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花上》 楔子 皇兴四年,大魏献文帝驾崩,太后冯氏重出宫政,携少帝临朝,改国号太和,并称二圣。 太和元年,幽州刺史宋绍祖卒于任上,弥留之际留一手书,明修栈道,派遣三路人马,将手书送往京都平城,却暗度陈仓,将手书交由游历到幽州顺便探亲访友的虞花凌,临终交付重托,令其秘密送往京城。 虞花凌接了重托,携手书入京。 不想刚踏出幽州,便因消息走漏,遭遇无数截杀。 ? ?一曲凌霄花上枝,春风十里青云路。 ? 明熙县主虞花凌! ? 少年春衫薄微雨,寒霜覆雪花盛开。 ? 陇西六郎李安玉! ? 虞花凌的信念是为天下寒门学子和天下女子开辟出一条困顿已久的出路。 ? 李安玉自小被栽培做家主,后来被家族出卖换取利益,只想有傲骨地活着。 ? 料峭春夜,半坛金波酿将他们的命运拴在了一起。 ? 虞花凌开启了一边护夫,一边被夫所护的监察司司主之路。 ? 李安玉紧紧抓住这抹命运的馈赠,一生灿若朝阳,根骨不折。 ? 亲爱的们,让大家久等了,新书来了! ? 恰逢七夕,节日快乐!比心,爱你们,多多关照。么么么么么么。 第一章 截杀 虞花凌擦净剑上的血,望着满地的尸首,心里无奈极了。 她就不该不听她娘的话,偏要到幽州走一趟,探什么亲,访什么友?她就该回家议亲,管她的未婚夫是美是丑,哪怕是河里的王八,也比她现在的处境强。 从幽州到平城直线八百里,骑宝马良驹,一日夜就能抵达,但她已经迂回走了半个月,遥望京城,还有两百里。 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怀里的手书烫手的恨不得让她几次扔掉,但到底是一个老人弥留之际的重托,且还许以重利,她既然答应了,一诺千金,哪能真扔掉? 她认命地还剑入鞘,简单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继续赶路。 这一趟她损失了一匹陪了她多年的老马,若不能顺利抵京,真是亏死了。 前方十里,便是雁门,她弹尽粮绝,马也没了,怎么都要进去补给一番。 寻了一处小溪,洗干净一身血,她绕出山林,进了雁门。 雁门郡的原平县,小小的一座县城,此时天色已晚,城内却很热闹,茶楼酒家,街旁食肆,依旧人来人往,十分有烟火气。 她刚买了一个包子,还没来得及啃,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她侧身躲开,一支箭钉在了食肆的门板上,惊的卖包子的小娘子一声惊呼,吓白了脸,腿软地坐在了地上,散了一蒸笼包子,她来不及觉得可惜,便见几名黑衣人持刀向她砍来,她只能扔了包子,挥剑抵挡。 这次的杀手,比她这半个月遇到的杀手都要厉害,她边逃边杀,足足被追杀了一个多时辰,渐渐觉得吃力。 “把手书交出来,给你一个全尸。”一名大汉用粗噶的嗓音低喝,“你走不掉的。” 虞花凌靠着深巷一角,前方虽然不是死胡同,但她已逃不动了,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七个人已被她杀了四个,还剩三个,虽然都受了伤,但对比他们,她的伤更重。 她从怀中费力地拿出手书,喘着气,问这三人,“手书就在这里,但就算我死,总要做个明白鬼。你们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否则就算毁了这手书,我也不给你们。” 三个大汉看到手书,本来要冲上前夺杀,但听到她的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刀。 虞花凌攥紧手书,做出要毁去之势,冷笑,“说不说!” 三人对看一眼,还是那名大汉粗噶地说:“告诉你又何妨?总之你今日必死。” 他一字一句,“御史台张求。” 虞花凌心惊,“他一个兰台御史,竟然也派人截杀我?” 这天下是怎么了? “已经告诉你了,手书拿来吧!”大汉盯着她。 虞花凌将手书扔给这人,“行,给你。” 随着她手书扔出,手缝夹着的三枚金针同时脱手,一枚命中了其中一人的眉心,一枚命中了一人锁骨,一枚被接手书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人打落,她见只杀了两个人,只能咬牙又挥剑,与这人打了起来。 这人手书在手,又见她狡诈,心中恨极,刀刀致命。 厮杀了片刻,这大汉忽然感觉握着手书的手开始发麻,挥刀的狠势也不受控制地发顿,脸色大变,“你下毒?” 虞花凌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拼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刺中了这人肩甲,推着剑踉跄地往前又送了送,见这人瞳孔紧缩,她扯嘴一笑,“是啊,我在手书上抹了麻药,用这一招,杀了除你之外三拨人,但你是最厉害的一个。” 她没力气抽出剑,索性一手握着剑,一手去够这人的刀,在他目眦欲裂下,用他自己的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大汉轰然倒下,手书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虞花凌后退几步,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寒料峭,深巷里冷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但这寒冷却不能让虞花凌保持清醒,反而开始浑身发烫,头脑昏沉。 心想,今夜她怕不是要死在这里? 她死了,也不知道消息传回范阳,她娘会不会哭死?毕竟,她虽然有几个儿女承欢膝下,但多年来日日思念她,遍地找她,自诩最疼爱她。 她其实也还没活够。 这都什么破事儿。 深巷寂静,只夜风冷的冻骨,隔壁的巷子里,倒是热闹,那里大约有一处酒肆,酒香隔着深巷飘散过来,融在血腥气里,淡而香,隐约能听到有人声车马醉鬼胡话。 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觉得糟心。 血液在一点点凝冻,手脚也开始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巷子里的酒肆打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一人由店小二送出,小声嘱咐,“公子,天黑露寒,您无人接送吗?仔细着路。” “多谢,放心。”懒懒的腔调扬起,“我不怕天黑,也不怕露寒。” 似乎应景他这句话,没走更宽敞有夜灯照明的那条路,反而拐入了另外一条狭窄漆黑的暗巷。 走了几十步后,这人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火石,点亮了手里的提灯。 刹那,暗巷中的一切,落入眼帘。 只见横倒了三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地面上已结了一层血霜,显然距离事发过去了好些时候。三人尸体不远处,深巷一角,靠着墙坐了一个身量纤细的人影,这人影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若非因为乍然的光亮,让她的眼皮动了动,险些让人以为又是一具死人。 年轻公子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半坛酒,沉默地看了片刻,没惊吓没尖叫,反而啧啧出声,“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惨?我这里有半坛酒,要吗?” 虞花凌厌厌地掀起眼皮,盯着这深夜里突然闯入这条深巷,一身华贵云绫锦,看起来像是一名家境富足深夜游玩不知归家的公子哥,没察觉到杀气,她费力地伸出僵硬的手,“要。” 这人将手里的半坛酒隔空扔给她,“我喝过的。” 虞花凌接住,酒坛砸的她手腕又是一疼,她闷哼一声,“多谢。” 这人熄了灯,继续往前走,踩过地上的血迹,再未停,直到快走出深巷,才懒洋洋地回她,“不谢。” ? ?亲爱的们,【收藏】 【留言】,明天见! 第二章 劫后余生 黄酒入喉,甘甜醇香,瞬间让全身几乎冻透了的虞花凌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心神一醒。 雁门黄酒,金波佳酿,名传大魏,可补中益气,提神御寒。 这人真是给了她半坛好酒。 这时候的一口酒,确实比上好的金疮药还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一连喝了三口,有了些力气,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踢开不远处的死尸,从其身下捡起手书,随意地塞进怀里,又重新蹲下身,挨个将三个死尸身上的东西搜刮了个遍,金疮药就有好几瓶,收获不小。 丢下三具死尸,离开了深巷。 这一路上,她就没想过毁尸灭迹,也没那个力气和工夫。 深夜的原平县,零零散散几处地方亮着灯火。 街上的巡逻,懒懒散散。 其中有一处春华坊,排面最大,亮的灯笼最多,凑近了,可以听到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笙歌燕舞。 虞花凌摸摸腰间的玉牌,很想进春华坊舒舒服服睡一觉,但怀里的手书提醒她,不能进去。 这件事,没得出结果前,只能她一个人扛着。 她糟心地叹了口气,寻了一处荒废的院落,简单包扎后,在空屋子里躺了半宿,城门开启时,爬了起来。 昨儿摸黑摸进来,只知道是一处没人住的院落,今儿就着天光看,才发现这处院落应该荒废不久,杂草不多,院中有一口井,井口阴湿,她走过去,果然这口井还能用,她痛痛快快地用水将自己的一身脏污洗干净,对着井水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使劲搓了搓。 早春寒峭,洗了个痛快的同时,从头到脚湿哒哒,也将自己又冻个够呛。 想起那半坛酒,她又走回屋子里,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身上又有了暖意,她舍不得丢,干脆拎着,走出了这处短暂栖息的院子。 昨日天黑,加之一路被追杀,穿街走巷,昏昏沉沉,到最后,几乎不辨方向,今儿一早醒来,才发现,出了这个巷口,不远处,又是那家昨儿没吃上的包子铺。 昨儿那支箭钉在门板上的痕迹仍在,难为当初吓白了脸的小娘子为着生计依然早早开了门,在店面里忙活,热气和香味扑鼻,引着人五脏庙都跟着闹腾。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走了过去。 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低着嗓子说:“一屉包子。” 说完,也不等小娘子回答,便径自拎了一屉包子,转身就走。 卖包子的小娘子震惊地抬头,刚要说什么,认出虞花凌的身影,脸霎时又白了,整个人惊惧的说不出话来。 一屉包子十文钱,这位姑娘,给了足足一锭银子,十两。 一屉包子有五个,又香又热乎,虞花凌一口气吃了三个,剩下的拎着去了药铺。 反正进城就是为了补给,躲躲藏藏也没少了追杀,她既然已经进城了,该杀的也杀过了,肯定得将该买的都买了。 将药铺里仅有的两套金针买了,心下踏实不少。 出了药铺,本想去马市,琢磨着何必多花银子,反正买了马,也是被人砍杀,便直接拐去了城门,拿出伪造的文书,跟着早起的三三两两行人,顺利出了城。 果然,刚出城不远,便再次被人截住。 一队人马,足足有数十,比以往截杀她的人数都多。 虞花凌两套金针,加起来也就这个数,不由叹气,难道她真要死在进京的路上? 越靠近京城,越是危险。 没等她一口气叹完,对方二话不说便动了手。 她挥剑杀了几人,金针脱手,又倒下几个,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人,昨儿又受了重伤,哪怕歇了半宿,也杀不过这么多人。 眼看着要被人一刀砍了,一支箭从远处飞来,射开了这柄大刀。 紧接着,又有几只箭射来,射中了周遭围着虞花凌的人。 劫后余生,虞花凌扭头看去,只见官道的另一头,也来了一队人马,同样是几十人,但这队人马看起来规整肃杀得多,不同于截杀她的这批人黑衣遮面,明显是贵族豢养的死士,而这队人马则是统一的宫卫骑装。 为首一人极为年轻,腰佩玉带扣,足凳金缕靴,身上锦衣的花纹也更为繁复鲜亮。 很快,一行人来到近前,为首之人吩咐,“留一两个活口,其余人就地斩杀。” 很快,双方厮杀在一起。 虞花凌被保护起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场拼杀,这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次,她被人搭救的厮杀。 不过盏茶,截杀她的人败势明显,眼看形势不好,纷纷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转眼倒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眼底沉了沉,吩咐,“搜身,验尸,以为死了就查不出他们身份了吗?” 下属应是,立即快速搜查起来。 虞花凌看着为首之人,如此年轻,便统领天子亲兵,不由猜测他的身份,到底是四直哪一直。 “在下王袭,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迎虞姑娘。”王袭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虞花凌,眼底藏了一抹惊异,似乎没想到,他奉命接人,接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也就及笄年岁的姑娘。 若非亲眼看到她被几十人围着截杀,在他来之前,周围已死了十几具尸体,他也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姑娘,有本事杀这么多人。 “王大人。”虞花凌恍然,她就说这人容貌气度,不是无名之辈,原来是王侍中府的公子,宿卫统领,太皇太后派他来接,可见极其信任。她目光移向他马侧的挂箭,刚刚救她的那一箭,应该是他射出的,百步穿杨,显然这人骑射武功都极为出众,她虚弱地点点头,“方才多谢救命之恩。” 王袭神色清淡,“不必,奉命行事。” 虞花凌试探地问:“您是奉命来接我,还是奉命来取东西?” 她没忘了,宋公临终交待,要亲手将东西交给太皇太后。 王袭顿了一下,“奉命来接你。” 虞花凌放心了,“容我包扎一下,这便与你进京。” 王袭看向原平县城方向,“你伤势有些重,可需要就医?” 虞花凌摇头,“目前不需要,能撑到进京。” 王袭颔首,“好。” 第三章 与社稷无关 简单包扎后,虞花凌骑马随王袭赶往京城。 马匹跑起来颠簸的厉害,王袭碍于虞花凌身上的伤,放慢了马速。即便如此,跑出几十里后,虞花凌依旧有些受不住,伤口崩开,鲜血滴滴答答顺着马身上流下。 王袭回头瞅见,勒住马缰绳,吩咐,“原地休整。”,又吩咐一人,“去弄一辆马车,顺便抓一个大夫来。” 虞花凌想说自己还能坚持,这一路上她流了多少血,自己早都数不清了,还剩百多里的路程,若是快,不等太阳落山,就能到京城,一日而已,她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她想早早完成嘱托,也能踏踏实实躺下。 王袭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太皇太后得到消息后,派出了三队人马沿途接你,但受到无数干扰,只有我,迂回了许多弯路,才一路查到了你的踪迹,你并不是见到我便安全了,后面百多里的路程,还不知有多少杀机,若我不能护住你,你还得自己孤身进京。” 虞花凌:“……” 她是真以为,有太皇太后的人接到她,她便放心了,原来不是。 那她就无话可说了,这血还真不能再流下去了。 她点点头,挣扎着从马上下来,靠着马身上,取过那半坛哪怕被追着人围杀,也一直没被她扔出去挡刀的酒,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酒坛巴掌大,她每次喝也不贪多,喝完用手晃晃,轻轻水响,还剩些许。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进京。 王袭看着她,主动说:“我先帮你简单包扎止血?” 虞花凌摇头,“不必劳烦大人。” 太皇太后倚重之臣王侍中府的公子,比皇子都得宠,她不敢用。 王袭见她将酒坛塞入袖中的手都抖,家中若是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无一不是千宠万娇,哪怕是庶出,也绫罗绸缎,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着,他从没见过这样事事靠自己的姑娘,伤口滴滴答答流血,她不急着止血,还有心情喝酒。 既然她拒绝,他便不再多言。 宿卫军办事很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赶来了一辆马车,抓了一个老大夫。 虞花凌看了一眼老大夫,费力地爬进了马车。 她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新有旧,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一个姑娘家身上这么多伤口,皮肉翻烂,滋滋流血,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 仔细包扎完,老大夫嘱咐,“姑娘,千万不能再动武了,若是想要身上不落疤,得需丹参膏,那药千金,只京城的回春堂有。” 虞花凌点头,“多谢,劳烦了。” 她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大夫。 “贵人请老夫来时,已预付过诊金了。”老大夫摇摇头,下了马车。 王袭给了老大夫一匹马,令其自行回去,挥手吩咐继续赶路。 躺在马车上,身下是厚厚的垫子被褥,虞花凌总算舒服了很多,她闭上眼睛,官道平坦,马车稳当,她躺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她要睡着时,外面传来刀剑砍杀声。 她捏着金针,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果然外面又有人截杀,围着她的马车,杀的热闹。截杀的人数不少,就连早先救她时,除了射出一箭再没动手的王袭都动手了。 她手中的金针射出去,倒下了三人,瞬间解了围攻王袭的汹涌杀势。 王袭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虞花凌眨了一下眼睛,王袭收回视线,挥刀劈开又围上来的人。 对方人数虽多,但因为虞花凌一手金针实在用的好,针不虚发,而王袭又带着人死死护住这辆马车,让对方连一片衣角也没碰到虞花凌,是以,半个时辰后,厮杀结束。 王袭跟他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他按住肩膀的伤口,对一直掀着帘子的虞花凌说:“姑娘金针着实厉害,怪不得不惧虎狼,敢从幽州独自进京。” 虞花凌听不得被夸,毕竟,这一路上,她过的糟心的很,险些将小命丢了,“我金针不多,还要劳烦大人,让人从死尸身上帮我震出来,后面还得用。” 以前丢的那些金针不拔,是因为她死里逃生没力气,如今有人帮忙,她自然得提要求。 王袭点头,吩咐左右。 十几枚金针从死尸身上被震出来,宿卫用清水洗干净,交给虞花凌。 虞花凌收好,继续躺下,心想着有人保护,可真省心。 接下来的百里,果然遇到了一拨又一拨的截杀,最严重的一次,是到了京城十里处,足有上百人,经过一日夜厮杀,王袭与他的人皆死伤不轻,疲惫至极,再好的身手,也耐不住车轮战一般。 幸好虞花凌休息了一路,除了甩甩金针,没怎么出手,所以,在距离京城十里时,她才能挥得起剑,也将一路上抠抠搜搜反复使的金针都用掉,才不至于毙命在这大规模的刺杀下。 王袭接到她时,带了五十人,如今仅剩下不足五人,且包括王袭在内,全是重伤。 虞花凌更是又成了血人,将剩下的一口酒喝了,才勉强撑住一口气。 她抓着空酒坛,倒在被弓箭射成筛子的车旁,有气无力地问王袭,“王大人,还有十里,我们能活到面见太皇太后吗?” “应该能。”王袭也跌坐在一旁,看着遍地死尸和鲜血,“我已放出信号,即便太皇太后不来人,我父亲也会派人来接应。” “那就好。”虞花凌将空酒坛又塞回袖子里,“若是能活着面见太皇太后,不止我,王大人也是立功了,太皇太后应该会给大人升官的吧?” 王袭没料到虞花凌会跟他说这个,抬眼瞅她,见她撑着眼皮,一副不太好要晕过去的样子,很快明白,她这是想找点儿话说,以免昏死过去,他心情复杂,若无虞花凌这么能杀,今日他得死在这里,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生存环境,养成了她这样的姑娘,点头,“宿卫统领七品,虽得太皇太后信重,乃天子拱卫,但品阶不高,父亲本也是要我走因功晋升的路。” 他补充,“你身上的东西,得各方势力争抢,可见贵重,此回若能面见太皇太后,你最少得封县主,我应该也能升一级,从宿卫调任禁军。” “县主啊。”虞花凌扭头吐了口血,擦擦嘴角,“我当初答应宋公,可不是为这个,我有别的请求,不知道太皇太后好不好说话?” 王袭讶异她竟然是为了跟太皇太后提请求,才接了此等重事,不知什么请求,竟然让她这么豁得出去性命,便说:“只要不影响朝纲社稷,你又有大功在身,太皇太后慈和,应该会允你。” 虞花凌放心了,“那就好,我请求的事儿,与朝纲社稷无关。” 第四章 婚嫁自主 五更,城门开启。 第一时间,从城内冲出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外十里亭。 为首一人看着十里亭遍地鲜血,死尸满地,惊了惊,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冲到王袭面前,几乎不敢认,“兄长?” 王袭松了一口气,“二弟,可是父亲派你来接应我?” 王存点头,伸手扶他,“兄长,你、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何人敢截杀兄长?” 王袭没力气与他多说,“立即送我与这位姑娘入宫。” 王存这才看到一旁的虞花凌,血人一样,若非她掀起眼皮向他看来,他还以为那里也躺了一具尸体,他踌躇,“兄长,不先回府请大夫吗?你们看起来伤的很重,尤其这位姑娘。” 王袭看向虞花凌,也有些担心她受不住。 虞花凌虚弱地说:“我还撑得住,先进宫。” 她这副样子,面见太皇太后最好,否则她这一路上九死一生的大功劳,若在请了大夫收拾干净后,岂不是得折一半? 王袭领会她的想法,“我们必须立即面见太皇太后。” 王存只能点头,将王袭搀扶起来,又命人扶起虞花凌,见二人受伤太重,赶紧吩咐人驾了马车,将二人挪进马车里。 被弓箭射成了筛子的马车,拔了弓箭,勉强还能用,重新换了驾车的马,王存护着二人进城,快马加鞭,赶往皇宫。 五更的京城十分安静,只有些赶早进出城的百姓,稀稀疏疏。 一路上,十分顺畅,再无阻拦。 递交了宫牌,王存带着几人背着王袭和虞花凌进了宫门,来到御书房外等候。 御书房侍候的内侍陈和见到重伤的王袭,都惊了,“哎呦,王大人,您这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 王袭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道:“路上遇到数次截杀,九死一生,总算不负太皇太后信重。陈公公,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没下朝吗?” “还没有,今日应该是拖朝了。”陈和目光落在另一位浑身是血的姑娘身上,“这位姑娘就是您接回来的人?” “正是。” 陈和打量虞花凌,除了一张脸保护的完好,这姑娘几乎成了个血人,让他不忍看,“这位姑娘看起来不太好,要不,咱家赶紧去叫太医来候着?”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御书房伺候的公公,一个候着说的妙。 王袭这回不拒绝,“多谢公公,我与虞姑娘急着面见太皇太后,来不及治伤,劳烦您了。” “不劳烦。”陈和立即吩咐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又赶紧说:“地上凉,王大人和这位姑娘别坐在地上,快,搬两把椅子来。” 陈和一通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动作利落,扶着王袭和虞花凌坐在了椅子上。 大约等了两盏茶,二圣的圣驾从太极殿出来,一起来到了御书房。 王袭立即起身,单膝下跪,“臣王袭,恭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幸不辱命,已将虞姑娘接回。” 虞花凌此时已有些撑不住,昏昏沉沉中,听到王袭的声音,费力地睁大眼睛,看到一群内侍簇拥着两个金尊玉贵的身影,太皇太后一身紫金锻,看起来十分年轻,保养的极好,雍容华贵,她身边的少年天子虽年纪尚浅,但一身明黄龙袍,也隐隐颇具天子威仪。 陈和见她昏沉,刚要提醒,虞花凌已从椅子上滑下,跪到了地上,同时,从怀中掏出那本手书,费力地举起,“民女叩见太皇太后,叩见陛下,宋公手书在此,幸不负重托。” 这本手书,陪着她经历了无数厮杀,牛皮纸做的表皮染了一层厚厚的血迹。 太皇太后显然早已得到王袭带着人回来的消息,目光先落在王袭身上,被他重伤模样惊住,动怒,“允知辛苦了,何人敢如此重伤你?” 王袭陈述,“回太皇太后,臣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一路来京,共遇到了十三次截杀,臣带的五十人随行,只剩包括臣在内的五人活着回来。至于截杀臣和虞姑娘的都是何人,臣一路上无力彻查。” “好大的胆子,连哀家派出去的人也敢截杀。”太皇太后立即吩咐,“快去请太医过来。” 陈和连忙说:“奴才已经吩咐人去请了。” 太皇太后赞赏地看了陈和一眼,克制着怒意,看向虞花凌,见她实在不太好,刚跪在地上片刻,便将地面的青石砖染了一片血迹,显然比王袭伤势还重,“哀家听说宋公将手书交给了一个姑娘,孤身上京,哀家还担心见不到手书,没想到,你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是有本事从幽州走到哀家面前。” 虞花凌趁机说:“民女有所求,与宋公有君子协定,立下重诺,拼死也要将手书依照宋公所言,呈递给皇太后与陛下。” “哦?你有何所求?”太皇太后没急着接手书。 虞花凌硬撑着说:“求一道不必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必由人强求,自行婚嫁的圣旨。” 太皇太后面色顿松,“这样啊,你这小姑娘,求的倒是特别。” 她示意陈和,“将手书呈上来。” 陈和连忙接过手书,捧在手里,一双白净的手,顿时被染了黏腻的血,令人心颤,他小心翼翼询问:“这手书脏污,可是让奴才处理干净血迹,您再与陛下过目?” “不必,呈上来。”太皇太后盯着手书,“哀家倒要看看,这手书,被多少人染过血。” 陈和应是,不敢再耽搁,连忙递上手书。 “皇祖母,让孙儿来吧!孙儿翻开给您看,有孙儿在,不必脏了您的手。”少年天子元宏出声。 太皇太后面色平和,“宏儿有孝心,好,你来。” 元宏接过手书,也染了一手血,黏黏腻腻,他一顿,看向跪在地上的虞花凌,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据说是一路杀进的京城,他翻开手书,展示给太皇太后看。 只看两眼,太皇太后便道:“是宋公亲笔,先收起来吧,稍后细看。” 元宏点头,没交给内侍,自己拿在手里。 太皇太后对虞花凌道:“你的请求,哀家允了,不日便会有圣旨给你。”,又问:“虞姓倒是少见,你京中可有亲眷?” 虞花凌撑着昏沉的脑袋说:“不敢欺瞒太皇太后,民女既姓虞,也姓卢,京中确有亲眷,但自小不长在身侧。” 太皇太后惊讶,“你出身范阳卢氏?” “是。” 太皇太后吃惊片刻,颔首,“怪不得你要求婚嫁自主,范阳卢氏的女儿,的确不能婚嫁自由。”,她顿了顿,看着她浑身是血随时倒地的模样,思忖片刻,“也罢,你如此拼命,即便姓卢,哀家也准了你,既然你与京中亲眷不亲,哀家便另外赐你一座府邸养伤。” 虞花凌心下彻底一松,“多谢太皇太后。” 第五章 通敌罪证 得了太皇太后应允,虞花凌放心地晕了过去。 太医此时已来到,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个人,身为太医院院首的闻太医瞧着都倒吸了一口气。 身为太医院的院首,自然有一手好医术,也长有一双毒辣的眼睛,一看这两人的伤就棘手,尤其地上倒的那位姑娘,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怪不得陈公公派人去太医院传话,让他务必亲自来。 他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儿,将太医院值班的几个太医,都带了过来。 太皇太后见闻太医带着几名太医来的快,十分满意,吩咐,“闻太医,你来的好,务必将这姑娘的命保住。”,说完,又看了一眼王袭,心疼道:“允知就不必哀家说了,用最好的药,万不能落下病根。” 闻太医拱手,“老臣尽力。” 他连忙让人将虞花凌和王袭抬去偏殿救治。 太皇太后吩咐陈和带着人跟去照看,便带着少年天子进了御书房。 元宏一直拿着手书,手书上的血迹将他的手染的鲜红一片,他却不见半分嫌弃,面不改色,一直稳稳地拿着。 二人进了御书房后,太皇太后挥退左右,示意元宏重新打开手书。 元宏点点头,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书表层的血,挨着太皇太后坐下,翻开手书,跟着太皇太后一起看。 将手书翻了数页,元宏露出迷惑之色,纳闷,“皇祖母,恕孙儿愚钝,为何看了许久,没看出这手书有何特别之处,竟然被人沿途截杀争抢?” “这手书里,藏着某些人通敌的罪证,他们自然要争相抢夺,不惜沿途派无数死士,拦截围杀,生怕这手书被送入哀家和你手中。”太皇太后眼神发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宋公用了特殊手段,将通敌罪证藏于这书中。” 元宏一愣,“通敌罪证?” 太皇太后点头,“五年前,东胡进犯边境,你父皇御驾亲征,于阴山大破东胡,一路将之逼退至漠北,扬我大魏之威,那时你父皇,不过十八岁,天子威仪,令东胡折服,东胡战事失利,主动求和,向我大魏纳贡,但谁知,他们明面上纳贡,背后却心思歹毒,趁着入京纳贡之机,暗中贿赂朝臣,里应外合,于去岁秋季,毒害了你父皇。” 太皇太后神色悲痛,“你父皇于永安殿暴毙,年仅二十三,他暴毙的突然,有人猜测是哀家暗中对你父皇下了毒手,却不想想,哀家悲痛万分地送走了先皇,本想随着先皇而去,却偏偏被人救了回来。哀家想到临终受先皇嘱托,好好看顾你父皇,扶持他,又怎么会害他?你父皇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但却刚毅果断,十分适合做帝王,护我大魏河山,但他偏偏不喜皇位,想禅让给康王,康王虽沉稳文雅,善于绥接,但却缺少果敢,我大魏内忧外患,岂能由软和性子者为君?哀家和群臣一力反对,苦口婆心劝说无用后,他才将皇位传给了五岁的你,做了太上皇,这事儿你该清楚。” 元宏点头,他最清楚不过,他不是父皇最看好的儿子。 太皇太后叹气,“好在他听的进去劝,选了你。虽然退位,但也并未真正做那闲散的甩手掌柜,依旧管着国事,东胡进犯,他更是御驾亲征,护佑大魏,扬我国威,哀家本来已放心了,一心教导你,谁知道,他却在哀家放心后,于永安殿突然暴毙。” 元宏抿唇。 太皇太后痛恨,“你父皇正值青年,身体康健,突然暴毙,无论旁人如何揣测,哀家自诩不曾动手,自然是为旁人所害。哀家虽问心无愧,但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去岁冬,哀家查出些蛛丝马迹,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声张,京中水深,哀家也不敢轻易将此事托付于人,幸好早些年,哀家帮先皇理政时,从先皇口中听闻幽州刺史乃忠勇之人,哀家便密信幽州刺史,令其寻着哀家所查到的蛛丝马迹暗中彻查,月前,宋公卒于任上,信报送往京城,哀家本以为此事荒矣,却不想,宋公不负哀家所托,竟然真查得了罪证,在他死后,将证据派人送到了哀家面前。” 她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轻轻划开血迹已干的牛皮纸,在元宏睁大眼睛下,取出薄薄的夹层里藏着的一封密信,展开给他看,“你看,这便是那些人通敌的罪证,以张求为首,写给东胡可汗的亲笔信,盖了他的私印,难为宋公能截到,想必废了不少力气。也怪不得他们近来派人出京,对送这封信函进京的姑娘下死手截杀,就连哀家派出去的人,都受他们干扰,只王袭接到了人,险些没能活着回来见哀家。” 元宏看着这封亲笔信,顿时怒极,“身为我大魏子民,他们怎敢勾通外敌,谋害父皇?” “一个妇孺,一个幼帝,他们自然是不将你我放在眼里,害了你父皇,便自以为能把持朝纲。”太皇太后放下匕首,“宏儿,你自小在哀家身边,可知哀家为何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匕首,夜睡也不曾离身?” 元宏恭敬问:“是因为皇祖母不信任宫卫?” 太皇太后摇头,“宫卫都乃哀家亲自选拔,自然都是信任之人。这把匕首,乃你皇祖父年轻时赠予哀家的,是让哀家贴身自保,你皇祖父驾崩时,哀家想用它自裁,被人拦了,后来国丧三日,宫侍烧你皇祖父衣物器物,哀家悲痛至极,想随你皇祖父而去,扑向火里,也被人救了,两度寻死后,哀家便想着,大约是你皇祖父爱重我,不想我随他而去,让我好好活着,替他看顾好你父皇,坐稳大魏江山,便振作着活了下来。” 说起旧事,太皇太后面上露出伤感,“从此后,看到这匕首,便不再是我与你皇祖父的情谊,而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负你皇祖父临终嘱托,这江山是元家子孙的,我要替他看着,谁也不能夺去,我要为你皇祖父护好大魏江山。” 她无奈,“你父皇暴毙后,哀家很是后悔对他放手放心的太早了,到你这里,宏儿,哀家不能也不会对你放手放心太早,你我祖孙二人,要守住这大魏江山。你可明白?不要怪皇祖母一直对你苛刻要求,严厉教导,事事躬亲,替你做主。实在是内忧外患,哀家不能放心太早,你如今还年少,稚嫩未脱,不是那帮老狐狸的对手,让你亲政,以免步你父皇后尘。如今你也看到了,这通敌的罪证,着实可恨。” 元宏面色动容,立即起身,跪在地上,“皇祖母一片苦心,孙儿怎会怪皇祖母?皇祖母放心,孙儿自小由您亲自教导,敬您爱您,自与皇祖母一心护我大魏。” “快起来,你是天子,别动不动就跪。”太皇太后亲手扶起他,欣慰道:“你能明白哀家对你对大魏的一片良苦用心就好。” 元宏点头,“孙儿是您一手养大,自然明白皇祖母对孙儿的拳拳之心,对大魏社稷殚精竭虑。”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又很快收起,“有了这个有力的证据在,便可吩咐宿卫军去拿人抄家了。” 她眸光一厉,“写这封密信的人,还有这上面提到的人,一个都不放过。未免夜长梦多,恐迟则生变,我们该马上动手。” 元宏点头,“听皇祖母的。” 第六章 先声夺人 祖孙二人达成一致,太皇太后当即命人叫来了宿卫军副统领赵予。 赵予本就在宫中当值,听到通传,来的很快,不过盏茶功夫,便来到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吩咐赵予,“你带人去给哀家围了御史府,将张求押入诏狱,其余张家人,押入刑部大牢。” 又递给他一份名单,“这名单上的府邸,全部命人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赵予惊住。 元宏轻训,“赵统领,皇祖母的话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还不速去。” 赵予心下惊骇,想着京中这是又要变天了,连忙拱手,“是,臣领命。” 赵予离开后,太皇太后对元宏道:“还是不能越过三省,得派人请他们过来。” 元宏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先命人围了张求及亲近一党,先声夺人。再派人去请几名朝中重臣来,用罪证施压。 他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对外喊:“来人。” 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连忙进来,“太皇太后、陛下。” 太皇太后吩咐,“万良,你派人去请郭司空、崔尚书、柳仆射、王侍中速速到太极殿议事。郑中书回乡祭祖,刚回来,车马劳顿,就不必请了,让他歇着吧!” 万良应是。 下了两道口谕后,太皇太后压了压提着的气,一派冷静地起身,对元宏说:“宏儿,走,趁现在有空,我们去偏殿看看那姑娘的命是否保住了。” 元宏点头,跟着太皇太后起身。 二人来到偏殿,只见王袭躺在外间的榻上,太医正在给他包扎,三个太医围着,为首的闻太医不在。 王袭本人醒着,脸色苍白。 见太皇太后和陛下来了,太医们连忙见礼。 太皇太后摆手,“你们继续,允知的伤如何?” 一名太医连忙回话,“回太皇太后,王统领的伤看着虽重,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需要悉心调理,半个月便可痊愈,不会落下病根。”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 她走到王袭面前,王袭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被她伸手按下,“允知,你好好养伤,此回你立了大功。” 话落,她问少年天子,“陛下,你说,允知此回接应人立了大功,该如何赏?” 元宏思忖,“皇祖母,王统领能力出众,屈居宿卫,实属屈才了,不如就调任禁军?您说呢?” 宿卫掌管宫廷内守卫,仅限于宫廷,但禁军却不是,禁军直属天子,涵盖宿卫军、四直营、京麓兵马等天子亲军。 太皇太后又问王袭,“允知,你可愿调任禁军?” 王袭苍白着脸道:“为太皇太后和陛下效命,臣愿意。” 太皇太后颔首,“那好,待你伤好后,陛下便会下旨,擢升你入禁军,升任六品禁军校尉。” 又说:“你年纪轻,只要立功,哀家与陛下便不吝封赐。” 言外之意,只要忠心,便会一步步高升。 王袭不顾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到底起身,跪在了床上谢恩,“臣谢太皇太后,谢陛下隆恩。” 太皇太后佯怒,“快躺下,太医们为你的伤忙了一场,好不容易包扎好,又被你挣开了。” 王袭连忙躺下。 太皇太后问太医们,“那位虞姑娘呢?可在里间?” 太医立即回话,“正是,闻太医正在救治虞姑娘,那位姑娘伤势极重,闻太医令臣等只管负责王校尉的伤。” 太医也都是人精,亲眼见证王袭升官,他们也改口改的快。 太皇太后道:“哀家进去看一眼。” 她抬步往里屋走,到门口时,对跟着她的元宏说:“宏儿,虞姑娘虽然巾帼不让须眉,但到底是女儿家,你留在外面吧!” 元宏险些忘了,连忙止步,“是,皇祖母。” 太皇太后进了里屋,便见里屋除了闻太医,还有一名老太医和一名医女,围在床前。 她的侄女,也是宫中的女官,冯临歌冯女史正指挥着人往出端一盆盆血水。地面上堆着换下来脏污血迹的布带,堆成了一座小山。 太皇太后看着都忍不住吸气,一时间,没出声。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来了,上前两步,低声说:“姑母,这里血腥气味重,您怎么进来了?” 闻太医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继续干活,口中直说:“太皇太后恕罪,老臣在给虞姑娘缝针,恕无法请安。” 太皇太后摆手,“救人命要紧,别管哀家,哀家就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 闻太医闻言,听出太皇太后对床上躺着的姑娘的看重,一边缝针,一边叹气着说:“这位姑娘,通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了。老臣从进了这屋子,就一直在缝针,都数不清她身上多少伤口了,最重的两道刀伤,距离心脉就差了那么一寸。若没有百年老参喂着她这口气,怕是命都保不住。” 心想,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为名,不为利,听说只为了婚事自主,怎么就这么豁得出去?范阳卢氏的姑娘,从来都是高嫁,锦衣玉食一辈子,比皇室的公主都金贵,听说各个被娇养,怎么这姑娘就这么例外? “能保住命就好,可会落下什么病根?”太皇太后透过隐约缝隙,看到虞花凌苍白着一张小脸,这眉眼五官,看着就是一个极漂亮的姑娘,不知是怎么受得了苦,又是怎么不在卢家深闺里娇养,习得了这么一身好武功。 闻太医摇头,“这姑娘底子极好,若好好将养上几个月,应该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太皇太后惊诧,没想到这么重的伤,这姑娘竟然也不会落下病根,她点头,“那就好,到底是姑娘家,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她吩咐,“这姑娘的伤,哀家就交给闻太医你了,务必要将她养好。” 闻太医称是,“太皇太后放心,老臣必竭尽全力。” 他对这姑娘也好奇,这么重的伤,失血又多,却能撑到京城,探她脉搏,虽微弱,但心脉却似乎被什么好药护了一丝生机,似是续命丹,又似是生机丹,也好似保元丹,他不确定,想着等她醒了,一定要好好问问。 第七章 杀人诛心 元宏碍于男女有别,无法进入里间看虞花凌情况,便坐在外间,看着太医们重新给王袭包扎。 王袭其实已经疲惫得很,但他依旧强撑着,没让自己如虞花凌一样昏过去。 一则他伤势虽重,但没有虞花凌更重,还能勉强撑着。二则他想知道,虞花凌面呈给太皇太后和陛下的宋公手书,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为何让张求一党,疯了似的截杀,连他也不放过,包括他父亲以及身后的太原王氏也不顾忌了。 元宏见王袭一直醒着,对他询问:“允知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当时她便受了重伤,被人截杀?” “回陛下,正是。” 元宏依旧不可思议,“她一直是孤身一人?” “是。” 元宏难以想象,张求一党,势力何其大,比皇祖母先一步得到消息,围追堵截,她孤身一人,竟然活着到了京城,“这一路上,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王袭回忆,“臣接到虞姑娘时,原平县距离京城,还有百多里,她受伤极重,臣打算带她去医馆救治,她拒绝了,臣便让人请了大夫,在马车上给她包扎的。大夫离开后,她一直待在马车内休息,遇到截杀,便用金针相助臣等,一路上截杀太多,臣没有什么机会与虞姑娘说话,直到来到京城十里外,臣带着的人折了九成,自己也身受重伤,虞姑娘更甚,她大约是怕撑不住,便主动与臣说了些话,问臣距离京城只十里了,是否能活着进京?又问臣也算立功了,若是活着面见陛下和太皇太后,是不是会有赏赐?” 元宏点头,“她今日说,只要婚事自主,你可问过为何?” 王袭摇头,“时间太短,臣与虞姑娘不熟悉,只说了几句话,二弟便带着人接应到了臣,臣与虞姑娘不曾交浅言深。” 元宏颔首,“对于这位虞姑娘,她说自己出自范阳卢氏,你接应她之前,可查过她?为何不是在家中娇养?一身武功,从何而来?” 王袭摇头,“臣奉太皇太后之命,只说接应一位从幽州入京的姑娘,更多的底细,臣便不知道了。直到顺着踪迹,绕开干扰,接应到她本人,才意外虞姑娘年纪尚浅,其余的臣并不知道,在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前,臣也不知道她本姓卢。” 元宏见问不出什么,只能压下好奇,又见太医们已经重新给王袭包扎好,他道:“也罢,允知好好养伤吧!” 又问太医,“允知的伤势重,可能挪动回王侍中府?” 太医立即回:“回陛下,小心些,臣等陪着过去,用担架,应是无大碍。” 元宏点头,又问王袭,“稍后王侍中会入宫议事,允知是随王侍中一起回府?还是留在宫中养伤?” 他建议,“依朕看,你不若留在宫里养伤,好些再回府。” 王袭摇头,“父亲入宫是为朝事,臣的二弟就在宫中,他刚刚送臣入宫,应该还不曾离开,由他送臣回府即可,不敢在宫中叨扰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宏闻言点头,吩咐身边的大监,“朱奉,你去喊王存过来,让他送允知回府。”,又吩咐太医,“尔等跟着过去,照看一番,待允知歇下,再离开。” 朱奉和三位太医领命。 太皇太后从内室走出来,正听到元宏的话,她点了下头,对王袭道:“回府后好好养伤,不必着急,伤养好了,再为朝廷效力。” 王袭躺在床上,这回没再起身,虚弱地称是。 元宏站起身,“皇祖母,虞姑娘如何?” 太皇太后道:“性命保住了,闻太医说只要仔细修养几个月,便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这姑娘伤的这么重,也是奇了。” 元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感慨,“是啊,这么有本事的姑娘,运道好,福气也大,可见吉人自有天相。” 她回身吩咐跟出来的冯临歌,“临歌,从今日起,你跟在她身边照料,先让她在宫里住两日,情况不危及后,你带着她去张府,张求那座府邸,哀家赐给她了,府中一切物事儿,也都一并给她。” 冯临歌心惊了下,应是,“是,姑母。” 太皇太后问皇帝,“宏儿,虞姑娘立了大功,一座府邸而已,你没意见吧?张府刚被下狱,他的府邸位置好,一应用具也是现成的,能立即住人。” 元宏表态,“孙儿没意见,皇祖母此举甚妥。” 太皇太后微笑,心情似乎极好,“走吧,他们差不多该入宫了,我们去太极殿。” 元宏应是。 躺着榻上的王袭并不意外,张求一党一路截杀,虞姑娘有命活着到京城,一座府邸而已,是她应得的。 哪怕这座府邸是张求这个三品大员的。 三位太医却不如此想,他们没经历虞花凌和王袭的被截杀,没见识过刀剑相拼,横尸荒野,血腥遍地,齐齐想着,太皇太后有多恨张求,人前脚刚下狱,可能还没下狱,人正被拉拽着往诏狱和刑部天牢押,他的府邸,便被赐给了被他一路派人截杀的虞花凌。 张求若是知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第八章 罪大恶极 太皇太后雷霆手段,赵予奉命行事,带着宿卫军,不足一个时辰,便拿了御史张求入诏狱,张家一众人等,押入刑部天牢。 与此同时,又围困了十几处官员府宅,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郭远、崔奇、柳源疏、王睿四人耳目通透,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太皇太后下令,缉拿张府人员,围困了其余十几官员府邸的消息。 四人遇上,互看一眼,都是老狐狸,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今日一早,城门未开前,城外便有王侍中府的求救信号放出,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王睿便派次子王存带着阖府府卫出城,接应回了身受重伤的长子王袭,以及一个怀揣前幽州刺史手书的姑娘入宫。 彼时,他们都在早朝上,下了早朝,自然有各自的耳目,将消息送到了跟前。 往日早朝后,太皇太后都是要拉着他们议事的,今日却不曾,带着陛下匆匆走了。 月前,得到幽州送回的消息时,京中多方涌动,出京拦截,虽是在暗中,但官做到他们四人这个地步,一丁点的风吹草动自然都瞒不过。 总之,明争暗斗了这么久,这件事情,终于在今日,分出了胜负。 显然,太皇太后胜了。 王睿是太皇太后一党,自然拥护太皇太后。 其余三人,以世家利益为首,都有些不满。 因为,太皇太后这是第一次,直接越过了三省审议,命宿卫军出动。如此将三省摆在何处?将他们摆在何处? 柳源疏斜眼看着王睿,颇有些阴阳怪气,“还是王侍中会教子,令郎此回可是立了大功,我家那几个小子,没一个及令郎能干。” 王睿谦虚,“柳仆射过奖了,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犬子一身重伤回来,没丢了命,是他运气好。” “到底是运气,还是本事,王侍中何必谦虚?令郎得太皇太后看重,咱们都明白。”柳源疏看不得王睿谦虚,“京外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没点真本事,可拿不到这么大的功劳活着回来,听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已经允了,让令郎调入禁军,年纪轻轻,便是六品校尉。” 王睿压下心里的畅快,依旧谦逊,“为人父者,只盼子归来平安,正因为年轻,才要多多历练,是太皇太后和陛下降恩福泽,本官还不知此事,还是柳仆射耳目好使。” 崔奇听不下去了,插话道:“王侍中就别谦虚了。令郎此回立了大功,合该想想,亲事是否也该定下来了,别让媒人踏破了门槛。” 郭远也笑呵呵插话,“王侍中府的长公子,眼光高,去岁春日宴,太皇太后想为他指婚,他说先立业再成家,京中贵女,就没他看的上的?不知今年的春日宴,他的婚事儿是否能定下来,本官也很好奇。” 王睿连忙道:“大司空说笑了,犬子哪里是眼光高,他是不敢劳烦太皇太后为他操心费神。” 郭远依旧笑呵呵的,“王侍中这话说的,太皇太后多年来,为王侍中府,可没少操心费神,我等都有目共睹,又何妨长公子的婚事儿?” 王睿讪讪,但依旧稳得住,“如今不比以前,太皇太后朝事重,为社稷辛劳,为人臣子者,岂敢再多耗费太皇太后心力。” 柳源疏啧啧,“王侍中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就是不知,今日太皇太后越过我们三省,直接发动宿卫军出手,你怎么看?” 王睿摇头,“定是事急从权。” 柳源疏冷哼一声,“好个事急从权,太皇太后若是觉得我等无用,不如都辞官好了。” 王睿不说话了。 四人来到了太极殿。 太皇太后与陛下先一步来到,太皇太后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从踏入太极殿的门槛,面上便收了笑意,绷紧了心神。 少年天子元宏偷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也挺直了脊背。 这是自先皇驾崩半年后,太皇太后重出宫政,第一次,动用手中的权利,越过三省,先斩后奏。 太皇太后稳稳地坐在上首,元宏虽然与太皇太后坐在一起,但因尚在年少,哪怕他身上穿着独属于帝王九五至尊的龙袍,此时也仿佛是太皇太后的陪衬。 四人进入太极殿,给太皇太后和陛下见礼。因四人身份重,又不是在早朝上,自然是不用跪的。 太皇太后不等四人说话,直接拿出张求通敌的证据,先发制人,“四位爱卿看看,这就是我大魏的好臣子,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枉诸位与哀家信任他。” 面色含怒,脸色铁青,气势摄人,哪里还见方才在偏殿时的笑模样。 四人齐齐一震。 王睿连忙道:“太皇太后息怒,您保重贵体,别气坏了身子。” 太皇太后不接这话,只看向郭远,“大司空仔细瞧瞧,这就是已卒于任上的幽州刺史宋绍祖临终前留的手书里藏着的秘密,派人送到哀家和陛下面前。为了这份证据,张求一党,出动无数死士杀手,截杀受了宋公重托,将此证据送入京城的小姑娘,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哀家派出三批人马,王袭带着人折了九成,才九死一生将人带到了哀家和陛下面前,让此等恶行罪证得见天日。” 郭远拿过这份罪证,仔细看了三遍,也无话可说了,被太皇太后首先问道,他叹气,说了句,“张求何至于。” 太皇太后看着郭远,盯着他说:“大司空觉得不至于,哀家也觉得不至于,御史监察百官,他卖国简直是笑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哀家也不想相信,可是这亲笔信、落款、私印,由不得人不信。” 她问郭远,“难道大司空觉得这份罪证,是假的不成?” 郭远摇头。 “这就是了。”太皇太后见他承认,步步紧逼,“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问其余三人,“柳仆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三人觉得呢?” 崔奇很不想承认,但事实胜于雄辩,只能点头,“太皇太后说的对,张求一党,依此证据看,的确罪大恶极。” 柳源疏质问:“臣等入宫时,听闻太皇太后您已命宿卫军出动,将张求押入诏狱了?宿卫军拱卫宫廷,太皇太后您用来押人,不在其职责内。怎么也该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去。另外,您也太心急了,三省若成为摆设,臣等成了无用之人,不若臣等即刻辞官好了。” 第九章 纲纪律法 面对柳源疏的质问,太皇太后早已想好了对策和说词。 她反问:“柳仆射说的在理,但哀家若不心急,总不能等着他谋反。要知道,被宋公托付的小姑娘,可是被他派出的人杀了数次,险些扼杀这份证据。哀家恐他得到消息,狗急跳墙,引起叛乱,不得已先动了手,先发制人。也是为了我大魏朝纲,京城太平着想。” 不等柳源疏接话,太皇太后又道:“哀家只是先拿了人,以防张求一党知道事情败露,合谋叛乱。并没有立即处决他。只不过是下了诏狱,其余人也暂且控制住。审自然还是要审的,哀家这不是一边拿人,一边叫了诸位爱卿前来核对罪证吗?哀家也没有一言蔽之,柳仆射言重了。” 柳源疏哪能被太皇太后堵住,“太皇太后虽然事急从权,但也不合规矩,若人人都不按朝廷律法规章行事,我大魏岂不是乱套了?宿卫军不在其责,却行使其权,越权执法,若有一有二,岂不是乱了纲纪?” 太皇太后一噎,“哀家……” “太皇太后,朝无法纪,纲不正,大魏的朝纲,岂能由得您乱来?”柳源疏一脸不赞同,“念在太皇太后对纲正不熟,臣建议,从今日起,太皇太后还是熟读纲纪为是,最好由上书房的先生,为太皇太后讲一讲我大魏纲纪。还有,宿卫军副统领赵予,擅领差事,越权执法,革职查办。” 太皇太后腾地站起身,“柳源疏,你……” 柳源疏站的笔直,“太皇太后,臣也是为社稷着想,我等朝臣,共同拥护大魏,若太皇太后一人便擅自专行,要我等何用?古无明镜不照,今亦然。” 太皇太后气的脸色青紫交加,哪怕她做好了准备,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元宏觑得太皇太后脸色,眼见太皇太后下不来台,他抿了抿唇,暗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柳源疏等人道:“此事不怪皇祖母,是朕自作主张,当看到张求一党的罪证,以及虞姑娘奄奄一息,王校尉身受重伤,朕一时气急,便命了赵副统领前去缉拿人,皇祖母只是没阻止朕罢了。是朕没熟读法纪典律,从今日起,朕会仔细熟读。”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扭头看元宏。 元宏将自己的颜面落的极低,“是朕少年心性,不够沉稳,稚气未脱,一时间气急之下,办了错事,朕会静思己过,朝廷离不开诸位爱卿,柳仆射万万不可再说辞官的话,朝廷社稷,还需要柳仆射。” 柳源疏看向少年天子,心中虽然知道,他是站出来为太皇太后顶缸,但帝王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好揪着不放,“陛下知道就好,从今日起,陛下还是要好好读书为是,虽是陛下少年心性,但太皇太后自幼教导陛下,太皇太后既知此事不妥,不但不从旁劝说阻止,却纵容陛下,也是失责。”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低头,“柳仆射说的是,是哀家欠妥,关于此事,哀家会与陛下一起,今日过后,仔细读纲纪律法。”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也真是被这份罪证气急了,诸位爱卿应该都已得到了消息,这封密函,是宋公临终弥留之际,重托了一位小姑娘,送来京城,但那小姑娘刚踏出幽州,便走漏了携带手书的消息,九死一生,才来到了京城,将这封密函罪证送到了哀家和陛下手里。” 她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没见到,那小姑娘,浑身是血,将御书房门口的青石砖都染红了一大片,奴才们用了几桶水,才冲洗干净,而她本人,奄奄一息,只撑着一口气。王侍中府的公子同样伤重,三个太医联手给他包扎,整个人几乎裹成了粽子。哀家派出的人,一共三拨,另外两拨,是死是活,还没见到,只他一拨,五十人,只剩下了五人,哀家怎能不怒?张求一党,实在是乱我朝纲,可恨至极。” 不等几人开口,太皇太后又扔出一颗重磅雷鸣,“另外,哀家怀疑,先皇就是张求一党所害。”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一惊。 元宏也是一震,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目露哀恸,“哀家并不是胡言,张求一党,既然敢通敌卖国,陛下之死,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哀家虽然一时气急,但也还未失智。哀家与陛下虽然今日行事不妥,但事关社稷、反乱,以及先皇之死,张求以及走的近的一些人,还有受他指派出京截杀这罪证的暗中党羽,都一定要严查,绝不能姑息。” 柳源疏不再说话。 太皇太后看着四人,揭过了先发制人这一页,引开话题,“四位爱卿,此事甚重,你们说,该由何人主审此案?” 王睿看了一眼三人,当先说:“太皇太后,陛下,臣愿受理此案,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 “唉,王侍中,你朝务一大堆,哪能分身乏术?”崔奇摇头,第一个反对,“此案如此之大,臣建议,不如从三省各选一名官员,一起会审。” 柳源疏再次开口表态,“臣觉得崔尚书所言甚是。” 太皇太后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远,“大司空觉得呢?” 郭远能做到大司空这个位置,自然心思缜密,权衡利弊后,思忖道:“既然太皇太后怀疑先皇为他们所害,不如就请陛下亲审,另外,听崔尚书所言,从三省各调派一人,辅助陛下彻查此案。” 太皇太后问向皇帝,“宏儿,你可能胜任?” 皇帝点头,“孙儿愿意亲理此案。” 太皇太后又问其余人,“柳仆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觉得可妥?” 三人也觉得可行,齐齐点头,“妥。” “好,那此事就听大司空建议,由天子亲查此案。”太皇太后也赞同。 无论如何,今日她虽然落了面子,但事情向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太皇太后情绪恢复的很快,敲定此事后,趁热打铁,“幽州刺史之位悬而未决已有不少日子,一州长官,不能一直拖而不决,拖久了,恐防生乱。诸位爱卿一直择不出人选,哀家与陛下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第十章 花落李家 幽州刺史,关乎兵权。 宋绍祖卒于任上后,几大世家,都想推自己的人坐上幽州刺史的位子,但正因为互相争斗拉扯,以至于,将近一个月了,仍旧悬而未果。 太皇太后不等几人说话,便道:“陇西李氏李遵,如今任相州参军,他有一子,李安玉,年少聪颖,敏而好学,文采斐然,名扬陇西,哀家早有耳闻,几次派人前往陇西,召其入京陪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此次幽州刺史之位空缺下来,哀家派人去询问,陇西李氏才勉为其难松了口,这幽州刺史之位给李遵,换一个陪陛下读书的大才之士,倒是值得。” 王睿看了三人一眼,方才太皇太后被柳源疏拿律法纲纪堵住,他无法相帮,此时再不开口,哪里还配称太皇太后一党?更何况,他儿子刚立了功,升了官。 他自然要开口相助,便赶紧附和,“李安玉虽年少,不足弱冠,但才满陇西,名扬八郡,太皇太后能召其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一桩好事儿。” 他话音一转,“不过臣听闻,此子性子有些古怪,太皇太后招揽,足有两年,他却一再推脱,如今若不是拿幽州刺史相换,不说他,就是陇西李氏,还不会松口应允。这李安玉与陇西李氏,也太过拿乔了些。” “有才华者,哪个不是脾性异于常人?性子古怪不怕,有大才就行。陛下身为天子,海纳百川,只要学识人品出众,便值得哀家为陛下费心。”太皇太后语气如闲话家常,“年轻人,会读书,学富五车,又是陇西李氏悉心培养的公子,有他陪陛下读书,想必事半功倍。” 王睿点头,“太皇太后所言有理。” 他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一个搭擂台,一个递梯子。 太皇太后十分满意,看向郭远三人,“幽州刺史,就李遵吧!大司空,你们说呢?” 郭远不太赞同,刚要开口。 太皇太后又道:“大司空,哀家听闻你新认回了一个孙子,虽长在乡野,但却学识不凡,很有你的风骨,改日带进宫,让哀家与陛下见见如何?” 言外之意,若是你同意李遵任幽州刺史,你新寻回的孙子,听说很受你疼宠,那哀家便给他一个青云路。 郭远要反对的话哽在喉咙,默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新找回的孙子,愧疚涌上心头,到底点头,“太皇太后虽身在宫内,但耳清目明。臣寻回的是长房嫡出的小孙子,十年前,因臣的疏忽,带他外出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匪,恶仆受人蛊惑,报复臣,趁乱抱走了他,如今刚被找回三日,臣对他实在有愧,这孩子虽流落到乡野,但确实最像臣年少时。若是能得太皇太后和陛下看重,臣也能对他少些愧疚。”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叫什么?改日你带进宫来,给哀家和陛下见见。”太皇太后笑容和气。 “郭桓,字清荇。”郭远叹气,无奈道:“他被养父母收留,虽然同意归家,但不愿意改回姓氏,如今叫云珩。” “云姓,倒是少见。”太皇太后笑道:“这倒与受宋公所托,护送手书入京的那位虞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处了,她自称虞花凌,又说还有一个本姓,姓卢,范阳卢氏的卢。护送手书面呈哀家和陛下后,只求婚嫁自主。明明都快撑不住了,但依旧憋着一口气,让哀家答应她。她立了大功,哀家虽然犯难,但岂有不允之理?这些孩子啊,可见都是经历坎坷的孩子,但也知道念恩,生恩泯灭不了,养恩也一样。可见你这小孙子,是个知恩念恩的好孩子。” 郭远点头,“他刚回来,早晚要认祖归宗,臣不愿逼迫太紧,使之离心,太皇太后愿为臣多操一份心,臣感激不尽。” “大司空说哪里话,尔等都是朝中重臣,与哀家一起辅佐陛下,劳苦功高,哀家与陛下自然不会亏待尔等。”太皇太后解决了郭远,又看向柳源疏,“柳仆射府的三公子柳翊,习武也有所成,宿卫军统领如今出了空缺,不知柳仆射可舍得放三公子来哀家和陛下跟前效力?” 柳源疏刚跟太皇太后不满硬刚了一通,此时自然说不出不愿意的话,他的三儿子柳翊,虽是嫡出,但自小纨绔,文不成,武不就,难为太皇太后为了笼络他,封他的口,让他答应,竟然给予了王袭的替位,他拱手,“臣自然舍得。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又对崔奇道:“清河崔氏人才辈出,令侄崔五公子崔彦,更是佼佼者,去岁治水,他当立首功,先皇本要封赏,却不巧他因其母亡故,回清河丁忧了。官员守制,丁忧三载,本是惯例。但哀家觉得,因张求一党,导致朝廷要革职一批官员,这样一来,如今多处空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就让崔彦先回来,其母孝心可表,但朝廷需要人才,如此人才,崔尚书觉得呢?所谓先国后家。” 崔奇自然举双手同意,朝廷的丁忧制度,实在太长,有的人丁忧三年,就渐渐被人忘了,虽然有他在,他崔家的子弟不会被人遗忘,但有才华者,还是早早回朝更好,所谓兄弟相助,叔伯子侄相帮,才能撑起一个家族的繁荣。 他拱手,“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稍后便去信,先国后家,令他速速回京赴任。” “工部左侍郎。”太皇太后问身边的皇帝,“陛下觉得如何?去岁治水,崔彦功不可没。” 元宏没意见,“崔彦足以胜任。” 崔奇大喜,“臣替崔彦,谢太皇太后赏识,谢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三位朝中重臣的不满,话题转回她想要达成的目的上,“李六公子不日便会进京,哀家为了让他进京,可是耗费了很大力气。” 郭远颔首,“既然太皇太后以才换职,臣无异议。” 崔奇和柳源疏也点头,“便听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满意,“即刻草拟文书,令李遵前往幽州上任。” 博弈了多日的幽州刺史,谁也没想到,落在了陇西李氏不甚出众的李遵头上。只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李安玉。 第十一章 不容小觑 出了宫门,柳源疏怎么想都觉得这一仗没钳制住太皇太后,反而被太皇太后拿捏了,心里着实不痛快。 他酸唧唧的,“王侍中有个好儿子,李遵也有个好儿子。” 他虽然也有几个儿子,但跟这两人都比不了。 对于柳源疏的酸,王睿不接话,只对三人拱手,说要急着回府看看犬子的伤,便匆匆上了马车。 王侍中府的马车离开后,柳源疏哼了一声,“他美姿容,好气度,将我等一众朝臣都比了下去,一把年纪了,依旧奉承太皇太后,得其恩宠,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不知道若那李安玉入京,太皇太后见了李安玉,可还会继续宠他。” 都是活了一把年纪的狐狸,谁不知道太皇太后眼馋那陇西李氏的美少年。什么大才,名扬陇西,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如一副好样貌。 “怀之慎言。”崔奇回身看了一眼宫门。 柳源疏不忿,“我又没说错。” 话虽然如此说,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太皇太后将帽子挂的高,冠冕堂皇,他们虽然明知道,但也不好点破,毕竟皇帝由太皇太后一手养大,为着少年天子的名声,他们只要为臣一日,就要为自己和自己家族拥护的帝王以及为了利益掣肘,不好捅破宣扬。 故而,他虽然看不惯,还是压低了语气,“听说陇西李氏那位六公子,有醉玉颓山之容,春山覆雪之貌,是个极毓秀出众的人物,他一入京,太皇太后的眼里,还能瞧得上旁人?更何况,那李安玉,可是不足弱冠,年轻的很。” 崔奇叹气,“我崔家,你柳家,又不是没有出众的子弟?我若是舍得,你也舍得,也不至于落于人后。” 柳源疏一噎,“只为了一个幽州刺史,陇西李氏就如此舍得?怕不是太皇太后还许了陇西李氏别的好处。毕竟,李家不是眼皮子浅的。” 崔奇道:“大抵是,但太皇太后藏的紧,不知额外许了什么,一时间查不出来。” 郭远就站在一旁,看了二人一眼,没好气道:“无论是王睿,还是王袭,无论是李遵,还是李安玉,到底都是男子。我等世家大族,虽不同枝,但却同气,无论太皇太后额外许了陇西李氏什么,都不为惧。你们该想想,受宋绍祖临终嘱托,越过一众子孙部将,将手书交给一个前往幽州探亲访友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孤身一人将手书送入京城? 听说她本出身范阳卢氏,是为着婚事自主入京求一道圣旨,这等另行其道的女子,如此有本事,一路上,被多少人截杀,又杀了多少人,除了太皇太后派的王袭迎接,没寻求一丝一毫范阳卢氏相助,将手书顺利送到了太皇太后面前。 因了她送的手书,在这早朝后,太皇太后雷厉风行,不惜引起我等不满,破格出动宿卫军,令张求及近亲党羽,悉数被收监看押,如今又正逢太皇太后临朝,你们觉得,若她保住性命,会不会得太皇太后看重,被她重用?” 二人齐齐心神一凛。 郭远又道:“一旦她养好伤后,得太皇太后招揽重用,你们觉得,这个女子搅入朝局,站在太皇太后身边,成为她的一把剑,会如何?她可比一个李安玉,值得我们重视。” 柳源疏立即说:“女子入朝局,牝鸡司晨,决不能让她被太皇太后看重重用。入朝更不行。” 崔奇问:“大司空有何高见?总不能杀了她,否则岂不是我们也成了张求一党?尤其是她姓卢,范阳卢氏与陇西李氏一样,在京虽然不显,但在大魏,实力不容小觑。” 郭远摇头,“本官目前也没什么高见。所以,让你们都想想,可不要小看忽视了这女子,她若被太皇太后重用,可与一般的内廷女官不同。太皇太后若有了她,可不是一个冯女史可比。” 二人深觉有理,立即抛开了李遵和李安玉,琢磨起虞花凌来。 崔奇道:“得尽快派人查查这女子,范阳卢氏的女儿家,不是皆被娇养在深闺吗?她难道是私生女?还是旁支?即便是范阳卢氏的旁支,也不该被放养。” 柳源疏道:“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不是正在京城吗?派个人去问问就是了。若是自家子孙,卢老夫人定然清楚,范阳卢氏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郭远颔首,“不止要派人去在京的卢府去问,也要派人查查她。” 二人齐齐点头。 三人话别,离开皇宫回府,皆吩咐手下人着手彻查虞花凌。 与此同时,在京的范阳卢氏已得到了虞花凌携手书入京的消息。 卢家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三打探下,确实证实了是自家外出多年未归的子孙,所有人都惊了。 尤其是卢老夫人,她惊问,“真是小九?不是说她月前就依照约定归家了吗?” 虞花凌的亲二叔,也是卢老夫人的亲儿子,卢望摇头,“月前大哥来信,并没有说小九已经归家,只是说同意归家,不过要在去幽州访友之后,会按照约定回去。如今看来,并没有归家,反而来了京城。” “幽州,那宋绍祖不就是幽州刺史?”卢老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手书,交给小九,送入京城?” 卢望也不解,“这就不得而知了,儿子派人打探,已确定今日被王侍中府的二公子出城接入宫中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人就是小九无疑。因为宫中传出消息,她护送手书有功,求太皇太后和陛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禀明自己既姓虞,也姓卢,太皇太后和陛下允了。” “真是胡闹啊。”卢老夫人拍桌子,“她母亲为她的婚事,操心这么久,她竟然拿功劳去换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这是在外面野惯了?不认家中长辈亲人了?” 卢望面色凝重,“小九从小就与寻常女儿家不同,这是她能做出的事儿。大约是这一年,被家中的催促逼急眼了,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想被家里安排终身。” 他叹气,“听说伤的很重,整个人跟个血人一样,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亲自医治的,动用了宫里收藏的一支百年老参,只差一点,就没了命。如今人还在宫里昏迷着。” 卢老夫人顿时担心起来,“快,备车,我要进宫去看看。” 第十二章 势弱 卢望拦住卢老夫人。 他劝道:“母亲,稍安勿躁。小九如今人在宫里,既有太皇太后重视,又有闻太医尽心救治,闻太医的医术您清楚,如今宫中没传出小九出事儿的消息,那就是保住性命了。您此时即便急着进宫去看,哪怕能看到她人,也不是醒着的,不止问不出什么,还会被太皇太后盘问,您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折腾。” 他心下不满,“小九闹的这一出,我们早先一点消息没得到。据说小九是月初从幽州出来的,刚出幽州,便遭到了截杀,一路辗转,到了原平县,才被王侍中府的长公子带着人接到,但越靠近京城,截杀越多,儿子的确有所耳闻,毕竟近来张求一党,动作很大,甚至这几日,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张府连府卫都派出京了,但哪里想到,被张求一党截杀的人是小九啊,小九也没向家里求救……”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卢老夫人也沉默了。 片刻后,卢老夫人坐了回去,怒意和心急顿消,透出浓浓的无奈来,“当初小九闹着要离家,你父亲与小九有约定,让她在外,不许用卢姓,也不准她利用家里的助力,这么多年,她果真守约,分毫没依靠家里声望,更甚至,若不是今日在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不得隐瞒,她怕是都不会说出她本姓卢。” 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孩子,天生反骨,多年毫无音讯,今年总算有她的消息了,但不归家不说,竟然还掺和进了张求一党与太皇太后的争斗中。她能活着进京,也是她命大。” 卢源,也是虞花凌的亲六叔,卢老夫人膝下行六,一直在一旁听着,此时开口:“母亲,二哥,我也觉得母亲年岁大了,不宜多劳,不如二哥与我一起进宫一趟吧?无论如何,若真是小九,咱们该将小九接回来,总不能怕被太皇太后盘问,而不闻不问,宫里的人既然是小九,她的身份和各种缘由,早晚要被人所知。” 卢老夫人立即说:“自然不能不闻不问,她没被逐出家门,没从族谱除名,无论在外多少年,都是我卢家人。” 她头疼,“本来她悄悄归家,你们大嫂为她整理了一册子青年才俊的名册,知道她的性子,也不会逼迫她,偏偏她倒好,怎么非要走这血雨腥风的路,险些折进去命。” 她无奈,“如今倒好,身为我范阳卢氏的女儿,震惊了整个京城。不说她以后会如何,就说家里的女儿家们,可别受她影响,误了婚事。” 卢源虽然也有些担心,但他到底年轻,年少时,也曾外出游历过一年,不赞许太过守旧,“母亲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我们先见到人,将人接回来再说,小九未来如何暂且不说,她如今实打实的立了大功,若是归家,未必于家中女儿无利,怕就怕她压根就不想归家。” 卢老夫人心想也是,若是想归家,早归家了,及笄都过去大半年了,依旧不见她人影,她催促,“那你们快去。她是我卢家人,怎能不想归家?哪怕婚事自主,也要归家。” 卢望也觉得,是该去接,无论如何,这个侄女,如今是护送手书有功,世家大族盘踞,子孙众多,多少子弟都走不到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卢家有一个女儿,以功走到了御前,怎能不要? 多年前,她还是稚儿时,闹腾着要离家,小小的人儿,几乎将家里闹腾的天翻地覆,身为族长的父亲都拦着大哥没将其逐出家门,更遑论今日,她也算是荣耀而归。 尤其是一身本事,何等了得?如今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了。 卢望站起身,“行,六弟,你与我一同进宫。” 兄弟二人,说走就走,匆匆出了府,一起驾车去了皇宫。 二人官职都不低,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皆有资格入宫面圣。 二人来到宫门口,向宫内递了话,等了许久,才有人从里面出来传话,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小太监,太皇太后身边的二等内侍黄真。 黄真拉着长音对二人道:“两位大人久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正在忙,今儿抽不出空来召见两位大人。不过太皇太后让奴才给两位大人传句话,说虞姑娘性命无碍,太皇太后不放心她重伤下被挪动,特许虞姑娘暂且在宫内养伤,太皇太后还指派了冯女史带着人亲自照料,两位大人就放心吧!” 卢望没想到,不止接不到人,也见不得人,他争取道:“自家侄女,家中老母亲惦记孙女,听闻重伤,实在放心不下,既然不宜挪动,可否允许我兄弟二人看一眼她?” 黄真“嗐”了一声,“虞姑娘如今昏迷着,两位大人看了也是白看,她又不能醒来跟两位大人说话。难道两位大人还信不过太皇太后?闻太医这两日都不回府,会待在宫里,亲自守着虞姑娘,冯女史也是个细致妥帖的人,自然会将虞姑娘照料的很多,两位大人回去吧!” 卢望还想再说什么。 黄真坚决地摇头,“太皇太后吩咐了,在虞姑娘醒来前,任何人不得探望。” 卢望只能作罢,后悔没让卢老夫人来,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一品诰命,可以直接入宫,太皇太后总会给她老人家这个面子,最起码,不会将人拦住。可惜,他不忍母亲操劳,给人拦了没来。 他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不让见人,且黄真一口一个虞姑娘,而不是卢姑娘,这是要隔开范阳卢氏和她本身的身份,不知太皇太后打的什么主意。 卢源也没料到被拦住,他们范阳卢氏子弟在京还是势弱了些,若今日是太原郭氏和河东柳氏亦或者是清河崔氏,指定能见到人。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给黄真,低声说:“若我家姑娘醒来,劳烦公公派人递个话。家中母亲,实在担心。” 黄真不客气地接了荷包,塞进袖子里,也低声回:“卢大人放心,只要虞姑娘一醒,咱家就给您传信。” 递个信的事儿,他还是能做到的,看在卢大人出手就百两银子的份上。 第十三章 此一时彼一时 卢望和卢源无功而返,卢老夫人后悔不迭。 她连连顿足,“早知道我去就好了,你们啊,真是没用。” 卢望惭愧,“母亲息怒,是儿子无用。” 他不算平庸之人,但才不及长兄,智不及三弟,但好在行事稳妥谨慎。长兄为担起家族重担,规束族中子弟,听从父亲安排,不入京城,三弟不喜为官,喜经商,打理卢氏所有庶务。他只能来京,撑起卢家的旗帜。哪怕他不是孤单一人,有六弟、十一弟、十五弟与他一起,兄弟照应。但因在京一脉不及别的世家大族人员多,能者出众,以至于经营十多年,也不过是官居四品。 卢源也惭愧,“母亲息怒,这事儿怪我,低估了太皇太后对小九的看重。” 关键还是时间太短了,事情做的太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错。若是再仔细打探打探,琢磨琢磨,晚点儿再去,能知道更多宫里的消息,就不会如此莽撞,被拦了回来。 卢老夫人虽然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说:“行了,倒也不全怪你们。晚两日就晚两日吧!” 卢望和卢源都点头,“母亲说的是。” 两日时间,过的很快。 第三日,黄真派人给卢家送了消息,说虞花凌依旧没醒,但闻太医已出宫了,临出宫前说虞姑娘的情况已稳定了,不必他时时守着了,不过具体何时醒来,要看虞姑娘自己。 人还没醒,黄真的意思是不必急着看,看到也没用。 卢老夫人这两日没睡好,琢磨来琢磨去,人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不急躁了。毕竟活了一辈子,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如今虽说是一件大事儿,但仔细思索,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她对卢望道:“既然人还没醒,等人醒了再说吧!” 卢望点头。 卢遇从外面回来,对卢老夫人和卢望、卢源见礼,“母亲、二哥,六哥,这两日,有不少人在查小九和家里。” 他是虞花凌的十一叔,卢老夫人膝下庶子,打理京中卢家府宅庶务。 卢老夫人摆手,“只管让他们查,小九面圣,张求被下了诏狱,如今知道她的人多,别人想打探,咱们拦不住,就如前儿几家府邸派人直接来问一般,如实告知就是了,不必藏着掖着,小九的身份,又不是见不得人。” 卢遇应是。 大司空府、柳仆射府、崔尚书府三方同时动起来时,侍中王睿府,也在王睿令下,查虞花凌与卢家的关系。 因卢家没隐瞒遮掩,他们查的很快。 出人意料的是,与他们想的不同,虞花凌不止是范阳卢氏正儿八经的小姐,且还是长房嫡出。 郭远听着手下查出的消息与卢家别无二致,眉头紧皱,“既是长房嫡出的小姐,又没有不被卢家承认,那么她这个人,便有些棘手了。” 他眼神狠厉,吩咐,“来人,去叫段锐来。” 属下应是。 段锐是郭远的幕僚,三十左右岁,长相富态,一副富商做派。 郭远看着段锐,对他问:“我若让你立即动手,杀了虞花凌,可能做到?” 段锐对于郭远开口就让他杀人这件事儿,眉毛都没动一下,“持手书入宫的那个小姑娘?范阳卢氏的女儿?郭公确定要杀她?据说张求及其一党,从幽州截杀到京城,都没能杀得了人,如今张求人还在诏狱里,其余党羽,也在陆续下了天牢,如今的天牢,都快人满为患了,而她听说被闻老头救活了,虽然昏迷不醒,但据说只要好好养着,连病根都不会落下,这小姑娘有些邪门啊。” 郭远道:“正因如此,我才要你杀了她。趁她病,要她命。否则以后再想杀她,怕是难。” 段锐摸着下巴,“如今她人在皇宫养伤,太皇太后重视的很,让冯家的那个女娃带着人仔细照看着,在皇宫里杀人,可不容易。” “别人不容易,你却容易。”郭远盯着他,“我要她死。” 段锐不由问:“郭公能说说原因吗?您以前不是也与张求不对付?坐山观虎斗。如今张求倒了,虽然太皇太后胜了,但也折损不少人。您怎么就要杀这小姑娘了?若是您早些出手,这小姑娘未必能进得了京城。据说她与卢家曾有约定,一日不归家,一日不许用卢家人的名望行事,她这一路上,孤身一人,哪怕九死一生,也没向卢家求救过。” “此一时彼一时。”郭远背着手,“张求不倒,倒的人就会是太皇太后。我岂能眼看着他张家继续势大下去?一个妇人与一个少帝,总好过张求继续坐大。如今张求倒了,太皇太后折损不少,正是出手的好时机。若我所料不错,太皇太后会在她醒来后,收揽她,为她所用,这女子厉害,断不能留在太皇太后身边助她把持朝政。” 段锐点头,“行,郭公待我厚道,此事段某愿为郭公解忧。” 段锐的动作很快,当日,喂虞花凌喝的参汤里,便下了毒。 虞花凌虽然昏迷,但自小锻炼的意识却让她从不彻底沉睡,她短暂地昏迷后,被闻太医喂了百年老参又灌了药包扎救治后,没多久,便醒了。 但她浑身裹的跟粽子一样动不了,身体疲惫至极,索性就任由自己继续昏睡。 所以,当参汤入口的味道不对时,她立即吐了出来。 伺候的宫女怎么也喂不进参汤,有些着急,告知冯临歌,“冯女史,虞姑娘喂不进汤水了,是不是要快请太医来?” 冯临歌走进内室,仔细看了虞花凌一眼,她虽然昏睡着,但眉眼间的嫌弃之色极重,她奇怪,“这参汤都喂了两日了,一直没见虞姑娘嫌弃,难道是喝腻了?” 她轻喊虞花凌,“虞姑娘?” 喊了几次,人依旧昏睡着,显然未醒。 但她脸上的嫌弃神情实在明显,她只能试探地伸手,“将参汤给我,我来试试。” 宫女将半碗参汤递给冯临歌。 冯临歌接过,刚要喂虞花凌,忽然瞥见地上不知哪里爬来一只蚂蚁,倒在洒的汤水上,很快便一动不动了,她面色一变,当即问:“可用银针试毒了?” 宫女也惊了,“试、试过了。” 冯临歌眉眼一厉,“如实说。” 宫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婢真的试过了,绝对不敢欺瞒女史。” 她一边摇头,一边示意冯临歌看一旁被她搁在桌案上的银针。 冯临歌见银针并没有变色,她不相信婢女,自己拿出一根自用的银针,放在参汤里,搁了许久,银针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她又看向地上倒的蚂蚁,再去看虞花凌,斟酌片刻,谨慎地说:“再去多抓几只蚂蚁来,别的什么虫子也行,不许声张。” 跪在地上的宫女立即惶然地起身去了。 第十四章 银针验不出的毒 冯临歌放下汤碗,耐心地等着。 虞花凌心想,这冯女史不错,没有一味地相信银针验毒。不愧是在皇宫里待久了的人。 她也没想到,自己都昏迷不醒了,还有人要下毒杀她。而且用的还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 这毒什么价,她可清楚的很。这下毒的人,可真舍得用她身上。 冯临歌没等多久,婢女便抓来了几只蚂蚁,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虫子。 冯临歌往蚂蚁和虫子上泼了些参汤,很快,便见蚂蚁不动了,几条小虫子扭了扭身子,也渐渐不动了。 她脸色大变。 喂药宫女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冯临歌当即说:“速去请闻太医。” 又吩咐,“再去禀告太皇太后。” 宫女白着脸应是。 冯临歌不敢离开,放下汤碗,去看虞花凌,试着将手放在她鼻息处,感受到呼吸平稳,与往日没多少不同,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提起心。 连银针都试不出的毒,何等可怕。 她祈祷闻太医快快来。 这些年,她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做内廷女官,见过无数阴暗手段,知道虞花凌受太皇太后重视,猜测待她醒来养好伤,怕是要受重用,是以,她照看着人,也十分妥帖谨慎,银针试毒这等,本来不必给她用,但她想到张求一党刚刚落马,怕是恨死她了,恨不得杀之后快,故而谨慎提防了这一点,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连银针都没验出来。 太皇太后这两日为着皇帝亲审张求一党,敲定替补官员等等事项,与朝臣们多方博弈制衡,十分耗费心神,今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趁着晌午,用过午膳,打算小憩片刻,不想,刚闭上眼睛,便听冯临歌手下的使女来报,说虞姑娘出事儿了,冯女史请太皇太后亲自过去一趟。 不是冯临歌亲自来,太皇太后瞬间坐起了身,立即吩咐身边嬷嬷,“去安置虞姑娘的偏殿。” 太皇太后这两日也命万良彻查了虞花凌,与大司空等人彻查的结果差不多,大同小异,基于虞花凌是卢家人这一点,太皇太后觉得,离家多年的卢氏女,天生反骨,与卢家不亲,一身本事,若是能为她用,最好不过。 太皇太后到的很快,她到的时候,闻太医还没到。 她问冯临歌,“怎么回事儿?” 冯临歌立即将事情经过说了。 太皇太后看着地上参汤洒的地方的几只蚂蚁和几只虫子死尸,又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虞花凌,脸色铁青。 她吩咐,“万良,你来查,从熬汤到经手之人,甚至到今日在这偏殿,当值不当值的人,但凡靠近牵扯的人,都一律抓起来严查。” 万良应是。 冯临歌立在一侧,“姑母,银针都验不出来的毒,怕是查不出结果。” 太皇太后青着脸,“闻太医怎么还没来?” 冯临歌看向门外,“事发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了,应该快到了。” 太皇太后问:“他刚出宫不久吧?” 冯临歌点头,“不足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有这等好毒,怎么不下给哀家?索性毒死哀家好了。” 冯临歌连忙说:“姑母息怒。” 太皇太后息怒不了,她吩咐,“去请陛下来。也让陛下以此为戒,提高警惕。看看这世间真有奇毒,连银针都验不出来。” 有人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喊少年帝王。 元宏这两日也累的不行,他年幼登基,如今虽然坐在帝位上多年,但依旧年少。朝臣们都当天子是摆设,并不多敬重他,亲查张求一党,也成了多方利益的博弈和角逐。有的人被人保,有的人浑水摸鱼谋利,有的人无辜牵连入狱,就像是被人从夹缝里推着,稍有不慎,便是一个天井加一个天坑。他被裹挟着,在泥流中摆动,同样疲累的很。 这两日,京中无异于天变,张求一党落马,朝野震动,三省协同天子亲查,使得朝局上下浑水更浑。 皇帝颇有些无力,但想到就连太皇太后为了让李安玉入京,达成幽州刺史换上李遵的目的,不止跟陇西李氏谈条件,还要堵住朝中重臣的嘴,对大司空、柳仆射、崔尚书都许以好处,甚至连一直是太皇太后一党的王侍中也一样,给王袭升了两级不说,还抬去了王侍中府好几车的赏赐,他便觉得,他的处境难,也不算什么,皇祖母历经三朝,身居后位二十年,手腕比他厉害,一样苦心周旋。 明明是晌午,他不敢歇着,打算将张求一案牵扯的官员名册再仔细查对一遍,真有罪的人,自然不能姑息,但无辜受牵连的人,也不该在各方利益浑搅下枉死,能保一个是一个。 还没等他仔细核查,便听人禀告,说虞姑娘那边出事儿了,太皇太后请陛下速速过去一趟。 元宏立即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问:“出了何事儿?” “参汤里据说有毒,银针都测不出。” 元宏震惊,加快了脚步。 他对虞花凌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她浑身是血,只一张苍白的脸完好,一字一句对皇祖母说:“幸不负宋公所托。” 只为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皇祖母答应后,她便昏了过去。 他自小倾轧宫廷,无论是内庭的水深火热,还是朝堂的波云诡异,他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心里不想让她出事儿。 拼了命的来到了皇祖母和他的面前,眼看心愿达成,若死在宫里的谋害下,可就是个笑话了。 皇家的笑话。 第十五章 死无对证 元宏衣带如风,很快便到了安置虞花凌的偏殿,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人,以及太皇太后极其难看的脸色。 他步子缓了缓,见礼,“皇祖母。” 太皇太后点头,“宏儿,银针都测不出的毒,哀家叫你来见识见识。这若是下在你与哀家身上,咱们祖孙,怕是死了好几回了。” 元宏吸气,“不知是什么毒,竟然银针都测不出。” “等着闻太医来呢。”太皇太后示意他看地上死去的蚂蚁和虫子尸体,“不知这姑娘经历过什么,虽然昏迷着,但毒药入口,大约能尝得出来,刚喂进口便吐了,再喂不喝了,有一只不要命的蚂蚁闻着味的来喝,转眼死了,否则哪能知道,这汤里有银针都测不出的毒?” 元宏睁大了眼睛,他来的急,倒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他去看虞花凌,见她依旧昏迷不醒,不由有些急,“闻太医怎么还没到?” “老臣到了,到了。”闻太医心里骂的要死,他刚离开不足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事儿,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不是诚心不想让他休息吗?他守了这姑娘两日,怕她发热,时刻紧绷着心神,今儿见她脉象平稳了,才敢离开,回府后,衣裳刚换了准备躺去床上,连床边都没沾到,就听说出事儿了,要他赶紧来。 他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因年纪大了,跟拉风箱似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太皇太后下令,“来了就好,快,虽然参汤被吐了,但不知喝进去多少,闻太医你医术高超,定要给哀家保住她。” 闻太医抹了一把汗,匆匆给太皇太后和陛下拱了拱手,便立即给虞花凌诊脉。 他能坐太医院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医术非凡,给虞花凌把脉后,松了一口气,“太皇太后、陛下,虞姑娘不像中毒,脉象平稳。” 太皇太后心下一松,“那就好,可见她人虽然昏迷着,味觉敏锐,闻到气味不对,便没喝。” 闻太医闻言十分惊奇,他身为大夫,鲜少看到这样的人。于毒敏锐的人,会是什么人?怕是长期与毒打交道吧? 太皇太后虽然让人查了虞花凌,但时间太短,只查出了她与范阳卢氏的关系与为何离家的内情,她游历在外期间的经历还没查出来,此时也更是觉得她不一般,暗暗下定了决心。 元宏吩咐,“快看看是什么毒,怎么连银针都测不出?这些虫子,不可能无毒而死。” 冯临歌端了那剩下的半碗参汤上前,请闻太医辨识。 闻太医眉头紧锁,仔细辨认了足足有一盏茶,才说:“这毒,老臣也不甚确定,需回去翻阅古籍。像是失传的半刻死,又像是噬心蛊,但又都不像……半刻死沾者嘴青舌烂,噬心蛊得需引子,难道是发现的太及时,暗中下手之人还没下第二步的引子?” 太皇太后没耐心听他猜疑,“是哪本古籍,你让人送进宫来,出了这样的事儿,她没醒之前,你还是继续留在宫中照看她吧!” 闻太医无奈极了,但谁让太皇太后看重这位姑娘,只能应是,“太皇太后派个妥帖的人,去老臣府里取吧!老臣的老妻知晓那书的藏处。” 太皇太后吩咐黄真,“黄真,你去。” 黄真应是,立即去了。 心想着,得尽快再给京城卢家人送个消息,谁让他收了人家百两银子。他不久前才给人传消息说虞姑娘被人仔细照看,一切都好,谁知道,转眼便出了这事儿。 万良的动作很快,不足半个时辰,便查到了动手的人,是一个看锅灶的小太监,人已死。 这小太监是个孤儿,自卖自身入宫,在宫里也跟个透明人一样,没认干爹,也没什么背景,只跟两个共同在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交好,平时话也不多,只闷着头干活,木讷的很,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了他身上。 万良回来复命,“太皇太后,那小太监本来没名字,入宫后,被分到了御膳房,被掌管御膳房的万东赐了个贱名,叫麻团,今儿只他最可疑,老奴赶去时,人已死了,是自己撞了御膳房的灶台,磕了脑袋,当时就没了。” 太皇太后见惯了事情败露后自杀或者他杀的,说了句,“人已死,查到他这里,线索就断了是不是?” “是。”万良点头,“老奴将与他交好的那两个小太监派人控制了起来,但问了几句,时间太短,没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说今儿那麻团与往日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太皇太后问:“有人看到他撞死的经过吗?” “有,今儿御膳房当值的人都亲眼所见,据说听到老奴带着人过去的脚步声,他忽然毫无预兆的,自己一头就撞上去了,大约是怕熬不住老奴审问,提前自杀了,想必是要保护什么人。” 太皇太后冷笑,“一个小太监,不与人接触,如何能弄到奇毒?哪怕人死了,也继续给哀家查,所有在御膳房当值的人,还有与他接触的人,都送去内庭司,你亲自盯着审。” 万良应是。 既然最有嫌疑的人已死,可见短时间查不出幕后黑手了。太皇太后挥手让人下去,对皇帝问:“宏儿,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元宏又累又怒,“按理说,虞姑娘都将手书交给皇祖母和朕了,不该被人谋害才是,难道虞姑娘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被人看重要谋害的?” 太皇太后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虞姑娘身上除了满身的伤口和一些跌打损伤的药丸外,再无别物。” 闻太医作证,“的确,老臣亲自给这位姑娘包扎的,那些都是寻常东西。” 第十六章 何必拘泥于女子 虞花凌心想,就知道她这么重的伤,肯定会支撑不住在御前晕倒,幸好她将玉牌等事物,提前藏在了城外。 真是明智。 此时,她继续安心地做一个昏迷不醒被迫害的人。 元宏闻言打消了对虞花凌的怀疑,一个人身上能不能再藏有秘密,瞒不住包扎的太医和伺候的宫女。 他想到了张求一党。张家势大,张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哪怕他本人下了诏狱,亲近党羽皆打入天牢,但不乏还有漏网之鱼,毕竟,如今案子在审查,水浑浊的很,有人没被搅入其中,在皇宫内下手,也有可能。 他对皇太后道:“皇祖母,会不会是张求一党的漏网之鱼?” 太皇太后思忖,“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倒是觉得,更有可能是有人忌惮她,要趁她没醒来前杀了她。如此,便也等于扼杀了哀家和你的手脚。” 元宏一愣,“皇祖母何出此言?” 太皇太后看着他问:“你觉得这姑娘本事如何?” “自然极好。”否则也不能躲过那么多截杀,活着来到京城。 “据说她前脚踏出幽州,因为走漏消息,后脚就开始被人截杀,一路杀,一路躲藏,死在她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太皇太后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她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但哀家却觉得,她立下的功劳,可比一桩能自主的婚事儿大多了,她本人的价值,也比所求大多了。这样的姑娘,你觉得,若是留在宫里做事会如何?” 元宏一惊,“皇祖母是想招揽虞姑娘?” 太皇太后点头,“人都送到了哀家面前了,这么有本事的姑娘,哀家若是放手,也太不惜才了。” 她看着元宏,“宏儿,哀家自小教导你,用人要不拘一格,你我一个孤儿,一个寡母,世家门阀盘踞,朝野上下,我皇室的手脚被束缚的紧紧的,多少人欺哀家是女人,欺你年少,这两日你亲查张求一案,可感受到了其中艰难?你乃一国之君,却被裹挟着,不能自己做主。那些老狐狸,恨不得你永远长不大,也恨不得哀家无能,他们联手把持朝政,让你做他们的傀儡,你若想说了算,只靠哀家不行,得培养人手。” 元宏抿唇,他这两日的确体会的最深,处处被束缚,他不说话,他们便各自为了利益争斗,他一旦说话表态,他们便集体反对,他还不如皇祖母有威慑,的确欺他年少。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他这两日艰难,做皇帝的,就没有不难的,尤其他还年少,她道:“哀家总归与你一条心,盼着你将来能顺利亲政,但在这之前,你与哀家要走的路,还远得很,难得很,所为双拳难敌四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困居宫廷,缺的就是人。” 她叹气,“冯家的子孙,都在外面奔波,有志的女儿家,愿意入宫做女官的,也只有临歌一人。哀家启用她,但她能力毕竟有限,虽然自小聪慧,但可惜没有这姑娘这样一身本事。这虞花凌,能活着到京城,完成宋公所托,把手书递到哀家和你面前,也达到了自己不被家里安排婚事儿的目的,虽然的确是仗着一身好功夫,但也不仅仅是有一身功夫这么简单。至少,她本人,也是极其聪慧有谋划的,否则,别说与张求一党周旋足足二十日,怕是三五日都是多的。”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思忖道:“还有,范阳卢氏在京虽然不显,但在整个大魏,却不容小觑。范阳卢氏据说族规甚严,她能在严苛的族规下,破除族规,为自己挣出一条外出游历的路来,十分难得。这样的姑娘,极其少有。若她为女官,出入宫廷,用好了,兴许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剑。” 元宏心神一凛。 太皇太后道:“哀家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宏儿,你可会看不起女子?” 元宏摇头。 他自小被太皇太后带在身边教导,十余年下来,他如何敢看不起身为女子的太皇太后?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皇祖母的手腕手段和心智。选他做帝王,就是皇祖母与先皇博弈来的。 太皇太后点头,“你不会看不起女子就好。我们大魏,比之大齐,对待女子上,要少许多束缚。但自古以来,对女子苛刻这一点,都一样。但谁规定男子天生就能立于朝堂,女子天生就该被拘束在后宅?哀家如今不也是出入朝堂?一样辅助你。你身边再多一个虞花凌又如何?好用就行。何必拘泥于女子?” 元宏震惊,“皇祖母岂能与寻常女子一样?自古以来,女子都不该插手朝政……” 太皇太后“啪”地一拍桌子,冷下脸,“皇帝。” 元宏立即站起身,“皇祖母恕罪。” “你读圣贤书,读的便是迂腐守旧?”太皇太后沉着脸,“如此固守陈规,能有什么出息?难道你愿意一直做那帮老狐狸的傀儡?等他们老了,老狐狸生的小狐狸也长大了,你继续做他们裹挟下的傀儡不成?” 元宏摇头,“皇祖母息怒。” 太皇太后盯着他,“哀家只问你,你被哀家教养到今日,哀家为你阻了多少明刀暗箭,哀家可曾害过你?” 元宏摇头,“不曾。” 太皇太后又道:“临歌作为女官入宫,这五年来,她是不是为你我做了许多事儿?让你我轻松不少?” 元宏点头,“是。” “你这两日因为张求一案,与一帮老狐狸周旋,是不是束手束脚?你看的,是他们愿意让你看的,你听的,是他们特意给你听的,你是不是明知道他们阴谋算计,也无可奈何?因为你说的话不管用,他们不听,该如何还是如何,甚至还口口声声拿一大堆大道理说服你,让你无法反驳?” 元宏惭愧,“是。” 太皇太后问:“如此是因为什么?你如今还不明白吗?哀家告诉你,是因为你手下无人拥护,你手中无刀无剑,没有站在你身边替你斩荆棘的人。” 元宏沉默。 “只要有才有能,何必拘于男女?你是帝王,是九五至尊,用个女子,还不敢吗?你若连这个心胸都没有,拿什么跟那帮老狐狸斗。”太皇太后软下语气,“宏儿,哀家不年轻了,以后一年一年,会老去,到了你亲政的年纪,你若自己身边无人,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傀儡?被人裹挟?哀家总不能帮你一辈子。” 元宏低下头,羞愧道:“皇祖母,孙儿错了,孙儿听您的。” 第十七章 试探 太皇太后见元宏认错,面色稍霁。 她对外喊,“临歌,你进来。” 冯临歌守在门口,闻声进了内室,“姑母、陛下。” 太皇太后对她问:“你对今日之事怎么看?你觉得是张求党羽做的?还是朝中那帮老狐狸因为忌惮这姑娘而下的杀手?” 冯临歌看了皇帝一眼,斟酌道:“这两日,宫外许多府邸,都在查虞姑娘与卢家的关系。卢家的卢望、卢源两位大人在得知虞姑娘身份的第一时间,来宫里想将人接走,基于这一点,臣推测,应该是忌惮虞姑娘怕她为姑母和陛下所用,想趁她虚弱,趁机扼杀了她,这样一来,虞姑娘在宫里出事儿,可以推到张求一党头上,而范阳卢氏总不能上宫里来查,死了一个姑娘,不管亲不亲,找不到凶手,只能算在宫里。”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也这样想。” 她看向皇帝,“宏儿,临歌虽是女子,但分析的眼光却比你看的远,看的明白,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切勿看不起女子,因为读几本圣贤书而狂妄自大。你虽是男子,但更是帝王,是九五至尊,这天下都是你的,无论男女,皆是你的子民,任你取材用材才对,你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元宏恭谨听训,面带惭愧,“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谨记。” “你听得进去就好,哀家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可不想养个不辨忠奸,不晓是非,心胸狭窄的人。”太皇太后叹气,“这宫里不安全,这姑娘到底姓卢,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哀家可就无法拦住卢家接走人了。一旦她人回了卢家,再想把人弄身边来为你驱使,怕是就要跟卢家谈条件了。为了把一个李安玉招揽到身边,哀家许了陇西李氏一堆重利,并且成功分化了他们,使得陇西李氏与李安玉离心,他人如今在路上,一旦进京,进了皇宫,便会是咱们的人,陇西李氏将他卖了,他寒了心,若你我用心待之,他将来便是一心听咱们的人。” 太皇太后顿了顿,说出想法,“本来哀家觉得对待这姑娘不急,但如今,有人连银针验不出的奇毒都用上了,哀家便觉得,合该紧迫些了。宫里的人不能都抓去审,怕是审也审不出来,若是目前让她继续留在宫里,难免不会再有第二次,俗话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就今日,将她挪出宫去。” 元宏顺着太皇太后的话问:“皇祖母刚刚不是说,不能让她回卢家吗?” 太皇太后点头,“自然不能让她被卢家接回去,她不是姓虞吗?不如就一直姓下去。哀家可不想她再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让哀家大出血了。李安玉是文臣,这姑娘一身武功,若是一文一武,以后做你的左膀右臂,再好不过。所以,哀家方才想了想,觉得,不若今日就将她送去张求府邸,反正那府邸,哀家也已经赐给她了,而且,张求府邸的人,都因为抄家下狱,仆从遣散,清空了。一座空荡的府邸,再筛选些信任的人,加上闻太医跟去,再调派一批宿卫军做护卫,是不是比宫里更安全?”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吩咐冯临歌,“临歌,你现在就亲自去筛选,万良查过的人,牢靠的,贵精不贵多,由你亲自带着去虞府。在她伤养好之前,你都待在宫外照看她。在她人没醒来之前,无论是谁要见她,一律挡了,卢家的人也不例外。” 冯临歌点头,“是,姑母。” 太皇太后又吩咐,“让赵予也去,就说他带着宿卫军围抄各府,哀家与陛下心里是记他一功的,让他自今日起,跟着虞姑娘。虞姑娘的安危,身系他未来前程,务必要给哀家和陛下护好人。” 赵予因为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命,带着宿卫军围抄朝臣府邸,按大魏律例,属于越权,柳源疏等人不满,质问太后,少年帝王虽一力担了责,但赵予也被撸了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太皇太后保不住人,但也不会放弃人,否则以后还有谁敢效忠她?如今将他放去虞花凌身边正好。 冯临歌早已见识姑母擅于用人,垂首应是,领命去了。 太皇太后有些累了,对元宏道:“你也累了,去歇片刻吧!李安玉也快入京了,他是陇西李氏最出众的子弟,才华是实打实的,有他陪在你身边,届时你会轻松许多。” 元宏伸手去扶太皇太后,“皇祖母也累了,您也要爱惜身体,孙儿先送您回去。” 太皇太后由他扶着站起身,欣慰地摆摆手,“我身边有杜嬷嬷,你自去歇着,你知道心疼哀家,便不枉哀家为你殚精竭虑。你自回去歇着,哀家自己回去。” 杜嬷嬷闻言上前来扶,元宏只能松了手。 太皇太后先行由杜嬷嬷扶着离开,元宏没立即走,而是留了片刻,去看虞花凌。 虞花凌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她身上参汤洒的污渍,地上蚂蚁和虫子的尸体,都已被人打扫干净。 元宏来到床前,看了虞花凌片刻,忽然说:“虞姑娘,朕知道你醒了。” 虞花凌昏沉安静地睡着,眼皮都没动一下。 元宏又问:“皇祖母有意招揽虞姑娘做女官,虞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依旧昏睡着。 元宏见他说了两句,躺在床上的人安安静静,他不由失望,心想着原来是他想错了?人真昏迷着?昏迷的人,真能如此敏锐?那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才如此敏锐? 他又试探地说:“朕从不会看不起女子,朕自小在皇祖母身边受她教导,十分清楚皇祖母的厉害之处,这京中世家大族中的夫人小姐们,即便是一个奴婢,朕也从不敢小看,更何况虞姑娘这样连张求派了无数杀手死士,都没能杀了的有本事的人,若虞姑娘愿意,朕愿求贤,虞姑娘但有所求,只要朕能做到,便会应许你。” 虞花凌依旧安安静静,连早先有些浊重的呼吸,都没更改半点。 元宏不错眼睛地盯了半盏茶,无奈,“看来真是朕料错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内室,对身边跟着的人吩咐,“去御书房。” 皇祖母虽然口中说让他回去休息,他虽然也很想回去休息,但他是帝王,太皇太后有一句话说的对,他自己不立起来,难道要一辈子做被人裹挟的傀儡吗? 他不愿。 第十八章 出宫 元宏出去后,虞花凌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心想,皇宫可真是个吃人的地方,五岁登基的少年帝王,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但瞧瞧,无人处,也是这么有心计。 她这一身的伤,如今不怎么动得了,得好好养些日子,否则可真怕被披着人皮的鬼给吃了。幸好太皇太后明智,要将她挪出去,她觉得挺好。 听到脚步声,虞花凌又闭上了眼睛。 冯临歌的动作很快,在闻太医的指导下,她带着人,与万良一起,筛选出了信得过的一批人,与太皇太后分拨的宿卫军充作府卫,将虞花凌快速地挪出了皇宫。 赵予本来觉得自己完了,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被柳仆射逼着太皇太后撸了他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他也十分郁闷,没想到,这才不过两日,太皇太后便重新启用了他,安排他带着人去了虞花凌身边。 虽然这位虞姑娘如今只得了一座府邸和一个婚事自主的许诺,但赵予觉得,太皇太后连冯女史都派到她身边亲自照看了,将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一扫郁闷,去的心甘情愿。 冯临歌怕他心里依旧有疙瘩,又与他透露了几句,“赵大哥,太皇太后与陛下十分看重虞姑娘,待她醒来,还会有封赏,你跟着她护卫,若是尽心,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不会少了你的前途。” 赵予连忙说:“冯女史放心,我必尽心守卫好虞姑娘的安危。”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宫,直奔张求府邸。 张求府邸距离皇宫近,很快冯临歌便带着人入住了进去。 待黄真将消息递给卢家,卢家得到消息时,人已出了皇宫,入住了张求府。 卢望腾地站起身,“什么?有人给小九下毒?” 来人偷偷摸摸的,说话的声音也小,生怕被人抓住来传消息,“卢大人安心,黄公公让你们放心,那毒虞姑娘没喝,太皇太后觉得宫里不安全,命冯女史带着人将虞姑娘送去前御史张求的府邸了。” 卢望闻言提着的心放了一半,道谢,“多谢黄公公告知。” 他亲自拿了十两银子给这送信的人,待人悄摸摸地离开,他对卢源说:“二弟,你我现在就去张府。” 卢源点头,“小九刚被人下毒谋害,她人没醒来,怕是你我找去张府,也会被拦住。” 卢望道:“那也得去看看,否则这京中人以为我们卢家不在乎小九。” 卢源点头,“也对。” 兄弟二人没知会卢老夫人,一起去了张府。 冯临歌听人禀告,说卢家的两位大人来探望虞姑娘,她也不怕得罪人,毫不客气地说:“就说奉太皇太后之命,虞姑娘没醒来之前,谁也不见。” 得了传话的赵予转达了冯临歌的话,卢望和卢源心想果然见不着。不过也是好事儿,他们见不着,别人更见不着。 二人没立即走,而是跟赵予打听虞花凌被下毒的内情。 赵予不像冯临歌连面都不见便给推挡了,他觉得冯女史是短时间派到了虞姑娘身边照看,她是太皇太后亲侄女,可以不给卢家这两位大人面子,但他不同,不出意外的话,听冯女史的意思,他以后应该要跟着这位虞姑娘混了。 虞姑娘既然本姓卢,看卢家人这个在乎劲儿,在他没摸清两者的关系是亲是疏之前,不能得罪人,于是,对二人有问有答,十分客气。 卢望和卢源虽然没从赵予口中探听出更多的信息,但是基本情况大概了解了,心里也有了底,直接掏给了赵予一张百两银票,说若是自家姑娘醒来,劳烦派人去卢家知会一声。 出手就是百两,真是很大手笔了。 赵予以前做宿卫军统领时,一个月的月银也不过二十两。 他痛快地收下了,答应了下来。心想着,若是虞姑娘醒来,跟卢家人亲近,他收也不白收,毕竟以后总要打交道,求人办事,银钱来往,他做宿卫军副统领时见多了,若是虞姑娘跟卢家人不亲近,他大不了只这一锤子买卖。 二人离开后,赵予琢磨了下,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带着一百两银票,去找冯临歌。银子跟前途相比,自然还是前途更重要。 冯临歌笑看了他一眼,“赵大哥既然都收了,便收起来吧!但这仅限于虞姑娘没醒来之前,等虞姑娘醒来,无论是卢家给的,还是别家给的,能不能收,便要看虞姑娘的了。” 赵予点头。 冯临歌又道:“赵大哥别忘了谁是主子就行,什么银子能收,什么银子不能收,赵大哥应该清楚。卖主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做的,若是做了,可就是要命的事儿。” “冯女史放心。”赵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卢家人出手大方,我虽然光棍一个,但手下有几个兄弟,都成家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最近有两个兄弟,一个老母病重,一个幼子求学,缺银钱使,以前在宫里,都能提前预支月银,但如今出了宫,定然不好提前预支了……” 他没说的是,自己被撸了副统领的职位,俸禄也少了一半。 冯临歌自是知道赵予情况,太皇太后用人,自然将人都查的明明白白,让其在掌控之中,她颔首,“赵大哥能做到宿卫军副统领,定然是有分寸的人。主子允许,自然就可以。” 她顿了顿,“虽然出宫照看虞姑娘,但我等目前还都是太皇太后的人,月银也可以提前支取,若赵大哥银钱不够,找我就行。” 赵予作揖,“多谢冯女史。” 又补充,“有了这百两给他们使,应该是够了。” 又叹道:“不愧是范阳卢氏的人,出手可真大方啊。”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爬到宿卫军副统领的位置,没有家世背景,全仰仗做了冯家门生,由冯家举荐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托举,半年的俸禄,也才百两。但没想到,干了不足两年,便给他一撸到底了。 希望这位虞姑娘,将来真有前途,他也能跟着她再爬起来。否则那些老狐狸们,为着掣肘太皇太后,也会压着他,不让他再爬起来。 第十九章 收手 虞花凌重新被安置好,无人再灌她有毒的参汤,她又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闻太医给她号脉时,“咦?”了一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见她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他揉了揉眼睛,又捶了捶肩膀,叹气,“唉,年纪大了,受不了劳累了,老眼昏花了。” 冯临歌体谅闻太医辛苦,“您去隔壁歇着吧!等虞姑娘醒来,您就能回自己府中了。” 闻太医点头,“是,老夫熬不住了,是得去睡一会儿。” 他险些怀疑这姑娘刚刚醒来了。 老了老了。 大司空府,郭远瞪着段锐,十分恼怒。 段锐向郭远请罪,“郭公恕罪,谁知道这虞花凌昏迷不醒,竟然还能尝出参汤有毒,给吐了,死活不喝,喂不进去。您知道的,在下出手,从没失手过。” 又道:“那毒,可是我从毒医门花了十万金买的,仅此一颗,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的剧毒,谁能想到,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竟然喂不进去,还被冯临歌给发现了。” 又道:“这个虞花凌,确实邪门。” 见郭远沉着脸不说话,他又保证,“再给我三日时间,我一定帮您杀了她。” 只要他想杀的人,就没活过三日的。此回不成,是因为太信赖这颗毒药,没想到虞花凌昏迷着竟然还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下次定不再失手,不喝也给她强行灌进去。 郭远沉默片刻,摆手,“一击不成,已让太皇太后和陛下恼怒了,如今万良在大肆清查宫里,埋的钉子都被拔出去了几个,幸好你首尾干净,该断则断,否则,太皇太后该绑着人质问老夫了。短时间内,我是不能再出手了,否则岂不是给太皇太后送把柄?” “您还惧怕一个妇人?”段锐觉得郭远过于谨慎了。 郭远冷眼剜他,“一个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谁敢小看?张求怎么落马被押去诏狱的?她若是一个普通妇人,自然不足为惧,老夫可不想做下一个张求。” 段锐看着他,“那不杀了?” “先收手,以后再找机会。”郭远摇头,“若是太皇太后真收揽她,有的是人坐不住。” 段锐不甘心地作罢,“好吧!” 郭远不放心,“你从毒医门买的毒药,可安全?闻太医有两把刷子,正研究那毒药,若是被他查到来处,太皇太后顺着这条线查,可会查到你?” 段锐摇头,“郭公放心,这毒药是毒医门的一位小师叔去年新研制出来的,没流入江湖,闻太医是宫廷太医,即便有几分真本事,也猜不出这毒药的来历。况且,毒医门有规矩,会为买主身份保密,江湖门派,最重信誉,否则便会砸了它毒医门的招牌,为人所不齿,被人讨伐,无法立足。” 郭远颔首,还是嘱咐,“为防泄密,毒医门那里,也要干净。” 段锐犯难,“大郭公,这个恐怕做不到,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江湖的门派,尤其这种以医毒着称的毒医门,一旦得罪,便会十分棘手,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郭远想说“区区一个江湖门派,还奈何不得了?”,但想到确实如此,有些江湖门派,心狠手辣,比朝廷中人更难对付,一旦沾染,满门被灭都说不定,哪怕他郭家势大,养了许多暗卫府兵,但一出手就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药,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江湖与朝廷向来割席,不能从他这里打破,否则便是给郭家树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好收手。 他点头,“行,你自己清楚就好,总之,不要让太皇太后查到老夫身上。” 段锐保证,“郭公放心。” 诚如段锐所料,闻太医翻了几本古籍,也没找出这种毒,不由愈发惊奇。 一晃两日,他熬的眼睛都红了,也没确定是何毒。 还是冯临歌看不过去,劝道:“闻太医,您去歇着吧,这样下去,熬不住。既然查不出来是什么毒,便慢慢查,好在虞姑娘安然无恙。” 闻太医确实熬不住了,点头,揉着眼睛说:“她也差不多快醒了,待她醒来喊我。” 他琢磨着,既然能尝出毒,这虞姑娘想必能说出来这毒的来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也从不夜郎自大。 冯临歌答应,“好,您快去休息。” 闻太医颤颤巍巍去歇着了。 他刚走半个时辰,虞花凌醒了。 她昏昏醒醒在床上躺了四日,觉得躺够了,也睡够了,身上有了力气,伤口各处都结疤了,除了短时间内不能动武外,下床走动应该不成问题,才当着侍女的面,睁开了眼睛。 侍女见她醒来,大喜,“虞姑娘,您醒了?” 虞花凌点头。 侍女立即对外喊:“冯女史,虞姑娘醒了!” 冯临歌正在外间理账,听到喊声,立即放下了账册,快步走进屋,见虞花凌果然已醒来,她也大喜,对人吩咐,“快,去禀告太皇太后,就说虞姑娘醒了。”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看着冲进屋的冯临歌,这几日她一直伪装昏迷,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如今才真正看到人,只见是一个年长她几岁,容貌姣好的宫装丽人。 姓冯,称呼太皇太后姑母,显然是冯家人,太皇太后娘家侄女。 她试探地坐起身,故作不知,“您是……” “我乃宫中女史冯临歌,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照看你。”冯临歌对虞花凌笑笑,见她要起身,快走两步来到床前,扶起她,“你昏睡了四日,只喝了些米汤和参汤,你可是饿了?身体可有哪里不适,闻太医一直守着你,半个时辰前刚去休息,可要将他立即喊来?” 虞花凌知道自己身体状况,这四日她被照料的很好,没有任何不适,她摇头,“我觉得很好,不必立即请太医,的确有些饿了,想吃东西,多谢冯女史。” 冯临歌颔首,“那就先用饭,用过饭后,再去喊闻太医,让他多休息片刻。” 虞花凌点头,“好。” 第二十章 醒来 冯临歌吩咐侍女去厨房把备着的药膳端来。 侍女应是,立即去了。 冯临歌伸手帮虞花凌拿了靠枕,靠在她身后,“你伤势太重,伤口太多,正在愈合,养伤时间尚浅,小心些动作,我让人搬来桌子,就在床上用吧!” 虞花凌醒来就是想下床走动,连忙摇头,“我觉得能下床走动,不想再躺着了,浑身都躺僵了,难受的很。” 她慢慢往床边挪,脚伸到了床下。 “这……”冯临歌看着她,“还是多躺两日……” “我真觉得自己能行。”虞花凌摇头,很快便踩到了鞋子,一手扶着床,一手顺着冯临歌的搀扶,慢慢站在了地上。 冯临歌无奈,“真能走动吗?” “能走。”虞花凌试着走了两步,感慨,“浑身舒服。” 冯临歌不由得笑了起来。 虞花凌欣赏地看着她,美人一笑,真是鲜妍丽色,她忍不住说:“冯女史笑起来真好看。” 冯临歌莞尔,看着她也感慨,“你这身体,恢复的可真快。” 闻太医给她包扎时,她就在一旁,身上深深浅浅几十处伤口,她都看的清楚,本以为怎么也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四日,竟然醒来就要下床。 她吩咐人,“去打清水来,帮虞姑娘梳洗。” 有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给虞花凌介绍,“这里是张府,太皇太后在你昏迷期间,将前御史张求的府邸赐给你了,府中的库房财物,也一并赏给了你。” 虞花凌故作惊讶,“太皇太后好大方啊。” 冯临歌被逗笑。 虞花凌问:“我求的那道圣旨呢?” “等你醒来,太皇太后便会下旨。你放心,太皇太后既然许诺了你,圣旨自会给你,不会食言。”同是女子,冯临歌能理解虞花凌不想被家里安排婚姻的想法。 虞花凌放心了,“那就好。” 侍女端来清水,伺候虞花凌梳洗。 虞花凌摆手,“我自己来。” 她将手伸进盆里,自己掬了水往脸上撩,动作虽然慢,但确实不用人帮忙。 冯临歌亲自给她递帕子,同时嘱咐,“你这么重的伤,闻太医说得仔细养几个月,养好了,才不会落下病根。” 虞花凌道谢,接过帕子,慢慢擦着脸上的水珠,笑着说:“没事儿,我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两个月就能痊愈,用不了那么久,闻太医说的保守了,大约是怕我砸了他的招牌。” 冯临歌惊讶,很想问虞花凌以前都做什么这么卖命,但厨房的人送来了饭菜,她将话吞了回去。 虞花凌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放下帕子,坐去了桌前。 侍女们动作很利落,桌子上很快摆了各色菜品,虽然都是以清淡为主的药膳,一股药香,但样式极多,看起来十分丰盛。显然是估摸着她快醒了,一早就备着的。 冯临歌陪着虞花凌落座,“快吃吧!你刚醒来,肠胃弱,不能多食,七八分饱最好。” 虞花凌点头,拿起了筷子。 冯临歌看着虞花凌吃饭也不用人伺候,心想若是换做一般人,流血过多,周身无数伤口,只撑着一口气,哪怕太医救治后,醒来也难以第一时间下床,但这姑娘却不同,只刚刚起床时,让她扶了一把,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净面落座,动作虽慢,但完全不假人手,看起来柔弱纤细的模样,却由内而外,都显露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做派和坚韧。 尤其是她人昏迷着,还能尝出毒汤。 太皇太后慧眼如炬,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放过。 虞花凌吃了一会儿,见冯临歌不说话,想起大家族出身的人,都食不言寝不语,她虽然出身范阳卢氏,但多年在外,不怎么遵守规矩,便主动开口:“冯女史,我刚来京城便倒下了,还不知道如今京中是个什么情况,您跟我说说?” 冯临歌点头,“好。” 她想了想,从这座府邸说起,“这处府邸,我刚刚与你说了,是被押入诏狱的前御史张求的府宅,张求被押入诏狱,张家人等悉数被押入刑部天牢,张府的奴仆皆问罪发卖,这处院子便空了下来,你当日在宫中昏迷过去,太皇太后说赐你一座府邸养伤,正巧张府被查抄,太皇太后念着你立了大功,便将张府赐给了你,府中一切,太皇太后都没命人充公,而是登记造册,与这座府邸一起,一并赐予了你。” 虞花凌点头,正三品大员的府邸,人刚下狱,就赐给她了。连府中的一应库物,都不充公,也直接给了她。太皇太后的确是大方。 冯临歌观察她的表情,“你九死一生护送张求通敌卖国的罪证入京,有了这个罪证,太皇太后和陛下便可以将张求一党一网打尽,于国拔除蛀虫,有莫大功劳,太皇太后赐你这座府邸,是你应得的,不必有心里负担。” 虞花凌眨眨眼睛,她得了张求这座府邸,自然是没什么心里负担是,谁让她差点儿死在他手里呢。就是张求都落马了,在宫里还有人要杀她,这就让她有点儿负担了。 冯临歌看不出虞花凌心中所想,只能看到她眼睛眨啊眨的,她继续道:“张求府邸足足有三个库房,金银玉石器物上万件,现银也有数十万两。” 她起身,拿来一摞厚厚的册子,“这是已经清点完登记造册后的账目。” 虞花凌:“……” 她啧啧,“张求还挺有钱。” 冯临歌顿一下,“张家势大,产业不止这一处,其余都在查抄中,这一处太皇太后念你在京中没有府邸,便赐给了你。” 虞花凌懂了,这是让她继续姓虞,不要回京城卢家。 她觉得挺好,她虽然抱有目的进京,但也没敢奢求当权者会有多大方。 毕竟,她出身范阳卢氏,还有个范阳卢氏嫡女的身份,血脉至亲,不是她能说舍就舍的。范阳卢氏嫡女的婚事儿,她若想做自己的主,免不了要跟家里抗争。 皇权平衡世家,共同筑起大魏江山,社稷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让太皇太后站在她这边,跟范阳卢氏打擂台,她还真怕太皇太后不向着她。 幸好,太皇太后觉得她很有用,答应了她婚事自主。 第二十一章 拒绝 冯临歌见虞花凌看着这些账册,没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便知道这位虞姑娘应该不缺银子。 看来,她不是一座府邸和许诺个婚事自主,便能轻易被收买的。 想想也是,她本就出身范阳卢氏,又外出游历多年,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些收买不了她也不意外。 她斟酌片刻,试探地问:“虞姑娘孤身入京,在重重截杀下,护手书完好无损,可见有勇有谋,是有大本事的人。太皇太后最是惜才爱才,两日前,与我说,打算留姑娘在京中做个女官,不知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早已知晓太皇太后心思,镇定地看着她,“跟冯女史您一样吗?” 冯临歌摇头,“自然与我不一样,我多在内廷走动,极少参与外朝政务,姑娘比我本事大,若以我为参照,大材小用了。太皇太后应该是打算收揽您,培养您跟在陛下身边,将来参与外朝事务。” 虞花凌故作惊讶,“以女子之身入朝,太皇太后可真敢想,不怕朝臣们口诛笔伐死命拦着?” 冯临歌点头又摇头,“太皇太后既有想法,此事能不能成,便要看太皇太后和虞姑娘你的了,我也说不好。只是刚刚话说到这,我便提前给你提个醒,太皇太后召见你时,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虞花凌立即说:“不必心里准备,我不愿意,多谢太皇太后看重。” 冯临歌愣住,“何必这么急着拒绝?” “京中太危险了。”虞花凌随口诌了个理由。 冯临歌立即说:“的确是有很多危险,但太皇太后会派人保护你,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有银钱,也可以培植一批人手,为你所用。你这样有本事,本身又有自保能力,自身又跳出家族,不受家族约束困顿,也不受家族掣肘婚事,你这样自行其道的姑娘,实在少见,太皇太后正需要你这个臂力。” 虞花凌笑看着她,“这听着挺让人心动。” “如何?可否仔细考虑考虑?”冯临歌试探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虞花凌依旧摇头,“不考虑。” “为何?”冯临歌不解,“难道你不喜束缚?” 虞花凌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问:“冯女史对我了解多少?太皇太后又对我了解多少?” 冯临歌想起打探出的为数不多的消息,“了解不多,只知道你一身本事。” 虞花凌放下筷子,对她道:“太皇太后大约觉得我是个极爱冒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死不论的人,但其实不是的。我是极爱惜小命的,就是从小见了后宅阴私,导致我一度惊惧,不想自己以后像我祖母、母亲、婶母、舅母以及被困在高门府邸深宅大院的女人们一样,围着夫君孩子,争争斗斗,一眼就看完一生了。所以,我自小就离经叛道,从七岁就跟家里对抗,争到了外出游历的机会,也摆脱了后宅生活。” 她说着能查到,却短时间却查不全的内情,“为了外出游历,我偷跑,被家里抓回去七八回,关了数次祠堂,最后我父亲气狠了,说要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逐出家门,还是我祖父拦住了他,说既然我不甘心在家里跟其他姐妹一样受家族庇护教养,可以任由我外出闯荡,但在外发生一切事,无论生死,家里都是不管的,在外也不许用卢这个姓氏。所以,我虽姓卢,在外却用虞这个姓,虞是我师父的姓氏,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在外这些年,我一直遵守跟祖父当初的约定,从没动用过家族分毫庇护。” 冯临歌认真听着,跟查出来的消息差不多。 虞花凌继续道:“因了约定,去年冬到了及笄,家里便不准许我再在外游荡了,我母亲担心再任由我这样下去,耽误我觅得良人,误了终身,哭哭啼啼想我回去议亲,又因我是嫡女,我父亲自然也不能任由我再任性下去,几乎出动了家里全部人手抓我回去,本来我已妥协,打算去幽州访友后,便在月前归家的,不想阴差阳错,赶上宋公临终弥留,因宋公与我师父早年有些交情,我秉着情分去替师父看望时,不想他将手书托付给了我,而我为了求太皇太后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便与他达成交易,咬牙接过了这个重任。” 冯临歌恍然,“原来是这样。” 虞花凌点头,“所以,冯女史,你大约不知道,刚出幽州,我其实就后悔了。发现我对自己能力有误判,也太过于年少轻狂,低估了宋公交给我手书背后的危险,也高估了自己,仗着一身武功,多年见识,便一腔孤勇接了这个担子。这一路上,无数截杀,教我做人,也给我深深上了一课。” 她叹气,“我就是个小女子,江山社稷,朝堂风云,绝不是我能搅动的。比起什么婚事儿自主,困居深宅,在生死面前,那些我一直厌恶的东西,我发现都不叫事儿,我实在爱惜我这条小命。我之所以一路咬牙撑到京城,没将手书扔给截杀我的人,半途落跑,是因为我师父教导我,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宋公临终嘱托,便不能半途而废,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如今能活着,我真觉得,有一半是运气,我低估别人时,别人也低估了我,我今日才能活着坐在这里。” 她诚心实意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最后总结,“昏迷期间,隐约感知有人对我下毒。所以,谢谢太皇太后厚爱,我怕死的紧,伤好后,只想拿了圣旨,赶紧离京。” 第二十二章 劝说 冯临歌没想到虞花凌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一番肺腑之言,自剖自析,说的诚心诚意。 她一时间被堵了个严实,但还是秉持着替太皇太后分忧的打算,拉拢这个刚醒的人,“虞姑娘别急着拒绝,不如好好考虑考虑。你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你可知,自从你进京,揭露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张家被问罪,此案由陛下亲审,三省协助,如今京城内外,已有数百人牵连其中,这才不过区区四日而已。待结案那日,怕是有数千人被问罪,上万人被牵连。如今你的名字,可以说,一朝成名天下知。你即便推辞了太皇太后的招揽,怕是也不能轻易离京,安生过你想过的日子,你已卷入了朝局。” 又道:“你昏迷期间,前两日,不宜挪动,是在宫里养的伤,你察觉的没错,正是在宫里,你被人在每日进食的参汤里被下了毒,那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太皇太后猜测,不见得是张求党羽所为,怕是朝臣世家,不想你这样有本事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的姑娘活着。” 虞花凌心里清楚,应该是有人怕她被太皇太后招揽重用。 冯临歌看着她的表情莞尔,“虞姑娘,你该知道,咱们女子不易,就像你刚刚说的,你与家里抗争数次,才得了一个外出期间,生死与家里无关的结果。若换做男子,家中不只不会阻止你,还会配上护卫书童,在外游历期间,家族一切资源,皆可任你取用。只因是女子,便必须要听家里的安排,嫁人生子,为家中缔结姻亲一条路。我因为姓冯,姑母是太皇太后,自诩读书不输男子,但也只是做个内廷女史,咱们女子,若无人蹚出一条路来,千千万万女子,也只有那一条被人安排的内宅之路。” 她轻叹,“虞姑娘,若是连你这么有本事的姑娘,都不为女子抗争,敢为天下先,以后,谁又能从闺阁走出府宅,从内院踏进朝堂?” 虞花凌连忙说:“别别别,冯女史,这高帽子戴不得。我可担不了你口中这么大的担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担。有婚事自主一道圣旨,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心想,不愧是女史,不愧是冯家人,这么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仿佛她不答应,就堵住了天下女子的路。 她看着冯临歌,敬佩地说:“冯女史,您有大志向,我着实佩服,但人与人不同,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大志向,所求不过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得个自由而已。说实话,如今我已求到了,便不敢得陇望蜀。千万女子的路,自有太皇太后操心,我一个小女子,就想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万万担不起天下女子的出路。” 她诚恳道谢,“多谢您照看这几日,您贵人事忙,太皇太后身边想必离不得您,这府宅和府宅内的东西,若是太皇太后为招揽我而恩赐,恕我不敢接受,您回宫后,还请太皇太后收回去吧!” 她诚心诚意,“只请太皇太后给我自己所求就好,多的我不要。” 冯临歌见她不为所动,只能说:“虞姑娘刚来京中,又一直昏迷,你不知道如今外面对你有多关注,京城卢府的人来了两次,一次被太皇太后在宫里挡了,一次被我挡在了这府门外,替你推了。你若不投靠太皇太后,总归是卢家的女儿,没有太皇太后做靠山,手中无实权,虽然有太皇太后答应自主婚事儿的圣旨,你怕是也要归范阳卢氏家中管教,被家中想方设法利用,你出身世家,应该清楚,世家最是重利。” 虞花凌摇头,“只要有太皇太后答应的自主婚事的圣旨,其他的,我会自己周旋。我如今惜命,说什么也不敢搅朝堂的浑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冯临歌见她说不通,压低声音说:“虞姑娘可知道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 虞花凌点头,“听说过,李六公子才满陇西,名扬八郡,貌冠天下。” 冯临歌用更低的声音说:“太皇太后久闻其名,两年前,就派人去陇西,召李六公子入宫伴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但今年,幽州刺史卒于任上,姑娘知道,幽州刺史,掌管五万兵权。各大世家,明争暗斗,都要争这五万兵权,太皇太后用幽州刺史之位,外加上未来的兵部尚书之位,说服了陇西李氏的族长,换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 虞花凌推开面前的碟子,探身向前,也压低声音说:“天下聪颖好学之士大有人在,教陛下的当世大儒也有几位,为何太皇太后非要让李六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据我所知,陛下今年十二岁?那李六公子虽不及弱冠,但也十七八了,与陛下相差的年岁有些大啊,这也不符合陪读的年纪啊。” 冯临歌见她一双纯澈的大眼睛看着她,一时间有些说不下去,但太皇太后是她姑母,如此重视虞花凌,连她都派出了,她还是得想法子将人说服留下,只能咬牙,低不可闻地说:“因李六公子貌美。” 虞花凌看着她,“所以呢?” 冯临歌甩出一条帕子,盖在她眼睛上,快速地说:“太皇太后惜才爱才,别问了。” 虞花凌眼前一黑。 “……” 她想起去年听了一则传言,侍中王睿,美姿仪,好风度,身受太皇太后恩宠,官职升的极快,时常出入宫闱,引得朝臣不满。 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拿下手帕,递回给冯临歌,这得亏是冯家人,才真敢说啊。可见为了说服她投靠太后,这冯女史也是豁得出去了。 第二十三章 油盐不进 虞花凌故意装作不懂。 她拿下帕子,递给冯临歌,奇怪地问:“冯女史,您用帕子遮我的眼睛做什么?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我已知道了,这不派您在说服我吗?所以呢?也是因为李六公子特别有才华,容貌又无人能及,很养眼,才非他不可?” 冯临歌瞧不出虞花凌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时有些僵住,“我的意思是,你也看到了,世家重利,只要利益足够,便可不顾家中子孙意愿,哪怕李六公子,是家中骄傲,是陇西李氏长房嫡出,不想入京,也一样要听家中安排,不得自由。” 虞花凌反驳,“他与我本来就不同啊。他自小受家中栽培,听家里的,为家族出力,也合情合理。而我,除了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外,自小没享受过家中给我的资源,若说家中真给了我什么,除了一个姓氏和嫡出的身份外,只在我长到七岁之前,吃了些家中的花用而已,七岁之后,我就离家了,到目前为止,再没用过家中分毫,只要有了太皇太后给的圣旨,家中若是知道连我的婚事儿都不能做主了,便不会想管我了。” 冯临歌:“……” 真是油盐不进。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姑娘跟一块石头似的,难啃得很。 她不由得有些心堵,难道要太皇太后自己出马劝服她? 虞花凌重新拿起筷子,也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塞进冯临歌手里,“冯女史,您陪了我半天,一口吃食未动,您看这天色,太阳都偏西了,再用不久,也到用晚饭的时辰,您与我一起吃些?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多浪费。” 冯临歌吃不下,摇头,“你放心,不会浪费的,你吃不完,赏给侍候的人就是了。” 虞花凌只能说:“那好吧!” 二人就此打住了话。 说了这么半晌,饭菜入口温度已经合宜,虞花凌挑挑拣拣,吃了七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这时,闻太医来了。 他迈进门槛,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坐在桌前吃饭的虞花凌,睁大了眼睛,“你醒了?怎么下床了?” 虞花凌看着这位将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老太医,慢慢站起身,施了一礼,“多谢闻太医救我一命,躺了几日,身上都僵了,自觉能下床,便下来走动走动。” 闻太医新奇地看着她,“你是我见过这么重伤,刚醒来就能自己下床走动的。” 他摆手,“不必谢,老夫是奉了太皇太后之命救你。保不住你的命,老夫就要告老喽。” 他走到近前,“来来,坐下,我给你把把脉。你都醒来了,看来得换药方了。” 虞花凌依言坐下,伸出手。 闻太医给她把脉片刻,不住地点头,“嗯,养的不错,不枉老夫亲自照看了你四日,一个不照看,就险些中毒。” 说起毒,闻太医一脸疲惫地说:“老夫至今没查出你参汤里被下了什么毒?你虽然昏迷,却有意识避开了这毒,是不是知道这毒是什么?以及它的来处?” 虞花凌果断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师父擅医,师叔擅毒,我从小跟在他们身边,将医毒之术都学了个七八分,故而对毒较为敏感。” “可是这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你是怎么能在昏迷时尝出的?”闻太医疑惑。 “对草药尝多了,就尝出来了。”虞花凌打比喻,“就比如闻太医您,因与医术草药打交道,常年身上都带着药香,给人治病,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穴位,给人行针一样。” 闻太医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了。” 他问:“既然你擅医毒,竟也不知这毒药来历吗?” 虞花凌摇头,“这毒我也不曾见过,这是第一次。” 闻太医嘀咕,“我翻了好几本古籍,也不知这毒来历。难道是域外小国传进来的?或者是大齐那边传过来的?” 虞花凌依旧摇头,“我在外游历多年,去过许多外邦小国,也不曾见识到。不过天下之大,不被我们知道的事物太多了,您老也别心急,慢慢查就是了。” 闻太医叹气,“哎,也是。” 他看着虞花凌,嘱咐,“你刚醒来,别急着走动,用过饭就回床上躺着,看你这脸白的,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别仗着年纪小,不当回事儿。” 虞花凌顺着他的话答应,“听您的,我一定好好养着。” 闻太医颔首,“既然你擅医,如今已醒来,老夫总算能轻松些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厨房送来汤药,虞花凌谨遵医嘱,喝完药又躺回了床上。 如今她连走动都费劲,自然不会出去乱跑乱动。躺在皇宫里,都能被人下毒,只有养好伤,能动武了,才有自保之力。 她比谁都迫切养好伤。 毕竟,连毒医门小师叔去年新研制出来连名字都没取的叫价十万金一颗,一共只三颗的毒药,都有人买了一颗用到她身上了。她想不老实都不行。 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也太看得起她了。 如今她身边都是太皇太后的人,外面盯着她的人也一定少不了,不好轻举妄动。待伤养好后,暗中送个信去问问。 第二十四章 徐徐图之 冯临歌安排好了府中事务,去了皇宫。 虞花凌睡了几日,自然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消化着冯临歌跟她说的话。别的也就罢了,关于陇西李氏与那位李六公子的话,她真是听的炸裂。 即便她游历多年,自诩见的多看的多听的多,很多事情在她看来不新鲜了,但这一桩事儿,还是让她觉得今儿的饭吃撑了。 如今满脑子都是太皇太后瞧上了那位陇西李氏的六公子,拿重利换了人进京。 太皇太后今年多少岁来着?好像是太平三年生人,三十五岁?跟她娘差不多大,怪不得瞧着很年轻,但她娘是生了她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后,生的她,太皇太后虽然未孕育子嗣,也不是先皇生母…… 嗐,她想什么呢? 无论太皇太后看起来多年轻,但已到了做人祖母的年纪,她长兄家的孩子都会喊她母亲祖母了。 王侍中也就罢了,跟太皇太后年岁相仿,但那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今年不及弱冠吧?应该比王侍中府的那位长公子王袭还小两岁。 世家肮脏,只要涉及利益,再受宠的子孙也能舍得。 这就是她从小一定要离开家里的原因。 冯女史有一句话说的对,范阳卢氏不会放弃她,但她却不是李安玉,能由得人摆布她。 她想了一会儿,懒得再想,身体的确消耗太过,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冯临歌入宫,跟太皇太后禀报虞花凌醒了,同时禀告虞花凌油盐不进,任她如何劝说,她都一口咬死,爱惜小命,不想搅入朝堂纷争,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推拒太皇太后的招揽。 她对太皇太后道:“姑母,任我好话说尽,她都不为所动。而且,她见过的世面太多,看起来也不像是重利的人,想要收买,怕是很难。另外,从她言语神情中,对于出身的卢家,似也不十分看重。” 太皇太后点头,“出身范阳卢氏,以她嫡女的身份,合该自小被家族培养,用于联姻,巩固姻亲,维护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但她却不然,自小跟家族抗争,走出内宅,可见从小就有想法,离经叛道,特异独行,这样的人,若是能被你一番话说服,也就不会一人护着手书,经过重重截杀,活着走到了哀家面前了。”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没恼怒她办事不力,心下微松,“姑母,那……她既不愿,是不是就不强求了?毕竟,若是依照您的打算,让她陪在陛下身边,参入朝局,朝臣们怕是也不会同意,肯定会有好一番争执。” 太皇太后摇头,“有本事的人难得,还是不能放手,不过也不能逼急了,先让她养好伤,再徐徐图之。” 冯临歌试探地问:“那我还要继续留在张府照看她吗?” “什么张府?那府邸既然赐给了她,以后就改了门匾,叫虞府。”太皇太后忽然顿住,“如此大的功劳,只赐一座府邸怎么够?你说,哀家让皇帝封她一个县主,怎么样?” 冯临歌并不惊讶,“以她的功劳,县主自然封得。” “封了她县主,她就是半个皇家的人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皇太后觉得这个主意好,“哪怕她如今不愿接受哀家的招揽,但一步步图之,推着她走,事到临头,便由不得她不顺着哀家的想法了。” 冯临歌觉得不见得,“这姑娘心中自有一定之规,她主动求的,她要,不曾主动求的,若是不受……” “直接让陛下下旨。”太皇太后不怕虞花凌逃出她手心去,毕竟如今人就在京城,她不想让人走,人就走不了,“范阳卢氏不会允许一个对家族有利的女儿脱离出家族掌控,但若是跟哀家抢人,两相对比下,哀家给她县主身份,给她婚事自主权,还给她让范阳卢氏奈何不了的权利,选择之下,她自然会向哀家靠拢,毕竟,她是个聪明人。” 冯临歌觉得有理,“姑母圣明。” “人才难得,哀家惜才。你回去,继续照看她,至于范阳卢氏的人,如今她既然醒了,便不必替她推挡了。”太皇太后吩咐,“至于圣旨,待我与陛下商议,拟定封号,便会送去县主府,你让她放心,哀家答应她的,自然说话算数,她于朝有功,自己所求,哀家应允,占据大义,范阳卢氏即便不满,也得憋着。” 冯临歌应是。 走出万寿宫,她心下感慨,哪怕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她受提拔宠信,走到女史的位置,也走了足足五年,为了这条路,她十五岁入宫为女官,今岁二十,至今未婚,一步不敢行差就错,为了冯家,也是为了她自己,被朝臣整日盯着,一个女史,已是何其艰难。 但虞花凌,刚及笄的年岁,若是接受太皇太后招揽,便能做到她十年也走不到的位置,但她偏偏不愿意。 人比人啊,真是不能比。 “冯女史。”一人喊住她。 冯临歌停住脚步,偏头看去,见一架车辇停在不远处,一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玉带束冠,锦衣华服,容姿清正,她屈膝见礼,“请世子安。” 康王世子元兴,二十有二,一直未婚,京中盛传,心仪冯女史。 元兴走到近前,看着冯临歌,目光欣喜,“有数日不曾见到冯女史了,近来可好?” 冯临歌微笑,“劳世子挂怀,一切都好。” 元兴点头,“听说冯女史这几日一直在张府照看携手书入京的那位姑娘?如今这是又出宫去张府?” 冯临歌颔首,“是奉太皇太后命,继续照看虞姑娘,不过以后没有张府了,只有虞府。” 元兴自知失言,连忙说:“是我忘了,的确不能再称之为张府了。” 他问:“听闻那位虞姑娘已经醒了?” 冯临歌继续微笑,“虞姑娘刚刚醒来,我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世子怎么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第二十五章 祖母 元兴一顿。 他看着冯临歌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下,叹气,“你别误会,不是我要故意打探那位姑娘的消息,而是我入宫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范阳卢氏的人,据说是听闻那位虞姑娘醒了,赶去虞府。” 冯临歌想到大约是赵予收了卢家那一百两银票的作用,在人醒来的第一时间,便给卢家人送去了消息,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说的一点儿没差。不过闻太医离开,她入宫,有心人也能猜到是虞花凌醒了,倒也怪不着赵予。 她收起审视的目光,问元兴,“不知世子路上碰到的是范阳卢氏何人?” 元兴回她,“是在京的那位老封君,街上遇到,见了礼,说几句话,否则不是特意打探,我也不能如此快得知此事。” 冯临歌点头,范阳卢氏能被称为老封君的,只有那一位嫡系的老夫人,一品诰命,去岁来京,一直没回范阳,就算是她在虞府,也拦不住。 不过既然太皇太后放了话,她也不必替虞花凌推挡范阳卢氏的人了。 她出声告辞,“世子入宫,是有要事吧?虞姑娘那里离不得我,我便不与世子多说了。” 元兴点头,“是我许久未见冯女史,想与你多说几句话,耽误女史正事了,快去吧!” 冯临歌又施了一礼,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元兴叹了口气。 近侍上前,小声说:“世子,您的婚事,已拖不过去了,您不是答应王妃议亲了?怎么还放不下冯女史呢?” 元兴看他一眼,不答,转身入了宫门。 近侍自知失言,打了一下嘴巴,连忙垫着脚跟在他身后。 冯临歌坐在马车上,悄悄掀开帘子一道缝隙,向身后看去,见元兴进了宫,她才撤回手。 跟着她多年的小宫女翠芝觑着她神色,小声说:“听说康王妃要为世子议亲了,前几年世子一直推拒,近来答应了。” 冯临歌看她一眼,“好事。” 翠芝见她接话,立即说:“女史,您明明就在意康王世子,难道真一直不嫁了吗?若是错过了康王世子,您的终身……” 冯临歌截住她的话,“我的终身,早在五年前,姑母问我是否入宫时做女官时,我就做出决定了,没道理五年后再反悔。” 翠芝不说话了。 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亲自到府看望亲孙女,谁也拦不住。 虞花凌本来没睡实,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她祖母来了,她琢磨了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装作沉沉地睡去。 院外,果然来的是卢老夫人。 她带着丫鬟婆子,还有一个妙龄少女陪着,前呼后拥。 卢老夫人早就坐不住了,耐心等了四日,终于等来了消息,岂能不亲自来?本来卢望和卢源要一起,反而被她拦了,说去那么多人,显得气势汹汹,让小九误会就不好了。 卢望和卢源只能作罢,让卢老夫人带了卢青妍来。 赵予给卢家人传的话,自然不会硬拦,这位不是别人,毕竟是范阳卢氏的老夫人,一品诰命,是里面那位虞姑娘的亲祖母。 掌事得了冯临歌临走时的嘱咐,也不会硬拦,见了人,只一路小心翼翼地领路,一边走一边说:“虞姑娘昏迷了四日夜,醒来后,由冯女史陪着用了些吃食,到底是伤势太重,没吃多少东西,撂下筷子后,便因太疲乏,又歇下了。” 卢老夫人点点头,看了掌事一眼,“你无需对我提防,她是我亲孙女,我不会害她,就是来看看她,亲自瞧上一眼,才能放心。” 掌事只能应是,“老夫人您慢些走,仔细台阶。” 卢老夫人颔首。 房门很快被推开,卢老夫人摆手,丫鬟婆子们止步,她由那名妙龄少女扶着,掌事姑姑作陪,进了内室。 内室十分安静,虞花凌安静地躺在帷幔里,沉沉地睡着。 卢老夫人来到床前,妙龄少女轻轻挑开帷幔,便看到了里面熟睡的人,多年未见,当年稚气却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如今已长开,眉眼姣好,有着卢家人皆有的漂亮皮相,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张一般,气息浊重,实打实的重伤未愈。 卢老夫人看了片刻,问掌事,“她醒来后,可请大夫看过了?” 掌事连忙说:“看过了,闻太医就住在府里,还没离开。冯女史一直亲自照看着虞姑娘,虞姑娘用过吃食睡下后,冯女史入宫去见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十分重视虞姑娘的伤,下过命令,说务必要将虞姑娘的身子养好。” 卢老夫人听她一口一个虞姑娘,纠正道:“她姓卢。” 掌事连忙赔罪,“老夫人恕罪,太皇太后吩咐是虞姑娘,奴等也跟着叫了。” 言外之意,您若是在意姓氏,得先让太皇太后改口,他们宫里伺候的人也才能跟着改口。 卢老夫人呵呵笑了一声,倒是没动怒,“上了族谱的人,只要没被逐出家门,血脉至亲,她的出身永远改不了,即便她如今姓虞,难道就不姓卢了?” 掌事垂下了头,反驳不了这话。 第二十六章 留下 卢老夫人似乎也没想掌事能说出什么。 她声音不疾不徐,“她如今已及笄了,家里一直等着给她办及笄礼,但久等她不归家,他祖父念叨她几次,他父亲派人四处找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下落,她也答应归家了,却说先去幽州替她师父探个亲,自己顺便访个友,却没想到,一个探亲访友,却闹出这般天大的事儿来,竟然来了京城,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劳太皇太后为她操心。太皇太后贵人事重,身上肩着国事,要操心教导陛下,哪有功夫操心她?老身就在京城,她毕竟是我卢家的女儿,我这便将她带回家去照看。” 不等掌事开口拒绝,卢老夫人又道:“请太皇太后放心,我卢家虽不比皇家尊贵,但也还算有些底蕴,家里的药材虽不及太医院的珍贵,但也不差多少,定会将她身子养好,闻太医也可跟着一起。” 掌事的顿时为难,“老夫人,这……恐怕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她虽说自己姓虞,但到底是我卢家人。”卢老夫人盯着掌事,“老身是她嫡亲祖母,将自己的孙女接回家去亲自照看,太皇太后还不放心老身这个自家人不成?” 掌事一时呐呐。 “卢老夫人多虑了,太皇太后自然放心卢老夫人。”冯临歌从外面走进来,正听到这话,接了一句,迈进门槛,含笑跟卢老夫人见礼,“老夫人安好,太皇太后今日还与我说,若是在虞府见到了卢老夫人,替她问好,若是老夫人得闲,便去宫中坐坐,太皇太后许久不见老夫人,颇为想念。” “是冯女史啊。”卢老夫人转身,看着冯临歌,慈和地笑,“老身多谢太皇太后惦念,一向都好。就是这么多年,十分想念我这孙女,听闻她来京,过来看看,顺便接她回府,也免得太皇太后担着国事,还要分神操心这小丫头,连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的冯女史你都出动了。” 冯临歌微笑,“老夫人您惦念自己孙女乃人之常情,您今日也见到了,虞姑娘伤势太重,午后醒来一次,如今又沉沉睡了过去。太医说了,最好要悉心静养,据我所知,京城的卢府,亲眷颇多,太皇太后怕虞姑娘不能好好静养,才另外赐了她这座府邸。太皇太后一番好意,老夫人不必心有负担,这是虞姑娘护送手书有功,该得的奖赏。目前为着虞姑娘身体着想,实在不宜挪动,若是老夫人着实想念孙女,不如也留在这府里,陪她养伤,一来,可解祖孙多年思念之情,二来也不枉费太皇太后对有功之臣的一番心意。” 虞花凌闭着眼睛装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醒着,闻言心想不愧是太皇太后信重的冯女史,这话说的漂亮,也堵住了祖母将她带回卢家的路。 她也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毕竟当初跟祖父有约定,到底是血脉至亲,只是婚事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怕出什么变故,如今即便在京城,也算在外,只要一日不回卢家,她就是虞花凌,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一旦回了卢家,她就是卢家的嫡女了。 身为卢家嫡女,卢家人可以替她做一切决定,包括代替她找太皇太后谈判,拿她换取对家族有利的利益。 即便她不同意抗争,对抗整个家族,也要耗费一番力气,若不是为图更省事些,她何必从宋公手里接了桩烫手山芋,险些丢了小命? 所以,哪怕太皇太后那日已亲口答应她会给她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冯临歌也说了太皇太后说话算数,但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当权者为了利益,出尔反尔也不是没有,若卢家给的利益足够,也难保太皇太后不动心改口。 她刚刚听祖母要接她回去,险些躺不住,就要醒来,幸好冯女史回来了。 听冯女史这意思,把她和卢家放在一个天平上,太皇太后是真的倾向她。为了招揽她,太皇太后这实惠给的倒是足。 卢老夫人也没料到,冯临歌为了不让她接走孙女,竟然开口让她也留下,一时间,她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托词带人走了,毕竟如今人的确还昏沉地睡着,她若强行带人走,显得她这个祖母过于不近人情了,也不是真的关心孙女。 “老夫人留下吧!太皇太后赐给虞姑娘的这座府邸,您该清楚,大的很,足够住。不止您想孙女,想必虞姑娘也是想您的,若她再醒来,看见您惦念她,过来陪她,应该很开心。”冯临歌也想看看,卢老夫人留不留,以及虞花凌与卢家人的亲情深浅,相处门道。 卢老夫人斟酌须臾,很快同意,“也好,那老身就留下,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冯女史,有老身在这里照看,冯女史就不必守在这里了,你贵人事忙,自去忙就是了。” 冯临歌笑着摇头,“太皇太后十分看重虞姑娘,让我跟在虞姑娘身边一段日子,直到她养好伤为止。老夫人放心,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多,离我些日子,不妨事的。” 卢老夫人闻言不再揪着此事,笑着颔首,“这丫头有太皇太后看重,冯女史妥帖照顾,是她的福气。” 冯临歌微笑,刚要接话,身后传来闻太医急促的脚步声,“冯女史,老夫想起来了,这毒老夫曾从太医院一同僚口中隐约听过,不知是否对的上号,老夫这就去太医院问问他,既然虞姑娘人已醒来,应该无大碍了,今儿的药一早也换过了,应该不必老夫守着她了。” 冯临歌转身,看向进来的闻太医,点头,“人既已醒来,是不必您老一直守着了,您只管去忙,虞姑娘若有什么不妥,我再派人喊您就是。” 闻太医点头,刚要走,看到了屋中一群人,愣了愣,仔细辨认一番,认出了卢老夫人,连忙拱手,“哎呦,老夫人安好,恕老夫眼拙,险些没认出您。” 第二十七章 截然不同 卢老夫人此时也认出了闻太医。 她赶紧还礼,“原来是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老身也眼拙了,险些也没能认出您。还是十几年前,承蒙闻太医医术高绝,诊过老身的咳疾,老身得了一场风寒,咳了大半年,换了多个大夫,试过无数药方,都没管用,还是闻太医您,一副古方,三副药下肚,老身的咳疾就好了。” 她感慨,“老身这孙女,能劳动闻太医的妙手诊治,老身的确放心了。” “老夫人过奖了,令孙女这伤,确实极重,周身上下,数十道伤口,有一道,只差一寸,就伤到心脉,四日前,老夫瞧见她时,几乎不成人形,像个血人一样。给她包扎止血后,又生怕她起高热,幸好令孙女非寻常人,自愈力极强,两副药灌下去,伤势稳住了,虽起了高热,也很快退了下来,哪怕凶险,但保住了性命。”闻太医也感慨,“这么坚韧的姑娘,实在少见,也难怪太皇太后看重。” 卢老夫人叹气,“这丫头从小就倔,老身也有好多年没见她了,没想到如今见到了人,是这么一副躺在床上,重伤沉睡的情形。” 闻太医亲自给虞花凌诊治的,几日下来,自然也摸清了她与卢家的内情,笑着说:“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夫人这孙女,是有大福气的人。” 卢老夫人笑,“承闻太医吉言了。” 二人你来我往,闲话片刻,卢老夫人说不敢再耽搁闻太医正事,让闻太医自去忙,二人才止住了话。 闻太医确实急着要去问关于那毒,对冯临歌交待,“这姑娘身体失血过多,亏损的严重,四日前,怕她有性命之忧,老夫给她下了猛药,用的方子不太温和,如今人既已醒来了,我给她也换了温和的方子,你看着她慢慢将养,调理几个月,就无大碍了。” 又嘱咐,“切记,一定告知她,伤势未痊愈之前,不可再动武。” 冯临歌点头,“好,我一定谨记。” 卢老夫人道谢,“多谢闻太医,老身既然见到了她,以后自然不会再由着她胡来,定会看紧她,女儿家的身子骨怎么能不当回事儿?哪能让她这么糟蹋自己?又不是铁打的。” 闻太医笑呵呵地点头,“老夫人说的是,伤口外表如今已经愈合,祛疤的药膏可以每日涂抹起来了,女儿家的身子金贵,确实该多加爱护,这么多伤,留疤就不好了。” 他继续交待,“以后每隔三日,我会过来一趟,看情况给她循序渐进地更换药方。老夫人和冯女史放心,只要病人听话,好好养伤,不动武,忌口,她身体底子好,痊愈的时间会比寻常人快些。” 卢老夫人道:“您放心,我必让她乖乖听话,好好养伤。” 闻太医点头,觉得交待的差不多了,没什么遗漏,匆匆走了。 他离开后,冯临歌道:“四日前,虞姑娘面见太皇太后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依旧撑着一口气,将手书呈递给太皇太后,才晕倒在御前。她伤势太重,闻太医一直亲自守着,头两个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太皇太后担心虞姑娘挺不过来,那两晚也没睡好,每日夜里醒来都问了一次。直到听闻虞姑娘性命保住了,才放下心来。” 卢老夫人看着床上沉睡的虞花凌,闻言心里又多了几分计较,暗暗叹气,“太皇太后厚爱,劳心挂念。等养好了伤,能走动了,让她进宫向太皇太后谢恩。” “太皇太后看重,也想与虞姑娘好好说说话,她自是要进宫的。”冯临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卢老夫人身边的妙龄少女,笑问:“这位姑娘是?” 卢老夫人转向身旁,笑着说:“是家里的七姐儿,名唤青妍,去岁及笄后,跟我来京,这小半年一直陪在我身边。” 卢青妍见提到她,屈膝见礼,标标准准的闺阁之礼,“青妍给冯女史见礼了。” “卢七小姐快免礼。”冯临歌含笑夸赞,“能被老夫人带在身边,七小姐定是个十分聪慧伶俐的人儿。” 卢青妍抿嘴笑,“冯女史谬赞了。” 冯临歌心里感慨,同是卢家的女儿,养在家里的,与放生在外面的,果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行规矩步,就连笑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一个行止随心所欲,言谈笑语不按女则,通身上下都透着与高门府邸养出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但这就是虞花凌从小抗争数次,最终达成目的的结果。 她建议,“老夫人,咱们出去说话吧?免得时间久了,扰醒虞姑娘。” 卢老夫人看向虞花凌,见她依旧昏沉地睡着,颔首,“好。” 一行人走出房间,房门关上。 虞花凌睁开眼睛,望着屋顶,轻轻舒了一口气。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装作沉沉昏睡,眼皮都不动一下,也不容易,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醒来的时间太短,便被太皇太后要招揽她的事儿给冲击了,还没来得及想与她有血脉至亲的在京城的一大家子卢家人。 卢家数百年根基,到如今,族人上万,因根系在范阳,故而大多都居于范阳。当然,也有为官走商等等原因,在外谋生安家的卢家人,数量也不少,遍布大魏各地。 如今在京的是她的嫡亲二叔、六叔,庶出的十一叔、十五叔,还有旁系的几个堂伯堂叔,以及各自的子嗣。卢家子嗣繁盛,叔叔们和旁支的堂伯堂叔们都挺能生,膝下儿女绕膝,嫡出庶出一大堆。总之,也是一大家子人,数量不少,盘踞京城贵族居住地一整条街的连绵府宅。 冯女史说若是她被接回卢家,不能安心静养,倒也没说错。 不过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太皇太后想招揽她,大约也是不想她回卢家,在太皇太后看来,她姓虞更好。她琢磨着,兴许为了招揽李安玉,太后跟陇西李氏许出了许多好处,很是肉疼,才不想再为了她,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跟范阳卢氏再许诺出一堆重利。 皇权与世家博弈,许出的利益,总归是有代价的,此消彼长。 这样一来,也正合她意,反正,她也不想回卢家。 第二十八章 私话 虞花凌躺了一会儿,脑子渐渐发沉。 她也不打算悄悄去听她们在外面说什么,冯女史代表太皇太后,祖母代表卢家,左右不过相互试探,她确实心力不济,索性真沉沉睡了过去。 冯临歌请卢老夫人到雅阁小坐,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小半个时辰后,卢老夫人露出乏意,冯临歌立即亲自送她去安置。 安顿好卢老夫人后,冯临歌派人入宫给太皇太后递了话,告知卢老夫人前来探望,要接人走,被她留在了虞府,卢老夫人没强硬,妥协地留下了。 传完话,她立即安排人撤下张府的牌匾,命人制作虞府的牌匾。 卢老夫人因保养的好,身子骨还算康健,冯临歌将她安顿好后,她虽然有些累,但并没有立即歇下。 卢青妍为卢老夫人捏肩,同时小声问:“祖母,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九妹妹,又是赐府邸,又是命她身边亲近的人来照看九妹妹,连冯女史都派了出来,太皇太后是想要九妹妹养好伤后入宫伴驾吗?” “小九能耐,兴许太皇太后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卢老夫人叹气,“我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外出,没有家中任何助力,这么多年,不止在外面过的好好的,如今竟然还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卢青妍窥着卢老夫人脸色,敬佩道:“九妹妹真是厉害。” “她是厉害,否则当年那么小,也不能从家里抗争出去。但到底你祖父和我们都低估了她,不知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又是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张求一个人,就派出了几波杀手,更别说与张求有干系的一党。昨日,听你二伯父说,不止张求豢养的死士,他一党还花重金买了江湖上的杀手阻挠小九进京,但她竟然都一一躲过了,哪怕带着一身重伤,还是进了京城。还有,两日前,在宫里又被人下毒暗害,但她昏迷着,生生能尝出毒,也给躲过了。”卢老夫人也佩服起来,“换做其他人,早死个百八十次了。” 卢青妍手下力道拿捏的正好,“祖母,若是太皇太后一定要九妹妹进宫伴驾,您是拦还是不拦?大伯母一直担心九妹妹的婚事儿,一年前,就在为她物色人选。若她也像冯女史一样,入宫伴驾太皇太后,做了女官,怕是婚事上就要让大伯母失望了。” 卢老夫人摇头,“你这话问错了,如今不是我拦不拦的事儿,是小九醒来后,回不回卢家的事儿。当年她还年幼,家里就没拗过她,如今她长大了,有本事了,恐怕她若自己决定的事儿,家里也难拗过她。” 她叹气,“先帝驾崩,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这与先帝在时不同。五年前,冯临歌入宫做女官,那时太皇太后退居后宫,一心教导陛下,女官的作用,与前朝的牵连不大,很多事情,女官都插手不了,朝臣们也不允许她插手,只限宫闱内政礼仪、文书等,总之是围绕着太皇太后和宫廷转。但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陛下年少,二圣临朝,从先皇去岁秋天暴毙,到今年春,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便足以看出,太皇太后此回临朝听政后,已与以前大不同。” 卢青妍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就拿见到张求通敌卖国的证据后,没给张求当朝辩证的机会,未经三省朝议,便手腕强势地调动宿卫军,第一时间将张求押入诏狱,张氏一党近臣,十几家府邸,不足一个时辰,全部命人围困。这等雷霆手段,这几日你也见了,震惊朝野。偏偏,太皇太后有罪证,张求一党为了截杀罪证,过于疯狂。就连陛下,为先帝暴毙之事,得知是张求所为,也大为震怒,与太皇太后一心。满朝文武,但凡与张求有关之人,皆胆战心惊,朝中如今虽不至于乱成一团,虽然此案最终交由天子和三省一起审,但谁都知道,这一场博弈,是太皇太后胜了。管中窥豹,太皇太后若想彻底主导朝政,不想被世家朝臣处处掣肘,行事被三省死死把持的话,自然要借此机会,招揽提拔信重之臣,小九身为女子,又有这一份天大的功劳在身,招揽她入宫做女官,就十分合适了。对比冯临歌,她对于太皇太后来说,兴许更好用。” 卢青妍不了解朝政,但跟在卢老夫人身边,卢老夫人从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从不避讳她谈事,是以,她耳濡目染,也明白几分。低声说:“太皇太后要与世家们争个高下吗?不是说与陇西李氏已谈妥,陇西李氏的那位李六公子,我刚刚听人说,就在咱们入这府里时,已入京了。”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与世家争个高下,但她要话语权与制衡。”卢老夫人不避讳与自家孙女说私话,叹气,“陇西李氏倒是拿到了想要的,用一个李安玉,换了陇西李氏得了一个幽州刺史的位置,不止兵权到手,还得了一堆重利,虽没探听出那些重利是什么,但足够够本。若是小九听话,回到卢家,我卢家也能借此机会,与太皇太后好好谈谈。” 她无奈,“可惜,她未必听话。” 卢青妍抿唇,也觉得九妹妹怕是不会听家里话。 第二十九章 李六公子 李安玉入京这一日,虽朝野上下因为张求的案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因他本人年少成名,又因他背后的陇西李氏他的亲生父亲得了幽州刺史的位置。 他入京时,宝马香车,前呼后拥数百护卫。 从陇西到平城,一路上无风无浪,不像虞花凌一路被截杀九死一生入京,无人动杀陇西李氏这位奉召入京陪天子读书的六公子。 入了城后,李安玉一直坐在马车里,哪怕京中因他的到来引起轰动,不少人好奇传言的这位六公子,街道两旁,茶楼酒肆,都坐满了人,想一睹其风采,但直到车马进入李府,他本人都未曾下车露面。 入了李府后,哪怕天色还早,依然没入宫,而是歇下了。 太皇太后惦记着李安玉,听人禀告他入京了,瞅了一眼天色,派了心腹大监万良前往李府召李安玉入宫面见。 万良奉命出宫到了李府,被李安玉的书童木兮拦住。 木兮愁眉苦脸地说:“万公公,我家公子自小就没离开过陇西,这乍然离家,一路上舟车劳顿,着实疲惫,下车时,还是侍卫将公子背进房间的。” 他恭敬地问:“您能不能回复太皇太后,让我家公子歇几日,养养身子骨再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否则,我家公子硬撑着去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若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这……”万良点头,世家公子,金尊玉贵,身娇体弱,受不了舟车劳顿好像也不奇怪,“咱家能见见李六公子吗?若是严重的话,咱家派人去请御医。” 木兮点头,“能见的,但您要悄悄见,公子刚刚歇下,最不喜人弄出动静将他扰醒。” 他又补充,“公子脾气不好。” 万良答应,“好,就咱家一个人,悄悄瞅一眼,若太皇太后问起公子的状况,咱家也能交差。” 木兮点头,“那您随小的来。” 他带着万良,绕过前院,中庭,穿过廊桥,来到一片偏静的竹林深处,又穿过竹林里的小路,才来到一处院落。 万良走的气喘吁吁,“六公子住的这么偏僻?” 木兮回他,“公子喜静。” 万良点点头,对李安玉有了个喜静且脾气不小的认知,怪不得这一路走来,从前院到这里,仆从护卫们虽然人数不少,但却没有吵吵闹闹的人声,原来是李六公子过于喜静,哪怕他住去了竹林深处,距离前院着实不近,但前院的人依旧没人敢喧闹。 竹林尽头的院落,同样安静,有护卫守院,有小厮悄悄搬卸规整行囊,有婢女穿着绫罗抱着摆件书卷来往穿梭,但人人安静,有条不紊地干着活。 万良暗暗吸气,这李六公子的规矩,看起来比宫里还大几分。 他压低声音,“是否因为六公子过于喜静,才没入住京中李家的老宅,而是单独居住这一处新府邸?” 木兮点头,“正是呢。” 他悄悄推开个门缝,用口型说:“万公公,您小心瞅一眼吧!千万别惊动公子。” 万良垫着脚上前,他伺候太皇太后多年,都没像今日,来见这李六公子这般小心过,但他又不得不照着人家的规矩行事,毕竟,这李六公子,可是太皇太后请了两年,以幽州刺史相换,又许以重利,才请来京城的,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他可不敢得罪人。 隔着门缝,只看到里屋,重重帷幔垂落,压根没瞧见人。 他回头看看向木兮,“看不到。” 木兮叹气,用气音说:“万公公,将就看一眼吧!我怕被公子骂,也牵连您以后不得公子待见不是?” 他无奈,“毕竟,您以后与公子打交道的时候应该不少,来日方长。” 万良想想也是,这整个府邸,上百人,安静的跟一个人没有似的,显然是这李六公子积威甚重,若是他不识时务,就这么推开门硬闯进去掀开帷幔看,吵醒人家,被李六公子黑着脸骂一顿,他以后还怎么跟人搞好关系啊,也忒丢面子。 他慢慢蹑着脚退离门口,问木兮,“要请太医吗?” 木兮犹豫,“我家公子就是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休息几日,应该就好。请太医的话……我倒是想给公子请,但公子歇下前说了不用看大夫,若是不依照公子的吩咐,给他请了,吵醒他,也是找骂的。除非等晚上,公子醒来,再让大夫上门。” 万良心想,天爷奶奶呦,太皇太后这怕是请了个祖宗进京,这规矩大的。 他打消做主为他请太医的念头,嘱咐道:“太皇太后十分关心六公子,若是六公子醒来后,瞧着实在不好,便赶紧请大夫。咱家也会将六公子的情况如实禀告太皇太后。” 木兮点头,“劳太皇太后惦记我家公子,也劳公公您跑一趟了。公公去前院,喝盏茶再走吧?” 万良颔首,跟着木兮,轻手轻脚走了。 李安玉躺在床上,衣衫松松垮垮,一腿支着床,一腿交叠翘着,并没有真的疲惫歇下,而是手里把玩着九连环,拆拆解解,隔着厚厚的帷幔,万良趴着门缝瞅不见人,自然也看不到帷幔里的他在干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不想进宫,想拖一日是一日。 家里将他卖了个好价钱,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被家里逼着妥协,他已知道自己后面要走的路,故而,整个人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懒散。 自暴自弃倒是不至于,只是受家里教导多年,终于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受家族供养,就要为家族驱使。一身才华,一副皮囊,皆要献祭。 木兮陪着万良回到前院,管家李福忙完府中的安置,热情地迎上万良,“万公公,多有怠慢,快请去喝盏茶。” 万良想从管家和木兮口中探听关于李六公子更多的事儿,便痛快应允,被二人请去会客厅喝茶。 从二人口中知道,六公子是唯一一个被李家家主,李公亲自教导的公子,喜什么,不喜什么,明明白白,二人也没藏着掖着,跟万良说了一大堆。 半个时辰后,万良心满意足地离开,临别,还得了管家奉上的见面礼,他上了马车,打开锦盒瞅了一眼,顿时吸了一口气,硕大的夜明珠,连宫里的宝库都没两颗,就这么送他了。 不愧是陇西李家最受宠的六公子,这出手,就是大手笔,往后有李家背书,有太皇太后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说不准王侍中在他面前,怕是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第三十章 自暴自弃 木兮送走万良,七绕八绕,回到竹苑。 他一路不带喘歇的推开房门,行事也不见了早先那般过于小心翼翼的姿态,而是边走边说:“公子,人送走了。那位万公公,相信了。” 他说完,人也来到了床前,伸手挑开了厚重的帷幔。 当看到李安玉木着一张脸在玩九连环,他叹了口气,将帷幔挂起,说:“公子,事已至此,即便多拖延两日,您也一样要进宫。” “你当我不知道?”李安玉没好气,“能拖一日是一日。” 木兮没了话。 李安玉又玩了一会儿九连环,见他杵在床前,赶他,“杵在这里做木桩子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木兮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叹气,“公子,我该干什么啊?” 来了京城,他两眼一抹黑。虽有李家老宅,但公子离开陇西时决绝,自然是不会去住的。这新府宅是公子两年前自己私下购买的,光修缮就足足用了一年,大概是从两年前太皇太后第一次派人去陇西,表示要召公子入京,公子拒绝了,家里也没强求,其后太皇太后又派人去了几次,李家人虽然也一样拒绝了,但一次比一次不坚定,就在那时候,公子就料到李家总会有向太皇太后妥协的那一日,他也总有入京的那一日。 所以,提前暗中备下了府宅,配备了自己的人,才不至于在两年后,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还要住进京中老宅,继续像以前一样,长辈慈,子弟孝,兄友弟恭,姐妹崇敬,其乐融融,粉饰太平。 公子自诩不是圣人,做不到。 他这个陪公子长大的书童,在陇西时,每日只需围着公子身边转,公子读书作画,骑马射箭,他都陪着。公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今公子不指使他,玩物丧志地躺在床上玩九连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难道也要拿一个九连环,陪着公子一起玩? “不知道干什么,发呆会不会?去门外发呆去,别打扰我。”李安玉嫌弃地挥手。 “会。”木兮摸摸鼻子,默默地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他很听话地坐在门口,支着下巴开始发呆。 琴书指挥着人布置好书房出来,便看到坐在门口发呆的木兮,她不满,“小呆子,公子又没真歇下,你不在屋里伺候公子,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公子吩咐的,让我没事儿干,就学发呆。”木兮回她。 琴书噎了一下,“肯定是公子心烦,看你不顺眼,才赶你出来的。你倒好,我们忙的脚不沾地,你还真坐在这里发呆了。” 她累了半晌,大家都忙着从车上卸东西,再将卸下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规整安置,公子家当多,走时也没打算再回陇西,将自己在陇西的院落和库房都搬来了京城,连院子里的大黄狗都没落下,他最喜欢的那颗枣树和葡萄架也挪了来,总之,能带走的,他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他就让人刨了毁了,不给人留一点儿念想,好好的一处院落,都挪空后,连泥土都翻了三尺深,梁上的瓦片都揭了。气的老爷子差点儿吐血,老太太哭死了过去,他吩咐人启程,连头都没回。 这样一来,他拉进京的东西,足足有二十车,幸好当初这府宅买的大,否则指定装不下。 她心累地吩咐木兮,“别傻着发呆了,公子不用你伺候,你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木兮问。 琴书白他一眼,“宫里的消息,京中各府邸的消息,市井消息,都能打听。” 木兮又问:“去茶楼酒肆吗?” “你随便,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管你去哪里。”琴书嫌弃他,“真不明白,你这么笨,公子是怎么一直留你在身边的?” 木兮挠挠头,“因为我听话,公子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他坐在门口,压根就没起身,“公子没让我出去打听消息。” 琴书:“……” 行吧! 公子身边的这位小爷,说他笨吧,公子交待的事儿,他办的好好的,就比如连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公公都被他虎的一愣一愣的,但说他聪明吧,他从不给自己找活干,没个灵透劲儿,木呆呆的。 她无奈,“我们如今与以前不同了,你也知道,离开陇西前,公子与家里可以说是决裂了,以前家里给的人手,公子都还了回去,除了我们这些自小跟着公子伺候的人,公子再没带其他人来。以前公子不出门,自有老太爷的人将消息送到公子手里,但如今,咱们没了打探消息的人,就这么一脚踏进京城,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木兮看着她,“也没两眼一抹黑吧?这新府宅的人,不都是公子一早就买了安置的人?公子若是想知道什么消息,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琴书叹气,“新府宅的人,毕竟从来没见过公子,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不知好用不好用。” “两年了,连老太爷都不知道公子早已让人暗中在京中置办了府宅,你说这些人好用不好用?没透露消息出去,就是好用。”木兮觉得琴书才是不聪明,亏她还天天骂他呆,“琴书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公子都到这地步了,还要什么消息不消息的。” 琴书:“……”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在为公子的未来担忧谋划,而这呆头鹅,怕是跟公子一样,自暴自弃了吧? 木兮见琴书郁闷,也深深地叹了口气,“知道京中那些消息,又能怎么样?公子还不是为了逃避进宫,躲在屋子里,能拖一日是一日。难道打探了消息后,公子就能不进宫吗?” 他摇头,“不可能的,此事已不可挽回了。” 琴书没了话。 木兮看着她,建议,“琴书姐姐,你愁也不能帮公子愁出一条出路来。不如歇一会儿,我刚刚发现了,发呆这件事儿,还是挺养生的。” 琴书:“……” 她没好气,“你自己发呆吧!我还有一大堆活没干呢,可没这闲工夫。” 琴书说完,气的走了。 木兮扁扁嘴,觉得她想不开,两年多的时间,公子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该挣扎的也挣扎了,能为自己要到的好处都要了,如今人都进京了,还折腾什么?再折腾也改变不了结果。 毕竟,这天下有谁能抗衡得过太皇太后和陇西李家早已谈好的交易? 第三十一章 第二 琴书和木兮在李安玉的门口吵架,身为主子的人,半点脾气没发。 他玩累了,将九连环往边上一扔,闭上眼睛快速入睡。 他睡的没心没肺,回宫复命的万良将在新李府见到的一切都如实禀告了太皇太后,不止如此,还不敢隐瞒将新李府送的礼呈递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瞅见硕大的夜明珠,露出微笑,“这就是世家底蕴。李六公子不愧是陇西李氏最受宠的公子。既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多谢太皇太后赏。”万良笑的见牙不见眼。 “你去太医院,叫一名太医,去李府候着,人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给他看诊。”太皇太后吩咐,“少年人,总有些傲气,哀家拿重利换他,陇西李氏接了,他一时接受不了,觉得自己被卖了,也是情有可原。务必要让他明白,他既然进了京,哀家对他,必不会比陇西李氏对他差,无论是在陇西,还是在这京城,他都是骄矜自傲、名扬天下的李六公子。” 万良恭敬应是,“奴婢这就去。” 万良的动作很快,从太医院揪了一名官职不高的太医,叫陈琰,打发去了李六公子府。 李福没想到太皇太后的动作会这么快,万公公刚离开半个时辰,太医院的太医就奉命来府里候着了。 他不好怠慢,只能笑呵呵地将人迎进府,“我家公子刚歇下,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公子脾气不好,不喜人打扰,陈太医来之前,可得过什么嘱咐?” 那颗夜明珠,总不能白送吧? 陈琰连忙说:“在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候着,李六公子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福闻言吸了一口气,公子刚进京,太皇太后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就前后派了万公公和陈太医来,这安排和掌控,公子若是知道,怕是又该堵心了。 他只能说:“公子舟车劳顿,才睡下不久,怕是要晚上才能醒来,陈太医既是奉太皇太后命,老奴也不好让您离开,不如这样,老奴帮您安排一处厢房,您一边等着,一边歇息,待我家公子醒来,老奴再喊您,总不能让您干等着。” 陈琰感慨管家贴心,他不过是太医院任职的一名官职不高的小太医,没什么背景,这几年,也见多了高门府邸拜高踩低的做派,就连府中奴仆,都高人一等,没想到这李六公子身边的人,倒是平易近人,妥帖周到,不狗眼看人低。 他道谢,“好,多谢。” 李福将陈琰安置好,派人跑腿去竹苑给李安玉送信,毕竟公子好好的,也打定主意拖延进宫,只是如今太医都来府里候着了,真不知能拖几日,这事儿虽堵心,但也不能瞒着公子。 木兮得了消息,站起身,推开门,进了屋。 只见,李安玉已经睡下了。 他伸手将李安玉推醒,“公子,太皇太后派太医来府里候着了。说您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安玉:“……” 这个老妖婆。 他果然堵心的很,骂木兮,“滚。” 木兮立即听话地滚了出去,反正事情已经告诉公子了,该怎么办,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房门被关上,李安玉气的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对外面喊,“让月凉过来见我。” 木兮应了一声,立即蹬蹬蹬去叫人。 月凉顶着一张没睡醒的娃娃脸,被叫来了李安玉面前,他不满地看着李安玉,“您不是说让我只管歇着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李安玉心里堵的不行,“你主子我睡不着,你也没觉睡。” 月凉一脸恹恹,“是谁又惹了您?我能不能睡醒了,再帮您去收拾人?” “是太皇太后。” 月凉瞬间木了脸,“当我没说。” 李安玉骂,“没用的东西。” 月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困歪歪的,“属下是没用,公子您有用,让太皇太后待见到这个地步,家里都把您卖了,谁还能有办法救您?” 李安玉拿枕头砸他。 月凉一把接住,屋内铺着地毯,他索性将刚接住的枕头放在地毯上,自己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困倦地说:“好主子,睡吧,我陪着您睡。太皇太后这个称呼,虽然听着不年轻了,但也没像老夫人那么老,就跟夫人差不多年岁,您想想夫人,保养的好,还是十分年轻的……” 李安玉想打人了,“你闭嘴。” 月凉闭了嘴。 李安玉十分堵心,心气不顺,“空有一身功夫,号称什么杀手榜第一,连个皇宫都去不了,我当初救你何用?” 月凉无语,“我当初杀您李家一个旁支的混账东西,都难杀的很,被您李家人追杀的无处躲藏,更何况进宫去杀太皇太后?您想什么呢?难道太皇太后会比您李家的一个旁支好杀?” 见李安玉看着他,又说:“就算我能进得了皇宫,那太皇太后说杀就能杀?先皇刚暴毙,太皇太后再被杀,您自己想想,是想天下大乱吗?” 李安玉不说话。 月凉提醒他,“您可是读圣贤书的人,弑君祸国,您成吗?” 陛下年少,太皇太后临朝,如今也算半个君。 李安玉绷着脸依旧不说话。 月凉知道不成,否则他就不会把气撒在陇西那处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连瓦片都揭空了,临走时跟李公说了句“从今以后就当我死了,再不是李家人。”的话了。 李家用他跟太皇太后换了重利,他也算是买断了与李家的养育之恩。 只不过陇西李氏封锁了消息,这件事情烂在了陇西老宅,才没被传扬的人尽皆知罢了。 他叹气,“您不是认命了吗?别到了现在,又跟我说,您不认命了。您人都进京了,如今不认命,能走得掉?” 他说完,又纠正,“您说错了,我不是第一了,是第二。” 李安玉瞪着他,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号称第一?怎么来了京城就第二了?” “有虞花凌珠玉在前,谁还敢称第一?”月凉困的不行,“她一路杀进京,多少杀手都死在了她的剑下,我估摸着,若是换做我,肯定做不到,最起码,无法在一波波杀手死士截杀下,活着进京面见太皇太后。所以,这么一算,她肯定才是第一啊。” “虞花凌,听说她是卢家人?”李安玉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月凉困的打哈欠,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嗯。” 李安玉拿起枕边的扇子又砸他,“别睡,跟我说说她。” 反正他已经气的睡不着了,这个家伙既然不能替他去杀人,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舒舒服服地睡。 月凉接住扇子,盖在脸上,挡着光,困的眼皮睁不开,“范阳卢氏的嫡出九小姐,两个亲哥哥,一个亲姐姐,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两个庶兄、一个庶姐,三个庶妹,还有一堆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在范阳卢氏小辈姑娘里,她排行第九。” 他耐不住困意,怕李安玉不依不饶,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扔给他,“风雨阁今日送来的消息,关于她的卷宗,足足有一卷,公子若想知道她,自己看吧!” 第三十二章 主动 李安玉接了册子,暂且放过了月凉。 月凉瞬间入睡。 李安玉重新躺回床上,打开册子,厚厚的一本,他从头翻到尾,用了半个时辰。 只有近期被截杀和身为小时没出卢家的消息,离家后那些年都做了什么,并没有记录,大概是还没打探出来。 李安玉对虞花凌这个人起了兴趣,拿着看完的册子下了地,用脚踢了踢月凉,“中间那些年,什么时候能打探出来?” 月凉睡梦中回他,“不知道。” 李安玉将册子扔他身上,“打探出来,再给我一份,我要她的详细经历。” 月凉“唔”了一声,算是答应。 李安玉回到床上,大约是因为这册子上记录的虞花凌太惨了,为了抗争外出卢家游历,逃跑了七八次,抓回去险些被打死,为了婚约自主,接了宋绍祖手书,经历了无数生死,才撑着一口气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求一道圣旨。为了见太皇太后,她差点儿丢了命,对比之下,他只是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就自暴自弃,似乎太矫情了。 心里堵的那口气散去,他平静地躺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对外喊,“木兮。” “公子。” “让厨房准备晚饭,一个时辰后,喊我起来吃。” 木兮松了一口气,吃得下饭就好,“是,公子。” 李安玉也很快睡了,毕竟他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得着。 虞花凌并不知道,她的经历还能帮人疏肝解郁,助于睡眠。 她一觉睡到了傍晚,饿醒了,见天已黑透,她坐起身,刚要摸黑下地,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摇铃。 听到摇铃响,外面守着的人立即冲了进来,“虞姑娘,您醒了吗?” 虞花凌顿住,“嗯”了一声。 侍女走到桌前,用火石掌了灯。 屋中光线亮起后,一个娉婷的身影挑开帘子,也进了屋,语气小心试探,“九妹妹,你醒了?” 虞花凌看着这娉婷的女子,认出她的声音,正是陪着她祖母来看她的七堂姐,她自然不能表露早先是假睡,故意歪了一下头,一脸疑惑,“你是?” 卢青妍自我介绍,“我是你七堂姐,青妍。” “哦,七姐姐。”虞花凌点头,三叔卢臻家的,她佯装不知,表情疑惑,“七姐姐何时来的?” “午后,你睡下不久,我与祖母就来了。”卢青妍解释,“你来了京城,我与祖母在京城小住,听闻你重伤,前来看你。本要接你回府,但你沉沉昏睡,冯女史说你不宜挪动,这府邸清净,适合你养伤,我与祖母便留下了。” 她打量虞花凌的神色,“祖母很担心你,半个时辰前过来瞧了你一趟,见你睡的沉,又回住处了,留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虞花凌点头,“劳祖母惦记。” 她说了这一句话,便再没别的话了,起身下床。 侍女要过来扶,被她摆手拒绝,径自穿鞋下了地,动作虽慢,但不用人伺候,脸色虽依旧苍白,行动却不见弱态。 卢青妍也想帮忙,见她谁也不用,心里又佩服起来,“九妹妹离家的这些年,过的可好?” 虞花凌点头,“嗯,还好。” 卢青妍又道:“祖母还没用晚膳,说等你醒来,过来陪你一起用。” 虞花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都黑透了,想了想,说:“天都黑了,祖母年纪大了,哪能劳动她?这样吧,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晚饭吧!” 人都住进来了,早晚躲不过,天黑路滑的,不如她主动去见。 卢青妍犹豫地阻拦,“九妹妹你的伤……” “已经结疤了,躺了好几天了,走一走应该没什么大碍。”虞花凌往问:“祖母住的远吗?” “不远,就在后院,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卢青妍还是不放心,“你真的能走动吗?” “能。”虞花凌说着往外走。 卢青妍只能跟上。 虞花凌走出房门,没见到冯临歌,问身后跟着的侍女,“冯女史回去了吗?” 侍女回话,“冯女史在前院指挥人换牌匾,牌匾刚做好,您要找冯女史吗?” 虞花凌心想冯临歌的动作可真快,府邸的牌匾这么快就给她换上了,看来太皇太后真是要坐实虞府,让她姓虞了。 她摇头,“让冯女史忙吧,不必喊她,我就问问。” 她慢慢走下台阶,问卢青妍,“后院怎么走?” 侍女提了罩灯引路,先一步说:“姑娘跟奴婢来,卢老夫人就住在后院的慈安堂。” 虞花凌点头,跟在侍女身后。 卢青妍见她不问,虞花凌便径自走路,也不问她和家里情况,她斟酌片刻,问:“九妹妹,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大伯母和大堂兄其实暗中派人找过你,但你一直都杳无音信。直到去年腊月,才得知你落脚在洛阳。” 虞花凌偏头看她,“七姐姐看来与我母亲和大哥关系不错。毕竟,当初是祖父与我约定,父亲下令,让家里人不许找我,更不许联络我。他们俩暗中找我,你却知道。” 卢青妍摇头,“我自幼跟在祖母身边,与各房叔伯兄弟姊妹关系都尚可,是祖母得知这件事情,我才得知。” 虞花凌点头,“七姐姐既然养在祖母身边,看来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七姐姐可定亲了?” 卢青妍摇头,“已在相看了。” 虞花凌猜到卢老夫人上京小住的目的,大约就是家里想把卢青妍嫁到京城,来了京城半年,还在相看,大约是多方权衡利弊,好好选一个。 她回答她早先的话,“我跟师父游历各国,早些年,并不在大魏,大哥去年腊月派人在洛阳找到我时,是我与师父刚回到大魏。” 卢青妍讶异,“游历各国?那么远吗?” 虞花凌点头,“嗯,游历嘛,自然是各国风土人情,都要看看,才不枉叫游历。” “周边的国家,都去了吗?”卢青妍好奇。 “不止周边,更远的国家都去过。东胡、高车、契丹、高句丽、大齐、吐谷浑、骠国、笈多等。” 卢青妍难以想象,“竟然去了这么多的国家。” “是啊!” “很辛苦吧?” “不算辛苦,就是有好几次,我们被当做奸细抓了起来,我与师父利用聪明才智逃跑,我的功夫就是在一次次逃跑追杀中练出来的。” 卢青妍震惊,“真是太危险了。” 虞花凌笑起来,“是危险,但也刺激。所以,七姐姐一会儿帮我劝劝祖母,别要死要活摆长辈的孝道让我归家,她儿孙满堂,不缺我一个。我七岁离家,如今八年了,比七岁的时候,还要不喜拘束。” 第三十三章 祖孙 听了虞花凌的话,卢青妍沉默。 她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这些年,出门都要头戴面纱,香车宝马,仆从护卫最少数十人前呼后拥。 在来京城前,她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陪着祖母去范阳城外百里的寺庙上香小住,实在难以想象,她的九妹妹,离家这些年,没依靠家里,跟着她师父,去过那么多国家,走过怕是不止万里的路程。 她低声问:“九妹妹,尊师是?” “虞翎。” “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虞花凌笑,“他就是一个老游侠。” 卢青妍疑惑,“能带着九妹妹去那么多国家游历,教会了九妹妹一身武功,又与前幽州刺史有旧,怎么可能藉藉无名?” 她问:“令师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虞花凌偏头看卢青妍,笑道:“七姐姐聪慧,他是还有一个名字,但因年少时离经叛道,被家族所弃,以前的名字,便不用了。自己不想提,也不许别人提。别看如今一把年纪了,一样叛逆霸道的很。” 她没说出被弃用的名字,卢青妍就懂了,这是不可说。 她没揪着再问,而是说:“九妹妹,祖母是希望你回卢家的,你若是不想回,还像小时候一样,与家里抗争就是了。总之,已经有过一次了,以你如今的本事,总不会比小时候更难。” 她说完,顿了顿,“这是我的私心话,我从心里很羡慕九妹妹的。” 又话音一转,“不过祖父、祖母、大伯父、大伯母,以及家里的叔叔婶娘,兄弟姐妹们,这些年每个人都记得你,哪怕是三岁的稚儿,也知道卢家有一位小姑姑在外多年,令人好奇的紧。” 虞花凌点头,“多谢七姐姐告知,我知道了。” 二人很快来到了卢老夫人的住处,卢老夫人已得知了虞花凌醒来的消息,匆匆往外走。 正走到院门口,便见到虞花凌慢慢踱步走来。 侍女在前提着罩灯,院门口也挂了两盏灯,哪怕天黑透了,但老夫人眼神好,依旧看清了虞花凌走来的模样。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有些孱弱的病态,但不妨碍她隐约透着一股勃勃生机的鲜活劲儿。虽然这鲜活劲儿里有那么几分散漫和内敛,但还是能让人瞧的出来。 闻太医口中那么重的伤,她却已能自己下床走路。 这些年,卢老夫人见过无数世家贵女,她带在身边教养的卢青妍,更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典范,人人夸赞,但卢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规行矩步,标准的闺阁小姐做派,虞花凌这个自小抗争在外随着野性生长的孙女,哪怕一身素衣,走在卢青妍身边,不止不被衬托的暗淡,反而更为特别,吸人眼目。 她暗叹,由表观里,她想着家中的人怕是要失望了,这个孙女,不见得会归家听从家里的摆布,安心地让家里拿她换取利益。 无论是婚姻,还是别的。 小时候拼尽力气逃出家里,如今长大了,有本事了,才不愿做那笼中鸟。小时候毛都没长齐,倔强着说可以不要家里安排,长大后,更不需要家里的庇护了。 “祖母。”虞花凌喊了一声,有伤在身,没屈膝行礼,就是简单的这么一句。 卢老夫人并不责怪她失礼,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多年不归家,也不给家里来信,若不是你母亲和兄长派人四处找你,还不知道你并不在大魏。去岁你回了大魏,你父亲派人找了你三次,就差抓你回来了,幸好他没动手抓你,否则以你如今的本事,他派出的人定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够他丢人的。” 虞花凌莞尔,挽住卢老夫人,“我还以为祖母见了我,会开口就骂我呢,没想到,您骂的是父亲。” 卢老夫人见她亲近的挽着她,心下一暖,故意气笑,“我骂你做什么?如今你这般出息,太皇太后都派人悉心照看你,张求还没斩,府邸就赐给你了,这府邸,比咱们卢家在京中的府宅位置都好。” “既然这么好,您就住着,别回家里了。”虞花凌挽着人往里走。 卢老夫人捏她手背,笑骂,“你这丫头,自己在外不归家,还想着拐了我?” 虞花凌哂笑,“孙女自在惯了,祖母讲规矩了一辈子,也想您自在自在些嘛。” 她揶揄,“我就不信,祖母面对家里的一大家子起早贪晚的晨昏定省,就不累?您若是住我这里,我爱睡懒觉,您也能一起睡懒觉。” 卢老夫人点她,“促狭。” 又说她,“你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也想拐了我,我若是连规矩都懒了,家里的小辈们,有样学样,像什么话?” 又嗔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般自在?” 虞花凌莞尔,“祖母原来也承认我自在,那我不想归家,想继续过自在的日子,您没意见吧?” 卢老夫人收了笑,“我可以没意见,但你祖父、父亲,还有族老们,他们没意见才管用。” 虞花凌点头,“如今这京中,祖母您最大,您没意见就行。” 卢老夫人气笑,“你呀你。” 祖孙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互相挽着进了屋。 侍女自觉在屋外停住脚步,留给祖孙三人说话的空间。 卢老夫人拉着虞花凌坐下,“你这伤口虽然结疤了,但内里还没愈合,刚醒来就走这么远的路,忒不爱惜自己了。我是你亲祖母,你本也不是个守礼的人,我还能怪你醒来不来看我?你等着我去看你就是了,凭白折腾自己身子。” 又责怪卢青妍,“小七也不劝着些,由得你九妹妹乱来。” 卢青妍告罪,“是孙女的不是。” 虞花凌摇头,“这可怪不得七姐姐。祖母也不必担心,这么多年,只要有一口气,我都能撑着走百里路,更何况如今躺着睡了好几日了,如今骑马都行的,别说走几步路,不碍事的。” 卢老夫人叹气,“我知你一身功夫,如今外面人人都知道你有本事。但女儿家的身体,还是得好好养着,落了病根,阴天下雨,有你以后难受的。” “行,知道了祖母,我近来哪里也不去,就安心在这府里养伤。”虞花凌笑道。 婚约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自然哪里也不去。 第三十四章 看的明白 卢老夫人既然一眼就看出虞花凌如今更不会是个顺从的性子,当然不会做恶人,在多年不见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强行要求她归家,将本就没几分的祖孙情给折腾没了,得不偿失。 卢老夫人活了一辈子,看的明白,心头雪亮。 所以,祖孙二人你来我往,叙了一会儿话后,便坐下来一起用晚饭。 冯临歌知道祖孙二人多年不见有话说,一直没过来打扰,只吩咐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药膳,送到了卢老夫人处。 卢老夫人感慨,“这冯女史,着实妥帖。怪不得冯家人只她最得太后看重。” 虞花凌跟冯临歌不熟,笑着说:“是十分妥善。” 尤其是嘴皮子还好使呢,若不是她见过的人多,就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她没准早先刚一醒来就被她诱惑的一口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了。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外加帮她权衡利弊,若非她头脑清醒,还真不能做到油盐不进。 卢老夫人见虞花凌说了这么一句,便专心吃饭,吃饭也并不叮叮当当,而是无声轻细,斯文得很,她纳闷,“小九,我看你这规矩,并不差,你七岁前从家里学的规矩,后来一直没忘?还是后来又在哪里学了什么规矩?” 除了一眼瞧她时懒散些外,这么半响,看她行卧就坐,言谈举止,虽然随意,但并不粗鄙,不比她身边的卢青妍差多少,且隐约还有着丝她形容不出的宫仪在内。 卢老夫人自诩眼睛毒辣,很是奇怪。 虞花凌敬佩,“祖母可真是厉害,我跟着我师父在大齐的皇宫里被拘过半年,那半年里,迫不得已,学了些宫规,后来我师父和我离开大齐后,他觉得我学些规矩挺好,免得一个姑娘家家的,做个野丫头,粗俗不堪。他说人可以不守礼,但不能不知礼。大齐乃礼仪之邦,值得我学。” 卢老夫人恍然,“怪不得,我就说瞧着你这般行止,透出几分宫规来。大齐的确有很多我们大魏学习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们大魏与大齐还算友好,互通贸易,互不进犯,不像与北方那几个一直想进犯我大魏国土的国家,一直狼子野心,蛮国不足取,不值得我们学他们。” 虞花凌知道她指的是哪些国家,“那些国家,我都去过。” 卢老夫人问:“是不是蛮国无教化?” “各国都有其优点,也不是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虞花凌摇头,“就是确实对大魏的人不友好,把良民也当奸细抓。我与师父就被抓过,不止一次,游个历,有好几次是拼了命才逃出来。” 卢老夫人吸气,“国与国之间交恶,自然不许彼此国人在自己境内畅通无阻,你与你师父胆子也忒大,能活着回到大魏,是你们本事。” 她很想问问虞花凌这些年的经历,但知道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便拍拍她的手,“用过晚饭,喝了药,你就回去歇着,咱们祖孙二人说话不急一时,既然你不想归家,我与你七姐姐会多陪你住一阵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虞花凌点头,“行,多谢祖母疼我。” 卢老夫人失笑。 用过晚饭,喝了药,又坐了片刻,虞花凌由侍女陪着回了住处。 卢青妍伺候卢老夫人梳洗,轻声问:“祖母,九妹妹说不想归家,您便轻易答应了,为什么?” 卢老夫人叹气,“我看到她走进院子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强,自己认准的道,一准走到黑。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我虽活了一辈子,但若是真正论起来,还没她走的路多,何苦把本就没有多少的祖孙情给撕扯没了。” 卢青妍点头,“祖母,九妹妹这些年,看起来过的很好。” 卢老夫人问:“你羡慕她?” 卢青妍实话实说,“孙女是有些羡慕九妹妹,但孙女知道,孙女做不到她那个活法。” 被人追着当奸细抓逃跑是个什么概念,她想象不出,只觉惊险。 老夫人颔首,“是啊,若是把你们兄弟姐妹这些小辈们,像她那个年纪,放逐出家门,怕是活着都是个问题。更遑论活的好好的了。” 她拍拍卢青妍的手,“你也不用羡慕她,她如今的路,是她不知死了多少回,走出来的。有人天生骨子里就不喜拘束,爱冒险,不过这世道,多出于男子,我们女子从生下来就被教导温顺、贤良、谦恭,三从四德,这天下没有几个人,像你九妹妹一般,小小年纪,不服管教,非要给自己挣出一条我行我素的路来。” 她轻叹,“她这些年,想必过的也十分精彩,看她的眉眼,就能看出来,哪怕她才刚刚醒来,重伤未愈,但一个人的神态骗不了人。她是成功了,但若有一次不成功呢?她便会悄无声息死在了外面,哪还有今日的让你羡慕,名震京城?” 卢青妍点头,“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显然有意招揽她,但我看她那样子,并不像会答应。换句话说,太皇太后和咱们卢家,如今就是天平的两端,她哪头都不靠,才是自己想走的路。”卢老夫人吩咐她,“明儿一早,你归家一趟,替我给你二伯父四叔他们传句话,就说目前不宜逼迫小九归家,让你二伯父给范阳去一封信,就说小九如今比以前更有本事想法,逼不得,当年她七岁时,将家里闹的人仰马翻,你祖父都没将她逐出家门,如今她长大了,更不能因她不归家,让她与家里断了这份亲情。” 又补充,“在小九身上,太皇太后怕是要徐徐图之,咱们卢家,也不能步步紧逼,免得将她推向太皇太后,也只能徐徐图之。” 卢青妍点头,“孙女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去向二伯父传达祖母的意思。” 卢老夫人拍拍她,“只要我们卢家与你九妹妹斩不断的亲情在,以她如今被太皇太后看重的这个架势,她不归家,对我们也未必无利,兴许,你的婚事儿,还能借着你九妹妹更上一层。” 卢老夫人说完有些乏了,摆手,“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卢青妍应是。 第三十五章 传话 虞花凌对卢老夫人待她的态度十分满意,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应了不逼她归家。 亲人不与她撕破脸,强迫她,她自然也愿意顾念亲情。 她在床上躺了多日,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继续睡觉,听着府门口有动静,便打算溜溜达达找过去。 侍女担心她的身体,“虞姑娘,您是想见冯女史吗?奴婢让人给女史传话?” “不用,我就是去门口凑凑热闹。” “那奴婢让人给您抬一顶软轿来?” “也不用,我躺的整个人都快僵了,就想走走,你放心,我慢慢走,一点点挪过去,不会扯动伤口。” 侍女只能说:“太医让您好好养伤,伤没养好前,别总走动。” 虞花凌点头,“知道的,但也不能整日躺在床上,血液不活泛,也不利于养伤。” 侍女被她说服,“那您若是累了,奴婢就让人抬轿子来。” 虞花凌点头。 侍女提着灯陪着她往门口走。 虞府两个字的烫金牌匾已挂好,冯临歌正在指挥人摆弄门前的摆件。 见虞花凌找来,冯临歌先是不赞同地问她,“怎么走出来了?” “好奇,过来看看,也不远。”虞花凌怕她说教,立即说:“总躺着也不行,血液不畅,也不利于养伤的。” 冯临歌只能收起不赞同的神色,无奈地冲她笑了,“你既然来了,快过来瞧瞧,你这虞府,是不是十分气派?以前门前的石狮子,我让人挪走了,换了两尊麒麟,我瞧着好看的紧,不知你是否满意?” 虞花凌迈出门口,抬眼往门匾上瞧,又扭头往两旁看,敬佩,“冯女史,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不必这么急吧?