余丈,一片嶙峋怪石之后,一处低洼的小谷出现在众人眼前。 “嘶嘶…” 李四白鼻翼翕动,一股浓浓的硫磺味直冲天灵: “难怪叫出磺坑,原来是这么来的!” 吴三木抬手往前一指: “就在前面了,大人跟我来…” 众人紧走几步,很快来到一处小小的水洼前,只不过洼中清澈液体带着淡淡琥珀色,带着浓烈的硫磺味,更是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 “大人你看,这是您说油苗嘛?” “虽然不是黑的,不过其他特征都和您说的一样!” 李四白眼中精芒迸射,俯身鞠了一捧油水在手心,细看之下惊疑不定: “这怎么像是劣质汽油似的?” “劣质?” 吴三木闻言色变: “难道这不是大人说的石油?” 周围的亲卫、士兵闻言都紧张起来,怀疑今天是不是白忙活了? 李四白油然一笑: “这应该就是石油,而且是质量最好的一种轻质油!” 周围的侍卫大多奉命找过油苗,自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吴三木手下弟兄知道立了大功,立刻有人摸出香烟来想抽上一支庆祝一下。 没想到李四白一眼瞥见,顿时神色大变,抬手就把火折子给打飞了。 那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 “大人,我?” 李四白神色郑重: “忘了大家说,这出磺坑中咕嘟嘟的气泡是沼气升腾,一遇明火就会燃烧爆炸,以后这里方圆五十丈内不许点火…” 其实这种空旷之地,天然气爆炸的可能性极低。只不过一旦烧起来,就几乎不可能扑灭了。李四白又没有开采天然气的技术,当然要吓唬他们一番… 吴三木却不关心沼气,闻言满眼好奇: “大人,这油苗能用么?” 李四白闻言哑然失笑: “对别人可能不能用,可对我来说却是刚刚好!” 吴三木闻言一头雾水,李四白侃侃而谈给他解释。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地表油苗代表地下有大油田。其实事实恰恰相反! 一般来说,地表涌油表明埋藏极浅,而且地下压力不足,否则早就顺着孔隙一柱冲天了! 历史上除了多个油田嵌套在一起的,但凡出现油苗的地方,本体几乎都不是大油田。 如果是在后世,发现这种油苗实在不值得庆祝。不过对李四白来说,却是梦寐以求的好宝贝! 事实上辽河口入海口附近,地下就埋藏着我国第三大的辽河油田。探明储量高达24.7亿吨! 问题是这油田最浅区块也在五百米以下,李四白哪有那本事钻这么深的井?反而是这种超浅层小油田,才是他真正有机会上手的! 他也曾查询过地方志,派人在辽河口寻找油苗,却一直一无所获。没曾想无心插柳,却在太湾撞见一个! 吴三木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四白竟然要开采这东西,不由得满脸愕然: “这玩意咋采?” 李四白闻言沉吟起来。油井和水井是不同的,井孔必须足够小才能保证压力,让地下的油自己涌出来。 可他没有钻井设备。即使现在立即研发,没有一年半载也不可能投入使用。这说的还是最简单掘进深度最浅的那种。 好在油苗本身就相当于一眼自涌井,只不过压力流量都极小罢了。 话说回来,就算他现在有本事挖出大油田,也没有与之配套的炼油设备。 炼油厂可不像蒸汽机电报机这种结构简单的小玩意,而是一整套的基础体系,绝不是靠着一点点钢铁产量就能偷鸡的! 即使是在李四白曾经那个时代,全世界也有一半的国家没有炼油能力。甚至有不少产油国,都需要卖出原油买进成品油。可见炼油工业投资何其巨大,根本不是他现在玩的起的。 更重要的是,现在辽海刚跨入蒸汽时代,他就是炼出成品油也没处用呢! 总而言之,现在从成技术、成本和需求三方面考虑,他都没必要也没能力大费周章兴建高规格油井。 虽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李四白对内燃机的渴求是实实在在的。还有一些其他构想,也必须有原油作为燃料支撑,所以小规模的炼油是必须的。 半晌之后,李四白终于理清头绪,看了一眼坑中咕嘟嘟的油泡,终于把牙关一咬: “就在这挖!” “就像挖水井一样,在这出磺坑中挖一口油井!” 第586章 中部大开发 原本数年之内,李四白都没有开发太中的计划。如今猫里发现了小油田,这事突然之间就被提上了议程。 决定从太南、珊瑚、淡水抽调移民进驻太中地区,由十一团派出一个营,主导屯田修路的工程。 所谓领导动动嘴,小兵跑断腿。李四白一声令下,手下人顿时忙碌起来。 虽然猫里社现在就有一批工兵,但那是拉电报线的。李四白也不能改派他用,只能从十一团另调一个连进驻出磺坑。 调兵遣将运送军民需要时间,李四白也不打算干等着。准备趁着这个空档,把猫里附近群再扫一扫。 须知因为地质原因,油田的形成大多集中聚合。直白点说就是容易扎堆出现,哪怕再小的油田,一般也不会孤立存在。 所以数日之内,李四白一行遍访猫里诸社,向各村长者咨询周围山中的地质奇观。又派出警卫连披荆斩棘,现场考察群山之中的特异之处。 事实也果然如李四白所料,在出磺坑数里之外,一处名叫山子脚的地方,杨八弟等人找到了另一处油苗。 李四白大喜过望,亲自前往查看,果然也是一处优质的轻油坑。 众人一时间大受鼓舞,士气高昂扫荡群山。不过好运到此为止,再没有发现第三处天然油苗。 转眼十余日后,大批移民进驻太中,开始屯田垦荒兴建村社。 于此同时,后龙溪口的简易码头终于建成,专业的施工队伍带着设备赶到出磺坑。 别看李四白打不了油井,但在挖水井技术这方面,辽海在大明朝绝对是第一的。 因为十余年来到处兴建移民村镇,辽海锻炼出一支专业的打水井队伍。甚至还用锅驼机平台发展出钻井机。 只可惜受限于材料和技术,这台钻井机的极限深度不到两丈。而且主轴只有茶杯粗细,主要是用于确认地下水位置,然后再由人工挖掘。 李四白以前还真没去过打井现场,一见到这玩意立刻改了主意: “有这个还用什么人工啊?” “挖个坑直接钻,钻完了往里下一根空心钢管就完事了!” 打井队长是奉命前来打水井的,闻言大吃一惊: “大人,用这钻井机只能钻两丈深,能不能出水可不一定” “而且井筒这么细,它也下不去柳罐啊!” 柳罐就是辽东农村水井汲水桶俗称,李四白一听就乐了: “这就不是水井,你照我说的办就完事了!” 这队长是辽东来的,不像一般太湾民众,只当李四白是市舶司头子。既然总督大人发话,自然是无有不从。 施工队淘干油池向下挖掘,刚到挖下一丈就露出许多碎石。那队长便下令动用钻井机,轻易又钻下去两丈深。当钻头大轴缓缓升起,那孔洞中立刻汩汩冒出淡琥珀色的石油来。 李四白等人就站在大坑边缘,见此情景顿时大喜过望。须知之前的出磺坑虽然也冒油,但一夜之间才注满一汪,也就是十斤八斤的样子。如今看着流速,流量起码大了起码十倍! 施工队有水泵用的水管,但只有铜管和铁管,没有李四白要求的钢管。 这钻井机没有下管功能,为怕孔壁坍塌堵塞了油路,李四白也顾不了那么多,下令先用铁管顶一顶,改日再传信辽东定制钢管不迟。 这种超简易油井,放到后世非得笑掉石油工人大牙不可。然而这笑声背后,却也代表着超低的难度,正是李四白最需要的。 不过三天时间,出磺坑和山子脚两口简易井先后修成,并且配套了完善的集油池。 经过连续数日的收集,稳定的产量数据终于统计出来。出磺坑日产原油120斤,山子脚日产原油80斤左右。 虽然又是个笑死人的数据,但对李四白来说却是偌大的惊喜。立刻命人打造器械开始土法炼油。 虽然正经炼油超级难,但土法就不一样了。简单说就是蒸,甚至在真实历史中,早期土法器具就是一口大黑锅! 李四白是玩过酿酒的人,当然不可能玩的那么低级。井还没建成时就派人打造了分段蒸馏器。虽然仍不脱土法范畴,但也算的上土法里的宗师了。 此时厂房尚在兴建之中,第一团三营二连一班的驻军,就在油井百米开外的露天地引火蒸油。 几天运行下来,产能基本趋于稳定。李四白亲自查验了几种产物,连猜带蒙大致认出了都是什么东西。 基本上每蒸100斤原油,能分离出20斤柴油、20斤汽油、50斤煤油、不到10斤的油渣沥青。 两口油井,每天能产柴油40斤、汽油40斤、煤油100斤和粗沥青20斤左右。 按照两口井投入的人力物力成本,这土油坊搁到后世非把裤衩子都赔光不可。 然而对此时的李四白来说,简直是大赚特赚,这点油料比黄金万两更有价值! 别的不说,光是让内燃机成为可能,其意义便已经无可估量了。 当然了,就算最原始的柴油机,其精密度也比蒸汽机高一两个量级。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李四白只能从长计议。 汽油柴油产量微小,先储备起来即可。但煤油每天一百斤的煤油,已经足够做一点事情了。 煤油在后世,甚至能作为航空燃料用在火箭上。不过在崇祯六年的今天,李四白却只能想到两种用途。 首先当然是照明。此时的油灯多用菜油,不但灯光昏暗,更是味道刺鼻浓烟滚滚,很多家庭的房梁天花,就是长年累月被油烟所熏。 煤油亮度高无异味燃烧充分,理论上讲完全是动植物油的上位替代。 不过李四白只是略加思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百姓们愿意花这个钱,那每日百斤的产量也不够太南人民烧呢。 另一种利用方法,则是制造打火机,以煤油充当燃料。 这法子看似没正事,实际对李四白来说还蛮重要的。现在取火工具主要是火折子,怕风怕潮不说,更不像影视剧中那样可反复取用,基本上一两次报废属于一次性用品。 起码对军队来说,火折子是非常不便的。而打火机刚好能解决这个痛点。 李四白正想的入神,忽听远处砰的一声枪响,远处一阵喊杀声震天: “叽里呱啦阿巴咕呜呜…哇呀呀…!” 第587章 土人来袭 人类当然不会这么说话,但在李四白的耳中,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他也没法有更贴切的描述。 意识到是土人来攻,几个炼油的士兵都停下动作,好奇的往东方张望。 “你们继续!” 李四白安抚住众人,自己则快步往事发地赶去,才走几步就迎面撞见吴三木: “大人,是泰雅人来偷袭,已经被我军击退…” 李四白闻言冷笑: “哼!这群野人果然坐不住了!” 市舶司在后龙溪钻井采油,更是搞了个小炼油作坊,不惊动这大山的主人才怪。 两人快步走到事发地,眼前三具尸体一片狼藉,几个死者都是赤身纹面,脸上凝固着诧异震惊的表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啧啧,下手还是重了点啊…” 吴三木闻言一脸无奈: “兄弟们已经手下留情了,谁知道他们这么勇啊,顶着弹雨往上冲…” 李四白哑然一笑: “倒也无妨,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了,到底是谁的拳头硬!” 市舶司到太湾三年,对原住民的性子也有了几分了解。如果采油之前就和这些土人沟通,基本不会有什么效果,甚至还会被认为是软弱无能。只有等对方前来挑衅,然后打得一拳开,便可免得百拳来。如今对方一败涂地,正是谈判的好机会。 不过这些原住民喜怒无常,李四白可不敢直接派人上门。而是派人去猫里,寻找和泰雅人有联系的人做说客。 虽说对方是生番,但也不是与世隔绝,猫里各村社中懂泰雅语言的人并不在少数。 很快就有一后龙社长老,眼热市舶司开出的报酬,主动请缨充当使者。 李四白本来对他寄予厚望,没曾想当天晚上,老头就捂着血淋淋耳朵,一脸气急败坏的走进李四白的营帐: “那泰雅生番不识抬举,说要和市舶司不死不休!” “不但不同意谈和,还割了老夫一只耳朵…呜…呜呜” “什么?” 李四白闻言又惊又怒。眼看六十多岁的后龙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中也是十分愧疚。 可惜断耳再植需要缝合不足毫米粗的血管,他手下人可没有这种技术。好话说了一箩筐,又给了不少咸盐粮食把老头打发走了。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待帐中只剩自己人,李四白脸色铁青: “三木,从明天起将后龙溪上游划为军事禁地。擅入者格杀勿论!” 吴三木闻言两眼放光: “大人,这次不用留手了吧?” 李四白冷哼一声: “只要不是主动追杀,其他都随便你们” “对了,从明天开始,出磺坑东线要布上地雷!” 吴三木眼中精芒迸射,兴奋的差点跳起来。自从西班牙人惨败,他已经许久没有打仗,这下总算可以解解闷了… 事实证明,李四白所料半点没差。没过三天,泰雅人便再次前来峡谷袭扰。 这一次他们也终于见识到汉人的可怕。还没摸到出磺坑的边,就被地雷炸死了两个人。 真正杀到炼油厂工地附近,立刻机引来第一团三连一轮齐射,当场就被射杀了十几个人。 燧发枪和石矛弓箭,这武器差着四五辈呢,泰雅战士根本连人家的人影都没看到,就被杀了个哭爹喊娘。 任凭头人如何镇压,土着军仍是一哄而散。结果逃亡路上踩到地雷,又炸死了几个。 须知高山族生活环境艰苦,一个小部落都难得有一两百壮丁,这开战以来陆续死了二十多,已经堪称骨断筋折的损失了! 而这些生番的又有敌对部落,实力骤降立刻就有被灭族的风险。 为了族群延续,主战的头人当日就被罢免,次日就有一个长发赤膊汉子打着白旗,前来炼油厂求和。 第一团士兵哪敢做主,连忙上报把人押到李四白临时营帐中。 这一仗打的泰雅部落元气大伤,那使者再没有割人耳朵的霸气。低声下气只求放他们一条生路,甚至表示愿意向市舶司缴纳赋税。 李四白心说高山族又不种地,你们有什么税可缴的?大手一挥道: “本官怜尔等穷苦,纳税就不必了!” 那使者闻言喜形于色时,就见李四白把脸一沉: “不过尔等抗拒朝廷天兵,必须有所惩处以儆效尤!” “告诉你们新头人,想要求和容易,让他送一个儿子到东华城念书,接受朝廷教化便可!” “另外你族若真心归顺,日后一切行止需遵从朝廷法律,若有族人奸、盗、杀人,需交由市舶司依《大明律》处置!” 使者闻言顿时傻眼。按说不用纳税,实在是天大的好事。送质子的事,土着部族之间也时有发生。能当头人都是子女众多之辈,送出一个算的了什么。 唯有这《大明律》的事,一旦答应下来,那就彻底失去了自治的地位,真成了市舶司的藩属做不了假! 他一个使者哪有这种权力,当即表示需回去禀报头人。李四白微微点头: “去吧!” “不过本官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无回报,本官就要在这群山中遍布地雷!” 那使者闻言色变。说实话荷兰人的火绳枪他们也见过,就算正面不敌躲远点就是。 可这“地雷”他们闻所未闻,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如果山里到处都是这玩意,以后他们部落就休想打猎。那也和灭族没啥区别了… “这位大人放心,不论头人答不答应,小人三天内必来回报!” 说罢躬身行礼,急匆匆转身出帐,一路穿山越岭狂奔回到部落,一五一十把情况一说,头人和一众长老顿时瞠目结舌。 他们一帮拿石矛石斧的选手,之所以之前敢和殖民者叫板,如今敢向市舶司下刀子,凭借的就是熟知山林地理。 别看这次泰雅人主动求和,其实如果条件苛刻,他们早做好了翻脸打游击的准备。 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就从没有人能奈何的了他们这些森林的宠儿! 然而李四白却精准命中他们的死穴。你们善于打山地战丛林战是吧?那我把丛林大山破坏了就完事了! 如果市舶司真在群山中布雷,泰雅部赖以生存的环境就彻底破坏了。市舶司甚至无需正面进剿,就能让他们一步步走向灭亡! 这种触手可及的威胁,他泰雅上层完全没有了回旋余地。那头人沉吟半晌,终于满脸沮丧: “这市舶司属实难斗,咱们绝不是对手!” “实在不行,就只能走最后一步了…” 第588章 一次失败的研发 “什么,跑了?” 三日之后,李四白没等到泰雅头人答复,派出特务连到深山中侦查,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泰雅人的寨子人去楼空,竟然举族搬迁,逃往中央山脉深处去了。 李四白哭笑不得: “这帮人还真有纲,宁肯到山里啃树皮,也不肯服天朝管!” 杨八弟满脸不屑: “嘁,整座宝岛都是大人的地盘,他们又能跑到哪去?” 李四白倒有几分庆幸: “跑了也好,也算免了一场杀伐!” 泰雅部逃进深山,倒是让北边和他们一向不和的塞夏人大受震撼。李四白借此良机,立即派人前去谈判。 塞夏人虽住在山区,但与西海岸平原相距不远。历来和平埔族乃至汉人移民接触频繁。 虽然仍以狩猎为生,但却没有出草猎首的恶习。面对市舶司抛来的橄榄枝,很愉快的做出和泰雅人截然相反的选择。 双方很快签订契约。市舶司以免费食盐为条件,将塞夏部彻底纳入统治。 至此猫里山区两大高山部族,一臣服一逃亡,猫里东部山区彻底平定。 李四白出于效率考量,最终放弃了迁走炼油厂的想法。原油开采、炼制就固定在出磺峡谷之中。他这决心一定,又没了外部威胁,相关设施飞速完工。 这段时间炼成的汽油、柴油、煤油、沥青,通通被装入铁桶,密封后运往码头装船,随李四白一起返回东华城。 这一去小一个月,萱薇一见他就满脸幽怨: “真亏你能熬的住,这么点路程就是不肯回来…” 李四白连忙赔笑: “夫人,你可知这次我发现了什么?” 萱薇怀里搂着小花,小嘴微微一撇,司空见惯道: “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是石油!” 李四白满脸兴奋,迫切的与爱人分享这伟大成功: “何止是惊天动地,这可是能翻天覆地的好东西!未来一切大型机器,都要靠这种油来驱动!” 萱薇哪知道石油在未来世界的地位,不过丈夫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能扫兴: “好好好!妾身就等着,夫君把天地翻过来的那一天…” 显然妻子不能理解石油的意义,偏偏未来之事不能细说。自己总不好对老婆说,飞机火箭里也烧这玩意吧?萱薇一句啥是飞机,自己就没法解释了… 这种改变世界的发现,竟然没有人能够理解共享,李四白这个郁闷就别提了,只能抱着小花躲进书房: “闺女啊,你不知道这石油啊,它能开大飞机大轮船…” 小丫头果然长睫毛忽闪忽闪,满眼的好奇: “爹爹,轮船我知道,啥是飞机啊?” 李四白嘿嘿一笑: “宝贝,你听爹给你说…” 这种事不怕和小孩说,反正她说啥大家也当是小孩子的梦话… 李四白当然不会满足于耍耍嘴,次日一早就跑到机器局,召集工匠们开发几样玩意。 东华机器局除了几个核心人物来自辽东,大部分都是闽南工匠。总体实力比平辽城差多了。 柴油机虽然做不了,李四白觉得做个打火机肯定没问题。现场给他们做模型,把一帮闽南工匠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么手把手的教,东华城各种材料俱全,打样自然毫无难度。 次日李四白一家正在厅中吃晚饭,一个侍卫怀抱藤条筐推门而入: “大人,机器局的样品做出来了!” 李四白手里还端着饭碗,便叫他把东西放到书房。赶忙胡乱扒了几口,便和老婆招呼一声匆匆离座而去。 一屁股坐到书桌前,书李四白伸手从藤筐中,掏出一大一小两件东西。 小的银光灿灿,是一个纯银的滚轮火石煤油打火机。样式和后世的老式翻盖火机一模一样。 李四白满意至极,拇指拨动碳钢滚轮,摩擦在坚硬的燧石之上,发出擦的一声轻响。几粒火星飞溅而出,落在浸满煤油灯棉芯上。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四白眉头一皱,拇指连连拨动火星飞溅,然而那只棉芯仍岿然不动。 李四白顿时傻眼,把火机拿在手里翻转几下仔细察看。不得不说,闽南匠人的手艺比他想象的高不少,这火机和现代某经典款一模一样,细节上毫无问题。 “难道燧石和火石不是一种东西?” 李四白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就是模型星人的局限之处了。虽然太多东西都能做的有模有样,问题是也仅仅是有模有样而已! 一旦知识面不足,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徒具其形,而完全不具备实际功效! “要不我喜欢纯机械结构的东西呢!” 随手把火机放在桌上,李四白不由得轻叹一声。纯机械结构只需大炼钢铁,然后肝精度就完事了。 但凡涉及到化学原料,事情就变得异常麻烦。一个小小的打火机,不出意外就要因为一颗火石胎死腹中了。 “天知道那是什么物质?下次回辽东问问道长看吧…” 李四白摇摇头,振作精神从筐内取出另一件东西。一盏带玻璃罩子的手提式防风马灯。 此物结构简单,自然没什么差头。李四白取出一把油壶注入煤油,待灯芯浸透就着桌上烛台点燃。 此时萱薇和小花推门而入,一进屋母女俩就齐声惊呼: “呀!这是什么灯?” “好亮啊!” 须知李四白因为常看文件,书房中常点四支牛油大蜡。然而此灯一开,屋内竟然明显亮了不少,可见其亮度起码能媲美两三支蜡烛。 难得在妻女面前显摆,李四白顿时兴奋起来: “这叫马灯,烧煤油的。没有黑烟异味,比蜡烛亮几倍呢!” 母女俩坐到他对面,接过马灯摆弄起来,小丫头对着玻璃罩呼呼两声,顿时满脸惊喜: “真的不怕风呢…” 萱薇却是心中一动: “煤油?就是那石油里蒸出来的?” 李四白面露得色: “不错。石油副产品颇多,真算起来,煤油是其中最没用的一个…” 萱薇闻言动容: “这马灯比风灯强多了,用在军中肯定能便捷不少” “煤油已经这么有用,不知其他几种又是什么东西?” 李四白正憋着无处炫耀呢,闻言嘴角翘起: “娘子,你听我慢慢道来…” 第589章 求助飞雷子 猫里油田日产煤油一百斤,对一家一户来说自是用之不尽,但放在一州一府就不值一提了。 李四白除了以权谋私,给自家全换上大型煤油台灯外,其余的都供应给了部队和各主要部门,配备防风马灯用于夜间执勤。 相比纸糊的手提灯笼,马灯不但防风,更是不惧瓢泼大雨。一经下发就大受将士们欢迎。尤其是海军各舰队,桅杆风灯防雨一直是个大问题。候定海收到手提型风灯之后,立刻发来电报,请求研发一款桅杆型。 这对李四白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手提型和大型桅杆灯,唯一的区别的就是尺寸大小,配上大油壶玻璃大灯罩,再配上大号防撞笼就完事了。 煤油灯可以通过调整灯芯长短粗细,以达到调节亮度的效果。故而大型台灯和桅杆灯亮度十分惊人。且因油壶是密封的,任凭风吹雨打,灯油也不会倾覆,光线稳定不受丝毫影响。 随着部队全面换装,煤油供应顿时捉襟见肘。李四白受猫里井的启发,下令各地将士全面摸底附近地质,寻找可能存在的地面油苗。 可惜转眼半月,全岛各地都一无所获,反倒是在后龙溪上游,原泰雅人地盘内,又发现了一处油苗。钻井队紧急出动,打出一眼日产百斤原油的新井来。 自此之后,任凭众人如何寻找,都再没有任何新发现。李四白闻讯轻叹一声,心中也有了大致的猜测。 宝岛贫油在后世是不争的事实,就算还有一两处其他油气田,想必也是埋藏较深,根本不是自己有能力琢磨的。 如果想提高产量,只能想办法研发钻井机,哪怕能钻到一两百米深,估计都可以达到日产吨级。 可惜材料科学是基础中的基础,突破绝不是朝夕之间。好在三眼井加在一起,日产煤油达到一百五十斤。仅供应三大舰队和陆军执勤照明还是足够的。 不过仅仅一个煤油灯,当然满足不了李四白。自打猫里井出油,李四白就下令在东华城西修建了一座燃料库。汽油、柴油、沥青日积月累,存量很快就达到数千斤。总这么在库房吃灰可不是事。 原本李四白想用沥青修路。结果稍微试验就发现,这沥青天气一热就软的像口香糖,根本达不到实用要求。显然是还少了某些工序。 李四白心知肚明,凭自己的能力,多半是试不出来到底差在哪。这事多半还要指望飞雷子才行。正好此时中秋刚过,正是辽东收获的季节。干脆和萱薇告了家,扬帆起航往辽海去了。 崇祯六年八月二十五,李四白的座船抵达平辽城。休息一晚拜见过父母亲人,便立刻把飞雷子招到办公室。 看着玻璃罐中清亮的浅琥珀色液体,飞雷子惊疑不定: “大人,你说这是石油?” “这和书里说的不一样啊!” 李四白闻言哑然一笑: “咱们老祖宗记的那个是重油,猫里井产的是轻油,所以没那么乌漆麻黑…” 李四白一番解释,飞雷子听的连连点头: “大人你是说,石油是十多种物质组成的,让我把它们都分离出来?” “汽油、柴油、煤油、沥青含量巨大,我已经蒸出来了。其他东西比例微小,必须经过化学反应才能分裂出来” 李四白把其他几个罐子一一展示,末了总结道: “不过这事急不得,道长记下来就成。倒是这个沥青,还有火石的事,您尽快想想办法…” 飞雷子凝神倾听半晌,终于弄明白李四白让自己做什么。不由得面露苦笑: “大人您还真看的起我!” “老道这一屁股饥荒,到现在还还不清呢…” 所谓饥荒,是指李四白给的一系列课题。其实飞雷子几乎不断的在出成果,可惜的是大多数都货不对板,最关键的雷酸汞和电器件一直没什么大进展。 李四白闻言眉头一皱,故作沉吟: “嗯,道长这里的任务确实重了点” “既然道长力有不逮,这事还是交给孙老吧…” 飞雷子闻言一激灵,差点从椅子里站起来: “那怎么行!” “老孙也就摆弄摆弄玻璃镜子还成,搞化学他是那块料么?” 李四白闻言啧啧有声: “这倒也是,那我还是找别人吧!” “听说养济院今年毕业的孩子里,有几个化学天赋特别高,不如让他们试试…” 飞雷子眼看要玩脱,顿时嬉皮笑脸: “一帮毛孩子懂个什么,还是我老道受累,多做点试验就是了!” 李四白故作惊讶: “道长能忙的过来?” 飞雷子再次露出苦笑: “唉 ,忙是真的忙,可大人既然和我说了,再不让我研究那比杀了我都难受” “您有句话怎么说来的?这叫…” 李四白脱口而出: “幸福的烦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其实李四白也不想可一只羊薅。奈何飞雷子说的没错,孙求云搞光学磨镜片,乃至制作各种精密仪器都如鱼得水。可化学方面属实没什么天分,最大成就就是搞出印刷油墨,随后就被老道一骑绝尘,彻底给甩到身后。 包括这几年出现的年轻人。科学思维甚至更在飞雷子之上,可要说天赋和运道,迄今为止没一个赶得上老道的。只能跟在飞雷子身边做学徒,增加辽海化学的厚度。指望他们青出于蓝引领潮流,起码三五年内还做不到… 飞雷子拉了半车原油做试验不提。另一边兵工厂加班加点,很快就量产了一批马灯、桅杆灯,为建辽军换装。 与此同时,机器局大会议室中。顶尖工程师齐聚一堂,看着会议桌中央两台精致的内燃机模型,以及几个零散的元件议论纷纷: “大人,这机器是比蒸汽机复杂不少,可说多难也不至于吧?” “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攻关?” 五花坐在李四白身旁,闻言也面露疑惑: “哥,大家锻炼了这么多年,又不是啥也不懂的新手了” “这机器你派人送来就行,还用的着亲自跑一趟?” 李四白闻言暗暗摇头,果然人人都小瞧了这内燃机的难度。想到此处微微一笑,忽然抬手在妹妹脑后一晃。 五花诶呦一声手摸后脑,又好气又好笑看向李四白: “哥,你拔我头发干啥?” 第590章 工艺大跃进 李四白手捻一根青丝,环视场中众人: “大家说说,这根头发有多粗?” 众人闻言一愣,好好的怎么说到头发丝了?有那嘴快的脱口而出: “也就零点一个毫米吧?” 立刻有人出言反驳: “哪有那么粗,我量过自己的,也就零点零七八那样!” 前头那人很不服气: “那是你头发细!我的就有零点一” 李四白抬手止住争论,哑然一笑道: “看来大家游标卡尺用的都不错。不过你们知不知道,毫米下边是什么单位?”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只有五花心中一动,想起小时候哥哥曾经随口说过的话,脱口而出道: “毫米之下是微米!” “不过你不是说过,咱们的量具还达不到这种精度么?” 李四白大感意外,欣然一笑道: “亏你还记得这个!” 说着转头看向众人: “五花说一点不错。一个毫米等于一千微米,大家知道这是多小的单位了吧?”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么说的话,一根头发就是七八十,最多一百微米?” “可是这么小的单位有什么用?好像咱们加工当中也用不着吧!” “就算是精密机床加工,也不过精确到零点零几毫米而已!” 眼看众人说到精度,李四白抬手往那模型一指: “谁说用不着了?” “这柴油机看着不起眼,其关键部件的加工精度,就必须要精确到两三个微米才能稳定运行!” 嘶~! 会议室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五花和众多工程师总算明白过来,李四白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机器局总工鲁学生面露难色: “大人,咱们的游标卡尺也就零点一毫米以上比较精确,最高也就测到零点零五,也就是您说的五十微米” “一微米的精度测都测不出,这让我们怎么加工出来?” 李四白两手一摊: “我要是什么都会,那还要你们这些工程师做什么?”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年内我要看到一台能用的内燃机!” 众人顿时傻眼! 他们早习惯了模型到手,然后攻关复刻的模式。可以说一直以来,最难的部分都是由李四白解决的。今天他忽然一改常态,以势压人下了死命令,他们才忽然意识到,搞研发是自己的职责,而不是总督大人的! 深秋时节,众人却都汗透衣衫。鲁学生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五花看不过眼,接过话头道: “好啦好啦!不就是研发一个精密量具么?” “我会组织大家攻关的!” 说着目光射向两座模型: “至于这内燃机,我们先试制两台样机,就算不行也看看是怎么个不行法!” 五花这法子颇有章法,李四白闻言大感欣慰: “行,就这么办!” “谁搞定了微米级加工,奖励三千平辽币!!”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三千平辽币,等于过去三千两银子啊!谁要是搞定此事,立刻就成为一方富翁。就算他们这些技术人员待遇优厚,在这巨额奖金面前,呼吸瞬间都沉重起来。 机器局一场会议,震动了整个辽海科技圈。过去各大卫所的工匠,今天的工程师们闻风而动,无不摩拳擦掌发誓要夺得这惊天巨奖。 然而精密量具岂是轻易能突破的?须知搞定了微米级测量,就能反过来矫正机床精度,将加工精度从几十近百微米,提高到几微米。 这半根头发丝的差距看似微小,实际上一个是现代航天级精度,一个是工业革命后期的加工水平,是真正的天差地别… 谁要是真弄出来,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三十万,李四白也给的心甘情愿! 事实也如李四白所料,有游标卡尺在先,量具的突破并不难。很快就有人利用机床丝杠的螺纹放大原理,制作出大明版本的精密千分尺,勉强实现了几微米的测量精度。 然而微米级测量,并不代表着微米级加工。辽海的机床精度到现在也只五十微米以上。 这是金属加工工艺的造成的,并非靠什么理论就能一夜解决的事。 还好千分尺的出现,让工程师们见到胜利的曙光,一个个打了鸡血一般,想尽各种办法进行工艺改良。 辽海的机床的加工精度,很快就提高到0.01毫米,也就是10微米级。然后就再也提不上去了! 李四白闻讯哭笑不得。心说这还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之前机床加工精度已经停滞数年,这次重赏出来才几天几天啊,这帮人就嘁哩喀喳的突破了! 虽说没有达到预期,但那是预期太高,真不怪这帮工程师没本事。 李四白果断修改了规章,将发明创造、工艺改良的奖金大幅提高。并且按新规定给相关人等发放奖金。 原本势头受挫的工程师们士气大振,一个个刻苦钻研,不为奖金也要争这口气。 机密加工陷入瓶颈不提,另一方面飞雷子却传来好消息。老道通过往沥青里吹氧气,成功将沥青改性,使其具备了实用价值。 李四白收到消息时,人正辽河套视察秋收,闻讯不由得喜出望外: “这还真是双喜临门!” 左右众人闻言齐声恭喜。只有李玄甲一脸疑惑: “大人,啥是沥青啊?” 李四白简单解释几句,李玄甲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石油渣子!” 李四白心说倒也没错,微笑岔开话题: “玄甲做的不错!不过来年不能都种水稻,要分出一半的地块种玉米!” 李玄甲闻言面露疑惑: “搞旱田是比水田省力,不过这么好的水浇地,不种水稻多可惜啊!” “这河套里的水稻产量,都快赶上别处一倍了!” 李四白闻言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他也是没有想到,这次秋收巡察会有这样的惊喜。 辽河套数千年淤积。污水消退之后,露出来不是辽东地区常见的棕壤,而是在后世赫赫有名的黑土地! 今年在这抢种的万余亩水稻,顶着低温天气大获丰收。亩产高达三石! 第591章 神奇的黑土地 由于气候和地力不同,水稻亩产南北方差异极大。 一般来说,南方地区普遍亩产两石左右,高产地区如松江宁波,产量最高可达四石。而在北方两石已经算是高产,在辽东更是普遍在一石左右了。 一直以来,这个数字都给李四白造成了极大困惑。因为在他的那个时代,东北不论水稻还是玉米,单季产量都远超南方。 尤其是松辽平原一带,玉米甚至高达亩产三千斤。即使排除化学肥料和杂交良种的加成,亩产也不应低于五六百斤才对。 然而多年以来,尽管他大力推进良种选育,并以后世科学方法进行耕种,迄今为止玉米亩产最高才二百多斤,比预期产量低了起码一半! 直到今日在辽河套看到黑土成田,李四白终于恍然大悟,困扰他多年的谜题迎刃而解。 事实就是今日之辽东,和后世的东北压根就不是一个地方!他所了解的那些高产数据,基本都来自松嫩平原一带,也就是如今的建州地区。 而大明的辽东既今辽宁省,粮食产量本身就比吉林、黑龙江差了一个档次。原因也很简单,后世闻名天下的黑土地,实则只涵盖了黑、吉大部区域,而在辽宁境内,就只延伸到辽河套内,到大明关墙为止! 原本这一片宝藏,起码要到清末大辽泽干涸才能初见天日。结果因为李四白的干预,提前了两百多年就出世了。 黑油油的土地,加上近两倍的水稻产量,李四白要是还看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既然黑土地对水稻都如此神效,那要是换成真正的高产作物玉米,那不是直接就起飞了?这就是前文中,他下令李玄甲种玉米的原因! 李四白一番讲解,听的众人一愣一愣的,这第一次听说各类土壤间的区别。李玄甲面露恍然: “我就说嘛,怎么这河套里啥都长的好,原来是黑土地的功劳!” “除了水稻,地瓜和土豆的产量也都比别处高的多!” 李四白闻言越发笃定,这黑土地的肥力远超想象。只要采用科学耕种方法,绝对能挖掘出现有作物的最大潜力! 原本大辽泽的开发,是按照就近原则,各城各区负责辖区内的一段。多头并进虽然灵活高效,但难免缺少统一规划,各自辖区含混不清。如今大辽泽摇身一变成了宝藏,这种粗放的开发模式便不合时宜了。 李四白略微沉吟,忽然就换了话题: “立刻发报,让金山立刻来沈阳见我!” 辽海电报架设比太湾早的多,如今主要城镇堡垒驿站内,至少都配备了一台电报机。李四白一声令下,片刻之后金山已经在沙河衙署中拿到了电文。 自打上次政区合并,金山就做了金东的区长,掌管金州卫以东沙河庄河一切民政。大花则掌管沙河棉纺厂,夫妻俩大权在握也不缺钱,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忽然一纸电文来到,没头没尾的让金山大感意外。按说如今河东形势稳定,有事也该是军事方面的,这个小舅子找自己干什么呢? 作为最初的合作伙伴,金山对李四白非常了解。电文中没提开会,多半就是没找别人。多半是有什么大事,要指派自己来做,甚至可能要调职了! 金山看着手中电文一阵头大,难不成要搬家不成?想到此处忽然自嘲一笑: “没有影的事,我在这瞎琢磨啥呢!” 然而话虽如此,这念头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起身出门去了。 次日,沈阳城总督临时行辕花厅中,李四白满脸惊喜: “大姐,你怎么来了!” “哼!你还好意思说?” 大花看着弟弟一脸幽怨: “四白你忙着国家大事,来去匆匆姐不怪你!” “可现在都有电报了,怎么喊你姐夫也不喊我?” 李四白顿时哑口无言。目光看向一旁憋笑的金山,不由得心中一动,眼珠一转道: “大姐,这不是想给我姐夫升官,怕你不同意么?” 一听说丈夫要升官,大花眼睛都亮了: “升官?升什么官?” “我为啥不同意啊?” 李四白偷眼看去,金山依然古井不波,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不由得嘿嘿一笑: “金东弹丸之地,姐夫在那未免埋没了才华。我打算让姐夫到沈阳,总管周围数十城堡,权力可比以前大多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免不了举家搬迁,离咱爹娘也更远了!” 大花闻言惊呼出声: “啊?到沈阳?” 金山闻言也惊疑不定: “沈阳不军管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辽沈故地,人民心向大明。军管这么长时间,地方早安定下来。也是时候发展生产了!” 金山闻言沉吟不语。他还以为让自己去管辽河套呢,如果是沈阳的话,那就没必要把老婆也搬来了。难道事情真如李四白说这么简单? 大花此时已经权衡了利弊,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沈阳好啊,我为啥不同意!” “现在通了火车,回咱家比沙河还方便呢!” 眼看大姐没有意见,李四白立刻看向金山: “姐夫,你怎么说?” 眼看他们姐弟俩都说定了,金山只能微微点头: “既然你姐不怕麻烦,我当然无所谓” “对了,除了沈阳卫,我的辖区还有哪里?” 李四白露出玩味的笑容: “正要和姐夫说呢!” “你的地盘往东至抚顺关,往北包括铁岭、开原、昌图直到叶赫城!” 夫妻俩闻言目瞪口呆。大花惊呼出声: “这么大地方,都归你姐夫管?” “四白,你想累死他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这才哪到哪啊,人家布政使管着一省之地,你看谁累死了?” “下边各城各区,还有专门的负责人,又不是让我姐夫一个人干活” “下边还有区长?” 大花闻言大吃一惊: “这么说你姐夫这官,是比以前大了一级?” 李四白不想把名号扯到太大引人注目,含混不清道: “是大了一级,你就当是大区长吧…” 大花闻言喜出望外。据她所知,整个建辽地区目前还没有这种官位。自己丈夫岂不是第一个? 金山没有像大花一样被喜悦冲昏头脑,闻言反而面露疑惑: “我的辖区东到建州北至叶赫,那往西呢?” 李四白嘿嘿一笑: “往西嘛!整个辽河套都归你管!” 第592章 设州立县 大花还没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金山已瞠目结舌: “辽河套?这比半个河东都大,我哪管的过来!” 此时图穷匕见,李四白哪还容他反悔? “这你放心,各城各卫我都会选拔得力人手主事。你只需居中调度统筹,管好大方向即可!” “不过别处倒还罢了,辽河套开发和抚顺西露天煤矿。这两处你必须亲自过问,保证不能出一点岔头!” 金山哪还不明白上了李四白的当。有这两件破事,他哪还能在沈阳待的住?不天天长在大辽泽才怪。不由得苦笑一声: “你小子,就是看不得我享福啊!” 李四白不屑一笑: “嘁,你就知足去吧!” “你也不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要不咱俩换换?” 金山吓的连连摆手: “你可饶了我吧!” “来回一趟半个多月,我宁可回乡下种地!!” 大花此时也琢磨出点味来。可是相对于金山的消极,她还是想让丈夫更进一步,受一点离别之苦又算了什么?想到此处一锤定音: “行啦行啦!不就是多出几天差么?” “这日子四白过得,咱们有啥不行的。这官你就当去吧!” 老婆都放了话,金山自是再无借口,老老实实答应下来,开始和李四白讨论之后的工作重点。 作为建辽地区第一个类似州官的角色,金山的辖区和权限都相当的重要,直接升级成为各城各区民政官的直属上级。只不过目前沈阳卫以北全是军管,两人首先要把干部配齐。 李四白还是老套路,合并辖区增加干部人数。比如长生三岛,彻底合并为一个行政区,由杨国光统辖。一下子就空出三个地区级干部。 金东金西彻底合并为金州,由李长远接下了金山的地盘。 不过除这两处,基本没有别处能抽出人来,只能从各区基层干部中选拔新人,填充往各城任职。 至于说小小辽南,有没有足够的人才可供驱使?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当年刘邦逐鹿中原,小小的沛县出了大群的王侯将相。后人多以为沛县王气冲天,以至于群英荟萃。 实则人与人能力有差不假,但实际区别极其有限。只要平台够好,猪也难飞到天上去。一个县的人口,已经足以锻炼出一个治国的班底了。 汉高祖的沛县如此,本朝太祖朱元璋的淮西子弟亦是如此。真要说起来,李四白如今的地盘,可比他们起家时大多了。 经过这十余年历练,有能力的人早就脱颖而出。只要忠诚度没问题,李四白都准备大胆启用。 比如沙河团练的简二锤,李四白的老乡王二孩,一直以来都表现出色,完全有能力做一地民政官。 此外还有原朝廷系统的官吏,因为被李四白彻底架空,早就无所事事多年。 比如原兵备道的胥吏尤风岳海,乃至原金州卫经历司的韩松。或是乖乖混吃等死,又或者积极融入李四白的体系,完全都可以给一个机会。 当然,李四白最重视的,肯定还是自己的班底。除了沈阳以北这一州级行政区,很快又在地图画了两条平行线。敲定了金复二州,海盖辽阳至岫岩镇江,这两个同级的行政区。 金复二州他准备让小孟管理,海盖辽阳河东中部这块则由卢九舟负责。 之所以要这么做,一是加强各区协配合。另外则是因为李四白两地奔波,一走就是数月半年。单级的行政体系很容易滋生独立王国。 而多了中间层级后,便能彼此竞争制衡,不至于闹出太大的问题。 确定了一系列规划之后,李四白也是心中暗笑。说来说去朝廷省府州县这一套还是最科学的,只不过以前辽东军事压力过大,没有条件实行罢了。 原本只是想解决大辽河统筹问题,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竟然又一次弄出大动作。 不过此时正值秋收,暂时还不好大动。李四白只能先吹出风去,就连金山大花夫妇也赶回沙河去了。 半个多月之后秋收完毕,李四白立刻致电各城。三日之后相关人等云集沈阳,召开会议推行新的行政区划。 这次会议除了一批老人原地不动,大部分人都算的上平步青云。 比如李四白的老乡王二孩,今年已经四十出头。原本就是个差点饿死的辽民,得了李家恩惠到金州讨生活。从一个屯田小队长一路干到乡长一级,今日更是执掌一城,和内陆的县令一样大!一直到会议结束,还都晕晕乎乎如同在梦中一般… 然而李四白却无心关注手下人的心态,此时他刚接到平辽城的电报,陈信滔回来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正好和手下这群新官乘一列火车赶回金州。 次日回到萱堡,陈信滔早在他办公室门外等候多时。李四白急不可耐拉着他进屋就坐: “信滔,龙驹寨情况怎么样?” 陈信滔早有腹稿,接过亲兵递过的茶水,端在手上侃侃而谈: “这刘国能的确是个人物!” “他在凤冠山修了十二座炮台,又招兵买马把队伍扩大到一千人” “我看除非洪承畴出手,否则陕西没人能击败他…” 李四白虽早收到飞鸽传书,不过到底没几百字,哪有亲历者说的清楚。 陈信滔一番讲述,龙驹寨的形象终于在李四白的脑海中立体起来。 待要多问,陈信滔却也说不出来: “大人,我也只在南寨待了数日,商馆一挂牌我就启程南下了…” “在江上漂了半个多月,海上又漂了半个多月,一到平辽城就给您发电报了!” 如此漫长的旅程,却听的李四白面露疑惑: “怎么这么快?” “去的时候不是花了两个月么?” 陈信滔面露惊讶: “大人您忘了,回来是顺流啊!” 李四白一拍大腿: “嗨,我整天跑海路,倒是忘了内河有顺流逆流!” 说到此处心中一动,目光灼灼看向陈信滔: “对了信滔,丹江航道条件怎么样,有没有可能跑大船?” 陈信滔闻言吃了一惊,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绝不可能!” “丹江要想跑大船,除非…” 第593章 除礁之法 听李四白问到丹江跑大船的可能性,陈信滔连连摇头: “虽然丹江绝大部分航道都足够宽阔,但也有数十处险滩暗礁密布,中型快船通过都要借助纤夫才行。要想丹江里跑大船,除非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清除水底的礁石!” “不过除礁这种费时费力,三年五载都不见得能成功。所以卑职认为,此事绝不可能!” 陈信滔一口否决,李四白反倒兴趣大增: “哦,你说除礁费时费力,显然还是做得到嘛!” “不知道现在一般用什么法子?” 陈信滔不愧是老海狼,对江海之事了若指掌,闻言对答如流: “回大人,清除江河之中的礁石,自古以来就有不止一种办法” “战国时期,蜀中郡守李冰修筑都江堰,就曾经用在礁石上堆柴烧热,再以冷水泼浇使其炸开。到宋朝时,又出现了在礁石上树立三脚架,吊千斤铁锤反复捶击的方法。到本朝又有人在礁石上钻孔挖洞,塞入煤炭点燃…” 李四白听的啧啧称奇: “堆柴火烧法我早有耳闻,锤击法猜也猜的到,这个钻孔烧煤法倒是有点意思,算是烧柴法的升级版。这些法子虽然原始,效果应该也还可以,为何信滔你如此悲观?” 李四白一声夸奖,陈信滔顿时露出一丝苦笑: “大人,这几个法子虽然很实用,但却有很大局限。对付那些露出水面的礁石效果还可以,但若礁石在水底,就只能等枯水期作业,又或者围堰堵水让巨石露出来才行…” “丹江这样的大江大河,流量巨大很难拦河筑坝,那就只能用人潜入水底,用铁链绳索捆住礁石,在岸上用绞盘将其拔出。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李四白闻言面露疑惑: “那如果用火药呢?” 陈信滔闻言摇头: “火药和钻孔烧煤是一样的,必须要放‘旱炮’才行,说起来比煤更怕潮湿…” 陈信滔滔滔不绝,将各种除礁法一一道来。着实让李四白吃了一惊,没想到老祖宗们为了打通航道想了这么多主意。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些法门对水下礁石效果都很差。 末了陈信滔总结道: “大人,丹江航道数十险滩,现有的礁石都深藏水下。火药烧柴甚至锤击的法子都不可行。只能潜水挂绳,用绞拉法拔除。就算以咱们的人力物力,没个几年也难见成效” “所以卑职的意思是,治理暗礁难度太大,中型船效率虽低,也只能凑合着用了…” 治礁之法,李四白早就查过资料,又找懂行的人咨询,大致内容早就心知肚明。而陈信滔经过实地考察,他的说法法自然更有说服力。两相印证之下,丹江航道的情况昭然若揭。 李四白听罢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 “信滔言之有理,此事暂且作罢!” “说一说你下一步计划吧…” 陈信滔此次返航,是回来要物资的。虽然上一批物资还有不少积压在汉口,但不可能等用光再补充。最好的办法是将汉口打造成一个常备中转仓,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就是李四白的构想,自然一路绿灯批准了他的物资清单。甚至还亲自给他加了几样,惹的陈信滔心中一阵眼热,心说这龙驹寨的待遇也太好了… 此念一起,便听李四白一阵唏嘘: “龙驹寨事关重大,你还得再辛苦一阵子!” “我也不让你白受累,年终奖金给你加五成!” 陈信滔这段时间确实累的不轻,两脚一沾地就忙的团团转,所谓的休息就是在船上颠簸。就算这次返航,水手可以登岸轮换,他却必须马不停蹄再往回赶,心里怎么可能不郁闷? 不过海军工资本来就高。陈信滔作为贸易舰队司令,除六百块银元年薪,每次出海按照时长还有奖金。年终奖更是大头,通常就是一年的工资,五成就是三百块银元! 千万别以为这是啥小数字,大明从二品的高官,一年的俸禄也就六百石。而且其中大半以折色的方式发放,通常还不给银子,而是大幅贬值的宝钞! 而辽海内部没有折色制度,工资全部以银元支付,发放的其他物资都属于福利。换句话说,陈信滔光是工资收入,就远超朝廷六部尚书。加上奖金就更不得了,已经赶上中等商人的年利润了。 陈信滔闻言精神一振: “多谢大人,信滔一定全力以赴!” 李四白微微点头。陈信滔走私贩子出身,手掌握着辽海南北贸易,每天经手的银钱成千上万。给的太少肯定会生出异心,最起码要达到同等商号掌柜的工资水平。 两人商谈半日,才敲定了种种细节。陈信滔马不停蹄到各部门协调物资不提。他这前脚一出门,李四白便命人给李铁、乔百岁发电报。 午饭时间刚过,两人先后到萱堡总督办公室中,听罢李四白的要求,两人同时眉头一皱: “无缝钢管?”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错,以如今辽海的机床水平,应该不难实现吧?” 李铁如今须发皆白,闻言手捋须髯: “按常理来说,只要在圆柱热坯上钻孔,再把坯体拉长,是应该能做出没有缝隙的钢管…” 乔百岁今年也五十了,闻言微微颔首: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而已,咱们现有的设备都做不到,必须得先开发专用的机器才行…” 两人没有一口拒绝,李四白已经暗暗松了口气,欣然道: “既然有希望,那这事就交给二位如何?” 李铁闻言老脸一红: “要说发明创造,我可比不了乔老弟,我给他打个下手吧!” 要说搞逆向工程,机器局那帮人是顶呱呱的。可说到从零开始,乔百岁在辽海那是独一份。基本上李四白没见过原型的玩意,都是找他来研发。 乔百岁闻言当仁不让: “多谢大人信任,百岁一定全力以赴!” 李四白心中一阵激动。无缝钢管啊,这玩意要是出了,无缝钢瓶也就迎刃而解。 有了气瓶,清除丹江水下礁石还是算个事? 第594章 渑池惊变 大多数的科学成果,往往都因需求产生。之前因为没有底火和高爆药,所以辽海一直没有高膛压枪管的需求。 如今李四白突发奇想,想要做无缝钢瓶,这才催生了这次会面。 而正如他之前所说,以辽海钢铁技术经过多年的积累,以及机加工水平快速发展,理论上也确实具备了生产无缝钢的条件。 不过理论是理论,到底多久能搞的出来,李四白心里也没底。 而且就算搞的出来,想做储气瓶还需要压缩机,等等一系列的前置条件。并不仅一个无缝钢管的问题。 意识到时间可能会很漫长,李四白只能做两手准备。数日内连续约见包括飞雷子在内的多个技术大拿,下令各部门联合攻关,分别研发相关技术。 另一方面则拟定备用计划。一旦时间上来不及,就只能用土办法上马。总不能活人让尿憋死… 这是辽海科技圈里,首次的科研合作。不论成与不成,都算突破了各自为战的现状。真正进入体系化研发,哪怕仅限于应用层面,也称得上意义重大了。 各部门的大手子们领了任务,各自回去攻关不提。李四白则立刻登上火车赶回沈阳卫。 此时金山夫妻俩已经乔迁新居,除了小儿子金光被带来沈阳,长子金明次子金亮都留在平辽城念书。 这一日辽河东岸,萧瑟秋风中,李四白和金山策马并行。李四白抬手往南一指: “金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管这片泥沼?” 金山和他共事多年,一听这称呼就知道李四白要谈正事。不由神情一肃: “古人云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又有河套南望关中,控天下之头项之说。虽此河套非彼河套,但其理一也!” “只是千百年来,无人能驯服这辽河套,以至于只见其害不得其利。朝廷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关墙隔绝大辽泽,并沿墙建辽阳路扼守要冲…” “如今四白凭借超凡手段,让这数百里辽泽不再泛滥,不出两年必然尽得河套之利,听说这里的水稻产量是别处一倍以上…” 说到此处目光看向李四白: “你叫我来分守此地,是想让我替你守住这未来的辽东粮仓吧?” 李四白闻言连声叫绝: “真有你的!” “这点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其中关窍,没想到你一下子就猜到了…” “四白谬赞了!” 金山闻言暗叫惭愧,从那天接到李四白电报,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事了。 正谦虚间,就听李四白接着道: “不过还不止于此!” “未来辽河套产粮,抚顺产煤。姐夫替我看好这两样东西,辽海就能稳如泰山!” 金山闻言哑然一笑: “四白放心!既是一家人,为兄自当全力以赴!” 最近一段时间,李四白听的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不过却是百听不厌,越听越高兴… 他拉着金山来河边,当然不是来吹风谈心的。两人并辔徐行,李四白开始讲述自己的河套规划。 大辽泽完全消散之前,起码两三年内,河套清淤排水的工程,都将由金山统筹规划。 其中有包括了多个水库水渠,乃至于锅驼机抽水的设置。 最重要的是,要着手修建定居点,合理规划屯田的村镇安置移民。 如今沈阳通往辽河边的铁路已修成一半,日后不论人员物资建材,运送起来都很方便。 而沈阳到抚顺的铁路已经通车。抚顺西露天矿的煤炭焦炭,每日源源不断的运往各地。尤其是鞍山和平辽城两座钢铁厂,如今彻底实现了燃料自由… 这么重要的地方,李四白哪放心交给别人?这才把自己姐夫调了过来。 自此金山在北掌控煤炭,小孟在南把控工厂和海运。卢九舟则在中间,控制最大的鞍山钢铁。 李四白忙乎了小一个月,到建辽各地和新上任的官僚们都恳谈了一番。基本意思都是一个,你这个位置事关重大,好好干我看好你! 待他跑完一圈回到平辽城,正想要扬帆南下去找老婆孩,忽然一只信鸽飞临萱堡天台。 鸽尉取信之后,立刻送去塔楼侍从室中。电报员译好电文,马上来到办公室外敲门。 当李四白拿到电文,一打眼便大吃一惊: “怎么这么快?” 京城于庆急报,十一月中,二十四营义军被官军围困于豫北济源、淇县。 十一月二十四日,黄河封冻。义军趁夜渡河攻入渑池,彻底跳出官军的包围圈。 渡河之后,各部义军犹如燎原之火,开始扫荡豫西,并有南下湖广之势。 李四白顿时一阵头大。此时龙驹寨虽然已经加高到两丈,但寨中只有千余人。要是有几万义军来攻,那还真有点悬乎… 不过话说回来,渑池离陕南七八百里,除非沿途府县全都不战而降,否则应该没有那么快。 不过这事还是得通知刘李二人,做好万全准备和义军打交道。 上次陈信滔返航,带回来了龙驹寨刚养成的信鸽,这回终于不用再兜兜转转的折腾了。 李四白直接口述,由电报员用密码转写为密信。最后封入竹筒之中,李四白亲自涂抹火漆加盖印章,这才交由亲卫送去给门外等候的鸽尉。 鸽尉拿了竹筒,立刻赶回萱堡天台的鸽房。到角落中找到一笼鸽子,打开笼门掏出一只雨点鸽子来。 其实鸽子本身智商很低,根本不懂送信为何物,只是遵循生物本能飞回老家而已。所以信鸽系统一个关键,就是把养熟认家的鸽子带往异地。 然而这就出现一个问题。一旦鸽子在外地住久了,日子一长认了新家怎么办? 这就涉及到一个名词,开家!通常一只鸽子,要在一处熟悉环境,完成配对繁衍育儿一系列动作,才能完成对‘家’的标记,培养出恋巢欲。 所以为免鸽子在异地认家,这些信鸽送信之前,往往都是关在笼子里的,最多也只能在鸽房活动。此时有了任务,也算是刑期释放得脱牢笼了。 一点闲话到此为止,且说这鸽尉将竹筒绑在鸽子腿上,走到窗口双手一样。 突呜~ 墨雨点振翅高飞直上青冥,跨越万水千山,旬日之间飞抵凤冠山。 密信辗转送到巡检司,衙署之内刘李二人屏退左右,展开译文细细阅览。 关于义军之事他早有耳闻,倒不如何意外。可看到李四白的最新命令,两人顿时大吃一惊: “这?” 第595章 兵发长江 “封锁陕西?” 刘国能和李日丁倒吸一口凉气。李四白命两人据守龙驹寨,不许任何一路义军再回到陕西境内。甚至连南下湖广也不行! 刘国能闻言苦笑: “总督大人未免太看的起咱俩了!” “城墙加高虽然已经完工,但也仅仅只有两丈而已。咱们这千余人守住龙驹寨问题不大,可要说锁死陕西…” “难啊!” 李日丁心中暗暗点头。可他是李四白的家丁出身,自不会公然质疑家主的命令,闻言看向刘国能,语气至诚: “辽海太湾人才济济,若是陕西之事轻而易举,又怎么会轮到咱俩?” “既然你我得了这个机会,不说成就惊天动地的功业,起码也要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刘兄以为然否?” 刘国能闻言悚然一惊。这才想起当初,自己从一个流放的反贼,得李四白看中,一步步升到高位。方能通过选拔,得以回到家乡,为解救自己故乡的苦难而奋斗。如果遇到点困难就退缩,怎么对的起大人知遇之恩? 更何况刘国能深知,李四白麾下陕西反贼以十万计。辽海太湾不知多少人盼着自己完不成任务,到时就能取而代之… 想到此处早汗流浃背,向李日丁拱手称谢: “是为兄一时糊涂,多谢日丁老弟点醒!” “这次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大人的交代的任务!” “刘兄言重了!” 李日丁连连摆手: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粉身碎骨倒也不必,不如好好商量一下,怎么才能给大人一个交代…” 刘国能也意识到,要是事办不成,粉身碎骨也没卵用。当即虚心请教: “不知老弟有何良策?” 李日丁眉头紧锁,也沉吟起来: “从河南到湖广有三条道路。东线义阳三关和中线南阳道远在几百上千里外,义军要是走中东两路,咱们当然是管不着。而只要龙驹寨不失,义军自然无法进入陕北” “所以只要不让义军渡过丹江,进入陕南湖广,你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刘国能精通地理,闻言眉头一皱: “贤弟说的不错,可丹江纵横数百里,咱们哪能管那么宽?” 李日丁欣然道: “出入陕西湖广路径不少,不过要想运送大批人马辎重,谁能绕的开龙驹寨水陆枢纽?” “咱们只要守住龙驹寨附近江段,就能保住陕南。我想大人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刘国能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李日丁的猜测可能最接近实情。如果这样的话,这个任务难度就大幅降低了。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另一个问题: “守住龙驹寨简单,可码头在城外江边,若是数万义军杀到,咱们很难保住水道啊!” 李日丁在旅顺待过,闻言果断道: “这个简单,守不住码头,咱们把船都弄走就完事了!” 刘国能叹息一声: “那也只能如此了,只可惜了码头!” 两人一番商议,大约拟定了计划后,立刻派出密探前往河南,乔装侦查义军的动向。万一人家不走这条路,是虚惊一场最好不过… 然而很快斥候便飞鸽传信,义军正横扫河南,一步一步朝湖广逼近,其中一部正逐渐逼近陕西湖广交界。刘李二人顿时死心。一边整军备战,一边传信总督大人请求支援。 信鸽飞抵东华城时,李四白正在家中过春节。看罢情报也是沉吟不语。 此时整个大明,还没有人意识到,崇祯六年末的渑池渡,是一件惊天动地,关系天下存亡的大事。 渡过黄河后的义军,不仅彻底突破了官军封锁。而且一改之前据城而守的策略,转而流窜天下终于灭亡大明朝廷。 李四白虽然知悉历史,从去年就开始布局陕西。但到底要如何才能扭转眼前的局面,其实也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计划。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义军转战河南、湖广、四川乃至波及南直隶,但其活动的中心依然是陕西。来则十余万如骤雨攻城掠地,每逢官军势大,便如疾风遁入豫、楚、川、陕交界莽莽群山之中。利用复杂地形与官军周旋休养生息。 陕西作为民变的策源地和台风眼,始终是天下义军的根。李四白若想将这些流寇钉住,只能从陕西下手。这才有了刘李攻取龙驹寨之事。 现在的问题是,义军真的来攻,刘国能李日丁或者说他们背后的自己,应该站在一个什么的立场,又该采取何种方略? 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李四白是绝不肯做的。加入其中成为义军的一员?此时显然还不是时候。 所以现在打也不行,加入也不行。那就只有又打又拉,以斗争求团结。谁敢来动龙驹寨他就打谁,谁乖乖听话就给谁好处。吸收义军中的新鲜血液,扩大自己的实力和地盘。才能逐渐解决这个大麻烦! 足足想了半个钟头,李四白才终于理清头绪。只不过这其中有个大问题,那就是正如刘国能、李日丁所说,两人守住龙驹寨绰绰有余,但想掌控丹江水道就有些力有不逮,更别说拿捏这些来去如风的义军了。 想到此处李四白已有腹稿,立刻口述回信,由报务员手书密文。片刻之后回信送走。仅仅龙驹寨做准备还远远不够。李四白连发数封书信电报,天南海北调兵遣将。 崇祯七年正月十五,长江入海口以东的海面上,南北两支舰队迎面驶来。 北方的舰队是九条盖伦帆船,但尺寸都是最小的六丈型。是早期范迪克在旅顺口练手之作。南方的舰队只有三条,正是李四白座下的飞剪船。 两支舰队船帆鼓涨速度极快,转眼就交汇在一处,缓缓停了下来。 盖伦旗舰放下舢板,转眼来到飞剪船旁边,李四白一行垂索而下,先后摆渡到盖伦船上。 盏茶时间后换船完毕,李四白一手凭栏往来处挥挥手,飞剪船立刻扬帆起航,调头南下去了。 眼见飞剪船远去,一旁侍立的盖伦舰长上前一步: “大人,咱们啥时候走?” 李四白微微一笑,大手一挥: “立即开船!” “进长江!” 第596章 汉口重镇 长江,中国自古以来最大的内河航道。在丰水期,李四白麾下所有大船均可通行,甚至包括飞剪船在内。 其中汉口段有一沙洲,名曰天兴洲,将长江分成南北两汊水道。到冬季枯水期,南汊水位降至最低位时,十丈以上的大船便难以通行。 李四白为赶赴龙驹寨,特意调集了旅顺第一批盖伦船。这是辽东特制的三桅改型,不算船艏的斜桅的话,船长不足五丈,比大明的快船短了一大截。通过汉口自然不是问题。不过此船型深一丈是快船的一倍,具体能不能通过丹江,不试试谁也不知道。 且说李四白一声令下,九条盖伦改倏然转弯,如雁成行往入海口冲去。 和汉口天兴洲一样,长江入海口也被崇明岛分成南北两条水道。此时北水道已经开始淤积,但仍比南水道通行条件好的多。为首的旗舰毫不犹豫,率先驶入了北水道之中。 船队逆流而上,李四白凭栏眺望,卧蚕状的崇明岛上阡陌纵横,入目是无尽的良田。更远处炊烟袅袅,一处处村镇星罗棋布。要不是岸边明军的炮台清晰可见,简直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啧啧,真不愧是江海锁钥之地。如果落到我手里,整个江南都尽在掌握了…” 当然这只是幻想而已。这种战略要地,可不是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东番能比的,谁敢占了那就是公然造反。朱由检砸锅卖铁也得派兵讨伐。 崇明岛长达一百五十余里,舰队走了小两个时辰才将其甩在身后,真正进入了长江水道。 这支舰队的船员,都是上次陈信滔带回辽东轮休的。对长江航线十分熟悉,一路之上停泊补给入港纳税都轻车熟路。 李四白每日里赏鉴两岸风景,偶尔登岸补给便入城游玩,了解当地经济状况风土人情。倒是难得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 日移月转,倏忽间过去二十多天。船队一路穿越南直隶、江苏、湖广数省,大小十余重镇。终于在二月初来到汉口附近。 当船队安然通过天兴洲北汊,李四白终于松了口气。虽说是枯水期加小冰河,但此时水深仍有数米,估计连南汊也可通行。 半个时辰后,汉口码头人头攒动。看到李四白走下跳板,前来欢迎的陈信滔目瞪口呆: “老板,您真来了?” 李四白目光扫过码头熙攘的人群,哑然一笑道: “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回去再说!” 陈信滔连连点头,立刻命人牵过马车。李四白摇摇头: “库房很远么?” 陈信滔抬手往西北一指: “就前边,还不到二里地呢!” 李四白闻言嗤声一笑: “那还坐哪门子车,正好看看汉口的风情…” 老大发话,众人只能依他,众星捧月护着他一路步行。只留下车马转运货物。 汉口此时并非传统意义的古代城市,而是和龙驹寨一样,是汉阳府北五里的一座大镇。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是四方商贸的枢纽。故而帆墙林立商贾云集,近年来成为和金陵、苏州并列的贸易中心。 李四白目光所及,街道之上商铺鳞次栉比。更以大宗交易的盐行、米行、木材行居多。 街上人群熙攘行色匆匆,衣着华丽,乘马坐车者比比皆是。就算眼力一般,也能看人民富足商业发达。 相比此时其他州府城镇,汉口没有城墙,更接近后世的城市格局。让李四白不由得一阵唏嘘… “真没想到,汉口的商业物流,大宗贸易甚至比宁波还要兴旺…” 陈信滔闻言笑道: “所谓货到汉口活。汉口四通八达,天下货物云集于此,比起以海贸闻名的宁波,自是更加兴旺…” 两人脚步不停,说话之间已来到码头仓库区。陈信滔前头领路,进到一处巨大的院落之中。 不同于一般四合院格局,这里四周房舍完全连成一片,一看就是专门用储物的货场。 待众人推门而入,屋内是完全贯通的巨大空间,箱包堆叠直顶天花,满满当当装满了物资。 陈信滔三转两转,将李四白引入角落一处小隔间。落座上茶之后,这才说起正题: “大人,如今河南遍地烽烟。我离开龙驹寨的时候,听说乱军已经打下卢氏、淅川。随时可能进犯商南!” 李四白从东华城出港后,各种情报都随之断绝。最需要这种最新的消息,正听的津津有味,就听陈信滔接着道: “所谓千金之躯不坐堂。如今辽海太湾两地百万生民,都担在大人身上。您可千万不能去龙驹寨冒险啊!” 李四白嗤之以鼻: “什么乱军?不过是一群为了一口饱饭的农夫而已!” “本官纵横辽海杀奴无数,十余年来大小数十战未曾一败!” “信滔,你是觉得,乱军会比鞑子更厉害么?” 陈信滔顿时语塞,打个磕绊道: “乱军当然比不过建奴,可他们人多啊!” “动不动就十万大军,大人您再厉害,在陕西也没人可用吧!” 这话正说中李四白死穴,闻言连忙岔开话题: “现在龙驹寨有多少人?” 陈信滔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半年多,我以太湾商馆的名义,派人到陕北各地招募移民” “愿意去的人是真不少,可惜陕北到处都在打仗,到龙驹寨路途遥远,到正月末我离开时,也招来一千多人” 李四白一路走来,辽东的伙计见了不少,可却没看到几个陕西人的身影,不由得面露惊讶: “人呢?” 陈信滔一脸愤懑: “别提了,那个刘国能说大战在即,二话不说把人都给扣下当兵了!” “还有您那个家丁,不但不帮我说话,还和姓刘的一个鼻孔出气!” 李四白哭笑不得。但部下之间的冲突,还不能简单的和稀泥。连忙正容道: “事急从权,刘国能的做法不能说错。但信滔你不同意也是恪尽职守…” “这倒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给你们紧急状况下应急权限。以后加入条例之中,自然就不是问题…” 陈信滔早猜到如此,只是怕万一领会错误吃瓜落而已。此时尘埃落定,终于放下心来: “大人,就算加上这一千多移民,龙驹寨也才两千多人枪,我还是不同意您去!” 李四白闻言自信一笑: “两千多人不少了!” “再加上我两个警卫连,足以抵挡十万大军!” 第597章 北上丹江 李四白一意孤行。陈信滔也无可奈何: “大人既然一定要去,卑职也只能追随左右,一同前往龙驹寨!” 李四白一口否决: “那可不行,你去了谁来督运物资?” 陈信滔理所当然道: “当然是卑职来督运,大人正好乘我的运输船同行!” 说到此事,李四白面露疑惑: “我为什么要坐你的船,我的小盖伦不能走丹江航道么?” 陈信滔忍俊不禁: “大人,丹江险滩无数,最浅的地方也就五六尺。您的小盖伦吃水足有九尺多,怎么可能过的去?” 李四白面露苦笑: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其实陈信滔也摸不准丹江最浅处的数据。不过历年以来,吃水超过六尺的船就没有能过的去的,故而才有此估算。 还好李四白早有心理准备。他只是因为手下商船都在外出任务,而战船在海港停靠都要趁着夜色出入,进入内河非得惊动朱由检不可。 飞剪船又不适合内河行动,实在无船可用才调这批小船出来。能进丹江那是意外之喜,进不去也不过是淡淡遗憾而已… 眼看主公有些许失落,陈信滔若有所思道: “大人,其实在东华城,就有一艘能进丹江的船!” 李四白闻言用一愣,脑海中帆影浮动忽然面露恍然: “你是说白鸥号!” 陈信滔佩服至极: “大人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 “白鸥号长近八丈,吃水却只比快船略深。虽然是海船,但进入大部分内河都没问题!” 东华城港口的白鹭号,是热兰遮之战时,俘获自荷兰人的一艘货船。 虽然长达23米多,排量两百吨。但因为是货船,并不受荷兰人的重视。 后来战争结束,李四白将扣押的船舶全部交还。但白鸥号和其他几条船在海战中受损,当时荷兰人既无力拖走,又没有时间修复。便将这些破船丢在太湾港了。 李四白虽看不上荷兰人的船,但白捡的便宜不能不要,便将几条破船修复使用。 此时陈信滔提起,李四白顿时哈哈大笑: “多亏信滔你提醒我!” “来人,马上给辽海飞鸽传书!” 要说他为何如此激动。只因这白鸥号本身虽不起眼,却属于一种明星船型,是替荷兰人博得‘海上马车夫’称号的福禄特帆船! 福禄特帆船虽是海船,但具有窄甲板宽船身的梨型船体,具有远超一般货船的超大货仓。 最关键的是,福禄特型深极浅。六百吨级别福禄特,吃水甚至比李四白都小盖伦还略浅。 而二百吨的白鹭号,比载重十几吨的大明快船吃水深不了多少! 这种巨大的反差提醒了李四白,只要造上几十艘福禄特,那进丹江还是问题么? 李四白兴致勃勃,却被陈信滔拱手阻拦: “大人,丹江水情复杂,还是勘察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李四白好似被一盆冷水浇头,一股无名之火胸中涌动。还好他明白陈信滔说的才是正理,这才闷哼一声: “信滔言之有理,你就去准备一下,咱们尽快出发!” 陈信滔顿时松了口气,转身出去安排准备工作了。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背影,李四白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有点膨胀了? 自打刘李二人拿下龙驹寨,陈信滔的船队就一天没停过,不断往返于汉口和龙驹寨之间。 这次刚好船队出发还没回来,所以现在陈信滔手上并没有快船,只能临时出去雇佣。好在陈家商行汉口活跃半年多,如今已经打开局面。与各行各业都建立了关系。 汉口作为天下四大名镇,码头上的千帆云集绝非一种修辞。陈信滔当日就找到一家船行,雇佣了二十七条快船。 当天晚上,盖伦船上数百警卫连趁着夜色,连人带物资一起转运到快船。次日一早,李四白陈信滔也来到码头登船出发。 朝雾之中,船队缓缓开出汉口码头,沿汉水逆流而上。水上生活日复一日,除了遇到返航的自家船队,一路上都无事发生。 船队一路经汉川、仙桃、潜江、钟祥直到襄阳时,已经是九日之后! 这又是一座水陆枢纽千古名城。可惜李四白无暇游览,只能擦肩而过,目送这座古城往身后流转而去。 船队出了襄阳,水道便肉眼可见的变窄变浅,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襄阳到丹江口百余里水路,竟然走了两天才到。过了丹江口穿过小三峡后,水道宽窄深浅的变化越发频繁。 此行任务重大,李四白让陈信滔专门准备了工具,每到险滩难行之处,便取出铅垂水坨测量深度。又有工具名曰铁脚木鹅,拖在水中可测江底地形是否平整。 原本逆流行船就很慢。他们这一忙起来,速度就更快不起来,七百多里水路足足走了十二天,才终于进入丹江商洛段。 而一路的测量结果,也让李四白心惊不已。虽然此时是枯水期,但绝大部分江段,深度都在一丈以上,别说是福禄特了,就是十二丈的盖伦船也能开进来。 然而多达数十处的险滩,水深不足六尺的多达七处。他的九艘小盖伦要是开进来,那是一卡一个准! 好消息是,这些险滩的浅险,大都因水下有礁石横阻。只要能拔除巨石,整体的地势并不比一般江段浅多少。 李四白正暗暗谋划之时,船队终于抵近商洛腹地,龙驹寨东南数十里的月日峡。 这长达四五十里的峡谷地段,谷底水道只剩数十米宽窄,抬眼望去两岸乱山夹峙,遮挡的天光昏暗。虎啸猿啼飞鸟横空,声势十分的惊人。 旗舰船头之上,两人并肩而立,欣赏这瑰丽的奇景。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在山间修筑几座炮台,来往船只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陈信滔闻言哈哈一笑: “长江水道数千里,沿途关隘 无数。谁要有着本事远航几千里,突破重重阻隔深入大明腹地,还会怕几座炮台?” 李四白哑然失笑: “朝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才没有在此布防” “不过信滔你想过没有,还有咱们这种,专跑汉口到龙驹寨的短途航线?” 陈信滔闻言一愣。对自家这种区域性舰队,月日峡的地形的确是种威胁。谁要是占据此地,轻易就能封锁龙驹寨航运! “大人…” 轰! 陈信滔话说一半,西北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由得勃然变色: “不好!有人打炮!” 第598章 鏖战江湾 李四白闻声色变,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轻松下来: “没事,是咱们的炮!” 陈信滔目瞪口呆: “您还能听出这个?” 李四白微微一笑: “不止是我,上过战场的人很多都能分辨的出” 此时杨八弟匆匆来到船头: “大人,要不要加快速度?” 西北方炮声隆隆,李四白也顾不上勘察水文,闻言微微颔首: “叫大家加把劲吧!” 快船是帆桨船,除了一扇主帆和一扇前帆外,两侧都配置有桨橹,有风用风无风划桨。 而陕西境内风力资源分布不均,南部丹江一带属弱风区,本就是撑篙摇橹为主风力为辅。 李四白一声令下,各船之上几百战士纷纷甩开膀子,喊着号子卖力划了起来。 半个时辰不到,船队已穿过月日滩,来到龙驹寨东南十余里外。 随着距离的接近,隆隆的炮声越发清晰。李四白听的真真切切,正是自家最新的12磅城防炮的声音。 又过片刻,西北方向烽烟滚滚,隐隐已能听到人喊马嘶之声。 还好警卫连里许多战士,都是一线部队选拔而来,飞虎队出身的更是身经百战,有过半的人都有实战经验。战火近在咫尺倒也不怎么紧张。 几里水路一晃而过,远处黑压压的人群,雄伟的城寨,乃至巍峨入云的高山,一一从地平线上浮现而出。一幅残酷而激烈的战争画卷,骤然间展现船队数百人面前。 嘶~ 望远镜中的一幕,看的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数里外凤冠山下,龙驹寨东门数里之外,黑压压足有数万人。 还好龙驹寨地势狭小,任凭对方千军万马,前锋也只能展开数千人。或持木盾或抬云梯,正发一声喊往东门发起冲锋。 后阵数万人虽然杀声震动霄汉,却只是摇旗呐喊加油助威而已! 砰!砰!砰! 又是几声炮响,冲杀的队伍离西门还有里许,天空中一个个黑点点已经如流星火雨般砸了来。 轰!轰!轰! 炮弹落入人群中,一触地便轰然炸开,弹片犹如暴雨梨花横扫周围数丈。 衣衫褴褛的义军,瞬间被冲击波掀翻一片,盾牌云梯顿时脱手,一个个连滚带爬。 有倒霉的被弹片击中,个别伤到要害一声不吭死在当场,更多的是伤在四肢,顿时抱着手脚哭天喊地惨呼起来。 陕西义军多是不甘饿死的农民,周围的同袍战友,大多同村的亲朋好友。眼看着朝夕相处的人重伤倒地,哪还顾得上冲锋?纷纷停下救护伤员。 眼瞅着几处弹坑附近,大批的义军聚集。不但自己停了脚步,更是挡住了后方战友的去路。 战场冲锋,要的就是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么多忽然停步,这股锐气顿时就没了。 原本汹涌浪潮,好似没了后浪一般,速度越来越慢。这数千人的一波攻势,就被这几发炮弹打的七零八落。锐气尽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好此时铜锣声响,人潮顿时改变了方向,呼啦啦往东退回本阵去了。 “还好还好,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李四白放下望远镜,表情顿时轻松起来: “弟兄们,趁着乱军没有拿下码头,再加把劲!” 此时各船都看出龙驹寨占了上风,顿时士气大振 。一个个鼓起余勇,使劲划了起来。船队如雁成行,顺着丹江水路往东北驶去。 几里水路按说转眼就到。然而就在船队已经逼近龙驹寨码头二三里外时,忽然引起寨子东边义军的注意: “咦!有大船!” “快去报告闯王!” 数万义军在龙驹寨东列阵。北边被凤冠山所阻,队伍自然只能往南边丹江延伸。离航道最近的还不足百米。 船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大队人马往江边涌来。对着快船指指点点。 李四白目光往岸上一扫,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们这不是要夺船吧?” 陈信滔闻言愕然: “不可能!” “岸边到江心二十来丈,除非他们都是海龙托生…” 哪知话音未落,就见人群呼啦分开一条道路,中间一队青壮肩扛云梯冲向江边。 李四白看到云梯的一刻,不由得瞳孔一缩。江面虽宽,但水性好的人抓着浮木,却是很大可能能凫水冲到江心。 尤其是云梯这种玩意,可以多人共用一手掌握,完全不耽误游泳,还不容易被江水冲走。想到此处高喝一声: “快开火!拦住他们!” 各船的战士们轮番划桨,起码有半数的人在执勤。此时也发现了义军的目的。听到李四白的喊声,纷纷端起燧发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随着爆豆般的枪声响起,扛着云梯的那队汉子,顿时摔倒一片。总算快船正在移动之中,中枪的人数不算多,也没几个伤到要害。 李四白刚松了口气,就见头顶天空忽然一暗,一阵箭雨从头顶落了下来。 “卧槽!快趴下!” 可是船头就那么大,再躲能躲到哪去?李四白和陈信滔满眼绝望,以为马上就要变成刺猬。 没曾想漫天箭雨,还没飞临江心,就歪歪扭扭纷纷落入水中。而且偏差极大,甚至连船的边都没沾到。 李四白心脏砰砰乱跳醒悟过来,江面上空江风激荡,风向不定且风速比陆地起码高两级。二十丈外箭飞到哪纯看天意! “哼!真是天不绝我!” 绝处逢生,李四白却勃然大怒: “警卫连,给他们来几发榴弹尝尝!” 船队的战士们也是死里逃生,哪一个不是一身冷汗。一个个清膛装弹,后装枪打的更频了。 而榴弹连的战士们则打开箱子,取出形似皮搋子的榴弹发射器。 这玩意最初出现在十七世纪中叶,由燧发枪衍生而来。李四白打造的这款,是比较成熟的杯状发射器。 这玩意全长半米左右,主体三分之二都是木质枪托。枪机和燧发枪一般无二,只有枪管的位置换成酒杯状的钢制发射筒。 战士们竖起发射器,用牛角火药桶倒入弹巢中,随即倒手摸出一颗手雷塞了进去。 装填完成双手端起发射器,枪托抵住肩膀瞄准北岸,猛然扣动扳机! 砰! 烟雾升腾间,一颗手雷拉着白线,犹如流星经天落入对岸的人群之中。一落地就发出一声巨响: 轰! 第599章 龙驹战况 义军哪见过这玩意啊,手雷落地的瞬间,周围的人纷纷转头,好奇的看了过去。 然后就被巨大的震波掀翻,被暴雨梨花般的金属破片射的血肉横飞。 一片惨嚎声中,有人狂吼一声: “这是飞雷,都趴下!” 岸边放箭的义军被炸的魂不附体,闻言顿时卧倒一片。还好李四白只是威慑一下,发射了两颗便喊停了。 不过即使如此,也彻底粉碎了义军的攻势,凫水夺船的计划更是彻底破产。 双方是隔江交战,短暂交锋之后,船队已然缓缓越过义军阵地。农民军阵列散漫,虽然有人组织追击,却又被自己人挡住道路,只能恨恨停步,回头收敛尸体救助伤员去了。 岸边的张牙舞爪的义军渐渐远去,耳边喊杀之声也越来越小,李四白手背一抹额头冷汗: “这快船是真不行啊!” 陈信滔也惊魂未定,满脸的心有余悸: “还好今天江风不小,要不然咱们就变刺猬了!” “看来以后造货船,也的想办法弄点掩体才行…” 两人说话之间,船队缓缓挺进,空空荡荡的龙驹寨码头出现在眼前。 船队刚一一驶入泊位,就见龙驹寨南门大开,一队车马疾驰而来。 李四白刚走下跳板,当先一骑已狂奔至面前,滚落马鞍跪倒在地: “属下李日丁拜见家主!” 李四白快步上前扶起,目光却射向远处义军阵地: “日丁,你就这么大开城门,不怕他们过来夺门?” 李日丁哈哈一笑: “家主您不知道,这帮义军想一出是一出,确实没什么正经的统筹” “等他们选出人来夺城,咱们早在寨子里喝茶了!” 李四白眉头一皱: “船上还有不少货呢,来的及运进城么?” 李日丁连拍胸脯: “家主放心,从晨起到现在我们已经打了两场,乱军锐气泄尽,今天不会再冲了!” 他是一线指挥,肯定更了解情况。李四白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前面带路,一行人往龙驹寨走去。 码头到南门不过几百米,转眼间众人便来到城下。城头士兵看清来人,忽然齐声欢呼。 李四白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城头尽是挥舞的手臂,雀跃的身影。不由得一阵自豪,朝城头挥手致意! 众人鱼贯而入。因为战争的缘故,寨内家家关门闭户。李四白偶尔能感觉到,门窗缝隙之后,一道道惊讶好奇的目光。 片刻之后,一行人进到衙署大堂落座。李日丁面带歉意: “大人,刘国能在城头指挥,我已派人通知,请您稍候片刻…” 李四白微微一笑: “无妨,你也去卸货吧!” 李日丁正想说这事,闻言告个罪便转身出门。