竟然入夜了还在赶工。” 冯临歌抿嘴笑,“自然是为你迎接圣旨做准备,总不能传旨的公公来了,这门匾上还挂着张府的牌匾不是?” “有道理。”虞花凌顿时不觉得快了。 张求一党截杀她,无数死士杀手死士,朝堂江湖,大约能动用的都动用了,她这些年跟着师父在外,遇到再难的生死之事儿,也不如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跟闯鬼门关似的,过了一关又一关,几乎是三步一杀,没死的确是她命大。 她小声问:“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让陛下给我下旨啊?还要等多久?” “快了。”冯临歌也小声回她,“等你的伤再养几日。毕竟,接了圣旨后,你是要进宫谢恩的。” 虞花凌想说不用等,今儿晚上若是给她圣旨,她明儿一早就能进宫谢恩,但又觉得,的确也不能过于急迫,反正她祖母心里明白,顾忌亲情没打算逼她回卢家,她多养几日,届时也能打起精神来应对太皇太后,便点头,“好。” 二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往府内走。 冯临歌将虞花凌送回住处,对她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入京了,不过人刚到京城,便病倒了。太皇太后命了太医去给他看诊,太医在府中等了一日,天黑后才见到人,据太医说,李六公子应是水土不服,大约要休息几日,才能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是很关心陇西的那位李六公子,病不病倒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想到冯临歌为了劝服她,豁出去跟她说的隐晦话,她心里啧啧,“那位陇西的李六公子,可见被养的十分娇气。” 娇气不娇气她哪里知道,但有才的人,大多都骨子里骄矜自傲,面对被家人将他卖了个好价钱,想必十分堵心是真的。 冯临歌莞尔,“论不娇气,自然无人能及虞姑娘,你快回床上歇着吧,可别乱走动了。早些养好身体,圣旨便会早一日下达。” 虞花凌点头,“我这就回去躺着。” 走了这么一圈,也的确是累了。 次日一早,卢青妍乘车回了卢家府宅。 卢家人本指望老夫人将虞花凌接回卢家,院落房间都给她收拾出来了,没想到,人没接到不说,卢老夫人也被留在了虞花凌身边。 为此,卢望告了假,没上早朝,打算携兄弟子侄们一起去虞府。 刚要出门,便在府门口遇到了大清早归家传话的卢青妍。 卢青妍看着一大家子,十几个男眷,浩浩荡荡,心想,若是九妹妹瞧见这架势,大约头发都会发麻,她赶紧拦住,“二伯父,您这是要带着叔叔兄弟们去看望九妹妹?” “正是,七姐儿,你怎么回来了?”卢望问。 卢青妍立即说:“祖母让我回来传话。” “什么话?” 卢青妍左右看看,“门口说话不方便,还请二伯父和叔叔们一起屋里说吧!” 卢望点头。 一行人回了院中,去了书房。 卢青妍将卢老夫人的意思转达给了卢望和众人,又说了虞花凌如今的模样性情。 卢望不赞同,“母亲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小九不归家?还让我们近几日不要去打扰她?不打扰也就罢了,听说小九伤势极重,但无论如何,都是要归家的啊。她单独住在外面,还不改回本姓,像什么话?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卢家?母亲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本该做说客,怎么就由着她?” 卢青妍叹气,“二伯父,祖母和我见到九妹妹后,发现她的脾性与小时候变化不大,不是个软耳朵的人,如今她还不想归家,祖母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不敢逼迫强求她,免得适得其反。毕竟,二伯父应该知道,九妹妹小时候,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如今她长大了,又在外多年,一身本事。尤其,太皇太后对九妹妹十分看重,派了冯女史带了一批宫里的人在虞府照看她,此事您应该清楚,她如今对比以前,更是强求不得。” “这我自是知道,我与你四叔前去,都被冯临歌拦在了门外,面都没见。”卢望无奈,“冯临歌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冯家人,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她一句奉太皇太后命,便能将我们拦了,又有宿卫军守卫那府邸,我们是一点辙没有。早知道我昨儿便随母亲一起闯去了。” 卢青妍道:“冯女史照看九妹妹十分尽心,前几日九妹妹一直昏迷不醒,冯女史拦着人不许探望,也情有可原。二伯父不必为此恼怒。” 卢望依旧不满,“话虽这么说,但如今小九已醒了,冯临歌还没带着人回宫,是想做什么?总不能是太皇太后将人都给小九了。小九扳倒张求乱党,功劳的确大,得太皇太后看重,也是应该,但这也过于看重了。我听说冯临歌从内廷调了上百人去照看她?这是照看,还是名为保护的监禁?” 卢青妍摇头,“祖母说,太皇太后应该是想招揽九妹妹做女官。毕竟九妹妹一身本事,太皇太后惜才爱才。” 卢望皱眉,“太皇太后是不想小九回卢家,而小九自己也不想回?”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目前应该是既没有做女官的打算,也不想回卢家。所以,祖母才说,不能逼迫,免得将本就没有多少的亲情折断,将人推去太皇太后那边,适得其反。” 卢望沉默了。 卢源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母亲说的是,小九自小执拗,久不归家,如今有太皇太后插手她的事儿,更逼迫不得的,听母亲的吧!” 卢望叹气,妥协,“也罢。” 范阳卢氏不是没有出众的子孙,但出众到虞花凌这个地步的,还真没有。虽然他还没见到人,但也知道,她以一己之力,拉张求一党落马,如今可谓是扬名大魏。这亲情,绝对不能断。 第三十六章 永赐 皇权更替,各大世家也在暗中博弈。 范阳卢氏虽脉络宽广,但在京的权势对比郭、崔、柳、王还是势弱了些。 陇西李氏献上一个李安玉,得了一个幽州刺史,范阳卢氏没有一个李安玉这样的子弟,但有一个在外多年不归家总归姓卢的女儿。 护送手书入京,揭露通敌卖国的罪证,朝野震动,张求及其一党开始被彻查清算,这样的功劳,她却在太皇太后面前,只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 这怎么行? 身为卢家人,合该归家,为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 卢望在京多年,实在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了。 但偏偏,这个侄女,自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头倔驴一样,认准的事情,一条道走到黑,谁也左右不了。 想当年,她小小的人,弱弱的身子骨,板凳下被打了一滩血,小脸煞白煞白的,却死不改口,咬着牙奄奄一息地跟他长兄说:“父亲除非打死我,否则我宁愿不做卢家的女儿,去地下做鬼魂,再重新投个胎。” 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一条小命就没了,长兄虽然气的很,却再也下不去手,僵持中,父亲出面,点了头,她成了卢家唯一一个被放养的女儿。 如今多年过去,人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家里更左右不了了。 能怎么办?只能笼络着。 卢望问卢青妍,“据说小九伤的十分重,昏迷了好几日,但你说她都能下床走动了?”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底子很好,虽在外多年,但身子骨结实,太医说若是仔细将养,比旁人伤好的会更快些。” 卢望点头,“这孩子,这些年在外,不知都做了些什么,学了这么一身本事。” 他又询问了些话,卢青妍一一回答。 半个时辰后,卢望对如今的虞花凌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便摆手,“七姐儿回去吧!既然人接不回来,你便陪你祖母好好待在小九身边。” 卢青妍点头,带着婢女又收拾了些卢老夫人和自己的衣物,带着又折回了虞府。 卢望在她离开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提笔往范阳写书信。 虞花凌昨日睡的晚,早上自然没能早早醒来,日上三竿,她才醒,梳洗后,走出房门,便看到卢老夫人坐在画堂里与冯临歌说话。 见她总算起了,卢老夫人道:“听说你昨儿晚上掌灯看什么画本子,半夜才睡。你有伤在身,怎么不好好养伤?还劳累伤身?晚睡晚起,喝药的时辰都误了。” 虞花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凑到她身边坐下,“祖母,我睡了好几日,昨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便让人寻了几本画本子。”,她佩服,“这京城,不愧是天子贵地,不止繁华,就连画本子写的也是五花八门,特别会抓人心。” 卢老夫人失笑,“你呀。” 冯临歌自然知道昨天在她送虞花凌回来,半个时辰后,听说她睡不着,找侍女要画本子,侍女报给她知道,她吩咐人搜罗了几本卖的好的,给她送了过去。 在她看来,她身子骨这么有韧劲儿,多看几本画本子应该不耽误养伤。 她吩咐人送来吃食,本也快到晌午了,与卢老夫人一起,陪着虞花凌用饭。 虞花凌没见到卢青妍,问:“祖母,七姐姐呢?” “她清早回了一趟家里,带了些我和她自己的衣物箱笼回来,要收拾安置,说午饭就不过来吃了。” 虞花凌点头,大概能猜到卢老夫人让卢青妍回家去传话了,取箱笼什么的,顺便罢了。 用过午饭,虞花凌面不改色地喝着难喝的苦药汤子,惹得卢老夫人多看了她好几眼。 冯临歌让人取来这处府宅的布局图纸,给虞花凌看,“虞姑娘,你看,这府宅有哪里不合你心意之处,你指出来,我吩咐人给你重新修缮订正。” 虞花凌看了一眼,摇头,“我觉得不用修缮。” 她诚挚地说:“我在京待不了多久的,冯女史不必这么麻烦。” 冯临歌微笑,“无论虞姑娘是否在京城久待,这府宅总归是你的,自己的府宅,哪怕住的时日短,也要合心意不是?” 她问卢老夫人,“老夫人,您说呢?这府邸,以前张求住时,有七八房妾室,那些院落,虽然不至于乌七八糟,但总归新主人新气象,重新将各处修缮一番,把旧的痕迹除去,换新的面貌。” 卢老夫人觉得有理,“冯女史说的对,这处府宅,被太皇太后赐给了你,牌匾都换了,总归是你的府宅,无论你以后在京住的时间长短,还是要重新翻修一番,去去晦气。”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怕晦气,张求活着都杀不了她,如今人在诏狱,马上就快死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晦气沾染她? 冯临歌笑着说:“虞姑娘快看看,不用你亲自动手,在你养伤期间,我帮你盯工。” 卢老夫人也帮腔,劝虞花凌,“看看吧!据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两年前就在京买了一处府宅,足足修缮了一年半,彼时,他只是备着,也没想入京,如今他人住进了进去,住自己的私府,总归是处处合心意。” 虞花凌看向卢老夫人,“祖母,您拿我一个在外多年,风餐露宿惯了的人,跟一个娇娇贵贵金屋华宇里住着长大的公子哥比?荒郊野外,我都睡过的,真不讲究。” 卢老夫人嗔她,“你这丫头,有福不会享吗?能称心如意,何必将就?依我看,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是个通透明白的,知道早晚兴许有来京这一日,便提前有备无患,人生一辈子,总不能过于委屈自己。” 虞花凌心想,她这些年,除了被人追杀外,可没委屈过自己,李六公子通透明白有备无患又如何?还不是让家里给卖了,住处是舒服了,心里呢?谁管他? 这就是受家族供养长大的代价,不能像她一样,理直气壮跟家里说不。 冯临歌道:“这处府邸,太皇太后赐下时,说的是永赐,虞姑娘即便在京住不久,也可传给后代。只要不犯诛九族的大罪,永不收回。” 虞花凌感慨,这可是三品官员的府宅,一直以来,官员告老,府宅都是要归还的。太皇太后这意思是,永远给她了? 比她以为的还要大方啊! 她将图纸推给卢老夫人,“祖母,您帮我看吧,除了缺个练武场,其余的,您帮我瞧瞧,需要改哪里。” 卢老夫人很乐意揽这个活,也喜欢虞花凌对她的依赖,“好好,祖母帮你看看。” 第三十七章 诡辩 卢老夫人是个讲究人,看了图纸后,很快就与虞花凌、冯临歌商议如何如何修缮。 虞花凌除了对练武场有要求外,其余的一概听卢老夫人的。 三人商议了半日,重新制定了一张图纸,冯临歌便拿着图纸,行动力极强地去安排人开始施工了。 虞花凌看着天都暗了,冯临歌却精神劲十足地拿着图纸走了,显然是打算连夜安排,心里佩服,“不愧是冯女史,这执行力可真强。” 卢老夫人也感慨,“太皇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自然能力出众。可惜,身为女儿身。否则,必能出入朝堂,比冯家她那些兄弟们要强很多,如今被太皇太后派到了你身边,只照顾你饮食起居,是大材小用了。” 虞花凌道:“女儿家也很好啊。” 她并不觉得,是女儿家就哪里输给男子了。一直以来,她想要的,都抗争到了,虽然小时候身为女孩子,艰难些,但在外游历跟着师父这些年,可从没委屈过自己在男子面前低头。 卢老夫人微笑,“女儿家有女儿家的好,只是这位冯女史,她有才学,有能力,有野望,哪怕有太皇太后做姑母,但依旧受困于女儿身,无法插手前朝之事,对她自己来说,想必十分暗恨自己没能生做男儿身。” 虞花凌“嗐”了一声,“看出来了,人各有追求嘛。有的男子,也暗恨没能投胎做女子的。” 卢老夫人失笑,“还有这事儿?我活了一辈子,从来听说女儿家恨不得身为男子,怎么还能有男子想做女子的?” “当然有。祖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各国我都走遍了,虽然这样的男人少,但也是大有人在的。有的男子弱不禁风,吃不得苦,可不就想生为女儿家,被长辈们娇养吗?” 又说:“还有的国家,是女王当政,女子的地位更不用说了,多少男儿羡慕生而为女子呢。” 卢老夫人惊异,“竟有这等事?” 又点头,“也对,有的男子,窝囊、懦弱,胸无大志,还不如女子有志向志气了。” 虞花凌笑,“正是。” 卢老夫人看着她,试探地问:“从冯临歌对你的态度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太皇太后想要招揽你,哪怕你拒绝,也是不会轻易放你出京的。” 虞花凌歪头,“祖母想说什么?” 卢老夫人如实道:“我是想说,你受了太皇太后的恩,就要去谢恩,太皇太后十几岁入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她若是想要留下你做女官,你一个小姑娘,虽然这些年,在外吃的盐走的路比她多,但也未必能斗得过她,她若不容你拒绝,你未必拒绝得了,你还想要自由身,没那么容易。” 虞花凌眨眨眼睛,“我只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自然不好拒绝。” 她话音一转,“我这不是姓卢吗?太皇太后因为这个姓,也不会把我逼急了的。” 卢老夫人气笑,“你这丫头,你是想两边通吃,两边都不讨好吗?你是咱们卢家人,流着卢家的血脉,哪怕你多年不在家,但你既然没被逐出家门,就永远是卢家人。既是卢家人,你不该为家里的兄弟子侄争些好处?” 虞花凌好笑,“祖母,您看,您明知道我的想法,还是没忍住劝我,但您应该这样劝,你要说,既是卢家的姑娘,一根同生,也该为家里的姑娘们争些好处,同为女儿家嘛。” 卢老夫人一噎,哽了哽,“也对。我们卢家之所以能屹立几百年,能有今日底蕴,靠的是卢姓所有人。你既姓卢,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为卢这个姓力争上游而出些力。” 虞花凌故意说:“祖母,我是姓卢,但这是没嫁人前,就像您一样,您看您,您姓崔,但嫁进了卢家,就处处为卢家考量,是真正的卢家人了。所以,我就是向太皇太后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不想被家里安排嫁人而已,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只要不被家里安排嫁人,我可以一直是卢家人。至于太皇太后的招揽,这个我得先见过太皇太后再说,就目前看来,我觉得太皇太后还是很优待有功之臣,不会强迫我的。” 卢老夫人噎住,“你这丫头,可真会诡辩。” “您就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您是卢家的老夫人,是不是嫁进卢家后,处处为卢家着想,婆家才是您的家了?崔家是您的娘家,要排在卢家后面,是不是?” 卢老夫人叹气,“这就是姻亲,我既是卢家人,也是崔家人。正因为世家联姻,盘根错节,才能彼此关照,立于不败之地。” “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不缺我一个。他们都很愿意的。好啦祖母,这整整大半日了,您不累吗?走,我送您回去休息。”虞花凌站起身,扶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摆手,“行,你既不爱听我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心里都明白,我多说也无用。你这丫头,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自去休息,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你好好养伤才是。” 虞花凌撤回手,“行,那孙女就不送祖母了。” 卢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由人扶着,走了出去。 虞花凌转身,回了房,床上已被侍女收拾的十分干净,她昨天睡前散乱地扔在床边的画本子已被整理的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她没兴趣再看,直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她今儿歇的早,睡的没心没肺,卢老夫人却睡不着了。 卢青妍陪着卢老夫人,“祖母,您今儿与九妹妹相处的可好?孙女想着您与九妹妹多说说话,便没去打扰您。” 卢老夫人点头,“相处的倒是不错,你九妹妹那个人,是个十分滑溜的性子。只要不苛责她,她便也不会苛责人。” 卢青妍打量她神色,“但孙女看您这神色,似是十分忧心?” “我是叹气,小九这孩子,亲情拴不住她,野心也没有,只一心向往自由,有自己的一定之规。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能拴住她,什么是她的弱点?”卢老夫人叹息,“这大半日,我与她相处下来,她是真圆滑,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卢青妍笑,“九妹妹这样,孙女觉得极好。” 卢老夫人更叹气了,“好是好,就是没有身为卢家人的自觉。她若是真得了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我看啊,她孤独终老吧!” 第三十八章 圣旨 虞花凌觉得,只要卢老夫人不对她实施什么强硬手段,她就能一直跟她保持良好的祖孙情。 卢老夫人想培养感情,一日三餐陪她吃饭喝药闲聊,她也乐意配合。 毕竟多年不见了,虞花凌在外的经历十分精彩,卢老夫人问,她便说,祖孙俩有很多话题可聊。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便过了七八日。 这一日,虞花凌问冯临歌,“冯女史,我觉得我能接圣旨进宫谢恩了,您问问呗,圣旨什么时候到啊?” 冯临歌抿着嘴笑,“见你的伤势恢复的好,已能行动自如,我昨日已经递话进宫了,圣旨今儿就到,应该快到了。” 虞花凌佩服,“冯女史,您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冯临歌好笑,“昨儿一早,你都忍不住舞剑了,我便知道了。” 卢老夫人在一旁说:“什么?你昨儿竟然舞剑了?太医不是交代你要好好养伤,不能动武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不用内力,不扯动伤口,不算动武,就是松松筋骨。” 卢老夫人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她看着面上有了几分血色的虞花凌,就没见过,那么重的伤,好的这么快的,这才几日,就活蹦乱跳了。这生命力,委实比所有卢家子弟都顽强。 当然,若非她自小就能闹腾,也不会有如今的一身本事。 果然,三人话落,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传来“圣旨到”的唱喏声。 虞花凌立即走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有虞氏花凌,钟灵毓秀、兰心蕙质,明达知礼、才貌双全,护手书有功,揭露张求一党叛国罪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即日起,封明熙县主,俸银百两,米百石,食邑千户,赐府邸、婚嫁自主,钦此!” 虞花凌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求县主封号啊。 卢老夫人也震惊,太皇太后竟然让陛下封了小九县主,大魏建朝以来,十分吝啬封赏,有封号的县主屈指可数。 冯临歌扯虞花凌衣袖,低声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念虞姑娘千辛万苦护手书有功,一座府邸和婚嫁自主怎么够?县主才配虞姑娘,你快接旨啊。” 虞花凌回头看她,“可是我不想要县主啊,这个旨,能不接吗?” 冯临歌连忙说:“普通县主食邑才几百户,你是唯一一个有封地有食邑且千户的县主,这还是陛下特意为你加的,为此还和三省争执了整整三日,才有了这道圣旨。你可不能辜负陛下一番恩赐。” 虞花凌想起那日见的少年皇帝,低声问:“陛下也想我做女官?他不是已经有一个陪他读书的李六公子了吗?” 她可没忘,那日冯临歌说,太皇太后要将她招揽到陛下身边做女官,身边都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无异于掌控与监视,皇帝乐意? 冯临歌点头,“陛下自然是乐意的。” “可是我不乐意啊。” 冯临歌生怕她不接圣旨,低声说:“虞姑娘,封县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您先接下。” “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吧?我的功劳,抵不了是不是?” 冯临歌使劲扯她衣袖,“你不是要婚嫁自主吗?不接可就没了,变成功过相抵了。” 虞花凌一听,立即伸手接过了圣旨,“谢陛下,民女接旨。”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监朱奉,他笑呵呵地将圣旨递给虞花凌,“明熙县主,从今儿起,您可就不是民女了,老奴恭喜县主。” 虞花凌摸着圣旨,心想这是她险些丢了小命求的,怎么能不接?天上下刀子都要接的,否则岂不是白忙一场? 她谦虚地说,“多谢公公。” 说完,回头看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封,递给朱奉,笑道:“朱公公辛苦了。” “哎呦,冯女史客气,咱家没冯女史辛苦。”朱奉笑呵呵地接过红包,惦着红封的重量,脸上乐开了花,“老奴多谢县主赏。” 虞花凌也笑,“公公里面喝杯茶?” 朱奉有意跟虞花凌交好,笑着点头,“县主的喜茶,自是要喝一盏的。” 虞花凌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到了会客厅。 朱奉喝了一盏茶,又与虞花凌、卢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才笑呵呵地离开了虞府。 “快把圣旨拿来,给我看看。”卢老夫人一直忍着,直到朱奉离开,她才坐不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和陛下这么舍得,给小九封了一个县主,食邑千户啊,这相当于一个郡主的食邑了,还得是有头有脸有封号的郡主,整个大魏建朝以来,屈指可数,如此破格,可见真是下力气了。 虞花凌将圣旨递给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接过,仔细地看了两遍,问冯临歌,“这封号,是太皇太后封的,食邑是陛下为小九争到的?” 冯临歌明白卢老夫人的心情,点头。 虞花凌在一旁疑惑地问:“陛下为着什么?讨厌张求?” 按理说,封一个普通县主,彰显皇恩浩荡,足够了。就算要招揽她,陛下赞同,也不至于为了她的食邑,跟朝臣们争个急赤白脸。 少年天子,五岁登基,那时,太上皇即便退位了,但也依旧把持朝政,皇帝由太皇太后教导,直到去岁太上皇驾崩,太皇太后才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如今虽然是二圣临朝,但谁都知道,朝事太皇太后说了算。 冯临歌也不隐瞒,“去岁先皇暴毙,太皇太后和陛下怀疑是张求一党所为,如今虽然还没查出具体证据,但指向张求一党。虞姑娘你揭露张求一党罪证,不止在太皇太后心里立了大功,在陛下心里,也记一大功。” 虞花凌恍然,“这样啊。” 她心想,看来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是一心的,她表明不接受招揽,太皇太后依然让陛下下了这样一道圣旨,接下了这圣旨,身为县主,她是不是也算是半个皇家人了?太皇太后这是想着法子,要她与皇家扯在一起,关键是陛下还举双手赞同。 她扭头看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无论如何,这县主是实打实的,哪怕孙女不归家,这圣旨上写的虞花凌,但那又如何,总归她本姓卢。 她将圣旨递回给虞花凌,“给,拿去供起来。” 虞花凌问她,“供哪里?” 卢老夫人手一顿,“新建一处佛堂,供起来。” 按理说,应该供去卢家祠堂,但这清清楚楚写的虞氏花凌。这太皇太后可真会跟卢家抢人。 其实,她在冲来虞府,看望虞花凌之前,是打算将人接回京城卢家,然后再递了牌子进宫拜见太皇太后,跟太皇太后坐下来,好好议议她这孙女的,但见了虞花凌后,又从冯临歌的做派里,看出了太皇太后的态度,她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这孙女,可不是个能拿亲情拴住的人,为避免得不偿失,不能做。 第三十九章 巧了 接了圣旨,第二日,便要入宫去谢恩。 虞花凌睡到自然醒,才由人梳洗打扮,准备入宫。 卢老夫人有心想陪着虞花凌入宫,琢磨了又琢磨,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她这孙女,是个有主意有主张的人,她不听家里的,她去了也无用。 她指挥着侍女为虞花凌簪花,“本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非把自己折腾的灰头土脸,也就你这个性子干得出来。以后在京城,就这样打扮,正是花样年华的年纪,可别再糟蹋自己这张脸了。” 虞花凌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绫罗绸缎、珠花粉面,环佩叮当,若是整日这么穿,她还怎么挥剑? 她站起身,对卢老夫人吐吐舌,催促冯临歌,“快走快走。” 卢老夫人笑骂,“早不起床,如今倒是急了。” 冯临歌也笑,“这就走,去早了也无用,太皇太后和陛下要早朝,而且,我刚得了消息,今儿李六公子也入宫,太皇太后得一个个的见。” 虞花凌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好巧不巧,她今儿入宫谢恩,正与那位娇娇贵贵的李六公子撞一起? 冯临歌已命人备好了马车,二人出了正门,乘车入宫。 路上,虞花凌问起那位李六公子,“他怎么今儿也入宫?” “据说身体已大好,昨儿让人递了话,今儿入宫。” 虞花凌点头,心说巧就巧吧,她人都收拾好了,总不能不进宫了,否则明儿还要再折腾的收拾一次。 被二人说起的李安玉,早半个时辰出发,如今已入了宫。 李安玉足足在竹苑躲了七日,才在太皇太后一日派人三次的探望下,堵心地觉得真是受不了了,命人向宫里递了话,在第八日,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出了竹苑,乘车入了宫。 太皇太后下了早朝后,特意带着少年天子在紫极殿等着李安玉。 李安玉入了紫极殿,少年公子,轻袍缓带,清隽风雅,郎艳独绝,瞬间让紫极殿照进了一缕辉光,也让太皇太后和陛下两个金尊玉贵的人,眼目齐齐一新。 李安玉行规矩步地见礼,“臣李安玉,叩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 “李六公子,快请起。”太皇太后连忙唤人起身,又吩咐人赐座。 李安玉行止有礼的坐下。 太皇太后收起眼里的惊艳赞叹,和气地询问:“六公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不甚适应京中气候,既然如此,便该多休息些日子,不急着进宫的。” 李安玉心想,你一日派人看我三回,虽没催促,但还怎么休息?面上却不露神色地说:“臣已休息好了,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关照臣,臣不敢误了陛下读书大事。” 元宏一直打量李安玉,心里也清楚,这是皇祖母拿重利换来的人,陇西李家最出众的六公子,这品貌,果然名不虚传。 太皇太后笑道:“读书的事儿不急,再给六公子几日假,今儿先见见陛下,熟悉熟悉这宫里,哀家已让人将春信宫收拾出来了,以后就辛苦六公子了。” 李安玉面色一僵,拒绝,“臣已在京外置办了府邸,外臣岂能住在宫里?不合规矩,臣每日回府即可,不怕辛苦。” “六公子陪陛下读书,怎能算外臣?以后就是陛下的近臣了。陛下如今早起要早朝,上午要接见朝臣,下午要批阅奏折,晚上才有空隙读书。晚上宫门会落匙,无事不开宫门。”太皇太后摇头,“六公子只能陪陛下住在宫里,否则夜夜出宫门,一则是不便,二则是长久下去,六公子身子骨也受不住。哀家请六公子来陪陛下读书,是爱惜人才,万金难求,可不能累坏了六公子身子骨,还如何能好好陪陛下读书?” 李安玉此时后悔装病了,他压根没想到,太皇太后会直接让他住进宫里,暗暗咬牙,“臣只是水土不服,如今已好了,太皇太后无需忧心。” 太皇太后微笑,“六公子放心,春信宫哀家让人收拾的十分妥当,是仿照陇西李氏府邸六公子的院落修缮的,一草一木,都不带一丝差的。六公子只管住。而且,这处宫殿,距离皇上的寝宫近,不在后宫的范畴内,算是与前朝衔接的宫殿。偶尔有朝臣有要事耽误出宫,宫门落匙,也是住在那一片临时休息的宫所。哀家请六公子来,六公子有大才,自然不止单单陪陛下读书,而是陛下的半个老师,天子之师,是要陪着陛下参入朝事的,陛下身为天子,每日繁忙,六公子哪里还能抽出空,每日出宫?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李安玉没想到,连宫殿都给他准备好了,合着他装不装病,都要在宫里住,他袖中的手攥了攥,虽然自知,他人已入京了,以后便身不由己了,但还不想太皇太后如意,依旧摇头,“臣知晓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关照,但臣刚到京城,还是想先住在宫外。”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皇帝,“陛下,臣需要适应。” 元宏对上李安玉的眼睛,顿了一下,向太皇太后说项,“皇祖母,不如就先让六公子适应一段时日再入宫住?” 太皇太后莞尔,“陛下,你今早还没用早膳,怎么能一直饿着肚子?你先去用早膳,哀家来与六公子细说住在宫里的便利。” 元宏摇头,“孙儿不饿。” “你瞧你,就因为今日出了点状况,你就忙的连早膳都没吃上。你身为皇帝,最清楚,每日多少事情等着你,李六公子若是来回折腾,不出半个月,就得累病。”太皇太后摆手,“人不是铁打的,快去,不要任性。” 元宏无话可说,只能站起身,看了一眼李安玉,去偏殿用早膳了。 李安玉见太皇太后支开元宏,心里一沉。 “你们也下去吧!”太皇太后挥手,打发走伺候的宫女嬷嬷。 伺候的人齐齐应是,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太皇太后在无人时,站起身,走向李安玉。 李安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在原地没动。 太皇太后来到李安玉面前,看着他紧绷的面色,轻笑,“六公子,哀家可是拿了幽州刺史,以及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换了你入宫陪陛下读书。住在宫中,也是条件之一,你祖父亲自答应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盖着双方印信的信函,递给李安玉看,同时,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叹,“六公子,哀家爱才,也惜才,你有大才,不出陇西,实在可惜,哀家招揽你入世,也是想你一展抱负,哀家这里有登云梯,名垂青史,于你而言,踩上来,直上云端,有何不好?” 第四十章 我,你要了 李安玉看着这封盖了太皇太后私印和他祖父印信的信函,紧紧抿唇。 心中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 这是让他如凌霄花一般,攀着太皇太后这颗大树,直上云端吗?但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家里拿了重利,自然是不会想他如何的,兴许还会觉得,他不识抬举,太皇太后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太皇太后保养得极好,一身华贵的紫金缎,容貌瞧着十分年轻,但眼角细微的皱纹,还是出卖了她的年纪。 明明该是庄重的身份,但这一刻,轻言细语,以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没有丝毫庄重。 李安玉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还是十分割裂,头皮发麻。 他死死压着起身就走的冲动,为了不让自己只一个照面就被死死压制,再无翻身的可能,他拼命忍着,一字一句地说:“臣还没准备好,还望太皇太后多给臣些时间。否则臣这一条命,折在这宫里,您觉得可惜,臣却不觉得。” 太皇太后手指轻轻按了两下他的肩,如轻轻拨动琴弦,“六公子未及弱冠,如此年轻,大好年华,何来求死之心?哀家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她侧头看李安玉清隽的脸,“六公子难道就没有一腔抱负?哀家虽是女人,但一步步,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到了如今,立在高处,看我大魏疆土众生,也有了一腔抱负。” 她撤回手,“哀家可以给六公子些时间,但六公子最好不要让哀家久等。哀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耽误陛下读书,可是耽误社稷之重。” 李安玉缓缓站起身,僵硬道:“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莞尔,“六公子去吧!最迟三日,哀家要见到六公子入宫。” 李安玉点头,行了个告退礼,打开了紫极殿的门,走了出去。 本来是缓步而行,但迈出门槛后,他便加快了速度,脚步极快,就跟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样。 太皇太后在殿内吩咐,“万良,你去送六公子出宫。” 万良一直侯在门口,闻言应声,“是。” 他应是的工夫,李安玉已大步走远,他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李安玉紧绷着脸,往宫外疾走,他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哪怕为了家族利益,给自己做了无数心里建设,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还是忍受不了。 他也没想到,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毫不掩饰她的迫不及待。 他心里如滚了一团怒火,直冲心肺,这团怒火在他腹中翻滚,如岩浆,让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但自小的教导与名曰理智的那根弦却死死地拽着他,让他做不到暴起杀人。 诚如月凉所说,这个女人,他刚刚即便能轻而易举杀了她,也不能杀。 陇西李氏,九族上万人,这大魏天下,黎民千万人。 关键是少帝年少,羽翼未丰。 他脚步如风,险些撞上了迎面来的人。 万良眼见他要撞到人,低呼一声,“六公子小心!” 李安玉此时也惊醒,猛地停住了脚步。 虞花凌早已瞧见了从紫极殿冲出来的人,她刚要灵敏地躲开,这人猛地在她面前停下了,她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这人十分年轻,容貌真是少有的出色,只不过黑沉着脸,让他的容貌打了点折扣,但即便脸色乌云密布,但也不妨碍任何人见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觉得这人是个姿容出众的美男子。 她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像眼前这人,男人这般容貌的,还是极少见。 李安玉也觉得面前险些被他撞到的女子面熟,他眯了眯眼睛,将她一身绫罗绸缎、朱钗环佩去掉,只单纯看她的脸,忽然记起了,数日前,雁门关内的原平县,夜半深巷,靠着墙角坐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可不就是眼前这人? 换了一副模样,他险些没认出她。 若不是当初她那副样子,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大,今日他心里一团岩浆火烧的情况下,他还真不能第一时间认出。 眼见人明明认出了他,却像装作不认识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忽然伸手拦住她,倏地一笑,“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你还我呗!” 美人一笑,如天地初开,阳光明媚,照映万物。 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能夺人眼目,尤其是阴云转晴,春风拂面,声音又悦耳清润。 虞花凌此时也想起了这人为何眼熟,数日前,她的确见过,那时虽然糟心昏沉,深巷昏暗,但他点了火折子,哪怕亮堂了那么一小会儿,她也看清了人,自然也记得从何处得了半坛酒,让浑身是伤冻僵的她暖了过来,从地上爬起,继续苟延残喘。 但她没忘了这里可是宫里,本想装作不认识,但这人却拦住了她,又说要她还半坛酒的恩情,她不由得地沉默了。 隐隐有一种不妙之感,她感觉一向准,多年来,她凭着这项本事,躲过了不少坏事。 若是她没听错,刚刚追他的那位老太监,喊他“六公子”。 真是意外的很。 她最近只听过一个人被叫“六公子”,陇西李氏那位被家里卖了的人。 在她心里,娇娇贵贵的一位公子哥。那日半夜,一个人,眼睛不眨地扔给她半坛酒,熄灭了火折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满地血腥的漆黑深巷。 按理说,不简单啊,怎么就混得被家里给卖了呢。 “明熙县主?”李安玉浅浅含笑,紧紧盯着虞花凌,手伸着,强硬地拦着她,姿态很明显,这是不让她走了。 虞花凌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但最终,对上李安玉紧紧盯着她的眼神,她虽然很想走,但却挪不动脚了。 她的确欠了这人半坛酒的恩情,这恩情,对她来说,还蛮大的。若没有那半坛酒,她不见得能撑得住活到京城。 有时候,人拼的就是一口气,一旦那口气散了,就完蛋了。 无数刺杀,她撑住了那一口气。后半程,靠的是什么,她心中清楚,是她咬着牙的一股韧劲儿,以及那一口口暖胃的酒。 这一刻,她哪怕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但还是无奈地应了他的话,“怎么还?” 毕竟,对方这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让她怎么坐视不理? 李安玉见她承认,很是开心,一瞬间,如桃杏争春,芬芳竟开,“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他指指自己。 虞花凌:“……”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险些破音,“你说什么?” 李安玉笑的风流肆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躲避后退,死死地攥着,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又说:“明熙县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的命,对你以身相许,你养我后半生,不为过吧?” 虞花凌:“……” 第四十一章 疯了 她是接了人半坛酒,对吧? 她不是拿了人一座金山,对吧? 这人也没有将她带走救治,多管闲事,为她请大夫,对吧? 她是靠着他的半坛酒,一路杀进了京城没错,但仅仅那么小半坛酒,不够的对吧?若没有她多年来锻炼出的坚韧不拔,也不能撑住那一口气活下来,对吧? 所以,这人凭什么用半坛酒,要对她以身相许,让她养他后半生? 天下哪里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虞花凌一瞬间黑了脸,要甩开他,“不可能!” 李安玉死死攥着她手腕不松手,整个人靠近她,仿佛要贴在她身上,“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虽小,但要看什么时候,那时春寒料峭,你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若没有我的半坛酒,你兴许就冻死了。若我当时声张一声,你躲不过张求一党的追杀,你当真以为,当日除了你杀死的人外,当地官府没有张求的人吗?只不过你十分幸运,遇到的人是我而已,我总归是对你施以援手了。” 又说:“听闻你得了圣旨恩赐,婚事自主,我不要你嫁,我只求入赘。” 虞花凌:“……” 她咬牙,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让我跟太皇太后抢人?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李安玉也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想逼迫你,但除了你,没人能救我了。” 他收了笑,眼底昏昏暗暗,“或许,人固有一死,你不救我,我只能求死。但陇西李氏,供养教导我多年,我还报不了,也是一罪,哪怕死了,累及家族,也不得安生,会被人骂愧对列祖列宗。” 他感觉到自己手腕的力度,察觉自己失控,慢慢松开了些,虚虚攥着,“生前身后名,皆化为尘土。我这一生,活着,便是个笑话,且死了,也会被人笑话。” 他盯着虞花凌的眼睛,“虞姑娘,明熙县主,救不救我?你于我,便是最后一根稻草。” 虞花凌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咬牙,“你松开手。” 李安玉不松,“现在你可以挣开。” 虞花凌立即挣开他,推了他一把,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李安玉被推了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勉强站定,低垂了眉眼。 万良和冯临歌都惊呆了,两张震惊的脸,谁都没想到,二人迎面碰上,竟然是认识的?怎么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们看不懂的事儿? 李安玉竟然抓了虞花凌的手腕,整个人,刚刚都快贴她身上了。 大约是太震惊了,二人一时间忘了出声。 虞花凌快步往前走了十多步,又猛地停住,闭了闭眼睛,双拳紧攥,呼吸吞吐片刻,又咬牙走回来,站在李安玉面前,黑着脸看着他。 李安玉本来一脸失望,听到她折回来的脚步声,猛地抬头。 这回换虞花凌脸上阴云密布,“你说入赘?” “对。” “我的规矩,夫君不能有二心。” “不会。” “若会呢?” “你可以杀了我,你有这个本事。” 虞花凌冷笑,“行,我试试,此事太大,非我能力之内,若是不成,你是死是活,怨不得我。” 李安玉露出笑容,“好,若是不成,我的死活,与县主无关。” 虞花凌转身继续往前走,这回脚步慢了很多,走了几步,想起冯临歌,回头喊她,“冯女史,走啊,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冯临歌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听到了什么?什么要人,什么入赘?她立即追上虞花凌,一把拽住她,“县主,您刚刚答应了什么?” 虞花凌无奈,“你不都听到了吗?他,李六公子,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对我以身相许。” 冯临歌心惊,“可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 “是,所以,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虞花凌挽住她手臂,“走吧,冯女史,我怕是要被太皇太后抽筋扒皮了。” 冯临歌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才说:“你不能,你大好前程。你可知道,太皇太后除了拿幽州刺史,还拿什么给了陇西李氏,才换了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吗?” “拿什么?你告诉我呗。” “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 “豁,太皇太后好大的手笔。”虞花凌倒吸了一口气。即便猜到重利这两个字分量不轻,但也没想到竟然是大魏三分之一金矿的开采权。 一直以来,这等矿产,都把持在皇族手里的,就连世家想分一杯羹,都很难,除非拉拢皇族或暗中私自开采,否则要不怎么说是皇权?太皇太后竟然为了李安玉,舍给了李家三分之一,这是多想要这个人? “你虽然于朝立了大功,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想要招揽你,但你若是讨要李六公子,这跟拿刀子割太皇太后的肉有什么区别?你自己想想。”冯临歌虽然与虞花凌接触的时间短,但她是真喜欢这小姑娘,她活出了女子不输于男子的样子。 虞花凌叹气,“我知道,但能怎么办?” 她揉揉眉心,“冯女史,一会儿你帮我说说好话吧!我不要县主的封号了,也不要府邸了,你说行不行?” “哪怕你都不要这些,也不行。”冯临歌心砰砰砰地跳,不知是被这二人惊骇的,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刺激的,“这事儿压根就没可能。你知道太皇太后为了李六公子,跟陇西李氏谈判了足足两年。若不是非他不可,何至于对陇西李氏许以重利?” “那怎么办啊?你也见了,他要我还他的救命之恩。”虞花凌觉得流年不利,她后悔死了,做什么非赶到这一天,她可以再晚几天接圣旨入宫谢恩的,不就遇不上这人了? 她哪里能想到,那日给她半坛酒的人,竟然是李安玉。 这李六公子,原来还没接受自己的命运吗?竟然在遇到她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疯了!疯了! “半坛酒的恩情,能有多少?值得你为了他跟太皇太后对上?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冯临歌虽然承认李安玉长的好,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但她更理智,不想虞花凌大好前程,落个惹太皇太后震怒的下场。 “他给的那半坛酒,真救了我的命。”虞花凌觉得堵心,“冯女史,有什么办法,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人。” 冯临歌摇头,“没办法,太皇太后对李六公子十分看重,李六公子的画像,太皇太后命人画了好几幅,都仔细收着,只等着李六公子入宫了。” 虞花凌:“……” 所以,李安玉凭什么觉得她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他的人? 若不是他人已经走了,她真该折回去好好问问他,怎么这么看得起她。 他这最后一根稻草抓的,也太盲目了。 第四十二章 要命 虞花凌脚步越走越慢,到了紫极殿门口,她真想掉头就走。 冯临歌再三提醒她,“你可不要头脑一热,半坛酒,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你如此为他报恩。” 虞花凌一把攥住她的手,“冯女史,冯姐姐,你再跟我说说,这件事儿,有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太皇太后会不会既不给我人,还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不给你人是肯定的,无论你说什么。但杀了你……”她顿了一下,“应该不至于。毕竟,你除了立了大功,刚受了褒奖外,还是范阳卢氏的女儿。” “不过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太皇太后不会容许人从她手里抢人。也没人抢过。”冯临歌没想到她说了半天,都快见到太皇太后了,她还没打消要人的想法。 虞花凌心想不杀她就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她如今就一个人,这里是皇宫。 她松开冯临歌的手,低声说:“是不是要通传一声?” 冯临歌实在有些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劝说,“你可别听那李六公子的,陇西李氏都能不顾他意愿,拿他换取家族利益,而您只是半坛酒的恩情,拿什么报恩不行?何必要付出不知多大的代价跟太皇太后抢人?他是疯了,也要拉着你疯,他人既然进京了,早晚会想通的,何必强人所难。” 又叹气,“哪怕你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收揽,也别惹恼了她。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当今陛下,是由太皇太后自小亲自教导,事事遵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历经三朝,说实话,她的脾性,真不怎么好。若非厉害,也走不到今天,张求一党你也见了,你那日刚交了手书,太皇太后都没容三省审议,便将张求及近亲朝臣下狱围困了,为此舍了一个一手提拔的宿卫军副统领赵予,陛下也自省告罪,此事才作罢。” 又道:“你知道王侍中吧?你看看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为什么?天下有才者,比比皆是,但为何他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因为他是太皇太后亲手扶持起来的。” 怕她听不明白,又说:“李六公子有大才,又年轻,陪陛下读书,受太皇太后看重,只要他识时务,将来只会比王侍中更平步青云。算起来,其实陇西李氏并不亏。只李六公子年少太过骄矜自傲,虽然知道名来利往,以一身换家族荣耀,却低不下头折不断脊梁而已。” 虞花凌心里直抽气,不是因为王侍中名气大,官做的大,而是因为他儿子王袭接应的她,也险些跟她一起丢命。 李安玉的年岁,比王袭看起来还小些。 要命。 她无言片刻,无奈,“好,我知道了。” 冯临歌见她终于听进去了,放心了,命人对里面通禀。 太皇太后没让虞花凌久等,几乎人刚通禀进去,便出来一个嬷嬷,将虞花凌请进了紫极殿。 虞花凌对太皇太后见礼,“臣虞花凌,拜见太皇太后。” “明熙县主,快请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十分和善友好,面上含笑,看虞花凌,像看一个亲近的小辈。 虞花凌那日虽然已见过太皇太后,但因为咬牙撑着一口气,看不仔细,今日她仔仔细细看着太皇太后,讶异于太皇太后的年轻。 不止瞧着年轻,还美貌。虽然年岁上算起来与她母亲相差无几,但不妨碍,只要是美人,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独特的风韵。 尤其,太皇太后还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权侵染久了的女人,更有一种旁的女人没有的魅力。 虞花凌想起,当年太皇太后十几岁被封后,文成帝驾崩,她不过二十几岁,先帝登基又暴毙,到如今,也不过三十几岁,这二十年,她一直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历经三朝,携少年天子临朝听政,与满朝文武周旋,自然更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多了几分佩服,缓步走到太皇太后身边,顺着她的手,挨着她坐下,“多谢太皇太后赐座。” “你这姑娘,哀家打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心里喜欢佩服得紧。”太皇太后见她毫无拘束,不像一般女儿家扭捏谨慎,很多人进了这皇宫,处处绷着弦、提着心,很怕行差就错。她的身上却没有那种感觉,仿佛出入的不是宫廷,笑容深了几分。 “当日没吓到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胆量大,臣也对您佩服得很。”虞花凌浅笑,如今有了县主身份,她自然要称臣。 太皇太后抿嘴笑,“哀家虽不如你见多识广,但几分胆量还是有的。” 她吩咐人,“给县主上茶。上最好的雨前茶。” 一位嬷嬷应是。 片刻后,上了茶,太皇太后摆摆手,伺候的人无声退了下去,就连冯临歌也告退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太皇太后和虞花凌两人。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虞花凌,“那日你浑身是血,哀家都没能好好看清你。今日一瞧,可真是好看极了。就这副容貌,再加上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哀家都对你羡慕。” 虞花凌也跟着笑,“太皇太后您这样说,可是折煞臣了,臣就是一个粗人,擅于舞刀弄剑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哪里值得您羡慕?” “自然是羡慕的,哀家从十几岁,家族遭难后,被充入宫中,从此便一直困居宫廷。虽然一步步熬到今日,但也不能走出去,自由自在地看外面的山河风景。”太皇太后轻叹,“不像你,才多大的年纪,听说以前周游过很多国家。” 虞花凌点头,“臣自小看游记,向往外面的自由自在。” 太皇太后颔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能搜罗到的游记,尤其是那些边远小国,流入我们大魏的书册,还真不多。哀家也喜欢看游记,陛下读书累了,也喜欢读一读,身为天子,怎可一叶障目?只知我大魏,不知这天下各国?县主走了那么多地方,可真是好事。哀家和陛下都没这个机会。哀家有个不情之请,县主可愿意留在京城,做个女官?辅佐陛下?” 不等虞花凌拒绝,太皇太后又说:“不是留在宫里,哀家知县主不喜拘束,就是留在京城,做陛下身边的女官,偶尔也会出京,做个巡查使,替陛下办个差,总之,不会很拘束县主。” 又道:“县主应该知道,新旧更替,朝局不甚平稳,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张求一党通敌卖国,根系驳杂,牵扯庞大,如今朝中正缺人。县主有一身本事,何不报效大魏,让千万黎民过上富足的日子?哀家是诚心招揽县主。” 第四十三章 深谋远虑 虞花凌依旧摇头。 她自然看出太皇太后诚心实意招揽,也诚心诚意推脱,“太皇太后,臣不适合做官的,朝廷有律法,臣只会提刀砍人。” 太皇太后笑,“会弹琴作画的女子多,会提刀砍人的女子能找出几个?哀家要的就是县主这一身会提刀砍人的本事。哀家想单独成立一个监察司,若是虞姑娘肯,以后你就是司主,司百官监察,为陛下肃清乱党,让大魏无一个反贼,再无张求这样的一党,毁我大魏根基。” 虞花凌惊讶,“监察司?” “如何?给予你信重和权力,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太皇太后自觉给的东西已足够诱惑,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权利。 虞花凌吸气,但还是拒绝,“太皇太后,臣不喜拘束,也不能胜任。” “你能的。”太皇太后没想到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依旧不答应,“这世上,多少女子,想走出高门府邸,但却被世俗规矩,困居一生。哀家也是女子,虽然不求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阴阳,但也想天下女子,都有一条出路。不止是相夫教子,在后宅磋磨一生。” 她看着虞花凌,“临歌近来陪你养伤,你对她想必已很熟悉了,你看她,可从她身上看到了女子不输于男子的志向?但那又如何?她入宫做哀家的女官,足足五年了,到今天,也没能参与前朝政事。像她这样的女子,不多,但也不少。虽生来是女子,但又哪一点输于男子了?论策论,那些读圣贤书的男子,也不一定比她写的好。但因为是女子,却走不出这个男子为女子设的樊笼规矩。” 她推心置腹,“而你不同,你护手书有功,助哀家拿下张求一党,揭露其通敌卖国的罪证,于朝有利,于社稷有功,你若是做女官,便可以走出一条与临歌不一样的路来。也给像临歌这样有志向的女子,趟出一条道来。天下女子,不必再被要求三从四德,虽短时间千难万难,未必见效,但千万人吾往矣,总有一日,我大魏的女子,可以如男子一样,挺起胸膛出将入相,不比男子差的。” 虞花凌叹气,“听太皇太后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太皇太后您提了冯女史,提了天下女子,提了大魏社稷,您如此推心置腹,想收揽我,我想知道,我做女官,于您呢?您想推动天下女子与男子相争,是想求什么?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想做女帝吗?” 太皇太后一愣,须臾,失笑着摇头,“哀家做不了女帝。” 虞花凌看着她。 太皇太后道:“哀家做到了太皇太后这个位置,已到头了。今日这紫极殿内,只你我二人,哀家既然与你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了,便与你说句实话,做女帝,谁不想?哀家也想过,但做不到。大魏虽不如南方的大齐对女子苛刻,但也历来遵循男尊女卑,这是这片土地上,多少代的延续,要想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她叹气,“你问我,招揽你做女官,于哀家想求什么,哀家实话告诉你,哀家想求到死的那一日,都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陛下是哀家一手教导,如今羽翼未丰,世家盘踞,想掣肘皇权,哀家要与他们周旋,哀家需要人,不止围绕在哀家身边的人,还要围绕陛下身边的人,还要有能制衡世家的有能之人。” 她对上虞花凌的目光,“你于哀家,是恰逢其会。哀家重出宫政,执掌皇权,你恰恰好此时出现。有了你,哀家可推你参与朝政,为天下女子,做很多事。”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虽做不了女帝,但她想要掌控皇帝和朝局的一辈子权利。这也能理解,当初,据说文成帝在位时,极宠小皇后,奏折也令其在陪伴下批阅。文成帝驾崩,先帝登基,太皇太后退居后宫,自然没了奏折可批,想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负责教导小皇子,权利不在手里的日子。 如今先皇驾崩,太皇太后又走出后宫,携少帝临朝听政,总有一日,少帝要长大,要亲政,那太皇太后呢?要还政。若不想还政,会惹满朝文武不满,那么,只能提前打算,扶持招揽自己的人,即便还了政,依旧能够把控朝政,拿住话语权。 大约尝到了权利滋味的人,便再也不想放手了。 她敬佩,这才太和初年,皇帝还年少,距离亲政还早得很,但太皇太后已为将来,谋算的这么深远了。 她依旧摇头,“臣无野心,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您还是另选旁人吧!” 太皇太后没想到虞花凌真如冯临歌所说,如此油盐不进,好说歹说,一直摇头,“县主不急着答复哀家,不如回去仔细想想,在外游历久的人,是不是十分思乡归家?你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即便哀家对你放手,范阳卢氏也不会。世家重利,总会想方设法拉扯着你,除非你站在高处,手握权利,哪怕是血脉至亲,也要在你面前低头,才不会逼迫你。” 虞花凌笑,“我虽在外待的久,但有意思的事情有很多,并不思乡,您多虑了。我家里逼迫不了我,如今有您有意招揽,他们更不敢逼迫我了。不需要考虑。” 太皇太后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县主的封号,千户食邑、三品官员府邸,几十万私库银两,以及一个监察司可监察百官的官职,她全部奉上,这人竟然还摇头推脱,不为所动。 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虞花凌了。 不,还有一个。 当初她听闻陇西李氏有位才华品貌皆出众的六公子时,派人去打探,得了画像后,派人去请,足足两年,对他本人,许以高官厚禄,也没请动人,一样的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进京,不喜入世。 后来,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她又咬牙拿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跟陇西李氏去换,惹得陇西李氏终于动了心,李安玉本人即便一身傲骨,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受家族所迫,入了京。 不答应,是利益不够驱使而已。 她想到这,终于问:“县主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哀家能做到,必应允你。哀家始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世上无不可成之事,只看你所求了。” 第四十四章 高明 虞花凌心里来回琢磨。 拿一个李安玉,换答应太皇太后的话,她若开口,不知太皇太后给不给她人。是她口中推动天下女子地位以及到死都有话语权重要,还是她拿幽州刺史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换得的李安玉这个人更重要? 把她和李安玉放在天平上,太皇太后会选谁? 太皇太后见她沉默了,她何等眼睛毒辣和敏锐,立即趁机打铁,“县主是有所求吗?只管提。” 她素来坚信,是人都有软肋,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心,打动不了,是利益不够,或者,是胁迫不够。比如李安玉。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臣本来不想说的,也是真不想入朝。刚刚在外,冯女史劝臣半天,让臣千万别因为什么恩情,拿来太皇太后面前,跟您开口。但您对臣如此推心置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臣也很是为难。” “哦?”太皇太后问她,“她劝你?这话怎么说?” 冯临歌是她的人,当该知道,她有多想招揽虞花凌。 虞花凌觉得不能她自己说,便道:“您将冯女史喊进来,让她说吧!她劝了臣半天,是为臣好,臣不想枉费她一番苦口婆心,还是不开口了。” 太皇太后点头,“也罢!” 她对外扬声喊:“来人,让临歌进来说话。”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片刻,殿门打开,冯临歌缓步走入殿中,恭敬见礼,“姑母!” 太皇太后点头,“你来说说,刚刚在外面,你为何劝县主不让她与哀家提什么要求?” 冯临歌惊住,猛地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无奈地对冯临歌说:“冯女史,太皇太后想招揽我,说任由我提条件,我很是为难,刚刚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最是清楚,还是请你来跟太皇太后说吧!” 冯临歌瞳孔紧缩。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与我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我一直没答应。我是真不想入朝,但欠人恩情,我也很为难。若我不还救命之恩却入朝,以后未免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让我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我是真做不到,便没答应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看重我,我实在推脱不了,不如请冯女史帮我说句话,免得太皇太后以为是我胡诌,故意拿乔为难太皇太后。” 言外之意,实则是迫于无奈。 冯临歌何其聪明,闻言自然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虞花凌如此懂得巧妙地借力打力,把难题从她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太皇太后身上,这心思手段,可不是只会舞刀弄剑。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她虽然日日闲不住把玩刀剑,但却不止会舞刀弄剑。无论是与她相处,还是与卢老夫人相处,观察形势,洞察人心,善于利用制衡,她都会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心堵地觉得自己被虞花凌利用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巧妙地摆明车马,不公然开口讨要李安玉,以免被当做是在挑衅太皇太后,实在高明。 她只能开口,平叙了一遍她陪虞花凌进宫谢恩,在快走到紫极殿时,遇到了从紫极殿出来的李安玉,被他认出虞花凌曾被他所救之事,当时就找她要求报恩等等经过,半丝不隐瞒地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她知道,隐瞒也无用,当时除了她,还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万良伺候太皇太后多年,比她这个冯家人,更受太皇太后亲近信重。 太皇太后听完,果然脸都沉了。 冯临歌当即跪在了地上,“姑母恕罪,臣觉得李六公子简直疯了,便劝阻了县主报恩。” 太皇太后沉着脸开口:“你说的可是事实?” “是,不敢有半句虚言,当时万公公追着李六公子出来,他也在场,听的清楚。” 太皇太后冷笑,“半坛酒的恩情?” 她对准虞花凌,眼神犀利,“怎么半坛酒还能救了你的命?” 虞花凌见惯了鲜血,并不怕这样的眼神,如实说:“当初臣被人不停截杀,身受重伤,身上疗伤的药已用尽,可以说是弹尽粮绝,但彼时,臣才只走到了雁门而已。没法子,只能进了雁门内的原平县。没想到,刚一踏入城门,连个包子都没来得及吃,便又遇到了一拨杀手,被杀手追杀了半夜,在一处深巷,我杀了他们,同时自己也伤上加伤,血都快流尽了,时逢春寒料峭,就在臣没力气昏昏沉沉等死时,遇到了李六公子,他给了我半坛酒,就是这半坛酒,好比良药,让我暖和了快冻僵的身体,有了力气,爬了起来……” “半坛酒而已,就让你爬起来了?”太皇太后不信。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您不知道,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半坛酒,在冷风料峭的寒夜,喝上一口,比上好的金疮药还管用,若是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宫里习武的侍卫问问,太医院的太医也行。” “他没救你去治伤?” “没,只给了半坛酒,就走了。毕竟,地上还躺着好几具杀手的尸体呢,我杀了人,他没报官,没声张,就是救我了。”虞花凌把李安玉的话搬出来,“毕竟,那时,一旦报官,惊动官府,原平县衙内据说也有张求一党的人,我若是落入县衙,等于落入了他们手里,必死无疑,手书也会落入他们手中,便没有今日张求一党落马,我也因此被封县主了,所以,这还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太皇太后沉默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张求一党,这些年势力有多大,几乎遍布朝野。 片刻后,她又问:“他那时,已知道你是谁?” “应该不知道,大约纯粹以为是江湖的打打杀杀吧!毕竟,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屡见不鲜。”虞花凌摇头,“否则,陇西李氏已是太皇太后您一派,他若是知道我是护送手书给您,不能只给我半坛酒吧?总要再给我些金疮药,或者把我送去医治,更兴许,他身边也有侍卫,对我保护起来。” 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她更觉得,若是李安玉早知道护送手书的人是她,或许刚到京城,他就找上门来要报恩了。不必等到今日,被他撞见认出她。 他从紫极殿冲出来,脸黑成那样,整个人瞧着都快要炸了。 更或许,他拿了手书,再自己跟太皇太后谈条件,也说不定,总比如今这般被动要好。 可见是真不知道她。 她叹气,“太皇太后,如今您也了解前因后果了,臣对您,可是半分没隐瞒。今儿真是巧了。不过冯女史劝臣的对,半坛酒的恩情,还不值得臣得罪您非要向您讨要他,臣知道您为了召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下了血本的。正好臣素来不喜拘束,是真不想入朝,如今此事您也知道了,臣做不到报恩,但也做不到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您就别为难臣了。” 第四十五章 无软肋 虞花凌能想到的事情,太皇太后自然能想到。 李安玉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她用了两年,也才刚把人弄到京。自然相信了虞花凌与李安玉早先不认识的确是巧合的话,否则仗着救命之恩,手书兴许还真落入李安玉手里。 这些日子,李安玉入京,从他踏入京城那一日,她便派人一日三顾他府邸,自然知道,他与虞花凌之间,在这京城,确实不曾见过。 这事儿既然就发生在紫极殿外,冯临歌与万良是见证者,她也相信冯临歌不会也不敢帮虞花凌欺骗,万良更不会。 所以,虞花凌说的是真的。 好一个李安玉。 人都到京城了,他竟然还不认命。 她黑脸片刻,对虞花凌道:“县主分得清轻重,哀家很是欣慰。李六公子才满天下,由他陪陛下读书,陛下必有进益,陛下乃一国之君,君王无小事,他的进益事关社稷。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哀家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他的确不能给你。” 虞花凌微笑,“臣明白,臣也不敢要。” 太皇太后闻言露出笑容,“县主换一个条件。”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臣已说的很明白了。臣答应宋老护送手书入京,只不过是想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臣没那么贪心,如今圣旨已拿到,臣已别无所求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问:“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虞花凌摇头,“不能报恩,臣别无所求。” 太皇太后摆手,“也罢,既然县主坚持,哀家便不多费唇舌了。”,她吩咐冯临歌,“临歌,你送县主去见见陛下。” 冯临歌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垂眸应是。 虞花凌告退,跟着冯临歌出了紫极殿。 二人离开后,太皇太后收了笑意,脸上布满阴云,狠狠地摔了她最喜欢的茶盏,冷着脸吩咐进来伺候的人,“万良回来,让他速来见哀家。” 伺候的人胆战心惊,连忙应是,动作利落地打扫地上的茶盏残骸。 走出紫极殿后,虞花凌不说话,冯临歌也一改之前,一言不发。 二人很快来到了不远处偏殿。 元宏由内侍伺候着在偏殿用膳,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安玉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心不在焉地用着膳。 他自小长在皇祖母身边,被她教导,自然不是瞎子,有些事情,即便他年少,也是知道的。 但正因为年少,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来没忘记,曾经他因为不听皇祖母话,而被皇祖母关了整整三日夜,暗室昏暗无光,滴水不给,让他反省。 从那之后,他便长了教训。 而皇位,若非皇祖母选中他听话,这个皇位也的确轮不到他来坐。 他慢慢地用着膳,膳后也没回去,而是等着皇祖母喊他过去,不想没等到,反而等到了内侍通禀说明熙县主前来面圣谢恩。 他立即吩咐,“快请明熙县主进来。” 虞花凌进了偏殿,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桌前的明黄身影。 少年天子见到她一身绫罗绸缎,珠钗云鬓,端端正正地见礼,怎么瞧都是一个世家大族女眷的模样,与那日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形貌的模样判若两人,似十分惊奇。 她跪拜见礼,“拜见陛下,臣多谢陛下恩赏,特来拜谢圣恩。” “县主免礼。”元宏虚虚抬手,也端的是端端正正,“给县主赐座。” 虞花凌起身,由人搬来座位,坐在了距离元宏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天子,今年不过十一二岁,五官柔和俊秀,颇有几分瘦弱,但身量高,五岁登基,距离如今,已六年,身上已有几分帝王威仪。 不得不说,若是只看这一个照面,太皇太后将少帝教导的挺好。 她想起太皇太后毫不避讳地对她说的那些话,推心置腹也罢,给她图画野心拉拢也好,总之,皇权与世家,皇权与皇权,且有的争斗,她若是真的掺和进来,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跟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用看谁手里的剑利不能比。 她不由想,今日拒绝了太皇太后,话又说到了那份上,若是踏出宫门,不知太皇太后会不会真的放过她? “皇祖母跟朕说,有意招揽县主到朕的身边为女官,不知县主可应允了皇祖母?”皇帝想从虞花凌身上找出那日她浑身是血递上手书的影子,可惜,半天没找到,心里更是惊奇。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与臣说了,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无拘无束,故而推辞了。” 皇帝心惊,“朕听皇祖母说,若是县主愿意,会单独设一监察司,监察百官,县主可知道,此事若成,这便是比御史台权利还要大,独立于三省之外的职权。一旦县主用得好,大司空和王侍中等人在县主面前,也要避让三分。” 虞花凌微笑,“臣听太皇太后说了,感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的看重,但臣自知无能,做不来此等重事。” 皇帝摇头,“县主若无能,这天下便没有几人敢称作有本事了。”,他诧异,“皇祖母应该也与县主说了,若监察司设立,县主并不会太过拘束。为何不应?” 虞花凌叹气,“陛下,人一旦有了身份,便会受身份所累,这县主的封号,臣本并未求,但圣旨已下,臣已咬牙接了,这女官,臣若非万不得已,可不想再咬牙接下。” 皇帝看着她,“县主说的万不得已是指?” 虞花凌微笑,“目前还没有,臣无软肋。” 皇帝点头,表态,“县主一身本事,若是能到朕身边做女官,朕也很愿意。” 虞花凌莞尔,“臣多谢陛下看重,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 皇帝见虞花凌不像作假,她言笑晏晏,让他多日来因亲查张求一案顶着偌大压力的心境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笑问:“听说县主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去了很多地方?诸多国家?可愿与朕说说?” “陛下若想听,自然可以。”虞花凌简单说了说她都去过了哪些国家,各国的风土人情。 虽然她说的简单,有的小国是三言两语带过,但皇帝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有人通禀,“陛下,王侍中入宫议事了,太皇太后请陛下去正殿。” 皇帝点头,“朕知道了。” 他可惜地打住话,问虞花凌,“今日听县主一席话,让朕受益良多,改日朕再请县主入宫讲读,可好?” 虞花凌可不想答应,站起身,笑道:“陛下身边有了李六公子讲书,哪用得着臣讲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见识?臣不日便会离京,若是陛下觉得市井见闻有趣,待臣离京后,让人给陛下送些游记书册,陛下闲暇时,当个逗闷子的事物,读读也就是了,可不敢耽误陛下的明君之道,圣贤社稷。” 皇帝叹气,有些失望,“县主的伤还没养好吧?不急着离京。”,话落,他往外走,吩咐自己的大监,“朱奉,送县主出宫。” 第四十六章 啃不起 冯临歌一直候在偏殿外,等着虞花凌。 虞花凌出来后,她抬步跟上,同时对朱奉说:“朱公公,您去陛下身边伺候吧,我送县主出宫就好。” 朱奉笑呵呵地说:“奴才奉陛下命,送县主出宫,可不敢还没送,便折回去,陛下可是要怪罪的。冯女史,您虽是陪着县主进宫出宫,但也不介意多老奴一个作陪吧?好几日没见冯女史了,咱家也陪着您和县主说说话。” 冯临歌笑,“自是不介意,既是陛下之命,朱公公便一起吧!” 三人一路,闲谈着,顺利出了宫门。 朱奉并没有止步,而是一直将冯临歌送回了虞府,连口茶也没进去喝,匆匆回了宫。 他人离开后,冯临歌终于对虞花凌说了自从踏出紫极殿外的第一句话,“县主可知,为何你见过陛下后,明明有我在,陛下依旧派了自己身边的大监亲自送你出宫?且一直送回虞府,才回去?” 虞花凌已猜出了几分,“陛下怕太皇太后恼羞成怒,在回来的路上,安排人杀我?” 冯临歌叹气,“不能被太皇太后所用的人,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不会放过的。哪怕你功劳大,又刚受封赏,但你触怒太皇太后,她也可能真的会对你动杀机。杀了你,再找个理由,嫁祸于人,或者是发生意外,外人只会说你刚封了县主,却没那个享福的命,不会怀疑到太皇太后身上。虽然你是卢家的女儿,杀你麻烦些,但几日前,在宫里,你的确险些中毒,这是现成应对卢家的理由。卢家只会追查凶手,但不会怀疑太皇太后身上,卢家会觉得,想要招揽你的人,派了宿卫军保护你,便没杀你的理由。即便查来查去,有所怀疑,也不会有证据,投毒案都七八日过去了,至今还没查出眉目。” 她顿了顿,又说:“太医院在几日前,死了一名品级低的太医,而这名太医,正是闻太医想找的那名曾跟他提过银针也验不出奇毒的那位太医。闻太医那日出了虞府,听说他告假了,派人去找他,家里惊奇地说不是在太医院当值吗?闻太医意识到怕是不好,派人四处找他,宫里的万公公听说了,也派了找他,找了几日,都找不到人,今日才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一口枯井里,那枯井深,被弃用许久,他是被人用重物砸破头,又将尸体扔进自家枯井中的。线索到这里,基本就断了。” 虞花凌无言,“想杀我的人,望风而动,能在万公公和闻太医的四处查找下,悄无声息地先下手为强,可见势力不小。” 冯临歌点头,“太皇太后也是这样猜。” 虞花凌问:“太皇太后今日当真会对我下手?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我怎么都觉得,我今儿没将人得罪死吧?我的确有错,但罪不至死不是吗?” 怎么少年皇帝,这么怕她遭了太皇太后毒手? 太皇太后做了二十多年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当该明白,杀她对她没什么好处。 冯临歌摇头,“以我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应该不至于,但大约是陛下不敢赌。陛下很是欣赏佩服县主,不想县主折在太皇太后手中。” 虞花凌点头,“陛下被太皇太后教导的很好。” 当着冯家人的面,她觉得还是该夸夸太皇太后。 冯临歌不接这话。 虞花凌挽住冯临歌手臂,“冯女史,今儿我利用了您,多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冯临歌瞪她一眼,“您如今是县主了,休要跟我说这话。” 连您都用上了,看起来还是有些气恼的。 虞花凌笑,“你长我几岁,若是不介意,我喊你冯姐姐吧?你喊我妹妹。我们也算投脾性,不如私下里姐妹相称。免得我一口一个冯女史,你一口一个县主,以我们相处这些日子的关系,也太生疏了。” 冯临歌并没有真的生气,点头,“行,我长你几岁,被你叫一声姐姐,称呼你一声妹妹,也不为过。” 她笑着嗔她,“你可真是能屈能伸,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今儿在太皇太后面前,硬着头皮自己开口呢。” 虞花凌摇头,“冯姐姐再三劝阻我,我哪能浪费你一番好意。但事情该提还是得提,谁让我欠人救命之恩,又答应了人试试呢?总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若我是这样的人,在拿着宋公给的手书走到半路时,就该反悔把手书直接扔给截杀我的人,自己逃命去。” 冯临歌承认做人的确该如此,点头,“你如今也算是尽力了。太皇太后不答应,李六公子也怨不得你。” 虞花凌点头,“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在撞到我后,携恩以报。” 她嘟囔,“哎,没事儿长的那么好干嘛?长的好,还有才华,这不是明显一块大肥肉,任谁看了,都想啃一口吗?” 冯临歌:“……” 她就不想啃。 她觉得受到了冒犯,“即便是肥肉,也不是谁都想啃一口的。” 关键的啃不起。 虞花凌也觉得啃不起,毕竟是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没那么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 冯临歌看着她,“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该说的已经跟你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到现在,还是很佩服虞花凌,哪怕太皇太后黑沉了脸,已震怒,她那时依旧端正地坐着,神色无辜又无奈,但却没有半分慌乱惧怕。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显然见过大世面,经过更大的风浪。 穿过前院,迈过垂花门,虞花凌挽着冯临歌继续往里走,“冯姐姐对我的好,我领了,待我离京后,我这处院落,你就帮我看顾着点儿,库房的银子和器物,我不带走,随你取用。” 冯临歌脚步顿住,“你要离京?” “嗯。” “打算何时?” “过几日。” “你的伤还没养好。”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琢磨着,“对我下毒的人,应该不是张求一党,只要我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应该不会有人再对我下杀手。” 而她不强硬讨要李安玉,太皇太后应该也不至于对她再路上下杀手。 第四十七章 厉害 冯临歌不赞同。 她看着虞花凌,本着不想让她离京的想法,劝道:“你还是留在京中,将伤养好了再说,张求的势力遍布朝野,短时间内,你出京不安全。” “最多再留个六七日。”虞花凌一脸怕怕,“这京中,还是有些可怕的,皇宫也是,我得赶紧走。” 冯临歌无奈,“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冯临歌好笑,“如今看你倒是慌慌张张了,但在太皇太后面前,可镇定的很。你若离开,这府邸,可别交给我帮你照看,若非因为照看你,我常年在宫中,轻易离不了宫,对宫外的事情照看不来,你再寻个旁人吧!” 这旁人,自然指的是卢家人或者旁的什么人。 虞花凌见她推辞,说的也在理,想了想说:“冯姐姐,你说,我若离京,将我这府邸,和府中的库银等,一并给了我那救命恩人如何?” 冯临歌也不知道如何,“李六公子,应该不缺银钱。” “嗐,谁嫌钱多啊?”虞花凌觉得可行,“我还不了他想要的救命之恩,这身外之物,不如就弥补他吧!缺不缺钱是他的事儿,但我能弥补一二,心里也能舒服点儿。” 冯临歌点头,“倒也有些道理。” 心里却想着,李六公子一旦入了皇宫,有姑母恩宠,荣华富贵享不尽,不缺银钱的人,从这上面,弥补不了什么,的确求个心安罢了。 虞花凌自然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总不能杀了太皇太后抢了他。 回到内院,卢老夫人与卢青妍正等着虞花凌回来。 见虞花凌与冯临歌有说有笑,卢老夫人笑问:“今儿入宫谢恩,看起来很顺利?” 虞花凌挨着卢老夫人坐下,也笑着回:“一切顺利,太皇太后人很好,特别和蔼可亲,陛下年少有为,十分礼遇臣下。” 卢老夫人点头,“那就好,到晌午了,快吩咐厨房开饭吧!” 虞花凌点头,“的确饿了。” 用过午饭后,宫里人来传话,让冯临歌再入宫一趟,冯临歌赶紧去了。 她离开后,卢老夫人挥退下人,压低声音问虞花凌,“你别骗祖母,今日入宫,是不是不太顺利?因你推辞太皇太后的招揽,得罪了太皇太后?” 虞花凌歪头,“祖母,您怎么这么问?” 卢老夫人嗔她一眼,“你今日本就进宫晚,到了这个点回来,却没能在宫里被太皇太后留下用膳,可见今日不顺利。” “哎呀呀,祖母,您也太厉害了。”虞花凌佩服,“本来不至于,谁谁让我遇到救命恩人了呢,惹出了些事端,惹了太皇太后恼了。” 太皇太后心里指不定气成了什么样,当时就黑了脸,只不过她能忍着当时没发作,后来在她离开时,还有个笑脸,已说明,涵养和隐忍的功夫,也实在是到家了。 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她和冯临歌离开后,紫极殿内摔茶盏的声响,她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都气的摔杯子了,可见怒极了。 也对,到嘴的肥肉,被人拦了一竹杠,搁谁都得愤怒。 想来皇帝十分了解太皇太后的性子,哪怕没亲眼见到,但知道她拒绝了太皇太后,以防万一,派了身边大监送她,也是想保她一保。 “怎么回事儿?你快跟祖母说说。怎么还有个救命恩人,惹出事端了?”卢老夫人不解。 虞花凌简单说了撞到李安玉的事儿。 卢老夫人:“……” 这么大的事儿,亏她这个孙女,还笑得出来。 世上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虞花凌在外多年,跟着她师父游历各国,经历了不少,虽然觉得自己今儿有点儿倒霉,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先皇暴毙不过半年,太皇太后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张求一党还没一网打尽,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并不是太太平平无风无浪,难道仅因为她推出李安玉拒绝招揽,太皇太后就要在这个关口杀了她? 她在宫里没怕,就是觉得太皇太后哪怕恼怒,应该不至于杀了她,不划算。 皇帝大约是惧于太皇太后威慑已久,多虑了。 太皇太后执掌宫闱二十年,有手腕有野心,应该知道,今日杀了她,对她没好处,只有坏处。更何况,她摆明了车马,没直接开口在她面前要李安玉,也算没把人得罪死。 要怪,只能怪李安玉到了现在,哪怕被家里卖了,自己却还不认命,太皇太后要了人进京,但还没能折了他的傲骨。 对太皇太后而言,应该是今日的事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最好。 或者说,她最恼怒的人,应该是李安玉啊。 “你呀。”卢老夫人消化好半晌,才点虞花凌额头,“是该说你艺高人胆大?仗着有一身本事,狂妄的什么都敢做,在太皇太后面前,也敢耍手段放肆。还是该说你心里有底气对皇权无敬畏之心?亏得太皇太后竟然让你完好无损地出宫。那李安玉也是,堂堂世家公子,是进京陪陛下读书,怎么就能说出让你找太皇太后要了他的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我能完好无损出宫,一是因为我没将人得罪死,二是我这不是还有一层卢家人的身份嘛。这还要感谢祖母,您带着七姐姐住进了我这虞府,如今京中人谁不知我本姓卢?”虞花凌对卢老夫人笑,“至于李安玉,他被家里卖了,走投无路了,可惜,这恩我报不了。” 卢老夫人不赞同,“李安玉人都进京了,还闹什么幺蛾子?他陇西李氏在与太皇太后的博弈里,何等获利。他出身陇西李氏,受家族供养栽培,理当为家族谋利,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陇西李氏得了好处后,他竟然还想逃避后退,竟然还将你牵扯到他的事儿里。简直不知所谓。” 虞花凌沉默。 她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是这么一个理,但人刚进京,太皇太后就派人一日三顾,一连顾了七八日。今日人刚进宫,就让人黑着脸快要炸了一般地从紫极殿出来,抓住她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可见太皇太后的吃相定然不好看,至少没有温水煮青蛙,如今青蛙急眼,受不了要跳出锅了,这能怪谁?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卢老夫人问。 虞花凌摇头,“祖母说的对,所以,这就是我为何明知道护送手书危险,依旧答应了宋老,拼了命将手书护送入京,求一道婚事自主圣旨的原因。我不想被家里安排人生,也不想跟家里再闹个人仰马翻,双方皆伤,同时,对皇权自然还是很敬畏的。” 卢老夫人噎住。 虞花凌站起身,“祖母,这进宫一趟,可真是累死个人,我去午睡了。我看您也乏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吧!” 卢老夫人还想说什么,闻言只能打住话,“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既然累了,快去歇着吧!” 虞花凌点头,打着哈欠回了屋。 第四十八章 换别的还 卢老夫人由卢青妍扶着,回了住处。 进了里屋,关上房门,卢老夫人叹气,“没想到牵扯出李安玉这一出,让太皇太后恼了小九,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卢青妍给卢老夫人捏肩膀,“是好事儿吧!太皇太后不再从中作梗,九妹妹不被太皇太后招揽,便可以归家了。” 卢老夫人叹气,“当年说及笄前归家,如今晚了这么久,不知她如今还守不守约?就小九这个性子,不守约,家里怕是也奈何不得她。” “如今九妹妹有了婚事自主的圣旨,不怕被家里安排,应该不会排斥归家。”卢青妍道:“只要归家后,家里不逼迫她,凡事与她商量,她应该不会不顾念亲情,兴许可以帮家里做事。” “就她那个性子,她自己不愿,谁能逼迫得了她?”卢老夫人安顺了多年,对家中嫡子嫡孙都没这么操心过,“此事得尽快给家里去个信,得让家里知道她被太皇太后恼了。” 卢青妍点头,“晚上孙女再归家一趟,给二伯父和四叔传话。” 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着实是这样的事儿,不宜派人去送信。” 卢青妍摇头,“孙女不辛苦。” 九妹妹有本事,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周旋全身而退,换做她,怕是早慌了。 虞花凌回到房间,她自然不是真累了,而是琢磨着,她得做出要离京的样子来。 是今天晚上就离京,还是过几日看看形势再离京。 她一个人,如今又重伤未愈,可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正想着,窗子无风而开,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进了屋。 虞花凌五指夹着金针对着来人甩过去,来人一惊,瞬间躲过,虞花凌没得手,刚要抽出宝剑再出手,来人连忙说:“县主手下留情,在下是友非敌。” 虞花凌握着剑柄看着他,来人没蒙面,一张俊秀的脸,能躲过她的三枚金针,是个绝顶高手,她挑眉,“是友非敌?你是何人?” “在下月凉。”月凉心道了一声好险,拍拍心口,对虞花凌拱手,“六公子派在下来见县主。” “哦。”虞花凌收起剑,对他说:“你家六公子是来问结果的吧?你跟他说,这个报恩的要求太大了,我还不了。太皇太后不止没同意,险些跟我翻脸,我离开后,她摔了茶盏,估计心里气死了。幸亏我还有一个范阳卢氏女儿的身份,否则今儿都不见得走出皇宫,敢挑衅太皇太后,不死也扒层皮。” 月凉摇头,“我家公子已知道了皇宫之事,说县主还不了这个恩,也可以换别的还,他不强求县主。” 虞花凌看着他,“换什么还?” 月凉复述李安玉的话,“我家公子说,他若身死,还望县主帮他收个尸,收尸后,火化了,骨灰随便洒了就行。” 虞花凌:“……” 她这些年干过不少事儿,但从来没给人收过尸。尤其这个人是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就算他死了,收尸也轮不到她。 不过,这事儿虽然难,但总比跟太皇太后抢人简单得多,她也不是不能办到。 她很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忍不住问:“不会吧?你家公子是想自戕?” 月凉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虞花凌想起李安玉那张脸,多绝啊,若是自杀了,着实可惜,她走到桌前,给月凉倒了一盏茶,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 月凉对虞花凌也十分好奇,道了谢,坐了下来。 虞花凌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他对面,对他问:“我听说你家公子,早早就在京中准备了府宅,这说明,他对这一日,早有心理准备。怎么如今还要自杀呢?” 月凉“嗐”了一声,“准备是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发现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坎呗。” 又说:“我家公子不是自愿的,是被家里逼迫的。他一直以为,以老家主对他的自小的爱护之心,应该不会逼他走到这一步,但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在老家主心里的地位,老家主虽然爱护公子,但在家族重大利益面前,还是选择了家族利益。” 虞花凌懂了,“说白了,就是你家公子天真了,以为血脉至亲,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儿。但暗中备下府宅,说明心里还是矛盾的,潜意识里觉得总会有这么一日,但却一直骗自己不至于。所以,才到了如今这般被动被卖了的局面。” 月凉喝了一口茶,对虞花凌竖起大拇指,“县主分析的对极了。” “我今日见你家公子,他也不像是个傻的啊?怎么就天真到这个地步?”虞花凌问。 月凉无奈,“我家公子的确不傻,这些年,一直周旋着让家里的天平偏向他,家里也因此一次次拒绝太皇太后,但今年,这不赶上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了吗?再加上太皇太后加码了,给了家里三分之一金矿的开采权。这么大的诱惑,谁不心动?老家主三宿没睡觉,又在太皇太后许诺将来保证让公子平步青云下,还是同意了。” 虞花凌点头,“搁我是老家主,也同意。” 月凉“嘿”了一声,“正是,我家公子虽然失望,但一句话都没说。在家里与太皇太后达成协定那日,他便将自己的院子,连带着所有自己的东西,都让人收拾了出来,连房顶上的瓦片都扒了,地皮都给掘了,带着所有的东西,和我们这些他自己的人,就来京了。” 虞花凌嘴角直抽,瓦片都扒了,地皮都掘了,也是发泄怒气的一种,她评价,“除了气一气人,也没什么用。” 月凉点头,“是没什么用,但代表着恩断义绝的态度。” 虞花凌继续评价,“还是太天真,只要一日不断亲,不从家族除名,他永远都是陇西李氏子弟,态度只自己知道,外人可不知道。” 至少,她没从冯临歌的嘴里听到过,显然,陇西李氏将这事儿瞒下了,压根没传出陇西。 第四十九章 因果循坏 在外人眼里,李安玉还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 而且,多少世家恼恨自己没有一个这样出息的可以用一己之身换家族获得重利的子孙。 月凉叹气,“我家公子,也只能做到这步了。毕竟,多年来,他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只身边带来的这么些人,被他自己攥着身契的,还是这两年收拢的。” 虞花凌见他茶盏空了,又给他续满,“所以,你家公子如今真要寻死?” “那有什么办法?” “我看你武功不低,在江湖上,也能排的上号,有你这样的人物,他至于寻死吗?” 月凉很开心,“多谢县主看得起我,承蒙县主夸奖,在下三生有幸。” 他挺了挺腰板,“在下以前一直自诩杀手榜第一,但自从得知县主的本事,在下便不敢称第一了。若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重重截杀下,能活着从幽州走到京城。” 虞花凌“嚯”了一声,“你是杀手啊?” 月凉点头。 “金盆洗手没?” “没。” “江湖杀手组织,排出的杀手榜,第一的人不叫月凉吧?”虞花凌问。 “第一的叫风喜雨。”月凉拿出一块牌子,给虞花凌看,“就是我的名字,月凉是我为了报恩,要留在公子身边,贴身保护他十年,他给我起的名字。” 他叹气,“我已经两年没出现在江湖上了,如今江湖上,只剩下我的传说了。” 虞花凌看到这块牌子,恍然,“风雨阁风喜雨。”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你也为报恩?说说,你因为什么报恩?” “一年半前,有人找到风雨阁,重金要杀一个人。阁主派出了三个杀手,都失败了,我便出马了,虽然得手了,但我也受了重伤,躲进了六公子的院子,被六公子发现了,他那时正拒绝了太皇太后第三次招揽,心情正不好,便让我答应做他护卫,贴身保护他十年,否则便将我交出去,我只能同意了。” 虞花凌看着他,“你杀的那个人,是陇西李氏的人?” “是。”月凉不意外虞花凌能猜到,不聪明的人,在无数截杀下,到不了京城,不聪明的人,今儿也不能在公子疯了那么一出后全身而退,“有人出十万金,找到风雨阁,杀陇西李氏旁支的一位老叔公,那老东西喜玩幼童,在陇西,有李氏本家庇护,报官都无用,风雨阁接了这个任务,没想到那老东西身边养了无数高手不说,住处还布置了厉害的机关,折进去了三个杀手,我若非仗着武功高,逃着躲进了公子的院子,公子出面保住了我,我也折在了陇西。” 虞花凌点头,“那人叫李昌。” “对。县主竟然知道这老东西?” “嗯,两年前,我收到一位友人的书信,问我能不能回大魏,帮她杀一个人。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从江湖上找个杀手组织,做给重金就能除恶的那种买卖。” 月凉睁大眼睛。 虞花凌心想,这世界可真小,兜兜转转,因果循环。原来她两年前,还给李安玉送去了一个免费的第一杀手护卫。 两人对看着,总结出一个道理,六公子的救命之恩真是不好还。 月凉用十年自由,贴身保护,以供驱使,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而虞花凌,半坛酒的恩情,就要她跟太皇太后抢人,抢不过,就帮他收尸,关键是,身为陇西李氏的公子,他哪怕死了,这尸也不好由她收。 虞花凌不由问月凉,“今儿我见到太皇太后了,论容貌,论气度,太皇太后都是数一数二的,除了年岁上,是大了些,但别的,皆无可挑剔。而且,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有目共睹。看看王侍中就知道了。有太皇太后架青云梯,你家公子若顺从,凭着他一身才华和容貌,别说平步青云,名垂青史都不是问题。你家公子只需要弯一弯膝盖而已,功名利禄,皆唾手可得,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换县主您,就依了太皇太后?”月凉闻言问。 虞花凌眨眨眼睛,“你不能这么反问我,我与你家公子性别不同,成长不同,这完全没可比性嘛。” 月凉接受这个说法,也犯愁,“我也劝过他,但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脾性已养成,无论怎么难为自己,但心却不听话,压根做不到卑躬屈膝奴颜媚骨。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怎么办?” 他小声说:“县主,我跟您说,他气的恨不得让我去杀了太皇太后。但杀了太皇太后,如今的大魏,您说,会不会乱?肯定乱啊。再说我能杀得了人吗?杀一个陇西李氏旁支的李昌,都险些要我的命了。” 虞花凌点头,“嗯,的确,落不得好。” “对,别说我不敢做,即便我敢,他也做不到不顾天下万民。自小读圣贤书的人,不说忠君爱国,至少做不到让国动荡,让民生乱,让人心不安,社稷不稳,先皇刚暴毙半年,大魏禁不起动荡。”月凉无奈极了,“说了这么多,所以,县主,您答应收尸了吗?” 虞花凌头疼,“让我想想。” “这还用想吗?收尸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还是简单的吧?” “给别人收尸简单,给他不太简单。” “若是太过简单,他也不找您啊,但即便有点儿难,以您的本事,还是能做得到的吧?” 虞花凌承认,“这个倒是。” 月凉只能说:“那,您先考虑着,我晚上再来?半日的时间,您总能想好了吧?” 虞花凌看着他,“怎么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太皇太后跟公子说,最迟三日,就要他住进宫里。” 虞花凌无言,“行吧!你晚上再过来。” 月凉放下茶盏,拿出一个玉瓶,“这是公子送县主的。” 说完,他从窗子来,又从窗子走了。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江湖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杀手,大白天的,来她这府里,畅通无阻。 她拿起那个玉瓶,打开,里面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第五十章 杀心 虞花凌撸开手腕,果然看到了手腕处一圈红紫,可见当时李安玉情急之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没抹,拧好瓶塞,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回了床上躺下,一时间心里有些烦恼。 今儿看李安玉从紫极殿冲出来的那个神色和疯劲儿,十有八九,他说要收尸的话,应该没开玩笑。 被家族换利,被太皇太后逼迫,而自己又做不到卖身顺从,是很难活。 她想起今日临别前她答应后他那个笑容,一时间心里直坠,片刻后,她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决定先睡一觉。 有一句话说,人做什么决定,千万别急,想好了再做。做之前,一定要脑子清醒,想清楚后果,一旦做下决定,就绝不反悔。 月凉回到竹苑,见李安玉沉着脸坐在屋中,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在来回把玩。 他看的直抽气。 这匕首,削铁如泥,用来自杀,只稍微往脖颈上一割,保准血流如注,脖子能掉半个。 见他回来,李安玉问:“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月凉赶紧说:“她说考虑考虑。” 李安玉眯了一下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月凉走过来坐下,“您只要一日没从族谱里除名,一日便是陇西李氏的公子,给您收尸,火化了,骨灰再随便撒掉,这压根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这跟与陇西李氏为敌有什么两样?人家可不是得考虑考虑嘛。” 李安玉冷笑,“我一旦自戕,我的尸体,便会被太皇太后送回家里。家里定会将我除名。一具没了家族的孤尸,哪里会难收?” 月凉摇头,“不见得,家里到时候难保不会后悔逼您。孩子死了,后悔没奶了。” 李安玉沉着脸,“那我就留书一封,给她证明,是我自己的意愿。” 月凉想不明白了,“公子,您都要死了,让我给您收尸不行吗?我也能啊,为何非要明熙县主收?依我今日看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实在是您这事儿,太难办了,让她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觉得若有公子留书为证,他来收个尸,火化了,撒骨灰,这事儿不难,他就能干。 李安玉摇头,“我就要她。” 月凉:“……” 真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轴劲儿。 他无奈,“您的意思是,半坛酒的恩情,非要人还了?” “嗯。” 月凉彻底无话可说。 此时,皇宫内,皇帝离开后,太皇太后越想越怒,为李安玉的不识时务,也为虞花凌的不识抬举。 她问王睿,“王侍中,哀家若是想杀了虞花凌,你可能帮哀家做到?” 王睿整个人都惊了,“您亲封的明熙县主?不是要招揽她为女官吗?为何又要痛下杀手了?” 太皇太后道:“她放肆!” 王睿不解,“她如何放肆了?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哀家诚心实意,招揽于她,她却油盐不进,一直推拒不说。还拿李安玉做挡箭牌,找哀家讨要于他。简直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太皇太后怒道:“仗着有一身本事,便不知天高地厚。” 王睿震惊,“她向您讨要李安玉?” “对。” 王睿吸气,“她难道不知道李安玉是太皇太后您召见了两年,费了很大力气,才请来京城陪陛下读书的?她怎么敢?” “她就是敢。”太皇太后道。 “总有缘由,她求了婚嫁自主的圣旨,难道那圣旨是为了李安玉?”王睿怀疑,“他们以前认识?” 太皇太后怒意不减,将门口的万良喊进来,“临歌说今日李安玉与虞花凌撞见的事情,你也亲眼所见,你既然回来了,你来说一遍。” 万良将李安玉送出宫门到李府,刚折回来,便听说太皇太后在见了明熙县主后,摔了她最喜爱的茶盏,心里直抽气。 此时听到太皇太后喊他,立即小心翼翼地进了内殿,不敢有半分虚言,将今儿见的事实,如实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听着,与冯临歌所说一样。 王睿闻言总算明白了,原来今儿是出了这个事情,他说了句公道话,“这事儿,说起来,是出在李安玉身上,是李安玉不识时务,拿半坛酒,当做什么恩情,他才是挑衅您的那个人。明熙县主不过是被他拿救命之恩做了反抗您的筏子。” 他觉得犯不着,“太皇太后,明熙县主杀不得。依臣看,她不愿接受招揽,您也拒绝了她,那便罢了。天下能人无数,不一定非要她。” 这些日子,他的儿子王袭养伤,跟他说起虞花凌,神色言语间推崇备至。王袭自小出众聪慧,文武双全,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 据说从原平县到京城这一路,他虽然保护虞花凌,但虞花凌也在危急关头,救了他几次。 王睿不想太皇太后因为此事,杀虞花凌。会让长子觉得太皇太后残暴无德,也会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太皇太后道:“天下能人无数,但都没有一个像虞花凌这样的人,能从幽州经过重重截杀,活着进京,走到哀家面前。” 王睿叹气,“她本人利诱不了,油盐不进,不如从卢家入手?” 太皇太后摇头,“她那个人心思聪透,卢家人摆布不了她。” 她后悔,“哀家让陛下将圣旨下的太早了,她求婚事自主,就不该这么快给她下圣旨。” 如今想拿捏她,都没了筹码。 王睿道:“那便罢了,放她走。”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与她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不为人知之言。一旦她宣扬出去,便是个祸患。不能放她走。” 王睿不由问:“您对她说了什么?” “哀家对她,实在是惜才爱才,诚心招揽她,给予她了一条康庄大道。为了说服她,哀家真是掏心掏肺。”太皇太后言简意赅地说了她对虞花凌表露的野心和对这天下的掌控。 有些话,的确是不该为人所知,王睿可以知道,万良可以知道,冯临歌可以知道,虞花凌若是不投靠她,就不能知道。 第五十一章 旧人 王睿头疼,觉得太皇太后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觉得十分难办。 他紧蹙眉头,“您今日才见她第二面,说这些太过心急了些。”,顿了顿,又说:“不过,她既然没应,这些话听过也就听过了,应该不敢外传。” “可是哀家不放心,她既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就想杀了她,以绝后患。”太皇太后问:“哀家只问你,能不能杀了她?” “这……”王睿犯难,“她立了大功,又是您与陛下刚刚下旨封赏的人,不止赐府宅,又是有封号的县主,如今可以说,满京城的眼睛都看着她。而她本人,如今伤势虽然未愈,但既然已能下床走动进宫谢恩,说明伤势已好了一小半。再加上她又是卢家人,卢家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虞府陪她养伤。这个关口,若是杀她,难杀不说,一旦不成,便后患无穷。这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但凡想杀她的人,都死在了她的金针和剑下,更有甚者,她大约还擅毒,京外报上来的杀手尸体上,有些是毒发身亡。” 他劝太皇太后,“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在外多年,不亚于江湖草莽,银针验不出的毒她昏迷不醒都能尝出来,可见所学本领多而驳杂。指不定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她都认识,如今别看她孤身一人,一旦她身死,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江湖人物。她既拿李安玉推脱,可见是真不想做女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皇太后三思啊。” “她孤身一人,从幽州到京城,没听说有什么人帮她。杀她应该搅动不了江湖。范阳卢氏,只要抓不到哀家的把柄,死一个在外多年的女儿,应该不会不依不饶。”太皇太后道:“只要你的手段干净些,外人不会知道是哀家动的手,毕竟,哀家对她的看重,有目共睹。” 王睿还是不赞同,“话虽然如此说,但臣觉得,杀她没必要。杀她带来的麻烦,兴许比不杀她要多的多。臣相信太皇太后您心里也清楚,否则便不会今日在她离开时,没趁机动手了。” “今日皇帝派了朱奉亲自送她,一直送回府。”太皇太后道:“皇帝不像小时候了,这是明摆着护着她。” “即便有陛下派了朱奉,您若想在宫里动手,她如今重伤,也不见得成不了。”王睿道:“您心里明白,只是十分恼怒罢了。依臣看,您就强行派人将李安玉押进宫来,由不得他拿捏不从。至于虞花凌,派人盯着她,只要她不做什么,便放过她。” 太皇太后看着他,“你是果真不赞同哀家杀虞花凌?” “是,这姑娘厉害,犬子对她亦十分推崇。而且,您也知道,犬子带出去的人,除了他外,几乎全部折了。不止如此,臣的府卫,因为张求一党,也折进去不少。臣府邸这一回损失不小。若为了个虞花凌,杀她再折损一批人马,以后太皇太后您再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王睿如实说。 太皇太后闻言泄了气,“也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哀家就饶过她。” 她对王睿摆手,“你回去吧!哀家头疼的很,歇一会儿。” 王睿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臣告退。” 万良送王睿出去。 走出内宫,王睿对万良低声说:“公公也劝劝,如今是多事之秋,先皇驾崩不过半载,朝局不稳,太皇太后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万勿因为一个李安玉和一个虞花凌,多生出更多棘手的事端。” 万良点头,“侍中放心,老奴省得,定会劝说。” 王睿叹气,“辛苦万公公了。” 万良说了句“应该的。”,目送王睿走向宫门,心想,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前的王侍中,也是独一份的风采,得太皇太后青睐,如今虽也受宠,到底不比以前的风采。 从来只看男人喜新厌旧,女人其实也没多少区别。太皇太后虽然没厌弃旧人,但显然,如今一门心思,眼里心里,都是新人。 万良驻足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他刚迈进内殿,只听太皇太后喊:“万良,给哀家按按额头。” 万良连忙应是,净了手,服侍太皇太后躺下,给她揉按额头。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哀家想杀了虞花凌,王侍中不赞同。你说,既然她不能为哀家所用,又听了一堆哀家的心里话,哀家是不是该杀了她?” 万良小心翼翼地说:“论理,不识时务者,又知晓了太皇太后您心中所想,是该杀。但这明熙县主,那么多杀手死士,查不出奇毒,都杀不了她,可见十分难杀。而且她又出身范阳卢氏,若是做的干净还好,做的不干净,被范阳卢氏抓住把柄,的确后患无穷。王侍中说的有道理,杀了她,确实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觑着太皇太后脸色,“杀她不如收揽她。” “可是她油盐不进,收揽不了。” 万良小声说:“是人就有弱点。今儿老奴瞧的清楚,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就是明熙县主的弱点。听到李六公子要求时,明熙县主脸都变了。” 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睛,“你让哀家同意把李安玉给虞花凌?你好大的胆子。” 万良连忙跪在了地上,“太皇太后息怒,是老奴失言。” 太皇太后恼怒地看着万良,女人更了解女人,今儿虞花凌无论再怎么利用冯临歌在她面前打迂回之术,她都看的明白,若是她真答应了虞花凌,她半推半就半做为难半是接受,肯定会同意她的招揽。 李安玉那张脸,哪个女人见了不心动?还有他那个人,往那里一站,让紫极殿都增色三分。 但这可是她费尽心思,两年才弄到京城的人,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虞花凌摘桃子? 万良不敢再出声,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压制不住怒火,对他问:“你跟哀家如实说,你觉得哀家应该为了招揽虞花凌,把李安玉让给她?让李安玉跳出哀家手心,让虞花凌以报恩的名义得逞?” 万良颤颤巍巍,“老奴不敢说。” “哀家让你说!” 万良斟酌着用词,“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怕没有明熙县主这一出,您难道就不许李六公子以后娶妻生子了吗?您要独享他?还是您担心明熙县主讨要了人,就会独霸他?您碰不得了?”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 万良继续小心翼翼,“太皇太后,当初您对王侍中,可不是这样。王侍中年轻时,也一样才貌双全,如今王侍中是朝中重臣之一,您待王侍中府的公子小姐们,视如己出,信重得很。这李六公子,不能也这般吗?李六公子有大才,您召他陪陛下入宫读书,并不是要他做禁脔的,您不是打算如对待王侍中一样,也要重用李六公子的吗?否则陇西李氏也不会答应您了。” 第五十二章 男人而已 太皇太后一时间反驳不了万良的话。 她看着万良,绷着脸,“你继续说。” 万良见太皇太后没大怒,继续往下说:“老奴听王侍中府的大公子说,明熙县主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即便王大公子接应到了她,若只凭他和他带的那些人,不止难以保住她,就连他自己都会没了命。可明熙县主,明明重伤在身,却一手金针,杀人不见血,一柄宝剑,出手干脆利落,这样的高手,在我们大魏,难求万一。若是她能被太皇太后您收揽,为您所用,以后还何愁有犯上作乱的小人让太皇太后您殚精竭虑日夜难安?这若是用好了,可是一把极好用的剑。” 太皇太后神色稍缓,“她的确是有本事。” “是,有本事的人,大多都脾性古怪。这明熙县主,有几分狂妄性情,也情有可原。若今儿不是李六公子逼迫,她也不见得会愿意开罪您。太皇太后您海纳百川,若想这样的人为您所用,自然有舍才有得。” 太皇太后心里依旧不得劲儿,“你说的倒是在理,但让哀家就这么拿李安玉换她,哀家以前在李安玉身上耗费的心神,岂不是都枉费了?他可是哀家咬牙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 “您要的是得到人而已。”万良小声说:“与他许给谁,娶不娶妻,其实干系并不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李安玉是块硬骨头,如今哀家得不到他,以后怕是也难。”太皇太后心里沉郁。 万良出主意,“那就徐徐图之。不论是李六公子,还是明熙县主,先将人宠络到手里在说,以后您再慢慢想法子拿捏控制。” 太皇太后思忖片刻,又重新闭上眼睛,“让哀家好好想想,你起来吧,继续按。” 万良从地上爬起来,“是。” 冯临歌被召入宫,等着太皇太后午睡后见她。 太皇太后经由王睿万良劝说后,心里的气已消散的差不多了,小憩后,又琢磨许久,再见冯临歌,已恢复了早先的冷静姿态。 她对冯临歌也问一样的话,“你觉得,哀家该不该为了今日之事,杀了虞花凌?” 冯临歌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姑母,明熙县主不能杀。” 太皇太后点头,“你们既然都说不能杀,那哀家自然不能一意孤行。” 她看着冯临歌,“那哀家该不该将李安玉给了她?” “这……”冯临歌不敢说。 “但说无妨。” 冯临歌咬牙,“姑母,臣这些日子照看明熙县主养伤,对她的性情也了解个七七八八,她视功名利禄于无物,视金银如粪土,对您赐予的府宅和张府留下的库房,并不在意。她只在意婚嫁自主,这就是她唯一所求,如今求到了,别的对她来说,臣觉得,是真不在意。她今日出宫后与臣说,想尽快离京呢。” “是人就有软肋。”太皇太后道。 “她与陛下说,她没有软肋。今日她见陛下时,臣就守在门口,殿门没关,听到她是这样说的。”冯临歌道。 太皇太后挑眉,“李安玉的救命之恩,于她来说,不是软肋吗?万良说这是她的软肋。说当时,李安玉让她报恩,她脸都变了。” 冯临歌回想当时情景,“这臣就不知道了,她的确是变了脸。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没能成,她也觉得她尽力了,并没有为此觉得对不住李安玉。否则也不会想着尽快离京了。” 太皇太后继续问:“所以,你觉得,哀家该不该答应把李安玉给她?” 冯临歌心惊,“姑母,您的意思是……打算把李六公子给明熙县主了?换招揽于她?” 这个转变,她是怎么都没想到的,实在太过惊讶,让她一时间眼眸睁大,嘴巴合不拢,满脸的震惊难以置信。 毕竟,她是亲眼见证这两年,姑母是如何为李安玉费尽心思的。 “是有这个想法,王侍中、万良,你,你们三个人,都觉得虞花凌不能杀。但她知道了哀家的心里所想,若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心有不安。况且,她的确有一身本事。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但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少,尤其,她还是个女人。”太皇太后道:“说到底,李安玉虽年少成名,才华满腹,但到底是一个男人。这朝中,得用的男人还少吗?哀家缺的,是女官。是一把能为哀家披荆斩棘的剑,哀家不想听有一日朝野上下只抨击哀家一个人,说哀家鸠占鹊巢,牝鸡司晨。” 冯临歌不知王侍中和万良跟太皇太后说了什么,竟然短短时间,让太皇太后转变了想法,她不由问:“姑母,您当真舍得李六公子?” 太皇太后自然舍不得,但她今日也看出来了,李安玉是块难啃的骨头,就冲他那傲骨未折的性子,指不定闹大了,对她没什么好处。虞花凌又确实不简单,是一把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利剑,若能为她所用,大有裨益。 既然不能杀她,那就好好用她,放她走是不可能的,她与李安玉,她都要。 她道:“一个男人而已,哀家当以大局为重。” 冯临歌心头直跳,勉强才稳住,觉得这不像太皇太后说的话,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姑母本就是一个有野心且理智听得进劝说的人。 她一时没想到关窍,只能附和,“姑母说的是。” 既然做了决定,太皇太后便喜欢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她怕决定晚了,虞花凌真离京了,届时没准还真拦不住,毕竟她太有本事。 她吩咐冯临歌,“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明日再进宫一趟。哀家再与她好好谈谈。” “是。”冯临歌点头。 走出皇宫,冯临歌心里还是不敢置信,她以为,姑母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将李安玉给虞花凌,不止如此,还恨不得想杀了人。她自然不会杀李安玉,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弄进京的人,要杀,自然是杀虞花凌。 但没想到,姑母非但不杀她,还拿李安玉换招揽她。 虞花凌对姑母的价值,竟然超过了李安玉?超过了幽州刺史之位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 她消化着这件事情,直到马车回到虞府,看着虞府的牌匾,她终于想明白了,兴许姑母另有算盘,大约是先稳住人再说。 不过也说明了,原来人的本事,可以大到,以一己之身,便可让大魏最尊贵的女人一再退让。 她下了马车,缓步往府里走,一直走到虞花凌住的院子,见院中静悄悄的,她才停住脚步,问:“县主歇下了?还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伺候的人小声道:“用过午膳后,县主说乏了,歇下了。” 冯临歌点头,“那我晚上再过来。” 第五十三章 做什么梦 虞花凌睡醒一觉后,天已经黑了。 她起身下床,走出里屋,见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坐在外屋等着她用晚饭。 见她醒来,卢老夫人道:“你总算醒了,再不醒,这天都要黑透了。” 虞花凌走到水盆前,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醒了醒神,用帕子擦干水渍,回头看着卢老夫人,“祖母,如今闲来无事,我便懒散的不记时辰了。明儿到了时辰,若我还睡,您与七姐姐只管喊醒我。” 卢老夫人道:“你如今在养伤,看你睡的沉,我们哪里舍得喊醒你?” 见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对她说:“冯女史从宫里回来,一直在后园子盯工,说晚饭也摆在了后园子用了,等忙完了,再过来找你说话。看来,你没将太皇太后得罪的太狠。” 虞花凌拿起筷子,“得罪的还是挺狠的,太皇太后当时脸都黑了,连茶盏都摔了,就是养气功夫好。大约因为不是我直接开口,所以,克制住了,没直接发作我而已。陛下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都担心太皇太后会对我出手,才派了身边的大监送我回来。” 她奇怪,“按理说,冯女史该带着人撤回宫里了,太皇太后不该对我这么轻拿轻放才是。” 毕竟,太皇太后跟她说的那些肺腑之言,若她不是太皇太后的人,她哪里会放心? 难道太皇太后还没放弃她?这事儿还没完? “你午睡后,冯女史又被太皇太后召入宫了一趟,回来后,我见她神色不错。”卢老夫人道:“她对你的态度,直接反应太皇太后对你的态度。” 虞花凌心想也不见得,她利用她得罪了太皇太后,冯临歌也没真恼了她,但那时候她刚从宫里出来,太皇太后可是恼的很,她猜测,“难道太皇太后想通了?觉得我比较重要,答应把李安玉给我了?” “做什么梦呢你。”卢老夫人点她额头,用了些力气,训道:“你这丫头,忒不像话。那李安玉疯了,你也跟着疯了不成?怎么能对一个男人,说要就要?尤其那个人,谁不知道,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换的人,哪会轻易给你?” 虞花凌被点的歪了一下身子,“好,是我做梦,祖母,吃饭吧!我饿了。” 卢老夫人嗔了她一眼,不再多说。 用过晚膳,虞花凌送卢老夫人回住处,“祖母,我若是明儿启程离京……” “什么?你的伤不养了?”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挽着她胳膊,“您不是希望我归家吗?为了我,您让二叔给家里的祖父和父亲送去几封信了?我回去,也是遵从了跟祖父的约定嘛。” 卢老夫人本来的确是希望虞花凌归家的,也的确为了她,短短时间送了两三封信回去,见她点破,也没觉得面上挂不住,“你终于能想着归家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左思右想,若是你做女官,也是好事儿。如今陛下依旧年少,太皇太后掌权,你若有本事,也能拉拔家中的兄弟姐妹。” 虞花凌翻白眼,“祖母,看看,您时时刻刻为家里谋利。对我有那么点儿祖孙情,但不多。” 卢老夫人气笑,“就事论事。你总归在家里长到七岁,小时候,比你年长的,与你同龄的,哪个兄弟姐妹对你不好了?还有,你兄长,这些年派人找你,也是日日担心惦记你的,你就不为他打算?我们卢家,如今不比几大世家,在京中的根基薄弱,如今你有本事,怎么就不能为家里谋些好处了?” 这个虞花凌承认,她是嫡次女,上有母亲长兄长姐爱护,下有弟弟妹妹维护,自然没人欺负她。 卢老夫人又道:“若我卢家不是大族,不是族中兄弟拧成一股绳,早就湮灭在多少次朝代更换的动乱中了。这世道多艰,若想立世,必要家族代代荣耀。像你这样,不依靠家里,在外活的好好的,是你本事。多少人家赶路,遇到劫匪,多少女儿家,被买来卖去。” 虞花凌叹气,“若是早知道进京求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险些险些丢命,我自然还不如回家里,让家里给我安排一桩亲事儿,总不会比如今命保住了,却欠了人的救命之恩,引出这么大的麻烦。” 在她看来,李安玉可不就是麻烦吗? 卢老夫人气笑,“让你回家,你一拖再拖。如今又后悔了。所以啊,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路是任你随意横冲直撞的路。有时候,你以为的正路未必正,你以为的弯路未必弯。端看你怎么选择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虞花凌挽着卢老夫人迈上台阶,“祖母,您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快去休息吧!别操心了。” 卢老夫人无奈,“行,知道你不喜说教,但你长大了,别像小时候那般随心所欲,多想想自己以后的路,也多想想家里关心你的人。” 又忍不住嘱咐,“你的伤还没好,即便不想做女官,想归家,也要多忍上几日。等我让你二叔安排人手,护送给你归家才是。” “知道啦。”虞花凌拉长音。 卢青妍将提灯递给虞花凌,看着她莞尔,“天黑了,九妹妹看着点儿路,慢些回去。” 虞花凌接过提灯,“七姐姐放心。” 睡了半日,虞花凌不想回房,提着提灯向后园子走,打算去看看冯临歌是如何监工的。 她刚走不远,一人几个起落,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前,拦住她,小声说:“县主,我又来了,半日过去了,您考虑好了没?” 虞花凌看着月凉:“……” 真没见过想死这么急的。 她点头,痛快道:“考虑好了,我答应你家公子给他收尸了。” 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是觉得,收尸简单的多。能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她豁出去到时候跟陇西李氏抢尸了。总不会比跟太皇太后抢人难,毕竟,人死茶凉。抢不到,她还能去掘墓。 月凉松了一口气,“您答应就好。” 他嘟囔,“我要给他收尸,他不让,说就要您。” 虞花凌:“……” 她真是谢谢他看重她。 月凉还想说什么,听到后园子传出叮叮当当的动静,他纳闷地问:“这大晚上的,县主,您的府里在干什么?” “应该是冯女史带着工匠在给我改造府邸。”虞花凌想起自己的猜测,看了月凉一眼,“你家公子,准备什么时候死?” 月凉无奈,“最迟三日,今儿已过去一日了,应该也就这两天吧!” 虞花凌点点头,“宜早不宜迟,要不你告诉他快点儿死?” 月凉:“……” 第五十四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月凉对虞花凌,是有很多佩服在心里的。 但没想到,这救命恩人,一旦答应了,竟这么急着给恩人收尸。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只能点头,“行,我这就回去跟公子说。” 他们做杀手的,杀人时候,百般谋划,以求务必一击必中,然后顺利逃脱。但除了杀人外,他的想法就简单了,能不多想就不多想,免得把脑子使废了,杀人的时候就不灵光了。 虞花凌颔首,催促,“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我这府里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月凉虽然自诩武功高,不把这些宫里派来的护卫当回事儿,但本是来传话,既然话传完了,还是听话地翻墙离开了。 虞花凌在月凉离开后,继续去往后园子。 后园子内,灯火通明,工匠们果然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冯临歌坐在亭子里,显然是刚用完饭,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见虞花凌自己提着灯找来,立即站起身,“虞妹妹怎么自己找过来了?伺候的人呢?怎么没人陪着你提灯照路?” 虞花凌笑道:“我不习惯人伺候,如今已能自己随便走动了,便没让人跟着。” 冯临歌立即吩咐身边伺候的人,“快去拿一件斗篷来,县主如今伤势未愈,今晚风凉,穿的也太单薄了些。” 虞花凌刚想说不用,一名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道:“这后园子如今空旷,没树木遮掩,风大,湖水的凉气也重,不比内院。” 虞花凌只能点头,收回到嘴边的话,将提灯搁在桌子上,不太理解冯临歌,“冯姐姐这是做什么?改造府邸也用不着这么急吧?竟然半夜赶工。” 冯临歌将手里的暖炉塞给她,“这么大的府邸,若是不赶工,到入了夏,怕是都修缮改造不完。你不是要练武场吗?这几日,你挥剑,都伤了窗下好几株花草了,我怕你把那几株名贵的花草都砍死,这不得赶紧给你把练武场改造出来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我明儿不再闲不住挥剑就是了,反正也要离京了。这夜里的确风凉,我怕把你再累坏了。” “不会,我穿的厚实。”冯临歌摇头。 说话的工夫,有侍女取来一件崭新的斗篷,展开往虞花凌身上披。 虞花凌其实不冷,但斗篷都拿来了,她也不会拂了冯临歌的好意,便拢着领子披好,将暖炉又塞回给冯临歌,重新坐下,对她问:“太皇太后今儿不是恼了我吗?我还以为会把冯姐姐你召回去。” “恼自然是恼的,但更恼的人,是李六公子。”冯临歌挥退婢女,对虞花凌说:“正巧你找来了,否则我稍后也要去找你。太皇太后让我传话,明儿请你再入宫一趟,太皇太后说与你再好好谈谈。” 虞花凌心想果然她猜测是对的吗?不妙地说:“我明儿就打算离京。” 冯临歌摇头,“县主,此事不解决,你离不了京。” 虞花凌看着她,“合着这京城,是进也难,出也难?” 冯临歌实话实说,“别人进容易,但你进,确实进来难,出去也难。谁让你令太皇太后起了惜才之心。” 虞花凌无言了。 冯临歌看着她,“对于李六公子的事情,太皇太后那里,应该有的商量。你于李六公子有救命之恩,不是想救他吗?太皇太后如今有松口,你为何又不乐意了?” 虞花凌心想,她若是说,她刚答应帮恩人收尸,她会不会得跳起来? 她不明白地看着冯临歌,“太皇太后为何对此事有商量了?李六公子不是太皇太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陇西李氏拿重利换来京城的吗?难道我比李六公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重要?这不至于吧?” 她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本事,但也不能自大地觉得在才华方面,及得上李安玉。陇西李氏悉心栽培的最出众的子弟,少年扬名,才誉天下,尤其是,容貌也是一等一,这长处,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太皇太后看重你,觉得应该以大局为重。”冯临歌小声透露几句,“更何况,李六公子,不识时务,也让太皇太后有些恼。” 虞花凌眨眼睛,“与陇西李氏拉扯了两年,太皇太后就没这点儿耐心?才不过半日,就想通了?说弃就弃?” 冯临歌摇头,“太皇太后自然有耐心,但你这样的女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是难求万一。为了笼络你,太皇太后也只能舍得李六公子了。况且,陪陛下读书之事,早已下了圣旨,李六公子可以不住进宫里,但读书这件事,不可能推脱的。哪怕太皇太后将人给了你,李六公子也是朝廷和陛下的人。”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这是为了她的野心,想忍痛割爱了。而李安玉这人他虽然得不到,但也能看得到?果然,能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人,不会色令智昏。 她扶额,“其实,我也没多想要人。” 冯临歌提醒,“在见太皇太后前,我已劝过你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那时怕太皇太后震怒,恼了你,如今对你来说,太皇太后能舍得,你对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也算能有机会回报了。” 虞花凌摸摸鼻子,还是不能说她的救命之恩,刚刚已用答应收尸回报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在她走后,怒而摔了茶盏,断然拒绝后,连皇帝都怕太皇太后对她出手,太皇太后却仅用了短短大半天,便改了主意,想拿李安玉跟她商量条件了。 她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我也就试试。” “但你试成了。” 虞花凌哑口无言。 冯临歌看着她,感慨,“你以一己之力,让太皇太后觉得缺你不可。我虽然一直以来佩服你,但也没想到,太皇太后会如此看重你。” 虞花凌放下手,试探地问:“若我说我反悔了,不想……” “不,你想。”冯临歌打断她的话,“在太皇太后面前的任何言语,都不能视为儿戏。太皇太后虽然爱才惜才,但也容不得人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屡次挑衅。” 虞花凌闭了嘴。 她也知道,皇权之所以是皇权,就是至高无上。否则她也不至于为了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就答应了宋老临终的嘱托。所求还不是拿太皇太后和陛下压范阳卢氏? 冯临歌看着她,“功名利禄,未来执掌监察司的权利,又得李六公子那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男子相伴。你虽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的地步,但又哪里不好了?一旦太皇太后与你谈妥,天下女子,怕是都要羡慕你了。” 虞花凌无话可说,“冯姐姐说的对。” 这样的福气,她若是说一句谁要给谁,怕是得被人骂个半死。 ? ?明天见~ 第五十五章 争气点儿 月凉回到竹苑,见李安玉还在把玩匕首,心想,都把玩一天了,也不累得慌。 李安玉见他回来,问:“如何?” 月凉点头,“她答应帮您收尸了。” 李安玉顿了一下,“答应就好。” 月凉坐下,有些欲言又止,“她还说,让您想死就快点儿吧!” 李安玉偏头,“她急着给我收尸?” “看样子是。” 李安玉轻嗤,“她急什么?” 月凉摇头,“大概是答应您的事儿,想早点儿办完早点儿省心?” 李安玉挑眉,“你去时,她在做什么?” “她正要去后园子。”月凉说起当时拦住虞花凌,“天都黑透了,县主府里的后园子依旧叮叮当当,据说是在修缮改造,不知道为何那么急着赶工,入夜了,还在干活。这日夜赶工的架势,也太急了些,难道因为那座府邸是张求的府邸,张求派人截杀她,所以,明熙县主恨不得将张家的痕迹都消灭?” 李安玉问:“冯临歌还在虞府?” “在啊,就是她带着人在赶工修缮呢。”月凉道:“我还特意绕去后园子看了一眼,那些工匠,都是工部调派的人手,都是干活利落的一把好手。” 他啧啧,“明熙县主看起来也没得罪太皇太后嘛,太皇太后不但没怪罪她,看起来还是挺看重的。那冯女史,不是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差使吗?如今还将人继续给县主用呢,门口调派的宿卫军,也没撤走。” 李安玉忽然放下了匕首,“行,我知道了。” 月凉看着被放下的匕首,“公子,今儿不死了?” “明天也不死。”李安玉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摆手,“我要沐浴睡了,你下去吧!” 月凉:“……” 这匕首攥了一天了,怎么人家都答应了,他反而放下了?还明天也不死了?他问:“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应该不用死了。”李安玉进了屏风后。 月凉纳闷,怎么就不用死了?那让他跑这两趟县主府,非要人答应给他收尸是怎么回事儿?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说:“难道县主说的是反话?催促您死,其实是告诉您不要死?” 李安玉轻哼,“她说的可不是反话,就是要我赶紧死的意思。” 月凉不解,他本来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但自从到了李安玉身边,有了对比,他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在他面前从来不够使。 他追进屏风后问:“那您为何说不用死了?还是因为县主吧?” “嗯。”李安玉解了外衣,搭在衣架上,“若我猜测的不错,太皇太后会把我给她。” “啊?”月凉震惊,“不会吧?” 李安玉勾唇,“但是她不想要。今儿白日在宫里,也是被我逼迫,她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才被迫答应我去找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 他冷笑一声,“女人的野心,支撑她在皇宫二十载,风雨不倒。岂会在她重新临朝听政后,色令智昏?” “她拿幽州刺史和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换您进宫。还不够色令智昏吗?”月凉反问。 李安玉嗤笑,“够什么?我陇西李氏,京城这一脉,本就不敌郭氏、崔氏、柳氏、王氏,就连卢氏,都比不过。对比在京城盘踞的几大世家,还薄弱得很。太皇太后想要制衡,扳倒一个张家,自然要扶持别人上来。她手里只有一个王氏,自然不够,那么,我入京,既可满足她私欲,又可制衡朝堂几大世家,算起来,她并不亏。” 月凉点头,“但她又为何答应明熙县主呢?难道明熙县主比公子您对太皇太后来说更重要?” “如今的局势,她自然比我更重要。她是扳倒张求一党,立了大功的虞花凌,又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对于太皇太后来说,正是需要她这样的人。既与太皇太后一样是女子,又能悬于朝野上下的一把剑。”李安玉走进浴池,靠着池壁闭上眼睛,“虞花凌离开范阳卢氏在外多年,亲情于她而言,没那么深。见过人生百态的人,也更玲珑圆滑,一路杀进京的人,也不会心慈手软。而且,只要看到她的人,朝野上下,就会想到她是如何入朝的,她的人与她的剑,就是威慑。用她虽然不能与范阳卢氏分开,但当下来说,也是好用。而我,只要陪陛下读书的圣旨在,我依旧能为她所用。” 只不过,用法不同罢了。 月凉唏嘘,“所以,将您让给明熙县主,对太皇太后来说,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安玉哼笑。 划算不划算他不知道,只知道能让太皇太后改了主意就好。 月凉有点儿失望,嘟囔,“哎,我还以为,您死了,我就可以回风雨阁,自由了,看来是泡汤了。” 李安玉抓起巾帕砸他脸上,“你想的美。” 月凉拿开巾帕,顺手搭在衣架上,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屏风,心想着,还有八年,八年,自杀不成,他还要继续给他做八年牛马,想想人生就一片灰暗。 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虞花凌此时跟月凉差不多,也觉得未来的日子不太妙。 她回到住处,点了一支安神的香,依旧睡不着,想着明儿她还能跟太皇太后再加条件吗?若是得寸进尺,再加条件的话,太皇太后会不会真不惯着她了,直接将她就地打杀?而她如今伤刚好了一半,靠着自己一个人,闯不出皇宫的吧? 或者,明儿她不加条件,推脱呢,说自己想通了,不报恩了? 太皇太后会不会觉得被戏耍了?真会恼了她? 应该会。 毕竟太皇太后是个有野心有手腕又果断的人,宿卫军听她调遣,看张求的下场就知道了,如今还在诏狱里关着呢。杀她不成,太皇太后拿了他把柄后,便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叹气,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如今天色已晚,城门已关。她合理怀疑冯临歌是故意这么晚才告诉她的,若是她不找去,她可能会更晚告诉她明日太皇太后再次召见的事儿。 天子脚下,京城的五门本就比别的城池戒备严,若是她没受伤,兴许还能仗着武功趁着守卫打盹时翻越城墙,或者跳护城河,斩断河底下的铁网,摸出去,但如今……想都别想。 只能寄希望于她那半坛酒的救命恩人,死快点儿了。 他死了,就省心了。 虽然,这想法有点儿没良心,但比起他这个大麻烦,她情愿他争气点儿,毕竟,早死早超生嘛,还能重新换个人家投胎。 第五十六章 有失礼数 第二日,虞花凌照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卢老夫人昨儿就看出了她不那么情愿的想法,知道她今儿怕是依旧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索性就没过来等着她一起用朝食。 冯临歌也看出来了,所以,一早照样去后园子监工,直到太阳已高高升起,她才去找虞花凌。 虞花凌醒来后,自己坐在桌前默默地用饭。 见冯临歌来了,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力气地说:“冯姐姐,你能不能去跟太皇太后告个假?就说我过几日再进宫?我今儿浑身不得劲。” “不太能。”冯临歌摇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太皇太后是个果断的人,未免她给你请太医来府,你还是今日就进宫吧!闻太医为了你险些中的奇毒,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名太医院被抛尸投井的太医,若非因为他想起来从那名太医口中听到过关于银针也验不出的奇毒,匆匆去找人,也不会让那名太医被引去杀身之祸,闻太医本就为你的伤,操劳几日,如今一下就病倒了。若是撑着身体再来给你诊脉,我怕他老人家受不住折腾。” 虞花凌没话了。 冯临歌又说:“我看你今儿气色挺好,就尽快吧!” 虞花凌没忍住,瞪了她一眼。 冯临歌好笑,“你怕什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即便你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范阳卢氏也不会继续放任你在外。与其被家族左右,抗争到筋疲力尽,不如就做凌驾于家族之上的那个掌权人。” 她用手指点点自己,“就比如我,若我不是做了女官,早就被家里安排联姻了。” 虞花凌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凑近冯临歌,“冯姐姐,我可是听说康王世子对你一往情深,等了你五年。而你对康王世子也有意。你们情投意合,冯家与康王府定不会阻拦你们,这也不算是被家里安排的联姻,你为何不愿意?” 冯临歌拽了她往外走,“因为我不想相夫教子。” “这就对了嘛,同样是有志气,你干嘛劝我啊!”虞花凌不满,“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冯临歌脚步不停,“若你咬死不同意,谁也劝不动。” 虞花凌:“……” 说的没错,还是别说了。 二人乘车,前往皇宫。 半路上,一人骑马拦在了车前。 车夫勒住马缰绳,惊讶,“王校尉?” 王袭对车内拱手,“明熙县主,在下王袭,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花凌扭头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也露出惊讶之色,她挑开车帘,看向车外,“王校尉可否等县主从宫里回来再说话?太皇太后召见县主。” 王袭看着冯临歌,“劳烦冯女史给个方便,我不会耽搁县主太久,就去对面的茶楼小坐片刻,与县主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县主见太皇太后。” 冯临歌只能同意,扭头看虞花凌。 虞花凌点头,跳下了马车。 王袭也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交给茶楼的小伙计,引着虞花凌去了二楼雅间。 店小二很快便沏好了一壶茶,摆好了点心,关了房门退了下去。 王袭示意虞花凌,“县主请坐。” 虞花凌坐下,猜测着王袭找她的用意,她与他说熟悉吧,也不太熟悉,毕竟一路上打打杀杀,保命要紧,没什么时间闲聊,说不熟悉吧,也相处了几日,同生共死过。 所以,她还真拿不准王袭找她要说什么。 王袭给虞花凌倒了一盏茶,打量她,“县主的伤看起来好了大半了?” 今日的明熙县主,一身绫罗绸缎,朱钗簪花点缀,清丽明艳至极,与半个月前被他接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虞花凌点头,“的确已好了大半,你看起来伤养的也不错,都能骑马了。” “我不及县主伤的重。”王袭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比县主的伤好养。” 虞花凌又点头。 王袭喝了一口茶,说:“昨日父亲回府后,与我说县主找太皇太后讨要李六公子。太皇太后本十分恼怒县主,动了杀心,被父亲劝住了。今日太皇太后召县主入宫,应该也是再议此事。” 虞花凌眨眨眼睛,看来冯女史和皇帝还是了解太皇太后,怪不得昨儿出宫,皇帝派身边大监送她回府。 王袭手指按住茶盏,“县主为着半坛酒的恩情,便向太皇太后讨要李六公子,一旦太皇太后答应,县主必要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 他顿了顿,“我想县主是个不喜束缚的人,心里应该极不情愿,只不过为报救命之恩,没办法而已。如今县主被架在桥上,左右犯难。应太皇太后的招揽,束缚住了自己,不应太皇太后招揽,便会惹恼太皇太后。” 他诚挚道:“在下这里,有个两全的法子,既能不让县主被束缚,也能让县主还了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同样可以让太皇太后不恼怒为难县主。不知县主可愿意一听?” 虞花凌自然愿意,不过她从来不相信来自别人无缘无故的帮助,她看着王袭,“王校尉这话听起来哪里是两全其美,明明是三全其美。不知我在听你的建议之前,可否先问一句,你为何要帮我?” 王袭抿唇,“在下与县主从原平县来京这一路,几经生死,十分佩服县主的坚韧毅力,不想县主因此受困,愿意助县主一臂之力。” 虞花凌点头,表示知道了,“王大公子想怎么助我?” 王袭道:“县主假意嫁我,我向太皇太后去请旨赐婚,只要县主同意,我便有法子说服太皇太后,既不为难李六公子,也不再为难县主。” 又补充,“县主嫁我后,我会在三年内还县主自由。” 虞花凌刚要说话,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李安玉站在门口,轻笑着说:“王大公子打的好算盘,截人恩情都截到了我头上,有问过我同意吗?” 王袭瞬间敛了神色,坐正身子,看向门口,“听闻李六公子素来端方有礼,今日这不打招呼便推门的举动,是否太过失礼了?” 李安玉点头,“的确失礼,但王大公子不跟我打招呼,便截了我的人,此举也没多有礼。” 王袭冷下眉眼,“县主如何就成李六公子的人了?” 李安玉一笑,“哦,是我说错了,我是县主的人。” 他转向虞花凌,笑容若春日里的桃花,“县主,对吧?我是您的人。” 虞花凌:“……” 李安玉见虞花凌不说话,抬步迈进雅间,来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从坐位上拉起,又盯着她问了一遍,“县主,是不是?” 虞花凌:“……” 她说不是,行吗? 李安玉提醒她,“县主别忘了,昨儿在紫极殿外,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虞花凌:“……” 昨儿在紫极殿外,她是答应过,但晚上,她也答应给他收尸了啊。 第五十七章 要了我的酒,就得要了我的人 李安玉今日大约是喝了酒,身上染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这酒香虞花凌十分熟悉,正是他那日路过雁门内原平县深巷,他送给她的半坛金波酿一样的味道。 偏偏,李安玉还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日送给县主的半坛酒,可是我喝过的,县主说要的。既然那日要了我的酒,今儿就得要了我的人。” 虞花凌想反驳的话一下子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安玉转向王袭,“王大公子,听说太皇太后有意将冯家的二小姐嫁给你,太皇太后一番美意,王大公子若是辜负,可就惹太皇太后不快了。令尊怕是也不愿见王大公子自毁前程。” 王袭脸色一沉。 李安玉转向虞花凌,“你前脚跟太皇太后说要我,后脚又跟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女抢人,你觉得这合适吗?别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虞花凌:“……” 她没有! 李安玉拽着她往外走,“冯女史照顾你多日,你是怎么好意思让她久等的?走了。” 虞花凌被他拽着走了几步,一时间,觉得他手劲还挺大。 “县主!”王袭出声,“县主喜欢无拘无束,自由惯了,难道真愿意因此困顿在朝局里吗?” 虞花凌要停住脚步说话,李安玉不让,硬拽着她往外走,他步子迈的又大又快,转眼便将她拽出了雅间,又干脆利索地将她拽出了茶楼。 来到车前,冯临歌正挑着车帘向外看,看他们拉拉扯扯地从茶楼出来,没见到王袭的身影,不由惊讶地看着他们。 虞花凌有些恼,“你松手。” 李安玉松开她。 虞花凌撸开袖子,将手腕伸给他看,“你看看,我这手,就活该遭你的殃是吧?” 手腕一圈深紫和浅紫,重叠在一起,是新旧痕迹。 李安玉目光顿住,心虚,低声问:“你没用我让月凉给你送去的药膏?” 虞花凌瞪他一眼,“没心情用。” 昨儿到今儿,她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还哪里乐意用什么膏药? 李安玉捻了一下手指,有些歉意,但不多,“我下次轻些,这两次是一时情急。” 虞花凌都快气笑了,“还下次?” 就他这么来两次,她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再来,她怕自己被他折腾的短命。 她没好气,“我可谢谢你的体谅。” 李安玉知道她心里有气,给她赔不是,“知道为难了你,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我也不知以后会如何,但我保证,你只要帮我这一次,我……” “行了。”虞花凌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什么保证,也不想听结草衔环什么的,“若是不想跟进宫,你赶紧回去吧!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你这般活蹦乱跳地跑出来拦我,不止恼我,也会彻底恼了你,到时候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完,揉着手腕,爬上了马车,对向外看着他们的冯临歌说:“冯姐姐,走了。” 冯临歌点头,落下车帘,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李安玉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走远,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能让王袭得逞,这根稻草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王袭要跟他抢,除非他是死了。 但能活着,谁想死? 他有那个气节,不多。 月凉悄悄出现在李安玉身后,竖起大拇指,“公子,您可真绝了。” 听闻明熙县主今日要入宫,想半路截了她,跟她说几句话,没想到有个王校尉提前一步截了人说话,公子毫不犹豫地追去了茶楼,听了里面二人的话,立马冲了进去,把人抢了出来。 他实在佩服,“属下就服您。” 本来都死路一条了,偏偏让他走出一条生路来。 王袭走出茶楼,便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李安玉和他的护卫,他脸色已恢复平静,冷眼看着李安玉。 李安玉也隔着街道,看着王袭,眉眼淡淡。 二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看了片刻,王袭收回视线,解了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虞花凌和冯临歌的马车方向而去。 月凉担心,“看起来王大公子也要入宫,公子,他不会再继续跑去宫里坏您的事儿吧?” 李安玉也不知道,王袭能入宫,他却不想去,摇头,“走,回府了。” 月凉问:“您不进宫继续阻拦吗?万一有他从中作梗,再生变故……”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若是拦不住,即便跟进宫,也拦不住。”李安玉捏着自己的指尖,“女儿家的肌肤,那么娇嫩的吗?我的确是用了些力气,但也不至于青紫成那个样子,还是她体质特殊?” 月凉哪里知道,他又没亲近过女子,这话他回答不了。 李安玉边走边琢磨,“她不是一直离家在外,又是习武之人吗?怎么如此娇贵?” 月凉依旧回答不上来,风雨阁的女杀手,他也没近过身,更没抓过人家手腕。 李安玉回头瞥他,“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月凉无语,“公子,您听听,您自己说的这些话,是我一个杀手,能回答上来的吗?” 李安玉没了话。 片刻后,又说:“若今日是个好结果,我亲自去给她上药。” 又走了几步,咬牙说:“若不是个好结果,我就让她把喝我的那半坛酒,吐出来。” 月凉:“……” 人人称赞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光风霁月,温煦有礼,翩翩君子,他以前要杀那个李氏旁支的老坏东西时,也查过他,的确一如传言。但自从真正跟在他身边,接触他后,才知道,这人哪里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性子恶劣起来,压根与君子不沾边。 马车上,冯临歌盯着虞花凌看。 虞花凌任由她看够了,才反看回去,“冯姐姐,想说什么,只管说。” 冯临歌看着她,“我是很好奇,怎么你被王校尉截走,又被李六公子截了出来。” 虞花凌也很想知道,李安玉是怎么冒出来的,就那么正正好地趴在门口听了个清楚,直接推门的,她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路边男人给的酒,千万不要喝。” 代价太大了! 冯临歌失笑。 虞花凌瞅着她,“冯姐姐,你真想好了,一辈子不嫁人了?” 冯临歌收了笑,“这五年,我坚持的十分累,想要走的路并不顺利,无数人阻在我前面,哪怕有太皇太后支持,但也迈不过去,本来我是有些坚持不住,快要放弃了,但你出现了,让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别,你可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哪怕答应了太皇太后,也没准哪天撂挑子不干了。” 冯临歌点头,“我明白,只是觉得,我还能坚持。若哪一日,真坚持不住了,我兴许也会嫁人。” “康王世子,等不到那一日吧?听说年纪老大不小了。” 冯临歌点头,“嗯,他等不到,但没关系,真有那一日,嫁谁都是嫁。” 第五十八章 要救人,自然救得彻底些 虞花凌进宫时,太皇太后正在与朝臣议事。 万良将她请进侧殿等候,命人送上瓜果茶点,笑呵呵地说:“这是由南地运来的梅子,一路用冰镇着,一路上水运陆运,走了二十几日,才到了京城。也只不过一筐而已。太皇太后十分喜爱吃新鲜的梅子,这是昨儿晚上新到的,太皇太后吩咐咱家给县主端上来尝尝,县主游历各地,去过南地吧?应该吃过。若是喜欢吃,离宫时带走一碟。” 虞花凌不客气地捏了一颗吃,“嗯,吃过,确实喜欢吃,既然太皇太后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如今正是南朝梅子应季的时节,北方若是想吃一口,还真是困难。水运行船,逆流而上,宝马良驹一路日夜兼程,用冰镇着行走二十多日,已经算是最快的时间了。但到了北地,也不那么新鲜了。但这在北地,能吃上一口,也只有太皇太后和世家豪奢之族了。 太皇太后既然舍得,她哪怕没那么爱吃,也要说爱吃。 “县主喜欢就好,也不枉太皇太后日理万机,还特意嘱咐了这一句。”万良陪着笑。 虞花凌场面话也会说:“能得太皇太后看重,也是我的福气。” 她发现了,今日宫里的人,尤其是这位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亲自陪着她说话伺候,待她的态度较之昨日大有不同,显然,太皇太后的天平,倾向了她的野心。 万良闻言笑的更真了。 她坐在偏殿里吃梅子,王袭则刚到宫门口,就被王侍中府的人截住了。 一名中年男子,骑射功夫极好,堪堪在宫门口,追到了王袭,将他拦住,“大公子,侍中有命,让您回去养伤,不得进宫坏了太皇太后的事儿。” 王袭抿唇,“德叔,父亲知道我要做什么?” 刘德点头,“侍中了解大公子,猜得到大公子明明伤势未愈,却在听闻明熙县主今日再次入宫时急匆匆出府拦住明熙县主说话,应该是不想明熙县主为了李六公子,应允太皇太后的招揽。” 王袭道:“太皇太后不是非要明熙县主不可。” 刘德摇头,“太皇太后就是非明熙县主不可,否则如何能舍得出李六公子?侍中说了,无论大公子今日是什么想法,都要打消。天下女子千千万,但明熙县主只一人,她的未来,只属于太皇太后。大公子不要为一己之私,坏了太皇太后大事儿。” 王袭道:“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自小不喜拘束,属于半个江湖人,为着婚事自主,不受范阳卢氏摆布,才入的京。如今却要为荒唐的半坛酒恩情,而受李安玉胁迫,答应太皇太后,父亲于心何忍?毕竟,我迎她的路上,她也救了我几次,若没有她,我定然没命。她于我,也是有救命之恩的,父亲岂能半丝不顾及?” 刘德道:“大公子您是奉太皇太后之命迎接她,说救命之恩,牵强了些。” “但半坛酒的恩情便不牵强吗?”王袭反问:“她连范阳卢氏家中都不喜,更何况宫中朝堂?太皇太后和父亲只看到了她一身武功,却没想过,她一旦应允太皇太后的招揽,以女子之身,做女官,立于朝堂,成立于独属于三省外的监察司,届时,便是与满朝文武世家作对,多少人会口诛笔伐,想将她粉身碎骨。她好好的一个姑娘,压根不需要走这一条路。” 刘德叹气,“大公子倒是看的透彻,但那明熙县主不是傻子,相反,她是个聪明人。为了半坛酒的恩情,就愿意被陇西李氏那小儿胁迫,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公子不必为着一个为了别的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太皇太后的人担心。” 王袭抿唇,“若我今日非要入宫呢?” 刘德摇头,“公子,有我在,你今日入不了宫。” 王袭盯着他,“你要强行拦我?” “侍中有命。” 王袭沉默片刻,心中清楚,他没伤时,也打不过德叔,更何况如今伤势未愈,有他拦着他,他的确入不了宫。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宫门,想着在茶楼时,他该拦住李安玉的,那时候见虞花凌没什么反抗,便任由李安玉拉走了她,他一时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很复杂,踌躇之下,便错过了最佳良机。 如今即便追来了皇宫,却也晚了一步,人已经入了宫门。 他进不得,却不想回去,只驻足站着。 刘德劝,“大公子,宫门口人来人往,仔细被人看了笑话。若你真在意明熙县主,来日方长。总之,今日不能坏了太皇太后的事儿,别让侍中难做。” 王袭终于听进去了,点头,“好,我回去。” 刘德松了一口气,大公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去劝。 虞花凌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晌午,太皇太后与皇帝才跟几位朝中重臣议完事,几位朝中重臣离开,太皇太后才命人来请她。 虞花凌再次进了紫极殿。 今日的太皇太后,与昨日相比,一样和善。 虞花凌见礼后,依旧被太皇太后拉着坐在身边,对她跟皇帝说:“听闻你昨日跟皇帝讲了许久在外游历的见闻,可惜,哀家没听到。”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市井见趣。”虞花凌微笑,“太皇太后您若是想听,臣今儿便可跟您也讲讲。” “不急。”太皇太后笑着说:“哀家今日叫你来,也是想与皇帝一起问问你,昨日说的话,哀家都允你,你可愿接受哀家和皇帝的招揽?” 虞花凌看看太皇太后,又看看少年天子,“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下一道圣旨,将李六公子赐给我吗?”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前脚让陛下下了一道给予你婚嫁自主的圣旨,后脚便赐给你一个男人,这着实不像话。不过哀家允了你们两情相悦,有皇帝做见证,你大可相信哀家。” 虞花凌其实也并不是真心要一道将李安玉赐给她的圣旨,这么与一个只见了三面的男子绑在一起,实在有些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毕竟,圣旨赐婚,轻易和离不了。 但若没有圣旨,那么万一太皇太后反悔,或者将来对李安玉做些什么,她没有跟他绑定的身份,如何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站在礼法的制高点上维护他? 若是只为了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她何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要救人,自然就救的彻底些。 ? ?宝贝们,月票! ? 明天见! 第五十九章 商定 须臾工夫,虞花凌心里便转了无数想法。 她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做出为难之色,“太皇太后重信重诺,陛下一言九鼎,臣自然信得过太皇太后和陛下。按理说,太皇太后允了将人给臣,臣不该再得寸进尺,但臣为了半坛酒的救命之恩,就把自己的自由搭进来,也着实不甘心。” 她叹气,“但臣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臣在外多年,身上沾染了许多江湖义气,若是恩人有所求,臣不还报,也委实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她无奈,“忘恩负义之人,被人所不耻。臣还是很要名声的。但若没有名正言顺,外人不知如何议论我与李六公子。所以,臣觉得,还是请太皇太后与陛下,给臣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吧!圣旨就言明,是臣自愿所求,也正符合了臣的婚嫁自主。” “这……”太皇太后不太情愿,她没料到,她都拒绝了,虞花凌还变着法子求个名正言顺。 李安玉不像别的人,本就对她不顺服,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李安玉岂不是更不会顺服她?将来还能够如万良所说,再寻机会弄到手吗? “县主只这一个要求?”皇帝在一旁开口。 虞花凌叹气,“是,臣这一个要求已是过分了,也的确是迫不得已,望太皇太后和陛下海涵,不敢再多提别的要求了。” 她无奈,“以后要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做事,做好做坏,臣也没有把握,毕竟臣从来没有参与过朝事,但臣知道一点,臣身上不能一开始就有污点,一旦开不好这个头,后面便会很难办。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皇帝觉得有理,看向太皇太后,为她说项,“皇祖母,便答应县主吧!县主这个要求,也不框外,合情合理。” 太皇太后心里不愉,但的确虞花凌这个要求让人挑不出错来,许她婚事自主,又没说不能让她求一道赐婚圣旨,她心堵了片刻,终是点头,“也罢。” 人都给了,一道赐婚圣旨而已,以后再慢慢徐徐图之吧,如今正事要紧。 她看着虞花凌,“既然你只这一个要求,哀家便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哀家,哀家想要的监察司,是什么样的,昨日已与你说了。哀家和陛下可以给你诸多便利,但经过张求一党截杀你,你也该知道,如今朝局如此,肯定有诸多阻碍。朝中百官,世家门阀,都不会愿意独立于朝局之外,多一个监察司,哀家与陛下会从旁周旋,但也不能够让朝臣同意,此事还得你自己一步步筹谋。” 她一字一句,盯着虞花凌,“你可能做到?” “臣既然答应了太皇太后和陛下招揽,自然会尽全力做到。若是做不到,是臣无能。”虞花凌一旦做了决定,心情十分平静,“若是太皇太后不信任臣,人我也可以不要的。若是做不到,臣届时将人退给您。” 主打一个买卖自愿。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自然信任你。你的本事,哀家不质疑。” 虽然她很想要李安玉,但是还是不希望虞花凌做不到将人退回给她。她可以谋,可以暗中算计,可以不露痕迹的,背地里将人弄到手,但该做的事情,也要做到。 虞花凌微笑,“既然如此,太皇太后也别太心急,臣就先在陛下身边做个女官吧?与李六公子陪陛下读书一样,臣先做个御前行走,随行护卫,这样也能让朝臣们好接受,同时也方便臣摸清朝中局势,免得两眼一抹黑,瞎折腾。不过宫中规矩严,臣与李六公子晚上都不住在宫内。” “行。”太皇太后大事都应允了,又岂会在小事上计较,不住宫里就不住宫里,来日方长,“哀家看你这么快就能走能动了,可见恢复的快。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养伤,半个月后,你入宫到陛下身边点卯。” 虞花凌趁机说:“李六公子水土不服,不若让他也多歇些天?半个月后,臣与他一同入宫,陪王伴驾。” 太皇太后气笑,“虞花凌,你不就一个条件吗?陪陛下读书的事儿,岂能一再耽搁?” 虞花凌狡辩,“这本就是一件事儿啊,他已经是臣的人了,臣总要对他好些,他舟车劳顿,本就身子不适,多休息些日子,想必太皇太后和陛下也能体谅。” 太皇太后噎住。 皇帝说情,“朕不急,半月而已,皇祖母就依了县主吧!” 太皇太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行吧,哀家也依你。” 虞花凌得寸进尺,“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体谅臣和臣的未婚夫,趁着臣现在就在宫里,请陛下今日就拟圣旨吧!臣拿了圣旨,再出宫。臣今日接旨,也能今日谢恩,否则臣还要再进宫谢恩一趟,臣伤势未愈,总跑宫里,也不能好好安心养伤,早些养好伤,也早些来陛下面前点卯。”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恼怒,“圣旨下达,岂能匆忙?要中书省仔细斟酌起草,怎么也要两日。” 虞花凌叹气,“臣以为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日夜时间,太皇太后就下了决断,如此果断,让臣很是佩服,也愿意为太皇太后这份果断而留下。臣想着太皇太后如此,朝廷的行事风格,应该也是极其干脆果断的。没想到原来办事这么拖拉的吗?那成立监察司这么大的事儿,岂不是比起草下达一纸赐婚更难如登天?一道赐婚的圣旨,就要两日,那成立监察司,岂不是要二十年?臣觉得,要不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太皇太后被堵住,“你……” 虞花凌一脸敬谢不敏,“太皇太后,臣觉得这个效率是真不行。” 太皇太后一时下不来台,气怒直冲嗓子眼,除了朝中那几个老狐狸,还没有谁这么对过她。 元宏眼看太皇太后动怒,立即打圆场,“皇祖母,县主说的有理。况且一道赐婚的圣旨,并不是十分重要的朝事,不需要门下省审议,不如现在就传中书侍郎来吧!半日的工夫,应是差不多。” 太皇太后微沉着脸,问虞花凌,“哀家都答应你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此着急,哀家怀疑你在哄骗哀家,你与那李安玉早就相识。” 虞花凌摇头,“您这可冤枉臣了,臣只是单纯地觉得效率太慢,若以这样的效率,臣可不敢答应您能短时间就将监察司给您成立起来。您若不相信臣,咱们今儿将商定好的事情暂且搁下,您好好查查臣和李六公子以前到底有没有更密的往来。” 又补充,“昨日臣出宫后,本已打算好,今日归家的。臣的祖母也同意让臣的二叔派护卫送臣回范阳。若非您昨儿让冯女史传话,臣今日已离京了。臣喜欢行事干脆果断。” 言外之意,您做不到干脆果断,志不同,不如不相谋。 第六十章 赐婚 太皇太后彻底被虞花凌堵住。 这么多年,她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知道虞花凌武功厉害,脑子也厉害,但没想到,这嘴皮子功夫也一样厉害。三言两语,占据了制高点,且有理有据,她若再反驳,这事儿今儿明摆着就谈不成了。 她既已下定了决心,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因此折戟。 只不过,对李安玉有私心,让她不想被虞花凌这么快得逞,才一再拖延,没想到,虞花凌连个拖延的工夫都不给她。 话里话外,堵的她既憋闷,又无话反驳。 她心里实在有气,但又发作不得,绷着脸说:“若是圣旨今日给你,你何时将监察司给哀家办好?” 虞花凌眨眨眼睛,“太皇太后和陛下推举臣,暗中扶持,顺利的话,臣觉得,一年半载就够了,不顺利的话,三年五年,都有可能。” 太皇太后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皇帝道:“宣中书侍郎崔昭。” 元宏对外吩咐,“朱奉,宣中书侍郎崔昭。” 虞花凌露出笑容,“太皇太后果断。” 太皇太后不想跟她说话,当没听见。 虞花凌也不怕惹了她,总之,从今儿起,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她坦然地坐着,等中书侍郎来,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崔昭,出自博陵崔氏,是她祖母的娘家侄孙,论姻亲,是她的表兄。 与如今的崔尚书虽然同族,但不是一支,崔尚书出自清河崔氏。清河崔氏在当朝发展的更好,博陵崔氏要逊清河崔氏一筹。 太皇太后宣他来,显然是知道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的姻亲关系,她祖母如今就在京中,她请的这道圣旨,由他起草,看在这层关系上,大约会顺畅些。 博陵崔氏这一支,入朝者不多,他这位表兄,年纪轻轻,十分有才华,据传身有隐疾,不近女色,曾经被人下药,也没能成事,大约就是因为这样,虽然长的好,但二十好几了,没姑娘家愿意嫁。 她不着调地想着,她擅医术,若是表兄今儿给面子,让她请旨顺利,她回头私下里可以帮他看看隐疾。 又同时在心里打着草稿,想着届时这位表兄来了,圣旨让他如何按照她说的起草。最起码,入赘二字,得表述清楚。 崔昭来的很快,给太皇太后和皇帝见礼后,多看了虞花凌一眼。 虞花凌心想这位表兄长的挺好看,大概是因为隐疾,哪怕出入皇宫,在太皇太后面前晃,也不遭太皇太后惦记,她笑着认亲,“二表兄。” 崔昭拱手,“县主。”,顿了一下,又补充,“九表妹。” 虞花凌笑开,“太皇太后和陛下召二表兄来,是起草我请旨赐婚的圣旨,李安玉说入赘给我,太皇太后和陛下已经答应了,劳烦二表兄开始吧!” 崔昭惊住。 太皇太后也惊了,“入赘给你?” “是啊。”虞花凌扭头,看向太皇太后,“昨儿冯女史跟您说的清楚,他自己说要入赘给我,您也说了,昨儿说的话都答应我,您忘了吗?” 太皇太后自然忘了,但此时也想起来了,一时噎住。 元宏也惊了,“这、李六公子当真对县主说要入赘?圣旨可不是儿戏,县主三思。” “万公公和冯女史都在殿外,他们可以作证,他对我报恩的要求就是入赘,亲口所说。陛下不信,可以喊他们进来问问。”虞花凌看向殿外。 元宏闻言觉得不必问了,她既然这样说,肯定必有其事,他看向太皇太后。 崔昭也看着太皇太后。 身为世家中人,不同于寻常百姓,自然知道李安玉入京的各种内情。正因为知道,他才震惊。 这位范阳卢氏的九表妹,他十五岁入朝那一年,听说她离家了,自此七八年都杳无音信,却在今年,拿着手书,经过无数截杀,来到了京城。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圣旨若是这么拟,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明儿的京城,一准又炸开锅。 虞花凌催促,“太皇太后,您说句话啊。” 太皇太后想拂袖就走,但面前这人实在是她难求的可用之人,她憋着气,用极大的克制力,才没黑着脸呵斥她,更没走,而是一字一句地说:“是,哀家没忘,就是朝事多,一时疏忽了。” 她吩咐崔昭,“照她说的,起草吧!” 崔昭压下震惊,走到桌案前,拿起笔。 虞花凌不等他提笔,走到他身边,不客气地说着她的要求,“除了入赘,还要写明这圣旨是写给虞花凌和李安玉的。不要写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与家里都没什么干系。我只是我,他只是他。” 崔昭险些没忍住问她这样一道圣旨,不写出身,将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置于何地?但太皇太后和陛下就在面前听着,都没出声,他默了默,便也将话吞了回去。 虽然不明白这九表妹是怎么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了李安玉,基于太皇太后忍耐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她定是占上风的那个。 他心里又惊又奇,等了一会儿,没见太皇太后反对,他只能点头。 赐婚的圣旨,他以前也起草过,无非是些夸奖的好话,他信手拈来。只不过,如今这道圣旨,特别些,要将婚嫁改写为入赘。 他很快便写好,见虞花凌歪着头看,他一时怕她还有意见,没拿给皇帝,先任由她过目。 虞花凌果然有意见,指着一处说:“我想了想,第二处李安玉名字这里,还是改为陇西李氏李六公子。而我这里,第二处明熙县主这里,还是改为范阳卢氏卢九小姐最好。” 崔昭看着她,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虞花凌对他一笑,“我仔细想想,觉得刚刚的想法不对。陇西李氏没与他断亲,他就是李六公子,而我,虽随师傅姓虞,但本姓卢,这一点也是躲不开,我终究是范阳卢氏的女儿,还是要写明为好,免得他们都不知道是自家子孙,装聋作哑不恭贺我们。” 崔昭:“……”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一章 肝脑涂地 打人打脸,杀人诛心,崔昭见过不少。 但将事情做到虞花凌这个地步的,用一道圣旨,一个赘字,就将李安玉与陇西李氏切割的明明白白的,将她自己与范阳卢氏绑的死死的,真是极致的少见。 他险些稳不住,用眼神询问虞花凌,“你真要这样写?”,见虞花凌的表情再真诚不过,他又看向太皇太后,眼神询问,意思是“真能这样写吗?您老人家没意见吗?” 太皇太后走到近前,看着起草的圣旨,以及虞花凌点出的纠正,也险些绷不住,她绷着脸说:“你就不怕陇西李氏饶不了你?” 虞花凌挽住太皇太后手臂,笑吟吟地说:“太皇太后,这是圣旨,陇西李氏就算要找人算账,也是找陛下。” 少年天子元宏正走过来,闻言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虞花凌扭头看了一眼,连忙说:“陛下小心些。”,又对太皇太后道:“陛下由太皇太后您护着呢,陇西李氏既然早已舍了子孙出陇西,太皇太后如何用人,陇西那边自然管不着,如今若是再插手,简直没理。如何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占上风?您用几句话,就能将他们撅回去了。” 太皇太后狠狠瞪她一眼,推开她,“你以为陇西李氏那边会那么好打发?” 真是放肆! 虞花凌理直气壮,“太皇太后,圣旨都给臣了,自然得顾一头吧?否则您要两边不讨好吗?臣从今以后,可是您和陛下的人,而陇西李氏,拿在手里的利益,可是实打实的,他们还要如何来争来抢?总不能太不要脸吧?既要利益,也要子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我用自由换的人,当然要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了。” 太皇太后又被堵住,说了句,“让你出使边陲小国,凭你这张嘴,蛮夷估计都说不过你。” 虞花凌笑,“那些小国,臣都已去过了,若是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和陛下需要,臣自然可以出使。” “你的嘴跟你的剑一样厉害。”太皇太后自认见过大风大浪,但这虞花凌,她却每每被她堵住,心中虽然气的不轻,但理智又让她明白,恰恰正因为她这么本事,她才更要用她。 如今是剑指自己,若是以后对准朝臣,那就是她身边的一柄好剑。 这样一想,她心里舒服了些,对等着她发话的崔昭道:“就依照她说的拟吧!” 崔昭称是。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同时短短时间,也真正认识了这位九表妹。 圣旨重新订正拟好,崔昭见虞花凌没什么意见了的表情,他递给太皇太后和皇帝看。 太皇太后看过后,心里虽然一言难尽,但也没发表什么不同意的说法,递给皇帝。 元宏看过后,心里也对虞花凌刷新了认知,吩咐朱奉取来玉玺,盖在了圣旨上。 虞花凌接过圣旨,痛快地谢恩,表忠心,“多谢太皇太后,多谢陛下。臣以后定为我大魏,肝脑涂地。” 太皇太后心累地摆摆手,至少十天半个月是真不想看见她了,“你走。” 虞花凌拿着圣旨干脆果断地点头,“臣告退。” 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询问,“圣旨是一式三份吧?臣这份自己拿走了,李安玉那份,是不是传旨的公公给他送去?” 太皇太后不搭理她。 元宏轻咳两声,“县主放心,朕让朱奉过去给李六公子传旨。” 虞花凌放心了,迈出门槛,又想起崔昭,“二表兄得空,可去虞府做客。” 崔昭心想,这些日子,虞府大门紧闭,卢家的两位表叔都被拒之门外,九表妹却邀请他,真是得益于他今日起草圣旨的脸面,荣幸之至,他点头,“好。” 虞花凌再不多话,脚步轻松地走出紫极殿。 万良见她拿着圣旨出来,压下心里的感慨,将早就准备好的两盒南地产的梅子,外加两盒宫里的糕点递给她,笑呵呵地说:“这是太皇太后赏给县主的吃食,由冯女史陪着县主您出宫,老奴就不多送了,县主慢走。” 虞花凌接过吃食,道谢,“多谢公公。” 心想着,今日又没能留膳,早晚她得蹭一顿太皇太后的午膳。 万良笑呵呵地摇头,“老奴当不得县主谢,您慢走。老奴已让人给县主备了轿子,县主伤势未愈,坐轿子吧!” 虞花凌点头,钻进了轿子里,心想她虽然惹了太皇太后,但这待遇,也算是天差地别了。 上一次是走出皇宫,这一次万良让人抬来步辇,她与冯临歌,一人一顶轿子,直接出了皇宫。 走出宫门,虞花凌望望天,回头看向下轿子的冯临歌。 冯临歌对她佩服地笑,她与万良、朱奉三人一起侯在殿外,殿内的动静,隐约听到几分,她是真没想到,虞花凌为李安玉与太皇太后抗争到了这个地步,而她那姑母最终也容忍了她。 她感慨,没忍住问:“值得吗?为了半坛酒的恩情,搭上了你一直与范阳卢氏抗争的自由。” 她没忘记,她苦口婆心劝说,她油盐不进不答应。如今为了李安玉,答应被姑母招揽。 虞花凌眨眨眼睛,“我与祖父有君子协定,及笄归家,我的自由早已经到期了。” 冯临歌恍然,“所以你是……”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高了,立马压低声音,“所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趁势而为?” 太皇太后招揽她,她利用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趁势挡了归家。 “师傅教导我,一定要重诺。所以,答应宋公的事情我做到了,那么,当年答应祖父的事情,也不能言而无信。”虞花凌与她一起走向马车,边走边说,“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只能为我挡住家里安排的婚事儿,至于别的,挡不住。我可以依旧与家里对抗,但与血脉至亲闹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总归是一件耗时耗力也无情无义的事儿,既然如此,不如答应太皇太后。有一句话太皇太后说的极对,世家重利,总会想方设法拉扯着你,除非你站在高处,手握权利,哪怕是血脉至亲,也要在你面前低头,才不会逼迫你。” 冯临歌唏嘘,“早知今日,我当日就不该对你废那么多口舌。” 虞花凌笑,“还要多谢冯姐姐和太皇太后劝我,也要谢我那未婚夫,虽给我惹了太皇太后的麻烦,但也让我省了家里的麻烦。人生哪有十全。” 冯临歌也笑起来。 二人来到车前,虞花凌将一盒梅子、一盒糕点,递给跟随她与冯临歌入宫的护卫,“劳烦小兄弟,将这两盒吃食送去李六公子府,给李六公子。” 护卫是从宫里调派的宿卫军,自然知道李六公子是谁,但他不知道,如今的虞花凌已经攥了赐婚的圣旨出宫,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立即说:“县主吩咐,还不快去。” 护卫连忙接过吃食应是。 第六十二章 胆大妄言 虞花凌与冯临歌一起上了马车。 她端正了半日的身板放松下来,懒洋洋地靠着车壁,对冯临歌说:“冯姐姐,这不行啊,宫里派出来的人,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冯临歌微笑,“你放心,太皇太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稍后我会交代他们,让他们从今日起,听你的差遣。” 又说:“你刚来京城,并无根基。除非用卢家的人,否则,便只能用宫里的人。” 虞花凌看着她,“我如今答应太皇太后了,半个月后,便入宫到陛下身边点卯。冯姐姐你还要在我府里照看我多久?” “也就最多半个月了。”冯临歌道:“若你不想要我带来的这些人,到时候你自己买一批人入府。我会禀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应该会允许。只不过,从外面买进府的人,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以后你要每日出入宫廷,怕是不见得好用。” 虞花凌没打算换人,“不用,那样太麻烦,你让府中的人,只听我的就行。不听的,我就给你送回去。” 冯临歌点头,说是给她送回去,其实是给太皇太后送回去。她微笑,“可以的。” 马车继续前行,虞花凌又说:“哎,回去后,祖母又该说我了,进了两次宫里,都赶着晌午回来,一顿宫里的饭都没蹭到。” 冯临歌抿着嘴笑,“谁让你能耐呢,太皇太后明明都答应你了,你却还要赐婚的圣旨,不止如此,还要与李六公子同出同进,磨着争了这么久,太皇太后不气才怪。” 虞花凌想起袖子里的圣旨,她二表兄收着震惊的表情起草,皇帝盖了玉玺,太皇太后紧绷着没发作,这个过程,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对比太皇太后早先说的两日,天差地别,她不争能行吗? 她凑近冯临歌,小声说:“冯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害怕太皇太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答应了我,背地里却依旧不放过李安玉,有了这道圣旨,我也名正言顺护着他了不是?” 冯临歌推她一下,“你可真不怕我把这话告诉给太皇太后。” 虞花凌“嗐”了一声,“若太皇太后没有这个涵养,我也报不成这个恩。但既然太皇太后允诺我了,我答应放弃自由,走上这条路,那么,李安玉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自然只能是我的,拿了这么大代价换的,可不想旁人染指。” 冯临歌吸了一口气,“你可真是……胆大妄言。” 她不知道太皇太后是怎么想的,但以她的了解看来,这事儿怕还真被她猜准了。人过于聪明,不知道姑母有朝一日知道她从答应的那一刻就开始防备她,会不会后悔。 她看着虞花凌,“我是冯家人,太皇太后是我姑母。” 言外之意,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太皇太后? 虞花凌笑着回她,“太皇太后本就聪明,如何会猜不到我的想法?只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只看将来就是了。我护不住人,是我没本事,她若能得了人,是她的本事。总之,明面上,人是我的了。” 冯临歌吸气,她自诩聪慧,发现在比她小了几岁的虞花凌面前,还是差了一截。大约是人天生聪慧,再加见多识广,又有一身本事,才养成她这样看着不张扬,实则处处张扬无所畏惧的性子。 也正因为这一点,让姑母在李安玉与她的天平上,倾向了她。 冯临歌真心佩服,“我是真羡慕你有胆大妄为的底气。” 这种底气,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她哪怕出身冯家,姑母是太皇太后,也没有。 “我师父说,一个人若是强大了,便不畏艰难险阻。”虞花凌自娱地感慨,“我也算不堕他名声了。” 竟真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了李安玉,不知该夸太皇太后的野心,还是该夸她不怕死。总之,她可真是厉害了。 冯临歌笑着摇摇头,感慨比她多太多。 回到虞府,虞花凌揣着赐婚的圣旨下了马车,一路往里走。 冯临歌直接去了后园子,对这座府邸的改造修缮十分上心,这半天没在府内监工,生怕出了丝毫差错。 虞花凌回到正院,便见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坐在画堂里等着她,桌子上摆好了饭菜。 虞花凌觉得这二人忒精明,“祖母,七姐姐,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儿进宫又没蹭上宫里的饭?” 卢青妍抿着嘴笑,“祖母猜到,你定然不会令太皇太后太开心,自然留不了午膳。” 卢老夫人打量她神色,见她好模好样的,问:“今日如何?你这模样,是答应太皇太后了?还是拒绝了?” 虞花凌将袖子里的赐婚圣旨拿出来,放在了卢老夫人面前,“您自己看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去换轻便的衣裙了。 自从来了京城,养伤那些日子也就罢了,自从进这两次宫,她哪一次都要被收拾的妥妥当当,穿的戴的,琳琅满身,全副武装,累得很。 “圣旨?”卢老夫人拿起,打开,顿时惊的吸了一口气,“这是赐婚圣旨?” “太皇太后竟然给你与李安玉赐婚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是我要求的。”虞花凌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卢老夫人快速将圣旨看了一遍,又擦擦眼睛再三确认,才确定圣旨写的是李安玉的名字。 卢青妍的重点与卢老夫人不一样,她看着上面写着“赐李安玉,赘明熙县主虞花凌,良缘永固、恩爱白首。”的字样,惊了又惊,提醒,“祖母,这赘字……” 卢老夫人凑近,这才看清被她疏忽的字,更是大惊失色,“怎么是赘?”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可都不能瞎写。 她腾地站起身,拿了圣旨便冲进了里屋,“小九,怎么是赘字?” 虞花凌已经动作麻利地换好了衣裳,闻言一边卸着头上多余的簪子,减轻重量,一边回答她,“是赘没错。李六公子那日对我要求的。” “什么?”卢老夫人不信,好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会要求入赘? 虞花凌叹气,“祖母,他的确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但若不是这个身份,也落不到如今求我报恩。赘对别人来说,是要命的大事儿,对他来说,大约是求之不得。”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三章 争执 卢老夫人闻言更震惊了。 她拿着圣旨,双眼睁大,“李安玉为何这样求你?他是要断了与陇西李氏的养育之恩?” 虞花凌叹气,“祖母,陇西李氏的养育之恩,自从太皇太后拿重利跟陇西李氏相换,他答应了后,不就已经还了吗?自他踏入京城起,他就是太皇太后的人了。如今我是从太皇太后手里讨了人,他自然就是我的人了。” 她猜测,“大约是怕陇西李氏将他一卖再卖?在他心里,将他送给太皇太后,跟要了他命没什么区别。前两日,他的确生了想死之心,若是我讨要他这件事情成不了,他还让我帮忙给他收尸呢。” 又叹气,“只不过没想到,太皇太后如此看重我,行事果断,短短时间,便答应将人给我了。既然将人给了我,我拿我的自由跟太皇太后换的人,自然要牢牢地拴在我手里。什么最把握?当然是这个赘字,肯定是要落实到圣旨上。不落实到圣旨上,我还不干呢,这可是我跟太皇太后磨了很久,她才同意这么拟写的。” 卢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觉得虞花凌这样说有道理,但还是觉得不该如此。 她震惊半响,说:“他有想死之心?若是真死了?岂不是害了家里?太皇太后岂不会发作陇西李氏?” “他人已经进了京,在太皇太后的管掌控内了,无论生死,陇西李氏已得了实惠,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哪怕送出去的子孙死了,自然是不可能再吐出来。太皇太后无论发多大的脾气,又有什么用?” 卢老夫人心想也是,太皇太后如今虽然把控皇权,但重出宫政也不过半年,世家势力也不小,姻亲更是盘根错节,“那……你要在圣旨上写这个赘字,太皇太后便答应了你?” “答应啊,人都答应给我了,圣旨也答应下了,写这个字有什么难?”虞花凌挽着卢老夫人往外走,“我要人完完全全属于我,自然要白纸黑字落实到纸面上,免得将来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陇西李氏,还拿李安玉买卖,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卢老夫人被她挽着往外走,怎么都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是陇西李氏最优秀的子孙,自小得家族供养栽培,自然要为家族赴汤蹈火,不遗余力,怎么能够……能够如此逆反?” 虞花凌松开挽着她的手,停住脚步,收了脸上的笑,“祖母,您的意思,被家族供养,为家族换了重利后,不止拿人糟蹋,连灵魂都要献祭,还不够,一生都得为家族,做牛做马?死都没资格对吗?” 卢老夫人顿住。 虞花凌冷笑,“那些被家族庇护的,混吃等死荒唐无德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子弟,也吃了家族的水和米,得了家族的供养教导,怎么他们就不用出来为家族献祭?合着优秀的人就该为家族一辈子做牛马,混账东西就该一辈子做蛀虫?这都是理所当然吗?” 卢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卢青妍听到二人言语不对,立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九妹妹,这件事情,少有听闻,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些,你……你别恼祖母,她老人家只是一时难以消化。” 虞花凌点头,平稳道:“那祖母就好好消化消化。您既然认我这个孙女,范阳卢氏既然不逐我出家门,我就是范阳卢氏的女儿。这圣旨已下,我求来的,您若是不能接受,那就书信一封给祖父,请他老人家将我逐出家门就是了。” 卢老夫人气恼,“这是你最想的吧?你这丫头,别想了,你祖父不会同意将你逐出家门的。” 若是逐,早逐了,不会等到今日。 虞花凌不说话。 卢老夫人又道:“我就是觉得,不该如此,陇西李氏怕是不会就这么认了自家子孙赘给你。” 谁能知道,她这个孙女,有这么大的本事,圣旨请赐了个赘婿回来?一旦这事儿传出去,明天的京城怕是就要炸锅。 虞花凌重新挽住她,“您替别人叫屈做什么?陇西李氏自己强迫子孙,拿重利交换,便合该有这个后果。他陇西李氏大便宜不是已经赚了吗?如今人是我的了。是我凭本事跟太皇太后换的,他们好处已经得了,委屈个什么?” 卢老夫人被噎答不上话来。 虞花凌挽着她继续往外屋走,“我虽然亏的是自由,但您不是昨儿跟我说,很是乐意我留在京城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也好帮扶家里吗??如今有什么不满意? 卢老夫人反驳不了她的话,被她挽着走到外间,扶着坐下,才将圣旨递回给她说:“罢了,是我太震惊了,你说的不无道理。人老了,便想看到子孙满堂,相帮相扶,家族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她叹气,“陇西李氏家主答应太皇太后拿重利相换,想必也没想到,就这么出了变故,将子弟拱手让了出去。从此后,恩义荣辱,与家族无关了。明明,陇西李氏,应该只是想着,借着这个出息的子孙,既得重利,也能让他角逐朝堂,拖拽着整个家族,兴盛峥嵘。” 虞花凌讽笑,“就如王侍中一般。太原王氏,确实因他蒸蒸日上,一人拖拽起整个家族。不觉得男人的贞洁也是贞洁,骨气也是骨气,不觉得祸乱宫闱是侮辱,相反,乐得如此,才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卢老夫人噎住,叹气,“自古笑贫不笑娼。要想往高爬,何足为耻?若无他,太原王氏,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世家罢了,焉能与如今的郭、柳、崔相提并论?连我们卢家都比不过。除了王侍中,谁家没有点儿汲汲营营之事?但这也是世家大族之所以被称之为世家大族的原因,是一代代的族中子弟,拱手托起来的门庭。” 虞花凌将筷子递给卢老夫人,不想再争论下去,这事儿站的角度不同,自然也难分辨出个对错,“祖母,吃饭吧!我都饿了。辛苦祖母和七姐姐等我这么久。” 卢老夫人接过筷子,长叹一声,“你呀。” 也不再多说了。 卢青妍心惊地看着二人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打住话,明明刚刚九妹妹心里都动了怒,明明祖母面上也落了脸色,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竟然依旧和睦地一起吃饭。 这若是在家里,没有一个兄弟姐妹,敢这么跟祖母说话,而祖母,也不会允许谁对她这么放肆。 她慢慢拿起筷子,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但同时,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搁在九妹妹身上,理所当然。 仿佛,她做出什么事儿,都符合她的性子。 第六十四章 不会忘这一刻 月凉一直打探着宫里的消息。 直到晌午,才见虞花凌从宫里出来,他远远地观察明熙县主好模好样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立即回去跟李安玉禀告。 李安玉只问:“王袭呢?” “王校尉在宫门口被王侍中府的人给追着截住了,人都没进宫,就被拦了回去。我远远瞧着,没错的。他没能进宫搞破坏。”月凉道。 李安玉点头,“既然如此,你晚上去一趟虞府,问问情况。” 月凉抓心挠肝的,“我现在去不行吗?凭我的功夫,肯定不让人察觉。” 李安玉虽然也想知道结果,但还是说:“她这个时辰出宫,回府后,也该饿了,让她吃过饭后,好好休息,你晚上再去,不差这半日。” “好吧!”月凉只能忍着心痒坐下,叹气,“宫里没咱们的人手。可惜打探不出消息,我即便能摸进宫去,也是无用。” 陇西李氏在京中宫里,应该都有暗桩,虽然人数不多,但肯定得用。但偏偏公子离家时,摆出了恩断的架势,只带了自己手里攥着卖身契的人,其余全不要,这样一来,陇西李氏在京城的助力,自然一概都用不上了。 “若是能成,我以后就是明熙县主的人,若是不能成,左右不过一条命。半日而已,我还忍得住。”李安玉不在意,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月凉闻言点头,不再给他添堵,“希望一切顺利。” 虽然他很想要自由,但也没那么想回风雨阁继续做一个杀手,若是继续跟着这样的主子,虽然很多时候,被他指使的团团转,但日子过的也没有不好,至少不血腥,多数时候,有好吃,有好喝,还有很多空闲睡觉。 木兮在门外探头询问:“公子,午时了,用饭吧?” “嗯。”李安玉点头。 木兮立即去了。 片刻后,饭没端上来,他又匆匆回来了,“公子,公子,有大事儿,大事儿。” “什么事儿?”李安玉淡定地问。 木兮喘着气道:“刚刚有人报,虞府的护卫登门,说奉了明熙县主之命,来给公子送东西。” 李安玉腾地站起身,“什么东西?” “不知道。管家已经去了。” “月凉,你去门口,将人请来竹苑。”李安玉吩咐。 月凉应了一声,瞬间没了身影。 木兮:“……” 这也太快了,都两年了,他还是不太适应月凉有时候神出鬼没。 李安玉耐心等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月凉带着人来到了竹苑。 李安玉走出房门,立在门口,看着提着两个食盒走进他院子的护卫,他一眼便认出,这食盒精致,出自宫中御造。 护卫递上食盒,拱手:“在下杜彻,奉明熙县主之命,来给六公子送东西。” 木兮接过食盒,“这是宫里的食盒吧?” “是。” 李安玉示意木兮打开。 木兮揭开食盒,只见里面是一盒宫廷御膳房出手的糕点,精致漂亮,一盒是南地产的杨梅,他拿给李安玉看。 李安玉瞬间笑了,“这是县主从宫里带出的?特意让你给我送来?” “是。” “县主让你传什么话?” 杜彻摇头,“县主只吩咐将食盒给六公子送来,没另外交待什么话。” 木兮睁大眼睛,“吃食都送来了,还是御供的杨梅,怎么就没话交待呢?” 杜彻摇头,“县主的确没交待。” 木兮看向李安玉,不太明白明熙县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安玉却明白了,宫里的点心、杨梅,给他送来,这是表示事成了。他笑若春风,对管家说:“福伯,打赏,送这位兄弟出府。” 福伯笑呵呵地应是。 福伯送人离开,给人打赏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这打赏不小了。 杜彻没想到,只跑了这一趟,这位李六公子的打赏如此大方,比他一月五两的奉银多了一倍,心想不愧是李六公子。 木兮挠头,懵懵懂懂,“公子,这明熙县主,什么意思啊?” 月凉敲他头,“笨。” 李安玉自己拿过食盒,拎着回屋,回答木兮,“自然是你家公子,从今以后,是明熙县主的人了,她在对我好呢。” 木兮:“……” 月凉感慨,“明熙县主,可真厉害啊,谁能想到,她跟太皇太后抢人,竟然抢过了?” 他跟着李安玉进屋,揣测,“公子,您说,明熙县主拿什么条件,跟太皇太后换的您?代价肯定不小。” “她的自由吧!”李安玉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用她的自由,救了我的命。” 他“唔”了一声,“她爱喝金波酿对不对?告诉福伯,让人去雁门,采买一批回来。以后金波酿就是我最爱的酒。” 月凉:“……” 迈进门槛,也跟进屋的木兮:“……” 月凉用银针,给糕点挨个扎了扎,说:“没毒。” 李安玉瞥他一眼,“自然没毒,无论是毒死县主,还是毒死我,都是太皇太后的损失。她不会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月凉拿着银针,“听说前些日子,县主在昏迷期间,她的参汤里,被下了一种银针也验不出的毒。” 他看着面前的糕点,“这以后还让人怎么相信银针啊?据说那毒,现在也没查出出自哪里。” “但凡奇毒,都什么价?连你都没听闻过,可见研制出奇毒的人秘而不宣。数量也是极少。”李安玉捏起一颗杨梅,放进了嘴里。 月凉深觉有理,收起银针,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上的食盒,“公子,既是喜事儿,见者有份吧?” 李安玉没说话。 月凉看着他,“以后您就是明熙县主的人了,只要有好东西,照这个情况,县主估计都给您,您总不能一直吃独食吧?” 又补充,“这些日子,您阴云密布的,我们心情都不明朗,跟着您难受这么久,让我们也沾沾主母的福气嘛。” 李安玉终于点头,勉勉强强地说:“行吧,糕点一人拿一块,给福伯送去一块,杨梅一人拿两个,也给福伯拿去一份。” 月凉快速伸手,“多谢公子。” 木兮也嘻嘻笑着伸手,“多谢公子。” 李安玉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杨梅他自然吃过,每年家里从南方运过来,他分的总会比别人多,最起码,比这一个食盒多,但今日这一盒点心和一盒杨梅,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 他想,他虽然没得了虞花凌什么话,但这一生,大约都不会忘了这一刻。 他仅用了半坛酒,送给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淡漠地没管她的生死和以后的路,随手为之而已。 彼时,他的人生被人掌控,心里一片黑暗,他都不知能硬着骨气活多久,自然也没心情去管别人的事儿,半坛酒,还是他喝过的,已是他那时能给出的仅有的那么一点儿闲心。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他会用半坛酒要挟人报恩,非君子之道,但也确实救他于虎口。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五章 圣旨到 赐婚圣旨送达新李府时,正逢京城李家人上门。 李家人已经来过李府几次,都被李安玉一句不见给推搪了回去。 今儿下午,人又来了,正逢李安玉心情好,便见了李家人。 三位叔叔、两位堂兄、一位堂弟。 分别是他的三叔、六叔、八叔,二堂兄、四堂兄、十一堂弟。 大家族的子弟,都按照大排行,同一支的叔伯兄弟,亲如一家。 三叔李茂为首,见到李安玉,叹了口气,“子霄,我们都知道你对家里不满,虽然来京了,但一直不愿意面对,昨日进宫,又推拒了太皇太后,致使太皇太后不满……” 李安玉打断他的话,“三叔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教训我?” 李茂顿住,“不是教训你,是当初你也答应了,如今一再推拒,我们怕你惹恼了太皇太后,对你的前途不利。” 李安玉明白了,“哦,你们怕我牵累家里?” 他嘲讽,“太皇太后还没将我如何呢,三叔你们便迫不及待要我卑躬屈膝阿谀侍奉奴颜媚骨吗?” 李茂不赞同,“子霄,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自然没有催你的意思,是怕你一直执拗着。你最聪明,应该知道,如今是你入朝的最好时机。新岁初始,对比去年,又是一番新天地,太皇太后看重你,你可不要白白错失良机。你祖父和家里都对你寄予厚望。” 李安玉冷笑,“对我寄予厚望,就是将我卖了,换取家族利益。好一个寄予厚望。” “你这孩子,说的这么难听,你是入京来陪陛下读书,待你适应京中了,自然是要入朝的。” 李安玉好笑,“三叔,若只是陪伴陛下读书,我两年前就会来京了。何至于拖延到今日?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 李茂噎住。 李安玉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三位叔叔、堂兄、堂弟,你们回去吧!今日是我心情好,见见你们,以为几年不见,会从你们口中听见想念我之类的话,没想到,三叔口口声声,怕我得罪太皇太后,错过时机。毫无亲情可言,只看重利益,不如不见。” 他站起身,吩咐,“福伯,送客。” 说完,自己便离开了会客厅。 李茂追了两步,“子霄,你……我们自然是想你的。” 李安玉头也不回,往竹苑走。 刚走几步,大门口传来高声唱喏,“圣旨道!” 李安玉堵着心往竹苑走,仿佛没听到。 木兮一把拽住他,“哎哎,公子,公子,是圣旨。”,他提醒李安玉,“您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刚刚明熙县主给您送来了宫里的点心、杨梅,这才过了多久,圣旨就来了。兴许是好事儿?” 李安玉本来黑着脸,心气不畅,闻言立即停住了脚步,缓了脸色,“你说的对。” 他转身,往府门口走去,“走,去接旨。” 又吩咐,“让府中所有人,都出来接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会客厅出来的他的叔叔和堂兄弟们,“刚刚三叔还教训我,说起太皇太后,这转眼圣旨便到了。