他前脚刚走,后脚刘国能已经大步走进大堂: “刘国能拜见大人!” 李四白挥手止住他的跪拜: “国能免礼,快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刘国能也不矫情,坐到李四白对面,滔滔不绝介绍此时的局势。 渑池渡后,各路义军冲破了包围圈后。真叫个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反王们一个个撒欢似的攻城掠地。横扫河南直逼湖广倒卷陕西。 其中一路正是赫赫有名的闯王。但此时主事的乃是初代闯王高迎祥。 高闯部从渑池出发,一路攻打西线,先后拿下了永宁、卢氏。打土豪吃大户,很快就吃光了两座县城。 此时另一路义军从洛阳南下,兜兜转转又从湖广边界北上打下淅川。 两位草头王都是故土难离之辈,不约而同攻打商南,准备从商洛道杀回陕北老家去。 小小商南县,对付一路义军尚且不足,何况碰上这两家合兵一处?被乱军一鼓而下,成了商洛道第一个被攻下的县城。 如此贫瘠小县,不足一个月就被吃干抹净。两位大王连吃带拿,带着大军兵发商州。 哪知道刚走到龙驹寨,就被刘国能拦了下来。今天是第一日交战,义军一上午攻城三次,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山上山下的大炮轰了个头破血流。 就在第三次攻城之时间,李四白的船队赶到,以上就是以往的经过。 刘国能一番讲述完毕,李四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自己来的还算及时,这期间并没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而龙驹寨的防御能力,也超出自己的预计。须知这次两路反王,号称十五万大军,去除家眷老幼妇孺也有个四五万人。竟然连寨墙都没摸到,李四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此行的必要了。 “今日一战,义军伤亡不小!” “国能,你觉得他们会撤么?” 刘国能闻言失笑: “大人,您是没当过乱军,才会有这种想法。淅川和卢氏都被他们吃光了,现在回头非得饿死不可!” “同样是死,他们宁愿在龙驹寨下当个饱死鬼!” 李四白闻言恍然,自己这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义军不是鞑子,打不过大不了少抢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而农民军就截然不同。虽然头上戴着乱军的帽子,其实他们没什么改朝换代的妄念,单纯是想找个地方吃一口饱饭。 但凡朱由检能保证他们一天两顿稀粥,这些人都会乖乖回老家去土里刨食。 如果换个地方,农民军也不需要死磕,绕道攻打其他县城即可。 偏偏此地是河南、湖广、陕西交界,群山环绕之处。回河南和湖广都只一条来时路,早被他们自己给吃光了! 现在就只有商洛道往西安这条线,才有没被搜刮过的县城。农民军要想活命,就只能一路打过去。 偏偏这条路口,被龙驹寨堵的严严实实。刘国能如果不让开去路,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听罢刘国能一番讲述,李四白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他们是退无可退了?” 刘国能十分笃定: “没错!而且对他们来说,死也是种解脱。做个饱死鬼,也好过日日空着肚子煎熬…” 眼前的局面始料未及,李四白却没有半点焦急之色,反而玩味一笑: “退无可退,那这事就好办了…” 第600章 弹药不足? 听说义军会死磕龙驹寨,李四白不惊反喜,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不由得露出一抹坏笑。 刘国能吓了一跳,连忙轻声呼唤: “大人?大人?” “您这是想到什么计策了?” 李四白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 “计策以后再说,你先带我上城看看!” 刘国能敢追问,连忙起身带路,领着李四白陈信滔出门往东走去。 片刻之后,龙驹寨东门城楼上,李四白手持望远镜。视野之中人头攒动,义军大队正缓缓往东撤退。 刘国能抬手往北一指: “凤冠山位置偏东,炮台正好覆盖高迎祥现在的阵地,他们这是移营呢” 李四白放下望远镜,哑然一笑道: “国能这是手下留情了!” 刘国能一脸苦涩: “要不是遇到大人,今天我多半也他们一样…” “但凡能吃上一口饱饭,谁愿意扯旗造反?” “大人,他们罪不至死啊!” 陈信滔闻言动容,李四白则哑然一笑: “放心,我是来救他们的!” 刘国能闻言大喜: “大人,您要放他们过去?” 李四白差点气笑: “商州人民就该死了?” 刘国能自知失言,尴尬挠头: “当然不该,大伙都有权活着!” 李四白冷哼一声: “义军固然可怜。可他们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把粮食都吃光了” “多少原本还过的下去的人,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裹挟着走上这条不归路” “这种恶性循环,本官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们继续壮大了!” “恶性循环?” 刘国能和陈信滔眼睛一亮,都觉得李四白这形容简直太贴切了: “大人,您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李四白心里也犯难呢。就凭凤冠山十二座炮台,来多少人都白搭。但人家是农民起义军,不能拿他们当鞑子杀。 既要把义军打怕,又不能杀伤太多,其间的平衡很难把握。刽子手李四白固然不当,可把人都放跑也不行。 烦闷之间挥一挥手: “先回去再说,他们比咱们急!” 三人下城返回巡检司不提。却说龙驹寨东南七八里之外,义军营盘中军大帐内,一群人愁云惨淡。 正中首座一人紫黑脸庞,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却是异常凝重: “谁知道这个刘国熊什么来头?” “他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巡检,手下哪里这么多人这么多枪?甚至还有红夷大炮?” 左右两侧将官林立,闻言面面相觑都不得头绪。只有一儒雅书生上前一步: “大王,学生正要向您报告此事。我派往附近村落的探子,刚刚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这刘国熊神秘至极,无人知道其出身来历。去年春天突然出现,突袭巡检司杀官造反占了龙驹寨!” “抚治商洛道吕文通率三千大军讨伐,被刘国熊打的大败亏输,不得已招抚他做了龙驹寨巡检。因怕丢人现眼极力隐瞒,故外界一无所知…” 话音未落,帐内已一片哗然。高迎祥一贯稳重,此时闻言也面露愕然: “这么说,他也是反贼出身?” 那书生侃侃而谈: “正是如此,不过就连龙驹寨内居民,也不知道他出身何处。不过听其口音,应该也是陕西人无疑!” 说到此处轻叹一声,躬身请罪道: “都怪学生疏忽大意,未能事先查明敌情,以至于我军伤亡惨重,还请大王责罚!”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无不摇头,纷纷出言反对: “这怎么能怪军师呢?” “巡检司向来只有几十人编制,军师查的是商州兵力,谁能想到小小龙驹寨里还冒出一支人马?” 听了众人议论,高迎祥也微微颔首: “你们说的不错,此事纯属意外,怪不到顾军师身上!” “大家还是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仗该怎么打吧!” 龙驹寨之事虽属意外,但那书生身为军师,因军情不明致使大军伤亡,心中难免自责。眼见闯王不予追究,不由得十分感动。愈发卖力的分析起来: “大王,咱们如今退无可退。依学生之见,这仗不惜代价也得打下去!” 道理人人都懂,可一想到今天头顶落下的炮火,高迎祥便眉头一皱: “那凤冠山上的大炮何等犀利?今天咱们连冲三次,连城墙的边都没摸着,就已经伤亡数百!” “这要是全力攻城,就算打的下来,恐怕也要死伤无数!” 一说到大炮,在场众人都哑巴了。他们自打起事以来,攻城掠地什么样的火器没见过?可也是第一回挨今天这样的毒打! 右侧众将之中,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忽然上前一步: “大王,说到大炮,末将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有一支船队来支援龙驹寨。末将本想凫水夺船,没曾想他们火铳犀利,数十丈外百发百中,更有一种飞雷落地开花,比大炮也差不多少!” “还好他们好像弹药不多,打了两轮就划船跑了!” 弹药不多? 一听到这四个字,众人顿时眼睛一亮。那书生若有所思道: “闯将所说倒提醒了我,龙驹寨大炮虽然犀利,好像也没打几炮吧?” 众人闻言仔细一想,立刻发现异常之处: “诶,可不是咋滴!” “那炮台在凤冠山上,按说当时咱们本阵都在射程之内。可直到咱么移营,都没往咱们本阵轰!” “对对对,谁冲到城下三里内就轰谁!”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分析出一个‘真相’: “龙驹寨这是弹药不足啊!” “咱们只要猛冲几阵,耗尽了他们的弹药。破城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四白和刘国能要是在这,非得气个半死不可。两人手下留情之举,竟被他们分析出个弹药不足,简直是岂有此理! 然而这年头打仗,就没有手下留情一说,被人误会简直是必然的。 以高迎祥的英明,顾君恩的才智,也没有发觉半点不对。连同李自成等人一番商议,决定休整三日打造攻城器械。三日之后全力攻城! 而此时龙驹寨内,士兵们一车一车,将船上的物资运回城中。 巡检司天井院内,刘、李、陈等人看着堆在地上的货物,一个个目瞪口呆: “大人,这是何物啊?” 第601章 啊!妖怪! 只见天井中央空地上,层层叠叠堆了好大的一摊东西,看起来是用麻布织成的巨大袋子。 而袋子的旁边,则是一个带着磨盘大的藤条篮子。深可齐胸,里边站两三个人都没问题。 篮子旁则有个六臂铁架。看起来和平辽城东的升降吊篮架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这铁架六臂交汇的顶端,多了一个合抱粗的铁坛子。坛口中央伸出一根鹅蛋粗的灯芯捻子。外侧还多了一片桨叶,好像一片巨大的竹蜻蜓一般。 这三样东西,众人全都闻所未闻,实在猜不出是做什么用的,总督大人又把他们带到龙驹寨干什么? 李四白上前几步,在巨型麻布袋上摩挲两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亢奋: “这叫热气球!” “能不能拿下高迎祥,就看这东西给不给力了!” 别说刘国能李日丁了,就连陈信滔都不知道这热气球是干嘛的。一个个满脸困惑: “大人,这热气球可是一种兵器?” 李四白此时一来到吊篮悬架前,敲敲打打正确认是否在运输中收到损伤。闻言歪头道: “嗯!当兵器也不是不行。不过此物最主要的功能是…” 说到此处李四白小臂竖起戟指朝天: “载着人飞到天上去!” 三人下意识的仰起头,目光顺着李四白的手指看向天空,看着青冥之上几朵云霞飘荡,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 “飞?” “上天?” 刘国能李日丁陈信滔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您逗我们呢?” “我逗你们干嘛?热气球能飞千真万确!” 李四白刚要解释,就见刘国能上前半步手臂微抬,忽然又停了脚步放了下去。不由得面露诧异: “国能,你要干嘛?” 刘国能尴尬的搓搓手: “没事没事!” “大人,您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李日丁和陈信滔也露出关切之色,显然都怀疑李四白烧坏脑子说胡话呢。 “我去你的吧,你们才发癔症呢!” 李四白哭笑不得: “今天先让兄弟们休整一下,明日高迎祥若不攻城,我带你们试飞热气球!” 三人闻言惊疑不定。尽管李四白颇多发明,然而燧发枪也好,蒸汽机也罢,很多在大明朝都早有类似的东西。所以众人虽然震惊,但并不难接受。 但飞行就不一样了!这在众人心里,那是神仙的权柄,岂是凡人能够学会的? 此时已是黄昏,众人带着满心疑惑好奇,回营用餐休息不提。 且说次日一早,义军纷纷往山区伐树打造攻城器械。龙驹寨内便得了空闲。 李四白一声令下,众人将热气球部件装上马车,一行人出了西门往右一转。沿着土道往北四五里,出现在凤冠山后。 前方浅草碧树,一片偌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李四白微微点头叫停了车队: “就这了!” “把东西卸下来!” 车队戛然而止。亲兵们兴高采烈,迫不及待把几样东西卸下马车,七手八脚的组装起来。 刘国能要主持大局不能外出,李日丁和陈信滔却是跟了过来,此时跟在李四白左右,看着众人组装热气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 “大人,这玩意真能飞?” 李四白也没想到他们这么顽固,没好气道: “我说了你们又不信,一会自己看就好!” 两人一阵讪讪,围着亲卫们转来转去,心里那个痒痒就别提了。 警卫连众人在东华城试飞过一次,此时轻车熟路按部就班,把藤篮、索具、悬架、挂钩、脚踏、气囊一一装配。 约莫盏茶工夫,一只完整的热气球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信滔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玩玩意,看着干瘪的气囊又挠起头: “大人,这玩意怎么飞起来啊?” 李四白瞥他一眼,轻喝一声: “八弟,加油!” “来了来了!” 杨八弟和一个亲兵,从马车上各自抱起一个油桶,快步跑了过来。 另一个亲兵连忙上前,打开吊篮悬架顶端的油壶盖插上漏斗,三人合力给热气球注油。 片刻之后,一百斤煤油加满。 注油完毕,又有两个亲兵抱着一台皮囊鼓风机跑了过来。一人抓起气筒塞进球囊,随后轮番脚踏开始灌风。巨大的球囊开始缓缓鼓了起来。 热气球到底是开口的,球囊大约鼓到一半多,进的气便不如出的气多了。 李四白连忙叫停两人,大手一挥: “点火!” 一个亲兵早燃起火折子,闻言快步上前,把手中火苗凑向那巨大的灯芯。 煤油燃点比菜籽油低不少,一遇明火瞬间跃起一朵幽兰火苗。 因火捻又粗又长,这朵火苗越燃越旺,须臾间已足有一人多高。在山间微风吹拂之下,发出阵阵巨大呼啸。 陈信滔李日丁瞠目结舌,他们从没有听过火焰会发出这种轰鸣之声。 然而惊人归惊人,那个问题依然困扰着两人: “大人,这也没飞啊?” 李四白简直要被这俩拆台的气死,看都不看他他们: “别急,让火烧一会!”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耐着性子陪李四白继续观看。只见随着火苗呼啸,原本软软塌塌的球囊,竟然一点点鼓了起来。 也就五六分钟时间,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直径五丈的棕黄球囊冉冉飘起,浮到了半空之中。 若非吊篮之中放有沙袋,又有缆索系在树上,怕是真的已经飞上了天! “噫!飞了!” “真飞了!” 看着陈信滔李日丁震惊的表情,李四白终于露出笑容: “怎么样,要不要坐上去试试?” 饶是两人都是悍不畏死之辈,听说上天也一时语塞。到最后还是杨八弟和另一个亲兵坐进吊篮。 因为之前已在东华城试飞过一次,所以今天热气球只飞到数十米高,确认了设备都完好无损,便被李四白果断叫停。熄火降落拆解了装备。 尽管只是短暂升空,飞行的高度也不过十几丈。可那是大活人飞上天,可把陈、李二人震惊的不轻。看向李四白的目光,都越发的敬畏起来。 李四白哪有工夫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啊,一回到龙驹寨便召集几人开会,围绕热气球讨论相关的战术。 刘国能虽未亲见,但李日丁陈信滔都言之凿凿,他当然也就信了。 几人讨论整日,按照李四白的思路,拟定出一个作战计划后,立刻派人抓紧准备演练战术。 三天倏忽而过,转眼到了崇祯七年二月二十八。龙驹寨外杀声震天! 李四白伫立城头,看着数里外黑压压的人群,拥着数百辆盾车如潮水涌来。胸中豪气顿生,大喝一声: “热气球!升空!” 战场对面,在数万农民军震惊的目光中,龙驹寨中一个庞然巨物飞上青冥,并缓缓朝自己头上飘来。胸中顿时被恐惧充塞,目瞪口呆停下了冲锋的脚步,只顾呆呆的仰望天空。 忽然间不知是谁发一声喊: “啊!妖怪!” 第602章 空中打击 横空出世的热气球,惊呆了数万义军。其中有不少迷信之人,误以为妖魔作祟,吓的两股战战哪还能前进半步? 甚至有不少胆小之人,已经跪倒在地梆梆叩头,恳求魔王饶命了。 阵后高迎祥也目瞪口呆,抬手往半空一指: “军师,这是什么兵器?” 顾君恩是贡生出身,见识自是高出不少,闻言凝神远望,口中沉吟道: “学生从未见过此物,不过绝非什么异怪,倒像是一盏巨型孔明灯!” “原来是孔明灯啊!” 高迎祥眼睛一亮,孔明灯他自然见过,除了小了几百倍之外,却是有个五六分像。 “马上传令下去,叫大家不必害怕。天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只不过是一只大号孔明灯而已!” 传令兵狂奔而去,很快消息就传到军中。李自成听罢一拍大腿: “狗屁妖魔,只不过是一只孔明灯而已!” “大家别怕,继续冲!” “原来是孔明灯啊!” “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各部将领一番解释,终于解除了众人的恐惧心理。不再关注天上的异样,原本停顿的队伍,终于再次动了起来,一辆辆盾车滚滚向前。 然而大军西进的同时,热气球也缓缓向东。两者一天一地,很快在龙驹寨东南五里许的位置相逢。 “咦,下雪了?” 有人惊咦一声抬头望去,只见天空纷纷扬扬,片片雪花落在身前,伸手一捉却是一张毛边纸。有识字的人脱口而出: “飞龙在天,讨伐叛逆!” “降者免死,包吃包住!” “抗拒天兵,死无全尸!” 陕西虽有三边,但却是中原王朝的传统地盘,识字率远比辽东高的多。 随着传单如雪花飘落,战阵之中顿时一片哗然,原本齐头并进的盾车,顿时快慢参差乱做一团。 有几张随风飘荡落到后阵,很快有人拾取上交闯王。高迎祥和顾君恩看过之后顿时傻眼。 两军交战互相骂阵古已有之,不过刀子办不到的事,用嘴更是休想,效果非常一般。 然而这孔明灯先声夺人,已经把义军唬的不轻,此时再传单恐吓,那效果不是相加而相乘了! 高迎祥脸都黑了: “君恩,如今还没接战,我军已经士气大跌,这可如何是好?” 顾君恩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按说锐气受挫就该暂时撤退重整旗鼓。问题是三天前已经挫过一次,今日再不战而退,那士气怕是就鼓不起来了。 想到此处把心一横: “大王,今日不论输赢,也要打上这一仗!” “否则我军再无可能攻下龙驹寨!” 高迎祥虽然不懂啥叫心理阴影,不过其中的道理还是懂的。闻言深吸一口气: “传令!擂鼓!” 随着隆隆的鼓声响起,义军的士气为之一震。李自成等各部将官趁机鼓动: “打下龙驹寨,吃饭又吃菜!” “打下商州城,有金又有银!” “谁要是害怕,那就只能做个饿死鬼!” 一提到挨饿,义军们连死都不怕了,更别说头顶的热气球了: “打下龙驹寨,不当饿死鬼!” “打下龙驹寨,不当饿死鬼!” 一阵阵呐喊犹如山呼海啸,数里之外龙驹寨城头上都听都清清楚楚。 义军的盾车再次开动,这一次步履整齐十分坚定,任凭头上传单飘洒,也没人再去看一眼。 城头上李日丁陈信滔相顾骇然,倒是刘国能苦笑一声: “我早说了,为了一口饱饭,他们什么都不怕!”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李四白轻叹一声: “国能,开炮吧!” 刘国能倒比他看的开: “大人不必伤感,打疼了他们就好谈了!” 说话之间传下命令,只见一枚烟花升入半空,砰的一声炸出一朵碧绿光团。 凤冠山顶,炮台士兵接到信号,纷纷举起火把点燃大炮引信。 滚滚浓烟之中,几发炮弹呼啸着划过天际,落在数里之外义军阵中。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义军当场被炸死数十人,轻重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辛苦打造的盾车,也有一辆被当场炸碎,车后之人死伤大半。 义军将领无不骇然,都发现今天的炮射程比三日前远了近一倍! 后阵高迎祥和顾君恩脸色剧变: “不好!上了他们的当!” “快传令各部,加快速度!” 两人当然想不到刘国能当日手下留情,还以为对方故意隐瞒射程,今天给他们一个好看呢! 李自成等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纷纷催促部下加快脚步,尽快拉近双方的距离。 城头之上,李四白眼看义军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快了许多。不由得眉头一皱: “发信号!投弹!” 热气球上,杨八弟和另一个亲兵,一直轮流观察着龙驹寨。忽见城头红旗招展,顿时大喊一声: “快快快,来命令了!” 两人连忙戴上鹿皮手套,弯腰从脚下箩筐之中,掏出一把一把一把的铁蒺藜来。看也不看就挥手抛到吊篮之外。 此时的气球已经升到千米高空。一枚小小蒺藜飞落下去,却带起阵阵尖锐的呼啸声。 然而战场之上炮声隆隆,气球下方数万义军,竟然 没人注意头顶的异样。 倒是李自成耳朵一颤,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又有东西落了下来,不由得骂骂咧咧: “奶奶的,这官军也太有钱了,好好的字纸这么糟蹋…” 哪知话音未落,耳边锐啸之声大作,有什么东西朝头顶砸了过来。 “嗯…” 李自成下意识一低头,忽然闷哼一声肩膀剧痛,身手一抹湿热一片,收回手掌张开一看,却是小小的一枚蒺藜,不由得面露骇然: “快,护住头脸!” 然而哪里还来的及,天空之上蒺藜如雨,只打的农民军鬼哭狼嚎。虽然没有杀死一人,但头破血流者不知凡几。 就算没有打中落在空地,也会扎穿士兵的草鞋,在脚丫上刺出血洞,一瘸一拐难以行走。 为了躲避蒺藜,高迎祥部一阵猛冲。然而盾车沉重根本快不起来,足足花费盏茶时间,才抵近龙驹寨二里以内。 李自成满以为把孔明灯甩在后方,哪知抬头一看,那庞然大物依然悬在自己头顶。 正气急败坏间,忽听前方炮声忽然密集起来。一阵轰隆声中,几辆盾车轰然爆碎。 却是龙驹寨城头的大炮,此时也突然开火! 李自成睚眦欲裂: “快快快!继续冲!” 第603章 跨时代的火力碾压 为保龙驹寨不失,李四白先后两次送来大小火炮48门。凤冠山和龙驹寨各占一半。 因寨子南边是丹江,北边是凤冠山地势狭窄,完全在步枪覆盖范围之内,故南北二门只有两门火炮。 而寨中东西地势相对宽阔,通常是主战场所在,故东西二门各设有十座炮台。 之前没开火,当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12磅炮有效射程就在二里左右。凤冠山上之所打的远,那是因为近千米海拔带来射程加倍的效果! 此时西门炮台一开火,山上山下一共三十四门大炮轮番咆哮。炮弹流星火雨一般,无情的砸在义军的头上。 炮弹一落地便剧烈爆炸,冲击波带着无数破片弹丸,好似巨浪飞溅,将数丈内的农民军掀翻一片,只要沾上一点就是血肉横飞惨呼一片。 李自成也被震波掀翻,此时一骨碌爬起来,顿时被眼前惨烈的景象震惊。 只见周围横七竖八伏尸处处,幸存者更加凄惨,许多人血肉模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惨烈的景象触目惊心,看的李自成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是什么炮?咋比洪屠夫的红夷大炮还厉害!” 城头之上,刘李陈三人放下望远镜,脸上也满是震惊之色: “大人,以前的开花弹好像没这么厉害吧?” 李四白脸色沉重: “这开花弹之中,是以黑火药和无烟火药混合填充。威力自然是大一点!” 刘国能闻言喃喃自语: “这哪是大一点啊?” “这威力有点过分了…” 三天前的一战用的还是旧炮弹,虽然也很厉害但远没有这么夸张。 这批新到的开花弹弹威力太大,大到刘国能都有点后悔了。这么多人伤亡,其中大半都是他的家乡人啊! 其实不光是他,就连李四白也始料未及。没想到混装火药如此生猛。 其实明军本来就有开花弹技术,只是黑火药威力不足,只装备了一批就停产了,仍以实心弹为主。 无烟火药问世之后,偏偏又因为稳定性较高不易点燃,无法应用在燧发枪上。 这种难题李四白自然是抛给飞雷子。老道一番试验,搞出个混合装填法。少量黑火药充当底火,被燧石火花点燃后,便可引燃混在一起的无烟火药。该说不说威力是真大,连炸了好几支燧发枪膛。 混合装填因为速燃速爆的特性,做发射药是肯定不合适了。便被用在了地雷手雷和炮弹中。没想到初次实战,就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威能。 李四白也有点后悔,这不是拿农民军当鞑子整么? 不过话说回来,不打疼了高迎祥,后续计划根本无从展开。李四白也只能硬起心肠: “继续轰!” “今天不把高迎祥打服绝不收兵!” 所谓慈不掌兵。刘国能自是懂得这个道理,闻言咬紧牙关,一道道命令传了下去。一时间,山上山下的炮火更猛了! 然而他们有开花炮,义军有天灵盖! 高迎祥和老回回的联军,不算家眷就有六万多人。龙驹寨几十门炮又能杀的了几个? 尽管采用了横楔式炮栓,后装式的十二磅炮,射速也不过每分钟两发而已! 而此时义军距离龙驹寨东门不足二里。各部将领都下了死命令,把伤员死者丢在一边,闷着头继续往前冲! 龙驹军轰隆隆的才打了不到一百炮,数万农民军已经逼近东门三百米内了。 龙驹寨炮台都在两丈高墙上,最低射程比平地更远。眼看着义军就要杀进炮火盲区。李四白冷哼一声: “把他们的盾车都给我掀了!” 轰!轰!轰! 李四白一声令下,原本自由开火的大炮,纷纷滑动导轨,朝着敌阵最前方的盾车轰去! 砰!砰!砰! 义军阵前,接连五六辆盾车轰然炸裂,破木碎板漫天横飞。又带起阵阵惨呼之声。 然而义军阵前足有数百辆盾车,层层叠叠好像坦克集群一般。 而且又在时刻移动之中,任凭大炮如何点名,前前后后也不过轰碎几十辆而已。 而且那些失去庇护的农民军,只要没有受伤,立刻便躲到其他盾车之后。 城头之上,李四白等人面面相觑: “义军里头有高人啊!” 此时他们才反应过来,高迎祥搞这么多盾车,根本不是为挡炮,而是为挡住燧发枪! 盾车挡枪不稀奇,稀奇的是三天前一战,龙驹军并没有开枪啊! 李四白欣然赞叹: “倒是小瞧了他们!” “只在江边挨了几枪,就把龙驹寨的底细摸清了!” 刘李陈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可惜他们还是漏算了大人您!” 李四白轻叹一声: “唉,我是真想手下留情,可他们非要逼我!” 说到此处表情忽然凌厉起来: “榴弹连,准备!” 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起,百余战士肩扛榴弹发射器,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上城头。在东墙一字排开倏然站定,齐刷刷一个右转,面向两百米外的敌军! “目标盾车!开火!” 砰!砰!砰!砰! 榴弹发射声,破空的锐啸声混成一片,百余道白线划过战场上空,落向敌阵最前方! 盾车大如茅屋,榴弹发射器又比大炮灵活。射手两三人伺候一个,一百八十枚榴弹,精准的击中了七八十台盾车! 农民军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冲在最前方的盾车便纷纷炸裂倾倒。虽不像中炮一样被炸上天,却也是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总算盾车前挡板吸收了大部分能量,车后的战士们虽然被震的头昏脑胀,却没有什么伤亡。 然而他们还没来的及庆幸,龙驹寨城头就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瓢泼般的弹雨之下,这些失了盾车庇佑的义军,顿时被打倒一片。 余者如梦方醒,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调头就往后跑去,寻找完整的盾车挤进去藏身。 然而他们跑的快,榴弹连换弹更快。第二波盾车绕过那些碎木残骸,刚刚抵近两百米内,龙驹寨城头的锐啸声又响了起来。 之后一分多钟时间内,农民军前进不到二十米,盾车却被击毁了大半。 须知盾车能藏的人是有限的。太多人挤在一辆车后,一发炮弹打来,甚至能死上百人! 转眼就有数千农民军无处藏身,前有燧发枪弹雨如瓢泼,头顶上炮弹如流星火雨,又有铁蒺藜劈头盖脸砸下。任是铁人也受不住啊! 当第五轮榴弹飞来,仅剩的盾车又被击毁大半,前锋义军还没踏入雷区,便扛不住这巨大压力彻底崩溃。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数万人一哄而散! 第604章 有请闯王 义军不可谓不勇猛,但大刀长矛和弓箭,又怎么会是大炮火枪榴弹的对手? 这是火器对冷兵器,新时代对旧时代的碾压。前锋数千义军彻底溃败,犹如潮水倒卷而回,将后阵彻底冲垮。 任凭李自成、刘哲、黄龙众将领如何弹压,也是无济于事。转眼数万人兵败如山倒,乱哄哄的往东南逃去。 高迎祥和老回回亲自拦截,也只挡住一小部分人,大队人马狂奔数里,一直逃到两军营盘外,才稍微冷静下来。 高迎祥和老回回差点气死,没人追你们跑个毛啊? 只能各自带队追赶,收拢溃兵重新整队。又派得力人手人收殓尸体救治伤员。 此时凤冠山上烟消云散,龙驹寨内也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要不是东门外沙场上尸横片野,谁能想到片刻之前,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快快快!动作快点别磨蹭!” “万一官兵开炮,咱们就走不了了!”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李自成脸色铁青,指挥着手下收敛尸体,将幸存者抬上板车,运回大营中救治。 众人争分夺秒,时刻都战战兢兢。好在龙驹寨内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让他们的收尸行动顺利进行。 然而李自成却始终面沉似水,时不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往龙驹寨中眺望。 自从他随高迎祥起兵造反,打团练打官军数年来无日不战。胜仗虽然不少,被打的仅以身免,损失比今天更大十倍的惨败都不止一次。然而从来没有一仗,给他今日这样的震撼! 收敛行动已经进入尾声。今日一战,死亡不过三四百,受伤不过两千多。伤亡数量虽然不少,但在以往败仗中真排不上号。 真正可怕的是,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后,他们连龙驹寨的城墙都没摸到! 换句话说,官军一人未伤,就打的他们大败亏输,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让以勇武着称的李自成万分憋屈。更气人的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除了退兵之外,他完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避免这种局面! “难不成这龙驹寨外,就是我李闯的葬身之地?” 李自成横刀立马,就这么在死伤狼藉的战场之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喂!你们谁认识李自成?” 忽如其来的喊声,吓的众义军一片慌乱,李自成也一个哆嗦,环顾四周却不见敌人身影: “谁,谁喊老子?” 手下人连忙提醒: “闯将!天上呢!” 李自成闻言抬头一看,果然西北天际一个庞然大物飘然而至,就停在他头上二十多丈的高空。 一个年轻人从吊篮内探出头来,一脸好奇之色: “你就是李闯?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杀了自己这么多乡亲弟兄,狗官兵竟然还敢来嘲讽? 李自成勃然大怒,伸手从马鞍梁摘下弯弓,张弓搭箭抬手就是一箭。 李自成素有百步穿杨之能,这区区二十几丈根本难不住他。箭矢鸣镝直上青冥,奔着那年轻人的面门就去了。 眼看这一箭避无可避,手下人顿时大声喝彩。 哪知那年轻人不慌不忙,间不容发之际,忽从吊篮内伸出一只手,信手拈来一般将箭矢接了个正着。 众人一个好字喊出一半,就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尴尬至极。 杨八弟冷汗直流,后背瞬间湿透。脸上却不屑一笑: “这么大人不讲武德!” “哼!还给你!” 抬手一掷,那箭矢比来时更快,挂着锐啸之声直扑李自成! 李自成亡魂皆冒!别看他是用弯弓射出,而对方随手只是随手抛掷。 然而弓箭从低到高,那是越飞越慢,而从高到低那是越飞越快。和用弓射出并没多大区别! 眼看躲闪不及,李自成一咬牙,右手往空中一挥。下一刻掌心一热,竟然侥幸把箭矢抓个正着。 “好!” 众人齐声喝彩。半空的杨八弟也十分意外,须知因为重力的缘故,从高落下的物体速度是变化的,李自成这一下比自己刚才难多了。 而意外之余,更是一阵庆幸后怕。他奉李四白之命而来,是寻找义军给高迎祥传信的。没想到运气好遇到李自成,万一把他扎死了,回去可没法交代。 想到此处不由得咧嘴一笑: “李闯,算你是一条好汉!” “我家大人请你传个口信,高迎祥若想让这十几万乱民活命,就到龙驹寨面谈!” “我家大人已备下薄酒,今夜子时,在巡检司恭候闯王大驾!” 李自成瞠目结舌。正要开口询问,那热气球已陡然拔高,吊篮外风车转动,缓缓往西北飞去。 “诶?等等!” 李自成手举在半空,热气球却已倏然远去。只能颓然放下,心里一阵犯难: “这踏马算什么事啊!” 官军忽然传信请高迎祥,李自成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阴谋,打算把闯王骗过去杀掉! 不过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诱杀之计一般都是战场不敌,最起码是僵持的态势下才会用。 今天义军被打的如丧家之犬,官军只需继续碾压即可,没必要搞什么阴谋,白白坏了名头。 “莫非那刘国熊真想招抚?” 想到此处李自成不禁失笑。要是吕文通招抚还有可能,他刘国熊一个小小巡检,哪有这种资格? “唉,还是让舅父自己琢磨吧!” 此时战场已打扫完毕,李自成拨马调头高喝一声: “撤!” 如此大事,李自成不敢耽搁,回到营盘立刻求见闯王,把情况一五一十如实汇报。 中军大帐之中,高迎祥听罢也是目瞪口呆。朝廷招抚乱军,在陕西实属寻常。但最起码都会派遣使者前来谈判,从没见过乘孔明灯打招呼的! 即使李自成是麾下爱将,又是他的外甥女婿,高迎祥仍是面露狐疑: “自成,你当真没有听错?” 李自成当然明白高迎祥的疑惑,不由得面露苦笑: “大王!当时在场足有上百兄弟,大家都听的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看着李自成略带委屈的表情,高迎祥这才相信确有此事。官军大获全胜,却要请自己面谈,这刘国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苦思冥想不得头绪,高迎祥目光一转落到顾君恩身上: “军师,你怎么看?” 第605章 来者顾君恩 顾君恩上前一步抱拳拱手: “大王,自从洪承畴出任三边总督,就绝了招抚之路!” “就算朝廷有真要改弦更张,也轮不到刘国熊一个从九品巡检做主,此事必有蹊跷!” 高迎祥眉头一皱: “君恩的意思是,这刘国熊不怀好意?” “那倒也未必!” 顾君恩眉头紧锁,答话的同时也在思考: “今日一战,龙驹寨大获全胜。刘国熊若想立功,只需继续紧守城池即可,犯不着耍什么阴谋诡计!” “依我之见,此事虽有蹊跷,但未必就是坏事!” 高迎祥闻言哑然失笑: “哦?难不成他一个狗官,找本王还有好事不成?” 帐中众将哄堂大笑,都觉得这个说法太过荒谬。顾君恩却是充耳不闻,思路越发清晰了: “大王别忘了,这刘国熊也是反贼出身。这巡检之职,本就是他抢来的!” 此话一出,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这才想起刘国熊并非一般官军,而是一个降将。李自成面露疑惑: “那又如何?有多少义军头领,投降之后翻脸不认人,杀起老兄弟比谁都狠!”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高迎祥也微微颔首: “自成说的不错,谁知道这姓刘的,是不是想拿弟兄们的脑袋换富贵?” 这种现象客观存在,顾君恩也没法否认: “李兄说的不错,此事确实吉凶参半!” “不过我军今日大败一场,若不能打破龙驹寨,不出数日就要弹尽粮绝!”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冒险会一会这刘国熊,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弹尽粮绝四个字,彻底点破了义军当前处境,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高迎祥闻言动容: “军师说的不错,若打不下龙驹寨,咱们怎么都是个死” “我就去见见这姓刘的,看看他有何说辞。如果我遭遇不幸,尔等立刻撤军!” 众将一听就急了,七嘴八舌群起阻拦: “万万不可!” “那姓刘的算什么东西,大王岂能纡尊降贵与他会面,要去也是我等代您出面!” 一片嘈杂之中,顾君恩朗声道: “大王,弟兄们言之有理。不过他们这些武将,哪里懂得勾心斗角。还是让君恩代表您走一趟吧!” 这下众人都不吱声了。沙场争锋他们在行,真要去赴宴谈判还真没经验。 高迎祥略微沉吟,发觉顾君恩的法子最为合理: “也好,那就麻烦军师了!” “刘哲、黄龙,你二人一同前往,就算拼死也要护住军师周全!” 二将越众而出跪倒领命,顾君恩却神色大变: “大王,万万不可!” “那刘国熊若真心谈判,学生一人也稳如泰山。若真是一场鸿门宴,两位将军随行也是徒增伤亡而已!” 其实道理人人都懂,高迎祥也是只是摆个姿态。既然顾君恩一口拒绝,自然是就此作罢,另外指派两名士卒为其保镖,会议就此散去。 转眼夜幕降临。午夜亥时,顾君恩被手下唤醒,连忙梳洗一番冠戴整齐。随两个小卒策马出了大营往西走去。 此时正是月初,天空只有寥寥几颗星辰,夜色好似沉重的铁幕一般。纸糊的灯笼只能照在脚下一块,数尺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好似有无数凶兽隐藏其中。 此行龙潭虎穴,三人虽然都有赴死的决心,走在这漆黑夜幕下也未免有些毛骨悚然。 走在左侧的小兵东张西望,嘴里故作轻松: “这官军也真叫怪,咋还选在半夜里会面哩?” 右侧士卒闻言嗤笑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姓刘的见不得人,晚上不怕被看见呗…” “军师你说对不对?” 顾君恩闻言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嗯,说不定还真被你说中了…” 义军大营离龙驹寨不过七八里里。三人策马徐行,不顾盏茶时间,寨子东门点点灯火已经出现在黑暗之中。 此时城楼之上,几个士卒也看到火灯笼的微光,顿时大呼小叫: “来了来了!快去报告刘将军!” 片刻之后,灯笼的亮光来到城楼下,义军小卒刚要喊话。龙驹寨东门已然咯吱吱往两旁轰然敞开。 顾君恩一眼望去,门内两排士卒相对而立,手中提着古怪的琉璃灯盏,将街道照的亮如白昼,明光煌煌刺的他眯起眼睛。 大门正中,一个盔明甲亮的红脸大汉抱拳拱手: “在下龙驹寨巡检刘国能,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顾君恩闻言瞳孔巨震。他听都一清二楚,对方报号刘国能,而不是之前的刘国熊! 这个名字总感觉在哪听过。大此时无暇多想,连忙翻身下马: “在下顾君恩,不过闯王麾下小小一小小幕僚而已!” 刘国能浑身一震: “原来是顾军师,国能久闻大名,这边请!” 顾君恩大吃一惊。只看刘国能的反应,就知道他并非客套,而是真听过自己的名字。 然而此时遍地烽烟,各路反王不计其数。自己不过是闯王麾下一幕僚,根本没什么名气可言,他又是从何处得知? 满腹狐疑中,顾君恩迈开脚步,随着刘国能往巡检司走去。 几百米转瞬即至,顾君恩还没想出头绪,人已来到巡检司花厅内。随即更惊人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刘国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人!高迎祥部军师顾君恩到!” 李四白抬眼看去,不由得暗暗喝彩,这顾君恩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仪表堂堂,颌下几缕短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简直生了个谋士的模子。 “原来是顾军师!” “快请上座!” 任凭顾君恩涵养极佳,此时也好似脚踩棉花一般,震惊的站立不稳。 这刘国能对他执礼甚恭,显然是他的长官无疑。可陕西各州各府的高官,形容履历尽在自己心中,眼前之人绝不在其中! 顾君恩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炸了。自打数日前来到龙驹寨,所遇之事一件比一件诡异。 拥兵数千的巡检司,凤冠山上流星火雨般的炮台。犀利无比的火铳,飞腾数十丈的炸雷。还有那个巡游天际的孔明灯!这一切的一切,莫非背后都是眼前之人操控? 顾君恩一步一步,走到厅堂正中,眼中精光迸射死死盯着李四白: “阁下到底是谁?” 第606章 攘外必先安内 李四白避而不答: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人能给你们这十多万人一条生路!” “顾先生如果有兴趣,那就坐下来咱们慢慢谈!” 顾君恩惊疑不定。眼前之人太过神秘,让他失去了一惯的镇定。 不过对方说的半点不错。他们这十几万人,如果不能在商洛得到补给,龙驹寨就是他们葬身之地! 想到此处轻叹一声,拉开椅子坐到了李四白对面: “虽然我军暂时受挫,可阁下若是不能表明身份,任你说的天花乱坠,闯王也绝不会相信的!” “我观阁下霸气十足,不知是朝中哪一位高官?” 此话一出,李四白倒还没什么,在场的刘国能李日丁陈信滔三人无不动容。 啪!啪!啪! 李四白击掌叫绝: “难怪闯王能在诸多反王中脱颖而出,顾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一开口,顾君恩脸上疑惑更甚,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在下投入闯王麾下不过年余,又是区区幕僚声名不显。不知阁下从何得知本人的信息?” 李四白笑而不语。难道我会说,明末农民起义中,除了牛金星就属你有名? 眼看李四白没有回答的意思。顾君恩无奈摇头: “此事暂且不提。不过我还是那句话,阁下若是不能表明身份,咱们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本官原本也无意隐瞒。不过既然先生目光如炬,不如你先猜上一猜!” 顾君恩闻言愕然,自己又不会算命,这玩意上哪猜去?正打算开口拒绝,忽见对面几人翘起嘴角,笑着看起热闹来。不由得好胜心起,冷笑一声道: “既然阁下有意考较,在下就姑且一试!” 李四白兴致大增: “凭空猜想难如登天,先生若真能猜中,本官自有回报!” 话一出口,顾君恩便后悔了,然而此时箭在弦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猜测: “阁下夤夜相召,想必是不想让人看到和义军有所勾连。而这位刘巡检,却也是反贼招抚为官” “这么说来,阁下这官必不在陕西,甚至不在京城。偏偏龙驹寨内器械精良,大炮火铳犀利异常…” 顾君恩一边说,一边偷眼观瞧几人的表情。待说到火器时,眼看几人微微动容,顿时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连忙继续推演道: “兵器甲仗犀利,却又不是陕西和京城的官,夺下龙驹寨后,又来和我等乱军打交道…” 说到此处,顾君恩好似想到什么,忽然间脸色大变抬手一指: “原来你们是辽东的…” 龙驹寨众人瞠目结舌,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神机妙算之人? 李四白正要开口称赞,顾君恩已怫然而起: “原来你们是辽东的鞑子!霸占龙驹寨是想勾连义军,祸乱我大明天下!” “哼!我等就是穷途末路,也绝不会和外族沆瀣一气!” “谈判之事就此作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负手而立,一副闭目等死的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李四白几人瞠目结舌。一阵愕然之后,面面相觑齐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竟然说我是鞑子?” 李四白笑的前仰后合。李日丁陈信滔刘国能也好像听到天下最滑稽的事: “大人您杀的鞑子,没一万也有七八千了吧?” “这天下谁是鞑子,也不可能是大人啊!” “恐怕这是世上,建奴最恨的人就是大人呢!” 几人乐不可支,倒让顾君恩愕然睁眼。待听到刘李陈三人的对话,一双眼不由得越瞪越大,震惊的看向李四白: “你是建辽总督李素之?” 李四白脊背一挺,倏然坐直了身体: “看来本官还薄有虚名,顾先生一猜便中!” 顾君恩面露苦笑: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是晚生献丑了,还请大人口下留情!” 虽然顾君恩猜错了最后的结果,但李四白却没有丝毫看轻他。毕竟耿仲明的火器新军投靠黄台吉天下皆知。 而刘国能不论是强占龙驹寨,还是现在联系义军,在外人眼里那就是祸乱大明无疑。顾君恩有此错判在正常不过。闻言哑然一笑: “顾先生不必谦虚。其实你的推理完全正确,只是猜错了本官所作所为的动机而已!” “本官到龙驹寨,当然不是为了祸乱大明天下,而是来拯救大明天下的!” 换个人说这话,顾君恩只会嗤之以鼻。然而此时说话的是李四白。 那个在辽海屡战屡胜,击破辽沈杀的建奴迁都以避。更是攻下建州收复河东故地,将鞑子包夹在辽河与松锦之间。年仅三十岁的建辽总督! 人家一身功业,都是真刀真枪杀鞑子得来的。和他相比,在陕西欺负农民军的洪承畴算个屁啊! 如果这天下谁有能力够挽救大明,李四白绝对是其中之一! 顾君恩被李四白豪气所慑,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不知李军门此来,准备如何挽救大明,又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李四白伸手详情: “顾先生既已知晓本官身份,何不坐下来详谈?” 面对威震天下的建辽总督,顾君恩心中兴不起半点反抗之意。顺从的坐回客位,乖巧的像个小学生。 李四白命人奉上香茶,这才沉吟道: “本官并非首次插手陕西。之前也曾给皇上了不少奏折,那些建议顾先生可曾听说?” 顾君恩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大人的移民之策,以及推广番麦、红薯等高产作物,若真能实行,定能釜底抽薪彻底平定陕西之乱!” “只可惜陕西土地兼并触目惊心,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九成以上的土地,都在官员、士绅、藩王手中!” “军门空有济世良方,却因官绅阻挠实行不得。外不能消灭建奴,内不能救济灾荒平息民乱。可见大明早已病入膏肓,只能打烂了从头再来!” 这番话既剖析李四白之策未能实行的原因,更是表白了心迹。 李四白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会辅佐高迎祥一个泥腿子。原来还是个悲天悯人的革命者! 既然如此,那顾君恩也算半个自己人了。李四白欣然道: “先生志向远大,本官十分佩服。不过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顾君恩识趣捧哏,抱拳拱手: “愿闻其详!” 李四白目光如炬只看向顾君恩眼底,一字一句道: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第607章 白纸扇来投 “攘外必先安内?” 以顾君恩的智慧,当然不会误会李四白擅离驻地,是专程来帮洪承畴打白工的。闻言眼睛一亮: “军门此来,难道是想推行你的平陕之策?”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李四白满眼赞许,嘴上却说着最冰冷的语言: “既然顾先生熟知本官平陕之策,就应该明白只要有本官在,便绝不许任何人祸乱陕西!” 面对李四白的恐吓,顾君恩了然道: “李军门主张恢复生产,我等四处流窜的行径,当然犯了您的忌讳!” “不过军门夤夜相召,也不像是要消灭我军的意思,不知大人到底有何指教?” 眼看顾君恩已猜到几分,李四白笑容更盛: “本官当然不想消灭你们。不过义军这么多人,留在陕西只会吃垮一切。所以必须离开!” “本官会提供船只,走水路将你们运到辽海。沿途食宿俱由本官安排,保证你们安全抵达!” 虽然早有几分猜测,可真正从李四白口中听到,顾君恩仍是震惊不已: “李军门,您可知闯王麾下有多少人?” 李四白饶有兴致的反问: “闯王号称十万大军,想必大半都是老幼妇孺吧?” 顾君恩神色肃然: “实话告诉军门,十万大军虽然是虚张声势,可要算上妇孺家眷,总人数确实超过十万!” “此去辽东数千里,行程至少两个月。军门你有多少粮食,能喂的饱这么多人?” 说到最后,顾君恩的语气中已满是疑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个阴谋。 然而面对他的质疑,龙驹寨众人相顾失笑。陈信滔适时插言道: “你以为我家大人是朝廷那些庸官么?” “不怕告诉你说,我们在汉口的仓库里,就足有十万石粮食!” 十万石? 顾君恩瞳孔一缩。高迎祥部一路杀来,打破一座县城也才抢到一两万而已,脸上不由得露出狐疑之色。 眼看他不信,刘国能瞥了李四白一眼,立刻插言道: “顾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到后院库房看看,现在是我龙驹寨中,就有三万余石粮食!” 说汉口顾君恩可以不信,说到龙驹寨顿时瞪大了眼睛: “龙驹寨真有这么多粮食?” 李四白淡然道: “日丁,你带顾先生到库里转转!” 李日丁长身而起,伸手相请: “顾先生,请吧!” 顾君恩岂能轻信他们,闻言也不客气,立刻拱手告罪,起身随李日丁出门去了。 这一去足足走了半个钟头,直到李四白等的不耐烦,正想派人去找,两人才推门而入重新归座。 此时顾君恩脸上狐疑尽去,变成了满满的佩服: “军门真乃神人!” “运了这么多粮食到龙驹寨,莫非早就算到今日?” 李四白一阵别扭,明知道顾君恩在恭维自己,不过这神人二字在后世可不是啥什么好话。 “闲言少叙。本官准备充足,现在轮到先生回答我,这个条件闯王能否接受?” 顾君恩默然无语。李四白说是条件,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高迎祥如不答应,迎来的就是雷霆一击! 不过话说回来,龙驹寨毕竟人少。如果闯王抛下老弱,带着剩余的粮草辎重跑路,他李四白也无可奈何! 顾君恩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虽然军门一心为公,不过到底权柄难舍,对于义军将领,大人就没有别的安排么?” 李四白一副了然之色: “如果闯王不愿意走,本官也有另一个方案!” “只要他交出人口精壮,我不但允许他保存六千精锐。还可以放他过龙驹寨,到商洛道就食!” 顾君恩惊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养气功夫极好,这辈子的失态都没今天一晚上多。他深知李四白不会做慈善,闻言表情越发凝重: “军门如此大度,想必是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李四白若无其事道: “我听说闯王麾下纪律严明,一惯杀富济贫,从不劫掠普通百姓” “商洛道上地主豪强不少,正可让贵部杀个痛快!” 顾君恩瞳孔巨震,一时间惊的目瞪口呆。想起李四白失败的平陕策,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高!实在是高!” 顾君恩短暂震惊之后,立刻竖起大拇指: “只要闯王杀尽商洛士绅,军门便可在此推广番麦!” “百姓感恩戴德,士绅的怨恨尽归于义军。大人真是好算计!” 李四白表情玩味: “不要说的好像本官占尽便宜。贵部没了老弱累赘,粮食危机自解,完全是和则两利的好事!” 顾君恩闻言腾身而起,抱拳拱手正色道: “军门不要误会,学生之言发自内心,绝非出于嘲讽!” “大人算无遗策,在下钦佩至极!若蒙不弃,学生愿投入大人麾下,鞍前马后做一小卒!” 咦?李四白大吃一惊。这谈着判呢,怎么忽然画风突变纳头便拜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四白措手不及的同时,心中又一阵窃喜。这可是反贼里的军师,连皇上都反了,却要投奔自己。这人格魅力无敌了! 不过这种叛军中的白纸扇,很多都是官场失意,为一己之私祸乱天下,甚至像范文程一样投奔异族。他哪敢随便要啊。不由得沉吟起来: “先生大才,本官向来仰慕。得蒙垂青,本应倒履相迎。不过如此一来,闯王岂不恼羞成怒?” “恐怕会断了和谈之路啊!” 顾君恩何等聪明。即使李四白滴水不漏,仍被他察觉到其中拒绝之意。哑然一笑道: “军门既知我名,可知我本是湖广钟祥的贡生?” 李四白面露惊讶: “原来先生是湖广人。据我所知,闯王应该还未曾进入湖广,你又是如何加入义军的?” 义军二字,听的顾君恩眼睛一亮,侃侃而谈道: “学生投身义军,并非受叛逆裹挟,而是听闻民乱之后,主动入陕多方打听,才投奔了军纪最为严明的闯王!” 在场众人大吃一惊,这才知道顾君恩是主动造反! 李四白心中一动: “先生身为贡生,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继续科举,又或者在州府做个教谕。为何偏要投身到朝不保夕的叛军之中?” 顾君恩慨然叹息: “我家本是钟祥大族。归隐也好为官也罢,确实不失为一富贵闲人!” “然而内有士绅瓜分天下,大外有建奴祸乱辽东。大明病入膏肓,亡国已在旦夕之间,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于是舍弃功名投入义军,只为改朝换代拯救天下黎民!” 说到此处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就如同大人做的一样!” 第608章 一拍即合 “就如同大人您做的一样!” 顾君恩简单一句话,却令众人悚然动容。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一样,是指拯救苍生还是改朝换代,又或者二者皆有? 只有李四白心知肚明。顾君恩表白心迹的同时,也点破了自己所作所为,绝非受朝廷命令,而是自把自为而已。 说好听点叫拯救苍生,说白了谋反无异。大家都是反贼,论心不论迹,谁也不用嫌弃谁! 顾君恩自称要救民于水火,李四白倒还真信了。毕竟陕西民变之初,各路义军被洪承畴吊打,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 顾君恩若是个野心家,绝不会选在那个时候投靠。最起码也要等到渑池渡后,义军有了成事迹象才会加入。 而在拯救黎民这个赛道,整个大明也没人能和自己相比。顾君恩被自己的手段折服,纳头便拜也就很合理了。 李四白理清头绪,心中的狐疑尽消。欣然一笑起身离座,抬起右手递了过去: “既然顾兄看的起在下,以后咱们就是同志了!” 执手之礼古已有之,顾君恩心领神会,也将手伸了过来。两只大手紧紧相握: “君恩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国能、李日丁、陈信滔瞠目结舌。谈判就谈判,怎么一言不合就入伙了? 李四白也激动不已,握着顾君恩的大手抖来抖去,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君恩且坐,咱们好好商议下善后事宜!” 顾君恩也是亢奋异常。重新归座后立刻换了称呼: “主公,您占据龙驹寨这一招,实在高明至极!直接将闯王逼到山穷水尽!” “而您给的条件足够优厚,我敢保证闯王一定会答应!” “不过联军中还有一个老回回,高迎祥也做不了他的主!” 李四白微微颔首: “无妨!以本官的实力,最多在义军中扶持一部,老回回就是想加入,暂时也不能要他!” 说到此处李四白话锋一转: “你既归我麾下,按理自该留在龙驹寨。不过闯王虽不能成就大业,却是本官经营陕西的关键!” “还得劳烦君恩,照常回到高迎祥麾下,替我掌控好这一支义军!” 顾君恩欣然道: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学生也和主公一般想法!” “只是按主公的计划,免不了要接济支援义军。学生回去之后,还需要一个可信的由头!” 李四白微微一笑,抬手一指刘国能: “这个简单,你只需告诉高迎祥,刘国熊真名刘国能,乃是他们延绥的老乡!” “当初被洪承畴送去辽东,千辛万苦才有今日的地位,回到陕西替我收买人口” 顾君恩拍案叫绝: “原来是他!” “当初刘兄在延绥起义,闯王曾派人前去联系。可惜使者到时,刘兄已经被杨鹤招抚了!” 刘国能闻言插口道: “我有不少老乡在闯王麾下,只要找几个来龙驹寨见我,这事就能解释的清了…” 顾君恩连连点头: “主公迁陕入辽之事天下皆知,再有刘兄这个中人在,闯王肯定不会起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完善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既能解释刘国能出现在这的原因,又能解释龙驹寨索要人口的目的,更关键的是为后续的沟通援助埋下了伏笔。 顾君恩子时来到巡检司,几人一直密谈到丑时三刻,这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两个义军士卒在耳房等候,此时早已鼾声如雷。被杨八弟带人叫醒,这才护送着顾君恩出了龙驹寨。 三人归心似箭一路狂奔,刚到寅时便回到了大营。高迎祥打从晚间散会,就回到帅帐休息。然而生死存亡之际,又哪里能睡得着? 在榻上翻来覆去好像烙饼,干脆爬起来等消息。此时听说顾君恩回营,立刻派人传唤。 顾君恩一脚踏进帅帐,高迎祥便瞪着一双兔子眼迎了上来: “军师,那刘国熊怎么说?” 看着闯王眼中的血丝,顾君恩心底一阵唏嘘。高迎祥豪爽仗义爱惜百姓。不失为一个好的领袖。 然而在反贼这条赛道上,闯王比李四白落后几条街,比起手段更是天地之别。 所以即使高迎祥礼贤下士,自己仍然毫不犹豫的背叛了他! 当然,所谓背叛仅限于争夺天下这一件事。其他方面顾君恩非但不会害他,甚至还会为他安排一条更好的去路,也算对的起彼此一番宾主之情。 阵阵遐想之中,顾君恩脸上露出喜色: “刘国熊只是个假名而已!” “大王,您猜他真名叫什么?” “刘国能!是您延安府的老乡!” “原来是他!” 高迎祥听的一愣一愣的,昔年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之中,随即眉头一皱: “刘国能不是投降了官府,被杨鹤卖到辽东去了么?” “他还活着?怎么跑到龙驹寨来了?” 顾君恩闻言大喜。只冲这几句话,就知道高迎祥对刘国能印象深刻。那自己那套说辞就很容易取信于他了。 “大王,请容我慢慢道来…” 在顾君恩的故事里,刘国能如今是李四白的心腹,奉命在龙驹寨接引移民。 因顾及乡党的情分,愿意放高迎祥一马。但前提是,必须帮他完成移民的任务! “大王,那刘国能说了,反正大家都是求一口饱饭。您不如把手下妇孺老弱都交给他,送到辽东去安享太平!” “你只留六千精锐在手,没了累赘天下尽可去得!” “只留六千人给我?” 高迎祥目瞪口呆: “我手下可是有四万精壮啊!” 顾君恩连连点头: “学生当时也是这么据理力争!” “可那刘国能说,人在再多也是农夫有个卵用。如果闯王愿意配合,他可以送一批火铳给咱们!” 高迎祥闻言两眼放光: “火铳?” 顾君恩欣然点头: “没错,就是龙驹军用的那种!” “还有飞雷子,就是破我军盾车那个,刘国能说也给咱们!” 昨日一战,义军被燧发枪打惨了。榴弹炮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听说刘国能愿以这两样宝物相赠,高迎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急切的追问道道: “他能给多少?” 第609章 夜袭老回回 与此同时,龙驹寨巡检司花厅之中。李四白和刘李陈三人正围桌而坐。一人一筷子,正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陈信滔把一筷子毛肚送进口中,烫的他嘶嘶哈哈: “大人,您说高迎祥他能同意么?” 李四白叨了一筷子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好似木柴一般,完全嚼不烂。只好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哼!高迎祥山穷水尽,哪还有他选择的余地? ” “只要他打不下龙驹寨,最好的结果就是扔下妇孺老幼,带着精锐落荒而逃!” 同样又干又柴的老死牛肉,刘国能却吃的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风卷残云塞的满嘴,闻言偏要搭话: “大人…嗦的不错…” “所有的义军,都是一样的死穴。只要吃不上饭,就算官兵不来围剿也得散…” 李日丁也附和道: “没错,加上顾君恩暗中帮忙,这次高闯王不但得把人交出来,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几人吃过夜宵,这才各自房休息。次日天光大亮,果然东门外一骑狂奔而来。 高迎祥被顾君恩一通忽悠,只当是刘国能顾念同乡之谊,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呢! 他麾下一共三万余精壮,除了留下八千多没有家室的壮小伙。余下两万多精壮,连带五万多家眷,全都被他当做包袱准备甩给刘国能。想要以这八万多人口,换取三千杆燧发枪。 这么多人口,堪比一座中县居民。想掩人耳目私下交接根本不可能。还是顾君恩出了一计。让高迎祥把老回回请到营中议事。 老回回大名马守应,是陕西最早起事的义军首领之一。最开始曾托庇于闯王麾下,后来势力膨胀又自立而出,成为王自用三十六营首领之一。 老东家相邀,老回回自是不疑有他,立刻策马赶到高迎祥营中。 老回回一脚迈进大帐,就听到高迎祥唉声叹气,一见他来连忙起身相迎。 一番寒暄落座之后,高迎祥长叹一声: “马大哥,不瞒你说,我营中粮食只够数日之用。若明日再不能破局,这龙驹寨就是我葬身之地!” 老回回今年五十出头,比高迎祥还大八九岁。所以虽曾是高迎祥部下,这声大哥却受的心安理得。闻言也叹息一声: “我营中情况也是一样。谁能料到这龙驹寨里冒出一头拦路熊呢!” 高迎祥面上露出狠厉之色: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龙驹寨固若金汤,我看咱们是攻不下来了。要想活命,只能绕过去直扑商州!” 老回回闻言一惊: “你当官兵是瞎子不成,龙驹寨南北空地宽仅百丈,恐怕咱们的人刚到城下,刘国能的大炮就轰过来了!” 高迎祥闻言一笑: “马大哥言之有理。不过咱们若是不走城下,而是打造木排,趁夜从水路偷渡上游呢?” 老回回闻言沉吟不语。须知他麾下人少,总计只有三万余。就算打不下龙驹寨,只要能立刻抽身,一路劫掠也勉强能杀进湖广。 若真偷渡到商州城下,一旦攻城不下,再被刘国熊截断了退路,那就被人包了饺子了。 自己船小好掉头,没必要和高迎祥一起冒这种风险。明日形势再无好转,自己撒丫子跑路就是。 老回回心思电转,正琢磨怎么拒绝呢。就听高迎祥接着说道: “你我两军十几万人,多少木筏也不够用。我打算只带本部八千精锐搏上一搏!” 老回回顿时松了口气: “还是闯王考虑周全。不知兄弟有什么能帮忙的?” 高迎祥神情肃然: “我找马老哥来,是想把营中人口尽数托付给你” “我准备今晚出发。若明日被我拿下商州,你我便可前后夹击龙驹寨。若是兄弟兵败,手下部众便送给老哥,你带着他们逃命去吧!” 老回回大吃一惊: “闯王此话当真?” 高迎祥慨然一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希望老哥仗义援手,能帮兄弟这个忙!” 老回回惊喜交加,又夹杂着几分畏难情绪。他起事数年,始终不温不火,在诸多反王头领之中,实力排名只在中游偏下。 今天高迎祥忽然说要把部众托付给他,这种机会堪称千载难逢。毕竟在他眼里,八九千人去打商州根本就是送死,这七八万部众必然落入自己囊中!只不过在这缺粮的档口,自己真的收下这些人,那也是进退两难!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再怎么缺粮,也不可能七八人尽数饿死。只要剩下一半,自己仍是实力大增! 想到此处老回回长身而起: “闯王既然信得过我,老哥就当仁不让,替你代管几天” “待闯王拿下商州,你我两军会师之日,定然一个不少全数交还!” 高迎祥喜出望外: “好!咱们一言为定!” “我已派人打造木筏,今晚便要挥师西进。营中一切我已交代清楚,马老哥明日派人来接管即可!” 老回回信以为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约定了种种细节之后,这才心事重重告辞而去。 当天夜里,老回回派出若干斥候,监视隔壁营地和龙驹寨的动向。到丑时一刻探子回报,闯营中大批人马渡江,绕过龙驹寨往上游去了。 嘶~ 老回回大吃一惊,自语道: “还真被他过去了!” “莫非天无绝人之路,这刘国熊被鬼蒙了眼不成?” 不管什么原因,总归高迎祥渡江成功。老回回也放下心事,美滋滋搂着婆娘睡觉去了。营中斥候探马完成任务,也纷纷回归营帐休息。 殊不知老回回营中灯光刚灭,丹江之中一支船队顺流而下,在大营南边百余丈的岸边倏然停定。 数百人犹如狸猫一般,趁着月初的漆黑夜幕,悄无声息的登上岸边,往老回回的大营快速跑去。 义军的营盘,和官军鞑子完全没法比。两个哨兵早坐在辕门下鼾声如雷。没能发出半点预警就做了特务连的刀下鬼。 数百人连破两重岗哨,才惊动了巡营的义军。万籁俱寂的深夜,忽听一声撕心裂肺大吼: “不好,有人劫营!” 领头的杨八弟把手中榴弹炮往肩上一扛,狞笑一声扣动了扳机: “现在才发现,迟了!” 咻! 一点枪火闪耀,榴弹直飞入一座营帐之中。 轰!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大营之内火光冲天! 第610章 驱虎吞狼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夜空。老回回麾下义军,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穿衣穿鞋,连滚带爬冲出帐篷。 轰!轰!轰! 迎接他们的是枪榴弹,一发又一发的无情打击。任何冲出营帐,意图集结在一起的义军,全都被一炮轰散。 杨八弟领着特务连,转轮枪弹无虚发,面前没有一合之敌。 义军仓促应战,空有数万人马,却被数百人如入无人之境。朝老回回的帅帐直扑而去。 老回回今夜心情大好,一高兴就多打了两局扑克。以至于睡的犹如死狗一般。 在睡梦中被婆娘摇醒,睡眼惺忪还带着起床气: “大半夜的,你作个甚…” 话音未落,就听到帐外炮声隆隆。顿时头皮发炸一跃而起,连衣裤也来不及穿,伸手摘下壁上弯刀,迈步就往帐外走。 “老回回,哪里走?” 马守应一脚迈出帅帐,就见漆黑夜幕之中,一群年轻人端着火铳走了出来。 跃动的火光之中,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的指向自己,顿时知道大势已去。 “闯王,你害苦了我!” 老回回哀叹一声,甩手扔了弯刀束手就擒。 杨八弟哈哈大笑,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铁皮喇叭,冲着夜幕中大喝一声: “老回回已束手就擒!” “所有人立刻停在原地,降者免死!” 眼看老回回披枷带锁,被人押着走来,所有人都绝望了。纷纷噗通跪倒举手投降。 杨八弟领着老回回,按个捉拿营中主要将将领,谁敢有半分异动,立刻就是一发榴弹射过去。 凭借这超绝的杀伤力,三百多人把数万人的大营控的死死的。很快将营中领导层一扫而空,披枷带锁押出大营。 此时龙驹寨大队人马悄然而至,立刻开始接管老回回的营地。 没了主心骨,再多小兵也是白搭。轻而易举被龙驹军收缴了武器,重新编队管制起来。 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老回回部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数万陕西移民,等待着李四白发落。 数里之外的闯营,情况也是类似。因高迎祥带走了所有将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只能乖乖听从安排,在营中静静等待龙驹寨的人前来接收。 短短一夜之间,李四白便彻底拿下闯王、老回回两部义军。男女老少人口十万有余。 然而辉煌胜利的同时,巨大的压力也接踵而来。别看龙驹寨存粮不少,真要十万人敞开了吃,顶天能坚持一个半月。 不过李四白自有办法。一边派船队装运第一批人回汉口,一边对这些移民实行配给制。 每人每天半斤干粮加二两白糖,保证他们不会在等待中饿死。 为掩人耳目, 刘国能封了龙驹寨东南北三门。仅留西门白天开放,允许有地的居民出去耕地烧荒,晚上四门紧闭实行宵禁。 龙驹军每日午夜大开东门,大队车马运送次日口粮给义军。而到了白天,仍和两营保持对峙的姿态。 如今义军席卷数省,多少州县被一鼓而下。唯有龙驹寨岿然不动,刘国能早从无胆匪类,成了龙驹寨居民口中的大救星。 即使寨中管制森严,却没一个口出怨言。不是他们明事理,而是明白一旦被义军打进来,是真能把他们给饿死。 高闯王秋毫无犯不伤平民不假。可囤积居奇的豪强粮商不是平民吧? 等高闯王吃完大户拍拍屁股跑路了,龙驹寨居民就是有多少钱,也都难买到一粒粮食! 被蒙在鼓里的,还不止龙驹寨万余民众。九十里外商州城中,知州张元良听说高闯王打来,差点吓尿了裤子。一边整军备战,一边派出探马日夜打探。 数日之后,高迎祥被阻龙驹寨的消息传来。知州大人高兴的多吃一碗饭。 然而他高兴没有两天,师爷就气急败坏闯进后宅: “大人,不好了!” “那高闯已经打到城外,正在四处滋扰地方。一夜之间屠杀了李大户满门!” 知州大惊失色: “龙驹寨破了?” 师爷急赤白脸: “没有!那高闯斗不过刘国熊,便打造了一批木筏,趁夜偷渡绕过龙驹寨,只带了万余精锐直扑商州!” “才万余人?” 知州一听就乐了: “无妨!区区万余流寇,能奈我商州何?” 师爷顿时傻眼: “那附近的村镇怎么办?” 知州一脸惊讶: “不是说高贼秋毫无犯嘛?” “野老村氓,只要不附逆从贼,只需闭门不出自然无碍的!” 师爷一双眯缝眼瞪的溜圆,哪里还不明白东主的意思。 “学生明白,我这就去招募民壮,助官兵守城!” 看着师爷远去的背影,张元良手捋须髯满意的点点头。虽然乡绅很重要,但商州城内的士绅更多。孰重孰轻不问可知啊… 此时商州与龙驹寨之间,丹江沿岸狭长平原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近万人的大军正在行进。 队伍最前方,几个首领人物策马并行,一个个神情凝重,似乎都心事重重。 忽然为首之人目光一转: “军师,如此一来,咱们和陕西士绅可是结下死仇了!” 顾君恩落后半个马头,闻言哑然一笑: “大王,自从您揭竿而起,和士绅们就已经你死我活了。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高迎祥闻言眉头一皱: “话是这么说,不过以前也是碰上了才吃个大户。如今是专程去找,还要赶尽杀绝。总觉得有点别扭!” 顾君恩刚要开口,旁边李自成已抢先搭话: “大王,我看这么干挺好!” “虽然和士绅结了仇,可主动加入咱们的弟兄也多了!” “再说咱们也没赶尽杀绝啊,只要他们肯交出地契,咱们不也是既往不咎了?” 众将闻言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 “你让地主交地契,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呢!” “不过大王,闯将说的没错啊。那些没有血债的,咱么不也留了他们一条狗命?” 众将七嘴八舌,基本上都是一个调调。士绅该杀杀的好。高迎祥听在耳中,不由得轻叹一声。 自打和刘国能媾和,自己带着八千精锐绕过龙驹寨。在商洛道所向披靡,连破数座村镇。粮草的危机早就解除了。 然而刘国能虽然给了五百杆火铳,弹丸火药却需要用地主的地契来换。这些年轻将领们,杀起地主士绅越发的来劲,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正踌躇间,前方官道一个大弯转过,江湾平原之中,一座雄伟的坞堡出现在视野之中。 高迎祥精神一振,手中马鞭往前一指: “弟兄们!攻下金湾寨!” “先登者赏银五十两!” 第611章 二渡丹江 龙驹寨巡检司中,李日丁手捧一沓地契,正向高踞正堂的李四白汇报情况: “闯王昨日已攻破龙王寨,寨主张大善人被吊死!” “这些张家的地契,大人您看一下!” 李四白接过地契,扫了两眼就随手丢在案上: “高迎祥做的不错,如今龙驹寨以西,地主豪强所剩无几,也是时候春耕了!” 李日丁闻言一脸崇拜: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赶在二月末来到龙驹,解决了乱军正好种地,一天的工夫也没耽搁!” 李四白不屑一顾,笑骂道: “妙算个屁,去年都耽搁一整年了!” “你小子少拍马屁,种子准备好了么?” 李日丁吃了排头,却仍是浑若无事: “早准备好了!” “不过大人,高迎祥虽然抢了士绅的地契,可这玩意衙门里都有留底,而且还有不少地主都逃进商州城!” “咱们现在强推玉米简单,万一到了秋后,这帮玩意回来抢现成的咋办?” 李四白嘴角一翘,脸上浮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这些地主分散在各村各镇,本来还真不好找。如今都云集商州,倒正好一网打尽!” “至于什么地契存根,若是衙门都没有了,我不信谁还能找的到!” 李日丁恍然大悟: “您让高迎祥扫荡乡村,原来是要赶狗入穷巷。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李四白哭笑不得: “行啦行啦,少拍点马屁,有什么问题直接说!” 李日丁容色一正: “倒还真有一件事要请示大人!” “高迎祥虽然扫荡了商洛道,但龙驹寨内也几个地主,咱们自己又不好下手,不知该如何处置?” 李四白略微沉吟,很快就有了主意: “这个简单,谁不听话,你就放闯营的人过来,把他的庄稼扬了!” “只有耕种玉米的田地,才能获得龙驹军的保护!” 这法子李日丁早想到了,不过李四白话一出口,他立刻又连声叫好,什么神机妙算狠狠吹捧了一番。 李日丁的小心思,李四白心知肚明。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宁可挨几句骂,也要在自己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只能无奈摇头,一番笑骂把他轰了出去。 此时阳春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耕时节。李四白一套组合拳,几乎把商洛道到大地主扫荡一空。随后立刻以武力为担保,强行推广玉米耕种。 龙驹寨作为水陆码头枢纽,耕地本就不多。寨中几个地主,原本还有点不服气,可是刚播种的谷子就被义军给翻出来吃了。 他们这才明白谁是谁的爹!乖乖的向巡检司购买种子,顺便获得护田服务。 至于小农和佃户更是不值一提,眼看着巡检司能力抗十万乱军,刘国熊发话谁敢不从? 于是崇祯七年春天的商洛,历史性的摒弃了传统作物,八成以上的耕地,全都种上了玉米。 刘国能、李日丁每日里忙的团团转。四处巡查监督玉米的推广状况。 陈信滔也没半刻闲着,夜以继日的组织船队,转运人口到辽东。然而十万级的人口,岂是短期之内能够运走的? 汉口的常备船队,加上这次新雇的几十条船,拢共也才一百五十多条快船。 而且快船是专业货船,装人的效率要低的多。一趟运个几千就顶天了。陈信滔已派人回汉口,雇船买船组建新的船队。 而且他们干的事见不得光。按照惯例水手需要用自己人。只能求李四白飞鸽传书,命辽海水师派人支援。 然而远水难解近渴。李玄乙的人一时间不得就到,李四白不得已只能先从义军中,选拔一批通水性的人先应急。 于是不但刘李陈等人忙的脚不沾地,李四白最终也未能幸免。 在陈信滔新船队建成之前,一个月能运走六千人都顶天了。 以李四白的性格,自是不可能让近十万人白吃闲饭。眼瞅着手下们各忙一摊,不得已只能亲自上阵,绞尽脑汁把这海量的劳动力利用起来。 这事说来简单,这些人吃着龙驹寨的苞米面白糖,如今早摇身一变,成了李四白忠实的手下,可以说指哪打哪干啥都行。 问题是在表面上,两营义军此时正在和龙驹寨对峙,时不时的还得锣鼓喧天来“攻城”。若是公然帮官军做事,那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李四白一琢磨,干脆直接化身义军将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带领数万义军“偷渡”丹江,悄无声息的包围了龙驹南寨。 南寨的居民一觉醒来人都傻了。一个个破口大骂龙驹寨: “我日他娘,这刘国熊干什么吃的?” “巡检司弓兵眼睛是出气的?前几天闯王八千人渡江看不着,现在几万人渡江也看不见?” “这他娘江边连一棵树都没有,乱军哪来的木筏?” 然而骂归骂,一个个却是无可奈何。更是打死也猜不到,龙驹寨和义军根本是一伙的。 李四白带着三万多青壮落地生根,立刻把南寨管控起来。白天出入严格盘查,夜里执行宵禁。 龙驹南寨和本寨,被丹江近乎直角分割。本寨被顶在直角的尖端,南寨则被江水和群山,包围在一块小小的冲积平原上。 这平原东北面水,西南靠山。是个不规则的方型,单边长不足四里逼仄不堪。超过八成的耕地都在山坡之上,想效仿辽东搞大屯田是不可能了。 好消息是这地形易守难攻,如今的南寨搞成这样,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了地势。 李四白装模作样,以陈家商号勾结龙驹寨为名,没收了陈信滔的商馆。随后便把人撒了出去勘察地势矿产。 很快就有亲卫回报,在西南山坡发现了多处粘土富集之处。其中两处已经有本地人建起青砖窑。 李四白大喜过望,立刻亲自赶去现场。果然在山脚处发现大量粘土,几乎都裸露在地表完全不需要深挖。 “这完全是砖厂圣体嘛!” 李四白啧啧称奇,心说难怪陕南人不住窑洞,而是比较流行砖木结构的民居。 眼看情况比预想的更好,李四白一声令下,强买了两座砖窑所有存货和一个月产能。再加上陈信滔囤积的建材,立刻开工修建轮窑。 几万青壮什么概念?李四白动用数千人,每日六班轮换昼夜赶工,不到一个月一座18门小轮窑便拔地而起。 龙驹寨库房之中,积压了小一年的蒸汽转机终于派上用场,轰隆隆的开始运转。 在南寨居民震惊的目光中,砖厂变戏法一般,一车车的砖块便运了出来。 几万乱军沿着丹江岸,开始挖土筑基修建城墙! 第612章 南寨新城 龙驹南寨的江岸线,全长不过七里出头,比平辽运河还要短。 岸边土地坚实,是典型的陕西黄棕壤。土质纯粹没有半块石头掺杂,施工条件比金州地峡好百倍。 而城墙的厚度有限,即使是最宽的墙根,也不过两丈而已。地基更是只需五尺深,仅为运河深度的三分之一。 里里外外一算账,南寨新城墙的土方量,还不平辽运河的十分之一。 李四白却出动三万青壮,施工人数接近当年修运河的一倍。种种因素叠加,城墙进度之快可想而知。 不过三天时间,城墙基坑便挖掘完成。随即原土打夯开始垒筑砖墙。 明代城墙不分大小,此时普遍采用内夯土、外包砖的工艺。