三叔和两位叔叔、堂兄堂弟若是不急着走,跟我一起去门口接旨?” 李茂自然不想走,也后悔自己太过心急,在京为官十多年,面对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侄子,眼见着他自从来京后,先是生病不见人,进宫后,又没对太皇太后服软,今儿晌午据说他还跑去了街上茶楼喝茶,如此有闲情逸致,却丝毫没想过去家里在京中的府宅走一趟,尤其是他们来过三四次,他都推拒不见,今日好不容易见他了,却没想到话不投机,伤了情分。 他点头,“好,我们跟你一起去接旨。” 他心里却纳闷,不知是什么圣旨?是治罪的?还是提拔给予一官半职的? 一行人来到府门口。 皇帝身边的大监朱奉捧着圣旨,一路从宫中出来,他就在心里不停地欷歔感慨,谁能想到,太皇太后费了两年力气,拿重利跟陇西李氏相换,好不容易让陇西李氏答应将李六公子送进京城了,这人刚到京城,还没到陛下身边陪读呢,便冒出来个明熙县主,得太皇太后看重,将人给讨了。偏偏,太皇太后还妥协地给了人,不止如此,也答应赐婚了。 而且,这圣旨,他盯着看了一路,上面那个赘字,实在是晃的人眼瞎。 赘给明熙县主啊,这李六公子,今日之后,虽然还姓李,但也可以说跟陇西李氏没多大关系了。 就如女子出家从夫一样,男子做了赘婿,那自然要听妻子的。 虽然,如今也只是个未婚妻,但架不住这可是圣旨赐婚。 朱奉嘬着牙花子,将满腹的感慨吞了下去,见到李安玉带着一群人出来,他认识李家的李茂和李贺、也知道还有一个李项,三人在朝中,虽然官职都不高,但李茂也是正四品,李贺、李项,一个正五品,一个从五品。 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大监,自然有两把刷子,对满朝文武的官职极其家眷人员,也都时刻做着功课。 他笑呵呵地说:“原来三位李大人也在啊。咱家奉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命,来给李六公子宣读圣旨,这可赶巧了。” 心里却想着,不知今儿这圣旨读出来,这三位李大人的脸色会不会还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 “见过朱公公,的确是巧了。”李茂连忙拱手。 寒暄片刻,朱奉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太皇太后慈谕,赏有功之臣,朕亦欣允明熙县主所请,今赐李安玉,赘明熙县主虞花凌。陇西李氏六公子安玉端方清雅、君子质美,范阳卢氏九小姐青菱淑理明达、慧质兰心。此二人,佳妇佳婿,沅芷澧兰、掇菁撷华,丹心悦目,乃天造地设,恰逢今宵,特此赐婚。喜之贺之,择良辰吉日完婚,愿良缘永固、恩爱白首。钦此。” 李安玉惊喜,声音清越:“臣接旨,谢太皇太后隆恩,谢陛下隆恩。” 这谢恩谢的他心甘情愿。 朱奉从来没见过,做人赘婿,这么欢喜激动情绪外露的,他弯身将圣旨递到李安玉手上,压下满腹感慨,笑道:“恭喜李六公子了,这赐婚的圣旨,来的可不容易,是明熙县主今儿在宫里耗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磨了太皇太后与陛下许久,太皇太后说延后两日下达,她都不干,催着让太皇太后和陛下召了中书侍郎一字一句口述订正起草的,可煞费了一番苦心。” 李安玉拿着圣旨自己又看了一遍,站起身,眉眼含笑,“辛苦公公了,县主爱我,多谢告知。” 他喜不自禁地攥着圣旨,“福伯,快给公公看礼。” 幸好福伯提前有准备,压下惊愕,赶紧奉上了一个匣子,“辛苦公公了,请公公笑纳,公公快里面请喝茶。” 心里却想着,我个天娘奶奶呦,自家公子怎么将给自己折腾去入赘了? 第六十六章 妻唱夫随 入赘就入赘吧!总比自戕丢了命强。 这是知道内情的月凉和木兮的心里话。 二人凑上前,一左一右,围着李安玉看他手里的圣旨,同样震惊于明熙县主竟然真的从太皇太后手里将自家公子要到了自己手里,这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份能耐,普天下,独一份了吧? 李安玉将圣旨塞到月凉手里,语气欢愉,十分大方地说:“给,你们俩拿去看个够。” 月凉拿到一边细看,一边看,一边啧啧,十分佩服,“县主可真了不起啊。” 虽然召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的圣旨下的冠冕堂皇,但是知晓内情的京中各大世家和各大府邸心里都明白,就是太皇太后瞧上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了,耗时两年,不惜以重利相换,如今可好,这人刚到手里,还没捂热乎呢,就转手赐给明熙县主了。 知道的是李安玉拿半坛酒的恩情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明熙县主本来就是太皇太后的人,这人是太皇太后帮她跟陇西李氏要的呢。 木兮小声说:“如今可好了,公子不用死了。” 公子不用死,他也不用死了。他跟月凉不一样,他是公子捡的孤儿,自小陪着公子长大,说好要伺候公子一辈子的。公子要死,他绝不独活。 二人在一边嘀嘀咕咕,陇西李氏的一行人早已变了脸色。 李茂、李贺、李项以及几个李氏子弟,怎么也没想到,今儿这圣旨,竟然是给李安玉赐婚的圣旨,而且,还是赐婚入赘。 李茂上前,一把拽住大监朱奉的手,“朱公公,怎么竟然是赐婚的圣旨?还入赘?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很想说,您读错了是不是?或者说,他听错了是不是? 朱奉笑呵呵地欣赏几个李家人变脸,十分有耐心地说:“咱家刚刚不是说了嘛,是明熙县主请旨赐婚,太皇太后和陛下准了。” 李茂想让自己冷静,但冷静不下来,他激动地问:“明熙县主,为何请旨赐婚?还是这般入赘的旨意?太皇太后和陛下怎么可能应允?” “哎呦,我说李大人啊,您是不是没关注明熙县主?明熙县主以一己之力,护送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面呈太皇太后和陛下,才揭露张求一党狼子野心。此举于国有功,于社稷有劳,如此劳苦功高,她既有所求,太皇太后和陛下岂有不应之理?” 李茂摇头,“不是的,本官自然知晓明熙县主有功,但、但太皇太后与我父亲早已立下协议,如何能将子霄赐给明熙县主?太皇太后不是很重视子霄的吗?难道子霄不陪陛下读书了?” 朱奉笑呵呵的,“李六公子自然是要继续陪陛下读书的,圣旨已下,如何说不陪就不陪了?只是陪陛下读书与赐婚给明熙县主并不冲突。太皇太后依然十分看重李六公子,李大人放心吧!” 见李茂还要抓着他不依不饶,他笑呵呵地提醒,“李大人,多的咱家就不知道了。您不如问问李六公子,明熙县主请求赐婚,李六公子是同意的,不止同意,您瞧见没?还欢喜得很。” 言外之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圣旨已下,您拽着我闹也没用。 李茂转头去看李安玉,见他负手而立,站在一旁,笑容满面,如春风拂过,任谁看,的确都能一眼看出,这是由内而外的开心,他面色又是一僵。 心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口凉气直冲天灵盖。恍然间,让他醍醐灌顶,抽气地明白了,李安玉这是要与家里一刀两断。 听陇西来信,说他离家前,将房顶的琉璃瓦都揭了砸碎,住的院落地面都掘土三尺,一草一木,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毁了碎了。 是一点儿念想也不给人留。 他父亲气的病了,但他这个素来最敬重爱重祖父的嫡孙,却头也不回,十分冷冽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李家。 有一位几岁的小侄子最喜欢他,问他,“六叔叔,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这个好侄子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地说:“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头也没回地上了车,带着人走了。 父亲自他离开那日,便一病不起,他们李氏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时意气,总有一日,他要依靠家里的人脉财富,在京的日子,孤身一人,并不好混,只有依靠家族,才能站的更高,走的更远。 可是,短短时日,不知他做了什么,竟然让太皇太后同意陛下下旨,将他赐婚赘给了因功受封的明熙县主。 入赘啊,可以说,以后他的生死荣辱,只与明熙县主有关,与陇西李氏,再无关了。 他眼前发黑,看着李安玉含笑望着他的脸,想起早先他怕是还顾念着一丝亲情见他们,但他太过心急,只恐防他惹恼太皇太后,断了仕途与家里的谋划,对他没一句关心,只顾利益,惹得他动怒,转眼,他便接了赐婚入赘的圣旨,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的选择。 他放弃了家族,宁愿选择一个女人入赘,也不愿受家族摆布驱使。 而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们在京中,密切关注着他的动静,却没有得到半丝风声,如今一个闷雷砸的兜头兜脸,猝不及防。 朱奉不再说话后,一时间,整个府门口,寂静无声。 朱奉心里乐意看这场李家人的热闹,也不急着走,手持拂尘,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还是李安玉先打破动静,也不惧朱奉看笑话,他和李家的笑话今日之后,不止一个朱奉看,所有人都会看到,“三叔、六叔、八叔、二堂兄、四堂兄、十一堂弟,你们也看到了,我接了赐婚入赘的圣旨,从今以后,赘妻随妻,家里就与我无关了。劳烦你们书信祖父,若是觉得我辱没了李这个姓氏,我也可以改个姓氏。” 他弯唇笑,“其实,在我离开陇西前,便与祖父提过,是他不应。劳烦三叔问问他,如今应不应?不过,圣旨已下,应不应,我与家里,以后都没多大关系了。也劳烦您告诉他,从此,我李安玉,妻唱夫随。” “你……子宵你是要气死你祖父吗?”李茂憋出一句话。 李安玉微笑,“祖父为着家族,殚精竭虑,怎会被我这个不孝子孙气死?他用家族供养了我,逼迫我,我答应后,带走我应得的东西离家的那一日,他就该知道,我与家里,该还的已还清了。早已恩断义绝。” 他说完,转向朱奉,依旧笑着,“朱公公,里面请,喝一盏我亲手泡的茶如何?” 朱奉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李六公子与明熙县主都是人物,他连忙说:“哎呦,咱家能喝到李六公子亲手泡的茶,真是荣幸之至,自然要喝一杯。” 李安玉笑,“公公请!”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七章 县主更美 朱奉被李安玉亲自请进去喝茶,李家的几人被晾在了门口。 李茂想跟进去,又觉得此时他说什么恐怕都没有用了,他如今能做的,就是立刻回府,将今日之事和这道圣旨的消息快速告知陇西家里,请父亲示下。 他带着几人,走出新李府,上了马车。 李贺纳闷,“这明熙县主,为何会向太皇太后和陛下请下这样一道圣旨?而太皇太后和陛下又为何会应了?太皇太后就不怕跟我李家无法交代吗?当初答应让子霄如今陪陛下读书,可没有答应让太皇太后将人就这么赘出去。” 李茂沉声说:“当初父亲与太皇太后手书,我虽不知具体内情,但大体也知道,太皇太后要的是子霄这个人,而父亲答应了。” 李贺顿时没了话。 李项道:“也就是说,哪怕太皇太后将子霄赐赘给了人,父亲也无法找太皇太后要个交代?” “子霄一人,换幽州刺史之位,换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他离了家,从今以后,就是太皇太后的人了。如今太皇太后即便将人给了明熙县主,家里就算去质问太皇太后,能得到什么结果?难道要将人再换回来了?”李茂摇头,“这样的结果,真不知父亲若是知道,会是个什么想法?他走的这步棋,是对还是错。” “总之父亲是为了李氏一族。”李贺叹气,“子霄还是自小被惯坏了,不知这世上,想要什么,必要付出代价。他身为李氏子孙,自小聆听家训,却不知身为李氏子孙,这都是他该做的。只要为着我李氏世代荣耀,又何惧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他却一身反骨,若反骨不能为我李氏一族所用,繁荣家族,又有何用?” 李贺的小儿子李繁,也就是李安玉的十一堂弟,今年九岁,他因为年纪还小,没随着两位兄长骑马,而是跟着三个长辈坐在马车里,他坐在马车的一角,本来规规矩矩地坐着,默默地听着三位长辈说话,听到自己父亲这话,抬头去看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抿紧了嘴。 李贺无觉,又说:“那明熙县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三哥你不是让人打探了吗?除了出身范阳卢氏,可打探出她更多的事情?若只是护送手书揭露张求一党有功,太皇太后岂会将人赐赘给他?这里面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儿?难道太皇太后与范阳卢氏也背地里做了交易?” 李茂摇头,“时间太短,没打探出更多她的消息。兴许她以前就跟子霄认识,求的这道婚嫁自主的圣旨,焉能说不是为了子霄求的,如今圣旨到手,太皇太后又看重她的能力本事,便有意招揽她,她身上一定有什么大作用,才让太皇太后答应将子霄赐给了他。”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兴许父亲和我们都被子霄骗了,他虽然答应了入京,但实则暗中早有准备。明熙县主就是他选择的路,他既不想被家里掌控,又不想被太皇太后摆布,才择了这样的一个人。” 又道:“这里面有没有范阳卢氏插手,就不得而知了。我家以前,与范阳卢氏,并没有多少交情,即便去问,怕是也问不出来。” 李项点头,“从子霄的口中问不出来,我们看看可否从明熙县主那边入手?范阳卢氏与我们陇西李氏,虽不如与清河崔氏亲近,但多少也有些拐着弯的姻亲交情,不如从博陵崔氏那边周折问问,听说卢老夫人如今就住在虞府。” “只能如此了。子霄离家前,将家里给他的人,都还了回去,只带了他自己培养的人。”李茂无奈,“所以我说,是父亲太过宠惯他了,这些年,给他的自主权太过。若没有他自己的人,他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如何会这般闹腾,不乖乖听家里的安排?” “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将消息赶紧快马送回家里,听听父亲怎么说吧。”李贺道。 李茂点头。 车内车外,都弥漫着浓浓的愁云和气息。 李安玉亲手给朱奉泡了一盏茶,朱奉喝完,心满意足地揣着得的大红封,回了宫。 朱奉离开后,李安玉吩咐李福,“福伯,将我的私产册子拿过来,再找出一瓶凝脂膏,我带去虞府。” 福伯震惊,“公子,全部私产册子吗?您都要送去虞府给明熙县主过目?” “不,是给她。” 福伯更惊了,“公子,这不必吧?您、您总要为自己打算啊。” 李安玉道:“我以后的打算就是她。” 福伯没话了,“这……” 李安玉吩咐,“去拿。” 福伯只能应是。 木兮贱兮兮地凑近李安玉,“公子,您现在就将自己的所有私产都给明熙县主,会不会太早了点儿?万一县主以后再卖您一次?您可就一无所有了。” “身外之物而已。”李安玉笑了一声,“她救我于水火,搭上了自己的自由和婚姻,即便以后再卖我一次,又如何?总之,如今是救了我。一点私产而已,她未必看得上。” 木兮想想也是,“公子,明熙县主好不好看?长的美不美?比公子的亲表妹魏五小姐呢?” 李安玉敲他脑袋,“自然是县主更美。” 木兮捂着脑袋牙酸,“咦,公子您当初可是说过,魏五小姐,容冠天下的。” 李安玉瞪他一眼,“那是她被魏家表兄气哭时,我哄她的话,我若再听你拿出来说,便让侍卫将你拖下去,打你板子。” 木兮立即捂住屁股,“不说了,不说了。” 月凉听着二人说话,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实话实说:“各有各的美,没法比。” 木兮转向月凉,“巨鹿魏氏,魏五小姐是一等一的美,果真明熙县主的容貌,可与魏五小姐媲美吗?” 他很难想象,一个无数杀手都截不住的姑娘,长着一张美貌的脸,不是应该常年习武,孔武有力,五大三粗吗?否则能杀得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那些杀手,可都是不要命的。 “就是很美,你见了就知道了,明媚清丽。”月凉评价,“与魏五小姐,不一样。” 木兮很想见见人,问李安玉,“公子,您一会儿就要去虞府见县主是吧?我也去。” 李安玉没说不让他去的话,心情很好地点头,“行,带上你。” 第六十八章 我是县主的人 用过午饭后,虞花凌才想起来自己拿回来的一盒宫里的点心以及一盒杨梅,她入门时,随手放在了门口的台凳上,她走过去,拎起来,递给了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问:“这是什么?” “宫里的点心和杨梅,太皇太后赏的。”虞花凌懒洋洋的,“我让人送去给了李六公子一份,这一份是给祖母您留的。” 卢老夫人:“……” 宫里的点心,对卢老夫人来说不新奇,范阳卢氏自家的厨子未必比宫里的御厨差,但杨梅是稀罕物,往年范阳家里也会从南地运来两筐,但她今年来了京城,就没再让人折腾往京城府宅送了。 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杨梅又大又好,还算新鲜,跟往年咱们家里从南地运来的差不多,就是耗费太大,一颗杨梅,都快赶上一片金叶子的价值了。” 虞花凌点头,“皇家与世家大族才会为了一口吃食这般奢侈,平民百姓一片金叶子能养活一大家子过十年八年的日子了。” 卢老夫人颔首,“你在外游历多年,知民间疾苦是好事儿。” 她捏起一颗杨梅,递给虞花凌,“你也吃。” 虞花凌摇头,“我在宫里吃了一碟,不想吃了。七姐姐陪着祖母吃吧,我去歇一会儿。” 卢老夫人将杨梅转递给一旁的卢青妍,“去吧!” 虞花凌起身,打着哈欠,回了屋。 卢青妍接过杨梅,跟卢老夫人低声说:“祖母,李六公子能赘给九妹妹,依我看,倒真是他的福气呢。” 刚得了圣旨赐婚,从宫里带出的点心与杨梅,便让人先给他送去一份。可见以后,九妹妹有什么好东西,能少得了李六公子的? 卢老夫人闻言看她一眼,“福气不福气的,如今尚看不出来。但他能用半坛酒的恩情,赖上你九妹妹,甘愿入赘,从太皇太后的掌心里跳出来,委实有些本事,不是个寻常人。” 她感慨,“陇西李氏失去这样的一位子孙,只看眼前,是得了重利,若看将来,长远打算,真不知是亏还是赚了。” 卢青妍道:“陇西李氏怕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李六公子会弄出这一出吧?依他们的打算,大体是觉得,舍一个李六公子,虽然出了陇西,但却入了京城,将来如那凌霄花一般,扶着太皇太后的青云梯,直上青云。正如太原王氏,出了个王睿,自己便是朝中重臣,举足轻重,且还能拉拔着整个太原王氏一族荣耀,名利双收,一举两得。”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的好,却不了解自家子孙的骨气。宁愿不要这青云梯,也不想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做人掌中把玩的脔宠。”卢老夫人感叹,“真不知该夸年轻人有志气有骨气,根骨不折,还是该说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老一辈的掌权人,早已经不在乎什么傲骨心气,看重家族利益,子孙繁衍,世代荣耀,门楣鼎盛,永远做那高人一等的人上人。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以一人之力,换家族重利,无论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但在你九妹妹眼里,在李安玉眼里,却不是,他们的骨气,胜过性命,不愿受人摆布的人生,也胜过他们的性命。否则你九妹妹,何至于明知危险,也要豁出去性命去求那婚嫁自主的圣旨?还不是为了摆脱被家里安排的联姻,想要自己做自己的主。” 卢青妍点头,她就是依靠家族生存,被家族摆布的那一个。所以,她才既羡慕九妹妹有那个抗争的心气以及如今一身本事,能够自由出入宫墙,可以跟太皇太后你来我往谈条件。但又心里明白,她永远都做不到。 她离不开家族,就如鱼儿离不开水,哪怕一生被掌控。 虞花凌耳目极好,听着外间祖孙二人说话,扯着嘴角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心想,她祖母总算还不糊涂,明白就好,她能明白,她也少费些口舌争执,多保留点儿祖孙情。 卢老夫人与卢青妍说了一会儿话,吃了一块点心,两颗杨梅,也累了,由卢青妍扶着,回去歇着了。 下午,未时三刻,虞花凌还在午睡时,侍女喊醒她,禀告,“县主,李六公子来了。” 虞花凌睡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见县主。” 虞花凌没睡够,坐起身,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说:“行,你将他请进来吧!” 侍女小声问:“县主,是请到会客厅,还是……” “让他直接来我这里。”虞花凌摆手,会客厅距离后院至少要走一盏茶,她还没睡醒,不想动。 侍女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又躺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下了床,走到盆架前,撩了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没用帕子擦,直接滴着水珠,走了出去。 来到外间画堂,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等着李安玉来。 李安玉下了马车,站在虞府门口,耐心地等着。 木兮小声说:“公子,这虞府的占地和位置,比您自己置办的府邸好。以后您赘给县主,是住在自己的府邸,还是咱们搬来这虞府啊?” 李安玉轻眨了下眼睛,说:“听县主的。” 木兮小声说:“是以后什么都要听县主的吗?您听,我们也一起听吗?” “自然。”李安玉点头,“我是县主的人,” 木兮:“……” 是,您是县主的人了,您了不起。 掌事没让李安玉等太久,得了虞花凌的话,立即将李安玉请进了府内。又亲自作陪引领着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位年少扬名的陇西李六公子,心里暗叹,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去往内院?”走出一段路后,李安玉问。 掌事回答,“正是,县主本来在午睡,通传的人刚刚喊醒,县主说请您直接去她住的院子。” 李安玉弯了弯嘴角,心情又愉悦了几分,“嗯。” 掌事偷眼瞧李安玉,若是不出意外,太皇太后将他们这些人,除了冯女史外,都会送给明熙县主了,而这位李六公子,近日被赐婚给了明熙县主,以后也会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 ?月票!明天见! 第六十九章 赏心悦目 虞花凌刚在画堂坐下,便见掌事领着李安玉来了。 这位陇西李氏的六公子,较上午拽她出茶楼见时,换了一身更鲜亮的衣裳,足蹬金缕、腰坠玉佩,行走间,玉质翩翩,风采卓绝。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似乎从内到外,都透着轻松和舒畅。 对比在茶楼见时,郁郁的眉眼,沉沉的眼底,不知明朗了多少倍。 这是她用婚嫁自由,救下来的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要与她绑在一起。 这样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人长的好看,赏心悦目。 李安玉来到屋门口,在台阶下,停住脚步,隔着珠帘,看向画堂内的梨花木桌椅前坐的姑娘。 第一次在深夜的深巷里见这姑娘,浑身血污,唯有一张脸,在他拿出火石的照明下,苍白的几乎透明,让人难忘。 第二次,在皇宫,他从紫极殿冲出来,只觉得怒火直冲心肺,整个人快要炸了,觉得浑身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从心里恶心到心外,恨不得身上有一把匕首,随时结果了里面的人以及他自己,但却撞到了她,一眼华贵的绫罗绸缎,装点包裹着一位美人,他以为是哪个贵女,却再细看,认出是她,与那夜的深巷角落里靠坐着的人判若两人。 第三次,也就是今日上午,他追去茶楼,便见她坐在王袭的对面,手捧着茶盏,认真听对面人说话,当时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似感兴趣,又似心动,他生恐她答应王袭,强硬地将她带走,那时,她没反抗,也是一身华贵衣裙,珠花金簪,环佩装点,美的如一个真真正正养在深闺的贵女,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妥当之处。面对他的无礼,她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 如今,隔着珠帘,她就坐在太皇太后赏赐给她的府宅里,画堂一应摆设,精致奢华,但她自己,却只用发带绑着长发,未绾发,未戴簪花环佩,身上的衣裙也颇为家常素雅,随性的很,甚至脸上手上还沾着水珠,似是才净过面,就这么素淡素净地坐在那里,喝着茶,整个人慵懒的看起来没睡醒。 他就那么瞧着,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只那么一瞬间,心弦被触动,似被人轻轻拨了那么一下。 心想着月凉说的对,这是一个清丽明艳的姑娘,哪怕她如今一身素淡素净,但也掩不住她眉眼的清丽明媚。 “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要我出去迎你?”虞花凌看着李安玉,没多想,也不知道站在门外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到她后,想了这么多。 她不奇怪他的到来,只是没想到,他找来的这么快。 李安玉收敛心神,伸手挑开珠帘,跨进门槛,迈步进了屋。 李福、月凉、木兮跟着他来,候在门外。 木兮偷偷往里瞅,扯月凉衣袖,用气音跟他咬耳朵,“月凉,你说的对,县主长的真好看。” 若不是听人说明熙县主被无数杀手拦截却没能杀得了她,孤身一人杀入了京城。若非亲眼所见她本人,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么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胳膊没他的粗,是怎么武功那么高强,杀得了那么多杀手的。 月凉拂开他的手,“别乱说话,县主武功好,耳目自然也好,听得到。” 木兮顿时闭了嘴。 他知道月凉就耳目好,习武之人,都能听声辨位,他是得憋着些,别说不该说的话,仔细公子真打他板子。 李福捧着一个大匣子,安静地站着,自然也看到了虞花凌,心里替公子高兴,没看到人时,他也有些担心,公子绝顶的人才品貌,落到如今的地步,靠着半坛酒的恩情,逼迫人拿姻缘救他,他替公子憋屈,但也知道,总比丢了命好,如今看到明熙县主,他放了一半的心。 县主这样模样好又有本事的姑娘,不说世间少有,但也难遇到一个,公子遇到,真是他的福气和造化。 哪怕是入赘,这般样貌模样,也不算委屈公子了。 “坐。”虞花凌见李安玉进来,对他随意地指了一下对面,伸手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李安玉见她随意,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了她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今儿晌午,陛下身边的大监朱奉到我府里传旨,跟我说,县主为了这封赐婚的圣旨,磨了太皇太后和陛下许久,县主辛苦了。” 虞花凌瞥他一眼,“是很辛苦。” 当时太皇太后都快要绷不住黑脸了,但碍于已经答应了她,大约是自持身份,没好反悔。 难为太皇太后忍让着她,没发作,她身边的大监万良还贴心地给他送了点心,杨梅还多给了一盒。 大概也是觉得,她能跟太皇太后讨价还价,且还没让太皇太后当场发作,忍了下来,她前途不可限量吧? “为了半坛酒的恩情,县主除了牺牲婚嫁,还牺牲了什么?总要叫我知道。”李安玉目光真诚地看着虞花凌,“我对县主的恩情,牵强了些,但县主对我的恩情,却是实打实,我总要明白,以便结草衔环相报。” “只是婚嫁。”虞花凌又给自己添了茶。 李安玉不信,“只是婚嫁吗?” “嗯。” 李安玉摇头,“县主如实对我说就是,县主知恩报答,我亦知恩必报。太皇太后其人,不可能因功将我赏赐给县主,县主该知道,我是陇西李氏拿重利跟太皇太后做的交换,一是幽州刺史之位,二是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三是我这个人,身心献祭。太皇太后不会简简单单放过我,除非县主许诺了太皇太后什么,让太皇太后有大用处。” 他隐约猜到,“是县主这个人,还是什么更大的惠利,比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更大,比一个幽州刺史之位,更让太皇太后值得重视。” 虞花凌看着他,“我说婚嫁,六公子不信,那你觉得,我为了你,要做出多大的牺牲?” 第七十章 若县主不弃 京城是个大漩涡,一脚踏进来的人,就没有不沾湿鞋的。 虞花凌在入京前,就已做好了准备,李安玉可以说是她准备之外的意外,但也不觉得承受不来。 所以,她如今才如此坦然。 李安玉目光温和,纯粹无害,“我是不信,所以才问县主。” 虞花凌晃着杯盏,片刻后,放下,“好吧,那我告诉你,除了我的婚嫁自由,还有我的人身自由。我从今以后,要为太皇太后卖命,做她野心的开路者,为她披荆斩棘,为她扫清障碍,为她监视朝臣,为她开启大魏女官参入朝堂第一人,为她不被人说是牝鸡司晨,为她将来老了也不放权,再不重蹈昔年先皇在位时,她被迫退居内宫只落得个教导皇子受限于人的覆辙。” 李安玉瞬间坐正了身子,“太皇太后要你做什么?” “成立一个独立于三省之外的监察司,我做司主,监视百官,让朝野上下,不再出现如张求那样的乱党。”虞花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好了,你听完了,作何感想?有没有觉得我为你牺牲如此之大,你良心发现一下,去找太皇太后,说你愿意入宫伴驾?” “不。”李安玉摇头,十分果断。 “你看你,既然做不到,非要问个明白做什么?”虞花凌白他一眼,“是想说,你有点儿良心,但不多吗?” 李安玉忽然笑了,“你将一辈子搭给了我,我也还报你一辈子。昧着良心的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岂有反悔的道理?我不后悔找上你,携恩求报。但可以保证,用一生还你,好不好?” 虞花凌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赖上我一辈子?” 半坛酒的恩情,是救了她的命,但若拿一生换,这也是有点儿亏的吧? “不能吗?我们是圣旨赐婚。”李安玉神色认真,“不能私自和离的。” “将来若有机会,也可以求陛下再赐和离的。”虞花凌不觉得她想和离时会和离不了,办法是人想的,“陛下总有掌权的那一日,太皇太后总有老的动不了脑筋的那一日,你也总有不需要我的那一日。” 李安玉闻言提醒她,“其实不需要和离,县主自有本事,若有那一日,可以休夫。我是圣旨被赐入赘,你只需要求一道休夫的圣旨。比和离应该简单些,不需要我同意,只需要你单方面做主。就像今日一般,我人不在宫中,你已经求得圣旨了。” 虞花凌噎住。 真没听说过,还有人乐意被休夫的。 她忍不住想问,这人是被陇西李氏逼的破罐子破摔,从今以后,彻底不守君子立身之道,不要自己的脸面了吗? 李安玉见她不说话了,心头又舒心了几分,“说这些,都言之过早,总之当下,我与县主,是圣旨赐婚的未婚夫妻。短时间内,我需要县主护我,也需要这一纸婚约。至于将来,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兴许,太皇太后届时已经奈何不了我,我也不再需要县主护我,兴许相处时日见长,县主就会觉得,有我这样的夫婿,虽然麻烦多了些,但有些好处,能胜过那些麻烦也说不定。但总归是将来的事儿。” 言外之意,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如今不必急。 虞花凌看着他,碍于自己牺牲很大,她腰板挺的很直,觉得有必要纠正他这个想法,对他道:“你不要觉得如今你有圣旨赐婚,赘给了我,有我护你,便万事大吉了,太皇太后那里,便放松下来。我虽然不太了解太皇太后,但凭着这些年在外见识了无数人来看,太皇太后这样的女人,若想要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亦或者做成一件事情,她很是有忍耐的耐性的。她如今虽然明着将你给我了,但也是迫于形势和野心,与我达成的交易罢了。暗地里,肯定还想将你弄到手,想想王侍中,太皇太后没拦着人娶妻生子,人照样平步青云,成为了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可以,你亦然。万一哪天我被她差使走,你就要小心了,别卸了堤防。” 李安玉过去了最难的一关,反而不觉得后面再有什么惧怕的了,他挣脱出了李家,也挣脱出了太皇太后的手掌心,如今只觉得一身轻松。哪怕虞花凌这样的提醒,也让他不再郁闷烦躁。 他点头,顺着她的话,“好,我以后在面对太皇太后时,会小心。”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好在你身边不是有个第一杀手吗?让他贴身保护你,寸步不离。”虞花凌见他茶盏空了,又伸手给他蓄满,有话说在前面,“太皇太后需要一把好剑,受她指挥掌控,指哪打哪,对于一把剑来说,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但我呢,虽然对太皇太后来说,是一把凌厉的剑,但未必是一把好剑。如今我的确用我这一身本事得太皇太后看重,庇护了你,但兴许有一日,我这把有自己思想的剑,太皇太后也许会觉得用错了。届时,便会想除去我。” 李安玉看着她,知道她还话没说完,静静听着。 虞花凌继续道:“所以,一生什么的,有些长远,我也是不做打算的。不过六公子你与我不一样。你既然选择活,还是心里有个盘算才好,别如生活在陇西时一样,最好不要走一步看一步,更不要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就如你以前在陇西,你那时的打算,不过是在京中置办一处府邸,做你跟陇西李氏割裂的方式,耗时周旋两年,无论是抗争,还是摇尾乞怜,都没得到你想要的,依旧是被家族放弃,若无我这根浮木,你早已是一培黄土。如此血泪教训,你总该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能有了。” 她对上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这里,可以当做你一时的栖息地,你还是早些为自己的一生打算为好。别说什么兴许的话,兴许这些,都是最好的打算,你要做最差的打算。” 李安玉收起脸上的笑,看着虞花凌清凌凌的眸子,一时褪去了从内而外的愉悦和轻松,沉默片刻,无奈道:“县主就不能容我开心一日吗?与我说这些话,真是如当头泼一盆冷水,着实让人心凉的很。”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他,“李六公子看起来也不是天真的人啊?怎么听不得我交底提醒你的真话?” 李安玉叹气,“我与县主的确不同,陇西李氏供养我从小到大,我确实该还。我不愿在家里拿我换到利益之前,做忘恩负义之人,也不能做,一日是李家人,一日便摆不脱困境,筹谋再多,都无用。如今已与以前不同,因有了县主拉拽,圣旨入赘,我便相当于已与陇西李氏切割了,他们得了利益,而我自此后只是我。从今以后,我只是县主的人,只对县主负责。” 他顿了顿,也对上虞花凌的眼睛,眸光清可见底,“这封圣旨,让我实在欣喜,于县主是我强求报恩,但于我,县主因我卷入朝堂,若县主不弃,我愿与县主携手共度一生,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 ?月票!明天见! 第七十一章 何其类似 虞花凌觉得大可不必。 真不必。 她掩唇咳嗽一声,打断李安玉“那个,不必。我是对你报恩,你对我,大可不必再负什么责任,我答应太皇太后,也不全是因为你逼迫,也有范阳卢氏家里让我归家,而我不想的原因在。这笔账,到今日,咱们就一笔勾销了。否则,恩恩相报,何时能了?我可不想你我之间,欠来欠去,没完没了,欠不完,也还不完。” 她见李安玉不说话,又道:“至于咱们俩的婚事,既然是应对太皇太后做出的无奈之举,也不急着办,我想太皇太后,也不会乐见我们急着办,不如先看看形势再说。诚如你所言,将来太皇太后奈何不了你,你就自由了。别因为走投无路,摆脱了太皇太后,却栓在我这里。人总会因为无奈之下,做出选择,但最终因为无奈,而让自己郁郁,你是我恩人,不必如此。” “半坛酒的恩情而已,能有多大?县主你我都明白,我是走投无路,才找上的你。”李安玉摇头,“事情做出时的确无奈,但县主这个人,却不是我的无奈,而是我心甘情愿。” 不等虞花凌开口,李安玉问:“县主有心仪之人?” 虞花凌总觉得他这话不对,还是回答他,“那倒没有。” 李安玉松了一口气,“我也没有。” 他神色认真,“所以,县主,一生虽长,但有一个好开始,也许我们真能共白首也说不定,不是吗?何必早早否决,早早便为分开做打算?要打算,也该是我们齐心协力,为一生做打算。” 虞花凌提醒他,“你是入赘,如今你不怕笑话,将来呢?你想一辈子一直背负这个?人言猛如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可比我的剑锋利要命太多。” “我连死都不怕,还惧这个?总比我入宫伴驾,住在宫中出入太皇太后左右,私下被人传卖身求荣做禁脔要好。不是吗?” 那自然是的。虞花凌没了话。 “我今日来,就是想跟县主好好说说,我拖累县主是真,但想与县主好合也是真。县主说恩情报答自今日起便一笔勾销,那就听县主的。”李安玉语调徐徐,“但也请县主听我一言,我们的关系未来如何,且走且看,我愿用心待县主,也请县主,给我一个机会。毕竟,县主游历多年,见过无数人事百态,如今还未有心仪之人,勉强与我绑定一起,我虽说不上愧疚,但也觉得自己不厚道。但事已至此,我做都做了,多说无用,不如看日后相处,兴许你我便如圣旨所说,是天作姻缘。若是将来实在不合,县主自去请旨休夫就是了。” 虞花凌被堵住,想起太皇太后被她拿话堵住时的模样,何其类似。一时间觉得心情复杂。 她沉默片刻,见他一副等着她点头的模样,又气又笑,“李六公子,你这绕来绕去,就是甘愿入赘给我,抱着百年好合的心态对吧?” “对。” “哪怕太皇太后让我做的是危险的事儿,你也不怕牵累对吧?” “对。” “若将来,我们不合,你我另有了心仪之人,我自可去请旨休夫对吧?” “……对。” “行,那我知道了。”虞花凌点头,“那咱们就先这样处着看吧!” 她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懒得来回拉扯。 李安玉见她被说服,重新露出笑容,对外招手,“福伯进来。” 李福捧着一个大匣子,进了画堂,对虞花凌见礼,“老奴李福,以前是公子身边的掌事,如今是公子身边的管家。拜见县主。” 虞花凌疑惑地看了李安玉一眼,不明白他带着自己的管家来干什么?给她送礼? 李安玉示意管家上前。 李福听命地上前,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大匣子捧上前,放在虞花凌面前,并且打开,“县主,这是我家公子的所有私产,府宅、商铺、田庄、田地、马场等等,都在这里了。” 匣子很大,很长,三尺见方,李福一个人抱着都有些吃力,但他这一路上不放心交给别人抱着,如今总算送到了公子想送的人面前。 虞花凌低头一看,惊讶地问李安玉,“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李安玉实话实说,“我人都是县主的了,这些私产,自然也给县主。” 虞花凌:“……” 她惊奇地看着李安玉,“你将自己,和身家财产,都给我?现在?” “嗯。”李安玉点头,“我人都是县主的了,这些私产,也该一并给县主。” 虞花凌好奇地随手翻了翻,厚厚的装满了一大匣子的地契产权,足足有数百张,她感慨,“你还挺有钱。” 她问:“这些都是从陇西李氏带出来的?他们让你带走这么多财物,是为了让你在京中好好听太皇太后的话吧?如今你被太皇太后给了我,他们若是知道,岂不是后悔?再找你要回去?” 毕竟,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她是她。 李安玉点头又摇头,“有一部分,是家里长辈以前每年给的赏,还有一部分,是我的那份家业,这些占我所有私产的三分之一,其余的大部分,都是我从小到大经营所得。你放心拿着,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他们既然已经将我给了太皇太后,族中也因我得了更大的利,我将来如何,就跟他们没关系了。利益置换而已,他们既然用我换利,那我便也以利换利,只谈利,不谈亲情。” 虞花凌懂他的话,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她合上匣子,推回他面前,“我也不是穷光蛋,你自己的私产你自己收好,不必给我。” “算作我的……”李安玉斟酌用词,“嫁妆?” 虞花凌嘴角抽了抽,想跟他说别当真,他们俩这是恩情相报,拿婚事做挡箭牌而已,上升不到嫁妆的高度,但想起刚刚他说有个好的开始,用心以待这桩婚事儿,她便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她噎了片刻,只能说:“嫁妆也是该你自己留着。以后你我若当真成婚,我会给你聘礼的。这些你先拿回去吧!” 李安玉莞尔,“县主真不要?” 虞花凌摇头,“我不耐烦管账。” “不必县主管账,福伯与手下人会管好,县主只管收着这些地契房契就行。” 虞花凌依旧摇头,“我也收不好,还是你自己来吧!”,怕他硬给,她索性起身,走进里屋,从墙壁的暗格内,抱出三个一尺见方的匣子,放到了李安玉面前,“你既然会经营,太皇太后赐给我这座府及库房账目,你也一并管了好了,免得待冯女史离开,我还真不知道将这些交给谁管,我是真不耐烦自己管的。” 李安玉:“……” 他没想到,自己来送地契产权,没送出去,反而被她又塞了一手。 第七十二章 内情 福伯在一旁看的清楚,在看到自家公子私产时,明熙县主只有惊讶,没有开了眼界的表情,可见明熙县主不是说假,是真不缺钱。 听说她自小就出了卢家,可见这些年在外,并没有穷困潦倒,反而过的很是富足。否则若寻常人,看到这么多私产银两,怕是眼睛都不够看的。 他猜想,明熙县主,应该也有很多私产。 李安玉似乎歪了重点,“县主是想让我现在就住进虞府?” 虞花凌顿住,“何出此言?” 李安玉指指她塞到他面前的匣子,“替你管理府宅库房账目,打理这一府的庶务,不住进来,怎么打理?” 虞花凌噎住了。 想说你想什么呢,但话到嘴边,她改了口,坦然道:“你若是住进来也行。我帮你向太皇太后和陛下又多恳请了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你与我一起进宫当值,每日结伴出入宫门,若是住在一起,也的确方便。” 李安玉半丝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立即说:“那半个月后,我便住进来。” 他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将三个匣子打开,挨个看了看,评价:“张府的钱财,还是少了些,张求据说大肆敛财,卖国求荣,难道都养暗卫了?” 虞花凌挑眉,“对于一个三品大员的府邸来说,现银就几十万两,很少吗?” “不多,我二叔四品,现银就有百万两了。张氏一族在落马前,虽不比陇西李氏和范阳卢氏底蕴深厚,但在京城,却盘踞甚深,朝野上下,遍布张氏党羽。”李安玉道:“以张求声望和所作所为,至少有几百万两现银才对。” 虞花凌琢磨,“大约如你所说,都花钱养暗卫护卫买凶杀人了吧?” 不管那颗她昏迷期间下在参汤里的毒药是不是张求一党所买,就事论事,能买得起那颗奇毒的人,应该与张求势力不相上下,总之,都是花钱如流水。 花银子的地方多,自然存不住多少钱财。 她对张求,是一点好印象都无,住他的府宅,花他的钱财,心安理得,毕竟,她差点儿死他手里。 李安玉点头,“既然县主不耐烦管这些,我以后帮县主管。” 虞花凌十分乐意有人给她干活,“行。” 二人就人生大事,私产、府邸、账目,以及半个月后入宫如何应对太皇太后和朝臣等等,很是和谐地商议了一番。 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时辰后。 谈完了主要事情,李安玉问虞花凌,“我听说卢老夫人就在府中,虽然天色已不早,但我既然今日来了,是否应该拜会一下她老人家再离开?” 虞花凌点头,“行,我带你过去。” 她站起身,领着李安玉走出画堂,往卢老夫人住的院子走去。路上,与他简单说起自己与范阳卢氏的内情。 “我曾经答应祖父及笄后归家,但待我及笄后,还是不想回家被家里安排婚事,故而一直拖延归家,同时想着法子。正逢有一友人在幽州,请我去做客,我便去了,恰好师傅传讯,让我替他看看昔年的故友,我便顺带去了刺史府,没想到,正巧赶上宋公卧病在床,时日无多。宋公知我武功不错,弥留之际,请我护送手书入京。这么大的事儿,我本不想答应,但他知晓我正在拖延归家的事情,以利诱惑,我思索之下,觉得可行。” 虞花凌说着她入京的前因后果,“护送手书入京,面呈太皇太后,这样一来,我若成功,自然能求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用皇权压世家,赌家里不会为一个女儿,跟太皇太后和陛下翻脸。所以,即便知道危险,我也答应了下来。” “为自己不想为之事筹谋,哪怕豁出去性命。”李安玉感慨,“我便做不到,哪怕拖延了两年,依旧是一样的结果,还是靠你,救我出火海。” 虞花凌瞥他一眼,“我在家里,只长到七岁,没有你对生恩养恩看重到拴住一生的地步,你不必与我比。当初,我偷跑,数次被抓回家,父亲气得要打死我,我对他说,生我的时候,没得到我的同意,凭什么对我说白养我的话,有本事就打死我,我才不愿意做他的女儿。” 她想笑,“那一段日子,我倔的跟头驴一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记得清楚。板凳下的鲜血,滴滴洒洒了一地,我躺了三天,下床后,一瘸一拐,走出的家门。这么多年,我随着师父,走过无数地方,都始终记着那一日,我是如何跳出卢家的,便更清晰地明白,不能轻易回去,一旦回去,便会被栓一辈子,不止是板子落在身上那点痛。世家大族,为了繁荣昌盛,让子孙一代代,不停献祭,有人立身朝堂,做着阴谋阳谋,有人经商占地,做着牛鬼蛇神,有人婚姻嫁娶,皆不由人由心,凄风苦雨、西窗冷烛一生,这都算是好的,但多少人在看不见的黑洞下,粉身碎骨,却不知怪谁。” 她一边走,一边说:“所以,你抓住我,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若换做我,甚至比你做的更甚,以死相逼的事情,我七岁就做了。你若是做,我便不信,陇西李氏的家主,会真的让你死。而且,世家大族,又不同于寻常人家,不是必须舍一个你,家里才能活,舍不得你,家里便没米下锅,过不下去日子了,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上一层罢了。这种事情,分不出对错,只看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摆在你面前的人生,你认不认。你若认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若不认,最差便是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的确是该保有本真良善,记挂生恩养恩,但也不能任人可欺。亲人欺负,更是不行。”虞花凌拂过两旁花枝,“我祖母还算是个明白人,虽然想让我拉拔家里,但也没强逼我,因为她看到我后,便清楚地知道,她逼迫不了我,哪怕以孝道压我身上,我也不会买她的账。所以,目前我与祖母,相处还算和洽,与京中范阳卢氏的叔伯兄弟,还没碰到面,但有祖母镇着,想必也不难相处。在祖母身边侍奉的堂姐,行七,也相处舒适,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说:“祖母说是小住,若是半个月后,她与七堂姐依旧住在我府里,你住进来后,日常相处,碰到她们,随意就是,在她们面前,也不必拘谨。你是我的人,又不是范阳卢氏的人,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人若不敬你,你也不必顾忌我的面子,顶回去就是。我与家里人,有那么点儿亲情,但也没那么多,他们给我尊重,我予以尊重,他们给我委屈,我是半点儿不受的。所以,你也不必受他们任何委屈。” 李安玉点头,枯冷的心里如被融进了一缕阳光,暖意融融。 ? ?明天见! 第七十三章 知道了,未婚妻 他意外听到这样一番话,但仔细看她,又觉得不意外。 这姑娘身上有一种韧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在外游历多年,见过千奇百态,又历尽千帆,才有的这种坚韧无畏无坚不摧的心怀。 若不是那半坛酒,她怕是不会有软肋,被他拿捏住。 也不对,若不是她出身范阳卢氏,自己自小抗争外出艰难,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大约也不能对他感同身受,愿拽他一把。 无论如何,李安玉都觉得,自己足够幸运,遇到了这样的姑娘。她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形容不出来,却在靠近后,被吸引,难以自拔。 太皇太后与家里谈妥的那一日,他黑着脸,心里闹腾的十分厉害,但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家里的人都劝他,甚至他的母亲都觉得他不知好歹,太皇太后看重,天大的好事儿,以他一个人,换得重利,他们长房这一支,以后会更有威慑。 但没有人设身处地想过他,骨子里多年养成的骄傲,该如何折下这根脊梁。 如今,他十分庆幸那夜在雁门,独自一个人,烦闷地去深巷酒肆,以前一掷千金的他,走出酒肆前,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没喝完的半坛酒。 那半坛酒,不过几两银子。 “怎么不说话?”虞花凌没听到他回应,回头看他。 李安玉露出笑容,阳光洒在花枝上,让他容颜在这一刻看起来比花更盛,他轻声说:“我知道了,未婚妻。” 虞花凌:“……” 这人,勾引人而不自知。 卢老夫人已经听说李安玉来了,心情复杂,想着是自己去见见那位少年扬名的李六公子,还是等着他来见。 她对李安玉,实在有些好奇,但又觉得,今日天色不早了,他未必会来见她,小九也不见得让他见她。 毕竟,她早先说的那些话,当时就惹了小九不高兴了。 如今想想,不能说她说的不对,但也不能说小九说的没道理。这事儿站的角度不同,分辨不出个对错。 她不禁叹气。 卢青妍觑着卢老夫人脸色,小声问:“祖母,我去前面悄悄替您看一眼?” 卢老夫人摇头,“罢了,到底是你妹夫,你悄悄看,不合规矩。” 卢青妍也知道她去看不合规矩,摇头,“我让玉莹去。” 卢老夫人又摇头,“惹了小九不高兴,回头又要跟我甩脸子。未免再连累你,还是算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她板着脸刺我。” 卢青妍没了话。 她也想起了,早先祖母说了九妹妹不爱听的话,九妹妹当时就恼火了的模样。那气势,实在是有些吓人。她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呼吸都差点儿断气。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谁跟祖母那般说过话,就连祖父和族里的老叔公,都不对祖母说重话的。偏偏,祖母没跟九妹妹翻脸。 卢老夫人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小九发起脾气来,很像你祖父?” 卢青妍想了想,点头,“是有点儿像。” 祖父虽然不跟祖母发脾气,但跟子侄发起脾气来,那气势也是吓人。祖父对孙辈们虽然和蔼,但孙辈们没一个不怕他的。 除了九妹妹,九妹妹从小就不怕任何人。 卢老夫人露出笑容,“咱们卢家的姑娘,不仗势欺人,但也不能软弱可欺。我以前教导你,为你寻个妥帖人,婚后孝敬公婆,友敬夫君,但如今我想想,还要教导你,若公婆不慈,你也不必客气,若夫君不善,你也不必软弱,拿出咱们家姑娘的傲气来。” 卢青妍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小九不是个不讲理的,今日看到那封圣旨时,确实是我一时有欠考量,说话有些不妥。” 她回忆着虞花凌发火的模样,“那气势,还挺吓人,当时我差点儿以为,她要赶我们出去了。我心想,若是她赶我走,我该怎么赖着不走才好。” 卢青妍:“……” 祖母对九妹妹的宽容度已经这么高了?这几乎不是她认识的祖母了。自小便对她严苛教导的祖母,自从见到九妹妹,住进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九妹妹身上有很多优点,是祖母教不了你的。”卢老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叹气,“若是能学到几分,你也学学吧!” 卢青妍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有婢女禀告,“老夫人,九小姐带着李六公子往这边来了。” 卢老夫人腾地站起身,“来了?来见我了?” 婢女不确定,“奴婢不太清楚,但往这边走来了。” “那就是来见我了,快,七姐儿,咱们快收拾一番。”卢老夫人急起来。 卢青妍连忙带着人帮卢老夫人收拾衣物发髻,一时间,忙作一团。 一盏茶后,外面传来丫鬟婆子的见礼声,“九小姐!” 虞花凌摆摆手,带着李安玉往里走,“祖母午睡可醒了?我带着未婚夫来给祖母见见。” 丫鬟婆子齐声应答,“回九小姐,老夫人已经醒了。” 有人挑门帘,有人引路,皆压着心中对李安玉的惊艳与好奇,将二人规规矩矩请进画堂。 十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伺候,行走动作间,不见忙乱,有序且无声。这是每一个世家大族里奴仆的规矩。 卢老夫人没让二人等,很快从里间出来。 虞花凌介绍,“祖母,这是我未婚夫,圣旨上写的那个,李六公子,李安玉,我带他过来给您见见,半个月后,他搬过来,与我同住。” 卢老夫人听她这介绍词,险些噎断气,幸好她吃了一辈子盐,勉强绷住了。 李安玉也险些哽住,但他今日与虞花凌一番交谈,对她的脾性已摸清了一二,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如今这样说,必有道理,便笑着见礼,“祖母好,晚辈李安玉。” 上来就喊祖母,也是学了虞花凌。 卢老夫人心梗了一下,险些笑不出来,但这个孙女,与别的孙女不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既然能通过孙女,跳出太皇太后手心,也不是寻常人,她很快便稳住了,也露出笑容,“好,好,既然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第七十四章 很好 卢老夫人端的是和蔼可亲。 虞花凌又介绍卢青妍,“这是我七堂姐。” 李安玉拱手见礼,“七堂姐。” 卢青妍连忙还礼,“九妹夫。” 这也是她见机行事,才喊出来的称呼。小九都让人不见外地喊七堂姐了,她自然要喊九妹夫的。 卢老夫人笑呵呵的,“快坐吧,别那么多礼。” 李安玉面不改色地挨着虞花凌坐下。 婢女端上茶点,又规矩地退了下去。 卢老夫人问李安玉,“可有表字?” 李安玉点头,“有的祖母,我表字子霄。” 卢老夫人笑着说:“那我就喊你子霄了。” 李安玉颔首。 卢老夫人斟酌着说:“刚刚听小九说,半个月后,你要搬过来?” 不是她忍不住,实在是哪有圣旨刚下,未婚夫妻就住一起的? 李安玉点头,“县主说以后我们一起进出宫,方便照应。毕竟,我的府邸距离虞府,的确有些远。” 卢老夫人心想,这是远近的事儿吗?这是这么快你就住进来的事儿,她看向虞花凌,怕她再问下去,她会不高兴,一时间,憋的有些难受。 虞花凌知道卢老夫人在想什么,对她道:“祖母不必忧心人言可畏,圣旨已下,管别人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不住在一起,我们如何培养感情?毕竟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 卢老夫人:“……”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世家子,一个世家女,真不知道怎么养成这么离经叛道不羁世俗的性子。偏偏,这么坐在一起,还挺和谐。 难道是天生的? 她只能道:“好,祖母不问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是好事儿。” 能不是好事儿吗?将人家陇西李氏最出众的子孙,从太皇太后手里,撬到她手里了。而她,是范阳卢氏的姑娘,入赘给她,与入赘给范阳卢氏,有什么区别? 当然,以小九的性子,自然是有区别的,但外人怎么知道区别? 她试探地问:“那你们的婚事儿,三书六礼,可有什么想法?何时找人看吉日吉时?何时大婚?” 既然圣旨已下,人已到了手里,未免夜长梦多,她觉得还是赶紧大婚。也免得小九排斥婚事,孤独终老的命。 如今的卢老夫人,显然早已忘了刚看到圣旨时,对陇西李氏的感慨。 李安玉神情十分坦然,笑着说:“我是入赘给县主,都听县主的安排。” 卢老夫人:“……” 把入赘说的这么坦荡,竟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了。 她只能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不着急地说:“我如今还在养伤,六公子初到京城,水土不服,也需要适应一阵子。半个月后,我们便会入宫去陛下面前当值,想必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最少也要半年后吧!” 半年后,也差不多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无论是她,还是李安玉。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届时自有分晓。 卢老夫人觉得有理,“你们是圣旨赐婚,的确不着急。但正因如此,三书六礼,还是要早早准备起来。” 她顿了顿,还是说:“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陇西李氏,拖延太久,容易生变。早些准备,对你们都好。” 李安玉笑容真诚了几分,“祖母说的是。” 卢老夫人心里感慨,被太皇太后看重的人,果然不凡,只这一个照面,几句话,她就觉得,这年轻人,进退有度,温润有礼,不卑不亢,品貌出众。谦和随性,通身矜贵,自傲却不倨傲,不愧年少扬名。自家孙女从虎口夺食,既然夺到了,当然要吃下,否则岂不是亏了。 她自诩眼光毒辣,十分满意有这样的孙女婿。 卢老夫人的笑容也深了很多,“若是你们两个没时间,我倒是有一大把的闲暇时间,正好帮你们看日子操持。” 虞花凌看着卢老夫人,明显也察觉到她在看到圣旨时和如今面对人时的态度变化。挑了挑眉,“祖母不怕累到,我可不想您累到,届时祖父若是知道我劳累您,岂不是会杀到京城来找我算账?” 卢老夫人气笑,“我身子骨好得很,有你七姐姐帮衬,累不到。另外,你还怕你祖父找你算账?咱们家里人,只有你不怕他。” 不容虞花凌再说,她又道:“你一个小丫头,哪懂得操持婚事里一大堆的讲究和规矩,还是得有人帮你。不要我,你自己说,你要谁帮?总不能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瞎折腾。” 虞花凌提醒,“我打算半年后再操持,祖母要在京中住这么久吗?” “你别变相赶我。”卢老夫人嗔她,“你这府里,没个坐镇的长辈怎么行?半年就半年,我等着给你们操持。” 虞花凌想笑,“行,您疼孙女,我没什么不愿的。” 卢老夫人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轻眨了下眼睛,也笑着说:“有祖母操持周全,免于疏忽出错,是县主和我的福气。” 卢老夫人总算有正当的理由继续赖在孙女身边了,开心起来,“正巧,冯女史说半个月,差不多这府邸能修缮出个大概。你今日来的好,既然以后要住进来,就先选个院子,今日就让人改图纸,半个月后,定让人修缮出个合你心意的住处来。” 话落,她吩咐人拿图纸来。 婢女很快拿来了图纸,卢老夫人摊开,给李安玉看,“来,子霄,住在哪里,你自己选。” 李安玉低头看向图纸,片刻后,抬眼看虞花凌,一双眸子灿灿,“我想距离县主近些,可以吗?” 卢老夫人想说可以,但觉得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也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瞅了一眼,伸手点了一处,“这里吧!给你住,如何?” 李安玉见她点的地方,正是距离她这处院落最近的一处院落,走几步路就能到,地方也足够大,过去应该是张求嫡长子张鸿住的地方,与她如今住的这处院落一样,分属这府邸男主人住的前院,彰显在这府里的地位,他眉眼绽开,“我觉得很好。” 卢老夫人一把年纪,差点儿被他的笑容闪瞎眼睛,心里哎呦了一声。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五章 选择 选好了院落,卢老夫人问李安玉修改意见。 李安玉当即让人取了纸笔,画了一幅改造图。 卢老夫人看着他画出的改造图,沉默了。不是不好,实在是太好了。依照他这般讲究精致的改造法,这处院落半个月日夜赶工,累死几个人,无论如何也改造不出来。 以她的经验之谈,大致估摸,怎么也要一年半载。 这可比她和冯临歌研究出的改造图,精致讲究太多了。 卢老夫人自认是个精致讲究的人,但也没李安玉这份精致讲究到几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她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自然也看出来了,有些好笑,“这么讲究的吗?琉璃瓦?青玉砖?紫檀、赤玉、黄花梨装饰?院中栽种金镶玉竹?点缀的门头灯都用碧玉鎏金掐丝?半个月你确定能住进来?” 李安玉似乎也才想起来,放下笔,“唔”了一声,有些舍不得地叹气,“宁缺毋滥,精益求精,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果然难以改变。” 他扶额片刻,无奈地推给虞花凌,“县主帮我改吧!” 虞花凌仔细瞅他一眼,见他无奈的表情不像作伪,“我给你改不了,我有个草屋就能睡。” 李安玉沉默了。 虞花凌看着他,十分怀疑,他们俩能如他所说试着共度一生吗?别第一个住,就卡在了南辕北辙上。她不客气地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半年后再搬进来。二,你半个月后搬进来,先住我院子隔壁的厢房。” 卢老夫人刚要说二不行,卢青妍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卢老夫人顿住,将话卡在嗓子眼。 李安玉似乎挣扎了一会儿,咬牙说:“我选择先住县主厢房。” “行,先说好了,住不来,你自己回去住。”虞花凌不想为了他,再改如今住的院子,在她看来,住哪里不是住,这般修改,还不够叮叮当当吵人折腾的。 “好。”李安玉点头。 卢老夫人见二人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当她不存在一样,忍了忍,还是说:“这府邸大,空着的院落有很多,怎么就非得挤在小九你的厢房?” 虞花凌不当回事,“不是距离我近吗?我院中的厢房距离我最近。” 卢老夫人哽了下,“那、这也太不合适吧?” “这府中四处都在修缮,连祖母您如今住的院子,白天也有人在干活。除了我住的院子,没怎么动外,您说说,还有哪处院子,是安静的适合他这样讲究的人住进来的地方?”虞花凌反问。 卢老夫人噎住。 她这时也想起来了,因她与冯临歌嫌弃张家所有人住过的地方晦气,征求了虞花凌让她们随便动的意见后,便看这也不好,那也不顺眼,图纸一再修改后,几乎将整个府邸各处,除了虞花凌的院子花了三两日小动外,其他的地方,几乎都翻新了个七七八八。 冯临歌调动了一百多号人在府里日夜赶工,已经将她要求的练武场给修缮出了个雏形,其他地方,准备慢慢干。之所以着急练武场,还是怕虞花凌闲不住的时候挥剑动武,糟蹋院中的珍奇花草。 这么一来,府中的确除了虞花凌如今住的院子干净外,其余地方,都叮叮当当,不太安静。就连她住的地方也是。 卢老夫人曾提过,让虞花凌不如搬回京城卢家养伤,这处府邸,就慢慢修缮。但虞花凌是个有主意的,就那么笑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只用眼神就让她明白了,她不搬去京城卢府。 她为了跟孙女培养感情,也只能跟着继续住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倒也习惯了,觉得每日有活干,除了四处转转验工,就是看着虞花凌养伤,一天下来鲜少有空闲,胳膊腿都不疼了。 虞花凌站起身,“行了祖母,我们又没住一个屋里,先这样吧!”,说完,对李安玉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李安玉顺势站起身,“祖母,我先回去了。” 卢老夫人还能说什么?她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个孙女待在外面久了,很是不拘小节,她无奈地摆手,“好,天色是晚了,你先回去。我会让人按照你这个图纸,给你修缮住处。” 李安玉想了一下,“我觉得不急,这份图纸临时所画,是有没考虑到不妥之处,明日我再让人送一份图纸来。” 卢老夫人心下一松,想着他若是降低点儿要求,也不用在小九的隔壁厢房住太久,“行,那明日等着你的新图纸。” 李安玉点头。 虞花凌陪着李安玉来,又陪着李安玉出了卢老夫人的院子。 看着二人离开,卢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哎呦,“这小九,可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她半天没说出来。 卢青妍抿着嘴笑,“九妹妹看起来很喜欢李六公子。” “我看未必,小九那么冷情的人,哪会喜欢人?真喜欢一个人,可不是她这样的。”卢老夫人摇头,“这丫头,心里没多少柔软的女儿心,否则也成不了今天这样。” 卢青妍小声说:“从小,九妹妹对她自己的领地,便很是霸道,不喜欢人占据。我还记得小时候,博陵崔家有一位小表妹,比九妹妹小两岁,很喜欢九妹妹,来家里小住,非要跟她一起住,九妹妹直接摇头说不。那个小表妹哭着跟大伯母告状,九妹妹扭头就走,把院门一关,任由她哭,也没理会。大伯母都拿她没辙。后来大伯父听说了,还训了九妹妹,说没有待客之道。” 卢老夫人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她哼了一声,“那个叫舒琳的小丫头,小时候就被宠的一副娇蛮的性子。如今长大了,比小时候更甚。要我说,小九做的没错,来别人家里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哪能因为自己喜欢,就非要霸占主人家姐姐的屋子,是我的娘家人也不行。” 又道:“你大伯父自己刻板守礼,循规守矩,真是好意思训小九。” 她说完,话题又转回虞花凌和李安玉身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小九待他,确实要好上很多。哪怕不喜欢,也是不讨厌的。” 否则也不会为了他,甘愿接受留在京城,被太皇太后招揽。 卢老夫人后知后觉地有些酸,她这个祖母,都没能住进她的院子。 第七十六章 不看好 出了卢老夫人的院子,走到垂花门,李安玉便让虞花凌止步。 “县主不必送了。”他说完这句话,没立即走,而是问虞花凌,“县主接受了太皇太后的招揽,以后便常年住在京城了,我陪陛下读书,与县主一样。所以,这处太皇太后赐给县主的府邸,我搬进来后,没有变故的话,就是县主与我以后的住处了吧?既然如此,是不是在改造修缮我那处院落前,也该一并将县主一起算进来?” 虞花凌挑眉看着他,“怎么算?” 李安玉眼神飘忽了一下,“我们以后,总不能分院而居吧?住县主如今的院落,沉闷的器物和装饰风格,一板一眼的,我不喜欢。住我选中的那处院落,改造一番后,侧书房占用的地方虽然大了,但其余的地方便窄了,住一个人还好,两个人便挤了。定然不会十分舒服……” “所以?” “所以,我们成婚后,便是夫妻,这两处院落既然距离的如此近,何不并两处院落为一处?先修缮我那处院落,我与县主先在你那处院落将就,等我那处院落修缮好,咱们一起搬去我那处院落,再修缮你那处院落。将内室、厢房、书房、浴室、茶室、私库、小厨房、花房等等,通通整合一番,地方大,也足够让每一处都宽敞合心意。” 虞花凌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是个大工程,还以为他说重新画图纸,是减少些精致讲究,没想到,原来是觉得地方还是不够大,自己不满意,还要修缮重改,想的这么长远。 她无语片刻,说:“也就是说,你不但要修缮自己住的院子,也要修缮我如今住的院子?” 李安玉点头,“是有这个想法,毕竟是长久生活居住的地方,总要合心意。” “你如今自己的府邸,是合你自己心意改造的,不如你别搬来了。”虞花凌觉得他麻烦。 李安玉看到她嫌弃的眼神,摸摸鼻子,“县主是觉得我麻烦吗?我如今那处府邸,的确是花了工夫修缮的,地方虽大,也不及县主这处府邸大,地段也不如这处府邸距离皇城近,毕竟当初,我不想被人知晓,没通过家里,弄不到更好的府邸,进宫就要走一个时辰,而县主这处府邸,不足半个时辰就够了。” 虞花凌看着他,“是,我觉得我们生活习惯不同,可能住不到一起。分院而居,有何不好?你考虑的这么远,万一白折腾呢。” 李安玉幽幽看着她,“县主这想法就不对,好的开始,怎么能不从长远考虑?我今日说的话,县主不是也答应了?还是说,县主只是口头答应,应付我而已,实则并不走心?” 虞花凌对上他的眼神,一下子噎住了,她的确没走心。 李安玉又重申,“我以后就是县主的人了,是没什么自主权,若是县主觉得,这等小事,怕麻烦的话……” 他叹气,“那我忍着?” 不等虞花凌开口,他又说:“谁让我倒霉,被太皇太后看重,被家里放弃,县主救我于水火,本就搭上了自己,我若再不识好歹,也太不像话了。” 虞花凌:“……” 这人敢跟太皇太后黑脸,敢从王袭面前拽了她就走,哪是个会忍的性子?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忒多要求不识好歹不像话?那还这么多要求? 李安玉又叹气,“县主回去歇着吧!你伤势未愈,不宜劳累,十日后,我搬过来。” 说完,往外走去。 虞花凌问:“不是半个月吗?怎么十日后了?” 李安玉脚步顿住,又叹气,“县主给我多告假半个月是没错,但我不是要提前几日带着自己的东西搬进来,规整适应吗?难道县主也不许我多带自己的东西?” 虞花凌想想也是,对他摆手。 李安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花凌目送他背影离开,多么郎艳独绝的一位公子,为了摆脱太皇太后无奈栖上她,但她这糙人,怕是吃不下细糠。 她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看着院中一应布置和房中的摆设,古玩无数,字画名贵,显然张求也是个有审美的人,处处奢华,哪里就一板一眼了?真不愧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挑剔的很。 她昏迷期间住进来时,冯临歌早一步让人将这屋中张求所用的私物都清了出去,除了一些摆设,已经不见什么张求所用的痕迹,她茅草屋都住过,如今住的心安理得,自然不嫌弃,但李安玉大概是嫌弃? 她拿了圣旨又看了一遍,在那个赘字上盯了又盯,将圣旨卷起来,走进里屋,塞进了床头的匣子里。 并没有听卢老夫人的,供去后院重新修缮好的佛堂里。 李安玉出了虞府,带着福伯、月凉、木兮等人登上车。 三人陪着他坐一辆车,福伯打量李安玉神色,试探地问:“公子去见卢老夫人,被她不喜?” “没有。” “那您看起来不太高兴?”福伯问。 李安玉反问他,“这么明显吗?” 福伯看向左右坐着的月凉和木兮。 月凉点头,“脸上没笑了。” 木兮也煞有介事地点头,“早先与县主去见卢老夫人时,您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李安玉看了三人一眼,“她对我们将来成为夫妻这件事儿,不看好。” 福伯赞同虞花凌的想法,说实话,他也不太看好,他活了大半辈子,看着李安玉长大,知道他的一切习惯和脾性,以及成长环境,虽然与明熙县主同出身世家大族,但相反,明熙县主离家多年,一言一行,看起来特立独行,与寻常贵女,十分不同。就拿今日公子巴巴送上所有私产一样,她只有惊讶,并没有其他情绪,相反,还将自己府邸的私库账目,都交给公子打理。这样的姑娘,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和想法,不会轻易被人干涉和左右。而公子,压根就不是会为谁妥协的人。为了家里逼迫,无奈答应,见到太皇太后之后,他宁可去死,就能看出来。而明熙县主,只为报半坛酒的恩情。 这样的两个人,处处不同,因报恩和无奈成为夫妻,如何长久? 月凉不杀人的时候,懒得费脑子,自然不想接这么高深的话题探讨。 只有木兮傻兮兮地说:“明熙县主对与公子将来成为夫妻这件事儿不看好不是很正常吗?谁让公子拿半坛酒的恩情逼迫人家了?公子您也不想想自己,您是个多大的麻烦啊,明熙县主一看就喜欢简单人事。” 李安玉怒,“木兮。” 木兮一个激灵,连忙请罪,“公、公子,我说错话了。” 李安玉瞪着他,“你给我滚下去,用你的脚跟在马车后自己走回去。” 木兮:“……” 这是有车也不让他坐了,还不准许他骑马。 他垮下脸,磨磨蹭蹭地滚下了马车,抬手轻轻地抽了自己一下,没舍得重抽,暗骂自己嘴贱。 没看到公子心情不好吗?干什么瞎说大实话?活该他被赶下马车。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七章 传话 虞花凌带着圣旨出了皇宫后,李安玉被赐婚给她入赘的消息,便飞出了皇宫。 朱奉带着圣旨前往新李府传旨后,赐婚入赘的消息,便轰动了京城。 大司空府,郭远倒是稳得住,评价了句,“太皇太后倒是第二次这么舍得。” 第一次还是五年前,她还政先皇,带了如今的新帝,安心回后宫教养教导。 如今,这是第二次,将自己费了两年力气,花了大利益跟陇西李氏换的李安玉,大方地赘给了虞花凌。 段锐手痒地说:“上一次没能杀了她,您便不让卑职出手了。柳仆射那边也没什么动作,崔尚书府更不用说了,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分属同宗,而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数代姻亲,这一代卢老夫人健在,如今就居住在京城,崔奇大约有所顾忌,虞花凌毕竟是卢家女儿,但柳源疏怎么回事儿?若他们再不出手,她的伤可就被养好了。” 郭远道:“自从你下毒后,太皇太后便将她送去了曾经张求的府邸,万良和冯临歌筛选出了一批人随扈,又调派了一队宿卫军出宫守卫。如今严防死守,要想杀她,反而比皇宫里难,柳源疏不傻,至于崔奇,自然更不傻。” 他摆手,“你不必急,太皇太后如今摆明了招揽虞花凌,以后且有的是机会,早晚有让你再动手的时候,如今我这里另有一桩要事儿要你去办。” 他拿出一封信,递给段锐,“你出京,避开人耳目,亲自将这封信送去南麓的麓山书院,交给山长郑茂真,等着他亲笔回信,带回来交给我。” 段锐知道让他亲自去,定然事重,接过书信,揣进怀里,“郭公放心。” 各大世家议论纷纷,京城果然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被赐婚了,还是李安玉入赘。 柳源疏打听清楚内情后,对着皇宫方向,冷笑了两声,说了句,“太皇太后真以为一个女子,便能插手朝堂,翻出多大的水花来?可笑!” 都是老狐狸,自然猜得到太皇太后招揽虞花凌的用心。 他没将虞花凌看在眼里,在他的想法里,不过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仗着一身武功,躲过了张求一党重重截杀,进了京城而已。 京城朝堂,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一个小姑娘,能玩得转?开什么玩笑。 太皇太后那样在宫里掌权了二十年的女人,被他咄咄相逼时,还要退步三舍,何况一个小丫头?若是触动多方利益,想要她死无葬身之地,很简单。 崔奇将草拟圣旨的崔昭叫到面前,询问了一番后,若有所思地说:“你说明熙县主,软磨硬泡,得的这份圣旨赐婚?” 崔昭虽是崔氏子弟,但不是崔奇这一支,但来京入朝后,也因为两宗同出一脉的关系,得了崔奇些许照拂,如今崔奇叫他来询问,他自然不好推搪,有问必答,“是,族伯,我亲眼所见。” 卢家的那位九表妹,实在让他佩服,他隐约觉得,若是凭着她一身武功和护手书入京的功劳,以及背后的卢家,应该不会在太皇太后面前有那个不怕惹怒太皇太后的底气,他想着,这些年她在外游历,想必必有作为。 至于是什么,他已让人去查。 崔奇自然早已派人出京去查虞花凌,不过她游历期间的事儿,一时半会难有结果传回来,他不像柳源疏一般小看虞花凌,很是正视这姑娘,毕竟,不是哪个世家的姑娘,能与太皇太后这般谈条件的。 他正色对崔昭道:“明日你休沐,去明熙县主府一趟,见见卢老夫人,代我传句话,就说她那孙女,若是如冯临歌一般,只围着宫闱转,走的便是一条活路,若是给太皇太后做一柄剑,插手朝堂,便是死路一条。连带范阳卢氏,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崔昭点头,“好,族伯,我会传到。” 第二日,崔昭登门看望卢老夫人。 掌事通禀卢老夫人时,虞花凌正在后院舞剑,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在外围看着。 卢老夫人不满,“小九这闲不住的性子呦,如今汤药还喝着呢,便又舞起剑来,这真不会加重她的内伤吗?” 卢青妍说:“九妹妹说只是松松筋骨,应该不会,她自己的伤势,她自己心里有数。” 卢老夫人看着因她的剑锋挑落几丈远的花叶,这是冯临歌为了这练武场瞧着不那么太空旷美观,特意在外围移栽的几株花树,有紫薇、腊梅、桂树、海棠、黄杨、石榴等。 那么远的距离,她的剑锋竟然还能斩了落叶下来。 卢老夫人看的一阵眼跳心疼,“这只是松松筋骨吗?我瞧着她这剑挥的,怎么不像啊。” 卢青妍也心跳,“是不像,但九妹妹说,她不用内力的。” 卢老夫人不太信,“你看那树枝在晃动,今儿哪里有风啊。” 卢青妍点头,“是九妹妹的剑风。” 掌事的派人来禀告卢老夫人有客上门,自然也看到了虞花凌舞剑,她心想着,县主总算不糟蹋自己院中那几株珍贵名树了,还好冯女史提前将这练武场的空地开辟了出来,但这花树,是不是栽的还是太近了些? 卢老夫人听闻崔昭登门,这是自己的娘家侄孙,立即说:“快,请他进来,就到我的院子去吧,他这么早来,兴许还没用早膳,顺便备上早膳,让他一起用些。” 掌事应是,立即去了。 卢老夫人出声,“小九,你崔家二表兄来了,来的这么早,想必是有要事,你别舞你的剑了,都这么半天了,看的我心惊肉跳的。” 虞花凌抖了下手腕,收了剑,汗都没出,她走过来,问:“崔家的二表兄?昨儿给我草拟圣旨,在宫里见过的崔昭表兄?” “正是他。” 虞花凌将剑递给侍女,用帕子擦手,“行,我陪您过去待客。” 卢老夫人点点头,“你先去换一身衣裳。你这模样,哪里是待客的模样?” 虞花凌无奈,“祖母,您规矩真多。” 卢老夫人瞪她。 虞花凌举手,“好好,我这就去。” 寻常这等小事儿,她还是依着卢老夫人的,好说话的很。 卢青妍见她快步离开,又不由得感慨九妹妹身子骨好,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几日,如今这才养了多久?竟然不止能挥剑,走路还带风了。 卢老夫人看着虞花凌的背影摇头,“不能信她自己的医术,今儿我便跟冯女史说说,还是问问闻太医病好了没有?请他病好后,再上门一回,给她瞧瞧,这般不顾忌休养,可别落下病根。” 卢青妍赞同。 闻太医自从那日离开后,只来过一回,便因为太医院那个年轻太医被杀,病倒了,五日前,派了徒弟来看虞花凌伤势,徒弟来回折腾两趟传话,后来又送了闻太医新开的一副新药方过来,九妹妹让他告诉闻太医好好养伤,她自己擅医,能治自己,让他老人家好好养身体,不用为她操心了,两日前到了日子,闻太医便没再派人来。如今过去五日了,不知病好了没有。 第七十八章 谢礼 卢老夫人来了京城半年,崔氏的这位侄孙崔昭,时常在休沐时,登门看望她。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位崔家小辈。 她由卢青妍扶着回到住处,崔昭也由掌事领着,来到了她住的院子。 崔昭一边往里走一边感慨,曾经的御史府,成了如今的虞府,都说京城居大不易,世家大族林立的京城,他这位九表妹,多有能耐,给自己挣了一处偌大的离皇城近的府邸不说,还圣旨请婚了位少年扬名的赘婿。 而且,还成了位有封号有食邑的县主,以后兴许,得太皇太后和陛下器重,还有权利。 他在想着虞花凌,而掌事也在暗自嘀咕他,想着这位年纪轻轻的中书侍郎崔大人,什么都好,唯独不能人道,没有个好姻缘,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哪有十全十美。 一路来到卢老夫人的院子,见卢老夫人正在门口等着他,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见礼,“姑祖母,您怎么等在这里?清晨凉气重。” 卢老夫人笑着说:“我是在后院看小九舞剑,清晨是凉些,但多穿些就是了。睡了一晚上,不活动活动,胳膊腿疼。出来走走,反而松快些。” 崔昭讶异,“九表妹的伤势好了吗?竟然大清早舞剑?” 卢老夫人“嗐”了一声,“她说总躺着才不利于养伤,仗着自己擅医术,不知道学了几分,竟言之凿凿,说自己晓得自己身体,我也管不住她。刚耍完剑,回去换衣裳了。” 崔昭唏嘘,“昨儿在宫里见九表妹,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不是嘛,早上练剑,晚上擦剑,一日工夫,几乎剑不离身。不知道怎么那么喜爱她那柄剑,不好好养伤,整日里折腾。”卢老夫人评价一句,“走,屋里等着她。” 崔昭点头。 卢青妍见二人说完,这才见礼,“二表兄安。” 崔昭还礼,“七表妹安。” 三人进了屋,丫鬟婆子已摆好了朝食。 卢老夫人落座后,对崔昭问:“这么早过来,就知道你没用朝食,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是先吃了再说,还是现在说?” 崔昭笑着说:“知道姑祖母每日起床的时辰,想着赶早来,给您请个早安,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儿,但不急着说,陪您先用完朝食再说不迟。” “你这么早过来,是白日还有要事儿吧?”卢老夫人猜测事情既然不急,他必然还有事,所以赶早过来说,毕竟照她的了解,这孩子不是这么急的性子。 “是,吃完朝食,说完事情,待不了多久,今儿中书令郑义郑大人的夫人六十寿辰,我稍后要携礼去贺寿。” 卢老夫人恍然,“是了,郑大人是你的上峰,也是你堂妹婿的叔公,当年多亏郑大人赏识提拔,你才稳稳当当一路升到如今的中书侍郎,既然是郑老夫人寿宴,是该早早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清河崔氏虽然与博陵崔氏同宗,但崔尚书自己家里的子弟还提拔不过来,能帮衬的同宗子弟也只是略微尽力,但荥阳郑氏这位姻亲不同,要与博陵崔氏更近些。 卢老夫人扭头问卢青妍,“你二叔他们,也备礼了吧?” 卢青妍点头,“祖母放心,二婶行事周到,六婶更是周全,不会忘了郑老夫人的寿礼。” “那就好。”卢老夫人对崔昭道:“近来我一颗心都扑在你九表妹身上,倒是疏忽了郑家那边,稍后你也替我给郑家的老姐姐问个好。” 崔昭笑着答应,“姑祖母放心,我必将话带到。” 虞花凌换了一身金枝锦缎缠海棠花云烟裙,将她练武时的那身束身短打换掉,整个人立马变了一个人,行走间,缓步摇曳。 卢老夫人看的满意,评价了句,“这才像话。” 虞花凌很想吐舌,但碍于又怕被她说道,给面子地没调皮,对崔昭笑着打招呼,“二表兄,多谢昨日你高抬贵手,让我得了位如意佳婿。” 崔昭心想,昨儿你在太皇太后面前,都那般缠歪夺理,既然被你喊一声二表兄,我当然不能挡你的路,他笑着站起身,“是九表妹自己本事,我不过奉命而已。” 虞花凌笑,“若是二表兄反对,以古礼规矩推搪拒绝,说这道圣旨不合理云云,拒不草拟,我也不能那般轻易达成心愿。还是要谢的。” 她请人落座,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给二表兄的谢礼,以后同朝为官,还请二表兄多照顾。” 崔昭心想,的确如此,草拟圣旨,是有规制,他身为中书侍郎,自然不是太皇太后和陛下命令什么,他就写什么,若是昏君,岂不是任由其乱下旨?昨儿的圣旨虽然不涉朝事,仅是赐婚,但算起来,赐入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些言辞,依照她所说,还是出格了些,不该出现在圣旨上,但因为有表兄妹这一层关系,他震惊挣扎下,还是顺从了她。毕竟,太皇太后虽然憋着气,也任由了她,陛下更不必说了,他何必做那个恶人。而太皇太后和陛下召见的人是他,自然就是要他看在这层关系上,行事方便。 他觉得,召见他之前,太皇太后一定没想到,她那么歪缠,圣旨居然必须按照她要求的写。 也是独一份了。 至于规章,自然也是从简了。 所以,昨儿回到官署,他就被郑中书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他不觉得自己委屈,只能垂首听训。 今儿看到九表妹递给他的这个锦盒,他眨了下眼睛,推回给她,“九表妹客气了,既是表兄妹,行个方便,本是小事,何必见外多礼?” 虞花凌道:“是一张古方,听说博陵崔家祖母常年膝盖疼痛,这是制成药贴敷在膝盖上治疗的方子,二表兄确定不收?” 崔昭一愣,连忙又将锦盒拿回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药方,字迹很新,疏懒洒意,应该是九表妹刚刚临时新写的,他仔细看着药方上的各种药名和配对比例,以及制作法子,他能分辨出,这是一张极好的药方。 毕竟这些年,为了祖母的膝盖,家里一直寻医问药,他也寻了无数方子,不是医者,也胜似半个医者了。 这药方字迹虽新,但一眼可见,的确不是普通药方。 想起姑祖母说她擅医,大概是从哪个古本医书得来的。 他立即说:“祖母膝盖昔年惊了马车,受过伤,阴天下雨,每逢落雪天寒,都会彻夜疼痛难忍。没想到九表妹在外多年,竟然知晓此事。若是这张药方有用,也让祖母少遭些罪。既然是这个,为兄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表妹。” 虞花凌笑,“是昨儿听祖母说起,我才知晓的。毕竟这些年在外,我不怎么关心家里事。既然送谢礼,自然要送到表兄心坎上,表兄不必谢。” 崔昭称呼九表妹,她便称呼二表兄,崔昭改为表妹,亲近几分,她便称呼表兄,也亲近几分,礼尚往来。 诚如他不阻拦不太合规的赐婚圣旨,也如她送的这张古药方做谢礼。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九章 不怕 卢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心里感慨,小九这礼数,明明好的很。 懂得拿捏人心,也懂得擅用人心。 从这个谢礼上,便可窥探出她的行事来。 昨儿她听崔昭为她草拟的圣旨,便说了句,“这些年崔昭那孩子,身体有疾,可是愁坏了崔家的老姐姐,四处帮她求医问药,偏偏他自己不上心,只关心他祖母的膝盖,寻了许多药方,也不见多少效用。” 她当时多问了两句,她如闲话一般,与她说了,没想到,今儿便送了一张药方做谢礼。 也是有心的。 崔昭也在心里感慨,暗想着族伯没见过九表妹,若是他见过,不知道昨儿还会不会让他今日来传那句话。 用过朝食,侍候的人都退下后,崔昭转达崔奇的话给卢老夫人听,也给虞花凌听。 卢老夫人听完,脸都变了。 卢青妍也担忧地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面色未变分毫,神色如常,笑着说:“崔尚书这是威胁,还是警告啊?” 这京城,素来以郭、柳、张、崔、王、郑势力盘踞,形成世家大族密不可分的一张姻亲网,世家贵女,不以嫁皇室为贵,以相互结亲为门当户对。 张家倒台后,各大世家快狠准地将张家势力瓜分蚕食,太皇太后托举的陇西李氏,如今还排不上号。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也只是京外大族,因在京为官者人少,京中势力以及朝中势力,落于这些世家下风。 清河崔氏在京城地位举足轻重,崔奇让崔昭来传这个话,是传给范阳卢氏听,也是传给她听,想让范阳卢氏管住自家女儿,也想让她知难而退。 崔昭叹气,“既是威胁,也是警告吧!” 他顿了顿,“或许,你可以当做好心。” 毕竟,算起来,与他博陵崔氏同族,也与范阳卢氏有着干系。 “小九。”卢老夫人攥住她的手,“你昏迷期间,住在宫里时,被人下了银针也验不出的奇毒,兴许不是张求一党所为,是这朝中,有人要你死。” “朝廷水深,你就这么一股劲地趟进浑水里来,的确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虞花凌拍拍卢老夫人的手,“祖母怕什么?” 她看向崔昭,“表兄,劳烦你转告崔尚书,我不是冯女史,我也不怕的。若是怕的人,就不会接宋公的手书入京了。” 她顿了顿,“留在京城,虽然非我所愿,但事已至此,也非我不愿。” 她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太皇太后看重我,许我封号、食邑、赐我府宅、夫婿。如此伯乐,实属难求。从今以后,她之所想,便是我之所为。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一条命而已,还请崔尚书不必为我担心。” 崔昭心里虽然知道虞花凌不会退,但还是被他这番不客气半丝不迂回的话给惊了惊。 昨儿在皇宫,她对太皇太后软磨硬泡,不顾太皇太后黑脸,一道圣旨,字字句句,都是让她达到满意为止,显然不是不懂事的小儿,也显然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如今自然不会在事成后被吓住退缩,但这也真是过于不客气了些。 族伯的面子他要给,来传这个话,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一趟而已。 但他看着这位九表妹,心想他若是再把这句话传回去,族伯怕是得气的砸了茶盏。 卢老夫人摇头,“不、不能这么说。” 她看着虞花凌,不赞同地道:“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如今只是给你警告,让你知难而退,你若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会合起来,联手将你杀了。” 她十分忧心,“小九,祖母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忌惮你。就连崔尚书,都容不下你。祖母该拦着你的,不该只想着兴许你留在京城,对家里更有利。是祖母想差了。” 她如被醍醐灌顶,脸色发白,“小九,你……” “祖母。”虞花凌按住她的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家里无关,若是家里怕被他们联手打压,可以将我逐出家门。我从今以后,不是范阳卢氏的女儿,他们把账也算不到范阳卢氏头上。” “你……”卢老夫人早就见识了她的执拗,一时间噎住。 虞花凌继续拍着她,“祖母,当年,我离开家里时七岁,如今我都十五过半了。七八年了,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我险些死过不止一次,细算的话,兴许百八十次都是有的。若是怕死,我何不安安分分,在家里做您的好孙女、父亲母亲的好女儿呢?” 她面上轻淡无畏,“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深思熟虑的,这是我自己的路。无需家里插手。家里若是认我的路,那我便是卢家的女儿,家里若不认,那就将我逐出家门,从此与我,再无瓜葛,无论荣辱,我都与家里再没半分干系。生死亦然。” 卢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昭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青妍抿着嘴角,也没出声。 许久后,卢老夫人闭了闭眼睛,“也罢,事已至此,我会给你祖父去信,看他如何说吧!” 是卢家站在她背后,与她一起,跟着太皇太后,帮她夺权,对抗那些京城盘踞已久的世家,兴许与如今的张家一样,一日之间,树倒屋塌,满门皆败;还是将她逐出家门,从此以后,与卢家荣辱不相干,卢家还依旧是如今的卢家。 在如今的当下,这是个很难的选择。 虞花凌没什么意见,点头。 卢老夫人对崔昭道:“你还有要事,快去忙吧!先不急着给崔尚书传话,等范阳的书信来,你再过去,免得崔尚书牵累你。” 崔昭点头,站起身,“姑祖母,我改日再来看望您。” 卢老夫人摆手,刚要吩咐人送他出去。 虞花凌站起身,“我送表兄。” 卢老夫人作罢。 看着二人一起出了院子,卢老夫人头疼地叹气,“妍姐儿,派个人去喊你二叔、六叔,今明两日,过来一趟。咱们在京城的人,得先心里有个数,也要拿出个章程来。” 又吩咐,“不用你亲自去,派人传句话,让他们来就行。小九也该见见他们了。” 卢青妍点头,先扶着卢老夫人回屋躺下,又去吩咐跑腿的小厮去传话。 第八十章 真是好表妹 虞花凌送崔昭走出卢老夫人的院子,往府门口走。 崔昭一直等着她开口。 直到走出二门,她依旧没说话,面上云淡风轻的,脚步也懒懒散散,仿佛只是单纯为了送他。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九表妹,只是为了还半坛酒的恩情吗?你自小说不喜拘束,怕变成与高门大院里的所有女子一样,被圈在高墙碧瓦里,为着整个家族利益做养料。你讨厌所有人汲汲营营、手段阴私、亲情比不过利益,连性命也随时可舍。什么仁义道理信仰,都不如整个家族繁衍的利益,大过一切,偏偏每个人,还喜欢粉饰这份内里早已腐烂的肮脏,因为家族荣耀,让他们高人一等,出入奴仆簇拥,吃住锦衣玉食,行有车马,宝盖华章。但你如今,为了半坛酒的恩情,留在京城,卷入朝局,与小时候的你,所要追求的,不会背道而驰吗?毕竟,太皇太后也是为着利益。你受她招揽,供她驱使,也是为她谋利。” 虞花凌笑了一下,摇头,“当然不是只为了半坛酒的恩情。” 她停住脚步,看着崔昭,“二表兄,我小时候是见过你,但我们没说几句话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是我长兄跟你说的?我只跟他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嗯。”崔昭点头,“当年你离家,子瞻与我书信,说起你。说不明白,怎么看起来最娇气的小九妹,突然生出了一身反骨,不得其解。又问我,你说的这些话,到底对不对?你折腾了足足一年,只为逃离家里,让他十分困顿迷茫。” “那你是如何给他回信的?”虞花凌好奇地问。 崔昭回忆,“那时我初到京城,经由卢大人举荐,族伯托举,谋了个大理寺左评事的空缺,正逢京中出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大理寺少卿楼威的儿子楼峰在品花阁与刑部侍郎贺正的儿子贺秦酒后因一歌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贺秦失手,将楼峰推下了楼,当场毙命。此事轰动了朝野。楼威带着人整理卷宗,到先皇面前告状,要贺秦偿命。陛下头疼,只能将贺秦押入了天牢,贺秦喊冤,说他没有推楼峰,但是很多人都亲眼所见,铁证如山,没有人信他。我却发现,一个给楼峰验尸的仵作,在三日后,突发心疾而死,品花阁里也同时死了一个粗使丫头,故而对这桩案子存了疑,便重新虑了一遍卷宗,细查后,发现,有一处疑点,那粗使丫头,正是在品华楼后厨做工的,她在当日,端了两盅汤,分别送去了两个房间,于是,我请了闻太医,暗中去了天牢,给贺秦看诊,果然在贺秦的血液里,验出了使人致幻癫狂的乌头毒和天仙子。” 虞花凌静静听着。 崔昭继续道:“案件因这一疑点,重新被彻查,原来是有人做局,故而要他们对立,不死不休,也要以此为引,抓他们的错,要他们让出身下的位置,同时也要将他们身后的楼家和贺家踢出京城。而我,虽然得了先皇的夸奖,升了半职,却因坏了背后之人的好事,没多久,便被人也做了局,牵扯进了一桩宫里的淫秽案。” 他似乎不愿回忆,继续道:“先皇大怒,要将我问斩,彼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出面,押了两名宫妃,一名宿卫统领,一名小太监,一名宫女,揭穿了我是被人下了曼陀罗,昏睡不醒,被人抬去御花园,此为阴谋,才洗脱了我的罪。”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才后知后觉,是先皇和太后在博弈,是关东张氏与太原王氏在博弈,是各大世家在暗中较量,我不过是因为初入官场,秉持着一颗公正之心,才卷入了这浑水一般的朝局。博陵崔氏在京中势弱,若没有堂妹与荥阳郑氏嫡子自小定有的姻亲相助,若没有清河崔氏族伯略伸援手,我这一条命,便会背负着污名,令家族蒙羞死在这一局上。” “所以,彼时,子瞻在信中问我,我回他说,也没什么不好。人生下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崔昭看着虞花凌,“九表妹,我不是吓你,是想跟你说,你若做好了决定,便要做好心里准备。世家盘根错节,朝堂官场阴晴雨雪,你一脚踏进来,便很难独善其身。不是一个人,一柄剑,便能护自己性命周全。很多时候,就跟踩在悬崖峭壁上,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虞花凌点头,“多谢二表兄提点,我知道的。” 崔昭见她全无惧意,心里一叹,继续往前走。 虞花凌继续往外送他,低声问出她的好奇,“二表兄,当年,你入京城,要文采有文采,要容貌有容貌,又是清风朗月的少年世家子,定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吧?太皇太后既然保下了你,又是怎么放过你的?” 崔昭脚步顿住,脸上黑一片,红一片,咬牙,“你好奇这个?你可真是……” 他想说,真是我的好表妹。 虞花凌咳嗽一声,“你的隐疾,要不,改日,我……那个,帮你看看?你知道的,我擅医术,兴许,太医院的闻太医不擅长的,我擅长。” 谁让她有个好师父呢。 崔昭转身就走。 虞花凌:“……” 这的确不是一个自小不太亲,没怎么见过两面的表妹该关心的事儿,但她觉得吧,有什么面子,能比他身为男性的尊严能够娶妻生子更重要? 这人别是失望多了,讳疾忌医。 崔昭走的很快,转眼,就穿过游廊,走没了影,显然,连送也不想让虞花凌送了。 虞花凌也不是非要手痒拉着给人看诊不可,她就是觉得这位二表兄还不错,就冲他昨儿在宫里帮她顺畅地得了圣旨,她以后留在京中,也要常与他走动,兴许,用得到他的地方多了去了。 年纪轻轻的中书侍郎啊。 若是拉到自己这边,用好了,应该十分好用。 ? ?月票! ? 明天见! 楔子 皇兴四年,大魏献文帝驾崩,太后冯氏重出宫政,携少帝临朝,改国号太和,并称二圣。 太和元年,幽州刺史宋绍祖卒于任上,弥留之际留一手书,明修栈道,派遣三路人马,将手书送往京都平城,却暗度陈仓,将手书交由游历到幽州顺便探亲访友的虞花凌,临终交付重托,令其秘密送往京城。 虞花凌接了重托,携手书入京。 不想刚踏出幽州,便因消息走漏,遭遇无数截杀。 ? ?一曲凌霄花上枝,春风十里青云路。 ? 明熙县主虞花凌! ? 少年春衫薄微雨,寒霜覆雪花盛开。 ? 陇西六郎李安玉! ? 虞花凌的信念是为天下寒门学子和天下女子开辟出一条困顿已久的出路。 ? 李安玉自小被栽培做家主,后来被家族出卖换取利益,只想有傲骨地活着。 ? 料峭春夜,半坛金波酿将他们的命运拴在了一起。 ? 虞花凌开启了一边护夫,一边被夫所护的监察司司主之路。 ? 李安玉紧紧抓住这抹命运的馈赠,一生灿若朝阳,根骨不折。 ? 亲爱的们,让大家久等了,新书来了! ? 恰逢七夕,节日快乐!比心,爱你们,多多关照。么么么么么么。 第一章 截杀 虞花凌擦净剑上的血,望着满地的尸首,心里无奈极了。 她就不该不听她娘的话,偏要到幽州走一趟,探什么亲,访什么友?她就该回家议亲,管她的未婚夫是美是丑,哪怕是河里的王八,也比她现在的处境强。 从幽州到平城直线八百里,骑宝马良驹,一日夜就能抵达,但她已经迂回走了半个月,遥望京城,还有两百里。 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怀里的手书烫手的恨不得让她几次扔掉,但到底是一个老人弥留之际的重托,且还许以重利,她既然答应了,一诺千金,哪能真扔掉? 她认命地还剑入鞘,简单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继续赶路。 这一趟她损失了一匹陪了她多年的老马,若不能顺利抵京,真是亏死了。 前方十里,便是雁门,她弹尽粮绝,马也没了,怎么都要进去补给一番。 寻了一处小溪,洗干净一身血,她绕出山林,进了雁门。 雁门郡的原平县,小小的一座县城,此时天色已晚,城内却很热闹,茶楼酒家,街旁食肆,依旧人来人往,十分有烟火气。 她刚买了一个包子,还没来得及啃,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她侧身躲开,一支箭钉在了食肆的门板上,惊的卖包子的小娘子一声惊呼,吓白了脸,腿软地坐在了地上,散了一蒸笼包子,她来不及觉得可惜,便见几名黑衣人持刀向她砍来,她只能扔了包子,挥剑抵挡。 这次的杀手,比她这半个月遇到的杀手都要厉害,她边逃边杀,足足被追杀了一个多时辰,渐渐觉得吃力。 “把手书交出来,给你一个全尸。”一名大汉用粗噶的嗓音低喝,“你走不掉的。” 虞花凌靠着深巷一角,前方虽然不是死胡同,但她已逃不动了,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七个人已被她杀了四个,还剩三个,虽然都受了伤,但对比他们,她的伤更重。 她从怀中费力地拿出手书,喘着气,问这三人,“手书就在这里,但就算我死,总要做个明白鬼。你们告诉我,你们是谁派来的,否则就算毁了这手书,我也不给你们。” 三个大汉看到手书,本来要冲上前夺杀,但听到她的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刀。 虞花凌攥紧手书,做出要毁去之势,冷笑,“说不说!” 三人对看一眼,还是那名大汉粗噶地说:“告诉你又何妨?总之你今日必死。” 他一字一句,“御史台张求。” 虞花凌心惊,“他一个兰台御史,竟然也派人截杀我?” 这天下是怎么了? “已经告诉你了,手书拿来吧!”大汉盯着她。 虞花凌将手书扔给这人,“行,给你。” 随着她手书扔出,手缝夹着的三枚金针同时脱手,一枚命中了其中一人的眉心,一枚命中了一人锁骨,一枚被接手书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人打落,她见只杀了两个人,只能咬牙又挥剑,与这人打了起来。 这人手书在手,又见她狡诈,心中恨极,刀刀致命。 厮杀了片刻,这大汉忽然感觉握着手书的手开始发麻,挥刀的狠势也不受控制地发顿,脸色大变,“你下毒?” 虞花凌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拼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刺中了这人肩甲,推着剑踉跄地往前又送了送,见这人瞳孔紧缩,她扯嘴一笑,“是啊,我在手书上抹了麻药,用这一招,杀了除你之外三拨人,但你是最厉害的一个。” 她没力气抽出剑,索性一手握着剑,一手去够这人的刀,在他目眦欲裂下,用他自己的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大汉轰然倒下,手书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虞花凌后退几步,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寒料峭,深巷里冷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但这寒冷却不能让虞花凌保持清醒,反而开始浑身发烫,头脑昏沉。 心想,今夜她怕不是要死在这里? 她死了,也不知道消息传回范阳,她娘会不会哭死?毕竟,她虽然有几个儿女承欢膝下,但多年来日日思念她,遍地找她,自诩最疼爱她。 她其实也还没活够。 这都什么破事儿。 深巷寂静,只夜风冷的冻骨,隔壁的巷子里,倒是热闹,那里大约有一处酒肆,酒香隔着深巷飘散过来,融在血腥气里,淡而香,隐约能听到有人声车马醉鬼胡话。 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觉得糟心。 血液在一点点凝冻,手脚也开始发僵。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巷子里的酒肆打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一人由店小二送出,小声嘱咐,“公子,天黑露寒,您无人接送吗?仔细着路。” “多谢,放心。”懒懒的腔调扬起,“我不怕天黑,也不怕露寒。” 似乎应景他这句话,没走更宽敞有夜灯照明的那条路,反而拐入了另外一条狭窄漆黑的暗巷。 走了几十步后,这人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火石,点亮了手里的提灯。 刹那,暗巷中的一切,落入眼帘。 只见横倒了三具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地面上已结了一层血霜,显然距离事发过去了好些时候。三人尸体不远处,深巷一角,靠着墙坐了一个身量纤细的人影,这人影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若非因为乍然的光亮,让她的眼皮动了动,险些让人以为又是一具死人。 年轻公子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半坛酒,沉默地看了片刻,没惊吓没尖叫,反而啧啧出声,“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惨?我这里有半坛酒,要吗?” 虞花凌厌厌地掀起眼皮,盯着这深夜里突然闯入这条深巷,一身华贵云绫锦,看起来像是一名家境富足深夜游玩不知归家的公子哥,没察觉到杀气,她费力地伸出僵硬的手,“要。” 这人将手里的半坛酒隔空扔给她,“我喝过的。” 虞花凌接住,酒坛砸的她手腕又是一疼,她闷哼一声,“多谢。” 这人熄了灯,继续往前走,踩过地上的血迹,再未停,直到快走出深巷,才懒洋洋地回她,“不谢。” ? ?亲爱的们,【收藏】 【留言】,明天见! 第二章 劫后余生 黄酒入喉,甘甜醇香,瞬间让全身几乎冻透了的虞花凌升起一股暖意,整个人心神一醒。 雁门黄酒,金波佳酿,名传大魏,可补中益气,提神御寒。 这人真是给了她半坛好酒。 这时候的一口酒,确实比上好的金疮药还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一连喝了三口,有了些力气,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踢开不远处的死尸,从其身下捡起手书,随意地塞进怀里,又重新蹲下身,挨个将三个死尸身上的东西搜刮了个遍,金疮药就有好几瓶,收获不小。 丢下三具死尸,离开了深巷。 这一路上,她就没想过毁尸灭迹,也没那个力气和工夫。 深夜的原平县,零零散散几处地方亮着灯火。 街上的巡逻,懒懒散散。 其中有一处春华坊,排面最大,亮的灯笼最多,凑近了,可以听到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笙歌燕舞。 虞花凌摸摸腰间的玉牌,很想进春华坊舒舒服服睡一觉,但怀里的手书提醒她,不能进去。 这件事,没得出结果前,只能她一个人扛着。 她糟心地叹了口气,寻了一处荒废的院落,简单包扎后,在空屋子里躺了半宿,城门开启时,爬了起来。 昨儿摸黑摸进来,只知道是一处没人住的院落,今儿就着天光看,才发现这处院落应该荒废不久,杂草不多,院中有一口井,井口阴湿,她走过去,果然这口井还能用,她痛痛快快地用水将自己的一身脏污洗干净,对着井水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使劲搓了搓。 早春寒峭,洗了个痛快的同时,从头到脚湿哒哒,也将自己又冻个够呛。 想起那半坛酒,她又走回屋子里,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身上又有了暖意,她舍不得丢,干脆拎着,走出了这处短暂栖息的院子。 昨日天黑,加之一路被追杀,穿街走巷,昏昏沉沉,到最后,几乎不辨方向,今儿一早醒来,才发现,出了这个巷口,不远处,又是那家昨儿没吃上的包子铺。 昨儿那支箭钉在门板上的痕迹仍在,难为当初吓白了脸的小娘子为着生计依然早早开了门,在店面里忙活,热气和香味扑鼻,引着人五脏庙都跟着闹腾。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走了过去。 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低着嗓子说:“一屉包子。” 说完,也不等小娘子回答,便径自拎了一屉包子,转身就走。 卖包子的小娘子震惊地抬头,刚要说什么,认出虞花凌的身影,脸霎时又白了,整个人惊惧的说不出话来。 一屉包子十文钱,这位姑娘,给了足足一锭银子,十两。 一屉包子有五个,又香又热乎,虞花凌一口气吃了三个,剩下的拎着去了药铺。 反正进城就是为了补给,躲躲藏藏也没少了追杀,她既然已经进城了,该杀的也杀过了,肯定得将该买的都买了。 将药铺里仅有的两套金针买了,心下踏实不少。 出了药铺,本想去马市,琢磨着何必多花银子,反正买了马,也是被人砍杀,便直接拐去了城门,拿出伪造的文书,跟着早起的三三两两行人,顺利出了城。 果然,刚出城不远,便再次被人截住。 一队人马,足足有数十,比以往截杀她的人数都多。 虞花凌两套金针,加起来也就这个数,不由叹气,难道她真要死在进京的路上? 越靠近京城,越是危险。 没等她一口气叹完,对方二话不说便动了手。 她挥剑杀了几人,金针脱手,又倒下几个,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人,昨儿又受了重伤,哪怕歇了半宿,也杀不过这么多人。 眼看着要被人一刀砍了,一支箭从远处飞来,射开了这柄大刀。 紧接着,又有几只箭射来,射中了周遭围着虞花凌的人。 劫后余生,虞花凌扭头看去,只见官道的另一头,也来了一队人马,同样是几十人,但这队人马看起来规整肃杀得多,不同于截杀她的这批人黑衣遮面,明显是贵族豢养的死士,而这队人马则是统一的宫卫骑装。 为首一人极为年轻,腰佩玉带扣,足凳金缕靴,身上锦衣的花纹也更为繁复鲜亮。 很快,一行人来到近前,为首之人吩咐,“留一两个活口,其余人就地斩杀。” 很快,双方厮杀在一起。 虞花凌被保护起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场拼杀,这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次,她被人搭救的厮杀。 不过盏茶,截杀她的人败势明显,眼看形势不好,纷纷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转眼倒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眼底沉了沉,吩咐,“搜身,验尸,以为死了就查不出他们身份了吗?” 下属应是,立即快速搜查起来。 虞花凌看着为首之人,如此年轻,便统领天子亲兵,不由猜测他的身份,到底是四直哪一直。 “在下王袭,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迎虞姑娘。”王袭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虞花凌,眼底藏了一抹惊异,似乎没想到,他奉命接人,接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也就及笄年岁的姑娘。 若非亲眼看到她被几十人围着截杀,在他来之前,周围已死了十几具尸体,他也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姑娘,有本事杀这么多人。 “王大人。”虞花凌恍然,她就说这人容貌气度,不是无名之辈,原来是王侍中府的公子,宿卫统领,太皇太后派他来接,可见极其信任。她目光移向他马侧的挂箭,刚刚救她的那一箭,应该是他射出的,百步穿杨,显然这人骑射武功都极为出众,她虚弱地点点头,“方才多谢救命之恩。” 王袭神色清淡,“不必,奉命行事。” 虞花凌试探地问:“您是奉命来接我,还是奉命来取东西?” 她没忘了,宋公临终交待,要亲手将东西交给太皇太后。 王袭顿了一下,“奉命来接你。” 虞花凌放心了,“容我包扎一下,这便与你进京。” 王袭看向原平县城方向,“你伤势有些重,可需要就医?” 虞花凌摇头,“目前不需要,能撑到进京。” 王袭颔首,“好。” 第三章 与社稷无关 简单包扎后,虞花凌骑马随王袭赶往京城。 马匹跑起来颠簸的厉害,王袭碍于虞花凌身上的伤,放慢了马速。即便如此,跑出几十里后,虞花凌依旧有些受不住,伤口崩开,鲜血滴滴答答顺着马身上流下。 王袭回头瞅见,勒住马缰绳,吩咐,“原地休整。”,又吩咐一人,“去弄一辆马车,顺便抓一个大夫来。” 虞花凌想说自己还能坚持,这一路上她流了多少血,自己早都数不清了,还剩百多里的路程,若是快,不等太阳落山,就能到京城,一日而已,她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她想早早完成嘱托,也能踏踏实实躺下。 王袭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太皇太后得到消息后,派出了三队人马沿途接你,但受到无数干扰,只有我,迂回了许多弯路,才一路查到了你的踪迹,你并不是见到我便安全了,后面百多里的路程,还不知有多少杀机,若我不能护住你,你还得自己孤身进京。” 虞花凌:“……” 她是真以为,有太皇太后的人接到她,她便放心了,原来不是。 那她就无话可说了,这血还真不能再流下去了。 她点点头,挣扎着从马上下来,靠着马身上,取过那半坛哪怕被追着人围杀,也一直没被她扔出去挡刀的酒,拧开坛塞,灌了一口。 酒坛巴掌大,她每次喝也不贪多,喝完用手晃晃,轻轻水响,还剩些许。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她进京。 王袭看着她,主动说:“我先帮你简单包扎止血?” 虞花凌摇头,“不必劳烦大人。” 太皇太后倚重之臣王侍中府的公子,比皇子都得宠,她不敢用。 王袭见她将酒坛塞入袖中的手都抖,家中若是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无一不是千宠万娇,哪怕是庶出,也绫罗绸缎,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着,他从没见过这样事事靠自己的姑娘,伤口滴滴答答流血,她不急着止血,还有心情喝酒。 既然她拒绝,他便不再多言。 宿卫军办事很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赶来了一辆马车,抓了一个老大夫。 虞花凌看了一眼老大夫,费力地爬进了马车。 她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新有旧,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一个姑娘家身上这么多伤口,皮肉翻烂,滋滋流血,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 仔细包扎完,老大夫嘱咐,“姑娘,千万不能再动武了,若是想要身上不落疤,得需丹参膏,那药千金,只京城的回春堂有。” 虞花凌点头,“多谢,劳烦了。” 她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大夫。 “贵人请老夫来时,已预付过诊金了。”老大夫摇摇头,下了马车。 王袭给了老大夫一匹马,令其自行回去,挥手吩咐继续赶路。 躺在马车上,身下是厚厚的垫子被褥,虞花凌总算舒服了很多,她闭上眼睛,官道平坦,马车稳当,她躺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她要睡着时,外面传来刀剑砍杀声。 她捏着金针,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果然外面又有人截杀,围着她的马车,杀的热闹。截杀的人数不少,就连早先救她时,除了射出一箭再没动手的王袭都动手了。 她手中的金针射出去,倒下了三人,瞬间解了围攻王袭的汹涌杀势。 王袭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虞花凌眨了一下眼睛,王袭收回视线,挥刀劈开又围上来的人。 对方人数虽多,但因为虞花凌一手金针实在用的好,针不虚发,而王袭又带着人死死护住这辆马车,让对方连一片衣角也没碰到虞花凌,是以,半个时辰后,厮杀结束。 王袭跟他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他按住肩膀的伤口,对一直掀着帘子的虞花凌说:“姑娘金针着实厉害,怪不得不惧虎狼,敢从幽州独自进京。” 虞花凌听不得被夸,毕竟,这一路上,她过的糟心的很,险些将小命丢了,“我金针不多,还要劳烦大人,让人从死尸身上帮我震出来,后面还得用。” 以前丢的那些金针不拔,是因为她死里逃生没力气,如今有人帮忙,她自然得提要求。 王袭点头,吩咐左右。 十几枚金针从死尸身上被震出来,宿卫用清水洗干净,交给虞花凌。 虞花凌收好,继续躺下,心想着有人保护,可真省心。 接下来的百里,果然遇到了一拨又一拨的截杀,最严重的一次,是到了京城十里处,足有上百人,经过一日夜厮杀,王袭与他的人皆死伤不轻,疲惫至极,再好的身手,也耐不住车轮战一般。 幸好虞花凌休息了一路,除了甩甩金针,没怎么出手,所以,在距离京城十里时,她才能挥得起剑,也将一路上抠抠搜搜反复使的金针都用掉,才不至于毙命在这大规模的刺杀下。 王袭接到她时,带了五十人,如今仅剩下不足五人,且包括王袭在内,全是重伤。 虞花凌更是又成了血人,将剩下的一口酒喝了,才勉强撑住一口气。 她抓着空酒坛,倒在被弓箭射成筛子的车旁,有气无力地问王袭,“王大人,还有十里,我们能活到面见太皇太后吗?” “应该能。”王袭也跌坐在一旁,看着遍地死尸和鲜血,“我已放出信号,即便太皇太后不来人,我父亲也会派人来接应。” “那就好。”虞花凌将空酒坛又塞回袖子里,“若是能活着面见太皇太后,不止我,王大人也是立功了,太皇太后应该会给大人升官的吧?” 王袭没料到虞花凌会跟他说这个,抬眼瞅她,见她撑着眼皮,一副不太好要晕过去的样子,很快明白,她这是想找点儿话说,以免昏死过去,他心情复杂,若无虞花凌这么能杀,今日他得死在这里,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生存环境,养成了她这样的姑娘,点头,“宿卫统领七品,虽得太皇太后信重,乃天子拱卫,但品阶不高,父亲本也是要我走因功晋升的路。” 他补充,“你身上的东西,得各方势力争抢,可见贵重,此回若能面见太皇太后,你最少得封县主,我应该也能升一级,从宿卫调任禁军。” “县主啊。”虞花凌扭头吐了口血,擦擦嘴角,“我当初答应宋公,可不是为这个,我有别的请求,不知道太皇太后好不好说话?” 王袭讶异她竟然是为了跟太皇太后提请求,才接了此等重事,不知什么请求,竟然让她这么豁得出去性命,便说:“只要不影响朝纲社稷,你又有大功在身,太皇太后慈和,应该会允你。” 虞花凌放心了,“那就好,我请求的事儿,与朝纲社稷无关。” 第四章 婚嫁自主 五更,城门开启。 第一时间,从城内冲出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外十里亭。 为首一人看着十里亭遍地鲜血,死尸满地,惊了惊,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冲到王袭面前,几乎不敢认,“兄长?” 王袭松了一口气,“二弟,可是父亲派你来接应我?” 王存点头,伸手扶他,“兄长,你、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何人敢截杀兄长?” 王袭没力气与他多说,“立即送我与这位姑娘入宫。” 王存这才看到一旁的虞花凌,血人一样,若非她掀起眼皮向他看来,他还以为那里也躺了一具尸体,他踌躇,“兄长,不先回府请大夫吗?你们看起来伤的很重,尤其这位姑娘。” 王袭看向虞花凌,也有些担心她受不住。 虞花凌虚弱地说:“我还撑得住,先进宫。” 她这副样子,面见太皇太后最好,否则她这一路上九死一生的大功劳,若在请了大夫收拾干净后,岂不是得折一半? 王袭领会她的想法,“我们必须立即面见太皇太后。” 王存只能点头,将王袭搀扶起来,又命人扶起虞花凌,见二人受伤太重,赶紧吩咐人驾了马车,将二人挪进马车里。 被弓箭射成了筛子的马车,拔了弓箭,勉强还能用,重新换了驾车的马,王存护着二人进城,快马加鞭,赶往皇宫。 五更的京城十分安静,只有些赶早进出城的百姓,稀稀疏疏。 一路上,十分顺畅,再无阻拦。 递交了宫牌,王存带着几人背着王袭和虞花凌进了宫门,来到御书房外等候。 御书房侍候的内侍陈和见到重伤的王袭,都惊了,“哎呦,王大人,您这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 王袭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道:“路上遇到数次截杀,九死一生,总算不负太皇太后信重。陈公公,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没下朝吗?” “还没有,今日应该是拖朝了。”陈和目光落在另一位浑身是血的姑娘身上,“这位姑娘就是您接回来的人?” “正是。” 陈和打量虞花凌,除了一张脸保护的完好,这姑娘几乎成了个血人,让他不忍看,“这位姑娘看起来不太好,要不,咱家赶紧去叫太医来候着?”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御书房伺候的公公,一个候着说的妙。 王袭这回不拒绝,“多谢公公,我与虞姑娘急着面见太皇太后,来不及治伤,劳烦您了。” “不劳烦。”陈和立即吩咐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又赶紧说:“地上凉,王大人和这位姑娘别坐在地上,快,搬两把椅子来。” 陈和一通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动作利落,扶着王袭和虞花凌坐在了椅子上。 大约等了两盏茶,二圣的圣驾从太极殿出来,一起来到了御书房。 王袭立即起身,单膝下跪,“臣王袭,恭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幸不辱命,已将虞姑娘接回。” 虞花凌此时已有些撑不住,昏昏沉沉中,听到王袭的声音,费力地睁大眼睛,看到一群内侍簇拥着两个金尊玉贵的身影,太皇太后一身紫金锻,看起来十分年轻,保养的极好,雍容华贵,她身边的少年天子虽年纪尚浅,但一身明黄龙袍,也隐隐颇具天子威仪。 陈和见她昏沉,刚要提醒,虞花凌已从椅子上滑下,跪到了地上,同时,从怀中掏出那本手书,费力地举起,“民女叩见太皇太后,叩见陛下,宋公手书在此,幸不负重托。” 这本手书,陪着她经历了无数厮杀,牛皮纸做的表皮染了一层厚厚的血迹。 太皇太后显然早已得到王袭带着人回来的消息,目光先落在王袭身上,被他重伤模样惊住,动怒,“允知辛苦了,何人敢如此重伤你?” 王袭陈述,“回太皇太后,臣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一路来京,共遇到了十三次截杀,臣带的五十人随行,只剩包括臣在内的五人活着回来。至于截杀臣和虞姑娘的都是何人,臣一路上无力彻查。” “好大的胆子,连哀家派出去的人也敢截杀。”太皇太后立即吩咐,“快去请太医过来。” 陈和连忙说:“奴才已经吩咐人去请了。” 太皇太后赞赏地看了陈和一眼,克制着怒意,看向虞花凌,见她实在不太好,刚跪在地上片刻,便将地面的青石砖染了一片血迹,显然比王袭伤势还重,“哀家听说宋公将手书交给了一个姑娘,孤身上京,哀家还担心见不到手书,没想到,你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是有本事从幽州走到哀家面前。” 虞花凌趁机说:“民女有所求,与宋公有君子协定,立下重诺,拼死也要将手书依照宋公所言,呈递给皇太后与陛下。” “哦?你有何所求?”太皇太后没急着接手书。 虞花凌硬撑着说:“求一道不必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必由人强求,自行婚嫁的圣旨。” 太皇太后面色顿松,“这样啊,你这小姑娘,求的倒是特别。” 她示意陈和,“将手书呈上来。” 陈和连忙接过手书,捧在手里,一双白净的手,顿时被染了黏腻的血,令人心颤,他小心翼翼询问:“这手书脏污,可是让奴才处理干净血迹,您再与陛下过目?” “不必,呈上来。”太皇太后盯着手书,“哀家倒要看看,这手书,被多少人染过血。” 陈和应是,不敢再耽搁,连忙递上手书。 “皇祖母,让孙儿来吧!孙儿翻开给您看,有孙儿在,不必脏了您的手。”少年天子元宏出声。 太皇太后面色平和,“宏儿有孝心,好,你来。” 元宏接过手书,也染了一手血,黏黏腻腻,他一顿,看向跪在地上的虞花凌,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据说是一路杀进的京城,他翻开手书,展示给太皇太后看。 只看两眼,太皇太后便道:“是宋公亲笔,先收起来吧,稍后细看。” 元宏点头,没交给内侍,自己拿在手里。 太皇太后对虞花凌道:“你的请求,哀家允了,不日便会有圣旨给你。”,又问:“虞姓倒是少见,你京中可有亲眷?” 虞花凌撑着昏沉的脑袋说:“不敢欺瞒太皇太后,民女既姓虞,也姓卢,京中确有亲眷,但自小不长在身侧。” 太皇太后惊讶,“你出身范阳卢氏?” “是。” 太皇太后吃惊片刻,颔首,“怪不得你要求婚嫁自主,范阳卢氏的女儿,的确不能婚嫁自由。”,她顿了顿,看着她浑身是血随时倒地的模样,思忖片刻,“也罢,你如此拼命,即便姓卢,哀家也准了你,既然你与京中亲眷不亲,哀家便另外赐你一座府邸养伤。” 虞花凌心下彻底一松,“多谢太皇太后。” 第五章 通敌罪证 得了太皇太后应允,虞花凌放心地晕了过去。 太医此时已来到,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个人,身为太医院院首的闻太医瞧着都倒吸了一口气。 身为太医院的院首,自然有一手好医术,也长有一双毒辣的眼睛,一看这两人的伤就棘手,尤其地上倒的那位姑娘,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怪不得陈公公派人去太医院传话,让他务必亲自来。 他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儿,将太医院值班的几个太医,都带了过来。 太皇太后见闻太医带着几名太医来的快,十分满意,吩咐,“闻太医,你来的好,务必将这姑娘的命保住。”,说完,又看了一眼王袭,心疼道:“允知就不必哀家说了,用最好的药,万不能落下病根。” 闻太医拱手,“老臣尽力。” 他连忙让人将虞花凌和王袭抬去偏殿救治。 太皇太后吩咐陈和带着人跟去照看,便带着少年天子进了御书房。 元宏一直拿着手书,手书上的血迹将他的手染的鲜红一片,他却不见半分嫌弃,面不改色,一直稳稳地拿着。 二人进了御书房后,太皇太后挥退左右,示意元宏重新打开手书。 元宏点点头,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书表层的血,挨着太皇太后坐下,翻开手书,跟着太皇太后一起看。 将手书翻了数页,元宏露出迷惑之色,纳闷,“皇祖母,恕孙儿愚钝,为何看了许久,没看出这手书有何特别之处,竟然被人沿途截杀争抢?” “这手书里,藏着某些人通敌的罪证,他们自然要争相抢夺,不惜沿途派无数死士,拦截围杀,生怕这手书被送入哀家和你手中。”太皇太后眼神发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宋公用了特殊手段,将通敌罪证藏于这书中。” 元宏一愣,“通敌罪证?” 太皇太后点头,“五年前,东胡进犯边境,你父皇御驾亲征,于阴山大破东胡,一路将之逼退至漠北,扬我大魏之威,那时你父皇,不过十八岁,天子威仪,令东胡折服,东胡战事失利,主动求和,向我大魏纳贡,但谁知,他们明面上纳贡,背后却心思歹毒,趁着入京纳贡之机,暗中贿赂朝臣,里应外合,于去岁秋季,毒害了你父皇。” 太皇太后神色悲痛,“你父皇于永安殿暴毙,年仅二十三,他暴毙的突然,有人猜测是哀家暗中对你父皇下了毒手,却不想想,哀家悲痛万分地送走了先皇,本想随着先皇而去,却偏偏被人救了回来。哀家想到临终受先皇嘱托,好好看顾你父皇,扶持他,又怎么会害他?你父皇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但却刚毅果断,十分适合做帝王,护我大魏河山,但他偏偏不喜皇位,想禅让给康王,康王虽沉稳文雅,善于绥接,但却缺少果敢,我大魏内忧外患,岂能由软和性子者为君?哀家和群臣一力反对,苦口婆心劝说无用后,他才将皇位传给了五岁的你,做了太上皇,这事儿你该清楚。” 元宏点头,他最清楚不过,他不是父皇最看好的儿子。 太皇太后叹气,“好在他听的进去劝,选了你。虽然退位,但也并未真正做那闲散的甩手掌柜,依旧管着国事,东胡进犯,他更是御驾亲征,护佑大魏,扬我国威,哀家本来已放心了,一心教导你,谁知道,他却在哀家放心后,于永安殿突然暴毙。” 元宏抿唇。 太皇太后痛恨,“你父皇正值青年,身体康健,突然暴毙,无论旁人如何揣测,哀家自诩不曾动手,自然是为旁人所害。哀家虽问心无愧,但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去岁冬,哀家查出些蛛丝马迹,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声张,京中水深,哀家也不敢轻易将此事托付于人,幸好早些年,哀家帮先皇理政时,从先皇口中听闻幽州刺史乃忠勇之人,哀家便密信幽州刺史,令其寻着哀家所查到的蛛丝马迹暗中彻查,月前,宋公卒于任上,信报送往京城,哀家本以为此事荒矣,却不想,宋公不负哀家所托,竟然真查得了罪证,在他死后,将证据派人送到了哀家面前。” 她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轻轻划开血迹已干的牛皮纸,在元宏睁大眼睛下,取出薄薄的夹层里藏着的一封密信,展开给他看,“你看,这便是那些人通敌的罪证,以张求为首,写给东胡可汗的亲笔信,盖了他的私印,难为宋公能截到,想必废了不少力气。也怪不得他们近来派人出京,对送这封信函进京的姑娘下死手截杀,就连哀家派出去的人,都受他们干扰,只王袭接到了人,险些没能活着回来见哀家。” 元宏看着这封亲笔信,顿时怒极,“身为我大魏子民,他们怎敢勾通外敌,谋害父皇?” “一个妇孺,一个幼帝,他们自然是不将你我放在眼里,害了你父皇,便自以为能把持朝纲。”太皇太后放下匕首,“宏儿,你自小在哀家身边,可知哀家为何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匕首,夜睡也不曾离身?” 元宏恭敬问:“是因为皇祖母不信任宫卫?” 太皇太后摇头,“宫卫都乃哀家亲自选拔,自然都是信任之人。这把匕首,乃你皇祖父年轻时赠予哀家的,是让哀家贴身自保,你皇祖父驾崩时,哀家想用它自裁,被人拦了,后来国丧三日,宫侍烧你皇祖父衣物器物,哀家悲痛至极,想随你皇祖父而去,扑向火里,也被人救了,两度寻死后,哀家便想着,大约是你皇祖父爱重我,不想我随他而去,让我好好活着,替他看顾好你父皇,坐稳大魏江山,便振作着活了下来。” 说起旧事,太皇太后面上露出伤感,“从此后,看到这匕首,便不再是我与你皇祖父的情谊,而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负你皇祖父临终嘱托,这江山是元家子孙的,我要替他看着,谁也不能夺去,我要为你皇祖父护好大魏江山。” 她无奈,“你父皇暴毙后,哀家很是后悔对他放手放心的太早了,到你这里,宏儿,哀家不能也不会对你放手放心太早,你我祖孙二人,要守住这大魏江山。你可明白?不要怪皇祖母一直对你苛刻要求,严厉教导,事事躬亲,替你做主。实在是内忧外患,哀家不能放心太早,你如今还年少,稚嫩未脱,不是那帮老狐狸的对手,让你亲政,以免步你父皇后尘。如今你也看到了,这通敌的罪证,着实可恨。” 元宏面色动容,立即起身,跪在地上,“皇祖母一片苦心,孙儿怎会怪皇祖母?皇祖母放心,孙儿自小由您亲自教导,敬您爱您,自与皇祖母一心护我大魏。” “快起来,你是天子,别动不动就跪。”太皇太后亲手扶起他,欣慰道:“你能明白哀家对你对大魏的一片良苦用心就好。” 元宏点头,“孙儿是您一手养大,自然明白皇祖母对孙儿的拳拳之心,对大魏社稷殚精竭虑。”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又很快收起,“有了这个有力的证据在,便可吩咐宿卫军去拿人抄家了。” 她眸光一厉,“写这封密信的人,还有这上面提到的人,一个都不放过。未免夜长梦多,恐迟则生变,我们该马上动手。” 元宏点头,“听皇祖母的。” 第六章 先声夺人 祖孙二人达成一致,太皇太后当即命人叫来了宿卫军副统领赵予。 赵予本就在宫中当值,听到通传,来的很快,不过盏茶功夫,便来到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吩咐赵予,“你带人去给哀家围了御史府,将张求押入诏狱,其余张家人,押入刑部大牢。” 又递给他一份名单,“这名单上的府邸,全部命人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赵予惊住。 元宏轻训,“赵统领,皇祖母的话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还不速去。” 赵予心下惊骇,想着京中这是又要变天了,连忙拱手,“是,臣领命。” 赵予离开后,太皇太后对元宏道:“还是不能越过三省,得派人请他们过来。” 元宏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先命人围了张求及亲近一党,先声夺人。再派人去请几名朝中重臣来,用罪证施压。 他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对外喊:“来人。” 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连忙进来,“太皇太后、陛下。” 太皇太后吩咐,“万良,你派人去请郭司空、崔尚书、柳仆射、王侍中速速到太极殿议事。郑中书回乡祭祖,刚回来,车马劳顿,就不必请了,让他歇着吧!” 万良应是。 下了两道口谕后,太皇太后压了压提着的气,一派冷静地起身,对元宏说:“宏儿,走,趁现在有空,我们去偏殿看看那姑娘的命是否保住了。” 元宏点头,跟着太皇太后起身。 二人来到偏殿,只见王袭躺在外间的榻上,太医正在给他包扎,三个太医围着,为首的闻太医不在。 王袭本人醒着,脸色苍白。 见太皇太后和陛下来了,太医们连忙见礼。 太皇太后摆手,“你们继续,允知的伤如何?” 一名太医连忙回话,“回太皇太后,王统领的伤看着虽重,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需要悉心调理,半个月便可痊愈,不会落下病根。”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 她走到王袭面前,王袭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被她伸手按下,“允知,你好好养伤,此回你立了大功。” 话落,她问少年天子,“陛下,你说,允知此回接应人立了大功,该如何赏?” 元宏思忖,“皇祖母,王统领能力出众,屈居宿卫,实属屈才了,不如就调任禁军?您说呢?” 宿卫掌管宫廷内守卫,仅限于宫廷,但禁军却不是,禁军直属天子,涵盖宿卫军、四直营、京麓兵马等天子亲军。 太皇太后又问王袭,“允知,你可愿调任禁军?” 王袭苍白着脸道:“为太皇太后和陛下效命,臣愿意。” 太皇太后颔首,“那好,待你伤好后,陛下便会下旨,擢升你入禁军,升任六品禁军校尉。” 又说:“你年纪轻,只要立功,哀家与陛下便不吝封赐。” 言外之意,只要忠心,便会一步步高升。 王袭不顾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到底起身,跪在了床上谢恩,“臣谢太皇太后,谢陛下隆恩。” 太皇太后佯怒,“快躺下,太医们为你的伤忙了一场,好不容易包扎好,又被你挣开了。” 王袭连忙躺下。 太皇太后问太医们,“那位虞姑娘呢?可在里间?” 太医立即回话,“正是,闻太医正在救治虞姑娘,那位姑娘伤势极重,闻太医令臣等只管负责王校尉的伤。” 太医也都是人精,亲眼见证王袭升官,他们也改口改的快。 太皇太后道:“哀家进去看一眼。” 她抬步往里屋走,到门口时,对跟着她的元宏说:“宏儿,虞姑娘虽然巾帼不让须眉,但到底是女儿家,你留在外面吧!” 元宏险些忘了,连忙止步,“是,皇祖母。” 太皇太后进了里屋,便见里屋除了闻太医,还有一名老太医和一名医女,围在床前。 她的侄女,也是宫中的女官,冯临歌冯女史正指挥着人往出端一盆盆血水。地面上堆着换下来脏污血迹的布带,堆成了一座小山。 太皇太后看着都忍不住吸气,一时间,没出声。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来了,上前两步,低声说:“姑母,这里血腥气味重,您怎么进来了?” 闻太医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继续干活,口中直说:“太皇太后恕罪,老臣在给虞姑娘缝针,恕无法请安。” 太皇太后摆手,“救人命要紧,别管哀家,哀家就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 闻太医闻言,听出太皇太后对床上躺着的姑娘的看重,一边缝针,一边叹气着说:“这位姑娘,通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了。老臣从进了这屋子,就一直在缝针,都数不清她身上多少伤口了,最重的两道刀伤,距离心脉就差了那么一寸。若没有百年老参喂着她这口气,怕是命都保不住。” 心想,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不为名,不为利,听说只为了婚事自主,怎么就这么豁得出去?范阳卢氏的姑娘,从来都是高嫁,锦衣玉食一辈子,比皇室的公主都金贵,听说各个被娇养,怎么这姑娘就这么例外? “能保住命就好,可会落下什么病根?”太皇太后透过隐约缝隙,看到虞花凌苍白着一张小脸,这眉眼五官,看着就是一个极漂亮的姑娘,不知是怎么受得了苦,又是怎么不在卢家深闺里娇养,习得了这么一身好武功。 闻太医摇头,“这姑娘底子极好,若好好将养上几个月,应该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太皇太后惊诧,没想到这么重的伤,这姑娘竟然也不会落下病根,她点头,“那就好,到底是姑娘家,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她吩咐,“这姑娘的伤,哀家就交给闻太医你了,务必要将她养好。” 闻太医称是,“太皇太后放心,老臣必竭尽全力。” 他对这姑娘也好奇,这么重的伤,失血又多,却能撑到京城,探她脉搏,虽微弱,但心脉却似乎被什么好药护了一丝生机,似是续命丹,又似是生机丹,也好似保元丹,他不确定,想着等她醒了,一定要好好问问。 第七章 杀人诛心 元宏碍于男女有别,无法进入里间看虞花凌情况,便坐在外间,看着太医们重新给王袭包扎。 王袭其实已经疲惫得很,但他依旧强撑着,没让自己如虞花凌一样昏过去。 一则他伤势虽重,但没有虞花凌更重,还能勉强撑着。二则他想知道,虞花凌面呈给太皇太后和陛下的宋公手书,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为何让张求一党,疯了似的截杀,连他也不放过,包括他父亲以及身后的太原王氏也不顾忌了。 元宏见王袭一直醒着,对他询问:“允知是在原平县外接到的虞姑娘?当时她便受了重伤,被人截杀?” “回陛下,正是。” 元宏依旧不可思议,“她一直是孤身一人?” “是。” 元宏难以想象,张求一党,势力何其大,比皇祖母先一步得到消息,围追堵截,她孤身一人,竟然活着到了京城,“这一路上,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王袭回忆,“臣接到虞姑娘时,原平县距离京城,还有百多里,她受伤极重,臣打算带她去医馆救治,她拒绝了,臣便让人请了大夫,在马车上给她包扎的。大夫离开后,她一直待在马车内休息,遇到截杀,便用金针相助臣等,一路上截杀太多,臣没有什么机会与虞姑娘说话,直到来到京城十里外,臣带着的人折了九成,自己也身受重伤,虞姑娘更甚,她大约是怕撑不住,便主动与臣说了些话,问臣距离京城只十里了,是否能活着进京?又问臣也算立功了,若是活着面见陛下和太皇太后,是不是会有赏赐?” 元宏点头,“她今日说,只要婚事自主,你可问过为何?” 王袭摇头,“时间太短,臣与虞姑娘不熟悉,只说了几句话,二弟便带着人接应到了臣,臣与虞姑娘不曾交浅言深。” 元宏颔首,“对于这位虞姑娘,她说自己出自范阳卢氏,你接应她之前,可查过她?为何不是在家中娇养?一身武功,从何而来?” 王袭摇头,“臣奉太皇太后之命,只说接应一位从幽州入京的姑娘,更多的底细,臣便不知道了。直到顺着踪迹,绕开干扰,接应到她本人,才意外虞姑娘年纪尚浅,其余的臣并不知道,在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前,臣也不知道她本姓卢。” 元宏见问不出什么,只能压下好奇,又见太医们已经重新给王袭包扎好,他道:“也罢,允知好好养伤吧!” 又问太医,“允知的伤势重,可能挪动回王侍中府?” 太医立即回:“回陛下,小心些,臣等陪着过去,用担架,应是无大碍。” 元宏点头,又问王袭,“稍后王侍中会入宫议事,允知是随王侍中一起回府?还是留在宫中养伤?” 他建议,“依朕看,你不若留在宫里养伤,好些再回府。” 王袭摇头,“父亲入宫是为朝事,臣的二弟就在宫中,他刚刚送臣入宫,应该还不曾离开,由他送臣回府即可,不敢在宫中叨扰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宏闻言点头,吩咐身边的大监,“朱奉,你去喊王存过来,让他送允知回府。”,又吩咐太医,“尔等跟着过去,照看一番,待允知歇下,再离开。” 朱奉和三位太医领命。 太皇太后从内室走出来,正听到元宏的话,她点了下头,对王袭道:“回府后好好养伤,不必着急,伤养好了,再为朝廷效力。” 王袭躺在床上,这回没再起身,虚弱地称是。 元宏站起身,“皇祖母,虞姑娘如何?” 太皇太后道:“性命保住了,闻太医说只要仔细修养几个月,便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这姑娘伤的这么重,也是奇了。” 元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太皇太后感慨,“是啊,这么有本事的姑娘,运道好,福气也大,可见吉人自有天相。” 她回身吩咐跟出来的冯临歌,“临歌,从今日起,你跟在她身边照料,先让她在宫里住两日,情况不危及后,你带着她去张府,张求那座府邸,哀家赐给她了,府中一切物事儿,也都一并给她。” 冯临歌心惊了下,应是,“是,姑母。” 太皇太后问皇帝,“宏儿,虞姑娘立了大功,一座府邸而已,你没意见吧?张府刚被下狱,他的府邸位置好,一应用具也是现成的,能立即住人。” 元宏表态,“孙儿没意见,皇祖母此举甚妥。” 太皇太后微笑,心情似乎极好,“走吧,他们差不多该入宫了,我们去太极殿。” 元宏应是。 躺着榻上的王袭并不意外,张求一党一路截杀,虞姑娘有命活着到京城,一座府邸而已,是她应得的。 哪怕这座府邸是张求这个三品大员的。 三位太医却不如此想,他们没经历虞花凌和王袭的被截杀,没见识过刀剑相拼,横尸荒野,血腥遍地,齐齐想着,太皇太后有多恨张求,人前脚刚下狱,可能还没下狱,人正被拉拽着往诏狱和刑部天牢押,他的府邸,便被赐给了被他一路派人截杀的虞花凌。 张求若是知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第八章 罪大恶极 太皇太后雷霆手段,赵予奉命行事,带着宿卫军,不足一个时辰,便拿了御史张求入诏狱,张家一众人等,押入刑部天牢。 与此同时,又围困了十几处官员府宅,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郭远、崔奇、柳源疏、王睿四人耳目通透,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太皇太后下令,缉拿张府人员,围困了其余十几官员府邸的消息。 四人遇上,互看一眼,都是老狐狸,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今日一早,城门未开前,城外便有王侍中府的求救信号放出,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王睿便派次子王存带着阖府府卫出城,接应回了身受重伤的长子王袭,以及一个怀揣前幽州刺史手书的姑娘入宫。 彼时,他们都在早朝上,下了早朝,自然有各自的耳目,将消息送到了跟前。 往日早朝后,太皇太后都是要拉着他们议事的,今日却不曾,带着陛下匆匆走了。 月前,得到幽州送回的消息时,京中多方涌动,出京拦截,虽是在暗中,但官做到他们四人这个地步,一丁点的风吹草动自然都瞒不过。 总之,明争暗斗了这么久,这件事情,终于在今日,分出了胜负。 显然,太皇太后胜了。 王睿是太皇太后一党,自然拥护太皇太后。 其余三人,以世家利益为首,都有些不满。 因为,太皇太后这是第一次,直接越过了三省审议,命宿卫军出动。如此将三省摆在何处?将他们摆在何处? 柳源疏斜眼看着王睿,颇有些阴阳怪气,“还是王侍中会教子,令郎此回可是立了大功,我家那几个小子,没一个及令郎能干。” 王睿谦虚,“柳仆射过奖了,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犬子一身重伤回来,没丢了命,是他运气好。” “到底是运气,还是本事,王侍中何必谦虚?令郎得太皇太后看重,咱们都明白。”柳源疏看不得王睿谦虚,“京外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没点真本事,可拿不到这么大的功劳活着回来,听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已经允了,让令郎调入禁军,年纪轻轻,便是六品校尉。” 王睿压下心里的畅快,依旧谦逊,“为人父者,只盼子归来平安,正因为年轻,才要多多历练,是太皇太后和陛下降恩福泽,本官还不知此事,还是柳仆射耳目好使。” 崔奇听不下去了,插话道:“王侍中就别谦虚了。令郎此回立了大功,合该想想,亲事是否也该定下来了,别让媒人踏破了门槛。” 郭远也笑呵呵插话,“王侍中府的长公子,眼光高,去岁春日宴,太皇太后想为他指婚,他说先立业再成家,京中贵女,就没他看的上的?不知今年的春日宴,他的婚事儿是否能定下来,本官也很好奇。” 王睿连忙道:“大司空说笑了,犬子哪里是眼光高,他是不敢劳烦太皇太后为他操心费神。” 郭远依旧笑呵呵的,“王侍中这话说的,太皇太后多年来,为王侍中府,可没少操心费神,我等都有目共睹,又何妨长公子的婚事儿?” 王睿讪讪,但依旧稳得住,“如今不比以前,太皇太后朝事重,为社稷辛劳,为人臣子者,岂敢再多耗费太皇太后心力。” 柳源疏啧啧,“王侍中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就是不知,今日太皇太后越过我们三省,直接发动宿卫军出手,你怎么看?” 王睿摇头,“定是事急从权。” 柳源疏冷哼一声,“好个事急从权,太皇太后若是觉得我等无用,不如都辞官好了。” 王睿不说话了。 四人来到了太极殿。 太皇太后与陛下先一步来到,太皇太后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从踏入太极殿的门槛,面上便收了笑意,绷紧了心神。 少年天子元宏偷偷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也挺直了脊背。 这是自先皇驾崩半年后,太皇太后重出宫政,第一次,动用手中的权利,越过三省,先斩后奏。 太皇太后稳稳地坐在上首,元宏虽然与太皇太后坐在一起,但因尚在年少,哪怕他身上穿着独属于帝王九五至尊的龙袍,此时也仿佛是太皇太后的陪衬。 四人进入太极殿,给太皇太后和陛下见礼。因四人身份重,又不是在早朝上,自然是不用跪的。 太皇太后不等四人说话,直接拿出张求通敌的证据,先发制人,“四位爱卿看看,这就是我大魏的好臣子,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枉诸位与哀家信任他。” 面色含怒,脸色铁青,气势摄人,哪里还见方才在偏殿时的笑模样。 四人齐齐一震。 王睿连忙道:“太皇太后息怒,您保重贵体,别气坏了身子。” 太皇太后不接这话,只看向郭远,“大司空仔细瞧瞧,这就是已卒于任上的幽州刺史宋绍祖临终前留的手书里藏着的秘密,派人送到哀家和陛下面前。为了这份证据,张求一党,出动无数死士杀手,截杀受了宋公重托,将此证据送入京城的小姑娘,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哀家派出三批人马,王袭带着人折了九成,才九死一生将人带到了哀家和陛下面前,让此等恶行罪证得见天日。” 郭远拿过这份罪证,仔细看了三遍,也无话可说了,被太皇太后首先问道,他叹气,说了句,“张求何至于。” 太皇太后看着郭远,盯着他说:“大司空觉得不至于,哀家也觉得不至于,御史监察百官,他卖国简直是笑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哀家也不想相信,可是这亲笔信、落款、私印,由不得人不信。” 她问郭远,“难道大司空觉得这份罪证,是假的不成?” 郭远摇头。 “这就是了。”太皇太后见他承认,步步紧逼,“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问其余三人,“柳仆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三人觉得呢?” 崔奇很不想承认,但事实胜于雄辩,只能点头,“太皇太后说的对,张求一党,依此证据看,的确罪大恶极。” 柳源疏质问:“臣等入宫时,听闻太皇太后您已命宿卫军出动,将张求押入诏狱了?宿卫军拱卫宫廷,太皇太后您用来押人,不在其职责内。怎么也该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去。另外,您也太心急了,三省若成为摆设,臣等成了无用之人,不若臣等即刻辞官好了。” 第九章 纲纪律法 面对柳源疏的质问,太皇太后早已想好了对策和说词。 她反问:“柳仆射说的在理,但哀家若不心急,总不能等着他谋反。要知道,被宋公托付的小姑娘,可是被他派出的人杀了数次,险些扼杀这份证据。哀家恐他得到消息,狗急跳墙,引起叛乱,不得已先动了手,先发制人。也是为了我大魏朝纲,京城太平着想。” 不等柳源疏接话,太皇太后又道:“哀家只是先拿了人,以防张求一党知道事情败露,合谋叛乱。并没有立即处决他。只不过是下了诏狱,其余人也暂且控制住。审自然还是要审的,哀家这不是一边拿人,一边叫了诸位爱卿前来核对罪证吗?哀家也没有一言蔽之,柳仆射言重了。” 柳源疏哪能被太皇太后堵住,“太皇太后虽然事急从权,但也不合规矩,若人人都不按朝廷律法规章行事,我大魏岂不是乱套了?宿卫军不在其责,却行使其权,越权执法,若有一有二,岂不是乱了纲纪?” 太皇太后一噎,“哀家……” “太皇太后,朝无法纪,纲不正,大魏的朝纲,岂能由得您乱来?”柳源疏一脸不赞同,“念在太皇太后对纲正不熟,臣建议,从今日起,太皇太后还是熟读纲纪为是,最好由上书房的先生,为太皇太后讲一讲我大魏纲纪。还有,宿卫军副统领赵予,擅领差事,越权执法,革职查办。” 太皇太后腾地站起身,“柳源疏,你……” 柳源疏站的笔直,“太皇太后,臣也是为社稷着想,我等朝臣,共同拥护大魏,若太皇太后一人便擅自专行,要我等何用?古无明镜不照,今亦然。” 太皇太后气的脸色青紫交加,哪怕她做好了准备,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元宏觑得太皇太后脸色,眼见太皇太后下不来台,他抿了抿唇,暗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柳源疏等人道:“此事不怪皇祖母,是朕自作主张,当看到张求一党的罪证,以及虞姑娘奄奄一息,王校尉身受重伤,朕一时气急,便命了赵副统领前去缉拿人,皇祖母只是没阻止朕罢了。是朕没熟读法纪典律,从今日起,朕会仔细熟读。”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扭头看元宏。 元宏将自己的颜面落的极低,“是朕少年心性,不够沉稳,稚气未脱,一时间气急之下,办了错事,朕会静思己过,朝廷离不开诸位爱卿,柳仆射万万不可再说辞官的话,朝廷社稷,还需要柳仆射。” 柳源疏看向少年天子,心中虽然知道,他是站出来为太皇太后顶缸,但帝王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好揪着不放,“陛下知道就好,从今日起,陛下还是要好好读书为是,虽是陛下少年心性,但太皇太后自幼教导陛下,太皇太后既知此事不妥,不但不从旁劝说阻止,却纵容陛下,也是失责。”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低头,“柳仆射说的是,是哀家欠妥,关于此事,哀家会与陛下一起,今日过后,仔细读纲纪律法。”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也真是被这份罪证气急了,诸位爱卿应该都已得到了消息,这封密函,是宋公临终弥留之际,重托了一位小姑娘,送来京城,但那小姑娘刚踏出幽州,便走漏了携带手书的消息,九死一生,才来到了京城,将这封密函罪证送到了哀家和陛下手里。” 她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没见到,那小姑娘,浑身是血,将御书房门口的青石砖都染红了一大片,奴才们用了几桶水,才冲洗干净,而她本人,奄奄一息,只撑着一口气。王侍中府的公子同样伤重,三个太医联手给他包扎,整个人几乎裹成了粽子。哀家派出的人,一共三拨,另外两拨,是死是活,还没见到,只他一拨,五十人,只剩下了五人,哀家怎能不怒?张求一党,实在是乱我朝纲,可恨至极。” 不等几人开口,太皇太后又扔出一颗重磅雷鸣,“另外,哀家怀疑,先皇就是张求一党所害。”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一惊。 元宏也是一震,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目露哀恸,“哀家并不是胡言,张求一党,既然敢通敌卖国,陛下之死,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哀家虽然一时气急,但也还未失智。哀家与陛下虽然今日行事不妥,但事关社稷、反乱,以及先皇之死,张求以及走的近的一些人,还有受他指派出京截杀这罪证的暗中党羽,都一定要严查,绝不能姑息。” 柳源疏不再说话。 太皇太后看着四人,揭过了先发制人这一页,引开话题,“四位爱卿,此事甚重,你们说,该由何人主审此案?” 王睿看了一眼三人,当先说:“太皇太后,陛下,臣愿受理此案,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 “唉,王侍中,你朝务一大堆,哪能分身乏术?”崔奇摇头,第一个反对,“此案如此之大,臣建议,不如从三省各选一名官员,一起会审。” 柳源疏再次开口表态,“臣觉得崔尚书所言甚是。” 太皇太后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远,“大司空觉得呢?” 郭远能做到大司空这个位置,自然心思缜密,权衡利弊后,思忖道:“既然太皇太后怀疑先皇为他们所害,不如就请陛下亲审,另外,听崔尚书所言,从三省各调派一人,辅助陛下彻查此案。” 太皇太后问向皇帝,“宏儿,你可能胜任?” 皇帝点头,“孙儿愿意亲理此案。” 太皇太后又问其余人,“柳仆射、崔尚书、王侍中,你们觉得可妥?” 三人也觉得可行,齐齐点头,“妥。” “好,那此事就听大司空建议,由天子亲查此案。”太皇太后也赞同。 无论如何,今日她虽然落了面子,但事情向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太皇太后情绪恢复的很快,敲定此事后,趁热打铁,“幽州刺史之位悬而未决已有不少日子,一州长官,不能一直拖而不决,拖久了,恐防生乱。诸位爱卿一直择不出人选,哀家与陛下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第十章 花落李家 幽州刺史,关乎兵权。 宋绍祖卒于任上后,几大世家,都想推自己的人坐上幽州刺史的位子,但正因为互相争斗拉扯,以至于,将近一个月了,仍旧悬而未果。 太皇太后不等几人说话,便道:“陇西李氏李遵,如今任相州参军,他有一子,李安玉,年少聪颖,敏而好学,文采斐然,名扬陇西,哀家早有耳闻,几次派人前往陇西,召其入京陪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此次幽州刺史之位空缺下来,哀家派人去询问,陇西李氏才勉为其难松了口,这幽州刺史之位给李遵,换一个陪陛下读书的大才之士,倒是值得。” 王睿看了三人一眼,方才太皇太后被柳源疏拿律法纲纪堵住,他无法相帮,此时再不开口,哪里还配称太皇太后一党?更何况,他儿子刚立了功,升了官。 他自然要开口相助,便赶紧附和,“李安玉虽年少,不足弱冠,但才满陇西,名扬八郡,太皇太后能召其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一桩好事儿。” 他话音一转,“不过臣听闻,此子性子有些古怪,太皇太后招揽,足有两年,他却一再推脱,如今若不是拿幽州刺史相换,不说他,就是陇西李氏,还不会松口应允。这李安玉与陇西李氏,也太过拿乔了些。” “有才华者,哪个不是脾性异于常人?性子古怪不怕,有大才就行。陛下身为天子,海纳百川,只要学识人品出众,便值得哀家为陛下费心。”太皇太后语气如闲话家常,“年轻人,会读书,学富五车,又是陇西李氏悉心培养的公子,有他陪陛下读书,想必事半功倍。” 王睿点头,“太皇太后所言有理。” 他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一个搭擂台,一个递梯子。 太皇太后十分满意,看向郭远三人,“幽州刺史,就李遵吧!大司空,你们说呢?” 郭远不太赞同,刚要开口。 太皇太后又道:“大司空,哀家听闻你新认回了一个孙子,虽长在乡野,但却学识不凡,很有你的风骨,改日带进宫,让哀家与陛下见见如何?” 言外之意,若是你同意李遵任幽州刺史,你新寻回的孙子,听说很受你疼宠,那哀家便给他一个青云路。 郭远要反对的话哽在喉咙,默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新找回的孙子,愧疚涌上心头,到底点头,“太皇太后虽身在宫内,但耳清目明。臣寻回的是长房嫡出的小孙子,十年前,因臣的疏忽,带他外出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匪,恶仆受人蛊惑,报复臣,趁乱抱走了他,如今刚被找回三日,臣对他实在有愧,这孩子虽流落到乡野,但确实最像臣年少时。若是能得太皇太后和陛下看重,臣也能对他少些愧疚。”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叫什么?改日你带进宫来,给哀家和陛下见见。”太皇太后笑容和气。 “郭桓,字清荇。”郭远叹气,无奈道:“他被养父母收留,虽然同意归家,但不愿意改回姓氏,如今叫云珩。” “云姓,倒是少见。”太皇太后笑道:“这倒与受宋公所托,护送手书入京的那位虞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处了,她自称虞花凌,又说还有一个本姓,姓卢,范阳卢氏的卢。护送手书面呈哀家和陛下后,只求婚嫁自主。明明都快撑不住了,但依旧憋着一口气,让哀家答应她。她立了大功,哀家虽然犯难,但岂有不允之理?这些孩子啊,可见都是经历坎坷的孩子,但也知道念恩,生恩泯灭不了,养恩也一样。可见你这小孙子,是个知恩念恩的好孩子。” 郭远点头,“他刚回来,早晚要认祖归宗,臣不愿逼迫太紧,使之离心,太皇太后愿为臣多操一份心,臣感激不尽。” “大司空说哪里话,尔等都是朝中重臣,与哀家一起辅佐陛下,劳苦功高,哀家与陛下自然不会亏待尔等。”太皇太后解决了郭远,又看向柳源疏,“柳仆射府的三公子柳翊,习武也有所成,宿卫军统领如今出了空缺,不知柳仆射可舍得放三公子来哀家和陛下跟前效力?” 柳源疏刚跟太皇太后不满硬刚了一通,此时自然说不出不愿意的话,他的三儿子柳翊,虽是嫡出,但自小纨绔,文不成,武不就,难为太皇太后为了笼络他,封他的口,让他答应,竟然给予了王袭的替位,他拱手,“臣自然舍得。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又对崔奇道:“清河崔氏人才辈出,令侄崔五公子崔彦,更是佼佼者,去岁治水,他当立首功,先皇本要封赏,却不巧他因其母亡故,回清河丁忧了。官员守制,丁忧三载,本是惯例。但哀家觉得,因张求一党,导致朝廷要革职一批官员,这样一来,如今多处空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就让崔彦先回来,其母孝心可表,但朝廷需要人才,如此人才,崔尚书觉得呢?所谓先国后家。” 崔奇自然举双手同意,朝廷的丁忧制度,实在太长,有的人丁忧三年,就渐渐被人忘了,虽然有他在,他崔家的子弟不会被人遗忘,但有才华者,还是早早回朝更好,所谓兄弟相助,叔伯子侄相帮,才能撑起一个家族的繁荣。 他拱手,“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稍后便去信,先国后家,令他速速回京赴任。” “工部左侍郎。”太皇太后问身边的皇帝,“陛下觉得如何?去岁治水,崔彦功不可没。” 元宏没意见,“崔彦足以胜任。” 崔奇大喜,“臣替崔彦,谢太皇太后赏识,谢陛下赏识。” 太皇太后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三位朝中重臣的不满,话题转回她想要达成的目的上,“李六公子不日便会进京,哀家为了让他进京,可是耗费了很大力气。” 郭远颔首,“既然太皇太后以才换职,臣无异议。” 崔奇和柳源疏也点头,“便听太皇太后的。” 太皇太后满意,“即刻草拟文书,令李遵前往幽州上任。” 博弈了多日的幽州刺史,谁也没想到,落在了陇西李氏不甚出众的李遵头上。只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李安玉。 第十一章 不容小觑 出了宫门,柳源疏怎么想都觉得这一仗没钳制住太皇太后,反而被太皇太后拿捏了,心里着实不痛快。 他酸唧唧的,“王侍中有个好儿子,李遵也有个好儿子。” 他虽然也有几个儿子,但跟这两人都比不了。 对于柳源疏的酸,王睿不接话,只对三人拱手,说要急着回府看看犬子的伤,便匆匆上了马车。 王侍中府的马车离开后,柳源疏哼了一声,“他美姿容,好气度,将我等一众朝臣都比了下去,一把年纪了,依旧奉承太皇太后,得其恩宠,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不知道若那李安玉入京,太皇太后见了李安玉,可还会继续宠他。” 都是活了一把年纪的狐狸,谁不知道太皇太后眼馋那陇西李氏的美少年。什么大才,名扬陇西,在太皇太后眼里,都不如一副好样貌。 “怀之慎言。”崔奇回身看了一眼宫门。 柳源疏不忿,“我又没说错。” 话虽然如此说,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太皇太后将帽子挂的高,冠冕堂皇,他们虽然明知道,但也不好点破,毕竟皇帝由太皇太后一手养大,为着少年天子的名声,他们只要为臣一日,就要为自己和自己家族拥护的帝王以及为了利益掣肘,不好捅破宣扬。 故而,他虽然看不惯,还是压低了语气,“听说陇西李氏那位六公子,有醉玉颓山之容,春山覆雪之貌,是个极毓秀出众的人物,他一入京,太皇太后的眼里,还能瞧得上旁人?更何况,那李安玉,可是不足弱冠,年轻的很。” 崔奇叹气,“我崔家,你柳家,又不是没有出众的子弟?我若是舍得,你也舍得,也不至于落于人后。” 柳源疏一噎,“只为了一个幽州刺史,陇西李氏就如此舍得?怕不是太皇太后还许了陇西李氏别的好处。毕竟,李家不是眼皮子浅的。” 崔奇道:“大抵是,但太皇太后藏的紧,不知额外许了什么,一时间查不出来。” 郭远就站在一旁,看了二人一眼,没好气道:“无论是王睿,还是王袭,无论是李遵,还是李安玉,到底都是男子。我等世家大族,虽不同枝,但却同气,无论太皇太后额外许了陇西李氏什么,都不为惧。你们该想想,受宋绍祖临终嘱托,越过一众子孙部将,将手书交给一个前往幽州探亲访友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凭什么孤身一人将手书送入京城? 听说她本出身范阳卢氏,是为着婚事自主入京求一道圣旨,这等另行其道的女子,如此有本事,一路上,被多少人截杀,又杀了多少人,除了太皇太后派的王袭迎接,没寻求一丝一毫范阳卢氏相助,将手书顺利送到了太皇太后面前。 因了她送的手书,在这早朝后,太皇太后雷厉风行,不惜引起我等不满,破格出动宿卫军,令张求及近亲党羽,悉数被收监看押,如今又正逢太皇太后临朝,你们觉得,若她保住性命,会不会得太皇太后看重,被她重用?” 二人齐齐心神一凛。 郭远又道:“一旦她养好伤后,得太皇太后招揽重用,你们觉得,这个女子搅入朝局,站在太皇太后身边,成为她的一把剑,会如何?她可比一个李安玉,值得我们重视。” 柳源疏立即说:“女子入朝局,牝鸡司晨,决不能让她被太皇太后看重重用。入朝更不行。” 崔奇问:“大司空有何高见?总不能杀了她,否则岂不是我们也成了张求一党?尤其是她姓卢,范阳卢氏与陇西李氏一样,在京虽然不显,但在大魏,实力不容小觑。” 郭远摇头,“本官目前也没什么高见。所以,让你们都想想,可不要小看忽视了这女子,她若被太皇太后重用,可与一般的内廷女官不同。太皇太后若有了她,可不是一个冯女史可比。” 二人深觉有理,立即抛开了李遵和李安玉,琢磨起虞花凌来。 崔奇道:“得尽快派人查查这女子,范阳卢氏的女儿家,不是皆被娇养在深闺吗?她难道是私生女?还是旁支?即便是范阳卢氏的旁支,也不该被放养。” 柳源疏道:“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不是正在京城吗?派个人去问问就是了。若是自家子孙,卢老夫人定然清楚,范阳卢氏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郭远颔首,“不止要派人去在京的卢府去问,也要派人查查她。” 二人齐齐点头。 三人话别,离开皇宫回府,皆吩咐手下人着手彻查虞花凌。 与此同时,在京的范阳卢氏已得到了虞花凌携手书入京的消息。 卢家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三打探下,确实证实了是自家外出多年未归的子孙,所有人都惊了。 尤其是卢老夫人,她惊问,“真是小九?不是说她月前就依照约定归家了吗?” 虞花凌的亲二叔,也是卢老夫人的亲儿子,卢望摇头,“月前大哥来信,并没有说小九已经归家,只是说同意归家,不过要在去幽州访友之后,会按照约定回去。如今看来,并没有归家,反而来了京城。” “幽州,那宋绍祖不就是幽州刺史?”卢老夫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手书,交给小九,送入京城?” 卢望也不解,“这就不得而知了,儿子派人打探,已确定今日被王侍中府的二公子出城接入宫中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人就是小九无疑。因为宫中传出消息,她护送手书有功,求太皇太后和陛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禀明自己既姓虞,也姓卢,太皇太后和陛下允了。” “真是胡闹啊。”卢老夫人拍桌子,“她母亲为她的婚事,操心这么久,她竟然拿功劳去换太皇太后和陛下的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这是在外面野惯了?不认家中长辈亲人了?” 卢望面色凝重,“小九从小就与寻常女儿家不同,这是她能做出的事儿。大约是这一年,被家中的催促逼急眼了,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想被家里安排终身。” 他叹气,“听说伤的很重,整个人跟个血人一样,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亲自医治的,动用了宫里收藏的一支百年老参,只差一点,就没了命。如今人还在宫里昏迷着。” 卢老夫人顿时担心起来,“快,备车,我要进宫去看看。” 第十二章 势弱 卢望拦住卢老夫人。 他劝道:“母亲,稍安勿躁。小九如今人在宫里,既有太皇太后重视,又有闻太医尽心救治,闻太医的医术您清楚,如今宫中没传出小九出事儿的消息,那就是保住性命了。您此时即便急着进宫去看,哪怕能看到她人,也不是醒着的,不止问不出什么,还会被太皇太后盘问,您年纪大了,哪里禁得住折腾。” 他心下不满,“小九闹的这一出,我们早先一点消息没得到。据说小九是月初从幽州出来的,刚出幽州,便遭到了截杀,一路辗转,到了原平县,才被王侍中府的长公子带着人接到,但越靠近京城,截杀越多,儿子的确有所耳闻,毕竟近来张求一党,动作很大,甚至这几日,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张府连府卫都派出京了,但哪里想到,被张求一党截杀的人是小九啊,小九也没向家里求救……”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卢老夫人也沉默了。 片刻后,卢老夫人坐了回去,怒意和心急顿消,透出浓浓的无奈来,“当初小九闹着要离家,你父亲与小九有约定,让她在外,不许用卢姓,也不准她利用家里的助力,这么多年,她果真守约,分毫没依靠家里声望,更甚至,若不是今日在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不得隐瞒,她怕是都不会说出她本姓卢。” 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孩子,天生反骨,多年毫无音讯,今年总算有她的消息了,但不归家不说,竟然还掺和进了张求一党与太皇太后的争斗中。她能活着进京,也是她命大。” 卢源,也是虞花凌的亲六叔,卢老夫人膝下行六,一直在一旁听着,此时开口:“母亲,二哥,我也觉得母亲年岁大了,不宜多劳,不如二哥与我一起进宫一趟吧?无论如何,若真是小九,咱们该将小九接回来,总不能怕被太皇太后盘问,而不闻不问,宫里的人既然是小九,她的身份和各种缘由,早晚要被人所知。” 卢老夫人立即说:“自然不能不闻不问,她没被逐出家门,没从族谱除名,无论在外多少年,都是我卢家人。” 她头疼,“本来她悄悄归家,你们大嫂为她整理了一册子青年才俊的名册,知道她的性子,也不会逼迫她,偏偏她倒好,怎么非要走这血雨腥风的路,险些折进去命。” 她无奈,“如今倒好,身为我范阳卢氏的女儿,震惊了整个京城。不说她以后会如何,就说家里的女儿家们,可别受她影响,误了婚事。” 卢源虽然也有些担心,但他到底年轻,年少时,也曾外出游历过一年,不赞许太过守旧,“母亲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我们先见到人,将人接回来再说,小九未来如何暂且不说,她如今实打实的立了大功,若是归家,未必于家中女儿无利,怕就怕她压根就不想归家。” 卢老夫人心想也是,若是想归家,早归家了,及笄都过去大半年了,依旧不见她人影,她催促,“那你们快去。她是我卢家人,怎能不想归家?哪怕婚事自主,也要归家。” 卢望也觉得,是该去接,无论如何,这个侄女,如今是护送手书有功,世家大族盘踞,子孙众多,多少子弟都走不到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卢家有一个女儿,以功走到了御前,怎能不要? 多年前,她还是稚儿时,闹腾着要离家,小小的人儿,几乎将家里闹腾的天翻地覆,身为族长的父亲都拦着大哥没将其逐出家门,更遑论今日,她也算是荣耀而归。 尤其是一身本事,何等了得?如今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了。 卢望站起身,“行,六弟,你与我一同进宫。” 兄弟二人,说走就走,匆匆出了府,一起驾车去了皇宫。 二人官职都不低,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皆有资格入宫面圣。 二人来到宫门口,向宫内递了话,等了许久,才有人从里面出来传话,是一个品级不低的小太监,太皇太后身边的二等内侍黄真。 黄真拉着长音对二人道:“两位大人久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正在忙,今儿抽不出空来召见两位大人。不过太皇太后让奴才给两位大人传句话,说虞姑娘性命无碍,太皇太后不放心她重伤下被挪动,特许虞姑娘暂且在宫内养伤,太皇太后还指派了冯女史带着人亲自照料,两位大人就放心吧!” 卢望没想到,不止接不到人,也见不得人,他争取道:“自家侄女,家中老母亲惦记孙女,听闻重伤,实在放心不下,既然不宜挪动,可否允许我兄弟二人看一眼她?” 黄真“嗐”了一声,“虞姑娘如今昏迷着,两位大人看了也是白看,她又不能醒来跟两位大人说话。难道两位大人还信不过太皇太后?闻太医这两日都不回府,会待在宫里,亲自守着虞姑娘,冯女史也是个细致妥帖的人,自然会将虞姑娘照料的很多,两位大人回去吧!” 卢望还想再说什么。 黄真坚决地摇头,“太皇太后吩咐了,在虞姑娘醒来前,任何人不得探望。” 卢望只能作罢,后悔没让卢老夫人来,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一品诰命,可以直接入宫,太皇太后总会给她老人家这个面子,最起码,不会将人拦住。可惜,他不忍母亲操劳,给人拦了没来。 他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不让见人,且黄真一口一个虞姑娘,而不是卢姑娘,这是要隔开范阳卢氏和她本身的身份,不知太皇太后打的什么主意。 卢源也没料到被拦住,他们范阳卢氏子弟在京还是势弱了些,若今日是太原郭氏和河东柳氏亦或者是清河崔氏,指定能见到人。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塞给黄真,低声说:“若我家姑娘醒来,劳烦公公派人递个话。家中母亲,实在担心。” 黄真不客气地接了荷包,塞进袖子里,也低声回:“卢大人放心,只要虞姑娘一醒,咱家就给您传信。” 递个信的事儿,他还是能做到的,看在卢大人出手就百两银子的份上。 第十三章 此一时彼一时 卢望和卢源无功而返,卢老夫人后悔不迭。 她连连顿足,“早知道我去就好了,你们啊,真是没用。” 卢望惭愧,“母亲息怒,是儿子无用。” 他不算平庸之人,但才不及长兄,智不及三弟,但好在行事稳妥谨慎。长兄为担起家族重担,规束族中子弟,听从父亲安排,不入京城,三弟不喜为官,喜经商,打理卢氏所有庶务。他只能来京,撑起卢家的旗帜。哪怕他不是孤单一人,有六弟、十一弟、十五弟与他一起,兄弟照应。但因在京一脉不及别的世家大族人员多,能者出众,以至于经营十多年,也不过是官居四品。 卢源也惭愧,“母亲息怒,这事儿怪我,低估了太皇太后对小九的看重。” 关键还是时间太短了,事情做的太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错。若是再仔细打探打探,琢磨琢磨,晚点儿再去,能知道更多宫里的消息,就不会如此莽撞,被拦了回来。 卢老夫人虽然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说:“行了,倒也不全怪你们。晚两日就晚两日吧!” 卢望和卢源都点头,“母亲说的是。” 两日时间,过的很快。 第三日,黄真派人给卢家送了消息,说虞花凌依旧没醒,但闻太医已出宫了,临出宫前说虞姑娘的情况已稳定了,不必他时时守着了,不过具体何时醒来,要看虞姑娘自己。 人还没醒,黄真的意思是不必急着看,看到也没用。 卢老夫人这两日没睡好,琢磨来琢磨去,人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不急躁了。毕竟活了一辈子,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如今虽说是一件大事儿,但仔细思索,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她对卢望道:“既然人还没醒,等人醒了再说吧!” 卢望点头。 卢遇从外面回来,对卢老夫人和卢望、卢源见礼,“母亲、二哥,六哥,这两日,有不少人在查小九和家里。” 他是虞花凌的十一叔,卢老夫人膝下庶子,打理京中卢家府宅庶务。 卢老夫人摆手,“只管让他们查,小九面圣,张求被下了诏狱,如今知道她的人多,别人想打探,咱们拦不住,就如前儿几家府邸派人直接来问一般,如实告知就是了,不必藏着掖着,小九的身份,又不是见不得人。” 卢遇应是。 大司空府、柳仆射府、崔尚书府三方同时动起来时,侍中王睿府,也在王睿令下,查虞花凌与卢家的关系。 因卢家没隐瞒遮掩,他们查的很快。 出人意料的是,与他们想的不同,虞花凌不止是范阳卢氏正儿八经的小姐,且还是长房嫡出。 郭远听着手下查出的消息与卢家别无二致,眉头紧皱,“既是长房嫡出的小姐,又没有不被卢家承认,那么她这个人,便有些棘手了。” 他眼神狠厉,吩咐,“来人,去叫段锐来。” 属下应是。 段锐是郭远的幕僚,三十左右岁,长相富态,一副富商做派。 郭远看着段锐,对他问:“我若让你立即动手,杀了虞花凌,可能做到?” 段锐对于郭远开口就让他杀人这件事儿,眉毛都没动一下,“持手书入宫的那个小姑娘?范阳卢氏的女儿?郭公确定要杀她?据说张求及其一党,从幽州截杀到京城,都没能杀得了人,如今张求人还在诏狱里,其余党羽,也在陆续下了天牢,如今的天牢,都快人满为患了,而她听说被闻老头救活了,虽然昏迷不醒,但据说只要好好养着,连病根都不会落下,这小姑娘有些邪门啊。” 郭远道:“正因如此,我才要你杀了她。趁她病,要她命。否则以后再想杀她,怕是难。” 段锐摸着下巴,“如今她人在皇宫养伤,太皇太后重视的很,让冯家的那个女娃带着人仔细照看着,在皇宫里杀人,可不容易。” “别人不容易,你却容易。”郭远盯着他,“我要她死。” 段锐不由问:“郭公能说说原因吗?您以前不是也与张求不对付?坐山观虎斗。如今张求倒了,虽然太皇太后胜了,但也折损不少人。您怎么就要杀这小姑娘了?若是您早些出手,这小姑娘未必能进得了京城。据说她与卢家曾有约定,一日不归家,一日不许用卢家人的名望行事,她这一路上,孤身一人,哪怕九死一生,也没向卢家求救过。” “此一时彼一时。”郭远背着手,“张求不倒,倒的人就会是太皇太后。我岂能眼看着他张家继续势大下去?一个妇人与一个少帝,总好过张求继续坐大。如今张求倒了,太皇太后折损不少,正是出手的好时机。若我所料不错,太皇太后会在她醒来后,收揽她,为她所用,这女子厉害,断不能留在太皇太后身边助她把持朝政。” 段锐点头,“行,郭公待我厚道,此事段某愿为郭公解忧。” 段锐的动作很快,当日,喂虞花凌喝的参汤里,便下了毒。 虞花凌虽然昏迷,但自小锻炼的意识却让她从不彻底沉睡,她短暂地昏迷后,被闻太医喂了百年老参又灌了药包扎救治后,没多久,便醒了。 但她浑身裹的跟粽子一样动不了,身体疲惫至极,索性就任由自己继续昏睡。 所以,当参汤入口的味道不对时,她立即吐了出来。 伺候的宫女怎么也喂不进参汤,有些着急,告知冯临歌,“冯女史,虞姑娘喂不进汤水了,是不是要快请太医来?” 冯临歌走进内室,仔细看了虞花凌一眼,她虽然昏睡着,但眉眼间的嫌弃之色极重,她奇怪,“这参汤都喂了两日了,一直没见虞姑娘嫌弃,难道是喝腻了?” 她轻喊虞花凌,“虞姑娘?” 喊了几次,人依旧昏睡着,显然未醒。 但她脸上的嫌弃神情实在明显,她只能试探地伸手,“将参汤给我,我来试试。” 宫女将半碗参汤递给冯临歌。 冯临歌接过,刚要喂虞花凌,忽然瞥见地上不知哪里爬来一只蚂蚁,倒在洒的汤水上,很快便一动不动了,她面色一变,当即问:“可用银针试毒了?” 宫女也惊了,“试、试过了。” 冯临歌眉眼一厉,“如实说。” 宫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婢真的试过了,绝对不敢欺瞒女史。” 她一边摇头,一边示意冯临歌看一旁被她搁在桌案上的银针。 冯临歌见银针并没有变色,她不相信婢女,自己拿出一根自用的银针,放在参汤里,搁了许久,银针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她又看向地上倒的蚂蚁,再去看虞花凌,斟酌片刻,谨慎地说:“再去多抓几只蚂蚁来,别的什么虫子也行,不许声张。” 跪在地上的宫女立即惶然地起身去了。 第十四章 银针验不出的毒 冯临歌放下汤碗,耐心地等着。 虞花凌心想,这冯女史不错,没有一味地相信银针验毒。不愧是在皇宫里待久了的人。 她也没想到,自己都昏迷不醒了,还有人要下毒杀她。而且用的还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 这毒什么价,她可清楚的很。这下毒的人,可真舍得用她身上。 冯临歌没等多久,婢女便抓来了几只蚂蚁,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虫子。 冯临歌往蚂蚁和虫子上泼了些参汤,很快,便见蚂蚁不动了,几条小虫子扭了扭身子,也渐渐不动了。 她脸色大变。 喂药宫女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冯临歌当即说:“速去请闻太医。” 又吩咐,“再去禀告太皇太后。” 宫女白着脸应是。 冯临歌不敢离开,放下汤碗,去看虞花凌,试着将手放在她鼻息处,感受到呼吸平稳,与往日没多少不同,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提起心。 连银针都试不出的毒,何等可怕。 她祈祷闻太医快快来。 这些年,她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做内廷女官,见过无数阴暗手段,知道虞花凌受太皇太后重视,猜测待她醒来养好伤,怕是要受重用,是以,她照看着人,也十分妥帖谨慎,银针试毒这等,本来不必给她用,但她想到张求一党刚刚落马,怕是恨死她了,恨不得杀之后快,故而谨慎提防了这一点,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连银针都没验出来。 太皇太后这两日为着皇帝亲审张求一党,敲定替补官员等等事项,与朝臣们多方博弈制衡,十分耗费心神,今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趁着晌午,用过午膳,打算小憩片刻,不想,刚闭上眼睛,便听冯临歌手下的使女来报,说虞姑娘出事儿了,冯女史请太皇太后亲自过去一趟。 不是冯临歌亲自来,太皇太后瞬间坐起了身,立即吩咐身边嬷嬷,“去安置虞姑娘的偏殿。” 太皇太后这两日也命万良彻查了虞花凌,与大司空等人彻查的结果差不多,大同小异,基于虞花凌是卢家人这一点,太皇太后觉得,离家多年的卢氏女,天生反骨,与卢家不亲,一身本事,若是能为她用,最好不过。 太皇太后到的很快,她到的时候,闻太医还没到。 她问冯临歌,“怎么回事儿?” 冯临歌立即将事情经过说了。 太皇太后看着地上参汤洒的地方的几只蚂蚁和几只虫子死尸,又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虞花凌,脸色铁青。 她吩咐,“万良,你来查,从熬汤到经手之人,甚至到今日在这偏殿,当值不当值的人,但凡靠近牵扯的人,都一律抓起来严查。” 万良应是。 冯临歌立在一侧,“姑母,银针都验不出来的毒,怕是查不出结果。” 太皇太后青着脸,“闻太医怎么还没来?” 冯临歌看向门外,“事发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了,应该快到了。” 太皇太后问:“他刚出宫不久吧?” 冯临歌点头,“不足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有这等好毒,怎么不下给哀家?索性毒死哀家好了。” 冯临歌连忙说:“姑母息怒。” 太皇太后息怒不了,她吩咐,“去请陛下来。也让陛下以此为戒,提高警惕。看看这世间真有奇毒,连银针都验不出来。” 有人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喊少年帝王。 元宏这两日也累的不行,他年幼登基,如今虽然坐在帝位上多年,但依旧年少。朝臣们都当天子是摆设,并不多敬重他,亲查张求一党,也成了多方利益的博弈和角逐。有的人被人保,有的人浑水摸鱼谋利,有的人无辜牵连入狱,就像是被人从夹缝里推着,稍有不慎,便是一个天井加一个天坑。他被裹挟着,在泥流中摆动,同样疲累的很。 这两日,京中无异于天变,张求一党落马,朝野震动,三省协同天子亲查,使得朝局上下浑水更浑。 皇帝颇有些无力,但想到就连太皇太后为了让李安玉入京,达成幽州刺史换上李遵的目的,不止跟陇西李氏谈条件,还要堵住朝中重臣的嘴,对大司空、柳仆射、崔尚书都许以好处,甚至连一直是太皇太后一党的王侍中也一样,给王袭升了两级不说,还抬去了王侍中府好几车的赏赐,他便觉得,他的处境难,也不算什么,皇祖母历经三朝,身居后位二十年,手腕比他厉害,一样苦心周旋。 明明是晌午,他不敢歇着,打算将张求一案牵扯的官员名册再仔细查对一遍,真有罪的人,自然不能姑息,但无辜受牵连的人,也不该在各方利益浑搅下枉死,能保一个是一个。 还没等他仔细核查,便听人禀告,说虞姑娘那边出事儿了,太皇太后请陛下速速过去一趟。 元宏立即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问:“出了何事儿?” “参汤里据说有毒,银针都测不出。” 元宏震惊,加快了脚步。 他对虞花凌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她浑身是血,只一张苍白的脸完好,一字一句对皇祖母说:“幸不负宋公所托。” 只为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皇祖母答应后,她便昏了过去。 他自小倾轧宫廷,无论是内庭的水深火热,还是朝堂的波云诡异,他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心里不想让她出事儿。 拼了命的来到了皇祖母和他的面前,眼看心愿达成,若死在宫里的谋害下,可就是个笑话了。 皇家的笑话。 第十五章 死无对证 元宏衣带如风,很快便到了安置虞花凌的偏殿,看到了跪了一地的人,以及太皇太后极其难看的脸色。 他步子缓了缓,见礼,“皇祖母。” 太皇太后点头,“宏儿,银针都测不出的毒,哀家叫你来见识见识。这若是下在你与哀家身上,咱们祖孙,怕是死了好几回了。” 元宏吸气,“不知是什么毒,竟然银针都测不出。” “等着闻太医来呢。”太皇太后示意他看地上死去的蚂蚁和虫子尸体,“不知这姑娘经历过什么,虽然昏迷着,但毒药入口,大约能尝得出来,刚喂进口便吐了,再喂不喝了,有一只不要命的蚂蚁闻着味的来喝,转眼死了,否则哪能知道,这汤里有银针都测不出的毒?” 元宏睁大了眼睛,他来的急,倒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他去看虞花凌,见她依旧昏迷不醒,不由有些急,“闻太医怎么还没到?” “老臣到了,到了。”闻太医心里骂的要死,他刚离开不足一个时辰,就出了这事儿,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不是诚心不想让他休息吗?他守了这姑娘两日,怕她发热,时刻紧绷着心神,今儿见她脉象平稳了,才敢离开,回府后,衣裳刚换了准备躺去床上,连床边都没沾到,就听说出事儿了,要他赶紧来。 他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因年纪大了,跟拉风箱似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太皇太后下令,“来了就好,快,虽然参汤被吐了,但不知喝进去多少,闻太医你医术高超,定要给哀家保住她。” 闻太医抹了一把汗,匆匆给太皇太后和陛下拱了拱手,便立即给虞花凌诊脉。 他能坐太医院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医术非凡,给虞花凌把脉后,松了一口气,“太皇太后、陛下,虞姑娘不像中毒,脉象平稳。” 太皇太后心下一松,“那就好,可见她人虽然昏迷着,味觉敏锐,闻到气味不对,便没喝。” 闻太医闻言十分惊奇,他身为大夫,鲜少看到这样的人。于毒敏锐的人,会是什么人?怕是长期与毒打交道吧? 太皇太后虽然让人查了虞花凌,但时间太短,只查出了她与范阳卢氏的关系与为何离家的内情,她游历在外期间的经历还没查出来,此时也更是觉得她不一般,暗暗下定了决心。 元宏吩咐,“快看看是什么毒,怎么连银针都测不出?这些虫子,不可能无毒而死。” 冯临歌端了那剩下的半碗参汤上前,请闻太医辨识。 闻太医眉头紧锁,仔细辨认了足足有一盏茶,才说:“这毒,老臣也不甚确定,需回去翻阅古籍。像是失传的半刻死,又像是噬心蛊,但又都不像……半刻死沾者嘴青舌烂,噬心蛊得需引子,难道是发现的太及时,暗中下手之人还没下第二步的引子?” 太皇太后没耐心听他猜疑,“是哪本古籍,你让人送进宫来,出了这样的事儿,她没醒之前,你还是继续留在宫中照看她吧!” 闻太医无奈极了,但谁让太皇太后看重这位姑娘,只能应是,“太皇太后派个妥帖的人,去老臣府里取吧!老臣的老妻知晓那书的藏处。” 太皇太后吩咐黄真,“黄真,你去。” 黄真应是,立即去了。 心想着,得尽快再给京城卢家人送个消息,谁让他收了人家百两银子。他不久前才给人传消息说虞姑娘被人仔细照看,一切都好,谁知道,转眼便出了这事儿。 万良的动作很快,不足半个时辰,便查到了动手的人,是一个看锅灶的小太监,人已死。 这小太监是个孤儿,自卖自身入宫,在宫里也跟个透明人一样,没认干爹,也没什么背景,只跟两个共同在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交好,平时话也不多,只闷着头干活,木讷的很,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了他身上。 万良回来复命,“太皇太后,那小太监本来没名字,入宫后,被分到了御膳房,被掌管御膳房的万东赐了个贱名,叫麻团,今儿只他最可疑,老奴赶去时,人已死了,是自己撞了御膳房的灶台,磕了脑袋,当时就没了。” 太皇太后见惯了事情败露后自杀或者他杀的,说了句,“人已死,查到他这里,线索就断了是不是?” “是。”万良点头,“老奴将与他交好的那两个小太监派人控制了起来,但问了几句,时间太短,没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说今儿那麻团与往日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太皇太后问:“有人看到他撞死的经过吗?” “有,今儿御膳房当值的人都亲眼所见,据说听到老奴带着人过去的脚步声,他忽然毫无预兆的,自己一头就撞上去了,大约是怕熬不住老奴审问,提前自杀了,想必是要保护什么人。” 太皇太后冷笑,“一个小太监,不与人接触,如何能弄到奇毒?哪怕人死了,也继续给哀家查,所有在御膳房当值的人,还有与他接触的人,都送去内庭司,你亲自盯着审。” 万良应是。 既然最有嫌疑的人已死,可见短时间查不出幕后黑手了。太皇太后挥手让人下去,对皇帝问:“宏儿,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元宏又累又怒,“按理说,虞姑娘都将手书交给皇祖母和朕了,不该被人谋害才是,难道虞姑娘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被人看重要谋害的?” 太皇太后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虞姑娘身上除了满身的伤口和一些跌打损伤的药丸外,再无别物。” 闻太医作证,“的确,老臣亲自给这位姑娘包扎的,那些都是寻常东西。” 第十六章 何必拘泥于女子 虞花凌心想,就知道她这么重的伤,肯定会支撑不住在御前晕倒,幸好她将玉牌等事物,提前藏在了城外。 真是明智。 此时,她继续安心地做一个昏迷不醒被迫害的人。 元宏闻言打消了对虞花凌的怀疑,一个人身上能不能再藏有秘密,瞒不住包扎的太医和伺候的宫女。 他想到了张求一党。张家势大,张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哪怕他本人下了诏狱,亲近党羽皆打入天牢,但不乏还有漏网之鱼,毕竟,如今案子在审查,水浑浊的很,有人没被搅入其中,在皇宫内下手,也有可能。 他对皇太后道:“皇祖母,会不会是张求一党的漏网之鱼?” 太皇太后思忖,“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话音一转,“不过哀家倒是觉得,更有可能是有人忌惮她,要趁她没醒来前杀了她。如此,便也等于扼杀了哀家和你的手脚。” 元宏一愣,“皇祖母何出此言?” 太皇太后看着他问:“你觉得这姑娘本事如何?” “自然极好。”否则也不能躲过那么多截杀,活着来到京城。 “据说她前脚踏出幽州,因为走漏消息,后脚就开始被人截杀,一路杀,一路躲藏,死在她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太皇太后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人,“她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但哀家却觉得,她立下的功劳,可比一桩能自主的婚事儿大多了,她本人的价值,也比所求大多了。这样的姑娘,你觉得,若是留在宫里做事会如何?” 元宏一惊,“皇祖母是想招揽虞姑娘?” 太皇太后点头,“人都送到了哀家面前了,这么有本事的姑娘,哀家若是放手,也太不惜才了。” 她看着元宏,“宏儿,哀家自小教导你,用人要不拘一格,你我一个孤儿,一个寡母,世家门阀盘踞,朝野上下,我皇室的手脚被束缚的紧紧的,多少人欺哀家是女人,欺你年少,这两日你亲查张求一案,可感受到了其中艰难?你乃一国之君,却被裹挟着,不能自己做主。那些老狐狸,恨不得你永远长不大,也恨不得哀家无能,他们联手把持朝政,让你做他们的傀儡,你若想说了算,只靠哀家不行,得培养人手。” 元宏抿唇,他这两日的确体会的最深,处处被束缚,他不说话,他们便各自为了利益争斗,他一旦说话表态,他们便集体反对,他还不如皇祖母有威慑,的确欺他年少。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他这两日艰难,做皇帝的,就没有不难的,尤其他还年少,她道:“哀家总归与你一条心,盼着你将来能顺利亲政,但在这之前,你与哀家要走的路,还远得很,难得很,所为双拳难敌四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困居宫廷,缺的就是人。” 她叹气,“冯家的子孙,都在外面奔波,有志的女儿家,愿意入宫做女官的,也只有临歌一人。哀家启用她,但她能力毕竟有限,虽然自小聪慧,但可惜没有这姑娘这样一身本事。这虞花凌,能活着到京城,完成宋公所托,把手书递到哀家和你面前,也达到了自己不被家里安排婚事儿的目的,虽然的确是仗着一身好功夫,但也不仅仅是有一身功夫这么简单。至少,她本人,也是极其聪慧有谋划的,否则,别说与张求一党周旋足足二十日,怕是三五日都是多的。”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思忖道:“还有,范阳卢氏在京虽然不显,但在整个大魏,却不容小觑。范阳卢氏据说族规甚严,她能在严苛的族规下,破除族规,为自己挣出一条外出游历的路来,十分难得。这样的姑娘,极其少有。若她为女官,出入宫廷,用好了,兴许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剑。” 元宏心神一凛。 太皇太后道:“哀家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宏儿,你可会看不起女子?” 元宏摇头。 他自小被太皇太后带在身边教导,十余年下来,他如何敢看不起身为女子的太皇太后?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皇祖母的手腕手段和心智。选他做帝王,就是皇祖母与先皇博弈来的。 太皇太后点头,“你不会看不起女子就好。我们大魏,比之大齐,对待女子上,要少许多束缚。但自古以来,对女子苛刻这一点,都一样。但谁规定男子天生就能立于朝堂,女子天生就该被拘束在后宅?哀家如今不也是出入朝堂?一样辅助你。你身边再多一个虞花凌又如何?好用就行。何必拘泥于女子?” 元宏震惊,“皇祖母岂能与寻常女子一样?自古以来,女子都不该插手朝政……” 太皇太后“啪”地一拍桌子,冷下脸,“皇帝。” 元宏立即站起身,“皇祖母恕罪。” “你读圣贤书,读的便是迂腐守旧?”太皇太后沉着脸,“如此固守陈规,能有什么出息?难道你愿意一直做那帮老狐狸的傀儡?等他们老了,老狐狸生的小狐狸也长大了,你继续做他们裹挟下的傀儡不成?” 元宏摇头,“皇祖母息怒。” 太皇太后盯着他,“哀家只问你,你被哀家教养到今日,哀家为你阻了多少明刀暗箭,哀家可曾害过你?” 元宏摇头,“不曾。” 太皇太后又道:“临歌作为女官入宫,这五年来,她是不是为你我做了许多事儿?让你我轻松不少?” 元宏点头,“是。” “你这两日因为张求一案,与一帮老狐狸周旋,是不是束手束脚?你看的,是他们愿意让你看的,你听的,是他们特意给你听的,你是不是明知道他们阴谋算计,也无可奈何?因为你说的话不管用,他们不听,该如何还是如何,甚至还口口声声拿一大堆大道理说服你,让你无法反驳?” 元宏惭愧,“是。” 太皇太后问:“如此是因为什么?你如今还不明白吗?哀家告诉你,是因为你手下无人拥护,你手中无刀无剑,没有站在你身边替你斩荆棘的人。” 元宏沉默。 “只要有才有能,何必拘于男女?你是帝王,是九五至尊,用个女子,还不敢吗?你若连这个心胸都没有,拿什么跟那帮老狐狸斗。”太皇太后软下语气,“宏儿,哀家不年轻了,以后一年一年,会老去,到了你亲政的年纪,你若自己身边无人,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傀儡?被人裹挟?哀家总不能帮你一辈子。” 元宏低下头,羞愧道:“皇祖母,孙儿错了,孙儿听您的。” 第十七章 试探 太皇太后见元宏认错,面色稍霁。 她对外喊,“临歌,你进来。” 冯临歌守在门口,闻声进了内室,“姑母、陛下。” 太皇太后对她问:“你对今日之事怎么看?你觉得是张求党羽做的?还是朝中那帮老狐狸因为忌惮这姑娘而下的杀手?” 冯临歌看了皇帝一眼,斟酌道:“这两日,宫外许多府邸,都在查虞姑娘与卢家的关系。卢家的卢望、卢源两位大人在得知虞姑娘身份的第一时间,来宫里想将人接走,基于这一点,臣推测,应该是忌惮虞姑娘怕她为姑母和陛下所用,想趁她虚弱,趁机扼杀了她,这样一来,虞姑娘在宫里出事儿,可以推到张求一党头上,而范阳卢氏总不能上宫里来查,死了一个姑娘,不管亲不亲,找不到凶手,只能算在宫里。”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也这样想。” 她看向皇帝,“宏儿,临歌虽是女子,但分析的眼光却比你看的远,看的明白,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切勿看不起女子,因为读几本圣贤书而狂妄自大。你虽是男子,但更是帝王,是九五至尊,这天下都是你的,无论男女,皆是你的子民,任你取材用材才对,你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元宏恭谨听训,面带惭愧,“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谨记。” “你听得进去就好,哀家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可不想养个不辨忠奸,不晓是非,心胸狭窄的人。”太皇太后叹气,“这宫里不安全,这姑娘到底姓卢,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哀家可就无法拦住卢家接走人了。一旦她人回了卢家,再想把人弄身边来为你驱使,怕是就要跟卢家谈条件了。为了把一个李安玉招揽到身边,哀家许了陇西李氏一堆重利,并且成功分化了他们,使得陇西李氏与李安玉离心,他人如今在路上,一旦进京,进了皇宫,便会是咱们的人,陇西李氏将他卖了,他寒了心,若你我用心待之,他将来便是一心听咱们的人。” 太皇太后顿了顿,说出想法,“本来哀家觉得对待这姑娘不急,但如今,有人连银针验不出的奇毒都用上了,哀家便觉得,合该紧迫些了。宫里的人不能都抓去审,怕是审也审不出来,若是目前让她继续留在宫里,难免不会再有第二次,俗话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就今日,将她挪出宫去。” 元宏顺着太皇太后的话问:“皇祖母刚刚不是说,不能让她回卢家吗?” 太皇太后点头,“自然不能让她被卢家接回去,她不是姓虞吗?不如就一直姓下去。哀家可不想她再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让哀家大出血了。李安玉是文臣,这姑娘一身武功,若是一文一武,以后做你的左膀右臂,再好不过。所以,哀家方才想了想,觉得,不若今日就将她送去张求府邸,反正那府邸,哀家也已经赐给她了,而且,张求府邸的人,都因为抄家下狱,仆从遣散,清空了。一座空荡的府邸,再筛选些信任的人,加上闻太医跟去,再调派一批宿卫军做护卫,是不是比宫里更安全?” 元宏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吩咐冯临歌,“临歌,你现在就亲自去筛选,万良查过的人,牢靠的,贵精不贵多,由你亲自带着去虞府。在她伤养好之前,你都待在宫外照看她。在她人没醒来之前,无论是谁要见她,一律挡了,卢家的人也不例外。” 冯临歌点头,“是,姑母。” 太皇太后又吩咐,“让赵予也去,就说他带着宿卫军围抄各府,哀家与陛下心里是记他一功的,让他自今日起,跟着虞姑娘。虞姑娘的安危,身系他未来前程,务必要给哀家和陛下护好人。” 赵予因为奉了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命,带着宿卫军围抄朝臣府邸,按大魏律例,属于越权,柳源疏等人不满,质问太后,少年帝王虽一力担了责,但赵予也被撸了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太皇太后保不住人,但也不会放弃人,否则以后还有谁敢效忠她?如今将他放去虞花凌身边正好。 冯临歌早已见识姑母擅于用人,垂首应是,领命去了。 太皇太后有些累了,对元宏道:“你也累了,去歇片刻吧!李安玉也快入京了,他是陇西李氏最出众的子弟,才华是实打实的,有他陪在你身边,届时你会轻松许多。” 元宏伸手去扶太皇太后,“皇祖母也累了,您也要爱惜身体,孙儿先送您回去。” 太皇太后由他扶着站起身,欣慰地摆摆手,“我身边有杜嬷嬷,你自去歇着,你知道心疼哀家,便不枉哀家为你殚精竭虑。你自回去歇着,哀家自己回去。” 杜嬷嬷闻言上前来扶,元宏只能松了手。 太皇太后先行由杜嬷嬷扶着离开,元宏没立即走,而是留了片刻,去看虞花凌。 虞花凌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她身上参汤洒的污渍,地上蚂蚁和虫子的尸体,都已被人打扫干净。 元宏来到床前,看了虞花凌片刻,忽然说:“虞姑娘,朕知道你醒了。” 虞花凌昏沉安静地睡着,眼皮都没动一下。 元宏又问:“皇祖母有意招揽虞姑娘做女官,虞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依旧昏睡着。 元宏见他说了两句,躺在床上的人安安静静,他不由失望,心想着原来是他想错了?人真昏迷着?昏迷的人,真能如此敏锐?那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才如此敏锐? 他又试探地说:“朕从不会看不起女子,朕自小在皇祖母身边受她教导,十分清楚皇祖母的厉害之处,这京中世家大族中的夫人小姐们,即便是一个奴婢,朕也从不敢小看,更何况虞姑娘这样连张求派了无数杀手死士,都没能杀了的有本事的人,若虞姑娘愿意,朕愿求贤,虞姑娘但有所求,只要朕能做到,便会应许你。” 虞花凌依旧安安静静,连早先有些浊重的呼吸,都没更改半点。 元宏不错眼睛地盯了半盏茶,无奈,“看来真是朕料错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内室,对身边跟着的人吩咐,“去御书房。” 皇祖母虽然口中说让他回去休息,他虽然也很想回去休息,但他是帝王,太皇太后有一句话说的对,他自己不立起来,难道要一辈子做被人裹挟的傀儡吗? 他不愿。 第十八章 出宫 元宏出去后,虞花凌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心想,皇宫可真是个吃人的地方,五岁登基的少年帝王,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但瞧瞧,无人处,也是这么有心计。 她这一身的伤,如今不怎么动得了,得好好养些日子,否则可真怕被披着人皮的鬼给吃了。幸好太皇太后明智,要将她挪出去,她觉得挺好。 听到脚步声,虞花凌又闭上了眼睛。 冯临歌的动作很快,在闻太医的指导下,她带着人,与万良一起,筛选出了信得过的一批人,与太皇太后分拨的宿卫军充作府卫,将虞花凌快速地挪出了皇宫。 赵予本来觉得自己完了,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被柳仆射逼着太皇太后撸了他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他也十分郁闷,没想到,这才不过两日,太皇太后便重新启用了他,安排他带着人去了虞花凌身边。 虽然这位虞姑娘如今只得了一座府邸和一个婚事自主的许诺,但赵予觉得,太皇太后连冯女史都派到她身边亲自照看了,将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他一扫郁闷,去的心甘情愿。 冯临歌怕他心里依旧有疙瘩,又与他透露了几句,“赵大哥,太皇太后与陛下十分看重虞姑娘,待她醒来,还会有封赏,你跟着她护卫,若是尽心,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不会少了你的前途。” 赵予连忙说:“冯女史放心,我必尽心守卫好虞姑娘的安危。”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宫,直奔张求府邸。 张求府邸距离皇宫近,很快冯临歌便带着人入住了进去。 待黄真将消息递给卢家,卢家得到消息时,人已出了皇宫,入住了张求府。 卢望腾地站起身,“什么?有人给小九下毒?” 来人偷偷摸摸的,说话的声音也小,生怕被人抓住来传消息,“卢大人安心,黄公公让你们放心,那毒虞姑娘没喝,太皇太后觉得宫里不安全,命冯女史带着人将虞姑娘送去前御史张求的府邸了。” 卢望闻言提着的心放了一半,道谢,“多谢黄公公告知。” 他亲自拿了十两银子给这送信的人,待人悄摸摸地离开,他对卢源说:“二弟,你我现在就去张府。” 卢源点头,“小九刚被人下毒谋害,她人没醒来,怕是你我找去张府,也会被拦住。” 卢望道:“那也得去看看,否则这京中人以为我们卢家不在乎小九。” 卢源点头,“也对。” 兄弟二人没知会卢老夫人,一起去了张府。 冯临歌听人禀告,说卢家的两位大人来探望虞姑娘,她也不怕得罪人,毫不客气地说:“就说奉太皇太后之命,虞姑娘没醒来之前,谁也不见。” 得了传话的赵予转达了冯临歌的话,卢望和卢源心想果然见不着。不过也是好事儿,他们见不着,别人更见不着。 二人没立即走,而是跟赵予打听虞花凌被下毒的内情。 赵予不像冯临歌连面都不见便给推挡了,他觉得冯女史是短时间派到了虞姑娘身边照看,她是太皇太后亲侄女,可以不给卢家这两位大人面子,但他不同,不出意外的话,听冯女史的意思,他以后应该要跟着这位虞姑娘混了。 虞姑娘既然本姓卢,看卢家人这个在乎劲儿,在他没摸清两者的关系是亲是疏之前,不能得罪人,于是,对二人有问有答,十分客气。 卢望和卢源虽然没从赵予口中探听出更多的信息,但是基本情况大概了解了,心里也有了底,直接掏给了赵予一张百两银票,说若是自家姑娘醒来,劳烦派人去卢家知会一声。 出手就是百两,真是很大手笔了。 赵予以前做宿卫军统领时,一个月的月银也不过二十两。 他痛快地收下了,答应了下来。心想着,若是虞姑娘醒来,跟卢家人亲近,他收也不白收,毕竟以后总要打交道,求人办事,银钱来往,他做宿卫军副统领时见多了,若是虞姑娘跟卢家人不亲近,他大不了只这一锤子买卖。 二人离开后,赵予琢磨了下,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带着一百两银票,去找冯临歌。银子跟前途相比,自然还是前途更重要。 冯临歌笑看了他一眼,“赵大哥既然都收了,便收起来吧!但这仅限于虞姑娘没醒来之前,等虞姑娘醒来,无论是卢家给的,还是别家给的,能不能收,便要看虞姑娘的了。” 赵予点头。 冯临歌又道:“赵大哥别忘了谁是主子就行,什么银子能收,什么银子不能收,赵大哥应该清楚。卖主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做的,若是做了,可就是要命的事儿。” “冯女史放心。”赵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卢家人出手大方,我虽然光棍一个,但手下有几个兄弟,都成家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最近有两个兄弟,一个老母病重,一个幼子求学,缺银钱使,以前在宫里,都能提前预支月银,但如今出了宫,定然不好提前预支了……” 他没说的是,自己被撸了副统领的职位,俸禄也少了一半。 冯临歌自是知道赵予情况,太皇太后用人,自然将人都查的明明白白,让其在掌控之中,她颔首,“赵大哥能做到宿卫军副统领,定然是有分寸的人。主子允许,自然就可以。” 她顿了顿,“虽然出宫照看虞姑娘,但我等目前还都是太皇太后的人,月银也可以提前支取,若赵大哥银钱不够,找我就行。” 赵予作揖,“多谢冯女史。” 又补充,“有了这百两给他们使,应该是够了。” 又叹道:“不愧是范阳卢氏的人,出手可真大方啊。”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爬到宿卫军副统领的位置,没有家世背景,全仰仗做了冯家门生,由冯家举荐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托举,半年的俸禄,也才百两。但没想到,干了不足两年,便给他一撸到底了。 希望这位虞姑娘,将来真有前途,他也能跟着她再爬起来。否则那些老狐狸们,为着掣肘太皇太后,也会压着他,不让他再爬起来。 第十九章 收手 虞花凌重新被安置好,无人再灌她有毒的参汤,她又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闻太医给她号脉时,“咦?”了一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见她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他揉了揉眼睛,又捶了捶肩膀,叹气,“唉,年纪大了,受不了劳累了,老眼昏花了。” 冯临歌体谅闻太医辛苦,“您去隔壁歇着吧!等虞姑娘醒来,您就能回自己府中了。” 闻太医点头,“是,老夫熬不住了,是得去睡一会儿。” 他险些怀疑这姑娘刚刚醒来了。 老了老了。 大司空府,郭远瞪着段锐,十分恼怒。 段锐向郭远请罪,“郭公恕罪,谁知道这虞花凌昏迷不醒,竟然还能尝出参汤有毒,给吐了,死活不喝,喂不进去。您知道的,在下出手,从没失手过。” 又道:“那毒,可是我从毒医门花了十万金买的,仅此一颗,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的剧毒,谁能想到,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竟然喂不进去,还被冯临歌给发现了。” 又道:“这个虞花凌,确实邪门。” 见郭远沉着脸不说话,他又保证,“再给我三日时间,我一定帮您杀了她。” 只要他想杀的人,就没活过三日的。此回不成,是因为太信赖这颗毒药,没想到虞花凌昏迷着竟然还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下次定不再失手,不喝也给她强行灌进去。 郭远沉默片刻,摆手,“一击不成,已让太皇太后和陛下恼怒了,如今万良在大肆清查宫里,埋的钉子都被拔出去了几个,幸好你首尾干净,该断则断,否则,太皇太后该绑着人质问老夫了。短时间内,我是不能再出手了,否则岂不是给太皇太后送把柄?” “您还惧怕一个妇人?”段锐觉得郭远过于谨慎了。 郭远冷眼剜他,“一个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谁敢小看?张求怎么落马被押去诏狱的?她若是一个普通妇人,自然不足为惧,老夫可不想做下一个张求。” 段锐看着他,“那不杀了?” “先收手,以后再找机会。”郭远摇头,“若是太皇太后真收揽她,有的是人坐不住。” 段锐不甘心地作罢,“好吧!” 郭远不放心,“你从毒医门买的毒药,可安全?闻太医有两把刷子,正研究那毒药,若是被他查到来处,太皇太后顺着这条线查,可会查到你?” 段锐摇头,“郭公放心,这毒药是毒医门的一位小师叔去年新研制出来的,没流入江湖,闻太医是宫廷太医,即便有几分真本事,也猜不出这毒药的来历。况且,毒医门有规矩,会为买主身份保密,江湖门派,最重信誉,否则便会砸了它毒医门的招牌,为人所不齿,被人讨伐,无法立足。” 郭远颔首,还是嘱咐,“为防泄密,毒医门那里,也要干净。” 段锐犯难,“大郭公,这个恐怕做不到,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江湖的门派,尤其这种以医毒着称的毒医门,一旦得罪,便会十分棘手,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郭远想说“区区一个江湖门派,还奈何不得了?”,但想到确实如此,有些江湖门派,心狠手辣,比朝廷中人更难对付,一旦沾染,满门被灭都说不定,哪怕他郭家势大,养了许多暗卫府兵,但一出手就是银针也验不出的毒药,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江湖与朝廷向来割席,不能从他这里打破,否则便是给郭家树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好收手。 他点头,“行,你自己清楚就好,总之,不要让太皇太后查到老夫身上。” 段锐保证,“郭公放心。” 诚如段锐所料,闻太医翻了几本古籍,也没找出这种毒,不由愈发惊奇。 一晃两日,他熬的眼睛都红了,也没确定是何毒。 还是冯临歌看不过去,劝道:“闻太医,您去歇着吧,这样下去,熬不住。既然查不出来是什么毒,便慢慢查,好在虞姑娘安然无恙。” 闻太医确实熬不住了,点头,揉着眼睛说:“她也差不多快醒了,待她醒来喊我。” 他琢磨着,既然能尝出毒,这虞姑娘想必能说出来这毒的来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也从不夜郎自大。 冯临歌答应,“好,您快去休息。” 闻太医颤颤巍巍去歇着了。 他刚走半个时辰,虞花凌醒了。 她昏昏醒醒在床上躺了四日,觉得躺够了,也睡够了,身上有了力气,伤口各处都结疤了,除了短时间内不能动武外,下床走动应该不成问题,才当着侍女的面,睁开了眼睛。 侍女见她醒来,大喜,“虞姑娘,您醒了?” 虞花凌点头。 侍女立即对外喊:“冯女史,虞姑娘醒了!” 冯临歌正在外间理账,听到喊声,立即放下了账册,快步走进屋,见虞花凌果然已醒来,她也大喜,对人吩咐,“快,去禀告太皇太后,就说虞姑娘醒了。”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看着冲进屋的冯临歌,这几日她一直伪装昏迷,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如今才真正看到人,只见是一个年长她几岁,容貌姣好的宫装丽人。 姓冯,称呼太皇太后姑母,显然是冯家人,太皇太后娘家侄女。 她试探地坐起身,故作不知,“您是……” “我乃宫中女史冯临歌,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照看你。”冯临歌对虞花凌笑笑,见她要起身,快走两步来到床前,扶起她,“你昏睡了四日,只喝了些米汤和参汤,你可是饿了?身体可有哪里不适,闻太医一直守着你,半个时辰前刚去休息,可要将他立即喊来?” 虞花凌知道自己身体状况,这四日她被照料的很好,没有任何不适,她摇头,“我觉得很好,不必立即请太医,的确有些饿了,想吃东西,多谢冯女史。” 冯临歌颔首,“那就先用饭,用过饭后,再去喊闻太医,让他多休息片刻。” 虞花凌点头,“好。” 第二十章 醒来 冯临歌吩咐侍女去厨房把备着的药膳端来。 侍女应是,立即去了。 冯临歌伸手帮虞花凌拿了靠枕,靠在她身后,“你伤势太重,伤口太多,正在愈合,养伤时间尚浅,小心些动作,我让人搬来桌子,就在床上用吧!” 虞花凌醒来就是想下床走动,连忙摇头,“我觉得能下床走动,不想再躺着了,浑身都躺僵了,难受的很。” 她慢慢往床边挪,脚伸到了床下。 “这……”冯临歌看着她,“还是多躺两日……” “我真觉得自己能行。”虞花凌摇头,很快便踩到了鞋子,一手扶着床,一手顺着冯临歌的搀扶,慢慢站在了地上。 冯临歌无奈,“真能走动吗?” “能走。”虞花凌试着走了两步,感慨,“浑身舒服。” 冯临歌不由得笑了起来。 虞花凌欣赏地看着她,美人一笑,真是鲜妍丽色,她忍不住说:“冯女史笑起来真好看。” 冯临歌莞尔,看着她也感慨,“你这身体,恢复的可真快。” 闻太医给她包扎时,她就在一旁,身上深深浅浅几十处伤口,她都看的清楚,本以为怎么也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四日,竟然醒来就要下床。 她吩咐人,“去打清水来,帮虞姑娘梳洗。” 有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给虞花凌介绍,“这里是张府,太皇太后在你昏迷期间,将前御史张求的府邸赐给你了,府中的库房财物,也一并赏给了你。” 虞花凌故作惊讶,“太皇太后好大方啊。” 冯临歌被逗笑。 虞花凌问:“我求的那道圣旨呢?” “等你醒来,太皇太后便会下旨。你放心,太皇太后既然许诺了你,圣旨自会给你,不会食言。”同是女子,冯临歌能理解虞花凌不想被家里安排婚姻的想法。 虞花凌放心了,“那就好。” 侍女端来清水,伺候虞花凌梳洗。 虞花凌摆手,“我自己来。” 她将手伸进盆里,自己掬了水往脸上撩,动作虽然慢,但确实不用人帮忙。 冯临歌亲自给她递帕子,同时嘱咐,“你这么重的伤,闻太医说得仔细养几个月,养好了,才不会落下病根。” 虞花凌道谢,接过帕子,慢慢擦着脸上的水珠,笑着说:“没事儿,我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两个月就能痊愈,用不了那么久,闻太医说的保守了,大约是怕我砸了他的招牌。” 冯临歌惊讶,很想问虞花凌以前都做什么这么卖命,但厨房的人送来了饭菜,她将话吞了回去。 虞花凌也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放下帕子,坐去了桌前。 侍女们动作很利落,桌子上很快摆了各色菜品,虽然都是以清淡为主的药膳,一股药香,但样式极多,看起来十分丰盛。显然是估摸着她快醒了,一早就备着的。 冯临歌陪着虞花凌落座,“快吃吧!你刚醒来,肠胃弱,不能多食,七八分饱最好。” 虞花凌点头,拿起了筷子。 冯临歌看着虞花凌吃饭也不用人伺候,心想若是换做一般人,流血过多,周身无数伤口,只撑着一口气,哪怕太医救治后,醒来也难以第一时间下床,但这姑娘却不同,只刚刚起床时,让她扶了一把,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净面落座,动作虽慢,但完全不假人手,看起来柔弱纤细的模样,却由内而外,都显露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做派和坚韧。 尤其是她人昏迷着,还能尝出毒汤。 太皇太后慧眼如炬,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放过。 虞花凌吃了一会儿,见冯临歌不说话,想起大家族出身的人,都食不言寝不语,她虽然出身范阳卢氏,但多年在外,不怎么遵守规矩,便主动开口:“冯女史,我刚来京城便倒下了,还不知道如今京中是个什么情况,您跟我说说?” 冯临歌点头,“好。” 她想了想,从这座府邸说起,“这处府邸,我刚刚与你说了,是被押入诏狱的前御史张求的府宅,张求被押入诏狱,张家人等悉数被押入刑部天牢,张府的奴仆皆问罪发卖,这处院子便空了下来,你当日在宫中昏迷过去,太皇太后说赐你一座府邸养伤,正巧张府被查抄,太皇太后念着你立了大功,便将张府赐给了你,府中一切,太皇太后都没命人充公,而是登记造册,与这座府邸一起,一并赐予了你。” 虞花凌点头,正三品大员的府邸,人刚下狱,就赐给她了。连府中的一应库物,都不充公,也直接给了她。太皇太后的确是大方。 冯临歌观察她的表情,“你九死一生护送张求通敌卖国的罪证入京,有了这个罪证,太皇太后和陛下便可以将张求一党一网打尽,于国拔除蛀虫,有莫大功劳,太皇太后赐你这座府邸,是你应得的,不必有心里负担。” 虞花凌眨眨眼睛,她得了张求这座府邸,自然是没什么心里负担是,谁让她差点儿死在他手里呢。就是张求都落马了,在宫里还有人要杀她,这就让她有点儿负担了。 冯临歌看不出虞花凌心中所想,只能看到她眼睛眨啊眨的,她继续道:“张求府邸足足有三个库房,金银玉石器物上万件,现银也有数十万两。” 她起身,拿来一摞厚厚的册子,“这是已经清点完登记造册后的账目。” 虞花凌:“……” 她啧啧,“张求还挺有钱。” 冯临歌顿一下,“张家势大,产业不止这一处,其余都在查抄中,这一处太皇太后念你在京中没有府邸,便赐给了你。” 虞花凌懂了,这是让她继续姓虞,不要回京城卢家。 她觉得挺好,她虽然抱有目的进京,但也没敢奢求当权者会有多大方。 毕竟,她出身范阳卢氏,还有个范阳卢氏嫡女的身份,血脉至亲,不是她能说舍就舍的。范阳卢氏嫡女的婚事儿,她若想做自己的主,免不了要跟家里抗争。 皇权平衡世家,共同筑起大魏江山,社稷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让太皇太后站在她这边,跟范阳卢氏打擂台,她还真怕太皇太后不向着她。 幸好,太皇太后觉得她很有用,答应了她婚事自主。 第二十一章 拒绝 冯临歌见虞花凌看着这些账册,没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便知道这位虞姑娘应该不缺银子。 看来,她不是一座府邸和许诺个婚事自主,便能轻易被收买的。 想想也是,她本就出身范阳卢氏,又外出游历多年,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些收买不了她也不意外。 她斟酌片刻,试探地问:“虞姑娘孤身入京,在重重截杀下,护手书完好无损,可见有勇有谋,是有大本事的人。太皇太后最是惜才爱才,两日前,与我说,打算留姑娘在京中做个女官,不知姑娘可愿意?” 虞花凌早已知晓太皇太后心思,镇定地看着她,“跟冯女史您一样吗?” 冯临歌摇头,“自然与我不一样,我多在内廷走动,极少参与外朝政务,姑娘比我本事大,若以我为参照,大材小用了。太皇太后应该是打算收揽您,培养您跟在陛下身边,将来参与外朝事务。” 虞花凌故作惊讶,“以女子之身入朝,太皇太后可真敢想,不怕朝臣们口诛笔伐死命拦着?” 冯临歌点头又摇头,“太皇太后既有想法,此事能不能成,便要看太皇太后和虞姑娘你的了,我也说不好。只是刚刚话说到这,我便提前给你提个醒,太皇太后召见你时,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虞花凌立即说:“不必心里准备,我不愿意,多谢太皇太后看重。” 冯临歌愣住,“何必这么急着拒绝?” “京中太危险了。”虞花凌随口诌了个理由。 冯临歌立即说:“的确是有很多危险,但太皇太后会派人保护你,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府邸,更有银钱,也可以培植一批人手,为你所用。你这样有本事,本身又有自保能力,自身又跳出家族,不受家族约束困顿,也不受家族掣肘婚事,你这样自行其道的姑娘,实在少见,太皇太后正需要你这个臂力。” 虞花凌笑看着她,“这听着挺让人心动。” “如何?可否仔细考虑考虑?”冯临歌试探她,“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虞花凌依旧摇头,“不考虑。” “为何?”冯临歌不解,“难道你不喜束缚?” 虞花凌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问:“冯女史对我了解多少?太皇太后又对我了解多少?” 冯临歌想起打探出的为数不多的消息,“了解不多,只知道你一身本事。” 虞花凌放下筷子,对她道:“太皇太后大约觉得我是个极爱冒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死不论的人,但其实不是的。我是极爱惜小命的,就是从小见了后宅阴私,导致我一度惊惧,不想自己以后像我祖母、母亲、婶母、舅母以及被困在高门府邸深宅大院的女人们一样,围着夫君孩子,争争斗斗,一眼就看完一生了。所以,我自小就离经叛道,从七岁就跟家里对抗,争到了外出游历的机会,也摆脱了后宅生活。” 她说着能查到,却短时间却查不全的内情,“为了外出游历,我偷跑,被家里抓回去七八回,关了数次祠堂,最后我父亲气狠了,说要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逐出家门,还是我祖父拦住了他,说既然我不甘心在家里跟其他姐妹一样受家族庇护教养,可以任由我外出闯荡,但在外发生一切事,无论生死,家里都是不管的,在外也不许用卢这个姓氏。所以,我虽姓卢,在外却用虞这个姓,虞是我师父的姓氏,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在外这些年,我一直遵守跟祖父当初的约定,从没动用过家族分毫庇护。” 冯临歌认真听着,跟查出来的消息差不多。 虞花凌继续道:“因了约定,去年冬到了及笄,家里便不准许我再在外游荡了,我母亲担心再任由我这样下去,耽误我觅得良人,误了终身,哭哭啼啼想我回去议亲,又因我是嫡女,我父亲自然也不能任由我再任性下去,几乎出动了家里全部人手抓我回去,本来我已妥协,打算去幽州访友后,便在月前归家的,不想阴差阳错,赶上宋公临终弥留,因宋公与我师父早年有些交情,我秉着情分去替师父看望时,不想他将手书托付给了我,而我为了求太皇太后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便与他达成交易,咬牙接过了这个重任。” 冯临歌恍然,“原来是这样。” 虞花凌点头,“所以,冯女史,你大约不知道,刚出幽州,我其实就后悔了。发现我对自己能力有误判,也太过于年少轻狂,低估了宋公交给我手书背后的危险,也高估了自己,仗着一身武功,多年见识,便一腔孤勇接了这个担子。这一路上,无数截杀,教我做人,也给我深深上了一课。” 她叹气,“我就是个小女子,江山社稷,朝堂风云,绝不是我能搅动的。比起什么婚事儿自主,困居深宅,在生死面前,那些我一直厌恶的东西,我发现都不叫事儿,我实在爱惜我这条小命。我之所以一路咬牙撑到京城,没将手书扔给截杀我的人,半途落跑,是因为我师父教导我,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宋公临终嘱托,便不能半途而废,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如今能活着,我真觉得,有一半是运气,我低估别人时,别人也低估了我,我今日才能活着坐在这里。” 她诚心实意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最后总结,“昏迷期间,隐约感知有人对我下毒。所以,谢谢太皇太后厚爱,我怕死的紧,伤好后,只想拿了圣旨,赶紧离京。” 第二十二章 劝说 冯临歌没想到虞花凌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一番肺腑之言,自剖自析,说的诚心诚意。 她一时间被堵了个严实,但还是秉持着替太皇太后分忧的打算,拉拢这个刚醒的人,“虞姑娘别急着拒绝,不如好好考虑考虑。你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你可知,自从你进京,揭露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张家被问罪,此案由陛下亲审,三省协助,如今京城内外,已有数百人牵连其中,这才不过区区四日而已。待结案那日,怕是有数千人被问罪,上万人被牵连。如今你的名字,可以说,一朝成名天下知。你即便推辞了太皇太后的招揽,怕是也不能轻易离京,安生过你想过的日子,你已卷入了朝局。” 又道:“你昏迷期间,前两日,不宜挪动,是在宫里养的伤,你察觉的没错,正是在宫里,你被人在每日进食的参汤里被下了毒,那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太皇太后猜测,不见得是张求党羽所为,怕是朝臣世家,不想你这样有本事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的姑娘活着。” 虞花凌心里清楚,应该是有人怕她被太皇太后招揽重用。 冯临歌看着她的表情莞尔,“虞姑娘,你该知道,咱们女子不易,就像你刚刚说的,你与家里抗争数次,才得了一个外出期间,生死与家里无关的结果。若换做男子,家中不只不会阻止你,还会配上护卫书童,在外游历期间,家族一切资源,皆可任你取用。只因是女子,便必须要听家里的安排,嫁人生子,为家中缔结姻亲一条路。我因为姓冯,姑母是太皇太后,自诩读书不输男子,但也只是做个内廷女史,咱们女子,若无人蹚出一条路来,千千万万女子,也只有那一条被人安排的内宅之路。” 她轻叹,“虞姑娘,若是连你这么有本事的姑娘,都不为女子抗争,敢为天下先,以后,谁又能从闺阁走出府宅,从内院踏进朝堂?” 虞花凌连忙说:“别别别,冯女史,这高帽子戴不得。我可担不了你口中这么大的担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担。有婚事自主一道圣旨,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心想,不愧是女史,不愧是冯家人,这么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仿佛她不答应,就堵住了天下女子的路。 她看着冯临歌,敬佩地说:“冯女史,您有大志向,我着实佩服,但人与人不同,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大志向,所求不过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得个自由而已。说实话,如今我已求到了,便不敢得陇望蜀。千万女子的路,自有太皇太后操心,我一个小女子,就想过自己的舒心日子,万万担不起天下女子的出路。” 她诚恳道谢,“多谢您照看这几日,您贵人事忙,太皇太后身边想必离不得您,这府宅和府宅内的东西,若是太皇太后为招揽我而恩赐,恕我不敢接受,您回宫后,还请太皇太后收回去吧!” 她诚心诚意,“只请太皇太后给我自己所求就好,多的我不要。” 冯临歌见她不为所动,只能说:“虞姑娘刚来京中,又一直昏迷,你不知道如今外面对你有多关注,京城卢府的人来了两次,一次被太皇太后在宫里挡了,一次被我挡在了这府门外,替你推了。你若不投靠太皇太后,总归是卢家的女儿,没有太皇太后做靠山,手中无实权,虽然有太皇太后答应自主婚事儿的圣旨,你怕是也要归范阳卢氏家中管教,被家中想方设法利用,你出身世家,应该清楚,世家最是重利。” 虞花凌摇头,“只要有太皇太后答应的自主婚事的圣旨,其他的,我会自己周旋。我如今惜命,说什么也不敢搅朝堂的浑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冯临歌见她说不通,压低声音说:“虞姑娘可知道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 虞花凌点头,“听说过,李六公子才满陇西,名扬八郡,貌冠天下。” 冯临歌用更低的声音说:“太皇太后久闻其名,两年前,就派人去陇西,召李六公子入宫伴陛下读书,都被陇西李氏拒绝了。但今年,幽州刺史卒于任上,姑娘知道,幽州刺史,掌管五万兵权。各大世家,明争暗斗,都要争这五万兵权,太皇太后用幽州刺史之位,外加上未来的兵部尚书之位,说服了陇西李氏的族长,换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 虞花凌推开面前的碟子,探身向前,也压低声音说:“天下聪颖好学之士大有人在,教陛下的当世大儒也有几位,为何太皇太后非要让李六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据我所知,陛下今年十二岁?那李六公子虽不及弱冠,但也十七八了,与陛下相差的年岁有些大啊,这也不符合陪读的年纪啊。” 冯临歌见她一双纯澈的大眼睛看着她,一时间有些说不下去,但太皇太后是她姑母,如此重视虞花凌,连她都派出了,她还是得想法子将人说服留下,只能咬牙,低不可闻地说:“因李六公子貌美。” 虞花凌看着她,“所以呢?” 冯临歌甩出一条帕子,盖在她眼睛上,快速地说:“太皇太后惜才爱才,别问了。” 虞花凌眼前一黑。 “……” 她想起去年听了一则传言,侍中王睿,美姿仪,好风度,身受太皇太后恩宠,官职升的极快,时常出入宫闱,引得朝臣不满。 她:“……”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拿下手帕,递回给冯临歌,这得亏是冯家人,才真敢说啊。可见为了说服她投靠太后,这冯女史也是豁得出去了。 第二十三章 油盐不进 虞花凌故意装作不懂。 她拿下帕子,递给冯临歌,奇怪地问:“冯女史,您用帕子遮我的眼睛做什么?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我已知道了,这不派您在说服我吗?所以呢?也是因为李六公子特别有才华,容貌又无人能及,很养眼,才非他不可?” 冯临歌瞧不出虞花凌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一时有些僵住,“我的意思是,你也看到了,世家重利,只要利益足够,便可不顾家中子孙意愿,哪怕李六公子,是家中骄傲,是陇西李氏长房嫡出,不想入京,也一样要听家中安排,不得自由。” 虞花凌反驳,“他与我本来就不同啊。他自小受家中栽培,听家里的,为家族出力,也合情合理。而我,除了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外,自小没享受过家中给我的资源,若说家中真给了我什么,除了一个姓氏和嫡出的身份外,只在我长到七岁之前,吃了些家中的花用而已,七岁之后,我就离家了,到目前为止,再没用过家中分毫,只要有了太皇太后给的圣旨,家中若是知道连我的婚事儿都不能做主了,便不会想管我了。” 冯临歌:“……” 真是油盐不进。 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这姑娘跟一块石头似的,难啃得很。 她不由得有些心堵,难道要太皇太后自己出马劝服她? 虞花凌重新拿起筷子,也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塞进冯临歌手里,“冯女史,您陪了我半天,一口吃食未动,您看这天色,太阳都偏西了,再用不久,也到用晚饭的时辰,您与我一起吃些?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多浪费。” 冯临歌吃不下,摇头,“你放心,不会浪费的,你吃不完,赏给侍候的人就是了。” 虞花凌只能说:“那好吧!” 二人就此打住了话。 说了这么半晌,饭菜入口温度已经合宜,虞花凌挑挑拣拣,吃了七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这时,闻太医来了。 他迈进门槛,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坐在桌前吃饭的虞花凌,睁大了眼睛,“你醒了?怎么下床了?” 虞花凌看着这位将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老太医,慢慢站起身,施了一礼,“多谢闻太医救我一命,躺了几日,身上都僵了,自觉能下床,便下来走动走动。” 闻太医新奇地看着她,“你是我见过这么重伤,刚醒来就能自己下床走动的。” 他摆手,“不必谢,老夫是奉了太皇太后之命救你。保不住你的命,老夫就要告老喽。” 他走到近前,“来来,坐下,我给你把把脉。你都醒来了,看来得换药方了。” 虞花凌依言坐下,伸出手。 闻太医给她把脉片刻,不住地点头,“嗯,养的不错,不枉老夫亲自照看了你四日,一个不照看,就险些中毒。” 说起毒,闻太医一脸疲惫地说:“老夫至今没查出你参汤里被下了什么毒?你虽然昏迷,却有意识避开了这毒,是不是知道这毒是什么?以及它的来处?” 虞花凌果断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师父擅医,师叔擅毒,我从小跟在他们身边,将医毒之术都学了个七八分,故而对毒较为敏感。” “可是这毒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你是怎么能在昏迷时尝出的?”闻太医疑惑。 “对草药尝多了,就尝出来了。”虞花凌打比喻,“就比如闻太医您,因与医术草药打交道,常年身上都带着药香,给人治病,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穴位,给人行针一样。” 闻太医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了。” 他问:“既然你擅医毒,竟也不知这毒药来历吗?” 虞花凌摇头,“这毒我也不曾见过,这是第一次。” 闻太医嘀咕,“我翻了好几本古籍,也不知这毒来历。难道是域外小国传进来的?或者是大齐那边传过来的?” 虞花凌依旧摇头,“我在外游历多年,去过许多外邦小国,也不曾见识到。不过天下之大,不被我们知道的事物太多了,您老也别心急,慢慢查就是了。” 闻太医叹气,“哎,也是。” 他看着虞花凌,嘱咐,“你刚醒来,别急着走动,用过饭就回床上躺着,看你这脸白的,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别仗着年纪小,不当回事儿。” 虞花凌顺着他的话答应,“听您的,我一定好好养着。” 闻太医颔首,“既然你擅医,如今已醒来,老夫总算能轻松些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厨房送来汤药,虞花凌谨遵医嘱,喝完药又躺回了床上。 如今她连走动都费劲,自然不会出去乱跑乱动。躺在皇宫里,都能被人下毒,只有养好伤,能动武了,才有自保之力。 她比谁都迫切养好伤。 毕竟,连毒医门小师叔去年新研制出来连名字都没取的叫价十万金一颗,一共只三颗的毒药,都有人买了一颗用到她身上了。她想不老实都不行。 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也太看得起她了。 如今她身边都是太皇太后的人,外面盯着她的人也一定少不了,不好轻举妄动。待伤养好后,暗中送个信去问问。 第二十四章 徐徐图之 冯临歌安排好了府中事务,去了皇宫。 虞花凌睡了几日,自然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消化着冯临歌跟她说的话。别的也就罢了,关于陇西李氏与那位李六公子的话,她真是听的炸裂。 即便她游历多年,自诩见的多看的多听的多,很多事情在她看来不新鲜了,但这一桩事儿,还是让她觉得今儿的饭吃撑了。 如今满脑子都是太皇太后瞧上了那位陇西李氏的六公子,拿重利换了人进京。 太皇太后今年多少岁来着?好像是太平三年生人,三十五岁?跟她娘差不多大,怪不得瞧着很年轻,但她娘是生了她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后,生的她,太皇太后虽然未孕育子嗣,也不是先皇生母…… 嗐,她想什么呢? 无论太皇太后看起来多年轻,但已到了做人祖母的年纪,她长兄家的孩子都会喊她母亲祖母了。 王侍中也就罢了,跟太皇太后年岁相仿,但那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今年不及弱冠吧?应该比王侍中府的那位长公子王袭还小两岁。 世家肮脏,只要涉及利益,再受宠的子孙也能舍得。 这就是她从小一定要离开家里的原因。 冯女史有一句话说的对,范阳卢氏不会放弃她,但她却不是李安玉,能由得人摆布她。 她想了一会儿,懒得再想,身体的确消耗太过,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冯临歌入宫,跟太皇太后禀报虞花凌醒了,同时禀告虞花凌油盐不进,任她如何劝说,她都一口咬死,爱惜小命,不想搅入朝堂纷争,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推拒太皇太后的招揽。 她对太皇太后道:“姑母,任我好话说尽,她都不为所动。而且,她见过的世面太多,看起来也不像是重利的人,想要收买,怕是很难。另外,从她言语神情中,对于出身的卢家,似也不十分看重。” 太皇太后点头,“出身范阳卢氏,以她嫡女的身份,合该自小被家族培养,用于联姻,巩固姻亲,维护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但她却不然,自小跟家族抗争,走出内宅,可见从小就有想法,离经叛道,特异独行,这样的人,若是能被你一番话说服,也就不会一人护着手书,经过重重截杀,活着走到了哀家面前了。”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没恼怒她办事不力,心下微松,“姑母,那……她既不愿,是不是就不强求了?毕竟,若是依照您的打算,让她陪在陛下身边,参入朝局,朝臣们怕是也不会同意,肯定会有好一番争执。” 太皇太后摇头,“有本事的人难得,还是不能放手,不过也不能逼急了,先让她养好伤,再徐徐图之。” 冯临歌试探地问:“那我还要继续留在张府照看她吗?” “什么张府?那府邸既然赐给了她,以后就改了门匾,叫虞府。”太皇太后忽然顿住,“如此大的功劳,只赐一座府邸怎么够?你说,哀家让皇帝封她一个县主,怎么样?” 冯临歌并不惊讶,“以她的功劳,县主自然封得。” “封了她县主,她就是半个皇家的人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皇太后觉得这个主意好,“哪怕她如今不愿接受哀家的招揽,但一步步图之,推着她走,事到临头,便由不得她不顺着哀家的想法了。” 冯临歌觉得不见得,“这姑娘心中自有一定之规,她主动求的,她要,不曾主动求的,若是不受……” “直接让陛下下旨。”太皇太后不怕虞花凌逃出她手心去,毕竟如今人就在京城,她不想让人走,人就走不了,“范阳卢氏不会允许一个对家族有利的女儿脱离出家族掌控,但若是跟哀家抢人,两相对比下,哀家给她县主身份,给她婚事自主权,还给她让范阳卢氏奈何不了的权利,选择之下,她自然会向哀家靠拢,毕竟,她是个聪明人。” 冯临歌觉得有理,“姑母圣明。” “人才难得,哀家惜才。你回去,继续照看她,至于范阳卢氏的人,如今她既然醒了,便不必替她推挡了。”太皇太后吩咐,“至于圣旨,待我与陛下商议,拟定封号,便会送去县主府,你让她放心,哀家答应她的,自然说话算数,她于朝有功,自己所求,哀家应允,占据大义,范阳卢氏即便不满,也得憋着。” 冯临歌应是。 走出万寿宫,她心下感慨,哪怕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她受提拔宠信,走到女史的位置,也走了足足五年,为了这条路,她十五岁入宫为女官,今岁二十,至今未婚,一步不敢行差就错,为了冯家,也是为了她自己,被朝臣整日盯着,一个女史,已是何其艰难。 但虞花凌,刚及笄的年岁,若是接受太皇太后招揽,便能做到她十年也走不到的位置,但她偏偏不愿意。 人比人啊,真是不能比。 “冯女史。”一人喊住她。 冯临歌停住脚步,偏头看去,见一架车辇停在不远处,一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玉带束冠,锦衣华服,容姿清正,她屈膝见礼,“请世子安。” 康王世子元兴,二十有二,一直未婚,京中盛传,心仪冯女史。 元兴走到近前,看着冯临歌,目光欣喜,“有数日不曾见到冯女史了,近来可好?” 冯临歌微笑,“劳世子挂怀,一切都好。” 元兴点头,“听说冯女史这几日一直在张府照看携手书入京的那位姑娘?如今这是又出宫去张府?” 冯临歌颔首,“是奉太皇太后命,继续照看虞姑娘,不过以后没有张府了,只有虞府。” 元兴自知失言,连忙说:“是我忘了,的确不能再称之为张府了。” 他问:“听闻那位虞姑娘已经醒了?” 冯临歌继续微笑,“虞姑娘刚刚醒来,我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世子怎么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第二十五章 祖母 元兴一顿。 他看着冯临歌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下,叹气,“你别误会,不是我要故意打探那位姑娘的消息,而是我入宫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范阳卢氏的人,据说是听闻那位虞姑娘醒了,赶去虞府。” 冯临歌想到大约是赵予收了卢家那一百两银票的作用,在人醒来的第一时间,便给卢家人送去了消息,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说的一点儿没差。不过闻太医离开,她入宫,有心人也能猜到是虞花凌醒了,倒也怪不着赵予。 她收起审视的目光,问元兴,“不知世子路上碰到的是范阳卢氏何人?” 元兴回她,“是在京的那位老封君,街上遇到,见了礼,说几句话,否则不是特意打探,我也不能如此快得知此事。” 冯临歌点头,范阳卢氏能被称为老封君的,只有那一位嫡系的老夫人,一品诰命,去岁来京,一直没回范阳,就算是她在虞府,也拦不住。 不过既然太皇太后放了话,她也不必替虞花凌推挡范阳卢氏的人了。 她出声告辞,“世子入宫,是有要事吧?虞姑娘那里离不得我,我便不与世子多说了。” 元兴点头,“是我许久未见冯女史,想与你多说几句话,耽误女史正事了,快去吧!” 冯临歌又施了一礼,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元兴叹了口气。 近侍上前,小声说:“世子,您的婚事,已拖不过去了,您不是答应王妃议亲了?怎么还放不下冯女史呢?” 元兴看他一眼,不答,转身入了宫门。 近侍自知失言,打了一下嘴巴,连忙垫着脚跟在他身后。 冯临歌坐在马车上,悄悄掀开帘子一道缝隙,向身后看去,见元兴进了宫,她才撤回手。 跟着她多年的小宫女翠芝觑着她神色,小声说:“听说康王妃要为世子议亲了,前几年世子一直推拒,近来答应了。” 冯临歌看她一眼,“好事。” 翠芝见她接话,立即说:“女史,您明明就在意康王世子,难道真一直不嫁了吗?若是错过了康王世子,您的终身……” 冯临歌截住她的话,“我的终身,早在五年前,姑母问我是否入宫时做女官时,我就做出决定了,没道理五年后再反悔。” 翠芝不说话了。 范阳卢氏的老封君亲自到府看望亲孙女,谁也拦不住。 虞花凌本来没睡实,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她祖母来了,她琢磨了下,立即又闭上了眼睛,装作沉沉地睡去。 院外,果然来的是卢老夫人。 她带着丫鬟婆子,还有一个妙龄少女陪着,前呼后拥。 卢老夫人早就坐不住了,耐心等了四日,终于等来了消息,岂能不亲自来?本来卢望和卢源要一起,反而被她拦了,说去那么多人,显得气势汹汹,让小九误会就不好了。 卢望和卢源只能作罢,让卢老夫人带了卢青妍来。 赵予给卢家人传的话,自然不会硬拦,这位不是别人,毕竟是范阳卢氏的老夫人,一品诰命,是里面那位虞姑娘的亲祖母。 掌事得了冯临歌临走时的嘱咐,也不会硬拦,见了人,只一路小心翼翼地领路,一边走一边说:“虞姑娘昏迷了四日夜,醒来后,由冯女史陪着用了些吃食,到底是伤势太重,没吃多少东西,撂下筷子后,便因太疲乏,又歇下了。” 卢老夫人点点头,看了掌事一眼,“你无需对我提防,她是我亲孙女,我不会害她,就是来看看她,亲自瞧上一眼,才能放心。” 掌事只能应是,“老夫人您慢些走,仔细台阶。” 卢老夫人颔首。 房门很快被推开,卢老夫人摆手,丫鬟婆子们止步,她由那名妙龄少女扶着,掌事姑姑作陪,进了内室。 内室十分安静,虞花凌安静地躺在帷幔里,沉沉地睡着。 卢老夫人来到床前,妙龄少女轻轻挑开帷幔,便看到了里面熟睡的人,多年未见,当年稚气却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如今已长开,眉眼姣好,有着卢家人皆有的漂亮皮相,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张一般,气息浊重,实打实的重伤未愈。 卢老夫人看了片刻,问掌事,“她醒来后,可请大夫看过了?” 掌事连忙说:“看过了,闻太医就住在府里,还没离开。冯女史一直亲自照看着虞姑娘,虞姑娘用过吃食睡下后,冯女史入宫去见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十分重视虞姑娘的伤,下过命令,说务必要将虞姑娘的身子养好。” 卢老夫人听她一口一个虞姑娘,纠正道:“她姓卢。” 掌事连忙赔罪,“老夫人恕罪,太皇太后吩咐是虞姑娘,奴等也跟着叫了。” 言外之意,您若是在意姓氏,得先让太皇太后改口,他们宫里伺候的人也才能跟着改口。 卢老夫人呵呵笑了一声,倒是没动怒,“上了族谱的人,只要没被逐出家门,血脉至亲,她的出身永远改不了,即便她如今姓虞,难道就不姓卢了?” 掌事垂下了头,反驳不了这话。 第二十六章 留下 卢老夫人似乎也没想掌事能说出什么。 她声音不疾不徐,“她如今已及笄了,家里一直等着给她办及笄礼,但久等她不归家,他祖父念叨她几次,他父亲派人四处找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下落,她也答应归家了,却说先去幽州替她师父探个亲,自己顺便访个友,却没想到,一个探亲访友,却闹出这般天大的事儿来,竟然来了京城,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劳太皇太后为她操心。太皇太后贵人事重,身上肩着国事,要操心教导陛下,哪有功夫操心她?老身就在京城,她毕竟是我卢家的女儿,我这便将她带回家去照看。” 不等掌事开口拒绝,卢老夫人又道:“请太皇太后放心,我卢家虽不比皇家尊贵,但也还算有些底蕴,家里的药材虽不及太医院的珍贵,但也不差多少,定会将她身子养好,闻太医也可跟着一起。” 掌事的顿时为难,“老夫人,这……恐怕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她虽说自己姓虞,但到底是我卢家人。”卢老夫人盯着掌事,“老身是她嫡亲祖母,将自己的孙女接回家去亲自照看,太皇太后还不放心老身这个自家人不成?” 掌事一时呐呐。 “卢老夫人多虑了,太皇太后自然放心卢老夫人。”冯临歌从外面走进来,正听到这话,接了一句,迈进门槛,含笑跟卢老夫人见礼,“老夫人安好,太皇太后今日还与我说,若是在虞府见到了卢老夫人,替她问好,若是老夫人得闲,便去宫中坐坐,太皇太后许久不见老夫人,颇为想念。” “是冯女史啊。”卢老夫人转身,看着冯临歌,慈和地笑,“老身多谢太皇太后惦念,一向都好。就是这么多年,十分想念我这孙女,听闻她来京,过来看看,顺便接她回府,也免得太皇太后担着国事,还要分神操心这小丫头,连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的冯女史你都出动了。” 冯临歌微笑,“老夫人您惦念自己孙女乃人之常情,您今日也见到了,虞姑娘伤势太重,午后醒来一次,如今又沉沉睡了过去。太医说了,最好要悉心静养,据我所知,京城的卢府,亲眷颇多,太皇太后怕虞姑娘不能好好静养,才另外赐了她这座府邸。太皇太后一番好意,老夫人不必心有负担,这是虞姑娘护送手书有功,该得的奖赏。目前为着虞姑娘身体着想,实在不宜挪动,若是老夫人着实想念孙女,不如也留在这府里,陪她养伤,一来,可解祖孙多年思念之情,二来也不枉费太皇太后对有功之臣的一番心意。” 虞花凌闭着眼睛装睡,任谁也看不出来她醒着,闻言心想不愧是太皇太后信重的冯女史,这话说的漂亮,也堵住了祖母将她带回卢家的路。 她也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回去了,毕竟当初跟祖父有约定,到底是血脉至亲,只是婚事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怕出什么变故,如今即便在京城,也算在外,只要一日不回卢家,她就是虞花凌,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一旦回了卢家,她就是卢家的嫡女了。 身为卢家嫡女,卢家人可以替她做一切决定,包括代替她找太皇太后谈判,拿她换取对家族有利的利益。 即便她不同意抗争,对抗整个家族,也要耗费一番力气,若不是为图更省事些,她何必从宋公手里接了桩烫手山芋,险些丢了小命? 所以,哪怕太皇太后那日已亲口答应她会给她下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冯临歌也说了太皇太后说话算数,但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当权者为了利益,出尔反尔也不是没有,若卢家给的利益足够,也难保太皇太后不动心改口。 她刚刚听祖母要接她回去,险些躺不住,就要醒来,幸好冯女史回来了。 听冯女史这意思,把她和卢家放在一个天平上,太皇太后是真的倾向她。为了招揽她,太皇太后这实惠给的倒是足。 卢老夫人也没料到,冯临歌为了不让她接走孙女,竟然开口让她也留下,一时间,她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托词带人走了,毕竟如今人的确还昏沉地睡着,她若强行带人走,显得她这个祖母过于不近人情了,也不是真的关心孙女。 “老夫人留下吧!太皇太后赐给虞姑娘的这座府邸,您该清楚,大的很,足够住。不止您想孙女,想必虞姑娘也是想您的,若她再醒来,看见您惦念她,过来陪她,应该很开心。”冯临歌也想看看,卢老夫人留不留,以及虞花凌与卢家人的亲情深浅,相处门道。 卢老夫人斟酌须臾,很快同意,“也好,那老身就留下,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冯女史,有老身在这里照看,冯女史就不必守在这里了,你贵人事忙,自去忙就是了。” 冯临歌笑着摇头,“太皇太后十分看重虞姑娘,让我跟在虞姑娘身边一段日子,直到她养好伤为止。老夫人放心,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多,离我些日子,不妨事的。” 卢老夫人闻言不再揪着此事,笑着颔首,“这丫头有太皇太后看重,冯女史妥帖照顾,是她的福气。” 冯临歌微笑,刚要接话,身后传来闻太医急促的脚步声,“冯女史,老夫想起来了,这毒老夫曾从太医院一同僚口中隐约听过,不知是否对的上号,老夫这就去太医院问问他,既然虞姑娘人已醒来,应该无大碍了,今儿的药一早也换过了,应该不必老夫守着她了。” 冯临歌转身,看向进来的闻太医,点头,“人既已醒来,是不必您老一直守着了,您只管去忙,虞姑娘若有什么不妥,我再派人喊您就是。” 闻太医点头,刚要走,看到了屋中一群人,愣了愣,仔细辨认一番,认出了卢老夫人,连忙拱手,“哎呦,老夫人安好,恕老夫眼拙,险些没认出您。” 第二十七章 截然不同 卢老夫人此时也认出了闻太医。 她赶紧还礼,“原来是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老身也眼拙了,险些也没能认出您。还是十几年前,承蒙闻太医医术高绝,诊过老身的咳疾,老身得了一场风寒,咳了大半年,换了多个大夫,试过无数药方,都没管用,还是闻太医您,一副古方,三副药下肚,老身的咳疾就好了。” 她感慨,“老身这孙女,能劳动闻太医的妙手诊治,老身的确放心了。” “老夫人过奖了,令孙女这伤,确实极重,周身上下,数十道伤口,有一道,只差一寸,就伤到心脉,四日前,老夫瞧见她时,几乎不成人形,像个血人一样。给她包扎止血后,又生怕她起高热,幸好令孙女非寻常人,自愈力极强,两副药灌下去,伤势稳住了,虽起了高热,也很快退了下来,哪怕凶险,但保住了性命。”闻太医也感慨,“这么坚韧的姑娘,实在少见,也难怪太皇太后看重。” 卢老夫人叹气,“这丫头从小就倔,老身也有好多年没见她了,没想到如今见到了人,是这么一副躺在床上,重伤沉睡的情形。” 闻太医亲自给虞花凌诊治的,几日下来,自然也摸清了她与卢家的内情,笑着说:“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夫人这孙女,是有大福气的人。” 卢老夫人笑,“承闻太医吉言了。” 二人你来我往,闲话片刻,卢老夫人说不敢再耽搁闻太医正事,让闻太医自去忙,二人才止住了话。 闻太医确实急着要去问关于那毒,对冯临歌交待,“这姑娘身体失血过多,亏损的严重,四日前,怕她有性命之忧,老夫给她下了猛药,用的方子不太温和,如今人既已醒来了,我给她也换了温和的方子,你看着她慢慢将养,调理几个月,就无大碍了。” 又嘱咐,“切记,一定告知她,伤势未痊愈之前,不可再动武。” 冯临歌点头,“好,我一定谨记。” 卢老夫人道谢,“多谢闻太医,老身既然见到了她,以后自然不会再由着她胡来,定会看紧她,女儿家的身子骨怎么能不当回事儿?哪能让她这么糟蹋自己?又不是铁打的。” 闻太医笑呵呵地点头,“老夫人说的是,伤口外表如今已经愈合,祛疤的药膏可以每日涂抹起来了,女儿家的身子金贵,确实该多加爱护,这么多伤,留疤就不好了。” 他继续交待,“以后每隔三日,我会过来一趟,看情况给她循序渐进地更换药方。老夫人和冯女史放心,只要病人听话,好好养伤,不动武,忌口,她身体底子好,痊愈的时间会比寻常人快些。” 卢老夫人道:“您放心,我必让她乖乖听话,好好养伤。” 闻太医点头,觉得交待的差不多了,没什么遗漏,匆匆走了。 他离开后,冯临歌道:“四日前,虞姑娘面见太皇太后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但依旧撑着一口气,将手书呈递给太皇太后,才晕倒在御前。她伤势太重,闻太医一直亲自守着,头两个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太皇太后担心虞姑娘挺不过来,那两晚也没睡好,每日夜里醒来都问了一次。直到听闻虞姑娘性命保住了,才放下心来。” 卢老夫人看着床上沉睡的虞花凌,闻言心里又多了几分计较,暗暗叹气,“太皇太后厚爱,劳心挂念。等养好了伤,能走动了,让她进宫向太皇太后谢恩。” “太皇太后看重,也想与虞姑娘好好说说话,她自是要进宫的。”冯临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卢老夫人身边的妙龄少女,笑问:“这位姑娘是?” 卢老夫人转向身旁,笑着说:“是家里的七姐儿,名唤青妍,去岁及笄后,跟我来京,这小半年一直陪在我身边。” 卢青妍见提到她,屈膝见礼,标标准准的闺阁之礼,“青妍给冯女史见礼了。” “卢七小姐快免礼。”冯临歌含笑夸赞,“能被老夫人带在身边,七小姐定是个十分聪慧伶俐的人儿。” 卢青妍抿嘴笑,“冯女史谬赞了。” 冯临歌心里感慨,同是卢家的女儿,养在家里的,与放生在外面的,果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行规矩步,就连笑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一个行止随心所欲,言谈笑语不按女则,通身上下都透着与高门府邸养出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但这就是虞花凌从小抗争数次,最终达成目的的结果。 她建议,“老夫人,咱们出去说话吧?免得时间久了,扰醒虞姑娘。” 卢老夫人看向虞花凌,见她依旧昏沉地睡着,颔首,“好。” 一行人走出房间,房门关上。 虞花凌睁开眼睛,望着屋顶,轻轻舒了一口气。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装作沉沉昏睡,眼皮都不动一下,也不容易,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醒来的时间太短,便被太皇太后要招揽她的事儿给冲击了,还没来得及想与她有血脉至亲的在京城的一大家子卢家人。 卢家数百年根基,到如今,族人上万,因根系在范阳,故而大多都居于范阳。当然,也有为官走商等等原因,在外谋生安家的卢家人,数量也不少,遍布大魏各地。 如今在京的是她的嫡亲二叔、六叔,庶出的十一叔、十五叔,还有旁系的几个堂伯堂叔,以及各自的子嗣。卢家子嗣繁盛,叔叔们和旁支的堂伯堂叔们都挺能生,膝下儿女绕膝,嫡出庶出一大堆。总之,也是一大家子人,数量不少,盘踞京城贵族居住地一整条街的连绵府宅。 冯女史说若是她被接回卢家,不能安心静养,倒也没说错。 不过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太皇太后想招揽她,大约也是不想她回卢家,在太皇太后看来,她姓虞更好。她琢磨着,兴许为了招揽李安玉,太后跟陇西李氏许出了许多好处,很是肉疼,才不想再为了她,成为第二个李安玉,跟范阳卢氏再许诺出一堆重利。 皇权与世家博弈,许出的利益,总归是有代价的,此消彼长。 这样一来,也正合她意,反正,她也不想回卢家。 第二十八章 私话 虞花凌躺了一会儿,脑子渐渐发沉。 她也不打算悄悄去听她们在外面说什么,冯女史代表太皇太后,祖母代表卢家,左右不过相互试探,她确实心力不济,索性真沉沉睡了过去。 冯临歌请卢老夫人到雅阁小坐,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小半个时辰后,卢老夫人露出乏意,冯临歌立即亲自送她去安置。 安顿好卢老夫人后,冯临歌派人入宫给太皇太后递了话,告知卢老夫人前来探望,要接人走,被她留在了虞府,卢老夫人没强硬,妥协地留下了。 传完话,她立即安排人撤下张府的牌匾,命人制作虞府的牌匾。 卢老夫人因保养的好,身子骨还算康健,冯临歌将她安顿好后,她虽然有些累,但并没有立即歇下。 卢青妍为卢老夫人捏肩,同时小声问:“祖母,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九妹妹,又是赐府邸,又是命她身边亲近的人来照看九妹妹,连冯女史都派了出来,太皇太后是想要九妹妹养好伤后入宫伴驾吗?” “小九能耐,兴许太皇太后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卢老夫人叹气,“我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外出,没有家中任何助力,这么多年,不止在外面过的好好的,如今竟然还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卢青妍窥着卢老夫人脸色,敬佩道:“九妹妹真是厉害。” “她是厉害,否则当年那么小,也不能从家里抗争出去。但到底你祖父和我们都低估了她,不知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又是从哪里学了一身功夫,张求一个人,就派出了几波杀手,更别说与张求有干系的一党。昨日,听你二伯父说,不止张求豢养的死士,他一党还花重金买了江湖上的杀手阻挠小九进京,但她竟然都一一躲过了,哪怕带着一身重伤,还是进了京城。还有,两日前,在宫里又被人下毒暗害,但她昏迷着,生生能尝出毒,也给躲过了。”卢老夫人也佩服起来,“换做其他人,早死个百八十次了。” 卢青妍手下力道拿捏的正好,“祖母,若是太皇太后一定要九妹妹进宫伴驾,您是拦还是不拦?大伯母一直担心九妹妹的婚事儿,一年前,就在为她物色人选。若她也像冯女史一样,入宫伴驾太皇太后,做了女官,怕是婚事上就要让大伯母失望了。” 卢老夫人摇头,“你这话问错了,如今不是我拦不拦的事儿,是小九醒来后,回不回卢家的事儿。当年她还年幼,家里就没拗过她,如今她长大了,有本事了,恐怕她若自己决定的事儿,家里也难拗过她。” 她叹气,“先帝驾崩,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这与先帝在时不同。五年前,冯临歌入宫做女官,那时太皇太后退居后宫,一心教导陛下,女官的作用,与前朝的牵连不大,很多事情,女官都插手不了,朝臣们也不允许她插手,只限宫闱内政礼仪、文书等,总之是围绕着太皇太后和宫廷转。但如今太皇太后重出宫政,陛下年少,二圣临朝,从先皇去岁秋天暴毙,到今年春,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便足以看出,太皇太后此回临朝听政后,已与以前大不同。” 卢青妍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就拿见到张求通敌卖国的证据后,没给张求当朝辩证的机会,未经三省朝议,便手腕强势地调动宿卫军,第一时间将张求押入诏狱,张氏一党近臣,十几家府邸,不足一个时辰,全部命人围困。这等雷霆手段,这几日你也见了,震惊朝野。偏偏,太皇太后有罪证,张求一党为了截杀罪证,过于疯狂。就连陛下,为先帝暴毙之事,得知是张求所为,也大为震怒,与太皇太后一心。满朝文武,但凡与张求有关之人,皆胆战心惊,朝中如今虽不至于乱成一团,虽然此案最终交由天子和三省一起审,但谁都知道,这一场博弈,是太皇太后胜了。管中窥豹,太皇太后若想彻底主导朝政,不想被世家朝臣处处掣肘,行事被三省死死把持的话,自然要借此机会,招揽提拔信重之臣,小九身为女子,又有这一份天大的功劳在身,招揽她入宫做女官,就十分合适了。对比冯临歌,她对于太皇太后来说,兴许更好用。” 卢青妍不了解朝政,但跟在卢老夫人身边,卢老夫人从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从不避讳她谈事,是以,她耳濡目染,也明白几分。低声说:“太皇太后要与世家们争个高下吗?不是说与陇西李氏已谈妥,陇西李氏的那位李六公子,我刚刚听人说,就在咱们入这府里时,已入京了。”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与世家争个高下,但她要话语权与制衡。”卢老夫人不避讳与自家孙女说私话,叹气,“陇西李氏倒是拿到了想要的,用一个李安玉,换了陇西李氏得了一个幽州刺史的位置,不止兵权到手,还得了一堆重利,虽没探听出那些重利是什么,但足够够本。若是小九听话,回到卢家,我卢家也能借此机会,与太皇太后好好谈谈。” 她无奈,“可惜,她未必听话。” 卢青妍抿唇,也觉得九妹妹怕是不会听家里话。 第二十九章 李六公子 李安玉入京这一日,虽朝野上下因为张求的案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因他本人年少成名,又因他背后的陇西李氏他的亲生父亲得了幽州刺史的位置。 他入京时,宝马香车,前呼后拥数百护卫。 从陇西到平城,一路上无风无浪,不像虞花凌一路被截杀九死一生入京,无人动杀陇西李氏这位奉召入京陪天子读书的六公子。 入了城后,李安玉一直坐在马车里,哪怕京中因他的到来引起轰动,不少人好奇传言的这位六公子,街道两旁,茶楼酒肆,都坐满了人,想一睹其风采,但直到车马进入李府,他本人都未曾下车露面。 入了李府后,哪怕天色还早,依然没入宫,而是歇下了。 太皇太后惦记着李安玉,听人禀告他入京了,瞅了一眼天色,派了心腹大监万良前往李府召李安玉入宫面见。 万良奉命出宫到了李府,被李安玉的书童木兮拦住。 木兮愁眉苦脸地说:“万公公,我家公子自小就没离开过陇西,这乍然离家,一路上舟车劳顿,着实疲惫,下车时,还是侍卫将公子背进房间的。” 他恭敬地问:“您能不能回复太皇太后,让我家公子歇几日,养养身子骨再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否则,我家公子硬撑着去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若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这……”万良点头,世家公子,金尊玉贵,身娇体弱,受不了舟车劳顿好像也不奇怪,“咱家能见见李六公子吗?若是严重的话,咱家派人去请御医。” 木兮点头,“能见的,但您要悄悄见,公子刚刚歇下,最不喜人弄出动静将他扰醒。” 他又补充,“公子脾气不好。” 万良答应,“好,就咱家一个人,悄悄瞅一眼,若太皇太后问起公子的状况,咱家也能交差。” 木兮点头,“那您随小的来。” 他带着万良,绕过前院,中庭,穿过廊桥,来到一片偏静的竹林深处,又穿过竹林里的小路,才来到一处院落。 万良走的气喘吁吁,“六公子住的这么偏僻?” 木兮回他,“公子喜静。” 万良点点头,对李安玉有了个喜静且脾气不小的认知,怪不得这一路走来,从前院到这里,仆从护卫们虽然人数不少,但却没有吵吵闹闹的人声,原来是李六公子过于喜静,哪怕他住去了竹林深处,距离前院着实不近,但前院的人依旧没人敢喧闹。 竹林尽头的院落,同样安静,有护卫守院,有小厮悄悄搬卸规整行囊,有婢女穿着绫罗抱着摆件书卷来往穿梭,但人人安静,有条不紊地干着活。 万良暗暗吸气,这李六公子的规矩,看起来比宫里还大几分。 他压低声音,“是否因为六公子过于喜静,才没入住京中李家的老宅,而是单独居住这一处新府邸?” 木兮点头,“正是呢。” 他悄悄推开个门缝,用口型说:“万公公,您小心瞅一眼吧!千万别惊动公子。” 万良垫着脚上前,他伺候太皇太后多年,都没像今日,来见这李六公子这般小心过,但他又不得不照着人家的规矩行事,毕竟,这李六公子,可是太皇太后请了两年,以幽州刺史相换,又许以重利,才请来京城的,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他可不敢得罪人。 隔着门缝,只看到里屋,重重帷幔垂落,压根没瞧见人。 他回头看看向木兮,“看不到。” 木兮叹气,用气音说:“万公公,将就看一眼吧!我怕被公子骂,也牵连您以后不得公子待见不是?” 他无奈,“毕竟,您以后与公子打交道的时候应该不少,来日方长。” 万良想想也是,这整个府邸,上百人,安静的跟一个人没有似的,显然是这李六公子积威甚重,若是他不识时务,就这么推开门硬闯进去掀开帷幔看,吵醒人家,被李六公子黑着脸骂一顿,他以后还怎么跟人搞好关系啊,也忒丢面子。 他慢慢蹑着脚退离门口,问木兮,“要请太医吗?” 木兮犹豫,“我家公子就是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休息几日,应该就好。请太医的话……我倒是想给公子请,但公子歇下前说了不用看大夫,若是不依照公子的吩咐,给他请了,吵醒他,也是找骂的。除非等晚上,公子醒来,再让大夫上门。” 万良心想,天爷奶奶呦,太皇太后这怕是请了个祖宗进京,这规矩大的。 他打消做主为他请太医的念头,嘱咐道:“太皇太后十分关心六公子,若是六公子醒来后,瞧着实在不好,便赶紧请大夫。咱家也会将六公子的情况如实禀告太皇太后。” 木兮点头,“劳太皇太后惦记我家公子,也劳公公您跑一趟了。公公去前院,喝盏茶再走吧?” 万良颔首,跟着木兮,轻手轻脚走了。 李安玉躺在床上,衣衫松松垮垮,一腿支着床,一腿交叠翘着,并没有真的疲惫歇下,而是手里把玩着九连环,拆拆解解,隔着厚厚的帷幔,万良趴着门缝瞅不见人,自然也看不到帷幔里的他在干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不想进宫,想拖一日是一日。 家里将他卖了个好价钱,他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被家里逼着妥协,他已知道自己后面要走的路,故而,整个人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懒散。 自暴自弃倒是不至于,只是受家里教导多年,终于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受家族供养,就要为家族驱使。一身才华,一副皮囊,皆要献祭。 木兮陪着万良回到前院,管家李福忙完府中的安置,热情地迎上万良,“万公公,多有怠慢,快请去喝盏茶。” 万良想从管家和木兮口中探听关于李六公子更多的事儿,便痛快应允,被二人请去会客厅喝茶。 从二人口中知道,六公子是唯一一个被李家家主,李公亲自教导的公子,喜什么,不喜什么,明明白白,二人也没藏着掖着,跟万良说了一大堆。 半个时辰后,万良心满意足地离开,临别,还得了管家奉上的见面礼,他上了马车,打开锦盒瞅了一眼,顿时吸了一口气,硕大的夜明珠,连宫里的宝库都没两颗,就这么送他了。 不愧是陇西李家最受宠的六公子,这出手,就是大手笔,往后有李家背书,有太皇太后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说不准王侍中在他面前,怕是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第三十章 自暴自弃 木兮送走万良,七绕八绕,回到竹苑。 他一路不带喘歇的推开房门,行事也不见了早先那般过于小心翼翼的姿态,而是边走边说:“公子,人送走了。那位万公公,相信了。” 他说完,人也来到了床前,伸手挑开了厚重的帷幔。 当看到李安玉木着一张脸在玩九连环,他叹了口气,将帷幔挂起,说:“公子,事已至此,即便多拖延两日,您也一样要进宫。” “你当我不知道?”李安玉没好气,“能拖一日是一日。” 木兮没了话。 李安玉又玩了一会儿九连环,见他杵在床前,赶他,“杵在这里做木桩子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木兮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叹气,“公子,我该干什么啊?” 来了京城,他两眼一抹黑。虽有李家老宅,但公子离开陇西时决绝,自然是不会去住的。这新府宅是公子两年前自己私下购买的,光修缮就足足用了一年,大概是从两年前太皇太后第一次派人去陇西,表示要召公子入京,公子拒绝了,家里也没强求,其后太皇太后又派人去了几次,李家人虽然也一样拒绝了,但一次比一次不坚定,就在那时候,公子就料到李家总会有向太皇太后妥协的那一日,他也总有入京的那一日。 所以,提前暗中备下了府宅,配备了自己的人,才不至于在两年后,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还要住进京中老宅,继续像以前一样,长辈慈,子弟孝,兄友弟恭,姐妹崇敬,其乐融融,粉饰太平。 公子自诩不是圣人,做不到。 他这个陪公子长大的书童,在陇西时,每日只需围着公子身边转,公子读书作画,骑马射箭,他都陪着。公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如今公子不指使他,玩物丧志地躺在床上玩九连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难道也要拿一个九连环,陪着公子一起玩? “不知道干什么,发呆会不会?去门外发呆去,别打扰我。”李安玉嫌弃地挥手。 “会。”木兮摸摸鼻子,默默地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他很听话地坐在门口,支着下巴开始发呆。 琴书指挥着人布置好书房出来,便看到坐在门口发呆的木兮,她不满,“小呆子,公子又没真歇下,你不在屋里伺候公子,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公子吩咐的,让我没事儿干,就学发呆。”木兮回她。 琴书噎了一下,“肯定是公子心烦,看你不顺眼,才赶你出来的。你倒好,我们忙的脚不沾地,你还真坐在这里发呆了。” 她累了半晌,大家都忙着从车上卸东西,再将卸下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规整安置,公子家当多,走时也没打算再回陇西,将自己在陇西的院落和库房都搬来了京城,连院子里的大黄狗都没落下,他最喜欢的那颗枣树和葡萄架也挪了来,总之,能带走的,他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他就让人刨了毁了,不给人留一点儿念想,好好的一处院落,都挪空后,连泥土都翻了三尺深,梁上的瓦片都揭了。气的老爷子差点儿吐血,老太太哭死了过去,他吩咐人启程,连头都没回。 这样一来,他拉进京的东西,足足有二十车,幸好当初这府宅买的大,否则指定装不下。 她心累地吩咐木兮,“别傻着发呆了,公子不用你伺候,你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木兮问。 琴书白他一眼,“宫里的消息,京中各府邸的消息,市井消息,都能打听。” 木兮又问:“去茶楼酒肆吗?” “你随便,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管你去哪里。”琴书嫌弃他,“真不明白,你这么笨,公子是怎么一直留你在身边的?” 木兮挠挠头,“因为我听话,公子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他坐在门口,压根就没起身,“公子没让我出去打听消息。” 琴书:“……” 行吧! 公子身边的这位小爷,说他笨吧,公子交待的事儿,他办的好好的,就比如连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公公都被他虎的一愣一愣的,但说他聪明吧,他从不给自己找活干,没个灵透劲儿,木呆呆的。 她无奈,“我们如今与以前不同了,你也知道,离开陇西前,公子与家里可以说是决裂了,以前家里给的人手,公子都还了回去,除了我们这些自小跟着公子伺候的人,公子再没带其他人来。以前公子不出门,自有老太爷的人将消息送到公子手里,但如今,咱们没了打探消息的人,就这么一脚踏进京城,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木兮看着她,“也没两眼一抹黑吧?这新府宅的人,不都是公子一早就买了安置的人?公子若是想知道什么消息,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琴书叹气,“新府宅的人,毕竟从来没见过公子,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不知好用不好用。” “两年了,连老太爷都不知道公子早已让人暗中在京中置办了府宅,你说这些人好用不好用?没透露消息出去,就是好用。”木兮觉得琴书才是不聪明,亏她还天天骂他呆,“琴书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公子都到这地步了,还要什么消息不消息的。” 琴书:“……”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在为公子的未来担忧谋划,而这呆头鹅,怕是跟公子一样,自暴自弃了吧? 木兮见琴书郁闷,也深深地叹了口气,“知道京中那些消息,又能怎么样?公子还不是为了逃避进宫,躲在屋子里,能拖一日是一日。难道打探了消息后,公子就能不进宫吗?” 他摇头,“不可能的,此事已不可挽回了。” 琴书没了话。 木兮看着她,建议,“琴书姐姐,你愁也不能帮公子愁出一条出路来。不如歇一会儿,我刚刚发现了,发呆这件事儿,还是挺养生的。” 琴书:“……” 她没好气,“你自己发呆吧!我还有一大堆活没干呢,可没这闲工夫。” 琴书说完,气的走了。 木兮扁扁嘴,觉得她想不开,两年多的时间,公子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该挣扎的也挣扎了,能为自己要到的好处都要了,如今人都进京了,还折腾什么?再折腾也改变不了结果。 毕竟,这天下有谁能抗衡得过太皇太后和陇西李家早已谈好的交易? 第三十一章 第二 琴书和木兮在李安玉的门口吵架,身为主子的人,半点脾气没发。 他玩累了,将九连环往边上一扔,闭上眼睛快速入睡。 他睡的没心没肺,回宫复命的万良将在新李府见到的一切都如实禀告了太皇太后,不止如此,还不敢隐瞒将新李府送的礼呈递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瞅见硕大的夜明珠,露出微笑,“这就是世家底蕴。李六公子不愧是陇西李氏最受宠的公子。既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多谢太皇太后赏。”万良笑的见牙不见眼。 “你去太医院,叫一名太医,去李府候着,人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给他看诊。”太皇太后吩咐,“少年人,总有些傲气,哀家拿重利换他,陇西李氏接了,他一时接受不了,觉得自己被卖了,也是情有可原。务必要让他明白,他既然进了京,哀家对他,必不会比陇西李氏对他差,无论是在陇西,还是在这京城,他都是骄矜自傲、名扬天下的李六公子。” 万良恭敬应是,“奴婢这就去。” 万良的动作很快,从太医院揪了一名官职不高的太医,叫陈琰,打发去了李六公子府。 李福没想到太皇太后的动作会这么快,万公公刚离开半个时辰,太医院的太医就奉命来府里候着了。 他不好怠慢,只能笑呵呵地将人迎进府,“我家公子刚歇下,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公子脾气不好,不喜人打扰,陈太医来之前,可得过什么嘱咐?” 那颗夜明珠,总不能白送吧? 陈琰连忙说:“在下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候着,李六公子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福闻言吸了一口气,公子刚进京,太皇太后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就前后派了万公公和陈太医来,这安排和掌控,公子若是知道,怕是又该堵心了。 他只能说:“公子舟车劳顿,才睡下不久,怕是要晚上才能醒来,陈太医既是奉太皇太后命,老奴也不好让您离开,不如这样,老奴帮您安排一处厢房,您一边等着,一边歇息,待我家公子醒来,老奴再喊您,总不能让您干等着。” 陈琰感慨管家贴心,他不过是太医院任职的一名官职不高的小太医,没什么背景,这几年,也见多了高门府邸拜高踩低的做派,就连府中奴仆,都高人一等,没想到这李六公子身边的人,倒是平易近人,妥帖周到,不狗眼看人低。 他道谢,“好,多谢。” 李福将陈琰安置好,派人跑腿去竹苑给李安玉送信,毕竟公子好好的,也打定主意拖延进宫,只是如今太医都来府里候着了,真不知能拖几日,这事儿虽堵心,但也不能瞒着公子。 木兮得了消息,站起身,推开门,进了屋。 只见,李安玉已经睡下了。 他伸手将李安玉推醒,“公子,太皇太后派太医来府里候着了。说您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看诊。” 李安玉:“……” 这个老妖婆。 他果然堵心的很,骂木兮,“滚。” 木兮立即听话地滚了出去,反正事情已经告诉公子了,该怎么办,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房门被关上,李安玉气的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对外面喊,“让月凉过来见我。” 木兮应了一声,立即蹬蹬蹬去叫人。 月凉顶着一张没睡醒的娃娃脸,被叫来了李安玉面前,他不满地看着李安玉,“您不是说让我只管歇着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李安玉心里堵的不行,“你主子我睡不着,你也没觉睡。” 月凉一脸恹恹,“是谁又惹了您?我能不能睡醒了,再帮您去收拾人?” “是太皇太后。” 月凉瞬间木了脸,“当我没说。” 李安玉骂,“没用的东西。” 月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困歪歪的,“属下是没用,公子您有用,让太皇太后待见到这个地步,家里都把您卖了,谁还能有办法救您?” 李安玉拿枕头砸他。 月凉一把接住,屋内铺着地毯,他索性将刚接住的枕头放在地毯上,自己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困倦地说:“好主子,睡吧,我陪着您睡。太皇太后这个称呼,虽然听着不年轻了,但也没像老夫人那么老,就跟夫人差不多年岁,您想想夫人,保养的好,还是十分年轻的……” 李安玉想打人了,“你闭嘴。” 月凉闭了嘴。 李安玉十分堵心,心气不顺,“空有一身功夫,号称什么杀手榜第一,连个皇宫都去不了,我当初救你何用?” 月凉无语,“我当初杀您李家一个旁支的混账东西,都难杀的很,被您李家人追杀的无处躲藏,更何况进宫去杀太皇太后?您想什么呢?难道太皇太后会比您李家的一个旁支好杀?” 见李安玉看着他,又说:“就算我能进得了皇宫,那太皇太后说杀就能杀?先皇刚暴毙,太皇太后再被杀,您自己想想,是想天下大乱吗?” 李安玉不说话。 月凉提醒他,“您可是读圣贤书的人,弑君祸国,您成吗?” 陛下年少,太皇太后临朝,如今也算半个君。 李安玉绷着脸依旧不说话。 月凉知道不成,否则他就不会把气撒在陇西那处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连瓦片都揭空了,临走时跟李公说了句“从今以后就当我死了,再不是李家人。”的话了。 李家用他跟太皇太后换了重利,他也算是买断了与李家的养育之恩。 只不过陇西李氏封锁了消息,这件事情烂在了陇西老宅,才没被传扬的人尽皆知罢了。 他叹气,“您不是认命了吗?别到了现在,又跟我说,您不认命了。您人都进京了,如今不认命,能走得掉?” 他说完,又纠正,“您说错了,我不是第一了,是第二。” 李安玉瞪着他,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号称第一?怎么来了京城就第二了?” “有虞花凌珠玉在前,谁还敢称第一?”月凉困的不行,“她一路杀进京,多少杀手都死在了她的剑下,我估摸着,若是换做我,肯定做不到,最起码,无法在一波波杀手死士截杀下,活着进京面见太皇太后。所以,这么一算,她肯定才是第一啊。” “虞花凌,听说她是卢家人?”李安玉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月凉困的打哈欠,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嗯。” 李安玉拿起枕边的扇子又砸他,“别睡,跟我说说她。” 反正他已经气的睡不着了,这个家伙既然不能替他去杀人,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舒舒服服地睡。 月凉接住扇子,盖在脸上,挡着光,困的眼皮睁不开,“范阳卢氏的嫡出九小姐,两个亲哥哥,一个亲姐姐,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两个庶兄、一个庶姐,三个庶妹,还有一堆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在范阳卢氏小辈姑娘里,她排行第九。” 他耐不住困意,怕李安玉不依不饶,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扔给他,“风雨阁今日送来的消息,关于她的卷宗,足足有一卷,公子若想知道她,自己看吧!” 第三十二章 主动 李安玉接了册子,暂且放过了月凉。 月凉瞬间入睡。 李安玉重新躺回床上,打开册子,厚厚的一本,他从头翻到尾,用了半个时辰。 只有近期被截杀和身为小时没出卢家的消息,离家后那些年都做了什么,并没有记录,大概是还没打探出来。 李安玉对虞花凌这个人起了兴趣,拿着看完的册子下了地,用脚踢了踢月凉,“中间那些年,什么时候能打探出来?” 月凉睡梦中回他,“不知道。” 李安玉将册子扔他身上,“打探出来,再给我一份,我要她的详细经历。” 月凉“唔”了一声,算是答应。 李安玉回到床上,大约是因为这册子上记录的虞花凌太惨了,为了抗争外出卢家游历,逃跑了七八次,抓回去险些被打死,为了婚约自主,接了宋绍祖手书,经历了无数生死,才撑着一口气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求一道圣旨。为了见太皇太后,她差点儿丢了命,对比之下,他只是被家里卖给了太皇太后,就自暴自弃,似乎太矫情了。 心里堵的那口气散去,他平静地躺回床上,躺了一会儿,对外喊,“木兮。” “公子。” “让厨房准备晚饭,一个时辰后,喊我起来吃。” 木兮松了一口气,吃得下饭就好,“是,公子。” 李安玉也很快睡了,毕竟他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得着。 虞花凌并不知道,她的经历还能帮人疏肝解郁,助于睡眠。 她一觉睡到了傍晚,饿醒了,见天已黑透,她坐起身,刚要摸黑下地,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摇铃。 听到摇铃响,外面守着的人立即冲了进来,“虞姑娘,您醒了吗?” 虞花凌顿住,“嗯”了一声。 侍女走到桌前,用火石掌了灯。 屋中光线亮起后,一个娉婷的身影挑开帘子,也进了屋,语气小心试探,“九妹妹,你醒了?” 虞花凌看着这娉婷的女子,认出她的声音,正是陪着她祖母来看她的七堂姐,她自然不能表露早先是假睡,故意歪了一下头,一脸疑惑,“你是?” 卢青妍自我介绍,“我是你七堂姐,青妍。” “哦,七姐姐。”虞花凌点头,三叔卢臻家的,她佯装不知,表情疑惑,“七姐姐何时来的?” “午后,你睡下不久,我与祖母就来了。”卢青妍解释,“你来了京城,我与祖母在京城小住,听闻你重伤,前来看你。本要接你回府,但你沉沉昏睡,冯女史说你不宜挪动,这府邸清净,适合你养伤,我与祖母便留下了。” 她打量虞花凌的神色,“祖母很担心你,半个时辰前过来瞧了你一趟,见你睡的沉,又回住处了,留我在这里等你醒来。” 虞花凌点头,“劳祖母惦记。” 她说了这一句话,便再没别的话了,起身下床。 侍女要过来扶,被她摆手拒绝,径自穿鞋下了地,动作虽慢,但不用人伺候,脸色虽依旧苍白,行动却不见弱态。 卢青妍也想帮忙,见她谁也不用,心里又佩服起来,“九妹妹离家的这些年,过的可好?” 虞花凌点头,“嗯,还好。” 卢青妍又道:“祖母还没用晚膳,说等你醒来,过来陪你一起用。” 虞花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都黑透了,想了想,说:“天都黑了,祖母年纪大了,哪能劳动她?这样吧,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晚饭吧!” 人都住进来了,早晚躲不过,天黑路滑的,不如她主动去见。 卢青妍犹豫地阻拦,“九妹妹你的伤……” “已经结疤了,躺了好几天了,走一走应该没什么大碍。”虞花凌往问:“祖母住的远吗?” “不远,就在后院,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卢青妍还是不放心,“你真的能走动吗?” “能。”虞花凌说着往外走。 卢青妍只能跟上。 虞花凌走出房门,没见到冯临歌,问身后跟着的侍女,“冯女史回去了吗?” 侍女回话,“冯女史在前院指挥人换牌匾,牌匾刚做好,您要找冯女史吗?” 虞花凌心想冯临歌的动作可真快,府邸的牌匾这么快就给她换上了,看来太皇太后真是要坐实虞府,让她姓虞了。 她摇头,“让冯女史忙吧,不必喊她,我就问问。” 她慢慢走下台阶,问卢青妍,“后院怎么走?” 侍女提了罩灯引路,先一步说:“姑娘跟奴婢来,卢老夫人就住在后院的慈安堂。” 虞花凌点头,跟在侍女身后。 卢青妍见她不问,虞花凌便径自走路,也不问她和家里情况,她斟酌片刻,问:“九妹妹,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大伯母和大堂兄其实暗中派人找过你,但你一直都杳无音信。直到去年腊月,才得知你落脚在洛阳。” 虞花凌偏头看她,“七姐姐看来与我母亲和大哥关系不错。毕竟,当初是祖父与我约定,父亲下令,让家里人不许找我,更不许联络我。他们俩暗中找我,你却知道。” 卢青妍摇头,“我自幼跟在祖母身边,与各房叔伯兄弟姊妹关系都尚可,是祖母得知这件事情,我才得知。” 虞花凌点头,“七姐姐既然养在祖母身边,看来是家中最受宠的女儿。七姐姐可定亲了?” 卢青妍摇头,“已在相看了。” 虞花凌猜到卢老夫人上京小住的目的,大约就是家里想把卢青妍嫁到京城,来了京城半年,还在相看,大约是多方权衡利弊,好好选一个。 她回答她早先的话,“我跟师父游历各国,早些年,并不在大魏,大哥去年腊月派人在洛阳找到我时,是我与师父刚回到大魏。” 卢青妍讶异,“游历各国?那么远吗?” 虞花凌点头,“嗯,游历嘛,自然是各国风土人情,都要看看,才不枉叫游历。” “周边的国家,都去了吗?”卢青妍好奇。 “不止周边,更远的国家都去过。东胡、高车、契丹、高句丽、大齐、吐谷浑、骠国、笈多等。” 卢青妍难以想象,“竟然去了这么多的国家。” “是啊!” “很辛苦吧?” “不算辛苦,就是有好几次,我们被当做奸细抓了起来,我与师父利用聪明才智逃跑,我的功夫就是在一次次逃跑追杀中练出来的。” 卢青妍震惊,“真是太危险了。” 虞花凌笑起来,“是危险,但也刺激。所以,七姐姐一会儿帮我劝劝祖母,别要死要活摆长辈的孝道让我归家,她儿孙满堂,不缺我一个。我七岁离家,如今八年了,比七岁的时候,还要不喜拘束。” 第三十三章 祖孙 听了虞花凌的话,卢青妍沉默。 她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这些年,出门都要头戴面纱,香车宝马,仆从护卫最少数十人前呼后拥。 在来京城前,她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陪着祖母去范阳城外百里的寺庙上香小住,实在难以想象,她的九妹妹,离家这些年,没依靠家里,跟着她师父,去过那么多国家,走过怕是不止万里的路程。 她低声问:“九妹妹,尊师是?” “虞翎。” “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虞花凌笑,“他就是一个老游侠。” 卢青妍疑惑,“能带着九妹妹去那么多国家游历,教会了九妹妹一身武功,又与前幽州刺史有旧,怎么可能藉藉无名?” 她问:“令师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虞花凌偏头看卢青妍,笑道:“七姐姐聪慧,他是还有一个名字,但因年少时离经叛道,被家族所弃,以前的名字,便不用了。自己不想提,也不许别人提。别看如今一把年纪了,一样叛逆霸道的很。” 她没说出被弃用的名字,卢青妍就懂了,这是不可说。 她没揪着再问,而是说:“九妹妹,祖母是希望你回卢家的,你若是不想回,还像小时候一样,与家里抗争就是了。总之,已经有过一次了,以你如今的本事,总不会比小时候更难。” 她说完,顿了顿,“这是我的私心话,我从心里很羡慕九妹妹的。” 又话音一转,“不过祖父、祖母、大伯父、大伯母,以及家里的叔叔婶娘,兄弟姐妹们,这些年每个人都记得你,哪怕是三岁的稚儿,也知道卢家有一位小姑姑在外多年,令人好奇的紧。” 虞花凌点头,“多谢七姐姐告知,我知道了。” 二人很快来到了卢老夫人的住处,卢老夫人已得知了虞花凌醒来的消息,匆匆往外走。 正走到院门口,便见到虞花凌慢慢踱步走来。 侍女在前提着罩灯,院门口也挂了两盏灯,哪怕天黑透了,但老夫人眼神好,依旧看清了虞花凌走来的模样。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有些孱弱的病态,但不妨碍她隐约透着一股勃勃生机的鲜活劲儿。虽然这鲜活劲儿里有那么几分散漫和内敛,但还是能让人瞧的出来。 闻太医口中那么重的伤,她却已能自己下床走路。 这些年,卢老夫人见过无数世家贵女,她带在身边教养的卢青妍,更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典范,人人夸赞,但卢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规行矩步,标准的闺阁小姐做派,虞花凌这个自小抗争在外随着野性生长的孙女,哪怕一身素衣,走在卢青妍身边,不止不被衬托的暗淡,反而更为特别,吸人眼目。 她暗叹,由表观里,她想着家中的人怕是要失望了,这个孙女,不见得会归家听从家里的摆布,安心地让家里拿她换取利益。 无论是婚姻,还是别的。 小时候拼尽力气逃出家里,如今长大了,有本事了,才不愿做那笼中鸟。小时候毛都没长齐,倔强着说可以不要家里安排,长大后,更不需要家里的庇护了。 “祖母。”虞花凌喊了一声,有伤在身,没屈膝行礼,就是简单的这么一句。 卢老夫人并不责怪她失礼,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多年不归家,也不给家里来信,若不是你母亲和兄长派人四处找你,还不知道你并不在大魏。去岁你回了大魏,你父亲派人找了你三次,就差抓你回来了,幸好他没动手抓你,否则以你如今的本事,他派出的人定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够他丢人的。” 虞花凌莞尔,挽住卢老夫人,“我还以为祖母见了我,会开口就骂我呢,没想到,您骂的是父亲。” 卢老夫人见她亲近的挽着她,心下一暖,故意气笑,“我骂你做什么?如今你这般出息,太皇太后都派人悉心照看你,张求还没斩,府邸就赐给你了,这府邸,比咱们卢家在京中的府宅位置都好。” “既然这么好,您就住着,别回家里了。”虞花凌挽着人往里走。 卢老夫人捏她手背,笑骂,“你这丫头,自己在外不归家,还想着拐了我?” 虞花凌哂笑,“孙女自在惯了,祖母讲规矩了一辈子,也想您自在自在些嘛。” 她揶揄,“我就不信,祖母面对家里的一大家子起早贪晚的晨昏定省,就不累?您若是住我这里,我爱睡懒觉,您也能一起睡懒觉。” 卢老夫人点她,“促狭。” 又说她,“你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也想拐了我,我若是连规矩都懒了,家里的小辈们,有样学样,像什么话?” 又嗔她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般自在?” 虞花凌莞尔,“祖母原来也承认我自在,那我不想归家,想继续过自在的日子,您没意见吧?” 卢老夫人收了笑,“我可以没意见,但你祖父、父亲,还有族老们,他们没意见才管用。” 虞花凌点头,“如今这京中,祖母您最大,您没意见就行。” 卢老夫人气笑,“你呀你。” 祖孙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互相挽着进了屋。 侍女自觉在屋外停住脚步,留给祖孙三人说话的空间。 卢老夫人拉着虞花凌坐下,“你这伤口虽然结疤了,但内里还没愈合,刚醒来就走这么远的路,忒不爱惜自己了。我是你亲祖母,你本也不是个守礼的人,我还能怪你醒来不来看我?你等着我去看你就是了,凭白折腾自己身子。” 又责怪卢青妍,“小七也不劝着些,由得你九妹妹乱来。” 卢青妍告罪,“是孙女的不是。” 虞花凌摇头,“这可怪不得七姐姐。祖母也不必担心,这么多年,只要有一口气,我都能撑着走百里路,更何况如今躺着睡了好几日了,如今骑马都行的,别说走几步路,不碍事的。” 卢老夫人叹气,“我知你一身功夫,如今外面人人都知道你有本事。但女儿家的身体,还是得好好养着,落了病根,阴天下雨,有你以后难受的。” “行,知道了祖母,我近来哪里也不去,就安心在这府里养伤。”虞花凌笑道。 婚约自主的圣旨还没到手,她自然哪里也不去。 第三十四章 看的明白 卢老夫人既然一眼就看出虞花凌如今更不会是个顺从的性子,当然不会做恶人,在多年不见后的第一次见面,就强行要求她归家,将本就没几分的祖孙情给折腾没了,得不偿失。 卢老夫人活了一辈子,看的明白,心头雪亮。 所以,祖孙二人你来我往,叙了一会儿话后,便坐下来一起用晚饭。 冯临歌知道祖孙二人多年不见有话说,一直没过来打扰,只吩咐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药膳,送到了卢老夫人处。 卢老夫人感慨,“这冯女史,着实妥帖。怪不得冯家人只她最得太后看重。” 虞花凌跟冯临歌不熟,笑着说:“是十分妥善。” 尤其是嘴皮子还好使呢,若不是她见过的人多,就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她没准早先刚一醒来就被她诱惑的一口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了。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外加帮她权衡利弊,若非她头脑清醒,还真不能做到油盐不进。 卢老夫人见虞花凌说了这么一句,便专心吃饭,吃饭也并不叮叮当当,而是无声轻细,斯文得很,她纳闷,“小九,我看你这规矩,并不差,你七岁前从家里学的规矩,后来一直没忘?还是后来又在哪里学了什么规矩?” 除了一眼瞧她时懒散些外,这么半响,看她行卧就坐,言谈举止,虽然随意,但并不粗鄙,不比她身边的卢青妍差多少,且隐约还有着丝她形容不出的宫仪在内。 卢老夫人自诩眼睛毒辣,很是奇怪。 虞花凌敬佩,“祖母可真是厉害,我跟着我师父在大齐的皇宫里被拘过半年,那半年里,迫不得已,学了些宫规,后来我师父和我离开大齐后,他觉得我学些规矩挺好,免得一个姑娘家家的,做个野丫头,粗俗不堪。他说人可以不守礼,但不能不知礼。大齐乃礼仪之邦,值得我学。” 卢老夫人恍然,“怪不得,我就说瞧着你这般行止,透出几分宫规来。大齐的确有很多我们大魏学习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们大魏与大齐还算友好,互通贸易,互不进犯,不像与北方那几个一直想进犯我大魏国土的国家,一直狼子野心,蛮国不足取,不值得我们学他们。” 虞花凌知道她指的是哪些国家,“那些国家,我都去过。” 卢老夫人问:“是不是蛮国无教化?” “各国都有其优点,也不是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虞花凌摇头,“就是确实对大魏的人不友好,把良民也当奸细抓。我与师父就被抓过,不止一次,游个历,有好几次是拼了命才逃出来。” 卢老夫人吸气,“国与国之间交恶,自然不许彼此国人在自己境内畅通无阻,你与你师父胆子也忒大,能活着回到大魏,是你们本事。” 她很想问问虞花凌这些年的经历,但知道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便拍拍她的手,“用过晚饭,喝了药,你就回去歇着,咱们祖孙二人说话不急一时,既然你不想归家,我与你七姐姐会多陪你住一阵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虞花凌点头,“行,多谢祖母疼我。” 卢老夫人失笑。 用过晚饭,喝了药,又坐了片刻,虞花凌由侍女陪着回了住处。 卢青妍伺候卢老夫人梳洗,轻声问:“祖母,九妹妹说不想归家,您便轻易答应了,为什么?” 卢老夫人叹气,“我看到她走进院子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丫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强,自己认准的道,一准走到黑。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我虽活了一辈子,但若是真正论起来,还没她走的路多,何苦把本就没有多少的祖孙情给撕扯没了。” 卢青妍点头,“祖母,九妹妹这些年,看起来过的很好。” 卢老夫人问:“你羡慕她?” 卢青妍实话实说,“孙女是有些羡慕九妹妹,但孙女知道,孙女做不到她那个活法。” 被人追着当奸细抓逃跑是个什么概念,她想象不出,只觉惊险。 老夫人颔首,“是啊,若是把你们兄弟姐妹这些小辈们,像她那个年纪,放逐出家门,怕是活着都是个问题。更遑论活的好好的了。” 她拍拍卢青妍的手,“你也不用羡慕她,她如今的路,是她不知死了多少回,走出来的。有人天生骨子里就不喜拘束,爱冒险,不过这世道,多出于男子,我们女子从生下来就被教导温顺、贤良、谦恭,三从四德,这天下没有几个人,像你九妹妹一般,小小年纪,不服管教,非要给自己挣出一条我行我素的路来。” 她轻叹,“她这些年,想必过的也十分精彩,看她的眉眼,就能看出来,哪怕她才刚刚醒来,重伤未愈,但一个人的神态骗不了人。她是成功了,但若有一次不成功呢?她便会悄无声息死在了外面,哪还有今日的让你羡慕,名震京城?” 卢青妍点头,“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显然有意招揽她,但我看她那样子,并不像会答应。换句话说,太皇太后和咱们卢家,如今就是天平的两端,她哪头都不靠,才是自己想走的路。”卢老夫人吩咐她,“明儿一早,你归家一趟,替我给你二伯父四叔他们传句话,就说目前不宜逼迫小九归家,让你二伯父给范阳去一封信,就说小九如今比以前更有本事想法,逼不得,当年她七岁时,将家里闹的人仰马翻,你祖父都没将她逐出家门,如今她长大了,更不能因她不归家,让她与家里断了这份亲情。” 又补充,“在小九身上,太皇太后怕是要徐徐图之,咱们卢家,也不能步步紧逼,免得将她推向太皇太后,也只能徐徐图之。” 卢青妍点头,“孙女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就回去向二伯父传达祖母的意思。” 卢老夫人拍拍她,“只要我们卢家与你九妹妹斩不断的亲情在,以她如今被太皇太后看重的这个架势,她不归家,对我们也未必无利,兴许,你的婚事儿,还能借着你九妹妹更上一层。” 卢老夫人说完有些乏了,摆手,“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卢青妍应是。 第三十五章 传话 虞花凌对卢老夫人待她的态度十分满意,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应了不逼她归家。 亲人不与她撕破脸,强迫她,她自然也愿意顾念亲情。 她在床上躺了多日,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继续睡觉,听着府门口有动静,便打算溜溜达达找过去。 侍女担心她的身体,“虞姑娘,您是想见冯女史吗?奴婢让人给女史传话?” “不用,我就是去门口凑凑热闹。” “那奴婢让人给您抬一顶软轿来?” “也不用,我躺的整个人都快僵了,就想走走,你放心,我慢慢走,一点点挪过去,不会扯动伤口。” 侍女只能说:“太医让您好好养伤,伤没养好前,别总走动。” 虞花凌点头,“知道的,但也不能整日躺在床上,血液不活泛,也不利于养伤。” 侍女被她说服,“那您若是累了,奴婢就让人抬轿子来。” 虞花凌点头。 侍女提着灯陪着她往门口走。 虞府两个字的烫金牌匾已挂好,冯临歌正在指挥人摆弄门前的摆件。 见虞花凌找来,冯临歌先是不赞同地问她,“怎么走出来了?” “好奇,过来看看,也不远。”虞花凌怕她说教,立即说:“总躺着也不行,血液不畅,也不利于养伤的。” 冯临歌只能收起不赞同的神色,无奈地冲她笑了,“你既然来了,快过来瞧瞧,你这虞府,是不是十分气派?以前门前的石狮子,我让人挪走了,换了两尊麒麟,我瞧着好看的紧,不知你是否满意?” 虞花凌迈出门口,抬眼往门匾上瞧,又扭头往两旁看,敬佩,“冯女史,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不必这么急吧?竟然入夜了还在赶工。” 冯临歌抿嘴笑,“自然是为你迎接圣旨做准备,总不能传旨的公公来了,这门匾上还挂着张府的牌匾不是?” “有道理。”虞花凌顿时不觉得快了。 张求一党截杀她,无数死士杀手死士,朝堂江湖,大约能动用的都动用了,她这些年跟着师父在外,遇到再难的生死之事儿,也不如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跟闯鬼门关似的,过了一关又一关,几乎是三步一杀,没死的确是她命大。 她小声问:“太皇太后什么时候让陛下给我下旨啊?还要等多久?” “快了。”冯临歌也小声回她,“等你的伤再养几日。毕竟,接了圣旨后,你是要进宫谢恩的。” 虞花凌想说不用等,今儿晚上若是给她圣旨,她明儿一早就能进宫谢恩,但又觉得,的确也不能过于急迫,反正她祖母心里明白,顾忌亲情没打算逼她回卢家,她多养几日,届时也能打起精神来应对太皇太后,便点头,“好。” 二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往府内走。 冯临歌将虞花凌送回住处,对她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入京了,不过人刚到京城,便病倒了。太皇太后命了太医去给他看诊,太医在府中等了一日,天黑后才见到人,据太医说,李六公子应是水土不服,大约要休息几日,才能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是很关心陇西的那位李六公子,病不病倒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想到冯临歌为了劝服她,豁出去跟她说的隐晦话,她心里啧啧,“那位陇西的李六公子,可见被养的十分娇气。” 娇气不娇气她哪里知道,但有才的人,大多都骨子里骄矜自傲,面对被家人将他卖了个好价钱,想必十分堵心是真的。 冯临歌莞尔,“论不娇气,自然无人能及虞姑娘,你快回床上歇着吧,可别乱走动了。早些养好身体,圣旨便会早一日下达。” 虞花凌点头,“我这就回去躺着。” 走了这么一圈,也的确是累了。 次日一早,卢青妍乘车回了卢家府宅。 卢家人本指望老夫人将虞花凌接回卢家,院落房间都给她收拾出来了,没想到,人没接到不说,卢老夫人也被留在了虞花凌身边。 为此,卢望告了假,没上早朝,打算携兄弟子侄们一起去虞府。 刚要出门,便在府门口遇到了大清早归家传话的卢青妍。 卢青妍看着一大家子,十几个男眷,浩浩荡荡,心想,若是九妹妹瞧见这架势,大约头发都会发麻,她赶紧拦住,“二伯父,您这是要带着叔叔兄弟们去看望九妹妹?” “正是,七姐儿,你怎么回来了?”卢望问。 卢青妍立即说:“祖母让我回来传话。” “什么话?” 卢青妍左右看看,“门口说话不方便,还请二伯父和叔叔们一起屋里说吧!” 卢望点头。 一行人回了院中,去了书房。 卢青妍将卢老夫人的意思转达给了卢望和众人,又说了虞花凌如今的模样性情。 卢望不赞同,“母亲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小九不归家?还让我们近几日不要去打扰她?不打扰也就罢了,听说小九伤势极重,但无论如何,都是要归家的啊。她单独住在外面,还不改回本姓,像什么话?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卢家?母亲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本该做说客,怎么就由着她?” 卢青妍叹气,“二伯父,祖母和我见到九妹妹后,发现她的脾性与小时候变化不大,不是个软耳朵的人,如今她还不想归家,祖母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不敢逼迫强求她,免得适得其反。毕竟,二伯父应该知道,九妹妹小时候,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如今她长大了,又在外多年,一身本事。尤其,太皇太后对九妹妹十分看重,派了冯女史带了一批宫里的人在虞府照看她,此事您应该清楚,她如今对比以前,更是强求不得。” “这我自是知道,我与你四叔前去,都被冯临歌拦在了门外,面都没见。”卢望无奈,“冯临歌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冯家人,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她一句奉太皇太后命,便能将我们拦了,又有宿卫军守卫那府邸,我们是一点辙没有。早知道我昨儿便随母亲一起闯去了。” 卢青妍道:“冯女史照看九妹妹十分尽心,前几日九妹妹一直昏迷不醒,冯女史拦着人不许探望,也情有可原。二伯父不必为此恼怒。” 卢望依旧不满,“话虽这么说,但如今小九已醒了,冯临歌还没带着人回宫,是想做什么?总不能是太皇太后将人都给小九了。小九扳倒张求乱党,功劳的确大,得太皇太后看重,也是应该,但这也过于看重了。我听说冯临歌从内廷调了上百人去照看她?这是照看,还是名为保护的监禁?” 卢青妍摇头,“祖母说,太皇太后应该是想招揽九妹妹做女官。毕竟九妹妹一身本事,太皇太后惜才爱才。” 卢望皱眉,“太皇太后是不想小九回卢家,而小九自己也不想回?”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目前应该是既没有做女官的打算,也不想回卢家。所以,祖母才说,不能逼迫,免得将本就没有多少的亲情折断,将人推去太皇太后那边,适得其反。” 卢望沉默了。 卢源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母亲说的是,小九自小执拗,久不归家,如今有太皇太后插手她的事儿,更逼迫不得的,听母亲的吧!” 卢望叹气,妥协,“也罢。” 范阳卢氏不是没有出众的子孙,但出众到虞花凌这个地步的,还真没有。虽然他还没见到人,但也知道,她以一己之力,拉张求一党落马,如今可谓是扬名大魏。这亲情,绝对不能断。 第三十六章 永赐 皇权更替,各大世家也在暗中博弈。 范阳卢氏虽脉络宽广,但在京的权势对比郭、崔、柳、王还是势弱了些。 陇西李氏献上一个李安玉,得了一个幽州刺史,范阳卢氏没有一个李安玉这样的子弟,但有一个在外多年不归家总归姓卢的女儿。 护送手书入京,揭露通敌卖国的罪证,朝野震动,张求及其一党开始被彻查清算,这样的功劳,她却在太皇太后面前,只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 这怎么行? 身为卢家人,合该归家,为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 卢望在京多年,实在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了。 但偏偏,这个侄女,自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头倔驴一样,认准的事情,一条道走到黑,谁也左右不了。 想当年,她小小的人,弱弱的身子骨,板凳下被打了一滩血,小脸煞白煞白的,却死不改口,咬着牙奄奄一息地跟他长兄说:“父亲除非打死我,否则我宁愿不做卢家的女儿,去地下做鬼魂,再重新投个胎。” 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一条小命就没了,长兄虽然气的很,却再也下不去手,僵持中,父亲出面,点了头,她成了卢家唯一一个被放养的女儿。 如今多年过去,人长大了,本事也大了,家里更左右不了了。 能怎么办?只能笼络着。 卢望问卢青妍,“据说小九伤的十分重,昏迷了好几日,但你说她都能下床走动了?” 卢青妍点头,“九妹妹底子很好,虽在外多年,但身子骨结实,太医说若是仔细将养,比旁人伤好的会更快些。” 卢望点头,“这孩子,这些年在外,不知都做了些什么,学了这么一身本事。” 他又询问了些话,卢青妍一一回答。 半个时辰后,卢望对如今的虞花凌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便摆手,“七姐儿回去吧!既然人接不回来,你便陪你祖母好好待在小九身边。” 卢青妍点头,带着婢女又收拾了些卢老夫人和自己的衣物,带着又折回了虞府。 卢望在她离开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提笔往范阳写书信。 虞花凌昨日睡的晚,早上自然没能早早醒来,日上三竿,她才醒,梳洗后,走出房门,便看到卢老夫人坐在画堂里与冯临歌说话。 见她总算起了,卢老夫人道:“听说你昨儿晚上掌灯看什么画本子,半夜才睡。你有伤在身,怎么不好好养伤?还劳累伤身?晚睡晚起,喝药的时辰都误了。” 虞花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凑到她身边坐下,“祖母,我睡了好几日,昨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便让人寻了几本画本子。”,她佩服,“这京城,不愧是天子贵地,不止繁华,就连画本子写的也是五花八门,特别会抓人心。” 卢老夫人失笑,“你呀。” 冯临歌自然知道昨天在她送虞花凌回来,半个时辰后,听说她睡不着,找侍女要画本子,侍女报给她知道,她吩咐人搜罗了几本卖的好的,给她送了过去。 在她看来,她身子骨这么有韧劲儿,多看几本画本子应该不耽误养伤。 她吩咐人送来吃食,本也快到晌午了,与卢老夫人一起,陪着虞花凌用饭。 虞花凌没见到卢青妍,问:“祖母,七姐姐呢?” “她清早回了一趟家里,带了些我和她自己的衣物箱笼回来,要收拾安置,说午饭就不过来吃了。” 虞花凌点头,大概能猜到卢老夫人让卢青妍回家去传话了,取箱笼什么的,顺便罢了。 用过午饭,虞花凌面不改色地喝着难喝的苦药汤子,惹得卢老夫人多看了她好几眼。 冯临歌让人取来这处府宅的布局图纸,给虞花凌看,“虞姑娘,你看,这府宅有哪里不合你心意之处,你指出来,我吩咐人给你重新修缮订正。” 虞花凌看了一眼,摇头,“我觉得不用修缮。” 她诚挚地说:“我在京待不了多久的,冯女史不必这么麻烦。” 冯临歌微笑,“无论虞姑娘是否在京城久待,这府宅总归是你的,自己的府宅,哪怕住的时日短,也要合心意不是?” 她问卢老夫人,“老夫人,您说呢?这府邸,以前张求住时,有七八房妾室,那些院落,虽然不至于乌七八糟,但总归新主人新气象,重新将各处修缮一番,把旧的痕迹除去,换新的面貌。” 卢老夫人觉得有理,“冯女史说的对,这处府宅,被太皇太后赐给了你,牌匾都换了,总归是你的府宅,无论你以后在京住的时间长短,还是要重新翻修一番,去去晦气。” 虞花凌很想说,她不怕晦气,张求活着都杀不了她,如今人在诏狱,马上就快死的人了,还能有什么晦气沾染她? 冯临歌笑着说:“虞姑娘快看看,不用你亲自动手,在你养伤期间,我帮你盯工。” 卢老夫人也帮腔,劝虞花凌,“看看吧!据说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两年前就在京买了一处府宅,足足修缮了一年半,彼时,他只是备着,也没想入京,如今他人住进了进去,住自己的私府,总归是处处合心意。” 虞花凌看向卢老夫人,“祖母,您拿我一个在外多年,风餐露宿惯了的人,跟一个娇娇贵贵金屋华宇里住着长大的公子哥比?荒郊野外,我都睡过的,真不讲究。” 卢老夫人嗔她,“你这丫头,有福不会享吗?能称心如意,何必将就?依我看,陇西李氏的那位六公子,是个通透明白的,知道早晚兴许有来京这一日,便提前有备无患,人生一辈子,总不能过于委屈自己。” 虞花凌心想,她这些年,除了被人追杀外,可没委屈过自己,李六公子通透明白有备无患又如何?还不是让家里给卖了,住处是舒服了,心里呢?谁管他? 这就是受家族供养长大的代价,不能像她一样,理直气壮跟家里说不。 冯临歌道:“这处府邸,太皇太后赐下时,说的是永赐,虞姑娘即便在京住不久,也可传给后代。只要不犯诛九族的大罪,永不收回。” 虞花凌感慨,这可是三品官员的府宅,一直以来,官员告老,府宅都是要归还的。太皇太后这意思是,永远给她了? 比她以为的还要大方啊! 她将图纸推给卢老夫人,“祖母,您帮我看吧,除了缺个练武场,其余的,您帮我瞧瞧,需要改哪里。” 卢老夫人很乐意揽这个活,也喜欢虞花凌对她的依赖,“好好,祖母帮你看看。” 第三十七章 诡辩 卢老夫人是个讲究人,看了图纸后,很快就与虞花凌、冯临歌商议如何如何修缮。 虞花凌除了对练武场有要求外,其余的一概听卢老夫人的。 三人商议了半日,重新制定了一张图纸,冯临歌便拿着图纸,行动力极强地去安排人开始施工了。 虞花凌看着天都暗了,冯临歌却精神劲十足地拿着图纸走了,显然是打算连夜安排,心里佩服,“不愧是冯女史,这执行力可真强。” 卢老夫人也感慨,“太皇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自然能力出众。可惜,身为女儿身。否则,必能出入朝堂,比冯家她那些兄弟们要强很多,如今被太皇太后派到了你身边,只照顾你饮食起居,是大材小用了。” 虞花凌道:“女儿家也很好啊。” 她并不觉得,是女儿家就哪里输给男子了。一直以来,她想要的,都抗争到了,虽然小时候身为女孩子,艰难些,但在外游历跟着师父这些年,可从没委屈过自己在男子面前低头。 卢老夫人微笑,“女儿家有女儿家的好,只是这位冯女史,她有才学,有能力,有野望,哪怕有太皇太后做姑母,但依旧受困于女儿身,无法插手前朝之事,对她自己来说,想必十分暗恨自己没能生做男儿身。” 虞花凌“嗐”了一声,“看出来了,人各有追求嘛。有的男子,也暗恨没能投胎做女子的。” 卢老夫人失笑,“还有这事儿?我活了一辈子,从来听说女儿家恨不得身为男子,怎么还能有男子想做女子的?” “当然有。祖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各国我都走遍了,虽然这样的男人少,但也是大有人在的。有的男子弱不禁风,吃不得苦,可不就想生为女儿家,被长辈们娇养吗?” 又说:“还有的国家,是女王当政,女子的地位更不用说了,多少男儿羡慕生而为女子呢。” 卢老夫人惊异,“竟有这等事?” 又点头,“也对,有的男子,窝囊、懦弱,胸无大志,还不如女子有志向志气了。” 虞花凌笑,“正是。” 卢老夫人看着她,试探地问:“从冯临歌对你的态度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太皇太后想要招揽你,哪怕你拒绝,也是不会轻易放你出京的。” 虞花凌歪头,“祖母想说什么?” 卢老夫人如实道:“我是想说,你受了太皇太后的恩,就要去谢恩,太皇太后十几岁入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她若是想要留下你做女官,你一个小姑娘,虽然这些年,在外吃的盐走的路比她多,但也未必能斗得过她,她若不容你拒绝,你未必拒绝得了,你还想要自由身,没那么容易。” 虞花凌眨眨眼睛,“我只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自然不好拒绝。” 她话音一转,“我这不是姓卢吗?太皇太后因为这个姓,也不会把我逼急了的。” 卢老夫人气笑,“你这丫头,你是想两边通吃,两边都不讨好吗?你是咱们卢家人,流着卢家的血脉,哪怕你多年不在家,但你既然没被逐出家门,就永远是卢家人。既是卢家人,你不该为家里的兄弟子侄争些好处?” 虞花凌好笑,“祖母,您看,您明知道我的想法,还是没忍住劝我,但您应该这样劝,你要说,既是卢家的姑娘,一根同生,也该为家里的姑娘们争些好处,同为女儿家嘛。” 卢老夫人一噎,哽了哽,“也对。我们卢家之所以能屹立几百年,能有今日底蕴,靠的是卢姓所有人。你既姓卢,是家里的一份子,也该为卢这个姓力争上游而出些力。” 虞花凌故意说:“祖母,我是姓卢,但这是没嫁人前,就像您一样,您看您,您姓崔,但嫁进了卢家,就处处为卢家考量,是真正的卢家人了。所以,我就是向太皇太后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不想被家里安排嫁人而已,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只要不被家里安排嫁人,我可以一直是卢家人。至于太皇太后的招揽,这个我得先见过太皇太后再说,就目前看来,我觉得太皇太后还是很优待有功之臣,不会强迫我的。” 卢老夫人噎住,“你这丫头,可真会诡辩。” “您就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您是卢家的老夫人,是不是嫁进卢家后,处处为卢家着想,婆家才是您的家了?崔家是您的娘家,要排在卢家后面,是不是?” 卢老夫人叹气,“这就是姻亲,我既是卢家人,也是崔家人。正因为世家联姻,盘根错节,才能彼此关照,立于不败之地。” “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不缺我一个。他们都很愿意的。好啦祖母,这整整大半日了,您不累吗?走,我送您回去休息。”虞花凌站起身,扶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摆手,“行,你既不爱听我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心里都明白,我多说也无用。你这丫头,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自去休息,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你好好养伤才是。” 虞花凌撤回手,“行,那孙女就不送祖母了。” 卢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由人扶着,走了出去。 虞花凌转身,回了房,床上已被侍女收拾的十分干净,她昨天睡前散乱地扔在床边的画本子已被整理的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她没兴趣再看,直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她今儿歇的早,睡的没心没肺,卢老夫人却睡不着了。 卢青妍陪着卢老夫人,“祖母,您今儿与九妹妹相处的可好?孙女想着您与九妹妹多说说话,便没去打扰您。” 卢老夫人点头,“相处的倒是不错,你九妹妹那个人,是个十分滑溜的性子。只要不苛责她,她便也不会苛责人。” 卢青妍打量她神色,“但孙女看您这神色,似是十分忧心?” “我是叹气,小九这孩子,亲情拴不住她,野心也没有,只一心向往自由,有自己的一定之规。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能拴住她,什么是她的弱点?”卢老夫人叹息,“这大半日,我与她相处下来,她是真圆滑,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卢青妍笑,“九妹妹这样,孙女觉得极好。” 卢老夫人更叹气了,“好是好,就是没有身为卢家人的自觉。她若是真得了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我看啊,她孤独终老吧!” 第三十八章 圣旨 虞花凌觉得,只要卢老夫人不对她实施什么强硬手段,她就能一直跟她保持良好的祖孙情。 卢老夫人想培养感情,一日三餐陪她吃饭喝药闲聊,她也乐意配合。 毕竟多年不见了,虞花凌在外的经历十分精彩,卢老夫人问,她便说,祖孙俩有很多话题可聊。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便过了七八日。 这一日,虞花凌问冯临歌,“冯女史,我觉得我能接圣旨进宫谢恩了,您问问呗,圣旨什么时候到啊?” 冯临歌抿着嘴笑,“见你的伤势恢复的好,已能行动自如,我昨日已经递话进宫了,圣旨今儿就到,应该快到了。” 虞花凌佩服,“冯女史,您真是厉害,怎么知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冯临歌好笑,“昨儿一早,你都忍不住舞剑了,我便知道了。” 卢老夫人在一旁说:“什么?你昨儿竟然舞剑了?太医不是交代你要好好养伤,不能动武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不用内力,不扯动伤口,不算动武,就是松松筋骨。” 卢老夫人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她看着面上有了几分血色的虞花凌,就没见过,那么重的伤,好的这么快的,这才几日,就活蹦乱跳了。这生命力,委实比所有卢家子弟都顽强。 当然,若非她自小就能闹腾,也不会有如今的一身本事。 果然,三人话落,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传来“圣旨到”的唱喏声。 虞花凌立即走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有虞氏花凌,钟灵毓秀、兰心蕙质,明达知礼、才貌双全,护手书有功,揭露张求一党叛国罪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即日起,封明熙县主,俸银百两,米百石,食邑千户,赐府邸、婚嫁自主,钦此!” 虞花凌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求县主封号啊。 卢老夫人也震惊,太皇太后竟然让陛下封了小九县主,大魏建朝以来,十分吝啬封赏,有封号的县主屈指可数。 冯临歌扯虞花凌衣袖,低声说:“太皇太后和陛下念虞姑娘千辛万苦护手书有功,一座府邸和婚嫁自主怎么够?县主才配虞姑娘,你快接旨啊。” 虞花凌回头看她,“可是我不想要县主啊,这个旨,能不接吗?” 冯临歌连忙说:“普通县主食邑才几百户,你是唯一一个有封地有食邑且千户的县主,这还是陛下特意为你加的,为此还和三省争执了整整三日,才有了这道圣旨。你可不能辜负陛下一番恩赐。” 虞花凌想起那日见的少年皇帝,低声问:“陛下也想我做女官?他不是已经有一个陪他读书的李六公子了吗?” 她可没忘,那日冯临歌说,太皇太后要将她招揽到陛下身边做女官,身边都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无异于掌控与监视,皇帝乐意? 冯临歌点头,“陛下自然是乐意的。” “可是我不乐意啊。” 冯临歌生怕她不接圣旨,低声说:“虞姑娘,封县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您先接下。” “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吧?我的功劳,抵不了是不是?” 冯临歌使劲扯她衣袖,“你不是要婚嫁自主吗?不接可就没了,变成功过相抵了。” 虞花凌一听,立即伸手接过了圣旨,“谢陛下,民女接旨。”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监朱奉,他笑呵呵地将圣旨递给虞花凌,“明熙县主,从今儿起,您可就不是民女了,老奴恭喜县主。” 虞花凌摸着圣旨,心想这是她险些丢了小命求的,怎么能不接?天上下刀子都要接的,否则岂不是白忙一场? 她谦虚地说,“多谢公公。” 说完,回头看冯临歌。 冯临歌意会,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封,递给朱奉,笑道:“朱公公辛苦了。” “哎呦,冯女史客气,咱家没冯女史辛苦。”朱奉笑呵呵地接过红包,惦着红封的重量,脸上乐开了花,“老奴多谢县主赏。” 虞花凌也笑,“公公里面喝杯茶?” 朱奉有意跟虞花凌交好,笑着点头,“县主的喜茶,自是要喝一盏的。” 虞花凌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到了会客厅。 朱奉喝了一盏茶,又与虞花凌、卢老夫人等人说了会儿话,才笑呵呵地离开了虞府。 “快把圣旨拿来,给我看看。”卢老夫人一直忍着,直到朱奉离开,她才坐不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和陛下这么舍得,给小九封了一个县主,食邑千户啊,这相当于一个郡主的食邑了,还得是有头有脸有封号的郡主,整个大魏建朝以来,屈指可数,如此破格,可见真是下力气了。 虞花凌将圣旨递给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接过,仔细地看了两遍,问冯临歌,“这封号,是太皇太后封的,食邑是陛下为小九争到的?” 冯临歌明白卢老夫人的心情,点头。 虞花凌在一旁疑惑地问:“陛下为着什么?讨厌张求?” 按理说,封一个普通县主,彰显皇恩浩荡,足够了。就算要招揽她,陛下赞同,也不至于为了她的食邑,跟朝臣们争个急赤白脸。 少年天子,五岁登基,那时,太上皇即便退位了,但也依旧把持朝政,皇帝由太皇太后教导,直到去岁太上皇驾崩,太皇太后才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如今虽然是二圣临朝,但谁都知道,朝事太皇太后说了算。 冯临歌也不隐瞒,“去岁先皇暴毙,太皇太后和陛下怀疑是张求一党所为,如今虽然还没查出具体证据,但指向张求一党。虞姑娘你揭露张求一党罪证,不止在太皇太后心里立了大功,在陛下心里,也记一大功。” 虞花凌恍然,“这样啊。” 她心想,看来太皇太后与陛下,还是一心的,她表明不接受招揽,太皇太后依然让陛下下了这样一道圣旨,接下了这圣旨,身为县主,她是不是也算是半个皇家人了?太皇太后这是想着法子,要她与皇家扯在一起,关键是陛下还举双手赞同。 她扭头看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无论如何,这县主是实打实的,哪怕孙女不归家,这圣旨上写的虞花凌,但那又如何,总归她本姓卢。 她将圣旨递回给虞花凌,“给,拿去供起来。” 虞花凌问她,“供哪里?” 卢老夫人手一顿,“新建一处佛堂,供起来。” 按理说,应该供去卢家祠堂,但这清清楚楚写的虞氏花凌。这太皇太后可真会跟卢家抢人。 其实,她在冲来虞府,看望虞花凌之前,是打算将人接回京城卢家,然后再递了牌子进宫拜见太皇太后,跟太皇太后坐下来,好好议议她这孙女的,但见了虞花凌后,又从冯临歌的做派里,看出了太皇太后的态度,她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这孙女,可不是个能拿亲情拴住的人,为避免得不偿失,不能做。 第三十九章 巧了 接了圣旨,第二日,便要入宫去谢恩。 虞花凌睡到自然醒,才由人梳洗打扮,准备入宫。 卢老夫人有心想陪着虞花凌入宫,琢磨了又琢磨,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她这孙女,是个有主意有主张的人,她不听家里的,她去了也无用。 她指挥着侍女为虞花凌簪花,“本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非把自己折腾的灰头土脸,也就你这个性子干得出来。以后在京城,就这样打扮,正是花样年华的年纪,可别再糟蹋自己这张脸了。” 虞花凌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绫罗绸缎、珠花粉面,环佩叮当,若是整日这么穿,她还怎么挥剑? 她站起身,对卢老夫人吐吐舌,催促冯临歌,“快走快走。” 卢老夫人笑骂,“早不起床,如今倒是急了。” 冯临歌也笑,“这就走,去早了也无用,太皇太后和陛下要早朝,而且,我刚得了消息,今儿李六公子也入宫,太皇太后得一个个的见。” 虞花凌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好巧不巧,她今儿入宫谢恩,正与那位娇娇贵贵的李六公子撞一起? 冯临歌已命人备好了马车,二人出了正门,乘车入宫。 路上,虞花凌问起那位李六公子,“他怎么今儿也入宫?” “据说身体已大好,昨儿让人递了话,今儿入宫。” 虞花凌点头,心说巧就巧吧,她人都收拾好了,总不能不进宫了,否则明儿还要再折腾的收拾一次。 被二人说起的李安玉,早半个时辰出发,如今已入了宫。 李安玉足足在竹苑躲了七日,才在太皇太后一日派人三次的探望下,堵心地觉得真是受不了了,命人向宫里递了话,在第八日,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出了竹苑,乘车入了宫。 太皇太后下了早朝后,特意带着少年天子在紫极殿等着李安玉。 李安玉入了紫极殿,少年公子,轻袍缓带,清隽风雅,郎艳独绝,瞬间让紫极殿照进了一缕辉光,也让太皇太后和陛下两个金尊玉贵的人,眼目齐齐一新。 李安玉行规矩步地见礼,“臣李安玉,叩请太皇太后、陛下圣安。” “李六公子,快请起。”太皇太后连忙唤人起身,又吩咐人赐座。 李安玉行止有礼的坐下。 太皇太后收起眼里的惊艳赞叹,和气地询问:“六公子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不甚适应京中气候,既然如此,便该多休息些日子,不急着进宫的。” 李安玉心想,你一日派人看我三回,虽没催促,但还怎么休息?面上却不露神色地说:“臣已休息好了,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关照臣,臣不敢误了陛下读书大事。” 元宏一直打量李安玉,心里也清楚,这是皇祖母拿重利换来的人,陇西李家最出众的六公子,这品貌,果然名不虚传。 太皇太后笑道:“读书的事儿不急,再给六公子几日假,今儿先见见陛下,熟悉熟悉这宫里,哀家已让人将春信宫收拾出来了,以后就辛苦六公子了。” 李安玉面色一僵,拒绝,“臣已在京外置办了府邸,外臣岂能住在宫里?不合规矩,臣每日回府即可,不怕辛苦。” “六公子陪陛下读书,怎能算外臣?以后就是陛下的近臣了。陛下如今早起要早朝,上午要接见朝臣,下午要批阅奏折,晚上才有空隙读书。晚上宫门会落匙,无事不开宫门。”太皇太后摇头,“六公子只能陪陛下住在宫里,否则夜夜出宫门,一则是不便,二则是长久下去,六公子身子骨也受不住。哀家请六公子来陪陛下读书,是爱惜人才,万金难求,可不能累坏了六公子身子骨,还如何能好好陪陛下读书?” 李安玉此时后悔装病了,他压根没想到,太皇太后会直接让他住进宫里,暗暗咬牙,“臣只是水土不服,如今已好了,太皇太后无需忧心。” 太皇太后微笑,“六公子放心,春信宫哀家让人收拾的十分妥当,是仿照陇西李氏府邸六公子的院落修缮的,一草一木,都不带一丝差的。六公子只管住。而且,这处宫殿,距离皇上的寝宫近,不在后宫的范畴内,算是与前朝衔接的宫殿。偶尔有朝臣有要事耽误出宫,宫门落匙,也是住在那一片临时休息的宫所。哀家请六公子来,六公子有大才,自然不止单单陪陛下读书,而是陛下的半个老师,天子之师,是要陪着陛下参入朝事的,陛下身为天子,每日繁忙,六公子哪里还能抽出空,每日出宫?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李安玉没想到,连宫殿都给他准备好了,合着他装不装病,都要在宫里住,他袖中的手攥了攥,虽然自知,他人已入京了,以后便身不由己了,但还不想太皇太后如意,依旧摇头,“臣知晓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关照,但臣刚到京城,还是想先住在宫外。”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皇帝,“陛下,臣需要适应。” 元宏对上李安玉的眼睛,顿了一下,向太皇太后说项,“皇祖母,不如就先让六公子适应一段时日再入宫住?” 太皇太后莞尔,“陛下,你今早还没用早膳,怎么能一直饿着肚子?你先去用早膳,哀家来与六公子细说住在宫里的便利。” 元宏摇头,“孙儿不饿。” “你瞧你,就因为今日出了点状况,你就忙的连早膳都没吃上。你身为皇帝,最清楚,每日多少事情等着你,李六公子若是来回折腾,不出半个月,就得累病。”太皇太后摆手,“人不是铁打的,快去,不要任性。” 元宏无话可说,只能站起身,看了一眼李安玉,去偏殿用早膳了。 李安玉见太皇太后支开元宏,心里一沉。 “你们也下去吧!”太皇太后挥手,打发走伺候的宫女嬷嬷。 伺候的人齐齐应是,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太皇太后在无人时,站起身,走向李安玉。 李安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在原地没动。 太皇太后来到李安玉面前,看着他紧绷的面色,轻笑,“六公子,哀家可是拿了幽州刺史,以及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换了你入宫陪陛下读书。住在宫中,也是条件之一,你祖父亲自答应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盖着双方印信的信函,递给李安玉看,同时,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叹,“六公子,哀家爱才,也惜才,你有大才,不出陇西,实在可惜,哀家招揽你入世,也是想你一展抱负,哀家这里有登云梯,名垂青史,于你而言,踩上来,直上云端,有何不好?” 第四十章 我,你要了 李安玉看着这封盖了太皇太后私印和他祖父印信的信函,紧紧抿唇。 心中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 这是让他如凌霄花一般,攀着太皇太后这颗大树,直上云端吗?但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家里拿了重利,自然是不会想他如何的,兴许还会觉得,他不识抬举,太皇太后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太皇太后保养得极好,一身华贵的紫金缎,容貌瞧着十分年轻,但眼角细微的皱纹,还是出卖了她的年纪。 明明该是庄重的身份,但这一刻,轻言细语,以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没有丝毫庄重。 李安玉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还是十分割裂,头皮发麻。 他死死压着起身就走的冲动,为了不让自己只一个照面就被死死压制,再无翻身的可能,他拼命忍着,一字一句地说:“臣还没准备好,还望太皇太后多给臣些时间。否则臣这一条命,折在这宫里,您觉得可惜,臣却不觉得。” 太皇太后手指轻轻按了两下他的肩,如轻轻拨动琴弦,“六公子未及弱冠,如此年轻,大好年华,何来求死之心?哀家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她侧头看李安玉清隽的脸,“六公子难道就没有一腔抱负?哀家虽是女人,但一步步,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到了如今,立在高处,看我大魏疆土众生,也有了一腔抱负。” 她撤回手,“哀家可以给六公子些时间,但六公子最好不要让哀家久等。哀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耽误陛下读书,可是耽误社稷之重。” 李安玉缓缓站起身,僵硬道:“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莞尔,“六公子去吧!最迟三日,哀家要见到六公子入宫。” 李安玉点头,行了个告退礼,打开了紫极殿的门,走了出去。 本来是缓步而行,但迈出门槛后,他便加快了速度,脚步极快,就跟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样。 太皇太后在殿内吩咐,“万良,你去送六公子出宫。” 万良一直侯在门口,闻言应声,“是。” 他应是的工夫,李安玉已大步走远,他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李安玉紧绷着脸,往宫外疾走,他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哪怕为了家族利益,给自己做了无数心里建设,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还是忍受不了。 他也没想到,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便毫不掩饰她的迫不及待。 他心里如滚了一团怒火,直冲心肺,这团怒火在他腹中翻滚,如岩浆,让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但自小的教导与名曰理智的那根弦却死死地拽着他,让他做不到暴起杀人。 诚如月凉所说,这个女人,他刚刚即便能轻而易举杀了她,也不能杀。 陇西李氏,九族上万人,这大魏天下,黎民千万人。 关键是少帝年少,羽翼未丰。 他脚步如风,险些撞上了迎面来的人。 万良眼见他要撞到人,低呼一声,“六公子小心!” 李安玉此时也惊醒,猛地停住了脚步。 虞花凌早已瞧见了从紫极殿冲出来的人,她刚要灵敏地躲开,这人猛地在她面前停下了,她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这人十分年轻,容貌真是少有的出色,只不过黑沉着脸,让他的容貌打了点折扣,但即便脸色乌云密布,但也不妨碍任何人见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觉得这人是个姿容出众的美男子。 她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像眼前这人,男人这般容貌的,还是极少见。 李安玉也觉得面前险些被他撞到的女子面熟,他眯了眯眼睛,将她一身绫罗绸缎、朱钗环佩去掉,只单纯看她的脸,忽然记起了,数日前,雁门关内的原平县,夜半深巷,靠着墙角坐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可不就是眼前这人? 换了一副模样,他险些没认出她。 若不是当初她那副样子,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大,今日他心里一团岩浆火烧的情况下,他还真不能第一时间认出。 眼见人明明认出了他,却像装作不认识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忽然伸手拦住她,倏地一笑,“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你还我呗!” 美人一笑,如天地初开,阳光明媚,照映万物。 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能夺人眼目,尤其是阴云转晴,春风拂面,声音又悦耳清润。 虞花凌此时也想起了这人为何眼熟,数日前,她的确见过,那时虽然糟心昏沉,深巷昏暗,但他点了火折子,哪怕亮堂了那么一小会儿,她也看清了人,自然也记得从何处得了半坛酒,让浑身是伤冻僵的她暖了过来,从地上爬起,继续苟延残喘。 但她没忘了这里可是宫里,本想装作不认识,但这人却拦住了她,又说要她还半坛酒的恩情,她不由得地沉默了。 隐隐有一种不妙之感,她感觉一向准,多年来,她凭着这项本事,躲过了不少坏事。 若是她没听错,刚刚追他的那位老太监,喊他“六公子”。 真是意外的很。 她最近只听过一个人被叫“六公子”,陇西李氏那位被家里卖了的人。 在她心里,娇娇贵贵的一位公子哥。那日半夜,一个人,眼睛不眨地扔给她半坛酒,熄灭了火折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满地血腥的漆黑深巷。 按理说,不简单啊,怎么就混得被家里给卖了呢。 “明熙县主?”李安玉浅浅含笑,紧紧盯着虞花凌,手伸着,强硬地拦着她,姿态很明显,这是不让她走了。 虞花凌脑中闪过无数想法,但最终,对上李安玉紧紧盯着她的眼神,她虽然很想走,但却挪不动脚了。 她的确欠了这人半坛酒的恩情,这恩情,对她来说,还蛮大的。若没有那半坛酒,她不见得能撑得住活到京城。 有时候,人拼的就是一口气,一旦那口气散了,就完蛋了。 无数刺杀,她撑住了那一口气。后半程,靠的是什么,她心中清楚,是她咬着牙的一股韧劲儿,以及那一口口暖胃的酒。 这一刻,她哪怕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但还是无奈地应了他的话,“怎么还?” 毕竟,对方这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让她怎么坐视不理? 李安玉见她承认,很是开心,一瞬间,如桃杏争春,芬芳竟开,“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他指指自己。 虞花凌:“……”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险些破音,“你说什么?” 李安玉笑的风流肆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躲避后退,死死地攥着,一字一句地重复,“你去跟太皇太后说,我,你要了。” 又说:“明熙县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的命,对你以身相许,你养我后半生,不为过吧?” 虞花凌:“……” 第四十一章 疯了 她是接了人半坛酒,对吧? 她不是拿了人一座金山,对吧? 这人也没有将她带走救治,多管闲事,为她请大夫,对吧? 她是靠着他的半坛酒,一路杀进了京城没错,但仅仅那么小半坛酒,不够的对吧?若没有她多年来锻炼出的坚韧不拔,也不能撑住那一口气活下来,对吧? 所以,这人凭什么用半坛酒,要对她以身相许,让她养他后半生? 天下哪里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虞花凌一瞬间黑了脸,要甩开他,“不可能!” 李安玉死死攥着她手腕不松手,整个人靠近她,仿佛要贴在她身上,“明熙县主,半坛酒的恩情虽小,但要看什么时候,那时春寒料峭,你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若没有我的半坛酒,你兴许就冻死了。若我当时声张一声,你躲不过张求一党的追杀,你当真以为,当日除了你杀死的人外,当地官府没有张求的人吗?只不过你十分幸运,遇到的人是我而已,我总归是对你施以援手了。” 又说:“听闻你得了圣旨恩赐,婚事自主,我不要你嫁,我只求入赘。” 虞花凌:“……” 她咬牙,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让我跟太皇太后抢人?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李安玉也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想逼迫你,但除了你,没人能救我了。” 他收了笑,眼底昏昏暗暗,“或许,人固有一死,你不救我,我只能求死。但陇西李氏,供养教导我多年,我还报不了,也是一罪,哪怕死了,累及家族,也不得安生,会被人骂愧对列祖列宗。” 他感觉到自己手腕的力度,察觉自己失控,慢慢松开了些,虚虚攥着,“生前身后名,皆化为尘土。我这一生,活着,便是个笑话,且死了,也会被人笑话。” 他盯着虞花凌的眼睛,“虞姑娘,明熙县主,救不救我?你于我,便是最后一根稻草。” 虞花凌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咬牙,“你松开手。” 李安玉不松,“现在你可以挣开。” 虞花凌立即挣开他,推了他一把,绕过他,快步往前走。 李安玉被推了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勉强站定,低垂了眉眼。 万良和冯临歌都惊呆了,两张震惊的脸,谁都没想到,二人迎面碰上,竟然是认识的?怎么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做着他们看不懂的事儿? 李安玉竟然抓了虞花凌的手腕,整个人,刚刚都快贴她身上了。 大约是太震惊了,二人一时间忘了出声。 虞花凌快步往前走了十多步,又猛地停住,闭了闭眼睛,双拳紧攥,呼吸吞吐片刻,又咬牙走回来,站在李安玉面前,黑着脸看着他。 李安玉本来一脸失望,听到她折回来的脚步声,猛地抬头。 这回换虞花凌脸上阴云密布,“你说入赘?” “对。” “我的规矩,夫君不能有二心。” “不会。” “若会呢?” “你可以杀了我,你有这个本事。” 虞花凌冷笑,“行,我试试,此事太大,非我能力之内,若是不成,你是死是活,怨不得我。” 李安玉露出笑容,“好,若是不成,我的死活,与县主无关。” 虞花凌转身继续往前走,这回脚步慢了很多,走了几步,想起冯临歌,回头喊她,“冯女史,走啊,别让太皇太后等急了。” 冯临歌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刚听到了什么?什么要人,什么入赘?她立即追上虞花凌,一把拽住她,“县主,您刚刚答应了什么?” 虞花凌无奈,“你不都听到了吗?他,李六公子,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对我以身相许。” 冯临歌心惊,“可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 “是,所以,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虞花凌挽住她手臂,“走吧,冯女史,我怕是要被太皇太后抽筋扒皮了。” 冯临歌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才说:“你不能,你大好前程。你可知道,太皇太后除了拿幽州刺史,还拿什么给了陇西李氏,才换了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吗?” “拿什么?你告诉我呗。” “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 “豁,太皇太后好大的手笔。”虞花凌倒吸了一口气。即便猜到重利这两个字分量不轻,但也没想到竟然是大魏三分之一金矿的开采权。 一直以来,这等矿产,都把持在皇族手里的,就连世家想分一杯羹,都很难,除非拉拢皇族或暗中私自开采,否则要不怎么说是皇权?太皇太后竟然为了李安玉,舍给了李家三分之一,这是多想要这个人? “你虽然于朝立了大功,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想要招揽你,但你若是讨要李六公子,这跟拿刀子割太皇太后的肉有什么区别?你自己想想。”冯临歌虽然与虞花凌接触的时间短,但她是真喜欢这小姑娘,她活出了女子不输于男子的样子。 虞花凌叹气,“我知道,但能怎么办?” 她揉揉眉心,“冯女史,一会儿你帮我说说好话吧!我不要县主的封号了,也不要府邸了,你说行不行?” “哪怕你都不要这些,也不行。”冯临歌心砰砰砰地跳,不知是被这二人惊骇的,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刺激的,“这事儿压根就没可能。你知道太皇太后为了李六公子,跟陇西李氏谈判了足足两年。若不是非他不可,何至于对陇西李氏许以重利?” “那怎么办啊?你也见了,他要我还他的救命之恩。”虞花凌觉得流年不利,她后悔死了,做什么非赶到这一天,她可以再晚几天接圣旨入宫谢恩的,不就遇不上这人了? 她哪里能想到,那日给她半坛酒的人,竟然是李安玉。 这李六公子,原来还没接受自己的命运吗?竟然在遇到她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疯了!疯了! “半坛酒的恩情,能有多少?值得你为了他跟太皇太后对上?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冯临歌虽然承认李安玉长的好,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但她更理智,不想虞花凌大好前程,落个惹太皇太后震怒的下场。 “他给的那半坛酒,真救了我的命。”虞花凌觉得堵心,“冯女史,有什么办法,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人。” 冯临歌摇头,“没办法,太皇太后对李六公子十分看重,李六公子的画像,太皇太后命人画了好几幅,都仔细收着,只等着李六公子入宫了。” 虞花凌:“……” 所以,李安玉凭什么觉得她能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他的人? 若不是他人已经走了,她真该折回去好好问问他,怎么这么看得起她。 他这最后一根稻草抓的,也太盲目了。 第四十二章 要命 虞花凌脚步越走越慢,到了紫极殿门口,她真想掉头就走。 冯临歌再三提醒她,“你可不要头脑一热,半坛酒,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你如此为他报恩。” 虞花凌一把攥住她的手,“冯女史,冯姐姐,你再跟我说说,这件事儿,有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太皇太后会不会既不给我人,还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不给你人是肯定的,无论你说什么。但杀了你……”她顿了一下,“应该不至于。毕竟,你除了立了大功,刚受了褒奖外,还是范阳卢氏的女儿。” “不过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太皇太后不会容许人从她手里抢人。也没人抢过。”冯临歌没想到她说了半天,都快见到太皇太后了,她还没打消要人的想法。 虞花凌心想不杀她就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她如今就一个人,这里是皇宫。 她松开冯临歌的手,低声说:“是不是要通传一声?” 冯临歌实在有些担心她,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劝说,“你可别听那李六公子的,陇西李氏都能不顾他意愿,拿他换取家族利益,而您只是半坛酒的恩情,拿什么报恩不行?何必要付出不知多大的代价跟太皇太后抢人?他是疯了,也要拉着你疯,他人既然进京了,早晚会想通的,何必强人所难。” 又叹气,“哪怕你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收揽,也别惹恼了她。俗话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当今陛下,是由太皇太后自小亲自教导,事事遵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历经三朝,说实话,她的脾性,真不怎么好。若非厉害,也走不到今天,张求一党你也见了,你那日刚交了手书,太皇太后都没容三省审议,便将张求及近亲朝臣下狱围困了,为此舍了一个一手提拔的宿卫军副统领赵予,陛下也自省告罪,此事才作罢。” 又道:“你知道王侍中吧?你看看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为什么?天下有才者,比比皆是,但为何他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因为他是太皇太后亲手扶持起来的。” 怕她听不明白,又说:“李六公子有大才,又年轻,陪陛下读书,受太皇太后看重,只要他识时务,将来只会比王侍中更平步青云。算起来,其实陇西李氏并不亏。只李六公子年少太过骄矜自傲,虽然知道名来利往,以一身换家族荣耀,却低不下头折不断脊梁而已。” 虞花凌心里直抽气,不是因为王侍中名气大,官做的大,而是因为他儿子王袭接应的她,也险些跟她一起丢命。 李安玉的年岁,比王袭看起来还小些。 要命。 她无言片刻,无奈,“好,我知道了。” 冯临歌见她终于听进去了,放心了,命人对里面通禀。 太皇太后没让虞花凌久等,几乎人刚通禀进去,便出来一个嬷嬷,将虞花凌请进了紫极殿。 虞花凌对太皇太后见礼,“臣虞花凌,拜见太皇太后。” “明熙县主,快请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十分和善友好,面上含笑,看虞花凌,像看一个亲近的小辈。 虞花凌那日虽然已见过太皇太后,但因为咬牙撑着一口气,看不仔细,今日她仔仔细细看着太皇太后,讶异于太皇太后的年轻。 不止瞧着年轻,还美貌。虽然年岁上算起来与她母亲相差无几,但不妨碍,只要是美人,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独特的风韵。 尤其,太皇太后还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权侵染久了的女人,更有一种旁的女人没有的魅力。 虞花凌想起,当年太皇太后十几岁被封后,文成帝驾崩,她不过二十几岁,先帝登基又暴毙,到如今,也不过三十几岁,这二十年,她一直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历经三朝,携少年天子临朝听政,与满朝文武周旋,自然更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多了几分佩服,缓步走到太皇太后身边,顺着她的手,挨着她坐下,“多谢太皇太后赐座。” “你这姑娘,哀家打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心里喜欢佩服得紧。”太皇太后见她毫无拘束,不像一般女儿家扭捏谨慎,很多人进了这皇宫,处处绷着弦、提着心,很怕行差就错。她的身上却没有那种感觉,仿佛出入的不是宫廷,笑容深了几分。 “当日没吓到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胆量大,臣也对您佩服得很。”虞花凌浅笑,如今有了县主身份,她自然要称臣。 太皇太后抿嘴笑,“哀家虽不如你见多识广,但几分胆量还是有的。” 她吩咐人,“给县主上茶。上最好的雨前茶。” 一位嬷嬷应是。 片刻后,上了茶,太皇太后摆摆手,伺候的人无声退了下去,就连冯临歌也告退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太皇太后和虞花凌两人。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虞花凌,“那日你浑身是血,哀家都没能好好看清你。今日一瞧,可真是好看极了。就这副容貌,再加上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哀家都对你羡慕。” 虞花凌也跟着笑,“太皇太后您这样说,可是折煞臣了,臣就是一个粗人,擅于舞刀弄剑而已,难登大雅之堂。哪里值得您羡慕?” “自然是羡慕的,哀家从十几岁,家族遭难后,被充入宫中,从此便一直困居宫廷。虽然一步步熬到今日,但也不能走出去,自由自在地看外面的山河风景。”太皇太后轻叹,“不像你,才多大的年纪,听说以前周游过很多国家。” 虞花凌点头,“臣自小看游记,向往外面的自由自在。” 太皇太后颔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能搜罗到的游记,尤其是那些边远小国,流入我们大魏的书册,还真不多。哀家也喜欢看游记,陛下读书累了,也喜欢读一读,身为天子,怎可一叶障目?只知我大魏,不知这天下各国?县主走了那么多地方,可真是好事。哀家和陛下都没这个机会。哀家有个不情之请,县主可愿意留在京城,做个女官?辅佐陛下?” 不等虞花凌拒绝,太皇太后又说:“不是留在宫里,哀家知县主不喜拘束,就是留在京城,做陛下身边的女官,偶尔也会出京,做个巡查使,替陛下办个差,总之,不会很拘束县主。” 又道:“县主应该知道,新旧更替,朝局不甚平稳,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张求一党通敌卖国,根系驳杂,牵扯庞大,如今朝中正缺人。县主有一身本事,何不报效大魏,让千万黎民过上富足的日子?哀家是诚心招揽县主。” 第四十三章 深谋远虑 虞花凌依旧摇头。 她自然看出太皇太后诚心实意招揽,也诚心诚意推脱,“太皇太后,臣不适合做官的,朝廷有律法,臣只会提刀砍人。” 太皇太后笑,“会弹琴作画的女子多,会提刀砍人的女子能找出几个?哀家要的就是县主这一身会提刀砍人的本事。哀家想单独成立一个监察司,若是虞姑娘肯,以后你就是司主,司百官监察,为陛下肃清乱党,让大魏无一个反贼,再无张求这样的一党,毁我大魏根基。” 虞花凌惊讶,“监察司?” “如何?给予你信重和权力,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太皇太后自觉给的东西已足够诱惑,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权利。 虞花凌吸气,但还是拒绝,“太皇太后,臣不喜拘束,也不能胜任。” “你能的。”太皇太后没想到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依旧不答应,“这世上,多少女子,想走出高门府邸,但却被世俗规矩,困居一生。哀家也是女子,虽然不求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阴阳,但也想天下女子,都有一条出路。不止是相夫教子,在后宅磋磨一生。” 她看着虞花凌,“临歌近来陪你养伤,你对她想必已很熟悉了,你看她,可从她身上看到了女子不输于男子的志向?但那又如何?她入宫做哀家的女官,足足五年了,到今天,也没能参与前朝政事。像她这样的女子,不多,但也不少。虽生来是女子,但又哪一点输于男子了?论策论,那些读圣贤书的男子,也不一定比她写的好。但因为是女子,却走不出这个男子为女子设的樊笼规矩。” 她推心置腹,“而你不同,你护手书有功,助哀家拿下张求一党,揭露其通敌卖国的罪证,于朝有利,于社稷有功,你若是做女官,便可以走出一条与临歌不一样的路来。也给像临歌这样有志向的女子,趟出一条道来。天下女子,不必再被要求三从四德,虽短时间千难万难,未必见效,但千万人吾往矣,总有一日,我大魏的女子,可以如男子一样,挺起胸膛出将入相,不比男子差的。” 虞花凌叹气,“听太皇太后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太皇太后您提了冯女史,提了天下女子,提了大魏社稷,您如此推心置腹,想收揽我,我想知道,我做女官,于您呢?您想推动天下女子与男子相争,是想求什么?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想做女帝吗?” 太皇太后一愣,须臾,失笑着摇头,“哀家做不了女帝。” 虞花凌看着她。 太皇太后道:“哀家做到了太皇太后这个位置,已到头了。今日这紫极殿内,只你我二人,哀家既然与你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了,便与你说句实话,做女帝,谁不想?哀家也想过,但做不到。大魏虽不如南方的大齐对女子苛刻,但也历来遵循男尊女卑,这是这片土地上,多少代的延续,要想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她叹气,“你问我,招揽你做女官,于哀家想求什么,哀家实话告诉你,哀家想求到死的那一日,都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陛下是哀家一手教导,如今羽翼未丰,世家盘踞,想掣肘皇权,哀家要与他们周旋,哀家需要人,不止围绕在哀家身边的人,还要围绕陛下身边的人,还要有能制衡世家的有能之人。” 她对上虞花凌的目光,“你于哀家,是恰逢其会。哀家重出宫政,执掌皇权,你恰恰好此时出现。有了你,哀家可推你参与朝政,为天下女子,做很多事。”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虽做不了女帝,但她想要掌控皇帝和朝局的一辈子权利。这也能理解,当初,据说文成帝在位时,极宠小皇后,奏折也令其在陪伴下批阅。文成帝驾崩,先帝登基,太皇太后退居后宫,自然没了奏折可批,想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负责教导小皇子,权利不在手里的日子。 如今先皇驾崩,太皇太后又走出后宫,携少帝临朝听政,总有一日,少帝要长大,要亲政,那太皇太后呢?要还政。若不想还政,会惹满朝文武不满,那么,只能提前打算,扶持招揽自己的人,即便还了政,依旧能够把控朝政,拿住话语权。 大约尝到了权利滋味的人,便再也不想放手了。 她敬佩,这才太和初年,皇帝还年少,距离亲政还早得很,但太皇太后已为将来,谋算的这么深远了。 她依旧摇头,“臣无野心,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您还是另选旁人吧!” 太皇太后没想到虞花凌真如冯临歌所说,如此油盐不进,好说歹说,一直摇头,“县主不急着答复哀家,不如回去仔细想想,在外游历久的人,是不是十分思乡归家?你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即便哀家对你放手,范阳卢氏也不会。世家重利,总会想方设法拉扯着你,除非你站在高处,手握权利,哪怕是血脉至亲,也要在你面前低头,才不会逼迫你。” 虞花凌笑,“我虽在外待的久,但有意思的事情有很多,并不思乡,您多虑了。我家里逼迫不了我,如今有您有意招揽,他们更不敢逼迫我了。不需要考虑。” 太皇太后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县主的封号,千户食邑、三品官员府邸,几十万私库银两,以及一个监察司可监察百官的官职,她全部奉上,这人竟然还摇头推脱,不为所动。 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虞花凌了。 不,还有一个。 当初她听闻陇西李氏有位才华品貌皆出众的六公子时,派人去打探,得了画像后,派人去请,足足两年,对他本人,许以高官厚禄,也没请动人,一样的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进京,不喜入世。 后来,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她又咬牙拿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跟陇西李氏去换,惹得陇西李氏终于动了心,李安玉本人即便一身傲骨,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受家族所迫,入了京。 不答应,是利益不够驱使而已。 她想到这,终于问:“县主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哀家能做到,必应允你。哀家始终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世上无不可成之事,只看你所求了。” 第四十四章 高明 虞花凌心里来回琢磨。 拿一个李安玉,换答应太皇太后的话,她若开口,不知太皇太后给不给她人。是她口中推动天下女子地位以及到死都有话语权重要,还是她拿幽州刺史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换得的李安玉这个人更重要? 把她和李安玉放在天平上,太皇太后会选谁? 太皇太后见她沉默了,她何等眼睛毒辣和敏锐,立即趁机打铁,“县主是有所求吗?只管提。” 她素来坚信,是人都有软肋,没有利益打动不了的人心,打动不了,是利益不够,或者,是胁迫不够。比如李安玉。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臣本来不想说的,也是真不想入朝。刚刚在外,冯女史劝臣半天,让臣千万别因为什么恩情,拿来太皇太后面前,跟您开口。但您对臣如此推心置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臣也很是为难。” “哦?”太皇太后问她,“她劝你?这话怎么说?” 冯临歌是她的人,当该知道,她有多想招揽虞花凌。 虞花凌觉得不能她自己说,便道:“您将冯女史喊进来,让她说吧!她劝了臣半天,是为臣好,臣不想枉费她一番苦口婆心,还是不开口了。” 太皇太后点头,“也罢!” 她对外扬声喊:“来人,让临歌进来说话。”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片刻,殿门打开,冯临歌缓步走入殿中,恭敬见礼,“姑母!” 太皇太后点头,“你来说说,刚刚在外面,你为何劝县主不让她与哀家提什么要求?” 冯临歌惊住,猛地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无奈地对冯临歌说:“冯女史,太皇太后想招揽我,说任由我提条件,我很是为难,刚刚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最是清楚,还是请你来跟太皇太后说吧!” 冯临歌瞳孔紧缩。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与我说了很多推心置腹的话,我一直没答应。我是真不想入朝,但欠人恩情,我也很为难。若我不还救命之恩却入朝,以后未免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让我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我是真做不到,便没答应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看重我,我实在推脱不了,不如请冯女史帮我说句话,免得太皇太后以为是我胡诌,故意拿乔为难太皇太后。” 言外之意,实则是迫于无奈。 冯临歌何其聪明,闻言自然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虞花凌如此懂得巧妙地借力打力,把难题从她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太皇太后身上,这心思手段,可不是只会舞刀弄剑。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她虽然日日闲不住把玩刀剑,但却不止会舞刀弄剑。无论是与她相处,还是与卢老夫人相处,观察形势,洞察人心,善于利用制衡,她都会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心堵地觉得自己被虞花凌利用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巧妙地摆明车马,不公然开口讨要李安玉,以免被当做是在挑衅太皇太后,实在高明。 她只能开口,平叙了一遍她陪虞花凌进宫谢恩,在快走到紫极殿时,遇到了从紫极殿出来的李安玉,被他认出虞花凌曾被他所救之事,当时就找她要求报恩等等经过,半丝不隐瞒地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她知道,隐瞒也无用,当时除了她,还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万良伺候太皇太后多年,比她这个冯家人,更受太皇太后亲近信重。 太皇太后听完,果然脸都沉了。 冯临歌当即跪在了地上,“姑母恕罪,臣觉得李六公子简直疯了,便劝阻了县主报恩。” 太皇太后沉着脸开口:“你说的可是事实?” “是,不敢有半句虚言,当时万公公追着李六公子出来,他也在场,听的清楚。” 太皇太后冷笑,“半坛酒的恩情?” 她对准虞花凌,眼神犀利,“怎么半坛酒还能救了你的命?” 虞花凌见惯了鲜血,并不怕这样的眼神,如实说:“当初臣被人不停截杀,身受重伤,身上疗伤的药已用尽,可以说是弹尽粮绝,但彼时,臣才只走到了雁门而已。没法子,只能进了雁门内的原平县。没想到,刚一踏入城门,连个包子都没来得及吃,便又遇到了一拨杀手,被杀手追杀了半夜,在一处深巷,我杀了他们,同时自己也伤上加伤,血都快流尽了,时逢春寒料峭,就在臣没力气昏昏沉沉等死时,遇到了李六公子,他给了我半坛酒,就是这半坛酒,好比良药,让我暖和了快冻僵的身体,有了力气,爬了起来……” “半坛酒而已,就让你爬起来了?”太皇太后不信。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您不知道,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半坛酒,在冷风料峭的寒夜,喝上一口,比上好的金疮药还管用,若是不信,你可以随便找个宫里习武的侍卫问问,太医院的太医也行。” “他没救你去治伤?” “没,只给了半坛酒,就走了。毕竟,地上还躺着好几具杀手的尸体呢,我杀了人,他没报官,没声张,就是救我了。”虞花凌把李安玉的话搬出来,“毕竟,那时,一旦报官,惊动官府,原平县衙内据说也有张求一党的人,我若是落入县衙,等于落入了他们手里,必死无疑,手书也会落入他们手中,便没有今日张求一党落马,我也因此被封县主了,所以,这还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太皇太后沉默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张求一党,这些年势力有多大,几乎遍布朝野。 片刻后,她又问:“他那时,已知道你是谁?” “应该不知道,大约纯粹以为是江湖的打打杀杀吧!毕竟,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屡见不鲜。”虞花凌摇头,“否则,陇西李氏已是太皇太后您一派,他若是知道我是护送手书给您,不能只给我半坛酒吧?总要再给我些金疮药,或者把我送去医治,更兴许,他身边也有侍卫,对我保护起来。” 话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她更觉得,若是李安玉早知道护送手书的人是她,或许刚到京城,他就找上门来要报恩了。不必等到今日,被他撞见认出她。 他从紫极殿冲出来,脸黑成那样,整个人瞧着都快要炸了。 更或许,他拿了手书,再自己跟太皇太后谈条件,也说不定,总比如今这般被动要好。 可见是真不知道她。 她叹气,“太皇太后,如今您也了解前因后果了,臣对您,可是半分没隐瞒。今儿真是巧了。不过冯女史劝臣的对,半坛酒的恩情,还不值得臣得罪您非要向您讨要他,臣知道您为了召李六公子入宫陪陛下读书,是下了血本的。正好臣素来不喜拘束,是真不想入朝,如今此事您也知道了,臣做不到报恩,但也做不到与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您就别为难臣了。” 第四十五章 无软肋 虞花凌能想到的事情,太皇太后自然能想到。 李安玉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她用了两年,也才刚把人弄到京。自然相信了虞花凌与李安玉早先不认识的确是巧合的话,否则仗着救命之恩,手书兴许还真落入李安玉手里。 这些日子,李安玉入京,从他踏入京城那一日,她便派人一日三顾他府邸,自然知道,他与虞花凌之间,在这京城,确实不曾见过。 这事儿既然就发生在紫极殿外,冯临歌与万良是见证者,她也相信冯临歌不会也不敢帮虞花凌欺骗,万良更不会。 所以,虞花凌说的是真的。 好一个李安玉。 人都到京城了,他竟然还不认命。 她黑脸片刻,对虞花凌道:“县主分得清轻重,哀家很是欣慰。李六公子才满天下,由他陪陛下读书,陛下必有进益,陛下乃一国之君,君王无小事,他的进益事关社稷。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哀家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人,他的确不能给你。” 虞花凌微笑,“臣明白,臣也不敢要。” 太皇太后闻言露出笑容,“县主换一个条件。” 虞花凌叹气,“太皇太后,臣已说的很明白了。臣答应宋老护送手书入京,只不过是想求一道婚约自主的圣旨,臣没那么贪心,如今圣旨已拿到,臣已别无所求了。” 太皇太后盯着她问:“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虞花凌摇头,“不能报恩,臣别无所求。” 太皇太后摆手,“也罢,既然县主坚持,哀家便不多费唇舌了。”,她吩咐冯临歌,“临歌,你送县主去见见陛下。” 冯临歌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垂眸应是。 虞花凌告退,跟着冯临歌出了紫极殿。 二人离开后,太皇太后收了笑意,脸上布满阴云,狠狠地摔了她最喜欢的茶盏,冷着脸吩咐进来伺候的人,“万良回来,让他速来见哀家。” 伺候的人胆战心惊,连忙应是,动作利落地打扫地上的茶盏残骸。 走出紫极殿后,虞花凌不说话,冯临歌也一改之前,一言不发。 二人很快来到了不远处偏殿。 元宏由内侍伺候着在偏殿用膳,心里却忍不住想李安玉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心不在焉地用着膳。 他自小长在皇祖母身边,被她教导,自然不是瞎子,有些事情,即便他年少,也是知道的。 但正因为年少,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来没忘记,曾经他因为不听皇祖母话,而被皇祖母关了整整三日夜,暗室昏暗无光,滴水不给,让他反省。 从那之后,他便长了教训。 而皇位,若非皇祖母选中他听话,这个皇位也的确轮不到他来坐。 他慢慢地用着膳,膳后也没回去,而是等着皇祖母喊他过去,不想没等到,反而等到了内侍通禀说明熙县主前来面圣谢恩。 他立即吩咐,“快请明熙县主进来。” 虞花凌进了偏殿,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桌前的明黄身影。 少年天子见到她一身绫罗绸缎,珠钗云鬓,端端正正地见礼,怎么瞧都是一个世家大族女眷的模样,与那日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形貌的模样判若两人,似十分惊奇。 她跪拜见礼,“拜见陛下,臣多谢陛下恩赏,特来拜谢圣恩。” “县主免礼。”元宏虚虚抬手,也端的是端端正正,“给县主赐座。” 虞花凌起身,由人搬来座位,坐在了距离元宏不远不近的距离。 少年天子,今年不过十一二岁,五官柔和俊秀,颇有几分瘦弱,但身量高,五岁登基,距离如今,已六年,身上已有几分帝王威仪。 不得不说,若是只看这一个照面,太皇太后将少帝教导的挺好。 她想起太皇太后毫不避讳地对她说的那些话,推心置腹也罢,给她图画野心拉拢也好,总之,皇权与世家,皇权与皇权,且有的争斗,她若是真的掺和进来,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跟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用看谁手里的剑利不能比。 她不由想,今日拒绝了太皇太后,话又说到了那份上,若是踏出宫门,不知太皇太后会不会真的放过她? “皇祖母跟朕说,有意招揽县主到朕的身边为女官,不知县主可应允了皇祖母?”皇帝想从虞花凌身上找出那日她浑身是血递上手书的影子,可惜,半天没找到,心里更是惊奇。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与臣说了,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无拘无束,故而推辞了。” 皇帝心惊,“朕听皇祖母说,若是县主愿意,会单独设一监察司,监察百官,县主可知道,此事若成,这便是比御史台权利还要大,独立于三省之外的职权。一旦县主用得好,大司空和王侍中等人在县主面前,也要避让三分。” 虞花凌微笑,“臣听太皇太后说了,感谢太皇太后和陛下对臣的看重,但臣自知无能,做不来此等重事。” 皇帝摇头,“县主若无能,这天下便没有几人敢称作有本事了。”,他诧异,“皇祖母应该也与县主说了,若监察司设立,县主并不会太过拘束。为何不应?” 虞花凌叹气,“陛下,人一旦有了身份,便会受身份所累,这县主的封号,臣本并未求,但圣旨已下,臣已咬牙接了,这女官,臣若非万不得已,可不想再咬牙接下。” 皇帝看着她,“县主说的万不得已是指?” 虞花凌微笑,“目前还没有,臣无软肋。” 皇帝点头,表态,“县主一身本事,若是能到朕身边做女官,朕也很愿意。” 虞花凌莞尔,“臣多谢陛下看重,但臣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 皇帝见虞花凌不像作假,她言笑晏晏,让他多日来因亲查张求一案顶着偌大压力的心境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笑问:“听说县主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去了很多地方?诸多国家?可愿与朕说说?” “陛下若想听,自然可以。”虞花凌简单说了说她都去过了哪些国家,各国的风土人情。 虽然她说的简单,有的小国是三言两语带过,但皇帝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有人通禀,“陛下,王侍中入宫议事了,太皇太后请陛下去正殿。” 皇帝点头,“朕知道了。” 他可惜地打住话,问虞花凌,“今日听县主一席话,让朕受益良多,改日朕再请县主入宫讲读,可好?” 虞花凌可不想答应,站起身,笑道:“陛下身边有了李六公子讲书,哪用得着臣讲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见识?臣不日便会离京,若是陛下觉得市井见闻有趣,待臣离京后,让人给陛下送些游记书册,陛下闲暇时,当个逗闷子的事物,读读也就是了,可不敢耽误陛下的明君之道,圣贤社稷。” 皇帝叹气,有些失望,“县主的伤还没养好吧?不急着离京。”,话落,他往外走,吩咐自己的大监,“朱奉,送县主出宫。” 第四十六章 啃不起 冯临歌一直候在偏殿外,等着虞花凌。 虞花凌出来后,她抬步跟上,同时对朱奉说:“朱公公,您去陛下身边伺候吧,我送县主出宫就好。” 朱奉笑呵呵地说:“奴才奉陛下命,送县主出宫,可不敢还没送,便折回去,陛下可是要怪罪的。冯女史,您虽是陪着县主进宫出宫,但也不介意多老奴一个作陪吧?好几日没见冯女史了,咱家也陪着您和县主说说话。” 冯临歌笑,“自是不介意,既是陛下之命,朱公公便一起吧!” 三人一路,闲谈着,顺利出了宫门。 朱奉并没有止步,而是一直将冯临歌送回了虞府,连口茶也没进去喝,匆匆回了宫。 他人离开后,冯临歌终于对虞花凌说了自从踏出紫极殿外的第一句话,“县主可知,为何你见过陛下后,明明有我在,陛下依旧派了自己身边的大监亲自送你出宫?且一直送回虞府,才回去?” 虞花凌已猜出了几分,“陛下怕太皇太后恼羞成怒,在回来的路上,安排人杀我?” 冯临歌叹气,“不能被太皇太后所用的人,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不会放过的。哪怕你功劳大,又刚受封赏,但你触怒太皇太后,她也可能真的会对你动杀机。杀了你,再找个理由,嫁祸于人,或者是发生意外,外人只会说你刚封了县主,却没那个享福的命,不会怀疑到太皇太后身上。虽然你是卢家的女儿,杀你麻烦些,但几日前,在宫里,你的确险些中毒,这是现成应对卢家的理由。卢家只会追查凶手,但不会怀疑太皇太后身上,卢家会觉得,想要招揽你的人,派了宿卫军保护你,便没杀你的理由。即便查来查去,有所怀疑,也不会有证据,投毒案都七八日过去了,至今还没查出眉目。” 她顿了顿,又说:“太医院在几日前,死了一名品级低的太医,而这名太医,正是闻太医想找的那名曾跟他提过银针也验不出奇毒的那位太医。闻太医那日出了虞府,听说他告假了,派人去找他,家里惊奇地说不是在太医院当值吗?闻太医意识到怕是不好,派人四处找他,宫里的万公公听说了,也派了找他,找了几日,都找不到人,今日才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一口枯井里,那枯井深,被弃用许久,他是被人用重物砸破头,又将尸体扔进自家枯井中的。线索到这里,基本就断了。” 虞花凌无言,“想杀我的人,望风而动,能在万公公和闻太医的四处查找下,悄无声息地先下手为强,可见势力不小。” 冯临歌点头,“太皇太后也是这样猜。” 虞花凌问:“太皇太后今日当真会对我下手?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我怎么都觉得,我今儿没将人得罪死吧?我的确有错,但罪不至死不是吗?” 怎么少年皇帝,这么怕她遭了太皇太后毒手? 太皇太后做了二十多年大魏最尊贵的女人,当该明白,杀她对她没什么好处。 冯临歌摇头,“以我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应该不至于,但大约是陛下不敢赌。陛下很是欣赏佩服县主,不想县主折在太皇太后手中。” 虞花凌点头,“陛下被太皇太后教导的很好。” 当着冯家人的面,她觉得还是该夸夸太皇太后。 冯临歌不接这话。 虞花凌挽住冯临歌手臂,“冯女史,今儿我利用了您,多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冯临歌瞪她一眼,“您如今是县主了,休要跟我说这话。” 连您都用上了,看起来还是有些气恼的。 虞花凌笑,“你长我几岁,若是不介意,我喊你冯姐姐吧?你喊我妹妹。我们也算投脾性,不如私下里姐妹相称。免得我一口一个冯女史,你一口一个县主,以我们相处这些日子的关系,也太生疏了。” 冯临歌并没有真的生气,点头,“行,我长你几岁,被你叫一声姐姐,称呼你一声妹妹,也不为过。” 她笑着嗔她,“你可真是能屈能伸,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今儿在太皇太后面前,硬着头皮自己开口呢。” 虞花凌摇头,“冯姐姐再三劝阻我,我哪能浪费你一番好意。但事情该提还是得提,谁让我欠人救命之恩,又答应了人试试呢?总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若我是这样的人,在拿着宋公给的手书走到半路时,就该反悔把手书直接扔给截杀我的人,自己逃命去。” 冯临歌承认做人的确该如此,点头,“你如今也算是尽力了。太皇太后不答应,李六公子也怨不得你。” 虞花凌点头,“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在撞到我后,携恩以报。” 她嘟囔,“哎,没事儿长的那么好干嘛?长的好,还有才华,这不是明显一块大肥肉,任谁看了,都想啃一口吗?” 冯临歌:“……” 她就不想啃。 她觉得受到了冒犯,“即便是肥肉,也不是谁都想啃一口的。” 关键的啃不起。 虞花凌也觉得啃不起,毕竟是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没那么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 冯临歌看着她,“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该说的已经跟你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到现在,还是很佩服虞花凌,哪怕太皇太后黑沉了脸,已震怒,她那时依旧端正地坐着,神色无辜又无奈,但却没有半分慌乱惧怕。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显然见过大世面,经过更大的风浪。 穿过前院,迈过垂花门,虞花凌挽着冯临歌继续往里走,“冯姐姐对我的好,我领了,待我离京后,我这处院落,你就帮我看顾着点儿,库房的银子和器物,我不带走,随你取用。” 冯临歌脚步顿住,“你要离京?” “嗯。” “打算何时?” “过几日。” “你的伤还没养好。”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琢磨着,“对我下毒的人,应该不是张求一党,只要我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应该不会有人再对我下杀手。” 而她不强硬讨要李安玉,太皇太后应该也不至于对她再路上下杀手。 第四十七章 厉害 冯临歌不赞同。 她看着虞花凌,本着不想让她离京的想法,劝道:“你还是留在京中,将伤养好了再说,张求的势力遍布朝野,短时间内,你出京不安全。” “最多再留个六七日。”虞花凌一脸怕怕,“这京中,还是有些可怕的,皇宫也是,我得赶紧走。” 冯临歌无奈,“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冯临歌好笑,“如今看你倒是慌慌张张了,但在太皇太后面前,可镇定的很。你若离开,这府邸,可别交给我帮你照看,若非因为照看你,我常年在宫中,轻易离不了宫,对宫外的事情照看不来,你再寻个旁人吧!” 这旁人,自然指的是卢家人或者旁的什么人。 虞花凌见她推辞,说的也在理,想了想说:“冯姐姐,你说,我若离京,将我这府邸,和府中的库银等,一并给了我那救命恩人如何?” 冯临歌也不知道如何,“李六公子,应该不缺银钱。” “嗐,谁嫌钱多啊?”虞花凌觉得可行,“我还不了他想要的救命之恩,这身外之物,不如就弥补他吧!缺不缺钱是他的事儿,但我能弥补一二,心里也能舒服点儿。” 冯临歌点头,“倒也有些道理。” 心里却想着,李六公子一旦入了皇宫,有姑母恩宠,荣华富贵享不尽,不缺银钱的人,从这上面,弥补不了什么,的确求个心安罢了。 虞花凌自然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她总不能杀了太皇太后抢了他。 回到内院,卢老夫人与卢青妍正等着虞花凌回来。 见虞花凌与冯临歌有说有笑,卢老夫人笑问:“今儿入宫谢恩,看起来很顺利?” 虞花凌挨着卢老夫人坐下,也笑着回:“一切顺利,太皇太后人很好,特别和蔼可亲,陛下年少有为,十分礼遇臣下。” 卢老夫人点头,“那就好,到晌午了,快吩咐厨房开饭吧!” 虞花凌点头,“的确饿了。” 用过午饭后,宫里人来传话,让冯临歌再入宫一趟,冯临歌赶紧去了。 她离开后,卢老夫人挥退下人,压低声音问虞花凌,“你别骗祖母,今日入宫,是不是不太顺利?因你推辞太皇太后的招揽,得罪了太皇太后?” 虞花凌歪头,“祖母,您怎么这么问?” 卢老夫人嗔她一眼,“你今日本就进宫晚,到了这个点回来,却没能在宫里被太皇太后留下用膳,可见今日不顺利。” “哎呀呀,祖母,您也太厉害了。”虞花凌佩服,“本来不至于,谁谁让我遇到救命恩人了呢,惹出了些事端,惹了太皇太后恼了。” 太皇太后心里指不定气成了什么样,当时就黑了脸,只不过她能忍着当时没发作,后来在她离开时,还有个笑脸,已说明,涵养和隐忍的功夫,也实在是到家了。 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她和冯临歌离开后,紫极殿内摔茶盏的声响,她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都气的摔杯子了,可见怒极了。 也对,到嘴的肥肉,被人拦了一竹杠,搁谁都得愤怒。 想来皇帝十分了解太皇太后的性子,哪怕没亲眼见到,但知道她拒绝了太皇太后,以防万一,派了身边大监送她,也是想保她一保。 “怎么回事儿?你快跟祖母说说。怎么还有个救命恩人,惹出事端了?”卢老夫人不解。 虞花凌简单说了撞到李安玉的事儿。 卢老夫人:“……” 这么大的事儿,亏她这个孙女,还笑得出来。 世上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虞花凌在外多年,跟着她师父游历各国,经历了不少,虽然觉得自己今儿有点儿倒霉,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先皇暴毙不过半年,太皇太后携少年天子重出宫政,张求一党还没一网打尽,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并不是太太平平无风无浪,难道仅因为她推出李安玉拒绝招揽,太皇太后就要在这个关口杀了她? 她在宫里没怕,就是觉得太皇太后哪怕恼怒,应该不至于杀了她,不划算。 皇帝大约是惧于太皇太后威慑已久,多虑了。 太皇太后执掌宫闱二十年,有手腕有野心,应该知道,今日杀了她,对她没好处,只有坏处。更何况,她摆明了车马,没直接开口在她面前要李安玉,也算没把人得罪死。 要怪,只能怪李安玉到了现在,哪怕被家里卖了,自己却还不认命,太皇太后要了人进京,但还没能折了他的傲骨。 对太皇太后而言,应该是今日的事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最好。 或者说,她最恼怒的人,应该是李安玉啊。 “你呀。”卢老夫人消化好半晌,才点虞花凌额头,“是该说你艺高人胆大?仗着有一身本事,狂妄的什么都敢做,在太皇太后面前,也敢耍手段放肆。还是该说你心里有底气对皇权无敬畏之心?亏得太皇太后竟然让你完好无损地出宫。那李安玉也是,堂堂世家公子,是进京陪陛下读书,怎么就能说出让你找太皇太后要了他的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我能完好无损出宫,一是因为我没将人得罪死,二是我这不是还有一层卢家人的身份嘛。这还要感谢祖母,您带着七姐姐住进了我这虞府,如今京中人谁不知我本姓卢?”虞花凌对卢老夫人笑,“至于李安玉,他被家里卖了,走投无路了,可惜,这恩我报不了。” 卢老夫人不赞同,“李安玉人都进京了,还闹什么幺蛾子?他陇西李氏在与太皇太后的博弈里,何等获利。他出身陇西李氏,受家族供养栽培,理当为家族谋利,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陇西李氏得了好处后,他竟然还想逃避后退,竟然还将你牵扯到他的事儿里。简直不知所谓。” 虞花凌沉默。 她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是这么一个理,但人刚进京,太皇太后就派人一日三顾,一连顾了七八日。今日人刚进宫,就让人黑着脸快要炸了一般地从紫极殿出来,抓住她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可见太皇太后的吃相定然不好看,至少没有温水煮青蛙,如今青蛙急眼,受不了要跳出锅了,这能怪谁?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卢老夫人问。 虞花凌摇头,“祖母说的对,所以,这就是我为何明知道护送手书危险,依旧答应了宋老,拼了命将手书护送入京,求一道婚事自主圣旨的原因。我不想被家里安排人生,也不想跟家里再闹个人仰马翻,双方皆伤,同时,对皇权自然还是很敬畏的。” 卢老夫人噎住。 虞花凌站起身,“祖母,这进宫一趟,可真是累死个人,我去午睡了。我看您也乏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吧!” 卢老夫人还想说什么,闻言只能打住话,“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既然累了,快去歇着吧!” 虞花凌点头,打着哈欠回了屋。 第四十八章 换别的还 卢老夫人由卢青妍扶着,回了住处。 进了里屋,关上房门,卢老夫人叹气,“没想到牵扯出李安玉这一出,让太皇太后恼了小九,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卢青妍给卢老夫人捏肩膀,“是好事儿吧!太皇太后不再从中作梗,九妹妹不被太皇太后招揽,便可以归家了。” 卢老夫人叹气,“当年说及笄前归家,如今晚了这么久,不知她如今还守不守约?就小九这个性子,不守约,家里怕是也奈何不得她。” “如今九妹妹有了婚事自主的圣旨,不怕被家里安排,应该不会排斥归家。”卢青妍道:“只要归家后,家里不逼迫她,凡事与她商量,她应该不会不顾念亲情,兴许可以帮家里做事。” “就她那个性子,她自己不愿,谁能逼迫得了她?”卢老夫人安顺了多年,对家中嫡子嫡孙都没这么操心过,“此事得尽快给家里去个信,得让家里知道她被太皇太后恼了。” 卢青妍点头,“晚上孙女再归家一趟,给二伯父和四叔传话。” 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着实是这样的事儿,不宜派人去送信。” 卢青妍摇头,“孙女不辛苦。” 九妹妹有本事,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周旋全身而退,换做她,怕是早慌了。 虞花凌回到房间,她自然不是真累了,而是琢磨着,她得做出要离京的样子来。 是今天晚上就离京,还是过几日看看形势再离京。 她一个人,如今又重伤未愈,可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正想着,窗子无风而开,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进了屋。 虞花凌五指夹着金针对着来人甩过去,来人一惊,瞬间躲过,虞花凌没得手,刚要抽出宝剑再出手,来人连忙说:“县主手下留情,在下是友非敌。” 虞花凌握着剑柄看着他,来人没蒙面,一张俊秀的脸,能躲过她的三枚金针,是个绝顶高手,她挑眉,“是友非敌?你是何人?” “在下月凉。”月凉心道了一声好险,拍拍心口,对虞花凌拱手,“六公子派在下来见县主。” “哦。”虞花凌收起剑,对他说:“你家六公子是来问结果的吧?你跟他说,这个报恩的要求太大了,我还不了。太皇太后不止没同意,险些跟我翻脸,我离开后,她摔了茶盏,估计心里气死了。幸亏我还有一个范阳卢氏女儿的身份,否则今儿都不见得走出皇宫,敢挑衅太皇太后,不死也扒层皮。” 月凉摇头,“我家公子已知道了皇宫之事,说县主还不了这个恩,也可以换别的还,他不强求县主。” 虞花凌看着他,“换什么还?” 月凉复述李安玉的话,“我家公子说,他若身死,还望县主帮他收个尸,收尸后,火化了,骨灰随便洒了就行。” 虞花凌:“……” 她这些年干过不少事儿,但从来没给人收过尸。尤其这个人是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就算他死了,收尸也轮不到她。 不过,这事儿虽然难,但总比跟太皇太后抢人简单得多,她也不是不能办到。 她很想一口答应,但还是忍不住问:“不会吧?你家公子是想自戕?” 月凉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虞花凌想起李安玉那张脸,多绝啊,若是自杀了,着实可惜,她走到桌前,给月凉倒了一盏茶,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 月凉对虞花凌也十分好奇,道了谢,坐了下来。 虞花凌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他对面,对他问:“我听说你家公子,早早就在京中准备了府宅,这说明,他对这一日,早有心理准备。怎么如今还要自杀呢?” 月凉“嗐”了一声,“准备是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发现自己过不了心里的坎呗。” 又说:“我家公子不是自愿的,是被家里逼迫的。他一直以为,以老家主对他的自小的爱护之心,应该不会逼他走到这一步,但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在老家主心里的地位,老家主虽然爱护公子,但在家族重大利益面前,还是选择了家族利益。” 虞花凌懂了,“说白了,就是你家公子天真了,以为血脉至亲,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儿。但暗中备下府宅,说明心里还是矛盾的,潜意识里觉得总会有这么一日,但却一直骗自己不至于。所以,才到了如今这般被动被卖了的局面。” 月凉喝了一口茶,对虞花凌竖起大拇指,“县主分析的对极了。” “我今日见你家公子,他也不像是个傻的啊?怎么就天真到这个地步?”虞花凌问。 月凉无奈,“我家公子的确不傻,这些年,一直周旋着让家里的天平偏向他,家里也因此一次次拒绝太皇太后,但今年,这不赶上幽州刺史的位置空缺下来了吗?再加上太皇太后加码了,给了家里三分之一金矿的开采权。这么大的诱惑,谁不心动?老家主三宿没睡觉,又在太皇太后许诺将来保证让公子平步青云下,还是同意了。” 虞花凌点头,“搁我是老家主,也同意。” 月凉“嘿”了一声,“正是,我家公子虽然失望,但一句话都没说。在家里与太皇太后达成协定那日,他便将自己的院子,连带着所有自己的东西,都让人收拾了出来,连房顶上的瓦片都扒了,地皮都给掘了,带着所有的东西,和我们这些他自己的人,就来京了。” 虞花凌嘴角直抽,瓦片都扒了,地皮都掘了,也是发泄怒气的一种,她评价,“除了气一气人,也没什么用。” 月凉点头,“是没什么用,但代表着恩断义绝的态度。” 虞花凌继续评价,“还是太天真,只要一日不断亲,不从家族除名,他永远都是陇西李氏子弟,态度只自己知道,外人可不知道。” 至少,她没从冯临歌的嘴里听到过,显然,陇西李氏将这事儿瞒下了,压根没传出陇西。 第四十九章 因果循坏 在外人眼里,李安玉还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 而且,多少世家恼恨自己没有一个这样出息的可以用一己之身换家族获得重利的子孙。 月凉叹气,“我家公子,也只能做到这步了。毕竟,多年来,他的一切,都是家里给的,只身边带来的这么些人,被他自己攥着身契的,还是这两年收拢的。” 虞花凌见他茶盏空了,又给他续满,“所以,你家公子如今真要寻死?” “那有什么办法?” “我看你武功不低,在江湖上,也能排的上号,有你这样的人物,他至于寻死吗?” 月凉很开心,“多谢县主看得起我,承蒙县主夸奖,在下三生有幸。” 他挺了挺腰板,“在下以前一直自诩杀手榜第一,但自从得知县主的本事,在下便不敢称第一了。若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重重截杀下,能活着从幽州走到京城。” 虞花凌“嚯”了一声,“你是杀手啊?” 月凉点头。 “金盆洗手没?” “没。” “江湖杀手组织,排出的杀手榜,第一的人不叫月凉吧?”虞花凌问。 “第一的叫风喜雨。”月凉拿出一块牌子,给虞花凌看,“就是我的名字,月凉是我为了报恩,要留在公子身边,贴身保护他十年,他给我起的名字。” 他叹气,“我已经两年没出现在江湖上了,如今江湖上,只剩下我的传说了。” 虞花凌看到这块牌子,恍然,“风雨阁风喜雨。”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你也为报恩?说说,你因为什么报恩?” “一年半前,有人找到风雨阁,重金要杀一个人。阁主派出了三个杀手,都失败了,我便出马了,虽然得手了,但我也受了重伤,躲进了六公子的院子,被六公子发现了,他那时正拒绝了太皇太后第三次招揽,心情正不好,便让我答应做他护卫,贴身保护他十年,否则便将我交出去,我只能同意了。” 虞花凌看着他,“你杀的那个人,是陇西李氏的人?” “是。”月凉不意外虞花凌能猜到,不聪明的人,在无数截杀下,到不了京城,不聪明的人,今儿也不能在公子疯了那么一出后全身而退,“有人出十万金,找到风雨阁,杀陇西李氏旁支的一位老叔公,那老东西喜玩幼童,在陇西,有李氏本家庇护,报官都无用,风雨阁接了这个任务,没想到那老东西身边养了无数高手不说,住处还布置了厉害的机关,折进去了三个杀手,我若非仗着武功高,逃着躲进了公子的院子,公子出面保住了我,我也折在了陇西。” 虞花凌点头,“那人叫李昌。” “对。县主竟然知道这老东西?” “嗯,两年前,我收到一位友人的书信,问我能不能回大魏,帮她杀一个人。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从江湖上找个杀手组织,做给重金就能除恶的那种买卖。” 月凉睁大眼睛。 虞花凌心想,这世界可真小,兜兜转转,因果循环。原来她两年前,还给李安玉送去了一个免费的第一杀手护卫。 两人对看着,总结出一个道理,六公子的救命之恩真是不好还。 月凉用十年自由,贴身保护,以供驱使,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而虞花凌,半坛酒的恩情,就要她跟太皇太后抢人,抢不过,就帮他收尸,关键是,身为陇西李氏的公子,他哪怕死了,这尸也不好由她收。 虞花凌不由问月凉,“今儿我见到太皇太后了,论容貌,论气度,太皇太后都是数一数二的,除了年岁上,是大了些,但别的,皆无可挑剔。而且,太皇太后惜才爱才,有目共睹。看看王侍中就知道了。有太皇太后架青云梯,你家公子若顺从,凭着他一身才华和容貌,别说平步青云,名垂青史都不是问题。你家公子只需要弯一弯膝盖而已,功名利禄,皆唾手可得,他怎么这么想不开?” “换县主您,就依了太皇太后?”月凉闻言问。 虞花凌眨眨眼睛,“你不能这么反问我,我与你家公子性别不同,成长不同,这完全没可比性嘛。” 月凉接受这个说法,也犯愁,“我也劝过他,但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脾性已养成,无论怎么难为自己,但心却不听话,压根做不到卑躬屈膝奴颜媚骨。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怎么办?” 他小声说:“县主,我跟您说,他气的恨不得让我去杀了太皇太后。但杀了太皇太后,如今的大魏,您说,会不会乱?肯定乱啊。再说我能杀得了人吗?杀一个陇西李氏旁支的李昌,都险些要我的命了。” 虞花凌点头,“嗯,的确,落不得好。” “对,别说我不敢做,即便我敢,他也做不到不顾天下万民。自小读圣贤书的人,不说忠君爱国,至少做不到让国动荡,让民生乱,让人心不安,社稷不稳,先皇刚暴毙半年,大魏禁不起动荡。”月凉无奈极了,“说了这么多,所以,县主,您答应收尸了吗?” 虞花凌头疼,“让我想想。” “这还用想吗?收尸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还是简单的吧?” “给别人收尸简单,给他不太简单。” “若是太过简单,他也不找您啊,但即便有点儿难,以您的本事,还是能做得到的吧?” 虞花凌承认,“这个倒是。” 月凉只能说:“那,您先考虑着,我晚上再来?半日的时间,您总能想好了吧?” 虞花凌看着他,“怎么这么急?” “不急不行啊,太皇太后跟公子说,最迟三日,就要他住进宫里。” 虞花凌无言,“行吧!你晚上再过来。” 月凉放下茶盏,拿出一个玉瓶,“这是公子送县主的。” 说完,他从窗子来,又从窗子走了。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江湖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杀手,大白天的,来她这府里,畅通无阻。 她拿起那个玉瓶,打开,里面是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第五十章 杀心 虞花凌撸开手腕,果然看到了手腕处一圈红紫,可见当时李安玉情急之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没抹,拧好瓶塞,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回了床上躺下,一时间心里有些烦恼。 今儿看李安玉从紫极殿冲出来的那个神色和疯劲儿,十有八九,他说要收尸的话,应该没开玩笑。 被家族换利,被太皇太后逼迫,而自己又做不到卖身顺从,是很难活。 她想起今日临别前她答应后他那个笑容,一时间心里直坠,片刻后,她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决定先睡一觉。 有一句话说,人做什么决定,千万别急,想好了再做。做之前,一定要脑子清醒,想清楚后果,一旦做下决定,就绝不反悔。 月凉回到竹苑,见李安玉沉着脸坐在屋中,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在来回把玩。 他看的直抽气。 这匕首,削铁如泥,用来自杀,只稍微往脖颈上一割,保准血流如注,脖子能掉半个。 见他回来,李安玉问:“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月凉赶紧说:“她说考虑考虑。” 李安玉眯了一下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月凉走过来坐下,“您只要一日没从族谱里除名,一日便是陇西李氏的公子,给您收尸,火化了,骨灰再随便撒掉,这压根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这跟与陇西李氏为敌有什么两样?人家可不是得考虑考虑嘛。” 李安玉冷笑,“我一旦自戕,我的尸体,便会被太皇太后送回家里。家里定会将我除名。一具没了家族的孤尸,哪里会难收?” 月凉摇头,“不见得,家里到时候难保不会后悔逼您。孩子死了,后悔没奶了。” 李安玉沉着脸,“那我就留书一封,给她证明,是我自己的意愿。” 月凉想不明白了,“公子,您都要死了,让我给您收尸不行吗?我也能啊,为何非要明熙县主收?依我今日看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实在是您这事儿,太难办了,让她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人,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觉得若有公子留书为证,他来收个尸,火化了,撒骨灰,这事儿不难,他就能干。 李安玉摇头,“我就要她。” 月凉:“……” 真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轴劲儿。 他无奈,“您的意思是,半坛酒的恩情,非要人还了?” “嗯。” 月凉彻底无话可说。 此时,皇宫内,皇帝离开后,太皇太后越想越怒,为李安玉的不识时务,也为虞花凌的不识抬举。 她问王睿,“王侍中,哀家若是想杀了虞花凌,你可能帮哀家做到?” 王睿整个人都惊了,“您亲封的明熙县主?不是要招揽她为女官吗?为何又要痛下杀手了?” 太皇太后道:“她放肆!” 王睿不解,“她如何放肆了?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哀家诚心实意,招揽于她,她却油盐不进,一直推拒不说。还拿李安玉做挡箭牌,找哀家讨要于他。简直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太皇太后怒道:“仗着有一身本事,便不知天高地厚。” 王睿震惊,“她向您讨要李安玉?” “对。” 王睿吸气,“她难道不知道李安玉是太皇太后您召见了两年,费了很大力气,才请来京城陪陛下读书的?她怎么敢?” “她就是敢。”太皇太后道。 “总有缘由,她求了婚嫁自主的圣旨,难道那圣旨是为了李安玉?”王睿怀疑,“他们以前认识?” 太皇太后怒意不减,将门口的万良喊进来,“临歌说今日李安玉与虞花凌撞见的事情,你也亲眼所见,你既然回来了,你来说一遍。” 万良将李安玉送出宫门到李府,刚折回来,便听说太皇太后在见了明熙县主后,摔了她最喜爱的茶盏,心里直抽气。 此时听到太皇太后喊他,立即小心翼翼地进了内殿,不敢有半分虚言,将今儿见的事实,如实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听着,与冯临歌所说一样。 王睿闻言总算明白了,原来今儿是出了这个事情,他说了句公道话,“这事儿,说起来,是出在李安玉身上,是李安玉不识时务,拿半坛酒,当做什么恩情,他才是挑衅您的那个人。明熙县主不过是被他拿救命之恩做了反抗您的筏子。” 他觉得犯不着,“太皇太后,明熙县主杀不得。依臣看,她不愿接受招揽,您也拒绝了她,那便罢了。天下能人无数,不一定非要她。” 这些日子,他的儿子王袭养伤,跟他说起虞花凌,神色言语间推崇备至。王袭自小出众聪慧,文武双全,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 据说从原平县到京城这一路,他虽然保护虞花凌,但虞花凌也在危急关头,救了他几次。 王睿不想太皇太后因为此事,杀虞花凌。会让长子觉得太皇太后残暴无德,也会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太皇太后道:“天下能人无数,但都没有一个像虞花凌这样的人,能从幽州经过重重截杀,活着进京,走到哀家面前。” 王睿叹气,“她本人利诱不了,油盐不进,不如从卢家入手?” 太皇太后摇头,“她那个人心思聪透,卢家人摆布不了她。” 她后悔,“哀家让陛下将圣旨下的太早了,她求婚事自主,就不该这么快给她下圣旨。” 如今想拿捏她,都没了筹码。 王睿道:“那便罢了,放她走。”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与她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不为人知之言。一旦她宣扬出去,便是个祸患。不能放她走。” 王睿不由问:“您对她说了什么?” “哀家对她,实在是惜才爱才,诚心招揽她,给予她了一条康庄大道。为了说服她,哀家真是掏心掏肺。”太皇太后言简意赅地说了她对虞花凌表露的野心和对这天下的掌控。 有些话,的确是不该为人所知,王睿可以知道,万良可以知道,冯临歌可以知道,虞花凌若是不投靠她,就不能知道。 第五十一章 旧人 王睿头疼,觉得太皇太后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觉得十分难办。 他紧蹙眉头,“您今日才见她第二面,说这些太过心急了些。”,顿了顿,又说:“不过,她既然没应,这些话听过也就听过了,应该不敢外传。” “可是哀家不放心,她既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就想杀了她,以绝后患。”太皇太后问:“哀家只问你,能不能杀了她?” “这……”王睿犯难,“她立了大功,又是您与陛下刚刚下旨封赏的人,不止赐府宅,又是有封号的县主,如今可以说,满京城的眼睛都看着她。而她本人,如今伤势虽然未愈,但既然已能下床走动进宫谢恩,说明伤势已好了一小半。再加上她又是卢家人,卢家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虞府陪她养伤。这个关口,若是杀她,难杀不说,一旦不成,便后患无穷。这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但凡想杀她的人,都死在了她的金针和剑下,更有甚者,她大约还擅毒,京外报上来的杀手尸体上,有些是毒发身亡。” 他劝太皇太后,“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在外多年,不亚于江湖草莽,银针验不出的毒她昏迷不醒都能尝出来,可见所学本领多而驳杂。指不定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她都认识,如今别看她孤身一人,一旦她身死,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江湖人物。她既拿李安玉推脱,可见是真不想做女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皇太后三思啊。” “她孤身一人,从幽州到京城,没听说有什么人帮她。杀她应该搅动不了江湖。范阳卢氏,只要抓不到哀家的把柄,死一个在外多年的女儿,应该不会不依不饶。”太皇太后道:“只要你的手段干净些,外人不会知道是哀家动的手,毕竟,哀家对她的看重,有目共睹。” 王睿还是不赞同,“话虽然如此说,但臣觉得,杀她没必要。杀她带来的麻烦,兴许比不杀她要多的多。臣相信太皇太后您心里也清楚,否则便不会今日在她离开时,没趁机动手了。” “今日皇帝派了朱奉亲自送她,一直送回府。”太皇太后道:“皇帝不像小时候了,这是明摆着护着她。” “即便有陛下派了朱奉,您若想在宫里动手,她如今重伤,也不见得成不了。”王睿道:“您心里明白,只是十分恼怒罢了。依臣看,您就强行派人将李安玉押进宫来,由不得他拿捏不从。至于虞花凌,派人盯着她,只要她不做什么,便放过她。” 太皇太后看着他,“你是果真不赞同哀家杀虞花凌?” “是,这姑娘厉害,犬子对她亦十分推崇。而且,您也知道,犬子带出去的人,除了他外,几乎全部折了。不止如此,臣的府卫,因为张求一党,也折进去不少。臣府邸这一回损失不小。若为了个虞花凌,杀她再折损一批人马,以后太皇太后您再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王睿如实说。 太皇太后闻言泄了气,“也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哀家就饶过她。” 她对王睿摆手,“你回去吧!哀家头疼的很,歇一会儿。” 王睿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臣告退。” 万良送王睿出去。 走出内宫,王睿对万良低声说:“公公也劝劝,如今是多事之秋,先皇驾崩不过半载,朝局不稳,太皇太后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万勿因为一个李安玉和一个虞花凌,多生出更多棘手的事端。” 万良点头,“侍中放心,老奴省得,定会劝说。” 王睿叹气,“辛苦万公公了。” 万良说了句“应该的。”,目送王睿走向宫门,心想,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前的王侍中,也是独一份的风采,得太皇太后青睐,如今虽也受宠,到底不比以前的风采。 从来只看男人喜新厌旧,女人其实也没多少区别。太皇太后虽然没厌弃旧人,但显然,如今一门心思,眼里心里,都是新人。 万良驻足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他刚迈进内殿,只听太皇太后喊:“万良,给哀家按按额头。” 万良连忙应是,净了手,服侍太皇太后躺下,给她揉按额头。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哀家想杀了虞花凌,王侍中不赞同。你说,既然她不能为哀家所用,又听了一堆哀家的心里话,哀家是不是该杀了她?” 万良小心翼翼地说:“论理,不识时务者,又知晓了太皇太后您心中所想,是该杀。但这明熙县主,那么多杀手死士,查不出奇毒,都杀不了她,可见十分难杀。而且她又出身范阳卢氏,若是做的干净还好,做的不干净,被范阳卢氏抓住把柄,的确后患无穷。王侍中说的有道理,杀了她,确实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觑着太皇太后脸色,“杀她不如收揽她。” “可是她油盐不进,收揽不了。” 万良小声说:“是人就有弱点。今儿老奴瞧的清楚,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就是明熙县主的弱点。听到李六公子要求时,明熙县主脸都变了。” 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睛,“你让哀家同意把李安玉给虞花凌?你好大的胆子。” 万良连忙跪在了地上,“太皇太后息怒,是老奴失言。” 