陕西是个窑洞大省,夯土是个人都会。 而砖块更不用提。第一座轮窑落成之后,立刻用产出的砖块建造两座新窑,一座36门一座48门,加上初始的18门小窑,合计102门。两把火昼夜不停,可日产大型城砖十二万块左右。 龙驹寨段丹江南岸,整个都成了一个大工地。六千人一班四班轮换,夯土、烧砖、筑墙昼夜不停。 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日增高,到三月末春耕结束之时,整个龙驹南寨,都被一堵八里长城囊括其中。 整道墙高三丈三尺,除东北两座小门,还在码头开挖水道,新建了一座水门。任何人不得李四白允许,都休想从水路出去。 而西南群山间两条小道上,两座关隘拔地而起,彻底隔绝了南寨出入路径。 崇祯七年四月初五,南城落成之日,李四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高迎祥偷渡丹江,虽然只是给龙驹五寨居民演的一场戏。但实事求是的说,这并不失是个可行的办法。 直到今日南城落成,李四白这才算真正截断丹江。从此以后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休想从龙驹寨进出陕南。 就在李四白沾沾自喜之时,商州城外大军云集。高迎祥率领一万两千余人,推着百余辆盾车,潮水一般往城墙杀去。 城头之上,商州知州张元良不屑一顾: “我商州城周长五里,高二丈七尺,池深二丈固若金汤!” “区区乱军,连连一丈高的龙驹寨都攻不下,竟敢来我商州自取灭亡!” 一旁的抚治商洛道吕文通嘴角一抽,轻咳一声道: “张知州,龙驹寨去年已加高到两丈,且不算女墙!” “这高贼一月来连破数寨,听闻营中还有火器,万万不可小觑啊!” 须知商州的两丈七尺,是包含了五尺高的女墙在内。若是排除在外,城墙高度仅两丈二,才比龙驹寨高二尺而已。 被吕文通当场反驳,张知州大怒。奈何人家官大一级,他也只能干笑一声: “吕抚治何必担忧。区区草寇的火器,又怎能与我官军相提并论?” “我商州城头有大将军三门,二将军三将军,各类神枪火炮近百门。区区乱军胆敢来攻,实在是自寻死路而已!” 区区五品知州,竟敢当面反驳自己,可把吕文通气的七窍生烟。奈何去年龙驹寨招抚之事,自己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上,也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邓指挥,可有把握守住商州?” 一旁邓百雄胸脯拍的山响: “抚治大人放心。区区万余乱民,打野战他们还能比划凉席,攻城纯属自讨苦吃!” 邓百雄旁边是抚治道标兵营中军官阎调化,闻言也附和道: “大人尽管宽心!” “有我等在,定叫那闯贼有来无回!” 两人论调相同,吕文通终于稍微宽心。别看知州是商州的当家人,可真要丢了城池,他这个最高军事负责人才是背锅的。 所以张知州说的越轻松,吕文通才越来气。商州城要真是固若金汤,岂不是守住了理所应当,守不住罪加一等? 几人说话之间,东面的乱军越走越近,转眼间已经冲到城下。 邓百雄眼看距离差不多,立刻大喝一声: “开炮!” 城头兵卒早等待多时,闻言立刻手持火把,点燃大小火炮的引信。 阵阵嗤嗤嗤声后,商州城头厌烟雾升腾,轰隆隆的炮声此起彼伏。 然而一轮炮声过后,只有几发炮弹落在乱军之中。引发了少许的骚乱。其余快枪神枪,完全没看到任何效果。反倒是城头之上惨嚎声起。 吕文通一直紧盯着现场,见状不由得勃然大怒: “邓指挥,这是怎么回事?” 邓百雄也一头雾水,连忙沿着马道小跑过去察看。片刻之后跑来回来: “抚治大人,商州的火铳多年未用,枪管内早锈迹斑斑!” “刚才刚一开火,就有十多杆炸膛了…” “就连大将军炮,也有一门哑火的…” 吕文通脸都绿了。偏偏城池武备,都是他的职责范围,这兵甲不修也只能怪他自己。连忙岔开话题: “快快快,先放箭!” 这当然不用他说。城头火枪兵清膛装弹,另一边弓兵早张弓搭箭,朝城下义军射了过去。 奈何第一轮炮火,连一辆盾车都没打到。箭雨遮天蔽日,却有八九成都被盾车挡住,几乎没造成什么杀伤。反倒是盾车后躲藏的义军,纷纷张弓搭箭射了回来,又大多被女墙垛口挡住。 双方互射了几轮,纯属菜鸡互啄,都没什么伤亡。此时明军枪炮终于装填完毕。邓百雄一挥手,第二轮炮火又射了出去。 这下距离较近,效果比第一轮好的多。当场就造成数十义军伤亡。不过城头又有几杆火铳炸膛,几个士兵手眼受伤血肉模糊。 一旁的同袍触目惊心,这下任凭邓百雄如何鞭打催促,竟是各个磨磨蹭蹭,谁也不敢再开枪了。 城头上一片糟乱不提。明军这一轮炮,也把义军打出真火来。 李自成一惯身先士卒,此时正带着部下冲在最前方。眼看手下被大炮轰倒一片,起码死了五六个伤了二三十,不由得勃然大怒: “好狗官,当你爷爷没有火器么?” “弟兄们,把奔雷铳拿出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邓百雄好不容易压服了手下,正要下令开火,忽听远处砰砰砰一阵枪响,不由得勃然大怒: “是哪个驴日的打枪,老子让你们开火了么?” 话音未落,就见城头噗通噗通栽倒一片。士卒们鬼哭狼嚎: “不好,乱军也有枪!” 第613章 一鼓破商州 数年以来,陕西义军虽然仗着人多势众,也打下了不少县城。但朝廷大军一到,立刻就被打的狼狈逃窜。 因此在官军眼里,乱军就是乌合之众的代名词。虽然这两年也用人命堆出一些精锐,也不过是少许骑兵,用的还是大刀弓箭,火器火炮那是一门也没有 。 此时城下乱军忽然一轮齐射,顿时把城头官军打懵了。虽然死伤不多,但心理上的震撼却是非常巨大。 看着手下一个个无所适从,邓百雄大步流星,抡着马鞭一路抽了过去: “还踏马愣着干甚,快给老子打回去!” 明军原本被炸膛吓坏,一个个不肯开枪。此时眼看义军也有火枪,顿时再顾不上危险,纷纷清膛装弹。鸟铳、神枪、三眼铳,砰砰啪啪的打了回去。 然而这帮人才刚一冒头,女墙上火花四溅,一轮弹雨劈头盖脸又打了过来。 此时张知州早没了意气风发的模样,狼狈不堪蹲在女墙下,对着赶回来的邓百雄破口大骂: “狗日的搞什么鬼?” “怎么乱军的火器比官军还猛?” 吕文通蹲在张知州旁边,也是一脸的气急败坏: “快开炮!” “绝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邓百雄顿时苦了脸: “大人,大炮正在清膛,没那么快!” 眼瞅着闯营的盾车越来越近,张知州闻言插话: “少废话,差不多就得了!” “再慢乱军就要压过来了!” 吕文通虽然知道这样不妥,可眼看情势危急,也便装聋作哑,任凭张知州以势压人。 邓百雄无可奈何,又小跑着到炮台附近,催逼炮兵快速装填。 明知道这样干十分危险,可长官在一旁催促,士兵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炮膛里渣滓尚有残余,新的火药弹丸就已经塞了进去。 流程简化,射速顿时翻倍。城头的炮声震天,接连摧毁了闯营十几辆盾车。 吕文通和张知州扒在垛口,偷眼看到官军扳回局面,顿时喜的手舞足蹈。 然而乐极生悲,两人正眉开眼笑没一会,忽听城头崩的一声闷响,炮声忽然就稀疏下去。 吕文通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邓百雄哭丧着脸跑了过来: “大将军炸膛了!” 吕、张二人顿时傻眼。由于两人胡乱指挥,城头大炮接连炸了三门。原本就不强的火力,顿时又弱了几分。 李自成何等敏锐,发现城上火力降低,立刻催促手下加快速度。 五百杆燧发枪压的城上明军抬不起头,几十辆盾车滚滚向前,很快就杀到护城河边。 盾车后的士兵们,纷纷放下肩上麻包,探头甩手抛到河水之中。 上千个沙袋瞬间抛在一处,就算洪峰都要被挡住,何况一条小小的护城河?转眼间河水断流,变成了一条通衢大道。被后方扛着云梯的义军冲了过来。 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墙,数千义军犹如蚂蚁一般,顺着梯子攀登而上。 城头的明军也急了眼,滚木擂石纷纷落下,滚烫金汁兜头浇 了下来。打的义军下饺子般跌落云梯。 眼看义军攻势受挫。城下李自成冷哼一声: “上飞雷!” 只见身后二十亲兵涌出,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支榴弹发射器,对着城头便扣动了扳机。 轰!轰!轰! 二十颗榴弹落在城头,巨大的冲击波连成一片,瞬间掀翻了数百人。死伤狼藉,防线瞬间被撕个粉碎。 云梯上的义军压力骤减,立刻趁机快速攀爬。等城头明军回过神来,已经有数十义军跳下垛口! 邓百雄、阎调化万没想到,形势败坏的如此之快。立刻拔出佩刀,带着家丁就冲了上去: “弟兄们,杀贼啊!” 吕文通和张元良打死都没想到,原以为固若金汤的商州,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被打上城头。 两人吓的魂不附体,连战果也顾不上看,就被家丁簇拥逃下城头。 邓百雄和阎调化武艺精熟,家丁更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奈何义军人数太多,一转眼就有数百人涌了上来。 而官兵刚一集合,立刻就有飞雷射到人群之中。此消彼长之下,迅速被义军扭转局势。 不过盏茶工夫,官军便全面溃败,邓百雄阎调化双双殉国。 义军大开东门放下吊桥,高迎祥春风得意马蹄疾,带着大军入主商州。 商州作为首府,本是商洛一州四县中最坚固的城池。因此番失陷太快,以至于除了吕文通、张元良从西门逃走。满城士绅和周围镇县前来避难的地主豪强,全都被高迎祥瓮中捉鳖投入大牢。 每日里轮流上堂严刑拷问,一旦交代出金银藏匿之处,立刻就派兵前去抄拿。美其名曰追赃助饷! 商州府更不必说,第一时间就被搜刮一空。各类鱼鳞黄册田宅契书全都不知所踪… 唯一让商州军民庆幸的是,这位高闯王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就连粮食都是自带,日常所缺的物资,都以真金白银购买。 须知任何时代,穷苦大众都是绝对多数。任何对金字塔顶端的迫害,实际上都算不上真正的迫害。 商州及下辖四县,人口超过五十万。虽然有数百士绅地主惨遭拷掠,但其余数十余万人丝毫没受到影响。 反而高迎祥打土豪分田地,开仓放粮救济流民,起码有十来万人从中受益。以至于闯营的名声越来越好。 高迎祥趁机招兵买马,弥补近期损失的兵力不提。 与此同时龙驹南寨新城,临时的帅府大堂之中,李四白在满地箱笼之中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嘴角微翘怎么都压不下来! 眼前数十上百的箱笼之中,白花花的是银子,黄澄澄的是铜钱。不过最让李四白伤上心的,还是那一箱箱的文书档案。 一旁杨八弟手捧账册,脸色十分严肃: “大人,高迎祥送来白银三万五千两,铜钱两万斤。总计折银两!” “他想要三千杆燧发枪,一百架榴弹发射器。还有五千石粮食!” 李四白手里拿一张地契,正饶有兴致的估算这位周地主的家产呢。闻言嗤之以鼻: “他真当自己是皇上呢?” 第614章 为官为匪?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上呢?” 对高迎祥的要求,李四白不屑一顾。 三千杆燧发枪,一百支榴弹发射器,五千石粮食。如果只算生产成本,高迎祥这几万两还真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当今的大明天子朱由检,还没别人在李四白这享受过成本价呢! 再加上数千里江海水路,人员工资运输成本。李四白要是这个价卖给他,还真得小亏一点。这种蠢事傻子才会干。 “就是说呢!” 杨八弟早气的不行。闻言连声附和: “听说高迎祥在商州抢上百万,就拿这点钱来糊弄大人,要我说一杆抢也不给他!” 李四白不禁莞尔: “哪有那么夸张,陕西这种穷地方,府库里头都跑耗子,一帮土财主又能有多少钱?” “能搞到十几万都不得了,高迎祥还得招兵买马,拿出这些估计都是出了血的!” 杨八弟一想也是,太湾还有金矿呢,一年才收入多少?说高迎祥拷掠百万的确不靠谱 。 不过他屁股坐在李四白这边,自然是怕主公吃亏,闻言略显担心: “大人,您不会真要卖给他吧?” “卖肯定是要卖的,要不然他拿什么对付洪承畴?” 李四白扔下地契,从箱子中取出商洛道鱼鳞册,边看边随口应付: “不过给多了肯定不行,到时候他调转枪口对付咱们就乐子了…” “这样吧,再给高迎祥三百杆枪,十架榴弹发射器。足够他纵横陕西了!” “倒是粮食,可以给他送三千石,免得把陕南的粮价买高了!” 眼看主公这一刀,直接砍到高迎祥胯骨轴了。杨八弟这才放心,留下账册出门安排去了。 李四白心情大好,转回公案之后一屁股坐下,开始推演以后的形势。 商州陷落,固然帮自己打开陕南的局面。但与此同时,必然会引起西安府,乃至于三边总督洪承畴的注意。再想像去年一样,偷偷苟在龙驹寨发展就难了。 现在他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是继续借着刘国能的合法身份,以温和的手法逐步蚕食陕南。 好处是可以避开大部分阻碍,安安静静求发展。缺点是进度必然快不起来,很多激烈手段都不敢用。 第二条路则是换个马甲。以高迎祥旧部的身份,在南寨划地称王。必要时可以直接吞并龙驹寨,大刀阔斧经略陕南。 好处是想怎么干怎么干。但坏处也更加明显,任何一伙敢于在陕西割据的叛军,必然招来洪承畴的雷霆一击! 以南寨新建的城墙堡垒,来三个洪承畴自己也不怕。问题是人家三边总督不是假的,到时一纸奏章送到朝廷,朱由检一声令下封了长江航道。任凭自己如何能打,那也是无源之水难以长久! 就在不久之前,洪承畴协同曹文诏,刚在延安府消灭了可飞天,生擒了郝临庵和独行狼。 如今商州陷落,不出十日消息必然传到陕北。两地相隔不过千里,洪承畴若亲自来征讨,也就是半个多月的事。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有个决断,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李四白有心让刘国能“收复”南寨,可机缘巧合才有当下的局面,这么放弃又心有不甘。 想来想去不得头绪,干脆喊来杨八弟,传信手下几大干将前来开会。 当夜子时,刘国能李日丁悄无声息出了龙驹寨,一叶小舟驶入南寨新建成的水门之内。 虽然早在北岸看到新城模样,可顺着新挖掘出的水道,真正驶入这巨大的水门之中,两人脸上仍然震撼不已! 须臾之间,小船停靠在门内码头。刘国能一脚踏上砖石地面,不由得赞叹不已: “真是人比人的死,咱俩在龙驹寨大半年,就从来没有想到还有这种玩法!” “大人到这不到五天,就想出这种主意,真不知道他那脑袋是怎么长的!” 李日丁后脚登岸,闻言深有同感: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追随大人十多年,这南城的奇迹在大人手底下,连前三都排不上。在辽海不少地方,都传说大人是神仙降世…” 说话间有人提着马灯迎了上来,厉声喝道: “大胆!公然谈论大人,岂不知隔墙有耳?” 刘国能吓了一跳。李日丁却早看出是杨八弟,闻言笑骂一声: “南城戌时宵禁,除了你个小屁孩,哪有人在外听风?” 李日丁给李四白做卫士时,杨八弟还在养济院里背乘法表呢。哪敢真的呵斥前辈,嘿嘿一笑岔开话题: “两位大哥快请,大人早等候多时了!” 因修建城墙占用了全部人力,城内房舍堡垒,如今才开始修建。 所以南城内部,依然是昔日的龙驹南寨。只不过因为将昔日大片空地囊括其中,现在的规模已经比本寨大了几倍。 须臾之间,三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李四白的办公地点,“没收”自陈信滔的太湾商馆! 进到正堂,李四白和陈信滔早等候多时。两人招呼一声连忙入座。 杨八弟刚要告退,却见李四白大手一挥: “你也坐下来听听!” 杨八弟面露喜色,二话不说就乖乖坐到角落。在场一共五人,李四白把两个计划介绍一番,又说了自己的顾虑,末了两手一摊: “大家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做更合适?” “当然了,谁要是有更好的主意,也可以一并说出来!” 李四白天马行空的计划,早把四人听的瞠目结舌,哪里能想出更好的主意?一个个眉头紧锁,都用心推演起两种方案的利弊来。屋内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足足盏茶时间,刘国能第一个理清头绪,忽然昂首挺胸道: “大人,末将当了快一年巡检,到处都束手束脚窝囊的很!” “要我说我还是当反贼过瘾,洪承畴狗日的敢来,末将把他打出去就是!” 李日丁此时也想明白了,闻言立刻附和道: “末将也觉得做反贼好。咱龙驹寨现在是厉害,可等哪天高迎祥走了,这商洛道一州四县,咱们还管的了谁?” 李四白闻言动容。现在有闯王这把刀在,才勉强在陕南推广了玉米。可来年没了这把刀,什么情况就不一定了! “国能日丁言之有理,不过朝廷若是封锁水道,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刘国能李日丁顿时语塞。倒是陈信滔微微一笑: “大人,我看是您多虑了!” “依属下之见,朝廷绝无可能封锁江河!” 李四白顿时两眼放光: “哦,信滔此话怎讲?” 第615章 举起反旗 陈信滔语惊四座。不但李四白大为惊讶,刘国能和李日丁乃至杨八弟,纷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信滔微笑反问: “自古以来,都是叛军封锁航道,哪有朝廷干这事的?” “陕西境内就一条水路,就连洪承畴也通过丹江运送粮草,又不是咱们一家专用” “就算日后朝廷知道了,也只能设卡严查走私,真要封锁航道,沿途城市就先受不了!”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 李四白一拍大腿,恍然自己这是陷入思维误区。刘、李二人也面露恍然: “对对对!” “这事闹的,都忘了咱们才是反贼啊…” 正如陈信滔所言。自古以来,都是反贼封锁航道,借此破坏朝廷民生,顺便发一笔横财。 比如京杭大运河,古往今来多次被乱军隔断,为的就是断了京城粮道。却鲜有官军阻断运河威逼叛军的。 当然不是朝廷多蠢,而是位置不同,必然会投鼠忌器。就好比现代社会,恐怖分子敢搞脏弹袭击,而政府军绝不敢拿这玩意去打恐怖分子。原因无他,怕殃及池鱼而已! 李四白割据一方,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以至于颠倒自己和朝廷的定位。 刘国能和李日丁主政一方,也习惯了这种主体思维。老怕被朝廷封锁航道,浑然忘了自己才反贼。 反而是陈信滔专司贸易,真正是旁观者清,这才一语惊醒梦中人。 原本两种方案各有缺陷。如今确定朝廷不会封锁航道,反贼方案顿时就趋近完美。 李四白兴致勃勃: “南城名义上还在闯王麾下,挂起反旗理所当然。现在的问题是,龙驹寨该如何处理?” “是和南城南北对峙好,还是直接被攻破,国能投入闯王旗下呢?” 李日丁闻言若有所思: “以前咱们实力不足,不得不借助巡检司的名头。如今龙驹寨三千人枪,就没必要再装了吧?” “不如合兵一处,竖起反旗日后作事也方便…” 刘国能闻言摇头晃脑: “确实没啥必要搞对峙。不过国能是大人麾下,怎么能让高迎祥吞并? ” “就算是假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还不如让我打下南城,自己扯旗算球!” 众人闻言顿时陷入沉思。李四白指节轻叩轻叩桌案: “国能这话倒提醒了我。陕西各路反王同气连枝,相互之间多是同盟关系” “以闯军的名义占据龙驹寨的话,若日后其他反王要进陕西,国能就没有理由阻止他们了!”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你一言我一语中,陕南的形势越发清晰起来。 片刻之后,李四白做出决断: “既然如此,就委屈一下国能,再戴一次反贼的帽子!” 众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开始完善计划细节。会议一直开到丑时一刻,得出一个具体方案后,才满身疲惫各自离开。 崇祯七年四月十二午夜,龙驹南城外忽然杀声震天。寨中居民梦中惊醒,却碍于宵禁不敢出门。只能扒在窗口,戳一个小孔往外偷窥。 然而只听到炮声如雷枪声如雨。城墙之上人影憧憧似乎酣战未休。具体情况却完全看不清楚。 有那胆子大的刚推门察看,街上脚步声响,已被巡街的士卒一枪托给砸的呜嗷一声,立刻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喊杀之声持续整晚,一直到黎明之前才悄无声息。南寨居民心痒难耐,终于等到五更三点晨钟敲响,这才一个个迫不及待出门察看。 这一看不要紧,一夜之间,城头闯军旗号消失不见。全都换上了巡检司的旗帜。 “南城光复了?”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满城民众欢声雷动。无数人涌上街头,到东南水门码头看热闹。 刘国能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走在十字大街。数千百姓夹道欢迎,浑然忘了一年之前,这位也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反贼… 南城百姓的欢庆,只持续了不到一天,就发现日子和反贼治下毫无区别。 不但一五更的宵禁一如既往,就连乱军的部众也被刘巡检接收,巡街的都依然是往常那一队人。 更让民众震惊的是,自从刘国熊收复南城,便一改往日的温和姿态。开始在龙驹五寨打土豪分田地! 龙驹寨作为水路枢纽,居民大多靠码头商贸讨生活。仅有的几个地主,生生被巡检司夺了田地,几乎被气炸了肺。 然而火铳顶在脑门上,他们也只能干瞪眼,乖乖的交出地契。任凭姓刘的带人丈量,把自己的土地分给泥腿子。 然而燧发枪虽能威慑一时,等龙驹军一走,几个地主顿时聚在一起,呼天抢地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 “刘国熊这个杀千刀的,他眼里还有朝廷么?” “各位仁兄,咱们何不同去商州,到衙门告他一状?” 其中一人满面愁容: “告个球!” “你没听说,张知州和吕抚治早跑西安去了。商州推官典史,都被高闯关在大牢拷掠” “咱们就是写了状纸,你递给谁啊?” 几人闻言顿时傻眼: “那咋办?” “难不成咱们就活该被姓刘的欺负?” 先前那人闻言沉吟道: “各位也不用太急。听说三边总督洪大人,已经带领大军奔赴陕南!” “等大军到来雷霆一击,高贼必化为齑粉,到时咱们再状告刘国熊谋反不迟!” 几人闻言喜出望外,纷纷出言赞同: “对对对,咱们先忍他一时!” “等朝廷大军一到,再和他算总帐!” 几个老地主满心幻梦,殊不知他们一举一动,全在巡检司监视之中。 依着刘国能的意思,这些人就该直接砍了。李四白却念及几人都没有血债,只是分了他们土地了事。不但没有抢夺浮财,甚至按照标准给地主家也分配一份土地。 这和高迎祥截然不同的做法,让几个地主产生错觉,误以为刘国熊尚未公开谋反。殊不知只是李四白为了省钱,没有新作旗号而已! 实际上自从决定让刘国能举反旗,李四白行事便再无顾忌。不但在龙驹五寨区域重新分地,更是在税务律法教育等方方面面全面进行改革,实行他早筹谋已久的制度,甚至比在辽东还激进的多。 于此同时,不但南寨新城方兴未艾,龙驹本寨也再次开工,修筑营房堡垒市场学校。开挖水道改建水门。 南北二城仿佛两座巨大的工地,忙的如火如荼之时。一只飞鸟从天而降,直扑凤冠山顶! 第616章 急返辽东 “黄台吉还真会选时候!” 龙驹寨巡检司花厅内,李四白看着手中的情报,陷入两难之中。 自从建奴在河西筑墙,李四白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果然刚刚开春,后金关墙落成,密探就传回情报,后金开始调动人马粮秣准备出征蒙古。 这种鬼话除了袁崇焕,傻子都不会信。黄台吉故技重施,八成又想取道蒙古,绕过山海关入侵中原。 至于是攻打京城,还是劫掠地方,李四白也不得而知。不过能确定的是,这货又要离开辽西了! 一想到黄台吉自己准备跨过长城,却指望一堵矮墙挡住自己,不由得生出一种被小看的感觉。 “真以为区区一堵墙,就能挡住老子了?” 一旁刘国能李日丁一脸好奇: “大人,出什么事了?” 李四白随手把情报递过,两人传看之后大吃一惊: “大人,你可是要返回辽东?” 李四白哑然一笑: “听说曹文诏已到铜川,说不定洪承畴也会亲至陕南,我不在你们能行么?”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更何况刘李二人都是带兵的。刘国能把胸脯拍的山响: “大人,您只要说句话,末将保证把曹文诏的脑袋拧下给您当球踢!” 李日丁也是大言不惭: “大人,别说曹文诏。有凤冠山炮台在,洪承畴来了也照打不误!” “您尽管放心回辽东处理大事,要是末将守不住南城,甘愿受军法处置!” 刘国能闻言连声附和: “对对对,立军令状!” 李四白忍俊不禁: “行了行了,我从没怀疑过你们能不能守住。我担心的是,你们处理不好和朝廷的关系!” 刘李二人闻言一愣,对视一眼满脸愕然: “大人,反都反了,官兵来了就打呗,还有啥关系好处理的?” “我就猜到是这样!” 李四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要是真这么干就糟了!” 刘李二人越发疑惑: “大人,难不成许官军打我们,我们还不能打官军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打当然要打,不过不能瞎打乱打,必须要有策略才行!” “首先,不论谁来攻打龙驹寨,不必客气往死里揍。但只要官军不出商州,你们就不必理他们” “另外龙驹寨的水旱两路,只要官兵没有攻击行为,可以允许他们自由通过!” “朝廷若有招抚之意,只要承认咱们对龙驹五寨,以及百里方圆的统治,尽可以先答应下来!” 刘李二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刘国能感觉脑袋发痒,便抓边捋顺道: “所以龙驹寨这条路,官军可以过义军不行?” 李四白微微摇头: “义军也可过,但必须用人口支付买路钱!” 刘李二人恍然大悟。李四白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移民。当然,夺走义军的人口,可以减轻陕西的粮食压力。从根源上消解民变的压力。 李四白舌灿莲花,足足讲了一炷香时间,终于把龙驹寨的政策交代清楚。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闷声发大财。 虽然已经实质上造反,但李四白还是决定不公开打出旗号,尽量避免和官军交战。 倒不是怕了洪承畴,而是不想让龙驹寨成为绞肉机,消耗大明朝宝贵的国力。为此甚至可以赋予官兵军事通行权。 对义军也是能不打就不打,只是不允许他们进入陕南。当然了,交出人口后就无所谓了。就像高迎祥全军精锐化,不足万人却是战力爆棚。这点人走到哪,也不至于把一个县城吃干抹净。 刘国能李日丁精明过人,很快领会了李四白的良苦用心。种种叮嘱全都一一应承。 如今辽东、太湾、龙驹寨,李四白手下已经有三块地盘。注定了不可能事事兼顾。眼看二人领会明白,立刻下令打点行装准备出发。 考虑到自己离开之后,江南新城便没了当家人。李四白临行之前,又重新做了人事安排。 从闯营和老回回部三万青壮中,选拔两千五人新组一团,刘国能移镇南城为团长。 龙驹军旧部扩充三千人,由李日丁出任团长,镇守龙驹寨和凤冠山,掌握码头水道。 南城和本寨成犄角之势,牢牢锁住了丹江水道。不管是官兵还是义军,任谁攻打其中一处,对面都可以立即支援。 等下一批大炮运到,南城炮台装配完成,那就真是固若金汤了。 根据地新创千头万绪,任凭李四白绞尽脑汁,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有疏漏日后弥补就是。 不消一日行装准备完毕,也便顾不得多想,在码头和刘李二人挥手作别,和警卫连登上快船扬帆起航。 此行不比来时,一路顺风顺水,不消数日便抵襄阳。稍作补给继续赶路,总计十余日便到达汉口。 陈信滔为转运移民,早先一步回来组建新的船队。见李四白忽然驾到大吃一惊,一问之下才知辽东巨变。 “大人,汉口船队已经全部出发,连您的小盖伦也装满移民走了!” “请您稍候一日,待属下找到船,亲自护送您回辽东!” 李四白早料到如此,只能先到商行休息一晚。还好汉口不愧为天下名镇,陈信滔一夜之间,就租到足以运送数百人的大船。 不过他身负重任,李四白当然不会用他护送。带着卫队登船自行出发了。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这两句诗词,就是顺风顺水的最佳写照。 同样的一条水路,回程的时间不过一半多点。到五月中旬时,船队已经越过崇明岛,出现在长江入海口附近的松江港。 杨八弟眼神最尖,抬手往码头帆墙中一指: “大人您看!” 众人抬眼望去,一排排的蒙冲乌蓬沙船福船之中,几艘形似锋刃一般的修长大船。正是接到飞鸽传书,前来迎接的飞剪船队。 李四白喜出望外,立刻下令靠岸。换船之后一问舰长,原来早到数日了。 李四白归心似箭,上船之后一刻也没休息,立刻下令起航,这一程仍是顺风,飞剪船的速度拉到极致。 崇祯七年五月二十五,船队抵达平辽城东港。李四白一脚踏上码头,小孟早一如既往迎了上来。 李四白心急如焚,立刻低声问道: “黄台吉走了没有?” 第617章 我早就是大明人了 小孟料到他会问这事,早做足功课对答如流: “建奴三月末开始集结人马,现在仍在调配粮草物资,据情报人员估计,最迟六月初就会出发!” 听说黄台吉还没出发,李四白顿时轻松起来: “现在鞑子在河西有多少兵力?” 小孟如数家珍: “辽河套沼泽当道,沿岸旧关墙仍是以往那些城堡” “三岔河新关墙防线,则由耿仲明的天佑军驻防。总兵力达到一万余人,全都配备了火绳枪,另有红夷大炮几十门,各类大小火炮数百门!” 李四白不禁莞尔: “好一个黄台吉,还真是看的起我。耿仲明带来这点家底,多一半都放到三岔河了!” 小孟嗤之以鼻: “鞑子就是鞑子,还真以为红夷大炮天下无敌呢!” 李四白无语一笑: “好了,先回去再说!” 既然鞑子大军未动,李四白的时间顿时充裕起来。休息一晚,次日先拜望了各方长辈,第三天才正式开始工作。 自从实质上实行了州县制。建辽一带的行政顺畅许多。李四白一番巡视下来,发觉各地发展井然有序。自己一走小半年,却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唯一的坏消息是,自从去年年末,洪承畴把各路义军打出陕西后,移民行动就近乎停滞了。 想想也是,三十六营都在渑池渡过黄河杀奔湖广了,陕北哪里还有多少乱军让他这个三边总督抓猪仔。 李四白举人出身年纪又轻,洪承畴本就十分不喜,借此机会停了移民再正常不过。 而且理由充分正当,就算崇祯掉进钱眼里,也没法说他什么。 还好东边不亮西边亮。移民停滞不到半年,龙驹寨这边就续上了。而且相对于登莱陆路,丹江水路的效率更高。 以往辽海往汉口,以及汉口往龙驹寨的船队,卸货之后都是空船返航。如今回程时装上移民,不但没什么成本,还能节省大量口粮。 不过这流程中也有一个老问题。就是龙驹寨和汉口运力失衡。丹江段快船运力有限,一次运来的人口,连陈信滔船队的三分之一都装不满。 而且人不是货物,每天都要吃喝拉撒,没法存在中转仓等候,只能来一批运走一批。把个好好的船队拆的稀碎。 这种情况李四白可忍不了。立刻一个电报打到旅顺口。当日下午,荷兰人范迪克便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尊敬的总督大人,您总算想起我来了!” 范迪克翘着二郎腿坐在李四白对面,一张发了福的胖脸上满是幽怨: “不知大人您这次有啥吩咐?” 李四白忍俊不禁: “迪克,你这辽东话太对味了,半点荷兰口音也没有!” 范迪克瞥了李四白一眼: “还不是托了总督大人的福?我早就是大明人了!” 这语气幽怨中带着欣喜,甚至还有几分自豪之意。 李四白哑然一笑: “说了你还不信,这是为了鼓励流民生育,可不是我针对你!” 范迪克闻言讪讪。心说你是建辽总督,针不针对还不是你说了算? 原来这洋鬼子入籍也是被逼无奈。十多年前,李四白为了防治性病,扫平辽南的青楼妓院。 失足妇女或是进厂打工,或是自行与流民婚配。总之一夜之间,完成扫黄打非建立了文明城市。 别人倒还好说,没处买春自行婚配就是。哪怕辽东男多女少,每年还有大量的外来移民。实在找不到媳妇,还能蹭蹭左邻右舍的。 这个范迪克就倒了大霉。作为当地唯一的洋鬼子,就连那些出了名的水性女子,都不敢和他沾边,因为是真会传遍辽东! 买又买不到,偷又偷不着。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哪受到了,只能去找媒婆说亲。 偏偏辽东男多女少,女性连嫁到外地都被李四白禁止了,更何况嫁给外国人? 天地良心,李四白敢发誓,这事真不是针对范迪克。但媒婆们一看他没有大明户口,哪个敢给他牵线搭桥? 范迪克被小头支配,一怒之下直接申请加入大明国籍。作为一流的造船专家,李四白当然不会拒绝,于是这货就成了中国人。 作为辽东工资最高的人之一,范迪克是名副其实的有钱人,又占了龙华文的教堂,整个辽东除了李四白和黄台吉,就属他的房子大! 尽管和洋人通婚惊世骇俗,但在这等优厚条件之下,范迪克还是很快娶到娇妻美眷。 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好歹盘顺条绝符合他的审美。两人育有两子一女,都是漂亮的混血儿。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闲言少叙,且说两人寒暄两句,李四白便说回正题: “迪克,那福禄特帆船做的怎么样了?” 范迪克闻言顿时放下二郎腿,挺直了脊梁骨: “回大人,旅顺船坞扩建之后,现在一共七座船坞。最多可同时开工十二条中型船” “但是因为不少工人被调走,第一批只开工了六条福禄特,最迟五天后就能下水!” 李四白闻言大喜。珊瑚船厂首批建成了五座船坞,最多一次可以开工五条大船,或者十条中型船舶。 虽然船工大部分是从旅顺调去的,目前人力还不充足,但已具备基础的造船能力。两座船厂加在一起,第一批估计有十二条福禄特帆船即将下水。 千万别小看这十几条船,每一条的载货量,都是大明快船的十倍以上。 也是说这区区十二条船,运力相当于至少一百多条快船。甚至超过陈信滔的丹江船队! 不过这事李四白早有预计。一番欣喜后,忽然间转换了话题: “迪克,你在辽东过的怎么样?” “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回到荷兰老家去?” 范迪克闻言一愣。他那个死鬼老爹但凡有点背景,自己早就被赎回巴达维亚了,还用在澳门当十几年奴隶? 而到了辽东以后,自己直接就掌管一座船厂,号令手下过千的船工。 如今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家中娇妻美眷儿女双全。不说风光无限,也称得上幸福美满了。 如果现在回到荷兰,自己拥有的一切,岂不是瞬间化为乌有? 想到此处,范迪克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回不回!” “我范迪克,早就是大明人了!” 第618章 开建铁甲船 我信你个鬼! 这洋鬼子连自己祖宗都不认,能对大明有归属感才怪。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辽东的优渥生活。 不过此乃人之常情,李四白也不以为意,哑然一笑道: “迪克你心向大明,本官很是欣慰” “那太湾造船厂厂长的位置,我就安排给李黄辛好了!” “太湾?” 范迪克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 李四白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辽海保密条例十分严格,对这洋鬼子封锁尤其厉害。 虽然自己占据太湾数年,范迪克也只知道候定海下了南洋,具体在哪却是一无所知。 心中高看小马几分,李四白欣然道: “太湾就是以前的东番岛,你们荷兰人称之为福尔摩沙!” 范迪克到旅顺时,荷兰人尚未占据太湾,根本就没听过什么福尔摩沙。不过澎湖列岛和东番,葡萄牙人也曾经惦记过,李四白一说他就知道了: “原来是东番岛!” “听说是一片不毛之地,总督大人怎么会看中那里?” “你这是听谁说的?” 李四白嗤笑道: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自从三年前我打败荷兰人,如今太湾早成了鱼米之乡!” “什么?你打败了荷兰人?” 范迪克目瞪口呆,好似见鬼一样瞪着李四白,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你还问我想不想回荷兰?” “这不是不打不相识嘛!” 李四白呵呵一笑: “太湾离巴达维亚不算太远,日后难免还要和荷兰人打交道,我这不是想着有你这个荷兰人,沟通起来能方便许多”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太湾的工资也是一样。反而累的要命,每天有造不完的船…” 造不完的船?范迪克一听这几个字,顿时瞳孔地震。须知他的工资虽然不少,但却是固定的。真正的外快来自造船奖金。 而这几年来,辽东别说巨木,连大木都很难得。每年造船数量越来越少,他的收入也是每况愈下。这一批六条福禄特帆船,还是今年第一单! 一想到要错过大把的银子,范迪克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总督大人,造船是一件专业的事情!” “太湾船厂刚刚成立,更是需要一位资深人士掌舵。李黄辛先生毕竟是半路出家,这么大的厂子他把握不住!” 李四白差点憋不住笑: “哦,这么说你想去?” 范迪克义正词严: “为了总督大人的事业,迪克义不容辞!” 说到此处忽然垮掉: “不过,希望大人允许我把家眷一起带去!” 李四白欣然道: “没有问题!我会在珊瑚堡给你安排一栋小楼,把你岳父岳母带去都住的下!” 范迪克闻言大喜: “多谢大人,不知我什么时候出发?” 李四白早有腹案: “你尽快安排,最好这批福禄特下水之后立刻就走!” 范迪克面露惊讶。这批船十日内肯定下线,看来总督大人非常着急啊! 自己一大家子人,打点行装变卖家产都需要时间。想到此处范迪克再坐不住,立刻起身告辞,匆匆回旅顺做准备了。 范迪克卸任,旅顺船厂便交由李黄辛接管,总管辽海造船事务。 升官发财当然是好事,然而李黄辛却高兴不起来。一是前文所说,辽东船材日渐匮乏, 如今辽海舰队实力雄厚,打的钟斌东躲西藏。北到渤海湾南到长江口,在海上几乎没什么敌手。所以现有的舰船数量足够,并没有更多军舰需求。 而近海内河运输船,以及官办的远洋捕鱼船,这几年也已经饱和。 所以李黄辛一上任,就面临着无事可做的窘境,换了谁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就在他闷闷不乐之时,忽然被李四白喊去开会。进到会议室一看,发觉李铁乔百岁都在,还有机器局的五花也在场,不由得大感惊奇。自己和这几位也不沾边啊,聚到一起谈什么? 眼看人到齐了,李四白微微一笑: “今天我找大家过来,是要商量一下造船的事!” 话一出口,李铁乔百岁都和李黄辛一样,顿时愣在当场。实在想不出自己和造船有什么关系。 倒是五花微微一笑: “哥,你终于忍不住,要造蒸汽铁壳船了?”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他们这几个人,管蒸汽机的,管炼钢的,管军工的,再加上一个造船的,凑在一起可不就是蒸汽铁壳船么? “五花说的没错!” 李四白欣然点头: “我早就想造铁壳船了。只是以前钢铁产量不足,蒸汽机燃料也匮乏。这才一直没动手!” “现在有了鞍山的铁抚顺的煤,这事可以研究一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李黄辛幸福的差点晕倒。然而稍微冷静下来,顿时又为难起来: “大人,蒸汽船我倒造过一艘,可这铁壳船我听都没听过,可能需要摸索一段时间!” 李铁乔百岁闻言连声附和。辽海舰队虽然有几条铁甲船,但那只是水线以上,在核心位置外挂装甲而已。 之所以没多造,是因为范迪克发现这玩意太沉了。即使是比较薄的钢板,稍微多挂几块,船速立刻就下降一截。为保持航速只能放弃载货。 至于全船装甲想都不要想,直接会降到龟速,风力不足甚至会失去动力。因此装甲盖伦一共只造了九艘,就被叫停没再新建了。 所以李黄辛也好,李铁乔百岁也罢,谁也不知道这铁壳船该怎么造。 李四白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古书上有相关记载,铁壳船是采用铆接工艺建造的!” “铆接?” 这两个字让几个男人眼睛一亮。他们几人都是内行,即使李四白不说,自己也迟早能想出来。 被他一句话点破,倒是少走了许多弯路,许多不解之处顿时豁然开朗。 李黄辛喜不自胜: “用铆钉的话,的确能把钢板拼成船壳!” 李铁也面露恍然: “大人叫我来,是让我做出船用钢板和铆钉?”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错。相关的机床模具,可由乔工想想办法!” 乔百岁欣然允诺: “大人放心,最多一个月,百岁一定把东西交出来!” 这和新的发明创造不同,铁壳船几大构件,辽东都已经有现成的。单纯的工艺问题,几人都显得信心十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试验船的设计,大小尺寸吨位以及相应的工艺方案。 众人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忽然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小马走到李四白身旁附耳道: “大人!黄台吉出动了!” 第619章 大战在即 建奴忽然出动,李四白哪里还坐到住,立刻长身而起: “本官有紧急军务,马上就要离开,铁甲舰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都猜到几分,纷纷起立相送,李黄辛抱拳拱手: “大人放心,铁甲舰材料俱全,黄辛一定能造的出来!” 李四白微微点头,迈步刚要踏出会议室,忽然想起一事转过头来: “对了,新船动力必须够大,吃水一定要浅,前几艘就造拖船好了!” 众人满脸愕然时,李四白已走出门外没了踪影。 事实上李四白造铁甲舰的初衷,就是为了解决内河航运问题。毕竟在整个东亚海域,还没有哪支舰队的实力,强大到需要用铁甲舰来对付。 一直到李四白坐上专列,才摇摇头把拖船的事甩在一边,看向一旁的小马道: “鞑子具体什么情况?” 自从鞑子迁都广宁,因大辽泽的阻隔,情报传递一度非常困难,一两个月才能通一次信。 直到李四白想出飞鸽传书,事情才出现转机。后来建奴开始修筑边墙人员混杂,信息传递轻而易举。情报网才彻底恢复如初。 黄台吉前脚才出广宁,小马就已经得知详情。闻言立即汇报: “回大人,这次鞑子倾巢出动,动用步骑七万余人,规模不下去当年己巳之变!” “不过这几年建奴休养生息,丁口增加了不少。所以刘守兵力比以往更多” “尤其是耿仲明投敌,凭空给鞑子增加上万兵力,如今都在三岔河关墙驻防…” 说话之间,哐且哐且的声音响起,窗外的树木电线杆,缓缓往身后倒卷而去,火车开动了… 半晌之后,小马汇报完毕,李四白看着窗外碧绿的田野,陷入了沉思之中。 凭耿仲明的实力,还不至于让他感到棘手。李四白真正犹豫的是,这次应该要打到什么程度? 凭建辽军如今的实力,和十万建奴对掏肯定不行。不过黄台吉太小瞧自己了,竟然敢空巢而出,只留耿仲明防守自己。 李四白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击破后金辽河防线,直捣黄龙拿下建奴老巢广宁! 问题是打下来容易,他拿什么守住? 这次去龙驹寨之行,让李四白感触颇深。区区龙驹五寨,就有近三万人。 区区一个商洛道一州四县,就有五六十万人口。顶的上移民前的辽南了! 自打陕西民变,官军和各路反王杀的人头滚滚,又被自己先后迁移近二十万人到辽海,依然没能解决问题,原因何在?说到底就是人口太多了! 在农耕时代,人口是包袱但更是实力。真打吧,自己别说拿下广宁,光是把地盘拓展到河西三十里,也没有足够的人口占据,武装游行一圈还得撤回来。 不打吧,这黄台吉也真不把自己当回事。万一再被他打到京城去,自己要是不整点动静,在崇祯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李四白想来想去,打是必须要打,但这个度必须控制。万一打的太狠,吓的黄台吉不敢回来,赖在关内做了流寇,那就闯祸了… 列车飞驰之间,李四白心中大约有了计划,嘴角不经意间翘了起来。 崇祯七年六月初三下午,海城火车站外刀枪如林。站内站台之上,建辽军第三团团长张盘,身姿挺拔犹如标枪。身后一个连士兵一列成方阵,所有人整齐划一翘首向南。 呜! 一声汽笛震动寰宇,张盘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只见铁路尽头,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一个庞然大物紧随其后冲出地平! 两分钟后,总督专列稳稳停住。咣当一声车门打开,列车员掀开翻板,率先走下车来。接着一群亲卫蜂拥而出,分列两旁持枪警戒,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发出信号,李四白搭着扶手,缓缓走下钢铁台阶。 这一套程序成型已久,李四白又极其惜命,所有从来不嫌麻烦。 一脚踏上站台,张盘已经迎了上来: “末将张盘见过大人!” 李四白目光扫过他身后,不由得微微一惊: “怎么搞这么大场面?” 张盘一脸郑重: “听说耿仲明军中,很多人都没有剃头。不用问肯定是为了刺探军情!” “这些人虽然做了鞑子,但样貌和我汉人无异。万一潜入辽海,不查身份证谁也看不出来” “为了大人的安全,末将不得不防!” 李四白闻言愕然,这才记起小马确实报告过这事。有心说不必兴师动众,不过一想到安倍老鬼子都被山上君天诛了,话一出口就变了: “干的不错!” 得了总督褒奖,张盘面露喜色。立刻指挥手下,簇拥着李四白一行往外走去。 盛夏天长,一行人又是急行军,落日余晖未尽,便已抵达牛庄驿。 李四白休息一晚,天刚亮便和张盘前往辽河边,观看对面建奴动静。 牛庄驿既东昌堡。是辽东驿路节点,也是三岔河一带,通行条件最佳之处。 这也是张盘驻扎于此,一有风吹草动,李四白就跑到这的原因。 这里河段最窄处,曾经设有浮桥供人马通行。后来战事连绵,明金双方轮番破坏,于是通途变天堑再难通行。 不过自从李四白开发辽河套,三岔河的湿地也搭车得到治理。 因为沼泽面积相对狭小,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三岔河东岸已经尽数化为良田。 也就是说,原本宽达数里的天然屏障,被李四白一刀砍去一半。 建奴关墙之前,只剩西岸一侧里许宽的湿地。附近最窄之处,甚至只有二三百米缓冲区,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到墙上巡行的士卒。 辽河东岸,李四白和张盘策马徐行。一路察看对面关墙的情况。越看李四白越是想笑: “黄台吉不懂也就罢了。耿仲明也是玩火器的。难道没听说有能打到数里之外的重炮?” 张盘表情凝重,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破敌之策,闻言若有所思: “当年咱们攻打辽沈时,还没有大口径重炮。破门还是靠地雷炸药包!” “想必鞑子就此留下印象,没想到短短数年,咱们的火炮早今非昔比了!” “多半就是这样!” 李四白放下望远镜,忽然勒马站定: “既然如此,咱们就送给耿仲明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620章 抓到了明军细作? 张盘闻言大喜: “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李四白是忠臣孝子,立刻就下令动手,围魏救赵把鞑子调回来。 不过他打建奴有自己的目的,当然不会那么好心替别惹赶网。略微沉吟有了计较: “别急,先发电报,把人马聚齐再说!” 张盘不疑有他,两人看罢敌情,立刻策马返回东昌堡。李四白一到驻地,立刻连发数封电报,调集复州、海州、盖州、辽阳等地驻军。 电报通信何等迅捷,不到半个小时,各部军头全都接到命令。纷纷集结人马装运物资。 辽海铁路之上,一列列火车南来北往,将一车车的枪炮、弹药、乃至士兵运往海盖二州。经两地车站中转,步行往大辽河沿岸集结。 不过数日之间,三岔河从上游东昌堡到下游入海口,已部署了一大三小四个步兵团,总计一万零五百人。 一万建辽军,对付耿仲明一万多天佑军。李四白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张盘李玄甲等人迫不及待,人马到齐拉起电报线后,就纷纷发报找李四白请战。 此时黄台吉刚到蒙古,还没找到林丹汗的踪迹呢。现在动手万一把他吓回来,自己这趟不是白玩了? 李四白立刻命人回电各部: “耿仲明部火器犀利,轻率动手必有损伤。本官已调拨重炮,抵达之后再行开战!” 包括张盘部在内,各团都是步兵团,配备的大炮数量有限。其中的重型炮,更是固定在各城的炮台上,不可能带出来作战。 李四白一声令下,从平辽城兵工厂军械库中,一次调运了上百门12磅重型野战炮,弹丸火药不计其数。 众将闻讯喜出望外,一个个美滋滋等着大杀器到来。然后就等来了平辽城吊桥故障的消息。 这吊桥几年前坏过一次,众人也不觉得奇怪。这一修就是七八天。等大炮运到辽河边,已经是十余日之后了。 众将憋的嗷嗷叫,大炮一到立刻来电请战。李四白一算时间,任凭什么宝马良驹,怕也难追上黄台吉了。不由得哑然一笑,对发报员道: “好,告诉他们!” “明日黎明,给我准时开炸!” 崇祯七年六月二十一日,艳阳高照。辽河西岸百里关墙之上,耿仲明正带领手下巡查防务。 此时正值盛夏酷暑,耿仲明看着河对岸人头攒动,身上却是汗毛直竖: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最近半个多月,对岸明军越聚越多,难道是要渡河?” 一旁孔有性哈哈大笑: “耿大哥,你多虑了!” “建辽军待遇太好,一个个惜命的狠,捏捏软柿子还行,攻坚的硬仗他们打不了!” 耿仲明闻言默然不语。孔有性的胞兄孔有德,就在建辽军中做官。听说此时已是副将,而且不是那种光杆司令,手下实打实的有数千精锐。 孔有性对建辽军了解颇多,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多年以来,李四白打仗的风格已经人尽皆知。 要么守城以逸待劳,要么以众击寡兵力碾压。最不济也得是人数相当,以火器破敌。 如今这百里关墙之上,一共三营一万两千余人。建辽军不过两三万正规军,总不会倾巢来攻打自己吧? 毕竟渤海湾里还有个钟斌,分分钟可以登陆金州,直捣李四白的老巢! 按常理来讲,建辽军能出动一万人就不得了。双方兵力相当,又都有火枪大炮,正如孔有性所说,打这种硬仗可不是李四白的风格。 可理是这么个理,自己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发毛呢? 想到此处耿仲明心中一动: “有性,你和有德一直没联系上么,听说他现在也是副将了?” “唉,别提了!” 孔有性长叹一声: “李总督简直是个神人。他弄那个身份证你也看到了,能把人的样子摄到银版上!” “咱们的人最多假冒海商混进旅顺口,可是连城都出不来了,我上哪联系我哥去?” 耿仲明闻言一阵唏嘘。他当年和孔有德也是过命交情,没想到造化弄人,自己被李九成裹挟,阴差阳错投了鞑子… “唉,你们到底是亲兄弟,还是多派人渡河试试吧!” “早日联系上通个信息,也免得有朝一日沙场相逢,到时手足相残…” “唉,联系上也没用!” 孔有性情绪忽然低落: “李总督麾下待遇优厚,武官地位崇高,我哥绝不会投靠鞑…大金的!” 孔有性的磕绊,耿仲明只当没听见。板起脸道: “不管怎么说,现在咱们是大金的人” “夜里叫弟兄们警醒一点,多放暗哨值夜,谨防明军偷袭!” 孔有性点头称是,两人继续巡视防务。半个时辰后巡察完毕并肩下城。 一路送出送出营外数里,耿仲明拱手告辞,策马往里北方自己营盘去了。 目送耿仲明一行渐渐远去,孔有性忽然破口大骂: “狗日的李九成,老子祝你天天下油锅!” 手下们闻言面面相觑。李将军早死在登州城外,为怕明军鞭尸,随便埋个孤坟连碑都没立。 自己老大怎么这么恨他,都做了鬼还咒人家下油锅? 眼看手下人神情古怪,孔有性冷哼一声。小兵们不知道吴桥兵变内幕,他可是一清二楚。 要不是李九成从中挑唆,他怎么会被裹挟参加兵变,又稀里糊涂跟着耿仲明,投奔了有灭门之恨的鞑子? “哼!都在这戳着干什么?” “回营!” 孔有性拨马调头,丢下一众手下,气呼呼的一路狂奔而去。片刻后回到大营,刚进到中军大帐坐下,就有一员小校掀帘进来: “副将大人,河边抓了一个奸细!” 孔有性勃然大怒: “李四白手段高超,他的细作能被你们这帮废物抓到?” “不外是捕鱼的辽民,多看了几眼关墙,就被你们这群夯货抓来冒功,都踏马给老子放了!” 那小校暗叫倒霉,哪还不明白触了副将大人的霉头。有心就此告退,又怕日后他回过味来找后账,一时间进退两难欲言又止。 孔有性见他吞吞吐吐赖着不走,不由得眉头一皱: “有话说有屁放,别吭哧瘪肚的!” 那小校如蒙大赦,上前一步道: “那人说是奉孔有德之命,前来求见大人!” 第621章 炮打三岔河 “嗯?” 孔有性蓦然昂头,瞪大眼睛看向手下: “你说什么?” 那小校口干舌燥,磕磕绊绊的重复道: “回将军,那人说是奉孔有德将军之命前来求见!” 孔有性震惊的瞳孔乱颤,兄弟俩自从东江一别,数年间音讯断绝。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哥竟然派人找过来了? 想起今天耿仲明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明军真要打来了? “快,立刻带他来见我!” 小校松了口气,转身刚要出门,忽然又被孔有性叫住: “等等!还是先关起来,等天黑再说!” 转眼红日西沉,军中将士吃过晚饭,纷纷回营休息。喧嚣的军营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几处岗哨仍然恪尽职守。 中军营房内,李四白和张盘相对而立,正对着案上逶迤起伏,具体而微的沙盘指指点点。 张盘找到东昌堡的位置,面色凝重往对岸一指: “西岸就是耿仲明。他麾下大炮火枪最多,正面渡河恐怕很难突破” 李四白微微颔首: “所以上游还是牵制为主,最好能从中下游突破,伤亡也能降低不少…” 说到此处好像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旁: “小宋回来没有?” 杨八弟略显焦急: “回大人,小宋自从早上渡河,就没了消息!” “孔有性投了鞑子,连祖宗都不认了,哪还会认孔有德这个大哥?” “小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四白闻言默然。根据历史来看,投了鞑子的汉人,几乎都有种皈依者狂热,杀起同胞比谁都狠。反而像刘兴祚这种,才是真的凤毛麟角。 宋黎明也是养济院毕业,今年才十九岁,是自己最喜欢多卫士之一。若真的回不来,那岂不是自己害了他? 李四白正懊恼间,忽听脚步声响,报务员手持电文推门进来: “大人,孔有德来电!” 李四白大喜: “念!” 报务员立刻朗读起来: “信使平安归来,起义之事需从长计议,孔有德!” “从长计议?” 张盘面露不屑: “那就是没同意了?”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但也没有拒绝” “想作壁上观可没那么容易!” 张盘闻言大感好奇: “大人,咱们马上就要发起总攻,您还有别的法子对付孔有性?” 李四白哑然一笑,看向报务员道: “给孔有德发报,就说本官不想他手足相残。明日开战,不许他开炮!” 报务员手拿出小本本连忙记下,立刻转身出去发报。一旁张盘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大人,您这招太高明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 “高不高明,还是要看耿仲明配不配合了…” 崇祯七年六月二十日,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忽然一阵隆隆炮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辽河东岸,炮口的烈焰在黎明的黑暗中舞蹈。每隔半分钟便要闪耀一番。 耿仲明在睡梦中惊醒,一翻身天下床来: “哪里打炮?” 话音未落,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东岸明军打过来了!” 耿仲明气急败坏: “果然被我说中了” “快,更衣!” 隆隆炮声之中,耿仲明顶盔掼甲,快步冲出大营往关墙跑去。 一路之上,一颗颗炮弹从天而降,落在天佑军大营中。有的落在空地,有的直接落在营房。落地开花,瞬间火光冲天。 倒霉蛋当场被炸的四分五裂,幸存的士兵鬼哭狼嚎,衣衫不整冲出火海,在大营中狼奔豕突,惨状不忍直视。 耿仲明看的眼皮乱跳,忍不住暴雷一般大喝一声: “都他娘的不要乱,都给老子散开!” “炮手在哪,马上去给老子出来开炮还击!” 军队就是如此,有了主心骨,乱局顿时缓解。那些满营乱跑的士兵稍微冷静,立刻就发现其实大多数炮弹都落在空地,甚至有不少打到营盘外,真正伤亡没有多少。 中下级军官趁此机会,纷纷站出来集结队伍,离开营房躲避炮火。炮兵则匆忙前往阵地,清膛装弹准备还击。 眼看秩序恢复,耿仲明便无暇多管,大步流星走上台阶上了关城。 到了城头往东一看,悬着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百来米宽的辽河浊浪滔滔,连一片扁舟也见不到。显然明军只是炮轰,并没有乘机渡河的意思。 此时天光渐亮,一点红光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一轮红日跃出地平,让耿仲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奶奶的,就你李四白有炮是吧?” “告诉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回去!” 此时各级将领已经全部到位,闻言各司其职,旌旗招展击鼓鸣金,一道道命令传送下去。 麾下炮兵立刻点燃引信。数十门火炮轰然震动,一颗颗弹丸拉着烟痕划过天际。然后一颗接一颗的坠落辽河… 远远望去,河上一朵朵水花隐约可见。耿仲明和众将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混蛋,这些兔崽子瞎了眼了,怎么净瞄着辽河开炮?” “把蒋闻名给我叫来!” 片刻工夫,炮营游击小跑着登上关墙。面对耿仲明的斥责,立刻叫起屈来: “总镇大人,您也是懂火器的,咱们营中的大炮,就只能打里许远!” “本来布置在这里,就是为了炮轰渡河的明军,落在河里那不是很正常…” 耿仲明当然懂得,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迷糊: “胡说,那为何明军的炮,就能打到咱们营中?” 蒋文明也是一脸懵逼,忽然眼珠一转: “或许明军用的都是四五千斤的巨炮?能打二里远也不稀奇” “总镇你也知道,这种咱们也有几门,只不过都在广宁城头呢…” 耿仲明勃然变色: “你放屁,你听这炮声,起码有五十门” “他李四白哪来这么多巨炮?” 蒋文明顿时语塞: “也可能,是他们多装了火药,要不咱们也多装点?” 耿仲明此时已经回过味来。显然明军的炮更加先进,很可能天佑军用的就不是一个品种。 真要是听了蒋文明的昏话,多装火药搞炸膛就乐子了。想到此处心灰意冷,摆摆手道: “算了,反正明军也是盲人瞎马。打不中几发,叫弟兄们尽量散开就是…”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就是,明军这炮术,肯定是师娘教的“ ”你们看,炮弹都落到后边营房去了,一颗都没打到关墙!” “咱就让他们轰,看他们有多少炮弹糟蹋…” 众人正大搞精神胜利,耿仲明忽然瞳孔一缩: “住嘴!你们看那是什么?” 第622章 十一点方向 众将抬头看去,顿时瞠目结舌,只见辽河对岸一个巨大棕色球囊,在朝阳之中缓缓升起。 “这是什么玩意?” “莫不是明军弄鬼?” 众人指指点点中,那球囊越飞越高,直升到了数百丈的高空之上,竟朝着他们缓缓飞来。 “不好!” 耿仲明勃然色变: “快把它打下来!” 都是带兵之人,众将很快反应过来。若是有人从上面放箭,岂不是一打一个不吱声? “快快快,开枪!” 一阵兵荒马乱后,数十火枪兵举枪向天,对着热气球就是一轮齐射。 砰!砰!砰! 枪声爆豆一般的枪声过后,众人仰着脖子再看,那球囊竟毫无无损,已经飞临众人头上了。 刚才离的远看不清楚,此时球囊已在头顶,估摸着离地起码一百五六十丈。 众人一阵丧气: “总镇,这鬼东西飞的太高,火绳枪够不到啊!” 耿仲明一脸无奈。这种距离别说火枪打不着,就是红夷大炮都够呛。只能冷哼一声: “算了,区区一个篮筐,顶天能乘两三个人” “咱们打不着他,他就够的着咱们了?也不过是撞大运而已…” “立刻派专人,严密监视!” 众将都明白这是自我安慰。可为了士气也只能纷纷附和: “对对对,他也打不着咱!” 随后的发展,似乎真的印证了耿仲明的论断。那球囊不但没朝下开火,甚至没在众人头顶停留。在一片轰隆隆的炮声中,越过关墙往西飞去。 “哈哈哈,总镇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然而就在一片吹捧声中,负责监视的士卒忽然大叫一声: “那飞球上有人,正在打灯号!” 众人闻言齐刷刷转身抬头,果然见那吊篮之中,一点红光时隐时现,一看就知道在发信号。 众将见状大惑不解: “天上又没有其他明军,这是给谁发信号呢?” 耿仲明也眉头紧锁,看着高空红光闪烁,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 “不好!” “快叫兄弟们散开!” 众人闻言一愣时,对岸轰隆隆的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头顶炮弹锐啸而过。 轰!轰!轰! 数十发炮弹犹如流星火雨,以毁天灭地之势,无情的砸到地面军营附近。 耿仲明将眼睛一闭,心说完了。这么密集的炮火,要是落在人堆里,什么场面简直不敢想。 正痛断肝肠之际,忽听什么身边一阵欢呼: “没打着!” “明军这炮术,真是师娘教的!” 耿仲明闻言大喜,抬眼一望。果然大营外集结的部众毫发无损。 然而众人正欢庆之际,一人气急败坏走上城头: “耿总镇蒋游击,咱们的炮…没了!” 耿仲明一把薅住来人脖领,勃然大怒道: “你说什么?” 来人正是炮营的副手,如丧考妣道: “咱们的炮,刚才被明军的炮给轰碎了!” 耿仲明脑瓜子嗡的一下,厉声喝问: “全没了?” 那人颓然摇头: “西边阵地的红夷大炮,几乎都被掀翻了。多数已经炸裂变形,完好无损的不足一半了…” 众人顿时傻眼。刚才都光顾着手下兵卒,此时才明白,人家明军瞄的是炮。 至于为什么打的这么准,自然是天上那鬼东西给指示坐标了。 耿仲明如坠冰窟。当初自己投奔鞑子,黄台吉凭什么出城十里相迎? 真以为那是为了自己?其实还不是看在那些红夷大炮的面子! 火器是自己立身之本。没了红夷大炮,自己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想到此处一把推开来人: “快快快,把炮转移到西边二里,明军射程之外!”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总镇,若此时明军渡河怎么办?” 耿仲明气的破口大骂: “蠢货!都是蠢货!” “在把咱们的火器打光之前,李四白他可能渡河么?” 事实证明,正如耿仲明所料。对岸虽然炮声不断,却没见一个人影出现在河边。 然而这并没让他们轻松多少。头顶一个怪球高悬天际,好似九天雷神一般,指示着炮火兜头劈下。 即使耿仲明立刻下令转移,也有一大半的红夷大炮彻底损毁,只抢出十几门运出明军炮火射程之外。 这些炮本就打不到对岸,此时再往西撤,就连辽河边都快够不着,等同于撤出战场。 然而大炮走了还有人呢,明军的炮火稍微停顿,立刻又朝天佑军的集结地打了下来。 还好耿仲明已经有了防备,用不上的人立刻撤到西边二里之外。这点距离须臾即至,一旦明军渡河,再返回关墙防守不迟。 果然这招一出,明军的炮声顿时稀疏下来。头顶的球囊也好似没了目标。桨叶转动间,飘飘忽忽又回到了关墙上空。 耿仲明这个憋屈就别提了。立刻下令手下兵将分散到关墙各段,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得低于一丈。 此时五百米高空之上,杨八弟从吊篮中探出头,手把望远镜往下窥探。 看着墙头的人惊慌失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分散开来,顿时不屑一笑: “嘁,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我家大人怕打坏了关墙,你们就是钻到耗子洞里也没用…” “小宝,你记好。这是一门大将军炮…” 说话之间,空中坐标报个不停了。另一个卫士手提一盏马灯,不停的把灯罩上的百叶一开一合。 东昌堡张盘部炮兵阵地,观察员通过望远镜,把高空灯号看的清清楚楚。立刻将坐标位置和种类报给炮兵: “前方,十一点方向,九百四十米。乙类目标,炮火覆盖!” 炮兵们得到坐标,立刻有数个炮组行动起来。转动滑轨调整角度,清膛装弹点火射击。 不到半分钟时间,轰隆隆炮声震响。巨大炮管猛然后缩,七八枚炮弹拉着丝丝烟痕,跨过辽河往建奴关墙飞去。 此时耿仲明已经疏散了手下,悬着的心刚落地,就听头顶锐啸声响。 作为半个火器专家,他瞬间就听出落点离自己不远。顿时亡魂皆冒一个飞扑趴在女墙下。 轰!轰!轰! 在耿仲明震惊的目光中,五丈外一门千多斤的大将军炮,竟然翻着跟头飞上天空! 之后一个上午,明军两只热气球轮流升空,导引着炮火按个点名。将关墙之上众多炮台逐一清除,这才飞回东岸降落。 炮火终于停止,耿仲明被震撼的失魂落魄。又忧心中下游的战况,立刻派快马前询问损失。 下午探马赶回报告: “回总镇,下游陈副将防区也遭到炮击,火炮损毁殆尽!” “中游孔副将也说损失惨重,不过就卑职所见,损伤不足咱们十分之一…” 耿仲明闻言瞳孔巨震: “嗯?” 第623章 你糊涂啊 耿仲明闻言瞳孔巨震: “嗯?你看清楚了?” 那斥候笃定道: “关墙上的炮痕瞒不了人。一走一过也看的清清楚楚” “人员伤亡我不敢说,至少孔副将城头上的炮台,几乎没有损毁的!” 耿仲明闻言惊疑不定。大家一样被炮轰,凭什么孔有性的防区没什么损伤? 要么他对面的明军,炮术真是师娘教的。要么就是对方手下留情了! 一想到孔有性的大哥孔有德,耿仲明顿时坐立难安。自己还巴巴的想劝降人家呢,现在反过来先被偷家了! 耿仲明有心拿下孔有性拷问,又怕中了李四白的反间计。可若是不闻不问,万一他临阵倒戈就麻烦了。 正犹豫不决间,那心腹看出端倪,上前一步说道: “总镇若是拿不定主意,何不请孔副将到营中赴宴,在酒桌上试探一番…” 耿仲明闻言眼睛一亮: “好!” “你这就拿我的帖子,请孔将军今晚到营中赴宴!” 那家丁领命而去。关墙马道来往迅捷,刚刚一个时辰出头,就气急败坏回来报告: “回总镇,孔副将说对岸明军调动频繁,很可能趁夜渡河,他要严防死守不能赴宴!” “混蛋!” 耿仲明勃然大怒: “好你个孔有性,真当老子是三岁小童不成!” 趁夜劫营稀奇,趁夜渡河也不少见。趁夜渡河强攻森严壁垒,那是听都没听过。 大辽河西岸关墙前方,星罗棋布尽是湿地泥沼。平均宽度一里有余,白天想跨过去都费劲。明军真敢晚上偷袭,不用守军出手,自己就陷进泥坑了! 孔有性用这种荒谬借口,这是装都不装了? 想到此处耿仲明毛骨悚然。三岔河关墙长达百里。上游的核心关城名曰北关,由他本人镇守。 下游名曰南关,由陈光福镇守。孔有性则驻守中关,三人各自防守三十里河段。 如果孔有性投了明军,等于中游三十里全不设防。他和陈光福再怎么拼命也没用。 上午明军炮打关墙,摆明了渡河之日不远,很可能就在明后天。 如果不能及时摆平孔有性,关墙失守就在旦夕之间。自己这个三岔河总兵,也就当到头了! 要说耿仲明此人,当初也是身负国仇家恨。吴桥兵变之前,绝没有半点投敌之心。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享尽了富贵荣华。 别说大明是如今这个惨样,就是君明臣贤天下太平,也不可能给他更好的待遇。他当然舍不得如今的官位。 一番衡量,耿仲明牙关一咬,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崩了出来: “擂鼓聚将!” “今晚我要捉拿叛逆!” 于此同时中关大营。孔有性吃饱喝足刚刚躺下,习惯性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梳理成败得失。 想起大哥派人劝降,孔有性不由得哑然一笑自言自语: “大哥你糊涂啊!” “咱俩各占一边,不论谁赢,咱们孔家都至于绝后。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洋洋自得间,又想起耿仲明宴请之事,忽然间心惊肉跳,一扑棱翻身坐起: “不好,中计了!” 耿仲明家丁到来前,辽河上刚有十多条快船逼近中关,很明显有抢滩登陆之势。这种情况他哪敢分心,随口就拒绝了邀请。 此时静下心来一想。明军大炮轰了一上午,好端端的喝什么酒啊? 之前听说南北二关被损失惨重,大炮被轰碎一大半。当时自己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对面的炮兵技术不行。 现在一想,耿仲明的家丁看到自己这损失很小,不起疑才怪! 难怪那家丁去而复返。什么狗屁宴请,分明是摆下鸿门宴试探自己。 偏偏自己一口拒绝。现在耿仲明怕是已经认定自己是叛徒了! “不行,得先把误会解开!” 孔有性自语一句,滕的起身到桌案旁,提起钢笔刷刷刷写了一封书信,随后唤来家丁: “立刻到北关,将信交给总镇大人!” 三更半夜送信,那家丁明白必有要事,凛然领命转身出门。 孔有性这才稍微安心: “耿仲明不是糊涂人,看信之后应该能明白是李四白的诡计!” 想到此处转身上床,不一会便鼾声如雷。哪知睡到一半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 张开惺忪睡眼眼看,这不是刚去送信的家丁头子么: “孔忠,信送到了?” 那家丁气急败坏: “将军,不好了!” “我刚走出二十里,就见到总镇大人麾下马裹蹄人衔枚,正偷偷摸摸往中关赶来!” 孔有性汗毛直竖,扑棱一下蹦下床: “耿仲明你个大傻x” “来人,擂鼓聚将!” 丑时三刻。三岔河东岸明军大营中。孔有德被一阵轰隆隆的炮声惊醒,连忙穿戴整齐出营察看。 只见对岸关墙之后,升腾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天。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隐隐传来喊杀之声。 看着河西的奇景,孔有德怔怔出神,半晌才轻叹一声: “有性啊有性,你糊涂啊!” “就凭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是总督大人的对手…” 今天李四白的亲兵来到营中,让他手书一封劝降信。孔有德就知道老弟要倒霉了! 于是信中言辞恳切,掰皮说馅劝孔有性归顺。奈何这夯货自以为聪明,还想当骑墙派待价而沽。结果还没过一天,就被总督大人给收拾了。 收到停止炮击的命令时,孔有德还摸不着头脑。等斥候报中关水域出现内河舰队,他才猜到几分… 因为消息泄露,耿仲明的突袭变成强攻。 虽然孔有性只有三千人,而他带来五千人马,火枪数量也最多最精良。奈何孔有性的红夷大炮完好无损,刚一交火就轰隆隆的炸了过来。 双方激战半个时辰,到底是孔有性以逸待劳,又有大炮助威。打的耿仲明伤亡数百,不得不连夜退回北关。 然而孔有性也没得好。耿军杀到中关五里外,他才得到消息,仓促应战同样伤亡数百。 更要命的是,耿仲明撤退后只是短暂休整,天一亮便和陈光福同时出动,一南一北夹击中关。 两部合计近万人,对付中关两千多残兵,就算他有炮也不是对手,被打的全军龟缩到关墙之上。 就在孔有性即将覆灭之际,东方天际一只热气球缓缓飘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彻天空: “孔有性,总督大人派我来救你了!” 第624章 天佑军内战 数百米高空之上,吊篮中杨八弟手持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巨大的声音传遍四野。 中关墙下,耿仲明气急败坏,对着墙头破口大骂: “孔二愣子,你还敢说没投靠朝廷?” 孔有性无语至极,知道自己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干脆厚着脸皮哈哈大笑: “不错,老子早就投靠了建辽总督!” “两位大哥若识时务,赶快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咱们一起弃暗投明,以后还是好哥们!” 说到此处抬手往天上一指: “你们要是继续顽抗,看到天上那玩意没有,只要老子一挥手,对岸万炮齐发,须臾间让尔等灰飞烟灭!” 孔有性信口胡柴,没曾想真把耿仲明吓到了,转头看向一旁陈光福: “再拖下去,明军大炮轰来,免不了又是一场大败!” “不如拼死冲锋,冲到墙上和孔老二的人混在一起,让明军投鼠忌器!” 陈光福昨天被炮轰的焦头烂额,明白耿仲明说的有理。一咬牙狠心道: “好,我这就回去指挥!” 陈光福策马回归本阵,一声令下和耿仲明部一南一北,同时往中关墙下冲去。 数千士卒平举着长枪,火绳燃烧嗤嗤作响,砰砰砰的枪声响如爆豆,弹药如瓢泼一般打向城头。 关墙之上,孔有性暗暗叫苦。关墙关墙,除了中关开门之处设有城楼房舍墩台烽燧,其余部分就是一堵矮城墙,高不过一丈七尺,顶部宽不过一丈而已。 耿陈两部除了留少数人守关,几乎是倾巢出动。而且准备充足,把营中的盾车云梯都带了过来。 这七八千人一拥而上,让自己这两千多人如何抵挡? 眼看天佑军犹如潮水一般,拥着盾车抬着云梯冲了过来。孔有性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一阵阵的欢呼声响起。将陷入绝望的孔有性惊醒。张开眼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炮弹犹如流星火雨一般,飞过大辽河上空,大部分落到中关墙西,正在冲锋的人群中。 一波二十余发炮弹,炸的天佑军血肉横飞,胳膊腿漫天乱飞,瞬间就伤亡上百人。 墙头中关军欢呼雀跃: “将军!快发信号,再打两轮!” 孔有性咕嘟吞下一口口水,没想到自己随便吹个牛逼,这明军还真配合自己。 这种机会岂能错过,当即戟指向天: “给老子炸!” 事情还真就这么巧。他这才一抬手,空中锐啸声再起,又是二十发炮弹拖着烟痕冲天而降。 轰!轰!轰! 12磅开花弹,接二连三落入冲锋的人群中。巨大的冲击波带着横飞弹片,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横扫一切站立的生物。 不但天佑军被炸的鬼哭狼嚎,就连中关城头的孔有性部,都被偏离的炮弹轰了好几发。 昨天双方还是亲密度战友,今天就忽然刀兵相向。耿陈麾下士卒战斗意志本就不强,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哪还有继续冲锋的勇气。不知是谁发一声喊,顿时集体调头,撒丫子就往回跑。 伤亡如此惨烈,耿仲明也没法责怪,红着眼睛大喝一声: “奶奶的!把老子的红夷大炮拖过来!” 自己辛苦一年多修建的关墙,他原本还舍不得破坏,此时情势危急,便也顾不上这些。 手下人赶回北关,牛马驴骡开道,拖着一门门沉重的大炮,迤逦而行一路往中关赶来。 耿、陈二人暂停了攻势,躲在明军炮火之外,坐等自己大炮到来。 哪知道红夷大炮还没到,两人先到看到北关方向几道狼烟,聚而不散直冲天际。 耿仲明诶呀一声: “不好,明军要渡河!” 话音未落,南关方向黑烟腾起,几乎同一时间报警。耿仲明哪还能顾得上孔有性。只留一千监视中关,余部全都驰援南北二关。 耿仲明中途遇到自己炮营,大手一挥又给带了回去。一行人马赶回北关,哪还有明军的影子? 陈光福那里也是一样。明军的船队假装抢滩,两部人马走在半路时,就得到热气球指示撤退了。 耿仲明暴跳如雷,却没有半点办法。有明军在这裹乱,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消灭孔有性。只能八百里飞报广宁,请求后金朝廷发兵支援。 入关抢劫这种好事,真鞑子几乎全都去了。哪有人来支援他啊? 不过李四白击破辽沈的往事,至今仍历历在目。谁都害怕再次发生。留守主官一声令下,集结了河西各驿站堡垒的驻军三千余,全力驰援三岔河。 其中西宁堡、沙岭驿、吴家坟、平阳桥几处堡垒都距离不远。一两日都相继赶到。 而明军这边,虽然成功分裂了天佑军,但因为耿、陈二部实力尚存,并没有趁机渡河。 而是每日热气球升空,导引炮兵继续破坏关墙上的防守设施。 到开战第四日,大辽河百里城墙南北二关,所有炮台、烽燧、敌楼、墩台,全都被炮火破坏殆尽。 就这么光打炮不攻城,可急坏了参战的众将。这天李四白正在营中,怔怔的看着沙盘出神。 在他身后,张盘安安静静跟着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人,如今三岔河关墙如同没了牙的老虎,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渡河?” 李四白摇头失笑: “你们呀,也该换换脑子了!” “能用大炮解决的事,何必搭上儿郎们的性命呢?” “我要是你我就不着急,什么时候把耿仲明打崩溃再说!” 张盘哪知道啥叫饱和火力啊,在大明固有的价值体系中,炮弹火药可比士兵宝贵的多了。闻言面露愕然: “这么打法,那得多少钱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鞍山钢铁产量与日俱增,抚顺的煤烧之不尽。咱们要是不多打几发炮弹出去,很快就有铁厂矿山的工人要失业了!” 张盘头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不由得瞠目结舌。李四白也不细说,话锋一转道: “而且关墙之前,有大片的泥沼,若无万全准备,轻易渡河必被建奴半渡而击!” 这点张盘早就考虑到了,闻言立刻反驳: “只要用炮火掩护,虽然会慢一点,末将还是有把握的!”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急,我还要等一个消息!” 张盘闻言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忽然报务员推门进来: “大人,孔有德急电!” 第625章 强渡大辽河 “终于来了!” 李四白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急切之色: “快念!” 报务员字正腔圆: “昨夜三更,末将营中夜不收,于辽河东岸擒获细作一名,经查系叛将孔有性使者,带来密信一封…” “信中言明,当年兵变投敌,实属受人裹挟。现已痛改前非,一心弃暗投明…” “末将不敢擅专,已派快马送往东昌堡…” 听罢电文,李四白哈哈大笑: “哈哈哈,孔有性终于扛不住了!” 一旁张盘闻言恍然: “大人一直不肯渡河,莫非就是在等他?” “可孔有性不是被耿仲明当成叛徒,早被打的受不了。咱们直接强渡中关就是,又何必等到现在?” “此言差矣!” 李四白负手而立,微微摇头: “之前耿、孔二人虽火并一场,但孔有性并未表态归降”“咱们若是一厢情愿渡过辽河,谁知道他不会反戈一击,向鞑子朝廷自证清白?” 张盘闻言一阵后怕: “大人说的不错。三岔河长城南北中三关,彼此相距不过二十多里。若咱们真中了圈套,耿陈二部可通过墙头马道快速赶来夹击!” 李四白哑然一笑: “现在就无所谓了。既然孔有性敢拉上亲哥作保,就不怕他再玩什么花样!” 张盘满脸佩服: “难怪大人把孔有德放在中关对面,夹在邱林和李玄甲中间” “如果孔家兄弟真有异动,恐怕分分钟就会被一举歼灭吧?” 李四白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岔开话题: “孔有性既降,咱们也是时候渡河了…” 一个时辰后,孔有德的信使抵达。密信之中孔有性态度极其谦卑,几乎没有提任何过分要求。 只要李四白能够保证,朝廷不追究他兵变投敌之事,他就愿意配合明军从中关渡河。 李四白看罢全文,一抖手中信纸哑然一笑: “看来建奴的援军就要到了!” “孔有性已经乱了方寸,甚至连官位都忘了要!” 张盘闻言不屑一顾: “哼,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若没有大人相救,他早被耿仲明抓回去千刀万剐了,哪来的资格和您要官?” 李四白堂堂建辽总督,这点小事自是一言而决。当即电复孔有德,对孔有性吴桥兵变登州投敌之事既往不咎。并且派了上次那个亲兵,再次渡河前往中关。 孔有性此时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辽河三关彼此相通,南北二关有个风吹草动,中关的了望台都看的一清二楚。 眼看着这两天鞑子援军不断赶来,孔有性的心哇凉哇凉的。对方兵力优势达到一定程度,就算明军炮火支援也救不了自己!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际,家丁突然进门禀报,上次那个信使又来了。 孔有性心中五味杂陈。原本自己占据中关,完全可以卖个好价钱。 要不是中了李四白诡计,被耿仲明误会叛金回明,自己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然而现在说啥也没用。孔有性整整衣冠强打精神: “快请!” 使者第一次来时,虽然打着孔有德的旗号,但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一看就是李四白在背后做主。 此时再来,条件虽然大打折扣,但比孔有性预想中好了不少。 不但以前种种既往不咎,甚至还保证了现有职位不会降低。仅凭这点,就让孔有性再没丝毫的犹豫。 双方迅速达成协议。不仅有口头约定,那使者甚至还取出一份密约请他签字。 孔有性病急乱投医,此时让他割让广宁都行,没有丝毫犹豫用印画押。 签约完成,那使者便起身告辞。临行之前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这块表已经校准,务必按约定时间发动,千万不要乱了章程!” 孔有性接过一看,顿时瞳孔一缩。手中一块怀表小巧玲珑,表盘不过鸡子粗细,市面上起码百两起步。在广宁鞑子朝廷,只有有那些八旗王公贝勒才玩的起。 “这…太贵重了吧?” 那使者眼中不屑一闪而过,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一样的: “建辽军中,管队都人手一块,不是啥稀罕玩意…” 孔有性瞠目结舌,管队最少的手下才十个人。建辽军中怕不是有上千? 这李四白是多有钱,花十多万两给军队配手表? 想到此处,孔有性哪还会假装客气: “那我就笑纳了。请转告总督大人,让他尽管放心,有性绝不会误事!” 那使者归心似箭,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渡河回到孔有德营中,立刻给李四白发电报。 至此大局已定。李四白炮轰三岔河的第五天,孔有性正式叛出后金,重归大明旗下。 崇祯七年六月二十六,东方露出鱼肚白。三岔河东岸炮声隆隆,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关墙之上天佑军枕戈待旦,听到炮声立刻出营,登上墙头分散防守。 两个垛口一人一枪,就算明军有再多的炮弹,一个时辰也打不死几个人。 耿仲明快步走上城头,眼看一幕顿时让他瞳孔地震。只见里许之外大辽河东岸,千帆云集万樯林立,不知停靠了多少蒙冲斗舰。岸边的黑压压无数长龙,不知多少明军正在登船。人群背后,一只热气球缓缓升空,乘着微风往西岸飘来。 耿仲明眉头一皱: “难道今天要玩真的?” 须知最近几日,只要耿、陈二人攻打中关,明军立刻假做渡河围魏救赵。不过往日只有十几条船,今天这规模大了起码十倍。 这让耿仲明十分困惑。他不怕明军真的过河,只怕明军声东击西,真正渡河点还是中关。然而眼前的声势太过浩大,一时间他也拿捏不住。 沉吟片刻把牙关一咬,管他是真是假,就全当真的就完事了 : “来人,分派三千人攻打中关!” “给陈光福发信号,让他也派兵夹攻!” 最近几天都是这套流程,手下人早习惯了。唯一的不同是今天多了三千援军,即使分出三千人打中关,北关的实力仍然雄厚。 三千人疾驰而去不提。且说耿仲明还在琢着到底是不是声东击西,忽见河东岸边明军登船已毕,上百船舶倏然转向,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西岸疾冲而来! 耿仲明大惊失色: “不好!这次是真的!” 第626章 激战滩头 这段河段,宽度不足八十米。耿仲明还没来的及反应,上百艘大小船舶已经一个冲锋,转眼间越过湍急的河面,一头扎到三岔河西岸。明军战士纷纷翻过舷墙,飞身跃下船头。 除了少数人直接落在实地,大多数明军刚跳下去,就一脚陷进泥泥水水之中。 原来北关河段,扼守的正是昔日的辽东官道。除了一条年久失修的沙石路,两侧河岸星罗棋布遍布泥沼。 所以即使明军快速越过辽河,登陆后却都深一脚浅一脚,忙着往那条破旧官道集合,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这种状况正在双方预料之中。耿仲明自是大喜过望,立刻大喝一声: “开火!” 砰!砰!砰! 墙头爆豆一般的枪声响起。可惜明军才刚登岸,距离关墙超过四百米,远超葡萄牙火绳枪的有效射程。 一轮齐射,除了几个倒霉蛋轻伤。丝毫未能阻止明军的脚步。反倒激起了李四白的怒火: “好一个耿仲明,你是真不怕死啊!” “炮兵营,齐射!” 轰!轰!轰! 一轮六十多发炮弹,狠狠的砸在北关城头。可惜正如前文所说,关墙顶部不过一丈多宽,击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六十余发炮弹,不是射到稍远就是稍近,起码有一半炮弹落在墙外。而城头的守军又极度分散,虽然被炸的残肢断臂横飞,但实际伤亡还不足三十! 然而即使如此,也把耿仲明惊的一身冷汗。 以往明军只轰军营,对关墙只打炮台敌楼等设施。真正对着人轰,今天还是第一次。 即使守军已经极限分散,这一轮仍是伤亡了数十人。这让耿仲明越发怀疑,难道明军真的主攻北关?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想明白,第一波踏上官道的近百明军,已经列成方阵,端着火枪迈着正步,以标准的排队枪毙姿态,大步往北关行进。 耿仲明哪还顾得上多想,急的七情上脸: “快快快,给我打!” 天佑军此时已经装弹完毕,没有受伤的立刻开始放枪。然而明军虽然稍微靠近,但仍在有效射程之外。 反倒是方阵的明军,被打出火器,立刻对着城头砰砰砰开枪还击。 明军的燧发枪射程虽长,但也没到这种地步。这一轮射击效果比天佑军强的有限。 就在这轰隆隆的枪炮声中,越来越多明军聚集到官道之上,朝着北关快速逼近。 对耿仲明来说,这本是大规模杀伤明军的天赐良机。奈何明军的火炮太过犀利,致使他不敢墙头密集防守。以至于城头这点火力,竟和明军打了个旗鼓相当。 转眼之间,前锋的明军已经逼近三百米内。形势顿时起了变化。 天佑军的火枪仍在撞大运,明军的子弹却忽然间准了起来。砰砰砰接连点名,瞬间杀死了十余个大大咧咧把头脸露出垛口的人。 耿仲明瞳孔一缩,忽然想起登州旧事,连忙大喝一声: “都给老子隐蔽,明军的枪打的远!” 天佑军士卒又不傻。不用他说已经纷纷缩回垛口,只把枪管伸出,从侧面观测瞄准。 官道本就狭窄,能展开多少人。天佑军这一缩头,明军的杀伤顿时剧降。 好在城头的人也被燧发枪打到抬不起头,一时间双方乒乒乓乓打到热闹,伤亡却降到了最低。 真正的杀人王,反而是轰隆隆的大炮。每隔半分钟,就要收割一茬人命,直炸的墙头青砖破碎,夯土犹如喷泉飞溅。 随着船上的明军持续登陆,很快有近千人涌上官道,最前方百余战士已经迫近关墙两百米内。进入了燧发枪精准射击范围。 城头天佑军顿时压力大增。伤亡快速增加,耿仲明不得不从城下补充一批人上来。 很快明军抵近城下百米,战场态势顿时又生变化。百米之内,已经是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天佑军的射击精度骤然上升。明军也开始出现伤亡。 当初登州城下,凌彪也只是对战李九成带领的冷兵器冲锋。今日可以说建辽军第一次,对战真正的火器部队。 顿时没了昔日的所向披靡,被耿仲明有效精锐枪兵,一波弹雨带走十几条人命,被死死的挡关墙百米之外,只能稍稍后退和天佑军对射。 耿仲明顿时面露得色: “弟兄们给我狠狠的打,也让那李四白知道,这世上不止他会用火枪!” 然而天佑军中,大半都是东江旧部。各个和鞑子有血海深仇,投靠建奴已是迫不得已,和昔日的东江巡抚对战,他们怎么兴奋的起来?面对耿仲明的煽动,竟然是应者寥寥。 眼看手下不捧场,耿仲明一阵讪讪。然而他的厄运还只是刚刚开始。 只见明军前锋忽然往两侧闪开,十余个战士越众而出,把一杆怪模怪样的短铳抵在肩上。 “咦,这是什么枪?” 耿仲明刚惊咦一声,就见十几枚弹丸肉眼可见拉着淡淡烟痕,跨越百余米距离,锐啸着落到城头。 轰!轰!轰! 一颗弹丸就在耿仲明丈余外炸开。巨大的气浪带着上百破片,横扫周围的一切。 耿仲明瞬间被震波掀翻,一骨碌爬起来,只觉耳边一热嗡嗡作响。抬手一抹一片温热,竟是耳垂被弹片削去指甲盖大的一块。 耿仲明惊骇欲绝,这玩意指哪打哪,可比大炮准太多了! 想到此处猛然回身。果然最精锐的十几个战士非死即伤,城头防线早七零八落。 “快快快,让何千总带人顶上来!” 他身旁传令官吓了一跳: “总镇,明军开炮怎么办?” 耿仲明破口大骂: “你个猪脑,你看明军现在还开炮么?” “这踏马五十丈之内,大炮可分不清谁是谁!” 那人恍然大悟,连忙打出旗号。转眼脚步声起,一个千总队涌上城头。 及时的增援,让明军未能趁机突进。相对刚才更密集的阵型,让天佑军的防线顿时牢固起来。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城头人员一多,对面的飞雷射来,伤亡也比刚才更大了。 乒乒乓乓打了好一会。天佑军伤亡近百,明军也死伤惨重。耿仲明终于相信,李四白今天就是要打北关。 想到此处哪还有犹豫,立刻下令快马出击,将前去围攻中关的部队给追回来。 一个小时后,当西宁堡各部援军回到北关,登上城头助战之时。东昌堡阵前,李四白嘴角一翘: “立刻致电李玄甲、孔有德、邱林,七点十五分,发动总攻!” 第627章 声东击西? 西宁堡援军刚刚登上北关,中关方向的炮声就响了起来。明军停泊在滩头的大小船舶,忽然间有几十条又升起船帆。 在耿仲明震惊的目光中,犹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转眼便开出数十丈。 天佑军诸将大惊失色: “不好,又中了明军声东击西之计!” “总镇,快下命令吧,现在去打中关还来得及!” 耿仲明目光一扫,河滩之上黑压压一片,起码有六七千人堵在旧官道上。不由得哑然一笑: “哼!东昌堡总计不过三千多人,现在河滩上这么多人,起码一半是中下游的驻防军。明军大半的兵力都在这里,哪还有人去打中关?” “这是李四白声东击西之计,那些不过是空船而已!” 众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北关才是明军主攻的重点!” 不过话虽如此,但为防孔有性趁机出动,耿仲明还是重新派一千人,驰援中关以防万一。 加上陈光福的三千人,一共四千余人,再有红夷大炮助力,就算明军剩余兵力全都压到中关,应该也能拦的住。 然而耿仲明不知道的是,此时三岔河中游 ,数十条船舶来往穿梭,将一船又一船的明军运到西岸。 中关和南关河滩没有官道,只是两处湿地最狭窄之处。通行条件远不能和北关相比。 然而明军们刚一下船,便看到眼前湿地中,每隔丈许便有一面红旗招展,一面接着一面一直延伸到中关城楼下。 “列纵队,顺着红旗下走!” 前锋营营长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混成一列纵队,顺着红旗下的小路,快速往关城下跑去。 这条路原本就是河边毛道,虽然经孔有性连夜加固到三尺多宽,仍远不能北关的官道遗址相比。 然而这里没有枪林弹雨,几百米距离转瞬即至。中关早已城门大开,孔有性带着一群手下站在城门口,满眼急切往河滩人群中张望。 明军人流滚滚,一个接一个涌进关城,立刻便登上城头防守。 忽然,孔有性眼睛一亮,噔噔噔大步上前: “大哥!” 只见一条昂藏大汉越众而出,微笑着张开双臂: “老弟!” 兄弟俩拥抱在一起,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啪啪作响,可见二人激动的心情。 然而此时时间紧迫,兄弟俩一触即分。孔有德一脸紧迫: “现在什么情况?” 孔有性一脸紧张: “天佑军在西面五里扎营,常驻一千人监视中关。今早天一亮,陈光福又倾巢而来,耿仲明也派了三千援军。加在一起六七千人,形势非常严峻!” 孔有德哑然失笑: “放心吧,耿仲明的三千人半路就撤了!” 孔有性闻言大喜: “要真如此,我就有把握守住中关了!” 孔有德不屑一笑: “守住?开什么玩笑!” “今天我们过来,就是要一鼓作气,把伪军全部逐出辽河套!” 孔有性瞠目结舌时,孔有德大手一挥: “走,先上城再说!” 于此同时,陈光福已经赶到中关大营。得知明军大举渡河,顿时大惊失色。立刻点燃烽火,并快马加鞭向耿仲明求援。 此时北关城头,一个旗牌官猫着腰,快步跑到耿仲明身旁,扯着嗓子大吼道: “报!” “陈副将点燃烽火,说有七八千明军渡河来攻。请总镇速速发兵救援!” 一听到这数字,耿仲明顿时皱起眉头: “辽河东岸一共也就万余明军。现在北关下就有七千多,中关有个两三千就顶天了” “这陈光福分明是被明军吓破了,胆夸大其词骗取援军。有那一千人就足够了!” 然而没过一会,那旗牌官又跑了过来: “总镇,陈副将又点燃烽火,说明军势大,请求支援!” 也怪烽燧系统太过简陋,除了敌军人数和距离外,稍微复杂点的信息都无法传达。 此时北关酣战未休,耿仲明正被枪榴弹炸的焦头烂额,一听陈光福和上次说的差不多,顿时不耐烦的一摆手: “又开始胡说了,不必管他!” 殊不知此时中关城外,炮声隆隆杀声震天。明军不是六千也不是七千,而是足有八九千人。加上孔有性两千残兵,总计超过一万全火器部队,如狂涛怒浪一般,朝陈光福的营地席卷而来。 陈光福麾下一共四千人,加上一千援军才五千。这营盘又是临时修筑没有永固工事,如何抵挡的住榴弹开路的一万大军? 十几门红夷大炮刚要开动,头顶就有两只热气球飘飘而来,榴弹如雨一般落在炮兵阵地。天佑军未发一炮,就已经大炮尽毁,被炸的四散奔逃。 战斗刚开始几分钟,南关营便死伤数百,迅速进入了垃圾时间。 陈光福见事不妙,哪里还敢硬挺。立刻拨转马头,率部往北溃逃。 天佑军一触即溃。孔有德、李玄甲、邱林立刻率大军衔尾追击。孔有性也炸开关墙上的路障,在墙头往北推进。 然而明军是渡河而来,随军并无一匹战马。而天佑军丢盔弃甲连不少人连枪都扔了,从上到下都玩了命的跑。 尽管明军全力狂奔,竟是始终差着里许的距离,硬是追不上。 片刻工夫,两军都跑出十余里,速度顿时都慢了下来。溃军也终于跑进了北关防区。 墙头上北关营士兵,早看到南边烟尘滚滚。此时见是南关营溃败,纷纷举枪射击,拦截后方追击的明军。 然而才打倒十来人,就见墙头马道之上的沙包木栅栏轰然炸碎。无数中关营士兵迎面杀来。 把守缓冲区的把总大惊失色,哪还不明白发生什么,顿时狂吼一声: “撤!撤!撤!” 一时间墙上墙下,都是溃逃的天佑军,所到之处犹如瘟疫,迅速裹挟了当地驻军,滚滚洪流一般直冲北营。 不出半个时辰,溃兵的前锋逼近北关。耿仲明终于发觉大事不妙,连忙派后备队上前接应。 片刻后,陈光福被带到他面前,耿仲明薅着他的脖领子怒不可遏: “你这个废物,区区三千明军就把你打崩了?” 第628章 擒贼擒王 陈光福火气更大,啪的一下甩开耿仲明,抬手往南一指: “我去你妈的,睁开的狗眼自己看看。这踏马叫三千?” 耿仲明没想到他一个副将,竟敢公然挑战总兵的权威,愕然之中也觉得必有缘故。 正好此时追兵抵近,耿仲明顺着陈光福的手指看去,顿时眉头乱跳: “踏马的,哪来这么多人?” 陈光福委屈至极: “老子屡次求援,你踏马只派一千人打发我!” “老子又没有三头六臂,区区四千多士卒,怎么挡得住上万大军?” 耿仲明一脸懵逼,转头再看看河滩战场,人都傻了: “难道李四白倾巢出动了?” 河滩战场加上中关追兵,两处出现的明军起码一万七八。须知河东大小城池堡垒近百,就算每处只留守百人,那也得上万人留守。不管怎么算,李四白也动用不了这么多人啊!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耿仲明也无暇深究。连忙给陈光福认错: “陈兄,是我错怪你了!” “如今生死关头,还请陈兄不要计较,立刻收拢溃兵组织防御! ” 陈光福当然明白,若是此时内讧,覆灭就在眼前。冷哼一声压下怒火: “总镇大人尽管吩咐!” 此时北关内外,有耿仲明四千多残兵,各堡援兵两千余。再加上陈光福的四千多溃兵,合计近一万两千人。 虽然比不上明军数量,但差距并不大。而且河滩明军地势不利,被阻击了半个上午不能寸进。所以只要挡住中关的追兵,局势并非不可收拾。 天佑军诸将,就在枪林弹雨的城头,快速召开了一个碰头会。所有人都认同耿仲明的观点,分别领了任务各自离去组织防御。 北关城下的数千伪军,本就有相对完备的工事。在各部主将的指挥下,很快将溃军全部拦下,安插到各部之中加入防守。 而明军一方,因怕误伤到河滩的己方部队,早已停止了炮轰。更让伪军得以顺利集结。 等孔有德李玄甲主将率部赶来,上万伪军已经初步组织起防御。 这种情况下贸然冲锋,必然会带来惨重的伤亡,只能暂时止步,在后金军对面列阵对射。 一时之间,双方的枪声响成一片。虽然伪军占据地利,但明军的燧发枪射程明显长出一截。即使没有工事藏身,伤亡却更少一些。但总体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看战场进入僵持,城头的耿仲明顿时松了口气。明军没有补给,只要自己撑过今天,他们不想退兵也不行。 就在他得意算盘噼啪作响时,忽然间瞳孔一缩,只见东方天际,之前消失半晌的飞球再次升空。 更可怕的是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六个一模一样的同时出现。飘飘荡荡飞临北关上空。 虽然这几日来,天佑军早司空见惯。可是包括耿仲明在内,一直都以为只有一两个而已。 现在一下六球齐出,让这些丘八大受震撼。尤其是新到的各堡援军,光是抬头看看就已经心惊胆战了。 就在无数伪军抬头张望,战场的枪声都猝然稀疏,忽听头顶声若洪钟: “建辽总督李四白大人有令,尔等东江老兄弟,叛国投敌只是受人裹挟。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一律既往不咎!” “若能杀死鞑子来投,杀千总者封千总,杀副将者为副将,杀总兵者封总兵!” “若有人执迷不悟,总督大人雷霆震怒,顷刻间便让尔等化为齑粉!” 上万伪军一片哗然。须知天佑军中,起码大半都是东江镇的老弟兄。还有一小半是流落山东的辽民,吴桥之乱后被裹挟而来的。 若真细说,几乎各个都和鞑子有破家之恨。有亲人血仇的也不在少数。 只恨在山东饱受欺凌,这才被乱军裹挟占了登州。后来李九成突围身死,城内弹尽粮绝。为了活命才跟着耿仲明投了建奴。此时一句既往不咎,不知多少人都活了心。 砰!砰!砰! 一阵剧烈枪声,惊散了浮动的人心。耿仲明挥手止住家丁的射击。冷哼一声道: “李四白区区三品,有什么资格册封总兵?” “只不过是巧言欺骗,乱我军心,弟兄们切勿上当啊!” 众多伪军又是一阵哗然。虽然以他们的见识,根本不知道总督的权限,但仍有不少人信了耿仲明的说辞。 然而大多数人,本来就不情愿和李四白交战。此时被天上声音一劝,越发的心猿意马。 一个个手上端着枪,眼珠子却是滴溜溜乱转,老往自家长官和那些前来支援的真鞑子身上瞄。 耿仲明和陈光福顿时脊背发凉,连忙把家丁都喊到身边。那些游击守备有样学样,一边呵斥手下继续开火,一边喊来家丁保护自己。 然而那些基层军官,例如数量最多的把总,在后金不给鞑子当奴隶就不错了,哪有那个钱养家丁啊。 眼看着长官们如临大敌,顿时人人自危。还有那些各堡来的鞑子援军,有不少人都懂汉语,此时顿时都炸了锅。纷纷露出警惕的目光,开始拉开和天佑军的距离。 伪军和建奴军中种种变化,被热气球上的战士们尽收眼底。杨八弟哈哈大笑: “弟兄们,再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狗咬狗!” 只见他打出灯号,六只热气球倏然移动,转眼都飞到北关上空。 耿仲明被榴弹炸怕,此时正在家丁簇拥之下,躲在城楼角落指挥战斗。 高空之中,杨八弟和另一个汉子并肩而立,头都探出吊篮之外。 “是他么?” 杨八弟手往下方一指,旁边的汉子瞄了一眼,又举起望远镜看看,立刻点头确认: “对,那个穿明光甲的就是耿仲明,我在皮岛见过他!” 杨八弟嘴角翘起。这几日来,只要没有大风,他们天天在北关上空转悠。大人又特意找了六个东江老兵过来,早就把耿仲明认的死死的。此时不过是最后确认而已。 原本大人是给了耿仲明机会,奈何他不中用啊!只好让自己来了结了他! 此时除了陈光福,天佑军众将都没见过热气球投弹。耿仲明懵然无知间,忽听头顶锐啸声响,下意识仰头望天。 只见空中无数黑点,犹如雨滴一般,正往自己头顶极速落下。不由得瞳孔一缩: “不好!快趴下!” 第629章 收复辽河 轰!轰!轰! 近百颗手雷落在城头。耿仲明虽然第一时间就卧倒躲避,又怎么能躲躲开如此密集的弹雨? 连同十几位家丁一起,被炸了个血肉模糊当场横死,城头之上顿时一片大乱。 热气球上杨八弟又拿起望远镜,探头察看确认了战果,顿时大喜过望。立刻换上铁皮喇叭大喊起来: “大汉奸耿仲明已被诛杀!” “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其余五个热气球上,所有人都停止投弹换上喇叭。十几个人齐声大喊起来: “大汉奸耿仲明已被诛杀!” “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天佑军本就人心浮动。刚才一阵剧烈爆炸,此时明军又大喊耿仲明已死,顿时都震惊的往城头看来。 城头上乱做一团,任谁都能看出是出了大事。耿仲明又不现身辟谣,顿时都信了八成。哪还有心和明军对抗? “耿仲明死了!” “兄弟们快逃吧!” 也不知谁先喊出这两句话,丢下火枪转身就跑。刚开始还只是三五个零星溃逃。各部将领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就蔓延到全军。 数百人数千人狂吼乱叫,弃了了阵地往西逃去。城上城下两处战线,竟在一瞬间便彻底崩溃。 “都他娘的站住,给老子回去打!” “耿仲明死了,老子还没死呢!” 陈光福挥刀乱砍,逃兵们却恍若不觉,闷着头一路狂奔。要不是被家丁及时拉开,非被乱兵踩死他不可。 眼看大势已去,陈光福长叹一声,把佩刀插回腰间,招呼身边家丁道: “咱们也撤!” 不到三分钟时间,整个天佑军战线彻底崩溃。各级将领无力阻挡,只能被裹挟一起往溃逃。一边跑一边在途中收拢部众。 伪军突然崩溃,孔有德李玄甲等人喜出望外,立刻挥师一阵冲杀。河滩明军也趁机冲锋,一鼓作气登上墙头。 两部合军一处,又往西追杀而去,杀的伪军哭爹喊娘。不少人早上已经跑了二三十里,此时哪里还跑的动? 听着身后降者免死的喊声,不少人两腿一软,顿时坐倒路边高举双手: “我投降!” 李四白本就没想赶尽杀绝。各部明军都派了专人,沿途收拢降兵送回北关。 明军一路追出十里,降兵越来越多,终于被拖慢了脚步。眼看伪军越逃越远,身后也响起了收兵的锣声。 此战明军大获全胜。击杀天佑军统帅耿仲明以下十余将佐,杀死伪军千余俘获近两千。 不过伪军虽然败退,但余部加上各堡援军,仍有近万兵力。被陈光福等人收拢,逃至西宁堡一带重建防线。 此战明军也不是毫无损失,两条战线合计伤亡五百余,是建军以来最多损失。 可见火绳枪虽不如燧发枪,到底也是热武器。建辽军虽然武器占优,却也打不出碾压之势。 尤其是关墙占据形胜,西岸湿地天险,让明军根本无法展开。 要不是李四白计赚孔有性,又用声东击西之计,以六千民夫假冒明军,骗得耿仲明不肯救援中关,此战胜负还未可知。 至于炮火压制,热气球投弹摧红夷大炮,乃至点杀耿仲明,都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所以明军去除伤亡,此时只有九千余人。即使加上孔有性两千残兵,也只有一万余人。 这点人在家门口打打还行,孤军深入攻打西宁堡就不够看了。这也是李四白追击十里,就下令撤兵的原因。 尘埃落定,李四白立刻渡河,入驻北关开展善后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致电平辽城,请监军太监孙文新上报朝廷。 九重之中,朱由检接到捷报,顿时喜出望外。一个月前,他就接到李四白的示警,说建奴出征蒙古,很可能会故技重施破口入关。 当年己巳之变的狼狈,至今仍是崇祯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急令九边加强防备的同时,又下诏痛斥蓟辽督师一番。 松锦和广宁近在咫尺,倒反要数百里外的建辽总督示警? 孙承宗大感憋屈。松锦被祖大寿经营的铁板一块,你朱由检不知道? 其实崇祯心知肚明。然而祖大寿此时已经成了军阀,他是皇帝也只能哄着,只能拿老头砸砝子。 忧心忡忡一个多月,没等到建奴破口,到迎来了三岔河大捷的消息。你让他如何不高兴? 然而高兴过后,朱由检很快又满面愁容: “伴伴,李素之又打了胜仗,这可如何是好?” 王承恩当然明白,皇上这是发愁封赏呢。大明朝如今的财政,已经穷到令人难以置信。 在另一个时空,李自成兵逼京城,蓟镇总兵唐通带兵解围,朱由检竟然只赏银四十两,致使这位总兵负气而走。 此时的大明虽还没到那个地步,但也相去不远了。 这次李四白攻下建奴关墙复土数百里,将大辽河重新纳入大明版图。又是不打折扣的顶级军功。 朱由检作为大明皇帝,一次不赏那是财政困难,二次不赏那是边关危急。若是次次不赏,那说啥也没用了,谁也不会总让你白嫖! 李四白前几次胜仗,崇祯基本没给多少赏银,这次再不给点实惠,他也怕军中哗变。 然而现在大明朝处处烽烟。抛开辽西建奴不提,渑池渡后数十股乱军祸乱数省。贵州奢安之乱延绵十余载,今年也到了关键阶段。 全国各地十余处用兵,连正经军费都拖欠大半,哪还有多余的银子封赏? 王承恩虽一心为主,奈何他也变不出银子。眼看皇上急的早生华发,可把这老奴心疼坏了。 此时崇祯既问,这老奴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个主意: “陛下,老奴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闻言一愣。从他幼年开始,王承恩就陪伴左右。虽为主仆却亲密无间,说话一惯没有忌讳。此时突然冒出一句当讲不当讲,看来是真的事关重大了。 不过只要能搞到银子,崇祯哪还管他重大不重大?想到此处大手一挥: “大伴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王承恩察言观色,沉吟着道: “祖大寿盘踞宁锦,多年来并无寸进” “而李总督最初只占有金州一隅,如今已尽复河东旧地。步步为营,现在又拿下辽河关墙。假以时日,能直捣广宁覆灭建奴也未可知!” 朱由检闻言愕然: “大伴的意思是?” 第630章 抢了关宁军饭碗 王承恩肃然点头: “奴才的意思是,银子当然要花在刀刃上!” “既然关宁军徒劳无功,再这么一年耗费数百万辽饷合适么?” “若从中分出一些,交给李总督招兵买马,也许真能三年平辽也说不定呢…” 朱由检闻言愕然: “大伴你也知道。之前李四白两次大胜,朕都起意让他督师辽东,甚至为此两次招他入京” “结果他每次都说无法速胜,一再拒绝朕的要求。加上他年纪太轻,朕便没有强求…” 王承恩闻言哑然一笑: “陛下,李总督虽说无法速胜,但多年以来战无不胜却是不争的事实!” “倒是袁崇焕祖大寿之流,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一晃陛下已登基七年,他们可曾复土半寸?” 朱由检闻言尴尬不已。七年以来,在他面前号称速胜的,别说收复失地,能守土不失就敢宣称大捷了! 事实已经证明,速胜并不可行。持此论者不是骗子就是傻子,绝无成事的可能。 此事早已人尽皆知,只不过当初朱由检自己也妄图速胜,才屡屡上了文官武将的当。所以文武百官看破不说破,至今没人在崇祯面前掀开盖子。 今天换一个人,朱由检恐怕早勃然大怒。但王承恩乃是宦官,是皇帝的心腹奴才。 故而虽被当面揭短,崇祯只是刚开始略微尴尬,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伴伴的意思,可是还想让李四白督师蓟辽?” 王承恩闻言摇头: “封疆之位,奴才怎敢置喙?不过李总督收复辽河,倒让老奴感触良多” “督师也好总督也罢,也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若是不能取胜,封侯拜相又有何用?” 朱由检闻言若有所思。沉吟半晌终于猛然抬头: “王伴伴,替朕拟旨…” 当圣旨传到辽东之时,李四白正在三岔河亲自带队,主持拆除建奴的百里关墙。收到电报后不敢耽搁,立刻乘火车赶回平辽城接旨。 崇祯七年六月二十五,萱堡中央广场,文官武将跪了一地。司礼监太监公鸭似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堡: “皇帝敕谕:总督金复海盖兼巡抚东江辽海兵部侍郎督查院左副都御史李四白…” “近者,建奴猖獗,犯我边疆。尔严督将士,设奇制胜,大挫贼锋,收复辽河。获此大捷,朕心甚慰。今论功行赏,以酬勋劳。兹特赏尔银一千两,紵丝三表里” “此次大捷,其麾下将士,奋勇争先者,各依功次,给赏银两。凡阵前斩获首级一颗者,赏银三十两…” 宣旨完毕,李四白起身接过圣旨,一旁孙文新早把传旨太监拉到一旁,递上一个大大的钱袋。 “傅公公,还请在万岁爷面前美言几句…” 那傅公公只觉手往下坠,沉甸甸至少百两,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大家都是自己人,孙公公也太客气了…” 孙文新打点宦官不提。却说李四白一行回到办公室,小孟拿着圣旨一边观摩,一边啧啧称奇: “皇上这是发了横财了?” “这么多年,大人您立功无数,陛下好像还是头一回这么大方呢!” 李四白也一脸困惑: “此事确实透着几分古怪。这次辽河大捷,光是赏赐的银钱布匹就有十来万,朱由检哪来这么多钱?” 小孟不以为意: “管他哪来的,能给咱们就是好事!” 李四白可没那么心大。渑池渡后中原大乱,北方财税进一步降低。 现在除了一点海关包税银子,朱由检的收入越发萎缩了。这种情况下,花一点内帑都要精打细算,怎么可能这么慷慨?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两人正说话间,敲门声响孙文新推门走了进来: “大人,问出来了!” “皇上截留了辽饷,挪用来给咱们发赏钱了!” “什么?” 李四白腾的起立,难以置信看向孙文新: “挪了多少?” 孙文新不知道他为啥紧张,照实答道: “具体数字不知道,只说朝廷要核查关宁军兵额,这几年损失的兵力,直接取消编制不再补充了…” 李四白脸色复杂,惊喜中带着几分忧虑,一屁股坐回椅内: “陛下真是好胆!” 小孟和孙文新大感诧异: “皇上给咱辽海银子,大人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李四白闻言苦笑: “高兴,怎么不高兴?” “建辽军战无不胜,这本来就是咱们应得的。不过你们可知道,咱们拿的谁的钱?” 孟孙二人面面相觑,又转头看向李四白: “不是关宁军祖大寿的么?” 李四白冷哼一声: “哼!这么多辽饷,你们以为祖大寿一个人能吃的下?” “里头不知有多少大人物的干股呢!” 孟孙二人瞠目结舌: “还有这种事?” 李四白眉毛一挑: “你们忘了,那个钟斌怎么冒出来的?” “建奴早就成了一盘生意,不知道多少人要从中得利。现在这笔钱突然少了一块,以后我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孟孙二人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 “弹劾!” 李四白微微颔首。虽然从他发迹以来,就一直和东林党对着干。 但实事求是的说,他每年拿那点银子,连辽饷的半成都不到。对东林党的利益损害有限。 现在真正动了关宁军的蛋糕,等于把筷子伸到辽西将门的碗里。祖大寿和他背后的支持者能答应才怪。这也是李四白一再拒绝主政辽东的原因。 任何得不到文官集团支持的蓟辽督师,难看一点就是熊廷弼,被彻底架空只负责背黑锅。 好看一点就是孙承宗,起码在山海关还能说了算。但松锦照样是祖大寿的独立王国。 只有像袁崇焕一样,真正得到东林党支持,才能把控关宁军。 当然,那还得是几年前。自打袁督师万碎之后,祖大寿就已经反客为主。现在就是幕后的东林集团,和他也只是合作关系了。 总之一句话,现在李四白相当于后世灯塔国某武将,拿了史密斯专员的钱。而且不是只拿一次,而是有成为定例的趋势。史密斯们不发疯才怪! 换一个人,怕都会嫌这银子烫手。可李四白是谁啊? 微微震惊之后,很快就兴奋起来: “哼!弹劾就弹劾!”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大明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第631章 汉奸父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2章 黄台吉劫掠宣大 正如墨尔根的汉奸老子所料,此时的李四白确实无力西进,而是全力巩固辽河西岸的统治。 在修建三座小型城堡的同时,迅速迁移大量陕西移民到河西。 这些人都是高迎祥和老回回到部众。原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跋涉数千里,来到这塞外之地。 当李四白承诺,只要疏浚了河西沼泽,来年就把这块土地分给他们,上万的移民瞬间沸腾。 虽然李总督免费供应吃喝,但靠别人活着总归心里没底。为了一片自己的土地,这帮人真是豁出命的干。开沟挖渠修建水库,进度快到飞起。 李四白在河西如火如荼之时。蒙古最后一个大汗林丹汗,在逃亡途中一命呜呼。他的老婆立刻带上人口牲畜,投靠了他的一生之敌。 至此辽阔的蒙古草原,彻底臣服在鞑子铁蹄之下,再没有一个像样的反抗者。 黄台吉携大胜之威,兵分四路绕过山海关。分别从独石口、得胜堡、龙门口及尚方堡四处攻破长城,开始劫掠宣府大同。 宣大一带,本就是因农民起义焦头烂额。官军正忙着四处追杀义军。尽管早得到朝廷示警,却是根本无力做什么预防。只能求神拜佛,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现在鞑子真的来了。宣大军无可奈何,只能放弃剿灭义军,回军对付鞑子。 奈何黄台吉吸取了己巳之变的经验,提出了一套“伐大树”的理论。将大明比喻为一株参天巨树,土地人民则是茎叶枝桠。 后金军不再攻打围困大型城市,明军来他就走,只是四处劫掠乡村和城墙低矮的小型寨堡。通过削减枝叶的方法,消耗这株巨树的生命力。 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金银粮草一扫而空,老幼妇孺多遭屠戮。青壮妇女则连同牲畜绑成一串,一股脑全都掳走。 如此来去如风,不但明军无可奈何,就连广宁的信使也摸不到黄台吉的影子。 崇祯七年六月到八月之间,建奴大军纵横陕西、河北,先后攻破五十多座寨堡,没有城墙的村庄不计其数。 眼看两省北部油水被榨干,这才带着近十万人口,十几万牛马牲畜扬长而去。 八月下旬,黄台吉带着战利品回到广宁,这才得知三岔河已经失守。 墨尔根原以为必遭重责,不料黄台吉听罢详情,竟然面露喜色: “这么说来,若非李四白使诈,此战胜负还未可知?” 墨尔根暗暗称奇,这话倒和自己老爹说的一般无二。闻言如实答道: “凭借三岔河湿地天险,若非孔有性临阵倒戈,此战纵使不胜,想来也能守住关墙不失!” 黄台吉喜形于色: “果然只有火器才能对抗火器!” “此战虽败,但只要铸炮制枪的工匠还在,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墨尔根闻言连忙跪倒: “奴才罪该万死” “因大汗神龙见首不见尾,请不到陛下旨意,奴才自作主张,已经命人仿造了一批红夷大炮和火绳枪!” 黄台吉闻言不怒反喜: “墨尔根你留守广宁,本就有便宜之权。此事做的甚好,何罪之有?” “今日朕就任命你为总理火器大臣,一应枪炮铸造火药炮制,都由爱卿负责!” 墨尔根感恩戴德,磕头好似小鸡啄米梆梆作响。 一旁范文程手捋须髯,向黄台吉建议道: “陛下,这次取得人口十来万,其中有许多匠人,正可一起交给墨尔根…” 黄台吉微微颔首: “不错。其余人口就交给宪斗,筑城屯田种植玉米…” 墨尔根闻言恍然。当年老奴晚年发疯,屠戮辽东无粮人。以至于后金辖区人口急剧萎缩。 如今辽西鞑子加上汉人,总计不过四十余万人。连广宁附近的熟田都种不过来。 而且每到冬天辽河封冻,所谓天堑立刻失效。所以对黄台吉来说,丢了辽河并没什么大不了。 反而是验证了火器之威,让他发现了真正可以依仗的长城。所以才对墨尔根如此宽大。 虽说一条辽河无关紧要。但三岔河关墙是范文程和墨尔根亲自督造,被毁了两人还是非常心疼。 丢了这前沿三关,必须要构筑新的防线才行。君臣三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扩建西宁堡,沿官道重兵驻防。并从汉人包衣中选取可靠之人,补充到天佑军和汉军旗中。 墨尔根原本只是范文程的助手,协助他管理屯田筑城事宜。经此一役,反而获得总理火器之权独当一面,真可说是因祸得福了… 至于如此重要的使命,为何会交到一个抬旗的汉人手中。主要是八旗鞑子多是文盲,学习火器操控十分困难。 而且在李四白出现之前,明军的火器对阵女真铁骑,不但没有碾压之势,反而多以大败告终。 故而对黄台吉而言,火器只是守城利器,骑射野战才是真正的制胜法宝。自是不肯让麾下八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在真实的历史上,后金的火器部队,也都是掌管在孔有德等汉奸手中。至于鞑子严禁汉人使用火器,则是天下一统之后的事了… 后金在西宁堡重构防线,仿造火枪火炮不提。此时辽河套内,李四白正在金山陪同下,视察秋收工作。 放眼望去,只见大河沿岸,水渠水库周围,尽是金黄的稻浪。远离水源之处,则是无边无际的玉米旱田。 李四白啧啧称奇: “说到屯田,还得是金兄。这进度比去年快太多了!” 金山莞尔一笑: “干了这么多年,总还是有点心得的” “如今东岸沼泽已经疏浚完毕,我准备明春开始开发河西!” 李四白闻言沉吟起来: “河西沼泽面积更大,自是不能白白浪费” “只不过这西河套边缘,就是大明昔日关墙,沿途镇安、镇远、镇宁、镇武、西兴、西宁,大小堡垒十余座,如今都有鞑子驻守” “万一他们过来骚扰,这地恐怕种不安生,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金山当然知道,西侧关墙有鞑子驻扎。不过东河套泥水消退后,大片良田显露出来。 其中能直接耕种的,就高达六十万亩。稍加打理立成良田的,更有百万亩之多。 如此巨大的粮仓,让他如何不眼热?闻言立刻怂恿道: “这还有啥好计议的?” “既然怕他们骚扰,不如直接打下来一劳永逸!” 第633章 高迎祥折戟车厢峡 李四白不禁莞尔: “我巴不得立刻发兵,直捣广宁收复辽东” “可建奴不是纸糊的,大明以举国之力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鞑子灭了。就咱们河东这两三万兵,能守土不失就算好的,反攻倒算还不是时候…” 金山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闻言语带不甘: “既然兵力不足,那咱就扩军呗!” “以建辽军的实力,也不需要太多,估计有个五六万人,就足以正面击败鞑子骑兵!” 李四白连连摇头: “现在建辽不到九十万人口,现在算上海军三万兵多兵力,平均不到三十个人里,就有一个全脱产士兵,这已经超标了!” “如果达到五万兵力,那就是每十八个人就有一个兵,你想想那是什么概念?” 三十个人一个兵,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实际上这三十个人里,有妇女有儿童还有超龄的老人。真正的青壮男性连十个都不到! 这种情况下,如果扩军到六万以上,必然会影响到工农业生产。 其实这些数字,金山也都了解。只是今日被一冲动,就把这些抛在脑后了。此时被李四白挑明,瞬间就冷静下来: “四白你说的对,这倒是我心急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一晃十多年,建奴依然占据着咱们的家乡,咱们这些人有谁不着急?”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大明朝最少一万万人口,举国之力尚且不能一举荡平鞑子。咱们建辽人民不足百万,打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辉煌胜利了!” 金山闻言喟然一叹: “当年你我进京赶考,恍然就如昨日。没想到一晃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广宁义州看看…” 金山忽然伤春悲秋,李四白蓦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位姐夫如今已经年近四十,是个实打实的中年人了! 就是自己,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再过一个多月就满三十一岁了。 想想别家的穿越者,都是一年平民乱三年灭鞑子。自己这么多年连辽东都没搞定,相比之下简直就是废物中的废物。也难怪金山这样老成持重的人,都开始焦躁急切起来。 想到此处,李四白也不由得一阵唏嘘,同时心底忍不住一阵不服气: “姐夫莫急,以咱们现在的发展进度,最多三五年时间,必能直捣广宁覆灭鞑子!” “就是这和西河套,明年我也保证给你拿回来!” 金山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 李四白呵呵一笑: “辽东的问题,在于粮食在于人口!” “如今有东河套百万亩黑土,来年秋收,入库的余粮必然超过百万石。起码能多养活二十万移民!” “只要龙驹寨发展顺利,不出三五年,建辽人口就能增加到一百五十万。届时扩军到五六万肯定没问题…” 李四白正慷慨陈词之际,忽然身后田埂上一人匆匆而来,到二人面前躬身一礼, 把一封密报递了过来: “大人,平辽城急电” “有个叫顾君恩的人求见!” “什么?” 李四白大吃一惊: “来了多少人?” 自从五月初官军杀到商洛,高迎祥部便一路南逃。到陕南深山之中和官军捉迷藏。 五月末顾君恩曾飞鸽来报。李四白这才知道追杀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曹文诏、洪承畴,而是更高一级的五省总督陈奇瑜。 自此之后,高迎祥部音信断绝。现在不知道为何,竟然跑到辽东来了。 报务员压根不知道顾君恩是谁,闻言如实答道: “只来了一个人,正在萱堡中等您…” 李四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偏偏秋收巡察刚刚开始,此时也不好走回头路。略微思索便果断道: “给小孟回电,把人送到沈阳来” 当天晚上,李四白赶回沈阳时。顾君恩已在总督行辕等候多时,一见面就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来: “学生顾君恩,见过总督大人!” 李四白最烦这个,连忙上前扶起: “君恩快请起!” 拉着他入座之后,亲卫奉上香茶,李四白这才面露疑惑: “君恩,你怎么跑到辽东来了。高迎祥呢,闯营现在怎么样了?” 顾君恩也吃了一惊: “我给您飞鸽传书了,大人您没接到?” 李四白一拍大腿: “嗐!” “多半是迷途了!” 迷途也好被鹰隼猎杀也罢,顾君恩明白信没送到,连忙解释到: “是这么回事,当时…” 六月初,高迎祥部在陕南安康深山,为避官军锋芒时误走车厢峡。 只看车厢二字,其地势便可想而知。山高沟深,四山巉立,中亘四十余里。简单说就是一条狭窄处宽仅数丈,长达四十余里的绝壁峡谷。 高迎祥本想穿峡而过,进去后才发现是个死胡同。陈奇瑜立刻抓紧机会,调集两万大军封死谷口。 人们描述一个人倒大霉,常说屋漏偏逢连夜雨。高迎祥却是真遇上了,仲夏群山中连绵二十多天的豪雨。 不但闯军的弓弦大多解体,刀枪也锈蚀不堪。就连倚为神兵的八百杆燧发枪,也因大雨潮湿难以击发。 唯一和历史不同的是,因为人马精简到一万左右,反倒是粮食勉强支撑,几乎没什么人饿死。 不过被困死地,粮食迟早都会耗尽。顾君恩为了破局,献计高迎祥贿赂陈奇瑜亲信,声称愿意解散归农。 若是平时,陈奇瑜绝不会答应。偏偏此时黄台吉四路破口,正在宣大劫掠城乡。 他作为五省总督,却在山沟里头追杀一群农民,早就想快点了结陕西之事返回宣大了。 所以高迎祥刚一递出橄榄枝,陈奇瑜立刻飞报崇祯要求招抚。朱由检也急着赶走黄台吉,毫不犹豫的就批准了。 陈奇瑜归心似箭,自己立刻挥师北上,自己只派了少量人马,押送被收缴兵器的闯军回陕北原籍。 在原本的历史上,高迎祥一出车厢峡,就杀死了看押的官军重举反旗。以至于陈奇瑜被崇祯一撸到底,被洪承畴取而代之。 然而如今的顾君恩,在龙驹寨见过李四白后,心中理念早改弦更张。 力劝高迎祥暂时潜伏,起码等到鞑子撤兵之后再反,以免出尔反尔坏了名声。闯王信以为真,一路返回延绥不提。 而顾君恩是湖广人,被两个官军押送遣返钟祥。一到家立刻登船南下长江,走水路赶来辽东。 一番讲述完毕,顾君恩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大人,您说我做的对么?” 第634章 顾君恩择主赴辽东 李四白听的一愣一愣,半晌才消化了其中的信息,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君恩做的好!” 顾君恩面露喜色: “学生当时也犹豫不决,忽然想起大人当日所说,攘外必先安内之语,这才下定决心力劝闯王招抚!” 李四白微微颔首: “高迎祥虽暂时回归原籍,日后天灾人祸肯定会再反,不知君恩作何打算?” 顾君恩长身而起: “多蒙大人教诲,君恩早已明悟,流寇破坏有余建设不足。就算侥幸覆灭大明,也不过让建奴捡了便宜!” “这天下,唯有大人,才能终结这炼狱一般的乱世,拯救大明两万万黎民!” “君恩只求能投入大人麾下,哪怕牵马坠蹬为一走卒,也要为天下黎民尽一份力…” 即使李四白早有预料,也被吹捧的脸色微红。按照他本来的计划,原本是想顾君恩潜伏在高闯麾下,帮自己干一些脏活。 但如今刘国能已经站到前台,有没有高迎祥,便已经不那么重要。 而且顾君恩这样的人才,在这个时代最为难得的。倒不是说他如何才华横溢,而是此人明明出身富贵,屁股却坐到了穷人一边,是真正背叛了自己阶级的人。 这样的人,李四白这么多年也只见到两个。除了顾君恩,另一个就是如今坐镇辽阳的卢九舟。 这种人是天生的革命者,凡事必从天下从万民的角度出发。绝不会为了个人私利,背叛李四白背叛辽东。 这也是两人没半点姻亲关系,李四白却敢把鞍钢交到他手的原因。 所以当顾君恩再次主动投靠,李四白心念电转,腾的站起身来: “既然君恩看的起我,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了!” “主公!” 两只大手紧紧相握,顾君恩激动的语不成声: “从今以后,君恩愿赴汤蹈火,为主公肝脑涂地…” 李四白哈哈大笑,拉着他重新归座: “君恩,你还是叫我大人吧!” 顾君恩微微一笑: “大人在辽海众望所归,迟早有黄袍加身的一日,确实没必要急于一时。是君恩鲁莽了…” 李四白岔开话题: “君恩从旅顺口而来,一路有何感想?” 提起沿途见闻,顾君恩顿时激动起来: “可笑学生自己以为才高八斗,一到辽海才知,不过是井底之蛙!” “大人发明的火轮车,说是神器也不为过。此物若能推行天下,西夷北虏再不足为患!” 李四白微微颔首: “这天下见识过火车的读书人不少,但至少有一半都不屑一顾,将其视作奇技淫巧而已” “君恩能重视科学技术,不愧是我辈中人。明日我要视察矿山,你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顾君恩大喜过望,再次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提携!” 此时天色已晚,李四白设宴为顾君恩接风后,两人各自休息。 次日一早,顾君恩以赞画身份,追随李四白左右。上午视察大孤山铁矿,下午巡视鞍山钢铁厂。 尽管顾君恩有所预料,可真正看到雄伟的矿山,喷吐黑烟的巨型蒸汽开矿机,锅驼机水泵抽出矿井污水,仍然被震撼的说不出话。 倒是那些炼钢炉,虽然尺寸大了一些,其实别也有类似的。反而不至于那么惊人。 结束了一天的视察,两人登上前往沈阳的火车。顾君恩虽然累的浑身酸痛,却是兴奋的嘴巴不停: “大人真乃神人,这么多年藏在辽东一隅,实在是天下黎民的损失…” 李四白不禁莞尔: “没有那么夸张,大明两京十三省,天下九边除了辽东,随便换个地方,也难做成这番事业” 顾君恩闻言愕然,片刻后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没错。只有辽东不置州县,有因建奴之乱,地主士绅之流几乎消灭殆尽,大人方能任意施为!” “换成大明其他任何一省,这大孤山必是官员豪绅私产,又或者宗室产业,绝不可能惠及平民百姓…” 李四白微微颔首: “你明白就好,要不我怎么会和高迎祥兜搭?” “有时候,一定的破坏还是必要的…” 顾君恩闻言若有所思,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和铁轨撞击声,哐且…哐且… 李四白半点没有藏私,向顾君恩开放了整个军政体系。不论到哪里视察,都将他带在身旁。 两人一路走来,先后视察了抚顺西露天铁矿,包括河套区在内的各地屯田。 此时辽海铁路已经全线贯通,两人一路北上直到叶赫城,与叶赫头人鄂尔和达进行了友好会谈。 自从开原马市重开,叶赫部已经实质上被纳入建辽统治。倒不是李四白强迫他们,而是双方的生产力差太远了。 如今建辽治下,不但能在连年的天灾之中,保证粮食供应。甚至民间还有余粮,在马市上与叶赫部交易毛皮、马匹和猎物。 对连年欠收的叶赫部来说,打又打不过,抢又不敢抢,根本就是个有钱的活爹。 部族中有大量人口,靠向开原出卖劳力和物产为生。通往叶赫城的铁路,就有上千的海西女真参与修建。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叶赫部的经济体系,已经完全成了辽海的附庸。水到渠成一般,恢复了昔日的羁糜统治。 鄂尔和达笑容满面。冗长的外交辞令之后,终于说到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今叶赫铁路已经修成。儿郎们又都闲了下来…” “不知总制大人可还有什么好生意,关照一下我们叶赫部,也免得青黄不接时,部落中再有人饿死…” “大汗不必多虑!” 李四白眉毛一挑,轻描淡写道: “叶赫铁路并非终点,明年开春本官就要征伐喀尔沁蒙古!” “就算贵部全族上阵,本官还怕人手不够呢!”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鄂尔和达菊花一紧: “老夫斗胆一问,不知喀尔钦哪里得罪了总制?” 李四白冷哼一声: “崇祯二年,喀尔沁部助纣为虐,伙同建奴破口入关,肆虐京畿抢掠无数!” “本官当时忙于平定辽沈,无暇和他们算账,可不代表我忘了此事!” “喀尔钦部如此行径,你说难道不该杀么?” 鄂尔和达顿时汗毛直竖,点头如小鸡啄米: “该杀!该杀!” 第635章 威逼喀尔沁 鄂尔和达之所以如此失态。只因喀尔沁部做的事,他叶赫部也没少干。 萨尔浒之战后,到李四白强势崛起前这段时间,蒙古各部有几个没跟在鞑子屁股后摇旗呐喊的? 在鄂尔和达眼里,李四白这分明是要秋后算账。所以表明态度之后,立刻话锋一转叫起苦来: “总督大人,喀尔沁部虽然罪有应得,不过也是被逼无奈啊!” “前些年大明势弱,河东之地尽陷于建奴之手。我们这等小部落,如不虚与委蛇早就覆灭了…” “我等虽然为虎作伥,实际上心底还是向着大明的,还望大人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李四白心中暗笑。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所谓心向大明那是糊弄鬼呢! 当然,跟在黄台吉屁股后喝汤,也不代表他们就心向建奴。这些部族的生存逻辑千古不变,只是站在胜利者一方而已。 虽然心底不屑一顾,李四白脸上却露出意动之色: “可汗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话不该由你来说。喀尔沁部若有心悔改,就该派人到平辽城负荆请罪!” “如果过年之前见不到人,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将他喀尔沁部从地图上抹去…” 鄂尔和达眼睛一亮: “大人言之有理,我这就派人传信。若喀尔沁部真不识抬举,大明发兵之时,我叶赫部必一同出兵讨伐…” 李四白微微颔首: “那就麻烦可汗了!” 叶赫部愿意充当中间人,李四白此行的目的便达到了。当日便告别鄂尔和达,策马往河州方向去了。 一行人刚出叶赫城,顾君恩便催马上前,和李四白并辔而行: “大人提前放出风声,若是喀尔沁部不战而逃,又该如何是好?” 李四白哑然一笑: “君恩以为我真有兴趣消灭一群野人?” “他们要是肯自己滚蛋最好,若是服软示弱,那才叫真的麻烦…” 顾君恩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想起视察河套时李四白说的话: “大人是看中了那片黑土地?” 李四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君恩果然记得!” “喀尔沁东部,很可能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然而对他们蒙古人来说,只是一块并不丰茂,甚至比较贫瘠的草场而已!” 顾君恩面露恍然: “果然如此,不过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喀尔沁东虽然更加肥沃,但比起西河套要远的多。而且地表多有草木,垦殖难度大了几倍不止,大人为何要舍近求远舍易取难?” 李四白在辽海说一不二,罕有人问起这种战略上的问题。不由得对顾君恩愈发欣赏: “君恩可知,大明天下,远不止两京十三省?” 换个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顾君恩是个贡生,是秀才中的佼佼者。相关内容瞬间浮现脑海,忽然满脸震惊之色: “大人是要恢复奴儿干都司?” 若非骑在马背上,李四白差点击掌叫好。闻言两腿发力,胯下大黑马倏然加速,只留下一阵欣慰大笑: “知我者!君恩也!” 顾君恩瞠目结舌。三宣六慰奴儿干都司,关西七卫乃至旧港宣慰司,都是大明巅峰时期的建制。 其中的奴儿干都司,是明成祖朱棣于永乐七年(1409)设立。 下设384卫24所,极盛时期辖区东至库页岛,西至鄂嫩河,南濒日本海,北抵外兴安岭,囊括了今黑龙江、吉林、内蒙古东北部及俄罗斯远东大片领土。 治所位于黑龙江下游东岸的特林(今俄罗斯境内),距黑龙江入海口约200公里。可见其面积之广大。 后世许多无知者包括李四白在内,误以为这仅仅是个羁糜机构,朝廷只是名义上统治。顾君恩却是清楚,奴儿干都司早期是用流官的,虽然短暂却是实打实的直接统治。 其中有一个女真太监亦失哈,作为钦差十次巡视奴儿干都司,并在治所修建了着名的永宁寺及碑记。 永宁碑至今仍在,只不过被沙俄掠夺,现存于海参崴的阿尔谢涅夫博物馆。 闲言少叙,只说顾君恩学识渊博,深知奴儿干都司虽因国力衰落,早失去控制百余年。但从法理上说,李四白想恢复大明故地,完全是说的通的! 一想到主公所说的无垠黑土,顾君恩一颗心顿时火热起来。若真能垦殖奴儿干,那将是数千万亩甚至万万亩的肥沃耕地! 到时别说一个区区陕西,就是整个大明的粮荒都可迎刃而解。再养活个一万万人都没问题! 想到此处顾君恩两腿一夹,策马直追上去: “大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当一行人回到平辽城时,顾君恩已经死心塌地,成了李四白的狂热信徒。 不过辽东人才济济,诸般大事早有负责人。李四白只让他深入基层熟悉辽海现状,却一直没给他安排具体职责。 这让一心建功立业的顾君恩心急如焚,一有机会就在李四白面前毛遂自荐。 这日平辽药厂实验室中,飞雷子手拿着一方寸之物,侃侃而谈正向李四白展示最新成果: “大人请看!此物是否和从前有所不同?” 李四白大感无趣: “这不是我给你的打火机么,哪有什么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飞雷子得已露出得意笑容,拇指一拨钢轮转动。随着嚓的一声清音,点点火星飞溅到浸满煤油的棉芯上。 以往毫无动静的棉芯,忽然发出噗的一声微响,一朵幽蓝火苗一跃而起! “咦!你做出火石了?” 李四白一把夺过火机拨动起来。咔哒咔哒连响,幽蓝火苗时隐时现,发火率起码超过九成! 仔细端详着钢轮下的火石,李四白喜不自胜: “道长,你怎么弄出来的?” 飞雷子一直翘着嘴角,闻言从桌上拿起一块褐色的条石: “此物名曰褐帘石,是嵌在花岗岩内的矿物” “我在制造电容的试验中,发现此物和钢铁反应后,稍有摩擦就会冒出火星!” “经过反复实验,用石粉混合铁粉压模烧结,终于做出大人所说的火石!” 这是什么狗屎运?李四白又兴奋又嫉妒,喜滋滋的追问道: “此物在花岗岩里出产,岂不是产量很低?” 飞雷子闻言颔首: “褐帘石伴生比例确实很小。好在金州花岗岩矿储量巨大,只要派专人收集,应该足够大人所需!” 顾君恩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不过知道是有种重要矿石产量不太够。闻言立刻抓住机会: “学生愿意负责此事!” 第636章 叶赫故人 顾君恩急于出力的心思,李四白心知肚明,闻言哑然一笑: “君恩的去处,我已另有安排。这种小事交给别人就行…” 这种说辞,顾君恩早听了不止一次。然而李四白既然这么说,也只能无奈点头。 安抚了顾君恩后,李四白转过头来,和飞雷子继续讨论火石。 别看只是一个小玩意,对如今的辽海来说,其意义并不比无烟火药低多少。 别的不说,现在的手雷、榴弹、开花炮弹,内部的引信都是采用的簧轮燧石结构。依靠撞击震动摩擦产生火花,继而引燃黑火药。 但优质枪燧石的发火率,也不过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在极限的理想条件下,最高发火率也不过九成五。 而飞雷子合成的火石,轻轻松松就能达到这个数字。理想条件下发火率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而这百分之十的发火率的提高,代表着每一百颗榴弹地雷,就能减少十枚以上的哑弹。人造火石的意义不言自明! 唯一可惜的是,无心之柳早成林,飞雷子全力钻研的底火和电容,至今仍是没什么大进展。让李四白喜悦之余,难免也有一些遗憾。 还好辽海科技的突破,并不止飞雷子一人。机器局也传出好消息,柴油机首次运转超过半小时。 李四白闻讯之后,立刻带着顾君恩赶到现场,想要见证这历史性的突破。 可惜那台机器因精度不足,运行半小时后就拉缸了,两人乘兴而去失望而归。显然柴油机虽有突破,但距离真正实用化还差十万八千里!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耽误李四白各个工厂乱转,考察辽海科技的发展状况。 一晃在金州逡巡十余日,就在他耐性即将耗尽之时,叶赫部的使者终于抵达平辽城。 李四白在萱堡的办公室中,见到这位叶赫部使者时,不由得面露疑惑: “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来人满脸风霜,表情更显拘谨,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回总督大人,草民叶赫部耶鲁!” 李四白起身离座,上前扶起来人,脸上惊喜万分: “耶鲁,你还活着?” 眼前这个须发斑白,年近五十的叶赫汉子,正是昔日开原城的故人,秋露白的代理商耶鲁。 自打开原城破,李四白逃往辽阳,双方便音信断绝。谁也没料到会有再见的一天。 耶鲁顺势起身,却仍是低眉顺眼小心答话: “托总督大人的福,虽然上过一次战场,总算侥幸保住性命…” 李四白握着耶鲁双手,仔细打量一番,不由得哈哈大笑: “鄂尔和达这个老东西,把你都给搬出来了,想必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吧?” 耶鲁也没料到,李四白对他如此客气。被拉着到沙发一起坐下,难免也有几分激动: “大人,您折杀草民了!” 李四白微微一笑自说自话: “一晃十几年,我还当你早就死了。想想当初在开原,你没少给我们提供情报,建奴就没找你的麻烦?” 耶鲁闻言不由得一阵唏嘘: “还好我一向嘴严。族人只知我替大人卖酒,却没人知道我是大人的密探…” “建奴虽然给我扣上通明的帽子,抢走了我的财产,无凭无据总不能杀了我吧” 李四白闻言大感愧疚: “到底还是连累了你。不过建奴已经迁都数年,你怎么不来辽南找我?” 耶鲁呵呵一笑: “早知道大人如此念旧,耶鲁早就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声大笑起来。笑声稍息,耶鲁这才说回正事: “这次还是大汗需要一个使者,听说我与总督大人是旧识,这才赶鸭子上架把我找来… ” 李四白微微颔首: “既然是自己人,就别藏着掖着,喀尔沁部到底怎么说的?” “大人我说了您可别生气” 耶鲁眼睛紧紧盯着李四白,小心斟酌着道: “喀尔沁部的奥巴放出话来,说大人要是真有本事,就到草原和他决一死战!” 出乎意料的是,李四白含笑倾听,脸上一派饶有兴致的表情,并无半分怒意: “奥巴?就是那个土谢图汗?” 耶鲁闻言面不屑一顾: “奴儿哈只一介反贼,他封的汗算个屁,反正我是不认的!” “不过是仗着草原辽阔,总督大人没有骑兵,才敢口出狂言而已!” “大人要是真打到草原去,奥巴非得裤裆里撒尿不可!” 耶鲁短短几句话,既表明了态度,也把情况讲清楚了。喀尔沁仗着草原辽阔,并没把自己的威胁放在心上,叶赫部的调停不出所料以失败告终。 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本官也不客气了!” “明年一开春,立刻破土动工开建喀尔沁铁路!” 耶鲁瞠目结舌: “大人,你不是要攻打喀尔沁么,怎么改成修铁路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奥巴不是让我去草原决一死战么,我不修好了铁路怎么过去?” 耶鲁目瞪口呆,哪里还不明白,什么攻打喀尔沁云云,根本是子虚乌有。 李四白此举,不过是试探一下喀尔沁部的态度。既然奥巴不肯低头,那就直接把铁路修过去。 奥巴仗着蒙古骑兵来去无踪,以为能靠游击战术拖垮明军。结果李四白直接釜底抽薪,不去攻打他的部族,而是直接铺设铁路,火车开到哪就占据哪里的土地! 耶鲁此行就是坐火车来的,深知此物日行千里。一旦被李四白修成,蒙古骑兵的速度立刻就会变成笑话。火车所到之处,喀尔沁部再难在嫩江流域立足。 奥巴要想拦着,只能派兵攻打阻止施工。如此一来攻守逆转,他来无影去无踪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要进入到李四白选定的战场! 这一招戳中游牧民族死穴。反抗反而死的更快,不反抗倒能苟延残喘至铁路修成。 想通此节,耶鲁面露苦笑: “原来大人根本没想和喀尔沁谈和,那又何必让叶赫部传话,倒让大汗白白担惊受怕…” 李四白傲然道: “我大明堂堂天朝,岂能不教而诛?” 耶鲁的笑容愈发苦涩: “难道奥巴同意归顺,大人就不修铁路了么?” 李四白狡黠一笑: “喀尔沁若真重归大明,建奴岂会善罢甘休?必然会前来攻杀!” “本官自是要修一条铁路,到时才好发兵相救!” 第637章 重启情报网 耶鲁顿时哑口无言,哪还不明白李四白早就打定主意,铁路修成之日,就是喀尔沁部覆灭之时! 想到此处立刻起身告辞: “既然大人是要修路,自然也无需叶赫部出兵助战,耶鲁这就回去报告大汗!” 李四白和蔼一笑: “耶鲁,当初在开原,你替朝廷出了不少力。甚至因此破产,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 “现在本官手里物产众多,你可挑上一两样,运回叶赫城贩卖…” 耶鲁眼中精芒迸射,哪还不明白李四有意助自己东山再起。福至心灵噗通跪倒: “多谢大人提携!” 李四白上前扶起,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不急着回报鄂尔和达了?” 耶鲁老脸一红: “大汗手下能人无数,也不缺耶鲁一个。我回去复命之后,再来向大人报道!” 李四白微微颔首: “好!咱们一如既往,日后你要多加注意,鄂尔和达和广宁的联系” 耶鲁闻言毫不意外,自然点头道: “属下明白!” 李四白欣慰一笑: “明白就好,你去找小孟商量一下,具体做什么生意为好。晚上本官设宴为你接风” “可惜赤塔出差在外,要不咱们这些老朋友就聚齐了!” 耶鲁闻言大为感动。虽然知道必有收买人心的成分在,但李四白如今官居三品,已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能他一个外族草民谈笑风生,已经是不忘旧日情谊了。 眼看耶鲁红着眼圈出去,一旁的顾君恩立刻忍不住好奇: “大人,您是早就计划要往喀尔沁修铁路?” 李四白哑然一笑: “说了你也不信。当年本官在开原做巡检时,就想着有朝一日,将铁路修到喀尔沁乃至奴儿干!” “开原巡检,那不不是万历末年的事?” 顾君恩瞠目结舌。这位主公十几年前微末之时,心中便已有了恢复奴儿干都司的计策。这是何等心怀宇宙宰割天下的胸襟?一时之间震惊不已,心中的尊敬崇拜更加深了几分。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错。当时还只是从地缘考虑。如今有了辽河套珠玉在前,这松嫩平原更是志在必得了!” 顾君恩恍然大悟。当初他随李四白视察河套时,就曾经被黑土地的产量震惊。水稻亩产高达四石,玉米产量也三石有余。虽然在南方并不算稀奇,可在以贫瘠着称的北地,这简直就如神迹一般。 李四白和顾君恩闲话不提。且说耶鲁去拜见了小孟,故人相见又是一番欢喜。 当年小孟是耶鲁直属上级,关系远比和李四白密切。听说他要弄一门生意掩护身份,顿时露出笑容: “如今食盐、铁器、烟草都是官营,瓷器布匹开原马市也能买到,也没什么搞头” “我这倒有一样东西,现在别说开原叶赫,就是出了平辽城也买不到…” 耶鲁闻言两眼放光: “是什么好东西?” 小孟一字一顿: “白糖!” 耶鲁大吃一惊: “糖可不便宜,叶赫部现在这点人口,恐怕卖不了多少…” 小孟嗤之以鼻: “大人如此扶持,就是让你窝在叶赫城里做小买卖?” 耶鲁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疑惑 表情: “不在叶赫城做买卖,难不成还能把东西卖到广宁不成?” 话一出口,就见对面小孟笑意盈盈,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人让我监视鄂尔和达,可没说让我到广宁打探消息啊…” 小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耶鲁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算盘珠子似的,非得大人拨拉你才动弹?” “当年在开原马市,建奴就借着哈达部的名头,大肆购买铁器。这次黄台吉起码从宣大掳回十万人口,就算有晋商支持,猝然之间粮草物资肯定供应不上” “没准黄台吉早就向鄂尔和达求助,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耶鲁听的一愣一愣。眼睛不错 的盯着小孟,好似不认识了一般。好一会才慨叹一声: “难怪你们汉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想到一别十余年,孟大人如今也是老谋深算,我这种老家伙比不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最近叶赫部确实有商队前往喀尔沁。现在想想,去草原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正是广宁!” 小孟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不由得喜出望外: “开原马市物资管控严格,他们肯定弄不到多少东西” “只要你此时拿出一批白糖,他们肯定会主动上门的!” 耶鲁神色凝重: “当年我代销秋露白,叶赫部无人不知。老奴为此还没收了我的家产,即使我现在翻了身,恐怕鞑子也不会信我吧?” 小孟闻言略加思索,很快便露出释然之色: “你放心好了。建奴自从起事起,就专爱收买细作尤其是双面间谍!” “比如佟养性之流,甚至还有大明官面身份。就算你当了大明的官,黄台吉也会派人收买的!” “到时你只管多要金银,他们绝不会怀疑你心向大明的!” 耶鲁闻言哭笑不得,半开玩笑的问道: “孟大人就不怕我见钱眼开,真的投了建奴?” 小孟闻言哈哈大笑: “当年那么多叶赫商人竞标秋露白,你猜我家大人为何独独选了你?” 耶鲁被勾起往事,眉头一皱陷入回忆中,忽然间眼睛一亮: “难道是那份问卷?” 小孟也一阵唏嘘: “当年我还不明所以,现在才知道那份问卷中的奥妙” “其中种种问题,得分越高汉化越重,越是心向大明!” “耶鲁你几乎得了满分,当时大人就评价说:此人心慕中华,说是汉人也不为过!” 耶鲁没想到十多年前,自己就被人给研究透透的。不由得张口结舌,好半晌才苦笑一声: “总督真乃神人!” 两人叽叽喳喳商议半晌,终于达成一致。决定让耶鲁主营白糖、香烟、钟表以及铁器农具,以此为突破口打通往广宁的商路。 当然,三岔河森严壁垒,耶鲁敢走建奴也不敢信。所以这条商路是绕道草原,以一个倒U型绕道广宁。如此一来,还可以顺便在喀尔沁也建立情报网。 在当晚的接风宴上,三个开原故旧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小孟和耶鲁将计划和盘托出。李四白听罢眼睛一亮: “妙啊!” 第638章 海上对 自从建奴迁都广宁,李四白的情报网便效率大降。除因辽河阻隔,信息传递不便外,情报站的掩护身份也是先天不足。 当初几位情报员是以河北商人的身份,出张家口绕行喀尔沁,从北路走私线进入辽阳。 虽然建奴优待汉商,但其中也分个三六九等。真正能接触到鞑子高层的,只有晋商和江南商人。 河北籍的八达商号,就只能通过物价波动,以及观察军营人员出入,种种间接方法归纳总结相关信息。至于后金朝廷核心情报,可以说完全接触不到。 而广宁城内有诸多叶赫贵族,都是昔年海西女真覆灭时,投降建奴迁入辽阳的。 这些人大多和奴儿哈只,乃至黄台吉等人有姻亲。如今早就融入建州女真,成了真正的后金高层。 耶鲁若以商人身份打入广宁,可以顺理成章的接触叶赫贵族。可能随便一句闲聊,就是八达商号永远接触不到的情报。 李四白越想越高兴,口中连连叫好: “不错不错,耶鲁你若能搞到后金朝廷的情报,本官给你记一大功!” 耶鲁笑的合不拢嘴: “大人尽管放心,耶鲁虽然出身商贾,但与苏纳、布尔杭古都是旧识” “只要有白糖香烟开道,我保证能和他们拉上关系!” 又是一个意外之喜,李四白越听越是高兴,三人推杯换盏边喝边谈,就在酒桌上完善了计划细节。 次日耶鲁宿醉醒来,立刻赶往车站,乘火车返回叶赫城,向鄂尔和达回报消息。 耶鲁如何打入广宁不提。且说他这一走,喀尔沁之事告一段落。李四白在辽海的事也就忙的差不多。 此时已是九月末,想想自己离开东华城时元宵节刚过,一晃已经离开半年多,萱薇和小花怕是早望眼欲穿了。 想到此处哪还能待的住。最后召集各地首脑开了个会,交代了一番之后。次日便拜别了父母,登上飞剪船扬帆起航。 茫茫碧海之上,飞剪船好似天神的利剑一般,劈开一座座浪头,以一往无前之势往南疾驰。 船头之上,两个高大人影凭栏而立。宽袍大袖在海风之中猎猎飘扬。 顾君恩虽不是第一次出海,仍被这飞一般的速度震惊的激动不已: “大人莫非天神下凡,手中诸般神器无不惊世骇俗,困守辽东一隅,实在天下黎明的损失…” 李四白神色淡然: “不过是些工具罢了!” “如果不能解决人的问题,就算飞上天去又如何?” 顾君恩肃然起敬: “大人果然虚怀若谷,不为外物所惑” “不过如蒸汽机这般奇物,若能推行天下,必可大大提高各地物产。就算不能解决大明的困局,想必也暂时缓解!” 李四白闻言微微一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既然说到这,君恩能不能说说,你觉得大明的困局到底是什么?” 如果问的是别人,八成会以为李四白有病。别看辽东打生打死,几年前黄台吉甚至打到北京城下。 陕西农民起义星星之火,如今已成燎原之势,动乱数省之地。 但在大多数人尤其南方民众眼中,后金顶天是一个新崛起的地方政权。虽然声势浩大,但也只能在辽东闹一闹。 中原民变波及数省,严重性略高一筹,也不过是流寇而已。虽然破坏巨大,但必然不能长久。 真正让天下人难受的,是一年比一年多的辽饷,以及各种苛捐杂税。不过也仅此而已,哪里来的什么困局? 但顾君恩是什么人?那还是好好的贡生不当,从湖广千里迢迢跑到陕西造反的选手! 闻言神色肃然: “学生以为,大明之祸首在兼并。如今京十三省,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 “尤可恨者,朝廷非但不抑制兼并,官员士绅倒成了兼并的急先锋…” “嘉靖朝徐阁老,在松江占地数万亩。他一家富贵延绵至今,背后又有多少百姓失去土地家破人亡?” 兼并之事,是历朝历代痼疾。任何一个儒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李四白只是微微点头: “那其次呢?” 顾君恩微微一笑: “这其次嘛,便是大明朝的财政。多年以来就在破产边缘!” “大明并非没钱,只不过银子都在官绅和商人手中。偏偏朝廷不从他们手中征税,辽饷一加再加,竟然都加在土地上,最后由最穷困的农民来承担,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和一般人认知不同。此时并非没有人提议征收商税,甚至就连一贯推动免税的东林党,也曾有人提出过征商税。 只不过除了李四白的结拜大哥外,从来没有人敢玩真的。 就算是打打嘴炮,都没人敢带上官员士绅,甚至就连地主都美美隐身。一提到加商税,就是一些数额微小名目古怪的税种,哪怕一次收到一百年后也无关痛痒的类型。 所以除了魏忠贤,这还是李四白头一次听到有人明确,要向官绅地主和商人收税的。不由得肃然起敬: “君恩果然大公无私!” 顾君恩闻言自嘲一笑: “说到大公无私,谁能比得上大人您?” “不但在辽海分田分地,更是把富可敌国的财富,都用之于民!” 李四白早对各种吹捧免疫了。闻言哑然一笑: “还是说说两大难题,你想怎么解决?” 顾君恩眼睛一亮,知道真正的问题来了,连忙抖擞精神: “说到抑制兼并,大人的法子胜我百倍,学生就不献丑了!” “至于财政问题,学生主张取消优免条例,士绅一体纳粮交税。并对所有交易货物,均征收两成的商税!” 取消士绅免费特权,全面开征商业税。这两条就连朱由检都不敢提。 不过李四白却并不满意,闻言眉头一皱: “取消士绅特权说来简单,君恩打算用什么法子实现呢?” 顾君恩嘴角一翘,露出洁白的牙齿: “口子一开,再想收紧千难万难。好在道理不是人人都懂,刀子却是无人不识!” “要想解决此事,只有像我在陕西做的那样。谁敢不从一刀砍了便是!” “就这么一乡一县,一州一府的杀过去,终有一日能杀遍这两京十三省,直到主公取得天下!” 第639章 今日太湾 李四白闻言暗暗咋舌。如此激进的主张,把地主士绅得罪个遍。任何一个想谋夺天下的野心家,都绝不会采用这种策略。 也难怪顾君恩投身义军,也只有高迎祥李自成之流,真敢为了一口饱饭杀戮士绅 ,而完全罔顾政治利益。 不过话说回来,他李四白是什么人。若论战略眼光,可以说横压这个时代,凌驾于所有人之上。闻言欣然一笑: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君恩的主张倒与我不谋而合!” 这种策略的弊病,顾君恩自己也一清二楚,闻言惊讶反问: “大人您真不怕得罪官绅地主?” 李四白哑然一笑: “治大国如烹小鲜,咸了减盐酸了减醋,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官绅贪婪无度,啃食着大明的血肉。这是他们的罪过,有罪当罚仅此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 顾君恩闻言微微愕然,咀嚼着李四白话中的含义。少顷忽然眼睛一亮露出钦佩之色: “大人果然不同凡俗,已到了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境界!” “在闯王眼中,官绅是欺压人民的祸害,在皇上眼中,官绅是他统治的爪牙,只有大人看的最清楚,官绅现在就只是天下的蛀虫而已!” 别人怎么看士绅,李四白自己都没分析过。此时听顾君恩一说,倒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闻言微微颔首: “君恩说的不错。我与士绅无冤无仇,只要他们改弦更张,我一样会保护他们的利益!” “不过他们非要将自己的利益,凌驾在国家和万民之上,我也只能狠下辣手了!”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间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顾君恩屡次表白。但他不同于一般谋士幕僚,而是一个想要颠覆大明的反贼。李四白不可能拿过来就用,必须要掂量他的斤两。 所以才带着他东奔西走,展示出辽海方方面面的同时,也能考较他的施政主张。 而今天则是最后一次大考,结果李四白非常满意。这个顾君恩就是个士绅中的叛徒,手段只会比自己更加激进,而不会在未来拖自己的后腿。 片刻之后,两人笑声稍息,李四白沉吟道: “君恩胸中韬略,我已经大概知晓,也是时候让你担当大任了!” “目前我手中有三块根据地。辽海、太湾和龙驹寨。不知君恩想去哪里?” 顾君恩闻言也沉吟起来。辽海自不用说,乃是李四白根基之地,若能经自己之手消灭建奴,不必改朝换代也是旷世之功! 不过辽海人才济济,有没有自己无关紧要。至于龙驹寨,是经略中原的战略支点,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过如今正被官军围困。可以预见未来几年,都是以征战为主,自己作为谋主不一定能有所作为。 想到此处抬起头来: “大人,还是容我看过太湾再说” 李四白哑然一笑: “早和你说过不必着急,现在知道我用心良苦了吧…” 顾君恩脸上一热,恍然李四白本就是如此安排。 此时季风正盛,飞剪船一路疾驰,于十月初抵达东华城港口。 萱薇早得到消息,扔下工作急忙赶来码头迎接。当李四白迈步走下跳板,顿时眼睛一亮冲了上去,一把搂住他旁边的男孩: “我的儿,娘想死你了!” 李小明已经十岁,在此时已经算得上半大小子了。不过年余没看到母亲,只坚持不到两秒就坚持不住,钻到娘亲怀里嚎啕大哭。 堂堂建辽总督李四白,此时大张双臂被晾的一边,脸上顿时一阵讪讪。 萱薇身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见此情景嘻嘻一笑,两条莲藕也似的肉手一张,迈开一双小短腿扑了过来。 李四白欣慰至极,一把将闺女高高抱起托在臂弯,飞起一脚卷在李小明屁股蛋: “别逗你妈哭了!” “走,进城!” 李小明的哭声戛然而止,萱薇感到震动,顿时怒目圆睁瞪了过来。 大庭广众,李四白才不怕她发飙,哈哈一笑抱着女儿走下码头。 赤塔六花憋着笑,上前簇拥着萱薇母子,一行人边走边聊进了东华城。 次日会议之上,李四白听取了这段时间的工作报告。这才发觉一晃八九个月,稻米早收获了一季,此时冬稻也即将收割了。顿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很快又被六花的报告声拉回现实: “今年福建又是一场大旱,移民人数大幅上升,截止十月末,共有十五万人迁入太湾!” “这么多?” 李四白又惊又喜: “这么说现在岛上人口已经超过四十万?” 六花笃定点头: “确切的说,现在太湾不算原住民,共有汉人四十万三千八百二十口!” “各地共有水田一百二十万亩,旱田二十三万亩。各地库房存粮一百五十万石!” “好!好!好! ” 李四白眼中精光闪耀,一连喊了三声好,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四年前收复台湾时,因为人口基数太小,屯田进度始终缓慢。随着人口不断增加,规模效应终于显现。 人口突破三十万后,屯田的速度终于超过辽南,出现了爆炸性增长。 如果说去年此时,自己还只是粮食自由,如今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了。 之前他在龙驹寨,之所以畏首畏尾,不敢和官军闹的太僵。就是怕粮食不足,抢下地盘和人口也养活不起。如今太湾粮仓终于成型,以后便能放手一搏了。 这一场会议,李四白还只是惊喜。对初次登场的顾君恩来说,就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 虽然早知道李四白占据东番,在岛上创下一番基业。