太皇太后恼怒地看着万良,女人更了解女人,今儿虞花凌无论再怎么利用冯临歌在她面前打迂回之术,她都看的明白,若是她真答应了虞花凌,她半推半就半做为难半是接受,肯定会同意她的招揽。 李安玉那张脸,哪个女人见了不心动?还有他那个人,往那里一站,让紫极殿都增色三分。 但这可是她费尽心思,两年才弄到京城的人,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虞花凌摘桃子? 万良不敢再出声,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压制不住怒火,对他问:“你跟哀家如实说,你觉得哀家应该为了招揽虞花凌,把李安玉让给她?让李安玉跳出哀家手心,让虞花凌以报恩的名义得逞?” 万良颤颤巍巍,“老奴不敢说。” “哀家让你说!” 万良斟酌着用词,“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怕没有明熙县主这一出,您难道就不许李六公子以后娶妻生子了吗?您要独享他?还是您担心明熙县主讨要了人,就会独霸他?您碰不得了?”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 万良继续小心翼翼,“太皇太后,当初您对王侍中,可不是这样。王侍中年轻时,也一样才貌双全,如今王侍中是朝中重臣之一,您待王侍中府的公子小姐们,视如己出,信重得很。这李六公子,不能也这般吗?李六公子有大才,您召他陪陛下入宫读书,并不是要他做禁脔的,您不是打算如对待王侍中一样,也要重用李六公子的吗?否则陇西李氏也不会答应您了。” 第五十二章 男人而已 太皇太后一时间反驳不了万良的话。 她看着万良,绷着脸,“你继续说。” 万良见太皇太后没大怒,继续往下说:“老奴听王侍中府的大公子说,明熙县主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即便王大公子接应到了她,若只凭他和他带的那些人,不止难以保住她,就连他自己都会没了命。可明熙县主,明明重伤在身,却一手金针,杀人不见血,一柄宝剑,出手干脆利落,这样的高手,在我们大魏,难求万一。若是她能被太皇太后您收揽,为您所用,以后还何愁有犯上作乱的小人让太皇太后您殚精竭虑日夜难安?这若是用好了,可是一把极好用的剑。” 太皇太后神色稍缓,“她的确是有本事。” “是,有本事的人,大多都脾性古怪。这明熙县主,有几分狂妄性情,也情有可原。若今儿不是李六公子逼迫,她也不见得会愿意开罪您。太皇太后您海纳百川,若想这样的人为您所用,自然有舍才有得。” 太皇太后心里依旧不得劲儿,“你说的倒是在理,但让哀家就这么拿李安玉换她,哀家以前在李安玉身上耗费的心神,岂不是都枉费了?他可是哀家咬牙拿重利跟陇西李氏换的。” “您要的是得到人而已。”万良小声说:“与他许给谁,娶不娶妻,其实干系并不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李安玉是块硬骨头,如今哀家得不到他,以后怕是也难。”太皇太后心里沉郁。 万良出主意,“那就徐徐图之。不论是李六公子,还是明熙县主,先将人宠络到手里在说,以后您再慢慢想法子拿捏控制。” 太皇太后思忖片刻,又重新闭上眼睛,“让哀家好好想想,你起来吧,继续按。” 万良从地上爬起来,“是。” 冯临歌被召入宫,等着太皇太后午睡后见她。 太皇太后经由王睿万良劝说后,心里的气已消散的差不多了,小憩后,又琢磨许久,再见冯临歌,已恢复了早先的冷静姿态。 她对冯临歌也问一样的话,“你觉得,哀家该不该为了今日之事,杀了虞花凌?” 冯临歌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姑母,明熙县主不能杀。” 太皇太后点头,“你们既然都说不能杀,那哀家自然不能一意孤行。” 她看着冯临歌,“那哀家该不该将李安玉给了她?” “这……”冯临歌不敢说。 “但说无妨。” 冯临歌咬牙,“姑母,臣这些日子照看明熙县主养伤,对她的性情也了解个七七八八,她视功名利禄于无物,视金银如粪土,对您赐予的府宅和张府留下的库房,并不在意。她只在意婚嫁自主,这就是她唯一所求,如今求到了,别的对她来说,臣觉得,是真不在意。她今日出宫后与臣说,想尽快离京呢。” “是人就有软肋。”太皇太后道。 “她与陛下说,她没有软肋。今日她见陛下时,臣就守在门口,殿门没关,听到她是这样说的。”冯临歌道。 太皇太后挑眉,“李安玉的救命之恩,于她来说,不是软肋吗?万良说这是她的软肋。说当时,李安玉让她报恩,她脸都变了。” 冯临歌回想当时情景,“这臣就不知道了,她的确是变了脸。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没能成,她也觉得她尽力了,并没有为此觉得对不住李安玉。否则也不会想着尽快离京了。” 太皇太后继续问:“所以,你觉得,哀家该不该答应把李安玉给她?” 冯临歌心惊,“姑母,您的意思是……打算把李六公子给明熙县主了?换招揽于她?” 这个转变,她是怎么都没想到的,实在太过惊讶,让她一时间眼眸睁大,嘴巴合不拢,满脸的震惊难以置信。 毕竟,她是亲眼见证这两年,姑母是如何为李安玉费尽心思的。 “是有这个想法,王侍中、万良,你,你们三个人,都觉得虞花凌不能杀。但她知道了哀家的心里所想,若不能为哀家所用,哀家心有不安。况且,她的确有一身本事。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但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少,尤其,她还是个女人。”太皇太后道:“说到底,李安玉虽年少成名,才华满腹,但到底是一个男人。这朝中,得用的男人还少吗?哀家缺的,是女官。是一把能为哀家披荆斩棘的剑,哀家不想听有一日朝野上下只抨击哀家一个人,说哀家鸠占鹊巢,牝鸡司晨。” 冯临歌不知王侍中和万良跟太皇太后说了什么,竟然短短时间,让太皇太后转变了想法,她不由问:“姑母,您当真舍得李六公子?” 太皇太后自然舍不得,但她今日也看出来了,李安玉是块难啃的骨头,就冲他那傲骨未折的性子,指不定闹大了,对她没什么好处。虞花凌又确实不简单,是一把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利剑,若能为她所用,大有裨益。 既然不能杀她,那就好好用她,放她走是不可能的,她与李安玉,她都要。 她道:“一个男人而已,哀家当以大局为重。” 冯临歌心头直跳,勉强才稳住,觉得这不像太皇太后说的话,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姑母本就是一个有野心且理智听得进劝说的人。 她一时没想到关窍,只能附和,“姑母说的是。” 既然做了决定,太皇太后便喜欢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她怕决定晚了,虞花凌真离京了,届时没准还真拦不住,毕竟她太有本事。 她吩咐冯临歌,“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明日再进宫一趟。哀家再与她好好谈谈。” “是。”冯临歌点头。 走出皇宫,冯临歌心里还是不敢置信,她以为,姑母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将李安玉给虞花凌,不止如此,还恨不得想杀了人。她自然不会杀李安玉,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弄进京的人,要杀,自然是杀虞花凌。 但没想到,姑母非但不杀她,还拿李安玉换招揽她。 虞花凌对姑母的价值,竟然超过了李安玉?超过了幽州刺史之位和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 她消化着这件事情,直到马车回到虞府,看着虞府的牌匾,她终于想明白了,兴许姑母另有算盘,大约是先稳住人再说。 不过也说明了,原来人的本事,可以大到,以一己之身,便可让大魏最尊贵的女人一再退让。 她下了马车,缓步往府里走,一直走到虞花凌住的院子,见院中静悄悄的,她才停住脚步,问:“县主歇下了?还是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伺候的人小声道:“用过午膳后,县主说乏了,歇下了。” 冯临歌点头,“那我晚上再过来。” 第五十三章 做什么梦 虞花凌睡醒一觉后,天已经黑了。 她起身下床,走出里屋,见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坐在外屋等着她用晚饭。 见她醒来,卢老夫人道:“你总算醒了,再不醒,这天都要黑透了。” 虞花凌走到水盆前,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醒了醒神,用帕子擦干水渍,回头看着卢老夫人,“祖母,如今闲来无事,我便懒散的不记时辰了。明儿到了时辰,若我还睡,您与七姐姐只管喊醒我。” 卢老夫人道:“你如今在养伤,看你睡的沉,我们哪里舍得喊醒你?” 见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对她说:“冯女史从宫里回来,一直在后园子盯工,说晚饭也摆在了后园子用了,等忙完了,再过来找你说话。看来,你没将太皇太后得罪的太狠。” 虞花凌拿起筷子,“得罪的还是挺狠的,太皇太后当时脸都黑了,连茶盏都摔了,就是养气功夫好。大约因为不是我直接开口,所以,克制住了,没直接发作我而已。陛下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都担心太皇太后会对我出手,才派了身边的大监送我回来。” 她奇怪,“按理说,冯女史该带着人撤回宫里了,太皇太后不该对我这么轻拿轻放才是。” 毕竟,太皇太后跟她说的那些肺腑之言,若她不是太皇太后的人,她哪里会放心? 难道太皇太后还没放弃她?这事儿还没完? “你午睡后,冯女史又被太皇太后召入宫了一趟,回来后,我见她神色不错。”卢老夫人道:“她对你的态度,直接反应太皇太后对你的态度。” 虞花凌心想也不见得,她利用她得罪了太皇太后,冯临歌也没真恼了她,但那时候她刚从宫里出来,太皇太后可是恼的很,她猜测,“难道太皇太后想通了?觉得我比较重要,答应把李安玉给我了?” “做什么梦呢你。”卢老夫人点她额头,用了些力气,训道:“你这丫头,忒不像话。那李安玉疯了,你也跟着疯了不成?怎么能对一个男人,说要就要?尤其那个人,谁不知道,他是太皇太后拿重利换的人,哪会轻易给你?” 虞花凌被点的歪了一下身子,“好,是我做梦,祖母,吃饭吧!我饿了。” 卢老夫人嗔了她一眼,不再多说。 用过晚膳,虞花凌送卢老夫人回住处,“祖母,我若是明儿启程离京……” “什么?你的伤不养了?” “路上慢慢养。”虞花凌挽着她胳膊,“您不是希望我归家吗?为了我,您让二叔给家里的祖父和父亲送去几封信了?我回去,也是遵从了跟祖父的约定嘛。” 卢老夫人本来的确是希望虞花凌归家的,也的确为了她,短短时间送了两三封信回去,见她点破,也没觉得面上挂不住,“你终于能想着归家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左思右想,若是你做女官,也是好事儿。如今陛下依旧年少,太皇太后掌权,你若有本事,也能拉拔家中的兄弟姐妹。” 虞花凌翻白眼,“祖母,看看,您时时刻刻为家里谋利。对我有那么点儿祖孙情,但不多。” 卢老夫人气笑,“就事论事。你总归在家里长到七岁,小时候,比你年长的,与你同龄的,哪个兄弟姐妹对你不好了?还有,你兄长,这些年派人找你,也是日日担心惦记你的,你就不为他打算?我们卢家,如今不比几大世家,在京中的根基薄弱,如今你有本事,怎么就不能为家里谋些好处了?” 这个虞花凌承认,她是嫡次女,上有母亲长兄长姐爱护,下有弟弟妹妹维护,自然没人欺负她。 卢老夫人又道:“若我卢家不是大族,不是族中兄弟拧成一股绳,早就湮灭在多少次朝代更换的动乱中了。这世道多艰,若想立世,必要家族代代荣耀。像你这样,不依靠家里,在外活的好好的,是你本事。多少人家赶路,遇到劫匪,多少女儿家,被买来卖去。” 虞花凌叹气,“若是早知道进京求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险些险些丢命,我自然还不如回家里,让家里给我安排一桩亲事儿,总不会比如今命保住了,却欠了人的救命之恩,引出这么大的麻烦。” 在她看来,李安玉可不就是麻烦吗? 卢老夫人气笑,“让你回家,你一拖再拖。如今又后悔了。所以啊,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路是任你随意横冲直撞的路。有时候,你以为的正路未必正,你以为的弯路未必弯。端看你怎么选择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虞花凌挽着卢老夫人迈上台阶,“祖母,您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快去休息吧!别操心了。” 卢老夫人无奈,“行,知道你不喜说教,但你长大了,别像小时候那般随心所欲,多想想自己以后的路,也多想想家里关心你的人。” 又忍不住嘱咐,“你的伤还没好,即便不想做女官,想归家,也要多忍上几日。等我让你二叔安排人手,护送给你归家才是。” “知道啦。”虞花凌拉长音。 卢青妍将提灯递给虞花凌,看着她莞尔,“天黑了,九妹妹看着点儿路,慢些回去。” 虞花凌接过提灯,“七姐姐放心。” 睡了半日,虞花凌不想回房,提着提灯向后园子走,打算去看看冯临歌是如何监工的。 她刚走不远,一人几个起落,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前,拦住她,小声说:“县主,我又来了,半日过去了,您考虑好了没?” 虞花凌看着月凉:“……” 真没见过想死这么急的。 她点头,痛快道:“考虑好了,我答应你家公子给他收尸了。” 对比跟太皇太后抢人,她还是觉得,收尸简单的多。能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她豁出去到时候跟陇西李氏抢尸了。总不会比跟太皇太后抢人难,毕竟,人死茶凉。抢不到,她还能去掘墓。 月凉松了一口气,“您答应就好。” 他嘟囔,“我要给他收尸,他不让,说就要您。” 虞花凌:“……” 她真是谢谢他看重她。 月凉还想说什么,听到后园子传出叮叮当当的动静,他纳闷地问:“这大晚上的,县主,您的府里在干什么?” “应该是冯女史带着工匠在给我改造府邸。”虞花凌想起自己的猜测,看了月凉一眼,“你家公子,准备什么时候死?” 月凉无奈,“最迟三日,今儿已过去一日了,应该也就这两天吧!” 虞花凌点点头,“宜早不宜迟,要不你告诉他快点儿死?” 月凉:“……” 第五十四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月凉对虞花凌,是有很多佩服在心里的。 但没想到,这救命恩人,一旦答应了,竟这么急着给恩人收尸。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只能点头,“行,我这就回去跟公子说。” 他们做杀手的,杀人时候,百般谋划,以求务必一击必中,然后顺利逃脱。但除了杀人外,他的想法就简单了,能不多想就不多想,免得把脑子使废了,杀人的时候就不灵光了。 虞花凌颔首,催促,“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我这府里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月凉虽然自诩武功高,不把这些宫里派来的护卫当回事儿,但本是来传话,既然话传完了,还是听话地翻墙离开了。 虞花凌在月凉离开后,继续去往后园子。 后园子内,灯火通明,工匠们果然在热火朝天地赶工。 冯临歌坐在亭子里,显然是刚用完饭,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见虞花凌自己提着灯找来,立即站起身,“虞妹妹怎么自己找过来了?伺候的人呢?怎么没人陪着你提灯照路?” 虞花凌笑道:“我不习惯人伺候,如今已能自己随便走动了,便没让人跟着。” 冯临歌立即吩咐身边伺候的人,“快去拿一件斗篷来,县主如今伤势未愈,今晚风凉,穿的也太单薄了些。” 虞花凌刚想说不用,一名侍女立即去了。 冯临歌道:“这后园子如今空旷,没树木遮掩,风大,湖水的凉气也重,不比内院。” 虞花凌只能点头,收回到嘴边的话,将提灯搁在桌子上,不太理解冯临歌,“冯姐姐这是做什么?改造府邸也用不着这么急吧?竟然半夜赶工。” 冯临歌将手里的暖炉塞给她,“这么大的府邸,若是不赶工,到入了夏,怕是都修缮改造不完。你不是要练武场吗?这几日,你挥剑,都伤了窗下好几株花草了,我怕你把那几株名贵的花草都砍死,这不得赶紧给你把练武场改造出来吗?” 虞花凌摸摸鼻子,“我明儿不再闲不住挥剑就是了,反正也要离京了。这夜里的确风凉,我怕把你再累坏了。” “不会,我穿的厚实。”冯临歌摇头。 说话的工夫,有侍女取来一件崭新的斗篷,展开往虞花凌身上披。 虞花凌其实不冷,但斗篷都拿来了,她也不会拂了冯临歌的好意,便拢着领子披好,将暖炉又塞回给冯临歌,重新坐下,对她问:“太皇太后今儿不是恼了我吗?我还以为会把冯姐姐你召回去。” “恼自然是恼的,但更恼的人,是李六公子。”冯临歌挥退婢女,对虞花凌说:“正巧你找来了,否则我稍后也要去找你。太皇太后让我传话,明儿请你再入宫一趟,太皇太后说与你再好好谈谈。” 虞花凌心想果然她猜测是对的吗?不妙地说:“我明儿就打算离京。” 冯临歌摇头,“县主,此事不解决,你离不了京。” 虞花凌看着她,“合着这京城,是进也难,出也难?” 冯临歌实话实说,“别人进容易,但你进,确实进来难,出去也难。谁让你令太皇太后起了惜才之心。” 虞花凌无言了。 冯临歌看着她,“对于李六公子的事情,太皇太后那里,应该有的商量。你于李六公子有救命之恩,不是想救他吗?太皇太后如今有松口,你为何又不乐意了?” 虞花凌心想,她若是说,她刚答应帮恩人收尸,她会不会得跳起来? 她不明白地看着冯临歌,“太皇太后为何对此事有商量了?李六公子不是太皇太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陇西李氏拿重利换来京城的吗?难道我比李六公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重要?这不至于吧?” 她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本事,但也不能自大地觉得在才华方面,及得上李安玉。陇西李氏悉心栽培的最出众的子弟,少年扬名,才誉天下,尤其是,容貌也是一等一,这长处,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太皇太后看重你,觉得应该以大局为重。”冯临歌小声透露几句,“更何况,李六公子,不识时务,也让太皇太后有些恼。” 虞花凌眨眼睛,“与陇西李氏拉扯了两年,太皇太后就没这点儿耐心?才不过半日,就想通了?说弃就弃?” 冯临歌摇头,“太皇太后自然有耐心,但你这样的女子,对太皇太后来说,更是难求万一。为了笼络你,太皇太后也只能舍得李六公子了。况且,陪陛下读书之事,早已下了圣旨,李六公子可以不住进宫里,但读书这件事,不可能推脱的。哪怕太皇太后将人给了你,李六公子也是朝廷和陛下的人。” 虞花凌懂了,太皇太后这是为了她的野心,想忍痛割爱了。而李安玉这人他虽然得不到,但也能看得到?果然,能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人,不会色令智昏。 她扶额,“其实,我也没多想要人。” 冯临歌提醒,“在见太皇太后前,我已劝过你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那时怕太皇太后震怒,恼了你,如今对你来说,太皇太后能舍得,你对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也算能有机会回报了。” 虞花凌摸摸鼻子,还是不能说她的救命之恩,刚刚已用答应收尸回报了。 她是真没想到,太皇太后在她走后,怒而摔了茶盏,断然拒绝后,连皇帝都怕太皇太后对她出手,太皇太后却仅用了短短大半天,便改了主意,想拿李安玉跟她商量条件了。 她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我也就试试。” “但你试成了。” 虞花凌哑口无言。 冯临歌看着她,感慨,“你以一己之力,让太皇太后觉得缺你不可。我虽然一直以来佩服你,但也没想到,太皇太后会如此看重你。” 虞花凌放下手,试探地问:“若我说我反悔了,不想……” “不,你想。”冯临歌打断她的话,“在太皇太后面前的任何言语,都不能视为儿戏。太皇太后虽然爱才惜才,但也容不得人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屡次挑衅。” 虞花凌闭了嘴。 她也知道,皇权之所以是皇权,就是至高无上。否则她也不至于为了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就答应了宋老临终的嘱托。所求还不是拿太皇太后和陛下压范阳卢氏? 冯临歌看着她,“功名利禄,未来执掌监察司的权利,又得李六公子那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男子相伴。你虽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的地步,但又哪里不好了?一旦太皇太后与你谈妥,天下女子,怕是都要羡慕你了。” 虞花凌无话可说,“冯姐姐说的对。” 这样的福气,她若是说一句谁要给谁,怕是得被人骂个半死。 ? ?明天见~ 第五十五章 争气点儿 月凉回到竹苑,见李安玉还在把玩匕首,心想,都把玩一天了,也不累得慌。 李安玉见他回来,问:“如何?” 月凉点头,“她答应帮您收尸了。” 李安玉顿了一下,“答应就好。” 月凉坐下,有些欲言又止,“她还说,让您想死就快点儿吧!” 李安玉偏头,“她急着给我收尸?” “看样子是。” 李安玉轻嗤,“她急什么?” 月凉摇头,“大概是答应您的事儿,想早点儿办完早点儿省心?” 李安玉挑眉,“你去时,她在做什么?” “她正要去后园子。”月凉说起当时拦住虞花凌,“天都黑透了,县主府里的后园子依旧叮叮当当,据说是在修缮改造,不知道为何那么急着赶工,入夜了,还在干活。这日夜赶工的架势,也太急了些,难道因为那座府邸是张求的府邸,张求派人截杀她,所以,明熙县主恨不得将张家的痕迹都消灭?” 李安玉问:“冯临歌还在虞府?” “在啊,就是她带着人在赶工修缮呢。”月凉道:“我还特意绕去后园子看了一眼,那些工匠,都是工部调派的人手,都是干活利落的一把好手。” 他啧啧,“明熙县主看起来也没得罪太皇太后嘛,太皇太后不但没怪罪她,看起来还是挺看重的。那冯女史,不是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差使吗?如今还将人继续给县主用呢,门口调派的宿卫军,也没撤走。” 李安玉忽然放下了匕首,“行,我知道了。” 月凉看着被放下的匕首,“公子,今儿不死了?” “明天也不死。”李安玉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摆手,“我要沐浴睡了,你下去吧!” 月凉:“……” 这匕首攥了一天了,怎么人家都答应了,他反而放下了?还明天也不死了?他问:“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应该不用死了。”李安玉进了屏风后。 月凉纳闷,怎么就不用死了?那让他跑这两趟县主府,非要人答应给他收尸是怎么回事儿?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说:“难道县主说的是反话?催促您死,其实是告诉您不要死?” 李安玉轻哼,“她说的可不是反话,就是要我赶紧死的意思。” 月凉不解,他本来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但自从到了李安玉身边,有了对比,他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在他面前从来不够使。 他追进屏风后问:“那您为何说不用死了?还是因为县主吧?” “嗯。”李安玉解了外衣,搭在衣架上,“若我猜测的不错,太皇太后会把我给她。” “啊?”月凉震惊,“不会吧?” 李安玉勾唇,“但是她不想要。今儿白日在宫里,也是被我逼迫,她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才被迫答应我去找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 他冷笑一声,“女人的野心,支撑她在皇宫二十载,风雨不倒。岂会在她重新临朝听政后,色令智昏?” “她拿幽州刺史和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换您进宫。还不够色令智昏吗?”月凉反问。 李安玉嗤笑,“够什么?我陇西李氏,京城这一脉,本就不敌郭氏、崔氏、柳氏、王氏,就连卢氏,都比不过。对比在京城盘踞的几大世家,还薄弱得很。太皇太后想要制衡,扳倒一个张家,自然要扶持别人上来。她手里只有一个王氏,自然不够,那么,我入京,既可满足她私欲,又可制衡朝堂几大世家,算起来,她并不亏。” 月凉点头,“但她又为何答应明熙县主呢?难道明熙县主比公子您对太皇太后来说更重要?” “如今的局势,她自然比我更重要。她是扳倒张求一党,立了大功的虞花凌,又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对于太皇太后来说,正是需要她这样的人。既与太皇太后一样是女子,又能悬于朝野上下的一把剑。”李安玉走进浴池,靠着池壁闭上眼睛,“虞花凌离开范阳卢氏在外多年,亲情于她而言,没那么深。见过人生百态的人,也更玲珑圆滑,一路杀进京的人,也不会心慈手软。而且,只要看到她的人,朝野上下,就会想到她是如何入朝的,她的人与她的剑,就是威慑。用她虽然不能与范阳卢氏分开,但当下来说,也是好用。而我,只要陪陛下读书的圣旨在,我依旧能为她所用。” 只不过,用法不同罢了。 月凉唏嘘,“所以,将您让给明熙县主,对太皇太后来说,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李安玉哼笑。 划算不划算他不知道,只知道能让太皇太后改了主意就好。 月凉有点儿失望,嘟囔,“哎,我还以为,您死了,我就可以回风雨阁,自由了,看来是泡汤了。” 李安玉抓起巾帕砸他脸上,“你想的美。” 月凉拿开巾帕,顺手搭在衣架上,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屏风,心想着,还有八年,八年,自杀不成,他还要继续给他做八年牛马,想想人生就一片灰暗。 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虞花凌此时跟月凉差不多,也觉得未来的日子不太妙。 她回到住处,点了一支安神的香,依旧睡不着,想着明儿她还能跟太皇太后再加条件吗?若是得寸进尺,再加条件的话,太皇太后会不会真不惯着她了,直接将她就地打杀?而她如今伤刚好了一半,靠着自己一个人,闯不出皇宫的吧? 或者,明儿她不加条件,推脱呢,说自己想通了,不报恩了? 太皇太后会不会觉得被戏耍了?真会恼了她? 应该会。 毕竟太皇太后是个有野心有手腕又果断的人,宿卫军听她调遣,看张求的下场就知道了,如今还在诏狱里关着呢。杀她不成,太皇太后拿了他把柄后,便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叹气,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如今天色已晚,城门已关。她合理怀疑冯临歌是故意这么晚才告诉她的,若是她不找去,她可能会更晚告诉她明日太皇太后再次召见的事儿。 天子脚下,京城的五门本就比别的城池戒备严,若是她没受伤,兴许还能仗着武功趁着守卫打盹时翻越城墙,或者跳护城河,斩断河底下的铁网,摸出去,但如今……想都别想。 只能寄希望于她那半坛酒的救命恩人,死快点儿了。 他死了,就省心了。 虽然,这想法有点儿没良心,但比起他这个大麻烦,她情愿他争气点儿,毕竟,早死早超生嘛,还能重新换个人家投胎。 第五十六章 有失礼数 第二日,虞花凌照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卢老夫人昨儿就看出了她不那么情愿的想法,知道她今儿怕是依旧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索性就没过来等着她一起用朝食。 冯临歌也看出来了,所以,一早照样去后园子监工,直到太阳已高高升起,她才去找虞花凌。 虞花凌醒来后,自己坐在桌前默默地用饭。 见冯临歌来了,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力气地说:“冯姐姐,你能不能去跟太皇太后告个假?就说我过几日再进宫?我今儿浑身不得劲。” “不太能。”冯临歌摇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太皇太后是个果断的人,未免她给你请太医来府,你还是今日就进宫吧!闻太医为了你险些中的奇毒,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名太医院被抛尸投井的太医,若非因为他想起来从那名太医口中听到过关于银针也验不出的奇毒,匆匆去找人,也不会让那名太医被引去杀身之祸,闻太医本就为你的伤,操劳几日,如今一下就病倒了。若是撑着身体再来给你诊脉,我怕他老人家受不住折腾。” 虞花凌没话了。 冯临歌又说:“我看你今儿气色挺好,就尽快吧!” 虞花凌没忍住,瞪了她一眼。 冯临歌好笑,“你怕什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即便你不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范阳卢氏也不会继续放任你在外。与其被家族左右,抗争到筋疲力尽,不如就做凌驾于家族之上的那个掌权人。” 她用手指点点自己,“就比如我,若我不是做了女官,早就被家里安排联姻了。” 虞花凌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凑近冯临歌,“冯姐姐,我可是听说康王世子对你一往情深,等了你五年。而你对康王世子也有意。你们情投意合,冯家与康王府定不会阻拦你们,这也不算是被家里安排的联姻,你为何不愿意?” 冯临歌拽了她往外走,“因为我不想相夫教子。” “这就对了嘛,同样是有志气,你干嘛劝我啊!”虞花凌不满,“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冯临歌脚步不停,“若你咬死不同意,谁也劝不动。” 虞花凌:“……” 说的没错,还是别说了。 二人乘车,前往皇宫。 半路上,一人骑马拦在了车前。 车夫勒住马缰绳,惊讶,“王校尉?” 王袭对车内拱手,“明熙县主,在下王袭,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花凌扭头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也露出惊讶之色,她挑开车帘,看向车外,“王校尉可否等县主从宫里回来再说话?太皇太后召见县主。” 王袭看着冯临歌,“劳烦冯女史给个方便,我不会耽搁县主太久,就去对面的茶楼小坐片刻,与县主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县主见太皇太后。” 冯临歌只能同意,扭头看虞花凌。 虞花凌点头,跳下了马车。 王袭也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交给茶楼的小伙计,引着虞花凌去了二楼雅间。 店小二很快便沏好了一壶茶,摆好了点心,关了房门退了下去。 王袭示意虞花凌,“县主请坐。” 虞花凌坐下,猜测着王袭找她的用意,她与他说熟悉吧,也不太熟悉,毕竟一路上打打杀杀,保命要紧,没什么时间闲聊,说不熟悉吧,也相处了几日,同生共死过。 所以,她还真拿不准王袭找她要说什么。 王袭给虞花凌倒了一盏茶,打量她,“县主的伤看起来好了大半了?” 今日的明熙县主,一身绫罗绸缎,朱钗簪花点缀,清丽明艳至极,与半个月前被他接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虞花凌点头,“的确已好了大半,你看起来伤养的也不错,都能骑马了。” “我不及县主伤的重。”王袭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比县主的伤好养。” 虞花凌又点头。 王袭喝了一口茶,说:“昨日父亲回府后,与我说县主找太皇太后讨要李六公子。太皇太后本十分恼怒县主,动了杀心,被父亲劝住了。今日太皇太后召县主入宫,应该也是再议此事。” 虞花凌眨眨眼睛,看来冯女史和皇帝还是了解太皇太后,怪不得昨儿出宫,皇帝派身边大监送她回府。 王袭手指按住茶盏,“县主为着半坛酒的恩情,便向太皇太后讨要李六公子,一旦太皇太后答应,县主必要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 他顿了顿,“我想县主是个不喜束缚的人,心里应该极不情愿,只不过为报救命之恩,没办法而已。如今县主被架在桥上,左右犯难。应太皇太后的招揽,束缚住了自己,不应太皇太后招揽,便会惹恼太皇太后。” 他诚挚道:“在下这里,有个两全的法子,既能不让县主被束缚,也能让县主还了李六公子的救命之恩,同样可以让太皇太后不恼怒为难县主。不知县主可愿意一听?” 虞花凌自然愿意,不过她从来不相信来自别人无缘无故的帮助,她看着王袭,“王校尉这话听起来哪里是两全其美,明明是三全其美。不知我在听你的建议之前,可否先问一句,你为何要帮我?” 王袭抿唇,“在下与县主从原平县来京这一路,几经生死,十分佩服县主的坚韧毅力,不想县主因此受困,愿意助县主一臂之力。” 虞花凌点头,表示知道了,“王大公子想怎么助我?” 王袭道:“县主假意嫁我,我向太皇太后去请旨赐婚,只要县主同意,我便有法子说服太皇太后,既不为难李六公子,也不再为难县主。” 又补充,“县主嫁我后,我会在三年内还县主自由。” 虞花凌刚要说话,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李安玉站在门口,轻笑着说:“王大公子打的好算盘,截人恩情都截到了我头上,有问过我同意吗?” 王袭瞬间敛了神色,坐正身子,看向门口,“听闻李六公子素来端方有礼,今日这不打招呼便推门的举动,是否太过失礼了?” 李安玉点头,“的确失礼,但王大公子不跟我打招呼,便截了我的人,此举也没多有礼。” 王袭冷下眉眼,“县主如何就成李六公子的人了?” 李安玉一笑,“哦,是我说错了,我是县主的人。” 他转向虞花凌,笑容若春日里的桃花,“县主,对吧?我是您的人。” 虞花凌:“……” 李安玉见虞花凌不说话,抬步迈进雅间,来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从坐位上拉起,又盯着她问了一遍,“县主,是不是?” 虞花凌:“……” 她说不是,行吗? 李安玉提醒她,“县主别忘了,昨儿在紫极殿外,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虞花凌:“……” 昨儿在紫极殿外,她是答应过,但晚上,她也答应给他收尸了啊。 第五十七章 要了我的酒,就得要了我的人 李安玉今日大约是喝了酒,身上染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这酒香虞花凌十分熟悉,正是他那日路过雁门内原平县深巷,他送给她的半坛金波酿一样的味道。 偏偏,李安玉还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日送给县主的半坛酒,可是我喝过的,县主说要的。既然那日要了我的酒,今儿就得要了我的人。” 虞花凌想反驳的话一下子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安玉转向王袭,“王大公子,听说太皇太后有意将冯家的二小姐嫁给你,太皇太后一番美意,王大公子若是辜负,可就惹太皇太后不快了。令尊怕是也不愿见王大公子自毁前程。” 王袭脸色一沉。 李安玉转向虞花凌,“你前脚跟太皇太后说要我,后脚又跟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女抢人,你觉得这合适吗?别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虞花凌:“……” 她没有! 李安玉拽着她往外走,“冯女史照顾你多日,你是怎么好意思让她久等的?走了。” 虞花凌被他拽着走了几步,一时间,觉得他手劲还挺大。 “县主!”王袭出声,“县主喜欢无拘无束,自由惯了,难道真愿意因此困顿在朝局里吗?” 虞花凌要停住脚步说话,李安玉不让,硬拽着她往外走,他步子迈的又大又快,转眼便将她拽出了雅间,又干脆利索地将她拽出了茶楼。 来到车前,冯临歌正挑着车帘向外看,看他们拉拉扯扯地从茶楼出来,没见到王袭的身影,不由惊讶地看着他们。 虞花凌有些恼,“你松手。” 李安玉松开她。 虞花凌撸开袖子,将手腕伸给他看,“你看看,我这手,就活该遭你的殃是吧?” 手腕一圈深紫和浅紫,重叠在一起,是新旧痕迹。 李安玉目光顿住,心虚,低声问:“你没用我让月凉给你送去的药膏?” 虞花凌瞪他一眼,“没心情用。” 昨儿到今儿,她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还哪里乐意用什么膏药? 李安玉捻了一下手指,有些歉意,但不多,“我下次轻些,这两次是一时情急。” 虞花凌都快气笑了,“还下次?” 就他这么来两次,她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再来,她怕自己被他折腾的短命。 她没好气,“我可谢谢你的体谅。” 李安玉知道她心里有气,给她赔不是,“知道为难了你,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以后……”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我也不知以后会如何,但我保证,你只要帮我这一次,我……” “行了。”虞花凌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什么保证,也不想听结草衔环什么的,“若是不想跟进宫,你赶紧回去吧!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你这般活蹦乱跳地跑出来拦我,不止恼我,也会彻底恼了你,到时候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说完,揉着手腕,爬上了马车,对向外看着他们的冯临歌说:“冯姐姐,走了。” 冯临歌点头,落下车帘,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李安玉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走远,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能让王袭得逞,这根稻草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王袭要跟他抢,除非他是死了。 但能活着,谁想死? 他有那个气节,不多。 月凉悄悄出现在李安玉身后,竖起大拇指,“公子,您可真绝了。” 听闻明熙县主今日要入宫,想半路截了她,跟她说几句话,没想到有个王校尉提前一步截了人说话,公子毫不犹豫地追去了茶楼,听了里面二人的话,立马冲了进去,把人抢了出来。 他实在佩服,“属下就服您。” 本来都死路一条了,偏偏让他走出一条生路来。 王袭走出茶楼,便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李安玉和他的护卫,他脸色已恢复平静,冷眼看着李安玉。 李安玉也隔着街道,看着王袭,眉眼淡淡。 二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看了片刻,王袭收回视线,解了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虞花凌和冯临歌的马车方向而去。 月凉担心,“看起来王大公子也要入宫,公子,他不会再继续跑去宫里坏您的事儿吧?” 李安玉也不知道,王袭能入宫,他却不想去,摇头,“走,回府了。” 月凉问:“您不进宫继续阻拦吗?万一有他从中作梗,再生变故……” “我都做到这地步了,若是拦不住,即便跟进宫,也拦不住。”李安玉捏着自己的指尖,“女儿家的肌肤,那么娇嫩的吗?我的确是用了些力气,但也不至于青紫成那个样子,还是她体质特殊?” 月凉哪里知道,他又没亲近过女子,这话他回答不了。 李安玉边走边琢磨,“她不是一直离家在外,又是习武之人吗?怎么如此娇贵?” 月凉依旧回答不上来,风雨阁的女杀手,他也没近过身,更没抓过人家手腕。 李安玉回头瞥他,“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月凉无语,“公子,您听听,您自己说的这些话,是我一个杀手,能回答上来的吗?” 李安玉没了话。 片刻后,又说:“若今日是个好结果,我亲自去给她上药。” 又走了几步,咬牙说:“若不是个好结果,我就让她把喝我的那半坛酒,吐出来。” 月凉:“……” 人人称赞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光风霁月,温煦有礼,翩翩君子,他以前要杀那个李氏旁支的老坏东西时,也查过他,的确一如传言。但自从真正跟在他身边,接触他后,才知道,这人哪里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性子恶劣起来,压根与君子不沾边。 马车上,冯临歌盯着虞花凌看。 虞花凌任由她看够了,才反看回去,“冯姐姐,想说什么,只管说。” 冯临歌看着她,“我是很好奇,怎么你被王校尉截走,又被李六公子截了出来。” 虞花凌也很想知道,李安玉是怎么冒出来的,就那么正正好地趴在门口听了个清楚,直接推门的,她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路边男人给的酒,千万不要喝。” 代价太大了! 冯临歌失笑。 虞花凌瞅着她,“冯姐姐,你真想好了,一辈子不嫁人了?” 冯临歌收了笑,“这五年,我坚持的十分累,想要走的路并不顺利,无数人阻在我前面,哪怕有太皇太后支持,但也迈不过去,本来我是有些坚持不住,快要放弃了,但你出现了,让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别,你可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哪怕答应了太皇太后,也没准哪天撂挑子不干了。” 冯临歌点头,“我明白,只是觉得,我还能坚持。若哪一日,真坚持不住了,我兴许也会嫁人。” “康王世子,等不到那一日吧?听说年纪老大不小了。” 冯临歌点头,“嗯,他等不到,但没关系,真有那一日,嫁谁都是嫁。” 第五十八章 要救人,自然救得彻底些 虞花凌进宫时,太皇太后正在与朝臣议事。 万良将她请进侧殿等候,命人送上瓜果茶点,笑呵呵地说:“这是由南地运来的梅子,一路用冰镇着,一路上水运陆运,走了二十几日,才到了京城。也只不过一筐而已。太皇太后十分喜爱吃新鲜的梅子,这是昨儿晚上新到的,太皇太后吩咐咱家给县主端上来尝尝,县主游历各地,去过南地吧?应该吃过。若是喜欢吃,离宫时带走一碟。” 虞花凌不客气地捏了一颗吃,“嗯,吃过,确实喜欢吃,既然太皇太后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如今正是南朝梅子应季的时节,北方若是想吃一口,还真是困难。水运行船,逆流而上,宝马良驹一路日夜兼程,用冰镇着行走二十多日,已经算是最快的时间了。但到了北地,也不那么新鲜了。但这在北地,能吃上一口,也只有太皇太后和世家豪奢之族了。 太皇太后既然舍得,她哪怕没那么爱吃,也要说爱吃。 “县主喜欢就好,也不枉太皇太后日理万机,还特意嘱咐了这一句。”万良陪着笑。 虞花凌场面话也会说:“能得太皇太后看重,也是我的福气。” 她发现了,今日宫里的人,尤其是这位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亲自陪着她说话伺候,待她的态度较之昨日大有不同,显然,太皇太后的天平,倾向了她的野心。 万良闻言笑的更真了。 她坐在偏殿里吃梅子,王袭则刚到宫门口,就被王侍中府的人截住了。 一名中年男子,骑射功夫极好,堪堪在宫门口,追到了王袭,将他拦住,“大公子,侍中有命,让您回去养伤,不得进宫坏了太皇太后的事儿。” 王袭抿唇,“德叔,父亲知道我要做什么?” 刘德点头,“侍中了解大公子,猜得到大公子明明伤势未愈,却在听闻明熙县主今日再次入宫时急匆匆出府拦住明熙县主说话,应该是不想明熙县主为了李六公子,应允太皇太后的招揽。” 王袭道:“太皇太后不是非要明熙县主不可。” 刘德摇头,“太皇太后就是非明熙县主不可,否则如何能舍得出李六公子?侍中说了,无论大公子今日是什么想法,都要打消。天下女子千千万,但明熙县主只一人,她的未来,只属于太皇太后。大公子不要为一己之私,坏了太皇太后大事儿。” 王袭道:“她虽出身范阳卢氏,但自小不喜拘束,属于半个江湖人,为着婚事自主,不受范阳卢氏摆布,才入的京。如今却要为荒唐的半坛酒恩情,而受李安玉胁迫,答应太皇太后,父亲于心何忍?毕竟,我迎她的路上,她也救了我几次,若没有她,我定然没命。她于我,也是有救命之恩的,父亲岂能半丝不顾及?” 刘德道:“大公子您是奉太皇太后之命迎接她,说救命之恩,牵强了些。” “但半坛酒的恩情便不牵强吗?”王袭反问:“她连范阳卢氏家中都不喜,更何况宫中朝堂?太皇太后和父亲只看到了她一身武功,却没想过,她一旦应允太皇太后的招揽,以女子之身,做女官,立于朝堂,成立于独属于三省外的监察司,届时,便是与满朝文武世家作对,多少人会口诛笔伐,想将她粉身碎骨。她好好的一个姑娘,压根不需要走这一条路。” 刘德叹气,“大公子倒是看的透彻,但那明熙县主不是傻子,相反,她是个聪明人。为了半坛酒的恩情,就愿意被陇西李氏那小儿胁迫,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公子不必为着一个为了别的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太皇太后的人担心。” 王袭抿唇,“若我今日非要入宫呢?” 刘德摇头,“公子,有我在,你今日入不了宫。” 王袭盯着他,“你要强行拦我?” “侍中有命。” 王袭沉默片刻,心中清楚,他没伤时,也打不过德叔,更何况如今伤势未愈,有他拦着他,他的确入不了宫。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宫门,想着在茶楼时,他该拦住李安玉的,那时候见虞花凌没什么反抗,便任由李安玉拉走了她,他一时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很复杂,踌躇之下,便错过了最佳良机。 如今即便追来了皇宫,却也晚了一步,人已经入了宫门。 他进不得,却不想回去,只驻足站着。 刘德劝,“大公子,宫门口人来人往,仔细被人看了笑话。若你真在意明熙县主,来日方长。总之,今日不能坏了太皇太后的事儿,别让侍中难做。” 王袭终于听进去了,点头,“好,我回去。” 刘德松了一口气,大公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去劝。 虞花凌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晌午,太皇太后与皇帝才跟几位朝中重臣议完事,几位朝中重臣离开,太皇太后才命人来请她。 虞花凌再次进了紫极殿。 今日的太皇太后,与昨日相比,一样和善。 虞花凌见礼后,依旧被太皇太后拉着坐在身边,对她跟皇帝说:“听闻你昨日跟皇帝讲了许久在外游历的见闻,可惜,哀家没听到。”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市井见趣。”虞花凌微笑,“太皇太后您若是想听,臣今儿便可跟您也讲讲。” “不急。”太皇太后笑着说:“哀家今日叫你来,也是想与皇帝一起问问你,昨日说的话,哀家都允你,你可愿接受哀家和皇帝的招揽?” 虞花凌看看太皇太后,又看看少年天子,“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下一道圣旨,将李六公子赐给我吗?”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前脚让陛下下了一道给予你婚嫁自主的圣旨,后脚便赐给你一个男人,这着实不像话。不过哀家允了你们两情相悦,有皇帝做见证,你大可相信哀家。” 虞花凌其实也并不是真心要一道将李安玉赐给她的圣旨,这么与一个只见了三面的男子绑在一起,实在有些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毕竟,圣旨赐婚,轻易和离不了。 但若没有圣旨,那么万一太皇太后反悔,或者将来对李安玉做些什么,她没有跟他绑定的身份,如何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站在礼法的制高点上维护他? 若是只为了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她何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要救人,自然就救的彻底些。 ? ?宝贝们,月票! ? 明天见! 第五十九章 商定 须臾工夫,虞花凌心里便转了无数想法。 她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做出为难之色,“太皇太后重信重诺,陛下一言九鼎,臣自然信得过太皇太后和陛下。按理说,太皇太后允了将人给臣,臣不该再得寸进尺,但臣为了半坛酒的救命之恩,就把自己的自由搭进来,也着实不甘心。” 她叹气,“但臣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臣在外多年,身上沾染了许多江湖义气,若是恩人有所求,臣不还报,也委实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她无奈,“忘恩负义之人,被人所不耻。臣还是很要名声的。但若没有名正言顺,外人不知如何议论我与李六公子。所以,臣觉得,还是请太皇太后与陛下,给臣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吧!圣旨就言明,是臣自愿所求,也正符合了臣的婚嫁自主。” “这……”太皇太后不太情愿,她没料到,她都拒绝了,虞花凌还变着法子求个名正言顺。 李安玉不像别的人,本就对她不顺服,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李安玉岂不是更不会顺服她?将来还能够如万良所说,再寻机会弄到手吗? “县主只这一个要求?”皇帝在一旁开口。 虞花凌叹气,“是,臣这一个要求已是过分了,也的确是迫不得已,望太皇太后和陛下海涵,不敢再多提别的要求了。” 她无奈,“以后要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做事,做好做坏,臣也没有把握,毕竟臣从来没有参与过朝事,但臣知道一点,臣身上不能一开始就有污点,一旦开不好这个头,后面便会很难办。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皇帝觉得有理,看向太皇太后,为她说项,“皇祖母,便答应县主吧!县主这个要求,也不框外,合情合理。” 太皇太后心里不愉,但的确虞花凌这个要求让人挑不出错来,许她婚事自主,又没说不能让她求一道赐婚圣旨,她心堵了片刻,终是点头,“也罢。” 人都给了,一道赐婚圣旨而已,以后再慢慢徐徐图之吧,如今正事要紧。 她看着虞花凌,“既然你只这一个要求,哀家便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哀家,哀家想要的监察司,是什么样的,昨日已与你说了。哀家和陛下可以给你诸多便利,但经过张求一党截杀你,你也该知道,如今朝局如此,肯定有诸多阻碍。朝中百官,世家门阀,都不会愿意独立于朝局之外,多一个监察司,哀家与陛下会从旁周旋,但也不能够让朝臣同意,此事还得你自己一步步筹谋。” 她一字一句,盯着虞花凌,“你可能做到?” “臣既然答应了太皇太后和陛下招揽,自然会尽全力做到。若是做不到,是臣无能。”虞花凌一旦做了决定,心情十分平静,“若是太皇太后不信任臣,人我也可以不要的。若是做不到,臣届时将人退给您。” 主打一个买卖自愿。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自然信任你。你的本事,哀家不质疑。” 虽然她很想要李安玉,但是还是不希望虞花凌做不到将人退回给她。她可以谋,可以暗中算计,可以不露痕迹的,背地里将人弄到手,但该做的事情,也要做到。 虞花凌微笑,“既然如此,太皇太后也别太心急,臣就先在陛下身边做个女官吧?与李六公子陪陛下读书一样,臣先做个御前行走,随行护卫,这样也能让朝臣们好接受,同时也方便臣摸清朝中局势,免得两眼一抹黑,瞎折腾。不过宫中规矩严,臣与李六公子晚上都不住在宫内。” “行。”太皇太后大事都应允了,又岂会在小事上计较,不住宫里就不住宫里,来日方长,“哀家看你这么快就能走能动了,可见恢复的快。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养伤,半个月后,你入宫到陛下身边点卯。” 虞花凌趁机说:“李六公子水土不服,不若让他也多歇些天?半个月后,臣与他一同入宫,陪王伴驾。” 太皇太后气笑,“虞花凌,你不就一个条件吗?陪陛下读书的事儿,岂能一再耽搁?” 虞花凌狡辩,“这本就是一件事儿啊,他已经是臣的人了,臣总要对他好些,他舟车劳顿,本就身子不适,多休息些日子,想必太皇太后和陛下也能体谅。” 太皇太后噎住。 皇帝说情,“朕不急,半月而已,皇祖母就依了县主吧!” 太皇太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行吧,哀家也依你。” 虞花凌得寸进尺,“多谢太皇太后和陛下体谅臣和臣的未婚夫,趁着臣现在就在宫里,请陛下今日就拟圣旨吧!臣拿了圣旨,再出宫。臣今日接旨,也能今日谢恩,否则臣还要再进宫谢恩一趟,臣伤势未愈,总跑宫里,也不能好好安心养伤,早些养好伤,也早些来陛下面前点卯。”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恼怒,“圣旨下达,岂能匆忙?要中书省仔细斟酌起草,怎么也要两日。” 虞花凌叹气,“臣以为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日夜时间,太皇太后就下了决断,如此果断,让臣很是佩服,也愿意为太皇太后这份果断而留下。臣想着太皇太后如此,朝廷的行事风格,应该也是极其干脆果断的。没想到原来办事这么拖拉的吗?那成立监察司这么大的事儿,岂不是比起草下达一纸赐婚更难如登天?一道赐婚的圣旨,就要两日,那成立监察司,岂不是要二十年?臣觉得,要不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太皇太后被堵住,“你……” 虞花凌一脸敬谢不敏,“太皇太后,臣觉得这个效率是真不行。” 太皇太后一时下不来台,气怒直冲嗓子眼,除了朝中那几个老狐狸,还没有谁这么对过她。 元宏眼看太皇太后动怒,立即打圆场,“皇祖母,县主说的有理。况且一道赐婚的圣旨,并不是十分重要的朝事,不需要门下省审议,不如现在就传中书侍郎来吧!半日的工夫,应是差不多。” 太皇太后微沉着脸,问虞花凌,“哀家都答应你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此着急,哀家怀疑你在哄骗哀家,你与那李安玉早就相识。” 虞花凌摇头,“您这可冤枉臣了,臣只是单纯地觉得效率太慢,若以这样的效率,臣可不敢答应您能短时间就将监察司给您成立起来。您若不相信臣,咱们今儿将商定好的事情暂且搁下,您好好查查臣和李六公子以前到底有没有更密的往来。” 又补充,“昨日臣出宫后,本已打算好,今日归家的。臣的祖母也同意让臣的二叔派护卫送臣回范阳。若非您昨儿让冯女史传话,臣今日已离京了。臣喜欢行事干脆果断。” 言外之意,您做不到干脆果断,志不同,不如不相谋。 第六十章 赐婚 太皇太后彻底被虞花凌堵住。 这么多年,她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知道虞花凌武功厉害,脑子也厉害,但没想到,这嘴皮子功夫也一样厉害。三言两语,占据了制高点,且有理有据,她若再反驳,这事儿今儿明摆着就谈不成了。 她既已下定了决心,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因此折戟。 只不过,对李安玉有私心,让她不想被虞花凌这么快得逞,才一再拖延,没想到,虞花凌连个拖延的工夫都不给她。 话里话外,堵的她既憋闷,又无话反驳。 她心里实在有气,但又发作不得,绷着脸说:“若是圣旨今日给你,你何时将监察司给哀家办好?” 虞花凌眨眨眼睛,“太皇太后和陛下推举臣,暗中扶持,顺利的话,臣觉得,一年半载就够了,不顺利的话,三年五年,都有可能。” 太皇太后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皇帝道:“宣中书侍郎崔昭。” 元宏对外吩咐,“朱奉,宣中书侍郎崔昭。” 虞花凌露出笑容,“太皇太后果断。” 太皇太后不想跟她说话,当没听见。 虞花凌也不怕惹了她,总之,从今儿起,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她坦然地坐着,等中书侍郎来,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崔昭,出自博陵崔氏,是她祖母的娘家侄孙,论姻亲,是她的表兄。 与如今的崔尚书虽然同族,但不是一支,崔尚书出自清河崔氏。清河崔氏在当朝发展的更好,博陵崔氏要逊清河崔氏一筹。 太皇太后宣他来,显然是知道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的姻亲关系,她祖母如今就在京中,她请的这道圣旨,由他起草,看在这层关系上,大约会顺畅些。 博陵崔氏这一支,入朝者不多,他这位表兄,年纪轻轻,十分有才华,据传身有隐疾,不近女色,曾经被人下药,也没能成事,大约就是因为这样,虽然长的好,但二十好几了,没姑娘家愿意嫁。 她不着调地想着,她擅医术,若是表兄今儿给面子,让她请旨顺利,她回头私下里可以帮他看看隐疾。 又同时在心里打着草稿,想着届时这位表兄来了,圣旨让他如何按照她说的起草。最起码,入赘二字,得表述清楚。 崔昭来的很快,给太皇太后和皇帝见礼后,多看了虞花凌一眼。 虞花凌心想这位表兄长的挺好看,大概是因为隐疾,哪怕出入皇宫,在太皇太后面前晃,也不遭太皇太后惦记,她笑着认亲,“二表兄。” 崔昭拱手,“县主。”,顿了一下,又补充,“九表妹。” 虞花凌笑开,“太皇太后和陛下召二表兄来,是起草我请旨赐婚的圣旨,李安玉说入赘给我,太皇太后和陛下已经答应了,劳烦二表兄开始吧!” 崔昭惊住。 太皇太后也惊了,“入赘给你?” “是啊。”虞花凌扭头,看向太皇太后,“昨儿冯女史跟您说的清楚,他自己说要入赘给我,您也说了,昨儿说的话都答应我,您忘了吗?” 太皇太后自然忘了,但此时也想起来了,一时噎住。 元宏也惊了,“这、李六公子当真对县主说要入赘?圣旨可不是儿戏,县主三思。” “万公公和冯女史都在殿外,他们可以作证,他对我报恩的要求就是入赘,亲口所说。陛下不信,可以喊他们进来问问。”虞花凌看向殿外。 元宏闻言觉得不必问了,她既然这样说,肯定必有其事,他看向太皇太后。 崔昭也看着太皇太后。 身为世家中人,不同于寻常百姓,自然知道李安玉入京的各种内情。正因为知道,他才震惊。 这位范阳卢氏的九表妹,他十五岁入朝那一年,听说她离家了,自此七八年都杳无音信,却在今年,拿着手书,经过无数截杀,来到了京城。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圣旨若是这么拟,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明儿的京城,一准又炸开锅。 虞花凌催促,“太皇太后,您说句话啊。” 太皇太后想拂袖就走,但面前这人实在是她难求的可用之人,她憋着气,用极大的克制力,才没黑着脸呵斥她,更没走,而是一字一句地说:“是,哀家没忘,就是朝事多,一时疏忽了。” 她吩咐崔昭,“照她说的,起草吧!” 崔昭压下震惊,走到桌案前,拿起笔。 虞花凌不等他提笔,走到他身边,不客气地说着她的要求,“除了入赘,还要写明这圣旨是写给虞花凌和李安玉的。不要写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与家里都没什么干系。我只是我,他只是他。” 崔昭险些没忍住问她这样一道圣旨,不写出身,将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置于何地?但太皇太后和陛下就在面前听着,都没出声,他默了默,便也将话吞了回去。 虽然不明白这九表妹是怎么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了李安玉,基于太皇太后忍耐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她定是占上风的那个。 他心里又惊又奇,等了一会儿,没见太皇太后反对,他只能点头。 赐婚的圣旨,他以前也起草过,无非是些夸奖的好话,他信手拈来。只不过,如今这道圣旨,特别些,要将婚嫁改写为入赘。 他很快便写好,见虞花凌歪着头看,他一时怕她还有意见,没拿给皇帝,先任由她过目。 虞花凌果然有意见,指着一处说:“我想了想,第二处李安玉名字这里,还是改为陇西李氏李六公子。而我这里,第二处明熙县主这里,还是改为范阳卢氏卢九小姐最好。” 崔昭看着她,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虞花凌对他一笑,“我仔细想想,觉得刚刚的想法不对。陇西李氏没与他断亲,他就是李六公子,而我,虽随师傅姓虞,但本姓卢,这一点也是躲不开,我终究是范阳卢氏的女儿,还是要写明为好,免得他们都不知道是自家子孙,装聋作哑不恭贺我们。” 崔昭:“……”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一章 肝脑涂地 打人打脸,杀人诛心,崔昭见过不少。 但将事情做到虞花凌这个地步的,用一道圣旨,一个赘字,就将李安玉与陇西李氏切割的明明白白的,将她自己与范阳卢氏绑的死死的,真是极致的少见。 他险些稳不住,用眼神询问虞花凌,“你真要这样写?”,见虞花凌的表情再真诚不过,他又看向太皇太后,眼神询问,意思是“真能这样写吗?您老人家没意见吗?” 太皇太后走到近前,看着起草的圣旨,以及虞花凌点出的纠正,也险些绷不住,她绷着脸说:“你就不怕陇西李氏饶不了你?” 虞花凌挽住太皇太后手臂,笑吟吟地说:“太皇太后,这是圣旨,陇西李氏就算要找人算账,也是找陛下。” 少年天子元宏正走过来,闻言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虞花凌扭头看了一眼,连忙说:“陛下小心些。”,又对太皇太后道:“陛下由太皇太后您护着呢,陇西李氏既然早已舍了子孙出陇西,太皇太后如何用人,陇西那边自然管不着,如今若是再插手,简直没理。如何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占上风?您用几句话,就能将他们撅回去了。” 太皇太后狠狠瞪她一眼,推开她,“你以为陇西李氏那边会那么好打发?” 真是放肆! 虞花凌理直气壮,“太皇太后,圣旨都给臣了,自然得顾一头吧?否则您要两边不讨好吗?臣从今以后,可是您和陛下的人,而陇西李氏,拿在手里的利益,可是实打实的,他们还要如何来争来抢?总不能太不要脸吧?既要利益,也要子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我用自由换的人,当然要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了。” 太皇太后又被堵住,说了句,“让你出使边陲小国,凭你这张嘴,蛮夷估计都说不过你。” 虞花凌笑,“那些小国,臣都已去过了,若是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和陛下需要,臣自然可以出使。” “你的嘴跟你的剑一样厉害。”太皇太后自认见过大风大浪,但这虞花凌,她却每每被她堵住,心中虽然气的不轻,但理智又让她明白,恰恰正因为她这么本事,她才更要用她。 如今是剑指自己,若是以后对准朝臣,那就是她身边的一柄好剑。 这样一想,她心里舒服了些,对等着她发话的崔昭道:“就依照她说的拟吧!” 崔昭称是。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同时短短时间,也真正认识了这位九表妹。 圣旨重新订正拟好,崔昭见虞花凌没什么意见了的表情,他递给太皇太后和皇帝看。 太皇太后看过后,心里虽然一言难尽,但也没发表什么不同意的说法,递给皇帝。 元宏看过后,心里也对虞花凌刷新了认知,吩咐朱奉取来玉玺,盖在了圣旨上。 虞花凌接过圣旨,痛快地谢恩,表忠心,“多谢太皇太后,多谢陛下。臣以后定为我大魏,肝脑涂地。” 太皇太后心累地摆摆手,至少十天半个月是真不想看见她了,“你走。” 虞花凌拿着圣旨干脆果断地点头,“臣告退。” 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询问,“圣旨是一式三份吧?臣这份自己拿走了,李安玉那份,是不是传旨的公公给他送去?” 太皇太后不搭理她。 元宏轻咳两声,“县主放心,朕让朱奉过去给李六公子传旨。” 虞花凌放心了,迈出门槛,又想起崔昭,“二表兄得空,可去虞府做客。” 崔昭心想,这些日子,虞府大门紧闭,卢家的两位表叔都被拒之门外,九表妹却邀请他,真是得益于他今日起草圣旨的脸面,荣幸之至,他点头,“好。” 虞花凌再不多话,脚步轻松地走出紫极殿。 万良见她拿着圣旨出来,压下心里的感慨,将早就准备好的两盒南地产的梅子,外加两盒宫里的糕点递给她,笑呵呵地说:“这是太皇太后赏给县主的吃食,由冯女史陪着县主您出宫,老奴就不多送了,县主慢走。” 虞花凌接过吃食,道谢,“多谢公公。” 心想着,今日又没能留膳,早晚她得蹭一顿太皇太后的午膳。 万良笑呵呵地摇头,“老奴当不得县主谢,您慢走。老奴已让人给县主备了轿子,县主伤势未愈,坐轿子吧!” 虞花凌点头,钻进了轿子里,心想她虽然惹了太皇太后,但这待遇,也算是天差地别了。 上一次是走出皇宫,这一次万良让人抬来步辇,她与冯临歌,一人一顶轿子,直接出了皇宫。 走出宫门,虞花凌望望天,回头看向下轿子的冯临歌。 冯临歌对她佩服地笑,她与万良、朱奉三人一起侯在殿外,殿内的动静,隐约听到几分,她是真没想到,虞花凌为李安玉与太皇太后抗争到了这个地步,而她那姑母最终也容忍了她。 她感慨,没忍住问:“值得吗?为了半坛酒的恩情,搭上了你一直与范阳卢氏抗争的自由。” 她没忘记,她苦口婆心劝说,她油盐不进不答应。如今为了李安玉,答应被姑母招揽。 虞花凌眨眨眼睛,“我与祖父有君子协定,及笄归家,我的自由早已经到期了。” 冯临歌恍然,“所以你是……”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高了,立马压低声音,“所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趁势而为?” 太皇太后招揽她,她利用还李安玉的救命之恩,趁势挡了归家。 “师傅教导我,一定要重诺。所以,答应宋公的事情我做到了,那么,当年答应祖父的事情,也不能言而无信。”虞花凌与她一起走向马车,边走边说,“求一道婚事自主的圣旨,只能为我挡住家里安排的婚事儿,至于别的,挡不住。我可以依旧与家里对抗,但与血脉至亲闹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总归是一件耗时耗力也无情无义的事儿,既然如此,不如答应太皇太后。有一句话太皇太后说的极对,世家重利,总会想方设法拉扯着你,除非你站在高处,手握权利,哪怕是血脉至亲,也要在你面前低头,才不会逼迫你。” 冯临歌唏嘘,“早知今日,我当日就不该对你废那么多口舌。” 虞花凌笑,“还要多谢冯姐姐和太皇太后劝我,也要谢我那未婚夫,虽给我惹了太皇太后的麻烦,但也让我省了家里的麻烦。人生哪有十全。” 冯临歌也笑起来。 二人来到车前,虞花凌将一盒梅子、一盒糕点,递给跟随她与冯临歌入宫的护卫,“劳烦小兄弟,将这两盒吃食送去李六公子府,给李六公子。” 护卫是从宫里调派的宿卫军,自然知道李六公子是谁,但他不知道,如今的虞花凌已经攥了赐婚的圣旨出宫,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立即说:“县主吩咐,还不快去。” 护卫连忙接过吃食应是。 第六十二章 胆大妄言 虞花凌与冯临歌一起上了马车。 她端正了半日的身板放松下来,懒洋洋地靠着车壁,对冯临歌说:“冯姐姐,这不行啊,宫里派出来的人,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冯临歌微笑,“你放心,太皇太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稍后我会交代他们,让他们从今日起,听你的差遣。” 又说:“你刚来京城,并无根基。除非用卢家的人,否则,便只能用宫里的人。” 虞花凌看着她,“我如今答应太皇太后了,半个月后,便入宫到陛下身边点卯。冯姐姐你还要在我府里照看我多久?” “也就最多半个月了。”冯临歌道:“若你不想要我带来的这些人,到时候你自己买一批人入府。我会禀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应该会允许。只不过,从外面买进府的人,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以后你要每日出入宫廷,怕是不见得好用。” 虞花凌没打算换人,“不用,那样太麻烦,你让府中的人,只听我的就行。不听的,我就给你送回去。” 冯临歌点头,说是给她送回去,其实是给太皇太后送回去。她微笑,“可以的。” 马车继续前行,虞花凌又说:“哎,回去后,祖母又该说我了,进了两次宫里,都赶着晌午回来,一顿宫里的饭都没蹭到。” 冯临歌抿着嘴笑,“谁让你能耐呢,太皇太后明明都答应你了,你却还要赐婚的圣旨,不止如此,还要与李六公子同出同进,磨着争了这么久,太皇太后不气才怪。” 虞花凌想起袖子里的圣旨,她二表兄收着震惊的表情起草,皇帝盖了玉玺,太皇太后紧绷着没发作,这个过程,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对比太皇太后早先说的两日,天差地别,她不争能行吗? 她凑近冯临歌,小声说:“冯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害怕太皇太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答应了我,背地里却依旧不放过李安玉,有了这道圣旨,我也名正言顺护着他了不是?” 冯临歌推她一下,“你可真不怕我把这话告诉给太皇太后。” 虞花凌“嗐”了一声,“若太皇太后没有这个涵养,我也报不成这个恩。但既然太皇太后允诺我了,我答应放弃自由,走上这条路,那么,李安玉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自然只能是我的,拿了这么大代价换的,可不想旁人染指。” 冯临歌吸了一口气,“你可真是……胆大妄言。” 她不知道太皇太后是怎么想的,但以她的了解看来,这事儿怕还真被她猜准了。人过于聪明,不知道姑母有朝一日知道她从答应的那一刻就开始防备她,会不会后悔。 她看着虞花凌,“我是冯家人,太皇太后是我姑母。” 言外之意,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太皇太后? 虞花凌笑着回她,“太皇太后本就聪明,如何会猜不到我的想法?只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只看将来就是了。我护不住人,是我没本事,她若能得了人,是她的本事。总之,明面上,人是我的了。” 冯临歌吸气,她自诩聪慧,发现在比她小了几岁的虞花凌面前,还是差了一截。大约是人天生聪慧,再加见多识广,又有一身本事,才养成她这样看着不张扬,实则处处张扬无所畏惧的性子。 也正因为这一点,让姑母在李安玉与她的天平上,倾向了她。 冯临歌真心佩服,“我是真羡慕你有胆大妄为的底气。” 这种底气,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她哪怕出身冯家,姑母是太皇太后,也没有。 “我师父说,一个人若是强大了,便不畏艰难险阻。”虞花凌自娱地感慨,“我也算不堕他名声了。” 竟真从太皇太后手里要到了李安玉,不知该夸太皇太后的野心,还是该夸她不怕死。总之,她可真是厉害了。 冯临歌笑着摇摇头,感慨比她多太多。 回到虞府,虞花凌揣着赐婚的圣旨下了马车,一路往里走。 冯临歌直接去了后园子,对这座府邸的改造修缮十分上心,这半天没在府内监工,生怕出了丝毫差错。 虞花凌回到正院,便见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坐在画堂里等着她,桌子上摆好了饭菜。 虞花凌觉得这二人忒精明,“祖母,七姐姐,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儿进宫又没蹭上宫里的饭?” 卢青妍抿着嘴笑,“祖母猜到,你定然不会令太皇太后太开心,自然留不了午膳。” 卢老夫人打量她神色,见她好模好样的,问:“今日如何?你这模样,是答应太皇太后了?还是拒绝了?” 虞花凌将袖子里的赐婚圣旨拿出来,放在了卢老夫人面前,“您自己看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去换轻便的衣裙了。 自从来了京城,养伤那些日子也就罢了,自从进这两次宫,她哪一次都要被收拾的妥妥当当,穿的戴的,琳琅满身,全副武装,累得很。 “圣旨?”卢老夫人拿起,打开,顿时惊的吸了一口气,“这是赐婚圣旨?” “太皇太后竟然给你与李安玉赐婚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是我要求的。”虞花凌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卢老夫人快速将圣旨看了一遍,又擦擦眼睛再三确认,才确定圣旨写的是李安玉的名字。 卢青妍的重点与卢老夫人不一样,她看着上面写着“赐李安玉,赘明熙县主虞花凌,良缘永固、恩爱白首。”的字样,惊了又惊,提醒,“祖母,这赘字……” 卢老夫人凑近,这才看清被她疏忽的字,更是大惊失色,“怎么是赘?”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可都不能瞎写。 她腾地站起身,拿了圣旨便冲进了里屋,“小九,怎么是赘字?” 虞花凌已经动作麻利地换好了衣裳,闻言一边卸着头上多余的簪子,减轻重量,一边回答她,“是赘没错。李六公子那日对我要求的。” “什么?”卢老夫人不信,好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会要求入赘? 虞花凌叹气,“祖母,他的确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但若不是这个身份,也落不到如今求我报恩。赘对别人来说,是要命的大事儿,对他来说,大约是求之不得。”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三章 争执 卢老夫人闻言更震惊了。 她拿着圣旨,双眼睁大,“李安玉为何这样求你?他是要断了与陇西李氏的养育之恩?” 虞花凌叹气,“祖母,陇西李氏的养育之恩,自从太皇太后拿重利跟陇西李氏相换,他答应了后,不就已经还了吗?自他踏入京城起,他就是太皇太后的人了。如今我是从太皇太后手里讨了人,他自然就是我的人了。” 她猜测,“大约是怕陇西李氏将他一卖再卖?在他心里,将他送给太皇太后,跟要了他命没什么区别。前两日,他的确生了想死之心,若是我讨要他这件事情成不了,他还让我帮忙给他收尸呢。” 又叹气,“只不过没想到,太皇太后如此看重我,行事果断,短短时间,便答应将人给我了。既然将人给了我,我拿我的自由跟太皇太后换的人,自然要牢牢地拴在我手里。什么最把握?当然是这个赘字,肯定是要落实到圣旨上。不落实到圣旨上,我还不干呢,这可是我跟太皇太后磨了很久,她才同意这么拟写的。” 卢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觉得虞花凌这样说有道理,但还是觉得不该如此。 她震惊半响,说:“他有想死之心?若是真死了?岂不是害了家里?太皇太后岂不会发作陇西李氏?” “他人已经进了京,在太皇太后的管掌控内了,无论生死,陇西李氏已得了实惠,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哪怕送出去的子孙死了,自然是不可能再吐出来。太皇太后无论发多大的脾气,又有什么用?” 卢老夫人心想也是,太皇太后如今虽然把控皇权,但重出宫政也不过半年,世家势力也不小,姻亲更是盘根错节,“那……你要在圣旨上写这个赘字,太皇太后便答应了你?” “答应啊,人都答应给我了,圣旨也答应下了,写这个字有什么难?”虞花凌挽着卢老夫人往外走,“我要人完完全全属于我,自然要白纸黑字落实到纸面上,免得将来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陇西李氏,还拿李安玉买卖,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卢老夫人被她挽着往外走,怎么都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他是陇西李氏最优秀的子孙,自小得家族供养栽培,自然要为家族赴汤蹈火,不遗余力,怎么能够……能够如此逆反?” 虞花凌松开挽着她的手,停住脚步,收了脸上的笑,“祖母,您的意思,被家族供养,为家族换了重利后,不止拿人糟蹋,连灵魂都要献祭,还不够,一生都得为家族,做牛做马?死都没资格对吗?” 卢老夫人顿住。 虞花凌冷笑,“那些被家族庇护的,混吃等死荒唐无德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子弟,也吃了家族的水和米,得了家族的供养教导,怎么他们就不用出来为家族献祭?合着优秀的人就该为家族一辈子做牛马,混账东西就该一辈子做蛀虫?这都是理所当然吗?” 卢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卢青妍听到二人言语不对,立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九妹妹,这件事情,少有听闻,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些,你……你别恼祖母,她老人家只是一时难以消化。” 虞花凌点头,平稳道:“那祖母就好好消化消化。您既然认我这个孙女,范阳卢氏既然不逐我出家门,我就是范阳卢氏的女儿。这圣旨已下,我求来的,您若是不能接受,那就书信一封给祖父,请他老人家将我逐出家门就是了。” 卢老夫人气恼,“这是你最想的吧?你这丫头,别想了,你祖父不会同意将你逐出家门的。” 若是逐,早逐了,不会等到今日。 虞花凌不说话。 卢老夫人又道:“我就是觉得,不该如此,陇西李氏怕是不会就这么认了自家子孙赘给你。” 谁能知道,她这个孙女,有这么大的本事,圣旨请赐了个赘婿回来?一旦这事儿传出去,明天的京城怕是就要炸锅。 虞花凌重新挽住她,“您替别人叫屈做什么?陇西李氏自己强迫子孙,拿重利交换,便合该有这个后果。他陇西李氏大便宜不是已经赚了吗?如今人是我的了。是我凭本事跟太皇太后换的,他们好处已经得了,委屈个什么?” 卢老夫人被噎答不上话来。 虞花凌挽着她继续往外屋走,“我虽然亏的是自由,但您不是昨儿跟我说,很是乐意我留在京城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也好帮扶家里吗??如今有什么不满意? 卢老夫人反驳不了她的话,被她挽着走到外间,扶着坐下,才将圣旨递回给她说:“罢了,是我太震惊了,你说的不无道理。人老了,便想看到子孙满堂,相帮相扶,家族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她叹气,“陇西李氏家主答应太皇太后拿重利相换,想必也没想到,就这么出了变故,将子弟拱手让了出去。从此后,恩义荣辱,与家族无关了。明明,陇西李氏,应该只是想着,借着这个出息的子孙,既得重利,也能让他角逐朝堂,拖拽着整个家族,兴盛峥嵘。” 虞花凌讽笑,“就如王侍中一般。太原王氏,确实因他蒸蒸日上,一人拖拽起整个家族。不觉得男人的贞洁也是贞洁,骨气也是骨气,不觉得祸乱宫闱是侮辱,相反,乐得如此,才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卢老夫人噎住,叹气,“自古笑贫不笑娼。要想往高爬,何足为耻?若无他,太原王氏,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世家罢了,焉能与如今的郭、柳、崔相提并论?连我们卢家都比不过。除了王侍中,谁家没有点儿汲汲营营之事?但这也是世家大族之所以被称之为世家大族的原因,是一代代的族中子弟,拱手托起来的门庭。” 虞花凌将筷子递给卢老夫人,不想再争论下去,这事儿站的角度不同,自然也难分辨出个对错,“祖母,吃饭吧!我都饿了。辛苦祖母和七姐姐等我这么久。” 卢老夫人接过筷子,长叹一声,“你呀。” 也不再多说了。 卢青妍心惊地看着二人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打住话,明明刚刚九妹妹心里都动了怒,明明祖母面上也落了脸色,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竟然依旧和睦地一起吃饭。 这若是在家里,没有一个兄弟姐妹,敢这么跟祖母说话,而祖母,也不会允许谁对她这么放肆。 她慢慢拿起筷子,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但同时,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搁在九妹妹身上,理所当然。 仿佛,她做出什么事儿,都符合她的性子。 第六十四章 不会忘这一刻 月凉一直打探着宫里的消息。 直到晌午,才见虞花凌从宫里出来,他远远地观察明熙县主好模好样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立即回去跟李安玉禀告。 李安玉只问:“王袭呢?” “王校尉在宫门口被王侍中府的人给追着截住了,人都没进宫,就被拦了回去。我远远瞧着,没错的。他没能进宫搞破坏。”月凉道。 李安玉点头,“既然如此,你晚上去一趟虞府,问问情况。” 月凉抓心挠肝的,“我现在去不行吗?凭我的功夫,肯定不让人察觉。” 李安玉虽然也想知道结果,但还是说:“她这个时辰出宫,回府后,也该饿了,让她吃过饭后,好好休息,你晚上再去,不差这半日。” “好吧!”月凉只能忍着心痒坐下,叹气,“宫里没咱们的人手。可惜打探不出消息,我即便能摸进宫去,也是无用。” 陇西李氏在京中宫里,应该都有暗桩,虽然人数不多,但肯定得用。但偏偏公子离家时,摆出了恩断的架势,只带了自己手里攥着卖身契的人,其余全不要,这样一来,陇西李氏在京城的助力,自然一概都用不上了。 “若是能成,我以后就是明熙县主的人,若是不能成,左右不过一条命。半日而已,我还忍得住。”李安玉不在意,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月凉闻言点头,不再给他添堵,“希望一切顺利。” 虽然他很想要自由,但也没那么想回风雨阁继续做一个杀手,若是继续跟着这样的主子,虽然很多时候,被他指使的团团转,但日子过的也没有不好,至少不血腥,多数时候,有好吃,有好喝,还有很多空闲睡觉。 木兮在门外探头询问:“公子,午时了,用饭吧?” “嗯。”李安玉点头。 木兮立即去了。 片刻后,饭没端上来,他又匆匆回来了,“公子,公子,有大事儿,大事儿。” “什么事儿?”李安玉淡定地问。 木兮喘着气道:“刚刚有人报,虞府的护卫登门,说奉了明熙县主之命,来给公子送东西。” 李安玉腾地站起身,“什么东西?” “不知道。管家已经去了。” “月凉,你去门口,将人请来竹苑。”李安玉吩咐。 月凉应了一声,瞬间没了身影。 木兮:“……” 这也太快了,都两年了,他还是不太适应月凉有时候神出鬼没。 李安玉耐心等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月凉带着人来到了竹苑。 李安玉走出房门,立在门口,看着提着两个食盒走进他院子的护卫,他一眼便认出,这食盒精致,出自宫中御造。 护卫递上食盒,拱手:“在下杜彻,奉明熙县主之命,来给六公子送东西。” 木兮接过食盒,“这是宫里的食盒吧?” “是。” 李安玉示意木兮打开。 木兮揭开食盒,只见里面是一盒宫廷御膳房出手的糕点,精致漂亮,一盒是南地产的杨梅,他拿给李安玉看。 李安玉瞬间笑了,“这是县主从宫里带出的?特意让你给我送来?” “是。” “县主让你传什么话?” 杜彻摇头,“县主只吩咐将食盒给六公子送来,没另外交待什么话。” 木兮睁大眼睛,“吃食都送来了,还是御供的杨梅,怎么就没话交待呢?” 杜彻摇头,“县主的确没交待。” 木兮看向李安玉,不太明白明熙县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安玉却明白了,宫里的点心、杨梅,给他送来,这是表示事成了。他笑若春风,对管家说:“福伯,打赏,送这位兄弟出府。” 福伯笑呵呵地应是。 福伯送人离开,给人打赏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这打赏不小了。 杜彻没想到,只跑了这一趟,这位李六公子的打赏如此大方,比他一月五两的奉银多了一倍,心想不愧是李六公子。 木兮挠头,懵懵懂懂,“公子,这明熙县主,什么意思啊?” 月凉敲他头,“笨。” 李安玉自己拿过食盒,拎着回屋,回答木兮,“自然是你家公子,从今以后,是明熙县主的人了,她在对我好呢。” 木兮:“……” 月凉感慨,“明熙县主,可真厉害啊,谁能想到,她跟太皇太后抢人,竟然抢过了?” 他跟着李安玉进屋,揣测,“公子,您说,明熙县主拿什么条件,跟太皇太后换的您?代价肯定不小。” “她的自由吧!”李安玉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用她的自由,救了我的命。” 他“唔”了一声,“她爱喝金波酿对不对?告诉福伯,让人去雁门,采买一批回来。以后金波酿就是我最爱的酒。” 月凉:“……” 迈进门槛,也跟进屋的木兮:“……” 月凉用银针,给糕点挨个扎了扎,说:“没毒。” 李安玉瞥他一眼,“自然没毒,无论是毒死县主,还是毒死我,都是太皇太后的损失。她不会干损人不利己之事。” 月凉拿着银针,“听说前些日子,县主在昏迷期间,她的参汤里,被下了一种银针也验不出的毒。” 他看着面前的糕点,“这以后还让人怎么相信银针啊?据说那毒,现在也没查出出自哪里。” “但凡奇毒,都什么价?连你都没听闻过,可见研制出奇毒的人秘而不宣。数量也是极少。”李安玉捏起一颗杨梅,放进了嘴里。 月凉深觉有理,收起银针,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上的食盒,“公子,既是喜事儿,见者有份吧?” 李安玉没说话。 月凉看着他,“以后您就是明熙县主的人了,只要有好东西,照这个情况,县主估计都给您,您总不能一直吃独食吧?” 又补充,“这些日子,您阴云密布的,我们心情都不明朗,跟着您难受这么久,让我们也沾沾主母的福气嘛。” 李安玉终于点头,勉勉强强地说:“行吧,糕点一人拿一块,给福伯送去一块,杨梅一人拿两个,也给福伯拿去一份。” 月凉快速伸手,“多谢公子。” 木兮也嘻嘻笑着伸手,“多谢公子。” 李安玉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杨梅他自然吃过,每年家里从南方运过来,他分的总会比别人多,最起码,比这一个食盒多,但今日这一盒点心和一盒杨梅,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 他想,他虽然没得了虞花凌什么话,但这一生,大约都不会忘了这一刻。 他仅用了半坛酒,送给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淡漠地没管她的生死和以后的路,随手为之而已。 彼时,他的人生被人掌控,心里一片黑暗,他都不知能硬着骨气活多久,自然也没心情去管别人的事儿,半坛酒,还是他喝过的,已是他那时能给出的仅有的那么一点儿闲心。 却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他会用半坛酒要挟人报恩,非君子之道,但也确实救他于虎口。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五章 圣旨到 赐婚圣旨送达新李府时,正逢京城李家人上门。 李家人已经来过李府几次,都被李安玉一句不见给推搪了回去。 今儿下午,人又来了,正逢李安玉心情好,便见了李家人。 三位叔叔、两位堂兄、一位堂弟。 分别是他的三叔、六叔、八叔,二堂兄、四堂兄、十一堂弟。 大家族的子弟,都按照大排行,同一支的叔伯兄弟,亲如一家。 三叔李茂为首,见到李安玉,叹了口气,“子霄,我们都知道你对家里不满,虽然来京了,但一直不愿意面对,昨日进宫,又推拒了太皇太后,致使太皇太后不满……” 李安玉打断他的话,“三叔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教训我?” 李茂顿住,“不是教训你,是当初你也答应了,如今一再推拒,我们怕你惹恼了太皇太后,对你的前途不利。” 李安玉明白了,“哦,你们怕我牵累家里?” 他嘲讽,“太皇太后还没将我如何呢,三叔你们便迫不及待要我卑躬屈膝阿谀侍奉奴颜媚骨吗?” 李茂不赞同,“子霄,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自然没有催你的意思,是怕你一直执拗着。你最聪明,应该知道,如今是你入朝的最好时机。新岁初始,对比去年,又是一番新天地,太皇太后看重你,你可不要白白错失良机。你祖父和家里都对你寄予厚望。” 李安玉冷笑,“对我寄予厚望,就是将我卖了,换取家族利益。好一个寄予厚望。” “你这孩子,说的这么难听,你是入京来陪陛下读书,待你适应京中了,自然是要入朝的。” 李安玉好笑,“三叔,若只是陪伴陛下读书,我两年前就会来京了。何至于拖延到今日?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 李茂噎住。 李安玉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三位叔叔、堂兄、堂弟,你们回去吧!今日是我心情好,见见你们,以为几年不见,会从你们口中听见想念我之类的话,没想到,三叔口口声声,怕我得罪太皇太后,错过时机。毫无亲情可言,只看重利益,不如不见。” 他站起身,吩咐,“福伯,送客。” 说完,自己便离开了会客厅。 李茂追了两步,“子霄,你……我们自然是想你的。” 李安玉头也不回,往竹苑走。 刚走几步,大门口传来高声唱喏,“圣旨道!” 李安玉堵着心往竹苑走,仿佛没听到。 木兮一把拽住他,“哎哎,公子,公子,是圣旨。”,他提醒李安玉,“您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刚刚明熙县主给您送来了宫里的点心、杨梅,这才过了多久,圣旨就来了。兴许是好事儿?” 李安玉本来黑着脸,心气不畅,闻言立即停住了脚步,缓了脸色,“你说的对。” 他转身,往府门口走去,“走,去接旨。” 又吩咐,“让府中所有人,都出来接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会客厅出来的他的叔叔和堂兄弟们,“刚刚三叔还教训我,说起太皇太后,这转眼圣旨便到了。三叔和两位叔叔、堂兄堂弟若是不急着走,跟我一起去门口接旨?” 李茂自然不想走,也后悔自己太过心急,在京为官十多年,面对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侄子,眼见着他自从来京后,先是生病不见人,进宫后,又没对太皇太后服软,今儿晌午据说他还跑去了街上茶楼喝茶,如此有闲情逸致,却丝毫没想过去家里在京中的府宅走一趟,尤其是他们来过三四次,他都推拒不见,今日好不容易见他了,却没想到话不投机,伤了情分。 他点头,“好,我们跟你一起去接旨。” 他心里却纳闷,不知是什么圣旨?是治罪的?还是提拔给予一官半职的? 一行人来到府门口。 皇帝身边的大监朱奉捧着圣旨,一路从宫中出来,他就在心里不停地欷歔感慨,谁能想到,太皇太后费了两年力气,拿重利跟陇西李氏相换,好不容易让陇西李氏答应将李六公子送进京城了,这人刚到京城,还没到陛下身边陪读呢,便冒出来个明熙县主,得太皇太后看重,将人给讨了。偏偏,太皇太后还妥协地给了人,不止如此,也答应赐婚了。 而且,这圣旨,他盯着看了一路,上面那个赘字,实在是晃的人眼瞎。 赘给明熙县主啊,这李六公子,今日之后,虽然还姓李,但也可以说跟陇西李氏没多大关系了。 就如女子出家从夫一样,男子做了赘婿,那自然要听妻子的。 虽然,如今也只是个未婚妻,但架不住这可是圣旨赐婚。 朱奉嘬着牙花子,将满腹的感慨吞了下去,见到李安玉带着一群人出来,他认识李家的李茂和李贺、也知道还有一个李项,三人在朝中,虽然官职都不高,但李茂也是正四品,李贺、李项,一个正五品,一个从五品。 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大监,自然有两把刷子,对满朝文武的官职极其家眷人员,也都时刻做着功课。 他笑呵呵地说:“原来三位李大人也在啊。咱家奉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命,来给李六公子宣读圣旨,这可赶巧了。” 心里却想着,不知今儿这圣旨读出来,这三位李大人的脸色会不会还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 “见过朱公公,的确是巧了。”李茂连忙拱手。 寒暄片刻,朱奉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太皇太后慈谕,赏有功之臣,朕亦欣允明熙县主所请,今赐李安玉,赘明熙县主虞花凌。陇西李氏六公子安玉端方清雅、君子质美,范阳卢氏九小姐青菱淑理明达、慧质兰心。此二人,佳妇佳婿,沅芷澧兰、掇菁撷华,丹心悦目,乃天造地设,恰逢今宵,特此赐婚。喜之贺之,择良辰吉日完婚,愿良缘永固、恩爱白首。钦此。” 李安玉惊喜,声音清越:“臣接旨,谢太皇太后隆恩,谢陛下隆恩。” 这谢恩谢的他心甘情愿。 朱奉从来没见过,做人赘婿,这么欢喜激动情绪外露的,他弯身将圣旨递到李安玉手上,压下满腹感慨,笑道:“恭喜李六公子了,这赐婚的圣旨,来的可不容易,是明熙县主今儿在宫里耗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磨了太皇太后与陛下许久,太皇太后说延后两日下达,她都不干,催着让太皇太后和陛下召了中书侍郎一字一句口述订正起草的,可煞费了一番苦心。” 李安玉拿着圣旨自己又看了一遍,站起身,眉眼含笑,“辛苦公公了,县主爱我,多谢告知。” 他喜不自禁地攥着圣旨,“福伯,快给公公看礼。” 幸好福伯提前有准备,压下惊愕,赶紧奉上了一个匣子,“辛苦公公了,请公公笑纳,公公快里面请喝茶。” 心里却想着,我个天娘奶奶呦,自家公子怎么将给自己折腾去入赘了? 第六十六章 妻唱夫随 入赘就入赘吧!总比自戕丢了命强。 这是知道内情的月凉和木兮的心里话。 二人凑上前,一左一右,围着李安玉看他手里的圣旨,同样震惊于明熙县主竟然真的从太皇太后手里将自家公子要到了自己手里,这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份能耐,普天下,独一份了吧? 李安玉将圣旨塞到月凉手里,语气欢愉,十分大方地说:“给,你们俩拿去看个够。” 月凉拿到一边细看,一边看,一边啧啧,十分佩服,“县主可真了不起啊。” 虽然召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的圣旨下的冠冕堂皇,但是知晓内情的京中各大世家和各大府邸心里都明白,就是太皇太后瞧上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了,耗时两年,不惜以重利相换,如今可好,这人刚到手里,还没捂热乎呢,就转手赐给明熙县主了。 知道的是李安玉拿半坛酒的恩情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明熙县主本来就是太皇太后的人,这人是太皇太后帮她跟陇西李氏要的呢。 木兮小声说:“如今可好了,公子不用死了。” 公子不用死,他也不用死了。他跟月凉不一样,他是公子捡的孤儿,自小陪着公子长大,说好要伺候公子一辈子的。公子要死,他绝不独活。 二人在一边嘀嘀咕咕,陇西李氏的一行人早已变了脸色。 李茂、李贺、李项以及几个李氏子弟,怎么也没想到,今儿这圣旨,竟然是给李安玉赐婚的圣旨,而且,还是赐婚入赘。 李茂上前,一把拽住大监朱奉的手,“朱公公,怎么竟然是赐婚的圣旨?还入赘?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很想说,您读错了是不是?或者说,他听错了是不是? 朱奉笑呵呵地欣赏几个李家人变脸,十分有耐心地说:“咱家刚刚不是说了嘛,是明熙县主请旨赐婚,太皇太后和陛下准了。” 李茂想让自己冷静,但冷静不下来,他激动地问:“明熙县主,为何请旨赐婚?还是这般入赘的旨意?太皇太后和陛下怎么可能应允?” “哎呦,我说李大人啊,您是不是没关注明熙县主?明熙县主以一己之力,护送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面呈太皇太后和陛下,才揭露张求一党狼子野心。此举于国有功,于社稷有劳,如此劳苦功高,她既有所求,太皇太后和陛下岂有不应之理?” 李茂摇头,“不是的,本官自然知晓明熙县主有功,但、但太皇太后与我父亲早已立下协议,如何能将子霄赐给明熙县主?太皇太后不是很重视子霄的吗?难道子霄不陪陛下读书了?” 朱奉笑呵呵的,“李六公子自然是要继续陪陛下读书的,圣旨已下,如何说不陪就不陪了?只是陪陛下读书与赐婚给明熙县主并不冲突。太皇太后依然十分看重李六公子,李大人放心吧!” 见李茂还要抓着他不依不饶,他笑呵呵地提醒,“李大人,多的咱家就不知道了。您不如问问李六公子,明熙县主请求赐婚,李六公子是同意的,不止同意,您瞧见没?还欢喜得很。” 言外之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圣旨已下,您拽着我闹也没用。 李茂转头去看李安玉,见他负手而立,站在一旁,笑容满面,如春风拂过,任谁看,的确都能一眼看出,这是由内而外的开心,他面色又是一僵。 心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口凉气直冲天灵盖。恍然间,让他醍醐灌顶,抽气地明白了,李安玉这是要与家里一刀两断。 听陇西来信,说他离家前,将房顶的琉璃瓦都揭了砸碎,住的院落地面都掘土三尺,一草一木,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毁了碎了。 是一点儿念想也不给人留。 他父亲气的病了,但他这个素来最敬重爱重祖父的嫡孙,却头也不回,十分冷冽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李家。 有一位几岁的小侄子最喜欢他,问他,“六叔叔,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这个好侄子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地说:“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头也没回地上了车,带着人走了。 父亲自他离开那日,便一病不起,他们李氏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时意气,总有一日,他要依靠家里的人脉财富,在京的日子,孤身一人,并不好混,只有依靠家族,才能站的更高,走的更远。 可是,短短时日,不知他做了什么,竟然让太皇太后同意陛下下旨,将他赐婚赘给了因功受封的明熙县主。 入赘啊,可以说,以后他的生死荣辱,只与明熙县主有关,与陇西李氏,再无关了。 他眼前发黑,看着李安玉含笑望着他的脸,想起早先他怕是还顾念着一丝亲情见他们,但他太过心急,只恐防他惹恼太皇太后,断了仕途与家里的谋划,对他没一句关心,只顾利益,惹得他动怒,转眼,他便接了赐婚入赘的圣旨,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的选择。 他放弃了家族,宁愿选择一个女人入赘,也不愿受家族摆布驱使。 而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们在京中,密切关注着他的动静,却没有得到半丝风声,如今一个闷雷砸的兜头兜脸,猝不及防。 朱奉不再说话后,一时间,整个府门口,寂静无声。 朱奉心里乐意看这场李家人的热闹,也不急着走,手持拂尘,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还是李安玉先打破动静,也不惧朱奉看笑话,他和李家的笑话今日之后,不止一个朱奉看,所有人都会看到,“三叔、六叔、八叔、二堂兄、四堂兄、十一堂弟,你们也看到了,我接了赐婚入赘的圣旨,从今以后,赘妻随妻,家里就与我无关了。劳烦你们书信祖父,若是觉得我辱没了李这个姓氏,我也可以改个姓氏。” 他弯唇笑,“其实,在我离开陇西前,便与祖父提过,是他不应。劳烦三叔问问他,如今应不应?不过,圣旨已下,应不应,我与家里,以后都没多大关系了。也劳烦您告诉他,从此,我李安玉,妻唱夫随。” “你……子宵你是要气死你祖父吗?”李茂憋出一句话。 李安玉微笑,“祖父为着家族,殚精竭虑,怎会被我这个不孝子孙气死?他用家族供养了我,逼迫我,我答应后,带走我应得的东西离家的那一日,他就该知道,我与家里,该还的已还清了。早已恩断义绝。” 他说完,转向朱奉,依旧笑着,“朱公公,里面请,喝一盏我亲手泡的茶如何?” 朱奉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李六公子与明熙县主都是人物,他连忙说:“哎呦,咱家能喝到李六公子亲手泡的茶,真是荣幸之至,自然要喝一杯。” 李安玉笑,“公公请!”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七章 县主更美 朱奉被李安玉亲自请进去喝茶,李家的几人被晾在了门口。 李茂想跟进去,又觉得此时他说什么恐怕都没有用了,他如今能做的,就是立刻回府,将今日之事和这道圣旨的消息快速告知陇西家里,请父亲示下。 他带着几人,走出新李府,上了马车。 李贺纳闷,“这明熙县主,为何会向太皇太后和陛下请下这样一道圣旨?而太皇太后和陛下又为何会应了?太皇太后就不怕跟我李家无法交代吗?当初答应让子霄如今陪陛下读书,可没有答应让太皇太后将人就这么赘出去。” 李茂沉声说:“当初父亲与太皇太后手书,我虽不知具体内情,但大体也知道,太皇太后要的是子霄这个人,而父亲答应了。” 李贺顿时没了话。 李项道:“也就是说,哪怕太皇太后将子霄赐赘给了人,父亲也无法找太皇太后要个交代?” “子霄一人,换幽州刺史之位,换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他离了家,从今以后,就是太皇太后的人了。如今太皇太后即便将人给了明熙县主,家里就算去质问太皇太后,能得到什么结果?难道要将人再换回来了?”李茂摇头,“这样的结果,真不知父亲若是知道,会是个什么想法?他走的这步棋,是对还是错。” “总之父亲是为了李氏一族。”李贺叹气,“子霄还是自小被惯坏了,不知这世上,想要什么,必要付出代价。他身为李氏子孙,自小聆听家训,却不知身为李氏子孙,这都是他该做的。只要为着我李氏世代荣耀,又何惧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他却一身反骨,若反骨不能为我李氏一族所用,繁荣家族,又有何用?” 李贺的小儿子李繁,也就是李安玉的十一堂弟,今年九岁,他因为年纪还小,没随着两位兄长骑马,而是跟着三个长辈坐在马车里,他坐在马车的一角,本来规规矩矩地坐着,默默地听着三位长辈说话,听到自己父亲这话,抬头去看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抿紧了嘴。 李贺无觉,又说:“那明熙县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三哥你不是让人打探了吗?除了出身范阳卢氏,可打探出她更多的事情?若只是护送手书揭露张求一党有功,太皇太后岂会将人赐赘给他?这里面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儿?难道太皇太后与范阳卢氏也背地里做了交易?” 李茂摇头,“时间太短,没打探出更多她的消息。兴许她以前就跟子霄认识,求的这道婚嫁自主的圣旨,焉能说不是为了子霄求的,如今圣旨到手,太皇太后又看重她的能力本事,便有意招揽她,她身上一定有什么大作用,才让太皇太后答应将子霄赐给了他。”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兴许父亲和我们都被子霄骗了,他虽然答应了入京,但实则暗中早有准备。明熙县主就是他选择的路,他既不想被家里掌控,又不想被太皇太后摆布,才择了这样的一个人。” 又道:“这里面有没有范阳卢氏插手,就不得而知了。我家以前,与范阳卢氏,并没有多少交情,即便去问,怕是也问不出来。” 李项点头,“从子霄的口中问不出来,我们看看可否从明熙县主那边入手?范阳卢氏与我们陇西李氏,虽不如与清河崔氏亲近,但多少也有些拐着弯的姻亲交情,不如从博陵崔氏那边周折问问,听说卢老夫人如今就住在虞府。” “只能如此了。子霄离家前,将家里给他的人,都还了回去,只带了他自己培养的人。”李茂无奈,“所以我说,是父亲太过宠惯他了,这些年,给他的自主权太过。若没有他自己的人,他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如何会这般闹腾,不乖乖听家里的安排?” “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将消息赶紧快马送回家里,听听父亲怎么说吧。”李贺道。 李茂点头。 车内车外,都弥漫着浓浓的愁云和气息。 李安玉亲手给朱奉泡了一盏茶,朱奉喝完,心满意足地揣着得的大红封,回了宫。 朱奉离开后,李安玉吩咐李福,“福伯,将我的私产册子拿过来,再找出一瓶凝脂膏,我带去虞府。” 福伯震惊,“公子,全部私产册子吗?您都要送去虞府给明熙县主过目?” “不,是给她。” 福伯更惊了,“公子,这不必吧?您、您总要为自己打算啊。” 李安玉道:“我以后的打算就是她。” 福伯没话了,“这……” 李安玉吩咐,“去拿。” 福伯只能应是。 木兮贱兮兮地凑近李安玉,“公子,您现在就将自己的所有私产都给明熙县主,会不会太早了点儿?万一县主以后再卖您一次?您可就一无所有了。” “身外之物而已。”李安玉笑了一声,“她救我于水火,搭上了自己的自由和婚姻,即便以后再卖我一次,又如何?总之,如今是救了我。一点私产而已,她未必看得上。” 木兮想想也是,“公子,明熙县主好不好看?长的美不美?比公子的亲表妹魏五小姐呢?” 李安玉敲他脑袋,“自然是县主更美。” 木兮捂着脑袋牙酸,“咦,公子您当初可是说过,魏五小姐,容冠天下的。” 李安玉瞪他一眼,“那是她被魏家表兄气哭时,我哄她的话,我若再听你拿出来说,便让侍卫将你拖下去,打你板子。” 木兮立即捂住屁股,“不说了,不说了。” 月凉听着二人说话,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实话实说:“各有各的美,没法比。” 木兮转向月凉,“巨鹿魏氏,魏五小姐是一等一的美,果真明熙县主的容貌,可与魏五小姐媲美吗?” 他很难想象,一个无数杀手都截不住的姑娘,长着一张美貌的脸,不是应该常年习武,孔武有力,五大三粗吗?否则能杀得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那些杀手,可都是不要命的。 “就是很美,你见了就知道了,明媚清丽。”月凉评价,“与魏五小姐,不一样。” 木兮很想见见人,问李安玉,“公子,您一会儿就要去虞府见县主是吧?我也去。” 李安玉没说不让他去的话,心情很好地点头,“行,带上你。” 第六十八章 我是县主的人 用过午饭后,虞花凌才想起来自己拿回来的一盒宫里的点心以及一盒杨梅,她入门时,随手放在了门口的台凳上,她走过去,拎起来,递给了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问:“这是什么?” “宫里的点心和杨梅,太皇太后赏的。”虞花凌懒洋洋的,“我让人送去给了李六公子一份,这一份是给祖母您留的。” 卢老夫人:“……” 宫里的点心,对卢老夫人来说不新奇,范阳卢氏自家的厨子未必比宫里的御厨差,但杨梅是稀罕物,往年范阳家里也会从南地运来两筐,但她今年来了京城,就没再让人折腾往京城府宅送了。 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杨梅又大又好,还算新鲜,跟往年咱们家里从南地运来的差不多,就是耗费太大,一颗杨梅,都快赶上一片金叶子的价值了。” 虞花凌点头,“皇家与世家大族才会为了一口吃食这般奢侈,平民百姓一片金叶子能养活一大家子过十年八年的日子了。” 卢老夫人颔首,“你在外游历多年,知民间疾苦是好事儿。” 她捏起一颗杨梅,递给虞花凌,“你也吃。” 虞花凌摇头,“我在宫里吃了一碟,不想吃了。七姐姐陪着祖母吃吧,我去歇一会儿。” 卢老夫人将杨梅转递给一旁的卢青妍,“去吧!” 虞花凌起身,打着哈欠,回了屋。 卢青妍接过杨梅,跟卢老夫人低声说:“祖母,李六公子能赘给九妹妹,依我看,倒真是他的福气呢。” 刚得了圣旨赐婚,从宫里带出的点心与杨梅,便让人先给他送去一份。可见以后,九妹妹有什么好东西,能少得了李六公子的? 卢老夫人闻言看她一眼,“福气不福气的,如今尚看不出来。但他能用半坛酒的恩情,赖上你九妹妹,甘愿入赘,从太皇太后的掌心里跳出来,委实有些本事,不是个寻常人。” 她感慨,“陇西李氏失去这样的一位子孙,只看眼前,是得了重利,若看将来,长远打算,真不知是亏还是赚了。” 卢青妍道:“陇西李氏怕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李六公子会弄出这一出吧?依他们的打算,大体是觉得,舍一个李六公子,虽然出了陇西,但却入了京城,将来如那凌霄花一般,扶着太皇太后的青云梯,直上青云。正如太原王氏,出了个王睿,自己便是朝中重臣,举足轻重,且还能拉拔着整个太原王氏一族荣耀,名利双收,一举两得。”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的好,却不了解自家子孙的骨气。宁愿不要这青云梯,也不想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做人掌中把玩的脔宠。”卢老夫人感叹,“真不知该夸年轻人有志气有骨气,根骨不折,还是该说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老一辈的掌权人,早已经不在乎什么傲骨心气,看重家族利益,子孙繁衍,世代荣耀,门楣鼎盛,永远做那高人一等的人上人。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以一人之力,换家族重利,无论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但在你九妹妹眼里,在李安玉眼里,却不是,他们的骨气,胜过性命,不愿受人摆布的人生,也胜过他们的性命。否则你九妹妹,何至于明知危险,也要豁出去性命去求那婚嫁自主的圣旨?还不是为了摆脱被家里安排的联姻,想要自己做自己的主。” 卢青妍点头,她就是依靠家族生存,被家族摆布的那一个。所以,她才既羡慕九妹妹有那个抗争的心气以及如今一身本事,能够自由出入宫墙,可以跟太皇太后你来我往谈条件。但又心里明白,她永远都做不到。 她离不开家族,就如鱼儿离不开水,哪怕一生被掌控。 虞花凌耳目极好,听着外间祖孙二人说话,扯着嘴角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心想,她祖母总算还不糊涂,明白就好,她能明白,她也少费些口舌争执,多保留点儿祖孙情。 卢老夫人与卢青妍说了一会儿话,吃了一块点心,两颗杨梅,也累了,由卢青妍扶着,回去歇着了。 下午,未时三刻,虞花凌还在午睡时,侍女喊醒她,禀告,“县主,李六公子来了。” 虞花凌睡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见县主。” 虞花凌没睡够,坐起身,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说:“行,你将他请进来吧!” 侍女小声问:“县主,是请到会客厅,还是……” “让他直接来我这里。”虞花凌摆手,会客厅距离后院至少要走一盏茶,她还没睡醒,不想动。 侍女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又躺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下了床,走到盆架前,撩了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没用帕子擦,直接滴着水珠,走了出去。 来到外间画堂,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等着李安玉来。 李安玉下了马车,站在虞府门口,耐心地等着。 木兮小声说:“公子,这虞府的占地和位置,比您自己置办的府邸好。以后您赘给县主,是住在自己的府邸,还是咱们搬来这虞府啊?” 李安玉轻眨了下眼睛,说:“听县主的。” 木兮小声说:“是以后什么都要听县主的吗?您听,我们也一起听吗?” “自然。”李安玉点头,“我是县主的人,” 木兮:“……” 是,您是县主的人了,您了不起。 掌事没让李安玉等太久,得了虞花凌的话,立即将李安玉请进了府内。又亲自作陪引领着往内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位年少扬名的陇西李六公子,心里暗叹,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去往内院?”走出一段路后,李安玉问。 掌事回答,“正是,县主本来在午睡,通传的人刚刚喊醒,县主说请您直接去她住的院子。” 李安玉弯了弯嘴角,心情又愉悦了几分,“嗯。” 掌事偷眼瞧李安玉,若是不出意外,太皇太后将他们这些人,除了冯女史外,都会送给明熙县主了,而这位李六公子,近日被赐婚给了明熙县主,以后也会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 ?月票!明天见! 第六十九章 赏心悦目 虞花凌刚在画堂坐下,便见掌事领着李安玉来了。 这位陇西李氏的六公子,较上午拽她出茶楼见时,换了一身更鲜亮的衣裳,足蹬金缕、腰坠玉佩,行走间,玉质翩翩,风采卓绝。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似乎从内到外,都透着轻松和舒畅。 对比在茶楼见时,郁郁的眉眼,沉沉的眼底,不知明朗了多少倍。 这是她用婚嫁自由,救下来的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要与她绑在一起。 这样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人长的好看,赏心悦目。 李安玉来到屋门口,在台阶下,停住脚步,隔着珠帘,看向画堂内的梨花木桌椅前坐的姑娘。 第一次在深夜的深巷里见这姑娘,浑身血污,唯有一张脸,在他拿出火石的照明下,苍白的几乎透明,让人难忘。 第二次,在皇宫,他从紫极殿冲出来,只觉得怒火直冲心肺,整个人快要炸了,觉得浑身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从心里恶心到心外,恨不得身上有一把匕首,随时结果了里面的人以及他自己,但却撞到了她,一眼华贵的绫罗绸缎,装点包裹着一位美人,他以为是哪个贵女,却再细看,认出是她,与那夜的深巷角落里靠坐着的人判若两人。 第三次,也就是今日上午,他追去茶楼,便见她坐在王袭的对面,手捧着茶盏,认真听对面人说话,当时的表情他形容不出来,似感兴趣,又似心动,他生恐她答应王袭,强硬地将她带走,那时,她没反抗,也是一身华贵衣裙,珠花金簪,环佩装点,美的如一个真真正正养在深闺的贵女,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妥当之处。面对他的无礼,她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 如今,隔着珠帘,她就坐在太皇太后赏赐给她的府宅里,画堂一应摆设,精致奢华,但她自己,却只用发带绑着长发,未绾发,未戴簪花环佩,身上的衣裙也颇为家常素雅,随性的很,甚至脸上手上还沾着水珠,似是才净过面,就这么素淡素净地坐在那里,喝着茶,整个人慵懒的看起来没睡醒。 他就那么瞧着,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只那么一瞬间,心弦被触动,似被人轻轻拨了那么一下。 心想着月凉说的对,这是一个清丽明艳的姑娘,哪怕她如今一身素淡素净,但也掩不住她眉眼的清丽明媚。 “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要我出去迎你?”虞花凌看着李安玉,没多想,也不知道站在门外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到她后,想了这么多。 她不奇怪他的到来,只是没想到,他找来的这么快。 李安玉收敛心神,伸手挑开珠帘,跨进门槛,迈步进了屋。 李福、月凉、木兮跟着他来,候在门外。 木兮偷偷往里瞅,扯月凉衣袖,用气音跟他咬耳朵,“月凉,你说的对,县主长的真好看。” 若不是听人说明熙县主被无数杀手拦截却没能杀得了她,孤身一人杀入了京城。若非亲眼所见她本人,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么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胳膊没他的粗,是怎么武功那么高强,杀得了那么多杀手的。 月凉拂开他的手,“别乱说话,县主武功好,耳目自然也好,听得到。” 木兮顿时闭了嘴。 他知道月凉就耳目好,习武之人,都能听声辨位,他是得憋着些,别说不该说的话,仔细公子真打他板子。 李福捧着一个大匣子,安静地站着,自然也看到了虞花凌,心里替公子高兴,没看到人时,他也有些担心,公子绝顶的人才品貌,落到如今的地步,靠着半坛酒的恩情,逼迫人拿姻缘救他,他替公子憋屈,但也知道,总比丢了命好,如今看到明熙县主,他放了一半的心。 县主这样模样好又有本事的姑娘,不说世间少有,但也难遇到一个,公子遇到,真是他的福气和造化。 哪怕是入赘,这般样貌模样,也不算委屈公子了。 “坐。”虞花凌见李安玉进来,对他随意地指了一下对面,伸手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李安玉见她随意,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了她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今儿晌午,陛下身边的大监朱奉到我府里传旨,跟我说,县主为了这封赐婚的圣旨,磨了太皇太后和陛下许久,县主辛苦了。” 虞花凌瞥他一眼,“是很辛苦。” 当时太皇太后都快要绷不住黑脸了,但碍于已经答应了她,大约是自持身份,没好反悔。 难为太皇太后忍让着她,没发作,她身边的大监万良还贴心地给他送了点心,杨梅还多给了一盒。 大概也是觉得,她能跟太皇太后讨价还价,且还没让太皇太后当场发作,忍了下来,她前途不可限量吧? “为了半坛酒的恩情,县主除了牺牲婚嫁,还牺牲了什么?总要叫我知道。”李安玉目光真诚地看着虞花凌,“我对县主的恩情,牵强了些,但县主对我的恩情,却是实打实,我总要明白,以便结草衔环相报。” “只是婚嫁。”虞花凌又给自己添了茶。 李安玉不信,“只是婚嫁吗?” “嗯。” 李安玉摇头,“县主如实对我说就是,县主知恩报答,我亦知恩必报。太皇太后其人,不可能因功将我赏赐给县主,县主该知道,我是陇西李氏拿重利跟太皇太后做的交换,一是幽州刺史之位,二是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三是我这个人,身心献祭。太皇太后不会简简单单放过我,除非县主许诺了太皇太后什么,让太皇太后有大用处。” 他隐约猜到,“是县主这个人,还是什么更大的惠利,比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更大,比一个幽州刺史之位,更让太皇太后值得重视。” 虞花凌看着他,“我说婚嫁,六公子不信,那你觉得,我为了你,要做出多大的牺牲?” 第七十章 若县主不弃 京城是个大漩涡,一脚踏进来的人,就没有不沾湿鞋的。 虞花凌在入京前,就已做好了准备,李安玉可以说是她准备之外的意外,但也不觉得承受不来。 所以,她如今才如此坦然。 李安玉目光温和,纯粹无害,“我是不信,所以才问县主。” 虞花凌晃着杯盏,片刻后,放下,“好吧,那我告诉你,除了我的婚嫁自由,还有我的人身自由。我从今以后,要为太皇太后卖命,做她野心的开路者,为她披荆斩棘,为她扫清障碍,为她监视朝臣,为她开启大魏女官参入朝堂第一人,为她不被人说是牝鸡司晨,为她将来老了也不放权,再不重蹈昔年先皇在位时,她被迫退居内宫只落得个教导皇子受限于人的覆辙。” 李安玉瞬间坐正了身子,“太皇太后要你做什么?” “成立一个独立于三省之外的监察司,我做司主,监视百官,让朝野上下,不再出现如张求那样的乱党。”虞花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好了,你听完了,作何感想?有没有觉得我为你牺牲如此之大,你良心发现一下,去找太皇太后,说你愿意入宫伴驾?” “不。”李安玉摇头,十分果断。 “你看你,既然做不到,非要问个明白做什么?”虞花凌白他一眼,“是想说,你有点儿良心,但不多吗?” 李安玉忽然笑了,“你将一辈子搭给了我,我也还报你一辈子。昧着良心的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岂有反悔的道理?我不后悔找上你,携恩求报。但可以保证,用一生还你,好不好?” 虞花凌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赖上我一辈子?” 半坛酒的恩情,是救了她的命,但若拿一生换,这也是有点儿亏的吧? “不能吗?我们是圣旨赐婚。”李安玉神色认真,“不能私自和离的。” “将来若有机会,也可以求陛下再赐和离的。”虞花凌不觉得她想和离时会和离不了,办法是人想的,“陛下总有掌权的那一日,太皇太后总有老的动不了脑筋的那一日,你也总有不需要我的那一日。” 李安玉闻言提醒她,“其实不需要和离,县主自有本事,若有那一日,可以休夫。我是圣旨被赐入赘,你只需要求一道休夫的圣旨。比和离应该简单些,不需要我同意,只需要你单方面做主。就像今日一般,我人不在宫中,你已经求得圣旨了。” 虞花凌噎住。 真没听说过,还有人乐意被休夫的。 她忍不住想问,这人是被陇西李氏逼的破罐子破摔,从今以后,彻底不守君子立身之道,不要自己的脸面了吗? 李安玉见她不说话了,心头又舒心了几分,“说这些,都言之过早,总之当下,我与县主,是圣旨赐婚的未婚夫妻。短时间内,我需要县主护我,也需要这一纸婚约。至于将来,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兴许,太皇太后届时已经奈何不了我,我也不再需要县主护我,兴许相处时日见长,县主就会觉得,有我这样的夫婿,虽然麻烦多了些,但有些好处,能胜过那些麻烦也说不定。但总归是将来的事儿。” 言外之意,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如今不必急。 虞花凌看着他,碍于自己牺牲很大,她腰板挺的很直,觉得有必要纠正他这个想法,对他道:“你不要觉得如今你有圣旨赐婚,赘给了我,有我护你,便万事大吉了,太皇太后那里,便放松下来。我虽然不太了解太皇太后,但凭着这些年在外见识了无数人来看,太皇太后这样的女人,若想要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亦或者做成一件事情,她很是有忍耐的耐性的。她如今虽然明着将你给我了,但也是迫于形势和野心,与我达成的交易罢了。暗地里,肯定还想将你弄到手,想想王侍中,太皇太后没拦着人娶妻生子,人照样平步青云,成为了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可以,你亦然。万一哪天我被她差使走,你就要小心了,别卸了堤防。” 李安玉过去了最难的一关,反而不觉得后面再有什么惧怕的了,他挣脱出了李家,也挣脱出了太皇太后的手掌心,如今只觉得一身轻松。哪怕虞花凌这样的提醒,也让他不再郁闷烦躁。 他点头,顺着她的话,“好,我以后在面对太皇太后时,会小心。”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好在你身边不是有个第一杀手吗?让他贴身保护你,寸步不离。”虞花凌见他茶盏空了,又伸手给他蓄满,有话说在前面,“太皇太后需要一把好剑,受她指挥掌控,指哪打哪,对于一把剑来说,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但我呢,虽然对太皇太后来说,是一把凌厉的剑,但未必是一把好剑。如今我的确用我这一身本事得太皇太后看重,庇护了你,但兴许有一日,我这把有自己思想的剑,太皇太后也许会觉得用错了。届时,便会想除去我。” 李安玉看着她,知道她还话没说完,静静听着。 虞花凌继续道:“所以,一生什么的,有些长远,我也是不做打算的。不过六公子你与我不一样。你既然选择活,还是心里有个盘算才好,别如生活在陇西时一样,最好不要走一步看一步,更不要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就如你以前在陇西,你那时的打算,不过是在京中置办一处府邸,做你跟陇西李氏割裂的方式,耗时周旋两年,无论是抗争,还是摇尾乞怜,都没得到你想要的,依旧是被家族放弃,若无我这根浮木,你早已是一培黄土。如此血泪教训,你总该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能有了。” 她对上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这里,可以当做你一时的栖息地,你还是早些为自己的一生打算为好。别说什么兴许的话,兴许这些,都是最好的打算,你要做最差的打算。” 李安玉收起脸上的笑,看着虞花凌清凌凌的眸子,一时褪去了从内而外的愉悦和轻松,沉默片刻,无奈道:“县主就不能容我开心一日吗?与我说这些话,真是如当头泼一盆冷水,着实让人心凉的很。”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他,“李六公子看起来也不是天真的人啊?怎么听不得我交底提醒你的真话?” 李安玉叹气,“我与县主的确不同,陇西李氏供养我从小到大,我确实该还。我不愿在家里拿我换到利益之前,做忘恩负义之人,也不能做,一日是李家人,一日便摆不脱困境,筹谋再多,都无用。如今已与以前不同,因有了县主拉拽,圣旨入赘,我便相当于已与陇西李氏切割了,他们得了利益,而我自此后只是我。从今以后,我只是县主的人,只对县主负责。” 他顿了顿,也对上虞花凌的眼睛,眸光清可见底,“这封圣旨,让我实在欣喜,于县主是我强求报恩,但于我,县主因我卷入朝堂,若县主不弃,我愿与县主携手共度一生,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 ?月票!明天见! 第七十一章 何其类似 虞花凌觉得大可不必。 真不必。 她掩唇咳嗽一声,打断李安玉“那个,不必。我是对你报恩,你对我,大可不必再负什么责任,我答应太皇太后,也不全是因为你逼迫,也有范阳卢氏家里让我归家,而我不想的原因在。这笔账,到今日,咱们就一笔勾销了。否则,恩恩相报,何时能了?我可不想你我之间,欠来欠去,没完没了,欠不完,也还不完。” 她见李安玉不说话,又道:“至于咱们俩的婚事,既然是应对太皇太后做出的无奈之举,也不急着办,我想太皇太后,也不会乐见我们急着办,不如先看看形势再说。诚如你所言,将来太皇太后奈何不了你,你就自由了。别因为走投无路,摆脱了太皇太后,却栓在我这里。人总会因为无奈之下,做出选择,但最终因为无奈,而让自己郁郁,你是我恩人,不必如此。” “半坛酒的恩情而已,能有多大?县主你我都明白,我是走投无路,才找上的你。”李安玉摇头,“事情做出时的确无奈,但县主这个人,却不是我的无奈,而是我心甘情愿。” 不等虞花凌开口,李安玉问:“县主有心仪之人?” 虞花凌总觉得他这话不对,还是回答他,“那倒没有。” 李安玉松了一口气,“我也没有。” 他神色认真,“所以,县主,一生虽长,但有一个好开始,也许我们真能共白首也说不定,不是吗?何必早早否决,早早便为分开做打算?要打算,也该是我们齐心协力,为一生做打算。” 虞花凌提醒他,“你是入赘,如今你不怕笑话,将来呢?你想一辈子一直背负这个?人言猛如虎,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可比我的剑锋利要命太多。” “我连死都不怕,还惧这个?总比我入宫伴驾,住在宫中出入太皇太后左右,私下被人传卖身求荣做禁脔要好。不是吗?” 那自然是的。虞花凌没了话。 “我今日来,就是想跟县主好好说说,我拖累县主是真,但想与县主好合也是真。县主说恩情报答自今日起便一笔勾销,那就听县主的。”李安玉语调徐徐,“但也请县主听我一言,我们的关系未来如何,且走且看,我愿用心待县主,也请县主,给我一个机会。毕竟,县主游历多年,见过无数人事百态,如今还未有心仪之人,勉强与我绑定一起,我虽说不上愧疚,但也觉得自己不厚道。但事已至此,我做都做了,多说无用,不如看日后相处,兴许你我便如圣旨所说,是天作姻缘。若是将来实在不合,县主自去请旨休夫就是了。” 虞花凌被堵住,想起太皇太后被她拿话堵住时的模样,何其类似。一时间觉得心情复杂。 她沉默片刻,见他一副等着她点头的模样,又气又笑,“李六公子,你这绕来绕去,就是甘愿入赘给我,抱着百年好合的心态对吧?” “对。” “哪怕太皇太后让我做的是危险的事儿,你也不怕牵累对吧?” “对。” “若将来,我们不合,你我另有了心仪之人,我自可去请旨休夫对吧?” “……对。” “行,那我知道了。”虞花凌点头,“那咱们就先这样处着看吧!” 她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懒得来回拉扯。 李安玉见她被说服,重新露出笑容,对外招手,“福伯进来。” 李福捧着一个大匣子,进了画堂,对虞花凌见礼,“老奴李福,以前是公子身边的掌事,如今是公子身边的管家。拜见县主。” 虞花凌疑惑地看了李安玉一眼,不明白他带着自己的管家来干什么?给她送礼? 李安玉示意管家上前。 李福听命地上前,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大匣子捧上前,放在虞花凌面前,并且打开,“县主,这是我家公子的所有私产,府宅、商铺、田庄、田地、马场等等,都在这里了。” 匣子很大,很长,三尺见方,李福一个人抱着都有些吃力,但他这一路上不放心交给别人抱着,如今总算送到了公子想送的人面前。 虞花凌低头一看,惊讶地问李安玉,“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李安玉实话实说,“我人都是县主的了,这些私产,自然也给县主。” 虞花凌:“……” 她惊奇地看着李安玉,“你将自己,和身家财产,都给我?现在?” “嗯。”李安玉点头,“我人都是县主的了,这些私产,也该一并给县主。” 虞花凌好奇地随手翻了翻,厚厚的装满了一大匣子的地契产权,足足有数百张,她感慨,“你还挺有钱。” 她问:“这些都是从陇西李氏带出来的?他们让你带走这么多财物,是为了让你在京中好好听太皇太后的话吧?如今你被太皇太后给了我,他们若是知道,岂不是后悔?再找你要回去?” 毕竟,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她是她。 李安玉点头又摇头,“有一部分,是家里长辈以前每年给的赏,还有一部分,是我的那份家业,这些占我所有私产的三分之一,其余的大部分,都是我从小到大经营所得。你放心拿着,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他们既然已经将我给了太皇太后,族中也因我得了更大的利,我将来如何,就跟他们没关系了。利益置换而已,他们既然用我换利,那我便也以利换利,只谈利,不谈亲情。” 虞花凌懂他的话,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她合上匣子,推回他面前,“我也不是穷光蛋,你自己的私产你自己收好,不必给我。” “算作我的……”李安玉斟酌用词,“嫁妆?” 虞花凌嘴角抽了抽,想跟他说别当真,他们俩这是恩情相报,拿婚事做挡箭牌而已,上升不到嫁妆的高度,但想起刚刚他说有个好的开始,用心以待这桩婚事儿,她便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她噎了片刻,只能说:“嫁妆也是该你自己留着。以后你我若当真成婚,我会给你聘礼的。这些你先拿回去吧!” 李安玉莞尔,“县主真不要?” 虞花凌摇头,“我不耐烦管账。” “不必县主管账,福伯与手下人会管好,县主只管收着这些地契房契就行。” 虞花凌依旧摇头,“我也收不好,还是你自己来吧!”,怕他硬给,她索性起身,走进里屋,从墙壁的暗格内,抱出三个一尺见方的匣子,放到了李安玉面前,“你既然会经营,太皇太后赐给我这座府及库房账目,你也一并管了好了,免得待冯女史离开,我还真不知道将这些交给谁管,我是真不耐烦自己管的。” 李安玉:“……” 他没想到,自己来送地契产权,没送出去,反而被她又塞了一手。 第七十二章 内情 福伯在一旁看的清楚,在看到自家公子私产时,明熙县主只有惊讶,没有开了眼界的表情,可见明熙县主不是说假,是真不缺钱。 听说她自小就出了卢家,可见这些年在外,并没有穷困潦倒,反而过的很是富足。否则若寻常人,看到这么多私产银两,怕是眼睛都不够看的。 他猜想,明熙县主,应该也有很多私产。 李安玉似乎歪了重点,“县主是想让我现在就住进虞府?” 虞花凌顿住,“何出此言?” 李安玉指指她塞到他面前的匣子,“替你管理府宅库房账目,打理这一府的庶务,不住进来,怎么打理?” 虞花凌噎住了。 想说你想什么呢,但话到嘴边,她改了口,坦然道:“你若是住进来也行。我帮你向太皇太后和陛下又多恳请了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你与我一起进宫当值,每日结伴出入宫门,若是住在一起,也的确方便。” 李安玉半丝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立即说:“那半个月后,我便住进来。” 他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将三个匣子打开,挨个看了看,评价:“张府的钱财,还是少了些,张求据说大肆敛财,卖国求荣,难道都养暗卫了?” 虞花凌挑眉,“对于一个三品大员的府邸来说,现银就几十万两,很少吗?” “不多,我二叔四品,现银就有百万两了。张氏一族在落马前,虽不比陇西李氏和范阳卢氏底蕴深厚,但在京城,却盘踞甚深,朝野上下,遍布张氏党羽。”李安玉道:“以张求声望和所作所为,至少有几百万两现银才对。” 虞花凌琢磨,“大约如你所说,都花钱养暗卫护卫买凶杀人了吧?” 不管那颗她昏迷期间下在参汤里的毒药是不是张求一党所买,就事论事,能买得起那颗奇毒的人,应该与张求势力不相上下,总之,都是花钱如流水。 花银子的地方多,自然存不住多少钱财。 她对张求,是一点好印象都无,住他的府宅,花他的钱财,心安理得,毕竟,她差点儿死他手里。 李安玉点头,“既然县主不耐烦管这些,我以后帮县主管。” 虞花凌十分乐意有人给她干活,“行。” 二人就人生大事,私产、府邸、账目,以及半个月后入宫如何应对太皇太后和朝臣等等,很是和谐地商议了一番。 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时辰后。 谈完了主要事情,李安玉问虞花凌,“我听说卢老夫人就在府中,虽然天色已不早,但我既然今日来了,是否应该拜会一下她老人家再离开?” 虞花凌点头,“行,我带你过去。” 她站起身,领着李安玉走出画堂,往卢老夫人住的院子走去。路上,与他简单说起自己与范阳卢氏的内情。 “我曾经答应祖父及笄后归家,但待我及笄后,还是不想回家被家里安排婚事,故而一直拖延归家,同时想着法子。正逢有一友人在幽州,请我去做客,我便去了,恰好师傅传讯,让我替他看看昔年的故友,我便顺带去了刺史府,没想到,正巧赶上宋公卧病在床,时日无多。宋公知我武功不错,弥留之际,请我护送手书入京。这么大的事儿,我本不想答应,但他知晓我正在拖延归家的事情,以利诱惑,我思索之下,觉得可行。” 虞花凌说着她入京的前因后果,“护送手书入京,面呈太皇太后,这样一来,我若成功,自然能求一道婚嫁自主的圣旨,用皇权压世家,赌家里不会为一个女儿,跟太皇太后和陛下翻脸。所以,即便知道危险,我也答应了下来。” “为自己不想为之事筹谋,哪怕豁出去性命。”李安玉感慨,“我便做不到,哪怕拖延了两年,依旧是一样的结果,还是靠你,救我出火海。” 虞花凌瞥他一眼,“我在家里,只长到七岁,没有你对生恩养恩看重到拴住一生的地步,你不必与我比。当初,我偷跑,数次被抓回家,父亲气得要打死我,我对他说,生我的时候,没得到我的同意,凭什么对我说白养我的话,有本事就打死我,我才不愿意做他的女儿。” 她想笑,“那一段日子,我倔的跟头驴一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记得清楚。板凳下的鲜血,滴滴洒洒了一地,我躺了三天,下床后,一瘸一拐,走出的家门。这么多年,我随着师父,走过无数地方,都始终记着那一日,我是如何跳出卢家的,便更清晰地明白,不能轻易回去,一旦回去,便会被栓一辈子,不止是板子落在身上那点痛。世家大族,为了繁荣昌盛,让子孙一代代,不停献祭,有人立身朝堂,做着阴谋阳谋,有人经商占地,做着牛鬼蛇神,有人婚姻嫁娶,皆不由人由心,凄风苦雨、西窗冷烛一生,这都算是好的,但多少人在看不见的黑洞下,粉身碎骨,却不知怪谁。” 她一边走,一边说:“所以,你抓住我,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若换做我,甚至比你做的更甚,以死相逼的事情,我七岁就做了。你若是做,我便不信,陇西李氏的家主,会真的让你死。而且,世家大族,又不同于寻常人家,不是必须舍一个你,家里才能活,舍不得你,家里便没米下锅,过不下去日子了,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上一层罢了。这种事情,分不出对错,只看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摆在你面前的人生,你认不认。你若认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若不认,最差便是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的确是该保有本真良善,记挂生恩养恩,但也不能任人可欺。亲人欺负,更是不行。”虞花凌拂过两旁花枝,“我祖母还算是个明白人,虽然想让我拉拔家里,但也没强逼我,因为她看到我后,便清楚地知道,她逼迫不了我,哪怕以孝道压我身上,我也不会买她的账。所以,目前我与祖母,相处还算和洽,与京中范阳卢氏的叔伯兄弟,还没碰到面,但有祖母镇着,想必也不难相处。在祖母身边侍奉的堂姐,行七,也相处舒适,是个聪明人。”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说:“祖母说是小住,若是半个月后,她与七堂姐依旧住在我府里,你住进来后,日常相处,碰到她们,随意就是,在她们面前,也不必拘谨。你是我的人,又不是范阳卢氏的人,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人若不敬你,你也不必顾忌我的面子,顶回去就是。我与家里人,有那么点儿亲情,但也没那么多,他们给我尊重,我予以尊重,他们给我委屈,我是半点儿不受的。所以,你也不必受他们任何委屈。” 李安玉点头,枯冷的心里如被融进了一缕阳光,暖意融融。 ? ?明天见! 第七十三章 知道了,未婚妻 他意外听到这样一番话,但仔细看她,又觉得不意外。 这姑娘身上有一种韧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在外游历多年,见过千奇百态,又历尽千帆,才有的这种坚韧无畏无坚不摧的心怀。 若不是那半坛酒,她怕是不会有软肋,被他拿捏住。 也不对,若不是她出身范阳卢氏,自己自小抗争外出艰难,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大约也不能对他感同身受,愿拽他一把。 无论如何,李安玉都觉得,自己足够幸运,遇到了这样的姑娘。她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形容不出来,却在靠近后,被吸引,难以自拔。 太皇太后与家里谈妥的那一日,他黑着脸,心里闹腾的十分厉害,但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家里的人都劝他,甚至他的母亲都觉得他不知好歹,太皇太后看重,天大的好事儿,以他一个人,换得重利,他们长房这一支,以后会更有威慑。 但没有人设身处地想过他,骨子里多年养成的骄傲,该如何折下这根脊梁。 如今,他十分庆幸那夜在雁门,独自一个人,烦闷地去深巷酒肆,以前一掷千金的他,走出酒肆前,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没喝完的半坛酒。 那半坛酒,不过几两银子。 “怎么不说话?”虞花凌没听到他回应,回头看他。 李安玉露出笑容,阳光洒在花枝上,让他容颜在这一刻看起来比花更盛,他轻声说:“我知道了,未婚妻。” 虞花凌:“……” 这人,勾引人而不自知。 卢老夫人已经听说李安玉来了,心情复杂,想着是自己去见见那位少年扬名的李六公子,还是等着他来见。 她对李安玉,实在有些好奇,但又觉得,今日天色不早了,他未必会来见她,小九也不见得让他见她。 毕竟,她早先说的那些话,当时就惹了小九不高兴了。 如今想想,不能说她说的不对,但也不能说小九说的没道理。这事儿站的角度不同,分辨不出个对错。 她不禁叹气。 卢青妍觑着卢老夫人脸色,小声问:“祖母,我去前面悄悄替您看一眼?” 卢老夫人摇头,“罢了,到底是你妹夫,你悄悄看,不合规矩。” 卢青妍也知道她去看不合规矩,摇头,“我让玉莹去。” 卢老夫人又摇头,“惹了小九不高兴,回头又要跟我甩脸子。未免再连累你,还是算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她板着脸刺我。” 卢青妍没了话。 她也想起了,早先祖母说了九妹妹不爱听的话,九妹妹当时就恼火了的模样。那气势,实在是有些吓人。她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呼吸都差点儿断气。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谁跟祖母那般说过话,就连祖父和族里的老叔公,都不对祖母说重话的。偏偏,祖母没跟九妹妹翻脸。 卢老夫人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小九发起脾气来,很像你祖父?” 卢青妍想了想,点头,“是有点儿像。” 祖父虽然不跟祖母发脾气,但跟子侄发起脾气来,那气势也是吓人。祖父对孙辈们虽然和蔼,但孙辈们没一个不怕他的。 除了九妹妹,九妹妹从小就不怕任何人。 卢老夫人露出笑容,“咱们卢家的姑娘,不仗势欺人,但也不能软弱可欺。我以前教导你,为你寻个妥帖人,婚后孝敬公婆,友敬夫君,但如今我想想,还要教导你,若公婆不慈,你也不必客气,若夫君不善,你也不必软弱,拿出咱们家姑娘的傲气来。” 卢青妍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小九不是个不讲理的,今日看到那封圣旨时,确实是我一时有欠考量,说话有些不妥。” 她回忆着虞花凌发火的模样,“那气势,还挺吓人,当时我差点儿以为,她要赶我们出去了。我心想,若是她赶我走,我该怎么赖着不走才好。” 卢青妍:“……” 祖母对九妹妹的宽容度已经这么高了?这几乎不是她认识的祖母了。自小便对她严苛教导的祖母,自从见到九妹妹,住进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九妹妹身上有很多优点,是祖母教不了你的。”卢老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叹气,“若是能学到几分,你也学学吧!” 卢青妍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有婢女禀告,“老夫人,九小姐带着李六公子往这边来了。” 卢老夫人腾地站起身,“来了?来见我了?” 婢女不确定,“奴婢不太清楚,但往这边走来了。” “那就是来见我了,快,七姐儿,咱们快收拾一番。”卢老夫人急起来。 卢青妍连忙带着人帮卢老夫人收拾衣物发髻,一时间,忙作一团。 一盏茶后,外面传来丫鬟婆子的见礼声,“九小姐!” 虞花凌摆摆手,带着李安玉往里走,“祖母午睡可醒了?我带着未婚夫来给祖母见见。” 丫鬟婆子齐声应答,“回九小姐,老夫人已经醒了。” 有人挑门帘,有人引路,皆压着心中对李安玉的惊艳与好奇,将二人规规矩矩请进画堂。 十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伺候,行走动作间,不见忙乱,有序且无声。这是每一个世家大族里奴仆的规矩。 卢老夫人没让二人等,很快从里间出来。 虞花凌介绍,“祖母,这是我未婚夫,圣旨上写的那个,李六公子,李安玉,我带他过来给您见见,半个月后,他搬过来,与我同住。” 卢老夫人听她这介绍词,险些噎断气,幸好她吃了一辈子盐,勉强绷住了。 李安玉也险些哽住,但他今日与虞花凌一番交谈,对她的脾性已摸清了一二,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如今这样说,必有道理,便笑着见礼,“祖母好,晚辈李安玉。” 上来就喊祖母,也是学了虞花凌。 卢老夫人心梗了一下,险些笑不出来,但这个孙女,与别的孙女不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既然能通过孙女,跳出太皇太后手心,也不是寻常人,她很快便稳住了,也露出笑容,“好,好,既然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第七十四章 很好 卢老夫人端的是和蔼可亲。 虞花凌又介绍卢青妍,“这是我七堂姐。” 李安玉拱手见礼,“七堂姐。” 卢青妍连忙还礼,“九妹夫。” 这也是她见机行事,才喊出来的称呼。小九都让人不见外地喊七堂姐了,她自然要喊九妹夫的。 卢老夫人笑呵呵的,“快坐吧,别那么多礼。” 李安玉面不改色地挨着虞花凌坐下。 婢女端上茶点,又规矩地退了下去。 卢老夫人问李安玉,“可有表字?” 李安玉点头,“有的祖母,我表字子霄。” 卢老夫人笑着说:“那我就喊你子霄了。” 李安玉颔首。 卢老夫人斟酌着说:“刚刚听小九说,半个月后,你要搬过来?” 不是她忍不住,实在是哪有圣旨刚下,未婚夫妻就住一起的? 李安玉点头,“县主说以后我们一起进出宫,方便照应。毕竟,我的府邸距离虞府,的确有些远。” 卢老夫人心想,这是远近的事儿吗?这是这么快你就住进来的事儿,她看向虞花凌,怕她再问下去,她会不高兴,一时间,憋的有些难受。 虞花凌知道卢老夫人在想什么,对她道:“祖母不必忧心人言可畏,圣旨已下,管别人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不住在一起,我们如何培养感情?毕竟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 卢老夫人:“……”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世家子,一个世家女,真不知道怎么养成这么离经叛道不羁世俗的性子。偏偏,这么坐在一起,还挺和谐。 难道是天生的? 她只能道:“好,祖母不问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是好事儿。” 能不是好事儿吗?将人家陇西李氏最出众的子孙,从太皇太后手里,撬到她手里了。而她,是范阳卢氏的姑娘,入赘给她,与入赘给范阳卢氏,有什么区别? 当然,以小九的性子,自然是有区别的,但外人怎么知道区别? 她试探地问:“那你们的婚事儿,三书六礼,可有什么想法?何时找人看吉日吉时?何时大婚?” 既然圣旨已下,人已到了手里,未免夜长梦多,她觉得还是赶紧大婚。也免得小九排斥婚事,孤独终老的命。 如今的卢老夫人,显然早已忘了刚看到圣旨时,对陇西李氏的感慨。 李安玉神情十分坦然,笑着说:“我是入赘给县主,都听县主的安排。” 卢老夫人:“……” 把入赘说的这么坦荡,竟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了。 她只能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不着急地说:“我如今还在养伤,六公子初到京城,水土不服,也需要适应一阵子。半个月后,我们便会入宫去陛下面前当值,想必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最少也要半年后吧!” 半年后,也差不多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无论是她,还是李安玉。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届时自有分晓。 卢老夫人觉得有理,“你们是圣旨赐婚,的确不着急。但正因如此,三书六礼,还是要早早准备起来。” 她顿了顿,还是说:“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陇西李氏,拖延太久,容易生变。早些准备,对你们都好。” 李安玉笑容真诚了几分,“祖母说的是。” 卢老夫人心里感慨,被太皇太后看重的人,果然不凡,只这一个照面,几句话,她就觉得,这年轻人,进退有度,温润有礼,不卑不亢,品貌出众。谦和随性,通身矜贵,自傲却不倨傲,不愧年少扬名。自家孙女从虎口夺食,既然夺到了,当然要吃下,否则岂不是亏了。 她自诩眼光毒辣,十分满意有这样的孙女婿。 卢老夫人的笑容也深了很多,“若是你们两个没时间,我倒是有一大把的闲暇时间,正好帮你们看日子操持。” 虞花凌看着卢老夫人,明显也察觉到她在看到圣旨时和如今面对人时的态度变化。挑了挑眉,“祖母不怕累到,我可不想您累到,届时祖父若是知道我劳累您,岂不是会杀到京城来找我算账?” 卢老夫人气笑,“我身子骨好得很,有你七姐姐帮衬,累不到。另外,你还怕你祖父找你算账?咱们家里人,只有你不怕他。” 不容虞花凌再说,她又道:“你一个小丫头,哪懂得操持婚事里一大堆的讲究和规矩,还是得有人帮你。不要我,你自己说,你要谁帮?总不能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瞎折腾。” 虞花凌提醒,“我打算半年后再操持,祖母要在京中住这么久吗?” “你别变相赶我。”卢老夫人嗔她,“你这府里,没个坐镇的长辈怎么行?半年就半年,我等着给你们操持。” 虞花凌想笑,“行,您疼孙女,我没什么不愿的。” 卢老夫人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轻眨了下眼睛,也笑着说:“有祖母操持周全,免于疏忽出错,是县主和我的福气。” 卢老夫人总算有正当的理由继续赖在孙女身边了,开心起来,“正巧,冯女史说半个月,差不多这府邸能修缮出个大概。你今日来的好,既然以后要住进来,就先选个院子,今日就让人改图纸,半个月后,定让人修缮出个合你心意的住处来。” 话落,她吩咐人拿图纸来。 婢女很快拿来了图纸,卢老夫人摊开,给李安玉看,“来,子霄,住在哪里,你自己选。” 李安玉低头看向图纸,片刻后,抬眼看虞花凌,一双眸子灿灿,“我想距离县主近些,可以吗?” 卢老夫人想说可以,但觉得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也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瞅了一眼,伸手点了一处,“这里吧!给你住,如何?” 李安玉见她点的地方,正是距离她这处院落最近的一处院落,走几步路就能到,地方也足够大,过去应该是张求嫡长子张鸿住的地方,与她如今住的这处院落一样,分属这府邸男主人住的前院,彰显在这府里的地位,他眉眼绽开,“我觉得很好。” 卢老夫人一把年纪,差点儿被他的笑容闪瞎眼睛,心里哎呦了一声。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五章 选择 选好了院落,卢老夫人问李安玉修改意见。 李安玉当即让人取了纸笔,画了一幅改造图。 卢老夫人看着他画出的改造图,沉默了。不是不好,实在是太好了。依照他这般讲究精致的改造法,这处院落半个月日夜赶工,累死几个人,无论如何也改造不出来。 以她的经验之谈,大致估摸,怎么也要一年半载。 这可比她和冯临歌研究出的改造图,精致讲究太多了。 卢老夫人自认是个精致讲究的人,但也没李安玉这份精致讲究到几乎吹毛求疵的地步。 她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自然也看出来了,有些好笑,“这么讲究的吗?琉璃瓦?青玉砖?紫檀、赤玉、黄花梨装饰?院中栽种金镶玉竹?点缀的门头灯都用碧玉鎏金掐丝?半个月你确定能住进来?” 李安玉似乎也才想起来,放下笔,“唔”了一声,有些舍不得地叹气,“宁缺毋滥,精益求精,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果然难以改变。” 他扶额片刻,无奈地推给虞花凌,“县主帮我改吧!” 虞花凌仔细瞅他一眼,见他无奈的表情不像作伪,“我给你改不了,我有个草屋就能睡。” 李安玉沉默了。 虞花凌看着他,十分怀疑,他们俩能如他所说试着共度一生吗?别第一个住,就卡在了南辕北辙上。她不客气地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半年后再搬进来。二,你半个月后搬进来,先住我院子隔壁的厢房。” 卢老夫人刚要说二不行,卢青妍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卢老夫人顿住,将话卡在嗓子眼。 李安玉似乎挣扎了一会儿,咬牙说:“我选择先住县主厢房。” “行,先说好了,住不来,你自己回去住。”虞花凌不想为了他,再改如今住的院子,在她看来,住哪里不是住,这般修改,还不够叮叮当当吵人折腾的。 “好。”李安玉点头。 卢老夫人见二人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当她不存在一样,忍了忍,还是说:“这府邸大,空着的院落有很多,怎么就非得挤在小九你的厢房?” 虞花凌不当回事,“不是距离我近吗?我院中的厢房距离我最近。” 卢老夫人哽了下,“那、这也太不合适吧?” “这府中四处都在修缮,连祖母您如今住的院子,白天也有人在干活。除了我住的院子,没怎么动外,您说说,还有哪处院子,是安静的适合他这样讲究的人住进来的地方?”虞花凌反问。 卢老夫人噎住。 她这时也想起来了,因她与冯临歌嫌弃张家所有人住过的地方晦气,征求了虞花凌让她们随便动的意见后,便看这也不好,那也不顺眼,图纸一再修改后,几乎将整个府邸各处,除了虞花凌的院子花了三两日小动外,其他的地方,几乎都翻新了个七七八八。 冯临歌调动了一百多号人在府里日夜赶工,已经将她要求的练武场给修缮出了个雏形,其他地方,准备慢慢干。之所以着急练武场,还是怕虞花凌闲不住的时候挥剑动武,糟蹋院中的珍奇花草。 这么一来,府中的确除了虞花凌如今住的院子干净外,其余地方,都叮叮当当,不太安静。就连她住的地方也是。 卢老夫人曾提过,让虞花凌不如搬回京城卢家养伤,这处府邸,就慢慢修缮。但虞花凌是个有主意的,就那么笑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只用眼神就让她明白了,她不搬去京城卢府。 她为了跟孙女培养感情,也只能跟着继续住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倒也习惯了,觉得每日有活干,除了四处转转验工,就是看着虞花凌养伤,一天下来鲜少有空闲,胳膊腿都不疼了。 虞花凌站起身,“行了祖母,我们又没住一个屋里,先这样吧!”,说完,对李安玉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李安玉顺势站起身,“祖母,我先回去了。” 卢老夫人还能说什么?她算是看出来了,她这个孙女待在外面久了,很是不拘小节,她无奈地摆手,“好,天色是晚了,你先回去。我会让人按照你这个图纸,给你修缮住处。” 李安玉想了一下,“我觉得不急,这份图纸临时所画,是有没考虑到不妥之处,明日我再让人送一份图纸来。” 卢老夫人心下一松,想着他若是降低点儿要求,也不用在小九的隔壁厢房住太久,“行,那明日等着你的新图纸。” 李安玉点头。 虞花凌陪着李安玉来,又陪着李安玉出了卢老夫人的院子。 看着二人离开,卢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哎呦,“这小九,可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她半天没说出来。 卢青妍抿着嘴笑,“九妹妹看起来很喜欢李六公子。” “我看未必,小九那么冷情的人,哪会喜欢人?真喜欢一个人,可不是她这样的。”卢老夫人摇头,“这丫头,心里没多少柔软的女儿心,否则也成不了今天这样。” 卢青妍小声说:“从小,九妹妹对她自己的领地,便很是霸道,不喜欢人占据。我还记得小时候,博陵崔家有一位小表妹,比九妹妹小两岁,很喜欢九妹妹,来家里小住,非要跟她一起住,九妹妹直接摇头说不。那个小表妹哭着跟大伯母告状,九妹妹扭头就走,把院门一关,任由她哭,也没理会。大伯母都拿她没辙。后来大伯父听说了,还训了九妹妹,说没有待客之道。” 卢老夫人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她哼了一声,“那个叫舒琳的小丫头,小时候就被宠的一副娇蛮的性子。如今长大了,比小时候更甚。要我说,小九做的没错,来别人家里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哪能因为自己喜欢,就非要霸占主人家姐姐的屋子,是我的娘家人也不行。” 又道:“你大伯父自己刻板守礼,循规守矩,真是好意思训小九。” 她说完,话题又转回虞花凌和李安玉身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小九待他,确实要好上很多。哪怕不喜欢,也是不讨厌的。” 否则也不会为了他,甘愿接受留在京城,被太皇太后招揽。 卢老夫人后知后觉地有些酸,她这个祖母,都没能住进她的院子。 第七十六章 不看好 出了卢老夫人的院子,走到垂花门,李安玉便让虞花凌止步。 “县主不必送了。”他说完这句话,没立即走,而是问虞花凌,“县主接受了太皇太后的招揽,以后便常年住在京城了,我陪陛下读书,与县主一样。所以,这处太皇太后赐给县主的府邸,我搬进来后,没有变故的话,就是县主与我以后的住处了吧?既然如此,是不是在改造修缮我那处院落前,也该一并将县主一起算进来?” 虞花凌挑眉看着他,“怎么算?” 李安玉眼神飘忽了一下,“我们以后,总不能分院而居吧?住县主如今的院落,沉闷的器物和装饰风格,一板一眼的,我不喜欢。住我选中的那处院落,改造一番后,侧书房占用的地方虽然大了,但其余的地方便窄了,住一个人还好,两个人便挤了。定然不会十分舒服……” “所以?” “所以,我们成婚后,便是夫妻,这两处院落既然距离的如此近,何不并两处院落为一处?先修缮我那处院落,我与县主先在你那处院落将就,等我那处院落修缮好,咱们一起搬去我那处院落,再修缮你那处院落。将内室、厢房、书房、浴室、茶室、私库、小厨房、花房等等,通通整合一番,地方大,也足够让每一处都宽敞合心意。” 虞花凌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是个大工程,还以为他说重新画图纸,是减少些精致讲究,没想到,原来是觉得地方还是不够大,自己不满意,还要修缮重改,想的这么长远。 她无语片刻,说:“也就是说,你不但要修缮自己住的院子,也要修缮我如今住的院子?” 李安玉点头,“是有这个想法,毕竟是长久生活居住的地方,总要合心意。” “你如今自己的府邸,是合你自己心意改造的,不如你别搬来了。”虞花凌觉得他麻烦。 李安玉看到她嫌弃的眼神,摸摸鼻子,“县主是觉得我麻烦吗?我如今那处府邸,的确是花了工夫修缮的,地方虽大,也不及县主这处府邸大,地段也不如这处府邸距离皇城近,毕竟当初,我不想被人知晓,没通过家里,弄不到更好的府邸,进宫就要走一个时辰,而县主这处府邸,不足半个时辰就够了。” 虞花凌看着他,“是,我觉得我们生活习惯不同,可能住不到一起。分院而居,有何不好?你考虑的这么远,万一白折腾呢。” 李安玉幽幽看着她,“县主这想法就不对,好的开始,怎么能不从长远考虑?我今日说的话,县主不是也答应了?还是说,县主只是口头答应,应付我而已,实则并不走心?” 虞花凌对上他的眼神,一下子噎住了,她的确没走心。 李安玉又重申,“我以后就是县主的人了,是没什么自主权,若是县主觉得,这等小事,怕麻烦的话……” 他叹气,“那我忍着?” 不等虞花凌开口,他又说:“谁让我倒霉,被太皇太后看重,被家里放弃,县主救我于水火,本就搭上了自己,我若再不识好歹,也太不像话了。” 虞花凌:“……” 这人敢跟太皇太后黑脸,敢从王袭面前拽了她就走,哪是个会忍的性子?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忒多要求不识好歹不像话?那还这么多要求? 李安玉又叹气,“县主回去歇着吧!你伤势未愈,不宜劳累,十日后,我搬过来。” 说完,往外走去。 虞花凌问:“不是半个月吗?怎么十日后了?” 李安玉脚步顿住,又叹气,“县主给我多告假半个月是没错,但我不是要提前几日带着自己的东西搬进来,规整适应吗?难道县主也不许我多带自己的东西?” 虞花凌想想也是,对他摆手。 李安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花凌目送他背影离开,多么郎艳独绝的一位公子,为了摆脱太皇太后无奈栖上她,但她这糙人,怕是吃不下细糠。 她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看着院中一应布置和房中的摆设,古玩无数,字画名贵,显然张求也是个有审美的人,处处奢华,哪里就一板一眼了?真不愧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挑剔的很。 她昏迷期间住进来时,冯临歌早一步让人将这屋中张求所用的私物都清了出去,除了一些摆设,已经不见什么张求所用的痕迹,她茅草屋都住过,如今住的心安理得,自然不嫌弃,但李安玉大概是嫌弃? 她拿了圣旨又看了一遍,在那个赘字上盯了又盯,将圣旨卷起来,走进里屋,塞进了床头的匣子里。 并没有听卢老夫人的,供去后院重新修缮好的佛堂里。 李安玉出了虞府,带着福伯、月凉、木兮等人登上车。 三人陪着他坐一辆车,福伯打量李安玉神色,试探地问:“公子去见卢老夫人,被她不喜?” “没有。” “那您看起来不太高兴?”福伯问。 李安玉反问他,“这么明显吗?” 福伯看向左右坐着的月凉和木兮。 月凉点头,“脸上没笑了。” 木兮也煞有介事地点头,“早先与县主去见卢老夫人时,您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李安玉看了三人一眼,“她对我们将来成为夫妻这件事儿,不看好。” 福伯赞同虞花凌的想法,说实话,他也不太看好,他活了大半辈子,看着李安玉长大,知道他的一切习惯和脾性,以及成长环境,虽然与明熙县主同出身世家大族,但相反,明熙县主离家多年,一言一行,看起来特立独行,与寻常贵女,十分不同。就拿今日公子巴巴送上所有私产一样,她只有惊讶,并没有其他情绪,相反,还将自己府邸的私库账目,都交给公子打理。这样的姑娘,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和想法,不会轻易被人干涉和左右。而公子,压根就不是会为谁妥协的人。为了家里逼迫,无奈答应,见到太皇太后之后,他宁可去死,就能看出来。而明熙县主,只为报半坛酒的恩情。 这样的两个人,处处不同,因报恩和无奈成为夫妻,如何长久? 月凉不杀人的时候,懒得费脑子,自然不想接这么高深的话题探讨。 只有木兮傻兮兮地说:“明熙县主对与公子将来成为夫妻这件事儿不看好不是很正常吗?谁让公子拿半坛酒的恩情逼迫人家了?公子您也不想想自己,您是个多大的麻烦啊,明熙县主一看就喜欢简单人事。” 李安玉怒,“木兮。” 木兮一个激灵,连忙请罪,“公、公子,我说错话了。” 李安玉瞪着他,“你给我滚下去,用你的脚跟在马车后自己走回去。” 木兮:“……” 这是有车也不让他坐了,还不准许他骑马。 他垮下脸,磨磨蹭蹭地滚下了马车,抬手轻轻地抽了自己一下,没舍得重抽,暗骂自己嘴贱。 没看到公子心情不好吗?干什么瞎说大实话?活该他被赶下马车。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七章 传话 虞花凌带着圣旨出了皇宫后,李安玉被赐婚给她入赘的消息,便飞出了皇宫。 朱奉带着圣旨前往新李府传旨后,赐婚入赘的消息,便轰动了京城。 大司空府,郭远倒是稳得住,评价了句,“太皇太后倒是第二次这么舍得。” 第一次还是五年前,她还政先皇,带了如今的新帝,安心回后宫教养教导。 如今,这是第二次,将自己费了两年力气,花了大利益跟陇西李氏换的李安玉,大方地赘给了虞花凌。 段锐手痒地说:“上一次没能杀了她,您便不让卑职出手了。柳仆射那边也没什么动作,崔尚书府更不用说了,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分属同宗,而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数代姻亲,这一代卢老夫人健在,如今就居住在京城,崔奇大约有所顾忌,虞花凌毕竟是卢家女儿,但柳源疏怎么回事儿?若他们再不出手,她的伤可就被养好了。” 郭远道:“自从你下毒后,太皇太后便将她送去了曾经张求的府邸,万良和冯临歌筛选出了一批人随扈,又调派了一队宿卫军出宫守卫。如今严防死守,要想杀她,反而比皇宫里难,柳源疏不傻,至于崔奇,自然更不傻。” 他摆手,“你不必急,太皇太后如今摆明了招揽虞花凌,以后且有的是机会,早晚有让你再动手的时候,如今我这里另有一桩要事儿要你去办。” 他拿出一封信,递给段锐,“你出京,避开人耳目,亲自将这封信送去南麓的麓山书院,交给山长郑茂真,等着他亲笔回信,带回来交给我。” 段锐知道让他亲自去,定然事重,接过书信,揣进怀里,“郭公放心。” 各大世家议论纷纷,京城果然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被赐婚了,还是李安玉入赘。 柳源疏打听清楚内情后,对着皇宫方向,冷笑了两声,说了句,“太皇太后真以为一个女子,便能插手朝堂,翻出多大的水花来?可笑!” 都是老狐狸,自然猜得到太皇太后招揽虞花凌的用心。 他没将虞花凌看在眼里,在他的想法里,不过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仗着一身武功,躲过了张求一党重重截杀,进了京城而已。 京城朝堂,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一个小姑娘,能玩得转?开什么玩笑。 太皇太后那样在宫里掌权了二十年的女人,被他咄咄相逼时,还要退步三舍,何况一个小丫头?若是触动多方利益,想要她死无葬身之地,很简单。 崔奇将草拟圣旨的崔昭叫到面前,询问了一番后,若有所思地说:“你说明熙县主,软磨硬泡,得的这份圣旨赐婚?” 崔昭虽是崔氏子弟,但不是崔奇这一支,但来京入朝后,也因为两宗同出一脉的关系,得了崔奇些许照拂,如今崔奇叫他来询问,他自然不好推搪,有问必答,“是,族伯,我亲眼所见。” 卢家的那位九表妹,实在让他佩服,他隐约觉得,若是凭着她一身武功和护手书入京的功劳,以及背后的卢家,应该不会在太皇太后面前有那个不怕惹怒太皇太后的底气,他想着,这些年她在外游历,想必必有作为。 至于是什么,他已让人去查。 崔奇自然早已派人出京去查虞花凌,不过她游历期间的事儿,一时半会难有结果传回来,他不像柳源疏一般小看虞花凌,很是正视这姑娘,毕竟,不是哪个世家的姑娘,能与太皇太后这般谈条件的。 他正色对崔昭道:“明日你休沐,去明熙县主府一趟,见见卢老夫人,代我传句话,就说她那孙女,若是如冯临歌一般,只围着宫闱转,走的便是一条活路,若是给太皇太后做一柄剑,插手朝堂,便是死路一条。连带范阳卢氏,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崔昭点头,“好,族伯,我会传到。” 第二日,崔昭登门看望卢老夫人。 掌事通禀卢老夫人时,虞花凌正在后院舞剑,卢老夫人与卢青妍在外围看着。 卢老夫人不满,“小九这闲不住的性子呦,如今汤药还喝着呢,便又舞起剑来,这真不会加重她的内伤吗?” 卢青妍说:“九妹妹说只是松松筋骨,应该不会,她自己的伤势,她自己心里有数。” 卢老夫人看着因她的剑锋挑落几丈远的花叶,这是冯临歌为了这练武场瞧着不那么太空旷美观,特意在外围移栽的几株花树,有紫薇、腊梅、桂树、海棠、黄杨、石榴等。 那么远的距离,她的剑锋竟然还能斩了落叶下来。 卢老夫人看的一阵眼跳心疼,“这只是松松筋骨吗?我瞧着她这剑挥的,怎么不像啊。” 卢青妍也心跳,“是不像,但九妹妹说,她不用内力的。” 卢老夫人不太信,“你看那树枝在晃动,今儿哪里有风啊。” 卢青妍点头,“是九妹妹的剑风。” 掌事的派人来禀告卢老夫人有客上门,自然也看到了虞花凌舞剑,她心想着,县主总算不糟蹋自己院中那几株珍贵名树了,还好冯女史提前将这练武场的空地开辟了出来,但这花树,是不是栽的还是太近了些? 卢老夫人听闻崔昭登门,这是自己的娘家侄孙,立即说:“快,请他进来,就到我的院子去吧,他这么早来,兴许还没用早膳,顺便备上早膳,让他一起用些。” 掌事应是,立即去了。 卢老夫人出声,“小九,你崔家二表兄来了,来的这么早,想必是有要事,你别舞你的剑了,都这么半天了,看的我心惊肉跳的。” 虞花凌抖了下手腕,收了剑,汗都没出,她走过来,问:“崔家的二表兄?昨儿给我草拟圣旨,在宫里见过的崔昭表兄?” “正是他。” 虞花凌将剑递给侍女,用帕子擦手,“行,我陪您过去待客。” 卢老夫人点点头,“你先去换一身衣裳。你这模样,哪里是待客的模样?” 虞花凌无奈,“祖母,您规矩真多。” 卢老夫人瞪她。 虞花凌举手,“好好,我这就去。” 寻常这等小事儿,她还是依着卢老夫人的,好说话的很。 卢青妍见她快步离开,又不由得感慨九妹妹身子骨好,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几日,如今这才养了多久?竟然不止能挥剑,走路还带风了。 卢老夫人看着虞花凌的背影摇头,“不能信她自己的医术,今儿我便跟冯女史说说,还是问问闻太医病好了没有?请他病好后,再上门一回,给她瞧瞧,这般不顾忌休养,可别落下病根。” 卢青妍赞同。 闻太医自从那日离开后,只来过一回,便因为太医院那个年轻太医被杀,病倒了,五日前,派了徒弟来看虞花凌伤势,徒弟来回折腾两趟传话,后来又送了闻太医新开的一副新药方过来,九妹妹让他告诉闻太医好好养伤,她自己擅医,能治自己,让他老人家好好养身体,不用为她操心了,两日前到了日子,闻太医便没再派人来。如今过去五日了,不知病好了没有。 第七十八章 谢礼 卢老夫人来了京城半年,崔氏的这位侄孙崔昭,时常在休沐时,登门看望她。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位崔家小辈。 她由卢青妍扶着回到住处,崔昭也由掌事领着,来到了她住的院子。 崔昭一边往里走一边感慨,曾经的御史府,成了如今的虞府,都说京城居大不易,世家大族林立的京城,他这位九表妹,多有能耐,给自己挣了一处偌大的离皇城近的府邸不说,还圣旨请婚了位少年扬名的赘婿。 而且,还成了位有封号有食邑的县主,以后兴许,得太皇太后和陛下器重,还有权利。 他在想着虞花凌,而掌事也在暗自嘀咕他,想着这位年纪轻轻的中书侍郎崔大人,什么都好,唯独不能人道,没有个好姻缘,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哪有十全十美。 一路来到卢老夫人的院子,见卢老夫人正在门口等着他,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见礼,“姑祖母,您怎么等在这里?清晨凉气重。” 卢老夫人笑着说:“我是在后院看小九舞剑,清晨是凉些,但多穿些就是了。睡了一晚上,不活动活动,胳膊腿疼。出来走走,反而松快些。” 崔昭讶异,“九表妹的伤势好了吗?竟然大清早舞剑?” 卢老夫人“嗐”了一声,“她说总躺着才不利于养伤,仗着自己擅医术,不知道学了几分,竟言之凿凿,说自己晓得自己身体,我也管不住她。刚耍完剑,回去换衣裳了。” 崔昭唏嘘,“昨儿在宫里见九表妹,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不是嘛,早上练剑,晚上擦剑,一日工夫,几乎剑不离身。不知道怎么那么喜爱她那柄剑,不好好养伤,整日里折腾。”卢老夫人评价一句,“走,屋里等着她。” 崔昭点头。 卢青妍见二人说完,这才见礼,“二表兄安。” 崔昭还礼,“七表妹安。” 三人进了屋,丫鬟婆子已摆好了朝食。 卢老夫人落座后,对崔昭问:“这么早过来,就知道你没用朝食,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是先吃了再说,还是现在说?” 崔昭笑着说:“知道姑祖母每日起床的时辰,想着赶早来,给您请个早安,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儿,但不急着说,陪您先用完朝食再说不迟。” “你这么早过来,是白日还有要事儿吧?”卢老夫人猜测事情既然不急,他必然还有事,所以赶早过来说,毕竟照她的了解,这孩子不是这么急的性子。 “是,吃完朝食,说完事情,待不了多久,今儿中书令郑义郑大人的夫人六十寿辰,我稍后要携礼去贺寿。” 卢老夫人恍然,“是了,郑大人是你的上峰,也是你堂妹婿的叔公,当年多亏郑大人赏识提拔,你才稳稳当当一路升到如今的中书侍郎,既然是郑老夫人寿宴,是该早早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清河崔氏虽然与博陵崔氏同宗,但崔尚书自己家里的子弟还提拔不过来,能帮衬的同宗子弟也只是略微尽力,但荥阳郑氏这位姻亲不同,要与博陵崔氏更近些。 卢老夫人扭头问卢青妍,“你二叔他们,也备礼了吧?” 卢青妍点头,“祖母放心,二婶行事周到,六婶更是周全,不会忘了郑老夫人的寿礼。” “那就好。”卢老夫人对崔昭道:“近来我一颗心都扑在你九表妹身上,倒是疏忽了郑家那边,稍后你也替我给郑家的老姐姐问个好。” 崔昭笑着答应,“姑祖母放心,我必将话带到。” 虞花凌换了一身金枝锦缎缠海棠花云烟裙,将她练武时的那身束身短打换掉,整个人立马变了一个人,行走间,缓步摇曳。 卢老夫人看的满意,评价了句,“这才像话。” 虞花凌很想吐舌,但碍于又怕被她说道,给面子地没调皮,对崔昭笑着打招呼,“二表兄,多谢昨日你高抬贵手,让我得了位如意佳婿。” 崔昭心想,昨儿你在太皇太后面前,都那般缠歪夺理,既然被你喊一声二表兄,我当然不能挡你的路,他笑着站起身,“是九表妹自己本事,我不过奉命而已。” 虞花凌笑,“若是二表兄反对,以古礼规矩推搪拒绝,说这道圣旨不合理云云,拒不草拟,我也不能那般轻易达成心愿。还是要谢的。” 她请人落座,递给他一个锦盒,“这是给二表兄的谢礼,以后同朝为官,还请二表兄多照顾。” 崔昭心想,的确如此,草拟圣旨,是有规制,他身为中书侍郎,自然不是太皇太后和陛下命令什么,他就写什么,若是昏君,岂不是任由其乱下旨?昨儿的圣旨虽然不涉朝事,仅是赐婚,但算起来,赐入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些言辞,依照她所说,还是出格了些,不该出现在圣旨上,但因为有表兄妹这一层关系,他震惊挣扎下,还是顺从了她。毕竟,太皇太后虽然憋着气,也任由了她,陛下更不必说了,他何必做那个恶人。而太皇太后和陛下召见的人是他,自然就是要他看在这层关系上,行事方便。 他觉得,召见他之前,太皇太后一定没想到,她那么歪缠,圣旨居然必须按照她要求的写。 也是独一份了。 至于规章,自然也是从简了。 所以,昨儿回到官署,他就被郑中书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他不觉得自己委屈,只能垂首听训。 今儿看到九表妹递给他的这个锦盒,他眨了下眼睛,推回给她,“九表妹客气了,既是表兄妹,行个方便,本是小事,何必见外多礼?” 虞花凌道:“是一张古方,听说博陵崔家祖母常年膝盖疼痛,这是制成药贴敷在膝盖上治疗的方子,二表兄确定不收?” 崔昭一愣,连忙又将锦盒拿回来,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张药方,字迹很新,疏懒洒意,应该是九表妹刚刚临时新写的,他仔细看着药方上的各种药名和配对比例,以及制作法子,他能分辨出,这是一张极好的药方。 毕竟这些年,为了祖母的膝盖,家里一直寻医问药,他也寻了无数方子,不是医者,也胜似半个医者了。 这药方字迹虽新,但一眼可见,的确不是普通药方。 想起姑祖母说她擅医,大概是从哪个古本医书得来的。 他立即说:“祖母膝盖昔年惊了马车,受过伤,阴天下雨,每逢落雪天寒,都会彻夜疼痛难忍。没想到九表妹在外多年,竟然知晓此事。若是这张药方有用,也让祖母少遭些罪。既然是这个,为兄就不客气收下了。多谢表妹。” 虞花凌笑,“是昨儿听祖母说起,我才知晓的。毕竟这些年在外,我不怎么关心家里事。既然送谢礼,自然要送到表兄心坎上,表兄不必谢。” 崔昭称呼九表妹,她便称呼二表兄,崔昭改为表妹,亲近几分,她便称呼表兄,也亲近几分,礼尚往来。 诚如他不阻拦不太合规的赐婚圣旨,也如她送的这张古药方做谢礼。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九章 不怕 卢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心里感慨,小九这礼数,明明好的很。 懂得拿捏人心,也懂得擅用人心。 从这个谢礼上,便可窥探出她的行事来。 昨儿她听崔昭为她草拟的圣旨,便说了句,“这些年崔昭那孩子,身体有疾,可是愁坏了崔家的老姐姐,四处帮她求医问药,偏偏他自己不上心,只关心他祖母的膝盖,寻了许多药方,也不见多少效用。” 她当时多问了两句,她如闲话一般,与她说了,没想到,今儿便送了一张药方做谢礼。 也是有心的。 崔昭也在心里感慨,暗想着族伯没见过九表妹,若是他见过,不知道昨儿还会不会让他今日来传那句话。 用过朝食,侍候的人都退下后,崔昭转达崔奇的话给卢老夫人听,也给虞花凌听。 卢老夫人听完,脸都变了。 卢青妍也担忧地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面色未变分毫,神色如常,笑着说:“崔尚书这是威胁,还是警告啊?” 这京城,素来以郭、柳、张、崔、王、郑势力盘踞,形成世家大族密不可分的一张姻亲网,世家贵女,不以嫁皇室为贵,以相互结亲为门当户对。 张家倒台后,各大世家快狠准地将张家势力瓜分蚕食,太皇太后托举的陇西李氏,如今还排不上号。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也只是京外大族,因在京为官者人少,京中势力以及朝中势力,落于这些世家下风。 清河崔氏在京城地位举足轻重,崔奇让崔昭来传这个话,是传给范阳卢氏听,也是传给她听,想让范阳卢氏管住自家女儿,也想让她知难而退。 崔昭叹气,“既是威胁,也是警告吧!” 他顿了顿,“或许,你可以当做好心。” 毕竟,算起来,与他博陵崔氏同族,也与范阳卢氏有着干系。 “小九。”卢老夫人攥住她的手,“你昏迷期间,住在宫里时,被人下了银针也验不出的奇毒,兴许不是张求一党所为,是这朝中,有人要你死。” “朝廷水深,你就这么一股劲地趟进浑水里来,的确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虞花凌拍拍卢老夫人的手,“祖母怕什么?” 她看向崔昭,“表兄,劳烦你转告崔尚书,我不是冯女史,我也不怕的。若是怕的人,就不会接宋公的手书入京了。” 她顿了顿,“留在京城,虽然非我所愿,但事已至此,也非我不愿。” 她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太皇太后看重我,许我封号、食邑、赐我府宅、夫婿。如此伯乐,实属难求。从今以后,她之所想,便是我之所为。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一条命而已,还请崔尚书不必为我担心。” 崔昭心里虽然知道虞花凌不会退,但还是被他这番不客气半丝不迂回的话给惊了惊。 昨儿在皇宫,她对太皇太后软磨硬泡,不顾太皇太后黑脸,一道圣旨,字字句句,都是让她达到满意为止,显然不是不懂事的小儿,也显然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如今自然不会在事成后被吓住退缩,但这也真是过于不客气了些。 族伯的面子他要给,来传这个话,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一趟而已。 但他看着这位九表妹,心想他若是再把这句话传回去,族伯怕是得气的砸了茶盏。 卢老夫人摇头,“不、不能这么说。” 她看着虞花凌,不赞同地道:“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如今只是给你警告,让你知难而退,你若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会合起来,联手将你杀了。” 她十分忧心,“小九,祖母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忌惮你。就连崔尚书,都容不下你。祖母该拦着你的,不该只想着兴许你留在京城,对家里更有利。是祖母想差了。” 她如被醍醐灌顶,脸色发白,“小九,你……” “祖母。”虞花凌按住她的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家里无关,若是家里怕被他们联手打压,可以将我逐出家门。我从今以后,不是范阳卢氏的女儿,他们把账也算不到范阳卢氏头上。” “你……”卢老夫人早就见识了她的执拗,一时间噎住。 虞花凌继续拍着她,“祖母,当年,我离开家里时七岁,如今我都十五过半了。七八年了,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我险些死过不止一次,细算的话,兴许百八十次都是有的。若是怕死,我何不安安分分,在家里做您的好孙女、父亲母亲的好女儿呢?” 她面上轻淡无畏,“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深思熟虑的,这是我自己的路。无需家里插手。家里若是认我的路,那我便是卢家的女儿,家里若不认,那就将我逐出家门,从此与我,再无瓜葛,无论荣辱,我都与家里再没半分干系。生死亦然。” 卢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昭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青妍抿着嘴角,也没出声。 许久后,卢老夫人闭了闭眼睛,“也罢,事已至此,我会给你祖父去信,看他如何说吧!” 是卢家站在她背后,与她一起,跟着太皇太后,帮她夺权,对抗那些京城盘踞已久的世家,兴许与如今的张家一样,一日之间,树倒屋塌,满门皆败;还是将她逐出家门,从此以后,与卢家荣辱不相干,卢家还依旧是如今的卢家。 在如今的当下,这是个很难的选择。 虞花凌没什么意见,点头。 卢老夫人对崔昭道:“你还有要事,快去忙吧!先不急着给崔尚书传话,等范阳的书信来,你再过去,免得崔尚书牵累你。” 崔昭点头,站起身,“姑祖母,我改日再来看望您。” 卢老夫人摆手,刚要吩咐人送他出去。 虞花凌站起身,“我送表兄。” 卢老夫人作罢。 看着二人一起出了院子,卢老夫人头疼地叹气,“妍姐儿,派个人去喊你二叔、六叔,今明两日,过来一趟。咱们在京城的人,得先心里有个数,也要拿出个章程来。” 又吩咐,“不用你亲自去,派人传句话,让他们来就行。小九也该见见他们了。” 卢青妍点头,先扶着卢老夫人回屋躺下,又去吩咐跑腿的小厮去传话。 第八十章 真是好表妹 虞花凌送崔昭走出卢老夫人的院子,往府门口走。 崔昭一直等着她开口。 直到走出二门,她依旧没说话,面上云淡风轻的,脚步也懒懒散散,仿佛只是单纯为了送他。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九表妹,只是为了还半坛酒的恩情吗?你自小说不喜拘束,怕变成与高门大院里的所有女子一样,被圈在高墙碧瓦里,为着整个家族利益做养料。你讨厌所有人汲汲营营、手段阴私、亲情比不过利益,连性命也随时可舍。什么仁义道理信仰,都不如整个家族繁衍的利益,大过一切,偏偏每个人,还喜欢粉饰这份内里早已腐烂的肮脏,因为家族荣耀,让他们高人一等,出入奴仆簇拥,吃住锦衣玉食,行有车马,宝盖华章。但你如今,为了半坛酒的恩情,留在京城,卷入朝局,与小时候的你,所要追求的,不会背道而驰吗?毕竟,太皇太后也是为着利益。你受她招揽,供她驱使,也是为她谋利。” 虞花凌笑了一下,摇头,“当然不是只为了半坛酒的恩情。” 她停住脚步,看着崔昭,“二表兄,我小时候是见过你,但我们没说几句话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是我长兄跟你说的?我只跟他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嗯。”崔昭点头,“当年你离家,子瞻与我书信,说起你。说不明白,怎么看起来最娇气的小九妹,突然生出了一身反骨,不得其解。又问我,你说的这些话,到底对不对?你折腾了足足一年,只为逃离家里,让他十分困顿迷茫。” “那你是如何给他回信的?”虞花凌好奇地问。 崔昭回忆,“那时我初到京城,经由卢大人举荐,族伯托举,谋了个大理寺左评事的空缺,正逢京中出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大理寺少卿楼威的儿子楼峰在品花阁与刑部侍郎贺正的儿子贺秦酒后因一歌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贺秦失手,将楼峰推下了楼,当场毙命。此事轰动了朝野。楼威带着人整理卷宗,到先皇面前告状,要贺秦偿命。陛下头疼,只能将贺秦押入了天牢,贺秦喊冤,说他没有推楼峰,但是很多人都亲眼所见,铁证如山,没有人信他。我却发现,一个给楼峰验尸的仵作,在三日后,突发心疾而死,品花阁里也同时死了一个粗使丫头,故而对这桩案子存了疑,便重新虑了一遍卷宗,细查后,发现,有一处疑点,那粗使丫头,正是在品华楼后厨做工的,她在当日,端了两盅汤,分别送去了两个房间,于是,我请了闻太医,暗中去了天牢,给贺秦看诊,果然在贺秦的血液里,验出了使人致幻癫狂的乌头毒和天仙子。” 虞花凌静静听着。 崔昭继续道:“案件因这一疑点,重新被彻查,原来是有人做局,故而要他们对立,不死不休,也要以此为引,抓他们的错,要他们让出身下的位置,同时也要将他们身后的楼家和贺家踢出京城。而我,虽然得了先皇的夸奖,升了半职,却因坏了背后之人的好事,没多久,便被人也做了局,牵扯进了一桩宫里的淫秽案。” 他似乎不愿回忆,继续道:“先皇大怒,要将我问斩,彼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出面,押了两名宫妃,一名宿卫统领,一名小太监,一名宫女,揭穿了我是被人下了曼陀罗,昏睡不醒,被人抬去御花园,此为阴谋,才洗脱了我的罪。”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才后知后觉,是先皇和太后在博弈,是关东张氏与太原王氏在博弈,是各大世家在暗中较量,我不过是因为初入官场,秉持着一颗公正之心,才卷入了这浑水一般的朝局。博陵崔氏在京中势弱,若没有堂妹与荥阳郑氏嫡子自小定有的姻亲相助,若没有清河崔氏族伯略伸援手,我这一条命,便会背负着污名,令家族蒙羞死在这一局上。” “所以,彼时,子瞻在信中问我,我回他说,也没什么不好。人生下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崔昭看着虞花凌,“九表妹,我不是吓你,是想跟你说,你若做好了决定,便要做好心里准备。世家盘根错节,朝堂官场阴晴雨雪,你一脚踏进来,便很难独善其身。不是一个人,一柄剑,便能护自己性命周全。很多时候,就跟踩在悬崖峭壁上,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 虞花凌点头,“多谢二表兄提点,我知道的。” 崔昭见她全无惧意,心里一叹,继续往前走。 虞花凌继续往外送他,低声问出她的好奇,“二表兄,当年,你入京城,要文采有文采,要容貌有容貌,又是清风朗月的少年世家子,定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吧?太皇太后既然保下了你,又是怎么放过你的?” 崔昭脚步顿住,脸上黑一片,红一片,咬牙,“你好奇这个?你可真是……” 他想说,真是我的好表妹。 虞花凌咳嗽一声,“你的隐疾,要不,改日,我……那个,帮你看看?你知道的,我擅医术,兴许,太医院的闻太医不擅长的,我擅长。” 谁让她有个好师父呢。 崔昭转身就走。 虞花凌:“……” 这的确不是一个自小不太亲,没怎么见过两面的表妹该关心的事儿,但她觉得吧,有什么面子,能比他身为男性的尊严能够娶妻生子更重要? 这人别是失望多了,讳疾忌医。 崔昭走的很快,转眼,就穿过游廊,走没了影,显然,连送也不想让虞花凌送了。 虞花凌也不是非要手痒拉着给人看诊不可,她就是觉得这位二表兄还不错,就冲他昨儿在宫里帮她顺畅地得了圣旨,她以后留在京中,也要常与他走动,兴许,用得到他的地方多了去了。 年纪轻轻的中书侍郎啊。 若是拉到自己这边,用好了,应该十分好用。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一章 寿宴 崔昭坐上马车许久,还依旧脸色青青红红不散去。 这些年,他接受了无数人异样的眼光和嘲笑,也有人隐晦地跟他说,某某大夫,江湖郎中,四方游医,更甚至不知打哪里弄的偏方,引荐或者推荐给他。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般直白地跟他说要帮他治。 他这九表妹,真是行事不忌。 他缓了好久,脸上的颜色才散去。 到了中书令府,看着已有不少车马停在府外,管家正在迎客,门庭若市,他才想起来,她似乎没回答他,不是为了半坛酒的恩情,那又是为了什么,让她宁愿被束缚在京城,难道是为了李安玉本人? 崔昭还没见过李安玉,但他见过李安玉的画像。 有很多女子,困于情爱,难道九表妹,也是那个? 他下了马车,与骑马过来的王袭碰到了一起,被管家一起迎进了府。 王袭问崔昭,“崔大人是从明熙县主府过来?” 崔昭微笑,“王校尉耳目灵通。” 王袭摇头,“不是我耳目灵通,是明熙县主近来受人关注,尤其是昨儿,崔大人被太皇太后召入宫中,草拟赐婚入赘的圣旨,崔大人也跟着一起扬名了。方才不久前,崔大人的马车从明熙县主府出来,便又被人猜测议论了一番,我骑马一路过来,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议论罢了。” 崔昭依旧微笑,“京中的风声,素来的确传的快。我是有些时日没见姑祖母了,趁着今日休沐,去看看她老人家,否则今日郑老夫人寿宴后,总要饮酒,不能顶着一身酒味,再去虞府探望,不合礼数。” 王袭问:“崔大人去虞府,不止探望卢老夫人吧?” 崔昭挑眉,“王校尉想问什么?” 王袭看着他,“听闻昨儿崔大人去了崔尚书府?” 崔昭点头,“看来王校尉对我的动向,也十分关注。” 王袭摇头,“是我父亲。” 他脚步不停,“我奉太皇太后之命,接应明熙县主,却反被她救了几次,躲开了刀剑暗器,得以求生。心下佩服明熙县主一身坚韧心智。她曾与我说,面见太皇太后,请求的事儿,与朝堂社稷无关,只是为了婚事自主,如今却受李安玉半坛酒的恩情逼迫,为了他,接受太皇太后招揽,留在京城,卷入朝堂。你我皆知,朝堂从来都是不见血的刀锋冷箭,比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要厉害百倍,我们王家,心向太皇太后与陛下,自然不会将她如何。但别人呢?郭家、柳家、包括崔大人的族伯清河崔家,还有如今你我来贺寿的荥阳郑家,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容她以女子之身,入朝随陛下御前行走?” 崔昭偏头看王袭,“所以,王大人想跟我说什么?” “若我没猜错,崔尚书是让崔大人传话警告她吧?但以她的脾性,怕是没应。那么,得罪了清河崔氏,她又多了一重杀机。而范阳卢氏会为了保她与各大世家作对吗?还有你博陵崔氏与紧密姻亲的荥阳郑氏,又如何选择?”王袭不再看他,“我是想说,若是两难,不如请崔大人给卢老夫人提个建议,杀了李安玉,岂不迎刃而解了?” 崔昭:“……” 他惊异,“此话是王侍中让王校尉转告给下官的,还是王校尉自己所言?” 王袭回他,“与我父亲无关,是我自己。” “为何?” “自然是敬佩明熙县主,不想她被半坛酒的恩情所累。” 崔昭盯着王袭,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此话我转达不了,王校尉既然如此关心我表妹,不如自己去跟我姑祖母建议。” 王袭也盯着他,“若是为了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着想,这话崔大人转告的了。” 崔昭沉默。 “哎呦,两位大人,怎么不走了?”一名掌事追上来,连连道歉,“是找不到去春福堂的路吗?今儿客人太多,怠慢两位大人了。小的这就引两位大人过去。” 崔昭温和地笑,“找得到,就是与王校尉多说几句话,你自去忙就是。” 王袭也道:“你只管去招呼别人,我们自己过去。” 掌事哪里肯依,他自觉刚刚已经怠慢了两位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大人,今儿来的客人多,管家在门口招呼人,几位公子更是要亲自引着德高望重的人进门,他们几个管事也忙的团团转,小厮不够使,被管家安排的引路小厮大概是被崔昭打发走了,自觉他来了郑家算是半个自家人,便去忙别的了,但他觉得不行,这位王校尉,可不是自家人,不能怠慢。 于是,掌事亲自引着二人去了老夫人的春福堂贺寿。 话语就此打住,谁也不再提一句。 春福堂内,郑老夫人坐在首座的椅子上,一直笑呵呵地接受各府的夫人以及世交家的小辈们送上的贺礼和祝福。 高门世家的一品诰命老夫人,分毫不差于太皇太后的尊贵,甚至一场整寿,办的要更加奢靡奢华。 宴席要开始前,陛下亲至,带来了太皇太后的寿礼。 中书令郑大人亲自迎接了少年天子。 元宏挨着郑老夫人坐下,送上寿礼和贺词,又笑着说:“皇祖母本想亲自来给老夫人贺寿,但奈何因近日太过操劳,身体不适,请了太医,怕带着病气来老夫人的寿宴不美,便遣了朕来,代她向老夫人问好。” 郑老夫人笑呵呵地摇头,“太皇太后为着朝事,辛苦操劳,老身整日含饴弄孙,哪里需要太皇太后惦记?多谢太皇太后还想着老身寿辰,务必请太皇太后保重身体。” 虽然是因着文成帝,太皇太后辈分高,与郑老夫人算是同辈,但一个六十的人,的确早已含饴弄孙,另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还正当年,的确还是很能操劳的年纪。 元宏眸光闪了闪,笑着说:“朕会向皇祖母转达老夫人的关心。” 因着皇帝的到来,郑家的这场寿宴,无论是规格,还是热闹,都已极高。 元宏看着为郑老夫人前来贺寿的他的臣子们,和乐融融,分毫看不出因着张求一案,私下里为着蚕食吞噬张求的势力,为着各处出现的官位空缺,暗中斗的你死我活。 这就是世家们,为着共同的利益,可以拧成一股绳,为了各自的利益,私下里,也可以化身为虎狼,咬死对方。 而他,还没成长起来,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要平衡这朝局。 第八十二章 能耐 李安玉回到自己的府邸,睡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开始画图纸。 木兮在一旁伺候笔墨,看着他画完了一张,又画一张,再画一张,一连画了七八张,他眼睛一再睁大,但知道公子的脾气,不敢吭声打扰他。 直到李安玉放下笔,桌面上已叠了厚厚一摞的图纸,足足有十多张,他见他不继续画了,有收笔的架势,才敢出声,“公子,您一下子画了这么多,还是不重样的,累了吧?” 这足足画了一个时辰,他这个磨墨的人手都酸了,更何况公子这个拿笔的人,不累才怪。 李安玉转身去洗手。 木兮连忙跟过去伺候,给他递帕子。 李安玉慢慢地洗干净手上沾染的墨,对木兮说:“把这些装进匣子里,交给福伯,让他派个人,去县主府,给她送过去。” 木兮“啊?”了一声,“这些,都送去给县主,让县主自己选吗?” 李安玉不置可否。 木兮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那个,公子,县主虽然长的很美,但她也说了,在外多年,生活习惯是很粗糙的,您这么精细,连个修改院落的图纸都画了十多张,可别把人吓退……”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李安玉瞪他一眼。 木兮立即闭了嘴,赶紧去找匣子,小心翼翼将那一摞图纸装了,送出去给李福。 李福接过匣子,打开看着里面的一摞图纸,听着木兮的话,也沉默了。 木兮唉声叹气,“福伯,您说,这样的公子,明熙县主会不会受不了他?想悔婚啊?” 李福也不知道。 木兮又说:“圣旨赐婚,应该不能悔婚的吧?” 李福摇头,“不好说。” 毕竟公子曾经是太皇太后想要的人。而明熙县主,竟然真的从太皇太后手中要到了公子,既然能要到,也能退回去吧? 木兮叹气,“还有,公子真能忍受得了住在明熙县主的厢房吗?别住一晚上,就受不了回来了。” 李福敲他额头,“好了,你别说了,说的我都担心了。” 他琢磨着,“还是我再亲自去一趟县主府吧!” 亲自把这东西,交给县主。顺便再跟县主求求情,让她忍忍公子。 木兮点头,不说了。 李福抱着匣子出了府邸,坐马车去虞府,在路上,想起什么,让车夫绕路,去京城最大的糕点铺子,将卖的好的糕点,各样打包了一份,足足十多盒,带着去了虞府。 他来的时候,崔昭刚离开不久。 卢老夫人正遣人回京城卢家传话。 虞花凌送完了崔昭,回了自己住处,正百无聊赖地挑选画本子,还没选好看哪本。 以前对她来说,没那个奢侈的闲工夫看的东西,如今有了大把的时间,她竟然也不觉得多香了。 听人禀告李六公子府的管家来了,她扔了画本子,说了声,“请过来。” 李福由人领着进府,一路来到虞花凌的院子。 昨儿他仔细打量了这处府邸,这处院子,张求的府邸,虽然不是一等一的,但绝对不差,廊桥水榭,应有尽有,绝对不至于到让人嫌弃不入眼的地步。 跟陇西李家老宅,老爷子的院子差不多。 但自家公子自己了解,他肯定是嫌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公子他有资格嫌弃吗?若不是县主,他如今一条命兴许都没了。偏偏他明知道,还画了这么多张图纸过来。 这不是找惹县主嫌吗? 哎。 他让人提着食盒进门,恭敬地给虞花凌见礼,“县主,老奴来给县主送图纸,顺便在路上从百香斋给您带了几盒点心,据说这是前几年新开到京城的点心铺子,点心做的好,口味多样,贵人们都爱吃。” 虞花凌看了一眼,道谢:“多谢福伯,这家点心铺子,据说是要排队的。” “排了半个时辰。”李福乐呵呵的,“县主尝尝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以后老奴每天让人去排队。” 虞花凌莞尔,“你家公子喜欢吃他家的点心吗?” 李福摇头,“公子也喜欢吃他家的点心,但更喜欢吃他家的糖炒栗子。在陇西老家,就有一家百香斋的点心铺子,府里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都爱吃他家的点心,每隔几日,各房都拿私房钱让人去买。公子多数时候只让人买糖炒栗子,每日都剥几颗。” 他说着叹气,“但自从来京,公子一直心情不好,老奴让人买了一回,他一颗没吃。” 虞花凌点头,指着他放下的匣子,“这是什么?” 李福连忙回答,“是公子今儿一早画的图纸,让老奴拿过来给您看看。” 虞花凌打开匣子,看到里面一摞图纸,沉默了。 李福觑着虞花凌脸色,连忙说:“公子这个人,做什么,都喜欢尽善尽美,这图纸,他……他虽然画了,但县主若是不喜欢,可以不理会。” 他说这话,实在是忍着心疼说的,谁能想到,当初这等事情,压根不算什么大事,都随心所欲的公子,如今落到了这步入赘的田地,别说一处院子,就是他自己,都不属于他自己了,身不由己。 虞花凌没接话,将一摞图纸拿出来,挨个看了遍,然后转头看李福,“他怎么说?” 李福摇头,“公子没说什么,只让老奴将图纸给县主送来过目。” 见虞花凌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些图纸,的确有些多了,县主若是为难,随意挑一张就是。既然都是公子画的,他的院子,就照他画的改,他不会有意见的。” 虞花凌气笑了,“福伯,你可看过这些图纸?” 李福点头,“看过。” “那你可知道,他这哪里是改自己的院子,是要把我这处府邸,包括冯女史新给我改造的练武场,都重新再改一遍。”虞花凌十分服气,“就凭昨儿我祖母拿出这府邸的图纸布局,让他挑一处院子,他过目不忘啊,回去就把我整个府邸的改造图给画出来了。多能耐。” 李福:“……” 他震惊地看着这些图纸,原来这是整个府邸的改造图吗?他不熟悉这座府邸,还真没看出来。 ? ?李六公子的大才,自然不是靠嘴说说的~ ? 月票!亲爱的们,明天见~ 第八十三章 怀疑 福伯一时间也没话了。 他沉默再沉默。 虞花凌很想将这一匣子图纸扔回给他,让他拿回去,告诉李安玉,让他乐意住进来就住进来,不乐意就自己在自己的府邸住着,她这里可进不起这尊大佛。 吹毛求疵也就罢了,竟然到这种地步。 他这是打算在她这处府邸住个天长地久吗? 福伯是什么人?不止从小看着李安玉长大,也是陇西李氏府宅长出来的人精,他见虞花凌面色不对,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连忙咬牙说:“县主若是不喜,不理就是了,公子什么都没说,只让老奴送图纸来,想必心里也是知道,县主不会任由他胡来。” 他叹气,“县主恕罪,公子他心里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但一时半会儿转变不过来自小的习惯也是情有可原。您别恼他,等他自己慢慢适应就好了。” “他是会适应的人吗?”虞花凌很怀疑。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连死都不怕,但却不能适应落差。 “会、会的吧?”福伯也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说:“公子一定能适应的。” 又道:“公子知道县主为了他留在了京城,他咬咬牙,定能适应的。” 虞花凌按住额头,“行,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务必适应。否则我忍不了他太久。” 福伯顿时提起了心,“是,是,老奴这就回去告诉他。” 他伸手去拿匣子。 虞花凌阻止,“这个就放在我这里,明儿我给他供起来,让他自己看看,我这府邸,都修了多少天了?他竟要重来,做人吗?” 福伯顿时缩回了手,“您说的对,是公子不做人,依照这图纸建造,的确太折腾了。” 虞花凌心累地摆手,“福伯回去吧,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你派个人来就行,不必自己跑一趟。” 福伯连忙说:“多谢县主体谅,老奴腿脚好,不觉得累,也愿意多来县主面前说说话。” 虞花凌见他这样说,不再多言,吩咐人送他出府。 李伯提着一颗心,走出虞府,正遇到卢家的车马来到,他本想着见个礼,但车上下来的人他不认识,不知身份,未免唐突,索性作罢,上了马车离开。 他毕竟是个奴才,不是公子,以后就交给公子自己打交道吧! 又想着,看来他回去,还是得劝劝公子,县主是真不会忍着公子啊,他得告诉公子,这些吹毛求疵的毛病,自己改了吧! 卢家来的人是虞花凌的六叔、十一叔、十五叔。 二叔卢望去了中书令府贺寿,六叔卢源本也要去,只不过手里有一桩事儿,打算晚些时候再去,还没等他办完事,便得了卢老夫人传话,他索性将自己手里的事都放下了,中书令府也不去了,直接带着卢遇、卢慕来了虞府。 望着刚刚离开的那辆马车,又看看虞府两个字的牌匾,卢源问守门的护卫,“刚刚离开的那辆马车,是哪家的?什么人?” 护卫看着卢家族徽的马车,以及下来的卢家人,如实说:“是李六公子府的管家,来给县主送东西。” 卢源点头,心想着,原来是李安玉府里的马车,他没住进京城李家,怪不得没有任何标识。 卢源三人被请进府,掌事将三人领往内院。 卢源踏入这座府邸后,心里着实有些感慨,曾经是张府时,他与二哥代表卢家也来交好过,谁知道,张家便这么倾覆了,张府易主,得到这处府宅的人,还是他们卢家的姑娘。 卢老夫人在虞府不摆老封君的派头,听闻儿子们这么快就来了,她由卢青妍扶着,去往虞花凌的院子,本着她刚用完早膳回去不久,不让她来回多走,好好养伤的想法。 卢老夫人到来时,卢源三人也正由掌事领着来到。 三人对卢老夫人见礼,“母亲。” 卢老夫人点头,“没打算让你们这么急着来,老六,你该跟你二哥一起去郑家贺寿。” 卢源道:“母亲传话,儿子便先来了这里,礼已经让二哥送过去了。今日郑府人多,有二哥在,儿子不去也可。” 又补充,“送的是厚礼。” 卢老夫人便不再说教,“这一处是小九的院子,她养伤不老实,我每日都要过来盯着她。走,都进去吧!” 虞花凌估摸着时间,迎出门口,对几位叔叔们依稀有印象,她挨个喊人,“六叔、十一叔、十五叔。” 卢源已年过三十,卢遇二十五、卢慕未及弱冠。 三人看着她,惊讶于她缓步走出的模样,明明就是个大家闺秀的贵女,若非因为她做出的名动京城的事情,很难将她与如今的本人联系起来。 卢源有些激动,“小九,多年不见,你还能一眼认出六叔来,小时候没白疼你。” 虞花凌笑着说:“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不会忘了,小时候六叔总是偷偷给我买糖吃,我离家的时候,牙都吃坏了。” 卢源也想起自己那时候因喜欢这个小侄女,知道她爱吃糖,被大嫂管的紧,他看不过去,心疼她,偷偷给她买糖吃,“你如今这牙,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离家后遇见了我师父,他一边管着我,一边给我治,才治好的。”虞花凌想起小时候,六叔将糖通过宽大的袖子偷偷塞给她,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不过还是要多谢六叔疼我,这些年,每次看到糖果、糖糕、糖瓜、糖人,但凡与糖有关,都会想起六叔。” 卢源也忍不住笑了。 卢老夫人在一旁笑骂,“我说你大嫂管的严,她膝下几个孩子的牙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就小九的牙坏了两颗,原来背后是你这个不着调的纵容。” 卢源难得讪讪,“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看着小九雪团子一样可爱,吃糖时偷摸摸的,像小老鼠偷到了油,便总是忍不住。” 卢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膝下的几个孩子,如今怎么不给糖吃了?是不可爱吗?” 卢源心虚,“也给过,没瞒住夫人,被她抓住了,便没再敢了。” 他没说的是,他夫人一个月没理他,看见他就冷脸没好气,他还哪敢啊。 卢老夫人看着他的表情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好笑又好气,“本以为你如今稳重了,没想到是被人管住了。” 卢源咳嗽。 虞花凌又说:“十一叔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带些机巧玩物,十五叔帮我写过几回夫子留的课业。我也一样没忘的。” 卢遇和卢慕没想到虞花凌一样提起他们的事儿,都有些惊喜地看着她。他们是庶出,在大家族里,嫡出不少,庶出更是遍地,资源供养,都不能堪比嫡出,聪慧又有能力的,多受几分重视,愚顽窝囊的,连奴仆都会欺负。 卢老夫人是典型的高门贵女,当家主母,心胸算是和善开阔的,对自己膝下的庶出子女,并不苛待,但更多的关爱,却也没多少。 毕竟,自己嫡出的几个,还关心不过来,更遑论庶出。 如今这两个能在京,也是从一众庶出里,被卢公和她看中几分能力,选出来帮衬老二和老六的。 大家族的子女,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衬的同时,也是依附生存。 卢遇笑道:“没想到小九还记得这么多小时候的事儿。” 卢慕也笑,“不给你写,便哭鼻子,我只能冒着被大嫂骂的风险,帮了你几回。” 他没说的事儿,几岁的小姑娘,有一次看到他被一个奴仆欺负,罚了那奴仆,便像打开了一扇大门,总是去哭唧唧地找他帮写课业。他起初不依,但看不得她哭唧唧的样子,只能答应帮她写一半,另一半看着她自己写,她虽然还是哭着小脸,噘着嘴,但好歹写了。 有一次差点儿被发现,幸好被六哥帮着瞒过去了。 不过,从那之后,他的日子便好过的很多,因为她把月例银子都塞给了他。度过了三个没有好炭的寒冬。 没了姨娘心疼的孩子,在大家族里,比奴仆还可怜。 尽管当家主母和善不苛刻,但奴仆们却不尽然,私下里背着主母克扣了,也没人敢闹到明面上,一旦你闹,那么,兴许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溺死在荷塘里了。 出了意外,也只能自己认。 大家族里的豪奴们,有时候比主子活的还体面横行。奴仆们的姻亲关系,也一样盘根错节,少了些炭火这样的苛刻,总好过被查不出原因的死掉。 “原来慕哥儿还帮她干过更不着调的事儿。”卢老夫人并不知道,又气又笑,指着三人,“你们啊,都惯着她。” 卢慕告罪,“孩儿知错了。” 卢老夫人瞪他一眼,对虞花凌说:“这么多长辈都喜欢你,你却非闹着离家,跑去外面受苦。我就说反骨不是一天长出来的,合着都有你叔叔们的功劳。” 虞花凌挽住卢老夫人手臂,笑吟吟的,“祖母,您忘了您自己吗?我躲夫子的课时,不就是跑去您屋子里睡懒觉的吗?您在我的央求下,还让嬷嬷帮我瞒着我娘呢。” 卢老夫人没了话,狠狠地点了一下她额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屋,多年没见的陌生感,不足盏茶,便散于无形。 