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场面! 余粮入库百万石是什么概念?足以支撑十万大军远征一年了! 然而惊喜还远不止如此。李四白在东华城停留数日,一解妻子相思之苦后,便立刻扬帆起航,开始巡游宝岛! 在珊瑚城,顾君恩见到了荷兰船舶设计师,兼造船厂厂长范迪克。以及船厂中五个巨大的船坞,和十条刚下水的福禄特帆船。 顾君恩又惊又喜: “大人,这可是为丹江准备的?” 第640章 古塔波胶 李四白刚要开口,一旁范迪克已经面露惊讶: “福禄特帆船旅顺口也有,顾先生没看到么?” 李四白笑着解释道: “君恩来时,第一批福禄特早已前往丹江口,现在旅顺的船台都在忙着建造铁甲舰,他自然是没看到!” “什么,造铁甲舰?” 范迪克连连咋舌: “李黄辛他行么?” 李四白若无其事道: “有什么不行的?造不了大的还造不了小的么!” 范迪克心中五味杂陈。自从他抵达太湾,日子过的那是相当滋润。 不但在珊瑚堡天台住上了大房子,而且船坞永远爆满有造不完的船,奖金拿到手软。 可一想到半路出家的李黄辛都造上铁甲舰了,自己这个专业工程师却只能造木船,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李四白才不管他怎么想。领着顾君恩参观了船厂,又跟着候定海赶去恒春看种植园。 一晃数载,椰树园和橡胶园都变了模样。不少椰树移栽时就是两三年的大苗,此时已高可参天零星挂果。 而橡胶园都是从种子开始,此时虽然已经郁郁葱葱,全都长成了七八尺甚至一丈高。但依然还是小树,距离产胶遥遥无期。 顾君恩听了橡胶树功用,震惊的瞠目结舌: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树木?” 李四白慨然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单是这产胶的树也不止一种!” “据我所知,杜仲也能产出胶质,不过是产量低微不易提取而已!” 顾君恩心悦诚服: “大人博知万物,学生望尘莫及!” 一旁充当导游的候定海闻言,心中一动欲言又止。李四白何等敏锐,立刻看向他道: “定海可是有话要说?” 候定海闻言挠头: “我听到大人提到杜仲,忽然想到曾听移民们提起,恒春有种古公树,刀割之后也能流出胶质!” “只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类似橡胶的东西。而且流量也很小,可能正如大人说的不易提取,所以犹豫要不要说…” 李四白面露惊讶: “古公树?什么样子带我去瞧瞧!” 候定海言听计从,立刻带路离开橡胶园,前往附近的丘陵地带。很快就在一座小丘上,看到几株五六丈高的阔叶乔木。 李四白眉头一皱,感觉有几分眼熟,忽然间伸手点指: “嗐,这不是山檬果么!” 这东西他在淡水见过,当时树上还挂着类似芒果的果实。当地移民都称其为山檬果。 候定海顿时尴尬不已: “原来大人早就知道” 不曾想李四白兴致勃勃: “我可不知道这玩意还能出胶”“八弟,割一刀看看!” 杨八弟闻言走到树下,拔出匕首上下打量一番,很快发现一只树眼,便在树眼嫩皮上割出一个V字凹槽。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果然没一会便从伤口中渗出乳白色的浓浆来。 杨八弟拧下水壶盖,小心翼翼的接了起来。约莫盏茶时间,才接了一点点,立刻转身到李四白面前献宝: “大人您看!” 李四白伸指一黏,发觉乳白色的汁液已经变黄凝固,变成略带弹性一块胶丸,不由得大吃一惊: “咦,这还真是橡胶啊!” 众人闻言大喜: “咱们有橡胶用了?” 李四白掂了掂手中瓶盖,断然摇头: “就古公树这点流量,一次怕是连一两乳胶都采不到。大规模量产是不可能了!” 众人顿时大失所望。尤其是候定海,觉得自己把这种不靠谱的消息告诉大人,实在是太不稳重了。 没曾想李四白忽然嘴角一翘: “虽然不能大规模生产,不过实验室用用还是足够了!” “定海,这次你立了大功了!” 候定海喜形于色: “都是大人洪福齐天!” 此时李四白远没有看起来平静。虽然不知道眼前之物到底是什么,但显然是杜仲胶一类的东西。 原本要等三五年,恒春的胶树才可能割胶。如今有了这个古公胶,便能制作绝缘件和密封圈,很多精密仪器都能提前问世了。 李四白当即下令,让候定海统计辖区的古公树,派专人收集乳胶送往东华城研究。 工程师们如何试验不提。且说李四白视察了珊瑚恒春之后,便带着顾君恩扬帆北上。 次日一行人抵达淡水城,吴三木汇报了工作之后,便充当向导带着一行人前往鸡笼。 当顾君恩来到巨大的金瓜石下,整个人都震惊的头皮发麻: “这是一座金山?” 李四白淡然一笑: “不然呢?” “我哪来那多钱造船铸炮,养活辽海台湾百余万生民?” 顾君恩佩服的五体投地。换一个人拥有一座金山,早就闭关自守划地称王了,谁还有那工夫去消灭建奴平息民乱? 李四白还不知道,自己在顾君恩心中地位飙升,直接成了三皇五帝一般,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圣贤人物! 领着他看过金矿,又参观了硫磺厂。随即乘船南下,到猫里参观了三口油井。 顾君恩一惊再惊,此时早已麻木不仁。就算李四白施展出撒豆成兵的法术,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了。 参观过小油田,一行人继续南下百里,来到此行的最后一站,新建成的太中镇。 太中此时有八万余人口,之所以叫镇而不叫城。是因为它和汉口一样,只有街道房舍而没有城墙。 崭新的街道上铺满条石。镇上的民居房舍,大多采用福建常用的样式。 吴三木前头带路,领着一行人来到十字大街的衙署。卫兵们一看到总督大人,顿时都涌了上来。 李四白一路挥手致意,好不容易才进到大堂之中,脸上颇有几分不悦: “三木,这里没人管么?” 吴三木闻言苦笑: “大人,我正要说这事呢!” “这里虽然有我一个营。但我还要管着淡水、鸡笼、猫里,不可能常驻在这” “虽然现在官道和电报都通了,还不至于放了羊。但您还是早点派个专人来管吧!” 李四白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当初开发太中时,因为官道和电报网都修到这里,便由吴三木和赤塔轮流管理。 现在城镇建成,官道和电报网也已竣工,赤塔自是早就撤了。吴三木虽有驻军在此,也根本照顾不过来。 想到此处嘴角一翘,看向一旁的顾君恩: “君恩,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差事么,由你来管这太中镇如何?” 第641章 顾君恩的去处 能够管理一座数万人口的新城,权柄不亚于七品县尊,换成一般人早没口子答应了。 然而这些日子一路走来,看过了辽海的千里沃野数万兵锋,又见识了宝岛金山粮仓后,顾君恩也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此时主公垂问,顿时脱口而出: “新城物产丰富安逸太平,牧守此地有一精干小吏足矣” “学生还是想回到龙驹寨,开疆拓土为王前驱!” 李四白闻言哑然一笑: “君恩从陕西北上辽海,又辗转南下太湾。舟车颠簸何止万里,怎么现在又要返回陕西去?” 顾君恩莞尔一笑: “学生离开钟祥之时也是满怀雄心,以为到了辽东便可指点江山,替主公澄清寰宇!” “真正到了辽海,才知道自己不过井底之蛙。辽海兵强马壮人才济济,太湾物华天宝世外桃源,根本没有我指手画脚的余地!” “唯有陕西兵匪争锋,龙驹军仍困于一隅。正需学生这样的人才,替主公主持大局!” 其实在辽东时,李四白就有了这种打算。只不过人家万里迢迢,扑奔他这明主而来。要是一杆子给支出去,未免太不像话。所以才领着顾君恩四处考察,让他自己琢磨。 果然看过三地实情后,顾君恩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主动提出回陕西。闻言微微一笑: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君恩的想法,倒和我不谋而合!” “只不过兵凶战危,即使有辽海太湾在背后支持,龙驹寨也时刻有覆灭之危” “君恩你可要想清楚了,是不是真要冒这个险?” “再险能险的过车厢峡?” 顾君恩淡然一笑: “君恩自从投身义军,便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若真能改天换地,杀身成仁又何妨?” 李四白闻言动容。越发笃定这顾君恩,真是个超越了阶级和时代的革命者。说实话比自己勇多了! 顾君恩回陕之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不过当务之急是视察太中,具体安排只能回东华城再议。 且说李四白一行,跟随吴三木巡游数日,大致了解太中的现状。 和太南不同,太中拥有本岛最大的盆地,面积400多平方公里,接近太北盆地的一倍。 西侧是大肚山台地,其中有一大肚王国部族,是本岛最凶悍的原住民之一。 在另一个时空中,荷兰人和国姓爷都曾遭到大肚王国痛击,其彪悍凶猛可见一斑。 好在大肚部族虽然好战,但并非不可沟通的生番。吴三木火枪和食盐并用,勉强保证了太中安全。不过这种和平能持续多久,还得看大肚人的智商… 大肚山台地的存在,不但挡住了海风,更是让海外来客无法直接抵达太中盆地。这也是李四白敢于不设堡垒,直接建造城镇的原因。 盆地无风,底部有大甲溪乌溪等水系。因此而形成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最适宜稻米和甘蔗的种植。 尽管吴三木主要精力都用在太北,只是遥控管理此地。但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农业发展仍然非常迅速。已开发出水田二十余万亩,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饶是顾君恩已决意离开,仍是看的连声赞叹: “鱼米之乡不外如是!” 李四白也连连点头: “三木干的不错,做个巡抚也够格了!” 吴三木吓的连连摆手: “千万别,大人我还是想当兵!” 李四白哈哈大笑。此次巡视到此结束,立刻率部前往港口,扬帆起航返回东华城。抵达之后立刻召开会议,讨论太中主官的人选。 排除了顾君恩后,在岛上能用的人就更少了。除了李四白的老家丁,就只有养济院的学生了。 家丁派人员众多,不过有点本事的都出头了。或是像李玄甲李玄乙,混成了军中一方大佬。又或是像李黄辛一样,混成一方民政要员。就算没有如此显赫,起码也是基层军官或者各区的中层官吏。 而且经过多年的锻炼甄选,基本上各安其位,没有几个适合主政一方的。就算有还不够辽海用的,根本没有多余的支援太湾。李四白稍加思索,就决定从养济院毕业生中选拔一人。 而若干年来,这些年轻人中最耀眼的,当属一直往返福建,负责招募移民的郭十二。萱薇、赤塔、六花都一致赞同,由他来管理太中镇。 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的郭十二一阵懵,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提拔!” “十二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人栽培!” 李四白微微颔首: “你去了太中,招募移民的事便不好兼顾了” “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手此事?” 郭十二闻言冷静下来,略微思索便坦然道: “能胜任此事的人应该不少。不过我最熟悉的,都是养济院的同窗” “比如大人的亲卫宋黎明,就很擅长沟通交际,和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打成一片,招募移民最适合不过…”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当初设计孔有性,杨八弟也说这个小宋合适,莫非真是个外交人才? 不过人员任用事关重大,须经严格考察才能确定。确定了太中主官后,李四白便宣布散会了。 诸般事了,陕西之行便提上日程。崇祯七年十月二十,东华港口风帆猎猎。码头之上李四白和顾君恩握手作别: “君恩,你此去陕西,务必记住一句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守住龙驹寨,其余土地城池一时得失,都不必放在心上!” “哪怕就是龙驹五寨,事不可为时也可放弃,以保全人命为先!” 心中咀嚼这十六个字,顾君恩肃然点头: “大人放心,君恩此去,三年年之内必拿下陕南,五年之内,必然扭转陕西局势!” 李四白胸怀激荡。昨夜两人彻夜长谈,他心中的种种谋划已倾囊相授。 顾君恩此去,可以说完全是代表自己的意志。他的生死成败,关系着未来大明存亡! 所以李四白虽然做了万般准备,临行之时却犹觉不足。然而城头钟鸣鼓响,船队已经到了起航之时。只能松开紧握的大手,眼看着顾君恩转身登船。 转眼间白帆升起,顾君恩出现在船头挥手致意: “大人,保重!” 李四白连忙挥手相应,语声慷慨: “君恩,一路顺风!” 第642章 再入龙驹 茫茫南海白浪滔滔,十条福禄特帆船乘风破浪一路向北。 福禄特作为货船,速度自是无法和飞剪船相比。时速约6-8节左右,只比盖伦船快了少许。 船队航行十余日,便已抵达入海口,经崇明岛水道进入长江。 崇祯七年十一月二十,船队抵达汉口。但因无需换船,只登岸休整一日。和陈信滔交换了一批水手,便扬帆起航北上丹江。 腊月二十四小年,船队驶过月日滩,抵达龙驹寨附近时,隐约间有轰隆隆的炮声传来。 旗舰船头之上,顾君恩正凭栏远望,欣赏丹江两岸的无边胜景。听到炮声嘴角一翘。想起上次主公来时,正赶上龙驹寨炮轰闯营。 如今短短半年多,自己从高迎祥的军师,摇身一成了建辽总督的幕僚。果然是世事难料,也不知这次龙驹寨在打谁,是洪承畴还是曹文诏… 顾君恩心忧战事,连忙下令水手们加快速度。可惜这是逆流而上,任凭水手们挥汗如雨,船速仍然提升有限。 片刻之后,前方水道尽头,两座堡垒浮现在众人视野。顾君恩顿时一脸愕然。 龙驹寨东的开阔地空空荡荡,并没有一兵一卒在场。不由得心中纳闷,难道是官兵从西而来? 船队继续前行,转眼抵达龙驹寨码头。寨西的情景也映入眼帘。同样是空空荡荡,除了零星几个行人,并无大队兵马来攻。 顾君恩暗暗称奇时,船队已经驶入新掘开的U型水道,直奔龙驹寨南门下。 船队刚刚靠岸,只见城门大开。有着一面之缘的李日丁,前呼后拥来到岸边,满面带笑抱拳拱手: “顾先生,别来无恙?” “小弟已接到大人传书,特来迎接先生入城!” 顾君恩拱手还礼: “多谢李将军盛情!” 寒暄两句,顾君恩便露出好奇之色: “刚才隐约听到炮声,可是有敌人来攻?” 李日丁哈哈大笑: “先生误会了,今天是祭灶之日,所以放了两炮庆贺!” 顾君恩眉头一皱,心说节庆之日放铳,在明军中倒是常见,也算是一种习俗。不过那只是放三眼铳而已,可从没听说有放炮的! 李日丁看出他心中狐疑,微微一笑抬手指引: “顾先生,有什么话进城再说!” 顾君恩顿时明白别有内情,连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船上是大人命我押运的物资,还请李将军安排人手卸货…” 李日丁早在信中知悉此事。闻言大手一挥,身后士卒顿时一拥而上,配合水手开仓卸货。 两人则并肩入城,转眼来到巡检司内。入座奉茶后,李日丁才笑着解释道: “当初陈奇瑜收复商州,商南山阳,追杀高迎祥进了深山。闯王受抚之后,陈奇瑜着急回宣大,压根就没搭理龙驹寨…” “这可急坏了龙驹五寨的地主老财,纷纷跑到商州找新知州告状。这才招来了曹文诏,带了五千官军前来进剿…” “还好这姓曹的不傻,只攻城一次就被大炮给炸醒了。围城不走,只管在商洛道一州四县打秋风!” “最后那新来的知州实在受不了,又把我们招抚了。曹文诏这才退走。这不寨中的地主气不过,听说又要去告状,我就放了两炮让他们清醒清醒!” 顾君恩这才明白,原来是借着小年放炮,吓唬不服气的地主老财呢。 不过一个疑团解开,更多的疑团涌上心头。不由得面露疑惑: “招抚之事,想必发生在我来的路上。只是将军依然占据龙驹寨,想必刘将军也仍据有南城” “这种状况,商洛道官员,也能同意招抚?” 李日丁闻言失笑: “先生你还不知道他们?” “如果龙驹寨改名龙驹县,那个曹知州和韩抚治肯定要打到底的。不过龙驹五寨不过是村镇,只要名义上归附,不影响他们升官发财就行!” “反倒是这么久攻不下,别说商洛道大小官员要被追责,就是曹文诏脸上也难看,要不他怎么会走的那么痛快?” 顾君恩闻言恍然,不由得冷哼一声: “又是欺下瞒上那一套!大明朝的官员都是这副德行,安能不亡?” 痛斥了一番官绅,顾君恩转回正题: “龙驹寨受抚之后,不知二位将军作何打算?” 李日丁闻言面露愁容: “我正发愁这事呢。龙驹寨二次受抚,虽然官军暂时不会来攻打,但也束缚了自己的手脚,除了龙驹五寨,外边的事都不好管了…” “大人信里说了,你是他的全权代表,从今以后我和刘国能都要听先生调遣” “龙驹南北二城如何发展,还要请先生发号施令!” 顾君恩正要说话,忽然卫兵推门进来: “刘将军求见!” 李日丁闻言大喜: “快请!” 须臾间刘国能大步进来。一番寒暄后立刻表明态度: “奉大人命令,国能以后全凭先生调遣!” 顾君恩毫不客气。闻言泰然自若: “咱们都是为大人效命,请恕在下当仁不让!” 刘国能李日丁对视一眼,长身而起抱拳拱手: “末将愿听先生调遣!” 顾君恩欣然道: “二位快请坐,咱们从长计议…” 对于这次招抚,其实早在李四白意料之中。只要龙驹寨不攻城掠地,再多招抚几次都不奇怪。 所以顾君恩的策略是,该干嘛就干嘛,就当没有这回事。不过现在已是寒冬,他们就算想有所动作也不成。 只能按照计划,继续朝辽东输送人口。同时积聚建材,开春后扩建龙驹寨为新城。 加上这次顾君恩带来的船队,陈信滔手下已经有五十条福禄特货船。运载能力提高了十七八倍,人口物资输送效率大大提高。 到腊月末,滞留南城的十余万人,如今只剩不到两万青壮。顾君恩打算暂不送走,待龙驹新城竣工再说。 农业方面,今年高迎祥大闹一场,玉米终于在刀锋下推广开来。此时秋粮早已入库,原本不情不愿的小地主才陡然发现,这番麦确实是个好东西。 倒不是这玩意产量多高,而是他们发现玉米确实非常耐旱,产量比谷子稳多了。 而且只能种一季,完全可以替代谷子的位置,却和传统的冬小麦并无冲突。 相比稻谷,则用水需求微小。从生长期和生长条件来说,是和冬小麦最为契合的作物,简直就是为商洛道而生的。 换句话说,要是早知如此。他们早就种了,何至于非要刀架脖子?! 那些为此丢了性命的大地主,更是死的可笑又可悲,实在太冤了… 顾君恩在龙驹寨大展拳脚不提。且说李四白正在东华城家中过元宵节,忽然敲门声响,报务员闯了进来: “大人,辽东急报!” 第643章 阖家北上 “黄台吉围困锦州?” 看着情报上的简短信息,李四白陷入了沉思。建奴攻打锦州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时间。 崇祯八年初,公历1635。即使对明末史一知半解,李四白也知道此时距离松锦之战还有好几年。 而在松锦大战前,建奴倒是有几次破口入关,但却一直和祖大寿相安无事,从来没有攻打过锦州。 这也是李四白攻取太湾的底气所在。因为当今世上,也只有他知道,黄台吉和祖大寿之间是有默契的。在进取中原之前,都不会动锦州这个实质上的屏障。 现在突生巨变,其中必然有自己不能理解的原因。难不成,黄台吉现在就起意逐鹿中原了? 此念一起,瞬间就被他摇头否定: “以农民军如今的势头,黄台吉绝不会生出这种妄想!” “那好端端,他怎么会去打祖大寿呢,难不成又想围点打援?” 可孙承宗人老成精。蠢事做过一次,绝不可能再摔进一个坑里。 李四白绞尽脑汁,想出种种可能,又一一被排除。直想到头都要炸了,也没想出来建奴此举的原因。 这下可让他犯了难。摸不清建奴的真实意图,他就没法正确应对,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 “看来,这次不回去都不行了!” 打定主意,李四白立刻出了厨房,到客厅找老婆告假。 此时元宵节刚过。听说李四又要走,萱薇昂起螓首微微一笑: “我和你一起去!” 小明和小花闻言欢呼雀跃: “我们也要一起!” 萱薇娇艳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好好好,咱们都一起去!” 李四白面露难色: “娘子,这不好吧?” “你还是留在岛上,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曾想萱薇闻言嗤之以鼻: “嘁!你那次不是一走就是半年多?这次你别想再糊弄我!” “咱们家一共才四口人,动不动就分散三地,这种日子我是过够了!” “你要是不带我们,我们娘仨自己坐船回去!” 李四白顿时傻眼。连忙换个角度劝说: “娘子,海上风大浪高,咱们全家乘一条船,未免太危险了!” 萱薇露出没好气的表情,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你的飞剪船队有三艘船,难不成还能一起沉了?” 李四白顿时语塞。这个三船舰队,就是怕座舟触礁专门设计的。只不过对外只说防备海盗。没曾想萱薇冰雪聪明,根本骗不到她。 眼看老婆铁了心随军,李四白沉吟不语。要说萱薇在岛上,如今确实没有什么抛不开的工作。 民政系统经过三年建设,如今已具备完整的组织架构。安娜和佩拉带着一群洋妞,已经完全打通了流程,萱薇只需当个甩手掌柜。 除了日常工作之外,萱薇以往主要是代表李四白,坐镇宝岛安定人心。 不过现在太湾天下太平,就算萱薇离开还有六花在。虽然妹妹比老婆要差了一层,也足以保证岛上不生事端了。 这么一番斟酌,李四白发现此事完全可行。毕竟当初他把萱薇带来,为的就是夫妻团聚,如今此举也算不违初衷了… 想到此处欣然一笑: “好好好!” “都听娘子你的!” 萱薇闻言甜蜜一笑。小明和小花又挣脱怀抱,又蹦又跳欢呼起来。 尤其是李小明,虽然作为总督之子,不但爷爷奶奶关怀备至,身边之人也都是万般呵护。但毕竟远离父母,那种留守儿童的孤寂感,早就让他不堪忍受了。 如今终于可以跟在老爸身边,这小子撒着欢庆祝,差点把房顶掀了。 李四白原打算天亮就走。因为妻儿要随行,只能延迟两日做准备。 这两天中,萱薇紧急召开会议,调整民政系统的人员分工。 作为一个成熟体系,如今的人员已经出现冗余。萱薇委任修女佩拉为自己全权代表,安娜连同其他冗员,直接被她一起带上船,准备回辽东复刻太湾的民政系统… 崇祯八年正月十八。三条飞剪船驶出东华港,顶着不利风向一路向北。 船头之上,除李四白一家四口欢声笑语。还有一个小妞凭栏而立,虽肤白胜雪金发飘飘美艳不可方物,却是红唇撅的老高,一脸气苦的表情。 萱薇一眼瞥见,不由得微微一笑,朝李四白摆手示意,莲步微移走到安娜身旁: “怎么,想佩拉了?” 安娜脸上似哭非哭: “夫人,就不能让我留在太湾么?” 萱薇闻言哑然一笑: “当然可以!” 安娜顿时笑逐颜开,露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 萱薇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 “当然是真的” “你留在太湾,佩拉去辽东就是!” 安娜的笑容顿时凝固,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她本来就舍不得那些姐妹,耗尽所有勇气才提出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答案。 眼看逗哭了洋妞。萱薇也过意不去,连忙伸手轻拍安娜肩膀: “别哭了,我看你就是太孤单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安娜的哭声顿时噎住,胆战心惊看向萱薇: “夫人,您是要卖掉我么?” 萱薇闻言笑喷: “你是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倒卖过人口了?” 安娜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们都是总督大人的战利品,按西班牙人的规矩,没人支付赎金的俘虏,被卖做奴隶很寻常…” 萱薇嘴角翘起,露出自豪的笑容: “我们大明是礼仪之邦,和泰西蛮夷自然不同!” 安娜闻言小声嘟囔: “那你怎么不放了我们?” 萱薇没好气道: “哼!只怪你们西班牙,犯我疆土杀我人民,还占据鸡笼淡水” “如今战败自然要付出代价,你们作为俘虏,用工作赎罪不是理所应当?” 安娜闻言两手一摊: “你总是这么说,可是工作也要有个头吧?” “是三年五年还是七年?总不能让我们干一辈子吧!” 正如安娜所说。几年相处,萱薇和这些年轻姑娘早就混熟了。虽然谈不上闺蜜姐妹,也算的上不错的朋友了。 类似的对话,其实早发生多次。每次都是萱薇以赎罪论收尾。 偏偏这次安娜不肯妥协,问起具体的期限。萱薇却毫不意外,嘴角翘起狡黠一笑: “当然有头了!” “什么时候我夫君攻破马尼拉,就把你们一起送回西班牙!” 第644章 锦州现状 崇祯八年正月末,飞剪船队抵达平辽城东港。李四白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相关人员,了解锦州现状。 小马作为情报部门首脑,自然是第一个汇报: “大人,广宁距离锦州太近。急行军当天便能抵达,这次黄台吉猝然发动,我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建奴正月初六发兵十万,到现在已经围困了锦州二十多天。属下以为黄台吉这次是动真格的!” 李四白闻言沉吟不语。 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锦州起码还有四五年好时光。不过有自己这个搅史棍在,蝴蝶效应的影响越来越大,也许这座名城的命运真的已经偏离了轨道。 小孟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大人,去年夏天,建奴精心打造的三岔河关墙,被我军一鼓而下” “后金压力大增,往辽西走廊扩张势在必行。这种情况,黄台吉打锦州再正常不过,大人您还有什么疑虑么?” 李四白闻言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这才恍然自己预知了历史轨迹,才能察觉其中的异常。但在小孟小马等人眼中,这根本是顺理成章的展开… 这种事又没法解释。李四白只能岔开话题: “那你们说,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小孟小马都惊讶的看向他: “大人,难道咱们不救锦州么?” 这下李四白可犯难了。救,没准又是黄台吉和祖大寿在唱双簧,像上次一样围点打援。不救,没准锦州真就被鞑子给夺去了! 还有一种更恐怖的可能。祖大寿早和黄台吉达成协议,这本来就是给自己挖的一个坑! 想到这点,李四白越发心烦意乱,双手托头拇指轻揉太阳穴,好一会才抬头看向小孟: “耶鲁最近怎么样?” 情报线本该是小马负责。不过耶鲁是小孟老部下,故而不在此例。闻言露出笑容: “耶鲁离开平辽城时,带走了一大批的香烟和白糖。回到叶赫部立刻引起冲动,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用三百两黄金请他当细作!” “如今耶鲁已重建了商队,他本人现在就在广宁。听说和苏纳、布尔杭古都称兄道弟呢…” “倒让这货赚了一笔!” 终于听到好消息,李四白露出笑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心里有了决断: “小孟你立刻联系耶鲁,让他想办法打听一下,这次黄台吉围攻锦州,到底想打到什么程度” “小马你通知掌柜,让他继续打探建奴物资转运,人员调度的动向…” 小孟小马隐晦的交换一个眼神,同时起身领命,转身出门各自落实去了…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李四白眉头紧皱。他有一种预感,这次锦州之围,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一次真正的历史变局。如果应对不当,自己的不败战绩很可能到此为止。 且说小孟小马离开之后,各自派出得力人手,前往东港乘坐水师船只,前往大凌河入海口。 若是以往,广宁到平辽城情报往来,即使快马加鞭也得十来天。更何况其中数百里路途都在敌境,中间关隘重重,不可能让你任意驰骋。 不过自从三岔河之战,热气球在战场上大显神威,便被小马发现了其中的妙处。专门找李四白申请,为他的内务部要了两只专用气球。 且说水师船队从东港出发,隔天便已经抵达渤海湾北端,大凌河出海口附近。 此时岸边坚冰如盖,船舶自是无法靠岸。事实上也没这个需要,船舶停稳之后,情报组立刻把热气球囊搬上甲板组装充气。 不到半个小时,一只染成淡青色的热气球缓缓升空,一路向北缓缓飞往广宁右屯卫上空。 大天白日,这种情况哪里瞒的了人。城内鞑子伪军纷纷仰头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奶奶的,送擦屁股纸的又来了!” “嘘,你不要命了?大汗有令,谁敢收藏汉人的传单,格杀勿论!” “嘁,只要你不声张,别人哪会知道?听说还有人收这玩意呢,一文钱一张!” 说话之间,忽然有人大喊: “来了…来了” 果然天空之上,纸片犹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到右屯卫大街小巷。 这种事早就发生多次。尽管黄台吉发觉异样,严令军民不许收藏。奈何明军一撒就是成百上千,根本管不过来… 某处小巷之中,一个人影如鬼魅一闪,再看时人影不见,地上的传单也消失无踪。 片刻后某处阴暗的小屋内灯光如豆,一个留住金钱鼠尾的青年伏案苦读,桌上左侧是那张奇怪的传单。右侧则是一本市面上最常见的《诗经》。 那传单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除了劝鞑子伪军早日弃暗投明的文字,周围还有许多奇怪的字符花边。 内务部的情报员自然认得阿拉伯数字,很轻易从《诗经》中找到对应的字符,一字一字逐一抄录。不消片刻,李四白的最新命令,便已经跃然纸上。 情报员看完之后,凝神沉思片刻,立刻把纸条凑到灯火上点燃。火苗跃动纸条转眼变成灰烬,被他随手丢到脚下渣斗中。 销毁了证据,情报员又抽出一张纸,用另一套密码重新书写了一张密文。片刻后书写完成卷成纸棒,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塞入其中,最后再用火漆封好。 一番折腾,一份密文情报转录完成。起身出门到院里,从鸽笼中抓出一只,将竹筒绑在鸽子腿上,双手一扬扑棱棱直上高空。 右屯卫到广宁不过百余里。不消半日,李四白的命令便已经传到广宁八达商号掌柜手中。 至于说为什么明明有信鸽,还偏要派热气球跑一趟?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随着情报传递频繁,信鸽迷途和被鹰隼猎杀的情况越来越多。 若是平时还好说,真到战时可能就误了大事。所以小马提出这个信鸽气球双保险后,李四白立刻拍板通过。 广宁和右屯近在咫尺,信鸽不可能迷途,被猎杀的概率也较低。情报员一旦发现异常,甚至可以亲自前往核实。 而广宁发出的情报,情报员会轮流放在右屯附近三座山峰。热气球会定期降落,取得情报立刻升空飞回船上。 信鸽和热气球两条线,不但保证了情报不会丢失。更可以借机侦查锦州的军情。 且说情报组一番操作,耶鲁和掌柜很快接到命令,立刻各展神通打探消息。 数日后消息传回平辽城。萱堡办公室中,李四白听过二人汇报,顿时满脸错愕之色,一字一顿从牙缝中崩出几个字来: “祖大寿,你个王八蛋…” 第645章 渡海来援 小孟闻言面露疑惑: “大人,耶鲁不是说,这次建奴倾巢出动,使出全力围攻锦州么,您怎么…” 李四白冷哼一声: “我怎么还骂祖大寿是吧?” “小马,侦查员在热气球上看到什么,你重复一遍给孟大人听听…” 小马不明所以,连忙瞄了一眼眼前的笔记本,从头开始汇报: “据侦查员所说,建奴骑步军加上蒙古诸部至少九万余人,将锦州围的犹如铁桶一般…” “不过城中关宁军士气尚可,每日在城头和鞑子对峙,神态轻松似乎并不缺粮…” 小孟听的一头雾水: “大人,这有什么问题么?” 李四白无语一笑: “如果我让你去打锦州,你会怎么打?” “大人是要考较卑职么?那我就随便说说…” 小孟说的轻松,实则绞尽脑汁,生怕在老板面前丢脸: “锦州这种坚城,硬攻肯定不行” “我会和黄台吉一样,先以大军围困,然后每日以重炮轰击,消磨关宁军的士气…” 说到此处忽然一愣,愕然看向一旁的小马: “马大人,鞑子这几天没有开炮么?” 小马闻言也是一愣。凝神回想了一下侦查员的汇报,立刻笃定的摇摇头: “热气球连续升空三天,都没有看到建奴开炮,不但如此…” “甚至锦州城墙上,侦察员也没看见丝毫炮火轰击过的痕迹…” 小孟眉头一皱: “有没有可能,是侦查员看到了,但是忘了说?” “绝不可能!” 听到小孟质疑自己手下,小马的语气瞬间就激烈起来: “大人亲自编写的侦查条例。城池外观痕迹及附属设施状况,都是最基本的信息” “只要不提就是没有,是绝不可能忽略的!” “是我失言了!” 小孟连忙致歉,随后转向李四白道: “这么说,锦州的战况确实不正常,外紧内松难道又在演双簧?” 李四白肃然摇头: “这次不是双簧的问题!” “祖大寿恐怕已经投了黄台吉!” 两人闻言色变,小孟满面狐疑: “不能吧,祖大寿官至总兵,就算投了鞑子,黄台吉能给他什么?” 小马点头附和: “祖大寿也许和黄台吉有默契,想和上次一样借助建奴之手,消灭关宁军中的异己” “但要说投降鞑子,卑职也觉得不可能,没什么好处啊…” 李四白轻叹一声: “是我想多了最好,不过此事不能不防!” “祖大寿和黄台吉是打默契仗也好,还是两人联手设下陷阱也罢,这个锦州咱们是去不得了!” 这点倒是大家意见一致,都认为去锦州凶多吉少。小孟抓了抓头看向李四白: “那朝廷那边怎么办?” “难道要打一下西宁堡?” 李四白赶回辽东前,兵部就连发数道命令,命建辽军渡海救援锦州。 只不过李四白不在,建辽军又早就不爽关宁军独占辽饷,自然是没人理这个茬。 不过李四白和祖大寿不同。迄今为止,建辽军起码表面上,始终是遵从朝廷指令的。 如果真要抗命,起码也要从别处找补,弄点战功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 所以听说不去锦州,小孟第一反应就是打西宁堡。这也算是路径依赖了… 李四白闻言摇头: “天佑军、汉军旗,后金的汉奸现在都聚在西宁堡。还布置了大批红夷大炮,火力比辽河三关起码强了数倍” “现在攻打西宁堡,咱们占不到半点便宜…” 小孟闻言连连咋舌: “有这么夸张么?” “火炮可不是大白菜,建奴有钱也没处买吧?” 小马闻言嗤笑一声: “还真就这么夸张!” “西宁堡的火力配置,我在热气球上亲眼所见。光是重炮就有五十余门,去年三岔河要是也这样,咱们还真不一定能打下来…” “还有锦州城下,也摆了几十门,真不知道建奴从哪弄的?” 李四白心中一动,随口吩咐道: “这事在后金高层应该不是秘密,小孟你让耶鲁侧面了解一下…” 小孟随口应了,三人继续之前的话题。锦州有坑不能去,西宁堡变成硬骨头不好啃。现在建辽军急需一个目标,打一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然而建辽和后金的边境线上。北边是大明昔日关墙,且有西河套沼泽天堑阻隔,南边就是西宁堡防线已被排除。三人抬头看向地图,目光不约而同移向河西内陆。 “右屯卫!” 右屯卫位于西宁堡西二百余里,渤海湾的最北端,走陆路当然不可能。 李四白拟定了详细计划后,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参战部队纷纷从各地出发,乘火车赶往旅顺口集结。 三日之后,渤海湾内白帆点点。一支数十艘大船的舰队,浩浩荡荡直往西北而去。 船头之上,李四白凭栏而立满脸郁闷,对着远处一条疯狂逃窜的大船指指点点: “奶奶的,这钟斌简直就是狗皮膏药…” 姜冲和陈良策分立左右,闻言都深有同感: “他一心逃窜,咱们这么大的舰队很难追赶” “这下咱们人还没到,恐怕黄台吉就先有防备了…” 李四白闻言心中一动,若有所思道: “那样才好,倒省了我一番力气” “只不过这姓钟的属实讨厌,让他继续在渤海流窜,我怕迟早闹出事来…” 此时脚步声响,李玄乙大步走来,刚好听了正着。顿时满面羞愧躬身请罪: “卑职无能,让钟斌如此猖狂,还请大人责罚!” 李四白连忙上前扶起: “你又没有雷达,钟斌一心想跑,谁又能抓得到他?”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此事怪不得你!” 李玄乙闻言松了口气。在这个时代,水师若有一方避战,任凭你如何船坚炮利,也很难奈何的了对方。还好自家大人明事理,没有迁怒于自己。 “多谢大人体谅!” “不过,雷达是什么东西?” 李四白哈哈一笑: “是一种上古器械,能够探测千里之外的敌船!” 三人闻言瞠目结舌。陈良策入伙最晚,对李四白没那么迷信,顿时满脸狐疑: “世上真有这种神器?” 李四白哑然一笑: “若非亲眼所见,有人说火轮车日行千里,陈将军你会信么?” “当时我还真没信…” 陈良策顿时无言以对。在辽海发生了太多奇迹,多到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几人正说话间,忽听水兵们一阵喧哗: “大凌河口到了!” 第646章 闪击右屯卫 锦州位于广宁右屯卫西偏南六十里许。说是近在咫尺也不过分。 而此时的大凌河,不但河口淤积也远不如后世严重,位置也和改道后略有不同,约在右屯卫南偏东五十里。锦州、右屯卫、大凌河口三者呈三角形。 李四白麾下两个团五千余人,在大凌河口登陆的同时,钟斌的斥候也在锦州海域登陆,一路狂奔赶往建奴大营。 中军大帐中,黄台吉闻讯半晌无言,好一会才轻叹一声: “好一个李四白,果然骗不到他!” 帐内众人一头雾水,莽古尔泰满脸不耐: “什么骗不骗的,明军都打到右屯了,咱们到底回不回师?” “天天守在锦州城外,打又不打走又不走,要耗到啥时候才是个头?” 黄台吉闻言眉头一皱,眼中凶光一闪而没。这位兄长最近越发无礼,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一旁的范文程发觉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插话道: “大贝勒有所不知,大汗与祖大寿早有协议。只要李四白来锦州,必叫他有来无回!” “没想到这姓李的如此狡诈,弃了西宁堡不打,也不来锦州。反而朝右屯去了!” 大帐之内嗡的一声,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王公贵族顿时炸了锅: “什么,早有协议?” “那咱们八旗各部,几百个牛录兴师动众,到锦州城玩来了?” “这锦州城到底还打不打,这右屯救是不救?” 黄台吉心里一阵腻歪。以莽古尔泰为首的一撮人始终不服自己,按说早就该清理掉了。 奈何因为李四白的存在,关键时刻还需要这些人挡枪,不得已才姑息至今。 眼看范文程特意缓解气氛,黄台吉瞬间挤出一张笑脸: “大家不必惊慌!” “祖大寿已经同意归顺,咱们只需分出一半人马救援右屯即可…” 帐内又是一片哗然。祖大寿归顺之事,在场众人都蒙在鼓里,黄台吉越来越厉害了… 眼看着众人又惊又怕,黄台吉心中一动,环视众人道: “李四白已逼近右屯,谁愿意前往解围?” 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刚刚还张牙舞爪的众将,好似夜啼的小儿听到恶鬼的名字,转眼间都鸦雀无声,纷纷把头别开。 别看鞑子粗鄙不文,可也没一个傻子。这些年来和李四白交手的,上到旗主贝勒下到固山额真,死了至少五六个。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远的不说,去年刚炸死了天佑军总兵耿仲明。就连当今大汗黄台吉,当年在长生岛也差点淹死在冰海里。这种煞星,傻子才想和他对阵。 眼看众人都变身鹌鹑,黄台吉眼中嘲讽之色一闪而没。目光落到莽古尔泰身上: “五哥,你可愿领军解右屯之围?” 莽古尔泰心中大骂。脸上却是一副欣然之色: “我当然愿意去!”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既然祖大寿愿意归顺,还留一半人马作甚?” “何不全军班师,以众击寡一举消灭那姓李的?” 众人闻言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 “对啊!” “祖大寿也有两万多骑兵,要是合兵一处,就算李四白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是咱们对手吧!” 黄台吉顿时语塞。一旁的范文程立刻替主子解围,干笑一声道: “祖大寿归顺,也是被我大军所迫” “如果现在全军班师,锦州之围自解,归降之事恐怕还有反复!” “稳妥起见,还是留半数人马围城,另一半去救右屯足以…” 众人顿时恍然。什么归顺,不过是说说而已,就算真的降了,可能大军一走立刻翻脸复叛。不过畏于黄台吉权威,众人看破不说破,没人敢真的出言嘲讽。 就连头号刺头莽古尔泰,也意外的通情达理,顺着范文程的话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此说来,锦州围城至关重要。必须由得力之人留守!” “大汗,不如就让我留下,镇压祖大寿吧!” 黄台吉面露无奈: “也好,既然五哥愿意留守锦州,那就由朕去会一会李四白!” 主帅既定,黄台吉立刻分派人马,选了一批旗主贝勒随他出征。 最终八万余人马,被他带走大半,只给莽古尔泰留下不足四万人。 莽古尔泰却丝毫不慌。以为挫败了黄台吉的阴谋,逃脱了回右屯做炮灰的命运。 至于范文程所说,祖大寿可能反复云云,他是半句也不信,只当是替黄台吉解围的话术而已。 看着莽古尔泰洋洋自得的模样,黄台吉心中冷笑。立刻带大军开拔,纵马直奔右屯卫。 数万人马刚离了锦州不到五里里,就见天空一个巨大气球飘飘而来。前锋战士纷纷弯弓搭箭,就想朝天射击。 “住手!” 黄台吉大喝一声: “此乃李四白所制孔明灯,离地足有百丈高。箭矢火铳俱不能伤,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它窥探了虚实自然就退走了!” 果然话音未落,那球囊已随风往东南飘去,比来时快了许多。 看着远去的气球,黄台吉一阵唏嘘: “这李四白真乃奇人,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范文程落后半个马头,闻言哑然一笑: “大汗不必忧心。此人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知天时一味逆天而动” “就算得意一时,也难逃败亡的命运!” 此事两人早议论多次。黄台吉闻言微微颔首: “宪斗言之有理!” “所谓得道多助,李四白先得罪士绅,现在又得罪了关宁军,断无取胜之理!” 黄台吉如何得知李四白得罪士绅不提。且说此时右屯城下杀声震天,五千建辽军如潮水一般,往东门直冲而去。 因为和锦州近在咫尺,右屯城中只有三百余人留守。毕竟不过六十里路,骑兵从锦州一个多时辰就能杀回来。 守城的牛录章京打死都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老虎屁股上拍苍蝇。 所以这三百多人,被建辽军的弹雨打的抬不起头,连放箭都得躲在垛口后边盲射。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挡住五千大军。一个冲锋就被明军冲过冰冻的护城河,抢到了城门洞内。 须臾之后,城头的鞑子忽然脚下一震,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城池都剧烈的震动起来。许多人站立不稳,瞬间跌倒一片。 那牛录章京狼狈爬起,耳中嗡嗡作响一脸茫然之时,就听城内一阵喧哗,一个声音渐渐清晰,这才听出有人在高喊: “城破了!” 第647章 第二把火 右屯卫东门硝烟散尽,昔日坚不可摧的厚重城门,此时已经变成块块碎木散落一地。 哒哒哒密集的脚步声响,大群明军涌入门洞之中。为首两人正是姜冲和陈良策。 看着城门座上沙石簌簌而落,陈良策瞠目结舌: “我滴妈呀,好悬把城门楼子炸塌了!” 姜冲也是第一次搞爆破,不过到底火器玩的多,瞬间的就收摄心神: “快,我替你守城门!” 陈良策这才记起自己的使命,大手一挥率先冲入城内,身后一个团的战士蜂拥而入。 城头之上,那牛录章京发现城破,深知自己这三百人无力回天。二话不说撒腿就跑,顺着墙头马道往西去了。 陈良策部一路狂奔,遇到鞑子顺手就是一枪,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不过几分钟时间,大队人马就来到右屯卫的军置仓。 看着眼前一座接着一座,延绵数百丈的库房区,陈良策大喝一声: “给我烧!” 麾下战士闻言,立刻跑步前进均匀散开,各自来到一座库房前。各展手段破门而入,转眼间就都杀进了库房之中。 库吏仓兵早逃散无踪,个别没来的及跑的,一个照面就吃了子弹。须臾之间,便彻底控制了这巨大的仓储区。 诸多大小库房中,有兵器、有火药、但最多的就是谷米粮食。 士兵们早得了严令,此时无需请示,肃清守军后立刻动手。某座稻米仓中,一个战士打开腰间挎包取出水壶,拧开盖子便把壶中液体淋在粮囤之上。 看着眼前金黄的水稻,战士眼中露出一丝不舍,但手上却没有半分犹豫,掏出打火机上前一步,拇指一拨咔嚓一声轻响,幽兰的火苗立刻凑到了粮囤之上。 呼! 一团巨大火焰升腾而起,那战士感觉脸上刺痛,猛然后撤一步远离火焰,转身就往仓外跑去。 许多座库房之内,类似情景同时上演。明军闯入军置仓不到三分钟,便四处冒出滚滚浓烟。 然而即使如此,陈良策仍不满意,站在军置仓大门口,虽然面无表情,却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手表。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惊的陈良策抬起头来,只见数十丈高空之上,一支淡青色热气球冉冉而来。 一盏红灯探出吊篮,闪了三闪缩了回去,换成一人探出头来大喊: “快撤!” “建奴已到三十里外!” 陈良策心里咯噔一下,目光下移到库房区,只见此时冒烟的粮仓还不到三分之一。不由得咬牙切齿: “就再等三分钟!” 一分钟很短,如果是以前用火折子和引材放火,几乎没有什么卵用。 但用的是打火机和汽油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两样东西让放火效率达到极限,能烧多少完全看战士能跑多快! 短短三分钟后,又有大批粮囤烧了起来。几乎达到总数的一半,陈良策不敢再拖,沉声下令: “吹集结号!” 滴滴打滴滴哒滴打! 清越的号声穿透性极强,即使在嘈杂的环境,零星的枪声之中,依然能穿透全城,所有士兵都听的清清楚楚。 知道是撤退的命令,所有人立刻停止放火,转眼就从各处涌到大门口,全军列队往东门撤去。 城门口,姜冲早神色焦急,不停的朝门内张望。忽然看到陈良策大步而来,顿时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慢?” 陈良策嘿嘿一笑: “来都来了,总要多烧他几万石!” 姜冲脸上现出佩服之色,拇指一挑却是无暇多言: “快,跟着我的人走!” 陈良策也不废话,带着自己的部队,跟着姜冲的士卒往南就走。 尽管有热气球及时示警,明军撤的也算及时。然而人只有两条腿,怎么可能跑的过马? 负责殿后的姜冲步,刚离开不到半小时,黄台吉数万骑兵已经闯进右屯卫西门。 看着城内浓烟滚滚,军置仓火光冲天,黄台吉差点气炸了肺: “快!救火!” 虽然有晋商和东南商人支援,奈何他去年破口入关,从宣大劫掠回来近十万人口,粮食本来就捉襟见肘。如今再被烧了粮仓,那就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 范文程不敢怠慢,立刻组织士兵打水救火。好在明军来去匆匆,没有来的及堵塞水井。 此时马蹄声响,一个斥候策马而来: “大汗!南方十五里左右发现五千明军,此时正逃往大凌河口!” 黄台吉勃然大怒: “好一个李四白,竟敢小瞧寡人!” “多尔衮,我给你一万骑兵,去把这些尼堪给我留下来!” 多尔衮今年二十三岁,也是黄台吉的异母兄弟。不过他还有两个同母兄弟阿济格和多铎。 三兄弟拥有两黄旗,加在一起也算的上实力兄雄厚,当年老奴暴毙,理论上多尔衮也有问鼎大位的资格。 虽然仅仅是理论上,也让黄台吉忌惮不已。一登大位,立刻以老奴遗诏之名,逼着三兄弟的亲妈阿巴亥殉葬。 又通过换旗之法,将多尔衮和多铎的两黄旗换成两白旗,进一步削减多尔衮的潜在势力。 如今多铎年纪渐长,黄台吉又变了法门,大力扶持多尔衮,在他们兄弟间制造矛盾。此时下令多尔衮领军追击,就是出于此种目的。 在后金,战功就是地位。多尔衮虽忌惮明军火力,可听说对方只有五千人,立刻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大汗放心!” “我这就去取李四白的首级…” 黄台吉赞许一笑: “去吧!” 多尔衮意气风发,领着两白旗人马出了南门。哪知才走出不到半里,就听前方轰隆一声巨响。泥土伴随着弹片飞溅如雨,炸的数丈之内人仰马翻。 大军顿时一片慌乱,人喊马嘶声一片: “快停下,有地雷!” 多尔衮策马上前,只见地上躺了四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断气了,另外两个骨断筋折,眼看着不能行动。 嘶~ 多尔衮倒吸一口凉气。地雷他见识过不止一回。以往可没有这种威力啊!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多尔衮也不得不信,脸色铁青沉声下令: “停止前进,排查地雷!” 第648章 全身而退 以鞑子骑兵的速度,追上明军原本把握十足。现在被地雷所阻,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还好此时刚二月初,大地冻土尚未完全开化,地面坚硬挖掘非常困难。 尽管姜冲全团出动,短时间内也没挖出多少坑,最终一共只埋了几百颗地雷。 而且匆忙之间,来不及掩盖地表痕迹,多尔衮部没费多大力气,就避开了其中绝大部分。 然而漏掉的那几十颗地雷,仍然给鞑子造成偌大麻烦。当多尔衮部赶到大凌河口,明军已经全员聚集在冰盖上,此时只剩百余人尚未登船。 多尔衮怕冰中也有雷,根本不敢追过去。只能在岸上瞪眼看着,最后一波明军从容上船。 旗舰船头之上,李四白看到北岸人头攒动,眉头一皱抬手一指: “玄乙,把这帮玩意给我轰走!!” 李玄乙凛然领命,立刻转身安排人手。须臾之间,只听轰轰轰炮声连响,几十发炮弹飞向岸边。 多尔衮一看不好,拨转马头转身就跑: “快撤!” 可惜他再快也没有炮快,离岸最近的一群骑兵,顿时被炸翻一片。死伤数十惊马四处乱窜。 多尔衮憋气带窝火,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全军后撤二里,退到安全地带继续监视。 李四白哈哈大笑。转眼士兵登船完毕,船队立刻扬帆起航,一路往东南驶去。眼看帆影消失在天际,鞑子一万大军这才撤走。 多尔衮赶回广宁时,城中大火尚未扑灭。连忙下令手下士卒帮忙灭火,自己则赶去衙署向黄台吉回报。 听说明军安然撤走,黄台吉气的七窍生烟。虽然现在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现在能确定的就有近半粮仓化为灰烬。 李四白封喉一剑,起码烧了自己十几万石粮草,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暴怒之下,甚至忘了拉拢多尔衮的事,狠狠的申饬了他一番,又摔了一套玉瓷茶具才了事。 然而坏消息还不止于此。时间倒退回几个小时之前,黄台吉前脚离开锦州,后脚祖大寿就接到了消息。 小凌河堡和锦州近在咫尺,建奴根本没有补给线的问题。这才刚围城一个月就撤走一半兵马,显然内部出了问题。 祖大寿感觉机会来临,立刻召开会议讨论对策。与会者没有外人,除了姓祖的就是姓吴的,因此说起话来毫无避讳。吴三桂的大哥吴三凤也在座,因为年纪最轻首先开口: “大舅,黄台吉不可能无故撤军,想必是咱们的援军来了” 祖大寿闻言眉头一皱: “黄台吉往西撤走,那边是李四白的地盘,他姓李的真会来救咱?”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摇头,祖大弼嗤之以鼻: “姓李的沾上毛比候都精,能围魏救赵牵制一下建奴就顶天了,怎么可能调动黄台吉数万大军?” 几个老登异口同声,全都不信李四白真能出兵救援。只有吴三凤坚持己见: “各位叔伯,李四白当然没那么好心,但保不齐他是想乱中取利!” “多年以来他破辽沈、复辽河,哪一次不是赶在黄台吉远征,后方空虚之时才发动?” 祖大乐闻言冷笑一声: “打锦州也叫远征?” “建奴现在仅剩河西之地,哪还有地方让李四白占便宜?”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却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祖大寿听的一阵头大,一拍桌子冷哼一声: “先别管李四白来没来,现在黄台吉撤军大半是事实,你们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祖大弼哈哈一笑: “这有啥难办的,不是商量好了,再扛一段时间,没人来救咱们就降金!” 吴三凤闻言眉头紧锁: “我不同意!” “降金也得挑时候,现在好歹还有辽饷可拿。投了后金这笔钱可就没了!” “既然黄台吉撤走大半人马,我看不如干一票大的,出城野战砍点鞑子脑袋,立个大功向朝廷要封赏!” “胡说八道!” 祖大乐闻言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斥责外甥道: “你现在杀的爽了,黄台吉再杀回来怎么办?” 吴三凤连忙陪笑: “那又咋啦,到时真敌不过再投降不迟。黄台吉还能和咱们计较不成?” 祖大寿闻言眼睛一亮,拍案叫绝道: “大外甥说的好!” “若是轻易投降,人家也不会拿咱们当回事。倒不如先打一阵,胜了也好和朝廷请赏!” 于是就在黄台吉刚抵达右屯卫时,锦州忽然城门大开,数千精锐骑兵忽然冲杀而出。 须知建奴总共八万余人,精锐骑兵全被黄台吉带走。剩下三万多人中,倒有一半是步兵。 再加上黄台吉说和祖大寿早有约定,莽古尔泰只当留下做做样子,压根就没想到明军会突然杀出来。 猝不及防之下,被吴三凤带领精锐家丁冲破军阵,当场斩杀数百人而回。 军中除被杀死,还有人马践踏死伤合计超过千,而且都是莽古尔泰正蓝旗的人。 次日黄台吉灭了右屯大火,经统计粮草烧毁近半。虽然从火场中抢回不少粮食,仍然有超过十八万石化为灰烬。让后金本就紧张的粮草供应雪上加霜。 黄台吉气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这才认识到李四白以海为路,右屯卫早就不是他自以为的后方腹地,之前的兵力布置大有问题。 为防李四白去而复返,这次直接留下五千人马。自己带着余下的人赶回锦州。 刚一到大营,就看到满地狼藉,拒马木寨损毁无数。一张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莽古尔泰呢,叫他滚过来见我!” 此战莽古尔泰疏忽大意,导致被祖大寿所乘,一战伤亡千余人。不但被黄台吉痛斥一番,更被罚没两个牛录,正蓝旗实力再受挫折… 莽古尔泰也不傻,疑心是黄台吉和祖大寿联手给他下套。可惜黄台吉出发之前,早有言在先祖大寿可能反复。他无凭无据,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与此同时,李四白把右屯卫所获的百余首级,用石灰大盐腌制,派快船送往京城。兵部尚书张凤翼亲自勘验,俱是真正壮夷。 原本自锦州被围,大群御史言官上折弹劾,指责李四白养寇自重,放任锦州被围见死不救。这一百零八颗首级一出,所有聒噪顿时戛然而止。 李四白原本还想故技重施,继续骚扰右屯方向。奈何黄台吉亡羊补牢,放了重兵防守,他也只能就此打住。 眼看着天气渐暖,李四白便弃了锦州不顾,挥师北上叶赫城,准备对喀尔沁部动手! 第649章 修铁路、筑新城 “可汗,这次你叶赫部能出多少人?” 叶赫城可汗府大厅中,李四白高踞主位,正和鄂尔和达饮茶聊天。 这位叶赫可汗听到李四白的询问,顿时面露喜色: “叶赫部中青壮四千余。只要总制大人需要,尽管拉过去用!” 李四白面露惊讶: “据我所知,贵部除了渔猎,农耕为生的人口也超过大半!” “抽调太多青壮,不怕耽误春耕么?” 鄂尔和达笑容可掬: “托总制大人的福,卖给我部许多的黄牛犁铧,还有抗旱的玉米良种!” “耕种之事,只要妇女老人便可操持,青壮尽可以帮大人出力!” 李四白闻言恍然。长生三岛的畜牧业,如今发展到极限。河东地区真正实现了耕牛自由,更是有多余的黄牛可供外销。 而且和大明的政策不同。李四白可不怕这些四夷边民发展农耕。 所以黄牛农具之类,不但没有出口限制,反而是官方主导大力推广。 毕竟历史早告诉我们。凡是肯种地的民族,马匹都会越来越少,最终完全融入到中华民族当中。 甚至就连朝廷严禁的兵器,李四白都不怕卖给他们。只不过现在人人皆知建辽军火器犀利,那些大刀长矛早就无人问津了。 叶赫部本身出产良马,又有毛皮、药材等物产,正是建辽地区所需的。 所以在李四白的支持下,双方贸易额度接连翻番。随着大量耕牛农具流入,叶赫部正迅速向农耕型部族转变。 随着粮食产量增加,叶赫部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越发的人心思静,鄂尔和达的统治日渐稳固。 所以对修建喀尔沁铁路之事,这位大汗十分的热心。毕竟比起让他出兵助战,抡铁锹可安全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有李四白在前面顶着,就可以隔绝喀尔沁部对叶赫的威胁。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弊! 两人一番磋商,最终李四白从叶赫部雇佣三千精壮,连同田新一万余铁路工人一起,参与喀尔沁铁路的修建。 与此同时,还有三万陕西移民,源源不断的北迁喀尔沁草原。沿着规划中二百余里铁路,开始修建村屯定居。 为了防止蒙古人闹事,李四白调派三个团,协助移民们圈地建房。 李四白对此事看的极重。冻土刚刚开化,就亲自坐镇叶赫城,指挥喀尔沁铁路线的移民工作! 笔者一口一个喀尔沁草原,肯定有不少读者生出误会。以为故事发生在如今的内蒙。 这点笔者要重申一下。海西女真叶赫部,在当今的吉林省四平市境内。 而喀尔沁部分为两部。其中阿鲁科尔沁在北方,意为“山北的科尔沁人”。 其活动范围大致在西拉木伦河以北的流域,可参考现今赤峰市北部的阿鲁科尔沁旗。 和建州女真接壤的是嫩科尔沁部,意为“嫩江边的科尔沁人”。 其核心范围嫩江流域及西辽河一带,主要在现今的通辽市及兴安盟大部。 而李四白要修铁路的地方,就是嫩科尔沁部地盘的边缘地带,今四平市到长春市一线! 这块区域在后世沃野千里,但在明末还是游牧民族的天堂。地貌以浅草原为主。 虽然说是嫩科尔沁边缘,但嫩科也是由多个部落组成的。铁路贯通的区域,此时是嫩科中的郭尔罗斯部地盘。 之前李四白派人挑衅奥巴,表面上似乎找错对象。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 郭尔罗斯部当今的首领名为莽果。然而在天启四年,他的两个儿子布木巴和固穆,就协同喀尔沁的大汗奥巴一起,归附建州女真做了狗腿子。 换句话说,莽果这个首领,在郭尔罗斯早成了摆设,实际掌权的是布木巴和固穆。 这种吉祥物,李四白找他也白搭。若是找布木巴和固穆,名不正言不顺还平白跌了建辽总督的身份。反而是找喀尔沁的总瓢把子奥巴,身份对等也最为直接。 以上背景交代完毕。且说李四白亲自坐镇,数万人分批北上,从叶赫城一路往东北前进。 此时虽然大地回春,但冻土尚未完全消融。喀尔沁的草原平坦又坚实。无数的牛马车辆,带着大批的陕西移民,沿着规划的铁路线一路往东北进发。 领队之人带有地图,每行进一段距离,便留下一批移民选址建立聚落。 为了鼓励移民的积极性,这次李四白实施了全新的政策。所有移民从一开始,就被分配了土地。 虽然所有权归朝廷,但移民享有的耕种权,一甲子内都不会改变。除了不能买卖,其他和私田没有任何区别。 数万移民兜兜转转,从龙驹寨被运到辽东,原本心惊胆战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忽然间就被分配了土地,且有总督府提供农具种子,这待遇甚至比当初承诺的更好。这些人的热心顿时被瞬间点燃,一个个只要累不死,就玩了命的干! 毕竟总督的饭不是白吃的,口粮种子工具,乃至建房的费用都要记账。早一天开出自己的土地,就能早一天停止借贷,早日还清这一屁股饥荒。 移民们一拼命,一个个屯田新村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在路基两侧拔地而起。 一块块荒草甸,被焚烧了地表的枯草,被一头头黄牛拉着犁铧,翻出大片大片的肥沃黑土来。 这个时代除了李四白,几乎没有人见过黑土地。这种难得的肥沃土壤,历代以来就被各种游牧民族占据,被当做牧场长满荒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此时终于走上历史舞台,李四白自是给予厚望。第一批开垦出的生地,他下令全部种植大豆。熟田固氮的同时,也能丰富建辽的粮食种类。顺便见识一下,传说中真正的东北大豆,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什么产量… 移民们忙着垦荒建房,而一个个新村相互连接,便是完整的铁路线。 随着大地完全开化,田新的工程兵也开始破土施工,在一个个定居点之间,开挖路基铺设砟石,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而李四白本人,此时早已来到这条线路的终点。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正中,举目四顾一片荒芜。 李四白双手握着铁锨高高提起,狠狠的插进松软的大地,转头看向手下数千大军,胸中豪气顿生: “弟兄们,就在这!” “咱们建一座新城!” 第650章 投名状 在铁路线上建造新城,并非李四白心血来潮,而是为应对此时形势的必然选择。 此时草原各部,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已经落幕,喀尔沁部可说一家独大,草原之上再无能对抗黄台吉的英雄。 这种情况下,李四白只能亲自出手,削弱喀尔沁部的实力。而占据松嫩平原的郭尔罗斯自然首当其冲。 郭尔罗斯部的实力雄厚,在新铁路线通车之前,仅靠移民村落的力量,很难对抗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建造一个永固工事作为据点,便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郭尔罗斯部现在的王庭,是一座名为纳仁汗浩特的小城,位于今吉林省松原市江宁区。 而李四白所选的新城,正和后世吉林省会长春重合。位于纳仁汗浩特南偏西两百七十里左右。 这个距离说起来挺远,实际骑兵突袭不过两天的事。步兵行军也不过三五天。已是短兵相接之势。 为建此城,李四白准备充分。大批建材经铁路运到叶赫城,再动用两千余辆大车,趁着地面坚实的时候,全都运到了新城选址。 此时阳春三月,冻土彻底消融。李四白一声令下,两个团五千战士立刻开工! 之所以不用移民和铁路工人,是因为建设新城的同时,还要枕戈待旦,随时防备喀尔沁部骑兵来袭。 两千多车的建材说起来似乎不少,其实全部折合红砖也不过百余万块。更别说还要搭配河沙水泥,真实数量还要打个对折。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点建材直接建一座小堡倒也够用,但就未免太浪费了。 所以李四白还是用老办法,花费二十多天时间,用这些建材先建成一座48门轮窑。 经过多年发展,如今蒸汽制砖机已非常可靠。春耕刚刚开始,砖窑每天都能产出至少十万块红砖。 辽海的兵,各个都是屯田筑城的能手。李四白把模型一出,自然有专业人士将其转化为图纸。 于是李四白带着数千兄弟,就在这一片荒野之中,胼手胝足挥汗如雨干了起来。 开挖地基夯土为砖,砍伐树木修建房屋。数千人三班轮换,借助各种先进的工具,筑城的进度十分惊人。 当然,这个惊人,指的是在这个时代,若是和后世的大国基建相比,那差了几条街都不止。 一个月时间,内城率先竣工。这是一座周长一里的小堡,战士们入驻之后,便再不用怕喀尔沁的骑兵突袭。有了这栖身之所,便开始从容修建周长八里的外城。 至于说喀尔沁为何如此愚蠢,坐视李四白修建新城,往自己腹心之地楔钉子? 当然不是他们心善,而是布木巴和固穆此时,正带领精锐战士们,在锦州城外替建奴卖命。 祖大寿出尔反尔,狠狠揍了莽古尔泰一顿。黄台吉虽然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是勃然大怒。 不但大军重新围困,甚至动用红夷大炮,开始每日炮轰锦州城。 转眼围城四个月,战事正在紧关节要之时。虽然布木巴和固穆接到急报,却没胆子和黄台吉告假撤兵。 李四白哪知道其中曲折啊?眼看郭尔罗斯部毫无动静,自然是抓紧时间彻夜筑城。 转眼时间来到五月,锦州城中的祖大寿彻底傻眼。尽管城中粮食还够半年之用,但转眼被困数月,城中的柴薪早消耗殆尽! 关宁军空有数万石粮米,却硬是生米煮不成熟饭,守着粮仓挨饿。 刚开始还能劈了桌椅板凳应急。时间一长,城内的别说家具了,民房都快被拆光了。 祖大寿这人从不吃亏,自认为生来就是享受富贵的。眼看吃不上饭,立刻召集手下商议投降之事。 众将都饿着肚子,又都是祖大寿亲信,自然说不出反对的话。 唯有副将何可纲,是由袁崇焕、孙承宗先后提拔,用以制衡祖大寿的派系。听了祖大寿的话勃然大怒: “祖总镇,你我世受皇恩,为大明镇守辽东!” “如今柴薪断绝,我等自该出城死战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叛国投敌,岂是大丈夫所为?” 众人闻言眼睛瞪的溜圆。祖大寿更像看神经病一样,眉头紧蹙看着何可纲。好半晌才嘴巴微张,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 “不识时务!” 关宁军众将好像接到信号一般,纷纷出言谴责何可纲: “城外十万大军,你能打你去啊!” “总镇为大家指条明路,那轮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可怜何可纲身为副将,理论上就是副总兵。在这锦州城内却是光杆司令,除了手下一队亲兵,根本指挥不动任何人。被一群小人千夫所指,骂了狗血淋头… 崇祯八年五月初八。锦州城东门大开,关宁军高举白旗蜂拥而出。人群之中五花大绑,押了一个顶盔掼甲的将军到阵前。 黄台吉收到手下急报,立刻策马到阵前观望。不知祖大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群军卒推推搡搡,把那人到两军之中的空地。一脚踹在腿弯跪在当场。忽然间转头朝向建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金国天聪汗陛下!” “前日陛下发来劝降书信,全城军民俱愿投降。唯有关宁军副将何可纲冥顽不灵,抗拒天兵不肯归顺!” “我等将他押到阵前,当场斩首以示诚意!” 一群人叭叭重复了两三遍,后金高层们终于听明白,不由得面面相觑。投降的人他们见的多了,像祖大寿这么不要脸的,还真是头一个! 黄台吉哑然一笑,对一旁的范文程道: “这祖大寿真是妙人,竟然想出这么个主意取信于我!” 范文程闻言面露不屑: “这祖大寿奸诈至极,表面上是取信于大汗,实则是借机排除异己” “以防归顺之后,大汗扶植何可纲与他抗衡!” 黄台吉面露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这何可纲都混到被人绑了,可见根本无力阻止关宁军投降。 这种情况下,祖大寿还非要杀他,表面是看似投名状,实则是借刀杀人,把黑锅分给自己! 投名状投名状,任谁听说此事,怕不是都会以为,祖大寿是奉了他黄台吉之命,才杀了何可纲! 一想到被一个丘八利用,黄台吉心中一阵不爽。右手高高举起高喝一声: “刀下留人!” 第651章 大兽降金 黄台吉话音未落,身边白甲亲军已齐声大喝: “刀下留人!” 此时双方相距不过百十米,后金军能听到明军喊话,关宁军断无听不到建奴声音的道理。 然而这一群军卒恍若未闻,刽子手上前一步,高举鬼头大刀,狰狞一笑狠狠挥了下去。 噗! 鲜血犹如喷泉飞溅丈许开外,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落尘埃。 “诶呀!” 黄台吉大叫一声,一捂胸口痛心疾首: “可惜何可纲一代猛将,却不识天时落得如此下场!” “来人,给我收殓了何将军遗骸,立碑厚葬!” 手下亲兵心领神会,立刻派出一队人上前,从关宁军手中带走了何可纲尸身。 片刻后侍卫统领上前回报: “大汗,经勘验死者确是何可纲!” 黄台吉终于露出笑容,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进城!” 崇祯八年五月二十,大明挂前锋将军印辽东总兵官祖大寿,在锦州城率领两万多关宁军投降后金。 黄台吉异常重视,直接扩充了汉军旗,委任祖大寿为正黄旗总兵! 祖大寿感激涕零,当即手书一封,派亲信送往松山、塔山、宁远。三地守将俱是他亲信,见信之后毫不犹豫,立刻举城投降。 宁远中右所、广宁中后所、广宁前屯卫、广宁中前所等十余堡垒,虽然也是关宁军驻守,但都是边缘人物并非祖、吴一派。 然而他们虽不肯投降,但面对建奴祖大寿十余万联军,深知事不可为,纷纷抛弃了堡垒,连夜逃入山海关。 后金瞬间拓土数百里,大明辽西走廊之地,一夜之间丧失殆尽,边界线萎缩到山海关前! 消息传至京城,崇祯勃然大怒。立刻下旨罢免孙承宗,发回原籍待勘。 老头今年七十有二,要不是天下危急,早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如今终于被拿下,心里只有如释重负之感。当即收拾行李,登上火车返回京城,换乘马车回河北高阳老家去了。 朱由检撸人一时爽,很快就因为继任者挠头了。要说最合适的,当然是建辽总督李四白。 然而辽西走廊要收复,河东故地也不能扔啊。李四白若真走了,朱由检甚至想不出一个人,能保证辽河不失的! 除李四白之外,此时能在外征战的,也就是五省总督陈奇瑜,和三边总督洪承畴。 论资排辈,这个位子应该轮到陈奇瑜的。奈何他去年在车厢峡招抚的高迎祥部,在延绥老家安分了才半年多,就再次扯旗造反攻城掠地。 此事让崇祯大为恼火。虽不至于削了陈奇瑜的职,蓟辽督师却是别想了。 高迎祥再举义旗,一路所向披靡,直至撞见挥师而来的洪承畴和曹文诏。 义军大败一场,高迎祥被俘后被处决,李自成率残部逃向陕南。 数年以来,洪承畴在剿灭农民军方面表现出众。虽然没能消弭任何一处乱局,最起码也算是所向披靡了。 崇祯稍加比较,就认定他是知兵之人,一封敕谕升任洪承畴为蓟辽总督。 消息传到辽东,李四白心中一阵打鼓: “洪承畴也来了,难不成祖大寿真能反正?” 在另一个时空中,祖大寿是被围大凌河时,派部众杀害的何可纲。 然后主动请缨,和黄台吉要求劝降锦州。然后抛下所有部众,孤身进入锦州后当场宣布自己是诈降。之前所有言论一概不算! 至于说为什么杀害何可纲?那是黄台吉让我干的! 这个世界因李四白的存在。大凌河早早建成早早沦陷,何可纲也算偷生数载,然后命丧锦州城。 现在杀何之事照样发生,洪承畴也提前数年来到辽东,那么问题来了: 祖大寿这次会反复横跳么?现在松锦俱失,洪承畴的松锦之战,还能如期上演么? 李四白沉吟半晌,最终得出结论。自己这只蝴蝶越长越大,所带来的影响也远非当年可比。如今历史已经完全脱出既定轨道,所谓的惯性早不复存在! 单说一个祖大寿。锦州是他根基之地,远非历史上的大凌河可比。 一旦落入建奴手中,他再没有纵横捭阖的底气。让他丢下两万多精锐逃回山海关?那它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这次锦州失陷,那就是真的失陷无可挽回。 至于洪承畴会有何作为,李四白根本无法预料。毕竟山海关的险要,比起松锦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背靠京海铁路,援兵粮草旦夕可至。只要有一万精兵固守,根本无惧十倍人马围攻! 这也是李四白不救锦州的理由之一。有山海关在,救一个注定要当叛徒的祖大寿,那是给自己埋雷呢! 现在祖大寿果然投敌,不但为朝廷省下几百万辽饷,以后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攻略辽西走廊了。 然而随着锦州落幕,李四白的麻烦也随之而来。黄台吉占据辽西诸城之后,立刻分发战利品遣散盟友。 其中布木巴固穆兄弟归心似箭,领到封赏之后立刻率军北上,经义州卫进入喀尔沁草原返回郭尔罗斯。 这日李四白正在长春堡天台上,陪着小明小花放风筝。忽然小马快步走了上来: “大人,布木巴和固穆从广宁出发了!” 李四白闻言毫不意外,随手把线轮交到小明手中,哑然一笑道: “怎么现在才走?” 小马解释道: “辽西各城慌忙撤退,留下粮草人畜无数,尽被建奴和蒙古各部俘获” “要人口牲畜的先分,郭尔罗斯部只要粮草,所以排在最后…” 李四白闻言火冒三丈: “这些蠢货,每次都要献祭一批人口物资给鞑子,有时我真怀疑他们都是黄台吉的奸细!” 小马知他只是宣泄,侍立在旁一言不发。李四白痛骂一番冷静下来,沉吟道: “长春城虽然只有内堡,对付这些蒙古轻骑兵也足够了” “不过春叶铁路延绵二百余里,中间众多聚落村庄正在兴建,郭尔罗斯若来骚扰也个麻烦!” 小马闻言深有同感: “大人,谁叫您不肯养骑兵呢?” “也不用多,只要有一个团,扫平郭尔罗斯也不在话下吧?” “一个骑兵团的开销,都够我养一个旅了,对付一帮轻骑兵,还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李四白冷哼一声: “给我传令下去,在铁路工地两侧修建铁丝网。另外每个新村,给我发一百杆燧发枪!” 第652章 郭尔罗斯铁骑来袭 李四白在长春堡调兵遣将之时。郭尔罗斯王廷内,传说中被架空的大汗莽果,正高踞王座,听两个儿子汇报工作。 布木巴满脸喜色: “父汗,这次出征锦州,我郭尔罗斯分得六千石粮草,今年冬天好过多了!” 固穆也笑的合不拢嘴: “而且这次没打什么硬仗,我部几乎没什么伤亡,跟着黄台吉果然有肉吃!” 两人态度恭谨,丝毫不像传说中架空了老爹的模样。莽果听罢儿子的报告,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愁容: “哼!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女真人的残羹冷炙,是那么好吃的么?” “现在明军进了草原,还开始屯田修路筑城。听说那铁路一旦修成,火轮车日行千里,明军随时都可以杀到纳仁汗浩特来,你们两个说该怎么办吧?” 李四白杀进喀尔沁,布木巴和固穆早就收到急报。只不过当时怕走的太早,黄台吉不分战利品给自己。故而一直熬到战争结束,这才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此时听老爹一说,两人顿时勃然大怒。布木巴冷哼一声: “李四白要是真有本领,早就收复辽东赶走女真人了。何至于萨尔浒、辽阳、锦州一败再败?” “要我说没什么怎么办,明军胆敢筑城,咱们把城攻下来就是!” “没准到时抓了李四白,还能和黄台吉换赏钱呢!” 固穆虽然也怒气冲天,胆色却不如兄长,闻言眉头一皱: “李四白也不是好惹的,之前烧了右屯卫,差点把黄台吉气吐血,我看此事还是要慎重!” 布木巴闻言不屑一顾: “慎重个屁,再拖下去,咱们郭尔罗斯的草场,都变成明人的良田了!” “此事必须要快,越慢对咱们越不利!” 莽果和固穆对视一眼,都觉得布木巴的策略看似鲁莽,实则是真正有效的。 莽果微微颔首: “布木巴说的有理,那你说说看,咱们打哪为好?” 布木巴眉头一皱: “姓李的别的本事没有,修路筑城真有几分邪门,不到三个月就起来堡垒” “李四白修的城堡,黄台吉打过几次,回回都是损兵折将。咱们郭尔罗斯可不能掉进同一个坑里!” 固穆连连点头: “不错。明军城堡坚固火器犀利,这种硬骨头咱们没必要硬啃” “他们不是在修路屯田么,咱们不如派出轻骑,分成小队铲了他的村落!” 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商讨出一套计策。决定绕开长春堡,出动三千精骑骚扰铁路沿线的移民新村。 至于这样生死存亡的大事,为什么只派三千精骑?原因很简单,整个郭尔罗斯部就只有这么多! 须知整个嫩喀尔沁共有四部,加在一起只两万一千户。其中喀尔沁本部实力雄厚,独占一万两千余户。 郭尔罗斯是喀尔沁第二大部族,整个部落也不过四千余户。杜尔伯特部和扎赉特部最为弱小,各自只有两千余户。 草原上风刀霜剑,条件极其艰苦,牧民平均寿命不足四十。一般的家庭都是一夫一妻,带着未成年子女的结构。换句话说,一户蒙古牧人,家庭人口普遍在3-4人左右。 四千多户的郭尔罗斯,能抽出三千精骑已经是极限,剩下的老弱妇孺仅能维持基本都畜牧活动。 这也是李四白肆意筑城,莽果却一直无动于衷的原因。三千精骑都在锦州,他就是想打也没这实力。 且说三父子计议已定,布木巴和固穆立刻带兵出征。从纳仁汗浩特出发,一路往西南杀去。 兄弟俩顾忌李四白守城的威名,干脆略过长春堡,大军直接杀向长春城和叶赫城之间,两百余里的广阔平原地带。 在这坦荡如砥的大地上,就算是同样以骑射着名的女真人,都奈何不了他们蒙古人。 兄弟俩自信就是李四白亲至,也拿他们这三千精骑没有办法。 三百多里的距离,对骑兵实在不算什么。尽管兄弟俩爱惜马力下令慢行,第三日的黄昏,大军也终于赶到铁路线附近。 于是这三千余人,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 只见眼前千里平畴之上,耸立着一张丈许高的大网。自西南至东北无边无际! 兄弟俩大感惊奇,立刻下马抵近察看,看清之后却愈发震惊。整张网络都有铁丝织就,其上遍布蒺藜尖刺碰上就伤。网叶挂在铁柱之上,亲兵们刀砍斧劈火花四溅,却是完好无损不动分毫。 “铁丝网!” 想起昔日听说的轶事,布木巴脱口而出。固穆也瞬间想起,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是李四白在永宁山口,挡住皇太极两万大军的铁丝网?” 布木巴微微颔首,脸色凝重道: “肯定是这东西没错,若不拆了这玩意,咱们休想动李四白分毫!” 固穆到底没有兄长稳重。闻言大感不服: “区区一张破网而已,弟兄们下马,给我把这张破网撕了!” 士卒们此时也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再牛叉的铁网,只要它不会动弹,又怎么会是人的对手? 有刺?我用木棒来撬!有铁柱固定?用刀枪铁锨掘出来就是!三千人纷纷下马。各找趁手的家伙,分散开来就准备破坏。 他们工具虽不对口,却自信在绝对的人数面前,什么金刚铁丝都能豁开一道口子。 然而他们想的挺好,哪知士卒们往左右散开,刚刚走进铁丝网数丈之内,忽然间轰隆隆爆炸声连响。泥土如喷泉飞溅,好几个人被炸的四分五裂,胳膊大腿甩着血雨漫天乱飞。 “不好,是地雷!” “大家快停下,先找出地雷再破坏铁网!” 布木巴一句话,顿时让手下士卒镇定下来。毕竟地雷不是啥新玩意,多年来从女真人那里,他们多少都学到一些破解方法。 首先是察看地表,如果有动土的痕迹,很大概率下方埋有地雷。 偏偏这点在草原极为有效。哪怕建辽军把草皮重新覆盖,仅仅长势上的些许差别,也瞒不过这些老牧民。 不过须臾之间,大部分地雷便被找了出,做上标记让众人轻易避开。 固穆见状哈哈大笑: “姓李的就这点本事,也想挡住我蒙古铁骑?” 哪知话音未落,耳边砰砰砰枪声大作,眼睁睁看着一个亲兵的头砰然炸开! 布木巴脸色剧变: “不好,明军来了!” 第653章 村长老回回 郭尔罗斯三千精骑,本想出其不意偷袭明军一波。如今刚到目的地,就先被铁丝网挡道,再被地雷炸翻。 现在又被火铳突袭,不由得布木巴不怀疑,是中了李四白的圈套。 众人扭头看时,却见铁丝网对面百余丈外,一队人马一窝蜂的杀了过来。 固穆瞳孔一缩,忽然兴奋起来: “不对,这不是明军!” 布木巴此时也看出端倪,首先来的百多人衣着各异,其次队形散乱不像是精锐士卒。不由得面露惊讶: “难道是团练?” 然而不管是团练还是官军,人家手中可是真家伙。虽然不过百十来人,弹丸却是如雨般打了过来。 郭尔罗斯的士卒为避弹雨,或是卧倒或是四处逃避,仓促之间又踩上地雷,轰隆隆连声炸响,转眼又伤亡了数十人。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哪里还顾得上破坏铁丝网? 偏偏蒙古兵手中只有弓箭,虽然纷纷放箭还击,但跨越六七十丈的距离之后,箭矢早动能耗尽,纷纷跌落在那些人面十余米外。 “哈哈,鞑子的弓箭够不着咱!” “弟兄们就停在这,给我狠狠的打!” 老回回哈哈大笑,领着一帮子精壮,就停在铁丝网南二百米外,对着蒙古鞑子就是一轮齐射! 郭尔罗斯部除了个别人的强弓,绝大部分的箭矢都落在空地。而老回回带领一百民兵,却是每一发都能打到对方阵中。 虽然这些陕西移民枪法不精,但蒙古兵都拥堵在铁丝网前,瞎猫碰死耗子也能命中个六七成。 