第八十四章 细糠 卢青妍也从来不知道,九妹妹小时候与叔叔们都这么亲近过, 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家里的姐妹们,如她,如所有人,大约都不知道,她自小就与他们不同,她们在规矩学习时,她在偷懒,在玩耍,在大伯母的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也跟家里的姐妹们一样,想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小的年纪,非要离家出走。 在她们还在母亲膝下撒娇的时候,她已经抗争着要把自己放飞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她们听的是山寨、是劫匪、是哪里受了灾,哪里有了瘟疫,哪里发生了暴乱。 她们不敢离开父母膝下走出一步时,九妹妹浑然不怕,偷跑出去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也不改主意。 最后她成功了。 离家多年,如今归来,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听着她与叔叔们说着小时候她不知道的事情,依稀没怎么变一般。 卢老夫人进了画堂后,一眼便看到了桌子上放的十多个食盒,以及一个显眼的檀木匣子,她问:“这是你让人去买的百相斋的点心?” “不是。”虞花凌摇头,“是李伯送来的。” “哪个李伯?”卢老夫人昨儿没见过李伯,不知其人。 “是李六公子府里的管家。” 卢老夫人恍然,笑着说:“子霄有心了。” 虞花凌差点儿翻白眼,有心的是人家李伯,他只有心画这府里的改造图纸。 “这是什么?也是他让人送来的?”卢老夫人好奇地问:“这匣子一看就装了贵重东西。” 虞花凌将匣子推给她,“的确是装了贵重东西,祖母您自己看吧!” 看了后,希望她还能笑得出来。 卢老夫人见她表情奇怪,伸手打开,瞧见里面的一摞图纸,疑惑地拿了出来,看了两眼后,目瞪口呆,“他昨儿走时,是说今儿再送图纸来,怎么画了这么多?” 虞花凌不说话。 卢老夫人仔细翻着看完后,也跟着沉默了。 她也是真没想到,他竟然通过昨儿整个府邸让他选的图纸,就这么重新画了图纸来。 这得是过目不忘,还得擅于工笔,不愧是少年扬名的李六公子。 若是照他这个图纸来修缮的话,这与整个翻修了一番,有什么不同?这也太处处精巧了。 没个一年,根本完不了工。 “这图纸可真精妙啊,母亲,给我看看。”卢源瞅了一眼,眼睛一亮。 卢老夫人将图纸递给他。 卢源接过后,连连称赞,“好图,好工笔,好奇巧的心思。” 他问卢遇、卢慕,“你们说是吧?” 卢遇、卢慕齐齐点头,“的确精妙。” 卢源问:“母亲,刚刚听您与小九说,这是李六公子送来的图纸?李安玉?” “对,就是他。” “他为何送来图纸?” 卢老夫人看了虞花凌一眼,三言两语说了缘由。 卢源心情复杂,这两日,京城传遍了,甚至都传到了京外,圣旨赐婚,太皇太后准许,陛下将李六公子李安玉,赐入赘给了明熙县主虞花凌。 不止京城陇西李氏的人被这个天降惊雷砸懵了,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京城卢家的这些人,与别人稍显不同些,因为明熙县主是他们家的姑娘,圣旨也特意强调了,是卢九小姐。 说句不见外的话,李安玉如今是他们卢家人了。 卢源看着虞花凌,她挨着卢老夫人,与卢青妍一左一右,陪着卢老夫人坐在一起,若不是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她都干了什么事儿,如今就这么瞧着,她与自小长在卢老夫人身边的卢青妍,也没多少不同。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眉眼神情,她是懒洋洋的,又是清凌凌的。 他开口道:“这图纸这般精细构造,巧思布局,大可就按照这个修缮,母亲为何看起来很为难?” 在他看来,修缮一座府邸,多小的事儿。 他问:“是银钱不够?咱们家里有的是银钱,稍后我让人给小九送来。五十万两,够不够?” 虽然这么问,他还是觉得不应该,母亲自己的私房钱,就足够修缮几个这样的府邸。给小九,难道舍不得? 虞花凌没忍住,看了她这六叔一眼。 男人都觉得重新把整个府邸翻修,这是小事?五十万两,花在一座府邸上,张口就来?据她所知,皇子出宫建府,安家费也就三十万两。她六叔张口就给五十万,世家豪奢烧钱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不是银钱的事儿。”卢老夫人努努嘴,“这要问小九,她不喜欢繁琐麻烦,早先我住进来时,与冯女史商议重新修缮这座府邸,她就提出,简单些,只让给她辟出个练武场,其余的随我们的意。总归,宗旨就是简单。我想着的确不能吵到她养伤,这处院子以及附近的院子,便小修一下,没怎么动。哪成想,她求了圣旨,这么快就讨了个夫婿回来,既是入赘,自然也要住进来。便让子霄选了一处院子,挑自己喜欢的风格来修,谁知道,他只看了看这府邸的构造图,回去后,一晚上的时间,就把整个府邸的改造图纸都画出来了。” 卢源佩服,“陇西李家六郎,才名贯耳,实不虚传。” 又道:“若他去工部任职就好了,工部就缺少这样的人才。” “他有这样的才华,去哪里都是人才。”卢老夫人见他的重点偏了,给扭正回来,“这若是大修大改,工夫可就长了。冯女史若是知道,也得吐血。她日夜兼工,忙了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忙活了?” 她问虞花凌,“可给冯女史看过了?” 虞花凌一脸“您不会吧?”的表情,“不按照这个修,维持原样。给她看什么?” 卢老夫人:“……” 她就知道。 这小丫头虽然不是铁石心肠,但也不是个会纵容人的脾性。 她可惜地说:“这些图纸,着实精美,你以后要留在京城,住多少年也未可知,兴许一住就是一辈子了。虽然说繁琐麻烦费工夫些,但若是想住的舒服,就按照这样的修改,也挺好。” 总比束之高阁浪费这图纸好。 虞花凌敬谢不敏,“我觉得现在就挺舒服,他若是觉得不舒服忍着。” 忍不了就回自己的地方去住,他的府邸爱离皇宫远不远,她不管。 她觉得李安玉就是个细糠,她这个粗人吃不了细糠,照这样看,合不来,早晚得分道扬镳。到时候岂不是白折腾。 ? ?月票!明天见~ 第八十五章 支持 卢老夫人见虞花凌态度坚决,只能可惜地放下图纸。 卢源也觉得可惜,十分不舍,“小九,若是照你这样说,这么精妙的图纸,岂不是浪费了?” 他十分动心,搓着手说:“要不,你将这图纸送给六叔,六叔觉得咱们卢家的府宅,这么多年,也该修缮了,咱们家的格局,与你这处府邸大同小异,稍微改上一改……” 虞花凌立即将图纸收进了匣子里,“不给。” 卢源:“……” 他瞪着她,“小时候你吃了六叔给的多少糖?怎么你不要的图纸,都不能送我?” 虞花凌盖上匣子,回答他,“不想你铺张浪费。” 卢源:“……” 卢老夫人好笑,“行了,咱们家住的挺好,用不着大修大建。我今日叫你们来,是说正事的。” 她将崔尚书令崔昭传达的话说出,看着三人都变了脸色,她收了笑,“小九已答应了太皇太后招揽,我私心里觉得,没什么不好,这些年,你们待在京中,最是清楚,咱们范阳卢氏,虽然也是大族,奈何京中薄弱,在京为官者,唯你们少数几人,比郭、柳、崔、王、郑等大族,不可相较。年轻一辈的子弟,也没有出佼佼者,如今有个小九,恰逢太皇太后当权,正逢时机。她入朝,也是我们卢家的一张牌。” 虞花凌瞅了卢老夫人一眼,没反驳她的话。 卢老夫人继续道:“所以,住进她这府邸这些日子,我也没强硬反对她推拒太皇太后。但你们刚刚也听到了,她人前脚刚接受招揽,崔尚书后脚的警告也随之而来了。这还是与我们多少有些姻亲干系的清河崔氏,那些与我们没多少干系的郭家柳家以及其他家族朝中重臣呢?这事儿,不是一件小事儿,所以,我也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卢源也正了神色,问虞花凌,“小九,你答应了太皇太后什么,让太皇太后舍得将李安玉赘给了你?” 虞花凌简单地说:“做太皇太后手里的一把剑,放在陛下身边,辅佐陛下。” 卢源神色凝重,“听崔尚书的意思,太皇太后招揽启用你的意图,不同冯临歌?” 虞花凌点头,“自然,太皇太后觉得,我能为她做的,比冯女史要多。毕竟,冯女史围着宫闱,围着太皇太后转,我是跟着陛下。” 卢源瞳孔紧缩,“你要插手朝政?” 虞花凌神色坦然,“准确说,是入朝为官。” 卢源明白了,“怪不得崔尚书派人来传这样的话。” 他看向卢老夫人,“母亲,这些日子,从太皇太后对小九的厚爱,我隐约也有这个猜测,但又觉得,以小九的性子,应该不愿意被拘束在京城,但没想到,她为了李安玉,竟甘愿留下来。若是您问儿子的意思,我是支持小九的。” 他表态,“您住在京中这半年也知道,咱们家在京城的根基,还是太弱了。二哥与我们虽不至于苦苦支撑,但行事也要避让郭柳崔王郑等。以前张家在时,还多一个张家,实在是艰难,往上升一步都难,更何况给族中子弟铺路?” 他叹气,“尤其近来,您在这里照顾小九,大约没听说朝中人事变动,几乎是翻天覆地。张求一党落马后,其势力,各方瓜分,我们卢家在京中,也仅是跟着喝口汤罢了。太皇太后为了将幽州刺史之位给陇西李氏,特意安抚了郭司空、柳仆射、崔尚书等人,郭司空新寻回的孙子云珩,太皇太后许诺见人后,会予以重用。柳仆射的三子柳翊,补了王侍中府长公子王袭的缺,成了宿卫军副统领,崔尚书的侄子崔彦,本该丁忧,已被召回,授予工部左侍郎的官职。而咱们家,我一直想给十五弟谋个缺,却寻不到机会。” 卢慕见提到他,有些惭愧,“是儿子自己无用,才华不显。” 卢老夫人不赞成这话,“你若是没有才华,你父亲也不会选你来京。” 她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卢家一直以来的困局,我带妍姐儿来京,已有半年,还未订下婚事儿,也是这个原因。我们的根基在范阳,在这京城,虽不至于微末,但还是被人小看了些。” 她话音一转,“但是你不要忘了,若是我们家里也支持小九,就是与世家们作对。即便是我娘家博陵崔氏,即便是姻亲荥阳郑氏,恐怕也不乐见女子入朝,一旦受到所有人的阻击,那我们家恐怕将会一败涂地,再难翻身。如今只是在京艰难些而已,但是整个大魏,却不容小觑。” 卢源沉默了。 虞花凌托着下巴,“所以,将我逐出家门嘛,我早就跟祖父提过,他偏不乐意。” 卢老夫人转头瞪了她一眼,“说的轻巧,若不是舍不得你,早将你赶出去了。” 虞花凌不说话了。 卢老夫人问卢遇、卢慕,“你们怎么说?” 卢遇左右看了一眼,如实说:“儿子打理在京的庶务,不曾太过犯难。” 卢慕却只看着虞花凌,“我支持小九。” 他顿了顿,“若家里将小九逐出家门,我愿与她一起离家。” “胡闹。”卢老夫人改为瞪向他,“你何时有了这么个主意?怎么一直没瞧出来你也这么叛逆?” 卢慕请罪,“母亲恕罪,就在刚刚,儿子觉得六哥说的有理。” 卢老夫人刚要说话,卢望由人带着,匆匆来到了虞府,她打住话,惊讶,“你二哥怎么也过来了?” 她问卢源,“你不是说你二哥去郑府贺寿了吗?” 卢源也奇怪,“我来时,二哥的确去郑府了。” 说话间,卢望已来到门口,看到卢老夫人,先拱手见礼,“母亲。”,又转向虞花凌,“小九,你这孩子,太过胡闹!” 虞花凌很想对她这个二叔翻白眼,跟她父亲一样,每次见了她,不是说教,就是在说教的路上,多年未见,第一句就是质问教训,她连站都不想站起来了,直接问:“二叔气势冲冲地冲进我的府里,说我胡闹,那您不应该找我,应该去信给祖父,让他把我逐出家门才是。” 卢望一噎。 卢老夫人没好气,“哪有你这般做叔叔的,气冲冲进来,一句话没说,只会教训人。你不是去郑府贺寿了吗?怎么跑来了这里?” 第八十六章 无用 卢望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气势瞬间低了几分。 他看着卢老夫人,先回答她的话,“在郑府见到了崔昭,又被郑中书单独叫到书房说了一番话。” 他叹了口气,“郑公说咱们家的礼,他如今可不敢收,让我回来解决好家事,郑公说的客气,但坚决不收咱们家的礼,我只能将礼带回来了。” 他又无奈道:“郑公连咱们家的礼都不收,我还哪好意思留下在郑府用宴席。这不是明摆着赶我出来吗?” 卢老夫人听完,脸色有些不好,“郑家这也太下咱们家的面子了。” 虞花凌冷哼,“所以,二叔这是在郑府受了气,跑我这里找我撒气来了?” 她不客气地看着他,“是荥阳郑氏不将范阳卢氏看在眼里,关我什么事儿?” “怎么不关你的事儿,郑公口中的家事,指的就是你。”卢望见虞花凌对他冷脸,顿了顿,无奈地道歉,“是二叔无用,先跟你道歉,不该多年未见,刚见到你,就对你说教。但郑公说的有理,你终归是卢家的女儿,这的确是我们家事。” “所以我刚刚说了,二叔您赶紧给祖父去信,让他将我从族谱除名,逐出家门,也就不会因为我,让您在外受气了。”虞花凌不买账,哪怕他道歉了,她依旧阴阳怪气,“只是因为一个我,我还没入朝呢,便让他们如临大敌,前有崔家来警告,如今又有郑氏来敲打,可真是看得起我,等我好好谢谢他们。” 她毫不客气地嘲笑,“若范阳卢氏今日在京城有荥阳郑氏的地位,您看他敢这么对您吗?说白了,就是您无用,我那父亲也一样。亏得你们天天让祖父一把年纪了,身体不好,还为子孙操心。如今祖父是健在,都能被人骑到头上,等有一日,祖父不在了,你们岂不是更要低头走路了?” 卢望面子下不来,“臭丫头,说什么呢?你怎么能咒你祖父?” “是咒吗?我说的不是事实?”虞花凌看着他,“二叔来京为官多少年了?十多年都有了吧?如今也只是区区四品。人家中书令几品?可不是逮着你拿捏?祖父当年,可是得太武皇帝受天子剑的,彼时他在朝,谁敢跟他大声说话?离开京城,退居范阳,到底是为何,二叔最清楚。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距离太武皇帝都过了三朝了,也没能把你们这群不争气的子孙提溜起来,您还好意思说教我呢。” 卢望:“……” 他险些被她说的惭愧,觉得这真是颠倒了,她才是那个叫叔叔的长辈,而他是小辈。这么厉害的嘴皮子,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 他一下子噎住,哽了哽,没了反驳的话。 卢老夫人看着儿子,又看看孙女,一时间又气又笑,“行了,你别学你大哥,每次见到小九,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跟孩子说教。偏偏还说不过。” 她摆手,“先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一把年纪了,怎么在京为官这么多年,依旧不稳重?” 卢望心里憋屈,“母亲,您怎么到如今,还纵着小九?” 卢老夫人心想,她不是纵着,她是看得清形势,没听她口口声声要家里将她逐出家门吗?这么多年,依旧没变。 她叹气,“你好好说话,小九又不是听不进去,非得学你大哥,活该你被她顶撞。你六弟、十一弟、十五弟进门这么久了,茶都喝过两盏了,也没见小九不耐烦,偏偏你,来了就气势冲冲,谁乐意被你训教?” 卢望也无奈了,“母亲,我是有些心急,这不是已经对她道过歉了。” 试问除了长辈平辈,他这么多年,跟哪个小辈道过歉? 卢老夫人心里有气,“小九说的也没错,她只是答应了太皇太后而已,还没入朝呢,便前有崔尚书,后有郑中书,一个个的,都将话递过来了,不是警告,就是敲打,真看我们卢家在京势弱。但他们怎么不放眼整个大魏?真当我们怕了他们吗?我们卢家,可不是张家那般,根基只在京城,京外如浮萍。” 卢望无奈,“母亲,若群起而攻之,我们卢家撑不住。” 卢老夫人沉默了。 卢源在一旁道:“二哥,小九是被太皇太后招揽,陪陛下御前行走。” 卢望道:“但你我都知道,陛下年少。” “但有太皇太后。”卢源提醒,“还有太皇太后背后的冯家,扶持的太原王家,以及拉拢的陇西李家。不至于没有活路。” “但太皇太后到底是太皇太后,不是陛下。”卢望道:“我来京为官时,父亲告诉我,求稳,不能激进。” “但此一时彼一时。”卢源劝说他,“如今我们卢家,出了个小九。求稳已不可能。” 卢望看看虞花凌,见她已不搭理他,径自喝茶,而他面前,没人给他上茶,他只能又看向卢老夫人,“母亲与六弟和十一弟、十五弟的意思,都支持小九?投靠太皇太后?” 卢老夫人心有怒气,“我今日本也在犹豫,但崔家和郑家,欺人太甚。真当我们范阳卢氏是面捏的没脾气吗?” 卢望一再叹气,“咱们卢家这些年,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守着族规,不敢行差就错。但别家不同,行事无所顾忌,手段也阴狠毒辣。我是怕卷入这朝局的明争暗斗,我们不见得是他们合力绞杀的对手。” “你若是这样说,倒是有道理,说白了,我们家行事还是过于仁善了。”卢老夫人长叹,“人啊,一旦仁善久了,就拿不动刀了。” 虞花凌闻言看了卢老夫人一眼。 卢老夫人转头瞪她,“小九,你刚刚看我那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我说的不对?这话若是说起来,也是因为你,你当年为何离家,你祖父心里明白,自你离家后,他反思数日,便开始规束族中弟子,以至于这些年,族中的子弟,行事畏首畏尾,不敢张狂,明明咱们家,以前也是狼群,如今倒成了别人想踩就踩一脚的绵羊。” ? ?月票!明天见~ 第八十七章 特质 虞花凌挨了卢老夫人几眼瞪,不痛不痒。 在祖父祖母看来,卢家这些年,约束很多,但在她看来,到底是世家门阀,就拿六叔张嘴就五十万两来说,顶多比别的世家收敛些罢了。 她实在不耐烦听大家争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你们自己商量吧!今儿起的早了,我去睡会儿。” 她说完,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匣子,转身进了屋。 卢老夫人:“……” 这怎么还说困就困了? 卢望瞪大眼睛,“你就这么扔下我们去睡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但觉得他若是说出来,怕不是又挨顶撞,就是不被搭理,自讨没趣。 虞花凌果然没搭理他,转眼进了里屋。 卢望看向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瞪他一眼,“小九从小就不是个听长辈话的孩子,在你父亲跟前,勉强乖巧,你以为是为何?自然是你父亲轻易不苛责她,如今你来了就跟她犯冲,她不想理你,可不就去睡觉了吗?” 她生气,“你呀,合该反省你自己,少拿长辈的谱。” 卢望憋屈,他自觉也没说什么啊,不就是说了句胡闹吗?被她冷嘲热讽了一通没给个好脸色不说,他一个长辈都给她道歉了,她依旧不想搭理他。怎么比小时候还不如,成了说不得了? 他看着卢老夫人,“母亲,您是不是太纵容小九了?” 卢老夫人又狠狠瞪他一眼,也不怕虞花凌听到,不客气地说:“我不纵容又如何?谁让你无用没出息呢。你刚刚进府时,没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虞府,不是卢府。我如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这虞府的用度。随着封县主的圣旨赐赏来这府中的燕窝就有一车,药材就两大车,太皇太后连百年老参都拿出来给她补身体,她说逐出家门,是自己有底气。你有什么,在这里跟她摆长辈的谱?” 卢望被说的惭愧,告饶,“母亲,是儿子错了,不该说教她。” 换句话说,他就不该惹她。这是个小祖宗。当年能不将家里当好的,说走就走,如今人是回来了,但还没回家呢,他是教训不着。 卢老夫人见他老实了,问他,“你到底在京中待了多年,是跟着小九,杀出一条路来,还是与她割席,你刚刚也见到她的脾气了,她是不会退缩的,你来说。” 卢望挣扎,“母亲,就不能说服小九吗?” “太皇太后将李安玉都赘给她了,你说呢?”卢老夫人反问。 卢望沉默了。 卢老夫人道:“今日,我们就商议出个章程来,也好给范阳去信。” 卢望道:“此事说到底,还是要父亲和大哥做主。不若直接去信吧?” 卢老夫人看向卢源和卢慕,“你六弟说支持小九,你十五弟说若是家里不同意,他愿意陪着小九除族。” 卢望震惊地看向卢慕。 卢慕对上他的视线,解释,“二哥,家里少我一个不少,但是小九小时候,对我这个叔叔的好,我始终记着,我愿意与她一搏。” 卢望又看向卢源,“六弟,你竟然支持?” 卢源点头,“二哥,当年父亲退出京城,是择优而选,如今过去多年,我们范阳卢氏一门,早已休养生息,总不能一直安于范阳,京中的确势弱,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在京中,的确举步维艰。是时候再做选择了。是进一步,杀出来,还是退一步,求稳妥。” 卢望头疼,“让我想想。” 卢老夫人站起身,“你慢慢想,我先去找一趟冯女史。” 她说着,走进屋。 卢青妍立即起身,陪着卢老夫人。 屋内,虞花凌将匣子随手放在了博古架上,躺去了床上,闭着眼睛,似乎真要入睡的模样。 卢老夫人没出声,而是走到博古架上,拿下那个匣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图纸来。 “祖母,您在干什么?偷偷摸摸的。”虞花凌睁开眼睛。 卢老夫人手一顿,“哪有偷偷摸摸?这府邸你不大修大建,但子霄的院落,总要修缮,你都收起来,怎么让人给他修他的院落?我自然要拿去给冯女史,让她安排人。” 虞花凌“哦”了一声,“那您去吧!” 卢老夫人将匣子放回去,带着那张图纸,出了里屋。 卢望瞧见,疑惑不解,“母亲,您做什么去?” 卢老夫人展开图纸,给他看了一眼,小心地折起来,拿在手里说:“去让冯女史照着这图纸,给子霄修缮院子。” 卢望迷惑,“子霄是谁?” 卢老夫人道:“是小九的夫婿,李氏六郎啊。” “李安玉?”卢望震惊了,“母亲,咱们在商量大事儿,您怎么还想着给他修缮院落这样的小事儿?” 卢老夫人剜他一眼,“她是小九拿自己给太皇太后卖命换回来的郎君,哪里是小事儿了?” 说完,她带着卢青妍出了门。 卢望:“……” 虽然的确不是小事儿,但对比自己家族的生死攸关,又哪里是大事儿了? 他转回头,对卢源说:“母亲是不是变了?” 卢源道:“大约吧!住在小九这里这么多时日,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他看着卢望,“二哥没发现吗?小九身上有一种我们卢家人都没有的特质,豁得出去,敢拼敢闯,不惜性命,不计后果。” 卢望没发现,他道:“我只知道,她现在跟以前一样,都是一个小祖宗,说不得,训不得,动不动就跟人冷脸不理人。” 卢源笑起来,“你自小跟在大哥身边,她不待见你,也正常。” 卢望叹气。 卢家的嫡长子,是按照接手家族基业,作为一族之主培养的,他这个次子,是按照在京为官,为卢家子弟铺路培养的,自小,他们的肩上,就比别人多一重重任。久而久之,过于严肃苛待,苛责别人,也苛责自己。 似乎这样说起来,大哥与他不被小九待见很正常,毕竟她自小就跟家里其他小女孩不一样,比男孩子还顽皮。被他们撞见,总是挨训。 第八十八章 驾临 卢老夫人来到水榭,便看到冯临歌与一个人坐在亭子里。 她停住脚步,问身边的卢青妍,“那个少年是谁?怎么在府中没见过?” 卢青妍摇头,“大约是冯家人?” 卢老夫人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去打扰,若是人家在说家事,便不太好打扰了。 她想了想,说:“走吧,别打扰,咱们先回去,回头再跟她说,也不急一时。” 虽然她觉得,其实挺急的,否则李安玉过府,院落一直修缮不好,岂不是一直住在小九的院子里。 卢青妍点头,刚要扶着卢老夫人转身,那背对而坐的少年忽然回过头来,卢老夫人这回看清了人,顿时一惊,脱口而出,“是陛下?” 卢青妍也惊了,大魏的少年天子吗? 卢老夫人不知元宏怎么悄默默来了虞府,但她既然看到且认出了人,自然不能不过去拜见,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转过游廊,这才瞧见,有几个做寻常打扮的护卫,立在亭子的暗影处,前几日来宣旨的大监朱公公,也在其中。 元宏此时也发现了她们,站起身,面向卢老夫人,“老夫人好,朕冒然过来,惊扰到了老夫人,还请见谅。” “不不,恕老身眼拙,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陛下。陛下恕罪才是。”卢老夫人连忙见礼。 元宏虚虚伸手,扶住卢老夫人,“老夫人快免礼,皇祖母她老人家都不受老夫人的礼,朕岂能受?” 卢老夫人压下心惊,站直了身体,“陛下来了,怎不曾让人通传?如今虽是春日,但这水榭寒凉,仔细伤了陛下的身子。陛下快请内堂坐。” 元宏笑着说:“朕来时,特意不让人声张通传的,是为去郑府给郑老夫人送寿礼,顺便来见见县主。今日天晴,春光暖意融融,这水榭并不冷,朕听说县主在忙,便没让人打扰。” 卢老夫人惊讶元宏竟然没留在郑府吃宴,天子自然不同于她儿子卢望,肯定不会被郑家不待见,没留下吃宴,大约是自己不想留,却抽出这个时间,来见小九,可见看重。 她连忙说:“是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子,来看望小九。小九还不知道陛下来,老身这便让人去告知她。” 元宏摆手,“朕听闻县主与家人多年未见了,让他们多说些话,朕今日多在县主府留些时候,不急着见县主,老夫人不必急着去告知县主。” 这个留些时候,说的便是留下用午膳了。 卢老夫人连忙给卢青妍使眼色,口中说:“已说了半晌话了,老身都出来寻冯女史了,小九早不想跟他们说了。妍姐儿,你去喊你九妹妹。” 卢青妍从惊讶中回身,匆匆对元宏福了福身,立即转身去了。 卢老夫人又问:“陛下是现在移步内堂,还是在这水榭再多坐片刻?” “朕刚到不久,真不觉得冷,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元宏示意卢老夫人也坐,“老夫人来找冯女史,是否有话说?无需管朕,你们只管说。” 卢老夫人笑着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子霄画了图纸,我拿来给冯女史,他的院落,就照着这个图纸改。” 卢老夫人说着,将手里的图纸,当着元宏的面,递给了冯临歌。 冯临歌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便笑了,“李六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图纸着实精妙。就是这图纸,依照他这样修缮,少说要半年。县主同意了?” 卢老夫人“嗐”了一声,“小九是不太乐意,但总归一个院子而已,哪能不依了他?人若是住的不舒服,旁的也没精气神做不是?” 元宏好奇地探头看过去。 冯临歌将图纸推给他,“陛下也看看。这图纸,是不是着实精妙?不负李六公子盛名。” 元宏接过看罢,点头,“妙笔横生,布局精巧,画功卓绝。怪不得无数人为求陇西六郎一幅画作,开出万金。当初皇祖母讨要一幅,还被他推拒了,只说了一句没心情。如今这图纸,显然是他心情极好下所作吧?” 卢老夫人不知道这事儿,小辈的事儿,她这些年,偶尔听闻,但也不特意打探,只知李氏六郎,十分有才华,年少时因一首青云赋扬名,她也瞧过,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那时他不过十五岁而已。如今也还不到弱冠。 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子弟,若非因为太皇太后私心,他怕是早就被家族托举入朝为官了。不会到今年才入京伴读。 她笑着说:“这老身便不知道了,这图纸,是刚刚不久前,李六公子差人送过来的。我们瞧着都说好。” 她没说不止这一张,也没说只有虞花凌自己看到的不是人家的才华,而是觉得人家麻烦。 冯临歌却说:“看这图纸,好像不该只是一张。” 卢老夫人立即看向她。 冯临歌笑着说:“老夫人没发现吗?这一处,明显与县主的院落,有打通,而且,这院中只舍了书房,没有小厨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卢老夫人沉默了。 元宏也“咦?”了一声,说了句,“冯女史所言有理。” 他好奇地看着卢老夫人,“李六公子只送来这一张图纸吗?” 卢老夫人只能说:“不止一张,是整座府邸的图纸,但小九不喜麻烦,扣下了图纸。” 元宏有些心痒,“劳烦老夫人,能不能将整体图纸都拿过来,朕也瞧瞧?” 卢老夫人自然不会驳了元宏的面子,只能打发身边一个婢女,“兰莹,你去找小九拿,就说陛下要看看。” 兰莹应是,立即去了。 听说陛下驾临虞府,卢家的几个兄弟都惊了,尤其是卢望。 他不久前拿着贺礼灰头土脸地从郑家出来时,听说陛下被郑中书迎了进去,彼时,他也看到了郑府门口的玉辇以及宿卫军。 那一瞬间,他想着,范阳卢氏比不上荥阳郑氏,他被人敲打一通没面子地撵出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连太皇太后都送了礼,陛下亲自来给郑老夫人贺寿。这是如今在京城的范阳卢氏不会有的待遇。 但才这么大工夫,陛下竟然悄悄来了小九府邸。 ? ?月票!明天见~ 第八十九章 谨记 虞花凌被卢青妍从床上喊起来,还有些懵。 “什么?陛下来了?他来做什么?”她第一时间反应是难道太皇太后后悔把李安玉给他了,让陛下来收回圣旨?随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圣旨若是朝令夕改,那这大魏王朝也完蛋了。 她下了床,将脚伸进鞋里,踩上就往外走。 卢青妍一把拽住她,“九妹妹,你就这样去见陛下吗?好歹收拾一下再过去。” 虞花凌停住脚步,嘟囔了一句“麻烦”,转身去了梳妆台。 卢青妍松了一口气。 有侍女立即过来,给她重新整理发髻,又换掉在床上压的皱巴巴的衣裳,才出了门。 卢望等人正在等着她,见她出来,卢望脸上讪讪,“小九,是二叔不对,二叔给你道歉,你原谅二叔这一回。稍后在圣上面前,给二叔留些面子。” 虞花凌看他一眼,总算有了好脸,“二叔以后再惹我,我这府里,你也不必来了。我不待见您。” 卢望只能憋屈地点头,“好好,二叔谨记。” 他也不怕家里人笑话,反而,这小丫头小时候,被他逮住教训时,她捂住耳朵扭头就跑,过去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今儿又遭了她一回嫌弃,他几乎都忘了。 一行人正要出门,兰莹匆匆跑回来,说陛下要看李六公子画的全部图纸,老夫人让九小姐拿过去。 虞花凌没好气,“祖母可真能耐,怎么就把这事儿捅到陛下面前了?” 她对兰莹说:“去屋里拿吧!” 兰莹立即进了屋,很快拿了匣子出来,追上已经走出门的虞花凌。 虞花凌来到水榭,便瞧见,卢老夫人与少年帝王笑着说话,面上十分的愉悦可亲,丝毫看不出早先被崔氏威胁时变了脸的凝重,也看不出二叔被郑府敲打退回寿礼时的动怒表情。 “臣等拜见陛下。”卢望、卢源等齐齐对元宏见礼。 虞花凌也跟着见礼,与别人不同,她是奇怪地问:“陛下您怎么偷偷摸摸地来了我的府邸?” 卢望:“……” 这丫头,跟陛下说话,都不客气! 元宏似乎就喜欢虞花凌这样的性子,他被拘束的久了,难得有让他瞧见能放轻松的人,哪怕这轻松不是搁在他自己身上,而是虞花凌的身上,他笑着说了句“两位卢大人免礼”,又回答虞花凌的话,“今日出宫,想顺便来看看县主。” 虞花凌更奇怪了,不是昨儿才在宫里见过吗?她赐婚的圣旨还是陛下亲自盖的玉玺。不会真被她猜准了吧? 不过她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笑着说:“多谢陛下关心臣的身体,臣有好好在养伤,半个月后,定能去陛下面前当差。” 元宏点头,“县主这样说,朕就放心了。” 他示意众人坐。 虞花凌挨着元宏旁边的位子坐下,对身后的侍女招手,“把李伯送来的点心摆上,让陛下也尝尝宫外的点心。” 元宏眼睛一亮,“是百香斋的点心。” “是,陛下以前吃过?” “嗯,吃过一回。”没说还是自己三年前,偷偷摸摸出宫,买过一回,但后来被皇祖母知道后,重罚了他,再没吃过了。 侍女应声上前,将各式各样的点心摆在桌案上。 朱奉立即过来,掏出银针,先验了毒,又不放心,招来一个小太监,亲自试吃。 虞花凌没说“没毒,陛下放心吃。”的话。 片刻后,朱奉点头,亲自给元宏送上了一块点心。 元宏吃完,有些开心,“看来今日来县主的府里,是来对了。” 虞花凌觉得皇帝可怜,都说九五至尊,富有四海,但宫外普普通通的一间点心铺子,寻常人,只要有钱就能进去买,偏偏身为皇帝的他,吃不着。 她随口说:“陛下若是喜欢,稍后都带回宫里。” 元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多谢县主。” 吃了两块点心,元宏惦记着李安玉的图纸,虞花凌只能让兰莹拿上前,她自己则抽空瞪了卢老夫人一眼。 卢老夫人十分无辜地看着她,这事儿她真不是故意的。 图纸全部被拿出来后,元宏一张张看过,又听卢老夫人说李安玉只看了一遍这府邸院落的格局图纸,便记了下来,回去画了图纸拿来,他敬佩不已,说了句,“皇祖母让他陪朕读书,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没人敢接他这话。 只有虞花凌说:“陪陛下读书,怎么算大材小用?他刚入京,具体适合什么,还是要陛下将他放在身边一边读书一边亲自考察,等了解了,再知人善用就是了。” 元宏很开心,“县主所言有理。” 他好奇地问:“县主是否也擅工笔?” 虞花凌点头又摇头,“不及他。” 元宏又说:“卢老夫人只拿了一张图纸来找冯女史,县主是要将这些束之高阁吗?朕看这图纸实在精妙,为何不依照这图纸修缮呢?” 虞花凌想说麻烦,又改口,说道:“李安玉身上的毛病太多,今儿是改他不喜欢的府邸,明儿岂不是要改到我身上来?不想纵容他。” 元宏:“……” 他觉得这话好像挺有理,虽然觉得这图纸可惜,但也没再劝说,只是笑着道:“既然如此,县主便将这图纸收起来吧!即便用不着,也是该好好收藏,陇西六郎的墨宝,价值万金。” 虞花凌点头,将图纸塞进匣子里,只留了两份,给冯女史,“劳烦冯姐姐了,他选的那处院落和我的那处院落,就照这个改,其余的不必动。” 冯临歌惊讶地看着虞花凌,她没忘记,早先卢老夫人只拿了一份图纸过来,显然她是不打算大改如今自己住的那处院落,没想到,如今倒是改了主意。 卢老夫人也惊讶了。 虞花凌懒洋洋的说:“早先没仔细看,如今发现他那处院落,连个小厨房都没有,不与我的院落合并在一起修缮,他怕是要把自己饿死。” 卢老夫人顿时笑了。 这话说出来,也就是让人听听罢了,这偌大的府邸,还能让李安玉饿到,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这个孙女啊,大约是怕陛下回宫后,太皇太后事无巨细地问起今日之事,她这是摆明了,人是她的,就是她的,让太皇太后别惦记了,明显护食着呢。 第九十章 诚心 元宏在虞府用了午膳,又与虞花凌单独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准确说,是元宏让虞花凌给他继续讲讲宫外的事儿。 少年帝王,没出过京城,每日从奏疏上看,不是各地发来的请安折子,就是各地发生的需要朝堂派人处理的大事儿。 请安折子废话连篇,他能批复个阅,大事儿他是做不了主的,自有太皇太后和朝臣们做主。 虞花凌发现,帝王的日常,很是乏善可陈,坐在那把金椅上,虽然不至于战战兢兢,但也并不安稳,每日周旋在朝臣之间,很是辛苦。 大约她来到京城,成了这位帝王了解京外世界的唯一一道天窗。毕竟,她见过的人事多,而且与旁人口中说出来的不同,她所言所语并没有太多顾忌。 元宏有时安静地听着,也有时会问几个问题,虞花凌都耐心回答,如实告知。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朱奉在门口小声提醒,“陛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若是太晚,太皇太后该担心了。” 言外之意,会遭训斥,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也跟着遭殃。 元宏顿住,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似有些不想走,但终是说:“好,喝完这盏茶。” 朱奉没声了,继续守在门口。 虞花凌笑着说:“半个月后,臣便会进宫,陪在陛下身边御前行走,陛下想了解我游历时的所见所闻,臣以后慢慢跟陛下说。” 元宏似乎松了一口气,“县主不退缩就好。朕今日来,也是怕县主退缩。” 京中如今传的沸沸扬扬,他去郑府这一趟,也隐约听了不少明熙县主对李六公子一见钟情,仗着功劳向太皇太后请旨,将李六公子赐婚给她入赘的话。 他知道内情,知道李安玉为了跳出太皇太后的手心携恩以报,知道明熙县主本来都拒绝了太皇太后,为了报恩,不得不答应皇祖母的招揽条件。 可是京中很多人不知道,人云亦云,把报恩说成了一桩风月事儿。 今日在郑府,郑中书隐晦向他提起,说让一个女人御前行走,小心牝鸡司晨,又说这大魏江山是元家的,不是冯家的,陛下要立起来,应该拒绝太皇太后在他们身边安插人,尤其是女人。 先有冯临歌,倒是不足为惧,翻不出浪花来,但如今这个虞花凌,不可小觑。 尤其是太皇太后竟然舍得将李安玉送给她,可见太皇太后野心,而虞花凌敢收,可见她本人更不一般。 元宏从郑中书的言语中,察觉出他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以及对虞花凌的忌惮,抿了抿唇,低声说了一句,“朕向来不会违背皇祖母意愿。” 郑中书脸色不好。 元宏又补充了一句,“皇祖母不会听朕的,倒是会听诸位爱卿的意见。” 郑中书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缓和了些,毕竟确实是这个道理。皇帝还年少,太皇太后想要把持朝政一意孤行,也要问问他们这些朝臣同不同意。 虞花凌挑眉,“陛下为何这么说?臣看起来像是出尔反尔言行不一守诺不践的人吗?” 元宏摇头,“朕知县主不是,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他们看起来很是忌惮县主,如今县主还没入朝,已有些坐不住了。一人力薄,但群起攻之,犹如风暴,我怕县主知难而退。” 虞花凌笑着道:“陛下放心,臣不会知难而退。臣答应太皇太后时,便是以代价交换。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简单,太皇太后岂会需要我?” 元宏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也跟着他站起身的虞花凌,低声说:“若朕诚心待县主,县主可会成为朕的人?” “若陛下诚心待臣,臣自会成为陛下的好臣子。”虞花凌一本正经。 元宏哑然失笑,“县主说的对。”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朱奉见他终于出来,松了一口气,连忙带着人簇拥上跟上他,向府外走去。 元宏头也不回地摆手,“县主不必送了,仔细养伤,朕在宫里,等着县主。” 虞花凌停住脚步,“恭送陛下。” 少帝离开后,卢望凑到虞花凌面前,“小九啊,你跟二叔说,陛下与你私下里待了这么久,都说了什么?” 虞花凌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卢望追着她走,“小九,二叔知道错了,你不知二叔在京这些年,呕心沥血,左右逢源,肩上的担子重,很多时候,睡梦里都是如何让我们卢家在京城站稳脚跟,爬上去,但你也看出来了,实在有些难。咱们家……哎,还是退出京城太久了。也是二叔没本事……” 虞花凌烦他,“左右您也做不了主,不如听祖父怎么说,别烦我了。” 卢望:“……” 真是冷酷无情,油盐不进。 但他不敢发作,“你跟二叔交个底,就交个底,二叔保证今日不烦你了。让你去休息好不好?” 虞花凌丢下一句话,“陛下说,担心我退缩,若他诚心待我,我可否愿意做他的好臣子。” 卢望猛地停住了脚步。 虞花凌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卢望还想再问,见她一副绝不再跟他说话的做派,只能哑了声。 卢老夫人今日没午睡,少帝与虞花凌说话时,她就与儿子们避得远了些,在画堂里低声商量。 不得不说,皇帝今日没在郑府吃宴,却来了虞府用午膳,还待了这么久,让他们精神一震。 哪怕帝王年少,也是帝王。 卢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挣扎许久,跟自己和解了,对卢老夫人说:“母亲,给父亲去信,据实已告,小九说的对,请父亲和大哥做主吧!” 是让卢家靠着小九在京城搏杀出一条路来,还是将小九逐出家门,卢家与她断绝关系,他的确做不了主。 卢老夫人点头,“从京城到范阳,派个妥帖的人去送信,来回半个月。时间上也够了。这半个月,你们一切照旧。” 卢望点头,斟酌许久,不放心别人,对卢遇说:“十一弟,不如你回范阳一趟,亲自送信。” 卢遇应下,“好。” ? ?月票!明天见~ 第九十一章 教诲 元宏回到皇宫,太皇太后果然已在等他。 元宏第一时间请罪,“皇祖母恕罪,孙儿知错了。孙儿不该从郑府出来后,没立即回宫。” 太皇太后看着他,面上倒是没动怒,“你不是该立即回宫,而是不该没在郑中书府吃宴。” 元宏抬起头,“郑中书敲打孙儿,离间孙儿与皇祖母的情分,孙儿不想太过给他面子。”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你呀。” 她招手,“累了一天了,别站着了,过来坐下吧!” 元宏走到她身边坐下。 太皇太后对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连这么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如何能成大事儿?你我的祖孙情,岂能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挑唆的?以后再有这种事儿,你做也要做个样子。朝中重臣,岂能轻易得罪?毕竟我们还要指望他们,世家门阀,更不可轻易得罪,毕竟他们盘根错节,比我们皇族更有底蕴。” 元宏点头,“孙儿知道了,孙儿谨记。” 太皇太后看着他,“你在一天天长大,要学会克制情绪,收拢脾性,不要像个无知小儿一般,被人三言两语,挑动情绪,身为帝王,容不得你一再任性。” 元宏低下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皇太后语气温和,“你也别怪皇祖母对你严厉,实则是爱之深,责之切,皇祖母都是为了我们大魏江山,为了你能坐稳帝位。你这皇位,得之不易,哀家从小看着你长大,一步步教导你,你便是哀家的心血,咱们祖孙二人,坐在这皇宫里,看着高高在上,实则是有太多的万不得已,受人辖制。所谓一步错,兴许就满盘皆输,无论你我。所以,我们不能行差就错。” 元宏点头,“孙儿知道的。” 太皇太后欣慰,“跟哀家说说,你为何从郑中书府出来,偷偷摸摸去了虞府?” 元宏如实道:“孙儿那日听进去了皇祖母的话,怕明熙县主顾忌范阳卢氏的亲情,退缩。孙儿不想她退缩。” 太皇太后微笑,“你担忧的虽然是对的,但还是不了解她,她不会退缩的。” 元宏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也就见了县主三次,如何能断定?是因为冯女史每日往宫里传递的消息吗?” 太皇太后摇头,“这只是一方面。” 她顿了顿,“哀家阅人无数,自是看的清楚一个人。虞花凌说自己没有软肋,却不尽然,她的软肋,便是重诺重义。否则为了婚事自主的圣旨,能值得她被人一路截杀,九死一生,携手书入宫来面呈哀家?听说宋公,是她师父的故旧。故旧的临终所托,她自然要拼命达成。” 又道:“再说李安玉,若非重义,如何只是半坛酒的恩情,就让她能被哀家招揽?明明在此之前,她一再推脱。” 她摆弄着指甲,豆蔻鲜艳明亮,她道:“是人就有软肋,没人会例外。有软肋,用起来才踏实。” 元宏赞同,“皇祖母说的是,是孙儿愚钝,没想透其中关键。” “你呀,且有的学。想当年,哀家也年少,你祖父手把手教我,才有了哀家今天,能这般一点点教你。”太皇太后拍拍他瘦弱的肩膀,“瞧你最近累的,都瘦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急躁,火候要掌握好,一点点,慢慢来。你无需担心虞花凌,他们若是容不下她,自会想方设法杀她,她若被人杀了,那是她没本事,她若能一直活着,就是你手中的剑,尝到了权利的滋味,自会为你卖命。让她自己斗去。” 元宏点头,“谢皇祖母教诲,孙儿知道了。” “至于卢家……”太皇太后摇摇头,“当年太武皇帝晚年托孤,你祖父登基,要重用卢家,卢家的新一任家主卢择,却不愿留在京城,无奈,太武皇帝赐予他天子剑,放他回了范阳。你祖父后来再三恳请,卢择都婉拒不授。先皇时期,又派人去请,他派了自己的两个嫡子入京,算起来,卢望和卢源在京为官十多年,却因为根基没旁人深,行事难免畏首畏尾,谨小慎微,使得卢家在京城,看起来无甚起色,最高的官职,也只是区区四品。” 元宏自小就关注各大世家情况,自然也了解过范阳卢氏。 皇太后话音一转,“但这只是在京城,在京外,这几十年,卢家的子弟,遍布各州郡县,为官或走商。看着许多子弟的官职都平平,但实则,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哀家今日细想了想,大约待在京城,久而久之,树大招风,卢家退居京城,默默繁衍,不可小觑啊。” 元宏坐直了身子,“所以,皇祖母觉得,卢家会因为求稳,放弃明熙县主吗?” 太皇太后摇头,“这就要看卢择怎么选了。人人称一声卢公,不是白称的,等着消息吧!最多半个月,必有结果。” 元宏点头。 太皇太后打住这个话题,问他,“今日在虞府,待了这么久,又听她讲游历见闻了?” 元宏点头。 “来,跟哀家也说说。” 元宏事无巨细说与皇太后听。 太皇太后听完后,感慨,“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然如此。她的所见所闻,多少男子,都不及啊。” 元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李六公子的才华,便没有不及。”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 元宏将李安玉给虞府画了图纸之事说了,言语间很是推崇,“皇祖母,朕没见过那么好的图纸,工笔十分精妙。” 太皇太后很有兴趣,但人已经给了虞花凌,短时间是别想将人如何的。这么一想,她神色恹恹,“好了,不说他。哀家累了,你也折腾一天了,去歇着吧!” 元宏起身,恭敬告退。 太皇太后在他离开后,径自躺了一会儿,心里烦闷,喊了万良进来,懒懒恹恹地吩咐了句,“今晚,让王侍中留下。” 万良打量着太皇太后神色,猜出她心情不好,躬身应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第九十二章 香灰 卢遇带着卢老夫人和卢望的信,当日便出了京城,回往范阳。 虞花凌丝毫不理会京中对她与李安玉赐婚入赘的事情议论的沸沸扬扬,安心在府中养伤。 李安玉也待在自己的府里,全然不理会京中如何对他和虞花凌议论纷纷,每日下棋品茗,看书睡觉,好不悠闲。 他身边侍候的人以前都见过公子勤勉上进,每日五更起来学君子六艺,晚上子时才歇下。经此变故,他突然不那么上进了,每日闲的无所事事打发时间,让身边的人都有些不适应。 琴书这一日又见木兮坐在门口发呆,已经懒得翻白眼了,自己也坐在他身边,小声问:“你与月凉,都见过咱们未来的主母了,主母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木兮摇头,“不知道好不好相处,但公子与县主相处,看起来还是很开心的。” 琴书琢磨,“那应该很好相处。” “也不一定。”木兮道:“县主一个人能杀三个公子,她用不着自己跟人好相处。” 琴书:“……” 她忽然有点儿为公子的未来担心,公子的脾气不算好,要求又多又高,可别惹了主母没了耐心,对他拔剑。 木兮见她不说话了,“嗐”了一声,“琴书姐姐,主母好不好相处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讲究,能不能改。福伯自那日从县主府回来,唉声叹气的,说县主虽然随和,但却不甚精细,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公子吃惯了细糠,怕是难适应,偏偏他自己不改,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琴书小声说:“福伯是怕县主久而久之,嫌弃公子?” “若是能久,还好了。就怕不久。”木兮叹气。 琴书不说话了。 这的确是让人担心。 她也是自小在公子的院子里伺候,公子不喜婢女近身,贴身照顾的事儿都是木兮,她这个一等婢女,按理说,不会太累,偏偏,公子太过精致讲究,以至于,她一点儿也不清闲。要安排公子院子里的一切人事和饮食起居,包括每一个角落的花花草草,但有疏忽,公子第一个找她问责,她请罪后,再去对号入座找伺候这些事物的仆从,严厉训教,免于下次再犯,总之,一日里,忙的团团转。 这么多年下来,即便离开了陇西,来了京城,住进了公子自己的府邸,哪怕他想着自杀那两日,依旧看不得半点儿灰尘和伺候的人备懒疏忽。 书房的每一本书,要摆的错落有致,桌椅用具,要纤尘不染。 就连熏香,也是十几种名贵花草,调配出的冷梅沉香,既有梅花的清雅冷冽,又有沉香的清幽清苦。 这种香,市面上当然买不到,因为都是自己调的,只调香,一次就要调上几天,但不能调多,否则搁久了就变了味道,每调一次,用半个月,一个月调两次。 沏茶泡茶等等,更不必说,总之,罄竹难书。 这样的公子,她伺候了十年,才习惯了。 试问,跟个半生不熟的人相处过日子,谁能习惯得了他? 若是公子娶个真真正正养在闺阁里的女子,也就罢了,世家门阀的女子都娇养,自小也是金尊玉贵,精致讲究,被家族教导,学的就是相夫教子,打理中馈,肯定能适应公子习性,为他安排好一切,但偏偏,公子命运转折,如今要赘给明熙县主。 而明熙县主,自小离家,在外游历,据说风餐露宿都有过。 这的确与公子习性相悖。 琴书也想叹气了,“那怎么办?” 木兮摇头,“谁知道呢。” 琴书:“……” 真是愁人。 还有几日,就要搬去县主府了,据说公子的院落没修好,要住县主隔壁的厢房,不会刚住一日,公子就受不了,回来吧? 琴书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为李安玉犯愁,而李安玉却拿着陇西李氏送来的信,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香炉里。 月凉很好奇信中写什么,没想到,他直接扔进了香炉里,他忍不住地问:“公子,不看看信里写什么吗?” 李安玉轻嗤,“还能写什么?自然是我入赘给明熙县主的消息传到了陇西后,我那好祖父,问我为何非要如此?难道入赘给一个女人比给另一个女人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会是更好的出路吗?” 月凉没了话,“那、您也不看看,是不是将您逐出家门了?” “有什么区别?”李安玉嘲讽,“我都入赘了,还管他逐不逐出家门。” 月凉心想,总归是不一样的吧?但看着李安玉冷漠的表情,他闭了嘴。 李安玉听着窗外木兮和琴书唧唧咋咋,想起虞花凌,他心情好了几分,“你去告诉福伯,先把我用的东西,送去虞府安置。” 月凉也觉得门外那俩人愁的有道理,“您真要住去县主隔壁的厢房?跟您如今这处府邸院落,完全不能比啊。” “总比住在皇宫里太皇太后特意给我建的那处地方好。”李安玉随口道。 月凉心想也是,做明熙县主的赘婿,总比做皇太后的内账人强。最起码,明熙县主是明媒正娶。 他转身走了出去,给李福去传话了。 李安玉睡下后,木兮蹑手蹑脚进屋换香灰,发现有一封没烧完的信,他从香灰里扒拉出来,蹲在门口看。 月凉凑进瞅了两眼,啧啧,“公子果然没说错,在李公看来,做了明熙县主的赘婿,才是毁了前程。” 木兮小声说:“李公竟然没将公子逐出家门。只是跟公子说,他何必。如今年少气盛,不觉眼前铺就的是青云路,将来定然后悔一身才华无法施展,还说君子要能屈能伸。” 他嘀咕,“能屈能伸的可以是李家任何人,李公自小看着公子长大,怎么就不知道公子可以让自己受别的委屈,但天生的傲骨却无法折断呢。若真折了,便不是他了。” “连你都看明白的事儿,李公怎么看不明白?只是利益至上罢了!”月凉用内力将这封信化成灰,与香灰融在一起,“公子看都没看的东西,还是毁了的好。” ? ?双倍月票了!亲爱的们别留着啦! ? 明天见~ 第九十三章 布置 李福亲自带着人,将李安玉的东西,送往虞府。 足足有两大车。 这还是他再三精简后,实在觉得不能再精简了的结果。 他吩咐人等在门口,自己则进去见虞花凌,说明今日来意。毕竟距离进宫陪陛下读书,还剩三日了,布置县主隔壁厢房的事宜,不能再拖了。 虞花凌养了近一个月的伤,除了内伤未愈,如今外表看,像是没事儿人了一般。当然,除了每日的苦药汤子,在卢老夫人的盯视下,依旧照样喝着,身上的疤痕,用丹参膏每日涂抹外,她已经算活蹦乱跳了。 她在练武场刚练完剑,便听说李福上门,也没梳洗,直接见了李福。 李福恭敬地说明来意,“老奴带着人来提前布置公子所住的厢房。叨扰县主了。” 虞花凌摆摆手,“你只管带着人布置。” 她没什么意见,只吩咐了这一句,便去了卢老夫人的院子用早饭。 用完早饭,她没立即走,而是躺在卢老夫人院中的躺椅上,拿了一块帕子,盖住脸,闭目小憩。 卢老夫人瞧着新鲜,“小九,你每日吃了早饭,都回去歇着,今儿怎么赖在我的院子里?” 实在不怪她奇怪,而是这丫头跟她有些祖孙情并不多,不喜被人说教,也不喜人絮叨,内宅的事儿,她也不喜欢听,账目也不喜欢理,她刚住进来时,她大约是睡久了,刚醒来,也许多年没见她,能跟她坐着聊半天,如今时日一长,她就我行我素了,能陪她吃一日三餐,已是给面子了。 虞花凌懒洋洋地说:“福伯带着人来给李安玉布置我的厢房,一时半会儿布置不完。这么早来,估计定然要布置一日的。” 卢老夫人恍然,“怪不得。” 她吩咐身边婢女,“去给九小姐拿一块毯子,她仗着伤势比常人恢复的快,便不在意。这也就是年纪小,身子骨好,要是我这把老骨头,可完喽。” 婢女立即去了。 卢老夫人转身进了屋,见卢青妍已经在读书,她读的书,自然不是虞花凌那般看画本子,而是正儿八经的女子学的书籍,她叹气地说了句,“妍姐儿,你也歇歇,不必如此辛苦。我这些日子瞧着小九,竟然在想,女子学这些东西,是否无用?” 卢青妍惊讶,“祖母?” 卢老夫人道:“稍后我让人寻冯女史过来,问问她都读什么书,她是个有才的。能在宫里做女史五年,虽有太皇太后做姑母,但也不是冯家任何女子都能做到她那般,如今我瞧着小九,再瞧着她,她们这样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好。” 卢青妍点头,“听祖母的。” 卢老夫人坐下身,又想了想,道:“本来我还想着,咱们在京中这半年,将京中各府的未婚公子,已经都了解了个差不多,门当户对的门户,也就那十几家,今年下半年,总要择出一个来给你订下。但如今遇到小九这事儿,我却觉得,不急了。先看看你祖父怎么选择,若是咱们家与小九绑在一起,那你的婚事儿,自然也要与她绑在一起。若是你祖父选择与她切割,你的婚事儿,也要重新考量……” 卢青妍抿唇,“听祖母的。” “你这孩子。”卢老夫人嗔她,“你是我教养长大的,自小跟在我身边,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总说凡事都听祖母的,我知道你孝顺,若是以前,你听话,愿意听我安排,我自然高兴,但如今啊,此一时彼一时。祖母老了,也生怕看不清形势。不如就让你自己多一个选择,自己思考自己。” 卢青妍放下书卷,沉思片刻,轻声说:“祖母,我不是九妹妹,学不来她的本事,也不是冯女史,据说她自幼常伴宫中的太皇太后左右,孙女愿意听您安排,您为孙女的选择,孙女觉得都是最好的。” 卢老夫人没忍住笑了,“也罢,是祖母想差了,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依照高门主母的要求来培养你,如今已成型,再让你改,是难为你。那咱们便不想了,等等范阳来信再说。总之,我们卢家的女儿,哪怕耽搁了些时候,也是不愁嫁的。” 卢青妍红着脸点头。 虞花凌耳目好,虽然躺在院中,但屋中的低低说话声,往她耳朵里冒,她想不听都不行。 不过她也没什么想法,在她看来,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但在世家门阀里的人看来,没有自己,只有家族。为家族而生,为家族而死,再寻常不过。 一日就在她赖在卢老夫人的院子里打发时间中过去。 傍晚时,她听人来报,说李府的管家将厢房布置完了,请她看过指示后再走,她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乍一进去,院子里很多地方,都有了变化,首先是盆栽桌椅等物。 其次是器具摆设。 踏进那间厢房,里面原来的东西都被清了出去,布置上也焕然一新。 香炉里香烟袅袅,水晶做帘,绞纱做帐,就连地面上铺的毯子,都是上好的绢丝,如天青流水,繁复的花纹,与屋中摆设相得益彰,称得内室透亮明净。 她只看了一眼,便退出去,站在门口,重新打量院中。 李福小心翼翼觑着虞花凌脸色,“县主,您若有觉得哪里不妥,老奴撤掉。”,又说:“在晴朗的日子里,公子喜欢在院中读书纳凉,所以,这院中老奴就稍微布置了一番。” 虞花凌摆手,“没有不妥,你回去吧!” 李福松了一口气。 他离开后,冯临歌正巧进来,站在虞花凌旁边笑,“这李六公子,如今你可见识了吧?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主,世家公子,你该清楚,饮食起居,都精致奢靡。比宫里,还要加个更字。否则为何许多人,不嫁皇族,偏喜欢高攀世家高门呢。” 虞花凌回忆,“我长兄好像没他这么讲究。” “他是作为陇西李氏未来家主培养的李六郎。他生下来,天资聪颖,而陇西李氏长公子不止体弱,且资质平平,故而,他这个嫡幼子,被选中,得陇西李氏李公悉心栽培,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冯临歌道:“与范阳卢氏的长公子,生来为长,又加聪慧,故而担负重任不同,他是不为嫡长,却被家族寄予厚望,所以,他的默默反抗,大约就是要衣食住行作为家中最好,才对得起自己小小年纪,肩上就担起不该他担的属于嫡长的责任?” 她叹气,“但世事多变,谁能知道,他如今成了你的赘婿。” 虞花凌:“……” 她也觉得自己挺倒霉的。 第九十四章 入住 半个月一晃而过。 临入宫丁卯前一日,李安玉带着自己的人,入住进了虞府。 虞花凌看着他带进来的一车车财物以及上百人手,十分沉默。 今日天气不晴朗,有风,多云,在这春日里,没有暖阳高照的一天,显得有些春寒,庭院的花枝被风吹的左右颤动,落下花瓣,将地面洒了薄薄一层,又很快被风吹起,卷成细微的花雨,在院中飘荡。 有勤快的仆从来回打扫,又有些泄气这样的天气,怎么都扫不干净。 虞花凌站在门口,对那几个打扫仆从摆手,“不必扫了。” 几个仆从抱着扫帚彼此对看,都有些犹豫,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小声说:“县主,我家公子,最喜干净。” 他是负责打扫庭院的,不扫干净,是会被琴书姐姐骂的。 虞花凌正要说话,只见李安玉抱着一只刻着繁复花纹的精致手炉,踏进了她这处院子,明明是阴云不见日光的天气,但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来,仿佛给这处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虞花凌第一次认识到了蓬荜生辉四个字。 她抱着手臂,看着李安玉来到近前,脑中不着调地想着,是看在他这个人这张脸赏心悦目的份上忍忍他一堆吹毛求疵的毛病,还是将他现在就撵回去,免得天天搁在跟前看着都心累。 “县主这是在特意等我?”李安玉微微扬眉,似心情极好。 虞花凌不答等不等的话,只盯着他问:“他们几个刚刚说你喜欢干净?连这落花落叶,都接受不了?” 李安玉停在她面前,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垂着头恭敬而立的小厮,“唔”了一声,说了句,“也不是,看心情。” 心情不好,就不能忍受,心情好,看什么都能忍受。 虞花凌故意说:“这么说,当日在原平县寒夜深巷,你踩着遍地鲜血脏污眼睛都不眨地走过去,那时候,是心情很好了?” 否则还不得绕路走,或者叫来人,给那条巷子清扫干净。 李安玉摇头,“那时心情不好,否则哪里只能给县主半坛酒就走掉?彼时我连自己门前的雪都扫不净,哪有心情理会旁人死活?” 虞花凌不置可否,问:“那今儿还让他们几个来来回回扫吗?” 李安玉摆手,弯唇,“今儿心情好,不必扫了,你们下去吧!” 几个仆从惊讶地抬头,立即规矩地退了下去。 李安玉迈上台阶,站在虞花凌身边,颇有闲情逸致地问她,“今日天凉风冷,县主穿的这么单薄,在外面站着,是伤都养好了?” 虞花凌偏头看他一眼,“你穿的也单薄。” “但我带了手炉。”李安玉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多谢县主特意在外迎我,也给县主暖暖手吧!” 虞花凌想说“谁特意迎你了,我就是听人说你带了十多车财物,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来投奔我,我出来看看而已。”,但暖炉带着特有的冷梅幽香被塞进她手里,她手心一沉,想阴阳他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算了,他心情这么好,还是让他多保持一会儿吧! 她将暖炉在手里把玩了一圈,又还给他,问:“你带了这么多车东西和人手,将你自己府里都腾空了?” “没有。”李安玉看着塞回来的手炉,碰到她清凉的指尖,没说什么,“留了十多个老仆看守府邸,也留了几个护卫,将我常用的东西带了过来,不常用的,依旧留在了那座府邸。” 虞花凌看着他,“常用的东西?那十多车,都是吗?” “对,李伯怕县主嫌弃我,没敢帮我收拾齐全,他哪里知道,这等小事儿,县主怎么会跟我计较。”李安玉笑看着她,“所以,我都让琴书带着人收拾带过来了。” 虞花凌:“……” 李伯说的没错,她还是会计较的。早先李伯收拾了三大车,如今又拉来了十多车,他一个人,真不知道都怎么用的。 李安玉仿佛没看到虞花凌无语的表情,继续说:“太皇太后拨给你的人,你也真敢一直用下去,你敢用,我是不敢用。咱们以后夫妻一体,你将太皇太后留在这府里的人,都让冯临歌带回去吧!我的人,给你用,总要安全些。” “你这么讲究,一个人,就要一百多人上下伺候,我将人都还回去,你够用?”虞花凌问他。 李安玉道:“先用着再说,不够用,再买一批人进来,总好过日日被监视在人眼皮子底下要好很多,我怕睡觉都不安稳。哪天被人绑了去。” 虞花凌本来觉得自己用什么人都无所谓,被宫里调教好的人,更好用,用起来更顺手,但李安玉说的话也有道理,她是不怕,但他不太行。 太皇太后对他,不可能死了心,真安枕无忧了。 她点头,“行,再买一批人,你来调教。” 李安玉微笑,“这自然是我的事儿,县主放心,这府中的庶务,我还是能打理的,不用县主操心。” 又说:“县主只保护好我别被人染指就好了。” 那日太皇太后按在他肩上的手,他希望没有下次,再有,能有人对皇太后拔剑,给她剁了去。 虞花凌瞥他一眼,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收了,心情似乎没刚刚好了,她点头,“成。” 李伯和琴书都是能干的人,一个管外院,一个管内院,一日的工夫,就将一百多号人,安排的妥妥当当,将李安玉用的东西,该摆摆,该入库入库。 虞花凌亲眼看着她这处院子里,又摆了许多东西。 将原来的她看着没什么不好,但李安玉看的不顺眼的东西,又多移出去了很多,替换上了自己看的顺眼的东西。 短短一日,除了虞花凌自己住的内室,整座院落,焕然一新。 虞花凌靠在屋里的躺椅上,拿了一本画本子,盖在脸上,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与师父因被追杀,躲在一处峡谷里的茅草屋,草席两张,并排着躺在地上,峡谷幽静,连只兔子都看不见,饿了吃野果子,渴了喝山泉水,过了几个月。 那时候她哪里想到,有一天,她选的未婚夫,会是这么个精心细养的麻烦。 ? ?大麻烦成功入住~ ? 双倍月票!亲爱的们加油!!! ? 明天见~ 第九十五章 提点 李安玉不知道虞花凌在想什么,只觉得她这样很是有趣。 盖着一本画本子在脸上,难道不用眼睛看,这画本子里的故事就能自动进入脑子里了? 封皮上的字,没用任何包裹遮掩。大咧咧地在他眼前晃,上面写着《深闺记》三个大字。作者叫俏书生。 李安玉嘴角抽了好几下,心想着一个俏书生,怎么写《深闺记》? 这些市井小说的恶趣味,他是一点儿也欣赏不来。 他忍了忍,才没将那碍眼的画本子从她脸上拿下来,也没出声打扰她,而是起身去了后院见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知道今日李安玉搬过来,她其实心里是有些坐不住的,想过来看看他们怎么安置的,别太没规矩,毕竟如今还没大婚。但又想着,他们俩是因救命之恩才有了这赐婚,没多少感情基础,她若是插手管的太多,万一影响他们俩培养感情,是不是也不太好? 若说名声什么的,他们俩如今,也没什么大家闺秀和世家公子的名声了。 又想着,这孙女虽然是自己的,但自小没在跟前长大,而这里又是虞府,她又是赖着住进来的,若是干涉多了,也是惹人嫌。人到老了,做一个讨喜的老人,总比做一个讨厌的老人,要好。 于是,她纠结许久,还是按捺下,任由他们自己安排。 李安玉走进卢老夫人的院子时,天空正飘起了细雨,卢老夫人瞧见他,连忙催促身边伺候的人,“快,子霄过来了,他没打伞,快去迎迎,别让他淋到。” 兰莹得了吩咐,立即拿了一把伞,匆匆往外跑。 “六公子安,下雨了,老夫人吩咐奴婢来迎您。”兰莹立即将伞撑在李安玉头上。 李安玉偏头看了一眼跟着的木兮。 木兮立即机灵地上前,“这位姐姐,多谢了。” 他接过伞,撑在李安玉头上。 兰莹立马规矩地退后三步。 卢老夫人在堂屋里隔着帘幕瞧着,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伺候的嬷嬷,“回头去打探一番,以前子霄身边,可有伺候的人,哪儿去了。” 这个伺候,自然不是简单的伺候。 嬷嬷意会,“老奴稍后就派人去打探。” 李安玉离得远,二人又是耳语,他自然不知道这短短从院门口到屋门口的路,卢老夫人交待了这么一桩事儿。 他进了屋,抖了抖衣袖上的雨星子,对卢老夫人见礼,“祖母。” 卢老夫人乐呵呵的,“你今日搬过来,想必累的够呛,如今外面又飘上雨了,这么凉的天气,你穿的又单薄,何必跑过来看我?自家人,用不着如此守礼数。” 李安玉微笑,“从明日起,我便与县主一起入宫丁卯了,早出晚归,想必不会再有今日这么得闲。祖母慈和,半个月未见,子霄自然要过来看看您。” 卢老夫人笑的真心,“我一切都好,只盼望你们明日顺利。” “祖母好像较半月前清减了些。”李安玉看着卢老夫人,心里也隐约知道她为何清减。身为范阳卢氏的老封君,自然感受到了京中各大世家因为虞花凌,如今都对范阳卢氏暗暗施加的压力。 张求一党几乎倾巢而出,都没能杀了她截下通敌卖国的罪证,这让他们十分忌惮她被皇太后招揽。 卢老夫人摸摸脸,笑的无奈,“在等范阳的来信,都半个月了,竟然还没消息,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扛事,越活越回去了。小九前两日已笑话过我了,说我瞎操心。” 李安玉莞尔,“祖母不必忧心,县主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又宽慰,“卢公带领范阳卢氏,几度沉浮,从未出错。您只管安枕就是了。” 卢老夫人笑着点头,“也是,你说的对。” 说起来,她一个内宅妇人,担心也无用。 二人说了一会儿,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今年春天,雨水算是极少的,这一个月来,也就下了这么一场。”卢老夫人道:“看地面上这么快就起水泡了,怕是要连着下几日了。” 她嘱咐,“明日你们是否要早起?一定要多穿些,可别像今日穿的这么单薄了,也别仗着年轻,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倒春寒最容易受凉受寒。” 李安玉笑着应下,“祖母放心,明日我们定多穿些。” 他看着窗外,想着往年在家中,这样的天气,他的祖母也对他殷殷嘱咐,让他天冷添衣,但太皇太后与祖父达成协定那日,祖母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六郎,别怨你祖父,咱们陇西李氏能有今日,都是一代代子孙舍小搏大,一步步搏出来的,你是李家的子孙,合该为李家担起这份重任。” 往日爱护他的亲人,一个个,恨不得都敲碎他的傲骨。想他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去侍奉人,却又想着他有担当有责任为家族蹚出一条青云路。 卢老夫人不知他心里所想,依旧笑呵呵地嘱咐,“小九这丫头,脾气不好,小时候就倔,这些年在外,更是活的粗糙,心肠也不像寻常女子那么软,但她呀,却有一个优点,从小就护食,只要是她的,无论是人,还是物事儿,她不同意,都不许别人乱动。” 李安玉从屋外收回视线,看向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笑着说:“祖母看出你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虽然不是两情相悦,是迫不得已,但圣旨赐婚,将你们绑在一起,总归是缘分。只要你对她好,她也一样会对你好的。” 又说:“这世上没有生来就是天作之合,但凡天作之合,都是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才能携手一生。” 李安玉眸光注入暖意,“谢祖母提点。” 卢老夫人心里感慨,多好的少年郎,不知陇西李氏后不后悔。范阳卢氏没有这样出彩的子孙,长孙卢青越才华自然也是出众的,但若是与眼前这人相比,还是略差一筹,最起码那工笔精妙的图纸,若只看一眼整个府邸的结构图,长孙就不见得能画出来,且还画的那么好。 第九十六章 用人不疑 虞花凌撑着伞来陪卢老夫人吃晚饭时,便看到李安玉与卢老夫人相处融洽,言笑和乐。 屋中传出一阵阵笑声,将窗外的冷雨似乎都融暖了。 她小时候在一众姐妹里,便不是那个会撒娇的人,离家这么多年,在外更没学会,卢老夫人住进来陪她养伤这些日子,她能挽着她手臂说两句俏皮话,哄她开心,已是她能尽的孝敬了。 看来她这未婚夫,以前在家时,便很会讨长辈们的欢心。 她忽然有点儿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若说集无数宠爱于一身,他没长废,也是稀奇。 不,大约在陇西李氏的眼里,他如今选择入赘给她,已经长废了。 兰莹挑开帘子,迎到门口,“九小姐。” 虞花凌“嗯”了一声,将伞甩了甩雨珠,折起来,递给她。 李安玉注意到她是一个人过来的,笑问:“怎么冒雨过来了?” “来陪祖母用晚膳啊。”虞花凌挨着他坐下,“我不过来,祖母又该担心我不好好吃饭了。” 卢老夫人笑骂,“你的确不好好用饭,每日的补汤只喝几口,我不盯着你怎么行?” 她想着明日他们就要入宫当值了,扭头对李安玉说:“子霄,以后我不能每日都盯着她,你与她一起,你来,让她务必补汤不能断,一定要每顿饭喝一碗。” 李安玉笑着点头,“祖母放心,我会盯好她。” 虞花凌:“……” 这魔爪是摆脱不了了,是吧? 卢老夫人苦口婆心,“你这身体,那么重的伤,才养了不足一月。闻太医当时怎么说?说最少要养三个月的。你内伤还没养好,就要开始劳累,可别落下病根。” 虞花凌这话听的耳朵都快要磨出茧子了,无奈,“好,祖母,您放心,短时间内,我就是陪着陛下御前行走而已,养伤嘛,在宫里也一样养。” 没养好伤之前,她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免得让如今本就忌惮她的人,更对她下死手。 卢老夫人没话了,摇摇头,“你说的倒是轻松。” 话虽然这样说,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不能说不让她去,毕竟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她想拦也拦不住。 厨房送来晚饭,虞花凌看着面前放的两碗汤,悄悄伸手,推到李安玉面前一碗。 李安玉偏头瞅了她一眼,笑着又给她推了回去。 虞花凌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眼睛不眨地又给他推了回去。 李安玉:“……” 卢老夫人咳嗽一声,“子霄,你刚刚来时穿的单薄,这汤里面加了生姜,发汗驱寒,你也喝一碗吧!” 李安玉:“……” 他闻到了药味,也不太想喝。 虞花凌松开他,笑吟吟的,“祖母说的对,你好好喝。” 卢老夫人瞪她一眼,“你也别调皮,这两种汤,你一样都不能少喝。”,又吩咐兰莹,“再给九小姐盛一碗,盯着她喝完。” 兰莹应是。 虞花凌:“……”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幸好明天她就进宫了,不用每顿饭都陪着祖母用了。毕竟,她也说不通又逃不掉一个把太医的话奉为圣旨日日盯着她的人。 用过晚饭,虞花凌和李安玉各撑了一把伞,往回走。 虞花凌一边走一边警告他,“这两个汤,我喝了将近一个月,闻着味都快要吐了,从明儿开始,我再也不想在饭桌上见到它们了。你不许学祖母,否则明儿我就把你绑了送到太皇太后榻上去。” 李安玉脚步顿住,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虞花凌很认真,“让你连续一日三餐喝一个月,你试试你会不会发疯?” 李安玉点头,“好,但我是你的人了,你只准拿太皇太后威胁我这一次。” 虞花凌也不想戳他痛处,但她总不能为了跟祖母不喝补汤而翻脸,否则岂不是好赖不知了,只能拿他作伐,她也痛快地保证,“放心,只此一次。” 李安玉瞥她一眼,扭头吩咐跟在后面的木兮,“吩咐厨房,明儿给县主换两种补汤。” 木兮想擦汗了,不敢吭声。 虞花凌:“……” 她气笑,“我说我不想再喝补汤了。” 李安玉扭头对她笑,一脸的温润无害,“县主刚说的是再也不想见到刚刚那两种你喝了一个月的补汤了。既然如此,就换两种。我的人里,有一名大夫,叫韩扬,擅长药膳,县主放心,定让你换个口味喝,每三日换一种苦味,绝不重样地让你喝够三个月。” 虞花凌:“……” 那她可真要谢谢他。 她刚要想拿什么再威胁他一次,李安玉停住脚步,对她轻笑,“县主的身体,事关未来能不能迎接明里暗里连续不断的杀机迫害,此事甚重,内伤若是迟迟不好,到时候旧伤添新伤,甚至丢了命,都有可能。” 他又问:“能活着,谁也不想死,对不对县主?” 虞花凌瞪他一眼,“对。” 二人回到前院,李安玉带着木兮进了他的厢房。 围着李安玉伺候的人立马动了起来,换衣、沐浴、铺床等等。 虞花凌坐在画堂里,一边听着隔壁热闹的动静,一边等着冯临歌。 一盏茶后,冯临歌撑着伞过来,她身后跟着伺候的三人,一人抱着一个匣子。 冯临歌示意三个侍女将匣子放下,摆手让人退了下去,她坐在虞花凌对面,对她指着三个匣子道:“这第一个匣子是调派到你身边的宿卫军人员名册以及家中可有父母亲人等情况,第二个匣子是从宫里被我带出来的奴仆们的卖身契,第三个匣子是府内施工匠人的名册。” 虞花凌讶异,“太皇太后做到了这个地步?” 她还以为,人给她用,卖身契要攥在太皇太后手里呢。 冯临歌道:“太皇太后说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连李六公子都舍得了,又怎会舍不得这些奴才?县主是聪明人,你用一颗报恩之心抵押自由效忠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止会将人给你,也会给你一把权利之剑。只要县主明白,以后无论您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今日太皇太后对您的知遇之恩,同为女子,太皇太后只求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县主求什么,只要与太皇太后不犯冲,就是同一条路。” 又补充,“同为女子,县主总不能以后媚男而宠,站在男子那边。这天下的路,都让男子走尽了,总也要有我们女子的一条路。” 虞花凌手指点了三下桌面,痛快答应,“请太皇太后放心,此事我应了,人也留下了。多谢太皇太后这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探身,凑近冯临歌,“不过冯女史也要转告给太皇太后一句话,李安玉,她不能再染指,无论现在,还是以后,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人给我了,就是我的,否则,我会翻脸。” 她撤回身子,倒了一盏茶,递给冯临歌,补充完未尽之言,“我是为了对他报恩,留在这皇城,自然要人有所值,物归所有,否则我与太皇太后,就不是同一条路了。” 冯临歌接过她倒的茶盏,抿了一口,点头,“我会将县主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太皇太后。” 希望姑母听得进去。 一个男人而已。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亲爱的们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九十七章 敢想 交待完三个匣子,冯临歌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圣旨,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疑惑,“这是密旨?” 冯临歌摇头,“不是,是圣旨,只是恐宣读后提前泄露消息,引得朝臣们围攻紫极殿。故而太皇太后命我私下给你送来,明日你便可持着这封圣旨入宫,随陛下一起入金銮殿。” 虞花凌打开圣旨,只见是一封令她陪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 她露出笑容,“这封圣旨,还是我那崔家表兄拟的?太皇太后用他,可真是顺手,是怎么让他同意的?毕竟,如今范阳卢氏还没有结果传来,博陵崔氏也还没下定论,他竟然答应了?” 冯临歌笑道:“这封圣旨的确很让崔侍郎为难,但太皇太后许了他,中书令还有三年告老,若崔侍郎投靠太皇太后,将来的中书令一职,便是他的。” “一个中书令,也不值得表兄拖博陵崔氏一族下水吧?毕竟,我身为女子,若是入朝,犯的可是众怒。皇权与世家博弈,说到底,博陵崔氏也是世家。”虞花凌思忖,“除了中书令,太皇太后还许了他什么?” 冯临歌摇头,“一个中书令,自然不够让崔侍郎拖整个博陵崔氏下水,毕竟,他有没有命活到三年后,尚且是个未知数,若全族被阻击,一族倾覆不过弹指之间。但再加上县主你呢?你的本事,与太皇太后对你期许的未来,是否值得崔侍郎赌一把?” 虞花凌颇感意外,“所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我那崔家表兄,很是看得起我?” “范阳卢氏在京城有困局,博陵崔氏同样有困局。”冯临歌道:“崔侍郎也想拖拽着博陵崔氏,跳出这个困局。成大事者,自然要早做决断。” “这么说,我祖父还没做决断,崔家表兄便替博陵崔氏先做了决断。”虞花凌啧啧一声,“想必是先斩后奏,回头博陵崔氏的族长,可别给他动家法。” 冯临歌不知博陵崔氏内部如何化解这件事儿,“总之,崔侍郎顶着压力,拟了这道圣旨,陛下盖了玉玺。” 虞花凌点头,“行,多谢冯姐姐,请转告太皇太后,我必不会让她失望。” 冯临歌露出笑容,“太皇太后相信县主,必定极乐意听到此话。” 说完了事情,冯临歌离开,虞花凌翻着宿卫军名册。 李安玉沐浴后,换了一身衣服,从屏风后出来,对木兮问:“县主睡下了?” 木兮摇头,小声说:“刚刚冯女史来见县主,不知跟县主说了什么,刚走。” 李安玉理了理衣领,抬步走出屋子。 虞花凌坐在灯下,桌子上摆了三个匣子,他走到近前,瞅了一眼,挑眉,“冯临歌送来的?” “嗯,太皇太后很大方,府内如今伺候这些人的卖身契,给送来了。”虞花凌抬眼瞅了他一眼,目光顿了顿,移开,示意他看,“这批宿卫军,看来是打算以后给我用了,连他们家中亲眷的底细,都给我了。” 李安玉坐下身,随手翻了翻,“你留下了?” “留下呗。”虞花凌道:“我们每日进宫出宫,总要有人保护,他们依旧是宿卫军的编制,拿的是朝廷发的俸禄,不用白不用。至于宫里出来这些人的卖身契,都交给你,你安排人管着他们,哪个苗头不对,你随意处置了就是,至于府中的修缮,都是户部调派的人手,得留着他们继续干活。” “总归是太皇太后的人,用着能安心?”李安玉嫌弃,他那日已与虞花凌说好了,都打发走,没想到,太皇太后来了这么一出。 “我们每日要在宫里当值,宫里还都是太皇太后的人呢。”虞花凌道:“你每日都会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她若使坏,哪怕你不用她的人,也躲不开。” 李安玉想想也是,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虞花凌好笑,“你放心,她即便还有心思,我也会让她打消掉。要想马儿跑,就给马儿吃草。短时间内,她不会惹急了我。你若不放心,以后每日就让月凉随着我们出入宫门,寸步不离跟着你。” 说完,她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翻出一个金玉扳指,递给他,“这枚扳指是特制的,有一处机巧,只要你转动上面这枚玉宝石,里面就会洒出一种药粉,能使人瞬间晕眩,若太皇太后不讲道义,不守与我的约定,你也可以不讲武德,将她迷晕,挟持她,等我赶到救你就行了。” 李安玉伸手接过,“这样的扳指,看起来很是少见,确定给我?” 虞花凌瞥他一眼,“你也可以不要。” 李安玉立马戴在了手上,正正好,他顿了一下,“是男子戴的扳指。” “嗯,去年在一处擅做机巧的匠人手里得的,于我没什么大用处,给你倒是正有用。”虞花凌又翻出一个玉瓶,“这里是特制的迷药,与寻常迷药不同,你用完了再找我,我再给你制配一些。” 李安玉转动扳指,果然撒出些白色药粉,他欣然地露出笑容,“好,多谢县主。” 虞花凌看着洒出的药粉,“用的时候,甩手捂鼻,别把自己坑了。” “知道。”李安玉心情好转,把玩着扳指,“宿卫军没几个能打的,我带来的护卫也不多,要不要再训练一批人?” 虞花凌点头,“也可以。” 她顿了一下,“你可以让月凉联络风雨阁,以后让他们别接江湖生意了,来咱们府做暗卫好了,也免得你训练人耗时耗力耗银子。有这个钱,也能养整个风雨阁了。” 李安玉闻言评价,“你可真敢想。” 他摇头,“不可能的,月凉是因为我救了他,他才留在我身边十年。风雨阁历来做的是暗桩生意,独立在江湖之上,阁主不会答应的。” “这些年,风雨阁得罪了很多人,无论是富甲乡绅,还是恶霸草莽,亦或者门阀世家,就连皇宫,都闯过。”虞花凌道:“他们早已内里积弊,负荷累累,硬撑罢了。杀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便折损了三个杀手毙命,再加一个第一杀手风喜雨,赔给你十年。如今不过是苦苦支撑,早晚支撑不住。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风雨阁不乐意被你养着?” 李安玉觉得有理,“行,那我稍后便让月凉去联络。” 他看着虞花凌,想问她怎么对风雨阁一个杀手组织这么清楚,这些年,有这个身手,应该不单单在外游历名山大川这么简单,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以他们如今,才相处几日,还没到知浅言深的地步。 虞花凌懒得管这些琐事,将匣子推给他,打了个哈欠,“这些事情都归你管,我去睡了,你也早点儿睡,明日我让人喊你,与我一起入宫。” 说完,她进了里屋。 李安玉刚点完头,发现她人已进屋,他默了默,抱了三个匣子,也回了自己屋。 同一个屋檐下,几步路的距离,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安心到,哪怕住在他不喜欢的院子里的厢房,很多地方都不合他的心意,但他依然觉得,能够忍受就这么住下去。 第九十八章 何愁大事不成 李安玉回房后,将匣子放在桌子上。 木兮悄悄凑近他,“公子,您这抱的都是什么啊?” 李安玉看他一眼,往床边走,“县主府仆从的卖身契,你帮我收好。” 木兮“啊?”了一声,“公子,县主将这些,都给您了啊?” “嗯。” 木兮跟着他,小声说:“那这府里的事务,从明日开始,是不是也都归您管。” “嗯。” 木兮感慨,“这些本来都是主母做的事儿,但公子您是入赘,这些只能交给您打理,是不是?在这县主府,以后县主主外,您主内,对不对?” 李安玉回身踢他一脚,“滚。” 木兮:“……” 他难道说错了吗? 李安玉来到床前,解了外衣,说:“去喊月凉来。” 木兮放好匣子,立即去了。 不多时,月凉进了门,“公子,大晚上的,您喊我,有什么吩咐?” 李安玉将外衣搭在床头架上,对他说:“明日起,你也跟着我和县主入宫,白日里,随我当值。” 月凉点头,“知道了。” 李安玉又说:“你联络风雨阁的阁主,问问他,要不要退出江湖,从此以后,来县主府做暗卫。若是他同意,以后,明熙县主府养着他们。” 月凉睁大眼睛,“公子,您有我还不够,竟然打上了整个风雨阁的主意?” 李安玉瞥他一眼,“是县主的意思,别废话,你只管去问。” 月凉:“……” 原来是县主的意思啊,那没事儿了,他这就传信去问。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虞花凌便被人喊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外面还黑着,往日她早起练剑,都没起这么早过,婢女掌了灯,屋中才亮堂起来。 她对喊醒她的人问:“这么早?” 侍女回答,“冯女史说,太皇太后吩咐了,您要跟在陛下身边御前行走,自然是要跟陛下上下早朝的。” 虞花凌:“……” 太皇太后这是想将她踏入朝堂的第一步坐实了。 也是,第一步踏不出,便没有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 她没什么意见,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趿拉着鞋,开始梳洗。 微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些,她用帕子擦干净,任由侍女帮她梳头,同时问:“那李六公子呢?太皇太后怎么说?他不必跟着早起吗?” 侍女摇头,“李六公子陪陛下读书,应该不用早起吧?太皇太后没吩咐。” 虞花凌心想,太皇太后将李安玉弄到京城,陪陛下读书只不过是她打的一个幌子,李安玉进京后,太皇太后的打算应该是一步步来,先折了他的傲骨,让他媚宠听话,等他听话了,再给他授官入朝,参与朝事,一步步,看他表现,再将他推上去,像王侍中那般。 只不过她插了一脚,从太皇太后手里讨要了人,让太皇太后的一切打算折戟了。如今对他,应该是懒得安排的。 她吩咐,“去,派个人,喊他跟我一起进宫。”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皇宫里出来的这批人,如今都已知道,太皇太后将他们的卖身契都给了县主,而县主昨儿又将他们的身契交给了李六公子保管。谁拿着他们的身契,谁就是他们的主子,这一点,他们心里都清楚。 李安玉很久没这么早被人喊醒过了,他迷瞪瞪地被木兮喊醒,由他伺候着梳洗,整个人精神不振。 木兮也一脸困倦,嘟囔,“公子,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咱们都不想勤勉了。” 要知道在陇西,从三岁起,公子就早起晚睡,跟着大儒学治世,跟着家里请的武师学骑射。每日还要抽出一个时辰,跟着李公打理族中事务。一日下来,几乎没有得闲的空。 自从太皇太后两年前派人去陇西,公子虽说心情不虞,懈怠了不少,但也每日早起晚睡。直到月前,陇西与太皇太后达成协定,他整个人才一下子懈怠下来。 他身为公子的书童,也跟着自然而然懈怠了。 如今就这么闲闲散散地过了月余,别说公子起不来,就是他也起不来了。 真是困的很。 李安玉困歪歪地支着头,闻言说:“你也跟我一起入宫。” 木兮“啊?”了一声,“不是说让月凉陪着您入宫吗?” 宫里那么危险,他不想去啊。 李安玉眼皮不睁,“月凉用来保护我,你用来给县主跑腿。” 木兮:“……” 真是安排的妥妥当当。 他顿时打起精神,“公子,那咱们动作快些吧!” 李安玉“嗯”了一声。 虞花凌梳洗完,侍女给她拿了一套黑底撰红丝线织金锦缎云纹服,腰佩玉带扣,护腕玉石镶金,脚下一双牛皮金缕靴。 华贵不失利落,这一身价值不菲。 她挑了挑眉,“这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侍女点头,“这是太皇太后特意吩咐御衣局给县主定制的朝服,这样的朝服,一共做了三套,还有常服、宴会祭奠穿的县主品级服饰等,每样都做了三套,统共十几套。您以后每日随陛下上朝,要穿这套朝服,下朝后,您若是喜欢轻便,再将它换掉,换成常服,奴婢已命人放了一套在马车上的衣匣里。” “在宫里有地方给我换?”虞花凌问。 侍女点头,“有,太皇太后特意命人在距离陛下寝殿不远处,给您专门收拾出了一处歇息换衣的地方。” 虞花凌感慨,“太皇太后可真是妥帖周到。” 如此收买人心,何愁大事不成? 她坐去了镜前,由侍女伺候着绾发。 侍女手巧,并没有在她一头青丝上多下工夫,简单地为她绾了一缕束在后脑勺,插了两支簪子,一支是碧玉簪,一支是金簪,剩余如锻的青丝垂在腰侧。 总算没有了琳琅满头,虞花凌顿觉头顶轻松。 侍女动作利落,很快伺候她穿戴妥当。 虞花凌看着镜中的自己,除了身上衣饰华丽些外,倒是与她以前行走江湖时没多大区别,她感慨自己还是更适应这般利落的装扮。 从里间走出,便瞧见李安玉一脸困倦地从隔壁厢房出来,一身深绿色六品官袍,衬的他公子如玉,哪怕一脸困相,也端的是极赏心悦目。 李安玉见到她,目光略过她一身特制的朝服,勉强打起精神,“县主早。” “早。”虞花凌精神的很,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李安玉脚步微顿,“嗯”了一声,“有些择席。” 虞花凌看着他,“要不,你晚些再去?反正太皇太后也没说要你跟着上朝。” 李安玉摇头,“我与县主一起。” 出入皇宫那种地方,他不想一个人。 ? ?明天开启朝堂争锋! ? 月底最后一天,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一章 刺杀 虞花凌闻言不再多说,往屋外走。 李安玉抬步跟上她。 木兮在二人身后小声说:“县主、公子,还没用早饭呢,据说早朝的时间可长了。有时候太阳都老高了才散朝,你们俩饿着成吗?” 冯临歌带着两名侍女走来,正好听到这话,笑着说:“寻常大人们为了多睡一会儿,朝食一般在马车上用。我已让人备好,县主和六公子马车上用就好。虞府距离皇宫近,朝食在马车上用完,也差不多到皇宫了。” 虞花凌道谢,“还是冯姐姐妥帖。” 她伸手挽了她的胳膊,“你今日是不是就要回宫了?这些日子,我都习惯了你陪着我,你回了皇宫,我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 冯临歌见她穿了一身依照武官式样改制的朝服,心下羡慕,这样能出入金銮殿的朝服,不知她有没有机会穿上,“你以后御前行走,白日里也会在皇宫,陛下与太皇太后每日有大半日的时间在一起处理朝事儿,我们还是一样常见的。” 虞花凌“哦”了一声,“那以后在皇宫,就要冯姐姐多多关照了。” 冯临歌笑,“自然。” 她对虞花凌介绍跟着的一名侍女,伸手指着其中一人,“这是碧青,这些日子我培养出来的人,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每日供你差使。你若是用她用的顺手,便用,用不顺手,待过些日子,你自己再选一个随身伺候的人。” 虞花凌已经看到,除了她身边伺候的翠芝外,还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女,她以为是她要带回宫的人,没想到是栽培了给她差使的。 她笑着说:“祖母要将兰莹给我,我没要,这些年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不过既然冯姐姐给我栽培了人,那我就用吧!” 她不要祖母的人,也是不想自己的动态被家里处处掌控。太皇太后的人,便没什么关系了。反正身契都给了她。 冯临歌已经摸清虞花凌的性子,笑着说:“在京城不比京外,在皇宫也不比宫外。身边跟着个人,跑腿差使,总顺手些。碧青的身契昨日我也给你了。她是从宫里出来的,熟悉宫里。比老夫人的人要更适合些。” 虞花凌点头,“冯姐姐懂我。” 木兮看着碧青,悄悄扯李安玉袖子,“公子,有了碧青姑娘跟着县主,我还用跟着进宫伺候吗?” 毕竟,他跟去宫里的目的,公子说让他给县主差使。 李安玉对他摆摆手。 木兮如蒙大赦,立即欢快地跑了回去。 虞花凌回头看了一眼,奇怪地问:“木兮怎么这么高兴?跟撒欢一样。” 李安玉木着脸,“他不想进宫,如今听说不用他跟去了,可不开心?” 虞花凌想笑,知道他也不想进宫,但不得不去,毕竟他不是木兮,心里宽慰他,“宫里的点心还挺好吃的,相信陛下和太皇太后不会小气。” 李安玉:“……” 虞府门口,两辆马车已备好。另有一队五十人的宿卫军护卫,已立在马车一侧,整装待发。 虞花凌心想着太皇太后这是对她密切保护,生怕别人杀了她? 冯临歌解释,“因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太皇太后将这五十人供你差使,赵予率领,以后这些人,每日护卫你上下朝。虽然他们拿的是朝廷的俸禄,但效忠的人是你,一旦有背刺者,你可先斩后奏除之。” 虞花凌点头,心里清楚,这五十宿卫军与宫里放出来的奴仆不同,他们效忠的人是太皇太后,只要她与太皇太后同声同气,这些人便可以放心用。 冯临歌又道:“我不上朝,无需这么早用朝食,便不陪你和六公子一起了。” 虞花凌点头,“好。” 冯临歌上了自己的马车。 虞花凌转头示意李安玉,“你先上。” 李安玉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虞花凌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摆了一张桌子,铺了软毯,干净整洁,因早起寒凉,放了两个精致手炉。 桌子上放了几个食盒,放着温热的包子、米粥、清淡吃食。 虞花凌拿起一个包子,三两口便下了肚,又端起碗,将一碗米粥喝了,然后动作利落地用帕子擦手。 李安玉靠着车壁倦懒地坐着,默默地看着她。 虞花凌放下帕子,“不想吃?” “嗯,吃不下。” 虞花凌点头,将桌子上的食盒收了起来,挑开车帘,递给车外的月凉和碧青,“你们俩吃。” 月凉开心,“多谢县主。” 碧青也道谢,“多谢县主。” 虞花凌说了句“不谢”,将桌子拆了腿收到一侧,将车厢腾出一大块地方,拍了拍软毯,对李安玉说:“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喊你。” 李安玉点头,顺从地歪了身子,躺了下去。 虞花凌看着他,睫毛长而翘,鼻梁高而挺,这一张脸,真是巧夺天工。 她心里又啧了一声,将车厢里的灯用帕子遮了光。 车厢一下子暗了下来。 月凉回头瞅了一眼,对碧青悄声说:“县主可真会体贴人啊。” 碧青抿着嘴笑,小声回他,“吃你的包子吧!” 月凉点点头,自己拿了一个包子啃,也递给她一个包子。 碧青犹豫地接过,“多谢。” 月凉三两下吃完一个包子,又去拿,包子刚拿到手,忽然察觉到破空之声,他面色一变,顿时将半个包子顺着破空之声传来的方向扔了出去,同时站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一个包子打歪了一支箭,宝剑拦住了另外两支箭,还剩一支箭,月凉阻挡不及,大喊了一声,“县主。” 虞花凌自然也察觉到了,同一时间,扯过李安玉,快速地挪了个位置。 那支箭穿透车厢,钉在了车厢内的车壁上,入木三分。 “保护县主。”赵予惊骇,抽剑大喊。 护卫车厢四周的宿卫军也惊了,齐齐抽出宝剑。 月凉持剑立在车前,抹了一下嘴角,对赵予翻了个白眼,“等你保护,县主的尸首都凉了,一群废物。” 第二章 反杀 赵予失职,白着脸任月凉骂,一句没敢反驳。 他紧张地对车内问:“县主,您、您可有受伤?” “没有。”虞花凌放开李安玉,挑开车帘,看向外面,问月凉,“埋伏了两名弓箭手?” “对,左侧方和右后方的屋脊上,各埋伏了一个人,有一人是三箭连发,如今人已撤走了。”月凉评价,“是个高手。” 他其实很想追去,较量一番,但刚踏出县主府,连半条街都没走过,便遇到了埋伏,他若是离开,难保后面再有埋伏。赵予和宿卫军显然跟吃白饭一样,箭都射到面前了才发现,拦都拦不住,哪能指望他们。 可见太皇太后养的这批人确实没用,怪不得拿公子换了招揽县主这笔买卖。 虞花凌敲着车壁,“行,继续走吧!” 她说完,放下了帘幕。 赵予立即问:“县主,不追吗?” “追个屁,等你追去,人早没影了。保护县主和我家公子要紧。谁知道这一路还有没有别的埋伏?”月凉收了剑,重新坐回车前。 赵予哑口无言。 虞花凌并不苛责赵予,宿卫军都是寻常功夫,自然不能同暗卫死士和江湖杀手相比,埋伏杀她的这两名弓箭手,看射箭的力道,就知道内力高深,非寻常武夫可比。 她吩咐,“不用追,也不用管,继续走吧!” 她也觉得,不会只有这一波埋伏,肯定后面还有,今日她要陪着陛下上朝,肯定有人不想她踏足朝堂,能杀了她最好,杀不了她,也能拦住她,误了早朝的时辰。 赵予应是。 马车继续前行。 走在前方的冯临歌挑开车帘,看着后方的乱子,眉头拧紧,“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上便埋伏杀手,想要射杀人,实在是太嚣张了。” 她倒是没怎么怕,毕竟这些年,在太皇太后身边,经历了不止一桩刺杀。今日更不是冲她来的。 她吩咐身旁跟着的护卫,“速去报京兆尹,当街有人射杀明熙县主。” 护卫应是,立即骑马疾驰向京兆府。 马车又转过了一条街道,果然一群黑衣蒙面刺客,越过了冯临歌的马车,围住了后方虞花凌的马车。 月凉塞下一个包子,握着剑“嘿”了一声,“小爷的剑有多久没见血了,自己都快忘了,今儿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赵予心里咬牙,刚刚他没有表现好,如今可不能再让任何一柄剑靠近马车,他持刀厉喝一声,“保护县主,杀!” 黑衣人足有上百,宿卫军只有五十,再加上冯临歌自己的护卫有十人,在人数上,双方虽然相差悬殊,但月凉一人抵十人,一时间杀的不分高低。 虞花凌不想耽搁时间,挑开车帘,手里的金针甩了出去,瞬间倒下了几个。 为首之人大喊,“小心明熙县主手里的金针。” 虞花凌在他话音未落,一把金针对他扔了过去,这人挥剑抵挡,武功确实高超,躲开了虞花凌仍过来的金针,却没躲开月凉的剑,被他一个飞身旋转,一剑捅了个对穿。 为首之人震惊地倒了下去,月凉回身又利落地杀了两人。 形势一下子逆转,围杀的其余人见首领已死,萌生退意,月凉岂能让他们退,清喝,“围住他们,都杀了算了。” 又问虞花凌,“县主,您说呢?要留活口吗?” “不留,都杀了。”虞花凌放下帘子,回身对李安玉说:“你继续睡。” 是谁想要杀了她,想要拦她上朝,那么她就都杀了,敲山震虎。不管是谁,总之躲不开是几个世家朝中重臣动的手,既然忌惮她,那就让他们忌惮个够。 李安玉指指车壁上的箭。 虞花凌意会,伸手拔了,扔了出去,一支箭,又杀了一个人。 李安玉看着她的手,似乎不太明白,这么柔软娇嫩纤细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手,是怎么有这样的力道,金针甩出去,杀人于无形,箭羽随手扔出去,便准确将人毙命。 而且,她伤势还未痊愈,如今还喝着汤药,太医嘱咐三月内不可动武。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见识到,面前的这个姑娘,身手十分厉害。 比那日寒夜深巷,只看到地上的几具尸体和遍地鲜血更有冲击。 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太皇太后的野心,用他来换招揽她,对太皇太后来说,自然是更值得的。 她的价值,可比他高多了。 虞花凌见他盯着她的手看,以为她在意她的伤势,“没事,我没动用内力,就是这些日子,每日耍耍剑,锻炼了一下灵敏度和臂力而已。你别跟祖母告状,说我不好好养伤。” 家里有个老人,就是爱唠叨,偏偏还是为她好,她又不能不知好歹地翻脸,实在麻烦。 什么时候想法子,让二叔把祖母接回去就好了。 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怎么想的,非要黏着她,跟她培养祖孙情。如今连七堂姐的夫婿都不好好挑了,只全副精力盯着她。 李安玉:“……” 他像是会告状的人吗? 他无言地重新躺下,早已没了困意,但还是很想享受明熙县主粗糙下的这份体贴。毕竟卸掉的桌子腿,还躺在角落里,总不能浪费她这番举动。 上百杀手,很快就在月凉和赵予带着人的围杀下,一个活口没留。更甚至,有那等没死的,月凉都眼尖地在赵予的欲言又止下补了剑。 赵予后背已被汗湿,额头也冒了汗,他进入宿卫军,一路爬到了宿卫军副统领又被撸下来的这几年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批人当街围杀的场面,而且,一个活口都没留。 寻常都是要留活口,好好盘查审问,偏偏这月凉和明熙县主,一唱一和,将人都杀了。 他就没见过,给活口补刀的。 虞花凌听到外面渐渐没了动静,也懒得看,吩咐,“走吧!别误了早朝。” 月凉擦干净剑上的血,还剑入鞘,重新坐回车前,“县主放心,误不了。再有不怕死的来一波,也不耽误。” 虞花凌“嗯”了一声,“那走吧!这些死尸,就交给京兆府来收拾。” 月凉十分快意,“好嘞。” 赵予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血,吩咐左右,“留几个人,等着京兆府来人。其余人,随我一起,继续护送县主入宫。” 宿卫军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但气势却在,齐齐应是。 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有人乐意过,但若想立功,不刀口舔血,升不上去。他们经过了今日的场面,忽然都觉得,跟着明熙县主,就冲这架势,只要有命在,前途肯定在。 冯临歌也惊了,她猜到今日入宫的路上,不会太顺利,故而吩咐人喊虞花凌的时辰早了一刻,但也没想到,不止一波放冷箭,如今这一波,更是足足出动了上百人围杀,这么大的手笔,只能是那几个盘踞在京中的世家大族。 她的护卫回到车前,拱手,“女史,县主吩咐继续赶路。” 冯临歌点头,“听县主的,走吧!” ? ?新的一卷,朝堂争锋!保证小九厉害就对了! ? 宝贝们,月票!明天见~ 第三章 气人的本事不输武功 马车继续前行,将满地的鲜血与尸体丢在车后。 虞花凌见李安玉睫毛偶尔颤动,问他,“怎么?被惊住了?不困了?” “嗯,没困意了。”这么大的场面,他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见过,身为昔日陇西李氏最受宠的公子,他自然是千宠万爱,眼睛不怎么看脏东西的。 虽然他随着祖父学习打理族中事务,并没有手不沾鲜血,但很多事情只需要吩咐一句,自有人去做,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所以,算起来,他亲眼见的鲜血,其实很少。 如今离了陇西李氏,入了这皇城,他没遵从祖父的意愿,带走祖父给他安排好了的人,也没接手陇西李氏在京城的根基,而是选择与陇西李氏割席,只带着他自己的人来京。便没给自己留什么活路,没想到,阴差阳错,却有了活路。 他睁开眼睛,看着虞花凌,想着不知她离开卢家的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多少杀戮,才让她如今嗅觉敏锐,听觉敏锐,武功高绝。 他曾听月凉说过他是被风雨阁如何培养的,除了天赋外,他五岁起,便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斗兽场里,与人厮杀,十年出师,才成了风雨阁第一杀手。 虞花凌见李安玉全然没了困意。 她伸手打开车厢内的匣子,拿出一盒点心,递给他,“既然睡不着,就垫补一口。你一会儿与我一起陪陛下去上早朝。” 李安玉睁开眼睛,“我只是侍读,奉命陪陛下读书,不够品级,没资格上早朝。” 虞花凌将点心塞他手里,“侍读是没资格上早朝,但中常侍有吧?我们一会儿就去找陛下和太皇太后,在早朝上告御状,你作为证人,跟我一起上朝,然后,在早朝上,用这两拨人的刺杀,给你赚个中常侍。” 李安玉坐起身,“你说中常侍?” “对。” “是比侍中,只低了一个品阶的中常侍?” “是。” 李安玉伸手碰她额头,“王侍中用了十几年,才被太皇太后推动,外加太原王氏托举,爬到了侍中的位置。我还没入朝,你就要给我讨要一个中常侍?是你疯了,还是陛下和太皇太后以及朝臣疯了?” 虞花凌扒拉开他的手,“你说,是我在早朝上告御状,说我受到了惊吓,京城天子脚下,治安如此之差,让陛下和太皇太后立即成立监察司,由我做司主,彻查今日早朝的路上,我当街被人刺杀的大案。还是不成立监察司,此案只交由京都衙门彻查,只给你破格封个中常侍,作为选择,朝臣们选哪个?” 李安玉:“……” 若是这样说,也许大约应该会选给他破格提拔? 毕竟,太皇太后的目的就是成立独立于三省之外的监察司,如今她趁机提出来,太皇太后肯定如闻见了膻腥的猫,定然会伸出利爪,努力争取,而朝臣们,自然要与太皇太后博弈争辩,两派相争下,退而求其次,还真有可能成全他。 他沉默地看着虞花凌,想着他自小所学是名垂青史的治世之道,她学的是什么?权谋之道?谁教她的?用起权谋来,如此得心应手。 虞花凌见他不说话,挑眉,“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你不愿意?” 李安玉摇头,“自然愿意。” 不愿意的是傻子。 虞花凌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 李安玉心下微跳,点头。 今日的京城,好似山雨欲来。 今日的早朝,较以往每一日,都显得不同寻常。 虞花凌的马车经历了两拨刺杀,依旧顺畅地来到了宫门前。 此时,天刚泛白,已有朝臣到来。 大司空府的马车已停在最靠近宫门口的位置,郭远下了马车后,负手向后方看来。 虞花凌没用人扶,自己踩着马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看到了郭远。 身着紫袍,显然是一位身居要职的高官,不知是每日都是这么早到宫门前,还是独独今日不同。 李安玉随后下了马车,站在虞花凌身边,对她说:“那是大司空郭远。” 虞花凌挑眉,“走,我们过去跟大司空打个招呼。” 她伸手拽了李安玉手腕,拉着他,径直向郭远走去。 李安玉低头瞅了一眼被她拉住的手腕,顺从地跟着她往前走,泛白的天色下,他气质清华。 虞花凌则脚步轻快利落,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月前浑身是血重伤昏迷了好几日险些性命不保的人,周身不见半丝病弱,反而神采奕奕。 泛白的天色里,有些昏暗的清晨,这两个人远远走来,似明亮了天光。 郭远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眸子,眯了眯眼睛。 虞花凌拉着李安玉来到郭远面前,十分有下官见到长官的做派,见礼,“大司空早,虞花凌见过大司空。” 郭远盯着她,没说话。 李安玉上前一步,与虞花凌并排,“下官李安玉,见过大司空。” 郭远视线转向李安玉,也没说话。 虞花凌不在意他的态度,直起身,笑道:“大司空与我县主府,似乎是同一条街,我二人与冯女史来早朝的路上,遇到了两拨截杀,一波是放冷箭,跑的快,没抓住人。一波是上百杀手围攻下官的马车,想把我们捅成筛子,我不才,最是看不得京中有这等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皇城脚下,嚣张截杀朝臣的狂徒,便都给杀了。不知大司空较我们先一步到这宫门,可遇到了这等事情?” 郭远终于开口:“本官不曾遇到。” 虞花凌点头,“看来只我们遇到了,这么说,三省协同陛下彻查张求一党案,查了这么多日子,依旧有漏网之鱼。” 她感慨,“可见三省不行啊,依我看,该成立一个独立于三省之外的监察司,也该好好治治这京中的治安了。” 说完,她也不等郭远接话,拽着李安玉转身踏入宫门,“大司空,您站在这里,是要等人吗?我们先走一步了。” 郭远面色大变,“你们站住!” 虞花凌挠挠耳朵,脚步不停,“哎呀,我耳朵好疼,六郎,你说,我不会是被刺杀吓的耳鸣了吧?这可怎么办?不知闻太医会治耳鸣吗?” 李安玉被她拽着往前走,被她一声六郎喊的险些绷不住,但还是十分配合地说:“闻太医乃太医院之首,医术高绝,应该会治耳鸣的吧?” 又说:“我的耳朵也好疼,也被吓到了,这两拨刺杀实在太可怕了。县主说的对,稍后面见太皇太后和陛下,一定建议,严查京城治安。天子脚下,狂徒如此张狂,岂有王法?” “嗯,就是没有王法,简直无法无天。所以,一定要建议太皇太后成立监察司。”虞花凌揉着耳朵说。 李安玉重重“嗯”了一声。 郭远脸色铁青。 冯临歌下了马车,便见那二人将大司空气的脸都青了,她默了默,没凑上前,快步追上二人。 第四章 活该 三人快步进了宫门,没了踪影后,一名护卫匆匆来到郭远面前。 护卫对郭远低声耳语,“大司空,我们安排的两名弓箭手及时撤走了,柳家安排的上百人截杀,全部赔了进去,一个都没逃出。” 郭远沉着脸,“她重伤未愈,虽有太皇太后给的五十宿卫军,但什么水平,本官最清楚不过。柳家派出的死士,上百人,不止没杀了她,竟然让她半点儿都没伤到?” 护卫低声回:“是李六公子身边有一个绝顶高手,他一人便杀了二三十人,另外明熙县主一手金针,杀了十余人,在与那高手配合下,杀了柳家派去的头领,头领被斩杀后,大大折损了其余人的气势,在赵予带着五十宿卫军拼死护卫下,将柳家死士全部剿杀了。” 郭远心堵,“本官本以为只是一个虞花凌,李安玉不足为惧,没想到,他身边竟然有这样的高手。看来还是小看了李安玉。” 他问:“全部都斩杀,也就是没留活口了?死无对证?” 护卫点头,“是,据说是明熙县主下令,没死的人,还让人补了刀。压根就没想留活口。” “好一个虞花凌。”郭远望向宫门,“你在此等候,柳源疏和崔奇、郑义来到,告诉他们,虞花凌刚刚说了,因今日刺杀一事,她觉得京中治安无用,要建议太皇太后成立监察司。不仅没能阻止她上早朝,还让她反将一军,今日早朝上让他们看着办吧!” 护卫一惊,立即应是。 郭远沉着脸,迈进了宫门。 虞花凌进了宫门后,松开李安玉的手,回头瞅了一眼,轻哼,“他来的这么早,今日的刺杀,肯定与他脱不了关系,气死他。” 李安玉捻了一下手指,将指尖的温凉软意蹭掉,赞同,“嗯,你气人的本事不输于你的武功。” 虞花凌得意,“那是。” 她停住脚步,等冯临歌走到近前的空挡,对他说:“我虽然擅武,擅气人,但不善引经据典言辩。毕竟,这些年来,我奉行能动手,一般懒得动口。但你不同,你学富五车,博通古今,身为文人,舌战群儒应该是你最擅长的吧?毕竟,你年少时就写过一篇青云赋,也曾与当世大儒辩论过,一会儿我给你递梯子,谁反驳,你给我驳回去。” 李安玉有些不确定,“我经验也不多,尽量。” 虞花凌觉得他含蓄了,李六公子若不是擅赋擅辩,文思敏捷,经纶满腹,也不可能才满陇西,名扬八郡。她转过头,看着走到近前的冯临歌,“冯姐姐,我们去金銮殿里等着早朝,你先去见太皇太后和陛下,今日我们被刺杀一事,你得跟太皇太后和陛下提前报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 又补充:“就说,我要在早朝上告御状,担心天子脚下的治安,建议成立监察司,彻查此案。” 冯临歌点头,“好,我这便去。” 如今赶去太皇太后的寝宫已来不及,但在太皇太后和陛下赶去早朝的路上,还是能截住人的。 她心下佩服虞花凌,这也太擅于利用送到手的机会了。 冯临歌在截住太皇太后禀告虞花凌来的路上遭遇两拨截杀一事时,太皇太后也已从万良口中得知了宫外的消息。 她十分震怒,“竟然派出了上百死士,天子脚下,百官上朝的路上,当街截杀人,简直没有王法了。” 暗中偷摸摸下毒她忍了,此等恶行,若是传的京城百姓皆知,影响恶劣,实在不能忍。 她问:“可留活口了?查出是哪家下的手?” 万良摇头,“明熙县主吩咐人,全部将人绞杀了,一个活口没留。” 太皇太后理解,“都是死士,定然难留活口。她没事儿吧?” 万良十分不理解,“本来是有活口的,是明熙县主说不留活口,特意吩咐人将活口都补了刀,县主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连半点儿惊吓都没吓到,人更是无事。就是赵予带的五十宿卫军伤的有些重,不过倒是一个没折。”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是她吩咐不留活口?” “是。”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片刻后,脸色稍霁,“留了活口,也未必能让人招供。有人这么大手笔在她上朝的路上截杀她,她索性让这些死士有来无回,倒也在理。另外,无论是哪家,豢养百名死士,都要耗费大笔财力心力,如今都被她杀了,也是让人真正见识见识她的厉害。” 她将自己置换到背后下手之人的角度想了想,顿时满意了,“下手的人,如今怕是要气的暴跳如雷了。” 她冷哼一声,“活该!” 她虽然依旧愤怒,但心情好上了很多,“看来哀家招揽她这一步棋,实在是做对了。” 万良道:“李六公子身边有一名厉害的高手,据说叫月凉,武功十分之高,他在明熙县主金针的配合下,斩杀了近一小半人,死士头目就是他杀的。” “哀家怎么不曾听闻这个人?是陇西李氏培养的护卫?”太皇太后自诩对李安玉了解极多。 万良摇头,“是李六公子自己的人,好像曾是一名江湖游侠,两年前落难到陇西,被李六公子救了,便跟在他身边了。咱们的人查李六公子时,一直没见他身边人与人动过手,便只当是寻常护卫了,谁知道这般厉害。” 太皇太后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摆手,“一个护卫高手而已,稍后再查,如今紧要的是,今日的早朝。” 要让朝臣们同意,虞花凌随陛下出入早朝坐实御前行走的身份。 万良应是。 太皇太后凤辇起驾,前往金銮殿。 半途中,与等候的少年帝王汇和。 元宏给太皇太后请安,同时问:“皇祖母,您可得到了宫外明熙县主被刺杀的消息?”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已得知。” 她刚想说路上说,便见到冯临歌匆匆赶来,便转而看向冯临歌,“临歌,怎么就你自己?”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五章 圣旨 冯临歌给太皇太后和少年皇帝见礼,说了宫外被刺杀的事儿,又说了虞花凌嘱咐她前来传话,并且说了虞花凌稍后在早朝上的打算,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做好准备。 元宏听完十分震惊,虽然他已接受了虞花凌随他早朝,被他所用,但也没想到,她在上早朝的第一日,就要借由刺杀做这么大的事儿。 太皇太后则大喜,“好,不愧是哀家看重的人,哀家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她吩咐,“走,去早朝。” 冯临歌退到一旁,凤辇和玉辇前往金銮殿。 虞花凌和李安玉带着月凉和碧青已到了金銮殿外,还没踏入殿门,便被十几名朝臣拦在了殿外。 一人喝道:“明熙县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一人不满,“李六公子,若是本官没记错,你是侍读,陪陛下读书,从六品而已,没资格踏入这金銮殿早朝。你走错地方了。” 朝臣们几乎站成一排,将殿门堵了个严实。 虞花凌从袖中拿出一道圣旨,展开在众人面前,“本县主昨日接了陛下圣旨,陪王伴驾,御前行走,你们说这不是本县主该来的地方?难道你们也阻拦陛下不上朝不成?” 十几名朝臣齐齐看向她手里的圣旨,面色皆变。 虞花凌将圣旨展了一圈,让众人看的更清楚,“各位大人,还不让开?” 朝臣们面面相觑,“这……” 王袭刚擢升禁军校尉,护卫金銮殿内外安全,今日正逢他当值,持剑走过来,“各位大人,阻拦圣旨,乃以下犯上的死罪。” 朝臣们互相对看,谁也不敢担这个阻拦圣旨的罪名。 其中一名朝臣转向李安玉,“那、那李侍读呢?他一个六品侍读,没资格上早朝。” 虞花凌收起圣旨,放入袖中,“他不是来上早朝的,他是今日我上朝途中遭遇刺杀的证人。被我带过来告御状的。” “告御状?” “对。”虞花凌站的笔直,“各位大人来的早,想必还不知道,今日我来早朝的路上,遭遇了两拨刺杀,一波埋伏了两名弓箭手,一波埋伏了上百死士。” “遭遇刺杀,该报京兆府查案,县主怕是不清楚大魏律例,跑到早朝上告御状。” 虞花凌看向这些官员,一一从他们脸上和身上的官袍看过,轻飘飘地说:“因为我要状告的就是京兆府,京兆府负责京城治安,光天化日之下,百官上朝的路上,皇城门口,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豢养大批死士截杀朝中命官,打杀了那么久,巡逻的人不见到一个来那条街,证明京兆府失职,巡城卫失职,京城的治安就是个筛子,我不来御前告状,难道要打上京兆府和巡城司的门,说我状告京兆府和巡城司?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治罪吗?” 官员们被她清冷的眼神扫过,齐齐汗毛直立,一时没了声。 虞花凌挑眉,“各位大人,还不让开?难道你们要给我这个苦主做主,代替陛下,处置了京兆府和巡城司?” 官员们自然做不了这个主,齐齐退开了门口。 虞花凌拽着李安玉,堂而皇之,踏入了金銮殿。 金銮殿金碧辉煌,险些闪瞎虞花凌的眼睛。 这里是大魏朝最尊贵之地,权力中心,除了临朝辅佐少帝的太皇太后,几乎没有旁的女子踏足过。 月凉和碧青自觉地留在了殿外。 月凉也是第一次来皇宫,靠近这金銮殿,他好奇地往里面瞅了瞅,也险些闪瞎了眼睛,心想着县主就是厉害,三两句话,让这帮拦在门口的朝臣们让开了,致使他们这一招下马威没成功。 郭远随后赶来,便看到了虞花凌与李安玉进了金銮殿。他脸色阴沉,对人怒斥,“谁准许他们进去的?” 一名官员看着他的脸色回话,“大司空,明熙县主手里拿着随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 郭远怒其不争地看着他们,问:“圣旨?中书省何时草拟的?” “是中书侍郎崔昭,不知何时草拟的,陛下盖了玉玺。” 郭远愤怒,提前竟然没得到半丝消息,郑义这个老东西,如此无用,管不住手下的人,他扫视一圈,问:“崔昭呢?” “还没来。” 郭远有火无处发,看着站在虞花凌身边的李安玉,“李安玉是怎么回事儿?” 这名官员将虞花凌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郭远脸色更是难看,“状告京兆府巡城司?她倒是真敢说。” 他冲进大殿内,对着虞花凌冷笑,“明熙县主,仗着护送手书有功,得陛下亲封,便张狂的没边了?竟敢于这金銮殿放肆。” 虞花凌十分淡定,“大司空,到底是我放肆,还是您不将陛下的圣旨看在眼里?到底是我张狂,还是这京中的治安如筛子?京兆府和巡城司如摆设不得用?大司空身为朝中重臣,总该知道,身为朝廷官员,为君王尽忠,为社稷倾力,为百姓谋福为己任。百官上朝的路上,如此危险,大司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就是大司空拿着朝廷的俸禄,不为君王分忧的做派吗?只看到我在金銮殿手持圣旨说我放肆,看不到京兆府和巡城司失职吗?” 郭远怒斥,“一派胡言。” “大司空说我胡言,倒是讲个道理出来。”虞花凌伸手一推李安玉,将他推到了面前,“六郎,你读书多,跟大司空辩辩,我到底怎么放肆了?大魏朝的律法,准许百姓敲登闻鼓,不准许朝廷官员御前告状吗?” “大魏律法,官员没有尽到职责,督促劝谏上司,要受处罚,同理,下属官员,未曾尽到为官职责,也要受到处罚。布衣百姓蒙冤受屈,府衙知而不受,要依律受罚,同理,官员遭遇刺杀,衙门失职疏漏,也要依律受罚。”李安玉清声道:“大司空位列三公,身为朝中重臣,比下官更该熟读律法才是。我也想听听,大司空说县主放肆,到底放肆在哪了?” 郭远气极,一时哑口,“你……” 第六章 有本启奏 虞花凌抚掌。 她大声赞扬李安玉,“说得好,不愧是才满陇西,名扬八郡,年少扬名的李六郎。大司空身为朝中重臣,却连律法都没你熟悉,不知道大司空这个官是怎么做的。依我看,大司空这个职位,还不如让给六郎做。” 郭远彻底动怒,“虞花凌,你敢以下犯上。” “我不敢啊,我这不是拿着陛下给的圣旨吗?我是在好好地任职伸冤。”虞花凌笑吟吟的,“但我看大司空却不然,您才是以下犯上,对我手中的圣旨多有微词,实在不尊重,可见对君王早有不敬不臣之心。否则您怎么看不到我这个苦主今儿差点儿因刺杀没命,只看到我放肆呢。” 郭远噎住。 柳源疏、郑义、崔奇等人晚了一步来到,便听到了虞花凌这番话。 柳源疏派出百名死士,全部折在了荣安街,无一而返,他心中又怒又痛,听闻消息时,险些出动柳家所有府兵,追杀进宫,被其长子和幕僚劝住,才咬着牙,黑着脸,来上朝。 在宫门口,遇到了郑义、崔奇二人,一起听到了郭远派的侍卫传的话,更是气堵于心。 他冲到虞花凌面前,面色阴狠地瞪着她,“女子践踏朝堂,滚出去。” 虞花凌挑眉,“这位大人是哪位?先报上名号,我才能知道是谁在跟我说话。” “本官的名号,你还不配知道。”柳源疏怒喝,“来人,将她轰出去。” 虞花凌才不怕他,拿着圣旨在他面前晃,“不敬圣旨,等同于不敬陛下。其罪当诛。这位大人,您可想清楚了,圣旨面前,你可敢真将我轰出去。这金銮殿,是你家的吗?” 柳源疏怒极,刚要说话,门口传来一声高声唱喏,“太皇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虞花凌啧了一声,“太皇太后和陛下来了。这位大人,你若是没老眼昏花,看不清圣旨,还请归列,我是奉命陪王伴驾,御前行走,懂吗?” 柳源疏脸色紫青,盯着她手里的圣旨,看清楚上面的字迹,险些气疯,“你哪里来的圣旨?” “当然是陛下给的。”虞花凌嗤笑一声,“这位大人果然老眼昏花了,真不知道您这么大的岁数,还把着官位不回家告老,让朝廷白拿俸禄养你,是怎么好意思的。” 柳源疏气的险些晕厥,“你……” “太皇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伴随着内侍一声声唱喏,传入大殿上,太皇太后和皇帝缓步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眼神好使,一眼便看到了和柳源疏对峙的虞花凌。 素来把她气的要死的柳源疏,今日脸色青紫,一副气的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反观站在他对面的虞花凌则一脸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站在她身边的李安玉更是夺目,六品的侍读官袍穿在他身上,清隽如玉,清风朗月,脸上的表情似云淡风轻,又似赞叹佩服。 总之,他的目光是看着虞花凌的。 太皇太后心情复杂,一边觉得柳源疏的表情让她心里爽快解恨,一边又觉得李安玉看虞花凌的目光让她瞧着碍眼堵心。 元宏也是第一次见到柳源疏被人气的失去表情管控的模样,柳仆射一张毒嘴,逮住人便死抓着不放,咄咄逼人的做派,满朝文武皆知,寻常没人敢惹他。他身为帝王,因无实权,更是受了他不知道多少说教多少气,今日也算是见识了,原来他也有被人气的要死的时候。 太皇太后走到近前,问:“柳仆射,何事如此动怒?可是因为明熙县主在上早朝的路上,被上百死士当街刺杀一案?那群杀手死士,可是你柳家派出的?没能杀了人,如今你自己出面为难明熙县主来了?” 柳源疏没想到太皇太后刚进来就对他发难,面色一变,惊怒,“太皇太后,你少血口喷人,凭白污蔑臣。” “哦?不是吗?那你这是为何?一副气势冲冲的模样。哀家还以为,你是因为没能杀了人,而动怒呢。” 柳源疏反驳,“臣是因为女子岂能踏入朝堂,乱了大魏律法和祖宗礼法而动怒。” 太皇太后身板挺直,挑眉,“柳仆射,你是在内涵哀家吗?哀家昔日受先皇遗旨,辅佐先皇,如今又教导抚养陛下。到如今,你跟哀家讲,哀家乱了大魏律法和祖宗礼法,不能踏入朝堂?” 柳源疏沉怒,“臣说的是明熙县主。” “原来柳爱卿说的是明熙县主,那更不应该了。明熙县主护卫手书有功,若无她揭露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助朝堂拔除蛀虫,任其与东胡通敌,继续坐大下去的话,哀家与你,怕是早晚有一日,都会被他与东胡里应外合下杀了亡国。”太皇太后一字一句,“毕竟,先皇暴毙的死因,至今没查出来,兴许就是他所为。基于此,哀家和陛下都觉得,明熙县主于国有功,利于社稷。特许她以女子之身,入朝伴陛下行走,担起护卫陛下之职。免得令陛下再步先皇后尘。” 柳源疏十分愤怒,“但这于理不合,古法未有,女子岂能踏入前朝?即便身为女官,也该在后宫。” “帝王的安危都悬在头顶了,你身为朝中重臣,还跟哀家说什么于理不合?若是太祖建立大魏朝后,便知道有朝一日,三省官员通敌的通敌,成摆设的成摆设,连皇帝都能无声无息暴毙,宫里都被人下银针验不出的毒,朝臣上朝的路上,都被大批死士截杀,他定然会更改律法,选贤任能,男子无用,岂不重用女子当朝?” 柳源疏噎住。 太皇太后冷哼,“柳仆射,你立在这朝堂上,维护的可是大魏社稷,元家江山。你没忘吧?难道你压根就不顾及陛下安危?你与张求一般,也通敌卖国了?” 柳源疏暗恨,“自然不是,臣的忠心,天地可鉴。”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说了,明熙县主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身为半个皇家人,又有一身本事,理当以身报国,为陛下安危担起重任。陛下信任她,哀家也信任她。谁敢阻拦,就是不顾陛下安危,不顾大魏江山社稷。” 柳源疏怒极,但一时被太皇太后犀利的言语堵住,再寻不到反驳的话来。 ? ?斗斗斗! ? 月票加油!明天见! 第七章 抨击 虞花凌十分敬佩。 她本以为,今日这一仗,多数要靠她和李安玉两个人冲锋陷阵,没想到,太皇太后的攻击力竟然也可以这么大,如此直接而尖锐。指着鼻子质问柳仆射。 果然是入宫二十余年的太皇太后,被皇权侵染了一身气势。 难道今日截杀她的人,真是这位柳仆射安排的人? 河东柳氏与范阳卢氏无甚姻亲干系,确实有可能毫无顾忌地出手。否则他怎会如此冲上前做这个出头鸟,要赶她出去?大约是上百杀手全部折了,而她好好地站在这里,毫发无伤,他心疼死了吧? 活该! 太皇太后逮住机会,狠狠喷了柳源疏一通,将其压制后,十分痛快,扫了一眼虞花凌和她身边的李安玉,虽然不赞同李安玉今日也出现在了朝堂上,但到底没说什么,毕竟她与虞花凌如今是统一战线,要一致对外,她只吩咐二人,“归列,站好。” 便一步步,向最高的金阶而去。 虞花凌立即拽了李安玉,看着中间有空出的位置,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快速地插进了队伍里,占了空档的位置。 朝臣们虽然不满,但碍于先皇确实是暴毙,至今没查出死因,太皇太后又拿当今陛下的安危做说词,只能闭口站好队列。 元宏也瞅了二人一眼,跟着太皇太后上了金阶,坐在了龙椅上。 内侍唱喏,“开始上朝!” 朝臣们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花凌也跟着跪下,心想她从今日起,也是这里面的一员了,刚刚她已数过数了,文武百官,如今加上她和李安玉凑了个数,空缺的却还有十几个位置,可见张求一党影响极大,各方博弈,这十几个位置如今空着,可见官员落马后,这些空缺还没能补上来。 “众卿平身。”少年帝王摆手,往日千篇一律的动作和话语,今日显得尤其不同。 “谢陛下。”朝臣们齐齐起身。 内侍高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虞花凌抢占第一个出列,动作十分利落,高声喊,“陛下,臣有本启奏。” 元宏早有准备,但还是顿了一下,尽量平声说:“县主请奏。” 虞花凌用极大的声音说:“臣要状告京兆府、巡城司玩忽职守,任京城治安松懈,并未尽到防护京中百姓的职责,任由上百杀手在今日早朝的路上当街围杀臣,险些致使臣丧命。臣也状告三省,懈怠督查职责。臣请旨,请陛下单独设立监察司,臣自请任司主,上监察百官,下护卫万民,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派胡言!”郭远驳斥。 柳源疏更是暴跳如雷,“虞花凌,本官看你是疯了,异想天开。” 崔奇也怒,“县主所言,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断无可能。” 郑义脸色难看,“朝廷律法制度,乃历朝历代所设,县主竟然妄想更改祖宗法治纲常,大言不惭,着实不知所谓。” …… 所有官员,几乎都不约而同抨击,一个个言辞激烈,对准虞花凌,似乎要用吐沫星子喷死她。 李安玉出列,声音清冽,“大魏朝纲制度,法治典律,虽延续前朝体系,但也并非按部就班,建朝时,便有针对性设官立爵,酌情修改完善律令制度,得以延用。太武皇帝时,更是曾两次更改律令,执行此则之人,初为崔浩,彼时官居司徒,崔尚书的祖父,想必清河崔氏应该还记得此事,当时删除烦苛,从轻从简。后令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改定律制。大魏若想兴盛安平,岂能一直固步自封?太武皇帝有此远见,才有了二十几年的大魏太平,朝廷律法,令行效功,如今二十几年过去,先皇暴毙,陛下登基,国号已改,如今的律法纲常已不能规束运转如今的朝纲安平,如何不能改制?诸位大人年过半百,二十几年前,想必经历过一回?如今怎么就记性不好,都忘了当年的太武改定律令?莫不是真如县主所说,不止老眼昏花,还老心昏聩了。” “你……”柳源疏冲到李安玉面前,“好你个黄口小儿,如今太和元年,怎可与正平元年相比?当时太武皇帝年富力强,能力出众,但如今的陛下呢?不过年幼,如今的太皇太后,亦是一介妇人,如今的朝纲,岂能与当时相提并论?任由你们在这里大放厥词,说改制就改制?” “看来柳仆射记得清楚,曾有过改制。纵观历史,山河浩荡。我大魏从建国至今,因制度逐步完善,国富力强,兵强马壮,才日渐兴盛,周边小国,不敢来犯,南方大齐,亦岁岁纳贡。但先皇暴毙,朝纲动荡至今,御史监察百官,却通敌卖国,如今御史台形同空设,三省亦混乱一片,各营各战,如此当局下,京中治安不稳,陛下岂能安枕?建立监察司,维护京中治安,势在必行,不违祖制。” 柳源疏暴跳,“一派胡言!” 李安玉泰然清朗,“柳仆射只会说一派胡言吗?试问下官说的哪里不对?今日下官随县主入宫,这一路上,两拨刺杀,利箭要命,上百死士夺魂。柳大人和诸位大人没遇到,不代表事情没发生,发生了却装聋作哑,当做不知,只拿陛下年少,拿太皇太后乃一介妇人说话,拿县主是女子言谈,诸位大人身处这金銮殿,身为朝廷命官,真是好个为国尽忠,为社稷尽责,连女子都比不上,你们好意思吗?” 不等众人开口,他又清声道:“陛下是年少,但不代表陛下未来成就及不上太武皇帝。古往今来,君主立国治世,儒、道、法、典。富民为本、礼法并重、监督机制并行。如今我大魏,朝局乱而不稳,御史台几乎坍塌,已经到了重新设立新的监督机制的时候,如何不能成立监察司?” 他反问:“敢问这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有谁可以如明熙县主一般,在重重截杀下,以一己之力,护送手书,功于社稷?敢问谁敢质疑县主的一身本事?忠国忠君,天地可鉴?御史台如今几乎瘫痪,京兆府、巡城司食君之禄,却懈怠失责,如何不该问罪?朝纲不稳,诸位大人难道不该支持改制,成立监察司?” “御史台正在添补漏缺,重新完善,经张求一案事发,总需要时间。”郑义反驳,“李安玉,你未必夸大其词,区区刺杀,指不定是因为明熙县主自己招惹的祸端,否则为何旁人都没有遇到刺杀,只明熙县主入宫的路上,遇到了刺杀?” “郑中书这是被害者有罪论?可真是新鲜。下官没想到,此等言语,竟然是从郑中书口中说出来,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郑家身为世代诗礼传书的大儒之家,不辨是非,着实令人失望。”李安玉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难道郑中书是想以后在早朝的路上,也被一群毫无王法的狂徒截杀而任由狂徒逍遥法外?京兆府不见治安,巡城司不见巡逻,若是郑中书觉得京中治安这样下去无妨,那么待有一日刀剑加于己身,可别忘了今日乃是你纵容的结果。此等祸纲乱朝的法外狂徒,保不准哪一日,就拦了郑中书的马车乱杀乱砍一通。” 郑义气的伸手指着李安玉,“狂妄小儿,你敢咒老夫?” 李安玉疏疏清朗,“下官如何是在咒郑中书,不过是就事论事。今日是县主,明日难保轮不到郑大人。毕竟,这京中治安,实在让人担忧。京中如此乱,朝局如何稳,陛下如何好眠,天下百姓如何安?” 虞花凌心里为李安玉叫好,顺口接话,“就是,郭司空、柳仆射、郑中书、崔尚书,还有诸位尔等,以后上朝的路上,可都要小心了。毕竟我有一身本事和自保能力,诸位大人未必如我一般,今日是我被放冷箭遭遇围杀,他日难保轮不到诸位大人。希望届时诸位大人也能如今日一般作壁上观、冷眼旁观,笑得出来。” “你……实在放肆!”崔奇也恼怒了,指着虞花凌,“黄毛丫头,大言不惭,你身为范阳卢氏女儿,你范阳卢氏的卢公,可知道你如此在当朝上这般放肆?威胁我等?” “崔尚书,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哪里威胁您等了?我这不是在告御状吗?我是我,范阳卢氏是范阳卢氏。”虞花凌纤细的身板站的笔直,一张气死人不偿命的俏脸,神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京城不稳,陛下何安?诸位大人与其跳脚指责我们二人,何不问问陛下和太皇太后的意思?宫里的下毒如喝水一般寻常,至今没找出幕后凶手,成立监察司,焉何不是势在必行?最起码,我不会像诸位一样,尸位素餐,也不像京兆府和巡城司一般,食君之禄,不忠君之事,疏懒懈怠。” 第八章 中常侍 虞花凌和李安玉,一个博古引今,有理有据,一个言辞厉害,隐喻威胁,在朝堂上,面对群臣,一时竟然占据了上风。 他们二人脸色都没怎么变,进来这大殿时什么模样,如今还是什么模样。如两把出鞘的宝剑,凌厉又锋利,闪闪耀眼。 太皇太后瞅着二人,虽然不想承认那二人站在一起,实在般配,但也不得不承认,听他们敢这般站在朝堂上与朝臣们对峙,着实让她解气爽快。 往日里,皇帝和她要平衡朝局,不敢往死里得罪朝臣们,但朝堂上各大世家盘踞,派系林立,往往一件事情,吵来吵去,各自为营,皇帝几乎说不上话,她也仅仅能稳住局面,常常处于下风。 好在王睿也有两把刷子,栽培的些许人才也都得用,才让她这太皇太后一党,在世家门阀的夹缝中,尚有一丝说话的地位。 否则,这群人能把她吃了,更遑论还没成长大的帝王。 太皇太后压下心里的爽快,看着众人道:“哀家觉得明熙县主与李侍读所言有理。陛下,你觉得呢?” “陛下万万不可!”郑义反对。 “陛下不可!”崔奇也反对。 “陛下不可!” …… 朝臣们几乎齐刷刷地汇聚成一片反对声。 太皇太后虽早已料到,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皇帝登基几年,早已对于朝臣们时常反对太皇太后提议的事情司空见惯。满朝文武,不触及皇权时,各自为营,只要触及皇权,牵扯世家们共同的利益,他们便会拧成一股绳。 就如今日,成立独立于三省的监察司,便是倾向皇权,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他们自然要坚决反对。 “尔等真是大魏的好臣子,陛下与哀家的安危,你们便不顾了吗?”太皇太后怒道:“前些日子,宫里出现了银针也验不出的毒,太医院死了一名对那种毒有所耳闻的年轻太医,至今没查出何人是幕后黑手,你们都忘了吗?京中今日又出现这样胆大包天的刺杀大案,你们让陛下和哀家如何安枕?” 郭远拱手,“太皇太后此言差矣,宫中出现银针也验不出的毒,与今日明熙县主早朝上当街被人刺杀,都是针对明熙县主一人。想必都是张求一党的余孽,陛下和太皇太后的安危,自有宿卫军与宫中禁军护卫,陛下和太皇太后无需忧心安危。” “大司空说的好听,但陛下与哀家这些日子一直未得安枕。尤其是陛下的安危关乎大魏的江山社稷,岂能儿戏?”太皇太后寸步不让,“依哀家看,明熙县主的提议甚好。太武皇帝改制时,哀家作为身边人,亲眼见证,如今陛下当朝,张求一党乱国,明熙县主被数次刺杀,既然京兆府与巡城司无用,自然要成立监察司。” 虞花凌趁机说:“陛下、太皇太后,臣可以立下军令状,只要成立监察司,臣一月内,必能查出下毒的幕后黑手,与今日刺杀臣的两拨人,整顿京中治安,令陛下和太皇太后安寝。” 太皇太后立即追问:“果真?” “臣敢立军令状。若是一月内,查不出来,臣便……” “住口!”郭远怒喝,“虞花凌,成立监察司,岂能你三言两语便轻易成立?你立军令状也无用,谁知你会不会真查出下毒于刺杀之人?你若狡诈,随意抓人顶替罪名,谁又能知道?” “凡事自然要看证据,大司空这是不敢让我查?”虞花凌挑眉,“大司空处处阻挠,难道这涉案背后,有您的指使不成?” “空口白牙,少来污蔑。”郭远黑沉着脸,“不止本官一人阻挠,你敢说,这满朝文武,都不赞同,都是背后指使不成?” 太皇太后也怒道:“大司空,明熙县主说立军令状,你不让她将话说完,便急于表态。看来真是置陛下与哀家的安危于不顾。” 郭远愤怒,“太皇太后,成立监察司一事,岂能是三言两语,简简单单,说成立便成立?朝纲法纪,牵一发而动全身,断不可行。” “是啊,太皇太后,断不可行。”郑义附和。 “陛下、太皇太后,若是觉得臣等无用,护不了陛下和太皇太后安危,不如臣等告老。明熙县主如此有本事,还要臣等站在这朝堂做什么?”柳仆射甩袖。 “不错,若太皇太后执意,恕臣等告罪。” …… 文武百官,除了空缺是十几人,以及王袭和太皇太后的亲信十余人,其余七十余人,都统一口径,持反对声。 太皇太后腾地站起身,“你们不同意成立监察司,那你们说说,都将近一月了,下毒之人,宫里的廷尉、刑部、大理寺各自派出人联查,至今还未查出来。京兆府和巡城司如今又出现了失责懈怠之罪。朝廷律令,对某些法外狂徒来说,如同儿戏,该如何维护京中安稳?” 李安玉提议,“太皇太后,臣提议,廷尉、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尹、巡城司使,既然无能,皆问罪革职。” 柳仆射怒喝,“李安玉,你一个区区侍读,如何有资格立在这朝堂上妄议朝政?” 虞花凌等的就是这句话,趁机说:“陛下、太皇太后,臣赞同柳仆射所言,臣也觉得李侍读作为侍读,太大材小用了。依臣之见,他才超柳仆射,能胜大司空,足可见能够担任中常侍一职,区区侍读,怎配他?而中常侍一职便不同了,既可协助陛下处理文书,也可陪伴陛下读书,正好与他相配。也免得让京中内外觉得,连大司空和柳仆射这样不熟悉古今律令的人,都能担任要职,而才满陇西、名扬八郡的李六公子,这样有大才华的人都得不到朝廷的重用,传扬出去,让天下学子哪里还有向上的报国之心?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就当该不拘一格,破格用人。” 太皇太后正是一股火窝在心里,当即就抚掌,“好,既然柳仆射如此说,明熙县主所言也有理。便升任李侍读为中常侍。” 她说完,看了皇帝一眼,“陛下,你说呢?” 皇帝见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但他到底年少,机灵得很,于是当即顺着太皇太后的话开了金口,“李侍读,今日起,升任中常侍。” 他前面省略无数缀叙,为的就是怕被人打断,当即快刀,下的狠又准。 金口玉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安玉早已做好准备,当即滑溜地跪下,高声道谢,“臣接旨,叩谢陛下,臣定誓死效忠陛下,不负陛下隆恩。” ? ?中常侍到手了!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九章 审时度势 直到李安玉跪在大殿上接旨,朝臣们才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齐齐恍然,虞花凌今日原来打的是声东击西的主意,明里是当殿告御状,状告京兆府、巡城司,盯准了成立独立于三省之外的监察司,将满朝文武的心神牵制到了齐心协力反对监察司上,实则却是瞄上了给李安玉升任中常侍一职,趁机达成目的。 偏偏最可恨的是,她认准了太皇太后因为今日被群臣反对,憋了一股火,急需发泄,定然会配合她,而少年皇帝,显然更想重用李安玉,趁人没反应过来时,快速地开了金口。 郭远和柳源疏气的脸都青了。 朝臣们也都脸色不好看。 一直没说话的王睿心里对虞花凌也叫了一声好,他不知道今日之事是不是太皇太后、皇帝与虞花凌三人早就商量好的,毕竟刚刚三人的配合,是如此的默契顺滑,几乎没给朝臣们反应的时间,便将这件事情给定下了。 不过依他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应该没有提前商议好。毕竟,中常侍一职,只比他如今的官职低了一级。他爬了十年,才爬到了如今侍中的位置,若是事先商量好,太皇太后绝对不可能许诺给李安玉,否则置他于何地?况且,她没能对李安玉得手,心情不虞,怎么会让他一跃数级,许以高官厚职? 显然,是因为虞花凌,她今日真是审时度势利用人心好谋算。 李安玉谢恩后,皇帝又开口:“至于成立监察司一事,朕觉得此事甚大,不急于一时,容后慢慢再议,皇祖母觉得如何?” 太皇太后看着朝臣们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心里的郁气消散不少,虽然她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被虞花凌利用了,但这个利用,她倒也没有恼怒到心不甘情不愿。毕竟今日早朝上,她也见识到了,只靠王睿和她如今培植的势力并不行,王睿等十几人面对一多半人的反对,以及少数保持中立态度的人,还是太势单力薄了些。 有了虞花凌,再加上一个李安玉,明显二人都很有战斗力,嘴皮子都很厉害,几乎舌战大半个朝堂,这才是她要的对抗这些世家盘踞的锋利之剑。 虽然李安玉令她不快,想要磋磨一番他的性子,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是被虞花凌护着的人,又是能用之人,为了大局,她自然要压下那些不快,趁机扶他起来,哪怕一跃到中常侍这个官职。 可以想象,从今天开始,明日的朝堂上,有了虞花凌与他,又将是一番新的风貌。也让这些世家们都知道知道,也有人出身世家,却能跳出世家之外,立于朝堂,倾向皇权。 太皇太后面容晴朗很多,“陛下说的是,成立监察司一事,确实急不得,容后再议,自是应当。至于县主所告之状,今日得有个定论,当街刺杀县主,幕后主使之人真是其罪当诛,京兆府尹与巡城司使的确有失责懈怠之罪。” 她不疾不徐道:“依哀家看,查出幕后主使之人才是正事,限京兆府尹与巡城司使,七日内,查出幕后主使,查不出,一律革职。” 皇帝点头,“皇祖母所言极是。”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朝臣们,“太皇太后所言,合乎情理,既给了县主交待,也给了京兆府尹和巡城司使机会,诸位爱卿没意见吧?” 郭远、柳源疏、郑义、崔奇等人自然说不出有意见的话,他们有意见的是,成功反对了监察司,但却让李安玉连升数级,就在他们的面前,所有朝臣们没反应过来时,皇帝已开了金口。李安玉已谢恩,自然不可能再让陛下收回圣命,若是死谏,强硬反对,虞花凌恐怕会不依不饶,太皇太后也怕是要趁机让监察司成立起来。 比起给李安玉升官,自然还是成立监察司事重。 见朝臣们没表示反对,皇帝又道:“至于县主在宫里被下毒一案,至今没查出幕后凶手,朕与太皇太后也十分难安,再宽限廷尉、刑部、大理寺查此案的官员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后,再无进展,同样问罪。” 廷尉、刑部、大理寺的朝臣们对看一眼,心头也都漫上了愁云。 今日的早朝,拖的久,到了辰时三刻才散朝。 太皇太后离开前,对虞花凌说:“县主,跟哀家来。” 虞花凌应是,跟上太皇太后。 皇帝慢了半步,对李安玉说:“李常侍,你随朕来。” 李安玉称是。 二人一个受太皇太后器重,一个受皇帝关照,离开金銮殿后,朝中重臣脸色都不太好。 郭远问崔奇,“崔昭呢?他虽是博陵崔氏的子弟,但也是你清河崔氏的同宗,他起草明熙县主陪王伴驾御前行走的诏书,为何没有风声透出来?他一路爬到如今中书侍郎的位置,也有你崔尚书的功劳。怎么?你没提前警告他?” 崔奇心里沉郁,“崔昭今日告了病假,我稍后便派人去问他,太皇太后和明熙县主许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让他自作主张。难道只凭着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的姻亲,虞花凌叫他一声表兄,他便豁出去了?还是说范阳卢氏的卢公,支持他这个自幼离家的孙女祸乱朝纲,拿整个范阳卢氏一族跟我们所有人作对?” 郭远道:“你最好问问,虞花凌实在是太嚣张了。” 崔奇点头,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蒙蔽与背刺,“我已经提前让崔昭传话,提醒警告过京城卢家和虞花凌。没想到崔昭反而悄无声息地奉命草拟了诏书,盖了中书省的官印。” 他转向郑义,“郑中书,崔昭虽与本官同宗,但与你郑家是姻亲,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小辈,你可知道他悄悄帮着太皇太后草拟圣旨一事?别告诉我们,你郑中书明明知情,却故作不知。” 郑义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像是知情的样子吗?” 他也十分愤怒,“看来这二年,我还是太信任他了,他既然告了病假,从今日起,就让他病着吧,不必上朝了。他中书侍郎的位置,既然不想要了,也不必要了。” 崔奇点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该给他一个教训。” 第十章 习惯就好 太皇太后乘坐凤辇,吩咐人给虞花凌抬了一顶软轿,跟在她凤辇之后,一前一后,前往紫极殿。 青碧跟在虞花凌的轿前,想着她在殿外老远,都听到了早朝上激烈的争论声,十分佩服县主,能站在朝堂上,与跺跺脚,整个朝堂都震三震的朝中重臣们争辩,且看她刚从金銮殿里走出来的笑模样,便知道她不止没吃亏,想必还胜了一筹。 跟着这样的主子,她觉得自己的前途都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但危险自然也很多,今日的两拨刺杀,便险些被吓死。但好在她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也是明知道冯女史在为县主择选出入宫墙随身携带的婢女时,她拼了力气做到最好,让她选中了她。 所以,今日之后,她要更加打起精神,随侍县主。 坐在轿子中的虞花凌,并没有在朝堂上的精神劲儿,她觉得自己累瘫了,歪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缓解从醒来到早朝到下朝这差不多将近两个时辰的疲惫感。 真是一点儿也不比被人追杀半日轻松。 一路备懒地到了紫极殿,凤辇停下,太皇太后下了凤辇,回头往身后看,见跟在她凤辇后的轿子也已停下,但轿子里的人却半天没动静,没下轿。 青碧已经小声喊过一次,没听到虞花凌答话,便伸手挑开轿帘一角,伸手轻轻推她,“县主?到地方了,太皇太后在等着您说话了。” 虞花凌从昏昏欲睡中醒来,“嗯,好。” 她困乏地睁开眼睛,下了轿子。 青碧连忙伸手扶住她,“县主小心些。” 今日阳光明媚,晨起的朝阳衬得整座紫极殿金中带紫,太皇太后站在紫极殿的宫门口,瞧着懒懒歪歪昏昏欲睡下了轿子的虞花凌,险些气笑。 万良“哎呦”一声,“县主这是伤势未愈,早上起早赶早朝,又遭遇两拨刺杀,朝堂上与朝臣们争论周旋,受到了劳累,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了吧?” 太皇太后此时也想起了虞花凌那么重的伤,闻太医说最少要养三个月,这才不足一月,她便被她召着上朝了,不是她太急,而是她半个月前瞧起来恢复的实在太快,而她今日早朝,精神饱满,言辞犀利,面对满朝文武,浑身是刺,让她几乎忘了,她外伤虽然好了,但内伤还未愈。 她立即吩咐万良,“去将闻太医请过来,给县主把把脉。可别今日遭遇刺杀,因为与人动了手,再落下了什么伤。” 今日的早朝,让她觉得,她招揽虞花凌,是最正确的决定。 虽然损失了自己的一己私心,没能得到李安玉,但不过是帷幔里的那点儿男欢女爱,怎抵得过她的掌权之路?更何况,如今的李安玉,她一样用得上。 总之,不止不亏,还赚了。 虞花凌这个人,今日让她更为清醒地认识到,招揽她,是一笔最为划算的买卖。 万良应是,立即吩咐人去请闻太医。 虞花凌来到太皇太后面前,虽然她自己擅医,但也承太皇太后这份关心,听了她的吩咐,没推脱,道谢,“多谢太皇太后关心,臣并无大碍,就是养伤期间,歇久了,少了活动筋骨,今儿这一番折腾,倒是有些不适应了,有点儿累。” 若是可以,让她睡一觉就好了。 太皇太后笑着说:“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实在让哀家惊喜。哀家本以为县主最擅武,却没想到,县主声东击西擅长利用人心谋划的本事,也十分厉害。连哀家都被你利用了。” 虞花凌歪了下头,“太皇太后您指的是将侍读提拔到中常侍一职?” “没错,你可知道,侍读六品,这还是哀家给陇西李氏的特殊关照,他一个刚踏入仕途的人,哪怕惊才艳艳,但无功劳,也就任职个七品官。哀家却给了他六品。如今你倒好,只一个早朝,就将他推举到了中常侍一职,三品实权。多少人,爬十年攒功劳熬资历,也就到这个职位。你可真敢开口。” 虞花凌松开碧青的手,站直身子,笑着说:“但是您也同意不是吗?陛下也反应极快,愿意配合。今日早朝,是何情形,臣已看明白了,满朝文武,世家盘踞,皇权被挤压的只那么一点儿微薄星火,难以抗衡。太皇太后和陛下既然要扶持自己人,只臣一人,哪里够?自然还需要像李常侍这样的有才能有口才不惧那帮虎狼之人,才能辅佐太皇太后和陛下,拥护皇权占有一席之地的话语权。” 太皇太后点头,“你说的对,所以说,哀家也不得不称赞你的厉害。声东击西,利用人心,恐怕你在来早朝遭遇刺杀的路上,便想好了如何利用这场刺杀谋算了。你对李安玉,可真是用心,看似锋芒毕露,步步与朝臣们作对,实则是引导他们,踏入你早就设下的圈套,达成你今日的目的。但你让临歌传话时,却没对哀家说实话,说是让哀家准备,却只说成立监察司,在哀家面前,也掩藏了你的真实目的。好厉害的谋算。哀家十四岁进宫,至今二十一年,自诩经历三朝,也擅谋擅算,但哀家在你这个年纪时,却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可没有你的本事。” 虞花凌莞尔,“太皇太后何必跟臣比?臣若是天真之人,可活着到不了您的面前。臣在外游历七八年,多数时候,刀口舔血,被人当奸细追杀,这么点儿谋算,还是不在话下的。否则怎么敢答应您的招揽,搅入朝局呢?没提前告知您,是想更好地在早朝上做这场戏,让您与臣打好配合战,牵动朝臣们的注意力都盯准了反对成立监察司一事。毕竟您与臣都知道,成立监察司,没那么简单,不可能是一个早朝便能让朝臣们同意的,得慢慢博弈。但一个中常侍的职位,只要李安玉表现的好,便可以当堂做出决定,您与陛下便能趁机允了,朝臣们也来不及反对,才能打胜这一仗。” “说的在理。”太皇太后感慨,“总之,经历今日,哀家才说不后悔招揽你入朝。” 虞花凌叹气,“您是不后悔,但就是有点儿费臣,臣累的很。” 太皇太后被逗笑,转身往内殿走,“你慢慢习惯了就好,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的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十一章 故人 虞花凌跟着太皇太后进了内殿。 刚坐稳,闻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来了,他还以为虞花凌在今日来早朝的路上与人动手动了内力受伤了,心里直叹气,直到见到她人,看她完好地坐在这里,才知道,是他想多了。 今日早朝上闹的轰轰烈烈的明熙县主当朝告御状一事,已传遍了皇宫内外。他还以为,明熙县主多少也会受些伤,谁知道把脉之后,发现她今日毫发无伤。 他左手换了右手,把脉几次,才说:“县主没受伤啊。” 人都没受伤,这么急匆匆地喊他过来做什么?险些鞋都跑掉了。太皇太后真是一点儿也不体谅他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多奔劳和惊吓了。 “是没受伤,太皇太后体恤,不放心,特请闻太医过来给我看看。”虞花凌能理解闻太医的心情,如今还能听到他喘呢。 闻太医闻言对太皇太后拱手,“县主无大碍,没动用内力,没引得未愈的伤势复发,太皇太后放心,只要县主如这一个月一般好好养伤,再有月余,便可痊愈。” 太皇太后点头,“辛苦闻太医了。” 又问虞花凌,“县主如今可还按时喝药?需不需要更换药方?若是需要,闻太医不如今日正好开了,也不白让你跑这一趟。” 闻太医也觉得自己不能白跑一趟,“县主如今的药方,已吃了七日,是该换了,老臣这就去新写药方。” 虞花凌道谢,“多谢闻太医。” 闻太医摆摆手,动作利落地写了一张药方,递给了虞花凌。 虞花凌接过瞅了一眼,看向闻太医,“加了两位极苦的药。” 闻太医捋着胡须,“良药苦口,县主要好好喝。” 他说完,对太皇太后告退,提着药箱走了。 虞花凌:“……” 她十分怀疑,这老头是故意的,只为了还报今日太皇太后让他匆匆跑来,跑丢了一只鞋?这是赶紧去找鞋了? 太皇太后也看出来了,笑着说:“闻太医本来已到了告老的年纪,几次提出,要告老还乡,但哀家就信任他的医术,有他在太医院坐镇,哀家十分安心,真是舍不得他告老。” 虞花凌十分赞同,“依臣看,闻太医走路带风,老当益壮,明显身子骨硬朗的很,还能再干十年,绝对不能放他告老还乡。” 太皇太后笑不可支,“你也是个促狭的,他给你开了两味极苦的药,你转头便怂恿哀家扣着他不放。” 虞花凌抖动着药方,“哎,谁让这两味药实在是苦呢,臣已喝了一个月苦药汤子了,实在不想喝更苦的药汤子了。” 太皇太后微笑,吩咐万良,“将县主的药方子拿了,吩咐人在哀家的小厨房熬药,一日三顿,让县主在宫里也能准时喝药。” 万良立即上前,拿过虞花凌手里的药方子,笑呵呵地揣了起来,“太皇太后放心,咱家一定交待好,让县主每日在宫里按时喝药,早日将身体养好,也好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 虞花凌:“……” 太皇太后点头,对无言的虞花凌摆手,“你去陛下身边吧,距离御书房不远处,哀家让人给你腾出了一处暖阁,陛下若是无事,你身体吃不消,便去那处暖阁歇着,哀家也乏了,歇一会儿再过去看奏折。” 虞花凌站起身,“是,臣告退。” 她出了紫极殿,迎着明媚的阳光,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碧青上前扶住她,“县主,是要去御书房吗?上了轿子,就不晒了。” 虞花凌点头,“我入京时,是三月,如今已到了四月,这天是一天比一天暖了。” 她说着,由碧青扶着上了轿子。 轿夫起轿,抬着她,前往御书房。 行至半路,遇到了黄真带着一人,碧青识得黄真,连忙打招呼,“黄公公。” “碧青姑娘。你这是陪着县主去御书房?”黄真笑的比以往每次见都和善。 碧青心里感慨,以前在宫里当值时,太皇太后身边的几个掌事公公和姑姑,都鼻眼朝天,一张张笑脸,只对上献媚和善,对下却整日绷着一张脸,敲敲打打,容不得人犯半丝错处。她以前规矩,不曾犯到他手里过,但也没这般和善的笑脸。没想到,出宫后跟了县主,今日一见,却一个照面,就得了他这般和气的笑脸,果然是跟对了主子。 她应是,“是,县主刚见完太皇太后,如今正要去书房。” “那真是赶巧了,咱家正要带着云珩公子去见太皇太后。”黄真道。 虞花凌在轿子内听到熟悉的名字,瞬间睁开了眼睛,伸手挑开车帘,看向外面。 黄真见她露面,连忙见礼,“奴才黄真,请县主安。” 虞花凌越过黄真,看到了立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华冠玉带,天青织锦,险些让她没认出来昔日这个熟悉的故人。 目光对上,云珩弯了一下唇,拱手见礼,彬彬有礼,“明熙县主,在下云珩,请县主安。” 虞花凌瞧着他一身金贵之气,一本正经的模样,很难将昔日跟她同在乞丐窝里抢一个馒头的人联系到一起,也很难将半年前还红着眼睛扯着她袖子控诉她连一块云片糕都不给他留的人联系到一起。 她沉默了一下,疑惑地问:“云公子?这京城有哪家姓云吗?怎么不曾听说过。” 黄真连忙笑着介绍,“云公子是前不久大司空府寻回来的嫡孙,因云公子感念养父母恩情,拒不改名,所以,还是姓云。” “哦,原来是大司空府的孙公子啊。”虞花凌“啪”地放下了轿帘子,冷声冷气地说:“大司空今日在早朝上,可真是威风的很,本县主告个御状,他三拦四阻。如此不会做人,怪不得好好的孙子,给弄丢了多年。” 黄真突见她变脸,顿时愕然。 碧青也惊了,心想县主说变脸就变脸,这也太吓人了。 虞花凌吩咐,“起轿,别让晦气的人沾到我。” 碧青回过神,连忙吩咐,“起轿,快起轿。” 轿夫脚程加力,抬着轿子,越过黄真和云珩,疾步向御书房走去。 黄真惊愕片刻,心里嘿了一声,心想这明熙县主,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不过想想也正常,提着剑一路杀进京城的人,怎么能够是个好脾气的?跟那李六公子还挺般配。 不,该叫李常侍了。 第十二章 侍御史 轿夫抬着轿子疾行离开,似乎真怕沾染了什么晦气一般,着实不给半点面子。 黄真心里腹诽,但到底是在宫里混久了的人,面上半丝没表现出来心里所想,他看着离开的轿子,转身去瞧云珩,见他也目送轿子离开的方向,神色不明,他心想,这云公子,连脸都没变一下,并未失态,不愧是大司空府的公子,哪怕长于乡野,刚被找回来,这短短时间,也培养出了一身气度。 他对云珩解释,“今日在早朝上,听闻大司空阻了县主告御状。县主这是心里有气,恰巧又遇到了公子,才因为大司空牵累了您。” 云珩点头,收回视线,评价了句,“能活着是她命大。” 黄真:“……” 看来以后大司空府与县主府,这是敌对关系,势不两立了。 他头前带路,“云公子,请,太皇太后刚下朝,您这时候进宫,太皇太后正好得空。” 云珩点头,“那就走吧!” 二人继续前往紫极殿。 太皇太后由嬷嬷按着肩膀,宫女捶着腿,正在闭目养神。 听人禀告云公子来见,她睁开眼睛,说了句,“险些将他忘了。” 大司空府新找回来的这位孙公子,她允诺了郭远启用他,但这些日子,他一直没进宫来见,她以为还要等些日子,毕竟是从乡野刚寻回来,怕是要严加教导一阵子才会放出来,没想到,今日竟赶在了虞花凌上早朝这一日,人进宫了。 她摆手让伺候的人退开,坐直了身子,吩咐,“请他进来。” 内侍将话传去了殿外,不多时,云珩迈步进了内殿。 一身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眉眼俊秀,刀斧雕刻,虽不及李安玉拥有那般郎艳独绝的姿容,但也十分少见,令人眼前一亮。 总之,放眼这京城各大世家的公子,分毫不输,甚至气度还要胜一筹。 太皇太后心里称赞,心想怪不得人刚找回来,郭远便宠之爱之,为了给他在朝中谋职,退让了李遵的幽州刺史之位,再没微词。 云珩跪地见礼,“草民云珩,拜见太皇太后。” “快起来。”太皇太后抬手,笑着说:“哀家早就听闻大司空将你寻了回来,一直等你入宫来见,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才见到你的人。” 云珩站起身,“谢太皇太后惦念,草民刚回京城,不太适应,故而来迟了。” “倒也不算迟。”太皇太后吩咐人,“赐座。” 内侍立即搬了一把椅子。 云珩落座。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着人,“今年大体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无论是来京的,还是回京的,都是俊才。看来是太武皇帝与先皇庇佑大魏。” 云珩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露出微笑,“草民回京这一路,一月里,下了三四场春雨,百姓们已开始准备春耕播种,想必真如太皇太后所说,今年是个好年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对,春雨贵如油,正是这个道理。”太皇太后看惯了大司空那张把控朝局令她厌恶的脸,没想到,他的孙子倒是会说话,十分讨喜,她心情极好地说:“哀家观你言行举止,不输于京中那些世家子。不知你养父母,是如何教导你的?云姓少见,哀家倒是听闻过琅琊郡云氏,只不过云家不入世,倒是鲜少与京中往来。不知你养父母是不是出自琅琊云氏?” 云珩点头,“草民养父母正是出自琅琊云氏。收养草民后,栽培笔墨耕读,悉心教养,草民不敢辜负养父母教导,故而时刻谨守教养礼数,幸而能入太皇太后的眼,也不枉多年来养父母对草民的教导。” 太皇太后颔首,“原来真是出自琅琊云氏。看来你对你养父母,感情十分深刻,否则也不会被认回大司空府,却拒不改姓了。大司空能纵容你至此,想必你的才学和能力皆十分出众。” 云珩含蓄,“在琅琊家中,子弟们不爱争强好胜,故而草民虽读了不少书,却不曾与人真正比较过,但祖父考教过臣,称赞了几句。” “你这话应是谦虚了。”太皇太后笑道:“太原郭氏,无数子弟,你能得到大司空的称赞,且被接回家族,不改姓氏,岂能是区区几句称赞而已?哀家为朝廷招揽人才,素来不拘一格。你有才华,只要忠心大魏,尽心辅佐陛下,哀家敢说,将来青史,你必有一席之地。” 云珩失笑,“太皇太后高看草民,草民却不敢妄自菲薄,既然回京,打算入朝,自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为大魏子民谋福祉。” “好,就冲你这句话,哀家今日,也必不让你白进宫一趟。”太皇太后心里打着盘算,询问:“大司空前日跟哀家说,安排你进御史台。但哀家今日见了你,倒是觉得,你适合进礼部。你自己可有心仪之处?” 云珩拱手,“进御史台,是草民的意思。” “原来进御史台是你自己的意思,大司空也赞同,这么说,哀家倒是不好令你改了志向,另寻礼部了。”太皇太后没为难地说:“你也知道,张求一案,牵扯甚广,尤其是他所在的御史台,几乎罢黜了十之八九。如今的御史台,等同于一个空壳子,你若是进御史台,一应事务,怕是繁重劳累,行事艰难。” 云珩拱手,“草民不惧艰难,草民既然入朝,便是想为陛下,为太皇太后,为大魏,鞠躬尽瘁。” “好,既然如此,你便入职御史台。”太皇太后爱听这话,哪怕他是郭远的孙子。 今日因为虞花凌和李安玉,郭远被气的脸色铁青,如今便是到了打一个巴掌,该给一颗枣安抚的时候,这等事情,她素来得心应手。 她思忖片刻,改了早先的打算,说:“哀家许你五品侍御史的职位,你可愿意?若非因张求一案,至今没结案,御史台形同空设,朝中如今很多人不敢插手御史台的事儿,否则这个职位还不会留有空缺,如今,你想进入御史台,刚刚好,此等要职,正需要人替补。你刚回京,没经受正统教导,这已是哀家在见过你后,看在大司空于国劳苦功高的份上,能够许你的最高职位了,已是十分破格。若是更高一级,比如御史中丞的位置,就需要你自己将来凭能力去争了。” 云珩立即站起身,“草民愿做侍御史,辅佐陛下,多谢太皇太后抬爱。” “既然许了你官职,云御史便不用自称草民了。”太皇太后微笑,站起身,“走吧,你与哀家一起,去见陛下,请陛下今日便下旨。多了一位有才华的贤才,陛下想必也很开心。” 云珩拱手,“是,臣谨遵太皇太后命。” ? ?月票! ? 明天见! 第十三章 自保之路 虞花凌坐在轿子内,想着云珩竟然是大司空府遗失的孙公子,这可真是没料到。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云珩是孤儿,被琅琊郡云氏收养,没想到,他原来是太原郭氏的嫡孙。 她刚入京,搅入了朝局,他便回到了大司空府,很难不让她多想,这个家伙,是为了她,才回到郭家的。 她揉着眉心,只觉得困意都因见了他,被搅没了。 轿子一路来到御书房,停下后,碧青小声说:“县主,到御书房了,要人通禀吗?” “嗯,通禀吧!问问陛下,他身边今日需要我陪王伴驾吗?若不需要,我去暖阁歇着了。”虞花凌毫不客气地说。 碧青点头,“是。”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对一名内侍小声复述了虞花凌的话。 内侍连连点头,去寻朱奉,往陛下面前传话。 朱奉听了虞花凌的话,心想,真不愧是县主,就这份无论是在太皇太后,还是在陛下面前的随意,一般人比不了。他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少帝与李安玉,出声打断,“陛下,明熙县主来了。” 皇帝止住话,“哦?县主来了?” 朱奉点头,将虞花凌的原话禀告给元宏。 元宏失笑,“县主这是累了?” 他看向李安玉,“今日朕在早朝上,见县主精神的很,难道是因为去见了皇祖母后,又与皇祖母议了别事,才劳累到了?” 李安玉心想,跟太皇太后打交道,自然是劳累的,他顺口道:“县主伤势未愈,早起奔劳到现在,既然累了,陛下不如先让县主去休息,臣陪着陛下就是了。” 元宏其实很想见见虞花凌,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儿,他至今都心情激荡,这是他登基这么久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早朝。毕竟以往,没人顶撞那些朝中重臣。但既然李安玉这么说了,他便应允,吩咐朱奉,“皇祖母给县主特意安排了一处地方,既然县主累了,便先让县主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来见朕就是了。” 朱奉应是,立即去传话了。 他笑容可掬地看着虞花凌,“县主,陛下说您既然累了,让奴才先带您去休息。” 他亲自领路,“县主随奴才来。” 虞花凌点头,随着他往暖阁走。 朱奉寻着她说话,“县主今日,可真是厉害,刚刚陛下跟李常侍夸了您半天,陛下说,这是他登基这么久以来,上的最热闹的一次早朝。以前先皇还在时,陛下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欲睡的,大半年前,先皇突然暴毙,陛下便不敢再在早朝上分神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陛下还是第一次见郭司空、柳仆射他们被气的脸上阴云密布几乎跳脚的样子……” 虞花凌偏头看他,“朱公公,这宫里,没大司空柳仆射等朝臣的眼线吗?你敢这么肆无忌惮,不怕你的小命不保?” 朱奉笑容顿时消失了,连忙打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响起,伴随着他压低了的声音,“多谢县主提醒,是奴才见陛下高兴,一时得意忘形了。这宫里啊,奴才还真不敢肆无忌惮,哪怕奴才在陛下面前当差,也是要谨慎小命的。” 虞花凌拍拍他肩膀,“等我的伤养好了,第一个先帮陛下肃清宫廷内各方的眼线钉子暗桩。让你像今日这样,想说两句肆无忌惮的话,就随便说。只要陛下和太皇太后不治你得罪,就没人要你小命。” “哎呦,县主,您可真是奴才的大贵人。”朱奉连忙奉承,“那奴才就等着县主的好了。” “行,你等着,用不了太久的。”虞花凌觉得,她可做的事情多了。 这皇宫跟个筛子一样,连银针验不出的毒都用到了她的身上,她短时间内,被人盯着,没法对外传讯,免得泄露她与毒医门的关系,虽然目前没法传讯去问幕后黑手,但用脚指头想,也是朝中重臣中的一员怕是因为忌惮她被太皇太后招揽想杀她,拔除钉子这等事儿,就当她的回礼了。 迈出监察司的第一步,就从肃清皇宫开始。 暖阁距离御书房很近,隔着一道长廊,来到了尽头,便是太皇太后命人给虞花凌腾出的歇脚换衣休息之处。 朱奉停住脚步,“就是这里了,县主歇息吧!还有一个时辰,便是晌午了。奴才会让人给您送午膳过来。您可以睡醒,用过午膳,未时再去见陛下。” “行。”虞花凌摆手,“公公去忙吧!” 朱奉告退。 他刚转身,虞花凌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他,说了句,“李常侍没用早膳,让他吃两块点心。他是陛下的臣子,总不能饿坏了,以后如何为陛下分忧?” 朱奉愣了一下,很快笑开,“县主放心,奴才知晓了,这就回去让李常侍用点心。县主说的是,的确不能将人饿坏了,陛下十分器重李大人,可需要李大人为陛下分忧呢。” 虞花凌点头,“嗯,没错,我也是为陛下着想。” “是,县主对陛下真是尽心。奴才不如,都不知道李大人今日原来是饿着肚子进宫的。”朱奉边说边往外走,“县主歇着吧,李大人那里,县主放心,有咱家看着他呢,再忙也得顾着身子骨。” 虞花凌又“嗯”了一声,吩咐碧青,拿常服给她换。 碧青连忙拿出了备好的轻便常服,虞花凌快速地换了,躺去了床上。 碧青给她落下帷幔,“到了午时,奴婢喊县主起身用午膳?” “好。”虞花凌闭上了眼睛。 今日的早朝,她从半个月前就开始设想如何应对,遭遇的刺杀,也是她想过的其中一种,如何谋划,自然也是她早就想好的。 所以,当刺杀真到眼前时,她便知道,她要的不是活口,而是不耽搁时间,顺利拉着李安玉进宫,踏入金銮殿,然后借机推李安玉到中常侍的位置,达到她的目的。 他这个未婚夫,若是一直势弱,只靠她保护,那么,早晚有一日,会被太皇太后背地里得手。毕竟,娇花易折,她明白这个道理,太皇太后更明白。 她不敢保证,她将他从太皇太后手里夺过来,能一直护住他。毕竟,他若只是个侍读,每日都要生活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但中常侍就不同了。三品的朝中重臣,除了陪陛下读书,他还要参与朝政机要。太皇太后即便要背地里下手,也要顾忌他愿不愿意,甚至不怕翻车被反咬一口。 人一旦身居高位,便不会如娇花一般,轻易被折。也会让当权者顾忌,会不会被反噬,然后多一重保障。 这是她给李安玉,铺的最快,也是最好的一条自保之路。 第十四章 教导 朱奉回到了御前,亲自端了两碟点心,放在了李安玉面前。 李安玉转头瞅他。 朱奉笑的一脸真诚,“若非县主提点,咱家还不知李大人没用早膳便进宫了,如今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御膳房的膳食还没做好,李大人先吃两块点心,垫补一口吧!可不能饿坏了肚子。” 李安玉看着他,“县主说的?” “是,县主说李大人若是饿坏了,如何能为陛下分忧?”朱奉笑的揶揄,“县主明明一脸困倦,却还记得李大人没用早膳,县主对您,可见十分上心呐。” 李安玉眸光微闪,看了一旁的皇帝一眼,“公公怕是意会错了,县主是怕我饿坏了,不能为陛下分忧。明明是对陛下忠心可鉴。” 朱公公嘿嘿两声,也看向皇帝,“还真被李大人猜对了,县主确实是这么说的,说为着陛下着想,也不能饿坏了李大人。” 他感慨,“县主与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啊,这般也能想到一处。” 李安玉莞尔,“今早吃不下,如今确实有些饿了,多谢朱公公。” 朱奉笑着摇头,“您可别谢奴才,要谢还是谢陛下和县主吧!奴才可没做什么,就是将点心给您端过来而已。” 李安玉点头,对皇帝拱手,“多谢陛下,今日若不是陛下给臣机会,臣也不能升任中常侍一职,此等天恩,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元宏心情极好,“李大人还是先吃点心吧!饿坏了你,可没法为朕分忧。” 李安玉哂笑,“是。” 他站起身,净了手,捏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整个人放松下来,随意地说:“赐婚圣旨下达的当日,县主也命人给臣送了一盒宫里的点心。臣那时吃着,觉得不愧是宫里出的点心,特别好吃。” 元宏没忍住揶揄他,“是宫里的点心好吃,还是因为那点心是县主送的?是李大人的劫后余生?” 李安玉掩唇咳嗽。 朱奉连忙递上茶水,同时赶紧小声说:“哎呦,奴才的好主子,奴才知道您今日心情好,但也别什么都说啊。县主方才不久前已经教训过奴才了。即便今日早朝上打了一场胜仗,但也不能得意忘形,这宫里眼线多,县主说了,等她的伤彻底养好了,第一桩事儿,便会帮着陛下肃清宫里,拔除那起子人在宫里安插的线人钉子暗桩。让陛下和太皇太后安枕。” 元宏在朱奉提醒时,便已经收了笑,听他说完了,又露出笑容,“县主果真这样说?” “是,县主就是这样说的。”朱奉小声说:“陛下,奴才还想陪着您久一些,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能说的话说,不能说的话,还是憋着吧。” 元宏点头,虽然这御书房,今日除了他、李安玉、朱奉便没别人,外面也有近身侍卫守着,但在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无数线人钉子暗桩,哪怕近身侍卫里,也不见得就没有别人安插的人。 更何况,就算这些人都拔除了,还有太皇太后的人,他今日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若是刚刚那话,传进别人耳里也就罢了,传进皇祖母耳里,怕是会惹得皇祖母大怒。 毕竟,李安玉是被皇祖母以利益置换召进京的。明熙县主是截了皇祖母的人。 今日这话传进皇祖母耳里,皇祖母兴许不会将他如何,但为了敲打他,定会拿他身边的人问罪。朱奉这条小命,兴许就不保了。 元宏周身的血液迅速冷却,“你说的对。” 他摆手,对朱奉道:“你去外面继续守着,我与李大人,还有话没说完。” 朱奉应是,退出了御书房外。 李安玉将一碟点心推给皇帝,“陛下也用些吧!” 元宏已没了心情,“你吃吧,朕不饿。” 李安玉捏起一块点心,展现在他面前,“这宫里的点心,陛下早已司空见惯,大约不觉得有多新奇。但是这样雕花工艺的点心,精致味美,寻常百姓,一辈子都吃不到一口。臣在陇西时,家里的点心师父,做的点心也是极好,能媲美宫里,那时,臣也觉得稀松平常,直到太皇太后几次三番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惜以利益相换,将臣召进京城,臣的祖父、祖母、父母、叔伯兄弟姊妹、就连家中的奴仆,都认为牺牲臣一人,能助力整个家族荣耀更近一步,无人能为臣的傲骨着想时,臣断离亲情,寒心离家,才知道,昔日曾稀松平常的一碟点心,再想吃,也难吃到了,方觉昔日的时光,十分可贵,想回,也回不去了。” 元宏坐直身子,“李大人想说的是?” 李安玉将点心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吃完后,才声音寻常地说:“臣想告诉陛下,您五岁登基,至今六载又过半,于您来说,这六年半,甚是隐忍辛苦,但正因如此,也是您磨炼己身的试金石。您是九五至尊,是大魏君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您的经历,会让你一日比一日成长,总有一日,那些让您如今隐忍的人,倒下或者老去。您这个大魏之主,会登临九顶,恩威天下。所以,如今的年少之困,又算得了什么?就如臣,想的不是昔日寻常的点心,而是断了亲情,便无坚不摧。” 元宏绷紧的心神又放松下来,伸手捏起一块点心,“李爱卿说的是,朕这些年,一直没觉得宫里的点心如何美味,自小吃惯了的东西,都是稀松寻常。今日听你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他也咬了一口点心,细细品味,竟真品出了几分从来没有尝出的滋味,“皇祖母虽然有私心,但于李爱卿一事,朕这一刻,能与李爱卿坐在这里,却还是要感谢皇祖母,若非皇祖母,朕今日,怕是也听不到你这一番教导之言。李爱卿于朕,如得遇良师。” 李安玉不买账,三块点心下肚,让他空荡荡的胃府舒服了不少,他拿出帕子擦手,轻嗤一声,也不怕皇帝怪罪地说:“若无太皇太后私心,臣本也是要入朝的。臣不必身染污垢,更不会自惭形秽,亦不会心存死志,更不会拖累县主自由,臣会清清正正地站在陛下面前,与陛下谈论君臣之道,君子之道。” 元宏哑口。 ? ?月票! ? 明天见! 第十五章 日月同辉 的确,若无太皇太后私心,陇西李氏也是要放这位才满陇西,名扬八郡的李氏六郎入世的。 他的才华远超一众世家公子,又有陇西李氏背书,清清正正踏足京城,立身朝堂,必不会像如今一般,亲情离崩、身染污垢、满身傲骨,于紫极殿外,折于尘埃,孤注一掷,拦住明熙县主,靠恩情自保,求得入赘。 外面如今关于他,早已流言蜚语满天飞,无数不了解内情的人,都说他一个大好男儿,明明前途正好,却甘愿弃家族入赘一个女子,简直丢了世家子弟的脸。 知晓内情的人,也无人同情他,因为更知道,太皇太后为了将他召入京城,许了陇西李氏重利,又看到太皇太后为了招揽明熙县主,将他拿利益又换了出去。别人看不到他的困苦,只看到他被卖来卖去。 元宏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每日过的辛苦,如今面对李安玉,他觉得自己那点儿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至少,他没有被卖来卖去,太皇太后虽然待他严苛,但最狠的一次,也不过是将他关起来重罚,饿了他三日,却没放弃他选别的皇子,依旧扶持他。 无论是因为他好拿捏,懂事听话,还是因为旁的,总之,没有被卖过。 他沉默地吃了一块糕点,然后叹气,“李爱卿可有表字?” “臣表字子霄。” 元宏点头,“朕第一次见你,在紫极殿,你向朕求救,朕无能为力帮你,你可怨朕?” “陛下的处境不比臣好多少,臣自然不怨。” 元宏用帕子擦手,“是,朕的处境,没比你好多少,大魏祖制,子贵母死。皇祖母从一众皇子中选中朕,是朕的幸运,但却是朕生母的不幸。朕五岁登基,年幼便开始上朝,如木偶一般,受人摆布,先皇不喜朕,皇祖母偏要扶持朕,朕夹在先皇和皇祖母之间五年,直到去岁,先皇突然驾崩,皇祖母携朕临朝,但这半载,朝中内外,一直因先皇之死动荡,如今又因张求一党落马,多方博弈,朕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安枕了。累却睡不着,朕不知朕这皇帝,能坐多久。直到今日的早朝,见了你与明熙县主,应对一众朝臣,激烈相争,朕仿佛看到了希望。朕的希望,大魏的希望。” 他轻叹,“朕不由感慨,皇祖母兴许是对的,独具慧眼,高瞻远瞩。明熙县主是一把锋利的剑,子霄你,也是一把不见血的剑。” “陛下既然有了希望,便要爱惜身体,您龙体康健,活过他们,就赢了。”李安玉指指奏疏,“陛下,该看奏折了。陛下既当朝果决地提拔了臣任中常侍,臣自然要不负隆恩,帮陛下分忧。这第一桩事,就解决如今的御史台吧!陛下心中,御使大夫、御史中丞、侍御史等人,可有人选?” 元宏刚要说话,外面传来朱奉的提醒声,“陛下,太皇太后来了!” 元宏立即止住话。 李安玉不想见太皇太后,但这御书房,即便有屏风能避,但也无用。毕竟,这宫里耳目多,尤其是陛下身边的人,几乎都是太皇太后安排的,只要稍微问一句,便知道,他今日一直陪陛下在御书房。 此时躲避,反而是退缩胆怯了。 元宏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低声说:“子霄,你如今是县主未婚夫婿,又是皇祖母和朕提拔的中常侍,朝中三品重臣,你忘了吗?皇祖母不会奈何你的。” 李安玉紧抿的嘴角微松,沉稳道:“臣一时应激反应,倒确实忘了,多亏陛下提醒。” 他慢慢站起身,立在一旁,没再想着躲避。 朱奉推开门,太皇太后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玉案前的元宏,以及立在他身侧的李安玉,惊才艳艳的年轻公子,还是早朝时穿的那一身六品侍读的红色官袍,端的是长身玉立,郎艳独绝。 她回头瞅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云珩,从容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这位大司空府新认回的嫡孙,步履轻缓,不疾不徐,瞧着温如暖玉,金贵非凡,倒也的确不差面前之人多少。 这御书房,因了这两人,仿佛日月同辉。 太皇太后险些又忍不住心痒,但一个已经给了虞花凌,一个是郭远的孙子,她都碰不得,不由心情又有些沉郁。 元宏站起身,恭敬见礼,“皇祖母,您过来了?这位是?” “臣云珩,参见陛下。”云珩参拜。 “原来是大司空新寻回的嫡孙,免礼。”元宏仔细看着云珩,对他的行止气度并不意外,据说新寻回来的这位嫡孙,十分受大司空疼爱,拒不改姓这样的事情,大司空都能接受,必定极为出众,如今一看,果然。 云珩直起身,目光落在李安玉身上,瞳孔微缩了一下。 李安玉于人的目光分外敏感,瞬间视线对上他。 太皇太后目光也落在李安玉身上,“李大人这是升任了中常侍,不识得哀家了?” 李安玉从云珩身上收回视线,拱手见礼,“臣请太皇太后安,今日臣起的早,又亲眼见两拨刺杀,受到了惊吓,如今有些困乏了,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治他的失礼之罪,虽然心知他是不待见她,才把自己当做隐形人,但她都没得过手,就被他逃脱了不是吗?所以,如今有个好未婚妻推举他,为他谋算,一个早朝,便让他官职连升数级,未及弱冠,便是一步登天的三品大员,整个大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还有什么不满? 她哼笑一声,“李大人的惊吓,还没过去吗?哀家还以为,你一个早朝,从六品的侍读,一步登天到了三品的中常侍,那么点儿惊吓,早已过去了。” 李安玉不卑不亢,“太皇太后说笑了,臣的中常侍,能不能坐得稳,还要看京中治安,兴许今日是三品,明日便是旁人的刀下亡魂。太皇太后与其觉得臣赚了今日早朝的便宜,不如多想想,如何推进协助县主成立监察司,肃清那些一心想要京城不稳的法外狂徒,也能让您与陛下早日安枕。” 太皇太后气笑,“好一张厉害的嘴。哀家那日在紫极殿见你,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 李安玉面无表情,“此一时彼一时,太皇太后若是早日将臣放在朝堂上,臣早已让您见识到了。” 太皇太后不与他置气,毕竟,将人得罪死了,于她如今没好处,“好,愿你的年少气盛,除却今日,以后每日在朝堂上,都能字字珠玑,为哀家和陛下分忧。” 第十六章 御史大夫 李安玉佩服太皇太后的能屈能伸。 他拱手,“太皇太后与陛下既然有要事要议,臣先告退。” 太皇太后抬手制止他,“你不必退下,你如今是哀家与陛下亲自升任的中常侍,以后陪伴陛下在侧,梳理奏疏,传达诏令、参与朝政决策,都少不了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玉案前,坐下身,对元宏道:“陛下,云珩人你也见到了,哀家已经问过他了,他自己想进御史台,大司空也赞同,哀家思前想后,既然有了李爱卿的前车之鉴,那么,又如何不能再有一个后车之师?所以,破格任命他为侍御史吧!陛下觉得如何?” 元宏惊讶,“侍御史吗?五品。” “对,侍御史。”太皇太后道:“大司空于大魏,劳苦功高,云爱卿人你如今也见了,气度斐然,他当得起一个五品侍御史的职位。” 元宏又多看了云珩两眼,论外表来说,确实极为出众,目光扫过一脸平静的李安玉,点头,“皇祖母做的决定,从不会出错,既然皇祖母推举云爱卿做侍御史,朕没有意见。” 虽然他心里对云珩出自大司空府的身份持保留态度,但不妨碍他听太皇太后的话。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既然你也赞同,那便着人下旨吧!圣旨早到大司空府,也能让大司空安心。” 言外之意,今日的早朝,将人得罪狠了,得尽快安抚,否则指不定出什么事儿。 元宏听出了太皇太后的弦外之音,点头,“朕这就召崔侍郎来起诏任命。” “崔昭啊,他怕是来不了。今日连早朝都告了假,想必如今躲在家里避祸呢。他昨日入宫帮你起草了县主随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隐瞒了中书令。郑中书今日早朝气了个够呛,脸都青了,如今怕是已派人去崔府找他麻烦了。”太皇太后提醒,“你若是派朱奉前去郑府,动作快些,想必能救崔昭一回,让他不必被郑中书的砚台砸破了脑袋。” 元宏险些忘了这茬,闻言立即吩咐,“朱奉,快去郑府传旨,召郑中书速速入宫。” 大魏律令,残缺之人,不能为官。可别让郑中书真砸坏了崔侍郎的脑袋。毕竟他是明熙县主表兄,两次起草诏书,说是奉命,其实都是因为明熙县主。否则这么久以来,他唯郑中书马首是瞻,怎么好几次,都不见他听皇祖母和他的诏令。 朱奉赶紧应是,立即去了。 太皇太后看向云珩,“云爱卿,你虽回了郭府,但拒不改姓,是因为与琅琊云氏恩义深厚,今日哀家见了你,便可窥见琅琊云氏子弟,想必也都极为出众,回头你替哀家与陛下去问问,琅琊云氏子弟,可有愿入朝随你作伴之人?若是愿意入朝,哀家与陛下,愿厚赠要职相请。” 云珩心里明白,太皇太后见了他后,从他言谈举止,言及养父母恩情教导时,便改了曾最多打算给他一个六品的官衔,最终定下五品的侍御史,便开始拉拢他了。 如今想必已开始算计,如何让云家人进入朝堂,与大司空府抢夺他进行博弈,然后,从中坐收渔人之利。 不愧是历经三朝,在宫里掌权了二十年的太皇太后,走一步,看三步,着实厉害。 他从善如流地拱手,“臣所在琅琊家中,养父母二人膝下,只收养了臣一人,并无兄弟,但族中,却有许多兄弟,既然太皇太后您问起,臣便去信问问族里。臣先谢过太皇太后恩赏。” 太皇太后点头,“好,你尽快去信。哀家素来言出必行。云家若有人入朝,如你一般,定不会亏待。” 云珩应是。 “郑中书若入宫,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太皇太后吩咐内侍,“给李爱卿云爱卿看坐。” 内侍立即搬了一把椅子到云珩身后。 云珩慢慢坐下身,抬眼见李安玉已坐下,他的身后,就有一把椅子。不止如此,旁边陛下的桌案上,还放着两碟吃剩的点心。 太皇太后询问皇帝,“哀家来之前,陛下与李爱卿在说什么?如今说说,也让哀家听听。” 元宏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已熟悉她的脾性,温声回话,“皇祖母,朕正与李爱卿说起御史台,刚起了个话头,皇祖母便来了。还带来了云爱卿,正好解了朕与李爱卿关于御史台的难题。” “是吗?原来你们也说起了御史台。”太皇太后询问:“在你们的商议里,对御史大夫一职,可有人选?” 元宏摇头,“御史大夫职重,朕与李爱卿还没提到。”,又说:“即便有人选,怕是也难如意。毕竟,各方虽然都对御史台呈观望态度,但如今侍御史定下了人选,又是大司空府嫡孙,那么,御史台的其余职位,怕是也会如群狼看见肉骨头,很快便会遭到蜂拥而抢了。” 太皇太后颔首,“说的不错。” 她看向李安玉,“李爱卿对于御史大夫一职,可有举荐?你如今是正三品,有资格举荐朝臣。” 李安玉心中的确有人选,“若是让臣举荐,臣推举中书侍郎崔昭崔大人。” 太皇太后挑眉,“哦?为何是他?” 李安玉道:“崔大人两次越过郑中书,瞒而不报,为陛下起草圣旨。一道是给县主与臣的赐婚圣旨,一道是今日早朝,县主陪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第一道圣旨,不足以惹怒郑中书,但第二道圣旨,不止惹怒了郑中书,还犯了朝臣们的众怒。崔大人顶着如此大的压力,听命而为,臣以为,这时候,太皇太后与陛下,该出手保全崔大人,与其让其称病避祸,不如直接将其调任独立于三省之外的御史台。崔大人虽然年轻,但入朝多年,论资历,足以担任御史大夫一职,一来是保护,也是升任,二来收买人心,让朝臣们都看看,对陛下忠心,奉命行事,自然会受到太皇太后与陛下的器重,所谓有一人,便有千万人,敢顶着压力,供太皇太后与陛下驱使。” 太皇太后抚掌,“好,不愧是李氏六郎,便听你的。” ? ?才满陇西,名扬八郡自然不是一句空话。 ? 李安玉的才能开始展现了!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十七章 炉火纯青 元宏今日已不止一次暗暗称赞李安玉心思机敏口舌擅辩有大才,不负盛名。 如今听他举荐崔昭,更是心下佩服。 他便没有想到御史大夫一职,要崔昭担任的利处。 不止他赞赏,太皇太后亦然。 太皇太后从没觉得,以重利换李安玉亏了,昔日为私心,如今为他这份才能。 她道:“正好,郑中书来了,便一起让他草拟三份圣旨,李爱卿升任中常侍的圣旨,云爱卿任职侍御史的圣旨,还有崔侍郎调任御史台任职御史大夫的圣旨。” 她话音一顿,“不过没有好处,他那只老狐狸,怕是如今还在气头上,拒不拟旨。” “那便择个郑家合适的人选,也放进御史台,御史中丞先放一放,殿御史与监察御史让他定下个人选,从中选一个,也免得郑中书再为家中子弟,与人去争了。”李安玉建议,“这样以利相换的事情,太皇太后想必早已得心应手,不必臣多言。” 太皇太后因他提了个好人选,便也不计较他言语中的这么一点儿小刺,点头,“所言有理,那就等着郑中书来吧!” 一下子解决了保全崔昭的难题,太皇太后心情极好,“还有柳仆射、崔尚书,如今也怕是正在府里跳脚,跳了半日,也气够了,不能将人得罪太狠了。也要安抚。李爱卿对于这二人,可有建议?” 李安玉摇头,“京兆府尹是柳家人,巡城司使是崔家人。在早朝上,县主要状告这两家的人,自然会将他们得罪死。而太皇太后和陛下不可能将所有的朝臣们一日之间都安抚住,一碗水端平。既然如此,不如就看看,京兆尹和巡城司能找到今日刺杀县主的幕后主使吗?若是找不到,陛下金口已开,总要问罪,届时,无论是柳仆射,还是崔尚书,都要为家中弟子请罪,是重罚还是轻罚,就端看着两家的诚意了。” 言外之意,用不到安抚,世家大族,培养子弟不易,能保则保,保不住才会弃。 太皇太后点头,“但毕竟还有七日,你与县主,每日要早朝,哀家可不想看到,你们明日,还遇到刺杀。你们若是没了命,哀家与陛下也跳不起来了。” 李安玉道:“明日若是还遇到刺杀,最好不过,都不必等七日了,就可直接将京兆府尹和巡城司使革职,至于臣与县主,太皇太后不必担心。给臣与县主,再调一队禁军护卫就是了。臣看王校尉护卫就合适。他是护送县主入京之人,应对刺杀,很有经验。” 太皇太后看着他,“你倒是会派用人,王侍中府的长公子,一直是哀家重用的人。他在宿卫军待了三年。哪怕九死一生回京,哀家与陛下也只提了他一级,将他调入了禁军校尉,让他给你这个刚入朝便官居三品的人驱使,他怕是会心有所郁。” 李安玉道:“太皇太后不如问问王校尉,兴许他与县主一同经历过生死,愿意护送县主平安呢?” 太皇太后挑眉,仔细打量李安玉神情,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心里所想,她点头,“也罢,哀家便问问他。” 她对门口吩咐,“万良,去传王袭来见。” 万良应是。 元宏也觉得太皇太后说的有理,这般驱使王袭给明熙县主和李安玉护卫,若只是明熙县主自己还好,再加个李安玉,怕是王袭这个天之骄子,会心有所郁。毕竟,他身为王侍中府的长公子,文武全才,入朝三年多,不久前刚升任禁军校尉,还是九死一生因功升职,而李安玉,凭着一个早朝,明熙县主声东击西的谋划,太皇太后与他趁机推举,便已是一越成了举足轻重的中常侍。 任谁,怕是也要心理失衡。 一直在一旁作为旁观者的云珩,想的却不是王袭心态失衡,而是李安玉的心思,仅凭这两句话,他便抓住了李安玉怕是与王袭有过节。想趁机为难。 否则,若是调一队禁军保护,可以是别人,不必是王袭。 他在揣测李安玉,李安玉视线又看过来,正对上他的视线,他心想,这李氏六郎,确实敏锐,明明不擅武,却敏锐至极。 想到虞花凌为了他,竟然请了赐婚入赘的圣旨,他心情也一下子沉郁了。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仿佛刚刚看李安玉,只是寻常视线。 李安玉收回视线,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琅琊云氏的养子,太原郭氏的嫡孙,从踏入御书房,便处处审视他,是将他当做对手的那种审视。 他年少时,恃才傲物,因一篇《青云赋》,与他的容貌匹配在一起,被太皇太后饱含私心锲而不舍,吃了扬名的亏。这两年,他已因烦闷收敛了很多,但骨子里的傲气,却因为遇见了虞花凌,得以被她保全,并未曾折断。 所以,如今的他,又回了昔日的状态,想着不能让自己配不上明熙县主,谁要将他当做对手,只管放马过来,他自然不惧。 并不会想到,原来,面前的这个人,与他的未婚妻,是故的不能再故的人。 因半坛酒的恩情,夺了别人的心头好,却无知无觉,招了人恨。 王袭来的很快,进了御书房,对太皇太后和陛下依次见礼,被免礼后,便看到了御书房内与他年岁相仿的两个人。 太皇太后温和出声,“允知,今日明熙县主遇刺,幕后主使之人没抓住,县主为了震慑幕后之人,也没让人留活口。今日县主在早朝上,又得罪了群臣,哀家实在不放心县主安危,准备调一队禁军,今日护送县主回府,明日亦护卫县主早朝,思来想去,指派别人不放心,你可愿意亲自带着人护送?辛苦一段时日,待县主伤势痊愈即刻。” 论说话的艺术,太皇太后发挥的炉火纯青,只字不提李安玉一起。 王袭不是傻子,相反很聪明,虽然太皇太后没提李安玉,但他却想到了今日早朝,他是与明熙县主一起的,他问:“臣是只护卫县主,还是连李大人一起护卫?” 太皇太后咳嗽一声,“自是一起,待县主平安到痊愈,你自是又立一功。哀家与陛下也好褒奖你。当然,若你嫌太过辛劳,哀家也不为难你,再换个人。” 王袭盯着李安玉看了片刻,垂首,“臣领命。” 第十八章 解救 李安玉所料不差,如今郑义正等着崔昭上门,已放出话,只要他不是病的从床上爬不起来,就滚去郑府见他。 崔昭自然没病,他之所以告了病假,便是知道,他再一次越过了郑中书,盖了中书省的官印,瞒了此等大事儿,肯定要被郑中书问罪。 在太皇太后和陛下将他召入宫,令他起草明熙县主陪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时,他便知道这件事情棘手,顺从了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意,必定会得罪郑中书和朝臣,不顺从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意,中书省便再没有一个人敢起草这道圣旨。 他挣扎了足足有两三盏茶的工夫,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 无论是范阳卢氏,还是博陵崔氏,都不及在京盘踞的郭、郑、柳崔、王几大世家。这些年,两家子弟,无论如何攀升钻营,都摆不脱被人压制掣肘。 他能有今日,靠的是郑家姻亲推举,也靠着清河崔氏那么点儿同宗之情。他的确是爬上来了,但却也没少帮他们做事,行事要听他们的。 过的虽然比崔家的两位世伯世叔强些,不至于太过窝囊,但也有限。 如今卢家出头了一个表妹,如一把锋利的剑,投靠太皇太后和陛下,敢对抗京中各大世家,兴许这就是两家唯一挣破被几大世家盘踞在京城遮天蔽日如一张密不透风之网的机会。 想起虞花凌对于崔尚书的威胁警告不当回事儿的模样,他咬着牙关,应了太皇太后对他三年后接任中书令的许诺,起草了圣旨。 但却没敢到早朝上去看热闹,他怕走不出金銮殿,就被世家们逼着太皇太后和陛下将他以越权为由,革职查办,吞吃入腹。 但这一关到底要怎么过,他想了一晚上加一早上,还是没想出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如今郑中书派来的管家就在他门外,传话的声音极大,他听的清清楚楚。 他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屋顶。去郑中书面前告罪,估计会被砸破脑袋,大魏律令,伤残者,不能入朝为官。若是郑中书正在气头上,下手重些,他怕是要养伤一年半载,这与革职几乎没两样了。若是不去郑中书面前告罪,那么就是彻底得罪了郑中书,博陵崔氏与荥阳郑氏几代的姻亲关系,怕是就此终结在他这里了。 “公子,要不属下出去说您昨日染了风寒,病的起不来了?”贴身侍卫兰烬小声说。 崔昭从床上坐起身,“这一关总要过。” 他咬牙,下了床,对他吩咐,“你去告诉郑中书府的管家,让他稍等,我这就过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一刀早晚都要挨,不如现在就去挨了。如今还不是彻底得罪郑家,与其翻脸的时候,否则,怕是表妹没事儿,他先成马前卒了。 至于郑中书要用砚台砸他,他若先跪下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地说太皇太后威胁他,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这一关。 君子能屈能伸,这么一想,他也没那么惧怕了。 郑府的管家在门外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耐烦时,崔昭苍白着脸,摇摇晃晃,一脸病态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乍一照面,便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浓郁的药味。 郑府管家齐伯皱眉,冷嘲热讽,“小崔大人看起来还真是病了。生病不请太医,小崔大人这是打算病死一了百了吗?” 崔昭苍白又虚弱,“齐伯,昨日我在宫里受到了惊吓,回府后,本以为喝一碗安神汤就会好,谁知道今早才发现病倒了。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在路上。” 他连声咳嗽,“不过郑公要见我,就算还没等到太医,我也要先去见郑公,走吧!” 齐伯冷哼一声,“郑府有府医,小崔大人只要不是立马死了,郑府府医的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太医差,也能给你看。” 他甩袖往前走去,“小崔大人快些,别让我家老大人久等了。” 崔昭点头。 出了崔府的大门,马车前往郑府。 崔昭靠着车壁坐着,酝酿着一会儿该怎么跪的麻溜,怎么哭看起来最可怜最窝囊,才能让郑公放他一码。 郑府中,郑义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房里等着崔昭,他笃定崔昭不敢不来见他。 果然,在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听到有人禀告,说崔昭来了,就在门外,他沉着脸说:“让他等着。” 他决定,先让他站个半日,不是病了吗?那就让他病死了再说。 崔昭听说郑公让他候着,他便老实地站在他的书房门外,想着若只是站一站,不挨砚台砸破头,不挨骂,这都不是事儿。可惜,以他对郑中书的了解,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大约站了一盏茶,外面有人匆匆跑来,禀告,“老爷,陛下身边的大监朱公公来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郑义沉着脸问:“可说了有何急事?” 仆从摇头,“只说陛下急召。” 郑义问:“陛下还召了谁?” 仆从摇头,“只说急召您一人。” 郑义拧眉,思忖片刻,点头,“对朱公公说,我这就随他入宫。” 仆从应是,立即去了。 郑义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书房,踏出门口,一眼便看到了等在书房外脸色苍白虚弱的崔昭,他黑着脸,瞅了崔昭一眼,没说话,大踏步离开。 崔昭站在原地,心想着太皇太后和陛下是要救他?还是表妹救他?总之人被召进宫,他这里暂且安全了。 但走是不能走的,郑公没发话,他还不能离开。 郑义来到门口,便看到了伸长脖子等着的朱奉,坐上马车,他对朱奉套话,“朱公公,是太皇太后急召老臣,还是太皇太后和陛下一起急召老臣?” 这个朱奉能答,“是太皇太后和陛下一起急召您。” 郑义又问:“朱公公可知道太皇太后与陛下因何事急召老臣?” 朱奉很有经验地奉承,“应是好事儿,郑公放心。” 郑义哼笑一声,“朱公公是在说笑吧?本官身上,近来哪里有什么好事儿?本官这个中书令,都快被太皇太后和陛下架空了。”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十九章 谁又比谁高贵? 朱奉这一路上比较难挨。 郑义明显有着很大的怒气,下了早朝后,显然一直憋着,没发作出来。如今,被他撞上了。 朱奉心里叫了一声命苦。 好在他是陛下身边的大监,一直一来,陛下隐忍,他也夹着尾巴做人,没得罪过郑中书,也不敢得罪朝中任何一人,以至于,如今郑中书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也不会真的拿他这个陛下身边的大监撒气,除了听些刺耳的话,倒也没揣他几脚。 进了皇宫,来到御书房。 看着御书房外的凤辇,郑义问:“御书房里都有谁?” 朱奉小声说:“咱家离开时,除了太皇太后和陛下外,有李常侍和云珩公子。” 听到李常侍的称呼,郑义的脸又难看了,“云珩?” “是,大司空府新找回的孙公子。” 郑义闻言心里大概料到了太皇太后和陛下召他入宫的目的。想必是给郭府这位孙公子授了官,要他来草拟圣旨。至于为何这么急,大概也是想救崔昭。 他心里冷哼一声,他倒要看看,太皇太后和陛下拿什么让他动笔。 朱奉对内禀告了一声,得了召见,赶紧出来请郑义进去。 郑义踏入御书房,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人,如朱奉所说,只这四人。 太皇太后和陛下并坐在玉案前,李安玉与云珩各坐在离玉案不远的下方。二人面前竟然还各自摆了一个小案,放了新鲜的瓜果点心,待遇优厚,胜过他们这些老臣。 郑义扫了一眼,沉着脸拱手见礼,“太皇太后、陛下。” 太皇太后十分和气,面上带笑,“郑中书免礼,快看坐。” 万良很有眼力价地赶紧亲自搬来椅子。 郑义本来也没怎么弯的身子直起,落座,扫了一眼两旁的二人,“不知太皇太后和陛下急匆匆派人喊老臣来是有何急事?若只是为了给人草拟授官的旨意,恕臣今日手疼,提不了笔。” 太皇太后闻言道:“正巧闻太医刚刚给明熙县主诊脉,此时应该还在宫里没离开,不若哀家命人请他来给郑中书瞧瞧手?” 郑义冷哼一声,“老臣手疼这么小的事儿,哪有明熙县主看诊事大?太皇太后有了新人入朝,器重推举,还哪里会在乎老臣等为了大魏兢兢业业,熬坏了身子骨?” 太皇太后摇头,“郑中书这是说的哪里话?尔等诸位爱卿,皆是太武皇帝时期的老臣,哀家最是清楚诸位的忠心。太武皇帝临终前,在哀家和先皇面前对诸位爱卿托孤。可惜,先皇暴毙,至今没查出因由,哀家实在哀痛,至今已过半年,依旧缓不过劲儿来。陛下又年少,哀家一介妇人,我们祖孙二人与这大魏江山一起,还是要多仰仗诸位爱卿辛劳。” 言外之意,太武皇帝托孤,你们也没把先皇护住,何谈兢兢业业?如今我们祖孙二人,一个年少,一个是妇人,不都在你们手心里攥着吗?怕什么? 郑义自然听明白了,憋着的火往外发泄,“老臣等无能,没能护住先皇,明熙县主既然有本事,太皇太后还对老臣说什么仰仗的话?” 太皇太后笑着道:“明熙县主一事,是哀家惜才爱才,毕竟,哀家与陛下,因张求一党,难以安枕,明熙县主为护手书,一路杀进京城,着实巾帼不让须眉,有她陪王伴驾御前行走,陛下也能多几分安全,哀家也能安枕不是?郑中书为国,忠心护主,为着哀家与陛下的安危,何必生气?” 郑义怒道:“启用女子入朝,乱我大魏纲常法纪,简直是牝鸡司晨。若想太皇太后与陛下安枕,多派些人保护就是了。” 这话是连她一起骂了。 太皇太后也不恼,“别人都不是虞花凌,不能让哀家与陛下安心。郑中书,若你郑家有如明熙县主一般的女儿家,哀家也愿意召其入朝,许以高官厚禄。总之是护卫我大魏江山。哀家是太武皇帝亲自教导出师的人,没有太武皇帝,就没有哀家。依太武皇帝治国之英明神武,哀家深深受教,自然也延续了太武皇帝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宗旨。” 郑义一噎,他郑家若是也有如虞花凌一般的女儿家,何必还站在这里干恼火愤怒?放眼整个大魏,怕也只卢家出来了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女子。 范阳卢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太武皇帝时期,便没有理由地退出了京城,如今几十年过去,蹦出来一个卢氏的女儿,跑来京城,将朝局搅了个翻天覆地。 他沉着脸,“太皇太后不必与老臣说这些,太武皇帝昔年爱重太皇太后,其在天之灵,想必也没料到,太皇太后如今的私心之重,污了太武皇帝爱重,若是早知道……” 这话说的几乎是等于揭开了面皮,半点儿不隐晦了。 “郑中书!”太皇太后冷下脸,笑容瞬间消失,一拍桌案,喝止他,“哀家确实有私心,抚养陛下长大,替太武皇帝守护大魏。但郑中书难道就没有私心?你荥阳郑氏若无私心,也不会有今日的门楣鼎盛,奴仆成群,长盛不衰?你与其在这里说哀家私心,不如想想,哀家今日打算给你郑氏子弟在殿御史和监察御史里先选一个任命的官职。你要不要?” 郑义瞬间顿住。 自太武皇帝时期,御史台便一直被张家把持,太武皇帝信任张家,一手扶持起来,先皇时期,张家更是鼎盛,谁也没料到,先皇暴毙,不过半年,因虞花凌护送手书入京,张家树倒屋塌,一夕之间倾覆。 御史台几乎整个瘫痪。 张求的案子还没了结,各家都在观望事态,一时半会儿,无人出手先沾这个荤腥,叼这块肥肉,毕竟一个弄不好,便会搅入张求一案,被其他世家如吞掉了张家一般吃拆入腹,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如今太皇太后倒是先出手了。 太皇太后心里冷嘲,郑义说的冠冕堂皇,如今还不是为着私心,听到殿御史和监察御史这两个官职哑巴了? 她手段肮脏,世家又有多干净?谁又比谁高贵? 郑义绷着脸问:“太皇太后这话是何意?” 太皇太后直言,“郑中书,只要你今日草拟圣旨,这两个官职随你选一个。你郑家子弟都是可造之材,如今的御史台,再也不是昔日张家一家独大,以后,御史台重新运转,也有你郑家的一席之地。” 郑义左右看了一眼,了然,“中常侍的圣旨?还有这位大司空府嫡孙的任命圣旨?太皇太后许诺老臣在殿御史和监察御史中选一人,那御使大夫、御史中丞、侍御史呢?是何人?” 太皇太后点头,“不错,任命李爱卿为中常侍的圣旨,御史大夫就由崔昭调任,御史中丞容后再议,侍御史便是大司空府的这位云珩。博陵崔氏与荥阳郑氏是姻亲,崔昭于郑中书你是世交子侄,又是半师之谊,郑中书总不会真想毁了崔昭,与博陵崔氏就此割断吧?若是这样,河东柳氏与清河崔氏怕是要开心了,没了博陵崔氏这门姻亲,荥阳郑氏的实力岂不是大减?” 郑义懂了,原来这就是太皇太后急召他入宫的目的,这是想要刻不容缓,在消息没传出去前,就落在圣旨上,敲定下来,让其余人得到消息也晚了,再无回旋余地,他冷笑,“太皇太后真是好算计。” 落实李安玉的中常侍一职也就罢了,竟然拉拢郭远与他,护全崔昭,分化他们与柳源疏和崔奇的同仇敌忾。简直是一箭四雕。 第二十章 置换 太皇太后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厉害的女人,郑义从不小看,但今日这一箭四雕的谋划,却比往日可厉害多了。 他直觉,这谋划不是出自她手。 不是她,自然也不是少帝。 他目光在李安玉与云珩身上巡视,二人皆面色如常,但他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李安玉身上。毕竟,今日早朝,李安玉与虞花凌打配合战,字字珠玑,步步筹谋,从六品侍读,连越数级,到了中常侍这个职位,可谓是一步登天。今日之后,天下再不会没人知道明熙县主虞花凌和中常侍李安玉这对未婚夫妻。 一个早朝,便让朝野上下,见识到了他们的厉害。 比起这一箭四雕,也不遑多让了,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郑义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或者说,年轻时,只靠单打独斗,他也做不到如他们这般谋划。 年轻一辈的郑氏子弟,也没有一人。 而无论是虞花凌,还是李安玉,他们如今,一个有家不归,一个离家入赘。没了家族的托举,靠自己,却让他们这些老狐狸,气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又算计到了他的头上。 太皇太后耐着性子询问:“郑中书,你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是两代姻亲,而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却是几代姻亲,论起亲疏远近,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却要更近一层。虽然这两家如今在朝中都比较势弱,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郑中书可要站好队,别走偏了。哀家与陛下如今就坐在这里,未来的大魏,你郑家能不能再荣盛百年,就看你今日的选择了。” 郑义恼道:“太皇太后这是在威胁老臣?老臣若今日拒不拟旨,太皇太后这是想要我郑家再无立足之地?” “郑中书说笑了,哀家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太皇太后笑着说:“哀家只是想告诉郑中书,如何做对郑家更有利,就如哀家一样,如何做对大魏江山,对陛下更有利,哀家便会如何做。显然,如今拟旨,对郑中书更有利,崔昭在中书省多年,他敢受哀家威逼利诱,拟一次圣旨,就敢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你郑中书,却不能够一手遮天中书省,即便你钳制住崔昭,也有人敢拟这道圣旨。毕竟,今日早朝的结果,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再不是昔年,人人都胆子小,不敢得罪尔等的时候,有人开路,自后继有人走路。更何况,御史台的两个空缺,哀家都给郑中书喂到嘴边了,郑中书若是错过,待被别人抢了,可别后悔。” 郑义冷笑,“太皇太后句句不离威胁老臣,若想要老臣动笔,一个殿御史,还不能够让老臣冒着得罪柳源疏与崔奇的代价,最起码要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不行,你郑家年轻一辈的子弟,无崔昭才能资历,做御史中丞不够,郑瑾好一些,但入朝不过三年,无功无理由晋升太过,朝臣不服。而崔昭虽然从中书侍郎调任御使大夫,升了半职,不为过,但郑瑾便不够了。而你郑家年长者,皆在四品以上,且都是要职,难道你愿意让哪个平调到御史台,反而是四品下,白折腾不说,还降半级,屈居崔昭之下?”太皇太后反问。 郑义自然不愿,“但太皇太后也不能只一个殿御史打发了臣。” 提出殿御史,这就是选择殿御史了,但一个官职,还喂不足。 太皇太后早已料到,回笑,“那郑家就效仿哀家的母族,派一个女儿入宫,是来哀家身边如冯临歌一般做女官,还是入宫给陛下做妃嫔,郑中书不妨再选一个。” 元宏险些坐不住,他还未年满十二,就要选女人?他不要。 太皇太后一把按住他要起身的手,眼风扫过去,有些凌厉,元宏立马安静了。 他险些忘了,他是一个未亲政的皇帝,没有自主权。 郑中书看了元宏一眼,“若老臣都不选,要巡城司使呢?”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郑中书,别太贪心,也别看不起女子,一个殿御史,是交换,一个你郑家的女儿,是价值,巡城司使,可就是狮子大开口了,况且,从清河崔氏嘴里夺东西,你也不怕蹦了牙。” “若老臣不怕呢?” 太皇太后依旧摇头,“这个哀家许诺不了你,毕竟,清河崔氏如今还占着呢。谁知道七日后,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查不查得出幕后主使?即便查出来,届时多方博弈,哀家可没本事,给你从一群狼嘴里博回来。若你郑家看准了那个位置,那就届时使力气,哀家只能答应会帮你,但不是给你再送到嘴边。” 郑义道:“那京兆府尹呢?” 太皇太后摇头,“也一样。柳家也不会轻易撒嘴,哀家还是这番话。” “崔昭调任御史台,任职御使大夫,那他中书侍郎的职位便空缺出来了。”郑义问:“太皇太后想要何人担任?” 太皇太后见他提出来,便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这么答应,反问:“郑中书有想法?总不能中书令与中书侍郎都是你郑家人,即便哀家答应,旁人也不会答应。陛下可以下旨,你可以拟旨,但朝臣们那一关过不了,一旦你郑家稳不住,可就是生死大事儿了。” 毕竟,世家手段毒辣肮脏,荥阳郑氏既也是世家,便也亦然,不可能不懂个中关窍。虞花凌就是前车之鉴。她是自己有本事,护住了自己,但也是把脑袋悬在别人的刀刃上,随时会面临蜂拥而至的刺杀。 若是郑家也效仿虞花凌,只拿圣旨说话,那就要看自己本事了。 她毫不避讳,甚至直白地表示,她就是拿虞花凌当剑使,而虞花凌也乐意做这把剑。脑袋上悬着剑,她是半点儿不怕。 郑义却不敢保证,郑家哪个子孙,有虞花凌这个本事,即便有他护着,也难保不会一个错眼,栽哪个水沟里。所以,他自然不会拿自家子孙的命去赌,毕竟世家培养一个有出息的能任职中书侍郎的子弟不易,哪能像虞花凌一样,是个女子,也是不怕死的。 他摇头,“老臣的意思是,中书侍郎,还由博陵崔氏的子弟担任。崔昭有一堂弟,出自博陵崔氏二房,叫崔挺。幼年居丧、尽全礼节,精通学业,博学渊识,可胜任中书侍郎一职。” 太皇太后知道崔挺,博陵崔氏最拿得出手的子弟,当然是崔昭,长房嫡出的子孙,聪慧多才,他当年入京,从家中带了两个堂弟,其中一人,便是崔挺,不过她没见过。 但郑义既然推举他,看来不止不与博陵崔氏反目,反而是要栓紧与博陵崔氏的关系了。或者说,走了一个崔昭,他又攥在手心里一个崔挺,都是博陵崔氏的人。 她点头,痛快答应,“好,既然郑中书推举崔挺,哀家应了。” 她看着郑义,“那你郑家的女儿……” 郑义拱手,“老臣愿送一孙女入宫,由太皇太后教导。” 没说是为女官,还是做皇帝的女人。 太皇太后懂了,看来郑中书是嫌陛下年少,暂不押宝,也瞧不上宫里的女官,不让自家孙女做,但会送进宫一个孙女,放在她身边,模糊身份,看形势而定。 她颔首,“也好,那请郑中书拟旨吧!”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一章 这人被鬼附身了? 郑义一连拟了五道圣旨。 李安玉、云珩、崔昭、崔挺,以及郑义的嫡孙郑瑾调任殿御史的圣旨。 五道圣旨分别盖了中书省的官印,又盖了皇帝的玉玺,一一颁发了下去。 太皇太后安抚了大司空府与郑中书府,又保全了崔昭,心情极好,对郑义道:“郑中书,留在宫中用午膳吧!” 郑义心情一般,虽然他郑家没亏,得了一个殿御史,又送了一个孙女入宫,但太皇太后更赚,他权衡利弊后所做的决定,也不过是落入了太皇太后今日的谋算里罢了。 他摇头,“崔昭还在府中等着老臣,他昨日病倒了,今日拖着病体,去见老臣,老臣因急着来见太皇太后与陛下,已让他等了许久,怕他撑不住,倒在老臣府中,如何还能为太皇太后和陛下分忧?改日,老臣再陪太皇太后和陛下用膳吧!” 太皇太后点头,“是哀家逼迫的崔昭,郑中书不要太过苛责他了。待你见了他,就让他回去歇着吧!” 又吩咐,“万良,你去请闻太医,跟着郑中书去郑府,给郑中书诊个平安脉,再为崔中丞看看诊。” 万良应是。 郑中书知道太皇太后担心他还找崔昭麻烦,这是派了万良和闻太医跟去,他道:“太皇太后多虑了,老臣哪敢,崔昭如今是太皇太后和陛下罩着的人,老臣这个半师,在他眼里,已经不当回事儿。” “郑中书这是吃味了。”太皇太后笑,“年轻人,有自己的胆识和魄力,这是好事儿,崔昭有这一点,是郑中书教导的好。” 她摆手,“郑中书快去吧!免得他真倒下了,耽误朝事。” 郑义告退,出了御书房。 临走前,他又扫了一眼李安玉和云珩,心想着,他郑家,便没有这般子孙,陇西李氏的李公,不知如今后不后悔?