李四白给了他一百条枪,用三段射一轮打出三十余发,每次都能造成十几人伤亡。不过眨眼之间,就打的郭尔罗斯部一阵大乱。 布木巴能征善战,瞬间就看清形势。己方准备不足,急切间破坏不了铁丝网,继续留下只能被当成活靶子揍。睚眦欲裂大喝一声: “都别打了,快退!” 士兵们也不傻,只是猝然生变被打懵了而已。此时首领有令,顿时都反应过来。纷纷翻身上马往北就跑。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不过须臾之间,便全军撤到百丈之外重新列阵。 布木巴和固穆驻马阵前,看着远处铁丝网下三十来具尸体,两人俱是脸色铁青。 加上数十个轻重不等的伤员,就刚刚短短几分钟之间,地雷爆炸加上民兵突袭,就给郭尔罗斯部造成了八九十人的伤亡! 他阖族不过三千精锐,这看似微小的数字,已经不是无关痛痒了! 眼看蒙古军后退列阵,老回回又大笑起来: “弟兄们,到铁丝网下!” “把这群骚鞑子给撵走” 这些民兵虽多是高迎祥旧部,老回回作为村长,基本的指挥还是没问题的。 百余人一拥而上,将火铳架在铁丝网眼中,乒乒乓乓又是一轮射击。 枪声一响,郭尔罗斯阵中惨叫声起,咕咚咕咚又有几人坠下马来。 布木巴和固穆脸都绿了。这才知道刚才人家开枪的地方,并非是最大射程。 “撤!撤!撤!” 三千骑兵再撤百丈,直接停在里许之外,这才真正摆脱 燧发枪的威胁。 固穆气的咬牙切齿: “大哥,怎么办?” “有这铁丝网害事,咱们郭尔罗斯铁骑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布木巴冷哼一声: “哼!我就不信,李四白这么有钱,能修一道二百里的铁丝网?” “就算这墙真有二百里,我就不信处处都有人守着!” 固穆闻言眼睛一亮: “没错!” “只要咱们跨过铁丝网,这百十多人,咱们一个冲锋就杀光了!” 布木巴满眼怨毒,最后朝铁丝网一瞥,忽然间拨转马头: “我们走!” 三千大军如影随形,铁蹄哒哒如风一般往西去。 一百民兵一路目送,眼看着最后一骑消失在地平线,顿时高举火枪欢呼起来: “胜了!胜了!” “狗鞑子夹着尾巴逃跑了!” 老回回也收回目光,脚后跟不露痕迹的落回地面。看着手下人欢呼雀跃,嘴角一翘故作不屑: “激动个啥,又不是没打过仗!” 年轻人可不管他这个那个,立刻有人嗤之以鼻: “嘁,以前那也叫打仗?” “当初在陕西,我手里就一柄草叉,动不动几万人被几千官军撵鸭子似的四处乱跑!” 众人顿时出言附和: “就是就是。要说打仗,还得是咱总督大人!” “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有地雷有飞雷,关键是李大人他不欺负老百姓,还给咱们饭吃!” 老回回闻言暗自叹息。自打在龙驹寨被俘,他就知道上了高迎祥的当。等被送到辽东,他立刻就猜到这背后是李四白操纵。 偏偏人家实力雄厚,一日三餐管着,就连他自己的手下,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他想兴风作浪都不行。 更别提出了关墙之后,李四白把他的人全部打散,更把自己和高迎祥打旧部编在一个村。这下就更没人听他的了,要不是自己统率过数万大军,怕是连这个村长也当不上呢。 不过话说回来,老回回自认不是啥野心家。如今在李四白治下,吃喝不愁不说,眼看着就要拥有自己的土地。全家人又聚在一起,这不正是他起兵之初,想要争取的生活么? 想到此处老回回淡然一笑: “行啦行啦!总督大人手下雄兵数万,打仗还轮不到咱们!” “赶紧回去,还得开荒呢!” 众人闻言恍然: “对对对,赶紧回去,交了枪抓紧开荒!” 这一百条枪乃是村里公用,男丁们闲暇时操练,平时轮流值守,七八天能轮到一次。 刚才他们都在附近开荒,听到地雷爆炸声,这才紧急集合杀了过来。开荒地离铁丝网不到一里,把郭尔罗斯精骑抓了个正着。 朝阳坡民兵支队百余人,趾高气昂赶回去开荒挖地不提。且说布木巴和固穆带着三千精骑,一口气狂奔出去五十多里,结果所到之处除了山沟河谷,铁丝网照样连绵不绝。 布木巴目瞪口呆: “这姓李的,家里是有金山么?” 固穆早就不耐烦,闻言冷哼一声: “管他有金山还是银山,咱们跑了这么远,爆炸声绝传不到这边!” “趁着附近没人,不如就在这开个口子!” 布木巴一想也对,立刻大手一挥: “弟兄们,动手!” 第654章 布木巴的分析 布木巴兄弟率领三千精骑,在距叶赫城东北六十里,选了一处无人旷野,集体下马开始破坏铁丝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四白在叶赫至长春的铁路线上,每隔十里便设置了一处定居点。 换句话说,不论他们选在哪里,最远五里之内必有移民村庄! 而这五里的范围,又是移民们的垦荒范围。就好比此时,铁丝南里许,就有一群陕西移民挥汗如雨,正在砍伐一片稀疏的小树林。 眼看一株大树即将倾倒,其中一人连忙牵动绳索,想把大树拉往背人的方向。 轰隆一声大树倾倒,那个汉子眼前一亮,远处的情景顿时映入眼帘,顿时勃然变色: “不好!鞑子来了!”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纷纷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北边铁丝网处,隐约有人影晃动。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摘下腰间铜锣抡起锣槌就砸了上去。 哐!哐!哐! 随着急促的铜锣声响起,原本寂静的旷野中,隐隐的人声忽然清晰起来。 转眼之间脚步声响,数十精壮汉子扛着火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小树林中。 于此同时,蒙古精骑刀砍斧劈木棒子撬,花样百出想要破坏铁丝网。 结果除了斧子稍微有点效果,其他手段都没起半点作用。即使是斧子劈砍,也因铁丝虚不受力,只是把网格砸的变形扭曲,并没能真正破开哪怕一条巴掌长的口子来。 肯定有人要说了,作者你瞎扯淡,几千个职业士兵,连一张破铁丝网都破坏不了? 其实这半点都不夸张。郭尔罗斯作为草原部落,冶金技术几近于无。刀剑的用料还不如铁丝网呢,一刀下去瞬间卷刃,铁丝网本身连个豁口都没有。 眼看手下人叮叮当当半晌,半点进展也没有,固穆顿时焦躁起来: “都给我闪开!” 只见他上前一步,拔出腰间宝刀,挥手就是一个力劈华山。 铿的一声脆响,交锋处火星四溅。士卒们蜂拥而上,仔细一看顿时傻眼。 铁丝网上某个网格,黄豆粗的铁丝被砍出芝麻粒深一个缺口。如果再补上两刀,没准还真能把铁丝斩断。 然而这个想法注定只是奢望。因为固穆手中钢刀,此时只剩半截。尺许长的一段刀身,此时已经跌落尘埃,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百炼钢刀啊!” 固穆举着半截刀身人都傻了,忍不住哀嚎起来。 布木巴大吃一惊。军中也就他和固穆的佩刀,是采用折叠锻打法制成的百炼钢刀。如果这都斩不开铁丝网,那别人就更不行了。 事实上正如他所想。如果没有高碳钢制成的工具,如老虎钳之类。就是李四白在这,也照样奈何不了这铁丝网。 这就是生产力的碾压,科技水平的降维打击。只要硬度达不到,任你大刀还是大斧,根本不可能破坏的了这铁丝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布木巴忽然耳朵一颤,隐约听到几声锣响,连忙转头往南看去。 目光掠过一片树林时,忽然间瞳孔一缩,发觉林子边缘忽然多一道缺口,隐约的人影露了出来。 “不好,被发现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果然一队人马从树林之中涌出,往铁丝网一路狂奔而来。 固穆拎着半截宝刀,看着蜂拥而来的民兵,自言自语道: “他们不会也有火铳吧?” 布木巴闻言愕然,随即释然一笑: “别自己吓自己了!” “一支火铳几十两银子,李四白有多少钱,把枪发给农民?” “咱们之前遇到的,可能是某支明军…” 砰!砰!砰! 布木巴话未说完,就被几声清脆的枪响噎了回去。响水村的民兵边跑边放枪,瞬间击倒了两个蒙古兵。 “快撤!” 之前的伤亡历历在目,布木巴顾不上尴尬,大喝一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往北而去。手下众人争先恐后,纷纷越上马背拨马便走。 响水村民兵两条腿子,怎么可能赶的上。来到铁丝网前时,郭尔罗斯三千精骑已撤到里许之外。 “我忒!” 响水村村长朝着蒙古骑兵狠吐一口,满脸不屑的把火铳挂回肩头: “一群狗鞑子,也敢来抢老子的地?” “想当年在陕西,我杀的官军人头滚滚…” 一旁的年轻人顿时哄笑起来: “三叔,别吹了!” “你真有那本事,咱们还能到辽东来?” 这群人是也是闯王旧部。如今的村长郭文宾,过去还曾经当过小队长。只因拖家带口,才被高迎祥淘汰下来。 昔日光辉战绩虽然是吹牛,但这群人实打实上过战场。战斗技能抛开不论,起码人家是真敢上! 自从李四白划分村落,给他们每户分了三十亩地。现在谁敢到响水村生事,管你蒙古鞑子还是女真鞑子,上来就是一枪撂倒! 这轻而易举的胜利,让响水村众人认识到,只要铁丝网不破,不管谁在对面都是活靶子,根本没啥好怕的! 于此同时,再次受挫的布木巴兄弟垂头丧气。他们三千精骑突然袭击,本以为能打李四白个措手不及,可以大肆劫掠一番。 结果从一早上开始,净被人家当鸟打了,伤亡了小一百人,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固穆智计不如大哥,却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事,忽然挠了挠头: “大哥,你说这铁丝网后边,该不会一个村挨着一个村吧?” “然后每个村里,都有这么多的枪?” 布木巴闻言一震。他的智商远超弟弟,但也是正因如此,思考问题也更有逻辑。不像固穆这样,这么离谱的话张口就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众人闻言纷纷瞩目过来。布木巴理了理思绪立刻开始了自己的分析: “叶赫城到长春堡两百余里,虽然大部分是平原,但偶尔也有地势起伏之处。李四白哪怕十里一村,那也要安置二十三四个村子,他哪有那么多人?” “就算他有那么多人,刚才对面起码一百条自生火铳,每村一百那就是三千来条枪。你们自己算算那得花多少钱?” 布木巴越算越是自信,语气笃定道: “咱们今天只是运气不好,又撞上当地的驻军了!” 第655章 一挫再挫 “对对对,辽东就没有那么多汉人!” 众将士闻言纷纷点头。根本没人相信,明军有这种人力物力,能在这荒芜草原之上,突然间兴建这么多村庄。至于给农民配备武器,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就连提出猜想的固穆,也自嘲一笑: “大哥说的对,大明朝要是这么有钱,还至于让建州部打成这样?” “肯定是咱们运气不好,正好撞见李四白的军营了!” 布木巴一番分析有理有据,转眼就说服了所有人,认定了是郭尔罗斯部运气太差,连选两个破口节点,都撞上了明朝的驻军。 不过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二百多里的铁路线,布木巴认为有两三处驻军顶天了。既然已经撞上两个军营,再碰见的概率已经非常的低。 众人一番商议,就决定抢在消息传开前,寻找第三个目标进行突袭。 三千精骑再次上马,往西奔驰十五里后,布木巴一拉缰绳往南拐去: “就这了!” 众人纷纷策马跟上,须臾间来到铁丝网附近,固穆打量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象,自言自语道: “两座军营不可能离这么近,这回应该碰不上明军了!” 众人都是如此想法,闻言纷纷下马,避开地雷来到铁丝网前。抡起刀剑斧头再次开始破坏。 郭尔罗斯部三打铁丝网不提,时间倒退回十分钟之前,铁丝网南方二里之外。一群人牵牛扶犁,正在豁开草皮开垦荒地。 在午后烈日之下,一个个挥汗如雨,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为首一人粗豪样貌,嘴里叼着烟卷,鼻孔里两道白烟喷涌而出: “弟兄们,快点干啊!” “早点开出熟田,那可都是咱们自己的!” 开荒的众人轰然响应: “三叔,你放心吧!” “给自己干活,没人偷懒!” “不过村长要是给发根烟,那我们就更有劲了!” 那村长哈哈一笑: “你们想的美,老子一个月才分两盒,谁想抽自己赚钱买!” 正说话间,远处人影晃动,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小企鹅一般扭来扭去,从村子的方向跑里过来,气喘吁吁站在田埂: “大!咱家那个鸡叫了!” 众人闻言转头看去,村长也是一头雾水: “啥鸡?” 小丫头气息稍匀,一脸的兴奋之色: “就是那只电报鸡,三长两短叫了好几遍!” 众人闻言啧啧称奇: “总督大人给的那只电报鸡叫了?” “难不成真能传信?” 村正眉头一皱: “嚷嚷个甚,都别吵吵,让我想想…” 村长眉头紧锁,目光在虚空中飘移,拼命回忆着两天前那个电报员传授的信号: “一共三种信号,敌袭、开会、领取物资,三长两短是…不好!” 众目睽睽之下,村长忽然脸色大变,一把甩开了手中犁杖: “不好!有鞑子!” 视角回到铁丝网下,蒙古精骑动手还不到两分钟,南方荒草甸中人头攒动,忽然钻出一群人来。二话不说举枪就射。 砰!叭!叭! 一阵爆豆似的枪声响起,铁丝网下蒙古精骑噗通噗通接连接连栽倒,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怎么回事,又是一个军营?” 布木巴和固穆对视一眼,心中都生出不祥的预感。然而此时无暇多说,拨转马头便往北跑去: “弟兄们,快撤!” 蒙古兵早就想跑,此时得到命令哪还有半分犹豫,倏忽间纷纷翻身上马,大军犹如潮水一般眨眼间便逃入草原之中。 身后一群民兵直追到铁丝网下,看着蒙古精骑远去的背影,又蹦又跳欢呼雀跃。 村长三叔把火铳挂回肩上,口鼻之中吐雾吞云: “哼!一帮蒙鞑子,还想到老子的地盘找便宜,瞎了你们的狗眼!” “马腿跑的再快,能跑的过雷神爷爷的电么?” 手下众人啧啧称奇: “村长,那电报机也太神了!” “几个点点就能发信号,说有鞑子还真有鞑子!” 那村长哈哈大笑: “李总督天神下凡,给咱们的当然是神器,让你们学你们还不愿意,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众人闻言无不讪讪。这电报机前日刚刚送到,说是能传递消息。大家嗤之以鼻根本不信,又赶上垦荒时节忙的要命,谁也不肯学那套收发之法 。 村长被逼无奈,让自己七岁的闺女学了那套东西。还好总督大人知道他们学不明白,一共就约定了几种简单信号,小妮记起来毫不费力。 当时只是为了敷衍差事,别说别人不信,就连村长本人也半信半疑。没想到今天这鸡还真叫了! 还好垦荒区离铁丝网不远,就算白跑一趟来回也不过几里地。 于是集合了民兵往北察看,谁知道刚走几百米,就隐约看到铁丝网外的鞑子。 原本众人还吓的够呛。毕竟对面黑压压一片,看着起码几千人,比自己全村都差不多了。 没曾想一轮齐射,鞑子立刻就败退了。 村长借着大胜之威,说话腰杆也硬了起来: “这下你们知道厉害了吧!” “让你们到铁丝网站岗,没有一个人愿意。这回鞑子几千大军来抢咱的地,以后我看你们还敢不听号令?” 村民们顿时噤若寒蝉。总督府发下来命令,规定各村必须昼夜巡逻铁丝网。结果到了村里,根本没人听他那套。 就连村长本人,也不觉得真会有人跑来,和他们抢一片还没开出来的荒地。 直到今天看到数千蒙古精骑,这些人终于醒悟。这满地荒草对汉人来说是障碍,对人家蒙古人来说,那可是天然的庄稼! “三叔你放心,以后铁丝网巡逻算俺一个!” “三叔也算俺一个,谁敢不来,谁就是狗娘养的!” “对对,还有那电报鸡,俺们也可以学…” 众人纷纷表态,愿意执行总督府的规章。村长闻言大为满意。 虽然新村成立已经数月,但实际上大家只是抱团取暖,更像是合伙开荒。总督府的命令都是挑着执行,他这个村长就更没人当回事了。 直到今天鞑子来袭,村民忽然被危机感笼罩,村长也好总督府也罢,威信几乎一个瞬间就树立起来。 陶家村的变化暂且不提。且说郭尔罗斯部落荒而逃,直跑出七八里才停下脚步。虽然没有几人伤亡,但接连受挫让士气低落至极。 布木巴和固穆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忿: “我就不信,他李四白真有这么多钱这么多人,能把老子数百里草场都占了!” “咱们走,换一个地方再打一次!” 第656章 大败而归 砰!叭!叭! 叶赫城东北三十里,某处铁丝网下。一阵密集的弹雨迎面打来。 这是一天之内,他们袭击的第五处地点。结果毫无意外,依然是在动手的几分钟内,便有大批的火枪手杀出来,对他们迎头痛击。 要说火力倒也没有多强大,奈何铁丝网阻隔,蒙古骑兵被动挨打无法还击,只能丢下几具尸体落荒而逃。 三千精骑北上数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停下脚步。布木巴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 “区区二百多里草场,难道李四白真的建了几十个村庄?还给每个屯子都发了火枪?” 固穆也没料到,自己随口一说就一语成谶。闻言嘬着牙花子道: “大哥,事实摆在眼前,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咱们想不信也不行!”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破不了铁网阵,咱们留下也只是干挨揍啊!” 固穆一番劝解,布木巴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眼前的局面。正如弟弟所说,解决不了这个铁网阵,自己空有三千精骑,也只能被百十号民兵当兔子打! 想到此处牙关一咬: “咱们走!” “先回纳仁汗浩特,找匠人打造工具,先破了这铁网阵再说!” 说罢两腿一夹,策马往北方狂奔而去。众士卒面面相觑,垂头丧气策马跟了上去。 当凌彪率军赶到事发地,郭尔罗斯部早不见踪迹,已经远离铁路线百里之外了。 等凌彪回到长春堡,李四白听罢也是一阵郁闷: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以为老子拿骑兵没办法?” 凌彪闻言眼睛一亮: “大人,您也生气是吧?” “要不您给我一千战马,让我弄个骑兵营?” “半年之后,要是不能把布木巴打出屎来,您把我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李四白眉头一挑,笑眯眯的瞥了凌彪一眼: “骑兵真这么好?” “那当年登州城下,李九成的骑兵,还能被你打的抱头鼠窜?” 凌彪顿时语塞。打个磕绊解释道: “郭尔罗斯不是没火铳么!” “蒙古精骑来去如风,咱们要是不搞骑兵,恐怕永远追不上布木巴兄弟…” 骑兵的诱惑,多年来在李四白面前出现过无数次。凌彪这次说的尤其有道理,说完全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不过李四白只犹豫了半秒,就果断摇了摇头,再次把这诱人的计划排出脑海: “没那个必要!” “有养骑兵那个钱,足够我把铁路修到纳仁汗浩特了!” 凌彪大失所望,嘴里不甘的嘟囔着: “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 “难道就让布木巴兄弟嚣张下去?”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急什么?” “等铁路两侧的百万亩良田开垦出来,也许我会考虑讨伐郭尔罗斯也说不定…” 凌彪顿时两眼放光。如今建辽四大军团,只有张盘坐镇辽河与建奴对峙。 其余自己和耿彪、刘兴祚三人,虽然说起来也都坐镇边境,实则根本没仗可打。 如果真要讨伐郭尔罗斯部,自己这个北部军团肯定当仁不让。想到此处生怕李四白反悔: “大人,咱们可一言为定!” 李四白哑然一笑: “你要是真着急,就赶快把长春城修好!” “有了立足之地,提前开战也不是不可以!” 凌彪一贯认为,军队就该专职打仗。对于部队参加筑城,他一直不怎么积极。 此时听说长春城修好,就可以向郭尔罗斯开战,顿时忘了以前的主张: “大人,这可是您说的!” “我这就去找那帮兔崽子,让他们马上加快进度!” 不等李四白答话,凌彪已经拱手告辞,脚下生风一溜烟走出了衙署。 李四白无语摇头: “这帮丘八,一提到打仗,一个个跟急猴子似的…” 且说布木巴兄弟撤走之后,李四白汇总各地的战报,很快从其中发现了种种问题。 虽然枪早发下去一段时间,各个新村也都抓紧训练了。奈何都是造过反的,这帮人是真有主意。觉得枪杆子有用才练,觉得铁丝网没有卵用,发生战斗的几个村庄,竟然没有一个派人巡逻的。 还好新村位置规划精确。只要村民垦荒犁地,保证离离铁丝网不超过二三里。 这次布木巴兄弟毫无准备,手上没有趁手的工具,耽误的时间较多,才被村民及时发现了敌袭,没有捅出大篓子来。 如果下次人家准备齐全,哪怕现打一把大铁钳,都可能几分钟内豁开铁丝网,让大队骑兵闯进来。 李四白一阵后怕,把负责移民工作的几人叫过来臭骂了一通,责令他们立刻整改。 首先不惜工本,尽快把各村电报机全部配齐。保证不论哪来预警,保证半小时内传出消息,让左近村庄及时防备。 其次必须保证至少一个班的民兵,昼夜巡视铁丝附近。为防他们再阳奉阴违,李四白还让小马派人秘密检查落实情况。 如此周密的措施,李四白犹嫌不足。下令各村抽调人手,在铁丝网附近修建炮楼。 二十几个移民新村,都急着早日把分配的荒地开垦出来。按说谁也不愿意出工建炮楼。 不过总督大人免费提供建材,让他们根本没法拒绝。另外炮楼一旦建成,居高临下能远望十数里,大大提高了预警距离。到时候派人驻守,白天就完全不需要派人巡逻了。 算来算去,到最后是大大节约人力,所以各村百忙之中,纷纷抽出人手开工。 各新村紧急修建工事不提。且说布木巴固穆兄弟,率领大军走走停停,三四日才赶回纳仁汗浩特。 莽果还以为他们得胜而归,兴冲冲亲自出城来接,一看两个儿子神色,立刻明白是大败而归。 老头子不敢声张,连忙请了两个儿子回府密探,听了布木巴固穆的讲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铁丝网?就是当年永宁山口,挡住黄台吉几万大军那个?” 兄弟俩对视一眼,布木巴语带埋怨: “原来父汗也知道此物,怎么也不说提醒一下儿子?” “现在我俩无功而返,爹您可知道有什么工具,能够破了这铁网阵的?” 第657章 卷土重来 郭尔罗斯部虽然没有冶金,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莽果眼珠一转,便已经有主意: “铁丝铜丝,想必用钳子就能掰断。或者用大剪刀剪断也行!” 布木巴和固穆也早想到这点,闻言点头附和: “父汗说的不错。只是明军的铁丝网又硬又粗,不知道一般的钳子剪子行不行?” 莽果哑然一笑: “你俩多虑了!” “纳仁汗浩特的匠人技艺精湛,铁丝网什么样的,你们给铁匠说清楚,他自然会做出合用的东西!” 布木巴和固穆对视一眼,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父汗说的是,我这就叫人把铁匠传来!” 且说父子三人一番商议,立刻找了城中铁匠来府中。果然如莽果所料,铁匠听罢二人描述,立刻面露难色: “大汗、二位贝勒爷。剪断粗铁丝倒也不难,只要刃口采用百炼精钢就行。” “不过小人铺子里没有现成的,须得几天时间打造新的!” 布木巴和固穆大喜过望: “能做就行,你要几天时间?” 铁匠略微沉吟才开口道: “百炼钢费时费力,小人起码要七天才能交货!” 郭尔罗斯大军新败,休整也要几天时间。莽果大手一挥: “七天就七天!” “做出了剪铁的剪子,重重有赏!” 打发了铁匠离开,布木巴沉吟道: “一把剪子怕不够用,想快速破开铁网,起码的做三五把才行!” 莽果和固穆点头称是: “不错,那就把城中的铁匠都叫来!” 纳仁汗浩特一共就三家铁匠铺。另外两个匠人赶到后,和第一个铁匠也是一样的说辞。莽果父子也不强求,只让他们每人上交一把精钢剪刀。 如果是在中原,采用灌钢法或者夹钢法,打造一个钢剪最多半天时间。 但纳仁汗浩特的铁匠,用的还是千年之前百炼钢。简单说就是配合渗碳工艺,将一块铁料反复折叠锻打,使其成为高碳钢。 只从反复锻打这四个字,就知道时间短不了。尤其是给郭尔罗斯的大汗干活,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慢工细活。竟真的花了五六天时间! 转眼七天过去,三把形制各异的大剪刀送入王府。布木巴和固穆立刻找来铁丝试验,果然全部一刀两断! 看着铁丝整齐的断口,固穆哈哈大笑: “李四白,这次我看你还怎么狂?” 布木巴则意犹未尽: “可惜王城没有粗铁丝,只能到时候再试了!” 有了趁手的工具,兄弟俩哪还能忍的住。次日便开始集结大军,数日后挥师南下,直扑春叶铁路线! 兄弟俩不敢啃长春堡这块硬骨头,和上次一样直接往铁路中段行进。 三日之后,三千精骑逼近春叶铁路附近。再往南十几里,就能抵达他们初次看到铁丝网的地方。 布木巴固穆策马并行,正兴高采烈讨论着,豁开铁丝网后应该往哪里劫掠。 忽然布木巴面露愕然,望着远方整个人目瞪口呆,跨下宝马感受到主人的动静,也悄然停下了脚步。 “大哥,你怎么了?” 固穆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脚步。顺着布木巴的目光往南望去,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长生天在上,这是个…箭塔?” 只见碧草如茵的平原尽头,一座红彤彤的圆柱形塔楼,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 布木巴回过神来,忽然间脸色大变,两腿一夹马肚子,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快!” “趁着明军还没集结,冲到铁丝网下!” 固穆心念电转,瞬间反应过来。不论是箭塔还是望楼,明军肯定已经发现了这三千精骑。如果不能抢在明军集结前冲到铁丝网下,今天这趟又白来了。想到此处不再犹豫,策马狂奔追了上去。 三千精骑如影随形,大军如潮水一般,在无垠的草原之上往南席卷而去! 于此同时,朝阳坡村炮楼之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神色紧张,手拎铜锣对着南方就敲了起来: 咣!咣!咣!咣… 刺耳的锣响声传数里。里许之外一处荒地之上,顿时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老爷们倏然抬头: “不好,炮楼鸣锣!” “弟兄们,快集合!” 农夫们纷纷扔下锹镐犁杖,小跑到田埂边,弯腰拾起一杆火铳,转头就往北跑去! “快快快!” 不远处另一块荒地上,老回回趾高气昂,指挥着民兵们集合。随着附近不断有人跑来,转眼之间就列成了一个十成十的方阵。 虽然松松垮垮不甚整齐,却也足够老回回一眼看出,一百人已经到齐。 “快快快!向右转!跑步前进!” 当布木巴和固穆狂奔十余里,来到铁丝网北里许处,就看到铁丝网内黑压压一片,民兵长枪如林已经瞄准了自己。 “不好,快撤!” 两人拨马急转时,对面砰叭叭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 饶是蒙古精骑马术精湛,三千骑犹如野马分鬃,迅速往左右散开,仍有数人噗通噗通摔下马来。 一阵马蹄哒哒,大队人马终于及时止步。停在了民兵有效射程之外。双方隔着一张无边无际的铁丝网,还有里许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布木巴面带寒霜,看着铁丝网后手舞足蹈的汉人,简直要气炸了肺。偏偏固穆还凑了过来: “大哥,明军早有准备,连箭塔都修好了” “以后咱们都没法偷袭,这下可难办了!” 布木巴狠狠瞪他一眼: “白天不行,还有晚上!” “撤!” 三千精骑来时汹涌去时匆匆,转眼消失在草原尽头。铁丝网后老回回收回目光,忍不住长叹一声。 虽然他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终究曾经执掌数万大军,心底难免偶尔也会有一丝幻想。 可是最近一个月的经历,让他心底最后一丝妄念,也彻底的烟消云散。 李四白竟然给自己发枪!可见人家根本不怕他们造反。而就是这一百条枪,配合着一张铁丝网,就打的三千蒙古精骑抱头鼠窜。 如果说此时郭尔罗斯部还有一丝希望,当老回回见到电报机,又建起炮楼了望塔后,他就知道整个草原都完蛋了! 李四白足不出长春堡,光靠摆弄自己这群降兵,就将郭尔罗斯部玩弄于鼓掌之中。 和人家相比,自己在陕西的征战,简直就是过家家一样。心中哪里还敢有半分妄想?还是老老实实在这种地吧! 老回回一个农民出身的反贼,都看出郭尔罗斯再无机会,偏偏当局者迷,布木巴和固穆却不这么认为。 这晚夜黑风高,朝阳坡村北的草原上,三千精骑马裹蹄人衔枚,在如铁的夜幕之下,悄然逼近了铁丝网下。 眼看数里外炮楼毫无动静,布木巴大喜过望,对着三个手持钢剪的士卒低声喝道: “动手!” 第658章 一败涂地 三个士卒一脸亢奋,手中钢剪刃口开合,寒芒一闪探入了网格之中。正待剪断铁网,忽然天幕之上强光一闪,顿时被晃的眼睛一眯。 如此遭遇的还不止他们三人。布木巴固穆,乃至三千郭尔罗斯精骑,全都被晃的眯上眼睛。 待众人适应了明暗变化,再睁开眼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远处箭塔之上,射出一束强光撕碎夜的铁幕,端端正正的笼罩在众人头顶,将偌大一片区域照的亮如白昼。 “不好,有埋伏!” “快撤!” 布木巴狂吼一声,拨转马头就想逃走。可是哪里还来的及? 只见铁丝网对面的黑暗之中,忽然无数火舌吞吐,接着一阵砰砰叭叭的声音传来。 众人恍然那火苗是枪口焰火时,瓢泼般的弹雨已经兜头打了过来。 三个拿钳子的士卒首当其冲,好似木头桩子一般一头栽倒。接着是最前排的士兵,犹如被被收割的庄稼一般,瞬间倒下一片。 布木巴刚刚调转马头,忽觉小臂一麻已经中了一枪。倒是固穆毫发无损,拨马便走还不忘大喝一声: “撤!快撤!” 唯一的好消息是,众人原指望破开铁丝网后,立刻冲进村庄抢掠,因此除了三个钳工,其他人均未下马。此时虽猝然遭袭,反应过来之后仍能快速后撤。 坏消息是明军早有准备。不但人数起码上千,而且就隐藏在铁丝网对面几十米内的黑暗之中。 砰叭叭的枪声犹如爆豆。点点枪焰吞吐,在漆黑的夜幕里犹如繁星闪烁。只一轮齐射,郭尔罗斯部就超过百人落马。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面。布木巴拖着伤臂,和固穆大声呼喝,领着三千精骑就往北跑。以为逃到黑暗之中就完全了。 哪知蒙古骑兵脚步刚动,头顶的光斑也如影随形,竟然紧跟着他们往北移动。尤其是布木巴和固穆所在,更是被照的纤毫毕现。 身后明军想都不想,灯光照在哪里就往哪里集火。布木巴呼吸之间狂奔出去数十米,却不防脊背刺痛又中了一枪。 身边的亲兵更犹如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接二连三跌落马下。 如此恐怖的杀伤,让蒙古精骑心胆俱丧。一个个双腿猛夹马腹,只想尽快逃出明军火铳射程。 然而他们是全军调头,后队变作前队。哪怕再训练有素,想要不彼此拥堵,跑出几百米也要一分多钟。 这时间说来短暂,但对凌彪手下主力团来说,足够每人开五六枪了! 战斗从一开始,便变成了一场屠杀。明军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无数枪焰瞬起瞬灭。好似焰火一般闪耀不停。 偶尔一道长长的焰火横空而过,落入骑兵群中爆出一团烈焰,却是明军发射的榴弹,炸的蒙古骑兵人仰马翻。 三千郭尔罗斯精骑,则好像在聚光灯下表演盛装舞步。人喊马嘶逃窜跳跃,不断有人跌落马下。 探照灯的光柱一路向北,一直移动到里许之外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铁丝网后枪声渐止,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起: “停火!点灯!” 手下士卒纷纷点燃马灯,须臾之间铁丝网后亮如白昼,露出黑压压的人群来。 如果有懂行之人在这,就能看出这是建辽四大主力团之一,全团三千人都在这里了。 团长凌彪大手一挥: “黄文秉,你派一个连翻过铁丝网,看守好战场!” “通讯员,立刻给总督大人发报,响水村大捷!” 凌彪如何报捷不提。一夜倏忽而过,转眼间红日东升。响水村中鸡鸣狗吠,心惊胆战只睡了半宿的村民纷纷起床。村子上空袅袅炊烟升腾而起。 胆子大的村民,已经三三两两出门,溜达到铁丝网附近看热闹。 出乎意料是,看守的明军并不驱赶,任由村民扒在铁丝网上观望。 “哎呀妈呀!咋死这些人?” “这没一千也有八百吧…” 有的村民吓的一缩脖子,也有那胆子大的嗤之以鼻: “死的好死的妙!” “这些鞑子要是不死,咱们村昨晚就没了!” 村民们闻言纷纷点头: “对对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一次把它们打怕了,以后也能过点安生日子…” 凌彪得到李四白命令。将战场晾了大半天,让响水村民乃至左右两个村,大批民众参观之后,这才派人翻越铁丝网收敛尸体。 步兵伏击骑兵,再怎么谋划严密,也难以打成歼灭战。村民们眼拙分不出多寡,参观之后还以为明军消灭了上千鞑子。 实际上昨夜补刀之后,就已经确定一共杀死郭尔罗斯骑兵四百三十八人。当然受伤逃走的人数更多,所以说伤亡上千也不算错。 四百多人战死,看似数字不多。实际上对郭尔罗斯三千多的兵力来说,已经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说是动摇根基都不为过了。 对李四白来说,此战彻底解除了郭尔罗斯部的威胁。三分之一的伤亡,只要莽果父子脑袋没坑,怕是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犯。 另一方面,此战也向陕西移民们展示了实力。让老回回之流,打消心里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他们从陕西远道而来,从来只是听说,并没见识过李四白真正的实力。经此一役,也可免除许多的误解… 李四白本想让春叶线二十余村,都派人参观一番。奈何此时已是盛夏,那些尸体很快就有了腐败迹象。这才只展示了半天,就匆匆收敛处理。 饶是如此,附近三个村子仍是大受震撼。他们陕西老乡彼此联系密切,此战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过三四天时间,铁路沿线二十三座移民新村,人人都知道建辽军一夜之间,就消灭了上千的蒙古鞑子。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战果越传越大,没多久就变成郭尔罗斯五千精骑全军覆灭! 李四白当然懒得辟谣。毕竟人数说的越多,渲染的喀尔沁部威胁越大,移民们越能和自己一条心,越显得建辽军武德丰沛! 为了印证这种说法,李四白下令将军438颗首级炮制之后,在沿途二十三座新村逐一展出后,这才送上火车运往旅顺装船送。 数日之后,438颗首级送至京城。兵部尚书张凤翼亲自勘验,确系北虏无疑。 然而如此大胜,却没能迎来李四白预料中的欢庆,反而朝堂震动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第659章 擅开边衅 “擅开边衅?” 当李四白收到京城传来的情报,当场就被气笑了! 前有袁崇焕让明军扎紧裤腰带,省出粮食支援束不地。今有东林党炮轰自己擅开边衅,不应该和郭尔罗斯开战! 说到这里肯定有人好奇,这东林党到底有多少人,为啥任何时候都会有人跳出来和李四白为难? 这么说吧,就是魏忠贤最巅峰时期,也没法把东林党人完全驱逐。更别提羽翼不足的崇祯了!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东林点将录中,被称为“地文星圣书生”的文震孟刚刚进入内阁。 你就知道一个皇帝,根本没法完全把东林党赶出朝堂。崇祯如此警惕党争,依然无法避免启用这种榜上有名的东林大佬。 这也导致东林党被驱逐一茬,立刻就有一茬接任,遍布内阁六部身居高位,可谓前仆后继无穷无尽了! 当然,皇权的打击也并非完全无效。你看文震孟区区一个“地煞星”,如今都混成了阁臣,就知道当初的“天罡星”们,早已尽数下野归田了! 不过谁若因此小瞧了这位圣手书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文震孟哪怕只是一只鼓上蚤,那他脚下的也是整个东林党在鼓劲托举!其能量或许不如鼎盛时期,但也不容小觑! 举例而言,崇祯八年月。渑池渡后南下的张献忠部进入安徽。一战攻破凤阳城后,大肆破坏太祖皇帝父母合葬的皇家陵寝。 皇陵被掘天下震动,京师朝廷确实难辞其咎。但真要追究,南京朝廷才是现管。当然了,崇祯皇帝压根也没有追究谁的意思。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工科给事中跳了出来,上书弹劾内阁首辅温体仁,用兵失当导致皇陵沦陷。 科道官有纠察之权,弹劾首辅也无可厚非。然而稀奇的是,这位工科给事中许誉卿,乃是文震孟的弟子,更是在弹劾首辅之后立刻升官! 当然,在大明朝升官发财也是寻常,可这个许誉卿竟然从七品给事中,飞升成正三品的南京太常寺卿! 李四白十几年的路,这位被后世评价为刚正敢言的许誉卿,一夜之间就走完了你敢信? 哪个作者小说里这么写,都得被读者老爷们问候八辈祖宗!但人家文震孟就敢这么干,还就干成了! 而且这种路径,在东林党并非孤例。当年杨涟从七品给事中直升从二品左副都御史,四年跨了十三阶。左光斗两年内从七品御史升至正四品左佥都御史。相比之下,袁崇焕八年干到正二品都算慢的! 不过在崇祯八年的今天,文震孟能在自己入阁之后,立刻能操作许誉卿飞升三品,足见东林党的底蕴仍在,即使受损也极其有限。 闲言少叙,只说东林党东山再起之际,辽东的捷报传来。于是就有文震孟的弟子门生跳了出来,弹劾李四白擅开边衅,破坏大明与喀尔沁蒙古的友好关系! 问题是早在天启四年,喀尔沁和郭尔罗斯就一起与后金盟誓。虽然没有主动攻打辽东,但黄台吉每次破口入关,喀尔沁部都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劫掠起大明百姓从没手软过。 可以说双方早就处于战争状态,李四白真想问问这些言官,哪来的脸说大明和喀尔沁蒙古有友好关系?这摆明了就是要颠倒黑白! 这么明显的诬告,崇祯当然看的出来。然而东林党也抓一点,事发地在大明关墙之外,人家郭尔罗斯的牧场中,说你李四白搞侵略没毛病吧? 崇祯虽然巴不得臣下能开疆拓土。然而言官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九边督抚都这么干,大明边疆岂不是永无宁日? 偏偏这件事,李四白早就上报过朝廷。不过他只说要在海西女真故地垦荒,已得叶赫部可汗鄂尔和达首肯。 昔日海西女真四部,乌拉部、哈达部、辉发部早已烟消云散。硕果仅存的叶赫部都同意了,崇祯自然也是一路绿灯。 这下问题就出现了。海西女真被建州部吞并后,蒙古人迅速扩张,海西故地早就成了郭尔罗斯部势力范围!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吊诡局面。李四白虽无权擅开边衅,但是却获得了开垦海西故地的授权,郭尔罗斯破坏屯田,他防守反击理所当然! 东林党咬死李四白擅开边衅,李四白咬死边墙外垦荒是皇上批准的。各自都有一番道理,事情就这么僵了下来。要不是崇祯偏帮,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即使对建辽军来说,斩首数百也是难得的大胜。结果现在能不问罪就不错了,封赏那是想都不用想! 虽然李四白早打定主意,一旦事不可为立刻跳反。但此时时机未到,遇到这种事仍是郁闷不已! 朝廷不认账,他只好自掏腰包,出钱犒赏三军,这才没挫折了士气。 就当李四白暗气暗憋,窝在长春堡督建城池,这日报务员忽然来到工地: “大人,旅顺口急电!” “有一使者求见!” 李四白正在和几个工匠讨论,修改城门的设计方案。闻言不由得一愣: “谁的使者?” 报务员一脸无语: “回大人,来人不肯透露,说要见到您才说!” 李四白闻言愕然。神神秘秘的,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 要说他手下,见不得人的事不少。不过不论是陕西汉口,还是太湾京师,都已经建立了完善的通信渠道,根本用不着派使者传信。 思索半晌不得头绪,李四白冷哼一声: “他最好真的有事!” “八弟,给我安排车驾!” 至于说堂堂建辽总督,为什么不让来人到长春堡? 实在是李四白不知来者何人,万一是黄台吉的使者,这一路来到长春堡,岂不是什么虚实都被看光了? 所以堂堂三品大员,也只能屈尊降贵,亲自回辽南会一会这位密使。 长春到叶赫二百余里,饶是李四白车马精良,也花了两天时间才到。 抵达叶赫登上火车,速度一下就快了起来。当晚就抵达旅顺口。 港口驿站之内,一个青衣小帽年轻人推门而入,来到李四白面前抱拳拱手: “小人温良,见过总督大人!” 第660章 温体仁的组队申请 姓温? 李四白瞳孔一缩,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是谁派你来的?” 那小厮也在偷偷打量着李四白,闻言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 “这是我家主人手书,总督大人一看便知!” 杨八弟连忙上前接过书信,转身交到自家大人手上。李四白接过一看,密信火漆完整,封面上简洁至极,只以馆阁体写了五个小字:李素之亲启! 只看这书法水平,就比自己强出一条街。再结合来人姓名,李四白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随手拆开封口,打开一看果然是温体仁亲笔: “素之先生阁下勋鉴…” 信中洋洋洒洒,大略交代了李四白捷报到京师,朝中弹劾之事的始末。末了暗示以上种种,全因东林党背后策动。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客套话,并没有什么敏感之处。 李四白反复看两遍,不由得大感佩服。这封信就是交到朱由检面前,那也是同僚正常交往,绝对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要不是自己曾站在历史的下游,还真猜不出温体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崇祯朝的首辅阁臣,犹如走马灯一般轮换不停,一般能干上两年就算很长的。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固然是因崇祯急功近利。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己巳之变后,崇祯对东林党完全丧失信任,所简拔的首辅都是明牌和东林党对抗的。 关键是皇帝能换的了首辅,却不可能换了朝廷百官。这导致崇祯朝的顶层都是反东林,但六部以降的文官集团,大都是东林中人! 周延儒也好,温体仁也罢,怎么可能率领大批东林党人,完成对东林党的打击? 这也是崇祯朝历任首辅,大多缺乏建树,干啥啥不成的原因! 自从温体仁斗倒了周延儒,荣登首辅之位已经两年多。虽然在职时间够长,但在辽东、陕西几大战场上,都没有取得什么亮眼的成绩。 今年皇陵被掘,许誉卿率众弹劾温体仁,显然东林党已经吹起冲锋的号角! 这让温体仁心中警铃大作。明白文震孟这是看中首辅之位。打算取自己而代之了… 温体仁一惯以孤臣姿态立足朝廷,这种时刻越发显得势单力孤。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李四的捷报送至京师,东林党的火力瞬间被分担走了一半!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温体仁顿时生出一个念头,与李四白结成盟友,共同对抗东林党的压迫。 只不过崇祯对结党堪称过敏,结交封疆大吏十分敏感,他也不敢公然为之。温体仁想来想去,派了一个亲信前来试探! 官场里的弯弯绕,李四白所知不多。但却能结合历史,将其中因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虽然在李四白眼里,大明文官都是成事不足,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废物。但老人家说过,政治就是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能多一个盟友也算是好事。 但有一点他还是没想清楚,不由得眉头一皱看向那小厮: “阁老的意思我已知晓!” “只是不知道,我能为阁老做些什么?” 温良闻言喜出望外: “制台大人,阁老的意思是,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出个结果来。他也好在朝中为您说话!” “打出个结果?” 李四白面露愕然: “温阁老是想让我灭了郭尔罗斯?” 那温良闻言也不多说,伸手道怀中又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制台大人看过便知!” 这一手李四白也玩过,明白这封信拿不拿出来,全看自己的态度。不由得莞尔一笑,接过密信翻看起来: “素之贤弟勋鉴…” 好家伙,这语气立刻就不一样的了。第二封信言辞露骨,赤裸裸的抱怨东林党对自己和李四白的迫害。并分析了这次大捷的影响。 按照温体仁的说法。崇祯巴不得把郭尔罗斯乃至喀尔沁一起灭掉。之所以没有公开压制反对派,只是怕这胜仗昙花一现! 万一这头给了封赏,日后郭尔罗斯部再次来犯,打个大败亏输如何是好? 就算李四白能打赢,万一旷日持久打成消耗战,你管朝廷要银子要军费怎么办? 辽东建奴、中原民变,贵州奢安,大明朝的钱袋子上的窟窿已经够多了,再来一个崇祯是真受不了! 简单说一句话,消除边患朱由检做梦都想,但是要花钱一分也不行! 东林党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李四白大捷的情况下发起弹劾,就是精准的把握到崇祯这种心态! 所以要打击东林党,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消灭郭尔罗斯。到时不用他温体仁弹劾,朱由检自己就会狠狠打击这群唱反调的。 片刻之后,李四白看罢全文,不由得大感佩服。温体仁这番分析,对各方矛盾的把握十分精准。 现在的问题在于。东林党叫的再欢,也不过是烦人的苍蝇,根本奈何不了自己。为了政治斗争而改变原本的节奏,到底值不值得? 毕竟灭了郭尔罗斯,也不过是多一场大捷而已。自己连春叶铁路沿线都忙不过来,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开发几百里外的土地。 换句话说,这件事即使做成,对李四白而言只是政治上的好处,并没有太多现实利益可言。 不过话说回来。提早消灭喀尔沁,对大明的好处还是很明显的。 首先喀尔沁草原是交通要道,自己收复河东之后,后金和朝鲜的联系全要经此地绕行。 只要打掉了郭尔罗斯,朝鲜就会彻底摆脱后金的威胁,到时必然要重新倒向大明。 只不过在自己的计划里,这起码是两年后的事。如果提前发动,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难免准备不足,凭空多了许多麻烦。 李四白思来想去,提前解决郭尔罗斯之事,除了麻烦一些并没多少坏处。反而于国于己,多少都有些好处。 想到此处再不犹豫,眉毛一挑看向温良: “阁老的意思我已知道!” “你回去告诉温阁老,最迟秋收之前,此事自有分晓!” 第661章 骑马步兵 温体仁突如其来的合作请求,看似突兀,实则也带着某种必然。 毕竟这位首辅上位以来,天下局势越发混乱。农民军渑池南渡,建奴一战下锦州,现在连皇陵都被张献忠掘了。 以文震孟为首的东林一党,抓住机会掀起弹劾风潮。尽管崇祯十分欣赏温体仁的孤臣姿态,可如果事事搞砸,圣眷再隆也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而对李四白来说,如果能在中枢获得支持,以后的路就会顺畅的多。这才一拍即合,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温良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告辞返回京城汇报不提。且说李四白大话出口,原本的计划就必须进行变更。 郭尔罗斯那几千人马,李四白真没放在眼里。可人家来去如风,打跑容易消灭可太难了。 李四白当晚一直熬到黎明,冥思苦想终于有了初步计划,次日立刻召集相关负责人,进行相关的布置。第一件事就是收集马匹! 其实辽海并不缺马。长生三岛除了以十万计的耕牛,同时也有七八千马匹存栏。只不过主要用来拉车,除供李四白的亲兵和各部将领之用,还从没设立过骑兵建制。 不过这不代表辽海没有战马,实际上长生岛选育技术先进,很多马匹都能达到战马标准。只是为了节省马料,不会让马儿长途奔跑而已。 此时李四白一声令下,长生三岛马场立刻行动起来,第一批精选了千余匹好马,送到大陆参加训练。 崇祯八年六月十五,一千五百余匹好马送至长春堡。加上上次俘获的四百余匹,一共凑了两千多匹。 长春堡大校场中,当两千战马出现在眼前,凌彪兴奋的语无伦次: “大人,你终于想通了!” “把这些马交给我,不出半年我还您三千精锐骑兵!” 李四白负手而立,闻言一口否定: “半年可不行,你最多只有两个月时间!” 凌彪目瞪口呆,惊喜瞬间就变成愤怒,当场抗辩道: “大人,这不可能!” “没有四五个月,根本练不出能和蒙古人白刃相抗的精锐骑兵!” 李四白嗤之以鼻: “咱们有燧发枪,吃饱了撑的和鞑子白刃相抗?” “凌彪你记住,我要的不是骑兵,而是骑马步兵!” “只要能骑马急行军三百里就算合格,真正动手还是得靠火枪!” 凌彪瞠目结舌,终于明白李四白的意思。这两千多匹战马,原来仅仅是交通工具而已。 免去了白刃冲锋,对人对马的需求都降了一档,两个月时间只练骑马赶路,简直不要太轻松! 近在咫尺的骑兵梦瞬间破碎,凌彪委屈的快要哭了: “大人,那两个月后呢?” 李四白玩味一笑: “两个月后,这些马随你怎么操练!” 凌彪闻言大喜。开始憧憬解决了郭尔罗斯后,自己一定要操练出一批真正的骑兵。却丝毫没注意到,李四白的笑容之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日之后,凌彪简直要长在野外。为了练习马术,甚至开始带领部队长途拉练。 士兵们突然开始骑术训练,长春城的进度顿时慢了下来。李四白不得不从辽南补充民工过来。 再加上两千多匹马每日高强度训练,草料豆料的消耗非常惊人,两千多匹战马的花销,直逼一支上万人的部队。 李四白心痛的同时,愈发坚定了日后绝不搞骑兵的决心。大明朝现在到处都在饿死人,发展骑兵根本就是造孽!哪怕他心底的铁骑梦,丝毫不亚于凌彪,也不妨碍他忍痛做出这个决定。 李四白悄然备战的同时,黄台吉也没闲着。动作频频,开始消化锦州之战的胜利果实。 祖大寿名气远在耿仲明之上,得到的礼遇也犹有过之。虽然宁锦诸城尽数落入后金之手,但蒙黄台吉恩赐,祖家吴家在辽西走廊的田地,大部分都得以保留。一跃成为除了女真贵族之外,辽西走廊最大的地主。 关宁军诸将都保留了原职,但被拆分加入汉军旗。各带部众和女真八旗分守宁锦诸城。而祖大寿本人,则被调到西宁堡,负责防御河西的建辽军。 陈光福和天佑军,则被调到前屯卫,和山海关守军对峙。 黄台吉一番操作。祖大寿虽然保留了财产,但关宁军主力被部将瓜分大半,如今只剩不到六千精锐骑兵。虽然仍然非常强大,但对后金已经构不成大的威胁。 天佑军移驻前屯卫后,也被黄台吉充入汉军旗。加上祖大寿的关宁军,原本的汉军左右旗,总兵力已经超过四万。黄台吉以编制臃肿为由,正式将其扩充为汉军四旗。祖大寿、陈光福、石廷柱、马光远各领一旗。 从五月开始,山海关外就调兵遣将不断。明军若能趁后金换防出关突袭,未必不能大胜一场。 奈何此时孙承宗已回高阳老家,洪承畴还在赶来的路上。山海关的明军胆战心惊,眼睁睁看着后金一步步稳固了防守,甚至开始在城堡周围垦荒屯田。 到七月中旬,洪承畴马不停蹄,终于抵达山海关就任时,陈光福已经在前屯卫架起红夷大炮。 洪承畴倒有几分胆色,趁着黄昏薄暮,只带了亲兵出关侦查敌情。 所到之处城堡森严,卫所城头火炮林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建奴的大炮竟如此之多?” 身边幕僚连忙解释道: “当初耿仲明降金,还裹挟了数十葡萄牙匠人,俱是铸炮造枪的高手!” 洪承畴闻言瞠目结舌。他早知道耿仲明带了大批火器投降鞑子,却不知还带了一批葡萄牙炮将。 来之前踌躇满志,此时一看建奴的武备,十分把握顿时去了七成,轻叹一声拨马便走: “撤!” 洪承畴回到山海关后,息了主动出击的念头,每日操练士卒充实武备,紧守关城闭门不出。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陕南,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在深山之中穿行。 为首一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时不时仰头打量周围的群山。片刻之后,忽然抬手往前一指: “闯王,前面就是车厢峡!” 第662章 风云再起 身后一人满脸正气,闻言面露喜色: “快快快,给我找!” “就在入口不远,有一块巨石形似弥勒,东西就埋在下面!”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加快脚步,片刻后闯进车厢峡,立刻撒开人手展开地毯式搜索。 约莫盏茶时间后,忽听有人大喊: “找到了!” “弥勒佛在这里!” 众人闻言纷纷围了过去,各拿铁锹挖掘起来。此地夏日多雨,地面泥泞不堪。铁锨竟然被湿泥黏住。 众人急的眼中冒火,忽然一人扔下铁锹,俯身就用双手挖了起来。 众人顿时眼睛一亮: “对对对,千万别让铁锹弄坏了宝贝!” 纷纷扔下铁锹,惊人一起用手挖了起来。一个个挖的指甲翻开鲜血之流,竟然也毫不退缩。 好在湿泥甚浅,不一会就露出干土,约莫盏茶工夫,一片油毡布露了出来: “找到了!” 转眼之间,一个个长条形的油毡包被抬了出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打开,一杆杆燧发火枪露了出来! “是迅雷铳!咱们有救了!” 欢呼之声震动峡谷,无数农民军在泥泞之中又蹦又跳。就连李自成也激动的嘴唇发颤。 这一段时间,他们被官军打的四处逃窜,颠沛流离数月。回想起在商洛道攻城掠地的时光,一致认为是因为丢了趁手的火器! 于是从陕北转战陕南,跋涉千里终于回到了去年战败之地。挖出了当时埋藏的燧发枪! 枪杆子在手,数千闯军士气大震。然而此时有人诶呀一声: “不好!这枪生锈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也锈了!” 李自成连忙命大家逐一检查,片刻之后统计完毕,因鼠咬虫蛀油毡漏水,八百杆燧发枪中,有一百多杆都锈蚀了! 李自成闻言心都一翻个: “快,让王大锤看看!” “还能不能打磨出来?” 王大锤铁匠出身,管着闯营的兵器维护。闻言连忙上前察看,片刻后得出结论: “只要打磨一番,大部分还能凑合着用!” “不过,有三十多支枪管都锈出眼子,肯定不中用了…” 众人顿时痛惜不已。不过也有人不以为意: “坏就坏了,再找飞熊大王买几杆就是!” 李自成闻言摇头不语。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那刘国熊是什么好人了? 要是没有人口交换,他连一颗弹丸都不会卖给自己! 想到此处冷哼一声: “咱们有手有脚,用不着求别人!” “不就是枪管锈了么,咱们自己打造几支换上就是!” 士卒们闻言一阵欢呼: “对对对,咱们不求别人,咱们自己造!” 只有那王大锤闻言龇牙咧嘴。只有内行人才知道,做这玩意要花费多少时间。 眼看士气可用,李自成大手一挥: “弟兄们,跟我走!” “打县城,吃大米!” 数千义军纷纷振臂高呼: “打县城、吃大米!” 一时之间,山谷之中刀枪如林,呐喊之声震动苍穹。数千人马犹如一条长龙,蜿蜒逶迤出了车厢峡,一路往南方杀去! 崇祯八年七月十五。闯营凭借火器之威,一战攻破兴安州、二战攻下旬阳县。连战连捷,接连打破数座城池。 所到之处打土豪分田地,拷掠士绅均田免粮。吸引了大批贫苦百姓加闯营,原本受挫的实力快速恢复。 与此同时,毗邻兴安州的商洛道中。刘国能和李日丁,也同样干着类似的事。 高迎祥部离开之后,许多幸存的地主士绅回到乡村,开始追讨被贫农瓜分的土地。 尽管地契被夺,衙门存根也被抢走。但地主士绅们神通广大,很快就通过种种手段,获得了全新的地契,胆敢占地不还的贫农,很快就遭到致命打击。 两人二次招抚之后,原本束手束脚不敢大动。但顾君恩到来之后,根本无法容忍地主反攻倒算。 立刻派出人马,假冒山匪义军,肆无忌惮的攻杀这些漏网之鱼。 只有个别逃入商州的,才侥幸捡回一命。整日里状告龙驹寨谋反,却因没有证据,知州抚治全都装聋作哑。 短短数月之间,龙驹军把商洛道一州四县又犁了一遍。地主的势力彻底瓦解。 此时龙驹寨二次扩建竣工,已经再不是一个寨子,而是墙高三丈多的一座新城。 如今南北二城隔江对峙,犹如一道门户锁死丹江。加上这半年多来,辽东和太湾的福禄特帆船来往穿梭,两座新城中储备了大量粮草兵器。实力早非去年可比。顾君恩越发的底气十足! 当李自成再次出现在陕南。顾君恩立刻趁机发动,再次举起反旗攻打商州。 五千余龙驹军枪炮俱全,商洛道这点人马如何抵挡?一州四县一鼓而下,刘国熊一夜之间闻名全国,成为和李自成张献忠并列的大反贼!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崇祯连夜下旨,命陈奇瑜立即赶赴陕南平定匪患。 一时之间,川军、楚军、宣大军、京营闻风而动。曹文诏、邓玘、张应昌、王朴…,不知多少总兵副总兵,领军杀向陕南。 天下乱局如同鼎沸。东林党抓住时机,立刻发起新一轮攻击。弹章犹如雪片飞来,都是攻击温体仁无能误国的。甚至为了集中火力,弹劾李四白的人骤然少了许多。 “奶奶的,这温首辅也算为我遮风挡雨了!” 长春堡办公室中,李四白站在玻璃窗前,听罢报务员的汇报,不由得哑然失笑: “上次替我担事的,还是我那结拜大哥。难得又冒出个盟友,这回我可不能再让他死了!” “八弟,把凌彪给我叫来!” 片刻之后,凌彪推门而入: “大人招末将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帅案之后,李四白翘着二郎腿,微微一笑看向凌彪: “你的骑兵练的怎么样了?” 凌彪一阵郁闷,苦着脸道: “骑兵的话还差的远。如果和鞑子白刃相接,恐怕要一败涂地!” “不过要说骑马步兵的话,如今我麾下三千儿郎,个个马术娴熟。骑马行军不在话下!”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四白拍案而起: “凌彪听命!” 第663章 纳仁汗浩特 崇祯八年八月十三,辽东大地一片金黄,到处都是一片丰收景象。 关墙之外,喀尔沁草原也被染上秋色。昔日如茵碧草,如今也开始干枯泛黄。 微微的秋风之中,一阵马蹄声响犹如闷雷,一队人马好似怒涛,从草原的尽头涌现出来。 凌彪一马当先,身后战马无边无沿,足足有三千余匹。然而马背之上,精锐战士却只有千余人! 除了本团八百精锐,李四白麾下两个警卫连也在队伍之中。所有战士一人三马,马背上除了枪械弹药,更是挂满了罐头、水壶等补给品。 奔驰之中,忽然一骑加快速度,出现在凌彪身侧: “凌将军,还有多远?” 凌彪冷哼一声: “最多还有一百五十里!” “放心!丑时之前肯定能赶到!” 看凌彪满脸寒霜,杨八弟差点憋不住笑。李四白答应平定郭尔罗斯后,就将战马送给凌彪操练。 没曾想昨日命令下达,李四白要求凌彪一昼夜内,杀到郭尔罗斯王廷,直捣纳仁汗浩特! 沿途之上,每当坐骑体力不支,战士们立刻更换坐骑,让马儿尽量休息,最大可能保存体力。 然而如此长途奔袭,马匹即使没有负重,也照样会消耗体力。现在行程未过半,已经有上数百匹骏马倒毙路边了! 可以预见,当众人抵达纳仁汗浩特之时,这三千战马能剩下一半都难。 “凌将军,这事你也不能怨大人!” “蒙古精骑来去如风,不如此咱们休想偷袭成功!” 凌彪闷哼一声却不言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灭,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说话之间,马队又奔驰出里许,前方草原尽头,忽然出现几座毛毡穹顶。 凌彪瞳孔一缩,手中马鞭往前一指: “弟兄们,不许放跑一个!” 杨八弟两腿一夹马肚子,策马越众而出,马鞭一挥招呼手下: “交给我们警卫连吧!” 凌彪知道他们枪械犀利,闻言语带寒霜: “一个不留!” 杨八弟眉头一挑,但仍是微微点头,领着手下策马往蒙古包杀去了。 远处几个牧民,正策马挥鞭放牧羊群。一见明军的骑兵,顿时亡魂皆冒,毫不犹豫调头就跑! 杨八弟等人举枪便打。然而郭尔罗斯全民皆兵,所谓牧人战时就是骑兵,竟然一猫腰藏到马腹下。一个镫里藏身躲过枪击! 第一轮射击,五个牧人只有两个落马。枪声过后,余下三人以为安全了,纷纷翻身坐正,玩了命的往北跑去! 杨八弟微微一笑,一边提高马速,一边眯眼再次瞄准: 砰叭叭!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三个牧人先后落马,带着满脸愕然死于非命。 杨八弟等人还不放心,上前一一补枪,又策马往蒙古包杀去! 此种情况沿途不断发生,尽管蒙古精骑马术精湛,但在警卫连连发火力之下,竟无一人逃脱! 一路之上,明军一共缴获近百马匹,正好补充进队伍,替换那些即将累死的战马。 且说明军一路狂奔,除了大小便甚至吃饭都在马上。虽然一个个疲不能兴,但一想到能像岳武穆一样直捣黄龙,顿时就觉得还能坚持。 大军八月十三下午出发,到八月十五日凌晨,已然出现在郭尔罗斯部王廷。 月光下的纳仁汗浩特,墙高一丈七尺,周长六里有余。墙头角楼马面俱全,开有东西南北四门且都建有瓮城。 此城在中原虽不值一提,但在辽东已经可圈可点。以郭尔罗斯部的实力,自然没有这种筑城水平。 此城乃是辽道宗清宁四年(1058),故元朝廷所建的边陲军贸重镇宁江州。 到金章宗昌明六年(1195),郭尔罗斯纳仁汗率部众迁徙到此,在宁江州旧城址上重新修缮利用,改名 “纳仁汗浩特” 作为自己的都城。 不过此时城中的望族,早非纳仁汗的后裔。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成吉思汗弟弟哈萨尔的十六世孙乌巴什,败退到草原之上,鸠占鹊巢抢了纳仁汗的驻牧地,甚至连郭尔罗斯的名号也沿用下来。 只不过时移世易,当初黄金家族早衰败不堪。占据了纳仁汗浩特近百年,城池不但没有加高一寸,甚至连一块砖都没有包上,整座城池仍是夯土版筑的模样,甚至因为风吹雨淋,比当初还矮了一些。就连昔日的护城河,也早已干涸变成平地。 众人看着眼前破败的城池,虽然城门紧闭,但城头之上只见风灯摇曳,却不见站岗放哨之人,显然正如情报中所说防备松懈,就连大军出现在城下,也没有人及时示警。 凌彪终于松了口气,手中马鞭往城门一指: “杨八弟,给我炸了它!” 杨八弟早跃跃欲试。闻言大手一挥,立刻有百余骑策马向前一字排开。齐刷刷从马鞍桥摘下榴弹发射器抵在肩上。 第一次参加攻城战,杨八弟兴奋的语气发颤,大手在半空举了半晌,终于猛然挥落: “开火!” 十五明月之下,百余道烟痕火光横空而过,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钻进了大炮都轰不进的城门洞中。 一般的城门坚固至极,就算百余发榴弹齐发,也不一定就能炸的开。 然而纳仁汗浩特城门是蒙古人所建,工艺本就远逊汉人。而自从1547年建成以来,近九十年从未修缮,内部早腐朽不堪接近大限。 如今百余榴弹冒火飞烟,齐刷刷的砸在两扇大门之上。 轰! 城门洞内一声巨响,刹那间火光冲天。整座纳仁汗浩特,似乎都跳了一下。 城内汗府和台吉府中,莽果父子瞬间惊醒。立刻跳下火炕出门观望。 此时城头之上,无数泥土犹如雨点一般从天而降,终于将城头的守军砸醒,数十条人影在垛口后出现,在漫天灰土中往城下观望。 目光所及,只见无数骑兵犹如潮水一般,铁蹄翻飞冲进城门洞中。 城头守军惊骇欲绝,纷纷敲响示警的铜锣,声嘶力竭发出绝望的吼声: “城破了!” 第664章 一网成擒 纳仁汗浩特城门洞开,凌彪率领大军杀进南门,尽管城头鸣锣示警,却也是晚了一步。城内军民听到锣声之时,明军早已闯入城中。 许多蒙古人提刀拔剑,衣衫不整的走上街头,妄图阻挡明军的脚步,却因孤立无援,往往刚一露头,就被乱枪打成筛子。 凌彪分出几队人马,有的封锁城门,有的在城内四处巡游,但凡看到有人成群结队,立刻冲过去乱枪打散。 自己则亲率大军,按照耶鲁绘制的地图,直奔大汗府邸而去。 可怜莽果刚穿上裤子,明军已经轰碎大门闯了进来。百余大汗亲军衣衫不整,手持刀剑一窝蜂冲了出来。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瓢泼一般的弹雨。 可怜这些亲卫各个武艺不俗,在火枪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一个照面之间,就如野草一般被放倒一片。而明军几乎没有伤亡! 任凭亲兵们如何悍勇,也被这样一边倒的屠杀惊呆了。冲锋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杨八弟可不管这个那,领着麾下警卫连,手中转轮枪叭叭作响,任何敢靠前的蒙古兵都被一一放倒。 直杀的敌人心惊胆战,这才大喝一声: “降者不杀!” “不想死的,双手举过头顶!” 亲兵头子闻言大怒,挥刀就冲了过来: “弟兄们别听他的,保护大汗啊!” 叭! 一声清脆的枪响,亲兵头子噗通栽倒。杨八弟吹去枪口青烟,目光扫过院内的大汗亲军,忽然焦雷般暴喝一声: “再不投降,格杀勿论!” 咣当…锵啷…噼里啪啦… 话音未落,一众蒙古兵手中兵器纷纷掉落,一个个如丧考妣跪了下来。将一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杨八弟哈哈大笑: “来人,给我绑了!” 凌彪在外分派人手,比杨八弟晚了不到两分钟杀进汗府,一进大门就见院子里跪倒一片,一群蒙古兵被警卫连的人押着,杨八弟早不见踪迹! “快!去后宅!” 然而当他走到后宅时,郭尔罗斯的大汗莽果,已经被五花大绑,成了杨八弟的阶下囚。 凌彪这个郁闷别提了,鼻孔出气冷哼一声: “城中还有上千精锐,劳烦杨连长帮忙帮我肃清残敌!” 杨八弟大功到手,此时自然是无有不从: “弟兄们!” “跟我抓俘虏去!” 郭尔罗斯四千余户,有一小半都住在城中。如果真能集结起来,胜负如何还真不一定。 奈何明军深夜偷袭,除了城墙上值守的百余人,就只有莽果父子的亲卫集结在一处。 这几支队伍被打崩之后,其余近千精锐,全都像无头苍蝇一般。或是想上城支援,或是想往莽果父子府邸聚集。结果全都被明军各个击破死伤狼藉。 余者眼看大势已去,纷纷跪地请降,屈服在明军的枪口之下。 从警卫连炸开城门,到最后枪声渐渐停息,全程不到半个小时。城中八千余郭尔罗斯部众,自莽果以降,全数沦为明军的俘虏! 明军三十多个小时,奔袭三百五十多里,尽管有马匹代步,此时也早精疲力竭。凌彪眼看大获全胜,便将俘虏分别关押,命令士卒立刻休息。 天亮之后统计战果。昨夜一战,共击毙郭尔罗斯部二百三十三人。其中普通士卒不多,大半都是莽果父子的亲兵。 莽果本人被警卫连俘虏,固穆和布木巴则被凌彪手下抓获。值得一提到是,布木巴响水村一战中了三枪。虽然取出了弹丸,金创却时时发作延绵至今仍未痊愈,是唯一在火炕上被俘的。 除了死者,纳仁汗浩特城中,七千三百余人沦为阶下囚。其中精壮一千二百余人。 统计数字一出,凌彪和杨八弟都一阵后怕。这么多人一旦集结,一个白刃冲锋明军就废了。 还好结果尽如人意,全在李四白的计划之中。明军全军伤亡只有十二人,除了三个倒霉蛋,一个照面被神箭手射死,其余九人都是都是轻伤。 两人急于回报,一番商量后由凌彪驻守纳仁汗浩特,杨八弟则带警卫连,押解莽果父子赶回长春堡。 报信的斥候更快一步,杨八弟还在路上,捷报已经送到李四白手中。 “好!好!好!” 初闻捷报,李四白激动不已。他自知没什么军事天赋,打起仗来一惯谨慎。太湾也好、龙驹寨也罢,看似惊险实则兵力装备都是碾压。 纳仁汗浩特之战,算的上他生平第一次真正的军事冒险。但凡偷袭不成,真和蒙古精骑白刃交锋,结果绝无侥幸。即使能大量杀伤敌人,己方也难免全军覆灭的结局! 总算耶鲁的情报相当准确。郭尔罗斯部城防废驰,城门更是近百年没有修缮过。这才让自己抓住了致胜的关键! 一日后,警卫连抵达长春堡。进城之时,那长长的一串俘虏队伍,顿时轰动全城。无数民工到街头围观,连工程进度都耽搁了。 李四白为振奋人心,非但不予阻拦,反而给军人都放了假,任由大家围观看热闹。 莽果父子从一方霸主,一夜之间被绳捆索绑,沦为被人围观的囚徒。其中的屈辱可想而知。 虽然这个年代蔬菜宝贵,没人朝他们抛掷菜叶鸡蛋。但看客们的议论,让他们比死还难受: “就这三个鞑子是吧?” “看着也没三头六臂,哪来的天作胆,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敢到总督大人地盘抢掠?” “啧啧,这下好了,就是不死,也的挖一辈子矿了!” 李四白当然不会杀他们,不过也没有让他们挖矿的打算。郭尔罗斯三巨头,除了代善之外,是他抓获最高级的外族。 这样的豪华战果,当然不能浪费。李四白接见过三人之后,立刻打造木笼囚车,将众多俘虏送往叶赫,再换乘火车送往旅顺。 最后由孙文新撰写捷报,亲自押解莽果家族,登船渡海前往京师。 孙文新刚到天津卫,司礼监的太监便已经赶来接洽: “皇帝有旨!” “郭尔罗斯贼酋暂缓进京,先等朝廷做好准备,再献俘阙下!” 第665章 内迁 其实严格来说。地方官是不能直接解送俘虏进京的,必须公文往来逐级上报,最终由皇帝来决定。 不过辽东情况特殊。不但陆路断绝沟通不便,地方也没能力长期圈养一群俘虏。 所以从毛文龙俘获佟养真开始,都是前脚捷报一送,后脚俘虏也送过去了。毕竟当时镇江远在敌后,真等朝廷命令,黄花菜都凉了。 李四白作为建辽总督,此时地位更在毛文龙之上,自然也有这种便宜之权。即使现在建辽安全稳固,他照样我行我素,根本懒得等什么朝廷批示。所以孙文新的捷报,只比献俘的队伍早两天。 捷报送至大内,朱由检喜的满地乱转。他登基八年以来,解送京师的俘虏不止一个,可是可汗级的人物还一个都没有! 崇祯在书房转了几个圈子,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决定举行献俘礼。 次日在朝会之上,一经宣布百官震动。首辅温体仁立刻全力支持! 这段时间好消息不断。先是奢安之乱的残党,最后几个反叛土司先后被剿灭,这场延绵多年的叛乱,到此时才真正宣告结束。东林党攻击自己的借口,忽然就少了一个。 不过奢安的大规模叛乱,早在几年前就结束了,这几年都是在扑灭最后的星火。所以温体仁头上的罪状,只是抹去最小的一个而已。东林党更是集中全力,用辽东和陕西的战局说事。 就在这紧关节要之时,李四白的捷报送到。纳仁汗浩特一场大捷,立刻让东林党的弹劾成了笑话! 首辅和皇帝意见一致,其他人哪还有反对的余地?朝廷上下立刻开始筹备献俘礼。 崇祯八年八月二十八。孙文新带领二百建辽军,押送着莽果一家,雄赳赳气昂昂踏进了广渠门。沿途人山人海,尽是前来看热闹的民众。 看着肩扛火铳,威武雄壮的建辽军,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同样是辽军,差距咋这么大呢!” “就是说呢,当年袁崇焕领着关宁军,把鞑子带到城下烧杀抢掠。我就说祖大寿不是个好东西,今年果然投了建奴!” “看看人家李总督,年年都打胜仗,现在就抓了蒙古可汗,迟早能把那黄台吉也捉了来…” 己巳之变后,京城百姓就难得听到什么好消息,心中难免憋了一口气。 如今崇祯搞个献俘礼,京师民众的心情总算舒畅了。献俘队伍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赞扬之声。 献俘的队伍一路巡游,最后从大明门进入皇城,又经长安右门前往太庙举行“告祭”仪式。最后来到午门之下,向高踞城楼的崇祯皇帝献俘。 比起倒霉蛋佟养真,莽果父子的命运要好的多。献俘仪式一结束,立刻就摇身一变,再次成为座上宾。 崇祯按照李四白的建议,恩赐了一处院落给莽果和布木巴,将二人以及家眷软禁起来,却把固穆遣返辽东。 数日之后,当固穆回到长春堡,再次来到李四白面前,立刻噗通跪倒: “罪人固穆,拜见总督大人!” 李四白嘴角含笑,连忙上前扶起: “可汗快请起!” “若按品级,该是本官向可汗行礼才是!” 固穆闻言连道不敢。如今按照崇祯敕谕,他已经正式接替老爹莽果,成了郭尔罗斯的可汗。理论上相当于正一品,比李四白这个三品总督还要大! 不过他老爹老哥,乃至老婆和孩子都在京城,他哪敢和李四白摆谱? 即使李四白是杀了他许多族人,破灭了纳仁汗浩特的罪魁祸首。固穆心中却没有有半点怨恨,反而充满了敬畏: “总督大人折杀我了!” “固穆之前不识时务,勾结建奴对抗大明,如今已经受到教训!” “从今以后,固穆愿改过自新,和鞑子划清界限。郭尔罗斯部两万部众,但凭总督大人驱策!” 李四白满脸笑意,眼睛却一错不错,深深的看进固穆的眼底。察言观色,看不出半分愤懑,不由得暗暗称奇。 想到先贤有云,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心说郭尔罗斯部难道真被打服了? 李四白并没什么高情商,一时也分不出固穆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一想到自己的策略,些许杂念顿时被抛到脑后。 管他是真是假,只要郭尔罗斯在自己手下,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此处和蔼一笑: “可汗言重了!” “日后咱们精诚合作,也好让郭尔罗斯两万民众,尽早过上好日子!” 固穆仍是一派低眉顺眼,再次躬身行礼: “愿听大人吩咐!” 李四白越发满意,携手揽腕拉着固穆坐到沙发: “来来来,咱们商量一下郭尔罗斯内迁之事…” “内迁?” 饶是固穆打定主意,一切听总督大人安排,闻言仍忍不住惊呼一声: “大人要把我们迁到哪里?” “可汗莫慌!” 李四白微微一笑,亲自给固穆斟上香茶,这才接着说道: “草原上风刀霜剑,一旦遇到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牧民就难免挨饿” “本官的意思是,郭尔罗斯部南下二百里,就在春叶铁路附近重建家园!” 听说只南下二百里,固穆松了口气的同时,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二百里不过两日路程,似乎和以前区别不大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郭尔罗斯既然重归大明,建奴岂会善罢甘休?” “本官没有骑兵,一旦鞑子攻打纳仁汗浩特,纵使想救也是鞭长莫及!” “可汗若是迁到铁路线附近,日后垦荒放牧两不耽搁,又可和叶赫、长春成犄角之势,保证建奴不敢前来骚扰!” 说心里话,固穆对南迁毫无兴趣。不过他明白李四白话一出口,就算半点好处也无,怕也不容自己拒绝。 更何况李四白说的半点不错。别说黄台吉必定报复,就连喀尔沁的大汗奥巴,以后怕也容不下自己! 想到此处,固穆面露难色: “大人说的有理,固穆也愿意配合内迁” “不过大人您在铁路附近垦荒种田,长春堡周围草场越来越少。郭尔罗斯南迁之后,怕是养活不了多少牛羊” “到时我部两万多人民,要靠什么生活呢?” 第666章 俘虏营中的会议 关于郭尔罗斯部的生计,李四白早有准备,闻言微微一笑: “贵部既然回归大明,本官自然会一视同仁,按照人头分配土地!” “春种秋收,从此再不用颠沛流离,不受雪灾之害,不用受冻饿之苦!” “种田?” 固穆满眼惊愕: “可是大人,郭尔罗斯祖祖辈辈,都是放马牧羊为生,春种秋收,我们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嘛!” 李四白侃侃而谈: “历朝历代,边民内迁不知凡几,有谁饿死了么?” “可汗尽管放心,本官会派专人,到贵部教授开荒耕种之法,保证部众都学会为止!” “还是大人想的周到” 固穆闻言松了口气,不过立刻又想到一个问题: “不过我部放牧为生,种子农具都十分匮乏。而且新开荒地,恐怕一两年都难见收成吧?” 李四白欣然道: “种子农具,都由本官提供。收获之前,总督府也会补贴口粮” “另外贵部的畜牧业虽然削减,但也不必完全放弃。牛羊骏马,总督府都敞开收购” “各种收入加在一起,贵部的基本生活还是有保证的…” 李四白一番讲解,方方面面都做了相应的安排,固穆听的连连点头,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大人算无遗策,固穆服了!” “我这就回纳仁汗浩特,安排南迁事宜!” 李四白哑然一笑: “还没来得及通知可汗,贵部八千部众,现在都在长春城外!” “当时可汗进京面圣,本官就代管了一段时间。现在可汗回来,正好完璧归赵!” 固穆听的一愣一愣的。说的好听什么代管,不就是关押囚禁么?搞不好还得服劳役! 不过胜利者不受谴责,固穆不敢有半句怨言,立刻起身道: “多谢总督大人照管,固穆这就去接他们!” 李四白起身相送: “来人,送固穆可汗到城东!” 杨八弟推门而入,固穆顿时瞳孔一缩,这不是当初押送他的人么? 杨八弟躬身行礼: “末将杨八弟,之前多有得罪,可汗见谅!” 固穆哪敢见怪,连忙抱拳回礼: “不敢不敢,杨将军悍勇无敌,固穆佩服!” 杨八弟微微一笑,领着固穆出了衙署,往城东接受俘虏去了! 正如固穆所料。这段时间李四白虽然供应三餐,没有虐待他郭尔罗斯部众。但也没有半分客气,吃饱喝足就被驱使着放火烧荒犁地耕田,提前体验了一把农耕民族的生活。 这近八千俘虏,虽然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心中却是惶恐至极,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落个什么下场。 直到这天傍晚,失踪多日的固穆突然出现,俘虏营中顿时一片哗然。 “固穆台吉,你不是去京城了么?” 众人一声惊呼,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大明皇帝没杀你?” “大汗和布木巴台吉呢?” 固穆心中五味杂陈。连忙抬手止住众人喧哗: “大家别急,都听我说!” “我父子三人进京之后,面见了大明天子。天子仁慈,不但赦免了我等罪过,还赐与宅邸派御医为我兄布木巴治疗枪伤…” “我父莽果眷恋帝都繁华,决定和兄长常驻京城,已将郭尔罗斯大汗之位传给我…” 固穆噼里啪啦,把情况简要一说,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游牧民族并不是傻子,部族中的高层顿时明白,自己大汗已经被软禁。 不过这和他们预想之中的千刀万剐,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局。 而且固穆和布木巴都是正牌台吉,传位于他众人也没有异议。现在他们最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固穆可汗,既然大明天子赦免了郭尔罗斯部的死罪,那啥时候放了我们啊?” 此话一出,俘虏营中顿时喧哗震天。一个个抻着脖子追问: “咱们啥时候能回纳仁汗浩特啊?” 固穆微微一笑: “我今天就是来接你们的!” 众人一片欢呼之时,固穆话锋一转: “不过总督大人开恩,许我们在长春附近耕种放牧,纳仁汗浩特咱们就不回了…” 数千俘虏顿时鸦雀无声。有点见识的人心中顿时浮现出两个字: 内迁! 这可怕的沉默,已足以说明部众的态度。固穆却恍若未觉,兴高采烈的装着糊涂: “你们愿不愿意啊?” 数千部众面面相觑,看看俘虏营周围森严壁垒,再看看固穆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卫连。谁敢说出半个不字? 虽然无人反对,但沉默可不代表同意。固穆眉头一皱,看向人群中一个粗豪汉子: “四叔,你同意不?” 那大汉当然不愿意,却架不住固穆目光灼灼,死死盯着他不放。 支支吾吾半晌,急的的红头涨脸,终于还是从牙缝里崩出两个字: “同意!” 固穆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郭尔罗斯是他家的不假,可里头大大小小的部落多少个,并非他们一家说的算。 这帮人想什么他心里门清。现在一个个装哑巴,等出了俘虏营翻脸不认人,到时内迁的黑锅都是自己的! 这种蠢事他可不干,当即目光一扫,点出人群中另一个部落头子: “托雷,你们部落愿不愿意南下?” 此托雷非彼托雷,身上并无半点霸气可言。他深知只要说个不字,可能自己就要永远留在俘虏营,闻言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道: “托雷愿意内迁!”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托雷一句话,终于挑明了此事实质,谁再想装糊涂也不行了! 