明明他的孙子,可以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光风霁月,被人颂扬,却偏偏被他卖了,依傍女人,奴颜媚骨,遭人议论。如今白白便宜了虞花凌,成了县主府的赘婿,虽姓李,但已不算李家人。 而云珩,自幼丢失,如今回京,拒不改姓,太原郭氏找回这个子孙,无论有多出众,也终究不完美。 这么一想,他倒是也没有多少不平了。至少,他家的子孙,一个个的,都好好地姓着郑。 太皇太后在郑义离开后,对李安玉与云珩和气地说:“已到了午时,你二人无事,便与哀家和陛下一起用午膳吧!” 不等二人推拒,又吩咐,“朱奉可在?你去看看,县主可歇够了?让她到朝阳殿,与哀家和陛下一起用午膳。” 朱奉连忙在门口回话,“奴才在,奴才这就过去看看县主可歇好了。” 他说完,匆匆去了。 李安玉听说喊虞花凌一起,便吞下了要拒绝的话。云珩自然更不会拒绝。 太皇太后与皇帝起身,带着二人,一起前往朝阳殿。 朝阳殿距离皇帝的御书房不远,隔着一条长廊,方便皇帝与朝臣议事晚了,留朝臣偶尔用午膳之用。 虞花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到了午时,朱奉来喊人,她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碧青走进来,看到她已醒来,“县主,您醒了,太皇太后和陛下将午膳设在了朝阳殿,喊您过去一起用膳。” 虞花凌点头,“李安玉呢?” “李常侍也一起。” 虞花凌不再多说,碧青稍稍为她整理一番,出了暖阁。 朱奉等在门口,见到虞花凌,未语先笑,“县主歇的可好?” “挺好,这暖阁的布置很舒服。”虞花凌看他一眼,“朱公公心情很好?” “太皇太后与陛下心情好,奴才就心情好。”朱奉跟在她身边,小声跟她说着她睡下后的情况,“李常侍可真是厉害,他向太皇太后提议,调任崔侍郎到御史台,升任御史大夫一职,太皇太后和陛下急召了郑中书,一个时辰内,便连下了五道圣旨……” 朱奉自然不是见到谁,都会透露皇帝身边事儿的,只因这个人是虞花凌,是太皇太后器重招揽的人,也是陛下看重的人,他才有意打好关系。 反正,今日的事情,随着郑中书出宫,五道圣旨传出,很快就不会是什么秘密了。他提前给县主打个招呼,也好让她知道自己歇息的这一个时辰,错过了什么。 虞花凌偏头看他,“李大人提议?太皇太后采纳了?” “对,李常侍十分厉害,郑中书投鼠忌器,太皇太后和陛下天颜大悦。” 虞花凌早已忘了他那起草圣旨越过中书令盖了中书省官印的表兄,没想到,李安玉倒是想到了。一大早起来看着没精神的人,反而上了早朝后,精神得很,而她这个一大早看起来比他精神的人,反而累的消耗过度精神不振,靠睡了一觉,才养回了精气神。 果然男人天生就比女人适合站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阴谋阳谋吗? 她心里啧啧,“那他可真是厉害了,不愧是我的未婚夫。” 朱奉:“……” 是,是您的未婚夫,您从太皇太后手里抢过来的,但凡抢的,都香。 很快,来到了朝阳殿。 虞花凌进了内殿,只见里面已摆了膳食。 长长的桌案,摆了数十道菜,太皇太后与皇帝一起坐在上首,李安玉与云珩分别坐在下首。 见她来到,殿内的人抬眼向她看来。 虞花凌换掉了早朝上区别于女子的利落朝服,穿了一身简单裙装,显然太皇太后没有特意在日常的穿戴上也特意模糊她的性别,织锦绫罗,颜色华丽。但她这个人,没有多少女儿家的娇俏,所以,再华丽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穿出了几分清冷锋利之感。 李安玉目光凝定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云珩,见他也盯着虞花凌,眼神莫名,他瞬间站起身,走向虞花凌,伸手握住她的手,语调懒懒洋洋地哀怨,像撒娇,又像抱怨,“明明今早是一同早起,县主却丢下我自己去歇着,是怎么忍心的?” 虞花凌:“……” 这人被鬼附身了? 第二十二章 心机 虽然是一同早起,但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昨天晚上是睡在一起呢?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李安玉,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真被鬼附身了? 李安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拇指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向她传达某种特定的信号后,才一脸幽怨地说:“我说的不对吗?县主难道没有扔下我,自己去歇着?毕竟,县主累,我也一样累,县主今早遇到了刺杀,我也一样遇到了刺杀,县主当朝告御状,我也陪着的,偏偏下了早朝后,县主便扔下我,不见人影了。” 虞花凌:“……” 说的都对。 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 她眼角余光扫向朝阳殿内的人,太皇太后的表情很牙酸,陛下很震惊,云珩则眯着眼睛,眼底的杀气几乎压不住,而伺候的宫人,全部都息了声。 虞花凌自诩见识过千百种人态,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但这还是第一次,让她在别人的目光下,起了厚厚的一层鸡皮疙瘩。 她很想推开李安玉,狠狠地搓搓自己的手臂,但这人是她从太皇太后手里抢来的,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自然不能推开他这个自己人。 于是,她沉默片刻,反握住李安玉的手,仿佛是真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儿,连忙安抚他,“是我不对,不该扔下你自己,好了,别生气了,晚上出宫时,我给你买百香斋的点心。” 李安玉看着他,讨价还价,“不止要百香斋的点心,还要醉仙楼的烧鹅。” “好,都给你买。”虞花凌一口答应。 李安玉露出笑容,伸手拉着她,走到自己座位旁坐下,伸手帮她拿起筷子,又亲手帮她盛汤。 身后布菜的宫女却被晾在了一旁,半丝也插不上手。 太皇太后脸色不太好看,“李常侍,你这是在做什么?宫里还缺个布菜的人不成?让你这个三品朝臣,亲自做伺候人的活?” 昔日,她也曾想过,陇西六郎入宫,她要想好好调教一番,可心了,再将他送入朝堂,做一条听话的狗,他指哪打哪。没想到,半途杀出个虞花凌,虽然虞花凌更好用,但这李安玉,却让她看得到吃不到了。 着实让人心恼。 李安玉头也不抬,“这宫里自然不缺侍候布菜的人,但臣是县主的未婚夫。” “即便你是县主的未婚夫,也不必如此卖弄,你们的赐婚,还是哀家让陛下下的旨意。”太皇太后没好气,言外之意,你不必做给哀家故意看,哀家如今也不敢将你如何,不必这般作弄得碍人眼。 “臣自然知道太皇太后器重县主,陛下下旨时,太皇太后就在一旁。”李安玉仿佛是陈述事实,又仿佛是宣誓主权,“但臣是赘婿,侍候县主,这不是臣一个赘婿应该做的吗?” 太皇太后一噎。 他做赘婿,还很骄傲了? 李安玉眼神不分给别人,只看向虞花凌,“县主为了臣,不惜牺牲自己,留在皇城,今早又为了臣,推举臣到中常侍的位置。臣是朝中三品朝臣没错,但若没县主,臣也只是个侍读,可没资格坐在这里陪太皇太后与陛下一起用膳,县主对臣一片爱护之心,臣做这些许小事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虞花凌:“……” 这张嘴,可真会说啊,这是气死人不偿命呢。 她眼看太皇太后还没如何,对面的云珩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她一点儿也不想被人知道她与云珩的关系,尤其他如今是太原郭氏新找回的嫡孙。所以,可不能让他绷不住露馅。 她轻咳一声,夹了一根竹笋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吧!你不饿我都饿了。” 李安玉咬着竹笋,露出笑容,“县主怎么知道我爱吃竹笋?” 虞花凌本不想理他了,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她还是说:“你在京城那座府邸,不是种了很多青竹吗?总不会只是为了好看吧?” “但我自从搬到县主府,没让人挖了竹笋带过去。”李安玉看着她。 虞花凌白他一眼,“你带了那么多东西,安置你的一应所用,都将你的人忙的团团转了,哪有工夫给你挖竹笋带过去?” 李安玉好奇地问:“那县主是怎么知道的?” 虞花凌又给他夹了两块竹笋,这回没堵他的嘴,而是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是祖母问起你的喜好,琴书捧了厚厚的一本册子,都是记录你饮食起居的,我翻看了两眼。” 她就没见识过,有哪个大家公子,跟他一样,喜好不喜好的东西,整理的比账本还厚的。真是一堆规矩,看的她眼睛差点儿瞎掉。 李安玉露出笑容,眼底满是星光,“祖母好,县主更好,能入赘给县主,是我的福气。” 虞花凌只能又说了一遍,“吃你的饭吧!” 论气人,他得排第一,没看太皇太后都不想看也不想听了吗?云珩眼里的阴云,都快遮住今日的太阳了。 她敢打赌,明日太皇太后再也不会喊他们一起用膳了。他也不用连吃个饭,都要看到太皇太后了。 这个人的心机,可真是适时运用,绝无半点浪费。 “没错,食不言,寝不语。看来李常侍给别人立了一大堆规矩,自己的规矩却不怎么好。”太皇太后忍不住阴阳。 按理说,她以前从不会跟小辈一般见识,但这李安玉,她拿到手里过,没吃到嘴里,却还被烫了一手,着实让她怎么都不痛快,尤其是如今看他对虞花凌这般做派。 “自古以来,规矩不是都给下位者定的吗?臣还以为,太皇太后知晓这个道理呢。”李安玉反击。 太皇太后忍不住生气,“李安玉,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她是真没料到,第一个照面,在紫极殿里,对她极其隐忍的人,这才多少日子不见,已经全然不给她半点儿面子了。 看他今日在早朝上和虞花凌一起反击别人爽快,如今轮到她身上,真是气死个人。 李安玉刚想说“不想的话,臣可以走吗?”时,虞花凌一把按住他要放下的筷子,打圆场,“太皇太后,臣饿了,咱们先吃饭呗。” ? ?有人又争又抢了!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三章 和解 太皇太后心里有气。 想着还吃饭,她气都要气饱了。 本来今日很好的心情,如今都被李安玉给破坏了。 她就纳闷了,虞花凌没来之前,李安玉还好好的,至少没有句句刺她顶撞她,如今虞花凌来了,李安玉这是怎么回事儿?知道有人撑腰了,翅膀硬了?有底气了?支棱起来了? 她自然想不到,李安玉心里是什么心思,自以为这人在她面前,故意做作,是对她昔日记仇,趁机报仇呢。 她对虞花凌没好气地道:“你说哀家做什么?是哀家不想吃饭吗?怎么不说你的未婚夫,让他好好吃饭。” 虞花凌按着李安玉的手,笑着说:“臣已说了他两次了,他这不是闭嘴了吗?” 又对伺候在一旁的内侍们说:“都站着干什么?赶紧给太皇太后布菜啊。” 内侍们惊醒,齐齐动了起来,心里都直感叹这李常侍一前一后,跟换了个人似的,难道这就是他在县主面前的姿态?作为赘婿,要未婚妻哄着宠着?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李安玉拿着筷子,旁若无人地给虞花凌夹菜,他姿势优雅,动作慢条斯理,筷子连碗碟的边都碰不到,自然也发不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规矩这做派,比宫里伺候久的小心翼翼的内侍伺候的都好。 虞花凌默默吃着,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也不再抬头,她实在不想看别人的表情,恐怕消化不良,尤其是对面云珩的表情。 一顿饭默默地吃完,除了虞花凌,便是元宏吃的多。 元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为一个五岁就登基的帝王,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隐忍与观察,所以,哪怕云珩隐藏的再好,他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太皇太后被李安玉顶撞刺激的心里憋着气,且先入为主,以为李安玉是针对她,自然没发现云珩看向虞花凌和李安玉的目光,毕竟,他一直没说话,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不过元宏自然不会说出来。 一顿饭吃完,内侍们撤下碗碟,摆上茶水。 太皇太后对虞花凌道:“哀家命王袭带一队禁卫,护送你出入宫门,你伤势没养好之前,即便休沐,也最好不要外出,这京中想杀你的人,如今怕是更多了。” 虞花凌惊讶,“让王校尉带着人护送臣出入宫门?这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太皇太后摇头,“经过今日早朝,你的命,哀家觉得更重要了。所以,不止要人保护好你,也要你自己保护好自己,可别丢了命,枉费哀家对你的一番心力。” 虞花凌挠挠头,叹气,“哎,臣怎么这么值钱啊,总被人杀,真让人愁的慌。” 太皇太后被她的话气笑,“不遭人妒是庸才。” 她看向云珩,“这是大司空府的孙公子,云珩,昔年养在琅琊云氏,不久前刚被大司空府找回,哀家观他品貌出众,才华卓绝,授与内御史一职,圣旨已下。哀家已答应云爱卿,去信问琅琊云氏的子弟,可有愿入京为官者,你们认识一下,有云爱卿忠心陛下,大司空府他会斡旋,尽量让大司空不再为难你。” 虞花凌闻言看向云珩,“太皇太后您这话怕是说晚了,今日从紫极殿出来的路上,臣便遇到了前往紫极殿的云大人,臣因为大司空,厌屋及乌,已经得罪了他。” 太皇太后表情顿住,“有这事儿?” 元宏也立即看向虞花凌,心想着,原来是因为这个?两人已经结了仇的缘故? “是。”虞花凌道:“臣甩了脸子,骂了人。” 太皇太后看向云珩。 云珩平声道:“明熙县主真性情,恩怨分明,臣虽然被甩了冷脸,挨了骂,但谁让臣没有个好出身呢,第一次进宫,就恰巧撞到了县主的火气上,也是活该。” 太皇太后失笑,“你哪里是没有好出身?是出身太好了。今日的早朝,你没亲眼所见,自然不知道,你祖父反应激烈,县主不遑多让。总之,都是为了政事。县主一时气愤,也情有可原。但朝事归朝事,一时的政见不合,不代表一直政见不合。今日事是今日事,明日事是明日事。哀家器重县主,也看重云爱卿,以后在朝为官,都是替陛下分忧,不如哀家在这里做个说项,今日的不快就此揭过。如何?” 虞花凌没说话,她了解云珩,他说的没有好出身,怕是拿自己的太原郭氏与陇西李氏对比。太原郭氏目前没卖他这个嫡孙,陇西李氏却卖了李安玉,所以,兜兜转转,李安玉成了入赘给她的未婚夫。 而他,曾向师父提亲,被师父拒绝了。 “臣对县主,无辜的很。”云珩面上看不出情绪,语气也寻常,“臣没意见,就看县主给不给面子了。毕竟,臣不是祖父。臣自小教养在云家,祖父也是臣刚认回的亲人而已。没那么情深义厚。” 这话是在说,与他情深义厚的人,是她,是与他相识多年的故人。 虞花凌装作听不懂,笑着说:“行啊,臣就给太皇太后一个面子。只要大司空不再针对臣,臣对姓郭的,都奉上笑脸。”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这样就对了。你们都是哀家和陛下看重的好臣子,年轻人,当心境开阔,格局高远,不要困于一时一处。方有大作为。” 虞花凌点头,笑着附和,“您说的对。” 格局高远的太皇太后,有野心,才把男人让给了她。而她,早在游历的那些年,看惯了无数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也在没萌芽时,就早已扼杀了风花雪月的心。 她与太皇太后,心里所想不一样,但兴许,有朝一日,殊途同归。 “哀家累了,去歇一会儿。云爱卿回去吧!”太皇太后对云珩说了一句,又对皇帝道:“宏儿,你也去午歇一会儿,这些日子,你因为张求一党的案子,绷的太紧,趁着今日,放松放松。另外,以后你身边有了他们两个伴驾,也能轻松一些,你尚在年少,别累坏了身子骨,有些事情急不得,来日方长这个道理,就不必哀家说了。” 元宏站起身,恭敬应是。 太皇太后由人扶着,起身离开。 第二十四章 何德何能 太皇太后离开后,云珩也告退。 元宏想了想,对云珩说:“云爱卿,你且先留下,朕与你说说话。刚用过午膳,一时半刻也歇不下。” 云珩应是,“听陛下的。” 虞花凌不想听皇帝要与云珩说什么,主要是,她不想暴露与云珩的旧识,拉着李安玉告退,“陛下,臣先带李常侍去歇一会儿,他刚刚都闹着说累了,农夫家的驴也没有不歇晌的。等您歇过晌,是随侍还是读书,再喊他。” 毕竟,中常侍的最主要职责,就是陪着皇帝处理文书、议事、传达诏令等。 皇帝点头,“也好,李常侍确实累了,去吧!” 他说完,又道:“县主已歇息过了,不如让李常侍自去歇息?县主便留下吧!” 他也想再看看,她与云珩,到底是因为刚在紫极殿外,因大司空结了仇,还是早有仇怨,或者旁的。 虞花凌看着皇帝,“陛下,您与云大人有话要说,臣留在这里,不太方便吧?” 元宏道:“朕信任县主,县主只管留下。” 虞花凌只能点头,“臣入宫,本就奉旨陪王伴驾,御前行走,自然听陛下的。” 元宏颔首,吩咐朱奉,“去带李常侍歇着。在县主歇晌的暖阁旁边,再腾出一间临时歇息之处,给李常侍用。” 朱奉应是,“陛下放心,奴才已命人收拾出来了,如您所想,就在县主歇息之处的旁边。” 元宏满意。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自小侍奉在皇帝身边的大监,跟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没二样了。 李安玉早先说累,如今若说不去,便不妥了,以防皇帝看出他刚刚不是只针对太皇太后,便点头,“那臣便去歇着了,陛下歇晌后,派人喊臣,否则臣怕懒惰久了,一旦歇上,无人叫醒,便起不来了。” 皇帝露出笑容,“子霄放心,朕好不容易有你可用,自然也想自己轻松些,必会喊你。” 李安玉点头,又看了虞花凌一眼,提醒,“别忘了喝药。” 虞花凌:“……” 她心累,摆手,“知道了。” 太皇太后人是离开了,但她前脚刚走,她身边的二等公公黄真便带着人送来了闻太医新换的药方熬好的汤药,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放在了她面前。 她为了自己身上的伤,自然不可能偷偷倒掉,但李安玉偏偏还特意提醒她。 真是…… 一个人怎么能有八百个心眼子。 李安玉由朱奉亲自送着离开,元宏挥退了伺候的人,朝阳殿内只剩下了云珩和虞花凌。 元宏想了想,还是直接询问:“云爱卿与县主是旧识?” 虞花凌惊讶元宏的直接,毕竟,就她几次接触了解,这位少年帝王,其实不是一个直接的性子,他因身份原因,自小身受困顿掣肘,养成了隐忍的脾性,擅于洞察人心,也擅于揣测试探,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没什么不好,总比被养废了太过天真强。但今日这么直接,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这么信任她?还是已经笃定他们认识? 云珩笑问:“陛下为何这么说?” 元宏摇头,没说自己暗中观察,觉得他对虞花凌不一般,相反,从明熙县主身上,倒没瞧出什么来,只从这位新任的云御史身上露出些许马脚。 他解释,“朕曾听县主说过,曾在琅琊游历过,待了半年,想着琅琊云氏虽不是豪奢大族,但也小有名望,而县主游历的几年时间,不止游遍大魏,也去了周边国家,这么多地方,若在一个地方待了半年,耗费了这么久的时间,想必必有缘由,县主这样有本事的人,在琅琊待过半年之久,想必避不开云家人。所以,朕猜测,县主与云爱卿当是旧识。” 云珩失笑,“有故人不愿认臣,臣也只能配合不相认了。没想到,陛下英明,只凭知晓县主些许经历,又知晓臣的来处,便猜到了。” 元宏见他承认了,看向虞花凌,“朕久居深宫,难得听县主说些外出游历时的见闻,新奇之处,便记在了心里。今日也只是猜想,是不是破坏了县主的打算?” 虞花凌不得不敬佩年轻帝王的敏锐,果然能坐了多年皇帝,哪怕年少,也不能小觑。他能观察出来,李安玉那人更是聪慧敏锐,七窍玲珑心,想必已经十分笃定了,才会利用太皇太后借题发挥,张口闭口赐婚入赘未婚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她的关系。 她叹气,“陛下,您英明敏锐是好事儿。臣与云大人是曾经在乞丐堆里一起讨了一个月饭的旧识。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再加上这宫里眼线多,若大司空知道我与他刚找回的嫡孙有旧,这对云大人恐怕没什么好处。所以,装作不识,才免得惹出麻烦。” 元宏震惊,“你们一个范阳卢氏的嫡女,一个大司空府的嫡孙,一起沦落到讨饭?” 虞花凌点头,“是啊,臣刚刚离家那会儿,小看了世道险恶,身上带着的私房钱都被人抢了,因年纪小,无人雇佣,吃不起饭,沦落到了乞丐堆里。直到被家里找到,抓了回去。” 元宏:“……” 云珩接话,“臣就在那个乞丐堆里,不知道她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以为她与臣一样,是个没有家的孤儿,臣年长她几岁,对她多照顾几分,要的饭都分她一半,谁知道这人没良心,在琅琊云氏马车经过时,将臣狠狠地推了出去,险些被马踩死在车底下。” 虞花凌翻了个白眼。 元宏笑着说:“县主是给你找了一个家吧?想必也是因这个原因,琅琊云氏嫡系一脉的三房收养了你。” 云珩点头,“的确是这样,但臣被马踩断了一条腿,几乎丢了半条命。” 元宏又道:“原来县主那时便十分聪慧果断,看准时机,虽断了一条腿,但琅琊云氏何愁寻不到好的大夫接腿?总比一直做个乞儿强。” “确实是这个理儿,所以臣养好腿后,一直寻她,本想以身相许来着,谁知道,一个错眼没盯住人,她便让人半坛酒威胁,被人以身相许了。”云珩目光落在虞花凌脸上,冷笑一声,“李安玉他何德何能?抢走了臣惦记多年的人。” 元宏闻言震惊:“……”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五章 自己滚 元宏有些后悔。 他觉得自己大约不该问,站在他身为帝王的角度,云珩在今日没进宫之前,皇祖母已与他敲定好了他的官职,但今日早朝一番激烈争论,小胜了一仗,皇祖母见到云珩后,大约觉得可以拉拢,顺便安抚大司空,便改了主意,给了他侍御史一职, 他与皇祖母,至少在他亲政之前,是绑定在一起的,所以,对于这个新任命被皇祖母看重的大司空的孙子,他自然想多探探他的底,尤其也想知道,他与明熙县主是否有旧,若有旧又是什么关系。 只是怎么都没料到,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元宏几乎立即扭头去看虞花凌,心想他怕是真坏了县主的事儿了。 彼此知道是一回事儿,捅到他这个皇帝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以后他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了。 元宏这一刻觉得,他还是不够成熟,他最应该做的,应该是暗暗观察,不能因为事关明熙县主,对她多了几分信任,便如此沉不住气,非要当着二人的面,探个究竟。 结果,一个大坑,他一脚踩了进来。 想起去歇息的李安玉,他身边新任的肱股之臣,元宏忽然觉得额头突突直跳。 虞花凌白眼都懒得翻了,没好气地对云珩说:“你别吓到陛下。” 云珩挑眉,“难道我说的不对?” 虞花凌不想将他们之间那点儿破事儿在皇帝面前抖搂个干净,尤其这皇帝还只是个少年,她对皇帝道:“陛下,说正事吧!您留下云大人,想必不是为了探听臣与他做乞丐时的那点儿过往,您应该是为着正事儿吧?臣的私事,不在正事的范畴内吧?” 元宏很想说,私事有时候也是正事的一种,但这时候他自然不敢再说了,毕竟他弱小,明熙县主他得罪不起,帝王也要有应该有的分寸。 他已经错了一回,不能再错了。 他连忙点头,“对对,县主说的是,怪朕一时好奇,实在不该探听县主私事。” 又对云珩说:“云大人与县主的私事,私下说就好,朕不该问。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云珩看着虞花凌,没说话。 虞花凌凌厉地剜了他一眼。 云珩忽然笑了,“陛下请说,您留下臣,是因为臣夹在大司空府与琅琊云氏的关系中,你也想与太皇太后一样,拉拢臣?” 元宏见他点破,也不尴尬,“朕正是这个意思。” 他轻咳一声,“方才听皇祖母说,云爱卿答应去信询问琅琊云氏的子弟是否愿意入朝,据朕所知,琅琊云氏远避京城,多年来,偏安一隅,子弟不喜仕途,朕想着,若是云爱卿去信时,朕也可以与你一起,书信一封,以表朕求贤的诚意。” 云珩点头,“若是云氏族伯见了陛下亲笔,应该会比臣去信,更显诚意,兴许会乐见族中子弟入仕。” “对于大司空府,云爱卿怎么看?若云氏子弟来京为官,不知大司空可会阻挠其前途?”元宏问。 “祖父虽然心里不愿意臣与琅琊云氏最为亲近,但琅琊云氏教养臣多年,臣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自然不会与琅琊云氏断绝关系。拒不改姓一事,便是臣的决心,祖父暂时也接受了。”云珩道:“至于往后,若云氏子弟来京,祖父会不会干扰,臣不好说。毕竟臣与祖父,也相认不久。对于郭家,臣目前也知之不深。” 元宏颔首,又问:“对于如今朝政,对于大司空的政见,云爱卿怎么看?” 云珩摇头,“不观其貌,了解不深,臣不做评价。” 他话音一转,看向一旁喝了半天,一碗药也没全咽下肚的虞花凌,“不过,若是陛下有朝一日下一封县主与李常侍和离的圣旨,再把县主许给臣,只要陛下答应的话,那么,县主与大司空府一旦摆在一个天平上时,无论是刀剑相向,还是你死我活,哪怕满门倾覆,臣向着的人肯定是县主。” 他声音冷漠的不疾不徐,“毕竟,论生恩,祖父昔年遭难时,为保全自身,丢下了臣,让臣流落在外。如今郭家找回臣,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得知臣不止没被养废,相反出众于郭家一众子孙,为家族利益,才念起祖孙情。这情分有多少,不必臣明说,陛下也能猜到。所以,这等亲情,怎及得上臣对县主,报恩之心与一片深情。” 虞花凌无语,“你滚。” 元宏看看虞花凌,又看看云珩,这事儿他管不了,但云珩与郭家的情分,以及与明熙县主之间的纠葛,他大体知道了。 他轻咳一声,“这事儿总归是县主与云爱卿的私事,又牵扯了李常侍,朕不好做主。但朕可以答应云爱卿,若县主有朝一日自愿,请旨到朕面前,朕自然可以答应。” 云珩点头,“有陛下这句话,臣也不算白与陛下说这一番肺腑之言。” 元宏心里冒汗,“不如趁着现在有空,朕如今便手书一封,亲笔给云家主,今日便由云爱卿带出宫去?” 云珩应允,“好,陛下请。” 元宏喊人进来伺候笔墨,斟酌着,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用蜡封好,递给了云珩,“云爱卿,你也累了,朕今日便不留你了,出宫去吧!” 云珩收好书信,“是,臣告退。” 他没立即走,而是说:“臣向陛下借县主片刻,请县主送送臣如何?” “你想死啊?你在郭家,刚被找回多久?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胳膊肘往外拐,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的不够结实吗?”虞花凌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太原郭氏,世家门阀,琅琊云氏与之差的不是一个等级,大司空虽然看中你才华能力,但郭家的子孙,也没那么废物,一旦你惹怒了大司空,以一族之主的心狠手辣,你是他嫡孙,被他看中又如何?该死还是会要你死。而郭家的子弟,未必人人服气你?别当自己回的郭家不是个火坑,便使劲的作。自己滚。” 第二十六章 这是他选的路 元宏惊呆了。 他看着虞花凌毫不客气地踹了云珩一脚,将云珩踹的一个趔趄。可见这一脚有多狠。 他不是被踹的那个人,但感觉就很疼。 云珩下摆一个鞋印子,站稳身子后,不止没龇牙咧嘴,也没恼,反而心情极好地说:“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嘛。” 虞花凌还想再踹他一脚,“你滚不滚?” “滚,这就滚,行了吧?”云珩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别告诉我,因为半坛酒的恩情,还有李安玉那张脸,你就瞧上他了,搭在他身上一辈子,我不同意。你若是不跟他悔婚,早晚有一日,我杀了他。” 放出一句话,云珩走了。 走时,都没跟元宏行个告退礼。 元宏扭头看向虞花凌,心想着,当着他的面,一位朝中未来重臣说要杀了另一位朝中重臣,这他是该听到呢?还是装作没听到? “疯子。”虞花凌评价了一句。 元宏欲言又止。 虞花凌心烦,她大体能明白,云珩是为了她,才故意被郭家找到,回到郭家的,否则,他受难时,已十多岁,没失忆,想回郭家,早就回了,也不会在她的推动下,做了琅琊云氏的养子。这么多年,跟忘了身体里流着太原郭氏的血一样。 见元宏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能不能再说的模样,她没忍住迁怒,“陛下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臣捅破了。让臣装上一装,都没机会。” 帝王太聪明了,是好事儿,也不是好事儿。 元宏轻咳一声,“是朕不对,朕若早知道,也不会贸贸然捅破,让县主心烦。” 虞花凌绷着脸,“陛下请说重点。” 元宏又轻咳一声,“朕是想问,若李常侍问起朕,朕是说实话呢,还是帮县主瞒着与云大人有旧的事儿。毕竟李常侍太过聪明,云大人又是这般心思,一时能瞒得住,时间久了,难保不露出端倪,怕是瞒不住。未免君臣离心,朕得提前问县主一句。” 虞花凌看着皇帝,“这是陛下自己的事儿,陛下想瞒就瞒,不想瞒就不瞒,臣还能左右陛下不成?” “朕器重县主,未来还要仰仗县主,既是县主的私事儿,又因朕亲自捅破,给县主惹了麻烦,总不能当做不知道。”元宏讪讪,“朝臣相争,事关社稷,还请县主给个明示。” 虞花凌敬佩元宏能屈能伸,怪不得在太皇太后与世家重臣的夹缝中,从幼时到少年,都一直稳坐皇位,被人处处束缚也好,没有话语权也罢,但满朝文武,跪的不是其他皇子,只是他,这就是他的本事。 她平稳了被云珩搅动的心情,对元宏道:“若因臣的私事,影响了大魏的江山社稷,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陛下制衡朝堂,习治国之道,最该清楚,如何做,才符合您的身份。” 她一字一句,“臣也不例外。” 元宏心下触动,“听县主一言,朕身受教诲,朕明白了。” 他站起身,“朕去歇息片刻,县主是去继续歇着,还是陪朕一起?朕的寝殿外,有偏殿可供县主喝茶。” “臣陪陛下一起吧!”虞花凌也站起身,“陛下歇息时,将朱公公借给臣用用,臣想先了解宫里所有当值的人,帮陛下肃清一番宫外的钉子暗桩。” 元宏大喜,“好,辛苦县主了。” 于是,元宏回到寝殿,疲惫地躺下后,虞花凌坐在偏殿,由朱奉作陪,叫人捧来了宫里的人名册,以及每个人名下,标注的身份信息,给虞花凌过目。 云珩放了狠话出了皇宫,上了马车后,心情并没有畅快多少。 若不是为着虞花凌,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到太原郭氏认祖归宗,但偏偏,她的目的,便是来到京城,搅入朝堂,他放不下人,自然只能追着她来京,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自然只能回到郭家。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他顺利回家,也让祖父看中了他的才能,器重他,将家族的资源倾向他。 但虞花凌说的对,他如今还没在郭家站稳脚跟,祖父如今也还在考验他。家中的叔伯兄弟包括姊妹,无论是亲的一母同胞,还是堂的旁支的,都对他明里暗里存着观望与较量。 世家大族里的资源虽多,但也要所有子弟争抢,为着各自的利益,有薄有厚,自然不全是拧成一股绳的,只不过有一族之主镇压着,没多少人会闹到明面上,私下里的阴私争斗,为着利益脏的臭的烂的,计谋手段都用上的,自然半点儿都不会少。 对比琅琊云氏族内,太原郭氏多了数不清的不干净与脏污。 但这是他选的路。 他闭上眼睛,想起李安玉在虞花凌面前的行止模样,而虞花凌明显对他的纵容,心底更加烦躁。 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持续回到郭家。 下了马车,看到大司空府的烫金牌匾,他收敛起了所有情绪,缓步走进府内,对迎出来的下人问:“祖父呢?” 下人恭敬回话,“回四公子,在书房。” 云珩点头,抬步往书房走去。 郭远今日早朝憋了一肚子气,这么多年,他就没像今日一般,被人没鼻子没脸地指名道姓抨击反驳过,都半日过去了,依旧脸色阴沉,想着今日安排了弓箭手,明明百步穿杨的功夫,却没能射杀了虞花凌,虽然心里恨的要死,但却知道,他已经出手两次了,两次都失败了,短时间内,不能再忍不住轻举妄动了。 听到宫里传出五道圣旨,还是中书令郑义亲自起草的,郭远险些杀去郑府。 他气的摔了一套管家新让人换上的茶具,“郑义这匹夫,太皇太后许给了他一个殿御史的职位,就值得他服软吗?他什么时候眼皮子这么浅了?” 从宫里打探消息的侍卫回话,“太皇太后还答应郑家,送一位郑家女入宫到太皇太后身边受教。不止如此,郑中书虽然放走了崔昭升任御史大夫,却提拔了崔昭的堂弟,博陵崔氏的崔挺任中书侍郎。” 郭远咬牙,“荥阳郑氏这是选择不与博陵崔氏割断,真是个老匹夫。他就不想想,那虞花凌,若有一日,养虎为患,与太皇太后一起,牝鸡司晨,把持朝纲,成为悬在世家头顶上的剑时,他郑氏与我们都会有什么下场?这个老东西,没半点远虑。”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七章 因势利导 书房伺候的人禀告四公子来见时,郭远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满地狼藉,对一旁伺候的人沉声吩咐,“将这里打扫干净,请四公子进来。” 伺候的人应是,小心翼翼打扫碎屑,打开房门,请云珩入内。 云珩一改在少帝与虞花凌面前的神态,又恢复温润有礼好气度与涵养。 他踏入郭远的书房后,看到正在打扫碎屑的下人,面不改色,语气温和舒缓,“谁惹祖父生了这么大的气?” 郭远看着这个孙子,被找回来时,说云家如他再生父母,给了他第二条生命,他可以答应回郭家,可以认祖,但不会改回姓氏,他起初动怒,但他不卑不亢,说若是祖父不答应,就当他死了吧!他不会回郭家。 基于他的才能品貌着实出众,虽不是嫡长孙,却是嫡孙,嫡长孙用来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出息的嫡孙和其他孙子,用来托举嫡长孙,为整个家族的利益贡献,所以,不改回姓氏,倒比失去一个孙子强。 于是,郭远答应了。 族谱上的名字还是郭桓,但实则,他如今叫云珩。 从回郭家之日起,他这个孙子,温和知礼,情绪稳定,比嫡长孙瞧着还沉稳几分,是个极有定力的人,与一众孙子侄孙等相比,小辈里,瞧着成了最出色的那个。 连他也不得不暗中怀疑,难道琅琊云家比他太原郭氏更会教养子孙?若是真这么会教养,为何将族中的子弟教养的不求名利?无上进之心?琅琊云氏如今仍然只是一个小家族? 郭远看着云珩,沉声说道:“陛下连下了五道调令,都是郑义亲自草拟的圣旨?” “是,郑中书亲自提笔。” “你当时也在?” “孙儿在。” 郭远问:“你为何不拦着?” 云珩摇头,“祖父,我为何要拦?” 郭远沉着脸,“郑义被太皇太后收买,放过了崔昭不说,还提拔了崔挺,明明可以一举摁死博陵崔氏,但他却选择不止放过,还提拔。这般护着博陵崔氏,以崔昭与虞花凌表兄妹的关系,岂不是助长了虞花凌的气势?让朝堂的风向也跟着变?若是不尽快将她驱逐出朝堂,一旦让她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促成她成立独立于中书省、尚书台、门下省三省之外的监察司,待她有一日成了气候,岂不是让女子牝鸡司晨弄权朝纲?何等祸害?怎能不早除去?” 云珩道:“祖父此言虽在理,但那都是将来的事儿,如今世家盘踞朝堂,皇权不过星火,明熙县主也不过是太皇太后手里的一把剑,还不成气候。过早除去她,真的有利于我们郭氏吗?” 郭远立即盯住他,“什么意思?” 云珩扶着他坐下,“祖父不如换个方式去想,这京城,太原郭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河东柳氏、清河崔氏、清河张氏,几大世家盘踞。自从张求落马,京城张家倾覆,清河张氏本家哪怕断尾求生,也只能保住微末,没落是注定的事儿。而太原王氏,是太皇太后一手扶持起来,不过短短二十年,气候尚浅,哪怕爬到了侍中的职位,王睿也不敢太过嚣张。张家通敌叛国一案,一个多月了,还没清算完,几大世家一同出手,太原郭氏从中又抢到了多少利?若孙儿估算不错的话,群狼争抢,也不过十之一二的利而已。祖父为此,这月余,想必费尽了心力。” 郭远点头,“你想说什么?” “孙儿想说,太皇太后和陛下能够利用明熙县主,祖父为何不可以?依祖父之见,郑中书是傻子吗?他自然不是。”云珩问的是郭远,但自己却替他回答了,“今日早朝,孙儿没有亲眼所见,但祖父却是亲身经历,明熙县主的厉害之处,祖父已领教过了,群臣抨击阻挠,却没能挡住明熙县主一番谋划,谁能说她状告京兆府和巡城司不对?谁又能说太皇太后和陛下为着自己安危,破例器重明熙县主不对?毕竟,陛下的安危,关乎社稷。否则也不会令朝臣哑口无言了。郑中书今日入宫时,本也怒气冲冲,后来为何妥协了?自然是他看到了从中的有利可图。” “区区殿御史,和一个郑家的女儿送到太皇太后身边而已。”郭远不屑,“他凭白为博陵崔家做嫁衣,这么点儿的蝇头小利,竟然让他软了骨头。” 云珩摇头,“若不止是这么点的蝇头小利呢?若让柳家让出京兆尹,崔家让出巡城司使呢?更或者说,借由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将柳家和崔家拖下水呢?哪怕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但扒一层皮呢?祖父还觉得无利可图?” 郭远顿住。 云珩又道:“太皇太后因祖父同意李遵任幽州刺史一职,换孙儿入朝,大魏上到超一品王爵,下到九品小吏,本来看在祖父的面子上,给孙儿的官职是六品,与曾经的李安玉入京时一样,已是极为优待了。但如今,经过今日早朝,太皇太后为安抚祖父的怒火,给孙儿的是五品侍御史一职。虽然依旧不如李安玉一跃到了三品,但孙儿毕竟没陪着明熙县主经历刺杀,也没陪着她告御状,更没与朝臣们在早朝上争锋,他的中常侍,是时机谋划而已,古往今来,也只此一人。但祖父,您要看的不是眼前,是太原郭氏未来的长盛不衰不是吗?” 郭远听进去了,“细说。” 云珩摇头,“不必孙儿多费口舌,祖父您只要细想,便会明白。这京城,少一个张家,便得利十之一二,若再少一个柳家,一个崔家呢?又能得利多少?” 郭远不赞同,“世家之所以屹立不倒,是盘根错节,利益共存,张家若非通敌东胡,还能再鼎盛百年。若世家门阀彼此相护残杀,得益的是皇权。” 云珩道:“倒下一个,再扶持一个就是了。比如太原王氏,王侍中为首,不就是太皇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陇西李氏,太皇太后已在扶持。博陵崔氏,如今保住了崔昭,又提拔了一个崔挺,范阳卢氏,有了一个明熙县主。但他们,在京城的根基弱,即便十年二十年,也及不上郭家,不是吗?祖父不如眼光放长远,与其费尽力气,杀一个人,惹一身腥,不如因势利导,为己所用。” 郭远一拍桌案,“好一个因势利导,为己所用。好啊。” 他怒意消去,看向云珩,露出笑容,“不愧是老夫的孙子。老夫钻了牛角尖,还好你看的明白。” 第二十八章 策略 郭远熄了怒火后,命人喊来了他的嫡长孙郭毓。 他对郭毓道:“毓儿,宫里的消息,你已经听说了吧?你四弟入朝,陛下任命五品侍御史,明日进御史台上任。” 郭毓看了一旁的云珩一眼,点头,“孙儿知道,四弟好本事,祖父本来与太皇太后为四弟争取的是六品,没想到,四弟第一次面见太皇太后如此成功,让太皇太后破例许给了四弟五品侍御史一职。” 云珩谦逊地说:“不是弟弟本事,是因为今日早朝,祖父与明熙县主在朝堂上起了争执,太皇太后许给弟弟五品侍御史一职,是对祖父的安抚。弟弟是沾了祖父的光,否则断然拿不到这个职位。” 郭毓闻言笑了笑,“虽是这么说,但也不是谁都能合太皇太后眼缘。我太原郭氏众多子弟,对祖父的安抚,恰逢其时地作为你升迁的任命,也是你的本事。祖父看好你,果然没看错。” 云珩也露出微笑,“多谢长兄夸赞。” 郭毓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郭远看着兄弟二人,郭毓是他看重的嫡长孙,身份地位远高其他郭家一众子孙,得他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很有嫡长孙的风范。 云珩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说实话,郭家不缺子孙,尤其是一个不想改回姓氏归家的子弟,若非因他出自长房嫡出,又品貌才能实在出众,也不会答应他成为认回郭家的唯一一个不改姓氏的子孙。 郭毓得他一手扶持推举,如今在尚书省门下的吏部任职。也是五品。 身为郭家的嫡长孙,年纪轻轻,便是正五品实权,已是十分出众。 但云珩第一次入宫,无论是因张求一党落马,空出了御史台一应空缺,还是因今日早朝的激烈相争,他恰到好处地得了五品侍御史的职位,也的确是他的运气和本事。 为官一途,本事重要,运气也重要。 郭远对郭毓道:“你们兄弟,是我郭家未来的希望。你入朝五年,从六品到如今的正五品,每一步走的稳妥扎实,已是十分出色。你四弟本来也是六品,恰逢其时,如今太皇太后给了他五品,更是极为出众。尤其是今日听他一席话,祖父深觉有理。看来我们在面对明熙县主以及如今的局势上,得重新换个策略了。” “祖父何出此言?四弟与祖父说了什么?”郭毓问。 云珩依旧谦逊,“是弟弟的一些浅薄之见,得到了祖父认可。” 郭远点头,三言两语,将云珩的话与郭毓说了。 郭毓听完,有些意外云珩的想法,他思忖之下,没赞同,也没否决,持保留态度,“祖父,四弟,太武皇帝时期,太皇太后在太武皇帝的纵容下,年纪轻轻时,便批阅奏折,参与朝政,太武皇帝驾崩后,先皇即位,在祖父与一众世家的拥护下,先皇亲政,太皇太后退出前朝,如今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半载内,发生了许多事儿,太皇太后雷霆手段,张家倒下,太皇太后扶持陇西李氏,如今又要扶持博陵崔氏,愈发强势,若虞花凌在朝堂站稳脚跟,范阳卢氏在京,也势必会乘风而起,而荥阳郑氏与我太原郭氏一旦妥协,那么围绕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势力,可就太大了。让皇权大过世家,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的有理。”郭远又凝重起来。 云珩道:“长兄说的的确有理,但此一时彼一时。京兆府和巡城司使这两个重职,若是让柳家与崔家丢了,再因此扒上一层皮,总归是好事儿。所谓此消彼长,只有柳家和崔家是势力削弱了,我们郭氏才更获利。至于王家、李家、博陵崔家、范阳卢氏,唯独一个太原王氏,是值得被提防继续做大的,王睿一党,随着太皇太后立身而崛起,只要牵制住太皇太后,王家不足为惧。其余的陇西李氏等三家,陇西李氏因为李安玉一事,与太皇太后虽有协定,但出了虞花凌这个变数,不是坚不摧,矛盾不用制造,便存在着。而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在京根基再给他们十年,若无重大变数,也成不了太大气候。所以,当前,得利为重,之后,再调整策略就是了。” 郭远点头,“倒也对。” 郭毓颔首,但还是说:“四弟怕是不知,今早第一波放冷箭的人,是祖父安排的人。虽然成功逃脱了,但一旦祖父顺着太皇太后施压,要夺了崔家和柳家的京兆府和巡城司使的职位,再另谋利益的话,难保不会逼急了崔家和柳家,使得他们在重压之下,联手逼迫祖父,将人交出来,这样一来,我郭家也会被拖下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家都没好处。” 云珩假意震惊,“祖父,今早的第一波刺客,竟然是您安排的人动的手吗?” 郭远点头,“是我。” 云珩叹气,“祖父,您也太心急了,明熙县主第一日上朝而已,未来长的很,怎能争一时长短?她入朝了,不代表她站得稳,哪怕站稳了,也不代表后面没有大把的机会杀她。何必这般着急于出手?” 郭远道:“我也没料到,安排的弓箭手,竟然没能得手,柳家安排的上百死士,也被她绞杀了。” 郭远脸色又难看起来,“区区五十宿卫军,竟然能绞杀了柳家精心培养的死士?若宿卫军这般有用处,先皇何至于暴毙?” 郭毓道:“据说是李安玉身边的一位护卫高手,出手干脆利落,武功奇高,剑法诡谲,招招杀人,但凡被他剑扫过,都会倒于剑下。谁能想到,虞花凌孤身一人,但李安玉身边,却有这样的一名高手。” 郭远承认,他从察觉到太皇太后要招揽虞花凌的心思后,便心生忌惮,不敢小看,但没想到,两次出手,都失败了。 云珩无奈,“明明利益就在眼前,却不能啃一口这块肥肉,着实可惜。” 他转变策略,“那祖父就将火烧去荥阳郑氏身上,郑中书今日被太皇太后利益置换,比孙儿得了个五品的侍御史更得利。推动他去夺崔柳两家的京兆尹和巡城司一值,让他们斗起来。这样,您不用顶着崔柳两家的怒火,自然也就不会逼急了他们来对付您,至于刺杀的两个弓箭手,既然刺杀失败,如此无用,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就是了。死无对证,自然查不到祖父身上,待他们斗起来后,我们也能从中取利。” “所以,依四弟所言,还是作壁上观?”郭毓问。 云珩道:“长兄,是因势利导。崔、柳、郑三族,斗一斗而已,只要斗不死,他们依旧能牵制太皇太后,世家大族,哪那么容易倒下?而其他世家,还不足为惧。所以,短时间内,何不趁机取利?等拿到了利,再对付该对付的人不迟。” 郭毓看向郭远。 郭远见他不出声,点头,“确有道理,毓儿,若你也同意,便听你四弟的吧!” 郭毓琢磨片刻,竟也觉得云珩所言,对郭家来说,确实有利,颔首,“孙儿都听祖父的。” 云珩露出笑容。 虽然那女人今儿没给他好脸色,行事对李安玉多有宠惯,说话也十分气人,不止如此,还踹了他一脚。但他还是得保她,不能让所有的刀剑,都对准她,先稳住他所在的郭家,也能短时间帮她减少一个敌人。 至于其他的,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九章 最有利的选择 郑义出了宫门,刚坐上马车,闻太医也从宫里匆匆跑出来,说了句“郑中书等等老夫。”,便手脚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郑义看着一把年纪仍旧身强体健的闻太医,说了句,“闻太医,你急什么?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马车,抢上我的马车做什么?” “我今儿还真没有马车,我是被人骑马带进宫的,正巧要去你府中,还不得让你载我一程?”闻太医抹了一把汗,放下药箱子,坐稳,对郑中书道:“听说你手疼?什么毛病?来,我给你看看?” 郑中书拒绝,“不疼了,没毛病,不用看了。” 闻太医“嘿”了一声,“好你个老东西,没毛病你折腾我一把老骨头做什么?你看看我跑的一身汗的追你,你是闲得蛋撑的吗?” 郑中书没好气,“你懂什么?我那是托词。” 谁知道事情都解决了,太皇太后还刻意提醒一句让闻太医给他看手。嘴里说着是对他的关心,实际上是让闻太医跟着他回郑府为崔昭看诊,生怕他把崔昭真折腾掉一层皮。 不说他还没来得及折腾崔昭,就是如今崔昭调任的旨意都下了,事已成定局,他已是御史大夫,他又怎么可能再折腾他?岂不是得罪他? 闻太医翻白眼,“真是神仙打架,鱼池遭殃,老夫命苦啊。” “你的命是不怎么好。”郑义评价,“年年喊着告老,年年依旧镇守太医院,走都走不了。” 闻太医叹气,“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太皇太后不放我,家里儿子不喜医术的不喜医术,没天分的没天分,孙子还没成长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也只能咬牙撑着了。” 他说完,拉过郑义的手,“来,我既然奉命,怎能不遵?好歹给你诊个平安脉。” 郑义不再拒绝,将手递给他。 闻太医把过脉后,啧啧摇头,“你啊,一把年纪了,竟然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心火旺盛,长久下去,这可于身子骨不利。” 郑义无奈,“家里的子孙不争气,争气的都是别人家的子孙。如今朝局乱成这样,谁都难以预料会到哪一步。我能不劳神上火吗?” 闻太医啧啧,“你郑家若都难混,天下百姓没几个好混的了。你家的子孙若不叫争气,那整个大魏的泥腿子都不用活了。” 郑义瞪眼,“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闻太医点头,“是,王家有个王袭,李家有个李安玉,博陵崔氏有个崔昭,就连范阳卢氏都有个女儿,你眼红了。” 郑义补充,“郭家本就有个郭毓,如今又回来个云珩。” “你家长孙郑铮,次孙郑择,也都是极为出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郑义叹气,“长孙行事过于仁善温和,次孙又过于不着调,其他的孙辈,才华皆不显,未来郑家如何走向,着实让我没底啊。” 闻太医鲜少从这人嘴里听到这么多实话和感慨,他叹气,“各人有各人的愁处,家大业大,劳心的事情的确多。” 郑义点头,“是啊。” 闻太医摆手,“别想这些烦心的事儿了,想的多,老的快。来,你这车里有纸笔吧?我这就给你开一副药方,喝上半个月,调理调理,治你的劳心失眠之症。” “有。”郑义打开匣子,拿出笔墨砚台。 闻太医给他开了个药方,又嘱咐他尽量修身养性,宁心安神,不要过于多思多虑。 郑义收了药方,想着今日他做出的选择,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不做肯定不行。郑家总要往前走,不能后退,也不准许原地踏步。那么今日的选择,只能是他当前最有利的选择,至于往长远看,如今局势这般,他看不太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好是要小辈们成长起来,他闭眼那一天,能看到郑家再有百年兴盛。 二人一路说着话,到了郑府。 郑义带着闻太医进了府内,问仆从,“崔昭呢?可还在?” 仆从回话,“回老爷,小崔大人还在您书房外候着。” 郑义点头,带着闻太医直奔书房。 书房外,崔昭一直站着,想着郑中书被急召入宫,不知因为何事,总不能是太皇太后觉得他处境不好,为了保他,特意将人叫进宫里了吧? 他觉得不太可能,太皇太后那个人,入朝几年,他已颇为了解,无利不起早。他许人重利时大方,但也要换取相应利益,他的利益,已在他答应拟旨时就已换了。 难道是他那没见过两面的好表妹,觉得他支持她上道,帮他一把? 这个倒是极有可能。 他足足在郑中书的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郑府的仆从们往日对他都极为客气,如今知道他得罪了郑中书,相当于白眼狼,一个个的都对他投以鄙视的目光或者明目张胆地私语,议论小崔大人的官途怕是完了云云,以后恐怕再不是这郑府的贵客了。 入朝几年,崔昭听到过无数议论,初入朝中时,他在察觉到太皇太后看他的目光不对时,立即狠心地给自己吃了秘药,虽然斩断了太皇太后对他的心思,但风言风语拦不住。 这些年,他身上背负的言论多的他都数不清,对于如今郑府仆从看好戏的目光,他也无所谓。 他只想着,希望他这一步路,没走错,若是走错了,他只能写一封断亲书,自逐出家门,一力承担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家里无干,才能保住家里,免于被几大世家联手打压。 因是春日,书房外并不寒冷,站一个时辰,也没有多辛苦。 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走来,他听出其中一人是郑中书,郑中书的脚步声很特别,走三步,缓一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养生之道。所以,三步落脚轻,一步落脚重。 他维持着苍白虚弱的姿态,想着他是晕过去,躲一下,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再晕比较好,毕竟,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这么想着,他慢慢转身转头,一眼看到了郑中书身后跟着的提着药箱的闻太医。他心想,闻太医在这,他与闻太医的交情没郑中书深,这没法晕。 “你这孩子,忒实诚。老夫让你在这里等着,你便一直等着。若今日宫里的要事让老夫耽搁一日,难道你也等上一日不成?”郑中书一改早先的冷脸,语气和善的如长辈对待小辈,一如既往的亲和关爱,“快进房内,老夫带回了闻太医,给你看看诊。” 崔昭虚弱地见礼,“下官并无大碍,就是昨日感染了风寒,并不严重。” “看你脸白的,还说不严重,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身子骨。”郑中书指挥心腹,“快,将他扶进书房。” 心腹立即上前,扶了崔昭。 崔昭似乎真的支撑不住了,将半个身子靠在这名郑公的心腹身上。 闻太医提着药箱,跟着往里走,也说:“年轻人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到老了有你受罪的时候。” 第三十章 自爆短处 崔昭不怕闻太医给他诊脉,因为昨儿从宫里出来,他就拿冷水给自己从头浇到脚,浇了好几次,又穿着单衣,在乍暖还寒的春夜里顶着雨水站了一个时辰,才成功将自己给折腾病了。 他自小君子六艺学的精通,骑马射箭,身子骨也强健,一年到头,不怎么生病,如今很是费了一番辛苦,吃了些苦头,才让自己真生病了,看起来病恹恹。 果然,郑义的心腹扶着他坐下后,闻太医给他诊脉,直摇头,“小崔大人忒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这是染了风寒,着凉了,身上起了热,却没及时看诊服药。” 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仍旧做着样子说教,“小崔大人,老夫这就给你开一副去热的方子,你务必要卧床休息,千万不可再顶着风口久站折腾自己了。昨儿刚下过雨,今日天凉,风大,你若是不想自己年纪轻轻的就毁了身子骨,务必要爱惜自己。” 崔昭虚弱地点头,“多谢闻太医,我知道了。” 郑义在一旁看着崔昭,本来以为他装病,没想到是真病了。 闻太医不再多言,走去一旁,就着桌案上的纸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崔昭。 崔昭接了方子,又再次道谢。 闻太医摆摆手,转身走了。 郑中书吩咐心腹,“用我的马车,送闻太医回府。” 心腹应是。 郑义在闻太医离开后,对崔昭责怪道:“你呀,既然起了热,自己病得这般模样了,却还硬撑着过来见我。你不来,我也不会真怪你。” 崔昭心想,看这样子,是郑中书被宫里安抚下来了?他咳嗽几声,虚弱地道:“郑公于晚辈,有提携之恩,晚辈却越过您,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晚辈愧对您,即便您不派人去喊晚辈,晚辈也是要来向您请罪的。” 郑义摆手,“此事无需再多说,我知越过我,不是你本意,是太皇太后对你威逼利诱。” 崔昭惭愧地低头,自爆短处,“郑公恕罪,是我那表妹,说有法子治好我的旧疾,所以我……” 郑义惊讶,“她真这样说?” 崔昭羞愧道:“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否则您对晚辈,恩重如山,晚辈怎能背着您行事?实在是……事关男人尊严……” 郑义一时没了话。 崔昭不举之事,满朝皆知,这些年,受了无数非议。若非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结亲,他赏识崔昭的才华,也不会对他一再提携,当然,也没少让他做事,若非他不能人道,他膝下的孙女,总要嫁一个给他,让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亲上加亲。 崔昭继续说:“表妹在外游历多年,见多识广,说认识专治男子隐症的江湖郎中,再加上太皇太后对晚辈的胁迫,晚辈才……” 他垂下头,“晚辈有愧您的栽培。” 郑义拍他肩膀,“好了,别说了,老夫不怪你了。” 男人理解男人,他身为男人,自然知道,这件事情对崔昭来说,着实有苦难言,这些年,多少人为他可惜,就有多少人背地里嘲笑他,若换做是他,他也顶不住这个治好隐疾的诱惑。 崔昭心里松了一口气,“多谢郑公宽容,晚辈实在是惭愧。” 郑义点头,“太皇太后手段多,你那表妹虞花凌,心眼子更多。今日早朝,我们一众朝臣,都栽到了她手里,她轻而易举,就为李安玉谋了个中常侍的职位。不止如此,方才我入宫,又中了他们的圈套,太皇太后今日受人指点,谋算更是较往日一举数得。也不怪你躲不过去,老夫今日也没躲过去她的威逼利诱。” 崔昭猛地抬头,“郑公,太皇太后让您做了什么?” 郑义简单说了几道圣旨的事儿,其中着重提了,他不止保下了他的官职,让他调任御史台,还举荐了博陵崔氏的崔挺接替他腾出的位置。 崔昭震惊。 他本以为,能保住官职,就不错了,但受的苦,肯定不会少,郑义会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知道他不可被糊弄被欺瞒,不可被挑战他中书令的权利,最轻也会让他停职反省,没想到,却不止没停职,还调任他去了御史台,做御史大夫。 如今的御史台,虽然是个空架子,但空架子才好,才大有可为。 他信郑义被威逼利诱了,但不相信他是主动保住他的官职调任他去御史台。 但这一刻,他自然也要表示出激动感激的情绪,立即站起身,对郑义深深一礼,“郑公,受晚辈一拜。” 郑义伸手扶住他,“唉,世侄,我荥阳郑氏与你博陵崔氏,三代姻亲,虽皆是偏房旁支,但也有一份姻亲情分。更何况,你除了近来这两桩事儿,也不曾在我手下犯过大错,我对你素来惜才喜爱,怎能眼看着你被人打压?” “多谢郑公一片爱护之心。晚辈铭记于心,晚辈虽已不在中书省当值,但郑公以后若有用得到晚辈之处,只管吩咐。晚辈受您提携之恩,永不会忘。”崔昭趁机表态。 不管郑义跟太皇太后谈了什么条件,才放过了他,总之,他要接受这份维护,对他,对博陵崔氏,有利无害。 郑义再次拍他肩膀,“好,有你这句话,便不枉老夫对你一片提携维护之心。” 他和善地撤回手,催促,“快回去养病吧!御史台的一堆烂摊子,还等着你上任收拾,毕竟,伴随着今日下的几道圣旨,御史台的一应空缺,很快就会被人抢食,你要镇住他们,必得赶紧养好身体,不可耽搁太久。” 崔昭应是,“晚辈这就回去,一定尽快养好身体上任。” 郑义摆手,吩咐,“来人,送小崔大人回府,务必仔细照顾。” 有人应是。 崔昭跟郑义告辞,由人扶着,小心翼翼又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郑府。 郑府的人对于郑义前后转变的态度都震惊了,很快府中便传开了崔昭不仅没丢官完蛋,还升任御史大夫的消息,一时间,议论纷纷。 郑义沉着脸吩咐管家,“府中的下人,都像什么话?传信去后院,问问管家的还管不管得了?管不了换人管。没有规矩!” 管家连忙应是,匆匆去了后院。 崔昭出了郑府,上了马车,按着额头,病恹恹地靠着车壁坐着。 心想,是表妹救他的吧?说明他赌对了。太皇太后有了她,如虎添翼,不知是怎么说服利诱的郑义,竟让他妥协了。 荥阳郑氏选择继续与博陵崔氏维持住姻亲关系,又提拔了崔挺,这样一来,他与博陵崔氏,至少短时间内,不怕被各大世家联合在一起打压了。 将郑氏这棵大树拉拢到己方阵营,可真是厉害。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一章 算账 柳源疏与崔奇听闻郑义草拟了五道圣旨,盖了中书省的官印,陛下已盖了玉玺,颁布了,齐齐脸色铁青。 二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冲去了郑府找郑义算账。 郑义刚送走崔昭,交待完管家,还没坐下来歇口气,便听闻柳仆射与崔尚书找上门了,顿时头疼。 刚想吩咐说“不见”,便听人禀告,说门童和护卫拦不住柳仆射与崔尚书,二人一起冲进来了。 郑义只能摆手,强打起精神,“不必拦了,让他们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柳源疏与崔奇冲了进来。 柳源疏黑着脸,开口就骂,“郑义,好你个老东西,你是疯了?还是癫了?竟然一连起草了五道圣旨,你什么时候膝盖也软了?对宫里的那个女人也跪舔了?简直是丢我们世家的脸。” 郑义站的很稳,“你急着跑我府里发什么疯?我是奉陛下之命,草拟圣旨,如何就是疯癫了?” 柳源疏愤怒,“你为陛下起草圣旨?说的好听,陛下还未亲政。你为陛下起草的哪门子圣旨?你奉的是太皇太后之命吧?一连五道,你不是疯了是什么?你答应了那个女人什么?竟如此骨头软,豁得出去?” 郑义声音平稳,“陛下虽未亲政,但是我大魏实打实的一国之君。身为臣子,效忠君王,乃吾辈本分。” 柳源疏指着他鼻子嘲笑,“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你还效忠君王,乃吾辈本分?你荥阳郑氏,若是果真有臣子本分,便不会有今日这鼎盛门楣。” 郑义沉了脸,“柳源疏,你无臣子本分之心,休要攀扯我?” “我攀扯你?”柳源疏满肚子怒火,“我就问你,你是疯了吗?不止任由那女人做大,把持皇权,还任由她招揽女子入朝为官,你竟还助纣为虐,助她增势。我看你荥阳郑氏,不用姓郑,改姓冯好了。” “柳源疏,你若发疯,回你的府里去发疯,少来我面前发疯。”郑义甩袖。 柳源疏刚要破口大骂,崔奇一把拽住他,“柳仆射,郑中书,就不能好好说话?” 他拦下柳源疏,看向郑义,“郑中书,自从虞花凌入京,太皇太后的行事愈发强硬,今日早朝,你也看到了,我们群臣面前,虞花凌敢如此嚣张,她仰仗的是什么?还不是太皇太后的纵容指使,以及手里攥了陛下下达的御前行走陪王伴驾的圣旨?否则她一个女子,哪怕是县主,哪里有资格踏入金銮殿?今日早朝,你也气的够呛不是吗?为何转头便对太皇太后妥协了?你如此行事,置我们于何地?” 郑义看向崔奇,面色缓了缓,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妥协,是这事儿,你们只知道来找我,为何不去找大司空?我被急召入宫时,他新找回,身受器重的孙子,被太皇太后授予了侍御史一职。区区一介白衣,哪怕他是郭家的子孙,最多也不过六品,但侍御史是正五品。而且我到时,他与太皇太后和陛下在御书房,李安玉一起,四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这与你拒绝拟旨何干?”柳源疏眼睛里冒着杀气,他今日折损了百名死士,又在早朝上窝了一肚子火气,刚回府,还没分想出对策,便听闻了更糟的是郑义被召进宫,亲自为太皇太后和陛下起草了五道圣旨,直接颁布了。事前没有得到一丝消息。 三省素来互相监督,但显然,近期太后独断次数增多,就拿张求一党入狱来说,太后直接越过了三省,出动了宿卫军,近期崔昭又私自瞒着所有人,起草了两道圣旨,如今郑中书竟又瞒着门下省、尚书台,草拟了五道圣旨。 这简直是,不当他们其他两省,以及三公看在眼里。 不,只是不将他们尚书省放在眼里,毕竟门下省,以侍中为首,王侍中审议诏令,他是太皇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人。 这么一想,他更是怒火压都压不住,“郑义,难道你与王睿一样?成了太皇太后的裙下臣?” “一派胡言!”郑义也怒了,“柳源疏,既然你这么抹黑我,我不如实话告诉你,我是为了避其锋芒。你也看到了,今日早朝的路上,你柳家养的死士,没杀了虞花凌,早朝上,你也没能将她赶出朝堂,不止如此,竟然还被她牵着鼻子走,推李安玉升任了中常侍一职,拦都没拦住。如今,太皇太后、陛下、虞花凌、李安玉,再加上一个刚被太皇太后破格授正五品官职的云珩,他是大司空找回,连不改姓氏都任由的孙子,此举意在安抚郭远。这样一来,你以为,我拒不拟旨,硬抗之下,会有什么好处?” 柳源疏冷笑,“说白了,就是你骨头软,怕了。可惜你堂堂荥阳郑氏,竟被个妇人威胁利诱。说吧,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怕没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柳家出动了百名死士在早朝的路上围杀,你杀了虞花凌吗?”郑义也嘲笑回去。 柳源疏沉着脸,“你怎么知道是我动的手?” “柳源疏,咱们同朝为官几十年,你是什么人,我又岂能不清楚?你行事冲动,不计后果,忍不了虞花凌一个女子,踏入金銮殿。早朝的路上截杀她,是你能做出的事儿,你想让她误了时辰,再没机会。”郑义道:“但没想到,区区五十宿卫军,竟然让你豢养的死士全部折斩。” “是我动的手又如何?比你强多了,你连动手都不曾。”柳源疏浑不怕地说:“郑义,你郑家可真是能屈能伸,别人踩你一脚,你还要把脖子伸出去让人掐。若今日你郑家也出手,她虞花凌岂能活?” “虞府距离皇宫,只短短的一段路程。埋伏了两拨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还哪里有位置,让我郑家的人出手?更何况,谁知道你们如此无用?”郑义看向崔奇,“崔尚书不也没动手吗?你只怨怒我一人做什么?” 第三十二章 要个保证 同是找上门的人,崔奇的情绪,要比柳源疏平稳得多。 面对郑义将话题引向他,崔奇解释,“范阳卢氏今日没派人出手保护虞花凌,我清河崔氏今日便不宜出手。因为,前日我收到了卢公书信,说家中孙女,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自己闯一闯,他便让她自己闯一闯。她以女子之身,入朝当日,范阳卢氏不会派人保护,也请我看在昔年的交情上不要出手。只限今日。故而,我才没出手。权当给卢公一个面子,也全了昔年我欠过他的一个人情。” 他话音一转,“但郑中书你没出手,总不能是因我没出手。占据最好的位置,不过是托词。” 郑义道:“是托词,也是道理,刺杀因公授封的当朝县主,可是重罪,没有好的位置,岂不后患无穷?再说,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是三代姻亲,这些年交往频繁,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更是数代姻亲,有这一层瓜葛在,我也觉得今日不宜出手,来日方长。” 柳源疏讽刺,“好你个来日方长,你的来日方长,便是今日还没过去,便跪舔了太皇太后吗?” “柳源疏,你说话别太过分!”郑义嘲讽回去,“你们刺杀失败了,我又如何不能选择当前对我郑府最有利的选择?你与其来找我的麻烦,不如赶紧回去想想,如何不让人查出来,今日是你派人动的手吧!别以为人都死了,便死无对证,高枕无忧了。我能知道是你动的手,别人也能猜到查到你。” 柳源疏一噎。 崔奇问:“郑中书,咱们世家一体,你实话与我们说,太皇太后,许诺了你什么重利?” 郑义没想隐瞒,毕竟,隐瞒一时,也隐瞒不了太久,为了尽快打发他们走,索性直接说了与太皇太后的利诱交易。 柳源疏抬手就要打人,“好你个老匹夫,你这是决定跟博陵崔氏绑一块,撇开我们了?” 郑义一把攥住他的手,掀开,“柳源疏,与其一把年纪了,跑来我家跟我动手,不如回去赶紧想法子,保住你柳家京兆府尹的位置。别因刺杀一案,被扒下一层皮来。” 柳源疏后退两步,指着郑义,“好你个老匹夫,真是一个老匹夫。你想要我家的京兆府尹?你做梦!” 郑义冷着脸,“是不是做梦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你我皆为家族。你也别怪我,今日换做你,你的选择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柳源疏气的手抖,但心里却承认,他说的对,今日换做是他,面对家族利益,大约也会跟他一样的选择。 世家重利,太皇太后靠着得天独厚抚养皇帝的身份,稳坐高台,世家们辖制裹挟她,但同时也被她辖制裹挟。彼此在博弈中,寻找平衡,才构成了如今的大魏朝局。 这么一想,他再不多言,气的拂袖而走。 崔奇没立即离开,而是对郑义道:“郑中书,我清河崔氏的巡城司使,不想交出去。你说呢?” 郑义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清河崔氏与河东柳氏不同,今日没对虞花凌出手,也就没有什么把柄。除了巡城司使失职外,罪过可大可小。而且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同出一宗,与范阳卢氏的卢公,既有书信往来,那么,也有交情。得罪了柳源疏,本就不好惹,若再同时斗上崔奇,哪怕得了些利,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这么一想,他几乎不用犹豫便下了决定,“崔尚书放心,我的胃口没那么大,吃下了一个殿御史,调任了崔昭,提拔了崔挺,与博陵崔氏捆绑更深了一层,送一个孙女入宫,已足够了,再吃不下巡城司使了。” 说吃不下巡城司使,没说吃不下京兆府尹。 崔奇颔首,“那就好,郑中书也累了,歇着吧!不必送了。” 说完,崔奇也离开了郑府。 他今日找来,与柳源疏干来吵架的目的不同,他就是来要郑义一个保证的,只要不动他崔家的巡城司使,他便能忍了郑义对太皇太后这桩利益的妥协。 但郑义这里得了保证还不够,他得入宫去找太皇太后,再要个保证。 总不能,郑义能要来利,他崔奇要不来。 太皇太后小憩了片刻后,准备去御书房,听闻崔奇入宫了,她起身的动作顿住,身子又坐了回去,吩咐,“请崔尚书。” 内侍应是,走出去请崔奇。 崔奇进了紫极殿,拱手见礼,“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笑着说:“崔尚书怎么来了?可是有要事?来人,赐座。” 内侍立即搬了椅子到崔奇身后。 崔奇落座,对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真是好手段,一个侍御史,安抚住了大司空,一个殿御史,使得郑义妥协,被您驱使,太皇太后是不是觉得,我清河崔氏,不值得太皇太后您费心拉拢?” “崔尚书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尚书令,官居一品,统领左右仆射,总览政务,又下辖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哀家再怎么不懂事儿,怎么能越过你去?”太皇太后语气和气,“明人不说暗话,清河崔氏到如今,已屹立三百年有余,哀家最是清楚崔尚书想要什么。哀家向你保证,只要有哀家在一日,你清河崔氏,便依旧如日中天,但前提是,你不要与哀家对着干,阻挠哀家辅佐陛下的为政之道。” 崔奇反问:“是陛下的为政之道,还是太皇太后你的为政之道?” “有区别吗?”太皇太后挑眉,“陛下是哀家一手养大,他坐这个皇帝,也是哀家极力向先皇推举,从几个皇子中选出的人选。他的为政之道,就是哀家的为政之道,哀家的为政之道,也是他的为政之道。” 崔奇盯着太皇太后,“所以,太皇太后是打定主意,牝鸡司晨了?” “崔尚书。”太皇太后情绪很稳,“二十年前,哀家十五岁,陪着太武皇帝批阅奏折时,崔尚书彼时也只是五品官而已。你如今坐在这里,说哀家牝鸡司晨?崔尚书不觉得可笑吗?太武皇帝时期,你怎么不说哀家牝鸡司晨?那时,你敢吗?”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三章 见好就收 太武皇帝时期,距离如今不过二十年,崔家虽然也强盛,但碍于太武皇帝的军权,并不敢在帝王面前像这般造次。 最起码,不敢指着帝王的鼻子,对她说牝鸡司晨的话。 太武皇帝注重军事,能征善战,先灭胡夏,再灭北燕,后灭北凉,结束十六国的割据,一统北方。 军威赫赫,兵强马壮,岂是这些士族可硬抗与之作对的? 如今二十年过去,先皇正值壮年便暴毙,少帝未长成人,她一个妇人,若无手段,如何护住大魏江山?岂不是早被这些世家门阀给生吞活剥了? 太皇太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凌厉地看着崔奇,“尊祖父崔浩,得太武皇帝重用,清河崔氏也忠心拥护,两相得宜,才有了今日的清河崔氏一族延续三百年之久的鼎盛门楣。崔尚书,太武皇帝去世后,你祖父也病重而去,哀家和先皇器重任用你,二十年下来,你官居一品尚书令,位列尚书省之首,皇家待你不薄,待你清河崔氏亦然。你确定要与哀家作对吗?” 崔奇道:“太皇太后说的没错,皇家待臣不薄,待清河崔氏亦不薄。崔家忠心拥护大魏皇权,臣也忠心辅佐先皇和陛下,更尊敬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不该让女子插手前朝政事,登上金銮殿,这于祖宗礼法不合。” “今日早朝,已争辩过这个问题了。哀家不想与你再做争论,多费口舌。毕竟,早朝上,哀家任由你们与明熙县主和李安玉争辩,你们自己未曾辩过。哀家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没能将她赶出朝堂,那就休怪哀家将这么有本事的姑娘收揽入朝。”太皇太后看着崔奇,“当然,你们若能杀了她,哀家也无话可说,杀不了,哀家就用她,断无更改。” 崔奇哑口无言。 太皇太后见他沉默了,笑着说:“崔尚书,何必呢?令侄崔五公子崔彦,已到工部任职了吧?工部左侍郎,哀家已给了崔家优厚,你又何必对哀家咄咄紧逼?” “彼时是为着李遵的幽州刺史之位,一码归一码。”崔奇见太皇太后对于虞花凌一事决心已定,既然事已成定局,他知道再反对无用,便说出今日的目的,“但今日安抚了郭司空,又利诱了郑中书,太皇太后不该给臣一个说法?” “崔尚书是想保住你崔家子弟的巡城司使一职?”太皇太后问。 崔奇点头又摇头,“不止是巡城司使一职。太皇太后当该知道,明熙县主在金銮殿上,状告京兆府和巡城司有懈怠失职之罪,是没错,但她疏漏了五营校尉,若是京兆府和巡城司有罪,那么,负责京师安全的五营校尉也躲不过,毕竟,五营校尉,负责保卫皇城安全。” 太皇太后顿时坐直了身子,心想,不愧是一只老狐狸,清河崔氏自东汉末年崛起,屹立至今,长盛不衰,一个家族,每一个节骨眼和关口,从不走错路,每一代的领头人,都有着非凡的头脑和谋算。崔浩是,崔奇亦是。 她之所以在太武皇帝驾崩后,能坐得稳这后宫之主,是因为,五营校尉,一直都是她的母族冯家人在掌管。 太武皇帝爱她护她,提拔冯氏,给了她身后立身的保障。 五营校尉由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位校尉组成,每人统领五千兵马,负责京师禁卫,皆是冯家人。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能安稳地坐在这里的后盾。 崔奇若是铁了心要将五营校尉拉下水,那么于她自然不利。 太皇太后没了沉稳之心,对崔奇道:“崔尚书,你若向哀家保证,今日早朝的路上,刺杀明熙县主的两拨刺杀没有你参与,哀家便可向你保证,巡城司使,依旧是你清河崔氏的人。” 崔奇道:“臣没参与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此事臣可以向您保证,但保住巡城司使一职,还不足以说服臣,让冯家让出五营校尉。孰重孰轻,太皇太后比臣清楚。”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自然要让他满意,便道:“崔尚书来的早,监察御史一职,尚有空缺,你崔家子弟,能者居之。” “那御史中丞呢?”崔奇问。 “哀家不能都卖了,御史中丞得留着给人抢。”太皇太后看着崔奇,“崔尚书,保你崔家巡城司使与一个监察御史,足够了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多的,可就要引起别人嫉妒不满了。” 崔奇见好就收,“太皇太后厚待崔家,臣自然知足。多谢太皇太后,臣膝下行四的孙儿崔灼,因天竺高僧批命,自小养在少室山,如今已弱冠之年,恶劫已过,可以下山,不日就会回京,他在外这些年,老臣不曾对他疏于教导,自小派人常驻他身边受教学识,老臣敢保证,他的才华,不输于臣的五侄儿崔彦,足可担任监察御史一职。” “崔灼啊,哀家知道。”太皇太后露出笑容,对崔奇的识时务见好就收也满意,“好,就他吧!今日郑义,已连拟了五道圣旨,已经招人不满了。这样,崔昭还未正式调任御史台,未曾移交中书侍郎的事务,不若哀家这便宣他入宫,让他再拟一道圣旨。” “太皇太后思虑周到。”崔奇道谢。 于是,太皇太后吩咐,“万良,你去崔家,亲自请崔昭入宫一趟。” 万良连忙说:“太皇太后,小崔大人病着呢,今日已在郑中书的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不久前刚从郑中书府回去,这身体若是再折腾,怕是吃不消……” 太皇太后不假思索道:“你只管去请,就对他说,是崔尚书的事儿。这些年,只一个郑中书提拔他,可不够,还有同宗的崔尚书,也一直照拂他,才有他今日。只要不是卧床不起,就给哀家爬起来,他能否顺利接手御史台,无人为难他,就看今日了。只要今日崔尚书的事情办好,有崔尚书和郑中书护着他,官途必会顺畅。” 万良应是,“老奴这就去。” 崔奇感慨,“太皇太后的御下之道,着实厉害,让臣佩服。” 太皇太后微笑,“是太武皇帝教的好,哀家所学,皆出自太武皇帝。” 太武皇帝宠小皇后,天下皆知,崔奇无话可说。 第三十四章 牙尖嘴利 太皇太后一句话,又将监察御史给了清河崔氏。 她带着崔奇,前往御书房,等着万良命人传崔昭入宫。 元宏小憩了片刻,从内殿出来,便看到虞花凌坐在桌前,桌子上翻开了十几本册子,她正在用笔圈人,册子上已被他密密麻麻圈出了数个圈。 他走到近前,出声询问,“县主这是?” “臣圈出来的人,要重点查。”虞花凌抬头看了元宏一眼,放下笔,起身见礼。 元宏立即说:“县主免礼,私下里,县主不必如此多礼,如常待朕就好,你我君臣,不必过于拘束。” 虞花凌点头。 元宏拿起一本册子,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在这宫里当差,能让他这个皇帝记住且熟悉的名字,自然都是他身边或者太皇太后身边当差的人,他问:“县主是如何仅凭这册子记录,便断定这些人要重点查的?” 虞花凌道:“这些人过于清白了些。” 元宏愣住,“清白不是才可用吗?这些人,多数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虞花凌笑,“一个无背景,无牵扯,身前身后清清白白的人,是怎么在这皇宫里当差十几年,依旧稳稳当当的?身无过错,行事妥善周全,不犯错,得主子器重?” 她点点没被圈出的朱奉,直白道:“就连在陛下身边当差的朱公公,都几次死里逃生,险些丢命,摸爬打滚,受过欺负,也报复过人。连朱公公都如此,更遑论旁人?若真无人庇护,早死了,管你犯不犯错。” 朱奉闻言在一旁直点头,天知道他活这么大多不容易。 元宏觉得有理,“所以这些人,都有问题?” “也不见得,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八面玲珑,行事周全,不遭人妒恨,能自保立身,也能风生水起。”虞花凌摇头,“但这样的人太少了,绝不会有这么多。” 她一一点出,“陛下您看,这些人,在宫里的职位不高不低,俸禄也不高不低,在主子跟前,若说得脸,得不过朱公公,但却能让主子记住,说得上话,若说没脸,也不是藉藉无名末等杂役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元宏点头,“的确是这样。” “所以,这样的一批人,是第一步要重点彻查的一批人。”虞花凌看着元宏,“当然,这些人,多数都在太皇太后和陛下身边当差,如果您二人信任臣的话,就交给臣来查。” 元宏表态,“朕当然信任你,皇祖母自然也信任你。” 虞花凌颔首,“行,那待臣禀明太皇太后,找太皇太后借了万公公,便着手彻查。” 元宏颔首。 这时,门口有小太监禀告,“陛下,太皇太后的凤辇向御书房去了。另外,崔尚书入宫了,刚见了太皇太后。” “崔奇这时候入宫……”皇帝琢磨着崔奇的目的,看向虞花凌,“县主以为呢?” “大晌午的,崔尚书不歇着,来见太皇太后,定然是有所求。”虞花凌猜测,“大约是与郑中书草拟的几道圣旨有关。” 皇帝也觉得是,“太原郭氏、荥阳郑氏、博陵崔氏都得了利,清河崔氏怎么能坐得住?” 他吩咐朱奉,“给朕备辇,朕这就去御书房。” 又吩咐,“也给县主备一顶轿子,以后在宫里,供县主专用。” “是。”朱奉连忙吩咐了下去。 帝王体贴,虞花凌自然不会不领情,欣然让朱奉收起桌子上的册子,容后再看,跟着皇帝一起去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前脚刚到御书房,元宏便带着虞花凌也到了。 崔奇看着跟在玉辇后,从轿子里下来的虞花凌,脸色着实说不上好。 他没想到,一个女儿家,如此能耐,即便他们在她入京后,都对她起了提防之心,他也派人明着提醒暗着威胁了卢家,今日早朝的路上,更有柳源疏对她派出了百名死士,依旧没能阻挡她被太皇太后招揽入朝的路。 如今看这个做派,显然她也得了皇帝信任。 元宏对太皇太后见礼,“皇祖母!” 太皇太后点头,对元宏道:“宏儿今儿气色不错,午睡歇的好?” 元宏颔首,“回皇祖母,是,今儿有县主在外殿守着朕,午时睡的沉了些。” 太皇太后满意,“不错。可见县主入宫,陪王伴驾,御前行走,于你心安。” 元宏笑着点头。 崔奇收起不满的情绪,拱手拜见,“老臣给陛下请安!” “崔尚书免礼。”元宏笑问:“晌午还没过,崔尚书便进宫了,可是有要事奏禀?” 崔奇点头,“正是。” 元宏看着他,“既然有要事,崔尚书御书房内说吧!” 他伸手扶了太皇太后,走进御书房,回头瞅了虞花凌一眼,“县主跟上。” 虞花凌应是,跟着进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和皇帝落座后,又给崔尚书和虞花凌赐座。 虞花凌坐在崔奇对面,看着崔奇在她被赐座,且还坐在他对面,脸又不好看了。她心里明白,官居一品的尚书令,自然看不得她一个刚刚授封的县主,跟他这个朝中重臣平起平坐。 在大魏,只有少数亲王之女,被封县主,这已是皇族子女授封中屈指可数了,而她这个有封号封地食邑非皇族子女的县主,更是少之又少。 但无论怎么少,也及不上朝中一品重臣。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崔尚书好。” 崔奇沉声道:“县主的规矩学的不怎么好。是不是该有人教教县主的规矩?” 虞花凌笑着说:“崔尚书与诸位大人瓜分蚕食张求一党的势力时,可没说我规矩不好。那时,对我的功劳,可是赞扬一句厉害的。我若是规规矩矩走官道入京,尸骨无存不说,张求一党通敌卖国的罪证,也送不到御前。哪里会有您等从中获利呢?” 崔奇一噎。 虞花凌看着他,继续笑,“崔尚书您是进宫来找太皇太后和陛下说要事儿的,难道要事是我?否则为何一见面,就盯着我不放?” 崔奇自然不是为了她,但他说一句,她反驳十句八句,让他着实恼怒,“明熙县主好厉害的一张嘴。” “我厉害的何止是一张嘴,崔尚书别这么贬低人。”虞花凌本着谁看她不顺眼,她多气人一下就是赚了的打算,“今日早朝路上,崔尚书没派人截杀我,是因为我祖父提前给您送了一封信?” 她啧啧,“真没想到,您与我祖父,还有这等交情。那您吓唬我祖母做什么呢?自从您让我表兄去传话警告了一番后,我祖母这些日子日夜难安。” 她叹气,“欺负深宅妇人,也太降低崔尚书您的身份了。以后再有这等事儿,崔尚书直接找我祖父就好。或者,您直接跟我说就行。好歹,我祖父与您是同辈故交,我与您又同朝为官,总比您欺负深宅的老夫人要符合您的身份。” 崔奇气的险些站起来,“你……牙尖嘴利。”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五章 跟您学的 眼看崔奇眼冒怒火,心火又要被挑起来,太皇太后连忙出声制止。 她瞪了虞花凌一眼,“县主,崔尚书入宫,不是为了看你不顺眼,是为着今日早朝的路上,你被刺杀一案。” “哦?崔尚书帮我找到刺杀我的幕后之人了?”虞花凌挑眉。 崔奇脸色难看,不接她这话。 他是从心里觉得,虞花凌明明是个女儿家,着实没有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不止牙尖嘴利,还说话口无遮拦。 什么叫做他欺负深宅的老夫人?他顶多是威胁警告而已。范阳卢氏的卢公若是听到她这么说,怕是都要气死,简直混账。 混不吝! 太皇太后解释,“崔尚书进宫来向哀家和陛下保证,今日早朝路上,你被刺杀一案,与崔尚书和博陵崔氏无关。” “这样啊。”虞花凌懂了,看着崔奇,“巡城司使是清河崔氏的人,崔尚书这是想要保住巡城司使的位置?” 太皇太后点头,接话,“不止如此,哀家还许诺,若崔尚书不再为难你,崔家自小养在佛寺的四公子崔灼回京,其多年修身养性,崔尚书作保,品学出众,由他担任监察御史一职。” “崔灼?”虞花凌来京前,早已了解了各大世家挂了名号的一众天骄们,但这位自小因命格原因离家,仅仅是清河崔氏族谱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她问:“养在少室山的那位崔四公子?” “正是。”太皇太后疑惑地问:“县主知道他?” 虞花凌摇头,“臣养伤期间,搜罗了些卷宗,对各家子弟,了解了一二。” 自然不会说是在自己准备来京前,就已经都了解过了。 太皇太后点头,笑道:“就是他,哀家还没见过他的人,但崔尚书既然保证,想必错不了。崔家子弟,从不让人失望。”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您这么一说,臣也有些好奇了。” 皇帝坐在座位上,心想,皇祖母没有说实话,定然不只是为了让崔尚书不为难县主,若只是让崔尚书不为难,只需答应保住巡城司使的位置就是了,又何必许诺出监察御史一职? 他自幼聪明,很快就想到了同样防卫京城内外安全的五营校尉。若是崔尚书拿五营校尉同样失职,拉冯家下水,来威胁皇祖母,皇祖母自然不吝许一个监察御史。 他心中无奈,若是皇祖父想到,他百年后,如今的大魏朝局,从上到下,卖官鬻爵,还会不会将五营校尉交给皇祖母的母族人。 皇祖母用官职,来换取制衡,世家们从博弈中换取官职和利益。而他这个皇帝,被裹挟在他们博弈的夹缝中,着实没有什么话语权。 面对当前的现状,也无可奈何。 他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自然也想到了,或者说,她更早便想到了,从今日她于早朝上只提出状告京兆府尹和巡城司使,单独落下五营校尉时,便会料到,总有朝臣,会拿五营校尉,来威胁太皇太后。 倒也不讶异这个人是崔奇。 崔尚书反应的快,比柳仆射目光长远,不揪着一时争长争短,这么快在郑中书以利换利妥协后,他便匆匆进宫了,且向太皇太后保证,他今日没动手刺杀她,而柳源疏却不见踪影。 是柳源疏不想保住京兆府尹一职吗?自然不是。两者择一,要么他保证不了,刺杀他的人里,有一波是柳府的人,要么并没有将她告御状一事放在眼里。 她更倾向于前者,百名死士大约是柳府派的,都折了,柳源疏大约是快气疯了。正想着还要怎么杀她呢,哪能还有理智,像崔奇一般,跑来宫里找太皇太后以利换利? “太皇太后,李常侍来了。”万良在门口小声禀告。 太皇太后看了虞花凌一眼,暂且搁下话题,“让他进来。” 万良应是,走出去,将李安玉请入内。 李安玉进了御书房,拱手见礼,“太皇太后安,陛下金安。”,又看向崔奇和虞花凌,“崔尚书,县主。” “免礼,赐座。”太皇太后看着李安玉,“李爱卿晌午歇的可好?在这宫里,可能安睡?” 李安玉挨着虞花凌坐下,摇头,“臣只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还是更适应县主的府邸。” 太皇太后看着他,“哀家是听闻你搬去县主府了,县主府各处都在修缮,你住在县主院落里的偏房,也能委屈自己住得下?” 李安玉摇头,“臣并不委屈,县主待臣极好,虽是偏房,但有县主在隔壁,十分心安。” 太皇太后有些听不下去,“若你祖父知道,怕是要心疼。” 李安玉没什么情绪,“祖父子孙多,论心疼,自然是家中膝下承欢的那些子孙,如今已轮不到臣。另外,臣是入赘,祖父如今早已得到消息,知晓臣是县主的人了。自然无需为臣再操心。” 太皇太后闻言顿住,恍然想起,她将人给了虞花凌,还是入赘,那么,便相当于切断了李安玉与陇西李氏最深的牵扯。 李安玉这话的意思是要斩断亲情了? 陇西李氏会准许吗? 自明熙县主请旨赐婚入赘,到如今,已过去半个月,她疏忽了陇西李氏的消息,而陇西李氏李公也没上折子,在京城的李家人,也没上奏说什么,一切都静悄悄的,她怀疑,难道是李公病倒了?不知陇西李氏族中,如今是个什么状态。否则李公岂能准许,她将李安玉又卖了? 不过如今,李安玉已是正三品中常侍,论官职,别人爬十年,也才爬到这个位置,他相当于一步登天,若是李公知道,也说不出什么吧?至少,质问她的话,她也有话搪塞。 崔奇出声,“李大人将入赘说的如此坦然,半丝没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傲骨,陇西的李公若是知晓,怕是要卧病在床。一个弃家族于不顾的子弟,枉费李公的悉心栽培教导。李大人不觉得羞惭吗?” 李安玉抿唇。 明明是家族出卖他,拿他换取利益,却因为明面上冠冕堂皇,是受太皇太后诏令入京陪陛下读书的侍读。崔奇心知,满朝文武知晓内情的大有人在,但偏偏,崔奇拿这话戳他心窝子,他还无法反驳。 虞花凌翻了个白眼,在一旁轻嗤,“崔尚书仗着势强,欺负深宅老夫人势弱,都不觉得羞惭。李大人凭本事入赘,凭什么觉得羞惭?难道你觉得本县主这个好女,不值得李大人放弃家族追求?” “你……”崔奇被她两次三番重提,险些气跳脚,“虞花凌,你少口无遮拦!” 虞花凌笑出声,“崔尚书,只准您警告我祖母,要我安分些,欺负人到我家门,就不准许我当着您的面说您欺负人。这是什么道理啊?” 她眨眨眼睛,“论口无遮拦,我还是跟崔尚书您学的。您以后再别做传话威胁欺负我家老祖母的事儿,她不禁吓,也别当着我的面,欺负我未婚夫,我自然也不会对您口无遮拦了。” 崔奇脸色铁青,“小小女子,巧舌如簧,歹毒得很。” 虞花凌当他夸赞了,“过奖,不及您,明明是入宫为孙子谋官,偏偏要多生事非。” 崔奇一口气堵在心口,一时竟说不出反驳她的话。 第三十六章 赏赐 崔昭撑着病体,踏进御书房,便看到里面在坐的崔尚书,脸色十分难看,一副憋了一肚子气的模样。相反,坐在他对面的虞花凌,眉眼神情皆是一片清爽。 他来不及多想,拱手见礼,“臣给太皇太后、陛下请安。” “免礼。”太皇太后仔细看了一眼崔昭,见他眼底青黑,面上潮红,“哀家听闻你病了,不是哀家不近人情,是这事儿较为紧急,哀家不能再劳烦郑中书,正好你在中书省的官印还没移交,如今还算中书省的人,今日便再草拟一道调任前最后的圣旨吧!” 崔昭只听传话的人说是崔尚书的事儿,还不知具体何事,他问:“敢问太皇太后,是何圣旨?” “任命清河崔氏崔尚书府四公子崔灼为监察御史的圣旨。”太皇太后看着他,“崔灼的才华,有崔尚书担保,哀家与陛下也信得过。另外,你们是同宗,有他在你手下当值,配合协作,御史台也能早日顺畅地步入正轨。” 崔昭点头,“臣领命。” 太皇太后也不耽误,吩咐,“那便尽快吧!事情办完,你也好回府歇着,尽快将病养好,别因病误事。” 崔昭颔首,“是。” 太皇太后早已命人摆好草纸,崔昭无需过多斟酌,很快便拟好了一封圣旨,拿给太皇太后和陛下看过,二人皆无异议后,他便落笔在圣旨上,盖了自己还没移交的官印。 皇帝起身,盖上玉玺,递给崔奇。 崔奇接过圣旨,“臣替崔灼,谢陛下,谢太皇太后信任。” 太皇太后微笑,“朝中能进年轻一辈的新人,有才华,有能力,是我大魏江山社稷之福。” 元宏问:“不知崔四公子,何时回京上任?” “已经在路上了,大约三五日,便能入京,他回京后,臣便让他即刻来见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宏点头,“好。” 要到了好处,崔奇自然不再久留,拿着圣旨告退。离开前,颇带怒气地看了虞花凌一眼,转身走了。 虞花凌啧啧,问太皇太后,“一把年纪的老臣,看谁不顺眼,都是这么喜欢跟人当面掐架双眼喷火成斗鸡眼吗?” 她还以为,看不顺眼,就杀杀杀呢,原来不是,冷嘲热讽,言语攻击,也是他们的为臣之道。 太皇太后好笑,“你呀,可真是厉害,早朝上将他们一帮老臣气了一通,如今又把崔尚书气了一通。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虞花凌撇嘴,“是他们先攻击我的,我回敬而已。这才哪到哪,嘴皮子功夫,图个爽快,我最厉害的是拔剑。” 太皇太后大乐,心里爽快,“好好好,你最厉害的是拔剑,哀家自然知道。” 她心情爽快,“哀家一直被他们说教压制,每日的早朝,都被气一肚子气,私下里,也讨不到多少好处,他们一帮子老臣,自诩劳苦功高,又自诩是男人,天生就站在制高点,抨击我们女人,如今有了你,哀家总算不再受他们的气了。” 她觉得一雪前耻,今日一日,加起来的开心,可以抵过以往数年了,“今日你们表现的都不错,哀家有赏。” 她吩咐万良,“将哀家私库里收藏的那支金丝海棠缠花步摇,还有那支赤金点翠宝石朱钗,以及那对金缕镂空掐丝手镯,以及那对翡翠福瓜耳饰,都取来,赐给县主。” 虞花凌眨眨眼睛,虽然她对首饰没多少喜爱,但给了不要是傻子,慢悠悠起身道谢,“谢太皇太后赏。” 太皇太后满意,又吩咐,“还有那卷《半佛书》,一并取来,赐给李常侍,那卷《名帖集》,也取来,赐给崔大人。” 李安玉一点儿也不想要《半佛书》,太皇太后这是对他在半赏赐半敲打?刚要拒绝,虞花凌伸手扯他袖子,他扭头看她,虞花凌对他使劲眨眼,他只能拱手道谢,“多谢太皇太后赏。” 崔昭一直想要《名帖集》,显然这赏到他心坎里了,也起身,欣然道:“多谢太皇太后赏。” 听着道谢的声音,病都好了一半。 太皇太后自然看到了虞花凌的小动作,笑问:“县主对《半佛书》更感兴趣?” “嗯。”虞花凌胡诌,“我信佛。” 太皇太后莞尔,“信佛的人,不杀生。” 虞花凌笑,“大约是我信的佛与寻常的佛不同?是杀佛?” 太皇太后失笑。 万良动作很快,带着人不过片刻,便将赏赐送了过来。 崔昭拿了赏赐,起身告退。 虞花凌只瞅了一眼自己的赏赐,便捧了《半佛书》,翻开看了看,理所当然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安玉看了她两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太皇太后看着二人,虽然有些碍眼,但在正事面前还算大度,吩咐道:“今日的奏疏,比往日多了一倍。天色已不早了,陛下动笔吧!晚些时候,还要留一个时辰读书。” 元宏应是,“是。皇祖母。” 皇帝还未亲政,只能批阅一些不重要的请安折子,以及琐事折子,重要的折子他要分工出来,交给太皇太后批阅。如今有了李安玉,分工的活,就交给李安玉,由他辅助,顿觉轻松不少。 而太皇太后,也不是所有的要事,她都能做主,能批阅,她给予批准,不能批准的,要经早朝,交给朝臣们一起商议。 太皇太后与皇帝分坐两边,李安玉坐在靠近皇帝座位的偏坐。 虞花凌这个闲下来的人,便坐去了门口,她觉得坐椅子累,让朱奉给了她个垫子,她坐着垫子,靠在门口,拿出《半佛书》研读。 御书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听到落笔声,书页翻动声,以及太皇太后摔奏疏的声音。 随着太皇太后摔奏疏的次数增多,虞花凌觉得吵,便拿了垫子,挪出了门外。 各自立在自家主子身边伺候茶水的万良和朱奉对看一眼,心想明熙县主,着实与众不同,明明同是御前当差,她便更随心些,捧着闲书看不说,嫌太皇太后吵,竟然还出去看了。 这在以前,哪个御前当差的人敢?就连王侍中府的长公子王袭,即便受宠信重,也素来规矩。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七章 婚约 李安玉也嫌太皇太后摔奏折的声音吵,但他如今的职位是中常侍,职责所在,自然不能跟虞花凌这个如今的御前行走,没有明确分工,将来的监察司使比,只能当看不到,听不到。 直到太皇太后拿起一本奏折,阅过后,眉头紧皱半晌,却没摔奏折,而是看向他,“李常侍。” 李安玉放下手边分拣的折子,“太皇太后请吩咐。” 太皇太后将奏折递给他,“你祖父的折子,哀家今日还想着,他的折子,什么时候到,没想到,已经到了,你自己看吧!” 李安玉伸手接过折子,打开,一目十行看过后,面无表情。 皇帝好奇,“陇西李公的折子吗?说了什么?” 李安玉将折子递给皇帝。 皇帝接过,阅读上面的内容,睁大眼睛,“李公奏请朕收回圣命?说你已有婚约?是自幼所定?这……” 他看向太皇太后,心想着,若是李安玉已有婚约,那李公还将他送给皇祖母?难道说,送给皇祖母之前,这婚约没解除?还是说,李公觉得,一个婚约不碍事儿?毕竟,皇祖母也不能一辈子拴着李安玉不娶妻。 这可真是…… 李安玉平静道:“臣不知婚约。” 皇帝疑惑,“可是李公言之凿凿,说你自幼定有婚约,还是巨鹿魏氏,你母族的表妹,魏五小姐魏棠音。” 李安玉依旧平静,“臣在家时,母亲确实提过外祖家的表妹,但祖父并未定下。” 皇帝见李安玉否认,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询问:“是否是近期所定,你并不知?” 她刚刚在看到奏折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若真有定亲,应是近期所为,她查李安玉时,并未听说他自幼订婚,与李公协议时,虽未曾约束婚约一项,但彼此心照不宣,陇西李氏既然将人送入皇宫,自然就是她的人,要听她的安排,不会给他定下婚约。 除非,是在听闻赐婚入赘的圣旨后,不想李安玉脱离李家,暗中与巨鹿魏氏,达成了协定,速速定下了婚约,然后再将这本奏疏,送到她面前。 好一个老狐狸! 李安玉也想到了,这是他祖父能在没有法子后,对他用出的手段。 巨鹿魏氏与陇西李氏几代姻亲,他姑祖母嫁入魏氏、他母亲出自魏氏,祖父因他才华出众,对他的婚事打算再等等,多加考量一番,故而在魏家通过母亲提及时,并未定下。如今若他祖父觉得已掌握不住他,不想让他彻底脱离家族,求到魏家,魏家与李家多年姻亲,互惠互助,念着情分,自然也要帮着一把。 他心里冷嘲,到了这般境地,祖父还真是不放过他。 他对太皇太后面无表情道:“总之臣在离开陇西来京前,身上并无婚约,祖父所说的婚约,臣不会认。太皇太后若是有疑问,可以问祖父,与臣无关,臣如今是县主的人。” 他不止一次觉得,是虞花凌的人,真是太好了,这个自己死抓着死皮赖脸强求来的未婚妻,是他出生至今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太皇太后点头,对皇帝道:“宏儿,你怎么看?” 元宏自然向着虞花凌和李安玉,“皇祖母,既然李常侍说不知婚约,那就是来京前不曾有。若是近期定下,李常侍不知,那便不作数。” 太皇太后点头,对一旁问:“县主呢?哪里去了?喊她过来。” 万良立即说:“县主出去了,奴才这就去喊。” 他匆匆跑了出去,见虞花凌垫着垫子靠坐在御书房外的廊柱上,离的还不近,显然是躲的远远的,他连忙喊,“县主,太皇太后喊您。” 虞花凌扭头看来。 万良招手,“您快些吧!” 他心想,出事儿了,您的婚事儿,怕是要有波折了。 虞花凌收起研究了几页的《半佛书》,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向御书房走来。 万良瞧着她的慢动作,心想可真不急,难道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与寻常人的性子相比,就是忒特别。 虞花凌来到门口,万良亲自挑开帘子,请她入内,见她进去时,依旧慢条斯理,十分佩服。 太皇太后示意皇帝将李公的周折递给虞花凌,“这本奏折,是陇西李氏李公所奏,哀家觉得,应该也拿给你看看。” 虞花凌心想,肯定没好事儿,她伸手接过,看罢后,心里啧了一声,问李安玉,“你竟然还有自小定下的婚约?” 是谁跟她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两个可以试试相处?本着一生良缘,百年好合的心,走下去?就是这么走的?半途杀出来个自小订婚的婚约? 李安玉解释,“我来京前,身上并没有婚约。” 他这么一说,虞花凌便懂了,都是聪明人,想不懂都不行。她又啧了一声,“看来李公,是觉得对你还不够人尽其用,不放过你啊。” 她将奏折掂了掂,“李公这人,怎么就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太皇太后对陇西李氏不薄了吧?他竟然还拿婚约来栓人。” 她看向太皇太后,“当初您没有就婚约一事,防患于未然?” 这话说的直白了些,懂的都懂。 元宏实在想捂住耳朵,奈何不能,他只能装听不懂。 太皇太后在元宏面前,虽然会掩饰,但也知道,这么多年,若想瞒住这个她教导长大的孙子,连一丝风声都不透出,自然不可能,不过就算他知晓,她也不在意,反正他不敢闹到她的面前,毕竟,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魏江山,若无她,这皇位上坐的人,肯定不是他。 太皇太后道:“哀家是召李六公子入京陪陛下读书,怎会干涉他的婚事儿?自然没有防患于未然。” 她压根就不在乎想要的男人娶不娶妻,生不生子,当然,对于李安玉的想法,那时也只是想着,先把人弄到手再说,她拿了那么重的利,换取的人,陇西李氏既然跟她达成协定,不会不开眼地给她找不痛快,他的婚事儿,心照不宣的以后要她点头同意的。绝对不会现来这么一出。 之所以来这么一出,显然是因为她将人转手给了虞花凌,若只是赐婚,自然不会有这事儿,因为是入赘,切割掉了李安玉与陇西李氏的牵连,才让李公急了。 但又不好明摆着找她要回人,毕竟到手的利,是实打实的,陇西李氏不可能吐出来,只能迂回来这么一出,从当初协定上没明确但心照不宣的事情上做文章。 她没想到自己会将人给虞花凌,自然也没想到,李公会来这么一出。 第三十八章 放肆 虞花凌将奏折放回太皇太后面前。 她笑看着太皇太后,“臣留在京城,唯一的要求,便是一道赐婚入赘的圣旨。太皇太后不会因为李公一封奏折,要将臣赐婚的圣旨收回吧?” “自然不会。”太皇太后今日见识到了虞花凌的好用,自然不会放人,她也清楚,当初说服虞花凌,有多不容易,若非李安玉拿半坛酒的恩情找上她,而她本身又好一番利诱说服,是绝对不会轻易让她答应留下的。 “既然如此,您还找臣来告知此事做什么?”虞花凌不相信太皇太后找她来,只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儿。 太皇太后叹气,“李公的上书,哀家是可以批阅驳回他奏折所奏的事儿,说李常侍已被圣旨赐婚,他已有婚约一事,哀家此前不知,自然不认。但此事若是能这么轻易便解决,也就不会有这事儿了。李公既然上奏此事,想必与巨鹿魏氏婚约已定,庚帖已换,没那么好打发。” “所以?” “巨鹿魏氏,不知你了解多少。”太皇太后头疼,“其先祖,可追溯周王时期,周王后裔因公授封于魏地而得此姓,西汉成帝时,又封巨鹿侯,如今魏家,祖籍居于定州巨鹿下曲阳,故而称巨鹿魏氏。如今魏氏虽在朝为官者寥寥无几,但其家族在大魏却不容小觑,去年初因政绩卓绝,先皇还健在时,被他表彰的济阴太守的魏悦,不过二十,便才干出众,就是出自巨鹿魏氏。还有个年纪轻轻,便任益州别驾从事史的魏琅,也是出自巨鹿魏氏。” 虞花凌自然知晓巨鹿魏氏,这个家族,从汉至今,皆为大姓,名门望族,虽不像郭、郑、柳、崔、王等根系势力庞大,盘踞朝野,但也是真正占据一方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好几个,在军中都有要职。可以说,对比其他无军权的世家,巨鹿魏氏算得上是军权之家,一方太守,掌五千兵力,但一个益州别驾从事史,相当于半个刺史,一个宜州刺史,掌五万兵马。 太皇太后这是忌惮了,刚给了陇西李氏幽州刺史之位,李公便联合巨鹿魏氏的魏公,想必是想以手里的军权,威胁太皇太后,将李安玉的婚事拿回手里,顺带将他整个人,拉回李家,断了他脱离家族的可能。 她心想,李公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看着太皇太后,很光棍地说:“人已经到了我手里,没有吐出去的道理,就如陇西李氏得了太皇太后给的重利,也不会吐出来一样。您说对吗?” 太皇太后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对,但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两家说有婚约,这事儿总要解决,还得想个让他们闭口的法子……” “您应付不了?”虞花凌挑眉,“您的意思是,让臣来想法子应付?” 太皇太后轻咳,“也不是,只是如今人给了你,即便哀家这里驳回推搪,但李公必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一个巨鹿魏氏,事情若是闹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便会影响大魏朝局,江山社稷……” 她顿了顿,叹气,“县主,你知道,哀家决不能让任何人动摇大魏江山。” 虞花凌闻言将折子放回她面前,“太皇太后,不是这样算的。您别欺负臣不懂朝事儿,便可着劲儿的使唤臣,把臣一个人,当一把剑使也就算了,可别当一个军队使。” 她似笑非笑,“要不,您将圣旨让陛下收回去,臣把人还给您,臣这便离京。这大魏朝局,江山社稷,如此重担,压在臣身上的锅,臣可不背。” 太皇太后面色一僵。 虞花凌瞬间变脸,冷哼一声,“太皇太后,同是协议,李公弄出这一出,是您与李公的协议出了问题,与臣和您的协议何干?别往臣身上推卸,臣答应您的事儿,是成立监察司,帮您和陛下肃清朝局,可没答应您,这江山社稷,也成了臣的重担了。没这个道理。” 太皇太后只看过一帮老臣指着她的鼻子骂,对她甩脸子,那是因为他们的背后,都有家族和势力支撑,她不敢得罪,说白了,就是仗势欺人。何曾见过虞花凌,对她甩脸子?从她入京以来,打过的几面交道与交锋和谈里,她都是婉转的,言笑晏晏的,即便推脱时,答应时,也都是笑着的,何曾这般徒然变脸过? 她一时被震住,“你……” “臣如何?明明是您对臣太过分了!”虞花凌不惯着她,“无论是对郭司空,还是郑中书,以及刚走的崔尚书,您都以利换利,就连崔公,这般玩弄谋算,给您出难题,您都没恼怒,怎么到了臣这里,空口白牙,一句江山社稷扣在臣的头上臣就要为您披荆斩棘了呢?是欺负臣与您,同是女子吗?还是欺负臣,背无依靠?也没有手握兵权呢?” “你……”太皇太后伸手指着她,“你放肆!” “放肆的人是李公。”虞花凌将刚放下的奏折拿起,重重往地上一摔,瞬间好好的奏折,被她摔了个稀巴烂,“您该把这本被摔烂的奏折,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还给李公,告诉他陇西李氏别得寸进尺,得利忘义,若不想举族倾覆,只管再整幺蛾子,您堂堂太皇太后,奉陪到底!” “你……”太皇太后看着被虞花凌摔的稀巴烂的奏折,这力道,可比她刚刚摔的那些奏折重多了,她摔的那些奏折,皮都没破,但她摔的这一本,是真的稀巴烂。 虞花凌冷笑,“顺便再告诉他,您能送出去幽州刺史之位,便能拿回来,您能送出去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就能收回来。再问问他,是想要他这个被他亲手送出去的孙子,还是想要李家九族的命,让他自己来选!” 她气势凌厉,杀气逼人,“若是李公选孙子,让他把吞下的东西送回来。若是选九族,就让他把这封奏折吞回去,自此离李安玉远点儿,否则再整幺蛾子,别怪您不客气,杀了他九族,给天子脚下这皇城妆点喜庆。” ? ?厉害了! ? 来来来,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九章 提点 太皇太后被震住,一时僵硬地看着虞花凌。 皇帝睁大眼睛,也安静无声地看着虞花凌,这一刻,呼吸都停了。 李安玉也安静地看着虞花凌,心里却不住地翻涌,如被岩浆洗刷了的感觉在这一刻又冒了出来。 万良和朱奉都惊呆了! 这些年,他们亲眼见过不少朝中老臣对太皇太后指着鼻子教训,暴怒跳脚,但也无人在她面前摔奏折拍桌子,满身杀气,明熙县主,这是第一个。 御书房一时间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虞花凌说完,走过去,弯身捡起被她摔的稀巴烂的那本奏折,放回太皇太后面前,“您说句话,您觉得臣说的对吗?” 太皇太后无言地看着虞花凌,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子,她不得不承认,年轻了她近二十岁的姑娘,比她这个手握着大魏江山,与皇帝同朝听政的当权者,身上还有一种杀伐气势,这气势,能震住她,更能震住任何人。 她心情复杂,这是一把刀,用好了,伤别人,用不好,伤自己。 若是虞花凌能一直为她所用,那么,伤的就是别人,若有一日这把刀反噬,她能承受得来吗? 她一时间心跳都快了。 心里有个想法,她是不是不该在身边养这头猛虎?是不是不应该听王睿和万良的劝,当日说服不成,就该杀了她? 如今是不是还能杀? 但杀了她之后呢? 当今的朝局,如今的她和皇帝,面临的一堆难题,该如何破局?没了虞花凌,今日一日造就的大好局势,是不是明日就会逆转? 以后柳源疏是不是依旧指着她鼻子教训她?大司空郭远和尚书令崔奇是不是还像以往一样,没那么好安抚?她自己斩断这只刚扶起来的手脚,是不是转眼就会被人捆住她的手脚,再不能施展她那些志向抱负? 她深吸一口气,杀不得! 只能用! 她慢慢缓和了脸色,对虞花凌瞪了一眼,嗔怒道:“你跟哀家发什么火?哀家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事实虽如此,但李常侍如今是你的人了,他们找哀家的麻烦,跟找你的麻烦,有什么区别?今日是从哀家这里下手,明日说不好就从你那里下手。你不要小看陇西李氏的一族之主,更何况还要加上个巨鹿魏氏。” 虞花凌露出笑容,身子后转,重新拿出那本被她揣回怀里的《半佛书》,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找您的麻烦,您就依照臣方才说的,去震慑他,让他不敢跟您硬扛就好。至于找臣的麻烦,您放心,找臣麻烦的人多了,不差一个李公,臣会自己解决。”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太皇太后:“……” 说的倒是轻巧。 她无奈,对一旁的皇帝说:“你瞧瞧她这性子,竟然敢跟哀家摔折子甩脸子。今儿身上是没带着她的剑,若是带了,岂不是要在哀家面前挥剑?” 皇帝心里大受震撼,毕竟,从小到大,他视皇祖母为天,皇祖母也确实是一直掌控他的人,包括他的饮食起居,一应等等,都在皇太后的掌控之中。他夜里睡几个时辰,也要被规定好,午膳吃什么,都要受安排,几乎事无巨细。这还是第一次,他见识到了,原来太皇太后的摆布,也不能让接受她招揽,明明已是她的人在御前当值的明熙县主处处服软讨好,而是如此敢作敢为。 的确是放肆,但放肆的言之有理,又有本事,让人无话可说。 他试探地为虞花凌说话,“皇祖母,县主说的对,李公也太不讲究了,竟然暗中来这一手。”,他目光扫向一直安静的李安玉,“李爱卿怎么说?” 李安玉平静道:“县主所言有理。” 元宏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但他目光不晦暗,反而一双眸子清亮得很,他暗暗想,有人护着的感觉,大约李安玉心里觉得好极了。 他也想让人这般护着,与皇祖母处处维护,实则掌控不一样的护着。 他压下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李家到了如今仍旧想掌控他的叹气,总之,心情很复杂地对太皇太后说:“皇祖母说的也对,单只李家,倒是好说,毕竟,李家该拿的都已经拿了。但再加上巨鹿魏氏,确实有些难办。不如命人去巨鹿魏氏走一趟,探探巨鹿魏氏的底,兴许,可以将去岁被先皇表扬的济阴太守魏悦升一升,调来京城为官,再或许,将益州别驾从事史的魏琅升一升。便可安抚下来,取消这荒谬的婚约。” 说白了,还是要拿利益相换,利益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安分。 太皇太后点头,“这事儿不急,哪有急哄哄地给人送利去的?要给,也要巨鹿魏氏,拿出诚意来。” 她指了指桌子上被摔的稀巴烂的奏折,吩咐万良,“把这本奏折装起来,收好,派人骑快马,送去陇西,交给李公。方才县主的话,你也听到了。就依照县主所言,向他传达,就这么说。就说哀家说了,让他自己选。” 万良心里佩服虞花凌,“是,老奴这就命人去办。” 他亲自拿了一个空匣子,将这被摔的稀巴烂的奏折装了进去,封好了匣子,捧着出去了。 太皇太后问李安玉,“你可有什么话,一起跟这本奏折,传回陇西?” 李安玉面无表情,“无。” 太皇太后点头,重新拿起一本奏折,想了想,又看向李安玉,“哀家私心里,倒是不希望你与陇西李氏断的干净,毕竟,哀家给了重利,可是要重用陇西李氏的。而你,你难道就甘愿,这么任由自己与陇西李氏断了干系?从今以后,陇西李氏用你换的荣华享利,却与你无关?你不觉得亏得慌?” 李安玉神色平静,“臣有县主就够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年轻人,惯会犯傻,不明白这世上,最好用的,便是自己足够强大。哀家提点你一句,明熙县主这样的女子,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是因为她有这个本事。你以为,若你处处受她庇护,她会喜欢上你?人人都慕强。即便她喜欢上你,就不会有别人喜欢她?大司空府的云珩,哀家看他,便是个有眼光的,今日午时,一顿饭的功夫,不知道看了明熙县主几次。” 第四十章 脆弱是他最好的利器 太皇太后此言一出,皇帝心下微惊。 他以为,皇祖母今日午时没表现出来任何异常,是没发现,原来不是,只是皇祖母掩饰的好,不动声色而已。 看来他还是太年少了,自以为自己敏锐擅于观察,殊不知,有什么能瞒得过皇祖母?尤其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他尽力维持住情绪,扭头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依旧平静得很,似乎不意外太皇太后看出来云珩对虞花凌的特别,他平声道:“多谢太皇太后提点,臣不需要。” “那可是整个陇西李氏。”太皇太后声音微重,“难道你不知独木难支,独树难成林的道理?” “臣知道,但一个靠出卖自家子孙获益的家族,臣若不想一再被卖,远离才是最好的。” 太皇太后摇头,“你错了,是驾驭才是最好的。” 她摆手,“罢了,你心中对陇西李氏有气,对你祖父有气,哀家即便与你说这些,你如今也听不进去。待以后,你自己遇到独木难支的时候,便明白了,逞一时意气无用的道理了。” 李安玉不再接话。 太皇太后继续批阅奏折。 元宏也从李安玉身上收回视线,拿起笔,继续批阅自己手里的请安折子,这些折子,通篇都是废话,什么问太皇太后安,问陛下安,太皇太后身体一向可好?陛下龙体保重等等。但他还是要逐一批阅,或提笔写上已阅,或还要安慰回问两句,爱卿也要保重身体,以便更好地为国效力,你的心意,太皇太后与朕都已收到云云。 李安玉自然是继续分拣奏折,他动作快,一目十行,将奏折分拣好后,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御书房。 元宏想喊住他,中常侍的职责,可不是只分拣奏折,最好是随时陪伴他理事议事,传达诏令,但又想想自己手边这些不重要的琐事,他闭了嘴。 他偷看太皇太后,见她又看着一本奏折眉头紧锁,心想着,皇祖母手里的奏折,才是将来他亲政后该批阅的东西。自从先皇暴毙后,他与皇祖母这半年里,都是这样分工明确的,他理不重要的琐事杂事,皇祖母理朝野上下的大事儿。皇祖母一日都不曾松懈过眉头,近半年,仿佛比以前皱纹都多了两道…… “宏儿,专心,不要分神。”太皇太后突然出声。 元宏连忙坐直,“是。” 李安玉出了御书房,半暖半凉的风吹在脸上,明明是极为舒服的春风,他却觉得心里烦闷的很。 他面上虽然平静,但太皇太后的话,还是影响到了他。 不愧是太皇太后,扎人心,知道往哪里扎,他最在意。 他目光搜寻虞花凌,见她垫了垫子,靠在远处的廊柱下,手里捧着那本书,手里比划着,津津有味。 朱奉跟了出来,小声说:“李大人,县主方才就坐在那里看,似是十分喜爱太皇太后赐给您的那本《半佛书》。奴才是不懂,这书不就是一本佛偈吗?您可知道这本书?” “《半佛书》传闻记载的是天竺佛语,听闻收藏在长乐冯氏。”李安玉摇头,“我对佛家书籍,没有多少研讨,只知道这本书,不知里面是何学问。” 朱奉小声说:“您说对了,这本书昔年是收藏在长乐冯氏,乃北燕皇族的藏书,太皇太后入宫后,这本书便作为陪嫁,带入了宫中。已放在太皇太后私库里二十年了。没想到,今日太皇太后将此书赐给李大人您了。” 李安玉没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想要,若非虞花凌扯他衣袖,使劲对她眨眼睛,他已拒绝了,他点点头,向虞花凌走去。 朱奉没跟上,心想着,哎,李六公子这样的男子,谁瞧了不喜欢?但明熙县主,人都走到近前了,她眼里只有那本书。 李安玉来到虞花凌面前,长身玉立,遮住了她身前一大片阴影。 虞花凌慢慢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因为你祖父弄出的婚约?你不开心了?” “嗯。” 虞花凌“嗐”了一声,不当回事,“这不算什么,你自小生于李家,长于李家,李家连个旁支都让风雨阁派了四个杀手去杀,才将人杀死。更何况一家之主的李公,你不是喝着露水养大的,岂能不明白,李公不可能轻易放弃你与家族切断?” “即便知道,心便不会痛吗?”李安玉低声问。 虞花凌本来已低下头继续看书,闻言又抬起头,仔细看他,见这个人眼底微红,虽然站的稳稳当当,但似乎一身脆弱,随时有一阵风刮来,就要将他吹倒一般,她慢慢放下手,伸手拉他,“来,坐下。” 李安玉任由她握住手,指尖一片温热,他慢慢蹲下身。 虞花凌抽出自己屁股下面的垫子,给他垫在一旁,拉着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光光硬硬的地上,搓着他指尖说:“手这么凉,可见真是由心里寒到心外了。” 李安玉看着她比他小了一圈的纤细手骨,指尖揉搓他手的力度不轻不重,不带半丝风月,但他却偏偏,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将这双手,握紧,抓住,甚至将面前这个试图给予他几分温暖安慰的姑娘抱进怀里。 但这里是皇宫,是御书房外,庄严之地,他还没失去理智。 他看着她的脸,清丽明媚的一张容颜,但任谁第一眼,也不会被她这张脸吸引,只会被她一身区别于其他女子的气质所吸引,甚至,很多时候,都会忽略,她有一副好容貌。 这是他的人。 是他李安玉,拼死拼活,冒着彻底惹怒太皇太后的风险,冒着必死之心,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自己,拼尽全力,强求扒拉到手的未婚妻。 不可能让给任何人。 哪怕如今,她没有风月之心,哪怕如今,一本《半佛书》就能让她把自己丢在御书房,面对太皇太后,但他能自己走出来,也能让她将这本破书丢在身侧,眼里只有他。 她最好的利器,是刀,是剑,是金针,是毒药,但他最好的利器,就是他的脆弱,让她看到,且为他心疼。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一章 对牛弹琴 虞花凌看着李安玉这副样子,的确心底替他感同身受了那么一下。也只是那么一下。 她见过的人事太多,无数穷苦百姓,天灾人祸,比陇西李六公子可怜的人大有人在,没有千万,也有万千。 他虽然被家族卖了,但好在自救成功了不是吗? 而且,如今即便李公还弄出一桩婚约算计他,但有太皇太后与她挡在他面前不是吗? 所以,她还真没生出多少心疼的情绪。 倒是的确生出了些对身边这个人,如此脆弱易折的感慨。 一个不及弱冠,清风朗月的少年,坐在你面前,浑身都透着脆弱伤心的情绪,即便是冰块,也得被他化一化。 当然心里并不知晓,这是个黑芝麻汤圆馅的,连自己的伤心也利用。 她扭头找青碧,见她候在不远处,正对她和李安玉看来,对她吩咐,“青碧,去找一个手炉来。” 明明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青碧的耳边,且没惊动御书房内外的人。 青碧连忙点头,立即去了。 “不需要手炉的,有县主的手就好,县主的手很暖。”李安玉声音很轻,指尖缠绕着虞花凌的手,慢慢握紧。 虞花凌歪了一下头,“这里是皇宫,御书房外,李大人的规矩呢?” “在县主面前,不想有规矩。” 虞花凌笑,“你是怎么溜出来的?你与我不同,不是陛下处理奏章时,需要时刻陪伴在陛下身侧吗?” “大约是见我心情不好,陛下没拦我。”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也没说你吗?” “没有。” 虞花凌看着他垂落的眼睫,长长的眼睫毛,如飞鸟的尾羽,配上他这样一张脸,冠绝极了,她赏心悦目地瞅了他一会儿,说:“对于陇西李氏,你不是早就该心死绝望了吗?在御书房内,太皇太后拿奏折给我看时,你已经知道了吧?那时我见你,很平静的。这是后反劲?” “血脉至亲,即便心死,又如何不伤心?”李安玉握着虞花凌的手,仿佛握住他的支撑,“小时候,祖父最是疼我,虽然对我严厉,但我磕了碰了,祖父都要为我亲自上药。父亲也是,虽然严厉,但对我总有不同,不会太过苛责。母亲亦然,将我衣食住行,打理的妥妥当当,不会让我受到半分委屈。从小到大,我的一应所用,皆是家中所有子弟中最好。那时候,我压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待我最好,我最亲近的人,会觉得将我卖了换取家族利益有什么不对,说我不识抬举,枉费家族供养我长这么大。我才知道,若刀剑伤人可见血,但血脉至亲伤人,深入骨髓,可痛彻心扉。” 虞花凌没体会过李安玉说的这些感情,不是因为天生她便缺根弦,而是,她虽是家中嫡女,但是嫡次女,上有嫡兄嫡姐,下有弟妹,她虽然聪慧,但在所有兄弟姐妹中,不是最出众,又因为是女子,在教养之前,先是娇养。而她性子又天生不是个软和的,说跋扈有些过,但若说骄纵,一点儿都不过。七岁时因撞破府宅阴私,让她一心想破牢而出,所以,刚被娇养到七岁,还没等被教养,她就闹腾着离家了。这样一来,如放飞的鸟儿,出了牢笼,家族亲缘情分,她自己先丢了一半。以至于,如今听李安玉这么一说,她连安慰他,都不能共情。 幸好这时青碧拿了手炉走来,同时还拿了一个软垫,递给虞花凌,“县主,手炉拿来了。” 虞花凌伸手接过,将手炉塞给李安玉,将垫子接过,垫在自己屁股下,“给,捧着吧,一会儿就暖和了。” 李安玉捧着手炉,小小的,精致的,暖和的,但却不是他想要的,他看着虞花凌松开的手,抿了抿唇。 虞花凌摆手让青碧退下,凑近他说:“怎么?有了手炉,你还想让我帮你暖手?” 李安玉看着她,“不可以吗?” 虞花凌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李大人,三品中常侍,别做这副软弱的样子,瞧着让人怪想欺负的。太皇太后若是看到你这样,心痒痒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安玉顿时黑了脸。 虞花凌笑着推他,“这样就对了,男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李安玉:“……” 真是对牛弹琴。 他心里无语了片刻,捧着手炉不说话了。 虞花凌重新拿起《半佛书》,对他说:“别伤心了,多大点儿事儿,你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有数的,上天给每个人的情,就那么多,糟蹋没了,就没了。你于陇西李氏,与陇西李氏于你,都是一样。大约亲情,就是有这个定数的。该还的,你已还了,旁的,即便透支,也透支不走了。” 李安玉不接话,只看着她手里的《半佛书》。 虞花凌以为他对这本书也感兴趣,摊开给他看,“这本《半佛书》,我师父一直想要,听说收藏在长乐冯氏,我还想着,找个机会寻太皇太后要呢,今儿太皇太后赏赐我首饰时,我本想开口来着,但觉得不太好,时机不对,便没开口,没想到,太皇太后倒是舍得把他赏给你。你偏偏还不想要,幸好我及时阻止了你,才拿到了这本书。” “你师父?”李安玉一直很好奇,她是被何人教出来的。 “对,我师父,虞翎。” 李安玉没听过这个名字,“是江湖中人?” “算是吧!”虞花凌不多说,全副心思都在这眷书上,低声说:“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本难得的佛理之书,殊不知,这是一卷藏有天竺佛家的武功秘籍。” “原来是这样。”李安玉凑近了看,他于天竺语也有涉猎,但看了片刻,只见虞花凌比划的有模有样,手指翻动,他却不得其窍,心想着他的剑术,也是名家所教,于武学一道也不是一无是处,一窍不通,怎么就没看出,这句句佛语里,如何藏了武功秘籍? 第四十二章 洞彻人心 今日的御书房,自崔奇走后,没有朝臣前来奏事面见,太皇太后处理事情极快。 虽然她被很多奏折气的不轻,摔出去不少,但不妨碍,她这一日的心情,对比前些日子,还是有些轻松的。 元宏动作也很快,不足两个时辰,便处理完了所有琐事。 太皇太后放下笔,对回来身边伺候茶水的万良问:“李常侍呢?” “在外面陪着明熙县主看书呢。” “他倒是清闲,把他叫回来,该陪陛下读书了。”太皇太后不满。 万良应是,立即去了。 听到说要陪陛下读书,李安玉慢慢站起身,对虞花凌说:“县主,你已看了许久书了,不累吗?为了免于累坏眼睛,歇息片刻吧!” “行,你先去,我将这一页看完。”虞花凌头也不抬地摆手。 李安玉只能起身。 来到御书房,便见太皇太后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李常侍,别忘了你的职责,若明日再像今日这般偷懒,可不行。” 李安玉拱手,“臣知道。” 太皇太后抬步向虞花凌走去。 李安玉回头瞅了一眼,见虞花凌依旧眼睛不离那本书,他收回视线,进了御书房。 元宏也已经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手臂,见李安玉回来了,小声问:“子霄,你可问了县主,那郭司空府的云珩与县主……” 李安玉看着他,“陛下不是已经替臣问明白了吗?何须臣主动问县主?” 元宏睁大眼睛。 李安玉挑眉,“难道午时,陛下没替臣问个明白?” 元宏心惊,“你是怎么猜到的?” 洞彻人心,料事如神到这个地步,这也太逆天了。 李安玉道:“臣若是连这点儿本事也没有,不配做这中常侍的位置,随侍陛下身边。” 元宏还是很惊奇,“但我午时,没表现出来啊。” 李安玉淡笑,“陛下尚需成长,年长者看年少者,总会居高临下。如太皇太后看臣,如臣看陛下。” “那县主呢?县主长我几岁而已,也小你几岁。” 李安玉摇头,“县主不能以常人论之,她自幼离家历练,见多识广,心智超群。” “好吧!”元宏自以为隐瞒的很好,此时被李安玉戳破,深受打击。 “陛下无需妄自菲薄,您尚年少,臣像您这个年岁时,还只知与族中子弟争强好胜,连隐忍为何物,仍旧不知呢。人的成长,本就不是一朝一夕才能有。” 元宏受到安慰,“子霄,你真是朕的良师。” “如今陛下可以说了吗?”李安玉问。 “你怎么不亲自问县主呢?”元宏看着他,“是问不出口吗?” “不想问县主。”李安玉摇头,一个此时心里只有《半佛书》的人,看到他都不走心,何必转移她心神让她对旁人走心? 元宏不太懂他的弯弯绕心思,只以为他是因为骄傲才不问,便凑近他,将今日他走后,他戳破云珩与虞花凌之间认识的事儿,以及二人都说了哪些话,挑挑拣拣说了。 “陛下不必隐瞒,事关臣终身大事,还请陛下如实相告。”李安玉不想让元宏藏着一星半点。 元宏:“……” 真是聪慧又敏锐啊。 他只能将发生的所有,以及云珩说过的所有话,还有虞花凌如何不待见云珩等等,都毫无保留地说了。 他说完,看着李安玉,十分无奈地想,他这帝王做的,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何时成了人的传声筒了? 云珩虽然也不错,但到底是郭司空的孙子,而李安玉不同,他与家族看起来已闹翻,以后又时常陪伴他身侧,论信重,他当然还是更该拉拢信重李安玉。 李安玉听完,脸色平静。 元宏看着他,“故旧的交情,是非同一般。但县主的态度我亲眼所见,他似乎并不讨县主喜欢。临走前,县主还踢了他一脚呢。子霄你不必在意他。” 李安玉却觉得,这个人竟然敢在虞花凌面前放出那种杀他的话,还当着陛下的面,可见是个张狂无忌的性子,着实不如他表面那般温和无害,有着两幅面孔的大司空府新找回来的孙公子,是个厉害人物,不可小觑。 他对上元宏的视线,微微点头,“陛下,休息片刻,读书吧!” 元宏心累地点头,“算起来,朕怎么觉得,朕更可怜呢。” 李安玉笑了笑,“坐拥天下,陛下不会是那个可怜人。” 就如在外面那个捧着《半佛书》看的人的眼里心里,也不会觉得他多可怜,因为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天灾人祸在眼前而无能无力的太多可怜人。 元宏想想也是,他是帝王,不该可怜,早晚有一日,他会亲政,坐拥天下,朝臣们都会恭恭敬敬地匍匐在他脚下,生杀予夺,任他操控,再没有人会看不起他弱小年少,也不会有人不把他当回事儿。 御书房响起读书声,太皇太后此时已站在了虞花凌面前,与她说话。 虞花凌此时已拿着《半佛书》起身,面对太皇太后询问她与云珩的事儿,她无奈,“您看出来了?” “哀家的眼睛还没瞎。你虽然掩饰的好,但云珩的眼神,都快将李安玉洞穿了。少年人的情感,是最掩饰不了的,嫉妒也是。”太皇太后道:“哀家也是从年少时走过来的,这样的眼神,哀家在宫里的女人们中,看过的太多,太武皇帝在时,宠爱哀家,后宫无数女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哀家,哀家深有体会。” 虞花凌暗骂云珩,净给她找事儿,便简单说了幼时她逃跑,在乞丐窝遇到云珩的事儿。 “他那时走失时,已记事,即便期间有失忆状况,不记得归家,也有可能。但哀家却觉得,他被找回来的时间,与你来京的时间,未免太巧合了。尤其是你还与他有旧,难免让哀家猜测,他是听说你来京,才为了你被郭家找到,回到郭家的,你怎么说?不要糊弄哀家。”太皇太后问。 “这件事情应是凑巧,臣被您招揽决定留下,不过是半个月的事儿,郭家找到人,与琅琊云氏交涉等等,都需要时间,臣在今日之前,是真不知道他是大司空的孙子。”虞花凌自然不会说云珩应该是为了她,才故意在得知她入京的风声后,便立即谋划被郭家找到,跟着她一起来京搅这潭浑水,毕竟云珩聪明,能猜得到她要做什么,“听说这些年,大司空虽然放弃了找他,但他的长兄郭毓却没放弃。听闻少时他们兄弟感情很好。”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也听闻郭毓的确是一直在找弟弟。不过,他当真不是为了你?他被找回的节点,与你护送手书来京,实在太巧合了。” 虞花凌无奈,“太皇太后,世上巧合的事情多了。您觉得巧合,我今儿也觉得巧合呢。您不要因为他看到我,跟狗见到了肉骨头似的,就觉得他是为了我,这世上,为情痴狂者,都没什么好下场的。他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回到郭家,比待在云家,于他更有前途,云家人都太随遇而安了。他骨子里流的就是郭家人的血。” 太皇太后接受这个说法,“也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三章 倾慕 陪皇帝读书,相对来说是个轻松活,李安玉的姿态十分闲适。 元宏读书很认真,毕竟肩上压着整个大魏江山,他从不敢懈怠。而李安玉的才学,也的确是名副其实,见解较宫里上书房的先生更为独到,也更有趣。 上书房的先生满口的之乎者也,一板一眼,十分的枯燥乏味,许多典籍读起来,让人辛苦得很。先皇在世时,请过几位当世大儒来京教他读书,但大儒们难请,请了几次,都不愿出山来京受拘束,不慕名利。 所以,元宏的书读的虽然不算差,但一直遇不到好先生,确实不算好。 两年前,太皇太后得知李安玉才满陇西,名扬八郡,见了他的画像后,便以读书为由,打上了他的主意。数次前往陇西,无功而返,一朝先皇驾崩,临朝听政后,更是下了血本,将人弄来了京城。 不管前因如何,至少结果上来说,元宏深切觉得,有李安玉陪他读书,皇祖母当真是做了一件对他十分有利之事。 中途休息时,元宏看着李安玉一直抱着手炉不撒手,终于忍不住问:“子霄很冷吗?” 李安玉摇头,“不冷。” “那你这手炉?” “方才在外面,县主见臣手凉,命人给臣拿的。” 元宏眨眨眼睛,“我好像不该问?” 李安玉浅笑,“陛下想问就问,君子好学,不耻下问,是良好品德。” 元宏:“……” 是吗? 但身为皇帝,看破不说破,隐忍少言,不也是他要学的吗? 一个时辰后,李安玉准时准点站起身,“陛下,臣该下职了。” 元宏意犹未尽,从来没有一日,读书觉得让他分外轻松的,甚至求贤若渴,他试探地问:“子霄与县主,不如就歇在宫里?免得最近来回奔波入宫的路上不太平,若是歇在宫里,也安全些。” 李安玉果断摇头,“臣不怕奔波,太皇太后已派了王校尉护送县主和臣。” 元宏舍不得放下书卷,“宫里地方大,殿宇多,每逢宫宴,或者是官员当值耽搁,都会留宿在宫中。你放心,不会让你们住去皇祖母早先给你安排的宫殿,朕另行给你们安置在距离金銮殿最近的地方。” 李安玉黑下脸,“陛下,若是可以,将那处宫殿劳烦毁了。臣永远不会住进去。” “这……”元宏为难,“朕做不了皇祖母的主。” “臣告退。”李安玉转身出了御书房。 元宏嘴巴张了张,无奈地闭上,放下书卷,叹了口气。 他目前,的确做不了主。 李安玉走出御书房,便见虞花凌已不在看《半佛书》了,而是与王袭站在廊柱后说着什么。 距离的有些远,他听不清。 他远远瞧着,虞花凌靠着廊柱,姿态有几分散漫,而王袭站在她面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身边皆无伺候的人。 李安玉想起那日在临街的茶楼,若非他特意关注了虞花凌,故意找去,从王袭手里截出了她,恐怕他如今仍旧深陷泥潭,连入赘给她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眼光好的很。 他看着碍眼,抬步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听到王袭在说:“如今卷入朝局,得罪满朝文武,令无数人恨不得杀之除之,为了一个李安玉,县主放弃自由,甚至性命都悬在别人的剑上,未来更会有无数杀机,县主觉得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只有选择。”虞花凌淡笑,“王校尉在接我来京的路上,数次面临生死,虽是奉命行事,但不也是一种选择?”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难道因为你是男人,我是女子,便没有选择这一项?”虞花凌站直身子,“王校尉,我自由了很多年,自由时,是我的选择。如今愿意搅入朝局,也是我的选择而已。” 王袭看着她,“报恩有许多种,为何你要圣旨赐婚?不觉得这般很轻易地交付了自己的终身过于儿戏了吗?” “没有很轻易。”虞花凌看着王袭,“王校尉不会到如今还觉得,我从太皇太后手里抢来的人,有多轻易吧?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太皇太后。” “以县主的本事,我不相信,若要护住李六公子,你没有别的法子。”王袭觉得,他虽然说不上对虞花凌多了解,但经过几番生死,他能猜到,她长成今日这般有本事的模样,绝不会是孤身一人。哪怕她的确是孤身一人入京,但这些年,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过往里,得有多少厉害的人,伴在她身侧。 “他的要求就是入赘。”虞花凌知道王袭不简单,但他的父亲王侍中与他都是太皇太后阵营,她不觉得,他会做出对她不利之事,否则岂不是给太皇太后拖后腿,他王家还要不要更上一层了? “所以说,县主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护他,只是因为李六公子要求的报恩方式是入赘?”王袭确认。 虞花凌不解,“王校尉这是想探我的底?想摸摸我的底牌?还只是单纯地好奇这件事?我不太明白你与我说这个的目的。” 王袭抿唇,“在下倾慕县主。” 虞花凌:“……” 她左右看了一眼,不小心对上李安玉站在廊柱后的眼睛。 她:“……”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重伤未愈,果然内力不得用之下,听力都退步了? 她回头又看王袭,他眼神都没分给李安玉,只是看着她。她一时无言,显然,王袭早已发现了李安玉,只有靠着廊柱背着身子的她没发现。 这个王袭是故意的。 难道是在报那日李安玉将她拉出茶楼之仇?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那很可惜,王校尉,你只能换个人倾慕了,我已有未婚夫。” 说完,她绕过廊柱,走到李安玉面前,好笑,“怎么还有偷听人说话的癖好?” “那该怎么听?”李安玉低眸看着她。 “要听就光明正大地听呗。” 李安玉轻笑,“我也没躲没藏,这不就在光明正大地听吗?王校尉早就发现了,是你听人说话听的认真,没发现我而已。” 第四十四章 债主 她哪里是听人说话听的认真?明明是她与人说话时,脑子里还在演绎着《半佛书》里的招式。 一心二用的下场,果然现世报。 虞花凌看向李安玉依旧捧着那只手炉,笑问:“怎么还捧着它?还手冷?” “这是独属于未婚妻的关心,哪怕不冷,也想拿着。”李安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否则指不定哪一日县主觉得旁的什么人好,就不要我了。” 不等虞花凌开口,他又幽幽怨怨地说:“毕竟,赘婿是没什么资格对妻子要求太多的。” 虞花凌:“……” 这哪儿来的一只大幽魂? 哦,是她在雁门欠了债的债主。 她又气又笑,“那你可拿好了,最好吃饭睡觉也抱着它。毕竟你的未婚妻不擅长关心人,别真有今日没明日的。” 李安玉低笑,将手炉反手塞她手里,“县主在外与王校尉聊了多久?手都冰了,给你用吧!” 虞花凌翻白眼,她这半日,一直在外面,要冰也不是现在手才冰,这人真会借题发挥。 李安玉转向王袭,“宫门还有两刻就关了。王校尉奉太皇太后之命,护送县主回府,县主与我如今已下职,这便走吧!” 王袭面上没什么情绪,仿佛刚刚跟虞花凌说倾慕她的人不是他一般,点点头,说了句,“县主请。” 一行三人往宫外走去。 找个角落睡了一日的月凉钻出来,揉揉眼睛,与碧青一起,赶紧跟上。 一行人出了皇宫,正好宫门落匙。 虞花凌与李安玉上了马车,王袭带着一队禁卫骑马跟在马车左右。 顺利回到虞府,虞花凌下了马车,对王袭道谢,“王校尉,辛苦了,多谢。可入府小坐片刻?” 王袭摇头,“将县主安全护送回府,是在下的职责所在。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一观县主府。” 虞花凌颔首,“好,王校尉慢走。” 王袭离开,虞花凌与李安玉迈进门槛,一同往府里走去。 李安玉边走边问虞花凌,“那日,在茶楼,我若是没找去,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虞花凌瞥他一眼,“如今再找我问个如果,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李安玉语气莫名,“王侍中府长公子,文武双全,京中想结亲者众。他说倾慕你,若当日不是为了我,他若是找上太皇太后求娶你,太皇太后为了招揽你,兴许就打消了让他娶冯家二小姐的心思,对你们反而乐见其成。” 虞花凌将捧了一路的手炉塞回给他,用手扇风,“哪来的酸味?” 李安玉一手拿着手炉,一手拽她手腕,“没有酸味,你回答我。” 虞花凌瞪他,“又攥我手腕?都淤青几次了?你自己说。” 李安玉立即松了力道,但却没松开,嘟囔,“你手是怎么回事儿?这么不禁握?除了前两次我力道是大些外,今儿也没用多少力道,你还是习武之人呢。” 虞花凌没好气,“怎么?习武之人就不准许我肌肤娇嫩了?” 李安玉顿时烫的松开了手。 虞花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天色已晚,但她还是能看清他耳根子似乎红了,她新奇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反问:“当日在茶楼,若是他硬拦着不让你拽走我,你与他打一架的话,你打得过他吗?” 李安玉也不知道,他有月凉,但王袭有护卫,而且京城王家的势力比他自然大,他摇头,“不好说。” 虞花凌啧了一声,“别问废话了,快走吧!我都饿了。” 李安玉又拽她衣袖,“边走边说,也不耽搁。” 虞花凌没想到他这么难缠,跟个小孩子似的,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有这个执着劲儿,怪不得书读的好呢。 她只能回他,“行,说,他是王侍中府的长公子,他的婚事,事关家族,岂能自己做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族里的长子嫡长孙,是要肩负家族命运的,一族宗妇,嫁娶慎之又慎。太原王氏与长乐冯氏联姻,双方都有利,比看中我有利多了。他今儿说那番话,不过是对你哪日从茶楼拽走我,小小地报复一下罢了。再加上我们有点被一路截杀的生死交情,他那日没有强硬阻拦你,说明不重要。什么倾慕不倾慕的,你也就听听得了,别真当回事儿。你这聪明的脑袋,玲珑的心肝,想七想八,有用的也就罢了,下职了还想一堆没用的,上职已经够累的了,再想乱七八糟的,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李安玉接受这个说法,露出笑容,松开她的衣袖说:“县主是在关心我?” 虞花凌拉长音,“对,就是在关心你,身心要健康,未来才长久。” 李安玉笑着“嗯”了一声,声调愉悦,“的确是这个道理。” 二人走到一半,李福迎出来,“县主,公子,老夫人已经问了几次了,正在前厅,等着您二人下职回来用晚膳呢。” 虞花凌问:“怎么是前厅?” 李福笑着说:“京城卢家的几位老爷和公子来了,听闻县主和公子今日早朝的路上遇到了两拨刺杀,早早就过来看望您和公子。” 虞花凌心累,下职后,还要应付一堆人,哪怕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她也点头,“知道了。” 心里暗想,今儿就告诉他们,没事儿别来打扰她。 二人来到前厅,果然见里面摆了长长的桌案,已坐了她的几位叔叔,还有两个年长一些的堂兄。 二叔卢望、六叔卢源、十一叔卢遇、十五叔卢慕,以及二叔的长子卢徵、六叔的长子卢砚。 “小九和子霄总算平安回来了。”卢老夫人见到二人,打结的眉头顿时松开,立即起身向二人走来,“哎呦,快给祖母看看你们,我听到今儿早朝路上的事儿,就觉得十分凶险,还好你们没事儿。” 她说着,一把攥住李安玉的胳膊,“子霄,你可有受伤?” 李安玉摇头,声音温和,“祖母放心,我与县主都没受伤。” “那就好,我提了一日的心。都怪你们二叔和六叔没什么本事,早朝的路上被人拦了,大约是有人怕他们早朝上帮你们说话,索性拦着没让他们上早朝。因此,早朝上和宫里的消息,他们也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卢老夫人生气,“真是没用。”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五章 书信 虞花凌心想,怪不得早朝上没见到她二叔和六叔呢。二人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已够格上朝了。 原来是被人给拦在了上朝的路上了。 她也觉得很没用。 卢源咳嗽,“母亲,您就别埋汰儿子们了。小九和子霄在早朝上大杀四方,激辩群臣,我们也很惋惜抱憾没能亲眼所见。” 卢望也说:“六弟说的对。”,见虞花凌撇嘴,又无奈地说:“母亲说的也对,是我们无用。” “就是你们无用。”卢老夫人拉着李安玉,“来,子霄,饿了吧?快入席,祖母这就吩咐人开饭。” 李安玉任由他拉着入席,温声说:“我不饿,县主饿了。” “小九也坐。”卢老夫人松开李安玉的手,又招呼虞花凌,“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坐啊,就等着你们了。” 虞花凌啧啧,“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您亲孙子呢,我这个孙女,才是外面捡的。” “你离家多年,跟外面捡的,没什么区别了。”卢老夫人嗔她一眼。 虞花凌无言,走过来,坐在卢老夫人给她留的主位上。 左边是李安玉,右边是卢老夫人,之后便是叔叔们。 在这县主府,卢老夫人是半点儿没摆长辈的架子和拿乔,将虞花凌一家之主的身份从上到下贯彻到底,的确做到了让自己成为一个不让虞花凌讨厌的老夫人。 虞花凌看向卢遇,“十一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到的。”卢遇惭愧,“本该昨天就能到,但路上遇到了麻烦,耽搁了一日,这才没能将父亲的书信在昨日送到你手里。” 虞花凌嗤了一声,“祖父压根就没想我提前收到他的书信。否则为何他给崔尚书府的书信,便派人提前一日送到了崔府?自从我入京,京中盯着卢家的人多,很多人都知道十一叔回了范阳,他再回来,肯定是带了祖父的任务,目标大自然容易出问题。祖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否则为何不将给崔尚书的书信,一并交给你,要晚一起晚。” 她对今日崔奇攻击李安玉,仍旧有气,说话也不客气。 卢望替卢公说话,“小九,此事也不怪你祖父,你祖父给你十一叔拨了一队护卫,有百人,让他带来京城,交给你,做你的护卫。若非因为路上出了岔子,你十一叔自然也能提前到。至于为何没将给崔尚书的书信一并交给你十一叔,那自然是不想让别人知晓你祖父与崔尚书有书信来往,毕竟,咱们卢家与崔家,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往来,单独派人,也合情合理。” 虞花凌听说祖父给她百名护卫,这是做出了选择,不打算将她逐出家门与卢家彻底切断了?她接受这个理由,问卢遇,“十一叔遇到了什么事儿耽搁了?” 带了百名卢家的府卫,一封信而已,又不是带的金子,总不能遇到了山匪。 卢遇道:“父亲命我给觉山寺的住持捎带一物,到觉山寺时,天色已晚,住持念我一直奔波赶路辛苦,便留我在寺中歇一晚。不想夜里寺庙起火,火势太大,死了许多人,惊动了山下的府衙,衙役彻查起火原因,僧众和住客一律不许离寺,若非住持名望高,给我做了担保,我怕是如今还不能回到京城。” “这样啊。起火不是意外?”虞花凌看着卢遇脸色果然有些苍白,“十一叔伤的重不重?可要我帮你看看?” “在寺庙时已请了大夫,晌午来京后,母亲也帮我请了大夫。”卢遇摇头,“就是耽搁了书信,是我不该瞧着时间宽裕,便在主持的盛情下歇了一晚。小九,别怪你祖父,是我办事不力。” 虞花凌看着他,“有百名护卫,十一叔还能受伤,这火到底有多大?” “是从觉山寺后山的山林起的火,大半个觉山寺都被烧着了。客院靠近山林,春日夜里山上的风又大,起的火势很快,虽有护卫在,但大家也都与我一样,浓烟就着火势,很难看清人,不止我受了伤,父亲给的护卫,也都受了伤,幸好父亲选的护卫,都是家里培养的精卫,否则,怕是没带到京城,便因为我歇在觉山寺这个错误决定,而折一半。”卢遇愧疚自责,“小九,是十一叔办事不力,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虞花凌觉得,这火怕就是针对他的,“你离开时,衙门查出结果了吗?” 卢遇摇头,“还没查出。” “死了多少人?” “觉山寺香火旺盛,香客和住客死了十多人,僧众也死了十多人。”卢遇道:“若非我带来的护卫救火有功,我不可能被主持担保提前离开。” 虞花凌问:“祖父给我的信呢?” “在这里。”卢老夫人从一旁拿出一封没拆开的书信,“这封书信,是他单独给你的。不知里面写了什么,你没回来,我们没人看。” 虞花凌伸手接过,没立即打开,而是放在一旁,“行,先吃饭吧!” “你不现在看?”卢望有些急,连他这个京城卢氏的当家人,都没收到父亲的亲笔书信,只让十一弟给他传了个口训,说以后京城诸事,让他都听小九的,再没了,他心里呕的很。 父亲倒是给母亲写信了,只说既然她如今住在小九的府邸,就让她务必好好住着,不必回卢家在京城的府邸了,小九离家多年,正好让她好好尽尽孝心。又说小七的婚事儿,既然还没订下,让她不着急订下,她的婚事儿,就交给小九,让她帮她七姐物色一个。 这简直了! 哪有妹妹给姐姐物色择婿的?父亲莫不是糊涂了。 还是卢老夫人说他,“你父亲才不是糊涂,是看的明白。你们这些年,在京城,没能混出个样子,小九才来京城多少日,便已是县主了。你父亲既然选择支持她入朝的决定,那么,小七的婚事儿,只能跟她绑一块。” 卢望才没话了。 如今看虞花凌竟然一点儿都不着急拆信,他实在忍不住。 第四十六章 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虞花凌看了卢望一眼。 果然从小就不待见的二叔,长大了还是不待见。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 又说:“二叔,您这么沉不住气,我看您,不适合在京为官,不如我跟太皇太后说说,把您放去地方得了?” 卢望连忙说:“好好,你饿了,吃饭,先吃饭。” 他如今得学会在小九面前识时务,否则以她如今的本事,还真有可能将他赶出京城。让家里人知道,那多丢脸啊。 卢老夫人也瞪了卢望一眼,“小九说的对,她饿了,自然要先吃饭,信既然已经到了,什么时候看不行?这漫漫长夜的,慢慢看呗,你急什么?” 卢望点头,“是是,母亲教训的是,吃饭,吃饭。” 虞花凌拿起筷子,先给李安玉夹了一块鱼,然后自己才开始吃。 李安玉偏头看她,见她低着头,开始自顾自地吃饭。他也给她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的碗里。 二人默不作声的相互动作,让在坐的人都看在了眼里,十分惊奇。尤其是对于虞花凌。 卢望很想说,这小丫头从小就不会照顾人,刚刚是他眼花了吗?还是说,这自己从太皇太后手里抢到手的夫婿就是香,得宠着娇着? 这赘婿的地位这么高,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没遇到这么个好事儿?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派来京城,辛辛苦苦维持着京城卢家的门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连父亲一封亲笔书信寻常都很难收到,只有长兄,传达父亲的意思,一个月给他来一两封书信。 说多了,都是泪。 卢老夫人深谙内宅之道,也深谙一家之主的权柄之道。知道虞花凌不是一个贴心的人,但却在这么多人面前,饭桌上作此举动,不是短短时间对李安玉多情深似海,处处照拂,实则是,她的态度,决定卢家所有人从今以后对李安玉的态度。 赘婿于名声不好,世人也对其以异常的眼光看之待之,世俗男子,更是明里暗里鄙夷。 李安玉是迫不得已走上这条路,但小九却是在尽可能地弱化他这个赘婿的身份加注于身的流言蜚语。 从今日一个早朝,便让他一步登天,升任三品中常侍,到如今,当着卢家在京男眷的面,饭桌上,连她这个祖母,都没给夹菜,连自己口口声声说饿了,却第一筷子给他夹菜,就可以看得出来。 前些日子,因为李安玉奉召来京,因太皇太后目的不纯,又因圣旨赐婚入赘,李安玉诸多流言加身,对他议论纷纷,皆没多少好话。 但今日一日,这满京城上下,自早朝后,对他却话锋一转,议论的全是他于早朝上,被提拔为三品中常侍,古往今来,只他一人。 人人都说,明熙县主在早朝上,声东击西,将未婚夫推举到了中常侍的位置,又说陇西的李六公子,满腹经纶,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在早朝上,与明熙县主一起,将诸位大臣驳的哑口无言,中常侍一职,他名副其实。 连她活了近一辈子,也不得不感慨,李安玉遇到小九,真是幸运。 陇西李氏将他送给太皇太后,其实已将他的傲骨扔进了泥里,而小九,不止将他的傲骨捡起来,还擦干净,悬挂于明镜高台。 她仔细打量李安玉脸上的神色,果然见他眉目舒展,清风朗月,行止自然,整个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不落半丝晦暗,不沾染一点灰尘的模样。 无论让人怎么瞧,都赏心悦目至极,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卢老夫人也不由得笑了,用公筷越过虞花凌,给李安玉夹菜,“子霄,多吃些。小九在宫里,她伤势未愈,如今只是御前行走,想必还好,没那么多活,你却不同,一日下来,想必极累。” “多谢祖母。”李安玉笑着道谢,投桃报李,“我今日好好盯着县主喝药了。” 卢老夫人笑逐颜开,“这就对了,她喝药不上心,就需要人盯着。在家里有我,在宫里有你,我就放心了。” 虞花凌:“……” 要不她挪个位置,让他们俩挨着坐? “小九也吃,这竹笋鲜嫩,听说子霄爱吃竹笋,福伯让人去他府里挖了些回来。”卢老夫人也给虞花凌夹了一筷子,“你祖父听我在信中说起子霄的图纸,看过后,直夸赞,说从家中给你拨两百万两银子,过些日子,派人护送来京,一半用于修缮府邸,就按照子霄的图纸来,一半给你日常花用。” 虞花凌:“……” 祖父倒是挺舍得,这是从家族中公出的? 她看着卢老夫人,“祖母,你跟祖父说这个做什么?他画的图纸,你送去给祖父了?” “是拓本。”卢老夫人道:“你放心,没拿子霄画的原图。” 见虞花凌看着她,又连忙说:“我就是跟你祖父闲话家常,顺便夸夸子霄。” 虞花凌挑眉,“我看您是想让我大修府邸吧?” 卢老夫人被点破,“子霄那图纸,的确好,你将其闲置,着实可惜。趁着现在,府邸的改造刚出个雏形,很多地方的动工都不算白费功夫,按照子霄的图纸改造正合适。圣旨不是说永赐吗?这府邸,一直是你的了。你们以后要住多少年的地方,自然还是要称心如意。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霄考虑,难道你要让陇西李氏的人说,子霄选择了你,不如在家时?” 虞花凌想起今日李公的奏折,本来坚持嫌麻烦又费银子的事儿,倒是忍不住松动了,她沉默片刻,点头,“行,既然祖父给了我安家费,那就依照他的图纸改造吧!不过白天可以动工,晚上不可以,我这处院子,最后动工。” 卢老夫人开心,“你放心,只要你松口,交给祖母,我定帮你看好。”,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十五叔,你祖父同意,说他从今以后就跟着你了,他的前程,不必知会家里,由你安排。” 虞花凌看向卢慕。 卢慕神色坚定,“我没想到父亲会同意,小九,十五叔以后都听你的,由你差遣。” 虞花凌点头,“行。”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七章 不答应 用过饭后,虞花凌拆开了书信。 很长的一封信,足有几页。 虞花凌一目十行看完,略过足足一页埋怨她多年音讯全无,连他派人去找,都找不到她的人,当祖父的不止一次后悔,以为她真死在了外面,后悔当初就不该放她离家云云,直到知道她好好活着,才算让他心里舒服些,没想到,她竟这般能耐,到了约定归家的日子不归家,跑去了京城,还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成了县主,等等一番的牢骚后,才步入正题。 后面的话大体表达了三个意思。 一是,她身上流着卢家人的血,便永远是卢家的女儿,别总想着脱离家族,身前身后一身轻。范阳卢氏从没有被逐出家门的子孙,只有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被押回祖祠打死在祖宗排位前的孽障。哪怕她如今叫虞花凌,也随她,但她是范阳卢氏九小姐卢青菱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不会因一个在外游历时起的名字而改。 二是,她当初没遵守约定归家,但念在她来京后,没做出与卢家亲恩断绝之事,知晓亲情恩礼,认亲祖母、叔父们,还算有些良心,故而,便不与她计较此事。但她总归是失信于他这个祖父,就拿家族利益相换,从今以后,范阳卢氏的兴衰荣辱,系于她一身,让她时刻谨记。另外,卢家在京一脉,都交由她管,包括她二叔卢望。 三是,关于陇西李氏的六公子李安玉,她能因为李安玉而被太皇太后招揽留在京城,想必是极其喜欢他,祖父不反对。但提醒她小心陇西李氏,李公损失这么一位子孙,入赘与弃了家族无异,李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找她麻烦,将李安玉讨要回去。 最后一句,说近日会派人给她送一物。 虞花凌看完,撇撇嘴,放下信。 卢望小心翼翼问:“这么厚的信,父亲在信中写了什么?” “您自己看。”虞花凌将信递给卢望。 卢望看着她,“父亲给你写的信,我们能看?” “都是废话,有何不能?”虞花凌将信塞给他。 卢望伸手接过,卢源凑近看,卢遇与卢慕也起身,围着二哥和六哥,一起看信。 兄弟们看完后,卢望差点儿又忍不住说教,“小九,你说你祖父给你写的,都是废话?” 虞花凌挑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卢望道:“这信中说了,从今以后,让我这个二叔也听你的。咱们京城卢家人,都听你的。” 他心想,父亲疯了吧?听她的,别把全家都卖了。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不着调的。这般张狂行事,他们别哪天都一起丢了脑袋。 “您也可以不听,反正他信中说的,我又没答应。”虞花凌站起身,“好了,你们回去吧!” 卢望:“……” 他立即起身,一把拽住她,“小九,我们等了你许久,才将你等回来,你就算讨厌二叔,也得跟我们好好说说啊。你祖父让我们都听你的,这以后是个什么章程?你一句不答应,就完事儿了?” “没有章程。”虞花凌弹了弹他手腕。 卢望顿时手腕一麻,“咝”地一声松开了她,“你这孩子,对你二叔下手。” 卢源说情,“小九,我们知道你累了,但先别走啊,咱们说会话。” 卢老夫人也说:“对,小九,看在你叔叔们关心你的份上,可怜巴巴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你就陪他们再说会儿话。” 虞花凌看了一圈人,重新坐下,“行,那我就跟你们说说,祖父说的,我不答应。他可以不将我逐出家门,我收下他给的安家费,亲情我自会念着些,也可以今后在朝堂上算计别人时,适当地让范阳卢氏捡些能得的利益。但将一族的兴衰都压在我身上这样的事儿,不可能。” 她顿了顿,“我是与他约定及笄后归家,我并未失信,毕竟,不是回了范阳,就是归家。祖母、叔叔们今日能坐在我这县主府,我来京后未曾对你们视而不见,一意孤行断亲,便是结果。祖父说我失信,于理不合。” 卢望摇头,“你这话不对。” 虞花凌看着他,“怎么不对?当初祖父与我约定,未归家前,我不得借助任何范阳卢氏的助力,一旦与家族任何人事牵扯,便视为归家了,家中随时有权抓我回去。在祖母找来我府邸,并且住下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归家了。” 卢望噎住。 卢老夫人在一旁作证,“当初的确是这么个话,我在场,记得清楚。还有白纸黑字写的清楚,由小九的长兄保管,那孩子自小品性正直,又疼爱小九,如今定还保留着当初的签字画押。” 卢望无奈地看向卢老夫人,“母亲,您怎么胳膊肘向着小九了?连父亲的话,您也不听了。父亲信里写的清楚,要她接手京城卢家,我也听她的,如今她不要。” 卢老夫人看向虞花凌,“小九,你不要小看咱们卢家,咱们卢家,在京虽然薄弱些,但这是明面上,你祖父知道你二叔的性子,板正平庸,才派他来了京城,这也是麻痹那些人,认为我卢家一代不如一代了。实则不然,咱们家在京的暗桩,你祖父只交给了他三分,剩余的七分,没交给他。” “什么?”卢望大受打击,“父亲竟然不信任我?” 卢老夫人瞪他一眼,“不是不信任你,之所以派你来,就是你合适。以前咱们卢家需要韬光养晦、养威蓄锐。毕竟当初你父亲被太武皇帝赐天子剑,实在太招人嫉恨了,他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是一种保全的选择。若非如此,早就被群狼环伺,群起而攻之,兴许范阳卢氏已不复存在了。” 卢望苦下脸,“但这也太打击儿子了。儿子一直矜矜业业,惭愧自己做的不好,原来父亲是因我平庸,才派我来京……” “知道你辛苦。”卢老夫人不走心地宽慰一句,收回视线,劝说虞花凌,“小九,你看你二叔那可怜样儿,你就别与他计较了。他这个人,是讨人嫌了点儿,小辈们没几个喜欢他的,你以后既然立足京城,就将他肩上的担子接了吧!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左右你是卢家人,还真脱了家族不成?单打独斗,哪如背后有家里支撑?” 第四十八章 考虑 相较于卢望,卢老夫人陪虞花凌住了多日,更了解如今的她。 知道她吃软不吃硬。 她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小九,祖母知道你有本事,但自古以来,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京中那帮老狐狸?今日早朝的路上,两拨人马,也就是有两家出手,这还是你祖父提前按下了崔尚书,否则,若清河崔氏也出手,难保你今日是死是活。可以小看旁人,但不能小看崔家。” 虞花凌心想,她今儿在早朝上,还有在御书房,将崔尚书没鼻子没脸得罪的死死的。她没小看清河崔氏,也没小看任何一个世家门阀大族,但她以女子之身,要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路来,不得罪他们是不可能的。得罪一点儿也是得罪,得罪死了也是得罪,也没多大区别。 更何况,今日崔尚书,针对李安玉,说的话难听,她当然不能让他欺负李安玉。 卢老夫人见她没说话,又说:“咱们卢家在京城看起来势弱,但埋的暗线可不弱,你祖父只给了你二叔三成,剩余那七成,皇宫、各大世家族中,加起来,人数不菲。更遑论,还有暗卫。若我猜的不错,你祖父说近日会给你送一物,应该就是调动京城卢家暗部的令牌。有了这个令牌,你便不再是孤身一人,又有太皇太后派的人保护你,你便可以放开手去做太皇太后让你做的事儿,也不惧怕他们随时想要你性命了。” 卢望心酸,“我猜父亲说的一物,也是令牌,这么多年,父亲都没给我。” 卢源也劝说:“是啊小九,不要小看京中那帮老狐狸,他们如今的确没能杀了你,但他们也没用全力。目前,你还没有真正动他们的利益,一旦你动了,他们便会无所不用其极,也要除去你。” 虞花凌想说她不怕,独身一人才不怕,别人要除去她,还是很费劲的,但她目光转了一圈,在坐都是她的至亲,她一日不脱离家族,他们一日就要受她影响,尤其是她祖父看起来铁了心不让她脱离家族了,那么,她以后做任何事儿,还真要将卢家考虑进去。 麻烦! 她目光又落在李安玉身上。 李安玉一直很安静,察觉她眼神看向他,微微偏头,也看着她。 端的公子如玉,郎艳独绝。 虞花凌想到今日早朝的路上,那一支利箭,距离她将他拽开,只差了一寸,这个她为报恩抢到手的未婚夫,短时间内,是她的人,总要护好。 而她的底牌,短时间内,不宜亮出,免得这么快便被人探到底。 似乎这样算起来,接受祖父的安排,反而确实是她当前最有利的选择。 她想罢,对卢老夫人等道:“我考虑考虑,等祖父真给我送来令牌再说。” 卢老夫人露出笑意,“行。” 虞花凌看向卢望等人,“二叔,你们可以走了吧?你们不累,我们可累了一日了。” “行,走走,我们这就走。”卢望叹气,站起身,“你十一叔带来的百名护卫,明日让他们护着你上朝,你可见见?” “不都受伤了吗?让他们先养伤,明日你们不来打扰我,我再见。另外,太皇太后已派了王校尉带着一队禁军护送我上下朝,暂时用不到他们。”虞花凌不客气地说:“今日想杀我的人失了手,如今京中风声鹤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在早朝的路上想杀我了。” “他们虽然都有伤,但伤的都不重。”卢遇连忙说:“不过既然小九暂时不需要,倒也不急着今日见。反正,他们已经住进了你的府邸,是你的人了。护卫长叫银雀,是个女子。” “银雀?”虞花凌有印象,“是我离家那年,家里收的那名孤女?” “正是,本来给你选的贴身女卫,你闹着离家,你祖父只能将她安排进了武卫营,说白了,就是一直将人给你留着呢。”卢老夫人笑,“家中女儿,每人出嫁,依照规矩,除了丫鬟婆子粗使外,额外陪送十名护卫,二十万两银子。而你,你另立府邸,不嫁招婿,着实特殊,你祖父给了你两百万两银子,百名精卫。但这也只是明面上的,你若接手了京城诸事,你祖父不都说了?连你二叔也要听你的,更遑论旁的,都由你支配。” 虞花凌啧了一声,伸手拉起李安玉,“祖母,您不累吗?快回去歇着吧!” 不等李安玉说一句话,她将人拽着出了前厅,一阵风地走了。 卢老夫人:“……” 这么着急,可见是真不喜欢他们说说叨叨。 她对卢望等人摆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十五跟着小九的事儿,小九既然同意了,你明儿收拾收拾,也住进来。此事我就做主了。” 卢慕拱手,“是,听母亲的。” 卢望嘟囔,“母亲,父亲也让我听小九的,与十五弟有区别吗?我难道也要住进来?” 他琢磨着,若一家子都搬过来,小九怕是要黑脸的吧?虽然这县主府地方大,足够很多人住,但小九显然不待见他们一堆人。 “你哪能与十五一样?”卢老夫人嗔他一眼,“你快回去吧!明儿别再让人将你们兄弟堵住,早朝也没法上。窝囊死了。瞧瞧你们,再看看小九,百名死士,都死她手里了,这还是家里一分没帮,一个护卫没派的情况下。你们若有这个本事,何至于让你们父亲把担子都推给一个小姑娘肩上?” 卢望哑口无言。 今日早上,他与六弟特意早起,带了护卫,准备来接小九一起早朝。当然带的人数不多。毕竟,小九府里有太皇太后派的一队宿卫军,他们也不想太过张扬,更何况没收到父亲的来信指示,不知是否支持小九。 没想到,刚出府门,便被人堵住了,是一大早,柳府的家眷,要出城上香,车马排了长长的一队,堵住了路口,柳仆射的长子长媳,是个跋扈的,又有郡主的身份,生生将他们给堵住了。对方不怕起冲突,他们干瞪眼,也没法子。 “回去吧!”卢老夫人挥手。 卢望点点头,蔫蔫巴巴地带着兄弟侄子离开。 卢老夫人又气又笑,对卢青妍说:“你看你二伯父那副样子,真是怀疑,他竟然是从我肚子里蹦出来的。” 卢青妍抿嘴笑,“祖母,二伯父有二伯父的长处。” “是,你祖父便看到他的长处了。这不知人善用了这么些年吗?一直盘算着合适的时机,有人来替他呢,没想到,琢磨来琢磨去,人选还没选好,小九就来京了。”卢老夫人感慨,“那丫头自己走的路,如今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了。” 卢青妍也感慨,“九妹妹今日早朝,真厉害。” 卢老夫人点头,“可不是厉害?子霄选她,真是选对了,眼光好。” 卢青妍笑,“九妹夫的确是眼光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九章 不解风情 出了前厅,虞花凌松开李安玉。 李安玉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被她抓出了些许褶痕,他手指按了一下,又反手抓住她手腕。 虞花凌挑眉,“做什么?” 李安玉虚虚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一点点地试探,去抓她的手,见虞花凌只疑惑地看着他,没甩开,他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虞花凌说:“我的手不冷。” 李安玉心堵了一下,“我的手冷。” 虞花凌从袖子里拿出手炉,塞给他,“你的手炉,捧着就不冷了。” 李安玉:“……” 他看着虞花凌松开的手,气笑了,“不解风情!” 又怪这手炉,做的这么小巧精致做什么?竟然让她什么时候塞进了袖子里,这时候摸了出来。 虞花凌白他一眼,“累都累死了,还能有什么风情?别作了,赶紧回去睡觉。” 李安玉:“……” 以后每日都会这么累,难道就不能谈风弄月了?还是说,她不想跟他谈?那跟谁谈? 虞花凌体会不到他少年人的心思,研究《半佛书》耗费心神,她此时什么也不想想,大脑空空地往正院走。 李安玉落后她一步跟着,快回到正院时,问她,“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虞花凌随口说:“累了一日了,还能想什么?” 李安玉闻言心里舒服了些,也行,没想他,至少没想别人。 刚到院门口,木兮从里面跑颠颠地迎出来,“公子,县主,你们回来啦?” 虞花凌点头。 木兮来到李安玉身旁,围着他看,“公子,您这一日还好吧?没被那太皇太后刁难吧?” “还好,没有。”李安玉推开他,“去烧水,我要沐浴。” “这就去。”木兮立即麻溜地去了。 虞花凌没管李安玉,与他分开,进了主屋。 李安玉看了她一眼,进了隔壁厢房。 碧青和木兮各自带着人,将烧好的水不约而同地送进两个房间。 虞花凌沐浴很快,也就两盏茶的功夫,从浴桶里出来,擦干净身上的水,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熄了灯,直接睡了。 李安玉足足沐浴了小半个时辰,让木兮添了三次热水,才懒洋洋地从浴桶里出来,嘟囔了句,“张求也不行啊,连一处汤池都没有。” “公子,据说是有的,但在后院,这正院没有而已。”木兮一边给他递巾帕,一边说:“这处院子,张求不怎么住,他妻妾多。卢老夫人住进来后,与冯女史商量之下,将后院该刨的都刨了,该改的都改了,好像汤池没留,说嫌弃被人用过的污秽。” 李安玉评价,“是很污秽,怪不得满门倾覆,内宅乌七八糟的。要一堆妾室有何用?还不如多养几个暗卫,兴许如今他还不至于被关在诏狱,等着问斩。” 木兮嘿嘿笑,“公子说的是,但高门府邸的老爷公子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您是入赘,以后即便想要,怕是县主也不许您纳的。” 李安玉瞪他,“我不要,我只要县主一个就够了。你滚。” 木兮告饶,“公子,您的头发还没绞干呢,我的活还没干完,您确定让我现在就滚?” “干完活滚。”李安玉坐在椅子上。 木兮欠兮兮地点头,细致地给他擦发绞干,又拿出膏脂,给他擦手擦脚,伺候主子的活,他从小就干,有条不絮。 李安玉干坐着无聊,忍不住关注隔壁的动静,“县主在做什么?怎么没有动静?” “县主早就睡下了。”木兮小声说:“县主哪像公子您这般养身细致?粗糙得很,沐浴也快得很,您刚洗上不久,隔壁的碧青姐姐就带着人从县主屋里抬了水出来,紧接着,县主的屋里便熄了灯。” 李安玉:“……” 他一个男子,比女子还精心养护,是不是不太对?但他从小就这般,难道要改一改? 木兮看出他的想法,连忙制止,“哎呦,公子,您别跟县主比啊。您这身皮肉,除了骑射练剑磨出的茧子外,可是从小就精心养护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世家公子们都一样,也不单单就您一人。您若是也学县主,保不准三天您就皮肤干燥的受不了,到时候起皮难看了,您可别皱眉。” 李安玉打消了念头,“我也就想想。” 他有些惆怅,“你说,县主会不会久而久之嫌弃我毛病多?” 木兮小声说:“会的吧?不用久而久之,您给这府宅画图纸那天,县主就嫌弃您了。” 李安玉忽然心安了,得意地说:“县主同意改造府邸了。” 木兮惊讶,“不是说县主不同意吗?嫌麻烦吗?” “这还要感谢祖母。”李安玉压低声音,“范阳的祖父卢公看了我画的图纸,很是满意,给县主两百万两安家费,不日便会送来。” “钱县主自己也有,公子您也有啊。”木兮不解。 “祖母跟县主说,既然祖父也支持,总不能我入赘给县主,过得比在陇西李家还及不上,让陇西笑话,县主便同意了。”李安玉莞尔,“其实我不在乎陇西会不会笑话我,但县主好像挺在意,因这么一句话,便同意了。大约也还要感谢崔尚书,他今日在御书房针对嘲笑我,县主虽驳斥回去了,但心中仍旧有气。回府后,恰巧祖母说起,她便同意了。不过也正好了,自己的府邸,说不好要住一辈子,总要住的舒服才好。” “这样啊,那县主对您真好。”木兮见李安玉精神,不太累的样子,“公子,您说说这一日在宫里的事儿呗。” “你找月凉去问,他在宫里,睡了一日。”李安玉只想说自己想说的,“祖父不相信我,能凭自己的本事,也为陇西李氏搏一个更高的前程,他只相信眼前的利益足够家族更上一层。”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范阳卢氏的卢公,目光长远,懂得取舍,知晓进退,没因为县主是女儿家,便拘束着她,只限于闺阁,才有了今日的明熙县主。未来的范阳卢氏,在举族一心下,怕是要攀上所有世家门阀之首。而陇西李氏……百年之内,不会有多长进。爱财者,终为财死,为利者,终为利裹挟不前。” 第五十章 重要 虞花凌睡下后,听着隔壁浅浅低低的说话声,开始还入耳,后来渐渐睡得沉了,便不知道李安玉何时睡下的了。 沉睡前,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这么精神,别明儿早起又没精神。 果然,第二日,虞花凌被碧青喊醒,木兮同时喊李安玉起床。 虞花凌已收拾完,还足足等了李安玉一炷香的功夫,才等到他收拾妥当走出房门,他整个人明显透着不精神。 虞花凌看着他,“昨儿做什么睡的那么晚?今儿早起又没精神。” 李安玉困歪歪地说:“县主为我改造这处府宅,我心里开心的睡不着,很晚才睡。” 虞花凌:“……” 就这也值得开心的睡不着? 她抬步往外走,边走边说:“全部大改造这处府宅,依照你的要求,大动干戈,动辄要几十万两银子。外面的百姓,普通富户,一年也就百两营收,平民百姓,有十两银子,便可过一年了。更有甚者,遇到天灾人祸,多少人家卖儿卖女,有病无银钱就医,只能病死饿死或者沦为乞儿。” 李安玉跟上她,“县主这些年见过很多?” “嗯,多的数不清。” “那……”李安玉觑着她脸色,“若县主觉得不妥,便不修了。” 虞花凌看他一眼,“修呗,祖父给送来的安家费,不修做什么?难道要我拿出去赈灾,救济灾民吗?那是朝廷的事儿。” 李安玉疑惑,“那县主方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应改造这座府邸了。”虞花凌的脚步很快。 李安玉摇头,“不,重要,若县主觉得铺张浪费,可以不修的。那图纸只当我随便画画就好,我既能住得了县主隔壁的偏房,也能适应这座府邸各处。” 虞花凌偏头瞅他,“李六公子沐浴就要半个时辰,擦膏脂精心养护就要两炷香,你确定你真能适应得了?” “……能。” “还是算了吧!”虞花凌脚步不停,“若让李公知道,你倔强着一副傲骨,不肯折腰低头,却倒头来,过的还不如在陇西李氏,住的还不如太皇太后给你在宫里修建的那处宫殿,你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不重要。” “谁说的?”虞花凌啧了一声,“脸面若不重要,什么重要?人活着,不就活一张脸皮吗?况且,天下百姓们的现状,也不是只靠几十万两几百万两的银子,就能救得过来的。明明能够让你住的舒服,我却选择让你住不喜欢住的地方,吃粗茶淡饭,节衣缩食,我的脸又往哪儿搁?” 李安玉轻笑,“我认识县主时,县主浑身是血,只一张脸,确实干干净净,才能让我在宫里遇到你时,一眼便认了出来。原来是因为脸面比较重要?所以,县主将自己的脸保护的很好?” 虞花凌:“……” 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之所以将脸保护的很好,是因为小时候,习武不要命,跟个武疯子一般,跟人过招拼命打,常常把自己弄的鼻青脸肿,她师父看不过去,便再三严厉地告诫她,以后过招不许伤脸,打架更不许伤脸。 师父说,女孩子家家的,脸面是多重要的事儿,偏偏她半点儿不在乎。 无论是穷人家的小姑娘,还是富人家的小姑娘,早早就学会了爱美,十分爱惜自己的脸,偏偏她,明明长的粉雕玉琢,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也不当回事儿,小心变丑,以后嫁不出去。 保护好脸,便相当又多了一处弱点,打架打的都不痛快,她不乐意,自然是不听的。至于嫁人…… 她那时浑身逆骨,“保护好我这张脸,等着回家,由人安排联姻吗?那是能卖个好价钱。” 她师父点着她额头骂她蠢,“有我做你师父,你出师后,若还跑回去被人强迫联姻,窝囊死你得了。” 又说:“我告诉你,不许伤到脸。你若再伤到脸,就别管我叫师父了,你自己还去乞丐窝里混吧!也别跟着我了,我可不喜欢丑了吧唧的小孩。” 虞花凌那时看着她师父那张脸,风华绝代,想起他当初就是因为见她长的好看,根骨也好,才收了她为徒。若是她继续作下去,这个师父没准还真因为嫌她丑不要她了。 于是,她从那之后,开始保护自己的脸。 即便是浑身是血,只要人不死,脸也会擦的干干净净,不受半点儿伤。 所以,那一日,寒夜深巷,明明她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李安玉还能在不久后,一眼就认出她。 真是…… 该感谢他师父的人,她觉得是他才对。 二人来到府门口,王袭已带着人在等候,正在与赵予说话。 二人同在宿卫军当值,一正一副,两个统领,如今一个调任禁军,升任校尉,一个成了县主府的护卫,区别在于,王袭出自太原王氏,王侍中府长公子,赵予毫无背景,靠着投靠长乐冯氏,得太皇太后恩赏,爬到了副统领的位置,却又一夕之间,因朝堂博弈,掉了下来,成为牺牲品。 赵予本来心里的确有些不是滋味,但好在太皇太后没彻底舍弃他,如今见到王袭也被太皇太后调派来护送明熙县主上下朝,他的不是滋味几乎没了,热络地与王袭说话。 王袭对赵予道:“赵兄,太皇太后十分看重县主,成立监察司一事虽然艰难,但以县主的本事,早晚有一日,定能做到。只要你一心追随县主,监察司一旦成立,你便能够被纳入。届时,十个宿卫军副统领的职位,也及不上进入监察司。” 赵予点头,“多谢王校尉,兄弟晓得,定一心追随县主。” 王袭颔首,看着虞府的牌匾,“李常侍是何时搬来县主府的?” “就这两日。”赵予不知王袭的心思,感慨地说:“李常侍从京城新李府搬来县主府时,足足十几车家用,仆从们搬卸了一日,安置了两日,才安置妥当。据说这些还是因为管家怕县主嫌麻烦,给精简后的。” 他看着王袭,“王校尉,兄弟们一起当值时,我也没见你有多讲究。同是出身世家,竟也如此不同。难道是从文与从武的区别?” 王袭淡声说:“李常侍是陇西李氏最受宠的六公子,据说他在陇西时,居住的院落,每一块玉石砖都有考究,自是旁人比不得。” 他状似无意地问:“县主那样的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都能入眠,没对李常侍有所微词?” 赵予挠挠头,“好像有,据说李常侍画了改造整个府邸的图纸,县主没答应。” 王袭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五十一章 一生只有你 虞花凌与李安玉从府里走出来,两旁有人提着灯,将二人照的清楚。 王袭目光落在李安玉的紫色官服上,目光沉了沉。 他入朝时,是七品,因接明熙县主有功,擢升为六品禁军校尉。同龄的世家子弟中,他升的算快的,但也只是六品。 而李安玉,入朝时,便是六品侍读,如今一个早朝后,更是一步登天,成了正三品。 谁能想到,明熙县主会在早朝上,为他做嫁衣,托举他到如此地步? 明明在京城十里外,她说她入京,求的是与社稷无关的事儿,后来也的确证实了,她求的是自己婚事自主,却没想到,因着李安玉,留在了京城不说,且自己请了赐婚的圣旨。 若是早知道…… 早知道…… 王袭看着李安玉,不由想,早知道,会改变结果吗? 有会强硬过他的父亲,拦住她吗? 李安玉察觉王袭的视线,忽然伸手握住虞花凌的手,十指相扣。 虞花凌偏头看他,“木兮没给你拿手炉吗?” 李安玉摇头,“拿了,但手炉没有县主的手暖和。” 虞花凌:“……” 这人大清早的,在说什么没睡醒的话?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过无语,李安玉轻笑一声,“我说错了,是我的手需要县主的手才能焐热,手炉总归是死物,焐不到我心里。” 虞花凌觉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刚要甩开他,便见李安玉的手握紧,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校尉不是说倾慕县主吗?那可不行,有我在,他的倾慕靠边站。” 虞花凌:“……” 她总算明白了!这人是故意的。 她无言地任由他十指相扣,出了府门,来到车前,自然地对王袭打招呼,“辛苦王校尉了。” 心里着实对李安玉这份故意做作一言难尽。 王袭面色很淡,看着二人说:“奉命而为,县主请!” 李安玉故意说:“王校尉是没见到本官吗?” 王袭面色更淡,拱手,“李常侍请!” 李安玉拉着虞花凌上了马车。 直到坐上马车,他的手也没松开,而是挑着帘子跟王袭说话,“王校尉,我与县主今日的安全,就仰仗你了。” 王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常侍放心。” 他挥手吩咐,“前行。” 李安玉满意地放下车帘。 虞花凌抽出手,打开桌子上的食盒,问他,“有胃口吗?” 李安玉回的干脆,心情极好的样子,“有。” 虞花凌递了他一个碗,又拿了一双筷子给他。 李安玉接过,给她夹了一块面饼,又动手,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虞花凌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虞花凌取笑他,“难得啊,我以为李六公子从来不会伺候人呢?” “以前不会,如今入赘给县主,想对县主好,自然要学着些。”李安玉又拿了两个勺子,分别放在粥碗里,看了外面车帘透出的缝隙露出王袭骑马的身影一眼,“我怕我不对县主好,县主便会被别人抢了去,想也别想。” 虞花凌:“……” 真是说不过他。 她也给他夹了一块面饼,十分的一言难尽,“吃吧,这个扛饿。” 吃饱了撑住了胃,就没那么多闲心了。 李安玉本来只想喝一碗粥,但虞花凌既然让他吃,他便点点头,乖乖吃了,“听县主的。” 虞花凌多看他一眼,见他低着头,用筷子夹着面饼,吃的慢条斯理,发顶的玉冠质地清透,如他这个人,一副清透玲珑的心肠,哪怕做作些,也让人反感不起来。 她低声说:“你不必如此,只要你一日是我的未婚夫,我便不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李安玉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她,“县主这话说的,听着倒让人舒心,但也只是舒心而已。这不是定心丸。” 不等虞花凌说话,他又说:“县主要换个说词,你要说,只有你,无论是未婚夫,还是夫婿,一生只有你。” 虞花凌:“……” 她真是犯了什么大病,刚刚非要多言语,让他又说这一通话。 李安玉见她哑口无言,莞尔一笑,“县主如今说不出来,是我不够好,没做到让县主心仪,我会努力的。” 虞花凌:“……” 她还能说什么?她只能点头,“行,那你努力。” 李安玉笑容蔓开,“嗯。” 马车由禁卫军、宿卫军一路护送着来到宫门口,顺畅无比。 虞花凌与李安玉恰好用完了早饭,一起下了马车,王袭面无表情地跟着二人一起,踏入宫门。 虞花凌还是昨日穿的县主朝服,官员们昨日已见过,并不新鲜,但李安玉却不同,他昨日还是绿色的六品官服,今日便是三品的紫袍高官,再配上他卓然的容貌与气质,着实耀目。 爬了多年,还不如李安玉一夕之间升任的官职高的官员们心里直泛酸,后悔昨儿怎么就没反应过来,竟然被明熙县主一招声东击西牵着鼻子走,真是该死。他们就该死谏,但圣旨已下,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官员们见了二人,当做没看见,一个个脸色难看,当二人是空气。 虞花凌丝毫不在意,这些官员们,十人中有九人,是世家中人,剩下的那一个,也是依附世家的人,就连太皇太后用的人,也是一样。 寒门学子,压根看不见。 这个王朝,就是一个世家盘踞的王朝。 出现她这么一个女子,已是开了古往今来的先河,还有李安玉,未及弱冠,三品紫袍高官,哪能不招人嫉妒?不理才正常,理就不正常了。 她刚想到这,果然有一个不正常的人。 柳源疏本来先他们一步到金銮殿门口,但却没进去,站在外面,看着二人来到,他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明熙县主,李常侍。今日街上的治安如何?” 虞花凌看着柳源疏,他笑,她也笑,他阴阳怪气,她笑意吟吟,“今儿街上不见狂徒,否则,李常侍的官职,还得再升一升。” 李安玉笑着附和,“是,下官与县主,白白期待一场。” 柳源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个干净,显然,又被气到了。 第五十二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源疏看着虞花凌和李安玉,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这么有底气敢气人,一个陇西李氏卖身求荣的棋子,一个范阳卢氏在外散养的女儿,竟然如此嚣张。 靠的只是太皇太后的看重吗? 还是靠着他们俩身边那个厉害的护卫? 说句不好听的,太皇太后看重管什么用?她要做什么,这些年,还不是要看他们这些朝中重臣的脸色? 别以为授封一个县主,拿了随王伴驾御前行走能够上朝的圣旨,便目空一切了,想成立监察司,简直痴人说梦,他们绝对不会同意。 还有李安玉,一个中常侍,的确是昨儿一不小心,让他一步登天了,但也要看他站不站得稳,站不稳,照样摔下来。 那个厉害的护卫,他已叫人在查了,一个护卫而已,无非是陇西李氏给的人,李安玉如今都是赘婿了,他就不信,陇西李氏的李公还能坐得住?会让李安玉脱离李家掌控?李公呈给太皇太后的奏折里,不就说他有已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吗?巨鹿魏氏既然掺一脚,岂能善罢甘休? 他要看,他们能嚣张多久? 早晚让他们两个,死都不痛快。 虞花凌觉得,柳源疏这个河东柳氏的领头人,不太看得清形势,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是怎么在京城占有一席之地的,难道靠的是给人使绊子和背地里耍狠?她合理怀疑,昨儿的刺杀,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心里念头一转,看着柳源疏,故意说:“柳仆射,您可知道,昨儿郑中书,为何连拟五道圣旨?您可还知道,昨儿崔尚书入宫一趟,也带了一道家中子弟任职的诏令出宫?” 柳源疏面色一变。 “看来柳仆射是知道的,但知道消息时,难道已经晚了?彼时宫门已经落匙了?您无法找太皇太后了?”虞花凌叹气,“您老别只盯着我,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不缺您一个人冲锋陷阵不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别您在前面累死累活,有人跟在您屁股后面捡漏,这等让旁人捡了便宜而自己没得到便宜的事儿,您不觉得憋屈吗?” 柳源疏自然觉得憋屈,他昨儿得知消息时,差点儿气死,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又怒又恨,“你跟老夫说这个做什么?” “是看您怪可爱的,总盯着我,怕您年纪大了,一时糊涂,梳理不清轻重,实在不忍您为他人做嫁衣,提醒您一句。”虞花凌笑着说:“您可以不听,也可以如昨日在早朝上一般,继续针对我,更可以在背后对我下杀手,但丢了西瓜捡了芝麻的事儿,您以后可别后悔。” 柳源疏黑着脸,瞪着虞花凌,“你是不想老夫针对你?故意在老夫面前说这么一番话?” “我自然不想您针对我,但您针对我,我又不会少一块肉,反而会针对回去。关键是在您,在河东柳氏,在如今的京兆府尹的位置,您舍不舍得让出来给别人,这才是大事儿。”虞花凌笑看着他,“如今多少人,盯着京兆府和巡城司查案呢,京兆府尹的位置有多香,您比我清楚。” 柳源疏冷哼一声,“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柳家要丢了京兆府尹的位置?” “您说呢?昨儿的刺杀,难道没您的手笔?”虞花凌凑近他,压低声音,“御史台的几大职位,已被郭司空、郑中书、崔尚书三人为家中子弟抢占了三席,昨儿崔尚书已向太皇太后保证,他清河崔氏未参与昨儿在早朝途中截杀我一案,太皇太后答应他,只要他清河崔家与此案无关,便不会找巡城司问罪,但您呢?您昨儿忙着生气,忙着善后,忙了一日,却不知道,就在您忙着再想法子对付我时,人家已开始抢位谋利了。” 柳源疏被她戳中心里的痛处,脸色阴云密布。 虞花凌叹气,“所以,您还是想想,怎么不被他们蚕食了吧!保不住一个京兆府尹是小,但河东柳氏的未来,才是大啊。” 她十分气人,又少年老成地说:“而我,死我一人,与活我一人,对您的区别,真那么大吗?柳仆射,此乃我肺腑之言。” 说完,她越过他,堂而皇之走进了金銮殿。 柳源疏站在原地,心里极其愤怒,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虞花凌说的对。 冲锋陷阵的是他,损失了上百死士的是他,占了便宜的是他们。士可忍孰不可忍。 李安玉全程听了二人说话,看着挺直脊背走进金銮殿的虞花凌,又看着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停的柳源疏,心里着实佩服他这个未婚妻,她杀人原来也可以不用刀,兵不血刃,便让柳源疏今儿早朝绝对不会再针对她。 太皇太后用三个御史之位安抚住了郭远、郑义、崔奇,如今她再四两拨千斤,用一番话转移柳源疏的敌意,牵制住他,那么今日早朝,何愁不平顺? 不止平顺,怕是还有好戏要看。 果然,早朝上,太皇太后已做好了准备,柳源疏会再次对虞花凌发难时,却见柳源疏竟然放过了虞花凌,将目标转移到了她身上。 柳源疏参奏的是,“昨儿明熙县主被截杀一案,京兆府和巡城司既然有失察之罪,那么,五营校尉保护京中安全,也有失责之罪,应该一并问责。” 太皇太后昨儿才因为五营校尉安抚住了崔奇,没想到今儿早朝上,柳源疏便又提了出来,她心下一沉。 不等她想好法子,柳源疏又二奏了郭司空一笔,“昨儿明熙县主被截杀放的冷箭,与大司空府府卫配置的箭羽极其相似,大司空府的长公子郭毓掌管兵部的弓弩坊,不如一并查一查。” 郭远没想到,柳源疏在早朝上这般公然拉他下水,也心下一沉,心想他疯了不成?该对付谁他不知道?怎么对付起他来? 不等他说话,柳源疏又三奏,“郑中书回乡祭祖期间,郑瑾狎昵良家女子,何配担任殿御史一职?” 郑义虽然心里已做好准备,没想到柳源疏发难的是郑瑾,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 柳源疏却又四奏,“还有崔尚书,一个自小离家,多年来,连面都没照过的人,何能担任监察御史一职?若朝中的官都这么好做,老臣家里孙子多的是,也都带上殿来,求陛下和太皇太后随意许官好了。如此授官,朝廷法制何在?” 崔奇心想,柳源疏真是疏疯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五十三章 平等重创 柳源疏没疯,他自己知道,虞花凌也知道,李安玉同样知道。 虞花凌站在朝臣的队伍里,心里快要笑翻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浑水怎么摸鱼?不让他们掐起来,怎么从中取利? 拧成一股绳,无懈可击,但让他们掐起来,就有机可乘了。 李安玉感慨,果然是一场好戏。 若说柳源疏,既然能做到柳仆射这个位置,自然是有脑子的,哪怕他行事冲动,但冲动的人有冲动的好处,至少他疯起来,能平等地重创所有人。 太皇太后也惊呆了,还以为今儿他是冲着她来的,没想到,他是要拉所有人都下水,她看着下方站着的郭远、郑义、崔奇三人难看的脸色,一时间觉得自己这边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整座金銮殿,一时间落针可闻,寂静无声。 虞花凌觉得她到了展现存在价值的时候,该发挥点儿自己的优势,至少得有人打破这份安静,也让朝臣们别拿她当空气,于是,她出声:“臣觉得柳仆射言之有理。” 李安玉也出声:“臣附议。” 太皇太后:“……” 群臣:“……” 柳源疏心里憋着一股气,见虞花凌替他出声,他自然看不顺眼,但对比起一个黄毛丫头,暂且先让她跳腾着来说,当前还是保住他柳家的利益最重要。 他损失了百名死士,心痛不已,岂能让他们从中得利,没有这样的。 太皇太后轻咳一声,“郭司空、郑中书、崔尚书,你们怎么说?” 郭远道:“柳仆射指控臣府中府卫的箭羽,与昨日明熙县主遭遇刺杀的箭羽相似,便怀疑臣的孙儿截杀县主,好没有道理。” 柳源疏抓着他不放,“有没有道理,陛下下令,查一下郭毓掌管的弓弩坊不就知道了?臣愿亲自彻查此案。” 郭远脸色发黑,“若只凭空口无凭的怀疑,便让陛下下令彻查的话,那我还说你府中府卫的箭羽,与昨儿刺杀明熙县主的箭羽相似呢?难道也让陛下下令彻查你吗?” “行啊。”柳源疏答应的痛快,“老臣不怕查。” 郭司空一噎。 柳源疏与他都最清楚,郭远派了两名弓箭手,柳家派了百名死士,但郭远那两名弓弩手逃走了,柳家的百名死士折损了,但正因为折损,反而死无对证。 虞花凌趁机请旨,“陛下,太皇太后,臣请旨来查。既然是刺杀臣,臣请旨来查,最为公允。” 郭远心一沉,一旦让虞花凌来查,那么她岂不是这么快就拿到了权利?他郭家和柳家岂能禁得住她查?他立即阻止,“不行,明熙县主刚入京不久……” 太皇太后瞅准时机,拦住他的话,“哀家却觉得极好,柳仆射所奏在理,但明熙县主所言亦是在理。就让县主来查吧!” 说完,她看了元宏一眼。 元宏当即下旨,“朕也觉得可行,明熙县主听旨,即日起,你被刺杀的弓弩一事,交给你亲自彻查。” 虞花凌拱手,声音清亮,“臣接旨。” 郭远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着柳源疏。 柳源疏冷哼一声,反正从早先的言语中,虞花凌已猜到是他动的手了,他也不怕她查,但郭远休想把自己摘干净置身事外,且还能看着他遭殃而从中取利。 郭远不明白,一日而已,柳源疏为何对虞花凌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他既然下水了,郑义和崔奇也别想好过。 世家们一体,女子入朝,本就不该,更何况虞花凌还是太皇太后的人,一旦让太皇太后羽翼丰满,牝鸡司晨,这朝野上下,岂不是成了她一人说了算? 他见柳源疏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知道今日不能再惹他继续更疯,便目光扫过郑义和崔奇,至少他与柳源疏对虞花凌出手了,他们却袖手旁观不说,还从中谋利,岂能便宜他们? 于是,郭远谏言,“柳仆射说的都在理,郑中书回乡祭祖期间,郑瑾狎昵良家女子,的确不配担任殿御史一职。还有崔府那位自小离家的小子,是何模样,谁也没见过,为官岂能儿戏?还请陛下收回他们的任命。” 郑义自然不干,昨儿是太皇太后答应了他,他才草拟圣旨的,今日岂能功亏一篑?他立即拱手,“陛下,臣孙子不曾狎昵良家女子,此乃诬陷。” 生怕太皇太后反口,他立即又说:“不过柳仆射有一奏说对了,京兆府、巡城司被问责,五营校尉岂能置外?的确理应一并问责。” “是不是诬陷,让人查查不就知道了。”柳源疏道:“郭司空府新找回的公子云珩,文采斐然,臣亦见过,昨日得陛下授官,侍御史一职。不如就让云御史来查。御史负责监督官员过失,典正法度,参与诏令拟制及重大案件审理。臣觉得,此事交由云御史正合适。云御史也是最近被找回京城,与各家全无来往,定不会行包庇之事,必能公允。” 郭远自然乐意云珩被举荐,没想到柳源疏还来了这一手,他对他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立即说:“老臣担保,孙儿云珩,可接此命。” 元宏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 元宏当即下旨,“好,此事命云御史细查,定不许徇私舞弊。” 郑义脸色不好看,心想柳源疏果然是一只心狠手黑的老狗,打了所有人一棒子,又将郭远的孙儿提出来对付他,阴的狠。 崔奇看形势不好,主动开口:“臣的孙儿崔灼,诸位虽然不曾见过,但臣可作保,他不日即将进京,待他进京后,臣必定第一时间带他到陛下和太皇太后面前面见。诸位若是信不过老夫举荐,届时可以当堂出考题,若臣的孙儿崔灼答不上来,老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太皇太后颔首,“好,崔尚书乃朝中重臣,有举荐人才责任。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崔灼一事,便暂且等他回京再议。” 第五十四章 争取 一个早朝,真是混战成一团。 散朝后,皇帝与太皇太后离开,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 郭远瞪着柳源疏,“你疯了吗?” 郑义也气愤,“柳源疏,我看你真是疯了。” 崔奇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一样,柳源疏今儿真疯了的意思。 柳源疏看着三人冷笑,“我疯了?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你们昨儿都干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我身先士卒,我柳家损失惨重,伤亡上百,但我得到了什么?你们呢?你们口口声声不能让虞花凌入朝,说不让她将来成了气候,助太皇太后牝鸡司晨,但是你们都做了什么?动手了吗?凭什么我动手后,你们一个个的从中谋利?不止想将我撇开,还想吞了我柳家?你们做梦!休要当我柳源疏好欺负。” 柳源疏自认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他与王睿相差两岁,他不同于王睿美姿容好风度,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论耍阴狠手段,论豁得出去,他自认不会输给别人。别人也休想拿他当枪使,然后再撅了他这杆枪。 郭远很有话说:“他们两个也就罢了,你攀扯我做什么?” “你的孙子云珩,入朝便得了个侍御史,侍御史是几品?你起码得了便宜。”柳源疏也很有话说:“况且,我不是举荐了你孙子吗?他刚一脚踏进御史台,我就给了他一个立足的机会。” 郭远被堵住。 郑义不想折了郑瑾,恼道:“就算我昨日的确是被太皇太后威逼利诱,对她妥协了,但我也没说任由虞花凌张狂下去,你今日做什么?你竟然还帮着她得了实权?你可知道,她彻查弓弩坊,追查被刺杀的弓弩,这就等于承认了她与我们一起共同站在朝堂上。” 柳源疏冷笑,“别人都有资格说我,唯你郑义,最先叛变,没有资格说我。若非你昨日对太皇太后妥协,一连拟了五道圣旨,置我于不顾,我何至于如此被动?今日参你,自然是你们逼我的。郑义,你敢说,你没有想利用刺杀案,不止从太皇太后手中得利,还想从我柳家扒下一层皮来。如今你竟还好意思质问我,真是虚伪至极。” 郑义噎住。 崔奇一直安静地没出声,昨儿柳源疏恼怒地从郑府拂袖而走,他立马进宫找太皇太后,以为柳源疏要过几日才能反应过来,没想到,他反应的倒快,不知何人给他提了醒。 王睿站着远处,看着争执起来的几人,心想着今日真是好一出大戏。 他吩咐身边侍从,“去将大公子喊来与我说话。” 侍从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王袭本就在殿外当值,得了人传话,很快便来到了王睿面前,“父亲。” 王睿问:“今日你护送明熙县主,可发生了什么事儿?” “一路顺畅。”王袭自然不会说他昨日故意挑起了李安玉的敌意,也对虞花凌表明心迹,今日李安玉便一报还一报,对他故意挑衅,只说他能说的,“今日进宫后,柳仆射挡在金銮殿外,与明熙县主说了片刻的话。” 彼时,只有部分官员到了,到的晚的如郭远等人,自然没看到二人说话。 “哦?”王睿若有所思,“难道今日早朝,柳源疏发难,与明熙县主有关?是明熙县主与他说了什么?” 王袭颔首,“应该是,他们凑的很近,声音很低,我不曾听到。” “他们说了多久?” “不足盏茶。” 王睿猜测,“之所以出了今日早朝一事,十有八九便是明熙县主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引得柳源疏反应了过来,发疯了。” 他佩服,“好厉害的小姑娘!” 王袭看着王睿,低声说:“父亲那日派了德叔在宫门口拦我,若非您拦我,儿子便会拦了明熙县主,她如今便不会赘了李安玉为婿。” 王睿蹙眉,“你怨为父?” 王袭摇头,“儿子只是觉得,太原王氏本就是太皇太后一党,实在没必要再与长乐冯氏绑死,儿子不需与长乐冯氏联姻。” 王睿评价,“你天真了。” 王袭并不觉得自己天真,“父亲乃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您为太皇太后所做亦是不少,本乃互惠互利。难道您怕有朝一日,太皇太后会对付您吗?儿子私以为,不必继续与长乐冯氏绑死,何不如与范阳卢氏联姻?明熙县主未脱离范阳卢氏,看如今范阳卢氏态度,也是支持明熙县主所作所为的。” 王睿叹气,“为父已不是十年前,如今的太原王氏,亦不是十年前。太皇太后也不是十年前的太皇太后。为父让你与长乐冯氏联姻,实乃巩固关系。” “若只是巩固关系,还有二弟,可与长乐冯氏联姻,不是必须儿臣。”王袭为自己争取,低声说:“父亲您为太原王氏所做,儿子乃受益者,不会置评,但儿子觉得,此一时彼一时,明熙县主此人,在儿子看来,胜过长乐冯氏所有女儿家。” 王睿点头,“的确。” 他顿了顿,又道:“但虞花凌这把剑,不好掌控,用好了,可开天地,用不好,伤自身。太皇太后是迫不得已一定要用,但我太原王氏,只需要求稳。” 他看着王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为父知道,明熙县主那样的女子,你会动心,实乃正常,但你要知道,你是我太原王氏的嫡长子,你的妻子,乃我太原王氏的一族宗妇,她只需要料理好家宅是个聪明人不拖你后腿便够了,不需要像明熙县主这般,不困居内宅,有本事立足朝堂,有谋算有权势,这样的女子,你掌控不住,她是利,也是害。” 王袭沉声说:“但是父亲,您要求的女子,各大高门府邸的闺阁小姐,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但明熙县主,只一人。” 王睿叹气,“但这一个人,指不定哪日被人杀了,粉身碎骨。她虞花凌只是范阳卢氏的一个女儿,可以死得起,但你乃我太原王氏的嫡子嫡孙,死不起,也折不起。” 见王袭还要说,他摆手制止,“好了,不要说了,若是让太皇太后知晓你看不上长乐冯氏的女儿家,岂不是起了龃龉?如今是什么时候?不要内部生乱。你要时刻谨记,我们太原王氏,早已上了太皇太后这条船,只有这一条路,忠心拥护太皇太后,一条道走到黑,没别的路。” 王袭闭了嘴。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五十五章 你说的对 早朝后,太皇太后也琢磨着,柳源疏在朝堂上发疯的事儿,怕是与虞花凌脱不开关系。 毕竟,柳源疏参奏后,第一个附和的人是她。 她将虞花凌叫到身边来问:“县主,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虞花凌问:“你指的是柳仆射在早朝上参奏的那几本吗?” 太皇太后点头。 “就不能是他反应了过来,觉得被您与郭司空、郑中书、崔尚书联手愚弄了,今儿才没忍住对您等发难了?”虞花凌反问。 太皇太后摇头,“以哀家对柳源疏的了解,他没这么快反应过来,必是你做了什么。” 虞花凌承认,“是臣今日早朝之前,在殿外遇到了特意等着臣找茬的柳仆射,怕柳仆射今日早朝继续盯着臣死磕到底,提点了他几句。” “好一招祸水东引。”太皇太后嗔她一眼,“你这样一来,也将哀家拖下水了。你可知道,五营校尉,乃哀家的娘家人。” “臣知道啊,但五营校尉顶多算是失察之罪,可大可小,刺杀臣的人,又不是长乐冯氏,您与崔尚书背后的清河崔氏一样,无需担心,清河崔家的巡城司使能保住,长乐冯氏的五营校尉自然也能保住。”虞花凌分析利弊,“臣对柳仆射虽然了解不多,但观他其人,便知道,若是他盯死了一个人,便会像一条疯狗一样,咬住不撒嘴,臣可不想连成立监察司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就跟他斗个死活。斗倒了他,最欢喜的可不一定是臣,得利的也不一定是臣。臣与您站在一条线上,臣不是最得利,当然太皇太后您也不是。” 太皇太后明白她的意思,“哀家也清楚乱中取利的道理。但先皇暴毙不过半年多,张求一党的事情,至今还没收尾,若朝局一乱再乱,世家大乱斗起来,哀家怕坏了大魏江山的根基,社稷不保啊。” “您忧心的的确有道理,所以臣才不能让柳家这么快倒下。本就倒了一个张家了,再紧接着倒一个柳家,那么在京的郭家、郑家、清河崔家、还有太原王家,岂不是要将柳家的势力瓜分殆尽,分而食之,继续做大?”虞花凌摇头,“这样更不妥。” “如何不妥?哀家早就看柳源疏不顺眼了。这就是一条疯狗,这些年,她没少因为王睿,盯着哀家咬。”太皇太后实在头疼,“处处看哀家不顺眼,时时找哀家的麻烦。若河东柳氏倒下去,哀家乐见其成。” 虞花凌提醒她,“但您别忘了,已经倒了一个张家了,若是柳家再跟着倒下,那么下一个是谁?必定是势弱的王家,王侍中可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若是他也倒下,剪掉的岂不是您的羽翼?” 太皇太后神色一顿,“王睿不会那么弱。” “柳家更不弱。”虞花凌指出弊端,“群起而攻之,没有一个世家能够承受得住,柳家不例外,王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太皇太后叹气,“照你这样说,不能动柳家了?” “能动,但不是这时候动。”虞花凌摇头,“臣的监察司成立起来后,就可以动。” “说的轻巧,错过了这个时机,监察司不知何时才能成立起来。”太皇太后看着她,“你可有把握?” “臣若说没有,岂不是枉费了您在臣身上耗费的力气?”虞花凌反问。 太皇太后失笑,“的确,也罢,听你的吧!” 她收起笑容,“但不许再做对哀家不利之事。” “这个臣不能保证。”虞花凌否决,“太皇太后,距离陛下亲政,还远的很,您应该知道一时得失不算什么的道理。朝堂博弈,难免有输有赢,有损人也有不利己的时候。臣只能向您保证,臣当初答应您的大方向不会变。” 太皇太后瞪着她。 虞花凌半丝不惧,“这就跟好处不能都让一个人得了一样的道理。若什么好处,都让您得了,您也就距离群起而攻之不远了。” 太皇太后泄气,“你说的对。” 她摆手,“好了,哀家知道了,查弓弩一事,你打算从哪里入手?什么时候开始查?” “自然动作越快越好。就今日,臣去一趟弓弩坊。” “你伤势未痊愈,便要出城?”太皇太后不放心,“柳源疏既然拿弓弩一事攀咬了郭远,昨日在早朝的路上刺杀你一事,定与郭远脱不开关系。但大司空素来心思缜密,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昨日清早发生的事儿,到如今,已经过了一日夜,他早已善后过了。你怕是查不出什么来。” “这不重要。您将王校尉派遣保护臣,有他带的一队禁军以及您派给臣的宿卫军。安全一事,您无需担心。”虞花凌把玩着手腕的镯子,“查不出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要紧的事儿,是臣去查,这件事情,能从中得到什么,才重要。” “你想得到什么?”太皇太后好奇她的打算。 虞花凌摇头,“这要臣查了才知道。” 太皇太后觉得这姑娘真是被她招揽对了,心机谋算,样样不差,她不再多说,摆手,“好,你去吧!” 虞花凌点头,转身去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想了想,又去了御书房,见朱奉守在门外,她问:“陛下和李常侍在说私话?” 朱奉点头,“还有王侍中。” 虞花凌颔首,对他道:“你稍后帮我转告李常侍一声,就说我出宫去弓弩坊一趟。晚上进宫来接他下职。” 朱奉心里“哎呦”一声,点头,“好嘞,奴才一定将话传到。” 虞花凌转身。 这时,御书房门从里面推开,李安玉走出来,喊她,“县主。” 虞花凌回身,“不是在与陛下和王侍中说话吗?怎么出来了?”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估摸着是县主过来了。”李安玉走进她,低声问:“县主要出宫出城?” “嗯。”虞花凌将要去做的事情说了。 李安玉道:“让月凉跟着你去。” “不必。”虞花凌摇头,“月凉陪在你身边,我才安心。你不必担心我,王校尉会带着禁军,随我一起。” 李安玉:“……” 更担心了好吗? 第五十六章 弓弩坊 虞花凌看李安玉一瞬间神情变幻,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她转头问碧青,“有镜子吗?” 碧青立即从袖中拿出镜子,走过来,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将镜子塞给李安玉,好笑地说:“给你,好好拿镜子照照你自己这张脸吧!” 说完,她转身,“下职前,我会回来接你,好好当值,不要做没必要的担心。” 又说:“碧青不必跟着了。” 碧青追着虞花凌走,“县主,奴是您的贴身随行婢子,如何不跟着您呢?” “你跟着我,若遇到刺杀,我还要反过来保护你。”虞花凌坚决不要麻烦,“月凉一天天的,总躲着睡觉,你跟着李常侍,听他吩咐吧!” 碧青只能停住脚步,回头看李安玉。 只见李安玉拿着镜子,看看虞花凌,又看看自己的脸,似乎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 她叹气,她如今学武,已经晚了吧?她这个近身伺候县主的婢女,不知道能做多久,别有朝一日,被县主替换掉。 她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眼看虞花凌走了,李安玉问碧青,“县主什么意思?” 碧青觉得李常侍不是不聪明的人,但兴许有些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犯迷糊起来,她只能说:“县主的意思,大概是,让你好好看看自己这张脸,有您这张脸在,谁与争锋?” 李安玉:“……”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县主是在说,有了他这张脸,她不需要看别的男人了? 他将镜子递回给碧青,以前被太皇太后看中,自己最嫌恶的这张脸,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有了这般用处。 那云珩呢? 云珩并不输他太多。 他转身,回了御书房。 虞花凌找到王袭,跟他说了要出城去弓弩坊一趟,王袭点头,带着一队禁卫军,随她出了皇宫。 在宫门口,王袭问:“县主是骑马,还是乘车?” “自然是骑马。”虞花凌想着乘车多慢,弓弩坊在城外三十里,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接李安玉下职。 王袭点头,命人牵来了一匹马。 虞花凌翻身上马,带着王袭与一队禁卫一起,赵予带着五十府卫随行,从皇宫通往城门的街道上,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 云珩授命细查郑瑾狎昵良家女子一事,刚从街口拐出来,便看到一队人马往城门而去,他问身侧的人,“你刚刚可看清了?那个人是不是虞花凌?” “属下没看清,只看清了王校尉。他带着那对人马是禁军。”雪影是云珩自己从琅琊云氏带出来的人,自然认识虞花凌。 云珩道:“应该是她,今日早朝上,她接了彻查弓弩一事,你带着人,跟出城去。” “您怕大司空对县主出手?”雪影低声问。 “弓弩一事,是祖父安排人动的手,事后被祖父料理了。以郭家在京城的势力,必不会让她查出什么来。她聪慧,想必也不是为着查清此事,但弓弩坊,我长兄掌管,内里有什么事情说不准,今日早朝上,柳源疏事发突然,长兄必没有准备,禁不住她查,虽然我安抚住了祖父,但难保他不会趁机再动手。长兄是祖父一手教导出来的嫡孙,若形势不对,他为了郭家,必会出手。”云珩催促,“你只管去,多带些人。” 雪影应是,一挥手,带了人,尾随着出了城。 虞花凌出城后,直奔军器监。 军器监乃大魏兵器要地,有重兵把守,虞花凌亮出令牌,看守人员看过后进去通禀今日当值的郭毓。 郭毓乃军器监少监,着重管弓弩坊,兼任弩坊令。 弓弩坊内,郭毓也是刚刚半个时辰前才得到消息,一连安排了几道指令下去,亲信正在忙碌执行。 听人禀告明熙县主带着人来了,随从之人是王袭带着禁军的人,他并没有拒不接待,而是吩咐人,“将明熙县主请进来,安排县主先喝茶稍等,军器监乃重地,弓弩坊亦然。就说我如今在忙,稍后会亲陪县主查验弓弩坊。” 随从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由郭毓的人请进军器监,被安置在一处接待的厅房。她并没有什么意见。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有人来请,“县主,郭少监忙完了,请小人带县主和王校尉过去。” 虞花凌点头。 跟着人绕了盏茶功夫,来到了一处坊门前,只见一人身着深红色官服,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与云珩有几分相似,面上瞧着沉稳有气度。 虞花凌认出这人便是云珩的长兄,听说多年来,只有他一直在寻云珩,对这个遭难流落在外的亲胞弟,有那么几分兄弟情,这在大家族里已十分难得。 郭毓短时间做了最好的安排,若是查出什么,郭家也不怕。他瞧见一身素青衣裙的女子,朱钗首饰极少,年岁极轻,行走间,不见半丝闺阁女儿家的娇弱娇怜,脊背笔直,一身气质清清冷冷,十分的与众不同。 只一眼所见,便可清晰地分辨出,与这京中所有女子,几乎都不同。 被王袭带着禁军的人随扈,分毫不被禁军的人压半丝气势。 他拱手,“明熙县主。”,又对王袭打招呼,“王校尉。” 虞花凌点头,说明来意,“郭少监,今日早朝的事情,你已听说了吧?柳仆射检举,我奉圣命彻查昨日早朝路上被拦截刺杀弓弩一事,劳烦配合。” “自然。”郭毓点头,十分坦然,“县主请。” 虞花凌颔首。 郭毓带着虞花凌、王袭进了弓弩坊。 弓弩坊内,有制弓弩的师傅正在制造,也有监工及坊内的有品级的官员。 郭毓带着人走了一圈,将目前在制造的每一种弓形都看过,虞花凌不问,他也不多做介绍,地方不大不小,用了小半个时辰,便走完了。 郭毓带着虞花凌回到门口,见她一直没说话,没忍住问:“县主,可查出什么来了?可有什么要问?” 虞花凌摇头,“无。” 郭毓不知这个无字,是没查出什么来,还是不需要问,他一时拿不准,“县主,到了用午饭的时间了,可在坊内,让本官略略招待县主午饭?” 虞花凌不客气,“好,那就叨扰郭少监了。” 郭毓没想到她痛快答应,顿了一下,点头吩咐了下去。 ? ?双倍月票了!