固穆脸上笑容更盛,目光流转开始按个点名,逼着各部落头领逐一表态。 所谓人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反正他们都降过一次黄台吉,如今在更狠的李四白面前,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在固穆逼问之下,最终全都明确表态,同意举族内迁,南下过农耕生活! 郭尔罗斯作为中型部落,小头目本就不多,又大都生活在纳仁汗浩特王城,当日一战几乎被一网打尽。 所以俘虏营会议一开,固穆轻易的就获得各部首肯。更是在杨八弟的建议下,草拟合约让众头领签字画押。至此大事已定,这才打开俘虏营,放了郭尔罗斯部自由。 李四白为给固穆撑腰,大度的交还了大部分战利品。其他倒还好说,能拿回各部的牛羊,是牧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对内迁的抗拒,顿时就减轻了许多。 固穆立刻组织众人,选址搭建帐篷蒙古包,开始垦荒建设定居点不提。 郭尔罗斯南迁千头万绪,根本就瞒不住人,广宁城后金朝堂之上,黄台吉勃然大怒: “好个固穆,竟敢背叛大金!” “传令下去,朕要亲征郭尔罗斯!” 第667章 草原战略 黄台吉盛怒之下,发话要亲征郭尔罗斯。然而堂下一众亲王贝勒,闻言各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好似木雕泥塑一般,没有一个人接茬。 黄台吉大感诧异: “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莽古尔泰闻言出列: “大汗,郭尔罗斯部区区几千户,穷的饭都吃不上,咱们打他干什么?” “李四白愿意要咱们就给他,还能省下不少粮食。犯得着大动干戈么?” 有人开了头,其他旗主贝勒纷纷附和: “就是啊大汗!” “有那工夫,咱们不如破口入关到中原去抢。嫩喀尔沁人都迁走了,纳仁汗浩特一座空城,打下来也没意思啊…” 文武百官众口一词,核心意思都是一个,郭尔罗斯没有油水,打下来也没有用。万一碰上李四白,那更是得不偿失!“糊涂!” 黄台吉差点气死,伸手点指破口大骂: “纳仁汗浩特一失,辽西往朝鲜的道路就断了!” 这个道理其实人人都懂。只不过即使如此,没有好处的仗,根本没人愿打。就连黄台吉的心腹范文程,也难得的唱起反调: “大汗,莽果父子被擒。郭尔罗斯南迁已成定局,就算打下纳仁汗浩特也于事无补!” “何况大金丁口不足,就算打下来也无力驻守!” 黄台吉顿时无言以对。正如范文程所说,后金那点人口兵力,驻守辽西各城尚且不足,要借助汉军旗才勉强够用,哪有多余的人力去守郭尔罗斯啊… “爱卿言之有理,可朝鲜方面又该如何处置?” 范文程早有腹案: “无妨,即使陆路不通,还有钟总兵的水师可以来往,我谅他李朝也不敢造次!” 其实黄台吉从心里也不想打。不过作为后金领袖,自然不能说这么泄气的话。 如今满朝文武全都反对,他也就就坡下驴,打消了亲征的念头。 建奴方面毫无动静,固穆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数次往返郭尔罗斯,不但将纳仁汗浩特彻底搬空,更是将散落在草原游牧的部众一一收拢,全都迁到长春和叶赫城之间。 到落雪之前,春叶铁路沿线蒙古包林立,和原本的移民新村平行,建立了一连串的全新聚落。 而原本的纳仁汗浩特,被李四白更名为松原,调了刘启的一个团前来驻守! 此事让许多人大惑不解。别人不敢问,萱薇却是近水楼台。这日夫妻俩睡前夜话,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夫君,你既然将郭尔罗斯部内迁,为何还要派人守着松原?未免有些多此一举吧…” 李四白哑然一笑: “娘子,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干?” “但凡你老公手里有钱有人,直接就把铁路修到松原了,哪还用的着大费周章…” 萱薇闻言大吃一惊: “夫君,你可是有金山的人,怎么可能会没钱?” 李四白苦笑一声: “以现在这个花法,一座金山哪够啊?” “别的不说,光是这条春叶铁路,一年的工钱就要十几万!” “这还不算二十几座新村的口粮、建材、布草…” 顺着丈夫的话头掐指一算,萱薇顿时吓了一跳: “我的天,平时没注意,原来这几年花了这么多钱!” 正如萱薇所说,李四白手握金山,又有海内外贸易日进斗金,在如今的大明朝堪称最能赚钱的人之一! 但自从龙驹寨根据地开辟之后,李四白花钱如流水就不再是个形容词! 旅顺和珊瑚两座船厂,数千船工昼夜不停修造船只,就算材料成本低廉,人工和运输的费用却是少不了的。 辽海更不用说,数年以来铁路的修建就没停过,哪怕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也能铺设砟石枕木做一些不受气温限制的工作。 还有陕西移民,供应的口粮农具,修建房屋的建材,样样都是无数工人农民的辛劳凝聚。换句话说也是大笔的工钱换来的。 以上种种任何一样,李四白应对起来都不费力。问题是这些花销同时存在,而且规模越来越大。以至于他就算有座金山,也终于快不堪重负了! 现在不论人力还是物力,都不允许他再开一条三百多里的铁路。 当然,真要咬咬牙,这钱也不是拿不出来。但另一方面,他的地盘已扩张到极限,必须全力消化而不是继续北上。 尤其春叶铁路沿线,是大明最肥沃的黑土地所在。他急需大量的人口开发,而不是东征西讨,去抢夺一些相对贫瘠的地盘! 两方面的原因结合,郭尔罗斯南迁也就成了必然。偏偏他又舍不得松原的战略位置,这才调了一个团前来镇守。 有这一个团在,黄台吉若从陆路去朝鲜,就得绕一个超大的圈子,多走几百甚至上千里路。 当然,一个团的兵力,只看守门户就太浪费了。除了巡逻交通要道,李四白还给他们安排了其他任务。 这么好的平原沃野,屯田垦荒自不必说,李四白还调派了几个畜牧专家,到松原城建立马场。 这次郭尔罗斯之战,让李四白的想法发生变化。虽然大规模骑兵不能搞,但一支快速机动部队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时的松原遍地草场,养马成本极其低廉。正可趁此机会,打造两个骑兵营出来! 消息传出,凌彪被气个半死,甚至跑来找李四白评理。没想到李四白就一句话: “要不你去松原?” 刘启之所以能得到养马的差事,自然环境只是一方面,根本原因是松原城要直面嫩喀尔沁部,还肩负着封锁交通线的重任。 如果没有战马,建奴的使者纵马穿过草原,刘启两条腿子用什么追? 凌彪闻言顿时语塞,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不去!” “这活还是交给刘启吧!” 凌彪心中明镜。松原一座孤城,喀尔沁部是不敢来打,后金是没好处不屑去打。 等来年春叶铁路修成,沿线屯田长出庄稼。鞑子铁骑就是真来,也只会到长春而非松原。要想打大仗,还就得在长春赖着。 李四白嗤笑道: “你自己不肯去,可别怪我不给你骑兵!” 凌彪顿时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的告辞而去。 且说郭尔罗斯南迁之后,建辽诸事顺遂。长春城也在军民合力之下,终于赶在落雪当日竣工。李四白放下一件心事,便带上妻子儿女启程南下,准备回平辽城猫冬。 哪知刚回到萱堡,就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大人,出大事了!” 第668章 日本锁国一郎自荐 看着久违的明一郎。李四白心中亲切感油然而生,不紧不慢替他斟上香茶,慢条斯理道: “慌什么,天塌了有大个顶着呢!” “出什么事了,坐下慢慢说!” 明一郎受宠若惊,连忙坐在沙发边缘,两手捧着茶杯,脸上却露出喜色: “大人,日本幕府闭关锁国,彻底废止了朱印状贸易!” 李四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历史上似乎有这么件事。日本幕府因西方殖民者大肆传教,甚至挑动教民造反,一怒之下闭关锁国断绝了对外贸易。 不过看明一郎的表情,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 “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难道对咱们没有影响?” 明一郎难掩喜色,连珠炮般解释道: “大人您不知道,锁国只针对本国商人和洋鬼子!” “咱们明商不受限制,只是把朱印状换成了信牌,而且更好申请了!” 听说自家不受影响,李四白顿时松了口气: “那感情好!” “这么说除了华商,所有外国商人都进不了日本?” 明一郎闻言摇头: “那倒不是,幕府的禁令只针对天主教国家。理论上荷兰人是可以去日本贸易的!” “另外朝鲜、琉球也有贸易资格,还有南洋商人,也被视作‘唐船’允许赴日…” 李四白闻言失笑: “说来说去,除了日本商人,被禁的就只有葡萄牙和西班牙?” 明一郎连连点头: “大人说的是。这两个国家热衷传教,让幕府极为不满!” “尤其是葡萄牙,听说很可能被彻底驱逐!” 李四白冷笑一声: “难得日本人不干蠢事,这次龙华文要倒霉了!” 明一郎甚至见过龙华文,知道他是澳门的主教。日本教区受挫,他恐怕难辞其咎。 不过洋鬼子的死活他毫不在意,眼巴巴看向李四白: “大人!如今没了洋人竞争,咱们正好趁机扩大对日贸易规模!” 李四白微微颔首: “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一郎你觉得该怎么做?” 总督大人垂询,明一郎顿时兴奋起来,满脸通红脱口而出: “那还不简单,船加倍货物加倍,把洋鬼子的份额都吃下来!” 李四白闻言沉吟不语,好一会才摇头道: “大明开海之后,现在的华商如过江之鲫,咱们一家恐怕很难吃下所有份额!” 明一郎却是信心十足: “他们那点资本,如何能和总督大人相提并论?” “大人若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一年之内,起码吃下葡萄牙人八成份额!” 李四白目光一凝,看着明一郎炽热的眼神,哑然一笑道: “好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眼看总督大人没有发怒,明一郎喜不自胜,再不隐藏自己的意图: “如今候、李二位大人日理万机,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兼顾对日贸易!” “大人若想扩大对日贸易规模,没有一个专人掌管是不行的!” 李四白原以为这小子要给自己画饼,没想到他竟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由得沉吟起来。 正如明一郎所说。候定海和李玄乙位高权重,早已无暇兼顾对日贸易。平日里真正在一线的,还就是这个混血儿。 从理论上来说,明一郎说的句句在理。以如今的对日贸易规模,确实应该有个专人管理。而最合适的人选,自然就是这个毛遂自荐的明一郎。 不过合适归合适,明一郎这个人贪财好色,只是因其中熟知日本内情,又精通中日双语才被李四白招致麾下。 之前请他运作朱印状,甚至采取了包干制,直接划出贪污上限。可见李四白对他并没什么信任可言。 现在对日贸易规模高达两百余万两。这么大一盘买卖,李四白怎么敢轻易交到一个贪财的人手上? 眼看总督大人沉吟不语,明一郎顿时急了: “大人,您可能对我有些误解!” “其实只要有足够的回报,一郎并不是个贪心的人!” 李四白闻言失笑: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可见人心无尽,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我之前给你的工钱少么,你还不是想要总管对日贸易?” 明一郎顿时涨红了脸,好似受了侮辱一般抗辩道: “出多大力拿多少钱,天公地道。只要提前约定,一郎只会拿自己应得的,非义之财分文不取!” “另外一郎早就是中国人了,大人应该说咱们中国有句古话才对!” 这番话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李四白也为之动容。这才想起明一郎比范迪克更早,天启年间就入籍大明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了! 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他了? 李四白仔细一想,对于明一郎贪财的印象,主要是源自初见时他的表现。 而事实上,自从实行包干制后,明一郎多年以来,账目上并没有出过问题。自己的怀疑理由并不充分! “看我这记性!” 李四白自嘲一笑: “一郎言之有理” “不过事关重大,具体人选本官还要斟酌,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李四白没有一口拒绝,明一郎已经喜出望外,立刻起身一躬到地: “一郎谢过大人!” 在李四白错愕的目光中,明一郎转身离去。好似已经把贸易主管的位子拿到手中。 “我倒是小看了他!” 喃喃自语一句后,李四白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 “来人!” 正如明一郎所说,日本忽然闭关锁国,将葡萄牙和西班牙排除在贸易体系之外。对李四白来说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 现在两个问题摆在眼前,一是如何压倒诸多竞争对手,在这变化中获得最大的好处。二就是总理中日贸易的主官人选。 李四白一番思索,不得不承认,在不动用武力的前提下,这两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问题。 李四白并非商业天才。即使偶尔灵光一闪,可以复刻一些现代商战方法。但总的来说,除非有成本优势,他对扩大份额并没有什么头绪。最好的办法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而除了明一郎外,陈信滔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掌柜。所以李四白所谓斟酌并非空话,而是真的开始征求各方意见。 电报嘀嗒、信鸽翱翔、车船往来了,候定海、陈信滔、李玄乙相关人等,相继接到李四白的咨询。自是不敢怠慢,第一时间送出答复。 半个月后,看着手中几人的回信,李四白喟然一叹: “还真是小看了他!” 第669章 捆绑销售 出乎李四白意料的是,不论是候定海还是李玄乙,都对明一郎评价颇高。缺点都是一笔带过,反而对他的商业才能大加推崇。 就连陈信滔都没推荐自己人,而是认为明一郎更适合主管中日贸易。 这让李四白意识到,因为一时的刻板印象,自己差点就错过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当下再不犹豫,立刻调整人事安排,委任明一郎为外贸总经理,主管所有对日贸易。 萱堡总督办公室内,明一郎双手接过委任状,竟抖的犹如风中树叶,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一郎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大人知遇之恩!” 李四白哑然一笑: “漂亮话就免了,你给我说说,打算怎么扩大贸易份额?” 明一郎刚要开口,李四白手掌下压: “别站了,坐下慢慢说” 明一郎一屁股坐进沙发,像个小学生般挺直脊背,两手放倒腿上侃侃而谈: “大人,以咱们手中的牌面,扩大贸易一点都不难!” 李四白不动声色: “哦?你说说看看!” 明一郎坐姿虽然拘谨,语气却是自信十足: “日本锁国之前,咱们就是日本排在前三的贸易对象” “现在葡萄牙葡萄牙同时出局,咱们已经是幕府最大的贸易商!” “而且咱们手里,有几张王牌,只要善加利用,吃下洋人的份额轻而易举…” 李四白却不为所动: “排名都是虚的,咱们这个最大的贸易商,额度也没比郑芝龙这个第二大多几两银子!” 明一郎点头称是: “大人说的不错。东南许多海商财力雄厚,如果不用些手段,是很难压倒他们的!” 李四白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看向明一郎: “你打算用什么手段?” 明一郎忽然兴奋起来: “日贸大宗交易当中,量最大的就是生丝。要想压倒旁人,就要想办法,让幕府多买咱们的生丝!” 李四白眉头一皱,脸上显出不耐之色: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生丝谁都可以收,日本人凭什么多买咱们的?” 明一郎闻言面露得色: “这就不得不提咱们的王牌了!” “大人手中的香烟、玉瓷、精盐都是独家生意,以前就这么白白卖给日本人,实在是太浪费了!” 李四白闻言一愣,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果然就听明一郎继续说道: “我打算实行配售制度。只有购买一定量的生丝,才有资格购买相应配额的香烟、精盐和玉瓷!” “捆绑销售!” 李四白脱口而出,眼神也变的怪异起来,心说这小子连这也想的出来? 明一郎闻言一愣: “原来大人也知道这个,亏我还自以为是首创呢!” “不过捆绑这个词不太好,有点强迫的意思,我还是觉得叫搭售比较合适!” 李四白当然知道搭售,不过在中国古代商业行为中,虽然有过官府强卖滞销品给商人的记载,但真正的商业搭售行为,应该至今还没出现过。 他之前没想到这招,也是因为这法子有够缺德,在现代也是违法的。 不过话说回来,和小日子做生意,还讲什么商业道德啊?李四白几乎立刻就被说服了: “好办法!” “就按你说的,以后咱们对日贸易,一律采用搭售法!” 明一郎没想到他这么快答应,不由得喜出望外: “大人,除了香烟玉瓷精盐,在日本鹿皮也是战略物资,一郎认为也不能放开销售,可以一并纳入搭售贸易中来!” 鹿皮是战略物资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日本内战不断,武士的盔甲刀剑需求极大。而盔甲内衬、刀鞘都是鹿皮制作,所以的确是大宗贸易之一。 李四白闻言沉吟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贸易认知虽然深刻,甚至也能灵光一闪,偶尔玩一玩贸易战。但这只是源于后世的见识而已,真正到了实践之中,仍是下意识的以赚钱为目的。 反倒是明一郎这个土着,更敏锐的察觉到贸易也是一种工具,善加利用可以实现更多目的。 这就好比一场考试,自己开卷明一郎闭卷,结果人家答的比自己还好。莫非这就是天赋? 想到此处,李四白微微颔首: “完全可以!” “以后日贸商品,需要搭售、管制甚至禁售的,每半年评估一次!” 建议被接连采纳,明一郎越发兴致高涨,口中滔滔不绝,种种构想接二连三的抛了出来。有些甚至和日贸没有直接关系,比如旅顺口的税收政策,只是间接影响外贸成本而已! 李四白眼中奇光闪烁,没料到自己眼中这个贪财好色的小日子,竟然如此真材实料。 当即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和明一郎讨论了一整天,中午都是一起吃的工作餐。 两人一直密谈到下午,才终于拟定了中日贸易的新框架。李四白还想留他共进晚餐,明一郎却急着建功立业,满脸亢奋急匆匆告辞走了。 玻璃窗前,李四白负手而立,目送明一郎的身影出来萱堡,不由得悠然一叹: “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他…” 短短半个多月,明一郎在他心中的形象一变再变,直到今日才终于确定,这小子不止是个商业奇才,说是半个经济学家也不为过… 尽管李四白自认已高看明一郎一眼,却仍然没有料到,这此看似寻常的人事变动,会给他给辽海给大明,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转头就把这事抛在脑后,把精力放在天下的乱局之中… 此时数九寒天,辽东早苍茫一片。建奴各部也都猫在屋子里烤火。平日摩擦不断的边境,现在也平静下来。 这样的好日子,李四白却颇不适应,没过几天就有点待不住,开始撺掇父母妻儿,不如去太湾过年。 李二黑和张氏都已年过五十,在大明朝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张氏闻言又好气又好笑: “儿啊,你就饶了我们吧!” “在你那飞剑船上一颠,我和你爹这两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了不可!” 李二黑却唱起反调: “哪有那么邪乎,我娘岁数大不大,不也照样去了太湾?” “听说那里从不下雨结冰,我娘的老寒腿到那就好了!” 李四白也帮腔道: “就是阿娘,您这一辈子哪也没去过,多亏的慌!” 张氏闻言颇为意动,但仍是有些担心: “四白,那飞剑船真不会沉?” 李四白闻言失笑: “放心吧娘,儿子都来回多少趟了。三条飞剪船呢,真沉一艘都没事!” 三人正说话之间,忽然杨八弟推门而入,附在李四白耳边道: “大人,陈信滔飞鸽传书!” “咱们有一条船沉了!” 第670章 再赴丹江 李四白大吃一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爹娘,你们先聊!”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杨八弟虽然声音不大,可张氏耳朵最尖,早听了个七八分。闻言连连摆手: “你快忙去吧!” “抓点紧,没准还能捞上来…” 李二黑却没听见,闻言一脸迷茫: “媳妇儿你说啥呢?” 李四白老脸一红。自己正吹坐船安全呢,瞬间就被啪啪打脸。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了,急匆匆转身离去。 回到办公室中,这才看了陈信滔的来信。原来今年干旱少雨,入冬之后丹江水位大降。 偏偏船队中有一艘福禄特,装的满是铅铁,准备拉到龙驹城做弹丸的! 船队过月日滩时,别的船都没事,单单这条船触了底。被礁石划破船舱当场搁浅。 还好枯水期水位足够低,虽然沉船坐滩,船员倒是一个没伤。问题是沉船挡住航道,整个船队都走不了。 陈信滔无奈之下,从龙驹城调来空船转移了物资,然后一狠心动用地雷,把沉船炸了个粉碎,这才疏通了航道。 李四白看罢详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好歹没闹出人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杨八弟点头附和: “就是可惜一条大船,这下又要造新的了!” 李四白闻言若有所思: “水里的礁石不除,恐怕造多少船也不行!” 杨八弟面露诧异: “不至于吧” “来年雨水多了,水位上来应该就没事了…” 李四白摇头不语。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小冰河的威力正接近巅峰,这样的气候至少还有十几年呢! 想到此处啪的一掌拍在桌上: “不行!航道的事必须解决!” 杨八弟被吓了一跳,震惊的看向自家主公: “大人,这种事您也能办到?” 李四白恍若未闻,心念电转脱口而出: “让飞雷子、乔百岁、李黄辛立刻来见我!” 杨八弟哪敢怠慢,二话不说立刻小跑出门传令去了。 且说当日下午,三人来到李四白办公室。听罢来龙去脉,三人顿时面露疑惑。 飞雷子年纪最长,说话也直来直去: “大人,您要的东西,我不是早做出来了,您还叫我来干什么?” 乔百岁和李黄辛也附和道: “对啊大人,该做的我们不是都做了么?” 说起拓展航道之事,李四白两年前就已经着手解决。时光荏苒,当时一些举措早已经有了结果。 无缝钢管、船用钢板已经先后问世,只不过不论工艺还是产量,目前仍处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幸好李四白因福禄特问世,也没急着拓展丹江航道。直到今天货船沉没,这才旧事重提。 看着三人满脸疑惑,李四白哑然一笑: “我叫你们来,不是要做什么新东西,而是想请你们集思广益,商量出一个水底除礁的方案来…” 三人顿时恍然。李黄辛是造船专家,乔百岁是机械专家,飞雷子是科学家。江河之中水底除礁,可不是和三人的行当正对口么… 别人倒还谦虚,飞雷子闻言大包大揽: “大人放心,贫道这就给您想一个天衣无缝的方案,我觉得…” 飞雷子的想法是,直接选拔水性精良的战士,背着气瓶下水作业。 乔百岁闻言眉头一皱: “依我之见,还是船上作业更为稳妥…” 李黄辛是造船的,自然和乔百岁意见一致,认为应该以船舶为平台,以蒸汽机为动力,直接在礁石上钻孔安装炸药… 李四白自己也有不少想法,当即加入到讨论之中。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提出来好几套方案。 方案并不是多了就好。整个下午,几人都在互挑毛病做可行性讨论。大部分设想又被迅速否定掉,最终只剩两套方案互为补充。 然而纸上谈兵并无卵用。三人回去之后,立刻各自准备器材,开始在平辽运河进行试验。 最初几日,可以说状况百出。不论水上水下,都是麻烦不断。不过五日之后,就被他们捋顺流程,真的实现了水底作业,而且还是在湍急的平辽运河之上。 至此可行性验证完毕,三人立刻按照试验的标准,紧急打造实用器材。 不到十天,李四白筹备小两年,开拓丹江航道所需的工具,终于被打造出来。眼看万事俱备,就只缺一个执行的人。 要说这事并不算难,辽海许多人都能胜任。不过此时朝廷大军进剿商洛道,刘国能李日丁正酣战未休。 李四白放心不下,正好因沉船之事,带父母去宝岛过年的计划彻底破产。他干脆和萱薇告假,准备亲自前往陕西。 萱薇闻言嘴角翘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哼!消停了这么久,早知道你要待不住!” “陕西是吧?我和你一起去!” 对老婆的反应,李四白同样早有预料。萱薇都从宝岛跟回来了,又怎么会放自己独自去陕西? 换做别人可能会很为难。可李四白见识过后世的夫人外交,丝毫不觉得带老婆出行有何不妥。 闻言故作无奈: “真拿你没办法,就知道你离了我不行!” 萱薇顿时霞飞双颊,挥起粉拳就捶了过来: “你再说,我不去了!” 说不去当然是她的谎言。三日之后腊八节,一支九条船的船队从顺口出发,夫妻俩双双出现在船头之上。 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市,萱薇眼泪光盈盈: “可怜的小花,还不满五岁就离了娘…” 李四白闻言轻叹一声,轻抚老婆的肩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龙驹城战事正紧,对小朋友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萱薇把头靠近他的怀中,语气忽然坚定起来: “我明白,谁叫她爹是个大英雄呢…” 其实小花崇祯四年生人,按这个时代一般算法,已经都快六岁了。 所以李四白虽然也心疼,但远没有萱薇那么夸张。毕竟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带着五花六花,开始烧火做饭帮家里做杂活了… 此时北风正盛,且说这支船队一路南行,半个月就抵达松江口。经崇明岛水道逆流而上进入长江。 船队由顺风变为逆流,速度顿时降了大半。按照以往的经验,没二十几天休想抵达汉口。 然而这次情况大有不同。船头之上,李四白一声令下: “点火!” 第671章 水底除礁 原来船队之中,除八条福禄特之外,竟有一条船与众不同。船体宽阔低矮扁平,吃水竟比货船还浅了许多。 甲板上除了桅杆船帆,竟然还有几座巨大的铁家伙,正是辽海特有的蒸汽机! 最稀奇的是,此船虽长达六丈,却通体灰黑竟是一条铁甲船。 随着李四白一声令下,十余船工高举火把,上前点燃了两座巨大的锅炉,挥舞铁锨填充煤炭。 须臾之间,铁甲船上黑烟滚滚,一组两台蒸汽机轰隆隆转动起来。 一阵轰鸣声中,船尾忽然波涛汹涌,大船倏然加速向前冲去。 更奇的是,这铁甲船艉之上设有铁桩铁环,系有缆索连接着后方福禄特帆船的船头。 铁甲船倏然加速,缆索缓缓绷紧,竟然牵动着李四白脚下货船,也倏然快了起来! “成功了!” 萱薇没参加过试验,见此情景顿时欢呼起来。倒是船上水手波澜不惊。 李四白面露得色: “不成功我能让你来么?” 萱薇甜甜一笑: “就知道夫君无所不能,不会让我吃苦的!” 两人说话之间,船身忽然再次震动,却是船尾也系有缆索,连接在后船之上,此时忽然加速也绷紧了! 就这样一船连一船,转眼间九条船连成一串,被最前方拖船牵引往上游开去。 在长江诸多船舶之中,福禄特的速度本就不慢。如今有一条螺旋桨拖船助力,速度顿时快了近一倍。 无数蒙冲乌篷正缓缓而行,就听到身后轰鸣声起,回头看时就见一条铁甲怪船尾随而来,一转眼擦肩而过竟被轻松超越。 不到三天时间,长江航道之上,铁甲怪船迅如疾风的故事便流传开来。 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所以李四白毫不在意旁人的反应,一路上见谁灭谁,任身后无数船家指指点点… 上一次二十余日的路程,这次只用了十天,船队便越过了天兴洲抵达汉口。 铁甲船入港之时,整个码头都被惊动了,无数人跑到泊位围观,甚至连当地巡检司都派人前来探看。 还好陈信滔早打通关节。听说是陈家的新玩意,当地巡检哪敢为难?上船转悠一圈,拿了红包便识趣的离开了… 这一路来去匆匆。如今到了汉口,李四白终于有时间,带着萱薇游览这天下名镇。船队则交给陈信滔检修工况补充煤水。 两日之后,船队扬帆北上,不足五天已经越过襄阳进入丹江口。 进入丹江之后,水道愈发浅窄,拖船的速度也降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螺旋桨撞上礁石。 饶是如此,速度仍是比一般船舶快到多。尤其是遇到浅水险滩,拖船的优势更加明显。起码能顶的上几百上千的纤夫! 进入丹江两日之后,李四白和萱薇正依偎在船头,饱览丹江两岸无边胜景。忽听前方拖船有人喧哗: “不行,太浅了!!” “拖船过不去!” 李四白眉头一皱,这里离沉船的月日滩还有两三天航程呢,就遇上过不去的险滩了? 正沉思间,脚下货船忽然减速,很快便缓缓停了下来。水手们连忙发力,把船靠到拖船旁边。 转眼间跳板搭好,李四白跳上拖船,立刻有人上前汇报情况: “大人,这座险滩名叫鬼门关。水底礁石林立,现在的深度不足六尺” “咱们拖船的螺旋桨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打到礁石。不如解开缆绳,大人您先带船队过去,我等留下来除礁!” 李四白认出此人也是自己家丁,不由得哑然一笑: “好你个李月庚,竟然做起我的主了?” 李月庚挠头一笑: “听说龙驹寨战事正紧,我这不是怕耽误大人正事么?” 这次南下,因为只有一条拖船可用。加上货船载不了几个人,李四白难得的连警卫连都没带齐,闻言不由得哑然一笑: “就咱们这几苗人,去了又能当什么用?” “你马上让开航道,调试设备准备除礁!” 李月庚凛然领命。连忙转身安排人手,将船舱中的设备一一抬出来。 这次李四白准备充分。很快就有一堆钢管钢柱被抬上甲板,接着被组装成钢架投入江中。 接着两个战士脱下衣裤,换上一身漆黑水靠戴上潜水眼镜,背上气瓶翻过舷墙,钻进了寒冬腊月冰冷的江水之中。 李四白等人站在船头,紧张的看着滔滔江水。须臾之间,江中的钢架忽然动了一下。原本歪歪扭扭的架子,竟然平整了许多。 原来钢架底足可以调节,两人轮流监察水面部分,随后做出相应调节,没几分钟就让这个架子达到水平,使其稳固的架在江底。 不多时哗啦哗啦两声水响,两个战士冒出头来,被众人七手八脚拉上船。再一看两人都是嘴唇发青,江风拂过顿时抖成一团。 此时立刻有人端来姜汤,换上干衣立刻大口灌下,脸色这才好了少许,不至于坐下病来。 且说搭好了平台之后,借助杠杆和滑轮组,几十人合力吊起锅驼机,用螺栓固定在钢架之上。至此一个固定钻台搭建完成。 接下来的事便轻松了。凭借坚硬的精钢钻头,锅驼机轻易在礁石上钻出孔洞。 随后顺着钢管,将特制的圆筒状炸弹放入其中。约莫一分钟后,只听水中一声闷响。江水好似开锅一般沸腾起来。 李月庚命人放下铁脚木鹅。那船工一拖之下,顿时面露喜色回头大叫起来: “那块大石头没了!” 众人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成功了!” 李四白也露出喜色。下手之前,他对这事都没有半点把握。没想到见了真章,竟比自己想的简单的多。 其实李四白也是有些妄自菲薄。水底除礁,最大的难点就是水下作业和破碎岩石。 如今他有钻台不必下水,又有防水的炸弹威力十足。最难的两点都被破解了,自然是显得异常轻松。 首战告捷,李四白等人信心大增。连忙拆了钻机吊回船上,又把钢架捞起继续起航。 且说从这一处开始,丹江后半段接连数十处险滩。李四白不管过不过的去,但凡有礁石存在导致水深不足七尺的,一律放下钢架打孔开炸! 一般小的礁石,只需打一个孔,放一枚炸弹即可荡平。偶尔遇到巨石,往往要打三五个孔,放下三五枚延时炸弹,才能彻底铲除。 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生生走了半个多月。 这日船队终于抵达月日滩,炸毁了丹江水道最后一块水底巨礁后,忽听远方忽然雷声轰隆… 第672章 商洛军情 船头之上,萱薇神色紧张看向李四白: “夫君,好像是炮声!” 李四白不禁莞尔: “这倒巧了,上次也是刚过月日滩,就听到龙驹寨的炮响,到好像是礼炮齐鸣欢迎咱们!” 萱薇轻嗔薄怒: “说正经的!” “前边正在打仗,咱们现在过去能行吗?” 李四白哈哈一笑,轻抚妻子脊背安抚道: “放心吧,如今龙驹寨大势已成,就凭陈奇瑜那点本事,还奈何不了他们!” 此时险滩暗礁烟消云散。李四白一声令下,蒸汽拖船陡然提速,往西北方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盏茶工夫,前方航道一个大湾甩过,一座巍峨雄关出现在航道尽头。 萱薇檀口微张,脸上尽是惊喜赞叹之色: “夫君,这就是南城么,似乎不逊于长春呢!” 李四白得意洋洋: “那是,你不看看谁建的!” 说话间江水流转,北岸有又一座城池闯入视野。城高池深并不逊色南城。 城墙之上硝烟弥漫,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竟然正在进行炮战。然而城南城东,不见半个人影,也知不知道炮弹落到何方。 萱薇左顾右盼,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这倒奇了,怎么没看到人影,他们在和谁打仗?” 李四白嘿嘿一笑: “有凤冠山炮台在,龙驹城南和城东尽成绝地!” “不用问,敌人肯定在城西列阵,一会你就看到了!” 说话之间,船队进入江湾,北岸的情景渐渐进入众人视野。果然正如李四白所说,龙驹城西,旌旗如林营寨连绵数里,起码有数万大军沿官道扎营。此时正有数千人马,停在明军射程之外,对着龙驹城指指点点,却并不敢前进半步。 萱薇面露惊讶: “这是哪支乱军,竟然有这般气象?” 李四白哑然一笑: “不是乱军,这是朝廷的官军!” 萱薇虽早知李四白有诸多违禁之事,但也是头一次听说他和官军为敌,不由得愕然转头看向自己夫君: “我的天,你还真敢啊!” 李四白不禁莞尔,笑眯眯看向自己妻子: “怎么,娘子你不同意?” 萱薇眼波流转,万种风情幽幽一叹: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夫君是为了天下福祉,不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 多年以来,虽然李四白种种行径都不瞒着妻子,但双方仍是默契的避开其中的禁忌。 今天真正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结果让李四白大为满意。心情激荡之下,一把将萱薇拥入怀中。好在此时众人目光都被战争吸引,根本没人关注两人。 而明军被龙驹城炮火所阻,虽然看到有船队驶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须臾之间,拖船一个右转,驶入龙驹城水道,进入新建成的水门之中。 码头之上,李四白夫妻刚走下跳板,早的等候多时的顾君恩已迎上来一躬到地: “学生见过主公和夫人!” 李四白微微一笑上前扶起: “君恩做的不错,外面是谁在攻城?” 顾君恩面露不屑: “哼!是曹文诏那无胆小人!” “每日在阵前转来转去做个样子,其实根本不敢靠近一步!” 李四白哈哈大笑: “这才叫知己知彼,我倒要高看他一眼了!” 顾君恩也不反驳,微微一笑转身相请: “主公,先进城再说!” 一路之上,李四白萱薇左顾右盼,兴致勃勃的参观这座扩建后的新城。 龙驹寨原本接近正方形。刘国能主事时加高了城墙,到李日丁上位又二次扩建,开挖了水道水门。等顾君恩到来,便谨记李四白叮嘱,认定了龙驹寨是根本之地,又再次进行扩建改造。 如今的新城不只是加高了城墙,更是在旧城基础上,再次向南扩建了数十丈。由方形城市变成了长方形,南端离丹江不足百米,船舶可通过水门直入城中。 南城中粮仓、武库、军营、铁匠铺种种设施齐备,如今成了龙驹军的大本营。 李四白走马观花,不多时来到新建的团部。萱薇到后宅休息,李四白则被引到花厅,听取顾君恩的汇报。 自从龙驹军再举反旗,朝廷大军云集陕南,合力绞杀刘国熊李自成两股叛军。 因高迎祥降而复叛,被陈奇瑜视为奇耻大辱,所以下令曹文诏扫平商洛道,自己则带着一群总兵南下去打李自成了。 曹文诏打过一次龙驹寨,早知道凤冠山炮台的厉害,主动请缨去打李自成。谁料陈奇瑜只知道刘国熊被打的两次受抚,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所以只留了曹文诏和王朴来打商洛,竟是躲都没躲过。 好在顾君恩谨遵李四白号令。秉承着存人失地的原则,官军一来立刻放弃城池,全军退守龙驹南北二城。 官军毫不费力收复了商洛一州四县,曹文诏自觉对朝廷有了交代,就赖在龙驹城外死活不攻城。 王朴哪知道其中的猫腻啊,屡次催逼曹文诏都不为所动,一冲动率自己本部打了一次,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伤亡数百,从此一下就老实了。 两人装模作样,每日率军冲锋,等龙驹军一开炮,立刻就退回本阵,静等陈奇瑜的消息。 顾君恩讲述完毕,脸上现出不安之色: “君恩无能,商洛一州四县得而复失,还请主公责罚!” 李四白闻言失笑: “这本就是我定的方略,君恩何错之有,咱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么?” 顾君恩顿时轻松下来: “商洛道一州四县,去年耕种玉米近百万亩,番薯土豆也全面推开!” “地主也被消灭殆尽,如今商洛道可说是耕者有其田,人人有地种” 李四白眉头一挑: “百姓们怎么说?” 顾君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咱们龙驹军只收一成税,而且前三年全免,商洛人民感恩戴德,刘李二位将军所到之处,真有百姓箪壶食浆…” 李四白眉头舒展,终于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 “咱们攻打城池,目的是均田免粮。只要这两个目的达成,没必要和官军做无畏的战斗!” 顾君恩闻言脸色一变: “主公,咱们虽然免了商洛道的税,可曹文诏这个王八蛋却纵兵抢粮” “眼看着春耕在即,许多商洛百姓,却是连种子都被曹军给抢走了…” 明军军纪原本不错,可随着天下大乱,各地军队逐渐军阀化后,军纪也逐渐败坏。李四白闻言冷哼一声: “我本想给大明保留几分元气,这兵痞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我了…” “刘国能和李日丁呢,叫他们过来见我!” 第673章 斩首行动 顾君恩连忙禀报: “刘将军驻守南城,李将军今日去凤冠山视察炮台。学生已派人前去通知!” 正说话间就听脚步声响,两人推门而入正是刘国能和李日丁。两人一进花厅,立刻面露喜色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两人一一就坐,刘国能喜不自胜: “刚才手下报告,说有一支船队到来,末将就猜测莫非大人到了!” 一旁李日丁也笑容满面: “我的运气比刘大人好多了,正好在山顶发炮,望远镜里就看到大人!” 李四白这才明白,怪不得两人来的这么快。不由得哑然一笑: “你俩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和我说说,对城外的官军你们怎么看?”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刘国能沉吟道: “如今南北二城固若金汤,又有水路输送物资。官军虽然在城西扎营,实则半点奈何不了咱们” “只不过春耕将近,官军纪律败坏,可能会影响商洛道民众播种…” 李日丁点头附和: “顾先生免了商洛三年粮税,所以这几座城池丢不丢,对咱们是没有太大影响” “不过正如刘将军所说,现在官军杵在城西,倒给百姓造成许多不便…” 顾君恩也补充道: “此事我们三个议过几次,有心开战又觉得兴师动众,毕竟官兵军纪再坏影响也有限…” 李四白闻言微微颔首。正如顾君恩所说,官军抢粮也好,甚至杀良冒功,都是些见不得的勾当,规模肯定不大。 现在官军明显是在磨洋工,根本无心和龙驹军硬碰,这种情况下主动出击,确实有点不值当。 不过话说回来,龙驹军既然举起反旗,和官军就没有和平的可能。曹文诏一直赖着不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到此处李四白果断摇头: “该打还是要打!” “官军不走,咱们就没法经营商洛道,更别说经略辽南了!” 三人闻言喜形于色。顾君恩笑道: “其实学生也早就想打,只不过想到大人说的存人失地,便又犹豫起来…” 刘国能和李日丁兴奋不已: “大人,您下命令吧!” “什么时候开战?” 看着三人如释重负的表情,李四白一阵愕然。原来人人都想打,只不过碍于自己的命令,这才隐忍不发! 现在全员通过,李四白反而谨慎起来。毕竟和官军作战,打赢了并不一定是真的赢! 如果真打的曹文诏王朴全军覆没,崇祯必然要调派更多军队前来围剿。到时候征兵加税一条龙,百姓的日子只会更难过,这和李四白缓解时局的初衷完全相反。 但要是不打,李四白就无法在更大范围均田免粮推广玉米,解决整个陕西的吃饭问题。 所以不打不行,打又不能打的太狠。其中的尺度太难把握,李四白一时之间沉吟不语。指节轻叩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口中癔语一般: “打当然是要打,而且一定要打赢,但绝不能死太多人…” 顾刘李三人面面相觑。打仗就是要死人的,怎么可能既大获全胜,又不死几个人呢? 花厅之中,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一阵规律的笃笃声在空中回荡…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忽然一个自信的声音传来: “这还不简单,干掉曹文诏不就行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原来是杨八弟护卫在李四白身后。刘国能不屑一笑: “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就算你有关张之勇,想万马军中取了曹文诏首级,也难免要杀个血流成河!” 李日丁和顾君恩也连连摇头。要杀曹文诏或许不难,但想要少死人根本不可能。 只有李四白眼睛一亮,惊讶的看向杨八弟: “莫非,你想…” “大人你猜到了?” 杨八弟嘿嘿一笑: “只要给我十只热气球,趁夜空降到官兵大营,我有七成把握活捉曹文诏!”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李四白闭上双眼,在脑中推演此法的可行性。顾刘李三人更是被这疯狂的想法惊呆了。 沉默半晌,李四白倏然张开眼睛,微微颔首道: “如果准备周详,此法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李日丁满脸赞叹: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法虽然凶险,但末将也觉得可行!” 除顾君恩不懂战术,刘国能也被折服: “咱们还是老了,这么好的法子,竟然想都没想过…” 杨八弟大喜过望: “大人,你们同意了?” 李四白哑然一笑: “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是从长计议,其实众人几乎都认可了这个战术。李四白让杨八弟也坐下来,几人一起完善行动细节。几人一直聊到深夜,才终于拟定出一个斩首计划。 问题是龙驹城中只有三只气球,和计划所需相去甚远。于是行动日期被迫延后,先由城中工匠紧急赶制。 虽然匠人们之前没做过,但有三个现成的样品在,倒也没什么难度。 而且龙驹城中物资充足。制作热气球所需的棉、麻、钢材、绳索都有库存。进度竟然出奇的快! 二十余个匠人加班加点,仅用十余日就做出七个全新的热气球。 而在这期间,杨八弟已经夜间升空十余次,带领警卫连的弟兄演练斩首战术。 崇祯九年二月十六日,虽是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却难得的只有一丝微风,城内炊烟几乎都笔直冲上天际。众人苦候数日,终于等到合适的天气,立刻决定当晚行动。 当丑时的更鼓敲响,三十战士被从睡梦中叫醒,饱餐战饭后来到大校场中。 新建的校场极其宽阔,十只热气球早已充气完毕,此时在校场中成行成列,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竟然半点不嫌拥挤。 这段时日众人日夜演练,此时早形成肌肉记忆,杨八弟一声令下,三十个警卫连战士如狼似虎,纷纷小跑着攀上吊篮翻身而入,开始检查气球的工况,片刻之后齐声汇报: “设备完好,可以升空!” 气球之前,李四白负手而立,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心潮起伏。 即使是现代,夜间空降也十分危险。即使能安全起落,若被巡兵发现一样是有来无回! 不过为了少死几个人,这个险不得不冒。想到此处大手一挥: “升空!”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十只涂成黑色的球囊,悄无声息的升上高空。从龙驹城一路向西,飘飘摇摇数里,直抵明军大营上空! 第674章 活捉曹文诏 中国古代的丑时,在现代一点到三点之间。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候,就算中老年人起夜,一般都不会在这个时候。 所以此时的明军大营,除了若干岗哨哈欠连天,早已经鼾声一片睡死过去。 而在这乌云四合的夜晚,哨兵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就算真有人吃饱了撑的,闲极无聊抬头望天。 那漆黑的球囊和漆黑的吊篮,近乎完美的隐入夜幕。除非心有定见,否则在百丈高空之上,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就连那巨大的火苗,都因为角度原因不见踪影。 高空之上,杨八弟头探出吊篮,手中望远镜对着大营中央的一座大帐,一动不动看了足有十多分钟。那是他们多次侦查,早就确定的曹文诏的帅帐。 他当然不是在等曹文诏出来撒尿,而是在等巡营队过去。果然片刻之后,点点火光由远及近,从帅帐旁悄然经过。 军营夜间不许敲更鼓,这支巡兵队绕营一周,便到营门处接替前一批岗哨。 上一岗的士兵早疲不能兴,纷纷返回各自营帐倒头就睡。眼看着军营再次安静下来,杨八弟喜出望外。下一次换岗,就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想到此处放下望远镜,举起红灯连打信号。 其余九个气球上的战士,早等的心浮气躁。忽见不远处红灯闪烁,顿时都面露喜色: “来信号了,快下降!” 明军大营之中,几个岗哨眼睛都看向远处,还有更远处的伏路兵,也一丝不苟的盯着龙驹城方向。 整座大营之中,所有醒着的人,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上一眼。浑然不知背后高空之上,十个漆黑球囊,犹如远古的魔怪一般从天而降! 噗!噗! 几个身着黑衣的年轻战士跳出吊篮,即使轻若羽毛,落地时仍发出微声。 好在中军和营门岗哨相去甚远,些许脚步声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只有曹文诏帐前两个亲兵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什么动静?” 另一人轻声道: “肯定是野猫抓耗子,大营外岗哨重重,还有伏路兵示警,哪有人能摸的进来…” 另一人虽觉有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在这盯着,我去看一眼!” 说着便往帐后转去。留下那人无奈摇头,心说真是没事找事,若是惊了将军好梦,到时难免吃力不讨好… 嘴里嘟嘟囔囔正抱怨间,忽然浑身一震愣在当场: “嗯?怎么没有脚步声?” 正要转身往帐后察看,忽然被一只大手捂住口鼻,电光石火间被匕首抹了脖子。 杨八弟此时离地七八丈,同时监控着四周和己方的行动。眼看两个亲卫全被解决,连忙又打出灯号。 其他气球连忙停止下降,只由那几人继续行动。只见五条人影蹑足潜踪,悄无声息潜入帅帐。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抬了一个人出来。 杨八带大喜过望,立刻降下气球。五个战士脚步不停,各拉手脚头颅,将那人高高托起。 吊篮中另外两个战士伸手一拉,那人顿时跌到了吊篮之中。 眼看大功告成,五个战士犹如猿猴一般,转眼间攀上自己的吊篮。驾驶员立刻加大火力,气球缓缓往高空升起。 直到一个时辰后,换岗士兵巡营时,发现帅帐外两具尸体,顿时大惊失色。冲进帐内察看,哪还有曹文诏的影子? 营中顿时一片大乱。将士们找遍了大营的每个角落,就差把耗子洞挖开寻人,依然没有半点线索。 所有岗哨巡兵,都信誓旦旦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外人潜入。但两个亲兵死尸为证,哨兵们说什么也没用,全都被打入监牢。 然而抓了人也于事无补,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曹文诏去了哪里,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此事很快就惊动了王朴,一番调查毫无头绪,只能飞马上报朝廷。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明军大营折腾一晚,天刚放亮就惊恐的发现龙驹城西门大开,刘国熊匪军全军出击。 于此同时,丹江对岸南城水门中,大小船只鱼贯而出,斜刺里直往西北明军大营杀来。 王朴顿时傻眼。若是平时,他巴不得刘国熊能出城决战。然而如今曹文诏生死不明,他手下一帮骄兵悍将自己根本指挥不动。 有心撤走,可一看对面也就三千多人,就算加上南城渡江而来的,也不过五六千人而已。 想到这几个月徒劳无功,顿时生出侥幸之心,一巴掌拍在帅案之上: “擂鼓聚将!” 崇祯九年二月十七辰时初。龙驹城西鼓声震天,三千龙驹军组成方阵,火枪高举迈着正步,以标准的排队枪毙战法,一路向西杀去。 五里外明军大营辕门大开,王朴率领本部五千战兵,犹如蛟龙出海,雄赳赳气昂昂的迎了上来。而曹文诏部也勉强服从命令,往江边拦截水上来的乱军,保护王朴侧翼。 王朴所部乃京营精锐,虽不如勇卫营器械精良,但也配备了大量的火器。 两军越靠越近,须臾间距离已拉到百丈之内。忽然间龙驹军阵中白烟腾起,爆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 京营士兵大惊失色,下意识的纷纷扣动扳机,鸟铳快枪三眼铳,乒乒乓乓也响了起来。 “混蛋,谁叫你们开枪的!” 后阵中王朴勃然大怒。自家的火器什么成色,他还能不知道么? 果然一轮对射之后,龙驹军毫发无伤。反倒是己方一下就伤了十几个,虽然不多却也造成极大恐慌: “不好!乱军的枪打的远!” 然而噩梦不过刚刚开始。龙驹军用的三段射,几乎没什么停顿,第二波枪声又响了起来,而京营士兵还忙着清膛呢! 这轮射击距离拉近少许,伤亡顿时翻倍。虽然死的没几个,但却造成了更大的混乱,整个阵型都躁动起来,不知是谁发一声喊: “快跑!乱军的枪能连发!” 基层军官拼命弹压: “连发个屁,勇卫营的三段射没见过?” 这些把总就是主心骨,此话一出场面顿时稳定下来。然而不等王朴高兴,第三第四轮射击接踵而来。 京营好不容易打响第二枪,战场之上锐啸声起,几十发榴弹拖着白烟,在众目睽睽之下横空而过,落入王朴阵中。 轰!轰!轰! 京营顿时一片大乱! 第675章 席卷商洛道 王朴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见鬼,他们哪来的飞雷?” 明军的火器千奇百怪,其中也有能远程发射的品种,诸如神火飞鸦之类。所以王朴虽然震惊,却也没想到太多,以为刘国熊是洗劫了商州的武库。 然而一轮榴弹挨了下来,王朴顿时傻眼。这玩意的威力,可比明军的一窝蜂、神机箭、神火飞鸦强太多了。 乱军趁着京营阵脚大乱,不顾伤亡加快脚步,转眼又是两轮齐射。 王朴也是多年宿将,虽然京营目前只是稍落下风,他便敏锐的察觉到,以对方的器械战法,今天己方已毫无胜算。 纠缠于必败之战,绝非名将所为。王朴脸色一变再变,终于狠下决心,牙缝中崩出两个字: “鸣金!” 手下将佐不明所以,不过总兵有令,他们只管执行就是。纷纷鸣金摇旗,指挥各部缓缓撤退。 和李四白以往的对手不同。王朴的京营虽然败退,却依然保持了基本阵型,甚至一边后撤一边放枪,给加速追击的龙驹军造成不少伤亡。 “果然是京营精锐啊!” 龙驹城头,李四白举着望远镜,口中赞叹不已。这种战术素养,但凡换上可靠的燧发枪,今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京营一退,江边负责守护侧翼的曹文诏部顿时一片大乱。主力都走了他们还打个毛啊,不等王朴下令,便也一窝蜂败退下来。 好在南城的船舶有限,龙驹军来来回回,到现在也只登陆了千余人,自然是无力追击,被官军轻易撤回大营。 官军的营垒可不是高迎祥老回回那样的山寨货,内有壁垒木栅,外有鹿寨拒马,再往外还有壕沟陷坑。虽不如城池坚固,却也说的上壁垒森严。 官军躲在其中,顿时攻守逆转。即使龙驹军火器犀利,也奈何不得占据地利的官军。 李四白本就不指望一次解决,见状立刻下令撤军。 待硝烟散尽,双方各自派人打扫战场。虽然各有伤亡,但官军的损失起码大了三四倍。 虽然王朴及时止损,绝对数字不过百多人,但他心知肚明,这已经算是大败亏输。 想起之前曹文诏曾经说过,龙驹匪军器械犀利,当时自己还不相信,以为只是凑巧得了几门红夷大炮。 今日一战才知,龙驹匪军枪炮双绝,更有个吓人的飞雷,威力超过朝廷所有的火器!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敢出战?自此之后紧守营盘闭门不出。 王朴避战不出,李四白顿时有些挠头,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和顾、刘、李一番商议之后,很快就发动了第二次攻势! 如果说第一战还留了情,这一次李四白是真下了死手。龙驹军第一次把大炮拉出了城。二十门野战炮一字排开,对着官军大营就开了火。 昔日壁垒森严的官军大营,在八磅炮的火力之下顿时变成纸糊的一般。 什么土墙木栅,什么鹿角拒马,除了壕沟陷阱安然无恙,大营的防御设施在盏茶时间内都被炸上了天! 王朴差点被吓尿。心说有这宝贝你咋不早亮出来,合着这几个月搁着演我呢? 这种火力攻城都够了,他哪里还敢硬抗,二话不说立刻拔营,全军退往商州! 事实也正如王朴所想。顾君恩等人,就从没把这支官军放在眼里。之所以一直不下手,完全是因为李四白瞻前顾后,一直下不定决心痛打朝廷! 直到这次春耕在即,李四白被逼无奈,这才放开了几人的笼头。 刘国能李日丁憋了几个月,此时犹如猛虎出笼。大军所到之处,洛南、商南、山阳、镇安四县一鼓而下。 消息传到商州,城内官绅如丧考妣。曹知州韩抚治每天都要把王朴叫到府衙,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同一句话: “王将军,商州能守住么?” 王朴不厌其烦,恨不得把这两个沙雕剁了。奈何大明朝以文御武,虽然这两年武将地位飙升,但上百年的积习难改,他也不敢造次。只能耐着性子道: “二位大人尽管放心!” “下官已命人堵塞了东门,就算叛军火器犀利炸开城门也没用!” 这事早说了好几遍,那曹知州却好似初次听说,闻言如释重负: “那就好!那就好!” 韩抚治胆子更小,闻言追问道: “那城头呢?” 王朴气的牙根痒痒,背课文一般重复道: “末将以派人在城头堆垒沙包,就算乱军枪炮齐发,也难伤我分毫!” “二位大人尽管放心,我军占据地利兵力也多过叛军,断无守不住的道理!” 曹知州和韩抚治就好像困在时间循环的鬼魂一般,不知道第几次听王朴这番话,悬着的心顿时就安定下来。 “好好好!” “商州安危,就全仗王将军了!” 王朴早熟悉了流程,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还要上城巡察,就先告辞了!” 片刻之后,王朴出现在城头之上。看着比垛口还高出不少的沙包,他也和两个文官一样,又一次放下心来。 王朴到底是沙场宿将,和邓百雄那种卫所将军不同。见多识广,对付火器也得心应手。 所以他答对曹、韩二人的说辞,并非安抚之辞,而是真的这么想! 在城头巡视一圈,又补充了一批滚木擂石,王朴自觉又多了一分把握,这才心满意足准备下城。 眼看就要走下台阶,王朴忽然心生感应,回头看向城东乱军大营。 果然江边有几条帆船靠岸,大营中一队人马迎了上来,正在卸货装车,不知正在转运什么东西。 官军本就势弱,眼看乱军又得补充,王朴顿时忿恨不已: “这他娘的哪冒出来的乱军,竟然比老子还富,真他娘的岂有此理!” 然而骂归骂,整个陕西都没什么水师,他也拿人家没办法。只能自我安慰道: “哼!管你是什么刀枪火炮,来多少老子也不怕!” 说到此处忽然神情一窒,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口中嘟囔一声,袖子一甩大步下城去了! 王朴不知道的是,对面龙驹营中,刘国能和李日丁看马车上的热气球喜出望外: “王朴!这下你还不死?” 第676章 空降商州 前来送货的杨八弟得意洋洋: “这次又多做了五只,就算硬碰硬也足够干掉王朴了!” 刘国能满脸艳羡: “这么过瘾的事,真恨不得亲自上阵…” 李日丁嘿嘿一笑: “别说是你,我现在也没那个福气…” 李四白的家丁,早期曾经也充当过亲兵,所以李日丁也是玩过转轮枪的。后来不断招收新人,家丁都充入军政基层,就和亲兵体系完全分离了。 现在李四白旗下,最先进的武器就只有警卫团才掌握。哪怕刘、李二人傲气十足,也不能不承认这次空降,也只有杨八弟才玩的转。 崇祯九年二月二十九,龙驹军围城的第五天。商州士绅眼看乱军未能破城,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 除了城头士兵仍然兢兢业业,城内的文武官员,已经该吃吃该喝喝习以为常。 随着夜幕降临,王朴在城头最后一次查夜后,也走下城头回营休息了。 城中灯火点点熄灭,转眼到了子时,商州城内已经漆黑一片。除了城头之外,就只剩军营衙署的旗杆上,几盏风灯还散发着微光。 商州城头,一个哨兵眯起眼睛,惊讶的看向东方天际: “张哥,你看天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一旁的哨兵闻言一愣,凝神看去顿时嗤之以鼻: “老刘眼睛花了吧,哪有什么东西啊?” 那老刘闻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确实没什么发现,不由得自嘲一笑: “黑灯瞎火的,没准是我眼花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刚刚龙驹军大营之中,十五只气球刚刚升空。 尽管球囊吊篮都涂成黑色,又垂下帘幕遮挡火光。却仍被眼力极佳的老刘察觉异样。 只不过气球越升越高,老刘揉个眼睛的工夫,他看到的那只气球早不在原位,他哪里再找的到? 百丈高空之上,杨八弟还不知道,刚才差点就被看破行迹。眼看高度足够,立刻带头向西移动。 商州城头虽然有许多双眼睛,但都和老刘一样,要么盯着城下要么盯着龙驹军大营,真没人仰头朝天上看的,可以说最危险的一刻已经过去! 战士们脚踏转轮,螺旋桨如风车转动,发出阵阵轻微的嗡嗡声,驱动着气球一路往西飘去。数里的距离片刻即至。十五只气球齐刷刷停在商州上空。 这次为防万一,并没有进行事先侦查。还好有细作装作四县流民,提前逃进商州城中,用信鸽送出了京营驻地位置。 龙驹军曾占领此城,所以气球上的战士们,人手一张商州详图。对照着下方风灯的光点,轻易的找到了军营的位置。 可惜细作是流民身份,虽然指出了京营位置,却不知王朴具体睡在哪里。 好在杨八弟等人也是当兵的,对军营格局了如指掌。王朴作为商州武将之首,多半是占了原指挥使的房舍。即使不是营中最好的房子,也必然是数一数二绝不会错。 且说十五只气球缓缓下降,降到二十丈左右,在沿途风灯勾勒之下,营房轮廓已清晰可见。 营中岗哨巡兵,要么提着灯笼要么打着火把,都被高空的战士们看的一清二楚。 须臾之间,杨八弟等人便从巡兵路线中,把握到王朴下榻的位置。 至于说如何从巡兵看出总兵的位置?举个例子来说,哪怕是警卫连战士们自己,巡逻到李四白的家门口,也会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自家主公。由己及人,王朴的位置可说是一目了然! 闲言少叙,且说目标确定之后,便是耐心的等待。当这轮巡兵各自回营,杨八弟立刻打出灯号。依旧是三只气球缓缓降落。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五个战士脚步格外轻盈,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声音。王朴门前两个家丁,没发觉半点异样,就被人抹了脖子。五人推门而入,不到两分钟就把王朴抬了出来,装进吊篮升上高空,全程都不到五分钟。 然而这次杨八弟却没急着走,灯号打出十五只气球各自散开,各自往州衙、府库、粮仓等紧要之地飞去。 几分钟后,天空之中灯号闪烁,各个气球都抵达预定地点。留在军营上空的杨八弟松了口,连忙打出灯号下令动手。 身旁的战士见状,立刻将手中黑乎乎的东西丢出吊篮。那是一枚灌满油料的燃烧瓶,呼啸着从高空落下,精准的洞穿房顶,落入了王朴的寝室之中。 啪! 屋瓦破碎的脆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被惊动的哨兵转头看时,震惊的发现总兵寝室内一片通红,顿时亡魂皆冒鸣锣示警: 哐!哐!哐! “着火了!快救火!” 军营之中顿时一片大乱。官兵们衣衫不整跑出营房,在基层军官的指挥下,各找水桶水龙跑来救火。 然而不知为何,火势扩展之快超出想象,转眼之间营房仓库好几处都燃起熊熊大火。 更可怕的是,最先着火的是总兵寝室,火势之大根本难以靠近。 若是主将被大火烧死,那事情可就严重了。营中副将谭宇咬碎钢牙: “快去衙门找曹知州!” “召集差役帮忙救火!” 手下军兵领命而去,然而须臾间就转身回来: “衙门恐怕帮不了咱,将军您看!” 一众参将游击转头看去,震惊的发现衙门方向火光冲天。更有眼尖的大叫起来: “不止衙门,府库粮仓也着火了!” 谭宇见状瞳孔一缩: “不好,有细作潜入城中放火!!” “乱军今夜必会攻城!” 就好似为他作证一般,谭宇话音未落,城外轰隆隆炮声震天,阵阵喊杀之声从东传来。 众人顿时傻眼。游击将军宿兵看向谭宇: “谭副将,我等可要上城支援?” 当然要去,谭宇差点脱口而出,然而嘴巴开合两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上城支援简单,过后要是王总兵被大火烧死,自己岂不要落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自己解了东城之围,过后王总兵却没死,到时候多大的功劳都要变成罪过了… 商州保住与否,有功有罪都有王朴顶着,自己犯不着惹祸上身! 想到此处谭宇大喝一声: “谁要上城现在就走,我要留下救王总镇!” 第677章 李四白放权 商州东门城头之上,硝烟弥漫枪炮齐鸣。守军虽有沙包工事,照样被龙驹军的弹雨打的抬不起头。 一炮轰来,沙包立刻支离破碎,漫天沙尘迷的人睁不开眼。 按说每次枪声一起,城中援军就会立刻赶来。偏偏此时城内火光冲天,不论是京营还是曹文诏部,都已经乱做一团。根本没人理城头这茬! 按照守军的轮换制度,此时东城只有不到三千人,如何能挡住六千龙驹军的猛攻。 没有援军也还算了。凭借王朴设计的工事,配合滚木擂石还能勉强支撑。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头顶忽然一阵锐啸声起,一颗颗黑球从天而降。 轰!轰!轰! 一颗颗榴弹落在沙包之后,在人群之中轰然炸开。一阵刺鼻的烟气弥散,守军顿时涕泪横流咳嗽不止。一个个呛的直不起腰,更别说往下仍滚木擂石热油金汁。 饶是王、曹麾下都是精锐,面对这种东西也完全受不了。一个个连滚带爬,拼命逃离毒烟笼罩之处。 然而城头马道本就狭窄,又被沙包工事占去一块,以至于毒烟弥漫根本无处可藏。 咳…咳咳…咳… 阵阵咳嗽声中,兵卒们追随着新鲜空气一路狂奔,等到终于能喘过气睁开眼时,这才惊觉自己已经逃下城墙了。 临阵脱逃乃是大罪,军卒们一个个惊骇欲死。然而很快就发现,营中把总千总也在身旁。 那些基层武将还想重整旗鼓,然而刚要发话,一颗颗榴弹又兜头落了下来。士卒们面面相觑,忽然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龙驹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轻易的填平了护城河,竖起云梯登上城头。 而此时商州城内,到处都一个一片混乱。各个军营衙署,都陷入了两难境地。一边是龙驹军攻城,一边是衙门大火,根本无法兼顾! 曹知州带领一群捕快衙差,刚刚扑灭州衙的大火,就见手下一个捕头狂奔而来: “大人,不好了!” “东门失守了!” 曹知州气急败坏: “王朴呢?为什么不上城支援?” 那捕头哭丧着脸: “王总镇被困火场,生死不明!” “啊?” 曹知州瞠目结舌。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武将头子没了,商州还有什么希望? “快备轿!” “尔等护着本官马上出城!” 逃跑的不止知州一人。因为救火的原因,商州城的头面人物都第一时间得知了城破的消息。 包括抚治、推官、典史在内诸多官员,都毫不犹豫的往西门逃去。 还有王朴和曹文诏的部众,眼看同袍都逃了回来,哪还不知道城破。眼看大势已去,立刻撒腿就跑。 一时之间,商州西门人满为患。骑马的坐轿的还有甩着两条腿子的,人流拥挤践踏乱做一团。 好在龙驹军进城之后,除了小股部队放枪造势,大队人马立刻开始灭火。这才让这群乌合之众顺利出城。 转眼间天光大亮,商州城内余烟袅袅。市民们心惊胆战的打开家门,恍然发现刚撤走没几个月的龙驹军又回来了。 这时军纪严明的好处就显露出来。百姓们一看是龙驹军,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消散。一个个走上街头,该买米买米,该买油买油。 只因人人皆知,龙驹军秋毫无犯,就是征税也只找商贾,绝不会骚扰百姓分毫。 刘国能李日丁收拾残局不提。且说半日之后,李四白从水路来到商州,进城之后满目疮痍,不由得自责不已: “啧!怪我天真了!” “要是早下狠手,这些损失完全可以避免!” 顾君恩落后他半步,闻言满脸敬佩: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莫不心狠手辣!” “主公仁者爱人,真让学生心悦诚服!” 李四白面露愕然: “若非我瞻前顾后,商州本可免去此劫。我还道君恩要怪我妇人之仁呢?” 顾君恩哑然一笑: “主公用兵独步天下,斩获建奴首级何止数千。普天之下,谁有这个资格说您妇人之仁?” “只不过大明官军百姓,俱是我等同胞,主公不愿多造杀伤也是应有之义!” “更何况商洛激战半月,官军伤亡最多数百,您的目的已经达到。焚毁几座房舍又何必自责?” 该说不说,顾君恩很会安慰人。李四白闻言心里舒服不少。 不过话虽如此,自己的陕西政策瞻前顾后,导致商洛道一再反复也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此处李四白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以前是我管的太多了!” “日后除非朝廷招抚,商洛道一切战守,君恩你自行把握就是!” 顾君恩闻言动容。其实在他心中,李四白已经足够放权,没想到今天竟然又进一步。 “多谢主公信任!” “学生还是那句话,三年之内,一定将陕西的局势扭转过来!” 李四白打定主意不当微操大师,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闻言微微颔首: “你尽管放手去做!” “这次打通了丹江水道,又有拖船助力。日后物流会快上许多,龙驹城的物资支援再不是问题!” 虽然早就知道这事,顾君恩仍忍不住慨叹: “丹江航道险滩无数,也只有主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水底暗礁尽数清除!” “也许过不了多久,丹江也能跑大船!” 李四白闻言摇头: “还差的远,这次只是炸掉一部分最浅的,稍微深点的礁石都没有动” “要想跑大船,起码还得忙个一年半载…” 两人说话之间,前方州衙出现在眼前。看着烟熏火燎的大门,两人摇头苦笑: “这还真是自作自受了!” 如今龙驹军成了商州统治者,这烧毁的州衙府库,全都要自己花钱修。 想到此处,李四白愈发后悔,当初不该让顾君恩等人退让。现在兜兜转转抢回州城,仗一场没少打,凭空花了许多冤枉钱… 此念一生,李四白干脆真的放任不管。任凭顾、刘、李三人如何请示,也只让他们自行商议,决定商洛道的未来。 三人反复请示,眼看李四白是真的放开限制,顿时都兴奋起来。 没了李四白的条条框框。三人顿时一改常态,立刻主张修筑工事,彻底把商州建成龙驹军第二个立足点。 好在这次商州之战,城中房舍焚毁不少,但城池架构并不损坏。 三人立刻马不停蹄,从龙驹城水运建材过来,开始修筑炮台工事。 龙驹军整军备战的同时,官军败兵一路向西,终于逃进了西安府。 消息传到京师,朝堂震动! 第678章 封锁丹江? 朝会之上,朱由检满面寒霜,对着群臣冷冷发问: “商洛道一州四县,不到半个月尽陷贼手。曹文诏、王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诸位爱卿谁能告诉我,这个刘国熊是从哪冒出来?”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自从陕西乱起,虽然不乏城池失陷,但连折两个总兵官的情况还从未发生。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首辅温体仁却避无可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陛下,这刘国熊来历神秘,两年前忽然出现占据龙驹寨,被时任抚治商洛道吕文通招抚!” “渑池渡后高迎祥部入陕,刘国熊降而复叛,之后再抚再叛,如今终于酿成大患!” “据俘虏的乱民招认,刘国熊陕北口音,应该是延安府人士。依臣所见,必是高迎祥李自成的乡党无疑…” 这一番长篇大论,却几乎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崇祯胸口起伏,强压住胸中的怒火: “朕不管他是哪里人!” “朕就想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火枪大炮?” 百官又是一片哗然,这次终于有人主动答话。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道: “陛下,龙驹叛军火器犀利,臣怀疑是出自建奴!” “耿仲明降金之时,裹挟了大批红毛匠人到辽东。所造火器辗转到陕西也不足为奇!” 话音未落,立刻有御史站出来反对: “尚书大人言之有理。不过建奴火器自用尚且不足,怎么可能卖给乱军?” “听说丹江之上船舶来往不绝,尽是来自东南的商家!” “以微臣之见,龙驹寨背后,多半就是葡萄牙夷人支持,妄图乱我大明江山!” 有两人开头,百官纷纷开口,提出自己的猜测。内容大同小异,一派是认为火器源自后金,一派主张是葡萄牙人直接支持。而且因为丹江的缘故,持第二种看法的人数更多。 群臣一番猜测,朱由检终于听出一点意思,眉头一皱看向众人: “众爱卿是说,葡萄牙夷人通过水路,输送物资给龙驹叛军?” 那言御史自信十足: “不错!若非如此,一干陕西农民,断无可能酿此大祸!”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封锁丹江水道,不许片板进入龙驹寨!” 百官闻言一片哗然。朱由检也眉头紧锁: “言爱卿,你这番话可有证据?” 那言御史振振有词: “此事一目了然,何须证据?” “还请陛下速速封锁丹江,防患于未然!” 崇祯闻言哭笑不得: “龙驹寨码头兴盛百年,每天多少货物在此中转,岂可因毫无根据之事,就封锁整条航道?”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户部尚书候询出列道: “陛下所言极是,江河水道民生所系,岂能随意封锁?” “依微臣之见,就算真有夷人借助船舶输送违禁之物,只需责令沿途港口钞关严加搜查即可!” 这候询乃是东林党大佬,当年袁崇焕区区七品文官,一夜之间升任山海监军,就是受他举荐提拔。 李四白若是知道,有东林大佬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非得笑破肚皮不可。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荒诞。如果封锁丹江航道,多少商贾的生意毁于一旦? 这对于大明朝商贾士绅的总后台东林党来说,完全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候询一开口,东林麾下的官员纷纷附和。转眼之间就把言御史的意见彻底驳倒。 就算是崇祯本人,也估计封锁航道,会影响以后沿海港口的承包。眼看百官群起反对,立刻顺水推舟,下令沿途港口钞关严加检查,封锁之议就此作罢! 不过这些只能算是行政措施。真正解决问题仍是要靠军事手段。现在的问题是,曹文诏王朴生死不明,其余各部都在陈奇瑜手下,在陕南大山里和李自成捉迷藏呢。 别看龙驹军连下一州四县。但在群臣百官眼中,危害比李自成还差点意思。 渑池渡后,朝廷对流寇之害深恶痛绝。龙驹军虽然实力惊人,但只要不出商洛道,就不影响别处的税收。 比起张献忠李自成之流,动辄流窜千里,将数省之地搅的天翻地覆,危害性小太多了。 所以朝堂上下意见一致,陈奇瑜的人马不能抽调,需另派一人前去统领曹王残部。 就好像课堂的坏学生,你自管睡觉不影响别的学生,老师还真不一定管你! 然而此时天下大乱,稍微有点名气的将领,要么在各省追杀乱军。要么在山海关和建奴对峙。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人出来领兵。 群臣接连举荐数人,都被崇祯一口否决。有了袁崇焕前车之鉴,这种毫无历史战绩的人,他根本不予考虑! 此时温体仁眼珠一转,忽然出列奏报: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原延绥总兵杜文焕可当此任!” 此话一出,群臣无不面露惊色,尤其是候询等人,脸色尤其难看。 朱由检闻言一愣。杜文焕乃是名将杜松亲侄,在宁夏、奢安乃至陕西都曾立下赫赫战功。先后斩首蒙古人、奢安乱军、陕西乱军首级数千级。 尤其在山西,先后剿灭多家反王。王嘉胤、张献忠都曾是他手下败将。 在明末诸多武将之中,杜文焕绝对算的上第一梯队。之所以没出现在这次剿匪阵容中,只因三年前被御史弹劾杀良冒功,此时还在大狱里吃牢饭呢。 崇祯虽然对杀良冒功十分反感,但回顾杜文焕过往战绩,也不得不承认由他去剿灭刘国熊再合适不过。 “准奏!” “传朕旨意,即日起杜文焕起复原职,往陕南剿灭乱军!” 温体仁眼中精光一闪,隐秘的露出一丝喜色。户部尚书候询闻言色变,嘴角微动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如此反应,只因当年弹劾杜文焕的御史吴甡,正是东林党旗下干将! 自从李四白奇袭郭尔罗斯,俘获莽果父子献俘阙下。温体仁便借机发动,弹劾文震孟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许誉卿七品直升三品天下皆知,根本经不得查。很快就被崇祯削职为民。 本来这事到许誉卿为止,偏偏文震孟当面挑衅温体仁,竟说“科道为民,是天下极荣事,赖公玉成之” 此事传到崇祯耳中,顿时笃定他们师生一党,以弹劾为工具排除异己沽名钓誉。文震孟入阁数月,就和弟子一起罢官为民。 只不过走了文震孟来了候询,温体仁的压力半点不减。所以今天才借机给东林党添点堵! 京师之中风云变幻暂且不提,且说这日商洛道中,李四白正携娇妻在凤冠山游玩,萱薇忽然一声惊呼: “夫君你看!” 第679章 鞑清现世 李四白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飞鸟从天而降,扑棱棱掠过两人头顶,直落到山城之中。 “飞鸽传书!” 李四白脱口而出: “不知是辽东还是太湾来信!” 萱薇闻言兴趣大增,一把牵住李四白的大手: “走,回去看看!” 李四白原想等报务员寻来,既然老婆心急,他自然也不反对,转身往山城走去。 果然还没进大门,就和急匆匆的报务员迎面撞上。李四白接过译文,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萱薇知他一惯镇定,不由得好奇心起 : “夫君,出什么事了?” 李四白轻叹一声,抬手把译文交到妻子手上。萱薇接过一看,也惊的檀口微张。 原来鸽子是从辽东飞来。书信内容不长只有几句话: 半个月前,黄台吉在广宁称帝。改元崇德的同时,将国号改为大清,并派出使者照会各国。 萱薇看罢也吃惊不小,放下密信面露忧色: “建奴称帝建国不足为奇,但黄台吉改国号为清,似乎有和女真金人划清界限之意…” 李四白没想到妻子如此敏锐,闻言竖起大拇指: “娘子好见识!” “女真金国四个字,总会让汉人想到靖康之耻,黄台吉此举,显然是为了麻痹汉人…” 萱薇闻言恍然,同时好奇的看向李四白道: “就这些?有没有别的意思?” 李四白哑然一笑,把后世见闻一一抛出: “还能有什么,不外乎五德生克之说。建奴认为大明属火德,故改国号为清妄想以水克火!” 萱薇眉头一皱嗤之以鼻: “这都是哪里传出来的?当年太祖皇帝诸子,名字当中全都带木,怎么会取个火德的国号?” 李四白没料到还有这一说,闻言含混过去: “想必是那些汉奸不学无术,为邀宠穿凿附会之说…” 然而五德之说不管真假,黄台吉称帝之后,便不再是之前那个部落意味浓厚的天聪可汗,摇身一变成了和大明皇帝一个等级的大清皇帝。 如果大明不能及时给予惩罚,日后草原各部乃至朝鲜日本,各国逐渐认同,必然会一步一步成为既成事实! 在另一个时空,后金也是改国号为清后,实力快速膨胀,逐渐走上问鼎之路。 李四白脑筋飞转,回忆着黄台吉改元之后,鞑清历史轨迹。越想越觉不安,忽然脱口而出: “我要回去!” 萱薇闻言大感意外: “这么快?” 以往李四白每到一地,少则数月多则大半年,以便真正掌握当地情况,将工作落到实处。 这次抵达龙驹城才一个多月,这么快离开还是第一次! 李四白闻言一笑: “快和慢都是相对的。只要目的达成,就算当天就走也不算匆忙。反之就是赖个一年半载也没用…” 萱薇闻言深以为然: “那到也是,夫君此行打通了丹江,又拿回了商洛道,主要目的都已经达成…” 夫妻二人三言两语,便达成了一致,当即起身下山返回龙驹城。 听说李四白要走,顾君恩吓了一跳: “主公为何来去匆匆?” 李四白脸色凝重: “黄台吉改元称帝,必会想法子立威,我必须回去收拾他!” “陕西之事,就拜托君恩了!” 听着李四白理所当然的语气,顾君恩心中佩服不已。如今鞑子威势如日中天,甚至传出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 然而在自家主公嘴里,横行天下的建奴,就好像一只不听话的牲口一般。一句收拾尽显自信。 跟着这样的主公,顾君恩的调门自然也大了起来: “有学生在,商洛道固若金汤!” “主公尽管回辽东,对付鞑子要紧!” 以李四白如今的地位,出行时随员众多难免前呼后拥,即使立刻准备车驾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搞定的。 趁着手下人打点行装,李四白把刘国能李日丁都叫回来开了个会。会上再次明确,陕南之事由三人临机决断,无须提前请示汇报。如有分歧,决策权在顾君恩。 这样近乎无保留的信任,让三人为之动容。尤其是顾君恩,大有如鱼得水之感,打定主意要鞠躬尽瘁,以报李四白知遇之恩。 闲言少叙。手下人一直忙到傍晚,李四白的船队才驶出龙驹城。 丹江航道首轮除礁之后,对中型船已是一片坦途。此时又是顺流而下,只六七日便抵达汉口。一行人换上盖伦大船直下长江。 相比来时,长江防御果然大不一样。中途数次遇到官船拦截检查。 李四白差点气笑。你就算要封锁乱军,该查的也是北上的船吧? 现在连下行的船也拦,分明是借故勒索。也难怪东林党成天想着免税,这口子一开始真有人敢抢啊… 杨八弟把东藩市舶司的关防往出一亮。想打秋风可以,谁敢过线他也不惯着… 虽然现在各港口市舶司都是商人,但这关防印信可不是假的。这铜疙瘩代表着半个官方身份,背后又是财大气粗的海商家族。沿途的巡检司江防营哪敢造次?一个个见好就收,拿了银子调头就走,却是连检查都省了… 不足十日,船队抵达崇明岛。照例先登岸,随后换乘飞剪船。 汉口、松江这种码头枢纽千帆云集,时时刻刻都有船舶驶入驶出。如此一来,就算有心人盯着船队,也只知道一行人抵达松江,却不知最终去往何处。 辽东船队往来丹江,却无人察觉是李四白背后支持,反而疑心到洋人和建奴身上。就是因为江海联运发展成熟,船舶经汉口松江转运集散后,根本就无迹可寻。就算有有心人盯着,最多也只能查到福建陈家而已… 唯一让李四白烦恼的是,辽海最新的科技成果,那条铁壳拖船。 如果日后继续用他牵引,任凭船队到哪个港口转运集散,都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鲜明。 好在现在这船只有一条,现在被留在丹江继续除礁。没个一年半载完不成任务。具体如何解决,李四白打算到时候再说。 说回正题,且说飞剪船队一路向北,于三月末抵达平辽城。 李四白刚回到萱堡,就从小孟口中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第680章 这仗该怎么打? 崇祯九年刚刚开春,鞑清便开始集结人马转运物资。李四白还在海上时,清军已经西进蒙古。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李四白早就料到,黄台吉改元称帝后,必然要打一场鼓舞士气。只不过没有想到,这次发动如此之快。闻言吃惊不小,脸色凝重反问道: “是黄台吉亲自领军么?” 小孟露出钦佩之色: “大人您猜到了!” “黄台吉称帝之后自重身份,这次的主帅是阿济格,据说带了超过十万大军出征…” 李四白闻言沉吟不语。如果记忆无误,自从建奴改了国号,便好像开进了快车道。 屡次入关,劫掠大量人口牲畜,国力飞速增长,为数年之后问鼎中原打下来坚实基础。 虽然自己的出现,导致历史完全偏离了轨道,如今鞑清的疆域不及历史上的一半。但实际上总的发展趋势变化并不大。 如果自己不能打断黄台吉的节奏,鞑清入关的时间和方式或许会有变动,但大概率还是会发生! 想到此处李四白眉头一挑: “上报朝廷了么?” 小孟点头确认: “和以往一样,建奴刚开始集结,我就以大人的印信给朝廷发了急报!” “只是耶鲁也不清楚,建奴此次的目标是哪里,属下也只能含糊其辞!” 李四白闻言略微轻松: “那倒无妨!” “狼来了这么多次,朝廷也该长记性了…” 小孟露出好奇之色: “大人,这次咱们可还要围魏救赵?” 李四白闻言苦笑: “这次黄台吉坐镇广宁,就是防着我呢!” 小孟好奇的就是这事,闻言面露惊讶: “大人难道想按兵不动?” “怎么可能!” 李四白气势如虹: “这次不但要打,而且还要大打!” 小孟顿时兴奋不已: “大人打算怎么打?” 李四白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这个嘛,还是要开会讨论…” 虽然一时之间没有对策,但李四白已下定决心,必须要打断鞑清起势的节奏。 入城之后片刻没有休息,立刻发出多份电报,召集各部军头开会。 三日之后,建辽军总兵参将,大大小小数十人齐聚萱堡会议大厅。会议一开始,李四白便开宗明义: “黄台吉坐镇广宁,怕的就是咱们抄他的后路。所以这次大家要做好硬碰硬的准备!” “大家都来说说,该怎么打打哪里,才能在取得最大效果的同时,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会议室内嗡的一声,场中四十多位将领一下子都兴奋起来: “终于要打大仗了!” “这算大决战么而?” “要我说,就死磕西宁堡,先把祖大寿干倒…” “瞎扯,没听大人要减少伤亡么,要我说就渡海打右屯卫…” 会议室内乱糟糟一团,李四白脸上却挂着笑容,欣慰的看着众人讨论。 耿彪乃是建辽武将之首,眼看众人乱做一团,气的他横眉立目: “你们赶大集呢?” “有意见举手发言,一个个交头接耳,在大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凌彪张盘刘兴祚,乃至各团团长也脸色难看,对着自己手下营长一番呵斥。 李四白却笑容可掬: “不碍事!” “我倒是觉得热闹点好!” 这些营长级军官,虽是初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作战会议。但李四白平时深入基层,和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更别提其中许多人,本身就是李家的家丁出身。所以虽然吃了排头,却都毫不沮丧,只是乖乖坐正不再抢话。 眼看众人安静下来,李四白微微一笑: “看来大家都是满腹良谋,那就一个个来吧!” “耿彪,你先说…” 耿彪原是金州卫所体系元老,因主动投靠李四白,逐渐混成了如今建辽武将之首。 作为官场的老油条,思维和年轻将领截然不同:: “大人,咱们在辽东打生打死,朝廷也看不见。依末将的意思,不如派一只偏师入京勤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李四白眉头一挑: “鞑子此行目的未明,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去京师?” 耿彪闻言晒然一笑: “现在黄台吉当了皇帝,肯定想给朝廷一个下马威!” “此次破口,鞑子去不去宣大不好说,但八成会到京城炫耀武力…” 李四白眼睛一亮: “耿总镇言之有理!” 这个推测符合逻辑,顿时引发众将的新一轮的议论。有功莫过于救驾,大家都觉得勤王比在辽东打划算的多。 不过李四白却没急着下结论,而是目光一转: “凌总镇,你怎么看?” 果然凌彪的看法和耿彪截然不同: “大人,朝廷这么穷,就算勤王也给不了多少封赏” “要我说,不如把西河套打下来,好歹落个实惠…” 众将闻言恍然。凌彪曾经作为客军在登州作战,立下赫赫功勋。结果朝廷封赏寥寥无几。 最近一次攻破纳仁汗浩特,赏银不但数量少,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兑现。还是李四白自掏腰包,建辽军内部奖励一番,这才没让官兵们闹出事来… 朝廷一而再再而三有功不赏,凌彪的心早凉透了。什么朝廷的好处,他根本不指望。 和他想法一致的不在少数。张盘和刘兴祚也一致反对勤王,认为应该趁机拓展地盘。从团长到营长,众将逐一发言。最终意见大致有三种。 一是耿彪为首的勤王派。二是人数众多的本土派,主张趁机扩大地盘。第三种则是我全都要,主张两线作战,勤王开疆两不耽误。 而本土作战的目标,又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硬碰硬,生吃西宁堡。另一派则主张扫平北部边墙拿下西河套。 汇总了各种意见后,李四白也是一阵头大。该说不说,手下这帮人经过多年历练,竟然各个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几种主张竟然都颇有道理! 首先入京勤王一事,抛开封赏不提,堪称千载难逢的一次,打击建奴主力的绝佳机会。 肯定有人问了,己巳之变的时候,李四白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建奴七八万骑兵,李四白就是去了也只有吃灰的份! 现在建奴骑兵更多,但京海铁路早已落成。只要洪承畴能够配合,李四白有很大把握能重创建奴! 第681章 我改主意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四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对大明文官早没有任何信任。 当年广宁失陷之前,他先后联系过熊廷弼、王化贞,但凡这两能听他一句,广宁都不至于失陷。 然而事实证明,在大明朝做事只能靠自己,休想指望任何人! 尤其是洪承畴,宁肯利益受损,都不愿意帮自己移民。和他合作的念头在脑中一闪,就迅速被李四白打消了。 不过这次机会确实难得,就这样白白错过,李四白又舍不得。和众将一番商议,最终决定还是双管齐下。 直到红日西斜,这场会议才终于散去。最终三个方案一个都没入选,而是又讨论出第四个方案来。 辽东方面,西宁堡和大辽泽关墙同时开战。另一方面,则派出一支偏师入京勤王。 此时建奴大军刚刚出发,李四白也不忙于动手,而是调兵遣将先进行准备。 十余日后,京城消息传来,鞑清大军先后出现在蓟镇和宣大边境。 崇祯九年四月十五。阿济格两路大军,分别攻破长城喜峰口独石口。相隔八百余里,先后侵入蓟镇和宣府。 此时宣大边军,不少都在陕西,围剿龙驹军和闯营。鞑清突然入寇,打的明军措手不及。宣大总督梁廷栋大惊失色,连忙调集各部回援。 上一次建奴入寇,陈奇瑜分身乏术,才在匆忙间招抚高迎祥,以至于死灰复燃再次祸乱陕西。 没曾想时隔不到两年,同样的故事就再次上演。明军刚把李自成赶到湖广,鞑子就又杀来了。 陈奇瑜差点气死。每次也大功告成时,鞑子就跳出来捣乱。消灭流寇虽然重要,但外族入侵更不能放任不理。无奈之下只能留下部分人马继续追剿,自己则带领大军杀回宣府。 这倒并非作者胡说,在真实的历史上,农民军也多次因鞑子入侵,官军忽然撤走或分兵,才侥幸逃出生天。 陕西战事暂且不提。且说建奴另一路主力,攻破喜峰口后杀入蓟镇,沿途劫掠直奔京师。 崇祯闻讯大惊。立刻派出快马传信各地,调派各路人马进京勤王。 建奴入关当日,一列火车开到山海关,给洪承畴带来了崇祯的圣旨。 洪承畴接旨之后又惊又怒。喜峰口离山海关不过三百多里,建奴在这破口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皇帝下旨勤王,洪承畴哪敢耽搁,立刻带领一万精锐,分批乘火车赶往京城。 火车速度何等迅捷。阿济格大军还在蓟镇抢掠呢,洪承畴的人马已经在北京城外集结,成为第一支抵达的勤王军。 紫禁城中,崇祯闻讯龙颜大悦。京海铁路修成数年,多少大臣群起反对,今天终于体现出其战略价值。 虽然洪承畴抛下蓟镇直奔京师,朱由检却丝毫不见怪。立刻招了他入宫,勉励一番才命他去回师迁安。 京海铁路本就经过迁安,洪承畴次日就率军杀到蓟镇。然而他手下只有一万步骑,阿济格却有七八万骑兵。虽然已分开到各地劫掠,但随便一股实力都不可小觑。 洪承畴在陕西欺负农民军惯了,眼看建奴长途跋涉,自己唯一忌惮的红夷大炮不可能随行,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 大军在迁安刚刚集结,就和一股清军打了起来。一万对五千,结果丝毫没占到便宜。付出数百伤亡,还被对方轻易脱身。 经此一战,洪承畴这才明白,不是自己多强,只不过是陕西乱军太弱而已。 当下哪还敢放肆,占据了迁安县城,依托铁路线和鞑子周旋。 于此同时,河北直隶等地,第一批距离最近的明军极速赶来,云集在京城周围,和四处乱窜的鞑子交战。 虽然其中不乏精锐,但总的来说败多胜少。原因非常简单,鞑子全员骑兵,一旦形势不利便立刻撤走,明军即使占据优势,也很难扩大战果。反之明军一旦战败,必然被骑兵追杀,难逃全军尽墨的结局。 勤王军在京师外围和清军鏖战不提。且说平辽城内,李四白汇总了最新情报,不由得激动起来。 洪承畴的表现虽然拉胯,但比自己的预期还高了不少。尤其是他手下有关宁军硕果仅存的几千骑兵,即使和清军正面硬刚,往往也能不落下风。 最主要是洪承畴的战斗意志,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强。虽然屡屡受挫,但仍敢和鞑子城外野战。虽说没占到什么便宜,但确实也没吃多大亏。 “不愧是千古第一的大汉奸啊!” “比起你洪太师,圆嘟嘟那两下子算个屁啊!” 虽然忍不住冷嘲热讽。但在李四白心中,洪承畴起码是明末群臣当中,最能打的人之一了。 一旁的小孟一脸惊讶: “大人,您为啥说洪承畴是汉奸?” “而且他也不是太师啊!” 李四白这才恍然,竟然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打个哈哈: “没啥,是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姓洪的投了黄台吉,还做了鞑清的太师,刚才想起来气的不行,忍不住骂了两句…” 小孟闻言乐不可支: “大人您也真是的,一个梦怎么能当真呢?” 李四白闻言一笑意味深长: “是啊,一个梦而已,又怎么能当真呢…” 尽管心有成见,但李四白也不得不承认,随着历史轨迹不断偏移。洪承畴降清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低。 山海关天下雄关,又有京海铁路输送援兵物资。以洪承畴的能力,就算鞑清倾国之力来攻,也不至于战败投敌吧? 有了这种想法,之前那个念头再次浮现。如果运筹得当,这次也许真有机会,在北京城外重创建奴主力。 李四白正沉思间,一旁小孟开口询问: “大人,现在可以发报了吧?” 这是之前定好的计划,京城的消息一到,建辽各部立刻出兵。 李四白闻言点头: “立刻致电耿彪、张盘,明日辰时炮轰西宁堡!” “致电凌彪,明日渡过辽河,抢占西河套,扫荡建奴边墙!” 小孟提笔一一记录,等李四白说完,顿时惊讶的抬起头来: “李玄甲呢,不是说由他进京勤王么?” 李四白闻言嘴角翘起,似乎想到什么绝佳的主意: “我改主意了!” 第682章 上京勤王 “我改主意了!” 李四白露出兴奋的笑容: “这次上京勤王,我要亲自带兵!” 小孟闻言眉头一皱: “你走了谁来对付黄台吉?” “你太高看他了!” 李四白不屑一笑: “阿济格空巢而出,现在黄台吉手底下就只有汉八旗。耿彪和张盘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小孟一想也是,便也不再阻拦,转身出去安排相应事宜了。 次日一早,各部官军纷纷出动,赶赴各地战场。李四白也带上警卫连和榴弹连,连同刘兴祚李玄甲两个团,登上旅顺水师大船,一路往天津卫赶去。 崇祯九年四月二十八,船队抵达天津港,下船之后马不停蹄,立刻急行军赶往京城。 五月初一,建辽军抵达崇文门外。崇祯早提前接到天津急报,闻讯立刻召李四白入宫。一见面就面露忧色: “李爱卿入京勤王忠勇可嘉,然而辽东大局何人主持?” 没想到朱由检如此懂事,李四白连忙解释: “陛下放心,这次阿济格倾巢而出,河西只剩祖大寿为首的汉军旗,根本无力进犯河东!” 崇祯闻言松了口气,然而另一个疑问立刻涌上心头: “既然如此,李爱卿为何不留在河东,直接围魏救赵,直捣建奴老巢?” 李四白脸色发苦: “祖大寿虽然兵力不多,却都是昔日关宁军精锐。又得耿仲明的火器相助,微臣即使留下也难攻破西宁堡…” 朱由检闻言怒气上涌,脸色铁青冷哼一声: “祖大寿、陈光福,来日朕必将此二贼千刀万剐…” 君臣一番答对。崇祯大致明白过来,辽东此时是个对峙之局,李四白是为了寻找战机,这才跑来北京勤王,救驾倒还是顺带了。 换个皇帝听到这话,少不得龙颜大怒。不过朱由检被百官忽悠多了,现在只相信战绩,反而听不得那些忠君的空话。 以李四白多年来的战绩,说的再难听点他也不会见怪。反而面露欣慰: “李爱卿算无遗策,真不愧是我大明干城!” “来人,赐酒!” 虽然崇祯龙颜大悦,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抠门。只是赐酒赐宴,赏了蟒袍玉带等寓意尊贵,但是并不值钱的东西。临了又问了李四白一句: “爱卿此来勤王,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朕会尽力满足…” 李四白就等他这句话呢,闻言毫不客气: “微臣这次匆忙上路,六千士卒仅携带了路上的口粮,还请陛下尽快调拨粮草,儿郎们才有力气奋勇作战…” 这本就是应有之义,朱由检闻言一口答应: “爱卿放心,朕会着候询供应粮草,绝不会让将士们挨饿…” 至此李四白目的达成,匆匆拜别皇帝出宫往城外去了。 广渠门外,建辽军大营之中,三个人围在沙盘之前,对着具体而微山川河流,手指虚空比划指指点点: “大人,建奴杀出蓟镇后,如今正肆虐香河、三河、顺义一带。最迟两三天,就能杀到怀柔昌平!” 刘兴祚一脸兴奋: “只要鞑子敢来广渠门,咱们就能以逸待劳,给它来一下狠的!” 李玄甲也附和道: “阿济格肯定想不到,建辽军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咱们如果改换旗号,肯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看两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李四白面露苦笑: “你们的计划恐怕行不通!” 眼看刘李二人惊讶的看过来,李四白食指在京城上虚画一圈: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次建奴恐怕不会攻城,而是绕着京城打转!” 刘兴祚闻言吃了一惊,回想这两年鞑子的战报,顿时脸色一变: “己巳之变后,鞑子攻城次数确实越来越少,稍微坚固点的城池都不肯打了…” “北京城固若金汤,清军这才还真有不攻的可能!” 李玄甲闻言色变: “那怎么办?” “若是鞑子避战,我军无马岂不是只能干瞪眼?” 李四白哑然一笑: “那倒也不至于,京城外不是还有几个能打的么?” “只要有人稍加堵截,咱们还是有机会大战一场的!” 刘、李二人的目光,顿时落在沙盘中几支小旗之上。其中两支旗子,一支上写着一个勇字,另一支上则写着一个洪字。 刘兴祚沉吟道: “勇卫营火器犀利,大炮的数量比咱们还多。可他们也没有几匹马,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李玄甲伸手点指洪字小旗: “洪承畴倒是有几千骑兵,不过他向来和大人不睦,恐怕不会和咱们配合…” 两人目光扫过其他几支小旗,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这几支勤王军更不用说,没有骑兵人数也少,能依托城墙自保就不错了…” 李四白闻言吃了一惊,恍然自己麾下小六千人,已是除京营和洪承畴外,北京城外兵力最多的一支勤王军。 三人一番讨论,京城周围的形势也清晰起来,目前有能力和清军野战的,就只有洪承畴、建辽军和勇卫营。其他各部别说剿灭建奴,能不反过来被建奴剿灭就不错了… 这倒不是说明军有多拉胯。而是能打的都不在。比如卢象升的天雄军。作为河北的部队,李四白本以为会在京城碰见。真正到了才知道,人家一个多月前就升官去湖广打李自成了。 类似的情况不少,许多精锐部队都在各地镇压起义军。动辄距离数千里,就算接到消息立刻往回赶,没一两个月休想到京城。 李四白很快就意识到,因为情报信息的滞后,自己高估了京城外明军的兵力… 如此一来,那些围追堵截的计划立刻破产。要想打击建奴,必须得自力更生另做计划。 看着沙盘上一个个地标,李四白一阵头大,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虽然鞑子不会来打京城,但小县城他们还是会打的!” “咱们只要选择一处富庶之地埋伏,还是有机会重创建奴!” “对啊!” 刘、李二人眼睛一亮,目光又落入沙盘之上,在京城周围的县城的市镇上打转。 然而京畿富庶,周围大小市镇无数,两人很快就发觉问题: “大人,这么多地方,谁也不知道鞑子去哪不去哪,先去哪后去哪啊!” “难道咱们就随便选一个地方干等不成?” 李四白之前也没想这么细,闻言眉头紧蹙,思维开始往另一个时空中的记忆蔓延,试图找一个鞑子一定会去,而且容易埋伏的地方。 久远的记忆一一浮现,李四白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有了!” 第683章 皇陵设伏 李四白手指往沙盘某处一点: “就是这!鞑子肯定会来!” 刘兴祚李玄甲定睛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这不是天寿山皇陵么?” “建奴到这干啥啊?” 李四白微微一笑反问道: “阿济格此次入关,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刘兴祚一脸懵逼: “鞑子入关的首要目的,当然是打草谷劫掠财货了!” 李四白摇头道: “抢掠只能算主要目的之一,但也只是顺带而已!” 李玄甲眼睛一亮: “大人之前说过,黄台吉初登帝位,破口入关是为了立威!” 李四白自信一笑: “那你们说,立威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刘李二人眼睛一亮: “掘坟?” 李四白微微颔首: “不错!” “毁盗皇陵,不但可以涨鞑清志气,灭大明皇帝的威风,还能夺取其中埋藏的宝藏,建奴不动心才怪!” 原本刘李二人只是被李四白引导,才会说出盗墓的猜测。可当他提起皇陵中的陪葬品,刘兴祚和李玄甲顿时被说服。别说是化外蛮夷的建奴,就是他俩当了盗墓贼,听说这种地方也会动心啊… 刘兴祚满脸钦佩: “大人,您是怎么想到的?” “仔细一想,皇陵这种地方,鞑子不抢才怪!” 李四白笑而不语。其实他想到个屁,完全是刚回忆之时,想起建奴有一次入关,曾经损毁了十三陵中的德陵。好像领头的就是阿济格! 且说刘兴祚和李玄甲越琢磨,越觉的李四白的猜测可能性极大。于是三人就依此假设,开始讨论埋伏建奴的计划。 建辽军当夜又在广渠门驻扎一晚,次日户部送来粮草后,李四白立刻拔营,带领大军往北去。 崇祯九年五月初三,李四白不顾守陵太监劝阻,带领大军进入十二陵。 消息传到紫禁城,崇祯勃然大怒,立刻派了司礼监的太监前来质问。 来人进到中军大帐,李四白顿时乐了: “于兄,好久不见!” 自从魏忠贤身死,于庆就彻底投到李四白麾下,替他收集京师各种情报。当初崇祯开海,李四白承包东藩市舶司的时候,还曾得他大力帮忙。 此时于庆面带惶恐: “我的总督大人,咱家可没工夫和您开玩笑!” “这次皇上可是动了真怒,您赶快领着人撤出皇陵!” 李四白强拉着于庆坐下,伸手给他斟上香茶递过去: “于兄可能还不知道,我在建奴军中的细作传来消息,阿济格不日将率大军攻占皇陵,掘开先皇陵寝窃取其中珍玩宝物…” 啪! 于庆手上茶盅跌个粉碎,整个人犹如弹簧般跳了起来,惶急之下声音尖细如同鸡叫: “什么?鞑子要掘皇陵?” “大人此话当真?” 按说历史的轨迹早面目全非,鞑子是否还会掘皇陵真没一定。李四白却言之凿凿: “此事千真万确!” “还请于兄回报陛下,就说本官已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让阿济格破坏皇陵一草一木…” 于庆本就是自己人,此时听到如此骇人的消息,哪还有半点怀疑。当下连茶水都不喝,立刻起身回京城去了。 待于庆回到紫禁城,将消息回报给崇祯,朱由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朕怎么把这事忘了!” “多亏李爱卿,朕才没成了千古罪人!” 崇祯如此轻易相信了这套说辞,就连于庆都大感意外。殊不知他话一出口,崇祯就是一阵后怕。 当初凤阳皇陵被毁,还有个始料未及的借口。如今有了前车之鉴,如果再被鞑子毁了北京皇陵,他朱由检这顶不孝的帽子就带稳了! 崇祯越想越怕,忽然一拍桌案: “立刻传旨,让勇卫营进驻皇陵!” 于庆闻言眉眼一动,壮着胆子抬起头来: “陛下,奴才临行之时,李总督有言在先,有建辽军埋伏在皇陵内足矣,请陛下切勿调兵前来,以免打草惊蛇…” 朱由检闻言一愣: “李爱卿虽然言之有理,可是皇陵若有闪失,朕如何承担的起?” 王承恩立于一旁,闻言也开口劝道: “万岁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如今京师兵力空虚,陛下总不能让勇卫营常驻皇陵吧?” “既然李总督有确切情报,倒不如让他全权处理此事…” 朱由检还真想让勇卫营常驻皇陵。可他要真这么干了,就少不得被京畿黎民唾骂,只管祖宗不管百姓。 想到此处终于面露无奈: “好吧,皇陵就暂时交给李爱卿掌管!” 得了皇帝亲准,李四白越发肆无忌惮。干脆把守陵的宦官和数十陵卫全部遣送回京。由建辽军掌控了整个十二陵。更是借此机会,朝崇祯又要了一批粮草! 事关祖宗陵寝,朱由检哪敢不从?只要李四白开口,那是要什么给什么! 就连东林党的候询,明明看李四白一百个不顺眼,也不敢在粮草上有半分克扣,甚至连运损都给直接补齐了! 倒不是候询怕了李四白,而是怕建辽军打了败仗,会把黑锅扣在他头上。 然而此时的李四白,根本无暇考虑朝中的政治斗争。而是带着全军在德陵所在的蟒山潭峪岭山坡上挖战壕。 擅动皇陵草木是大罪,但此时陵卫和宦官都被遣送回京,自然也没人管他们。 倒是刘兴祚面带忧色: “大人,咱们在皇陵动土,过后皇上不会找咱们算账吧?” 李四白一锹土扬到沟外,哑然一笑道: “怕什么,只要保住明楼无损,到时候就说是鞑子挖的,皇上肯定不会追究!” 刘兴祚暗暗咋舌,心说这位总督大人也太不把皇权当回事了… 一旁的李玄甲满身大汗,一把将铁锹插到面前拄着,疑惑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我不明白!” “天寿山十二座皇陵,为啥咱们只在德陵挖沟?” “万一鞑子去挖别的陵,咱们不是白干了?” 李四白当然不能说,历史上建奴挖的就是德陵,便信口开河道: “黄台吉虽是蛮夷,但也讲究个师出有名,不会随意破坏历代先帝陵寝!” “天启三年,熹宗曾下令破坏金代皇陵以泄王气。所以建奴若真来掘陵,必会以复仇为名首选德陵!” 刘李二人闻言恍然: “原来如此!” 三人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神道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快步跑上山坡,径直奔到李四白面前: “大人,清军进昌平了…” 第684章 围歼阿巴泰 清军几乎全员骑兵,所以机动速度极快。面对实力强悍的勇卫营,又或者洪承畴山海军,基本上一触即退。而遇到战力较差的明军,便立刻咬住不放直至击溃。 于是出现了明军精锐无仗可打,软柿子却被清军追着捏的怪象。 李四白听说清军在昌平出现,不由得大喜过望: “好!大家都加把劲,一定要在鞑子来之前挖好战壕!” 建辽军习惯了守城,这次突然要野战,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紧张。生怕自己战壕没挖好,建奴就杀了过来。 然而事实证明,这完全是杞人忧天。建奴进入昌平之后,四处纵马劫掠,又往附近市镇乡村来回扫荡,甚至做出要离开的姿态。 斥候数次回报,让刘兴祚和李玄甲惊疑不定,都以为李四白计算失误,建奴根本没有攻打皇陵的意思。 然而李四白半点不慌,按部就班继续挖掘战壕修筑工事,似乎笃定了建奴一定会来。 一日之后,潭峪岭工事完全完工时,一骑战马飞驰来报: “大人,清军已经调头往顺义去了!” 刘兴祚和李玄甲大为沮丧,都以为这次建奴不会来了。李四白却闻言失笑: “建奴又在耍花招了!” “大家做好准备,最迟今晚鞑子必定来袭!” 尽管李四白一贯算无遗策,这次众人仍是将信将疑。鞑子骑兵来去如风,用的着搞疑兵之计? 然而当晚刚刚日落西山,众人忽觉脚下的大地颤抖起来。一阵轰鸣声中,三山环绕的十二陵盆地入口处,滚滚烟尘腾空而起。 刘兴祚和李玄甲一阵愕然: “鞑子真来了?” 也就片刻工夫,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果然无数铁骑黑压压一片,闯入到这片簸箕型的谷地中。 刘兴祚和李玄甲震惊的看向李四白: “大人,鞑子真来了!” 李四白心早跳成了一个点,脸上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 “不是早说了,建奴一定会来的!”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再一次被自家主公的神机妙算所折服。李四白却轻斥一声: “都安静,建奴马上就要来了!” 这次众人再无半点怀疑。连忙缩颈藏头,把全身又隐藏在战壕之内! 李四白话音未落,远处建奴大军犹如怒涛一般,穿过谷地直往十二陵最东方,蟒山的潭峪岭而来。 天寿山皇陵群山环绕,中间是一块簸箕型谷底。也可形容成一颗人头型,脑袋顶部发髻边缘,就是诸多皇陵的罗列之处。 而天启的德陵,就是这颗脑袋的最东端耳根处,两山包夹的一条山沟沟。 须臾之间,无数铁蹄奔涌而来,转眼就穿过山口,真正钻进了山沟之中。 在建辽军众目睽睽之下,直往山沟深处熹宗的明楼宝城杀去。 李四白等人大气不敢喘,伏在山坡丛林的战壕内,静静的数着清军的人数。 一百骑两百骑…三百骑…一千骑,转眼之间两千余匹战马奔腾而过,转眼跑过神道来到陵寝的地面建筑前。 为首之人一拉缰绳,座下骏马希律律人立而起,随即如钉子一般稳稳站住。 后方无数铁骑,也随之勒马站定。看着夕照中巍峨的宫阙阁楼,一众鞑子兵将大受震撼。 为首的阿巴泰上上下下看了十多眼,忍不住破口大骂: “妈了个巴子的,汉人就是尿性,一个坟修的比广宁皇宫还好!” 一众鞑子哄堂大笑: “贝勒爷说的好!” “这大明皇帝真他娘的有钱,一个坟也修成宫殿!要是能搬回广宁就好了!” 阿巴泰哈哈大笑: “奶奶个熊!” “这狗皇帝毁了大金祖陵,陛下有旨咱们也要挖了他的坟,弟兄们立刻动手,给我拆!” 两千多鞑子纷纷翻身下马,从马鞍桥取下早预备好的斧子锹镐,一拥而上就要开拆。 为首一人高举大斧,就要挥向祾恩门牌楼的立柱。眼看斧刃就要斫上柱子,忽听耳边叭的一声脆响。 那铁塔般的汉子木头桩一般,一声未吭噗通栽倒,手中铁斧子咣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一个个左顾右盼,正试图找出枪声的来源。爆豆般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鞑子们猝不及防,瞬间就被放倒了一片。 “不好!有埋伏!” 阿巴泰一猫腰藏在马后,探头往后一看,不由得睚眦欲裂。只见身后神道两侧山坡上,点点星火闪烁,竟然满山遍尽是枪焰,怕不是有数千之多! 不过是一轮齐射,手下八旗精兵就伤亡过百,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 阿巴泰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如果继续被动挨打,最多一盏茶工夫,自己这两千多人就得全军覆没! 想到此处再不犹豫,大喝一声翻上马背: “弟兄们!快跟我冲出去!!” 八旗精兵身经百战,各个都是强盗中的魁首。瞬间就领会了阿巴泰的意思,虽然突围九死一生,但留下却是十死无生之局。 就在这不断有人被射杀的档口,幸存者竟然一鼓作气,纷纷翻身上马,施展镫里藏身之法,调头往潭峪岭谷口冲去! 然而德陵作为十二陵最后一个陵寝,好地方早就被祖宗们挑完了,实在是个选无可选的选择。 所以潭峪岭实际上非常狭小,山沟中间的神道,距离两侧山脊都不过数百米而已。 建辽军所在的山坡高地,更是距离神道不过五六十丈,正在燧发枪射程之内! 任凭鞑子马术如何精湛,各个都能镫里藏身,可两侧山坡上都是建辽军,真是躲了南面躲不了北面。 两千多骑兵才刚上马,叭叭叭就又是一轮枪响,顿时又是百余人跌落马下。 阿巴泰心胆俱丧,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总共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他麾下已经伤亡近三百人! 生死一线之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催马往谷口冲去。毕竟这段神道不过里许,骑兵全力冲刺不过须臾之间,很大概率能够逃出明军的包围圈! 幸存的鞑子,几乎各个都是如此打算。无数铁蹄践踏在石砖之上,竟发出轰隆隆的震响。全都拼了命的往谷口狂奔。 然而这短短的里许神道,就好像一条死亡之路。山坡之上枪火闪烁,建奴就如同下饺子一般不断跌下马来。 然而正如阿巴泰所想,骑兵全力冲刺速度极快,伤亡还未过半之时,队伍前锋已经逼近谷口。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阿巴泰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却不知于此同时,山坡上李四白冷酷一笑挥动手臂: “开炮!” 第685章 皇陵大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6章 又献俘? “陛下息怒!” 王承恩小跑几步,俯身将奏折拾起,展开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这…” 朱由检愈发怒不可遏: “大伴你也看到了,梁廷栋这个废物,竟然被建奴挡在居庸关?” “他这个宣大总督干什么吃的?” 王承恩嘴里一阵发苦。如今京师上至百官天子,下至黎民百姓,每日翘首以盼都等着勤王军到来。 结果宣大军主力,竟然在居庸关附近被鞑子挡住,根本无暇赶赴京师! 须知清军主力都在京畿,宣大能有一两万人都顶天了。梁廷栋率领数万边军,竟然打了个有来有回,简直是岂有此理! 边军主力被挡在长城。京师除京营外,就只有先到的几批勤王军,怎么对付的了六七万建奴骑兵? 这样的现状,让本想替梁廷栋辩解的王承恩哑口无言。好一会才开口道: “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催一催卢大人了…” 崇祯闻言连连摇头: “就算卢象升快马加鞭,没二三十日也难赶的回来…”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缓急之间,谁也想不出哪还能抽调一支队伍,能快速进京勤王的…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小太监满脸喜色,手中捧着一封奏折小跑着推门进来: “万岁爷,建辽总督李四白送来捷报!” “今日黄昏时分,李大人在天寿山德陵设伏,全歼建奴阿巴泰部两千三百余人…” 朱由检沮丧的脸上,一瞬间露出喜色,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伸出右掌: “快!拿给朕看!” 王承恩也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却没忘了自己的职责,快步上前接过捷报,躬身交到崇祯对手中: “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接过捷报,展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 “斩首一千六百余级?” “俘获鞑清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以下,参将佐领章京十一员?普通士卒五百余人?” 每念一句,朱由检便是一阵狂喜,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个不停: “好!太好了!” 李四白的捷报简短至极,崇祯转眼间就阅读完毕,却好像不敢相信一般,又从头看了起来。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朱由检终于确定自己没在做梦,一屁股跌坐到龙椅之中,挥舞着奏折哈哈大笑: “李素之真乃我大明干城!” “大伴,速传温体仁张凤翼觐见!” 王承恩侍奉朱由检多年,瞬间就猜到他的意思,连忙安排人手出宫传唤。 此时已是半夜,等宦官赶到两位重臣家里,时间早过了子时。 崇祯一惯刻薄寡恩,登基九年诛杀的大小官员无数。中使深夜来访,温体仁和张凤翼差点吓尿,还以为要被拿去诏狱呢。 听说是进宫议事,这才赶快随着宦官出门。一个骑马一个坐轿,一路狂奔进了皇城。 丑时一刻,崇祯的御书房中,当温体仁看到李四白的捷报,心中惶恐顿时一扫而空。 原本这次鞑子入寇,他的首辅生涯已经走到尽头,致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差一差就得下狱问罪。 然而李四白这封捷报,却让他绝处逢生,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所谓一俊遮百丑。有了德陵这场大胜,就算别处败的再惨,起码朝廷也能找回一丝颜面。 看罢捷报,温体仁心中大定,立刻拱手为礼: “恭喜陛下,李总督皇陵大捷,一举挫败了建奴毁坏先皇陵寝的奸计!” “一战斩首过千,正可告慰熹宗皇帝英灵!” 张凤翼眉眼之中喜色难掩。这次鞑子入寇,温体仁还只是间接责任,而他这个兵部尚书,才是真正的第一责任人。 他连后事都安排好了,时刻准备着下狱问罪。李四白一场大胜,可以说把他从断头台上拉了下来。 温体仁话音未落,张凤翼已经兴奋的接口道: “陛下,那李总督所擒的阿巴泰,乃是老奴第七子,黄台吉的亲兄。只因是侧妃所生,才只得了贝勒头衔!” “多年以来,朝廷还是首次擒获老奴之子。依微臣之见,应举行献俘之礼振奋人心!” 崇祯难得的露出笑脸: “我请二位爱卿前来,就是要商议此事!” “仪式何时举行,李爱卿如何封赏,还请温阁老张尚书拿个主意…” 这点破事,按说毫无紧迫性可言。然而温体仁张凤翼三更半夜被提溜进宫,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喜滋滋的和朱由检商议起来。 且说李四白等人忙碌半夜,才将千余具尸体全部运进山沟深处,先用汽油焚烧,再将骸骨挖坑深埋。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埋进战壕?李四白在皇陵开战已经是冒险,要是再敢把鞑子埋进皇陵,东林党不参他个几百本才怪! 这种礼教之事,就算崇祯都很难保他,最后能混个功过相抵都算好结局了。 其实严格来说,潭峪岭山沟深处也算皇陵范围,但只要远离神道明楼,陵卫和守陵宦官根本发现不了。 处理完尸体,建辽军上下早疲不能兴。干脆就滴休整等候朝廷命令。 果然次日一早,兵部和司礼监先后派人前来,通知李四白献俘之事。让他率军暂住德陵,等朝廷做好相关准备。 建辽军一场大战,虽然难得零伤亡,但身心的压力是巨大的。正好借机在皇陵休整,顺便修复被榴弹炸坏的地砖。 还有神道两旁的石人翁仲,此时很多都遍布弹痕。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不小的麻烦。干脆借机一并修复。 此时京畿周围,已经有多个乡县被清军攻破,人口牲畜被掳走不计其数。崇祯急于振奋人心,再三下旨催促候询尽快准备。 还好上次献俘就在半年前,莽果家族入京那一次,人手和流程都不算生疏,甚至许多用具还可重复使用。短短数日之后,李四白便得到通知,次日后率军押送俘虏进京。 李四白大吃一惊。须知上一个提出带兵入城的人,就是被千刀万剐的袁都督。可见崇祯对于军队入城是如何敏感。虽然朝廷把人数限制在一千,也堪称是难得的信任和恩宠了。 崇祯九年五月二十日旭日初升。京师德胜门大开,街道两侧无数百姓接踵摩肩,对着城外翘首以盼,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 卯时一刻,只见道路尽头人影幢幢。车辚辚马萧萧,一支雄壮的队伍雄姿赳赳迎面走来!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不知是谁尖叫一声: “快看,是建辽军!” “李总制来了!” 第687章 午门观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阿济格与范文程 和莽果父子的好运不同。阿巴泰和手下九名将佐,尽数在午门前丢了脑袋。 至于五百多个小兵,还不配污染午门广场。献俘仪式结束后,被发派到菜市口,分批分期处决,以提振京城百姓的士气。 皇陵大捷,被朝廷大肆宣扬,以至于无人不知,很快就被细作传出城外,辗转传到清军大营。 阿济格此时正在正在顺义劫掠,闻讯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须知阿巴泰是他的副手,手下直接指挥着数千铁骑,就算打不过也能跑,怎么可能被人抓了俘虏? 偏偏八旗各部为了劫掠,早已分散成数百到数千人的多个团伙。对于阿巴泰的去向,阿济格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来人,立刻派人到昌平,联系多罗饶余贝勒!” 清军斥候纷纷出动,很快就从昌平带回确切消息: “王爷!多罗饶余贝勒,在天寿山撞见李四白了!” 阿济格闻言色变: “你说谁?” 那斥候脸带惶恐: “是李四白!” “阿巴泰去挖天启皇帝的坟,没想到李四白早在德陵设伏,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听说不到一盏茶工夫,阿巴泰的人就死伤大半,剩下的都投降了…” “啊?” 阿济格瞠目结舌: “姓李的怎么跑京城来了?” 那斥候深有同感: “就是说呢,上回他不是没来么?” 两人面面相觑,就好像背后议论人的老娘们,恨的牙根直痒痒… 李四白坐镇辽东十余年,和女真八旗大小百战。除了曾在开原落荒而逃,严格来说就没败过! 更从一个小小金州,一步一步向北蚕食,逐一攻下复州、盖州、海州,辽阳、沈阳,终于雄霸河东。 到如今更收复辽河,兵锋直指西宁堡。简直就是女真八旗的噩梦。 虽然八旗贵族嘴上不屑,说李四白只敢守城不敢野战。暗地里却烧香拜佛,谁都怕撞见这个瘟神。 阿济格本来在京畿抢的正爽,忽然就听说阿巴泰全军覆没,本人连带手下奴才,都被拉到午门砍了,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一时间六神无主,终于忍不住高喝一声: “快去请范大人来!” 原来黄台吉初登帝位,自恃身份不能御驾亲征,但又不放心阿济格独当一面,便把自己头号谋主范文程给派了过来。 结果阿济格对汉人不屑一顾,一直把范文程晾到一边,入关之后两人甚至没见过一面。 且说范文程正在帐篷里生闷气呢,忽然有人闯进来说多罗武英郡王有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个莽夫要不是头撞南墙,怎么可能会想起自己,这得闹出多大的事啊?当下不敢怠慢,立刻跟着那奴才前往阿济格大帐。 尽管做了最坏的预料,可听说阿巴泰被擒杀,范文程仍是一阵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的… “怎么可能,打不过他还不会跑么?” 阿济格如丧考妣: “是李四白!” “在天寿山潭峪岭设下埋伏,把阿巴泰几千人堵在山沟里了…” “天寿山潭峪岭?” 范文程面露疑惑: “那不是熹宗的德陵么,阿巴泰去那做什么?” 阿济格眼看瞒不下去,吞吞吐吐道: “阿巴泰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朱由校毁了我大金的祖陵…” “他去掘陵了?” 范文程瞠目结舌,气的破口大骂: “这个蠢货!” 多年以来,范文程想尽办法,消解汉人的抵抗意志。偏偏这蠢货灵机一动,就能让自己所有努力尽付东流。 不过话一出口,范文程忽然心中一动,二目圆睁逼视阿济格: “你说实话,这是不是皇上的旨意?” 若是平时,范文程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阿济格早大嘴巴扇过去了。然而此时六神无主,竟然没有半点不悦: “祖宗在上,皇上真没下过这种旨意,八成是阿巴泰自作主张!” 范文程二目如电,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好半晌才蹙起眉头面露疑惑: “那就怪了!” “若非消息泄露,李四白怎么可能提前在德陵设伏?” 阿济格一介武夫,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闻言立刻叫起屈来: “范大人,天地良心!” “这事真是阿巴泰临时起意,要不是斥候回报,连我也只知道他要去昌平打草谷…” 阿济格这种粗货,肚子里有几两香油根本瞒不过范文程。眼看他信誓旦旦,心中越发的疑惑,难道李四白能掐会算? 作为儒家信徒,此念一起就被范文程狠狠按下,口中轻叹一声: “看来军中有细作啊…” 阿济格心急如焚: “别管什么细作不细作了!” “现在李四白来了,咱们咋办啊?” 范文程心中不屑,脸上却是恢复了谦逊模样: “王爷莫慌!” “就算李四白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咱们!” 阿济格最想听的就是这句,闻言面露喜色: “此话怎讲?” 范文程胸有成竹: “李四白既在潭峪岭设伏,可见仍然没有骑兵” “只要各位旗主贝勒多加谨慎,没事别往山沟谷底里钻,任他李四白有通天本领,也只能在马屁股后吃灰…” 阿济格再蠢,这点事还是能想到的,闻言仍忧心忡忡: “李四白没有马,可他有火轮车啊!” “那洪承畴一夜之间,就从山海关跑到京城,万一李四白坐火车来追咱们呢?” 阿济格能说出这番话,倒让范文程刮目相看: “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火轮车需在铁轨上行走,只要咱们远离铁路,火轮车也下不来!” “就算要沿铁路行军,咱们也可以扒了那铁轨!” 阿济格闻言眼睛一亮: “搞破坏,这个我在行啊!” 其实这些事都不复杂,就算没人挑明,阿济格自己迟早也能想到。 但范文程能快他一步点明,便让阿济格大为佩服。一改之前的不屑,恭恭敬敬的请教起来。 范文程倒没把阿济格当回事。但为了黄台吉的嘱托,他不得不尽心竭力,为这莽夫筹划起来。 别看范文程说的轻松,实则对李四白极为忌惮。两人一番商议,立刻派出一批斥候,加强各部之间的联系。严令各旗只许在平原抢掠,绝不可往山沟里钻,但凡半日攻不下的城都不许打! 清军如何应变暂且不提。且说献俘礼后,京师士气大振。崇祯也终于抹不开面子,廷议对李四白的封赏! 第689章 疲于奔命 潭峪岭大捷,李四白斩首过千俘虏数百,活捉老奴亲儿阿巴泰。堪称二十年来,对建奴作战的最高记录。 尽管崇祯在悭吝刻薄,也不得不大张旗鼓,令众臣讨论对李四白的封赏。就连东林党人也不敢唱反调,只能尽力拉低赏格而已。 最终朱由检亲自拍板,李四白加兵部尚书头衔兼左副都御史,仍总督金复海盖兼巡抚辽海建州。 连升两级看似重赏,实际职权半点没变。只不过是工资标准提高到正二品,散阶提升为资善大夫。 对现在的李四白来说,可以说纯属荣誉,并没有什么实际好处。倒是父母妻子的诰命水涨船高,都随着升到相应品级。 除李四白之外,手下将佐都各有封赏。刘兴祚挂了将军印,李玄甲也升到副将一级。 虽然头衔给了一大堆,但赏金方面就吝啬的多,士卒每人不过二两银子,候询还要拖拖拉拉。 还好李四白早自掏腰包,给每个士兵发了两块银元的奖金。两相对比,士卒们对朝廷愈发不满。 献俘结束封赏完毕,李四白立刻就被赶出京城,继续在京畿附近围剿清军。 别看一场大捷风风光光。真正堂堂正正正面交锋,李四白对四处流窜的鞑子也没啥好办法! 如今鞑子各部头领,都接到了阿济格的紧急通知。别说瘟神一般的李四白,就是对一般明军也会尽量避开。 清军又没有人头赏,就是打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哪有烧杀劫掠来的痛快? 于是乎明军往东,清军便往西。建辽军追去昌平,清军跑就跑去顺义攻打县城。 就算建辽军、勇卫营、山海营同时出动,建奴骑兵仍然能从容穿过步兵的缝隙,四处去捏软柿子。 因勤王军主力被阻居庸关。京畿现有兵力根本不足以包围鞑子。反倒被建奴骑兵牵着鼻子走,被遛的疲于奔命。 更气人的是,建奴三天两头破坏铁路,让明军修都修不过来,更别提快速机动了! 面对兵种克制,李四白也无可奈何,只能四处救火,哪里有警报就赶去救援。虽然往往慢了一拍,但起码能救下被掳走的百姓。 一转眼半个多月。李四白是憋气带窝火。这段时间和清军几次接战,对方都是一触即退,几乎没取得什么战果。反倒是京畿附近的勤王军,被清军抓住机会击溃了数千人。 李四白从来没有如此渴望骑兵。哪怕是三千骑马步兵,也不至于如此窝囊。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马背之上,李四白自语一句: “如果再想不出办法,恐怕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鞑子从容撤回关外…” 刘兴祚在李四白左侧,闻言面露难色: “大人,鞑子避而不战,咱们没有骑兵,啥办法也没用啊…” 右侧的李玄甲也蹙眉道: “是啊大人。如今鞑子好像惊弓之鸟,想打个伏击都难,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李四白眉头一皱: “追肯定是追不上,不过堵还是有可能的!” 刘兴祚李玄甲面面相觑: “大人,除了天寿山那种地形,咱们到哪能堵住鞑子?” 李四白的思路渐渐清晰,油然一笑道: “虽然边军受阻,但各地勤王军仍不断赶来。等兵力增加到一定数量,鞑子肯定会撤走!” “咱们只需堵住鞑子退路,肯定能逼他们大战一场!” 刘、李二人闻言色变。刘兴祚头摇的像拨浪鼓: “兵法有云,归师勿遏!” “大人,就咱们这几千人,怎么挡的住数万建奴铁骑?” 李玄甲虽是李四白亲信,此时也是连声反对: “不行不行!” “太冒险了!” 哪怕李四白一贯说一不二。面对部下的齐声反对,也不由得犹疑起来: “你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队伍顿时沉默下来,几千大军快速行进,前去救援雄县县城。 所谓雄县,既后世的北京雄安。此时还只是一处数万人口的小城,今晨急报被建奴三千骑兵围困。 尽管李四白一路急奔,赶到时县城已是满目疮痍。鞑子已掳劫了金银财货,乃至人口牲畜正在撤退。 李四白气炸连肝肺,立刻挥军攻了上去。清军也不贪胜,立刻驱赶人口牲畜挡住建辽军,大队人马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刘兴祚李玄甲策马来报: “大人,雄县民众尽数获救,但金银财货都被鞑子带走了…” 这种情况上演多次,李四白早见怪不怪: “人没事就好!” “安置好民众立刻撤退!” 雄县民众死里逃生,虽然财货尽失,却也是喜出望外。对建辽军感恩戴德。许多人惊魂未定,便已一窝蜂拦在李四白马前叩头作揖: “多谢李总制再造之恩!” “李大人公侯万代!” 李四白脸上发烧: “诸位乡亲受难,本部堂责无旁贷!” “大家不必多礼,速速回城去吧!” 李四白费了好大劲,才把众人劝走。心中感叹封建年代的老百姓太好糊弄。这要搁到后世,军队干成这样,不被骂死才怪… 此行虽然救下雄县人民,但城中财货尽失,就连粮草都被拉走。可以说一县之地百年积累,一夜之间尽付东流。 这也是京畿之战的一个缩影。多少县城市镇,被鞑子劫掠一空,即使侥幸救下人民,国力仍是不可避免的被消耗了… 且说雄县一波未平,二十里外另一座大镇又传来警报。建辽军几乎片刻未停,立刻又踏上征途。 李四白也曾藏身城池内,试图伏击前来攻城的鞑子。奈何这办法屁用没有,建奴一看城头火力十足,立刻转头撤走没有半点犹豫。 还是那句话,在平原之上,骑兵若想避战,只有骑兵才有可能追的上,步兵想都不要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清军在京畿整个犁了一遍,足迹甚至深入河北腹地。 转眼到了六月中,各省勤王军陆续抵达。就连卢象升的天雄军,也从安徽昼夜兼程赶了回来。 阿济格一看明军势大,八旗各部也吃的脑满肠肥。便找来范文程,商议撤军之事。 范文程的意见是立刻就走,阿济格却狞笑一声: “马上走也可行!” “不过临走之前,也得让兄弟们把最后一口肉吃到嘴里!” 第690章 阻击长城 崇祯九年六月下旬。清军各部忽然躁动起来,频繁攻打城镇,疯狂劫掠人口牲畜。一旦得手,立刻北上撤往长城方向。 此时数省的勤王军先后赶到,京畿勤王军实力大涨。包括卢象升的天雄军在内,敢和清军野战的队伍就有好几支。 眼看京师安全无虞,李四白再不犹豫,立刻赶往火车站,趁着铁路刚刚抢修完毕,带领全军奔赴迁安。 他聪明别人也不傻,建辽军前脚刚走,卢象升的天雄军,洪承畴也接踵赶到车站。哪知就晚了半天,铁道就又被鞑子扒了。 建辽军抵达迁安之时,建奴前大队在路上。正所谓归师勿遏,就他们这几千人,真要迎头堵住清军,粉身碎骨的只会是自己。所以李四白的目的并非消灭清军,而是解救被掳走的百姓。 之前清军抢劫为主,掳掠人口主要是当牲口用,数量不多运送完辎重也就放了。然而现在为出关做准备,掳掠规模翻了多少倍。 在另一个时空中,这次阿济格入寇,最终带回人口十多万,牲畜的七八万回到辽东,大大增加了鞑清的国力。 李四白怎么可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不顾刘兴祚李玄甲的反对,一意孤行前来堵截。 一直到了迁安车站,刘兴祚仍苦口婆心: “大人,正面对抗,咱们这点人绝不是鞑子对手!” “不如退入县城,等各部勤王军前来汇合!” 李玄甲也是忧心忡忡: “大人,咱们不能冒险啊!” 李四白哑然一笑: “谁说我要和鞑子硬拼了?” “这次我带你们打游击!” “打游击?” 刘兴祚李玄甲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 “游击将军我们知道,打游击什么意思?” 李四白一本正经道: “游击嘛!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刘李二人瞠目结舌: “这不是鞑子的战法么?” 李四白哈哈大笑: “不错!”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在京城是鞑子攻我们所必救。而现在攻守异势,轮到咱们打它了!” 刘李两人到底久经沙场,闻言眼睛一亮: “大人是说…长城?” 李四白微微颔首: “正是如此!” 刘李二人闻言恍然。只要鞑子想破关北上,就必须从长城走。算得上敌暗我明,主动权已经悄然到了建辽军手中。 虽然弄懂了此战的逻辑,李玄甲仍略显不解: “大人,您知道鞑子从哪走么?” 李四白痛快的摇头: “不知道,但鞑子从喜峰口而来,即使不从喜峰口走,想必也离的不远!” 刘李二人吃了一惊: “大人是想分兵?” 李四白欣慰一笑: “喜峰口附近数百里长城,谁也不知道鞑子会打哪个关口” “从现在起,你们二人各带本部,防守一百里长城!” 刘兴祚凛然领命,李玄甲却大惊失色: “大人您呢?” 李四白理所当然道: “我带着杨八弟和许钺,防守你们两人之间!” 刘李二人大惊失色: “万万不可!” “还请大人随我二人一起行动!” 李四白竖起右掌止住二人: “迁安遵化群山之间,长城蜿蜒曲折近四百里,只靠你们如何看的过来?” “此事不必再议,立刻行动!” 别看平时李四白平易近人,一旦决断根本不容违背。刘李二人眼看不可挽回,只能忧心忡忡各带队伍出了车站,一东一西往长城赶去。 李四白也紧随其后,带着两个警卫连,也一头扎进群山之中。 这段长城属于蓟镇,在后世唐山境内。从鞑子破口的喜峰口,到山海关之间超过五百里。 不过李四白笃定,不管鞑子如何归心似箭,也不可能跑到山海关附近冒险。 所以包括喜峰口在内,遵化迁安之间的几个关口,是鞑子最可能的选择的路线。 建辽军兵分三路,当日便抵达长城,各自选了一个关口驻扎。 刘兴祚选在罗文峪口,李玄甲则隐藏在冷口关。建辽军勤王而来又身负皇命,关口驻军哪敢异议?两人都轻而易举的接管了指挥权。 李四白则更轻松。占据了被鞑子攻破又抛弃的喜峰口,自是无人阻拦。 长城工事固若金汤,无须建辽军另作准备。所以三人一到位,立刻派出斥候,南下打探建奴到底走哪一条道。 须知蓟镇长城关口众多,就这短短几百里内,都有几十处有驻军的关隘,李四白是真不知道鞑子会从哪走。 一转眼就过了三日,大队鞑子从京畿而来,驱赶着无数汉人百姓牛马车辆,满载着金银粮草往冷口关而来。 李四白一接到消息立刻拔营,往冷口关快速行军,同时传信刘兴祚迅速来援。 长城作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铺装路,行军速度堪比公路步行。次日中午,李四白的两个连便抵达冷口关附近。 离的老远就听枪声不断。众人顿时放慢脚步,李四白也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的形势。 只见冷口关南的官道上,一条长龙无边无边际。黑压压的不知有多少人。 最前方是数千鞑子骑兵,此时一阵混乱正缓缓后退,远离了冷口关前。 李四白往关城看去,果然人头攒动枪焰跃动,李玄甲正肆无忌惮的倾泻着子弹。 然而这么痛快的打法,在鞑子面前注定无法持久。清军攻城受挫,立刻毫不犹豫的退到大队之后,驱赶了汉民抬了云梯冲阵。 这是鞑子一惯做法。也是建奴多次破口,都能大量劫掠人口而去的原因。毕竟官兵总不能为了救人,就把人质当场击毙吧? 这招对建辽军一样有效。当大批汉民被驱赶到阵前,李玄甲也是无可奈何,怒喝一声: “撤!” 这种情况早就演练过,战士们虽然气愤,却立刻起身离开关城,撤往两侧山峰十二座城堡。 建奴轻而易举便攀上关城,打开城门引清军通过。领头的镶蓝旗固山额真扈什布哈哈大笑: “南蛮妇人之仁,他日必败在我大清铁蹄之下!” 哪知话音未落,就听叭的一声脆响,扈什布脸上血肉模糊,一声不吭栽倒马下。 一众亲兵目瞪口呆之时,两侧群山之中砰叭叭枪声大作! 第691章 冷口关前 “主子!” 众亲兵纷纷下马,扑上来仔细查看,扈什布早气绝身亡。 按照鞑清规矩,主子战死他们这帮奴才必被株连,一时间睚眦欲裂,各拔刀剑要找人拼命。 然而没等他们找到祸首,冷口关两侧长城、堡垒、群山之中,已然砰叭叭枪声大作。正在进入南门的鞑子纷纷落马,噗通噗通摔了一地。余者顿时一片大乱。 原来这冷口关城堵在两山之间的隘口,整体呈正反两个八字型,明军纵使撤出城关近一里,却因角度原因,距离鞑子大队直线距离仍在二百米左右。正在燧发枪有效射程之内。 攻城时建奴可以驱使百姓冲阵,可过关时却只能分开。明军从侧面看的真真的,一枪一个直接把鞑子当野猪打了。 此时李玄甲还不知打死了扈什布,兴高采烈指挥着手下: “开火!” “给我狠狠的打!” 清军虽然死了固山额真,但下面还有梅勒额真甲喇额真,倒也不至于群龙无首。 “不好,快进城!” “明军没有走!” 梅勒额真堪布大喝一声,立刻组织清军快速躲进关城。 若是平野之地,他自然可以很快扭转颓势。然而这是山路隘口,大队的鞑子和俘虏犹如一条长龙,逶迤蜿蜒到数里之外,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成群结队的清军,好像活靶子一般,被两侧飞来的子弹接连放倒。不到一分钟时间就伤亡近百。 此时堪布已经躲进城门洞,见状目眦欲裂: “快!躲到人群之中!” 脑子灵活的鞑子早就这么干了。余者闻言眼睛一亮,再不聚集在一处,纷纷挤进俘虏群众。 然而被掳汉民都是步行,鞑子在马上好似灯塔一般,把山上的李玄甲都逗笑了。 “所有人,自由射击!” 堪布立刻发觉不对,人员分散之后,明军虽然无法集火齐射,但仍然一枪一个把它们当野猪打。 “快下马!” 清军骑兵又纷纷下马,混在人群中往城门冲去。 冷口关两侧山峰低矮,尽管明军居高临下,鞑子混入人群之后,射击难度顿时高了起来。 建辽军上下顿时化身狙击手,瞄来瞄去才能放出一枪。 然而即使如此,仍然不可避免的误伤汉民。俘虏大队顿时一片大乱。 此时人群之中,一个精壮男子扛着一袋金银,探头探脑左顾右盼。眼看人群之中一阵骚动,忽然牙关一咬把肩头银袋挥舞起来,狠狠砸到一旁鞑子头上。 噗! 那鞑子没带头盔,脑壳当场被数十斤坚硬的白银砸瘪,一声不吭栽倒在地。 那汉子腾身跳起,瞬间翻上那鞑子的马背,拨马便冲出人群往山坡上逃去。 这一切发生电光石火间。待鞑子们反应过来,纷纷停下脚步张弓搭箭。 然而他们躲在人群之内,建辽军看不到他们,他们又如何射的到那逃人? 心急之下纷纷钻出人群,山上明军看到机会,顿时兜头射来一波弹雨,将他们又打回去。 不过须臾之间,那战马已经逃到山脚,那人一骨碌翻身下马,噌的一下钻进树林去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大批汉民有男有女,女的多被绳索捆缚串成一串,男人因要充当牲口运送财货,所以手脚都是自由的。 眼看有人打样,哪里还有半点犹豫?只听人群中发一声喊,几十人同时发难,或是击倒附近的鞑子,或是直接撒腿就跑,一窝蜂往两侧山坡跑去。 刚开始鞑子还妄图阻拦,但他们只要动手追击,就必须从人群中脱离出来,进而招致建辽军的打击。如是再三,哪还有人敢追? 那些迟疑的人见此情景,胆子再小也大了起来,人群之中不约而同,哄的一声一片大乱。 所有手脚自由的人,全都往关口两侧群山中跑去。 押送的鞑子瞠目结舌,下意识的拔腿追去,却不知身前的屏障已然消失,山头上枪声顿时密集起来,当场又撂倒一片。 鞑子追击不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成了活靶子,当下哪还顾得上别的?一个个转头就往关城跑去,只要出了冷口关进了无终道就安全了。 眼看鞑子都跑了,那些被束缚的妇女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也跑了起来。 她们腰间有绳索相连,根本跑不快。好在鞑子此时或在捡拾满地财货,或直接逃向关口,根本没人搭理她们。 两侧山坡都在数百米内,被她们跌跌撞撞,一串串竟然逃到树林附近。 此时林中突然涌出许多男子,原来许多妇女的丈夫也被掳走,此时想起老婆纷纷回头接应。 然而此时一片大乱,哪能轻易找的到人?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帮妇女们把绳索解开。 李四白赶到之时,眼前就是这么一副场景。鞑子大队丢弃了俘虏,只带着金银细软躲进了冷口关城。 李四白正想加入战团夺回冷口关,忽然斥候来报,后方更多鞑子赶来。他也只能改变主意,下令士卒们到山林中接引民众。否则后边鞑子杀上来,再给抓回去就乐子大了。 果然前脚刚把民众接到长城,后边尘头大起,一支队伍无边无沿杀了过来。比起前头这支人马,人数多了数倍不止。李四白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知道是阿济格来了。 阿济格早得了探报。听说扈什布阵亡,镶蓝旗伤亡数百,气的他暴跳如雷。连忙找来范文程商议对策。 范文程听罢详情,顿时眉头一皱: “肯定是李四白!” “只有他的火器,才能使出这种战术!” 阿济格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就明军那些破枪,就是躲在山上也打不着咱啊!” “要是李四白可就难办了!” 范文程手捋须髯傲然一笑: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济格闻言眼睛一亮: “范大人有何妙计?” 范文程胸有成竹道: “王爷只需用俘虏当人墙,掩护八旗大军过关即可!” 阿济格面露疑惑: “堪布就是这么干的,还不是损兵折将?” 范文程淡然一笑: “扈什布和堪布只是猝不及防!” “王爷只需提前准备,看好那些精壮男子,便不会出大问题!” 阿济格一想也对,要不是那些壮丁忽然暴乱,任凭建辽军枪法再好,又能打到几个自己人? 想到此处再不犹豫: “传我命令,把那些壮丁都给我用绳索串起来!” 第692章 投鼠忌器 阿济格用范文程之计。将掳掠的壮丁都用绳索绑在腰间穿串。当做肉盾挡在道路两侧。鞑子兵则下马步行,猫着腰躲在道路中间快速穿行。 此法立竿见影,山头上的建辽军为尽量减少误伤,只能自由射击各自寻找目标。枪声一下就稀疏起来。 不过人墙不是城墙,不可能挡住所有子弹。山林中冷枪不断,不断有鞑子被打伤打死。虽然总数不算多,但对士气的打击却是巨大的。 阿济格气的够呛,有心强攻山头,又或者沿长城马道杀过去。奈何此时清军上下抢的盆满钵满,人人都想落袋为安。谁愿在胜利前夕和明军拼命? 更何况冷口关两侧山峦虽然低矮,但对骑兵来说仍是寸步难行。如果下马追击,刀枪弓箭对付火铳,那和攻城又有什么区别? 阿济格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听从范文程的要求。忍气吞声只为快速过关。 只见冷口关前官道之上,车辚辚马萧萧,大群清军脚步匆匆,背着大包小包从冷口关南门进入从东门而出,穿城而过进入无终道。出关之后再不停留,纷纷翻身上马往东北狂奔而去。 “奶奶的,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冷口关西的长城之上,李四白冷哼一声,对眼前的局势极为不满。 一旁的李玄甲满脸无奈: “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咱们总不能连这些汉民一起杀吧?” 这几乎是每个明末将领都要面对的问题。就算你狠下心来玉石俱焚,但事后文官的弹劾你也受不了。 李四白冷哼一声: “妇人之仁不可有!” “杨八弟,给鞑子点厉害瞧瞧!” 杨八弟早等的不耐烦。闻言大喜过望: “大人,怎么打?” 李四白微微一笑: “气球升空,给我撒铁蒺藜!”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大人,伤到百姓怎么办?” 李四白冷哼一声: “怕什么,又死不了人!” 众人顿时语塞。铁蒺藜从高空洒落,虽然不会致命,但头破血流是少不了的。 杨八弟可不管这个那个。李四白别说让他撒蒺藜,就算丢炸弹塔也不会犹豫的。当即点了数十精锐,从马车上把球囊卸了下来。 这次进京勤王运输不便,警卫团一共就只带来三只气球。战士们轻车熟路,不片刻就组装完毕,不到半个小时巨大的球囊已升上天空。立刻就引起冷口关清军注意: “不好!是热气球!” “明军要扔炸弹了!” 此时阿济格早登上关城,闻声看去也吃了一惊: “范大人!这可咋办?” 李四白的诸多敌人当中。就属鞑子对热气球最为熟悉。喊话、扔传单、扔炸弹,除了空降之外,几乎见过所有的玩法。 范文程早研究过这玩意,闻言不慌不忙: “无妨,只要大家都散开,热气球也炸不到几个人!” 阿济格一琢磨,反正自己也不敢反推出去,干脆一声令下,把城头的人都遣散下去,只留四百人分守这二里半周长的城墙。 然而出乎阿济格范文程意料的是。三只气球飘飘摇摇,根本没看他们一眼,而是直接飞到关墙前方,大队人马的上空。 阿济格瞠目结舌: “李四白这是不要俘虏了?” 范文程也满脸疑惑: “不可能,除非他这个总督不想干了!” 话音未落,只见高空之上晶光闪闪,不知什么东西雨点般洒落下来。 紧接着就听一阵惨叫声起。官道之上不论清军还是汉民,一个个头破血流疼的跳脚。 哪知这一跳不要紧,一个个叫的更惨了,甚至连马匹都人立而起,希律律嚎叫起来。 阿济格久经战阵,一看就反应过来,顿时面露疑惑: “这可怪了!” “怎么是铁蒺藜!” 范文程闻言也一脸懵逼。铁蒺藜只能迟滞人马行动,李四白就拿这玩意打清军? 八旗兵身经百战,很快就有基层军官反应过来: “大家伙脚别离地,都给我趟着走!” 刚才很多人因为剧痛直起腰来,被明军抓住机会一枪撂倒。闻言连忙又猫下腰来,趟着脚往前移动。果然蒺藜被拨到一旁,有效避免了脚底刺伤。 虽然空中铁蒺藜仍不断撒落,但也只能伤到一小撮人,已经无法大范围造成威胁了。 城头之上,范文程眉头紧皱: “李四白这是要做什么?” 以他对李四白的了解,使用这种程度的招数,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正在他疑惑不解之时,答案忽然之间揭晓。只见道路两旁的人肉屏风,忽然间骚动起来。一大群男女不知怎么脱开束缚,一溜烟往山林中跑去。 附近几个清兵抬脚正要追击,叭叭叭几声枪响,早被明军瞅准了空子撂倒好几个。 阿济格目瞪口呆: “妈勒个巴子,咋回事?” 范文程灵光一闪大叫一声: “是铁蒺藜!” 阿济格闻言恍然。铁蒺藜的形制大差不差,都是四根铁刺构成,无论哪面着地总会有一根刺朝上。但有一种蒺藜的刺,尖刺上是带有锋利刃口的! 刚才混乱之中,清兵只顾着躲避蒺藜,却没注意有壮丁捡起蒺藜,割断了腰间绳索。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被掳的汉民已经跑掉一大批。更糟的是,头顶的热气球还在不断抛洒下来。 好在建辽军火力只能覆盖关前一块。清军一番骚动,很快就驱赶来新的俘虏,补上了人墙的缺口,加快速度继续过关。 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鞑子出关,李四白一阵头大。清军兵力优势太大,又有十来万人质在手,自己这点人很难扭转大局。 还好这么大规模的撤退,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尤其是在建辽军阻击之下,鞑子的过关速度更慢。 到月上中天之时,阿济格麾下精锐才全数过关。但冷口关前队伍仍绵延无尽。都是被掳劫的人口牲畜,以及鞑子的殿后部队。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这十多万人口都会被裹挟出关。虽然历史上就是这个样子,但既然他已经来,就不能容许发生这种事。 李四白心急如焚之际,忽然有斥候赶来飞报: “大人!刘总镇到了!” 第693章 鏖战无终道 “太好了!” 李四白大喜过望。鞑子之所以选择冷口出关,就是因为关前地势相对宽敞。大队人马穿城而过毫不拥堵。 以李四白手下这三千来人,虽然占据了两侧山峰,却只能控制关前几百米。稍微远点就鞭长莫及,盼援军早盼的望眼欲穿呢! 半个小时之后,刘兴祚大队人马赶到冷口西侧。一见到李四白便躬身请罪: “末将来迟一步,还请大人责罚!” 罗文峪比喜峰口远了一百多里,看着刘兴祚一行人人气喘吁吁,李四白咋可能见怪? “兴祚,你连夜行军疲惫不堪,按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现在军情紧急,只能辛苦辛苦你们了!” “玄甲,带上你的人和我出关!” 李四白一声令下,李玄甲部把阵地让给了刘兴祚,自己则下了长城,往北进到莽莽群山之中。 刘兴祚喜出望外。就地驻防他就能轮流安排休息,士卒们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刘兴祚部继续在关口附近袭扰清军不提。且说李四白和李玄甲近三千人,下了长城之后,几乎立刻就追上了鞑子大队。 只见两山之间一条蜿蜒大路,正是赫赫有名的无终古道。明亮的月光之下,大队鞑子押送着辎重俘虏,正兴高采烈的连夜北上。 李四白心中好笑,真以为出了冷口关就安全了? “弟兄们!” “给我狠狠的打!” 砰叭叭叭… 漆黑的山林之中,忽然无数火光跃动,爆豆一般的枪声响了起来。 鞑子们猝不及防,噗通噗通下饺子一般跌下马来。 “不好!明军追来了!” 领头的甲喇额真惊叫一声翻身下马,张弓搭箭就往林中射去。 八旗兵久经战阵,反应并不比主将慢多少。纷纷跳下马背隐蔽还击。 然而明军藏身山林,又是居高临下,清军虽然能看的到枪焰,射回的弓箭却射程不足,大都隔着几十米便跌落尘埃。 少数强弓虽然射程较远,又被林木遮挡阻拦,真正能伤到明军的十不存一。 只射了一轮,那甲喇额真就发觉不对,牙关一咬发了狠: “弟兄们,跟我冲!” 拔腿正要往山坡上跑,却被人一把拉着胳膊,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兄弟: “你疯了?” “那他妈是李四白,阿济格都不敢和他步战!” 甲喇额真抬眼一看,果然手下众人没一个跟着他冲的,甚至还有牵着马,正悄悄往北移动。 甲喇额真心中雪亮。此时出了冷口关,离安全到家只差一步,谁愿在这个时候丢了性命? 而且正如兄弟所说,弃马登山,就凭他们这些弓箭兵,只会被火枪兵屠杀! 想到此处再不犹豫,翻身上马镫里藏身: “撤!” 众鞑子闻风而动,再不顾那些俘虏辎重,一个个翻身上马往北逃去。 自打出了冷口关,这些汉民就彻底绝望。没想到忽然峰回路转,顿时一个个愣在当场。 只见山林中人影晃动,很快有建辽军跑下山坡,帮俘虏们解开绳子。 然而刚刚接引一半人上山,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阵箭雨飞落而下。却是冷口关又有鞑子杀了过来。 建辽军猝不及防,连带汉民被射倒一片,连忙退回山上再次开火。转眼间就逆转了局势! 然而这一批鞑子十分头铁,竟然真的集体下马,嘴里哇哇大叫冲上上来。然后转眼间就被放倒一片。 鞑子是坏不是蠢。很快意识到在山地他们根本不是对手,立刻就放弃进攻一溜烟跑了。 建辽军也不轻松。虽然居高临下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人家想跑他们也挡不住。更何况他们的任务是救人,必须要尽量避免缠斗。 于是这一整个晚上,建辽军上上下下都没合眼。沿着山脊四处追杀清军解救汉民。 虽然每战必胜,但接引安置这些汉民占用了大量人力。对清军的杀伤非常有限。 而且山路难行,清军丢弃的粮草辎重根本带不走。往往这一波清军丢弃的车马,很快就被下一波清军捡走。 在李四白激战无终道的同时,冷口关外也热闹非凡。除了刘兴祚部冷枪不断。鞑子大队后边,又杀出一个狠角色。 湖广巡抚卢象升,数千里回师勤王。虽然清军扒了铁路没坐上火车,但他麾下天雄军中,有他亲手训练的三千“铁骑”!卢象升当机立断撇开步兵,亲率铁骑追了上来。 鞑子总兵力虽然高达六七万,但是此时已经过关大半。为了押送俘虏又分为多部。所以殿后的鞑子兵力,并不能碾压卢象升。 双方数次接战,卢象升都是身先士卒,一把大关刀所向披靡, 和鞑子白刃相接丝毫不落下风。 别看卢象升看似莽夫,实则是天启二年的正牌进士。麾下部队也并非冷兵器,而是配备了大量火器的新式部队。 鞑子此时归心似箭,战斗力本就弱了几分。再遇到这么一个猛人,结果可想而知。 天雄军接连数战,最终都取得上风,杀的鞑子扔下俘虏,往冷口关方向逃去。 整个晚上,冷口关城以及关内关外,二三十里内人喊马嘶、枪炮之声响个不停。明清两军彻夜激战,一直到天明才渐渐没了声息。 此战不论李四白还是卢象升,都是大获全胜,打到鞑子全无还手之力。 然而明军毕竟兵力不足。李四白卢象升加在一起不过万人。不但要面对六七万鞑子,还有十多万百姓。 最终虽消灭鞑子不过千余,但却救下了七八万百姓和大半的粮草辎重。 但到底兵力不足,最终仍有三万多人被掳北上。金银财货更是半点没有追回。 此时建辽军上下已经整个昼夜没合眼,就算有心继续追杀,也是无能为力了。 李四白卢象升俱是心怀愧疚,然而消息传回京师,朝堂上下为之震动,一致认为此乃少有的大捷… 两军休整半日,终于恢复了精神,立刻护送着数万百姓返回京畿。 原本这事非常困难。好在此战夺回不少粮草辎重,七八万百姓吃饭还不是问题。更有许多车马,正好可以运送那些体力不足的妇女。 一行人浩浩荡荡,一日后抵达迁安。正赶上铁路已经修复。便用火车运送难民,三日之后终于全部回返京畿。 难民自有户部安置不提。且说朝之上再开廷议,讨论李四白卢象升此战封赏! 第694章 崇祯又要修铁路? 这次清军入关,在京畿周围大小五十六战。全胜五十战,攻破十八城。 仅有的六次败绩中,建辽军赢了两次,勇卫营两次、天雄军一次、山海军一次。除此之外,其他各部勤王军全员败绩。因此这次廷议,这四部人马俱得封赏。 不过李四白因皇陵大捷,已经升到正二品,可以说已经到了文官天花板。所以这次冷口大捷,崇祯只能想办法封赏他的家人。 上次李二黑张氏已受封赏,萱薇也封赠二品夫人。这次赏格便落在李小明身上,不满十三岁便已获得指挥使的世袭职位。 同样待遇的还有刘兴祚。此战之后,李玄甲也升到总兵官。刘兴祚却是升升无可升,只能提高世职作为奖赏。搞笑的是,因为没有李四白这样的好爹,起点较低只升到世袭百户,比李小明还低了两级。 洪承畴也情况类似,只得了一些散阶荫官的封赠。倒是卢象升刚升巡抚没半年,再立新功直接坐上了宣大总督的位子,取代了表现不佳的梁廷栋。 不过要说升的最快的,还是勇卫营的几位主官。抛开名义上的提督曹化淳和监军太监不提。真正一线的带兵的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三人,都在此次京畿保卫战大放异彩。虽然没打出什么大捷,但起码能在野战中战胜鞑子,不负崇祯数年来的期望。 所以三人都从游击、参将的官阶直升到副将,也就是副总兵头衔。日后只要再胜一场,升为总兵指日可待。 一番封赏过后,崇祯立刻迫不及待,开始遣散各部返回驻地。 李四白非常理解。这么多人在京师吃喝拉撒,就朝廷那赏银都要拖欠的财政,能受的了才怪。 当即命刘兴祚、李玄甲返回辽东,包括警卫连也先到天津等候。只留数十近卫在馆驿等候。 之所以不一起走,是因崇祯有言在先,特意留了他和洪承畴、卢象升等待召见。 李四白心中纳闷。这次京畿之战,尽管也打了几个胜仗,但实事求是的说,总体来说还是大败亏输,说什么大捷只是丧事喜办罢了。这种情况下,朱由检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李四白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殊不知他的地位早今非昔比,竟排在洪承畴前面,成为三大总督中第一个获得接见的。 文华殿中,李四白坐在锦墩之上,心中暗暗称奇。一向不苟言笑的朱由检脸上,此时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若非李爱卿当年请建京海铁路,这次建奴入寇,恐怕就要重蹈己巳之变覆辙了…” 李四白闻言恍然。这次清军破关,因为黄台吉早就有令,以劫掠削弱大明国力为目的,难打的县城都避之不及,更别说固若金汤的北京了。但朱由检却误以为,是因山海军快速来援,才让鞑子不敢动手。 这虽然是个误会,但京海铁路也确实实现了了高速机动的目的。他当然不会谦虚: “只是微臣一得之愚!” 朱由检闻言轻叹一声: “只可惜只有京海一条线,若是铁路能铺到安徽、湖广,卢爱卿这次便能及时回京” “又何至于晚了一步,让建奴逃之夭夭?” 这点李四白倒是赞同,闻言连连附和: “陛下英明!” “铁路战时调兵,平时运货,确实建的越多越好!” 崇祯闻言露出笑容: “原来李爱卿也这么想!” “那爱卿觉得,如果修铁路,应该先修哪一条呢?” 李四白心说你裤子都快穿不上了,没事琢磨这个干啥? 不过皇帝垂询不敢不答,脱口而出道: “回陛下,微臣以为是宣大!” “只要连通了京城宣府,日后鞑子不论从哪里破口,边军都可迅速来援!” “李爱卿所言极是!” 崇祯闻言满脸喜色: “朕意已决,不日开建京太铁路!” 李四白大吃一惊: “陛下,修铁路耗资巨万,朝廷有银子么?” “没有!” 崇祯理直气壮: “这次召爱卿前来,就是想请你帮朕想个办法!” 李四白目瞪口呆。这皇帝不讲武德,这是拿自己当鞑子整呢。 “陛下恕罪,微臣也没有点金之术啊!” 李四白一口回绝,崇祯顿时眉头一皱: “当年爱卿建议开海,市舶司外包,至今每年都有上百万进账!” “可见爱卿精通财政,如今一口拒绝,莫非敝帚自珍不愿为朝廷出力?” 还踏马道德绑架?李四白差点气死,早知这样当初就该让你穷死! 可是崇祯话已出口,李四白整个被架了起来。虽然气的牙根痒痒,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陛下,莫说是国库没钱,就是有钱,这京太铁路也断难修成!” 崇祯闻言面露疑惑: “爱卿何出此言?” 李四白一脸尴尬: “陛下,京师和太原府之间,横亘着太行山脉呢!” “若要修建铁路,必须要开山碎石才行。就算大明财力充足,技术上也达不到啊…” 崇祯闻言恍然。脸上顿时浮出一丝冷笑: “原来李爱卿刚才是在信口开河?” 李四白闻言顿时叫起屈来: “陛下,微臣冤枉啊!” “从军事角度讲,宣大铁路是当之无愧的首选。只是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崇祯自己都想修铁路到太原府,对这条铁路的意义自然是门清。闻言面露疑惑: “真修不了?” 李四白重重点头: “真修不了!” 崇祯闻言长叹一声。这次清军入寇,让他感触颇多。有满意的也有不满的。 最满意的就是铁路和火器。不论是京海铁路还是勇卫营,表现都远超他的预期。 偏偏这两样,都和李四白有直接关系,所以才有了这次召见。 而最不满意的就是原宣大总督梁廷栋。就隔着七八百里路,竟然和湖广巡抚卢象升同时抵达。 更气人的是这货胆怯避战,在途中便每日服用大黄自残。刚到京师附近便“病死”了。 朱由检也是因此生出执念,但凡有一条铁路直通宣大,梁廷栋之流就算想避战也不行! 此时听李四白一番解释,他也意识到劈开太行何其艰难? 李四白见状刚松口气,就见朱由检忽然目光灼灼又看了过来: “李爱卿,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嘛?” 第695章 主意我是给你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西河套形势大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0!夺舍大明从辽东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