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五十七章 不太平 王袭没想到虞花凌会接受郭毓的邀请,在军器监用午饭。 他作陪在虞花凌一侧,猜想着虞花凌留下的目的,是单纯地正巧到了该用午饭的时辰,还是她想从郭毓口中查探出什么消息。 郭毓也是如此想法。 直到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虞花凌只专心吃饭,什么都没说,也没问时,王袭拿不准了,郭毓也拿不准,心想难道她真是简单地留下来吃午饭? 王袭是随行保护而来,自然不会开口。 郭毓却不同,他意外明熙县主这份深不可测,心下颇有些凝重,觉得今日不能就这么让她一走了之,他反而留下一肚子迷惑。虽然他自诩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但匆忙之下,也难免有疏漏,通过这一段时间,祖父两次出手,都没能杀了她,他并不敢小看这个女子。 于是,他出声,“饭菜可对县主口味?” 虞花凌点头,“多谢郭少监招待。” “县主无需客气。”郭毓秉持和善的态度,“县主今日查验了弓弩坊,对于柳仆射怀疑弓弩出自本官监管的弓弩坊一事,有何见解?” 虞花凌摇头,“没什么见解。” 郭毓一噎,“毕竟事关本官,县主可否透露一二?凭白受了柳仆射冤枉,本官着实无奈。不想担莫须有的罪名。” 虞花凌评价,“大魏的弓弩,需要改良了。另外,柳仆射指控大司空府卫的箭羽,与昨日刺杀我的箭羽相似,我还不曾见过大司空府的府卫佩戴何种箭羽,恐怕还要前往大司空府走一趟。” “这个好说,我带有府卫,这便可以给县主看,也免得县主再去司空府,惊扰了府中女眷。”郭毓吩咐一旁,“去,着人喊一名府卫带着配带的弩箭过来给县主过目。”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一名府卫进来,拿了一把弓箭,郭毓示意他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伸手接过,看了看,对郭毓说:“郭少监,这把弓弩,可以让我带走查验吗?” 郭毓顿了一下,点头,“一把弩箭而已,自然可以。” 虞花凌道谢,“多谢郭少监配合。” 她站起身,“事情已办完,我便告辞了。” 郭毓依旧没从她面上口中探出她今日所想,知道再留她说话,怕是也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索性点头,“本官送县主和王校尉。” 他一路将虞花凌和王袭送出军器监,看着二人由禁卫军和宿卫军护送着离开,眉头紧促。 亲卫凑近郭毓,低声问:“大公子,要在明熙县主回城的路上动手吗?” 郭毓反问:“有王袭保护,禁卫与宿卫不下百人,动手能成功吗?” 亲卫道:“公子的暗卫倾巢出动,兴许能杀了她。即便杀不了,也能让她重伤。听说她伤势如今还未痊愈。” “用祖父给我自小培养的暗卫,倾尽全力杀明熙县主,你觉得划算吗?”郭毓问。 亲卫沉默。 “祖父动手了两次,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也许四弟说的对,我们不该再对她动手了,至少目前不该。”郭毓道:“放她走吧!” 亲卫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明熙县主说弓弩坊的弓箭该改良了。是瞧不上弓弩坊如今制作的弓弩吗?” “大抵是。”郭毓道:“她在外游历多年,见多识广。” 亲卫道:“她会不会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觉得公子您能力不够?参您一本?” 郭毓不在意,“如今边境还算太平,朝廷拨给军器监的军费就那么多,如何改进?若她要参这个,我自有话说。” 亲卫不再多言。 出了军器监,虞花凌慢悠悠地骑马回城。 大约走出五里时,路边的山林里,突然放出箭羽,浓密的箭羽如一阵疾雨射过来,禁军的人挥剑,躲开了箭羽,但有几匹马却中箭倒地。 虞花凌身下的马是一匹好马,另有王袭保护,但细密的箭羽下,还是让马十分受惊,掉头就跑。 虞花凌没收着缰绳,反而任由马扭头而跑。 眼看她的马掉头跑走,山林里冲出一群蒙面黑衣人,各个武功极高,对着她杀来。 虞花凌虽然早就料到今日不会太平,但这批人的人数还是超出了她的估算。她抽出宝剑,斩杀了一个冲到她面前的黑衣人,同时甩出金针,瞬间击毙了拦路的几人。 “人数太多,县主,我护着你,快走。”王袭跟上来,心想今日出城,他还是带的人少了。 虞花凌同意,放箭羽的,与杀出来的人,不知两拨人马是不是一起的,但算在一起,怕是有数百人之多,她伤势未痊愈,若是在这里被这些人围着杀,她不死也得扒层皮。 她与王袭,顷刻间便杀退了眼前围杀上来的人,由他护着,纵马冲出包围。 眼看虞花凌要冲出围困,山林里的弓弩手扔了弓弩,纵马冲出来截住虞花凌。 人数太多,虞花凌一时走不了,便只能与这些人杀在一处。 交上手,她大致能猜到,这些人应该是两拨人,一波人招式奇诡,使用的武器各有不同,显然出自江湖,一波人下手干脆狠辣,招式如出一辙,有一股拼死的劲儿,与昨日早朝路上拦截她的上百人差不多,怕又是哪家养的死士。 人数太多,王袭和他带的禁卫以及赵予和他带的府卫很快都受伤的受伤,倒下的倒下。 虞花凌知道这些人目标是她,但她一时间也脱不了身,身下的马很快被斩杀倒地,她只能持剑与人缠斗。 她边打边看周遭地形,唯独早先那些人埋伏的山林尚能躲人,她一把金针甩出去,眼前倒下十多人,她立即趁着空隙,冲进了左侧的山林。 随着她冲进山林,响起两个声音,“追!” 这两个声音,恰巧验证了是两拨人,两个为首之人发出的。 她刚冲入山林,迎面遇到一批人,当前一人正挥剑斩杀了一人,在他脚下,已倒下了十多具尸体。 看到她,雪影立即说:“县主,我们的马在两里地外,我护着您,跟我走。” 虞花凌认识雪影,不管他为何带着人出现在这里,马匹还在两里地外,但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点头,“好。” 第五十八章 杀回去 雪影留下一部分人拦住追过来的人,带着人护着虞花凌前往马匹安置之处。 他与带着的人穿梭在山林里,速度极快。 虞花凌逃命的本事更是练出来的,哪怕伤势未愈,也丝毫不差。 两里地很快到达,果然有数十马匹安静地在山坳里吃草。 雪影递了缰绳给虞花凌,同时自己也翻身上马,边打马离开,边对她解释:“县主出城时,我家公子正巧看到,担心您出事,命在下暗中跟着保护您。在下缀在您身后,察觉了这里有人设下埋伏,因对方人数太多,还是两拨人,没敢惊扰,被提前料理了,便悄悄将马匹藏在了此处,我等过去悄悄接应县主。” 虞花凌承情,“多亏有你,否则今日我不死,也得扒一层皮。” “是我家公子担心县主,在下奉命而已。”雪影知道云珩对虞花凌的心思,“公子就是为了县主回的郭家,县主的安危,公子自然放在心上。” 虞花凌问:“今日围杀我的人里,可有郭家人?” “没有,这两拨人,都不是郭家人。公子本来担心大公子对县主出手,才派在下跟来,没想到,是另有其人想杀县主。”雪影也觉得今日惊险,幸亏公子让他跟来了。 虞花凌听到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追上来了,真是锲而不舍。” 她的马术从没输过谁,若非人数太多,被浓密的箭羽拦住,她也不会折了马,如今前面无人拦,哪怕后面有人追的紧,她也不觉得能追到她。 她纵马前行,身下这一匹坐骑如疾风,飞驰的极快。 来到城外的十里亭,她想起一事,对雪影说:“你先带着人拦一拦,我拿回前些日子藏起来的东西。” 东西不拿回来,她没有凭证,无法与人联络,当真是孤掌难鸣。 雪影虽然不知道虞花凌要拿什么藏起来的东西,还是点头,“是。” 他勒停马匹,拦住追上来的人。 虞花凌进了十里亭,用剑挖开亭子下方一角,取回了藏在这里将近一个多月的两块令牌,塞进怀里,回身看时,雪影死死拦着追来的人,杀在一处。 追上来的人数有数十,雪影只有十多人,她翻身上马,准备继续回城逃命,这些人的目标是她,追不上她,自然会撤。 她刚打马走出不远,迎面的官道上,进城方向,疾驰过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她看的清楚,正是她的十五叔卢慕。 卢慕身边跟着一名女子,依稀有着幼时的模样,她猜出应该是银雀。而卢慕和她带着的上百人,应该就是祖父让十一叔从范阳带来京城给她的百名精卫。 有了这些人,虞花凌便不怕了。 她勒住马缰绳,等他们来到近前。 卢慕看到她身上的血,听到前方的打斗声,都惊了,“小九,果然又有人刺杀你?” 虞花凌点头,“十五叔你来的正好,随我杀回去。” “杀、杀回去?”卢慕愕然,“不是应该由我们护着你,赶紧回京吗?” “杀回去。”虞花凌看向银雀。 银雀立即拱手,“属下银雀,见过主子。” 她与这百名精卫,由卢公给了虞花凌,自此后,便认她为主。 虞花凌点头,“银雀,你们的伤可严重?可能随我杀回去?今日刺杀我的人,有两拨,一波出自江湖,比风雨阁不相上下,一波出自不知是哪家豢养的死士。两方人加起来,大约有三百人。” “属下等人伤势皆不重,能随主子杀回去。”银雀毫不犹豫。 “好。那就随我杀回去。”虞花凌调转马头,冲了回去。 卢慕张了张嘴,眼看拦不住,只能随着虞花凌一起,杀了回去。心想,幸好他身为庶子,知道若是不拼,他在家中永远不会受到重视,所以,家族请的骑射武艺师傅教导时,他十分刻苦去学。虽不能堪比高手,但也不是弱不禁风,挥不起剑。 雪影与他带着人,皆是云珩自己带回京城的护卫,出自云家栽培。郭远虽然不满云珩不改姓,自己还带了一批云家人给的人来京,但基于这个孙子实在出众,不改姓都忍了,带着他自小被云家给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忍不了的,所以,也同意了。 雪影在云珩的交待下,留了一半人保护公子,带了一半人出来,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不够用。今日这两批刺杀的人,不知来自哪里,竟然发了狠的紧追不舍,非要将县主置于死地。 不过虞花凌逃走了,他拦的虽然吃力,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虞花凌会走而复返,带着人折了回来。 雪影也愣了愣。 虞花凌吩咐银雀,“两拨人,能留几个活口就留几个活口。” 银雀应是,带着人上前围杀。 范阳卢氏精心培养的精卫,自然不是寻常的府卫可比,也不是禁军与宿卫军的人可比,瞬间局势逆转。 雪影心下讶异,下手也轻了些,他也想知道,既然大公子没出手,不是郭家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快得到了县主出京的消息,埋伏在路上刺杀她,还这么大的手笔,一定是京中人。 毕竟,今日早朝距离现在,不过半日的时间,柳源疏是在早朝上突然发难,连郭司空都没提前得到消息,旁人更不会提前得知消息,县主是在早朝上随机应变请旨,临时授命出城前往弓弩坊。 这么短的时间,能这么快设下埋伏的两拨人马,一定都出自京中。 至于有一波江湖人,倒很是奇怪,难道京中一直埋藏着江湖势力?是县主在江湖上得罪的仇家?还是江湖势力被世家豢养? 两拨为首之人眼看不好,分别说了声“撤”,便要撤去。 虞花凌自然不放过他们,一路带着银雀追杀了过去,沿途看到受了重伤的王袭,看起来很是不好的样子,以及赵予身上中了一箭,倒在地上。 她勒住马缰绳,吩咐,“算了,不必追杀了,让他们走,先带王校尉和赵护卫长回城医治要紧。” 反正,刚刚已经绑了几个活口,特殊审问之下,总能查出来今日是什么人要杀她。 银雀自然听命,“是。” ? ?月底最后两天了!双倍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五十九章 太医院 虞花凌带着王袭、赵予以及受伤的禁军、宿卫军,以及被银雀留下的几个活口,回返城门。 同一时间,军器监内当值的郭毓得知了虞花凌被大批杀手截杀的消息,脸色变幻,问:“是什么人出的手?” “不知。”亲卫摇头。 “明熙县主可有大碍?” “应该并无大碍。”亲卫低声说:“七公子身边的人不知为何出城,恰巧出现,救了明熙县主。” “四弟的人?”郭毓看向亲卫。 “是七公子的人,为首营救的人是雪影。” 郭毓凝眉,“难道四弟以前认识明熙县主?还是说明熙县主认识琅琊云家的人?” 亲卫摇头。 郭毓吩咐,“去查。” “是。” 虞花凌带着人再无阻碍,匆匆回了城,直接带着王袭、赵予等人冲去了太医院。 笑话,王侍中府的长公子,受伤之重,咱们能让京中医堂的大夫随意医治?当然要将人送到太医院,这件事情才轰动。 果然,她带着人带了二十几具重伤奄奄一息的人送到太医院时,整个太医院都轰动了。 闻太医险些站不稳,“县主?怎么又是你?这……这又遭遇了刺杀?” “对。您快给王校尉医治,我怕再晚,他的命就没了。”虞花凌声音很稳。 闻太医连连点头,吩咐,“快,快将人都抬进去,将所有太医都叫出来,快给他们诊治。” 这些可都是禁卫和宿卫,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尤其是王袭和赵予,这两个人浑身是血,被人扛着滴滴答答地流,他真担心,再晚一点,人真的会断气。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几乎都因为这一变故行动了起来。 虞花凌对银雀说:“你们身上的伤,也让人包扎一下。” 银雀左右看了一眼,“属下等人都是轻伤,自己包扎就行。”,她看着虞花凌手臂上的伤口,“主子您的刀伤,才要赶紧包扎才是。” “我也自己来。”虞花凌从怀里拿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扯了一截袖子,动作麻利地做了个简单包扎。 银雀瞧着感慨,这么多年,就连她训练或奉命行事受伤时,无论是用大夫,还是自己包扎,都会仔仔细细,没想到,县主比她还粗糙。 卢慕没受什么伤,看着虞花凌这般包扎伤口眼睛直跳,“小九,还是让大夫给你包扎吧!” 这时,一名年轻女医走过来,“县主,下官给您包扎。” 虞花凌摆手,“我伤势轻,你先去管别人。” 女医只能走开。 太医院的人手今日遇到这般情况,的确不够,毕竟,轮值休沐。 虞花凌问银雀,“将那几个活口交给你,带回府里审问,他们当中,两个死士,三个江湖人,江湖人一般也嘴硬,很多都有骨气的很,怕是要用些手段,你可能审得出来?” “属下审过人,也会些手段,可以带回去试试。”银雀道。 “行,你带着人先回府。” 银雀不放心,“属下一走,您身边无人保护……” 虞花凌挥手,“你只管走,宫里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我那未婚夫应该会过来,他身边跟着的月凉是个高手,我安危无虞。” 银雀也知道月凉,武功的确高,点头应是,带着人绑了那几个活口,离开了太医院。 卢慕没跟着回去,而是问虞花凌,“小九,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手笔要截杀你?” 他当时一路跟着杀过去,地上全是尸首,他看的心惊肉跳。 “要看银雀审出来才知道。”虞花凌猜测,不是郭司空府的人,应该也不是柳仆射府的人,那么会是谁的人?排除王家,博陵崔家有崔昭表兄,显然心是向着他的,难道是清河崔家?崔尚书只是那日碍于祖父的信,没对他出手,今日觉得是个时机,出手了? 崔奇像是这个时候会派人截杀她的人吗? 但除了清河崔家,还能是谁?总不能是郑家。郑中书对太皇太后的妥协是明面上做给人看的,实则是迷惑她少了防备,除掉她? 若是当初他们跟着张求一起,对她死命围追堵截,就是不许她进京,那么她光靠自己,是怎么也走不到京城的。 如今,除了几大世家,还有谁,这般豁得出去,要趁机杀她? “真是太险了。”卢慕叹气,“你今日出城时,应该提前归家一趟,带上精卫,若非我得到消息,祖母听说你出城去了,也不放心,让我立即带着人出城来找你,你今日岂不是凶多吉少?” “十五叔说的对,下次我知道了,若再出城,带上他们。”虞花凌觉得其实她带出城的人已经不少了,奈何对方数百人设伏要她死,禁卫和宿卫又不是一顶十的高手,的确不能再小觑。 太皇太后的大监万良与皇帝的大监朱奉同时得到了明熙县主在城外遇刺,王校尉等二十余人重伤被送往太医院的消息,连忙同一时间报了两个主子知晓。 太皇太后正在与王睿说话,王睿腾地站了起来,问:“犬子如何了?” 万良连忙回:“如今正在太医院施救。” 王睿匆匆告辞,“太皇太后,臣去看看。” 太皇太后摆手,“快去。” 她吩咐万良,“你也跟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儿,何人下的手?速速回来禀告,命太医院全力施救。” 她是真没想到,虞花凌短短两日,遭遇了两拨刺杀,闹出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大。 万良应是,匆匆跟着王睿一起奔往太医院。 李安玉正在陪着皇帝梳理奏折,每当皇帝询问他意见时,他不时说上两句,心里却想着,郭家应该不会下手,毕竟是前往弓弩坊的路上,为了此事而去,郭家若是动手,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昭然若揭? 但郭远若是不按常理出牌,也说不定。 他总觉得,好不容易等到她出城,无论是谁先对她出手,今日定是个时机,定不会太平。 果然,朱奉禀告后,李安玉脸色瞬变,问:“县主呢?县主可安好?” 朱奉摇头,“据说是县主带着大批伤患冲进了太医院,县主应该无大碍……” 李安玉立即往外走,“陛下,臣去太医院看看。” 元宏也跟着往外走,“朕也随你去。” 第六十章 福大命大 皇帝与李安玉冲到太医院时,太医院的施救还在进行。 虞花凌坐在廊厅喝茶,右手臂受了伤,她用左手端着茶,安静地等着太医们救治的结果,尤其是闻太医在全力救治王袭。 见皇帝驾临太医院,众人齐齐跪地见礼。 虞花凌放下茶盏,站起身,还没动作,元宏便快速地说:“县主免礼。” 李安玉冲到了虞花凌面前,见她身上都是血迹,问她,“伤到哪儿了?” “胳膊,小伤。”虞花凌指了指。 李安玉看了一眼她简单包扎的胳膊,还在渗血,他蹙眉,“怎么不让太医好好给你包扎?” “他们都在忙,人手本就不够,我只是轻伤,并无大碍,止血就行。”虞花凌见他表情不好,额头都是汗,怕是一路跑来的,又看向皇帝,也是一样,她顿了一下,“你跑来也就罢了,陛下还是要稳重些。” 朱奉跑的气喘吁吁,闻言心里直感慨,明熙县主这个冷清劲儿呦,也是没谁了,也只有她,不但不领情,还这么说陛下和李常侍。 李安玉深吸一口气,“是什么人要杀你?” 虞花凌摇头,“不知道,抓了几个活口,我让人带回府里去审了。” 李安玉点头,“那就好。” 元宏问:“朕听闻县主出京时,是由王校尉带了一队禁军陪同,你又有皇祖母调派给你的宿卫,人数并不少,怎么还造成了这么重的伤亡?” “设伏刺杀我的人数是我带出城人数的三倍还多。”虞花凌重新端起茶来喝,同时评价,“陛下,您的京城,真是龙潭虎穴啊。臣连着两天遭到大批刺杀,幸好我命大。” “是县主自己有本事,才能安然无虞。”元宏接过朱奉递给他的帕子擦了擦额头脸上的汗,“不见王校尉,他受伤极重?” “嗯,闻太医正救治呢,王校尉替我挡了杀招,助我突围,自己却被围困了,伤势极重。”虞花凌实话实说。 李安玉抿唇,“以后让月凉跟着你。” “算了吧!没准杀不了我,回头苗头就对准你了。你的安危不是安危吗?”虞花凌看他一眼。 “我每日在御前当值,宫里总归比你身边安全。”李安玉掏出帕子,拿过她的手,给她轻擦受伤的血。 “别擦了,都干了,擦不干净,等王校尉脱险,我便回去沐浴换衣。”虞花凌阻止他。 李安玉收回帕子,“你是如何脱险的?十五叔怎么也在?” 卢慕心想,你总算看见我了,他在一旁回:“母亲与我不放心小九,商量一下,我带了府卫,去城外寻她,正巧遇到她孤身一人逃命。” 李安玉点头,“有我的责任,该让月凉跟着的,不该因为有王校尉带着禁军,便放心了。” 虞花凌看着他,只说:“十五叔,你也先回去吧!免得祖母担心。” 卢慕见李安玉来了,这里没他什么事儿了,点头,“好。” 他离开不久,王睿冲进了太医院,一脸担忧心急,同样满头大汗,顾不得见礼,急声问:“陛下,臣的犬子如何了?” 元宏道:“闻太医正在救治,侍中稍后,有闻太医在,允知定无碍。” 王睿听说王袭还没脱离危险,脸色一变,但他到底是朝中重臣,勉强镇定下来,补全礼数,“臣一时心急,失了礼数,陛下勿怪。” “不会怪你,侍中担心允知,还不忘礼数周全。”元宏也不想王袭出事,他由皇祖母一手教养长大,无论皇祖母有何私心,但维护大魏江山的心一直都没变,她栽培提拔的人,换而言之,也是他的人,折了皇祖母的人,对他没有什么好处。 王睿虽然心焦如焚,但还是慢慢落座等待,见虞花凌衣裳手上都是血迹,除了一张脸完好外,周身血污,他问:“县主可否与臣说说,是何人如何刺杀的你?” 虞花凌言三言两语,简意赅地说了事情经过。 王睿听完,脸色发沉,分析道:“那等情况下,如此多杀手,县主是如何突围获救,并且成功救出带回犬子的?” 虞花凌自然不会说雪影,在她带着王袭等人回京救治时,雪影便与她分开了,云珩与她的关系,能瞒一日是一日,对外瞒着,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比如今日,她就被云珩暗中救了。 她道:“是我十五叔,带了我祖父给我的百名护卫。我才能杀回去,救了王校尉回城医治。” 王睿估算着事发时到城门的路程,总觉得过于简单了,但虞花凌既然这样说,他在担心儿子的情况下,也没心思多问,“县主既然说带回了活口,待审问出来,可否告知本官一声?若是县主的人审问不出来,可以交给本官来审。” “行,我若审问不出来,便交给侍中你审。”虞花凌答应的痛快。 万良跟着王睿而来,听全了事情经过后,本想回去向太皇太后复命,又想着王校尉还没脱离危险,他还是再等等,一起复命吧! 一行人说着话,等了小半个时辰,闻太医才擦着汗从里屋走出来,见到皇帝,立即见礼,“陛下!” 元宏立即问:“闻太医,王校尉如何了?” “命保住了,有两处致命伤,一处是一枚穿骨钉,距离心脉只差了三寸,一处是一道剑伤,也差了三寸,差点儿伤到男子身为男人的要害。真是福大命大啊。”闻太医感慨,“从今日起,好好养着吧!养上一个月,在此期间,不能动武。” 元宏闻言松了一口气,“允知性命保住,没伤及要害就好,侍中可以放心了。” 王睿也松了一口气,他最器重的长子,若是出了事儿,多年栽培,付之流水,对王家可谓损失惨重,如今人能无恙,的确福大命大。他道谢,“多谢闻太医。” 闻太医摆摆手,看向虞花凌,“县主,这谁给您包扎的?这么简陋,还渗血呢,老夫给您包扎?” 虞花凌刚要摇头,李安玉立即说:“劳烦闻太医了。” 虞花凌只能作罢。 闻太医口中说着“不劳烦,县主也是个福大命大的主。”,示意虞花凌跟他进里面包扎。 虞花凌只能起身。 碧青立即跟进去伺候。 ? ?月底最后一天了,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六十一章 县主聪慧 王睿进去看王袭,见他依旧昏迷不醒,想着当初让长子走因功授官的武官之路,是不是错了上次奉太皇太后命出京接应虞花凌便是九死一生回来,如今更是险些连性命都丢了。 但世家林立,多少家族遍布州郡刺史太守,掌握兵权,太原王氏在这方面一直势弱,遍布文臣,若是长此下去,恐对长久不利。这也是他与父亲当初深思熟 张青云意念一动,一盆水落在面前。手中拿着鱼钩,两只鬼瞬间消失。 已经到了筑基境界,张青云已经感应到,三楼有人故意往自己面前扔垃圾。而且左右两边,还有人监视,拿着望远镜,太阳都反光了,以为自己没看到 前来拦人的是长寿宫的总管太监索公公,陆挽君在太后宫中当采衣的时候得罪过他,此刻二人见面,他自然要踩一脚。 三个世纪的恐惧,使人类强烈向往平安的生活,而黑域就能够提供这样的生活。 按照常理来说,网前短兵相接的对决,其实就是乒乓球,往往都不等网球落地就直接拦截和对抽,又或者是羽毛球的网前斗法,这都是一样的,那也就是说,必须拉进距离,才能够形成面对面的压迫。 弥音将今早从族内获得的消息总结了一下,说道:“昨晚那对遇害的夫妻都是积年中忍,实战经验丰富,但却连求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制造出了一点响动,就瞬间丧命。 毕竟事情闹大了,李想的面子上不好看,最近一系列冲突,辰尘都是极力劝阻,老伍也是被动反击。 “父王命我好好招待易洛,我正要带她出宫走走呢,姐姐你呢”鲛宁问道。 美美看了看旁边的周子修,觉得这人现在的表情,怎么都没有之前那么有活力。 当然,虽然分到一对老k,不过侯赛因此时的心态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的。 暂时柳风没有找到提升实力的方法,所以他开始了在游戏世界中的闲逛旅游生活。 虽然成功头没有说明是谁举报的,但是众人都心知肚明,有这个能力的必定是赵无敌一家人。 “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我相信苏凌吉人自有天相!”纳兰钰知道自己可能吓着十三公主了,又道。 那一瞬间就清空除了一大片的空地!禁咒魔法的力量太过强大,若要阻挡太过吃力,但是稍微改变一下攻击的落点就稍微轻松一些了。 “我们都曾经是参与者,跑不掉的,更何况我知道他们的计划,为了保护那个计划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看到我横尸当场。”长门很悲观的说道。 4名混混的死法都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被暴力的方式扭断脖子。死的时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呼救的声音都没发出,就被闪电般的动作夺走了性命。 “这次叫你们过来呢,是因为中忍考试,你们也从鹿丸那里听说了吧。”红对着牙、雏田和志乃说道。 不用回头,王晨光是从巴勃罗翘起的大拇指上就知道,自己的表现不错。 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苏凌都要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到了他这个境界,就算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不睡觉同样不会感受到疲劳。 而这道寒芒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暗夜的身影化作无数道看不清的残影瞬间用手中的匕首交织出杀戮的寒芒瞬息之间笼罩了地狱王者近乎将地狱王者的身形撕裂成碎片。 第六十二章 不怪你 虞花凌料到陇西李氏的李公兴许会对她出手,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大手笔,干脆地想一击必杀,将她置于死地。 难道杀了她,就能将他的孙子拉拽回陇西李氏了 还是说,杀了她,他就会重新回到太皇太后身边,届时,身后只有陇西李氏可以依靠 这是想将他重新逼入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李公难 李达一见乐了,直接让人喊话,“吃吧,吃吧,我大燕乃天朝,圣上乃圣主,天下兄弟是一家,有肉一起吃,这些肉都是你们的了。”还让人远远绕开,别打扰鞑靼兄弟吃肉。 婉柔只当她是怒极,侧目而视,见她神色凄然,眼圈红透,心中了然。 湖人输球并不是输在奥尼尔或科比身上,而是其他人,是卡尔马龙和加里佩顿的老迈,是湖人的整体防守,是湖人替补席的不作为,所以,孙卓现在的角色就极其关键。 叶倾城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墨幽浔痛呼一声,却是把她抱的更紧。 “吃完了,我去睡觉了。”颜玥看了看家里,貌似没什么活要做。 可是大将军府又怎么样他们钦佩的是徐大将军本人,而不是他的儿子。宁非一挑眉道:“不好意思,滚这个动作我们都不会,还得你先示范一下。”朝几人一使眼色,大家极有默契地窜上了二楼。 巴斯高兴地将奖杯举了一会儿,随后就交给离他最近的奥尼尔,奥尼尔单手拿过奖杯,直接高举在头顶,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停调动现场的气氛,现场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万祈目送元朔离开,余光却瞥到何晨映照在地上的影子隐约打着颤。 “玥玥她要回去,你过来接她吧。”江寒语气冷漠,似是很生气一样挂掉电话。 宁氏神情一哂,“不用,这账册我压根就没想过要看,刘氏既然敢送过来,那明面上的账就一定是能对上的。”她才不费那个劲呢。 邢国凡没想到王琳性格居然如此刚烈,吓的打了退堂鼓。事后,王琳气呼呼找邢国凡算账,谁料,邢国凡却不声不响,给秦胜利做了工作调整,让他连升两级,一下子成了分局的刑警队长。 秦大福又拿了铁锨等工具,让秦显去找二叔来帮忙栽树,然后也跟着去地里。 “难怪,看着就这么讨人厌,都是藤堂健雄的人。”李婉儿撇嘴,说着。 李龙飞再次将脑袋探出去看的时候,发现老爸和上官蓉儿的脑袋几乎对在了一起。 但已经晚了琴身发出了一些杂乱无章的音调后琴弦根根断之边琴身也断成了两半其中一半随即“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好像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且他的食物也消失不见,于是便气愤的用爪子不断的磨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敢”楚楠轩“砰”地一声用力地放下茶杯黑了脸剑眉微挑怒喝一声。 “妈的!又来了!”叶华骂了一句转身就跑,他以为这又是来抓他的,十多人可不好对付,当然得跑路了。 第二天。。人们的热情依然不减,还在继续往地下城里面涌。。叶华继续收集有价值的资料。。 “在看什么”瑞克看着米白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好奇的问着。 卧室里的柔和灯光,照射在赵颖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像极了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让人恨不得上去啃上一两口。 第六十三章 还回来 李安玉摇头。 他不是能憋得住不问,而是已经问了人。 虞花凌挑眉,“不是吗” “我问过陛下了。”李安玉抓着她的手,若是以前,他自然是半点污秽都不想沾的,但如今,这么一只血污都没洗的手,被他强行握在手里,半点都不抗拒。 虞花凌恍然,怪不得能憋得住不问她,原来陛下倒成了他的报声筒 “老大,来,玩牌”胡云龙从背包里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扑克说道。 看着这boss。我十分蛋定,我没有主动去攻击它,因为现在我离他那么近,身边又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玩家,现在攻击它的话,那么肯定是会吸引到仇恨的,那么不就是在找死了。 看到秦阳一脸决然,视死如归的样子,雪蕊担心秦阳一死,自己不仅恢复灵根无望,就连今后的解药也没有了。 连任瑶都差点从飞行法器上跌落下来,被扔在飞行法器上的秦阳自然一骨碌从飞行法器上迅地往地上掉落。 “碰”上半场的好运并没有让真理继续保持命中率,篮球砸在篮筐上,大宝贝戴维斯蹦起将篮板球拿下。 林夏看着睡着了的维克多,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将桌子上的油灯给灭了,然后也睡了下来。 乌孙国都正式迁至赤谷城,元贵靡时期的乌孙延续了翁归靡的亲汉政策,乌孙发展迅速,成为了真正的西域第一强国。 这座祭坛,呈现六棱状,上面镌刻着无数神魔争战的图录,还有赤黑色的血迹,似乎是经历了万古的时光,都没有干涸,在缓慢地流淌下来,融入到那些图录之中。 自己要是真的把她给吃了,洁西卡也不会生气的吧!林夏在心里对自己道。 王贤再一次操控混沌星云吞噬了巨犀道人喷出的气息,不想再和巨犀道人浪费时间,击出一记混沌大手印轰向了巨犀道人。 蒋恒一听,几乎是瞬间看向了江虎,把后者吓的,直接跪在了蒋恒的面前。 众将听后顿时大失所望,这大黄弩的威力是强,可是也太贵了些。五百具,那就需要一亿钱了,而且还是有钱都无人能制。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召一万大军来得好些。 韦挺显然早就知道杨萧会这样,也没有慌乱,而是心平气和的对杨萧道。 要不要在事不可为的时候,找绫波商量一下,在新的世界线保留自己的记忆,跟她一起想想办法 阵线上空升起一团浓密白眼,将中卫军完全遮挡住,看不清人影。 阿洛卡穿的是她第一次跟张浩见面的衣服,也是这瓦尔族特有的那种服饰,解开以后,里面却是一抹白色的遮羞兜兜,下面也是白色的布子,看起来好像是自己缝制的一样,而其余的地方都是露出来的。 辛涛苦涩地一笑,内心已经打了退堂鼓,心想着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再这样下去,怕就引火上身了,故不说话,偏过头去。 窗外那让人烦躁的雨还下着,阴郁的天让本就冷色调的病房更加冷清。 “若曦,我跟涵姐其实。”张浩想要解释,却被秦若曦给打断了。 并不是所有京圈二代都认识苏慕白,但是他们都听过苏慕白的名字。 苏菡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问高明说,高主任,我没明白你们的意思。说罢看看高明又看看向雪梅,那两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后来还是高明抵挡不住,便把向雪梅来找人捉刀的事说了。 第六十四章 审问 八部天龙的法相合二为一,化为天众之王,浑身上下的神佛力量瞬间提升到极致。 这是卫岩租的房子,哪里按什么监控,见对方来真格的,肯定露馅。 于是,陆朕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来闭关,将自身的武功好好提升巩固一番。 而与此同时,豫州及其周围的州府的所有魔道武者,近一半的人都赶往河间府,不知所为何事。 两人同时足尖一点,轻轻一纵,已双双飘身在数丈之外,随即矮身钻入了岩边长草丛中。 “古锋你看,你想要的梦想,可以轻易的在我身上实现。”摩天大厦突然长出一个硕大的嘴巴,对着古锋发出嘲讽的声音,但是城市中的行人却好似看不到一样,他们的意识都被暂时屏蔽了。 对着这个世道,对着不管什么样的敌人,自己要是开始畏缩,那才是真的输了。爷爷畏缩了,所以才郁郁一世,最终牺牲在停兵山上。 何况他们不觉得是这些公子所为,他们要害少爷,路上多的是机会,为何要等到此时。 这更往王弗苓不明所以了,玄业出了条件又要她还债,照理说他应该好好刁难一番,却为何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些高手”徐半仙问。他指的是天残、灰衣人、血衣教的护法等几人。 “听说了,是十级的风系魔核。”云希希对此倒是非常的淡定,以前每次回到摩桑帝都见到爱莲娜,有什么新款的粉色服饰出来的时候爱莲娜都是这个样子的。 “哎哎,史进,你怎么老抢我的事呢再怎么说这次也给轮到我了吧,这次谁也别跟我抢!”李逵大声道。 “这……好了,你们不用再担心了,那只大虫已经被我们给打杀了,从此这里就安全了。”武松迟疑了一会,感觉眼前这些人没有必要骗自己,当下便对着他们劝解道。 在一位恶魔的面前进入冥想。死亡。几乎只是瞬间的事情。只要吉蒙里一个念头。随时可以杀死他。 一掌打出,手掌立刻幻化出八道掌印,掌印瞬间又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道山岳一样碾压而来。 又到一年大暑,阿九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平芬抱着四五个月大的孩儿,紫璃和平芳也刚出了月,果然不出阿九的所料,她二人竟也都生了孩,月照山庄内四个男孩的哭闹声,一时响彻云霄。 这一次。猎虎整个面庞都在抽搐。这简直就是在抢劫。中级圣药可比初级圣药珍贵太多。这个家伙张口就是十枚。那怎么不去抢。 仓促应对。加上实力差距。十几位神王境界的高手,全部当场死亡。 几日前。叶苏答应她。尽除隐宗。而现在就有神风意外出现。逼得隐宗不得不对神风全力出手。。暂时解了昊天圣地危局。 前线的消息,每一天都会传过来。战事进行得很是不顺利。魏缭每次询问医护兵,医护兵都是含糊其词地搪塞了过去。但魏缭从他的眼神当中,可以看得出来,战斗进行的并不是那么顺利。 虽然顾西锦说话的语气很淡然,可宗主就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得瑟。 金色大棺材真正的考验。想到这,我当即提起精神,瞪大眼睛,再一次目不转睛地观看影片。 随着秦明的话音落下,天地之间仿佛沸腾了起来,这个巨掌气势滔天,镇压得洪进的蛟龙大阵的金光齐刷刷地黯淡了下去,本来整齐的阵势顿时变得东倒西歪,让这上万天兵溃不成军。 顾西锦下意识的看向自家男人,确实没想到他会学了地球上的这套浪漫套路,虽说略有点儿俗气,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情很好。 不过接下来的情景,让乔言意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漆黑地天空中,出现了足足有十架直升飞机,在上空盘旋着。 乔言意听到枪声的那一刻,就将绑在腿上的枪拿出来,上膛,警惕地看着外面。一旁的顾简繁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看到上面的信息时,目光一顿。 “好的,那主子稍等。”顾玲甜甜一笑,立马就拿出自个儿的真本事,势让主子吃的开怀。 老爷子和中原五侠,几乎可以代表整个华夏五侠界,就算是现在的林子涵,与这个团体相碰,也比不过。 “本仙……我才不想留在这守护这片药田呢,这里连个松果都没有,要是能逃走的话我早就逃走了。”白毛松鼠气鼓鼓的说道。 但是在红青年施展出来,却又如此自然,就好像在遵循着某种规则运行出来的轨迹一样。 王达延高兴地对他一拍膀子说:“好了,你也算一个。”说完,拉着他俩个的手就走,再也不理公韧了。 布拉德利‘呵呵,老先生客气了,这里可是我的家,要是有客人来了我不知道,岂不是失礼了,来来来,老先生不要客气,与我一起干一杯’。 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魏军和蜀军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拿什么来救他们。 金珊拱了拱手说:“希望你好自为之,咱们后会有期。”说着转身疾步而去,眨眼之间就隐身在深深的蒿草之中。 我们在这里太久了,有时候连我们都怀疑我们的神死了,可是就在千年前,我们的神突然对我们下命令了,让我们为他寻找传承者,可是几千年过去了,依然没有,知道你的出现我们的神给了我们新一轮的神昭’。 易川在进入副本之前给赵忠国了一条消息,知会了一声,也是怕自己进个副本再被困里面十天半个月。 第六十五章 请父亲定夺 皇帝回到皇宫,见到太皇太后,将虞花凌的话复述了一遍。 太皇太后听完颔首,“昨日哀家看到灵丘县的奏疏上报,卢家那个行十一的庶子,从范阳回京,途经灵丘的觉山寺,歇了一晚,恰逢山林起火,他带的那百名护卫,帮忙救火,因此也都伤着了。原来那百名护卫,是范阳的卢公,拨给明熙县主的人吗” “据说是, 烟花能解决机械生命体病毒当然是不可能的,烟花的说实话不就是一堆火药吗,这些年人造人部队的火药武器都不知道消耗多少了,机械生命体病毒依旧是这么顽强。 “我也只是偶然间得到的消息而已,至于真假这个就不知道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凌昊摇摇头,蛇族大能说的话凌昊自然不会完全相信。 有雷壶薪火山映照的淡紫色,有恒阎薪火山映照的深灰色,世界时空仿佛不真实,似真似幻的情景,令韩东止口不言,执事人乌俞也面露敬畏之色。 整个“微胖”的杨贵妃都瘦了一圈,虽然更加苗条了,但这是不健康的苗条,这是暴病一场后的瘦弱!可见杨贵妃为了生这个孩子受了多大的罪。 在相同身体素质的情况下,大师级的格斗家即便不用任何发力技巧,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久力,都要强一倍以上。即便是被活埋进地下,不饮不食十几日,挖出来之后照样活蹦乱跳。 微弱的灯笼光芒下,明月正披着一件衣服站在房门口,不时东张西望,缩着身子,似乎又冷又怕被发现。 他的声音像是某种开关,重新激活了神官们当机的大脑,所有人都发出惊恐的呐喊,扯开衣袍碍事的下摆,朝着山下疯狂的奔跑起来。 “特斯拉队长,有情况!那东西开始复苏了!”佩吉说话的同时,脸部线条一下子绷紧到极限,牙齿也无意识的颤栗起来。 艾蕾带着她们左拐右拐,七拐八弯之后来到三个房间门面前,说道,“这就是我们三个的住所了,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伊修塔尔的,中间是零的。”艾蕾一一介绍道。 而且左玉龙越是平静,便越烘托了此时此地的恐怖氛围,仿佛万物希声一样的死寂,仿佛那东西藏在暗处,森然盯着他们。 300多末日级战士,这股力量放在星际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震撼,哪怕是王乾元面对这样的力量,也没法正面与之对刚。 蓝雨辰跟冷殿宸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沐熙墨忍不住的吐槽,靠,还说什么都没有,谁相信才有鬼呢。 因为最近的事情比较多,所以,这几天,蓝雨辰都没有给伊璇雅打电话,若不是这样的话,他肯定会知道伊璇雅要来a市的事情的,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唉!糟糕了!连江公子也被缚住,咱们此次当真凶多吉少!”这是西北马家帮帮主马隆的叹息。 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得知叶枫的消息后,更是匆忙将手中的事情安排下去,向着飞马牧场赶来。 话音落下,宇智波带土便是拿出手机,在上面摁了几下,然后摆在桌子上,里面顿时传来了节目的声音。 这一次的言辞变得更加的伤人了,本来还不管墨翎染说什么,都要留下来的欧阳青,听了墨翎染这一句话,最终还是含着泪离开了。 安若然沉思着,在开始上来的时候,也跟冷殿宸是一样的想法,但是,上来之后,检查了周围的物品,安若然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缺少,这不是证明着他们刚开始向的那种可能也是不存在的。 第六十六章 奖励 李贺和李项回到府中时,便见李茂脸色不好,看起来坐立难安。 李贺当即想到了什么,对李茂问:“三哥,是不是今日,明熙县主在城外遇刺一案,是你动手了” 李茂点头,“机会难逢。” 李贺脸色也变了,“我听闻明熙县主带着二十余伤患,冲去太医院,这么说,刺杀失败了” “嗯。” 李 不过张亚明先生真是好样的,已经把人都收拾了。已经占了大便宜,呆会还有慈善捐款,要是把人都送到了警察局,接下来的活动就不好安排了。 有人先合十在申请发言:“我们有一些现有的公司是否可以直接合并到上师的集团来。”这是打算奉献身家的,还不少。 “姐姐!”齐翎亮着脆生生的童音乖巧地叫了一声,喜得槿玺一把将他抱起,旋起了圈子。 吴馨月的力气哪里能有吴启尊的大,直接就被他连扯带拽都给抱过来了。 拿着姚宜州扔下的绳子,张亚明又潜水下去,找到那万宝螺的位置,然后在海狮金杯的协助下,把那绳子系在了海螺的身上,这才又上了船。 关键是张亚明这新家非常的有特色,简直就和刘家老宅子是一模一样,无论是用的家具还是摆设,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株硕大的栀子花树。 华如初真就闭上眼睛酝酿睡意,哪想到不过几息时间就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江轩只是摇摇头,没有再搭腔,这丫头是命好,有华三那么个主子,没有真正见识过人心的险恶,祁家人是薄情,真要说险恶却也说不上。 他是记得自己被张亚明送回来的,而且昨晚上自己好像是又哭又闹又恼骚,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太阳已经出来了。 南哈特走后,星云等人便在附近的餐桌上端了一些美食,到角落附近的桌椅上坐了起来,静待宴会的开始。 “赵风尘!”穆西风脸色狰狞,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了这三个字。 转眼百年已过,而穆大少在消耗光了所有药材之后,练成了一千粒增元丹,一千粒补元丹,一千粒大力丸,共三千粒丹药。 云飞羽笑了笑,没有说话,随后把手里削好的苹果分成两半,递给了柳耀溪一半,剩下一半自己先咬了一口。 “现在该怎么办”力量被逐渐抽走带来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同样也让心理产生了巨大的压力,陆诗瑶的嗓音有些轻微的沙哑。 “平日也不是这样的,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为竞标新区那块地忙活,我是这个项目的主管,这个时候病了,不是要命吗”谭海成解释。 “但我也不是没有赎罪的机会对吧”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不确定成分,顾曼勉强一笑。 “虽然现在所有攻击手段都无法实施,但搜索还是能做到的。”话音刚落,圆球身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这类子消息到风濯妖孽哪里一打听就知道。按照遇见我的顺序,冉岁老大,风濯第二,翼暮老三,潋影老四。潋影非说他应该排第二,因为十岁的时候就骗过我,不过硬是敌不过风濯和翼暮的抱团围攻,只能委屈排了老四。 “老长虫,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咋还是这一副火爆脾气,罢了,我战无涯就当没来。”战无涯说着也逃命似地向着李春秋追去。 第六十七章 动人心而不自知 李安玉自然不是没有见识,但这么一块令牌,代表的财富,怕是富甲天下。 而她就这么轻飘飘的,给了他。 从小到大,他在陇西李氏,学会了一个道理,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亲人更不例外。亲人之间的亲情,更不是无价的,甚至价更高。 但他自从到了虞花凌身边,这个姑娘,他只给了她半坛酒而已,她还报的,却多的沉的压手。 他将令牌收进怀里,轻声说:“我必不负县主这份信任。” 虞花凌随意地点头,“行。” 李安玉看她表情,听她言语,仿佛并不在意,心里无奈,她给了他这块令牌,将他的心搅的一塌糊涂,她却真当只是一件轻巧的东西。 这人…… 动人心而不自知。 他暗自笑了一下,对虞花凌说:“你将看门的宿卫都还给太皇太后了,刚刚回府时,我见只有门童守门。不若将我带来的护卫,分派一下,守卫县主府,祖父送给你的百名精卫,用来护你出行。” “嗯,你来安排。”虞花凌不耐烦管府内的事儿,“本来府内府外的一切庶务账本人事,我不早就交给你了吗?你看着调派就是了。” “这么说,以后县主身边的琐事,我也可以看着安排了?” 虞花凌点头,“嗯。” 李安玉立即吩咐自他回来后,便凑过来守在门口的木兮,“木兮,去告诉福伯一声,宿卫被县主还回宫里了,以后这县主府的守卫,换成我带来的护卫,至于安排,就按照在京城那座府邸的布防,让浮白调度。” “是,公子。”木兮应了一声,麻溜地去了。 银雀带着人,将那名打探的护卫扔在了京城李家府邸门口,“碰”地一声,砸在了李家的大门上。 门童惊了个够呛,连忙打开门,看到地上躺着的死人,以及门口站着的几个人,惊的整个人都结巴了,“你、你们,你是谁?” 银雀面无表情道:“我家县主让我过来给你家大人传句话,说让他等着。” 说完,银雀转身,带着人向王侍中府而去。 门童骇然,对里面大喊,“三、三老爷,快去告诉三老爷,出、出事了!” 李茂三人正坐在书房里等消息,没想到,等来的是派出去的护卫被人送回来的尸体。 兄弟三人的脸都变了。 “一定是子霄,是他审问出来了,明熙县主也知道了。”李茂悬着的心落了地,沉了又沉。 “三哥,怎么办?看这样子,明熙县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已经来杀鸡儆猴了。”李贺没想到,这么快,便审问出来了,他也觉得,是李安玉审出来的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李项说:“不能坐以待毙又能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求子霄?这件事情闹的大,王袭重伤,禁军和宿卫死了一半人。我们即便去求子霄,让明熙县主不追究,王侍中怕是也不会作罢。” “就怕求子霄也无用。”李茂道:“若是子霄顾念亲情,便不会亲自审问了人,且还让明熙县主知晓。如今县主府又杀了这护卫,明熙县主派人传了话来。” “进宫求太皇太后吧!”李贺出主意,“三哥,你现在就去宫里,求太皇太后,趁着宫门还没落匙。” “明熙县主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人,她入朝,是太皇太后一手推举。太皇太后能向着我们?”李项怀疑,“求太皇太后,管用吗?” “无论怎么说,太皇太后答应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给李家,又给了大伯父幽州刺史之位,咱们李家,也是与太皇太后绑在了一起。”李贺道:“难道太皇太后乐见咱们家被明熙县主剪除?所谓独木难支,独树难成林,太皇太后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舍得让咱们李家出事儿?” 李茂点头,“说的有理。” 他站起身,“我这就进宫,求太皇太后。” 李贺道:“我与三哥一起去。” 李茂点头,对李项说:“我与六弟一起进宫求太皇太后,但子霄那边,也不能放弃,八弟,你走一趟吧!他总归是我们李家的人,总不能真一心向着明熙县主,对我们见死不救。” 李项答应,“好,三哥,我去求子霄。” 兄弟三人分两路,很快出京城李府,二人入宫,二人去了虞府。 李茂兄弟二人官职都不高,入宫面见太皇太后,要层层禀告,而李项去虞府自然不用,他最先到达了虞府。 虞府的守卫,刚换上李安玉从陇西李氏带来的自己人。自然认识这位京城的三老爷。 侍卫浮白冷着脸说:“八老爷稍等,在下命人去禀告我家公子。” 李项求人而来,并不敢趾高气扬,沉默地点点头。 浮白派人去了。 李安玉听闻李项要见他,他正回了屋,换掉了身上的官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桌前,把玩虞花凌送给他的那块令牌,闻言头也没抬,“不见。” 侍卫得了话,立即去了。 李项听说李安玉不见,有些急,“我今日一定要见到他,浮白,你再派人去请请,我可以不进去,只要他出来见我也行。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浮白硬邦邦道:“八老爷还是请回吧!公子说了不见。” “浮白,你是李家出来的,虽然是子霄的人,但那些年,也是李家养你。”李项打感情牌,“你去告诉子霄,让他一定见见我。” 浮白不为所动,“我只是公子的人,是公子从孤儿中选的我,公子是李家人,我才是李家人,公子不是,我自然也不是。八老爷对我说这样的话没用,我只听公子命令。” “我真有要事。”李项没想到,李安玉身边人,都如此难入手,显然李安玉对家里的态度,决定了手下人对家里的态度。 “八老爷有要事,可以说给我听,我会转达给公子。”浮白冷硬,“公子说一不二,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李项无奈,只能咬牙说:“好,那你帮我去问问子霄,他当真不顾李家了吗?生他养他的李家,还有我们这些血脉至亲,家里从没想过放弃他,难道他当真如此绝情?” 浮白冷着脸,转身去了。 李安玉闻言,依旧头也不抬,冷笑,“你告诉他,离开陇西那日,我就与祖父说了,从今以后,当我死了。李家给我的生养之恩,我已还了。刺杀县主一事,不止县主不会饶过,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浮白点头。 李项听了浮白的话,脸色发白,“他说的是气话。” 浮白赶人,“八老爷走吧!你继续歪缠,也是无用。”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第六十八章 求太皇太后 李项无功而返,心里着实气闷,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打马回府。 木兮凑近李安玉,看着他手里把玩的牌子,好奇地问:“公子,这是什么啊?您哪儿来的?” “是令牌,县主给的。” 木兮心说,我知道这是令牌啊,那么大个“令”字,他自然看得见,他问:“公子,我是问,县主给您的这块令牌,是什么令牌?做什么用的?” “让我过的好一些。” 木兮:“……” 真是云里雾里。 他有些无语,“公子,这令牌很好看吗?您已经看了许久了。” “嗯,好看。” 木兮更好奇了,“所以,这个令牌,到底能做什么呢?” “月凉。”李安玉对外喊。 月凉应声出现,“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李安玉将令牌递给他,“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城内的百香斋、醉仙楼、锦衣纺、墨宝斋、春华坊、八方商号、十三行,都各走一遍,避着点儿人,找到他们掌柜的,就说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月凉:“……” 他震惊地看着李安玉递给他的令牌,“公子,您这是哪儿来的?” “县主给的。” 月凉“嚯”了一声,“好家伙。” 他拿着令牌,左看右看,“这是县主给您的聘礼吗?” “她说是奖励。” “奖励?” 李安玉点头,“嗯,奖励我不再受李家亲情裹挟,心向县主。” 月凉感慨,“这奖励可真大啊。” 他拿着令牌转身,十分激动,“属下这就去,您放心,属下定挨个帮您打个招呼。” 木兮喊住他,“哎哎,你等等。” 月凉停住脚步,“怎么了?” 木兮快速地跑去一旁,从八宝格上拿下一个盒子,从中拿出一本厚厚的本子,递给月凉,“你拿着这个去,公子的喜好,都记在这上面。” 月凉伸手接过,啧啧,“你倒是精啊。” 木兮嘿嘿笑,“既然县主给了公子这么厉害的令牌,不能只让公子看看吧?县主同意给公子重新修建这处府宅了,公子要求的那些东西,很多买起来都很难,但有了县主给的令牌,自会有人送来,这多好,福伯和琴书都省心省力了。” 月凉点头,“行,我将这个带过去,让各家掌柜,拓印一本。” 说完,他拿着厚厚的本子走了。 木兮心里也十分激动,“公子,县主怎么突然对您这么好了?昨日之前,不还十分嫌弃您是个大麻烦的吗?怎么今儿李公的刺杀一出来,县主突然就对您这么好了?难道是县主在拉拢您?” “她用得着拉拢我?”李安玉白他一眼。 “也是。”木兮不解,“那是为了什么啊?” 李安玉笑了一下,低声说:“应该是祖父的所作所为,惹怒了她。她想让陇西李氏知道,也想让我知道,没了陇西李氏,我该有的都会有,不该有的也会有,过的只会更好。” 木兮张大嘴巴,“这样啊。” 他感动的快要哭了,“县主真好。” 李安玉莞尔,“嗯,县主是很好。” 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太皇太后听闻李茂和李贺兄弟二人求见,她看了一眼天色,吩咐,“宣。” 李茂和李贺提着心,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今日没有朝臣,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万良与朱奉分别侯在二人身边,伺候茶水笔墨。 李茂和李贺进来后,“噗通”一声,齐齐跪在了地上,共同开口:“求太皇太后,救救李家。” 元宏立即抬起头。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李家犯了什么事儿了?让你们二人这般求到了哀家面前?” 李茂豁出去地说:“今日明熙县主在城外刺杀一案……” “什么?”太皇太后腾地站起身,“是你们李家所为?” 她是真没想到,李家竟然也要杀虞花凌。 李茂点头,“臣求太皇太后,明熙县主已审问出了被抓的那几个活口,一旦她闹起来,对您也……” “混账!”太皇太后拿起桌子上的砚台,对着李茂脑袋砸去。 李茂不敢躲,正正被砸中了脑门,他养尊处优惯了,直接被砸倒在地,晕了过去。 “三哥。”李贺一惊,连忙去看李茂。 太皇太后气的不轻,“你们李家,真是能耐。明明知道明熙县主是陛下和哀家的人,你们竟然还敢刺杀她?今日伤亡如此之重,如此大的手笔,你们李家还有没有将哀家放在眼里了?” 李贺不敢再出声,三哥这么快倒下了,只有他一个人顶着太皇太后的怒火。 太皇太后脸色十分难看,“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谁是主谋?李茂吗?还是你李贺?” 李贺摇头,“是我们父亲。” “李公?”太皇太后神色一顿。 李贺点头,他也不想这么没有骨气,供出父亲,但事实就是如此,只有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太皇太后才会从轻发落,否则无论是靠三哥,还是他,都不够太皇太后包庇。 “李公为何要杀明熙县主?” 李贺摇头,“父亲决定,臣不知。” “你不知?”太皇太后厉喝,“还不实话实说?李贺,你想死吗?你们兄弟,来求哀家,就要有个求哀家的态度。欺瞒哀家,休想让哀家答应帮你们。” 李贺看向一旁的李茂,“是父亲从陇西派来了一批人,交给三哥,让他伺机而动。” “万良,将李茂泼醒,哀家听他说。”太皇太后吩咐。 万良应是,命人打来了一盆水,泼向李茂。 水泼下去,果然很快李茂便醒了。 他扶着流血的额头坐起身,重新跪在地上,“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逼问:“说,刺杀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公为何派人让你杀明熙县主?” 李茂虚弱地说:“父亲听闻明熙县主以功劳托大,恳求太皇太后将子霄入赘给她,您同意了,父亲不愿子霄入赘,若明熙县主死了,赐婚圣旨自然作废……” “好一个李公。”太皇太后冷笑,“所以,他就派人来杀县主?他明明知道,明熙县主是哀家招揽要用的人。” “李公可真是能耐啊。前脚奏疏刚送到哀家面前,说李安玉有一桩婚约,后脚就派人来杀明熙县主。”太皇太后冷笑,“真是打的好算盘,就算杀了明熙县主,哀家也奈何不了你陇西李氏是吗?”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九章 头疼 李茂连说不敢。 太皇太后怒容满面,“我看李公敢的很。” 她挥手,“你们滚吧!求哀家也没用,明熙县主既然已经知道了是你们李家动的手,她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求太皇太后,李家与陛下和太皇太后是站在一起的,一旦李家出事儿,对陛下与您,也是折损。” 太皇太后冷笑,“你们不必威胁哀家,在哀家看来,目前明熙县主,比你们李家更顶用。你们陇西李氏是好的很,得了重利不够,还明明在陛下赐婚后,拉着巨鹿魏氏弄一桩婚约来糊弄哀家,想将李安玉要回去,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既要又要。李公不是能耐吗?那这件事情,就你们李家自己解决吧!解决不了,你们就去求明熙县主,哀家断然不会为你们做主。” 李茂已经被泼了一盆冷水,如今心头更是发凉,“太皇太后,您息怒,想想您在我陇西李氏身上砸的重利,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吗?明熙县主杀了臣府中一个去县主府打探消息的护卫,扔回了臣等的府里,又给臣传话,让臣等着,摆明了不会轻饶臣等。” 他哀求,“以明熙县主这般脾性,若是发起疯来,不管不顾。那么,您在对我陇西李氏身上下的注,岂不是会被明熙县主搅没?太皇太后,您仔细想想,为大局着想,不划算啊。” 太皇太后几乎气笑,“李茂,哀家看让你做使臣才对。你这份颠倒黑白,狡理诡辩的口舌,用在哀家身上,才是浪费了。若为大局着想,李公为何行事前不想想?哀家对你们陇西李氏,还不够厚待吗?一个李安玉,他是长得好又有才,但他值得哀家拿那么大的重利相换?哀家之所以换,一是为着陛下身边,有真才实学之人,辅助陛下,开智明心;二是为你陇西李氏,抬举你们,效忠陛下和哀家,维护大魏的江山社稷。” 她厉声问:“可是李公怎么回报哀家的?你们陇西李氏在京这些人,又是怎么做的?一个个的钻进利益的死胡同里,刻薄寡情,连自家血脉相连的子孙都拉拢不住。只看重利益,没半分亲情,哀家都为你们可笑。” 李茂叩首,“求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着李茂身上血水一片,狼狈至极的模样,“哀家已经说了,求哀家没用。” 她吩咐万良,“将他们给哀家扔出宫外去!” 万良应是,立即挥手让大内侍卫进来,将李茂和李贺拖着带了出去。 书房很快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一屁股坐下,即便将人扔出去,依旧心气不顺。 元宏没想到,城外刺杀一案,是李公的手笔,怪不得禁军与宿卫伤亡惨重。他看着太皇太后,猜测她的想法,难道她真的如她所说,不管陇西李氏? 皇帝直觉不可能。 皇祖母下了血本在陇西李氏,难道会这么轻易放弃?别看放弃一个李安玉轻易,总归是罗帐之内,李安玉这个人,皇祖母还是继续用的,也不算太亏。但陇西李氏不同,一旦她放弃,便等同于放弃了她前面为拉拢陇西李氏制衡朝局所做的一切。 白筹谋两年,白干一场的话,任谁都不乐意。 太皇太后缓了片刻,问元宏,“宏儿,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皇祖母不如问问县主?毕竟,县主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能听李家人一面之词,便行包庇之举,从轻发落,县主怕是不干。”元宏斟酌道。 太皇太后点头,“昨儿一封奏疏,她都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气势吓人的很,连哀家都被她镇住了。今日又出了这么大手笔刺杀的事儿,她肯定不干,此时怕是早已开始想法子对付李公了。” 她头疼,“李公真是在陇西待久了,闭目塞听,不了解虞花凌这姑娘。这一把剑,锋利至极。他竟派人杀她,杀了也就罢了,哀家也不说什么了,那是他陇西李氏的本事。但如今不止没杀了,连重伤都不曾,只个轻伤,她依旧活蹦乱跳,脑子好用,手也能挥得起剑,怎么可能不立马找李家的麻烦?” 又道:“他们来求哀家有什么用?哀家连个给他们拖延的时间,都弄不出来。” “所以,皇祖母的意思是,您真不管了?”元宏问。 “让哀家想想。”太皇太后按着额头。 她话音刚落,万良禀告,“陛下,太皇太后,王侍中求见。” 太皇太后手一顿。 元宏也想起了,今日受伤最重的人里,王袭首当其冲,险些伤到男人致命之处,如今这个时辰,王侍中来见,恐怕也是因为今日刺杀一案。 难道王侍中这么快,也得了消息? 太皇太后不可能不见王睿,她吩咐,“请他进来。” 万良应是,打开了房门,亲自挑开帘子,请王睿入内。 王睿迈进御书房门槛,便看到了扶着额头的太皇太后。他拱手,“陛下、太皇太后。” 元宏点点头。 太皇太后放下按着额头的手,直接问:“你是为着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来?” “是。”王睿道:“明熙县主派人给臣递了话,今日在城外刺杀县主的幕后之人是陇西李氏的李公,指使这些人动手的人是李茂。” “哀家已知道了,想必你刚刚来的路上,碰到了被哀家扔出去的李茂和李贺了,他们来求哀家。”太皇太后道。 王睿点头。 太皇太后看着他,“你来见哀家,你的想法是?” 王睿道:“臣知道太皇太后为难,为着拉拢陇西李氏,耗心费力,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臣的想法是,可以不动陇西李氏本家那边,但京城的李家人,尤其是主事人李茂,立即下狱。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流放斩首。” 太皇太后坐直身子,“陇西李家在京城这些人,还算听话。” 王睿道:“臣的犬子,差点儿丢命。明熙县主若无人及时相救,也会丢命。您觉得若是轻饶了李家人,不说臣,明熙县主会同意吗?” 太皇太后心知自然不会,她当机立断,“王侍中,哀家觉得你所言有理。不如由你走一趟,趁着事情还没闹开,你亲自去一趟县主府,只要明熙县主同意,哀家立马将李茂下狱。” 都是她这一派的人,她争取将大事化小,免得闹僵起来,几大世家掺和进来,闹大了,就不好善了了。 “只一个李茂不够。”王睿道:“李茂、李贺、李项,兄弟三人,应该都参与其中,皆下狱问罪。” 太皇太后点头,“行。” 第七十章 逐出京城 王睿出了皇宫,直奔虞府。 此时的虞府,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卢望、卢源、卢遇三人听闻虞花凌遇刺之事,又齐齐来了虞府。 虞花凌看到他们一双双关心的眼睛,倒没说嫌弃的话,只道:“二叔、六叔、十一叔,折腾了一天,我累了,不想说话,你们已经看到我了,我好的很,你们安生吃饭,别多话,吃完饭就回去吧!” 卢望三人:“……” 这个侄女,真是将不待见他们贯彻到底。 他们还能怎么办?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只能卡在嗓子眼,静悄悄地用饭。 一顿饭安生地吃完,虞花凌刚要回去休息,听人禀告,王侍中来了,虞花凌动作一顿。 卢老夫人纳闷,“这么晚了,王侍中来做什么?” 李安玉猜测,“应该是为着今日城外县主被刺杀一案。” 卢老夫人道:“是了,听说他的长子,伤势极重,险些丢命。大抵是不想小九你轻易算了。” 毕竟,事关李安玉,是李家人出的手,王侍中担心小九轻易算了,大晚上找来,也情有可原。 虞花凌却不这么想,她看了李安玉一眼,“王侍中怕是来做说客的。” 李安玉也猜到了,“应该是。” 卢老夫人疑惑,“给谁做说客?” “给太皇太后,给太原王氏自己。”虞花凌站起身,问李安玉,“你与我一起去见见王侍中吗?” 李安玉点头。 于是,二人一起去了前厅。 卢老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去。 卢望有些坐不住,“母亲,不如我们也跟去看看王侍中来意。” 卢老夫人阻拦,“看什么?你说了又不算,老实待着吧!待会儿小九回来就知道了。” 卢望觉得扎心,“母亲,今日的刺杀的幕后主使,审问出来了吗?” “审问出来了,子霄审问的,是陇西李氏,李公派的人。” “什么?”卢望腾地站了起来。 “一惊一乍的,忒不稳重,白活了这么些年,只长年纪了。”卢老夫人瞪卢望。 卢望不明白,“卢公派人杀小九?为什么?” “自己想去。”卢老夫人懒得说。 卢源猜测,“难道是为了李安玉?杀了小九,李安玉就不用做赘婿了?” “你比你二哥聪明。”卢老夫人感慨,“李公啊,都活了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突然急功近利起来?” 卢望问:“母亲,小九怎么说?” “她已经书信给你们父亲,让你们父亲帮她杀回去。”卢老夫人笑起来,“她可不是一个吃亏的主。杀伐果断的很。” 卢望吸了一口气,“这么一来,就是两家的事儿了。” 卢老夫人哼了一声,“李公杀我们家的女儿,我们怎么就不能反手对他杀回去了?真当我们家小九没人管吗?” 卢望闭了嘴。 卢源点头,“杀回去的好。” 虞花凌、李安玉很快到了前厅。 王睿已被掌事请到前厅喝茶,他识得冯临歌带出宫分派到虞府的这名掌事,问道:“文姑姑,在县主府生活的可安顺?” 文姑姑笑着说:“多谢侍中关心,县主府里没有勾心斗角,很是安顺。” 宫里的奴才也要分三六九等,拜高踩低者多不胜数,从来不乏争斗。但县主府不同,县主不管事,卢老夫人只是客居,冯女史在时,她管的事情多,每日忙个不停歇,冯女史离开后,李六公子便住进来了。 县主将府中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李六公子,而李六公子交给了福伯。福伯为人和善,照着自小跟在李六公子身边管事的那一套,给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地安排了活计,她只负责前院与前厅的接待,一下子就轻松了。 这个职位,既没让她觉得不受器重有落差,也能让她每日里抽出大把的空闲时间绣花做活与婢女闲聊,日子过的的确很顺心。 王睿笑着点头,“这么说,来县主府伺候,确实是个好差事。” 文姑姑点头。 虞花凌与李安玉迈进前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里面的王侍中。 王侍中见到二人,站起身,说:“这么晚来打扰县主与李常侍,还请见谅。” 虞花凌十分客气,“能让王侍中这么晚来,想必是要事。侍中不必客气,请坐。” 王侍中缓缓落座。 “侍中直言吧!”虞花凌看着王睿。 王睿斟酌道:“县主派人给本官送的审问结果,本官当即便入宫面见了陛下和太皇太后。恰巧遇到李茂和李贺兄弟去找陛下和太皇太后求情,被赶出了皇宫。” 虞花凌颔首,她已听银雀禀告,李茂李贺入宫了,猜到便是去找太皇太后求情,她静听王睿下文。 王睿看了李安玉一眼,从神色,看不出他半分异常,又道:“太皇太后十分为难,一边是太皇太后耗费了两年心力,拉拢的陇西李家,一边是太皇太后也花费了极大力气说服招揽的县主您。若是就此折了李家,太皇太后的一番辛苦布局,便付之一炬。” “所以,王侍中的意思是,让我放过陇西李氏?别计较今日被刺杀一事了?”虞花凌挑眉。 王睿摇头,“本官的长子,险些丢命,本官身为父亲,岂能轻易作罢?我来是想与县主商议,此事为着太皇太后,不宜闹大,陇西李氏李公那边,便暂且不予追究了,只追究到京城李茂兄弟这里,县主意下如何?” 虞花凌问:“李茂兄弟这里,怎么个追究法?” “看县主的意思。”王睿道:“若是县主不顾及李常侍,问斩、流放、罢官,都随县主的意,本官这里没意见。” “李家在京,兄弟几人?” “三人,同范阳卢氏一样,两嫡一庶。李茂、李贺、李项。”王睿十分清楚,“还有他们膝下,分别有已经成长起来的二公子、四公子,以及年少的十一公子、十二公子。” “那就听王侍中的,毕竟,此次城外刺杀我一案,我受的是轻伤,受伤最重的是令郎。王侍中既然找上门,来做这个说客,我自然给您一个面子。”虞花凌话音一转,“不过,将京中所有陇西李氏之人,全部下狱,李茂、李贺、李项罢官,男丁全部流放北地的沃野,女眷逐回陇西,再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王睿道:“将京中的李家人全部踢走,确实解恨,但陇西李氏子孙多,还会有人从陇西进京。” “那就进呗,再有人要杀我,再踢出去就是了。”虞花凌无所谓。 王睿看向李安玉,“李常侍可有建议?” “没有。”李安玉言简意赅。 王睿点头,“行,那本官这便进宫向太皇太后禀明县主的意思,只要太皇太后同意,明日早朝奏禀,尽快将此事结案。” 虞花凌点头,“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一章 折枝 王睿起身离开,虞花凌抬步送他出府。 王睿摆手,“县主与李常侍留步吧!本官自己走就可。县主累了一日了,早些休息。” 虞花凌停住脚步,“行,那我就不送了,王侍中慢走。” 王睿点点头。 福伯连忙引路,送王睿出府。 虞花凌见人离开,回头对李安玉说:“走,咱们回去歇着吧!” 今儿这一日,真是比昨儿在皇宫当值还累。 李安玉点头,跟着她往正院走,轻声说:“县主不杀一人,还是为了我,手下留情了吧?” 虞花凌摇头,“罢官、流放,京中所有李家人,全部逐出京城,这比干脆地杀了,还让他们难受。没为你留情。” 李安玉微笑,“那就好。” “好什么?”虞花凌偏头看他。 “好在县主没有为了我,当真留情与妥协。”李安玉道:“我不希望县主因为我,行事留情与妥协,畏手畏脚,今日是,以后更是。” “嗯。”虞花凌随手拂开一株桃枝,刚要说话,忽然又伸出手去,将那株桃枝折了,塞给李安玉,“这桃枝不错,拿回去给你插瓶。” 李安玉伸手接过,“多谢县主。” “不谢。”虞花凌继续向前。 木兮和碧青跟在二人身后,木兮挠挠头,歪歪脑袋,总觉得前面那俩人有哪里不对劲。 碧青装作看不到,本本分分地跟着二人。 回到主院画堂,卢老夫人、卢望等人在等着二人。 二人回来,卢老夫人问:“小九,怎么这么快就见过王侍中回来了?” “事情说完了,王侍中走了,我们自然就回来了。” “王侍中怎么说?当真是来做说客的?”卢老夫人问。 “嗯。”虞花凌言简意赅将王侍中来意与她答应的事情说了。 卢老夫人奇怪,“太皇太后左右为难,也就罢了,她拉拢陇西李氏,的确不是一日两日。你说王侍中为着太皇太后分忧,我能理解,但为着太原王氏是何意?是太原王氏与陇西李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牵扯吗?” 据她所知,这两家,以前没什么来往的。 虞花凌道:“太原王氏是被绑死的太后一党,太皇太后与陇西李氏之所以能促成利益交换,是王睿从中撮合牵线。这么多年,太原王氏夹在京中各大世家的缝隙里,颇有些艰难,王侍中被嘲笑是轻的,被排挤才是实打实的,行事艰难,才是王家一直以来的状况。太皇太后从天下各地世家中筛选,再扶持一个世家,制衡朝局,陇西李氏入了她的眼,不惜重利拉拢,如今,各方依旧猛如虎,王侍中为着自己考虑,也不想陇西李氏倒下。” 她说的更明白些,“换句话说,京城李氏可以倒下,但陇西李氏不能倒下。否则太原王氏,在暗中随着太皇太后多多少少的布局,也大受影响。况且,李公主要是为杀我,王袭是为了保护我受伤,是误伤。王侍中虽怒,但没多大的恨。驱逐出京城李家人,对他来说,足够了。” “原来是这样,祖母在京城待了半年,却不及小九你这个刚来京不久的人。”卢老夫人不止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孙女了不得,京城卢家交给她,是对的。 卢望问:“小九,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需要,没事儿别跑来烦我就行了。”虞花凌指指自己肩上的伤,“叔叔们,我该休息了。” 卢望:“……” 他无奈,“好好好,你休息,休息,我们这就走。” 虞花凌见他识趣,不再多说,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卢望、卢源、卢遇三人跟卢老夫人告辞离开。 卢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李安玉,“子霄,你这一株桃枝,是要夜里插瓶吗?清晨的桃枝顶着露珠折来插瓶最好看。你这晚上折桃枝,是为了夜里读书欣赏?” 李安玉摇头,“不是,是县主见这一株桃枝好看,刚刚折了送我的。” 卢源:“……” 他“呦呵”了一声,“没想到,小九那么个心大的,还挺有哄男人的天赋。” 他说完,转身走了。 卢望走在前面,听的清楚,嘀咕,“真是心大,今日都刺杀受伤了,还有闲心哄男人。父亲将京城的我们交给她,真的靠谱吗?” 卢源笑着拍拍卢望肩膀,“二哥,昨儿咱们错过了早朝,今儿在朝堂上,你也看见了,小九厉害着呢。依我看,比你靠谱。” “滚蛋。”卢望心塞地推开他。 木兮忽然恍然大悟,“啊,公子,我想起哪里不对劲了,你是男子啊。明明该是你折了桃枝送给县主,怎么反过来了?县主给你送桃枝,这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我是男子,就不配收县主送的桃枝了?”李安玉不爱听。 木兮摇头,“不是,花枝赠美人,这是男子对女子该做的事儿啊。在您这里,颠倒了。画本子上都没有这样的。” “少看点儿画本子。”李安玉扭头往自己屋里走,“我是入赘县主,你是不是忘了?县主对我好,我哪里不能收了?我觉得很好。” 木兮:“……” 是是是,对对对,公子是入赘,本就颠倒,他竟忘了。那的确没什么不对劲了。 李安玉拿着花枝进屋,吩咐,“去把那个玉壶春瓶拿出来,以后就用它来插花。” 木兮答应一声,立即去了。 不多时,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玉壶春瓶回来,放在了桌子上。 李安玉将桃枝插入了玉壶春瓶里,他自己站在桌前,瞧着,眉眼温润,“如今刚进四月,桃树要盛开一月,还能插一个月的花瓶。” 木兮不经大脑地说:“县主府内,没几株桃树,只前院那两株,一个月的话,每日都要折一株插瓶,怕是用不了一个月,就给那株桃树折秃噜了。” 李安玉:“……” 他狠狠瞪了木兮一眼。 木兮又赶紧找补,“公子,今日这桃枝,是碍了县主走路了,县主随手而为,明儿县主恐怕就不会特意给您折桃枝了,她肯定嫌每日折枝麻烦。” 李安玉忍无可忍,“滚出去让人打水,我要沐浴。” 木兮捂住嘴,麻溜地去了。 第七十二章 求谁也没用 王侍中从虞府出来,便遇到了李茂与李贺、李项三兄弟。 李茂一见到王睿,便给他跪下了,“王侍中,下官求你救救我等。” 王侍中看着李茂,好歹是陇西李氏嫡出的三老爷,这膝盖倒是软,在宫里跪完太皇太后,如今又半路拦截跪他,若是李安玉有他这份软骨膝盖,恐怕也不会入赘给虞花凌,生出这么多事儿。 他道:“三老爷起来吧!本官能为你们李家做的,已经做了,你们想要明熙县主的命,连累我的长子险些丢命,但明熙县主已被我与太皇太后劝住,不会要了你们的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有拦本官跪地祈求这个功夫,不如回府赶紧安排一番,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完,甩开李茂兄弟三人,上了马车。 李茂兄弟三人看着王睿的马车走远,分析着王睿的话,一时间,只觉得心底一沉再沉。 李贺白着脸说:“三哥,王侍中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们安排什么?” “这京城,我们应该是待不住了。”李茂道:“他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想必是赶我们出京。” 李贺变脸,“是罢官还是流放?” 李茂摇头。 李贺急了,“三哥,我们都到这虞府外了,再去求求子霄,难道他真对我们见死不救?这么些年,我们虽然在京,与他不甚亲近,但也从没有对不住他过。” 李茂点头,“去叫门。” 李贺立即去叩门。 李福刚送走王睿,往回走,没走多远,便听到有人叩门,他停下脚步。 浮白打开角门,看到了李茂、李贺、李项兄弟三人。 “浮白,我们要见子霄。”李茂道。 浮白看向李福。 李福知道李项已经来过一次,他走过来,看着三人道:“三位老爷请回吧!公子不会见你们的,无论你们来多少次,公子的脾性,你们应该清楚,他说不见,就不会见。” 李茂更认识李福,“李福,我们与子霄,总归是血脉至亲,你帮我们问问他,他当真见死不救?只要他救下我们,我们从今以后,都听他的。” 李福闻言叹气,“也罢,我就去帮三位老爷再问公子一声,若他依旧不见,你们就回吧!” 李茂点头。 李福转身向正院走去。 李安玉刚进入屏风后沐浴,听李福要回话,他隔着屏风说:“福伯,什么事情?说吧!” 李福走进屋,隔着屏风说:“公子,京城李府的三位老爷来了。要见您。” 他简单将李茂的恳求,以及求人的代价说了。 李安玉轻嗤一声,“告诉他们,找我没用,我不会见他们,我是明熙县主的人,不再是李家人。让他们有找我的这个功夫,不如回去安排安排,不至于太狼狈地滚出京城。” 李福听他都用上了滚字,点头应是,转身去了。 他回到府门前,对李茂三人,将李安玉的原话说了,说罢,摆手,“三位老爷回去吧!” 李茂变了脸,“他竟让我们滚?” 李福无奈,“老奴出自李家一场,也跟三位老爷说一句话。县主没被李家杀了,是县主自己的本事,县主没要三位老爷的命,已是宽容,公子是靠半坛酒的恩情,自愿入赘给县主的,公子这里,早已还清了李家的养育之恩,不会再有转圜余地。三位老爷再如何歪缠,也是无用。谁让你们今日动手时,没想过失败的后果。” 他说完,吩咐浮白关门。 浮白“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茂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知道,李安玉对他们,态度恶劣,如今更是摆明了向着虞花凌,求也无用了。 三人只能离开了虞府。 回到京城李家府宅,得了消息的女眷们,哭作一团。 夫人、公子、小姐们,一大家子,上百号人。再加上奴仆,李家本家在陇西豪奢,在京城也从不亏待自己,奴仆护卫加起来七八百人。 三夫人拽着李茂袖子,哭道:“老爷,哥儿刚定下亲事,姐儿的婚事儿还没着落,咱们就这么完了?您再想想法子。” 李茂摇头,“没用的,该求的,能求的,都求了。我们连太皇太后面前都去求过了,王侍中那里也求了,只是这么个结果了。” 他泄气,“趁着问罪的圣旨还没下来,赶紧收拾安排体己,否则一旦问罪的圣旨下来,兵荒马乱的,你们想收拾,都没时间。” 怕三夫人继续缠磨,又说:“王侍中从县主府出来,向皇宫去了。最多到明日早朝,问罪的诏书,定会下来。” 三夫人闻言险些晕过去,彻底变了脸。 王睿到达宫门时,宫门即将落匙,随着他走入,宫门各处落了锁。 太皇太后正在等着他,见他趁着落匙前进了宫,对他道:“辛苦王侍中了,事情办的如何?县主可答应你?” 王侍中点头,将虞花凌答应的有些出入说了。 太皇太后听罢,看着他,“将京城李家所有人,男丁流放?女眷赶回陇西?这不是有些重了?” “若陇西李氏在城外刺杀这个案子查出结果不重罚的话,那么昨儿县主入朝途中被人放冷箭和百名死士刺杀的案子,也一样会轻拿轻放。”王睿提醒。 太皇太后险些忘了昨日的刺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她叹气,“也罢,哀家没问罪李公本人,只折了他们派来京城的这些人,已是给李公面子了。也正好让他知道知道,哀家不是软弱可欺心慈手软的人,别人心不足蛇吞象,没事儿找事总给哀家找麻烦,哀家的拦路虎够多了,别他也来掺一脚,得了利,便忘义。虞花凌是哀家的人,他不问过哀家,就来杀,活该。” 王睿颔首,“是这个道理,手脚不老实,自然要将手脚剁了,让他老实听话起来。” 太皇太后爱听这话,“说到听话,虞花凌可不是一个听话的人。哀家用她这把剑,也真怕哪天被她反噬,这小丫头,李公出动那么多人都杀不了她,还被她这么快抓了活口给审出来了。你说有这个本事,她昨天遭遇的刺杀,怎么就不留活口?” “大概她猜到,昨日动手的人应该是郭、柳、崔、郑这几家之一。”王睿道:“她不留活口,应该是不想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她,如今这般分而利之,拆而划之,效用更佳?” 太皇太后笑起来,“那倒是,否则怎么能让郑义连拟五道圣旨?今儿一早,柳源疏便发了疯。” 她收了笑,感慨,“先皇暴毙,哀家和你与他们周旋半年,却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厉害有手段。” 王睿也感慨地点头,“太皇太后不必忧心,依臣看,为半坛酒的恩情,便被束缚住,明熙县主乃重义之人,只要太皇太后用对了路,便不会被反噬。” 太皇太后瞪他一眼,“哀家明白你的意思,李安玉哀家是别想了对吧?” 她没好气,“宫门已落匙了,别去官署了,今夜留下吧!” 王睿笑了笑,“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三章 是兄弟也是利益 虞花凌在城外被刺杀的消息,京中各大世家府邸自然都在第一时间得了信,各府都密切关注着明熙县主府的动向。 京城李家人两次前往县主府被挡在门外,王侍中亲自去了一趟县主府,这样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各府的耳目。 郭远看着回府的长孙郭毓说:“没想到你没动手,却是京城李家动了手。” 郭毓点头,“孙儿也没想到。” 郭远倒是不觉意外,“我以为李公会通过太皇太后,再将自己的孙子夺回去,没想到,是用杀的。如今事情不成,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郭毓问:“祖父,这件事情,我们要不要插手?比如李家在京城的势力,我们可以趁机吞掉。” 郭远摇头,“先不要插手,明日看看形势再说。你没看王睿急匆匆去虞府后,又急匆匆进宫了吗?想必此案他们早已达成一致。” 他有些恼恨地道:“柳源疏如今发了疯一样地盯着我们几个,昨儿被刺杀一案,一日没了结,一日不能轻易再动了。你今日没动手是对的。” 他话音一转,又说:“也说不准你今日若是动手,与陇西李氏一起,便得手了。虞花凌此时已死了。” 郭毓想起属下禀告的事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对郭远说,而是道:“祖父,明熙县主进入军器监弓弩坊,全程只看不说,少言寡语,孙儿留她用饭,她也用了,临走也没说什么,孙儿这才没敢轻易动手。” 郭远点头,“的确不宜接连再动手,只是没想到,跳出个李家。” 他摆手,“罢了,如今说这些都无用,且看明日早朝吧!” 郭毓颔首。 从郭远书房出来,郭毓问府中人,“四弟呢?” 府中一名小厮回话,“回长公子,四公子刚回府不久,给老夫人请安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郭毓点头,径自往云珩的院子走去。 云珩沐浴换衣后,刚坐下喝茶,便见郭毓找了过来,他站起身,见礼,“长兄。” 郭毓看着他,“四弟今日,都去做了什么?” 云珩见他有话要说,吩咐身边伺候的人,“你们都下去吧!”,又示意郭毓坐,“长兄请坐。” 郭毓坐在他对面。 房门关上,有两个护卫守在门外。 郭毓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名护卫,笑着说:“琅琊云氏的门户虽然不比咱们太原郭氏高,但四弟自小学的规矩却是不差,身边仆从护卫也是一样,忠心护主。” 云珩也笑,“长兄刚回府,连衣裳都没换,想必是刚见过祖父,便来我这里找我了。我猜到长兄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这处院子,不全是我自己的人,有我的人守门,总不至于泄露你我兄弟的谈话。” 郭毓点头,“你说的对,我是有一桩事情,要找你询问。你这院子伺候的人,都是祖母从各房拨的人,的确鱼龙混杂,母亲身体不好,你被找回来匆忙,她有心管你,却也无力太过操神。若是有哪个不安分的,你只管杖毙发卖就是了,你有这个能力,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云珩颔首,“长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郭毓直接问:“今日在城外,是你的人,趁乱救下了明熙县主。在卢家护卫出现之前。你与明熙县主,以前认识?否则你的人,怎么恰巧出现,救下了她。” 云珩见他说是询问,言语却是肯定,今日城外杀手太多,雪影等人拼死保护,想必彼时暴露了身份,被他长兄的人认出来了。 他并不慌,既然认出来,他便点头,“看来没瞒住长兄。” 郭毓看着他,“你果然与她以前认识?为何你回府后,不告诉祖父你们认识?” 云珩反问:“若我说了,长兄以为祖父会如何?是会利用我,杀了她?还是哪怕看重我,也不会让我入朝了?” 郭毓一噎。 云珩看着他道:“长兄,我不是你,长子长孙,生来便受祖父重视,你自己也争气,不输郭家任何一个子孙。但我与你不同,我因遭难,流落在外多年,与祖父本就亲情稀薄,若他知道,我当年与明熙县主一起沦落到乞丐窝,靠乞讨为生,结下幼时交情,他怕是我说的这两样,都会占到。利用我杀明熙县主,不许我入朝,免得偏帮明熙县主。” 郭毓一时没了话。 云珩叹气,“长兄,你没对祖父说今日之事,是怕祖父对我大怒吗?你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从没放弃。不是因为多想我这个亲弟弟,而是,母亲身体不好,膝下只你我二人,在偌大的太原郭氏,旁人都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相帮,唯独你没有,这也是当年,我为何会被人迫害,是自家人要在我没成长起来之前,剪断你的羽翼,夺你长子长孙的位子罢了。好在祖父在我遭难失踪后,意识到了这一点,狠狠地惩治了一批人,才让族内觊觎你位置的人安分下来,而你也足够聪慧有手段,才立得住。” 他见郭毓不语,话音一转,“但随着族内的同辈兄弟们都成长起来,你的位置,更不甚安稳了。太原郭氏对外拧成一股绳,但对内,却是明争暗斗,母亲是因我出事后,心急小产,自此身子骨弱,后宅诸事,不见光的手段太多,你要一边护着自己,还要护着母亲。长兄,你这些年过的也很难吧?” 郭毓自从云珩找回这些日子,总觉得与自己这个胞弟有些疏离,兄弟不亲,今日听他说这么多话,难得敞开心扉,他点头,“母亲一直惦记着你,我身为你的长兄,岂能对你一点亲情也无?不过你说的也对,若你能回来帮我,最好不过,所以,对于你的归来,我很欣然。” “长兄欣然就好。”云珩道:“我会帮你,但如今既然你已知道我与明熙县主的旧谊,便尽量劝住祖父,不要再对她出手。” “明熙县主来京,被封县主,你却恰巧这时被家里找到,你……”郭毓忽然心惊,“你既没失忆,这么多年,却一直不归家,你是为她回京的?” 云珩承认,“是。” 第七十四章 心仪 郭毓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虞花凌与他找回来的胞弟,竟然真是旧识,看他这言语做派,还不止是旧识这么简单,竟然是为她回京的。 他虽然已派人去琅琊查,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亲口承认。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道:“太皇太后招揽明熙县主,是为了让她对付各大世家。你既然是为了她回京,也是为了帮她?” 云珩摇头,“她是为了婚约自主来京,又因为半坛酒的恩情,被李安玉困住。至于做了太皇太后的剑……” 他顿了顿,“倒下了一个关东张氏,太皇太后又扶持了一个陇西李氏。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太原王氏,长兄觉得,太皇太后的目的,是除掉各大世家吗?” 郭毓摇头,“这么看不是,但她刚入朝,便让各大世家斗起来了。” “那是因为别人容不下她。”云珩反驳。 郭毓觉得这话有理,“今日明熙县主出城,是为了去我管辖的弓弩坊,你派人保护她,是怕我对她出手吧?你就没有想过,若我今日当真出手,因你坏事,瞒不过祖父,你该如何承受祖父的怒火?” “长兄会替我瞒的不是吗?”云珩不惧,“我本来也没想瞒长兄多久,只是我回来的时日尚浅,还没入朝,也没寻到时机与长兄说此事。” “你猜到我会替你隐瞒祖父?” “对,长兄若不想少我一个帮手,便会替我隐瞒。”云珩道:“我自从归家那日,便与祖父说了,我对郭家的家业,没有兴趣。我不改姓氏,没有我的那一份家业,我也不在乎。一个不惦记长兄位置的亲兄弟,岂不是最好的帮手?” “当初本来以为你是念着云家你养父母对你的养护之恩,才不改姓氏,也不要家业,被家里找回来,乃无奈之举。没想到,你是为着明熙县主。”云珩道:“四弟看来很擅于揣测人心,知晓我会帮你。” “母亲生了你我兄弟二人,都聪慧有加,否则我也不会小小年纪被迫害。不是吗?”云珩挑眉。 “的确。”郭毓点头,“你对明熙县主……” “心仪。” 郭毓顿住,“但她如今请旨赐婚要李安玉入赘,如今李安玉已住进了县主府。你……” “那又如何?”云珩无所谓,“我晚得到她入京的消息,被李安玉钻了空子而已。她早晚是我的。” 郭毓一时无言。 云珩道:“长兄,我方才说的话,你可答应? “我今日已帮你瞒了祖父。”郭毓道:“只要明熙县主不会对郭家不利,我便会一直帮你瞒着,但你要知道,事情做多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你们两人如今都在朝中,你的职位,也会与她常见,难免时日久了,哪怕不被祖父察觉,也会被旁人察觉。” “这个不必长兄操心,到瞒不住时,我自会应对,只如今不是时机而已。”云珩道:“作为条件,我会帮你一起,除掉对你不利,觊觎你长孙位置的人。还有……” 他仔细看着郭毓,“长兄就没察觉,你或许中毒了吗?” 郭毓愣住,“不可能!” “长兄还是找太医院的闻太医看看吧!”云珩提醒他,“别一直相信府中的府医。” 郭毓脸色变化,“咱们郭府的府医,世代家医,不参与内斗,怎么可能……” “既有世代家医的府医在,郭家什么好药材没有?母亲的身子骨却一年弱似一年,常年卧病之症,这应该吗?”云珩又道:“还有长兄你,眉心这隐隐青气,不像是没睡好,毕竟我回府这么多天了,你总不能天天睡不好。但观你行止坐卧,又没什么不妥。所以,依照我的猜测,你可能是中了慢性毒。至于是不是,长兄暗中去看看诊,不就知道了?不过有些毒,兴许太医院的闻太医也解不了。若真是中毒,他解不了的话,长兄不若请明熙县主看看,她擅医也擅毒。我观你面色的猜测,还是从她身边学来的判断。” 郭毓将信将疑,“明熙县主,擅医也擅毒?” “嗯。” 郭毓提起心,“好,我会暗中找闻太医看诊。” 当年叔叔们觊觎父亲的位置,害的父亲早亡,后来又盯上他们孤儿寡母,弟弟遭难,母亲病榻孱弱多年,他有祖父相护,也有手腕,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兴许还真没防住。 他站起身,“你也忙了一日了,刚入朝,便接了郑瑾的事情,不会轻松。早些歇着吧!” 云珩也起身,“好,长兄慢走。” 郭毓离开后,云珩喊了雪影进来,对他说:“随我去一趟县主府。” 雪影犹豫,“公子,县主府不止有卢家的百名精卫,还有李常侍的护卫。您若是与属下夜闯的话,怕是闯不进去。况且,自从县主入京,县主府一直受各家重点盯视,尤其今日又在城外遭遇了刺杀,今晚京城李家人和王侍中去过,都很快被大司空知晓猜出了是陇西李氏对县主动的手,若咱们此时去,万一也被人盯上,哪怕长公子帮您,但若有大司空的人看到,也瞒不住……” 云珩烦躁,“明明来了京城,却连偷偷摸摸,都难以避人耳目。” 只今日派出了雪影等人,便没瞒住城外的长兄,如今在城内,若是动作不小心,还真瞒不住他祖父。 世家的势力,还是太大了。 “目前县主尤其受人关注,兴许过一阵子就好了。”雪影询问:“公子想见县主?是想看看县主的伤势?公子放心,县主只伤了手臂,无大碍,养几日就好了。” 云珩道:“不是,她那么个铁打的人,用不着我关心她的伤。我是想问问她,李家都派人杀她了,她准备拿李家怎么办?” 雪影猜测,“王侍中应该就是为着这事儿,来回奔波县主府和皇宫,京城李家人要见李常侍,两次登门,李常侍都没见。县主的态度,应该是不和解。” “谁说这个了?”云珩眯起眼睛,“我的意思是,问问她到底要为了李安玉,做到什么地步,才会踢开他。”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五章 李繁 掌灯时分,清河崔氏尚书令府收到了宫里传出的消息。 崔奇站在窗前,问阴影里站着的人,“可是确切消息?今日城外刺杀,幕后主使是陇西李氏的李公?而虞花凌要求京城陇西李氏兄弟罢官,男丁流放北地?女眷逐出京城逐回陇西?” “是,消息确切,王侍中亲口所说。” 崔奇评价,“太皇太后倒是舍得对陇西李氏下这么重的手。大约是李公的那封奏折,以及今日城外的刺杀,惹恼了她。这是趁机想给陇西李氏一个教训呢。” 他吩咐,“不能让虞花凌太嚣张,自此后震慑住人,让人人都觉得她杀不得。也不能让太皇太后借此机会给陇西李氏立威。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柳源疏,他不是要疯咬吗?最好明儿继续咬。” 阴影处的人应是,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柳源疏得到宫里的消息时,气的冷哼了一声又一声,“崔奇这是什么意思?又要拿我当枪使?还是显摆他清河崔家伸在皇宫里的手,比我们柳家厉害?” 他没好气,“怪不得他清河崔家,最会逢机取巧,如此狡诈。” 柳源疏的嫡子柳季站在一旁,问柳源疏,“那父亲要如了崔尚书的意?” 柳源疏道:“那上百死士的事情没解决,陇西李氏在城外的刺杀一案,若是重罚,那我派出那百名死士当街刺杀一案,若有一日暴露,岂不是也要重罚?崔奇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拿捏我呢。” 他冷笑,“都是狐狸,凭什么他就高贵要拿捏我?陇西李氏怎么与我河东柳氏比?昨日刺杀案,又不是我一家,还有太原郭氏的手笔,一旦暴露,只要我咬住郭远就是了。崔奇休想拿捏我。” 他吩咐,“你派人去给明熙县主府送个口信,就说崔奇已知晓王睿找她之事,鼓动老夫明日早朝做那个拦路虎,但老夫不愿意做。” 柳季问:“父亲是想像明熙县主卖个人情?” “我是谢她今日早朝前的提点。”柳源疏想起昨日被人耍的团团转,别人获利,只他吃亏就生气,若无虞花凌的提点,他说不准真钻了牛角尖,疏忽之下损失惨重,虽然虞花凌提点他是不安好心,但至少对他没坏处,他承这份情,既然如今杀不了她,何必不拉拢一二。 柳季点头,“是,孩儿这就派人去县主府送信。” 虞花凌本已打算熄灯上床,门外响起银雀的声音,“主子,柳家来人送了柳仆射的口信。” “什么?”虞花凌看向门口。 银雀站在门外,将柳源疏的传话说了。 虞花凌听完挑眉,看来宫里真是个四面透风的墙,太皇太后与王侍中说话时,身边不会留太多人,但话这么快便传到了宫外,难怪太皇太后铁了心招揽她入朝,身边可信之人,看来都是别人的眼线。 她回应,“知道了,替我谢谢柳仆射。” 银雀下去后,虞花凌挥手熄灯上了床。 半夜时,虞花凌睡的正熟,听到门外的李福在小声喊李安玉的声音,她被惊动醒,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李安玉轻巧地起身,问李福,“何事?” 李福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公子,六老爷膝下的十一公子李繁来了,说要见您。” “不见。” 李福叹气,“只他一个人,连个护卫也没带,老奴说了您不会见,他站在门口不走,说他不是来为家里求情的,他听说家里要被赶出京城,他就是想跟您说几句话就走。” 李安玉沉默片刻,语气清凉,“我与李家人,无话可说。” 李福点点头,转身,“那老奴去劝他回去。” 虞花凌从床上起来,推开房门,对李福道:“等等。” 李福一惊,连忙回身见礼赔罪,“县主恕罪,是老奴深夜打扰您休息了。” “无碍。”虞花凌问:“李繁多大?” “十一公子九岁。” 虞花凌点头,对李安玉说:“京城李家,在京有十多个你的堂兄弟吧?唯独这一个来了。我陪你去见见。” 李安玉道:“他是我六叔的嫡子,我与他并不熟悉。” “真不想见?” “没必要,他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做,也不会可怜他。”李安玉道。 虞花凌颔首,“行,那我去见见,我对一个深夜上门的半大孩子,还是很好奇的。” 她转身回了屋,利落地穿了衣裳,推开房门,往院外走。 李福站在原地,看看李安玉,又看看虞花凌,自家公子立在门口,始终没动,而县主要大半夜的出去,只为见一个孩子。 他头前提着灯照路,“县主小心脚下。” 虞花凌点头,“好。” 月凉从外面回来,跑了一圈,累的够呛,他凑到李安玉身边,“公子,县主给的令牌,果然管用,那些掌柜的一见到令牌,便一个个的,都十分激动。” “激动什么?” “每一家掌柜的几乎都热泪盈眶,说还是七年前,他们的主子带着小少主巡店时为了让他们认识少主人,见过一面,从那之后,无论是主人,还是少主人,连个人影都不见。不止如此,连他们每年的营收,都不过问,更别说对他们提要求了,更是几乎没有过。” “那他们的主人,是如何管理这偌大的产业的?不怕日久天长,这些人起了异心?背主?” “我也这么问了。”月凉感慨,“说是每年的年底,会有人专门巡店查账,但每一年来的都不是同一批人,异心是不可能的,一是盘账的人都是高手,被查出背主,丢命是小事儿,三代都不用在大魏混了。二来是掌柜一年的辛苦钱,比属下在风雨阁接一年的单子都多,哪里找这样的东家,若不是那等脑袋进水的,何必背主?” “还有呢?” “还有就是,掌柜的竟然可以代代传继,签的却都是良契。爷死父继,父终子继。所以,代代相传,代代衣食无忧。这样的管理,哪有几个人会不忠心?每个掌柜的看到这块令牌,都比见了亲爹还亲。”月凉将令牌还给李安玉,“说少主来京,没去寻他们,不敢冒然来打扰,没想到,县主将令牌给了自己的未婚夫,见令牌如见少主。说以后您只管吩咐。” 第七十六章 不为君子,又能如何? 李安玉接过令牌,攥紧,脸上不见多少欢喜。 月凉瞧着他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正好虞花凌出去了,他放心大胆地问:“公子,您怎么不高兴?” “嗯。” “为了李公刺杀一事?嗐,您从陇西离开那日,不就下定了决心吗?若是有两分亲情,不也在三老爷等人找上门劝说您顺从迎合太后时消散了?李公又弄出婚约和刺杀县主这两桩事儿,您也该彻底死心了不是?既然死心,又何必揪心?” “我没有为李家人揪心。”李安玉叹气,“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县主。” 月凉眨眼,“您觉得自己配不上?” “嗯,用半坛酒携恩已报,非君子所为。用婚事寻求她庇护,更非君子。受她托举,成了三品中常侍。昨日于城外她遭遇李家刺杀,是云珩的人救的她。”李安玉望向漆黑无月光的深夜,凉风穿透他因被叫起而未多穿衣裳的轻薄的衣衫,“我到目前,除了给她惹麻烦,于她而言,毫无用处。你觉得我配得上吗?” 月凉挠头,“这个……您这么一说,确实……” 他看着李安玉,“那您……若是自卑,不如放弃县主?” 李安玉断然,“不可能!” 月凉心里啧啧,伸手推李安玉,“公子,您这娇贵的身子,快回屋睡吧!别夜里风凉,您穿的这么少,再着凉了。唯一能在早朝上帮着点儿县主,万一倒下,连这点儿忙都帮不上了,岂不是更揪心?” 李安玉被他推回进了屋,“我等她回来。” “那就屋里等,开着门,风多凉啊。”月凉难得贴心一回,打着哈欠劝他,“两年前,我在陇西见到您时,您多意气风发。谁人不知道陇西李氏的李六公子,才貌双绝,君子六艺,皆是一流,上街若不避着人,都要掷果盈车。看看如今,您都快成一朵蔫吧花了。” 李安玉偏头看他。 月凉给他鼓气,“当年为了保下我,您跟整个陇西李氏的宗族对峙,差点儿让那帮老东西逼着李公开祠堂惩治您。那时属下就想,十年契约,就为了您这一举,属下也值了,此后死心塌地保护您。没想到,您在家里挣扎久了,在血脉至亲身上委屈受多了,反而明熙县主正常地对您好,您还自卑了。真是……” “正常地对我好?” “难道不正常?”月凉歪头,“您圣旨赐婚入赘给县主,不是县主的未婚夫吗?县主做的,大概是她觉得一个未婚妻该做的,总不能是县主喜欢上了您?瞧着不像啊。” 他虽然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也见过很多女子喜欢男子的样子,尤其在风雨阁,痴男怨女因情买凶杀人者,简直不要太多。 县主显然喜欢不足。但她这个未婚妻做的,却足足的。 他拍拍李安玉肩膀,“所以,您就踏实睡觉,别多想了了,想也无用,反正人家大司空府的那位云御史,是真对县主不是一般的维护,您目前还真比不上。” 说完,他实在太困了,打着哈欠走了。 李安玉心里本就搅得慌,如今这么被他一说,一颗心提上又提下,好半响,都安顺不下来。 他转身,拿起衣裳,穿好,提着灯,出了房门。 府门口,虞花凌见到了京城李氏深夜跑出来的这个小公子。 李繁穿的单薄,在门口的灯笼下,脸也泛着白,但他抿着嘴安静地站着,见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他先是惊喜,当看清不是李安玉,又一下子黯淡下来。 李福出声,“十一公子,这是县主。” “县主好。”李繁见礼。 虞花凌点头,“你深夜自己一个人跑来敲我的府门,是想对李安玉说什么?” 李繁怯怯地问:“六哥不想见我吗?” “嗯,他说不见。” “那县主为何来见我?” “好奇你一个人,小小年纪,深夜登门。” “我已九岁了。这个年纪,不算小。我听说县主七岁离家自谋生路。” 虞花凌点头,“所以,你要说什么?念在你一个人深夜来敲门,我可以帮你转达。” 李繁犹豫了一下,扬起脸,看着虞花凌,“书上说君子不畏虎,却畏馋夫之口。我想跟六哥说,六哥做的没错,请六哥不必畏于人言,我虽也是李家人,虽年少,但我支持六哥走自己的路。若这世间,六亲无恩,寡情薄义,为利折腰,皆为虚荣。大丈夫不为君子,又能如何?” 虞花凌讶异地看着李繁,“小小年纪,这般通透?” 李繁垂下头,“我说完了,多谢县主。” 虞花凌点头,“好,那你回吧!” 李繁拱手一礼,拜别了虞花凌,转身离开。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走出了视线内,消失在围墙一角。 李福站在一旁,感慨不已,没想到,陇西李氏,族人数千,唯有一个九岁的少年,在这样的深夜,来对公子说这么一番话。若是当初公子离家时,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也不至于寒心至此。 虞花凌收回视线,对李福道:“陇西李氏,难得还有一人,有亲情味。” 李福感慨地说:“这位京城李家六老爷李贺膝下的公子,三岁时失了母亲,他外祖家紧接着便送了他姨母做六老爷的继室。继夫人在嫁给六老爷的第二年,便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今夜这位十一公子能深夜从李府跑出来,想必平日里在家,也多被父亲继母疏忽。大约正是因此,才小小年纪,看清人心和血脉至亲。” 虞花凌点头,转身往府里走。 李福不再多言,吩咐人关门,提灯照路。 二人刚走不远,便看到了提着罩灯出来的李安玉,罩灯下,公子如玉,衣衫轻薄,只他一人。 虞花凌说:“你是出来见李繁?他刚走,我让人追回来?” 李安玉摇头,一手提着罩灯,一手去握虞花凌的手,声音温润,“不是为了见他,我是出来接你。” 虞花凌看着他,“你真该听听李繁亲口对你说的话。” “说了什么?值得县主出来一见?” 虞花凌将李繁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李安玉听完,神色微顿,须臾,淡笑,“扰了县主休息,便不值当。县主回去休息吧!不必为小儿两句言语耗费心神。”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七章 成交 虞花凌看着李安玉。 没让人把李繁追回来,看起来的确只是为了出来接她。 但接她做什么?大晚上的,尤其又只是在自家府门口,完全没必要。 她打量了李安玉片刻,问:“因京城李家人轮番而来,扰了你的情绪?睡不着了?” 李安玉摇头,“不是,就是想出来接你。” 虞花凌想说,真是折腾,但看着他有些昏暗的侧脸,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点头,“行,接了我,回去好好睡,别明儿早上又没精神。” “嗯。” 走出一段距离,路过那株桃树,李安玉询问:“这桃树的花期,约有三十日。如今刚开不久,我想每日插瓶,县主每日为我折一株好不好?” “不好。”虞花凌甩开他的手,“你自己没长手吗?要每日插瓶,就自己折。” 李安玉顿时笑了。 “你笑什么?”虞花凌觉得男人的心思可真难猜,拒绝他,竟然还笑的开。 “木兮说县主会嫌麻烦,不会每日给我折桃枝,果然没错。”李安玉笑,“今日月凉回来,跟我说,那些掌柜的看到令牌,都很激动。说以为县主将他们都给忘了,不敢上门打扰,说没想到县主会将令牌给了我这个未婚夫,让我以后只管吩咐。” 虞花凌不解,“这与你笑有什么关系?” “县主愿意把师傅传承的令牌给我,却不愿意为我折一个月的桃枝。”李安玉解释,“我是在笑,县主很有自己的原则。我很喜欢。” 虞花凌:“……” 大晚上的,这人真是多思多想。 喜欢这东西,这么轻易的吗? 她随手又折了一株桃枝递给他,“喏,给你,今儿给你折了两株了,明儿你再要,就让人去别处折,可别逮着这一株桃树薅,薅秃了,祖母该骂你我糟蹋花木了。毕竟摆在你屋子里是好看了,这外面的景色不能看了。” 李安玉伸手接过,笑容蔓开,“多谢县主。” 虞花凌险些被他的笑晃瞎了眼睛,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自己提着照路,“不用谢,少有些拧巴心思就好了。” 李安玉笑着随着她往回走,心里那些七扭八歪拧巴成一圈圈郁结在心的拧巴心思,果然消散了不少。 他心想,这样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他不会放手的。 回到房间,虞花凌倒床就睡。 李安玉则将花枝又拆入了瓶中,看着瓶中本来的一株花枝,变成了两株,没有那么美观,但仿若并蒂,他眉眼含笑地看了一会儿,才熄了灯,躺回床上,很快便睡了。 第二日,碧青叫起虞花凌,木兮也同时叫起李安玉。 二人出府,由银雀带着百名精卫护送,前往皇宫。 刚走出县主府不远,冲出来了一群女眷,为首之人正是李茂的夫人,带头拦住了虞花凌的马车。 大约有二三十名女子,年长的,年少的,年幼的,齐齐跪在了虞花凌的马车前,都是京城李府的女眷,哭着求虞花凌放过。 银雀握着剑柄,骑马立在车前,对车内说:“县主,京城李府的女眷。” 虞花凌挑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放下,对李安玉问:“你怎么说?” “拖开。” “她们若是寻死呢?” “县主喜欢别人用自己的生命威胁你?” “自然不喜欢,当初你说要死,我都没拦着的。” 李安玉扯了扯嘴角,“别耽误上朝。” 虞花凌对外吩咐,“全部拖开,要死让她们滚远一点儿去死。” 银雀应是,一挥手,侍卫们上前,拖开了哭着哀求的女眷,扔去了一旁,马车继续前行。 李三夫人露出绝望的表情。 虞花凌坐在马车内没好气,“当初张求一党,罪证拿到,太皇太后可是没容张府的人外跑一个,雷厉风行地命宿卫军围了李府,同时接连围困了张求一党所有近枝党羽。如今轮到陇西李氏,太皇太后纵容她们四处乱跑,求来求去。” “祖母昨日便让十五叔今日一早带着人去城门守着了。京城李家人,在没被问罪之前,一个都跑不出去。”李安玉打开食盒,“县主不要生这个闲气,若太皇太后不公允,县主也可以像昨日在御书房那般,摔奏折,发脾气,太皇太后都被你震住了。” 虞花凌看他一眼,“没生气,只是陇西李氏得罪我了,即便这般闹法,我也不会轻饶了他们。” “嗯,也得罪我了,我与县主一心。”李安玉为她盛了一碗汤,“县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虞花凌端起碗,“这汤喝了三日了,是不是如你所说,明日该换了?” 李安玉微笑,“是。” 虞花凌示意他,“你也喝。” “我没受伤,不需要补。” “我看你也需要。”虞花凌喝了两口,放下汤碗,给他也盛了一碗。 李安玉只能端了起来。 虞花凌瞧他神情,明显不喜欢,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谁让他答应祖母,一日三餐,都给她喝补汤,每三日换一种口味可以,但他也得陪着她喝。 车马快速前行,再没遇到阻碍,顺利到了宫门。 虞花凌与李安玉下马车,正遇上了崔奇。 虞花凌主动打招呼,“崔尚书。” 崔奇本来不想理他,但她笑脸相迎,他一把年纪,跟个小姑娘计较,有失身份,便点点头,算作打招呼了。 虞花凌却不放过他,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崔尚书,您可真厉害啊,太皇太后与王侍中宫内的话,不足一个时辰,便传到了您的耳里。陇西李氏给了您什么好处?您竟要帮陇西李氏这么大的忙?” 崔奇面色一变,“柳源疏竟传话与你?” 虞花凌莞尔,没有丝毫负担地卖了柳源疏,“崔尚书要拿柳仆射当枪使,柳仆射又不傻。他告诉我并不奇怪,毕竟他昨日欠了我一个人情。” 她看着崔奇变得难看的脸,“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是姻亲,而博陵崔氏又与清河崔氏同宗,崔尚书何必一定要与我作对?我毕竟祖父一日没将我逐出家门,我一日就是范阳卢氏的女儿。您家也有许多女儿家,难道就真世世代代,只要她们联姻来稳固家族利益?您就没想过,给她们一条别的出路?” 崔奇想说,你以为哪个女儿家都能跟你比?我若是卢公,我也选择支持你。 他没好气,“今日本官不会阻止你,但崔灼入朝,你也不许给本官搞破坏拦路。” 虞花凌达到目的,痛快答应,“成交。” 第七十八章 以死谢罪 早朝上,虞花凌呈上供词,当朝状告陇西李氏李公。 言李公指使李茂、李贺、李项兄弟三人,派人对她昨日在城外刺杀,造成禁军、宿卫军几十人身亡,几十人重伤。请求陛下和太皇太后为她做主,对陇西李氏问罪惩处。 供词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提前得到消息的,没提前得到消息的,都看向虞花凌手里的供词。 太皇太后昨日早已通过王睿与虞花凌通过话,心里有底,“将供词呈上来,让陛下与哀家看看。” 万良立即走下去,将供词呈上,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完供词,心里对李公又升起些恼火,但知道今日她不宜在朝堂上拱火,暗暗压下,递给一旁的皇帝。 元宏昨晚已得了太皇太后的知会,他接过供词,看过后,目光往李安玉的身上落了落,见他面无表情立在百官之中,又转向虞花凌,“县主觉得,要如何问罪?” 虞花凌声音清亮,“陇西的李公,是臣未婚夫李常侍的祖父,念在李公教养李常侍一场,臣可以不与李公计较昨日被刺杀一事,也替臣的未婚夫,还了教养之情。但臣不计较,是因为臣受的只是轻伤,陛下和太皇太后派给臣的禁军和宿卫却伤亡惨重,若是臣一句轻飘飘放过,岂能对得起那些为拼命护臣而死的禁军和宿卫?所以,臣请求,陛下问罪京城李家,以李茂为首的京城李家所有人。” “怎么个问罪法?”元宏问。 虞花凌道:“李茂、李贺、李项以及京城李家所有在朝为官者,一律罢官,男丁十岁以上者,发配流放北地的沃野,男丁十岁以下及所有女眷,逐回陇西。京城李家府宅财帛,悉数充入国库。” 太皇太后一愣,看向王睿,这与昨日说好的不同。 王睿也看着虞花凌,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虞花凌改口为十岁以下的男丁跟女眷一起,逐回陇西了。京城李家府宅财帛,悉数充入国库也就罢了。毕竟以往问罪,都是这个流程。但放过十岁以下的男丁,不知发生了什么? 元宏点头,问:“县主所言,众卿可有意见?” 柳源疏不动如风,斜眼看向崔奇。 崔奇也八风不动,冷眼看向柳源疏。 郭远看了一眼左右,没人动,他出声,“陛下、太皇太后,县主说的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依臣看,将李茂、李贺、李项三兄弟罢官就是了。” 郑中书附和,“臣附议郭司空。” 虞花凌对准郭远,“大司空是不是忘了?昨日我出城,是去军器监弓弩坊,郭司空这般为李家求情,会让我以为,是不是这里面有郭司空参与,否则禁军、宿卫伤亡如此重,岂能是区区罢官,便能轻易放过的?” 她眉梢一挑,“正好我昨日查弓弩坊的事情还没有结论,不如一并查查郭司空是否参与了昨日李公对我的刺杀?” 郭远深吸一口气,“明熙县主,不要胡言,本官就事论事,的确罚的有些重了。” “重吗?我没要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只罢官流放,这已是手下留情了。”虞花凌盯着郭远,“若非郭司空是正话反说?其实是觉得罚轻了?就该让他们以命偿命?” 郭远噎住。 郑义开口:“明熙县主,今日不见李家人,不能仅凭一份供词,便认定李家有罪。不如叫李茂、李贺、李项三兄弟上朝,给他们个陈情的机会。” “昨日李茂、李贺已进宫向太皇太后主动请罪。”虞花凌道:“郑中书看来是不知此事,否则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太皇太后颔首,“是,哀家昨日将他们扔出了宫外,今日他们大约是没脸来上朝了。” “既然没脸来上朝,便请陛下下旨吧!”虞花凌不想拖延早朝。 “陛下,太皇太后,李项求见!”殿外有人禀告。 太皇太后皱眉,李茂、李贺的官职,都有上朝的资格,李项却不够上朝的资格,他怎么来了?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见她点头,他吩咐,“宣他进来。” 李项是踉跄着上的殿,来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太皇太后,臣的两位兄长,已于刚刚不久前,留下认罪书,以死谢罪了。” 太皇太后惊讶。 群臣也心惊。 “这是两位兄弟留下的认罪书。”李项哭着拿出认罪书,举双手奉上,同时哭的满脸泪。 元宏吩咐,“呈上来。” 朱奉立即走下台阶,拿起李项手里的认罪书,递给皇帝。 皇帝快速扫过后,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着这张认罪书,乃一人用血所书,兄弟二人落款,且按了血手印。认罪书上说,昨日刺杀明熙县主一事,乃他们兄弟二人瞒着李公所为,今以死谢罪,用他们的死偿还,请陛下和太皇太后看在他们以死谢罪的面上,免了家人的罪,家人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将认罪书递给万良,“去交给明熙县主看看。” 万良拿着认罪书,送到了虞花凌面前。 虞花凌伸手接过,鲜血所写的认罪书,十分刺目,她递给李安玉,“你看看,可是你三叔的亲笔?” 李安玉接过认罪书,看罢后,沉默了片刻,点头,“是我三叔亲笔,落款也是二叔亲笔,他们的字,勾画都很有特点,很好辨认。” 虞花凌无话可说。 太皇太后看向虞花凌,“如今两人已以死谢罪。明熙县主,你的意思呢?” 虞花凌拱手,“陛下、太皇太后,诸位朝臣,皆可见证。臣可没要他们死。不过既然人已死,也已认罪,留有血书,言辞恳切,臣也不是死了都不饶人的人。凭陛下和太皇太后做主吧!” 太皇太后点头,问众人,“众卿的意见呢?” 众人心思各异,齐齐摇头。 太皇太后道:“既然人已死,明熙县主不再追究,陛下与哀家便也不再追究禁卫和宿卫伤亡一事了。此事便作罢吧!” 毕竟,死的李茂与李贺,是陇西李氏的两位嫡子,也够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九章 论心狠 谁都没想到,关于明熙县主在城外被刺杀一案,竟这般结案了。 陇西李氏以死谢罪了两位嫡子,保住了一个庶子李项,他从五品的官职也一并保住了,一并保住的还有京城李家人不必流放、不被被驱逐回陇西,财产也不必再充公等等。 但要说值不值,这事儿端看怎么看了。 散朝后,陛下与太皇太后离开,虞花凌与李安玉也跟着走。 李项追在李安玉后面,“子霄,你三叔、六叔去了,你难道连他们入殓前最后一面,也不见吗?” 李安玉冷冷地回身,看着李项,“他们不是李家死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李家死的最后一个人。八叔的官职保住了,京城李家男丁们保住了,财产也保住了,难道缺我这最后一面?” 李项红肿着眼睛看着他,“你何时这般冷血了?他们可是你的亲三叔和亲六叔。” “亲祖父都卖孙求利,亲祖母、亲父母都为荣华富贵斥责我。亲三叔与六叔又如何?上次见我,不也是口口声声我不懂事儿?就该卑躬屈膝、奴颜媚骨,才对得起家里?”李安玉嗤笑,看着李项,凑近他,“八叔何必装作这般伤心?难道失败后,让三叔、六叔顶罪,以死谢罪的人不是祖父?他们倒是亲生父子呢,比我的血热?还有八叔您,若无祖父提前授命,您敢这般逼死了三叔、六叔?竖子敢尔,说的难道不是八叔您?如今倒在我面前,指责我冷血了。你也配!” 李项又惊又怒,脸色发白,“一派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八叔心里最清楚。别忘了我自小在祖父身边养大,我比你这个离开陇西多年的人更了解他,为了家族利益,他可以舍弃一切,无论是亲孙子,还是亲儿子。”李安玉嘲讽,“八叔,你转告祖父,有因有果,是他杀县主在先,县主本饶过了三叔、六叔的命,流放北地虽远,但他从中周旋筹谋,以陇西李氏的分量,未必没有让他们重返京城的那一日,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两个嫡子。” 他说完,又补充,“还有就是,八叔也太心急了。问罪的旨意没下,便请出了祖父的授命,逼死了三叔和六叔。若是祖父知道,你以为你会不被他问罪?八叔有这个闲心拦我去看他们最后一面,不如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善后。” 李项心里骤抖,“你……” 李安玉冷笑一声,转身。 虞花凌站在一旁,将二人的话听的清楚,心想她就说李茂、李贺那兄弟俩怎么昨儿没在太皇太后面前以死谢罪,今儿怎么一大早,赶着早朝时,问罪的旨意还没下,便以死谢罪了。 原来是李公早就谋算好了失败如何善后,不愧是个将最出息的着重培养做下一任陇西李氏家主的孙子都卖了换利,出动那么大手笔务必做到对她一击必杀的李公,两个嫡子,说舍就舍了。 成则,用两个嫡子,除去她,拽回李安玉,再无赘婿身份,败则折损两个嫡子,代价虽然惨痛,但能保住京城李氏多年的根基。 论心狠,还是李公狠。 她走近李项,对他说:“若是李大人欢迎我,我倒是可以去两位李大人的灵堂前,吊个唁,送两位李大人一程。” 李项勉强支撑着说:“既然子霄不去,县主就不必了。” 他转身就走。 虞花凌吩咐碧青,“传话给银雀,让她派个人,去给我十五叔传话,让他带几个人,替我去李家吊唁,看看人是不是真死了。真死了,替我烧个纸,念叨一声,我本没想要他们的命,他们竟自己忍不住死了,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碧青应是。 虞花凌转身,跟上李安玉。 李安玉见她跟上前来,对她说:“祖父做事,不留余地,鲜少给人留下把柄,我三叔与六叔必是真的以死谢罪了。” 虞花凌点头,“真死了,就让银雀代替我烧个纸,李公若是知晓,一定能气个半死。” 李安玉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虞花凌知道他心情不好,掏出袖子里精巧的手炉塞给他,“手这么凉,还摸我脑袋,你想冰死谁?” “县主何时养成了随身在衣袖里带个手炉的习惯?”李安玉伸手接住,指尖顿时一暖。 “没养成,就是早上起早天气凉,随手拿的。”虞花凌嘟囔,“真不知道你一个大男人,手怎么总是凉的,回头我给你把把脉。让你跟我一起喝补汤,肯定没错,你还不乐意喝。” 李安玉莞尔,“是有些不乐意,但县主吩咐,我不也喝了?” 虞花凌瞥他一眼,“是你让人弄的补汤,当然你也要陪着我喝。” “不止补汤,以后三餐四季,我都陪着县主。” 虞花凌:“……” 好好地说话不行,非要说这么远做什么? 两人一起来到皇帝和太皇太后分别给二人特设的休息之处,换了衣裳。 虞花凌动作快,换了衣裳出来,见冯临歌等在不远处,她打招呼,“冯姐姐,你是在等我?” 冯临歌点头,“听说县主伤了右臂?” “小伤。”虞花凌走近她,“冯姐姐等我何事?” 冯临歌道:“太皇太后喊你去紫极殿说话。” “这事儿啊,派个人来喊我一声就行了,何必冯姐姐亲自来。”虞花凌伸手挽住她,“走。” 冯临歌笑,“是想与你说说话,在宫外你府里待了近一个月,乍然回宫,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要不我跟太皇太后说说,请太皇太后把冯姐姐给我?”虞花凌开着玩笑。 冯临歌脚步一顿,“若县主需要我,我自也愿意跟着县主。在宫里倾轧久了,确实不如宫外自在,可以做的事情更多。” 虞花凌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冯姐姐,你当真有意跟我?你也见了,我身边每日都有危险。昨儿禁卫和宿卫百余人,死了一半。” 冯临歌颔首,“太皇太后已发下抚恤金,厚待其家人。” “但人就一条命,死了就死了。抚恤金再厚待,也是身后事。”虞花凌想了想,拍拍冯临歌的手,建议,“冯姐姐,此时不是时候,不过我允诺你,等我成立了监察司,定把你要过去。” 冯临歌心想,成立了监察司,她也有另一条出路,“好。” 第八十章 道理 来到紫极殿,虞花凌给太皇太后见礼。 太皇太后对她招手,“过来坐。” 虞花凌上前,顺着太皇太后的示意,坐在了她身侧。 太皇太后对她说:“李茂、李贺兄弟之事,哀家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此事你怎么看?” “李公为刺杀失败做的善后。”虞花凌道:“显然李项是执行者。” 太皇太后点头,“李公倒是下手狠,为了杀你,动用了自家豢养的死士不说,还调派了陇西的江湖势力。失败了,倒也舍得,舍出自己的两个嫡子,保全李家的根基不被挖掉。” 她感慨,“心狠者,才能成大事啊。” 虞花凌挑眉,“太皇太后很赞赏李公?” 太皇太后摇头,“赞赏称不上,哀家只是感慨,六亲为利益让步,血脉至亲亦抵不过家族向上攀爬之心,这就是世家。” 虞花凌试探地问:“太皇太后有没有想过,将世家都除去?” “除不去。我大魏选官,便以任子制,律法制定,王孙贵族、世家子弟,优先入仕。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沿用郡县增设军制,这么一套体制,就是专为世家门楣所定,一旦推翻,便朝纲动乱,天下大乱。”太皇太后看她一眼,“你有这个想法?” 虞花凌摇头,“您刚刚也说了,一旦推翻,便朝纲动乱,天下大乱。臣即便想有,也不敢有。” “嗯,这倒是实话。”太皇太后点头,“你在外多年历练,见多识广。应该清楚,朝纲不稳,可以想法子稳固,但根基若拔了,便会天下大乱,天下一旦大乱,最先苦的是百姓。你没有这个想法最好,若是有,趁早打消,否则哀家也不敢再用你。” “没有。”虞花凌把玩着玉镯,“我是见识了外面民生多艰,百姓苦世家盘剥久矣。但也明白,大魏的根基不能大动。否则天下大乱,各地起兵,更是生灵涂炭,遭殃的最后还是百姓。”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太皇太后欣慰,“哀家招揽你时,从你言行举止,腹中思想,便看得出,你与哀家,能走上一路。哀家虽年长你二十岁,但不会托大,你虽小哀家二十岁,但心智阅历非凡,哀家出身长乐冯氏,你也出身范阳卢氏,都是世家所出的贵女。但哀家母族当年落难,哀家年少经受了一番波折苦难,踏入皇宫,一困便是二十年,而你放着好好的世家嫡小姐不做,偏偏自小离家自谋生路,哀家虽然不曾问过你原因,但也知道,想必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儿,才让你小小年纪放弃父母疼爱,拼死逃开家里非要外出游历。” 她看着虞花凌,“总之,如今整个大魏,位高者,尽在王族权贵与世家中人之手,包括你我。哪怕你看不惯,也动不了。除非连你我一起,都滚下去。” 虞花凌点头,“的确。” “关于陇西李氏,李公做的,确实比别人过了些,但也不过是世家权贵的常态。否则你以为,世家权贵,凭什么屹立了一朝又一朝?”太皇太后亲手端了一盏茶给虞花凌,说出召来她私下说话的目的,“哀家会去奏疏,斥责李公,李家这事儿,便这么过去了吧?你说呢?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虞花凌接过茶,“京城李家,死了李茂与李贺,臣在朝堂上既然没揪着不放,这件事儿在京城,自然也就过去了。”,她话音一转,“但陇西那边,您今日找我说话晚了,我昨日便已去信给祖父,让他帮我派人去杀了李公。” “什么?”太皇太后惊的腾地站了起来。 虞花凌端着茶,看着太皇太后震惊的脸,十分镇定,“臣只是想让李公知道,臣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那、那你也不能让卢公去……”太皇太后想说怎么能让卢公去杀李公呢? “如何不能了?李公能杀我,我为何不能杀回去?我祖父没将我逐出家门,我的事情他还是会管的。李公都欺负到我的头上了,若我祖父不管,那我也不认他了。” 太皇太后:“……”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你就是这么威胁卢公的?” “嗯。”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你、你真是……”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虞花凌替太皇太后补充。 太皇太后瞪着她。 虞花凌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气,放下茶盏说:“太皇太后,您稍安勿躁,我祖父那人,听不听我的,还另说,杀不杀得了,也另说。您急什么?李公若是真能被杀了,您不是才能更好地掌控陇西李氏吗?否则有李公这样的人在,谈何掌控?您看他的所作所为,可没怎么将您看在眼里。” 太皇太后缓缓坐下,轻吐了一口气,“哀家竟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事儿,哀家以为,你昨日回府审问那几个活口后养伤了。怪不得昨日王侍中去你府中,你干脆地答应了不计较李公,感情已让卢公去陇西杀人了。” “您可不要去信给李公告密。”虞花凌开出条件,“作为交换,臣也告诉您一件秘密。” “你说。” “昨儿您与王侍中在内殿中说的话,关于对陇西李氏的处罚,不足一个时辰,便传到了崔尚书耳里。”虞花凌吐槽,“太皇太后,臣本以为,皇宫是个筛子也就罢了,但您身边,怎么也会是铁桶一块的,原来不是。” 太皇太后变了脸色,“是何人?” 虞花凌摇头,“不知,臣昨日就想跟您说这事儿,但一时忘了。您若是信得过臣。这皇宫的眼线,臣替您肃清一波?” “哀家自然信得过。”太皇太后答应的痛快,看向殿外,问:“如今谁在殿外。” 冯临歌回话,“姑母,是我与万公公。” 太皇太后放心下来,这两人绝对信得过,今日她与虞花凌的话,不会传出去。若她让卢公去杀李公的消息传出去,怕是又有大麻烦了。 ? ?月票!明天见! 第八十一章 带你去 关于陇西李氏的话题揭过,太皇太后问起昨日她去城外彻查弓弩坊一事的收获。 虞花凌摇头,“除了弓弩老旧外,没有。” “弓弩老旧,是个问题,但如今边境太平,拨给军器监的军费本就不多,这不是急于解决之事。”太皇太后道:“那两名弓弩手,哀家也是猜测出自郭家。否则柳源疏不会无缘无故攀咬郭远。但人已逃走,如今追查不到,也拿郭家没办法。” “臣今日准备再去一趟郭司空府,查查他们阖府府卫佩戴的弓弩。” 太皇太后道:“不可能让你查出来,郭家早已扫尾干净,善后妥当了。” “查不出来,臣既然奉命彻查,总要走一趟。”虞花凌自然知道查不出来,但她别有打算。 “也对。”太皇太后点头,“那你去查吧!即便在城内,也小心些。” “臣知道。” 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虞花凌回到了御前。 元宏也正在与李安玉说起李茂、李贺兄弟以死谢罪之事。 他问李安玉,“子霄,你那三叔与六叔,当真是自杀?你可要去京城李府看看?” 李安玉点头,“应是,臣不去。” 元宏看着他,“子霄,你心里不好受吧?若不然去看一眼,朕派朱奉陪你去。” “臣不难受。”李安玉摇头,“臣虽然没料到,但他们死了,臣也不觉得意外。没什么好难受的。臣在离家之日,便对祖父等人说过,与家里的养育之恩还清了,让他们以后当我死了。他们偏偏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儿,但臣却不会忘记当初是怎么离开陇西的,又是怎么才拖累县主的。” 元宏点头,“行,你不难受便好,朕能做的有限,但些许小事儿,朕还是能给你几分优待的。” “臣多谢陛下。”李安玉将整理好的奏疏放到一侧,“陛下只要清楚,世家重利,一族之主,更是为家族利益,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了。” 元宏聪慧,醍醐灌顶,“我就说哪里不对,原来是李公手笔。” 他叹气,“怪不得你不去,对比县主恩义,陇西李氏,委实太过凉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陛下,您只需要知道,您是君王,是大魏之主,要谋,也谋的是天下大利,而非一己之私就够了。”李安玉没心情多说,“陛下理事吧!” 元宏点头,“子霄不愧朕半师,朕会谨记。” 这时,朱奉通禀,明熙县主回来了。 元宏吩咐,“请县主进来。” 虞花凌踏进御书房,直接说:“陛下,臣昨日去过了弓弩坊,没查出异常,今日臣打算再去一趟大司空府,查一查大司空府的府卫弩箭。” 元宏看着她,“县主的伤……” “小事。” “那……县主去吧!小心些。”元宏答应。 虞花凌看了李安玉一眼,说了句,“我会带上银雀,你放心。”,说完,转身出了御书房。 元宏感慨,“子霄,县主对你,处处有交代。” 李安玉浅笑,“陛下再过二三年,便到了选后纳妃的年纪。届时便不必羡慕臣了。” “那怎能一样?”元宏没兴趣,“世家贵女,乏味可陈。” 李安玉淡笑,不再多言。 元宏知道,他的皇后只能出自冯家,但不知是冯家哪一个,他暗暗叹气。 虞花凌留了碧青,出了皇宫,在宫外,看到等候的银雀等人,她吩咐,“去大司空府。” 银雀应是。 虞花凌坐进马车里,银雀等人骑马护卫着她,前往大司空府。 车马行到一半,有人拦在了车前。 “县主这是去哪里?”云珩正要进宫,不想半路遇到了虞花凌。 虞花凌挑开车帘,看着云珩,“去你家。” 云珩扬眉,“我带你去。” 他也不多问,调转马头,带着虞花凌往大司空府走。 银雀打量着这位大司空府新找回的公子,他身边跟着的人昨儿她见过,正是救了县主的人,她已知道他的名字,叫雪影,是这位云公子从琅琊云氏带来京城的自己人。 心中虽疑惑云珩与虞花凌的关系,但她并不多问,安静地打量着云珩。少年公子,容貌毓秀,气度绝佳。 云珩的马侧身挨着虞花凌的马车,低声与她说话,“没想到陇西李氏会整这一出吧?死了两个嫡子,抹平了这件刺杀你的事儿。” 虞花凌隔着帘子,曲着腿靠着车壁坐着,回他,“是没想到。” “对于李公,你什么打算?” “交给我祖父。” “行。”云珩点头,“那我呢?” “你什么?” “我昨日派雪影救了你,为此还折了几个人。”云珩道:“不比李安玉半坛酒的恩情重?你打算怎么还我。” 虞花凌沉默。 云珩哼了一声,“我给你时间,解除与李安玉的婚约。否则我说话算话,杀了他。” “我真解除了,岂不是如了李公的意?”虞花凌没说你敢杀的话,“短时间内,不能解除。” “那什么时候能解除?”云珩道:“你少给我拖延,你知我对你的心思,当年,你我都年幼时,你便欠了我,没我你会饿死,当然,没你,我也不会被云家收养。但你饿死在前,我被云家收养在后。后来在毒医门,你被困,是谁瞒过小师叔,把你救了出来?是我,你难道忘了?还有昨日,没我派了雪影,你不死也是重伤。区区一个李安玉,以前与你并无交集,他凭什么摘我自小看好的桃子,若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轮不到他。” 虞花凌无语,“谁是桃子?会不会说话?滚。” 云珩冷哼,“总之,你与他尽早解除婚约。否则你知道我的脾气,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若早知道,你入京弄出这么一桩婚约来,我在去年底见你时,就将你绑了去卢家提亲。” 虞花凌骂他,“别发疯,我跟你说过了,我对你生不出男女之情。” 云珩冷笑,“你难道对李安玉生出男女之情了?” “那倒没有。”那么个细糠,她还没想嚼下。 “那就尽早解除你与他的婚约。”云珩软了语气,“你想报恩护住他,我没来京城前,你拿婚事儿也就罢了,如今我来了京城了,只要你解除婚约,我与你一起护住他不被太皇太后染指就是了。” “听听你说的话。”虞花凌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我今日去大司空府是为查验护卫佩戴弩箭一事儿,你确定你要带我去?” “临街遇上了县主,听闻县主要前往大司空府,本着主人身份,有客来访,自然要带县主回去。”云珩反问:“有什么问题?” 虞花凌想想也是,“行。” 第八十二章 心得 云珩带着虞花凌的车马,浩浩荡荡,来到大司空府。 他翻身下马,吩咐门口守卫,“祖父可在府中?去禀告祖父,明熙县主为弓弩一事,来查我们府卫佩戴的弩箭。” 守卫震惊,“司空刚回府。小的这就去。” 说完,立即奔跑着去了。 虞花凌下了马车,看着气派的大司空府,比与张府的位置差不多,但要大一些。不愧是盘踞京城的太原郭氏。 “县主请,先前厅坐。”云珩示意她进府。 虞花凌点头,心中清楚,若非今日遇到云珩,这大司空府的门,她恐怕没那么轻易进入。 随着云珩一路走进大司空府,府内的下人们都明里暗里打量这位名声震动京城,响彻大魏的明熙县主。听说她刚过了及笄,这也太年轻了。 郭远正在书房,听闻下人禀告,他第一时间反应,“什么?她真敢来?” 紧接着又想,这人是虞花凌,她有什么不敢的? 下人小心地回话,“人是被四公子带回来的,如今已被请去前厅了。” 郭远放下手上的书信,“怎么会是他将人带回来?” “小人不知。” 郭远站起身,“老夫去看看。” 他来到前厅,便见云珩陪着虞花凌在喝茶,见他来了,云珩起身见礼,“祖父。” 虞花凌也站起身,“大司空。” 郭远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桓哥儿,怎么是你将县主带回家门?” 云珩解释,“祖父,孙儿在进宫的路上,遇到了明熙县主要来咱们府,孙儿便陪着县主回来了。” 郭远瞪着他,“你进宫是为着自己手头的正事,陪着县主回府做什么?县主若是自己想来,还能找不到我大司空府的府门不成?” 云珩道:“县主自然找得到,但孙儿怕县主冒然上门,祖父若不在府中,冒然惊了祖母和府中女眷。恰巧孙儿正好遇到县主,由孙儿陪着县主回来,祖母与府中女眷即便知道县主上门查案,也不会被惊到了。” 郭远接受这个理由,毕竟他的确刚刚回府,点头,说了句,“倒也有理。”,又对虞花凌板着脸道:“县主坐吧!” “我知大司空不愿我来府打扰。”虞花凌重新落座,“但我既然接了这个差事儿,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走,不让我查一番,大司空也堵不住柳仆射的嘴不是吗?” 郭远心想,柳源疏为什么咬我们,还不是因为你,他冷哼一声,“要查便查。” 人都清理了,弓弩又是特殊所制,与府中府卫佩戴的弓箭虽然相似,但不是同一种就不是同一种,他就不信她能查出什么来。 虞花凌点头,“大司空痛快不为难就好。” 她问:“是大司空将府中的府卫都叫出来,让我辨认一番那日的两个弓弩手,还是说,让我的人满府搜查,将大司空府的府卫们,全部都查一遍?” 郭远自然不愿让她的人满府搜查,他吩咐,“来人,将所有府卫,都叫到前厅。”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见他乐意配合,笑着说:“大司空海涵。” 郭远心想,两次出手,杀你不成,当然要海涵。但若有第三次机会,他还会出手。明熙县主这样的人若是不除,她可真是太皇太后的一把好刀,实在太过锋利了,不能让她成长到权利太大,否则更是想杀都杀不了了。 想起昨日李公出手,都没能杀了她,心里不禁觉得他的好孙子郭毓,昨儿真是错失良机,若是与李公一起动手,虞花凌今儿哪里还能冲来他大司空的府门,奉圣命,查他府中的府卫。 但这事儿是他当朝被柳源疏逼着应下的,他不配合都不行。 不多时,大司空府的府卫,齐聚在前厅门前。 虞花凌目测过去,有五百府卫,黑压压一片,知道这只是府里明面上的,暗处只怕更多。 她起身,走出前厅,立在门口,看着这些府卫。 郭远也走出来,问:“县主是亲自查?还是让你带来的人查?” 虞花凌吩咐,“银雀,查吧!” 银雀应是。 虞花凌目光将所有府卫们看过了一遍,对郭远说:“大司空,你府中府卫佩戴的弩箭,的确与那日要射杀我的弩箭有几分相似。” “你也说只是相似而已,县主不会只靠一个相似,便要定老夫的罪吧?” “自然不会,大魏律法,又不是摆设。”虞花凌道:“我昨日去弓弩坊,今日再看大司空府府卫佩戴的弓弩,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朝堂弓弩坊的弩箭,比大司空府府卫佩戴的弩箭,可是差了不止一个精良度。”虞花凌挑眉,“大司空,身为朝廷重臣,不会是假公济私吧?朝廷弓弩坊的弩箭,怎么也该跟大司空府府卫配备的弓弩一个水准才合理。令孙掌管弓弩坊,弓弩坊的弩箭,却不及大司空府,您说这合理吗?” “朝廷拨给弓弩坊军费有限,你跟老夫说不合理有什么用?老夫养府卫,自然要往精锐里养。” 虞花凌点头,“嗯,大司空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辩不过,我那博陵崔氏的表兄崔昭,今日想必已交接完中书侍郎的官印和一应事务,正式接手御史台。他身为御史大夫,明日早朝,我就问问表兄,大司空说的不合理,他有何见解?” 郭远面色一沉,“你想要崔昭弹劾老夫的长孙?” “是辩论一番。”虞花凌抱着手臂,看着银雀一一查验大司空府的府卫,这些府卫不动如山,任她查验,没发出半丝动静,她道:“身为军器监的少监,不该在其位谋其职吗?这样国库用的弓弩,与大司空府用的弓弩,如此差别巨大,恕我见多识少,得好好问问崔昭表兄,这对不对?令孙还配不配待在军器监少监的位置,柳仆射有没有冤枉他。” 郭远动怒,“你……” 虞花凌扭头对他笑,“大司空,别对我动怒,我奉命查弓弩一事,一点儿心得而已。”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三章 把柄 郭远是真没想到,虞花凌还真能给郭毓给他给大司空府找出事儿来,看来这就是她昨日出城以及今日来大司空府一趟的目的。 他瞪着她,“明熙县主,你在老夫的府里,与老夫说威胁的话,是在挑衅老夫?” “哪能呢!就事论事而已。”虞花凌神情不带半分挑衅之色,“当然,若是郭司空不想我把这一点心得说出来,也可以拿好处堵我的嘴,我自然就不会说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郭远,“总不能我奉旨查案,昨儿险些被杀,今儿又带伤来大司空府奔波一趟,半点儿好处讨不到吧?” 郭远就没见过这么狡诈,把算计摆在明面上,摆的明明白白的女人,偏偏她杀人的刀还专挑在别人的肋骨上,他黑着脸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虞花凌笑,“柳仆射派出百名死士刺杀我的证据,我相信大司空你有。” “不可能,老夫没有。”郭远动怒,“你前日去早朝的路上,不是将人都杀了,一个活口没留吗?你让老夫哪里去给你找证据?” “那就巨鹿魏氏的把柄。”虞花凌知道即便有,郭远也不会给,毕竟柳源疏虽然派了百名死士杀她,但他自己也派了两名弓弩手,他们二人目前属于互相牵制,郭远可不傻,不敢逼疯了柳源疏,最终自己也被拉下水。 只不过,先说一个他不可能做到的条件,再说一个能做到的条件,他便好接受多了。 “这本就是你今日来老夫府里借着调查弓弩的幌子,暗藏的真实目的吧?”郭远冷着脸问:“你不用给老夫使心计。陇西李氏已经死了两个嫡子,你却还不放过,还要对付李公?” “是巨鹿魏氏。”虞花凌纠正,“我自己凭本事要到手的未婚夫,巨鹿魏氏横插一脚,弄出个婚约。论抢人,我就没输过。他们敢抢,我自然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 一旁的云珩瞬间黑了脸。 只不过郭远正在气头上,没注意他蓦然黑下来的脸色。 虞花凌笑着威胁,“怎样?大司空是舍令孙军器监少监的职位,还是舍一个巨鹿魏氏的把柄给我?大司空位居朝堂重位多年,巨鹿魏氏的一个把柄,还是拿得出来的吧?” 郭远自然拿得出来,他冷眼看着虞花凌,“若我给你,你息事宁人?” “对,毕竟我奉命彻查的是我被刺杀一案,朝廷弓弩坊的弓弩比大司空府府卫佩戴的弓弩差,这不是我分内之事。一点心得,也不是非要说。毕竟,这朝中多少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连太皇太后和陛下都清楚的事儿,我不说,也就没人找大司空的麻烦。”虞花凌笑。 郭远看着她的笑,真想撕了这张笑脸,明明一个小姑娘,算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不知哪来那么多心计谋算。 本来人人皆知,却没人说的事儿,一旦被她拉着崔昭当朝提出来,弹劾郭毓,再加上柳源疏最近跟疯了一样,郭毓这个少监的位置,怕是还真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记下这一笔账,对她说:“你等着,老夫去给你拿。巨鹿魏氏去年的确有一桩事,一个把柄捏在老夫手里。” “大司空高义。”虞花凌不吝夸赞。 郭远哼了一声,一拂袖子,去了书房。 郭远离开后,银雀拱手,“主子,查完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大司空府府卫佩戴的弓弩,与刺杀您的弓弩,虽有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虞花凌点头,“行!” 她对云珩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云珩摆手,“都下去吧!” 府卫们齐刷刷退了下去。 云珩低头盯着虞花凌,“你刚刚对我祖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护李安玉到底了?我方才在路上与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进心里?” 虞花凌瞪他一眼,“你小声点儿,别坏我事儿,坏了我的事儿,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那我问你,你与李安玉的婚事,到底取不取消?” “我不都跟你说了吗?如今取消不了。”虞花凌头疼,“我刚求太皇太后赐婚,才多久?你就让我跟求太皇太后去说悔婚?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的。” “那你何时悔婚?” “不知道。但短时间内不可能。” 云珩一把拽住她手腕,“虞花凌!” 虞花凌“咝”了一声。 云珩立即松开了手,“你……” “云御史,我家主子昨日伤的是右臂。”银雀忍不住小声提醒。 云珩改为去攥虞花凌左臂,将她拽进屋内,“给我一个保证,否则你知道的,杀一个李安玉,虽然难,但我未必做不到。毕竟你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 虞花凌甩出金针,对着他面门射去。 云珩瞬间躲开,同时也松开了手,恼怒,“虞花凌,你干什么?你要杀我?” 虞花凌没好气地揉着手臂,“少威胁我,你知道的,我从不受人威胁。”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救你几次?你自己说,如今你竟然为了李安玉,要杀我?”云珩气得不轻,“半坛酒的恩情,都让你护他到底,拿婚事报还,那我呢?” 虞花凌走去墙角,拔下金针,收了起来,看着他不语。 云珩气红了眼睛,“李安玉凭什么?半坛酒而已,便值得你如此护着。我对你掏心掏肺,你便如此狼心狗肺?我哪里不如他了?” “没有不如,只是恰好而已。”虞花凌听到有脚步声远远走来,“他需要我的婚约,我需要掩饰我入京的真实目的。” 云珩紧紧抿唇,“那我呢?” “我虽然对你动了手,但凭你的武功,我一根金针,又不能杀了你,你急什么?”虞花凌警告他,“你若是想这么快就让你祖父知道你与我有旧,你只管今日揪着我不放。你没好果子吃,我也拿不到巨鹿魏氏的把柄。” 云珩住了嘴。 “你来京是帮我,不是来拖我后腿的,否则你趁早离京。”虞花凌丢下一句话,走到门口,看到来的人不是郭远,而是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了一个匣子,她笑问:“老伯,是大司空给我的?” 管家递上匣子,“是,司空让小人交给县主。说您要的东西,在这里面。” 虞花凌接过,当即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了几张纸。 云珩闭了闭眼,调整情绪,也走到门口,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是巨鹿魏氏嫡出的二老爷魏利安,私放印子钱,被巨鹿魏氏压下的罪证。这确实是个好把柄。” 虞花凌合上匣子,笑着对管家说:“替我谢谢大司空。” 管家想起大司空铁青的脸,忍痛拿出的这个匣子,真觉得这明熙县主厉害,这么多年,鲜少有人能在大司空手里讨得便宜,他拱手,“大司空说,您得了东西,可以走了。” 虞花凌将匣子交给银雀,说着漂亮话,“今日多谢大司空,经过今日,我与大司空府也算有了交情。免得惊到府中老夫人,我今日就不去拜会了,改日休沐,再来拜会老夫人。” 管家干笑,“县主,老奴送您出府。” 又对云珩说:“四公子,司空让您去书房。” 云珩点头,“好,我这就去。” 第八十四章 不可能 书房内,郭远越想越生气。 一个小丫头,骑到了他的头上,敢在他的府邸里威胁他,她是怎么敢的? 真是将胆子捅破天了,认为没人能收拾得了她吗? 前日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对付了柳源疏,让他发了疯,昨日陇西李公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杀了他,今日来他府里,又是这般威胁他,拿走了巨鹿魏氏的把柄,明日她又会对付谁? 若是让她这般下去,长此以往,还有谁能奈何她? 不行,不能看着她嚣张下去,该想的法子,还是得想。 云珩来到书房,猜测郭远让他来书房的用意,怕又是因为虞花凌。今日她此举,算是明着敲竹杠,祖父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拱手见礼,“祖父。” “桓哥儿。”郭远虽然同意他不改回姓氏,但该称呼的名字,他还是依照旧时称呼,“明熙县主实在太过张狂,她今日敢这般明着威胁我,明日便敢明着抢,你前几日所说的,拉拢她,你看她可能被拉拢的样子吗?” 云珩道:“祖父,她今日来大司空府,全是因为柳仆射。若无柳仆射当堂攀咬长兄,明熙县主也不会领命查弓弩一事,自然不会上门。” “但柳源疏为何会攀咬你长兄?还不是因为她背后鼓动?”郭远打量他,“我看你对那丫头,很是维护?” 云珩摇头,“祖父,孙儿维护的是大司空府。您已两次出手对付明熙县主,短时间内,当真不宜再出手了。前两次是因您善后及时,收尾干净,若再出手一次,一旦又失败,您想想已有了范阳卢氏支持的明熙县主,还会如她刚入京时那般好对付吗?” 他提醒,“若非陇西李氏李茂与李贺兄弟以死谢罪,京城李家,此时已全部被逐出京了。陇西李氏在京城多年经营的根基,毁于一旦。” “陇西李氏的李公,损失的可是两位嫡子。”他见郭远不语,叹气,“祖父若是出手,孙儿想拦也拦不住。但如今您也知道,范阳卢氏的卢公,送了百名卢家培养的精卫给明熙县主,有了精卫在手,她连禁卫都不用了,宿卫也给太皇太后还回去了。” 他说着自己的猜测,“她如今这般有底气,今日敢这么当着祖父的面跟您要好处,倚仗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太皇太后的微薄之力,想必根本就是范阳卢氏卢公的支持。卢家在京城虽根基弱,但在范阳,在天下,却不容小觑。况且还有博陵崔氏,还有荥阳郑氏,如今都被她穿成了一条线,祖父觉得,短时间内,还能第三次出手吗?” 郭远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怀疑打消了一半,“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这虞花凌,难道就让他嚣张下去?” “只是暂时的。”云珩纠正,“长久下去,清河崔氏也未必忍得了她。世家盘踞,她嚣张的又不是只针对祖父一人。还有陇西李氏,因李安玉,梁子已结下。巨鹿魏氏,祖父将把柄送给她了,她拿了把柄,岂会不对巨鹿魏氏做什么?魏公会容忍得了?不必祖父再出手,自有人对付她。” 郭远颔首,“也罢,你说的不无道理。你长兄错过了昨日与陇西李氏一起对付她的机会,只能以后再寻求机会了。” 他心气不消,“但这女子,实在气人。” 云珩想说“拿她没办法,但李安玉呢?祖父可以对付李安玉。”,但话到嘴边,想起他若鼓动祖父对付李安玉,以虞花凌如今护李安玉的姿态,怕也是她口中说的,给她拖后腿了,他气闷地将话吞了回去。 哪怕心里恨恼的不行,但到底没说出来。 郭远一直暗暗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眼底含恨,心里的另一半疑惑也打消了。总归是郭家的子孙,找回来后,他待他不薄,怎么也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况且他说的这些话,确实有道理。 端看崔奇八风不动,坏事都旁人做了,好处他却没少得,就知道他这孙儿说的没错,他不能再沉不住气了。 他打住关于虞花凌的话题,问云珩,“你说你今日要去皇宫,半路上遇到的明熙县主,去皇宫做什么?可是郑瑾一事,你查出来了?” 云珩点头,“查出来了。证据已在孙儿手里。” 他拿出证据,给郭远过目,“他的确狎昵良家女子,有很多人亲眼目睹,御史台负责监督百官,纠察司法,维护朝纲,他自己私德有亏,如何能监督百官?的确不配担任殿御史一职。” 郭远十分满意,将证据递还给他,“短短两日,你便查到了证据,做的不错。” 又吩咐,“今日不必进宫了,未免太皇太后将证据扣下,你明日早朝再递上去吧!届时文武百官都在朝堂,才能让郑义没有周旋的余地。” 云珩点头,“听祖父的。” 郭远拍拍他肩膀,“这些年,你兄长一边照料你母亲,一边找你,还要应对族中诸事,你回来后,多帮帮他。以后你们兄弟齐心,郭家交给你们,我才能放心。” 云珩颔首,“祖父放心。” 郭远摆手,“去吧!累了两日,今日不必进宫,去歇歇吧!” 云珩顺从地答应,出了书房。 郭远重新拿起桌子上的信,看完后,脸色算不上好,低骂了句,“废物。” 他想把云珩重新叫回来,想了想,又作罢,对外吩咐,“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书房找我。” 守卫应是。 云珩走回自己的院子,路上想起虞花凌,心中郁气不散,好一个没有不如,只是恰好而已。 一个恰好而已,便让他拱手相让吗?不可能! 他对身后吩咐,“派人去查查巨鹿魏氏的魏五小姐魏棠音,听说她从小到大,每年都会去陇西李氏住一阵子,着重查她与李安玉,都发生过什么。” 他轻嗤,“我便不信,一个突然冒出婚约的表妹,与他果真干净得了?” 雪影心想,公子这是要曲线救国了,垂首应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五章 吊唁 虞花凌出了大司空府,已将近晌午。 她上马车前,忽然想起快到了午饭的时辰,回头跟送她出来的管家说:“大司空未免太小气了,连个午饭也不留我,这一点倒不如你们府的郭少监,他昨日便留我在军器监用了午饭,没让我空着肚子回。” 管家心想您将大司空气的脸都青了,如今指不定在书房怎么骂您呢,您还好意思说留饭?但他不敢得罪这个主,听说明熙县主杀人不眨眼,他虽然是大司空府的管家,也不敢给这位有封号的县主冷脸,只能干笑着说,“今日县主是为查案而来,府中人都受了惊,才疏忽已到了晌午,下次,下次县主来拜访,老奴一定提醒夫人备好午饭。” 虞花凌点头,“成,那你别忘了一会儿跟大司空说一声,一顿饭而已,大司空总不至于太小气。” 管家连连答应。 虞花凌上了马车。 帘幕落下,车马离开大司空府。 管家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觉得明熙县主怎么跟个小魔头似的。 银雀在车旁问:“县主,您饿了吗?” “不饿,我故意的。”虞花凌上了车后,便躺在马车里,翘着腿看着巨鹿魏氏的证据,“快到晌午了,先不必进宫了,去京城卢家接我十五叔,一起在外面用饭好了。” 她没忘了,自己早先传话,让卢慕带几个人去京城李家。 银雀应是。 京城李家,距离大司空府有一段距离,绕过了四条街,才来到。 李家门口,没几辆车辆人马。 显然,因京城李家犯了事儿,一下子死了一个正四品官,一个正五品官。不是病逝,也不是寿终,而是正值壮年,却因谋杀明熙县主一案,以死谢罪,所以,除了与李家有亲故之人,满朝文武,无人来吊唁。 卢慕的到来,自然不会得到李家人欢迎。 但他对门口的管家说:“我代替明熙县主来吊唁,送两位李大人最后一程。若是见不得人,那我让县主亲自来?” 管家只能去禀告刚回府的李项。 李项沉了脸,吩咐,“让他吊唁。” 反正人是实打实地死了,卢慕这个卢家人,的确可以代替虞花凌来一趟。 除了卢慕,还有太皇太后派来的黄真以及替补了赵予的宿卫军副统领柳翊,二人在太皇太后散朝后,便被派来查验了,如今已查验完,秉持着人确实死了,惊扰亡者,那就吊个唁再走的打算。 所以,卢慕进了李府,见到了黄真与柳翊。 黄真心里“哎呦”了一声,心想明熙县主这是彻底用上卢家的人了。说明范阳卢氏的卢公,看来真是支持这个孙女了,以后在京的范阳卢氏,怕是要以明熙县主为首了。 这对太皇太后当下来说,算是好事,说明拉拢了卢家。 而这位少年,据说已离开了京城卢家府邸,住进了明熙县主的县主府。昨儿也是他,带着人出城,救的明熙县主。这说明,这卢慕已是明熙县主得用的人了。 黄真本着交好的心思,上前打招呼,“咱家黄真,可是范阳卢氏的十五公子?范阳卢氏出人才,十五公子当真是俊俏,仪表非凡。” 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黄真能爬上二等公公的身份,自然更是各种翘楚。 卢慕惊了一跳,这位黄公公,他以前也见过,但只不过从来说不上话,连二哥卢望,六哥卢源,二人都是朝臣,一个正四品,一个从四品官,才能搭得上话。他一介白衣,又是庶子,自然不够格让太皇太后跟前的二等得力黄公公主动搭讪,如今可真是得脸了。 他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虞花凌,得太皇太后器重,御前红人,她一人得道,他这个得了侄女差使的十五叔也跟着鸡犬飞升了。 他连忙拱手,十分谦逊,“公公过奖了。在下正是卢慕。” 黄真笑呵呵地打量着人,“十五公子以后这是跟着县主差使了?” “是。”卢慕点头,“小九初到京城,我年岁相仿,父亲将我给了小九差使。” 黄真笑容真了几分,一个庶子,敢称呼明熙县主的小名,可见明熙县主与范阳卢氏家里亲眷的关系,并不像外人所说,离家多年没什么感情。 他笑着说:“十五公子是代替县主来吊唁?正巧,咱家奉太皇太后命,刚刚带着人查验了两位大人的尸身,也正要吊唁,十五公子一起吧?” 卢慕从善如流,“多谢公公,那便一起。” 柳翊站在一旁,看着黄真转眼便与卢慕交好上了,他心里不屑,一个太监,一个庶子,倒是在陇西李氏两位嫡子的灵堂前相谈甚欢,这事儿若是传去陇西,李公怕是要气死。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儿。 太皇太后为了扶持陇西李氏坐上幽州刺史之位,堵他父亲的嘴,给他了个替补赵予的宿卫军副统领空缺,他这差事儿当的,实在是烦。 昨儿明熙县主在城外被刺杀一案,禁卫和宿卫死了大半,王袭和赵予两个人险些丢命,如今据说还昏迷不醒。 这件事儿,让他深深觉得,宿卫军就是危险职位,他不想干。尤其是明熙县主身边,他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这么一想,他目光落在卢慕身上,这小子是卢家人,以后更是明熙县主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沾了霉运。 他随便扔了两张纸在灵堂前的火盆里,问黄真,“黄公公走吗?” “咱家出宫一趟也不容易,想顺路去买百香斋的点心。”黄真道:“柳副统领可先走。” 柳翊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带着人向外走去。 走到李府门口,刚要翻身上马,看到了太皇太后特意吩咐御造局为明熙县主打造的马车,他心想,虞花凌不是派了卢慕来吗?自己怎么又来了? 他正想着,虞花凌已挑开了车帘,看到了他,似乎想了一阵,才说出他的身份,“柳三公子?柳副统领?” 柳翊拱手,绷着脸说:“明熙县主,正是在下。” 第八十六章 弹弓 虞花凌听说过柳翊,这位柳仆射的嫡出三公子,自小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柳仆射一直想将他板正到正道上,用了很多法子,棍棒无数,都不管用。 他本以为,这么个混不吝的,就算给他谋个官做,也用不了几日就被人弹劾,索性放弃了他,只要他不闯大祸,他这个老子就都由了他浑玩。 但没想到,太皇太后为了堵他的嘴,主动提起柳翊,将官送到了他手里,还是宿卫军副统领,他岂能不吞下?立即接了圣旨,回府就将柳翊送进了宫。 虞花凌前儿看朱奉给她的名单里,就有柳翊,今儿才算对上了号,她觉得这柳翊挺有意思,见到她先退了一步,差点儿扭头回李府,明明他刚从李府出来。 她是洪水猛兽? 还是柳仆射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躲她远点儿? 但一个宿卫军副统领,本就在宫里当值,她也每日出入皇宫,更是御前行走,能躲她多远?除非他辞官不做。 她觉得应该不是柳仆射交待,是这个柳三公子,见她如猛虎。 她本没想理会这个人,但见他这模样,反而打算熟悉熟悉,毕竟好歹是个宿卫军副统领。她笑着说:“柳副统领,可看到我十五叔了?” “看到了,还在里面吊唁。” 虞花凌又问:“快出来了吗?” 柳翊摇头,“不知道。” 虞花凌点头,“如今已到了晌午,柳副统领办完太皇太后交待的差事,是要回宫复命?” “正是。” “不急,稍后我也要进宫复命。柳副统领与我一起吧!” 柳翊:“?” 他看着虞花凌,心想他哪里值得明熙县主邀请他一起入宫?是缺人保护?看着不像,她这车前车后,全是护卫,半点儿不缺人。 难道是缺一个柳家人挡刀剑? 还真说不准。 他刚要拒绝,这时,李府内冲出来一个男孩,大约五六岁,手里拿了一把弹弓,对着虞花凌就射出一枚珠子,口中说道:“坏女人,我打死你。” 虞花凌见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弹珠而已,不当回事,身子都没动一下。 银雀手握上了剑柄,准备挡下这枚珠子。 偏偏小男孩的准头不好,珠子没射到虞花凌,射偏了,打到了不远处柳翊牵着那匹马的马腿,顿时惊了马。 柳翊本来要上马,因为虞花凌与他说话,他平日吊儿郎当惯了,乍然披上了宿卫军的衣服,有些习惯仍旧没改过来,说话的功夫,不自觉地将手里的马缰绳在手指上缠绕了两圈,典型的纨绔做派。 马惊了不要紧,但也将他拖拽了一个跟头,他几乎是惨叫一声,“啊,我的手。” 虞花凌喊:“银雀。” 银雀立即出剑,斩断了马缰绳,同时以五指扣住了马头,阻住了惊了要发足狂奔的马。 柳翊躺在地上,捂着流血的手指,惊魂未定。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险些被马缰绳绞断食指。果然遇到明熙县主,准没好事。 柳翊自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带了十多个宿卫军,但宿卫军的人反应不快,此时才反应过来,立即上前,有人接手了银雀手里被控制下来的马,有人弯腰去扶柳翊,“副统领,你没事儿吧?” “有事。”柳翊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指,“爷的手要被勒断了。” 宿卫军其中一人看向始作俑者,“这是李家的孩子?刺杀县主,误伤副统领,拿下。” 两名宿卫军快速地过去,瞬间叩住了拿着弹弓的小孩。 虞花凌看柳翊瞧着自己的手指惨白惨白的脸,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与王侍中府培养的王袭,简直天差地别,虽然一个是长公子,一个是三公子,但毕竟都是两府嫡出,这也差别太大了。 到底因她受了无妄之灾,虞花凌出声,“柳副统领,你上我的马车来,我有药箱,也擅长医术,我帮你包扎,否则你这被险些勒断,已见了骨头的手指,等到了太医院,怕是多耽搁些时候,你要疼死。” 柳翊不确定地问:“你当真会医术?” “会。” 柳翊托着自己的手指,“你能行吗?” “若是不信任我,你自己可以去太医院,但这里距离太医院不近。”虞花凌提醒他。 毕竟,京城李家这府宅,算不上地段好的府宅。 柳翊想想也是,他怕怕地上前,自己爬不上马车,还是一旁的一名护卫帮了他一把,他才用胳膊肘着车辕,上了虞花凌的马车。 虞花凌拿出药箱,将剪刀、镊子、针线等物一一摆出来。 柳翊的脸更白了,“还、还要缝针?” “你这手指需要。” “疼不疼?” 虞花凌顿了顿,又拿出一个药瓶,“不疼。” “你别骗我。” 虞花凌不看他,“用了这个麻粉,便不会疼。不相信我,你可以下车。” 柳翊鼓起勇气,“那……我勉强信你一回。” 京中人人盛传,明熙县主入京面见太皇太后那日,整个人跟个血人一样。想必常受伤的人,都懂得包扎。 虞花凌药酒帮他消毒。 柳翊啊啊惨叫起来,虞花凌又快速撒上麻粉,过了一会儿,柳翊没知觉了,不叫了,但眼睛里还挂着泪珠,控诉虞花凌,“你管这叫不疼?” 虞花凌纠正他,“我说撒上麻粉后便不疼了。” 柳翊:“……” 刚刚她好像的确是这样说的。 他委屈的不行,“我这是无妄之灾。那小孩要杀你。” “若是一个弹珠就能杀了我,我早死八百回了。”虞花凌也没想到他竟然文不成武不就是这样的废物,连个弹珠惊了马,都能被马拖到地上险些勒断手指,这般没用,真得亏他有个好爹,才成了宿卫军副统领。 典型的膏粱子弟。 真不知道太皇太后当初是怎么想的,为堵柳仆射的嘴,也真够豁得出去。宿卫可是拱卫皇宫,一个副统领,也是要职,就交给这么个人。该说太皇太后对于自己的安危,很心大?还是说,太皇太后觉得柳家,不会对她动手?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七章 让他扒下一层皮来 虞花凌用剪刀、镊子等物除掉柳翊手指被搅烂的肉,再拿出针帮他缝合了伤口,又快速地给他包扎好。 前后没用一盏茶。 柳翊举着自己的手,“真不疼。” 虞花凌看他一眼,“麻粉的药效过了,会疼。” “那怎么办?”柳翊的脸又变了。 虞花凌想了想,又给了他一个玉瓶,“忍不住就吃一粒,一日最多吃三粒。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吃多了,你全身该瘫了。” 柳翊:“……” 这是什么可怕的药? 他用自己的好手接过,泪汪汪地晃了晃玉瓶,“这里面统共也没几粒吧?” “三天的量,届时你伤口愈合,早已经不疼了。”虞花凌没眼看他泪汪汪的表情,心里有点儿嫌弃。 柳翊闻言满意地收了起来,问:“那个小孩怎么办?直接杀了吧!” 竟然让他遭这么大的罪,简直罪大恶极。 虞花凌看向车外,吩咐,“押他上前来。” 一名宿卫军提溜着那小男孩,小男孩白着脸,乱蹬着腿,又惊又恐地看着她。 虞花凌问:“你是李茂的儿子,还是李贺的儿子?” “我爹是李茂。是你害了我爹。” “害你的爹的人不是我,他不是自杀吗?这倒怪我头上了。”虞花凌看着这小孩,“你想杀我,也不该拿个弹弓,你该像你祖父李公一样,派一大批人,拿刀剑暗器杀我,最不济,也该去拿一把弓箭,或者去厨房找一把菜刀。一个弹弓而已,还想杀我,你是不是傻?” 小男孩显然承受不住,顿时“哇”地一声哭了。 虞花凌看着他,京城李家府宅内,如今想必已乱了套,否则这么个孩子,不在李茂李贺兄弟灵堂前哭孝,竟然跑了出来。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竟然拿弹弓要杀我?” “我一直等着你来,就要……就要杀了你。”小男子边哭便说。 “嗯,还是个会守株待兔的。”虞花凌吩咐,“去把李项叫来,让他来给这个交待。” 心想,这可不怪她不放过京城李家,哪怕一个孩子,也是陇西李氏的人,今日李项,得让他扒下一层皮来。 拿什么让她息事宁人呢? 她摸着郭远给她的盒子,想着京城李家手里,也握着旁人的把柄吧?不知李茂李贺兄弟死前,都交待好了吗?要这个最有用。 门口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府内。 灵堂前,李项听说时,脸都变了。 他也没想到,虞花凌明明已经派了卢慕前来,卢慕还没走,她竟然亲自来了。人没进府,便在府门口弄出这么一桩事情。 他沉着脸问:“怎么回事儿?” “是宣哥儿,他拿弹弓打明熙县主,打歪了,惊了柳三公子的马,将柳三公子拖到了地上,险些累断柳三公子的手指。”管事快速地说:“如今明熙县主喊您过去,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李项怒问:“宣哥儿怎么会跑去门口?” 管事摇头。 李项只能又气又怒地去了府门口。 黄真听的清楚,他看向卢慕,“咦?县主竟然也来了吗?” 卢慕也不解,摇头,“小九竟然来了?” 黄真见他也疑惑,便知道虞花凌应该是临时起意来府,不知是为着何事儿,他连忙说:“十五公子,走,咱们也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儿?” 卢慕点头。 黄真带着宫里的人,卢慕带着自己的随从,跟在李项身后,也匆匆去了府门口。 跪在灵堂前的女眷,李茂、李贺夫人也惊了。今日她们带着府中女眷去早朝的路上拦虞花凌的马车,没想到,虞花凌直接让人将她们扔开,等她们回府,才知道李茂李贺兄弟留下告罪书自杀了。 两家女眷一时间觉得天都塌了,跪在灵堂前哭的几度晕厥过去。 从昨日到今日,兵荒马乱,谁也没注意,五岁半的李宣,竟然没在灵堂前跟兄弟姐妹们一起跪着,而是跑去了府门口,拿着弹弓守株待兔了。 李茂夫人白着脸急匆匆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府门口跑。 此时,李府门前,除了虞花凌和卢家的精卫,柳翊和十多名宿卫军,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李项来到府门口,便看到五岁半的李宣被一名宿卫军押着,扣在虞花凌的马车前。 车帘掀着,里面坐着虞花凌,与刚包扎完手指还没下车的柳翊。 柳翊率先发难,“李项,你府中小儿,竟然敢行刺县主不成,反伤了我?你拿什么赔小爷的手指?” 虽然李项是从五品,柳翊这个宿卫军副统领不过七品,但他柳仆射府三公子的身份,让他半丝不觉得直呼李项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况且大魏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上朝,从五品没有,而宿卫军是天子亲兵,副统领更是人人争抢的位置。 李项来到近前,拱手,“明熙县主,柳副统领,小儿无状,还请两位海涵。” 柳翊嗤笑,举着自己的手指头,“小爷这根手指,险些被惊马勒断,你一句海涵,就想让我这么算了?还有,刺杀县主是什么罪,你李家还没长教训吗?怎么,两位刚自杀的李大人杀不了县主,派个小儿出手了?你李家没人了吗?” 李项连连赔不是,“柳副统领的手,我府里愿赔一万两,做医药费。” “瞧不起谁呢?小爷缺你那点儿银子?”柳翊瞧不上,“别拿银钱糊弄小爷,这个小子你是自己杀了,还是我帮你杀了?” 李茂夫人来到府门口,正听到了柳翊这话,顿时冲上前,一把抱住李宣,“不要。” 她的冲劲太大,那名宿卫一时没按住,被她将李宣夺了去,这名宿卫怕柳翊怪罪他没用,当即拔出了刀。 “住手!”李项连忙说:“柳副统领,一切好说,你说要什么赔偿,还请放过我侄子一命。” 柳翊想杀了这小子,他从小到大,就没遭这么大的罪,但他知道虞花凌刚刚没接他的话,应该是不想杀,闻言看向虞花凌,“他刺杀县主,我受牵累,县主来说,你今日让县主满意了,我就满意了。” 谁让这明熙县主,虽然靠近她倒霉,但今儿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第八十八章 拿捏 一个小孩子拿弹弓打人,说刺杀实在是笑话。 但这当口,李府门口无数人,没一个人会觉得可笑。 毕竟,弹弓惊了马,拖累了柳仆射府的三公子伤了手,若非明熙县主的人出手斩断马缰绳及时,柳翊被惊了的马拖着走,差点儿造成断指怕都是小事儿,拖死才是大事儿了。 李项今日实在不想跟虞花凌打交道,在宫里时,李安玉对他说的那番话,并没避讳虞花凌,她就站在一旁,听了个清楚。 知道李茂李贺不是真的自愿而死,而是被他奉了父亲命,为了保住京城李家的根基,逼死的。 如今,李家本就死了两个嫡子,势弱,而明熙县主,锋芒正盛。 偏偏三嫂只顾着因三哥之死哭的昏天暗地,照看李宣的下人也疏忽,竟然让他一个稚子跑到了府门口来胡闹,惹出这么一桩事儿来,对如今的京城李家来说,简直雪上加霜。 李项心里烦躁的不行,想杀了李宣的心也有,毕竟,出了事情,如今虞花凌找的人是他。 但真能将李宣推出去,给虞花凌杀了吗?自然不能。毕竟是一个稚子,若就这么推出去,指不定多少人会戳他脊梁骨,他以后也不必在京城立足了,陇西父亲那里,若是知道,也不好交代。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保下。 李项对虞花凌拱手,“县主,小儿胡闹,绝非李府本意,但事情已出,定然要给县主和柳副统领一个交代,不如两位进府一谈?” 虞花凌痛快点头,“行。” 她下了马车,由李项请着往府里走。 柳翊也跟着下了马车,看到李茂夫人和李宣,吩咐,“先将这小子继续扣着,若是李大人不给县主和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就将他关进京兆府的牢里去。” 宿卫应是。 黄真迎面遇到虞花凌,连忙见礼,“县主,奴才听说您在李府门口出了事情,可有需要奴才的地方?” 虞花凌摇头,“没有,黄公公自去忙吧!” 黄真点头。 卢慕上前,见虞花凌好模好样,松了一口气,“小九,你怎么来了?可有被伤到?” “没有,我来是接十五叔你一起去用午饭,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与李大人谈完,我们再去。”虞花凌解释。 卢慕点头,“好。” 黄真将二人说的话听的清楚,心想着,看来明熙县主很是看重范阳卢氏这个庶子,竟然特意来李府接他一起用午饭。他这么半天,也不算白交好。 银雀陪着虞花凌,一起来到了李府的书房。 李项请虞花凌、柳翊入座后,对虞花凌问:“敢问县主,想要李家如何补偿,才能善罢此事?” 虞花凌不想耽搁时间,她与李家本就梁子结大了,也不差这一点儿了,直接说:“除了银钱,李大人能给什么?才能让我与柳副统领息事宁人。陇西李氏也算大族,出手别太抠抠搜搜小气了,否则,此事明儿早朝上说,看看李家还能不能承受得住再被问罪,纵容府中稚子伤人,可大可小。” 李项知道虞花凌怕是要狮子大开口,但他却只能让她开口:“县主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虞花凌笑,“李大人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她不客气地道:“我要一桩把柄,太原郭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河东柳氏,或者你陇西李氏,任意一家的把柄,给我一桩就行。” “喂,县主,我还在这呢。”柳翊听到了自己家,不干了。 “有你河东柳氏岂不是更好?这样我也算帮你爹了,被人家拿捏了把柄,是什么好事儿吗?”虞花凌扭头看向柳翊。 柳翊噎住。 他看着虞花凌,“那你怎么不要范阳卢氏的?” “也行啊,只要李大人手里有就行。”虞花凌就不信,自从她离家后,这么些年,听祖母说,祖父当年反省过,开始规束族中子弟,陇西李氏即便能有范阳卢氏的把柄,也是好多年前的了吧?祖父该处置的,应该早就处置了,不太值钱了。 柳翊没话了。 李项没想到,虞花凌不要金银,要把柄,他脸色不好看,“县主,你知道,在京城李家,我上有两个嫡出兄长,诸事都由他们安排,我甚少参与,怎么可能拿出各大家族的把柄?” 他又补充,“况且,谁家的把柄,岂会被人轻易得到?我更不可能了。” “李大人能被李公授意,逼死两个嫡兄,岂是无能之辈?李大人别框我。”虞花凌盯着他,“我只要这个,若是李大人没有,或者做不了主,我今日便拿了李三夫人与那稚子送去京兆府下狱,然后明日早朝上,参一本李公,让太皇太后和陛下替我做主,找陇西李公要个说法?” 李项变了脸。 他在两个嫡兄死后,自然全盘接手了京城李氏,这也是他没等问罪的旨意下来,便先动手的目的。被两位嫡兄压在头顶上多年,他永无出头之日,如今京城李家,唯他最大。若是两位嫡兄刚死,出了这事儿他压不住的话,那李公绝对不会让他再留在京城,或者说,他也活不了。 亲子都能逼死抵罪,何况一个庶子?陇西李氏,最不缺子孙。 他只能自己摆平这件事儿。 他咬牙,“我这里的确有一桩,但也只有一桩,柳副统领怎么说?我给了县主,若柳副统领也要,便没有了。” 柳翊早先已说出让虞花凌满意,自己就满意的话,但他没想到,虞花凌要的是人家手里攥着的把柄,一桩把柄怎么分?他呢? 他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不信,“李大人不老实啊,别欺负我年轻。有一桩,便有两桩,李大人若是厚此薄彼,今日也不用谈了。” 柳翊闻言恼了,一拍桌子,“李项,你敢糊弄我?你看不起谁呢?小爷的手,便不值得你拿出一件破事儿摆平?” “真的只有一桩……” 柳翊对外高喊,“来人,将那个李三夫人与她儿子,押去大牢。”,说完,他对李项冷笑,“看来县主与我,只能找陇西的李公了。” 李项知道,他被虞花凌拿捏住了,只能咬牙,“慢着!” 他看着二人,“我给。” 柳翊冷哼:“早这么痛快,不就得了?”,说完,没好气地瞪了李项一眼,对外说:“不用送去大牢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九章 真是个好儿子 李项取了两个匣子,咬牙放在了虞花凌和柳翊面前。 柳翊没动,他分得清大小王,等着虞花凌先选。 虞花凌分别打开两个匣子,一个匣子里面放着荥阳郑氏郑义嫡孙郑瑾逼良为娼的证词,一个匣子里面放着河东柳氏三房继夫人谋杀亲姐的证词。 柳翊都惊了,“你们家竟然还真有我们家的把柄,好个陇西李氏,这些年在京城,不声不响的,可真会暗中在人眼皮子底下收集把柄啊?” 李项道:“这都是我那两位兄长留下的。” “你两位兄长,还有别家的把柄留下吧?”柳翊心想,毕竟李茂兄弟三人,年少时来京,十几年的时间,肯定不止这两桩,手里定然还有。 李项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接柳翊的话,“明熙县主,柳副统领,你们要的,我给了。此事是不是说话算话,到此为止了?” 虞花凌将柳家的匣子推给柳翊,自己拿了荥阳郑氏郑瑾的把柄,这把柄对她来说,其实没有河东柳氏的把柄有用,但基于今日能有这个收获,是靠柳翊这个人被伤到了,他柳家的把柄,自然给他柳家,无可厚非。 她点头,“自然说话算话。李大人今后若是不想撞到我的手里,最好规束府中家眷,否则李大人手里不管收了多少把柄,都得送到我的手里,得不偿失。” 李项知道自己斗不过虞花凌,这位明熙县主,自入京后,朝中重臣,满朝文武,目前还没谁能在她手里讨得好处,他李家更是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他点头,“县主说的是,从今日起,我定规束府中家眷下人。” 虞花凌不再多说,将匣子塞进袖子里,走出李家书房。 柳翊也拿起匣子,跟上虞花凌。 二人出了李府,黄真本着替太皇太后打探消息的想法,还没离开,见虞花凌和柳翊由李项亲自送出府,他上前,“县主,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黄真问:“既然事情解决了,县主可现在回宫?” “我在外面用过午饭,再进宫。公公先回去吧!”虞花凌摇头。 黄真嘱咐,“那县主在外小心些。” 虞花凌点头,上了马车。 柳翊踌躇了一下,用完好的那只手扒着马车,“那个,县主,我也饿了。” 虞花凌见他显然有话要说,“柳副统领想跟我们一起去用午饭?” 柳翊点头,“可以吗?” “行。” 柳翊立马爬上了马车。 卢慕本来是骑马来的,见柳翊上了虞花凌的马车,他也弃了马,上了马车。 一行人离开了李府门口。 送走了人,李项十分恼怒地吩咐管家,“将宣哥儿关去祠堂,让他反省三日,不许给他送水送饭。” 管家应是。 马车上,柳翊把憋着的话问出来,“那个,县主,这个我家的把柄,你真给我?” “你若不要,可以给我。”虞花凌看着他。 “我自然要。”柳翊再混不吝,也知道自己家里的把柄不能被外人拿捏着,只是他没想到,李项拿出来后,虞花凌都没用他说话,就给了他,自己选择了荥阳郑氏郑瑾的把柄。 郑瑾狎昵良家女子的案子还在查,大司空府的云珩手腕了得,肯定会查出来,如今郑瑾逼良为娼这把柄,也顶多是再填一把火,还真没他柳家三房继夫人谋杀亲姐这个把柄大。 他看着虞花凌,“县主若拿了我家的这个把柄,不就可以威胁我爹要好处了?” “嗯。” 柳翊好奇,“那你为什么把这个把柄给我?” 不给他,他肯定抢不过。 虞花凌挑眉,“不是你家的吗?不给你,难道我留着威胁你爹?” “是我家的没错,但你跟我爹,不是不对付吗?”柳翊嘟囔,“你威胁我爹,也应该的吧?” “是不对付,但这是你凭本事拿到的,我就不要了。” “我凭本事可拿不到,若是换做让我处理,我今儿就让人杀了那死小子了。”柳翊实话实说,“最不济,也要打个半死,才能解气。毕竟我差点儿被他害死。” “你是受我连累,你该得的。”虞花凌觉得传言柳翊纨绔不着调是真没错,脑子不多,但贵在有自知之明。 “要不,我把这把柄,还是给你吧?反正我爹一直觉得我没什么出息,帮不了家里什么忙,不给家里添乱就不错了。”柳翊将匣子拿出来,给虞花凌,“拿着我家这个把柄,你也可以找我爹换好处。比给我拿回家去,还要被他说一句废物,肯定好用多了。” 虞花凌都惊了,“你可真是柳仆射的好儿子。” 给对手主动送自己家的把柄,柳仆射若是知道,他那个老狐狸,生了这么个儿子,怕是得气死。 柳翊嘟囔,“他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儿子。” 虞花凌想笑,将匣子推回给他,“我说了不要,便不要,你拿回去吧!今儿你因我遭罪,这是补偿,朝堂上的事儿,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凭本事得的,只管拿回去。” 柳翊见虞花凌是真不要,点头,“好吧!” 虞花凌见他收起匣子,问:“你早先见我,为何一副要退后的表情?” 柳翊实话实说,“我怕你遇到刺杀,我被你连累,昨儿跟着你出城的禁军和宿卫,因你死了大半,我如今就在宿卫军,真怕靠近你小命不保。” 虞花凌觉得他说的有理,“那你今儿是挺倒霉的,靠近我,确实需要点儿自保的本事。” 她话音一转,“不过你既然知道我身边危险,为何刚刚还上我的马车?不怕我被人刺杀了?” 柳翊摸摸鼻子,“我今天已经倒霉了一回了,人总不能一天里倒霉两回吧?” 虞花凌不信这个,“那可不一定。” 柳翊胆子大了很多,“县主带了这么多护卫,尤其外面那个女护卫,一看武功就很高。况且接连两日县主都遭遇刺杀,如今城内,京兆府、巡城司、五营校尉,都加强了京中的治安管辖,你没看街上出来逛的百姓们这两日都少了吗?这城内如今,应该还算安全的。” 虞花凌点头,“说的头头是道,柳副统领,也是有脑子的嘛。” 柳翊:“……” 他刚想说这话是骂他的吧?就感觉手指钻心地疼起来,“啊,我手好疼。” 他抖着手摸药,倒了一颗扔进嘴里,白着脸问虞花凌,“县主,这药什么时候见效啊?” 虞花凌就没见过这么怕疼的人,麻药的劲儿刚过,就吃药,一点儿也忍不了,“一盏茶。” “吃这一颗,管多久?” “两个时辰。” 柳翊算算三颗药也就坚持六个时辰,一日里十二个时辰,他顿时觉得眼前发黑,“一日最多只能吃三颗药吗?” “嗯,我不是都说过了,吃多了,你就不止是手疼了,而是瘫了。” 柳翊顿时觉得剩余那六个时辰,他该怎么忍,又想哭了,恨恨道:“真是便宜李家那个死小子了,就该打死他。” “你若是觉得亏了,可以把你家这个把柄拿回去,自己找你爹要好处。”虞花凌给他出主意,“你不是不乐意干宿卫军副统领吗?让他给你挪个位置。” 她也觉得,柳翊这个连个弹弓惊马都险些被拖死的膏粱子弟,不适合待在宿卫军,别哪天真弄丢了小命。 第九十章 废物 卢慕没有亲眼看到李府门口如何惊马的一幕,所以,不太明白,虞花凌与柳翊,这个柳仆射府的三公子,本是政敌家的儿子,是怎么能够这么和气地坐在马车上说话,还答应他一起去吃午饭。 柳源疏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连太皇太后都敢喷,小九上朝第一日,也是他喷的最狠,但小九对他府中这个三公子,却有些善待了。 对,就是善待。 卢慕虽然不是十分了解虞花凌,但也知道她自小的性子,压根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是待人和善这一点,她就不沾边。 更何况是政敌的儿子,按理说,她不给他使绊子就不错了。 所以,当用过了午饭,柳翊小心翼翼捂着碰也不敢碰的手指哭唧唧地回了府,卢慕小声问虞花凌,“小九,那柳三公子,你为何对他如此和善?” “感谢柳仆射昨儿晚上把崔尚书给卖了,派人给我通风报信。”虞花凌道:“他爹是一杆好枪,这柳翊,就是一个小纨绔,明明心里恼恨的要死,嘴里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李宣,却没真的动手,若是一个心思恶毒的人,从地上爬起来时,他腰间别着的刀就能挥出去,李宣当时就会死。对如今的京城李家来说,两个嫡子都死了,一个稚子,死也白死。但他没有,说明比京城那些真正心思阴暗手段毒辣不拿人命当回事儿的子弟强多了。更何况,他今日的确是受我连累。” 李府大门口宽敞,柳翊离她那么远,李宣的弹弓都能打偏到那个地步,说明当时那小孩怕的很,手抖的厉害是一回事儿,他也属实倒霉。 卢慕点头,“自你离家后,我被父亲派遣,跟着几位兄长来京,如今七八年的时间,确实没听说柳翊闹出什么恶事儿,就是与京城一帮纨绔子弟喝酒听曲,斗鸡蛐蛐,柳仆射将他送去读书,他逃课,被柳仆射罚了无数次,屡教不改,后来听说柳仆射便不管他了。” 虞花凌颔首,揣测太皇太后的心思,“河东柳氏没入朝为官的子弟不少,但太皇太后选替补的宿卫军副统领时,却偏偏选了柳翊,大概也是因他这份不着调,这个位置,无论是护主不力被杀,还是因无能被弹劾,他都做不久。但先占着,既堵住了柳仆射的嘴,也能有朝一日,他出了事儿,太皇太后再理所应当地替补上自己人。” 卢慕心惊,“若太皇太后这么想,那柳仆射呢?” “柳仆射想把他拉入正途吧!或者说,也另有打算,才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占了这个职位。”虞花凌猜不准柳源疏的心思,她对柳家了解的不多,“十五叔,你回去问问二叔,连李项都能拿出荥阳郑氏郑瑾和柳家三房的把柄,你问问他,这么多年在京城,手里可有谁的把柄?总不至于太废物,这么多年是白吃干饭的,让他晚上给我送来。” 卢慕点头,“好,我这就去一趟卢府,等着二哥回府问他。” 叔侄二人说完话,从酒楼分别,一个进宫,一个去了卢府。 柳翊回府后,刚迈进门槛,便被柳源疏派人叫去了书房。 柳翊怀里揣着锦盒,捂着手,刚踏进柳源疏书房的门,便被他劈头盖脸地指着鼻子骂,“你个逆子,你看看你,让你好好习武,你不好好学,如今倒好,丢人都丢到虞花凌面前去了?你一个宿卫军副统领,连个稚子拿弹弓打出的弹珠都能惊了你的马,让你被马拖着走,简直是废物。” “我本来就是废物,我本来也没想当什么宿卫军副统领,是您非要我当。”柳翊梗着脖子,“爹,我是废物,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儿吗?如今怪我做什么?我哪知道我离明熙县主那么远,那死小孩能把弹弓打偏到那个程度?几乎拐着弯的对我的马打来。” “你多少也习了骑射功夫,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让马缰绳拖着走吧?”柳源疏气的不行,“依我看,明日早朝,肯定有弹劾你的折子,会说你才不配位,让你让出宿卫军副统领这个职位。” 柳翊正乐意,“那就让呗,我正好不想干呢。” “你个逆子,你明知道,你这职位,是怎么来的?是太皇太后为了堵我的嘴给的,这才几日,你就给我丢了?”柳源疏气的想打人,“多少人想抢这个位置,都抢不来,你倒好,还跟我说不想干。” “对啊,多少人抢,为什么太皇太后把这个位置给我啊?还不是看上我无能了。”柳翊将自知之明贯彻到极致,“没准太皇太后就等着我送命呢。只不过拿这个职位,先跟您买个好罢了。说白了,也就是替她的人占着这个职位,将来我死了,自然就还回去了。” 柳源疏噎住。 “还有您,明知道我废物,偏要我干,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舍了我的主意呢。”柳翊伸着自己的手,“您看看,我这手,今儿差点儿断了。若不是明熙县主让人救我,您今儿就等着给你儿子我收尸吧!” 柳源疏自然看清了他被包扎的手,“你活该,谁让你自己无能。” 柳翊气的转身就走。 “你站住。” “站住干什么?等着被您骂吗?”柳翊不听,一脚已迈出了门外,“您不心疼我,我去找母亲,母亲心疼我。” “真是慈母多败儿。你给我站住,我不骂你了,我有话问你。”柳源疏明明气的够呛,但也知道,在自己这个三儿子身上,气也无用,骂更无用。 柳翊勉勉强强停住脚步,“要问什么?您快说,我手疼。” 柳源疏又想拍桌子了,“这就是你跟老子说话的态度?” “您对我的态度不好,还想我对您怎么好?”柳翊又想走了。 柳源疏噎了噎,缓了语气,“我问你,此事我听人禀告,是虞花凌找李项私下谈的和解,当时你跟着一起了,是怎么谈的?” “我没听。” “你……”柳源疏又想打人了,“你给我老实回答。” 柳翊故意气他,“就是没听,我就是个凑数的,当时手疼的要死,哪有心思听他们说什么?” “你……你可真是……废物,废物!”柳仆射气的拍桌子,“你给我滚。” 柳翊哼哼,滚就滚,他捂着手,转身出了柳源疏的书房。 柳源疏气的不行,对着外面骂,“真是生你不如生个包子,最起码喂了狗,狗都能看家护院。生你有什么用?” 柳翊听的清楚,走的头也不回,直奔后院去找他娘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一章 想法 柳翊到了后院,早就得了消息,等着人回府的柳夫人见了儿子,眼泪都下来了。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快给娘看看,你这手,听说伤的很严重?疼不疼啊?” 柳翊摇头,“不严重,一点儿也不疼,小伤。” “你这孩子,还骗娘,我都听人说了,你这手指,险些断了,自己疼的差点儿掉眼泪珠子,还是明熙县主,帮你包扎的。如今倒跟我说不疼了。”柳夫人抱着儿子,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嗔怪,“都怪你爹,太皇太后说给你一个宿卫军副统领,他就要,也不想想,你是那块料吗?如今这才刚几日,就受了伤回来,明儿就去找太皇太后把官辞了,咱不干了。” “还是娘最好了。”柳翊抱住柳夫人,“娘,明熙县主不止给我包扎了,还给了我一瓶药,疼就吃一颗,如今是真不疼。” “真的?” “真的,您看我像是能受得了疼的人吗?” “那倒是。”柳夫人松开他,“没想到,你爹跟明熙县主不对付,但县主却不计前嫌,救你性命。一定要备厚礼,谢谢明熙县主。” 柳翊点头,“县主人特别好。” 柳夫人拍拍他,“就冲没有见死不救这事儿,人是很好,听说县主长的也好看,出身也好,但是可惜,被那李安玉抢先入赘了,否则,将你送给县主入赘,娘以后不在了,也有人能护着你……” 柳翊:“……” 他心惊肉跳地赶紧阻拦,“娘,您可别说这话,儿子可配不上县主。” 柳夫人瞪他,“娘自然知道你配不上,人家向太皇太后讨要了名扬陇西,才满八郡的李安玉做赘婿,这么高的门槛,你哪能攀得上?我也就是说说。” 柳翊:“……” 自己有自知之明是一回事儿,但被亲娘的埋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柳夫人拉着自己的傻儿子坐下,“你父亲刚刚是不是又骂你了?” “嗯。” 柳夫人气,“你废物一点,有什么不好?咱们不跟你大哥、二哥争家产,他还不乐意了?他怎么就不想想,你大哥、二哥,你,三个人都是嫡出,但却都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大哥二哥这些年明里暗里争斗也就罢了,这若是你也加入争起来,他这家岂不是乱套了?还哪有力气在朝堂上跟人斗的你死我活。你如今最是给他省心,他竟然还不知足。” “就是,娘你得好好的,我爹那个克妻命,克死了前头两个夫人,自己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还好意思骂我。”柳翊拿出怀里揣着的匣子,“这是县主找李项给我要的补偿,娘,您自己看着给不给他吧?” 柳夫人打开匣子,一看,顿时惊了。 她看着柳翊,“这可是大事儿,三房那边,这些年是家里的一大助益,若是这件事情被捅出来,整个三房,都得受牵累。你三叔也是个糊涂的,他喜欢如今的继夫人,我就不信,这事儿他不知道,却瞒的好好的。” “若真瞒的好好的,就不会被李家捏着把柄了。”柳翊撇嘴。 “你怎么不给你爹?” “他骂我,我凭什么给他?” 柳夫人嗔了他一眼,“他再不好,也是你爹,这事儿不小,得给他知道。别有朝一日,被外人捅出来。” “您若给他,我没意见,反正我自己不给他。不过您最好让他把宿卫军副统领的位置给我撤了,否则指不定哪日,您就没儿子了。”柳翊站起身,“娘,我累了,我要去午睡了。” “今儿宫里,该你当值吧?天色还早,你不去了?” “我手都受伤了,还当什么职?太皇太后早就知道了。”柳翊举起自己的手。 “也是,那你去吧!”柳夫人摆手。 柳翊回了自己的院子。 柳夫人翻着匣子里的把柄,叫来身边最信任的嬷嬷,“章妈,你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我该不该直接交给老爷,若是老爷知道,便不会再骂翊儿废物了。” 章妈道:“夫人,若是不给老爷,您是想用它,拉拢三房吗?若是用它拉拢三房,对咱们三公子来说也是一份助力。” “我儿要助力做什么?这一家之主的位置,有什么好?亲缘薄情,肩负一族重担,处处以利益为先。父不父,夫不夫,子不子。”柳夫人摇头,“这个家产,不争也罢。我只翊儿一个孩子,我的嫁妆,便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另外,身为河东柳家的嫡出子弟,哪怕一事无成,也有一份属于他的家业,哪怕不是拿最大头,也足够他用了。我只希望,他平安喜乐过一生。” 章妈点头,“夫人的心,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这在世家大族皆望子成龙的主母堆里,何其难得。三公子投生在您膝下,是福气。” “但他本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不知,我为他选的这条路对不对?至少那兄弟两个,随着年岁长大,看出他愈发无用后,便自己斗自己的,不再盯着他了。”柳夫人叹气,“平安是有了,但自保能力却没了。” “当初夫人您给了三公子选择的,是三公子自己选择跟您一样。” “他那时还小。”柳夫人看着匣子,想到了虞花凌,“明熙县主明明跟老爷是政敌,但却没有看不起翊儿无用,不止救下他,给他包扎,还送他止疼药,并且将柳家这个把柄,还是给他带回家来。这样的女子,有着非同常人一般的胸襟。你说……” 柳夫人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我将这匣子,作为谢礼,再送给她,如何?” 章妈惊了,“夫人?” 将柳家的把柄,主动送给政敌?这是一个柳家的当家主母该做的吗?若是被老爷知道,怕是得怪罪夫人,三房那边更是会得罪死。 “自从明熙县主入京,多少人要杀她,都杀不了。她被太皇太后招揽,陛下对她也十分看重,再加上听说范阳卢氏也支持她。”柳夫人分析,“明熙县主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能与她交好,不说柳家如何,若是有朝一日,翊儿的安危,能得明熙县主护上一二,我百年之后,也安心了。” 章妈还是担心,“但明熙县主身边太危险了。夫人可要三思啊,您考虑那么远的事儿,但万一明熙县主自己折了……” 柳夫人一时没了话。 章妈又劝,“夫人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您可要想好了。这事儿可真不是小事儿,得三思后行。” 柳夫人点头,“先去备谢礼,让我再好好想想。” 章妈应是,退了下去。 柳夫人将匣子收了起来,脑中琢磨着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第九十二章 此事不和解 虞花凌进了皇宫,来到御书房,太皇太后正在,还有郑义与崔昭、崔挺也在。 郑义对虞花凌依旧没什么好感,哪怕他权衡利弊,保住了与博陵崔氏这门姻亲,提拔了崔昭,举荐了他的堂弟崔挺。但没忘了,也正是因为虞花凌,鼓动了柳源疏,如今攀咬他嫡孙郑瑾,让云珩彻查此事,云珩动作极快,让他都没来得及抹平,便被他查出来了。他今儿就是来找太皇太后求情的,否则他怕再晚一步,到明儿早朝上,恐怕保不住郑瑾刚到手的殿御史一职。 所以,见到虞花凌,郑义没什么好脸色,说了句,“明熙县主出宫一趟,必惹些事端,老夫听说,你今儿在京城李府门前,又惹事儿了。” 虞花凌不惯着他,将从李府手里拿到的关于郑瑾的把柄,放在了皇帝的玉案上,心想这么快就想找死,那就成全你。随口说:“是啊,若不是我去了一趟李家,惹出了一桩事端,还不能从李项手里拿到郑中书嫡孙的把柄呢。陛下和太皇太后快过过目吧!郑中书可真是教孙有方,殿御史一职别想了不说,如今的官职,我看也不必做了,毕竟为官可是要为民做主的。他却欺压良民,逼良为娼,此等私德败坏之人,如何配为官?” 郑义恼怒,“简直一派胡言。” “是不是一派胡言,一会儿陛下和太皇太后看完这匣子里的证据,郑中书也看看不就知道了。”虞花凌看着郑义恼怒的脸,“郑中书,您跟我发脾气没用,事实胜于雄辩。您应该好好管教孙子才是,还是嫡长孙呢。可见郑家门庭教养,真是不敢恭维。” 郑义气极,盯着桌子上的匣子,恨不得先拿到自己手里,最好毁掉。 匣子既然放到了元宏的玉案上了,元宏自然要打开看。 他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证据,也没想到郑瑾还有这样的事儿,上一桩事儿还没完,如今又叠加了一桩,看来这殿御史,是真不成了。 他抬眼看了郑义一眼,递给一旁的太皇太后,“皇祖母请过目。” 太皇太后将里面的纸张翻了翻,心想虞花凌可真能耐,每出宫一趟,虽惹了事情,但必有收获,她问:“这匣子里的东西,是从李项手里要出来的?” “对,李项为了给他侄子李宣善后,给的补偿。” 太皇太后将匣子递给郑义,绷着脸说:“郑中书,你自己看看吧?这匣子里详细记录了事情始末,人证有名字,物证有证词。你还有什么可说?” 她也没想到,郑瑾不止狎昵良家女子,还有过逼良为娼。 郑义接过匣子,翻看完,不想承认,“这是污蔑。” “哎呦,郑中书,证据这么全,您竟然还睁着眼睛说污蔑。依我看,您是不是老了?不止老眼昏花,也不中用了?”虞花凌看着郑义,“证据都摆在您面前了,竟然还能被您说出一句污蔑。怪不得能教养出郑瑾这样的孙子,是该说一句家风如此,还是该说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郑义气急,一时间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 虞花凌趁机雪上加霜,“陛下,太皇太后,今儿郑中书是来给郑瑾求情的吗?郑中书可真好意思让陛下和太皇太后为难。即便陛下和太皇太后看郑中书的面子,也不能在律法之上,大行包庇,否则吐沫星子喷的不止是郑中书,还有陛下和太皇太后了,会被人说当政不公允,如何为圣主?” 她指指自己拿出来的匣子,“这可都是证据,今儿我去郭府,路上碰到了云御史,他本要进宫的,听说我要去大司空府,才没进宫,想必手里已有郑瑾狎昵良家女子的证据了,正要送入宫里。郑中书如今没看到郑瑾狎昵良家女子的证据,还要谢谢我呢。” 她不给郑义说话的余地,“不过郑中书别急,明儿早朝,您就见到了。依大司空的做派,肯定让云御史明儿一早在早朝上递证据。” 郑义伸手指着虞花凌,“你……” “我怎样?我可没诬陷郑瑾。”虞花凌一再强调,“这证据,我是凭本事,从京城李家,李项手里拿来的。” 郑义说不出话来,后悔今儿惹虞花凌了,但他哪里想到,虞花凌竟然从李项手里,弄到了他嫡长孙逼良为娼的证据? 他心里暗恨,郑瑾好良家女子这个毛病,他训教了多次,他就是不听,如今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被揪了出来。 太皇太后见郑义哑口无言了,怒道:“郑中书,郑瑾竟然不止狎昵良家女子,还逼良为娼,这两桩事儿加起来,你让陛下和哀家还怎么替你做主?难道置朝廷律法于不顾?” 郑义知道已经保不住殿御史一职了,告罪,“陛下恕罪,太皇太后恕罪,是老臣教孙无方,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他,但殿御史一职,是太皇太后答应老臣的,郑瑾不能胜任,便换老臣的次孙郑妄,您看如何?” 太皇太后的确答应择一郑家子弟入御史台,郑义选了郑瑾,如今换人,她没什么意见,毕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但她道:“郑中书,明日早朝上,大司空、柳仆射等人定不会让此事轻易善了,哀家只能向你保证不会反对换人,至于能不能保住你郑家要的殿御史一职,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谁让郑瑾如此不争气,你也是,偏偏纵容他犯如此错处。” “若只云珩手中查的那一桩事儿,不过是小错,只要按下如今这一桩,自然能保住。”郑义道。 虞花凌翻白眼,“郑中书,您可真是打的好算盘,这证据可是我今儿费力从李家拿的补偿,你就这么轻飘飘让太皇太后按下来,经过我同意了吗?” “明熙县主,你要如何?”郑义看着虞花凌,算是领教了她的厉害。 虞花凌不屑,“郑瑾专挑良家女子欺负。如此害群之马,就该滚出朝堂。我要郑瑾,被罢官,滚回家去。” 郑义大怒,“你……” 虞花凌收起那个匣子,揣进怀里,“此事不和解。”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三章 坚决 郑义见虞花凌态度坚决,脸顿时变了。 他问:“你要干什么?” “明日早朝上,我这份证据,会与云御史查得的证据一起,定郑瑾的罪。”虞花凌冷着脸,“欺辱良家女子,可真是郑家的好子弟,他怎么不欺负他自己的姐姐妹妹?” 郑义大怒,“你……” “难道我说的不对?难道郑瑾在家,也欺负自己的姐妹?那更是畜生不如。” “他自然没有。”郑义看着虞花凌,“条件随你开,只要你不将这份证据呈在明日的早朝上。” “不可能!我说了不和解。” 郑义指着她,“你什么都不要,是要毁了我孙子?” “郑中书,到底是我要毁了您的孙子,还是您的孙子本就私德败坏,禽兽不如?”虞花凌嗤笑,“我奉劝郑中书一句,您这个孙子,他本就从根上烂了,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郑义自然不可能舍弃郑瑾,他唯一的嫡长孙,除了喜好良家女子这一点有些毛病,其余的文武双全,才华更是出众,是他倾力培养的嫡长孙,怎么可能说弃就弃? 他转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求您看在老臣为国忠心的份上……” 虞花凌冷冷地截住他的话,“太皇太后,身为女子,就该被郑瑾这样的禽兽欺负吗?咱们都是女子,若是您贵为太皇太后,都不为天下受到迫害的良家女子讨公道,那还有谁为她们讨公道?难道要包庇孙子欺负良家女子的郑中书吗?” 太皇太后想起她与虞花凌说为天下女子的话,绷起脸。 “太皇太后,老臣的孙子郑瑾,他的确需要管教,但罚俸,廷仗都可,不至于被罢官啊!”郑义眼看太皇太后眼神不对,立即改口。 “若只是罚俸廷仗,如何能以儆效尤?”虞花凌冷笑,“若是郑中书觉得罢官太重了,那不如也将他送去南风倌,他不是喜欢将人逼良为娼吗?那也让他去里面住一阵子,若是郑中书同意,我无话可说。” “虞花凌,你欺人太甚。”郑义火大,“我郑家嫡长孙,如何能被送去那种地方?” “是我欺人太甚,还是你郑家门第高,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但却纵容嫡长孙欺负良家女子?”虞花凌冷嗤,“难道良家女子,不是大魏子民?” 郑义说不出话来,求救地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脸色不好看,她也看出虞花凌铁了心了,显然对郑瑾这个人,和他犯的事儿十分厌恶,她也不想他们继续吵下去,开口道:“郑中书,郑瑾算是废了,哀家保不起,你若是有本事,明日早朝上,你自己保吧!” “太皇太后……” “郑中书!”太皇太后重重落音,“如今有两桩事儿,被他狎昵的良家女子,撞了一回墙,人是被救下了没错,但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被轻轻揭过。而被他逼良为娼的那个女子,这证据你也看了,人不堪受辱死了,一条人命,你让哀家还怎么保他?” 郑义道:“只要明熙县主不拿出这个证据……” “不可能。”虞花凌拒绝。 郑义气急,“虞花凌,你想要什么?条件随你开,既然李家能用条件与你交换,让你不再追究李家那小儿,我郑家也可以。” “郑中书,我这人做事有底线,李家小儿,别说只是一个弹弓而已,就是一把刀,我也会坐下来跟李项谈。在我这里,杀我是小事儿,但欺辱良家女子这样的败类,在我的容忍限度之外,没得谈。”虞花凌给他建议,“你嫡长孙虽然就一个,但嫡孙好几个,这个不行,换一个就是了,何必为了他这一颗烂苗,如此拉得下脸?还是说,你郑家除了一个郑瑾,别的子弟更烂?” 郑义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郑中书,回去吧!”太皇太后摆手,“该说的,哀家已与你说了。是郑瑾不堪大用,你还是趁早放弃他,换个人,兴许还能保住殿御史的位置,否则,你不止连殿御史的位置保不住,还会丢了郑瑾的官。及早换人,于你只有利,否则便是大害。” 郑义狠狠瞪着虞花凌,“明熙县主,老夫只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何必这般狠辣?” 虞花凌新鲜地看着郑义,“郑中书,老而昏聩,最是要不得。我是真心实意觉得您真应该告老了。是您的孙子做了错事儿,怎么倒怪我狠辣?立于朝堂之上,不为民做主,您还配为官吗?这话于我同理。您还是中书令呢,可真是可惜了您这份朝中重臣的俸禄。” 郑义气的脸色铁青,甩袖出了御书房。 他虽然没对虞花凌说“你给我等着!”的话,但心里已经狠狠给她记了一笔。 崔昭与崔挺亲眼看着虞花凌跟郑义硬刚,崔昭对虞花凌给人的攻击力已有些习惯,但崔挺却看的心惊肉跳。 “你们也退下吧!”太皇太后对崔昭和崔挺摆手。 二人齐齐应是。 临走前,崔昭看了虞花凌一眼,心想着,九表妹今日算是将郑中书得罪到家了,以后怕是难以善了。 书房内,转眼走了一半的人,只剩下皇帝、太皇太后、李安玉。 太皇太后叹气,对虞花凌道:“你何必揪着郑瑾不放?要知道,郑义培养郑瑾,很是煞费苦心,世家大族的嫡长孙,就这么废了,等于郑义放在他身上的所有心血,都废了,你想想,郑义怎么会放过你?京中各大世家,对你来说,其实最好拉拢的,反而是郑家。毕竟郑家与博陵崔氏有姻亲,崔昭又认你这个表妹,屡次相帮,郑义选择保下崔昭,举荐崔挺,也是放出了这个信号,如今你一句不和解,非要罢了郑瑾的官,阻断他的前途,这是等于要了郑义半条命。” “若事事都摆在利益之上,若当权者都处处以利益换公道,这天下,哪还有什么光明可言?岂不是处处黑暗?百姓辛苦劳作,为朝廷年年交纳赋税,不是就这么申诉无门,官府衙门成摆设的。只因为郑瑾有个好爷爷,他便能继续为官为恶?没有这个道理。”虞花凌神色坦然,“这件事情若没撞到我的手里也就罢了,但撞到了我的手里,我如何能放过郑瑾这个逼良为娼的烂人。” 第九十四章 心思敏锐 太皇太后头疼。 她看着虞花凌,“你说的虽有道理,但荥阳郑氏可不同于陇西李氏,拉拢比为敌要好。你刚入朝堂,还没站稳脚跟,便如此往死里得罪郑义,何必呢?那郑瑾,以后找个机会,隔山打虎,借力打力,让别人收拾,不就得了?” “不行。”虞花凌摇头,“他是郑家嫡长孙,若不趁着这个机会,两错并一错,捏住他七寸,一举罢了他的官,他仕途断不了,以后再想找机会,难如登天。既能简单办了他,何必麻烦?” “但你得罪死了郑义和郑家。”太皇太后道:“郑家乃文官之首。京城有个中书令郑义,南麓的麓山书院有个山长郑茂真,当世大儒,弟子众多,一呼百应,若令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你,你如何承受得住?” “郑茂真啊。”虞花凌不在意,“我见过他,他与郑中书,不太一样,是个为人清正的。” 太皇太后讶异,“你见过郑茂真?” “嗯,我去过麓山书院。”虞花凌道:“太皇太后不必担心将来没发生的事儿,不如先说说殿御史一职。” “怎么?你有人选?”太皇太后只能被她牵引着转了话题。 “有,您觉得柳翊如何?” “什么?他?”太皇太后不同意,“胡闹!柳翊文不成,武不就,一个纨绔而已,如何配做殿御史一职?” “那柳仆射的嫡长子柳钧呢?嫡次子柳瑜呢?”虞花凌一问再问。 “为何是柳家?” “因为柳仆射虽也是老狐狸,但这个老狐狸的尾巴好踩,且一踩就炸毛,也好用。”虞花凌道:“今日在李府门前,若不是他伤了手,我也没那么容易从李项手里拿到郑瑾的把柄,毕竟一个稚子而已,若连我毫发都没碰到,我也没法理直气壮找李家要补偿。” “说的倒也有道理。”太皇太后最不待见的就是柳源疏,没想到虞花凌偏偏往她嘴边送的就是这个人,她没好气,“进宫前,你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若不是郑义见了你就找茬,这个把柄,你明日早朝,才会拿出来。” “是,免得被您劝说让我按下。”虞花凌道:“别人可以,但欺负良家女子的郑瑾,在我这里,绝不放过。” “行,哀家知道你的想法了。”太皇太后没好气,“吵的哀家头疼,哀家竟不知道,你这嘴皮子,有时候,比你的剑还利落。” “臣这不是也在适应吗?毕竟入朝之初,臣便知道,在朝堂上,哪里用得上剑?用的最多的,不就是嘴吗?会吵架就行。”虞花凌纠正,“不,以理服人。” 太皇太后被逗笑,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选中柳家代替郑家,就给柳仆射递个话,让他明日好好表现。这郑瑾和郑家,也的确不像样子。不过你惹急了郑义,他不会饶了你的,你自己摆平。” 虞花凌点头,“行。” 交待完事情,虞花凌出了御书房。 李安玉放下手边的事情,也跟了出去。 元宏无奈,“皇祖母,明熙县主这个御前行走,陪王伴驾,依朕看,是空有其名,朕一日里,几乎都见不到她人。” “本就是给她的幌子。”太皇太后扫了一眼前后脚出去的二人,虽然看不惯李安玉在宫里对虞花凌处处黏着,但也没说什么,只道:“她今日做的对,说的也对,但宏儿,你要知道,治理江山,身为帝王,要权衡利弊,有很多迫不得已的妥协,郑家失了一个嫡长孙郑瑾,但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郑家人,也打不死,所以,该安抚还是要安抚。换上来的人,要重用,哪怕不是殿御史,也要是要职,不能让郑家失了这个平衡。” 元宏点头,“孙儿明白,皇祖母,殿御史给柳家,那郑家换的人,给什么位置?您一直留的御史中丞吗?” “让他们先争,郑家换人保住殿御史的话,就殿御史,保不住的话……”太皇太后无奈,“那御史中丞更不行。哀家早与郑义说过,御史中丞一职,郑家没适合的人担任。明日早朝,见机行事吧!” 元宏点头。 虞花凌出了御书房,准备去太皇太后给她特意安置的暖阁歇一会儿。 李安玉随后跟出来,见她头也不回,喊了一声,“县主。” 虞花凌停住脚步,“怎么出来了?” 李安玉走近她,“县主今日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情,是事关我的,让县主心怀芥蒂了。否则为何自从进了御书房,县主都不曾看我一眼?” 虞花凌神色微顿,“没有,只顾着与郑中书吵架了。” “县主不要骗我。”李安玉一步步靠近,“没与郑中书吵架前,县主踏进御书房时,也没看我。” 虞花凌站在原地不动,在他靠的太近时,伸出一根手指,横在他身前,点住他,“有话说话,别靠的太近。” 李安玉停住脚步,低头盯着她的眼睛,“县主今日去了大司空府,方才说路上遇到了云御史,是云御史与县主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让县主想对我避而远之了?连我靠近县主,都不被允许了?这几日,县主并不曾不许我靠近。” “我说了没有。”虞花凌否认,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李安玉摇头,一把攥住她手腕,逼近一步,“我心思敏感,县主对我稍有不同,我便能感受得到,县主离宫前,还对我有所交代,再进宫后,却一眼都没看我,是故意忽视我,还是从今以后想拿我当陌生人?是什么原因,短短半日,左右了县主的想法,让县主不想要我这个未婚夫了?是因为云御史?他到底做了什么?” 虞花凌无奈,“李安玉,我没有与人达成什么协议。但你猜对了,云珩的确给我找了点儿麻烦。” 她看着李安玉,“宫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你没看多少双眼睛盯着吗?你先松开,等出宫,我们再说。我如今累了,先去休息下脑子。” 李安玉松开她的手,“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五章 宁死不悔 虞花凌转身去休息之处,李安玉站在原地,看着虞花凌快步走远,消失在长廊一角。 他自从前日见到云珩,便知道这个人是一大劲敌,他故意与她亲近,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短短一日,他就还报了回来。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觉得虞花凌是一个会受人威胁的人。 威胁对她没用的话,那就是感情牌了。 一个能为了他给的半坛酒,便帮他至此的姑娘,昨日云珩的人在城外救了她,今日若有所求,她岂会不应? 重情重义的人,被情义裹挟,他能够拿恩情裹挟她,别人自然也能。 李安玉薄唇紧紧抿起,他差的不止是救命之恩没那么重,还差的是在他不认识她的那些年,他们之间早就认识,有故旧之交。 而且他们的过去,他也只是从陛下的口中听了只言片语。 那些只言片语,并不足够了解他们之间的过往,也不够他判断。 看来单凭她说她对云珩没那个心思,还不足够,她是没心思,但躲不开云珩有心思,且在陛下面前,都敢放出势在必得的信号。 他分外后悔,昨日应该派月凉跟着她出城,兴许便不用云珩的人救她了。 他站在原地太久,以至于朱奉探头瞅了一眼又一眼,直到躲着偷懒的月凉扔了个石子到他脚下提醒他,他才收敛情绪,回了御书房。 中常侍这个职位,好是好,正三品,但不好也有,就是几乎一日里,都被绑在御前。 太皇太后见李安玉回来,对他说:“李常侍,御史中丞,你可有人选举荐?” “太皇太后留着这个位置,不就是让人争的吗?” “明日必争。”太皇太后道:“哀家思索之下,还是觉得该有个人选章程,试着推动,总不能真被他们谁争到手是谁的。” “太皇太后本来是将御史中丞一职给长乐冯氏留的吧?”李安玉一针见血,“新建的御史台,人人都能插一脚,长乐冯氏插一脚也不框外。尤其又是太皇太后的母族。” 太皇太后看了皇帝一眼,“能者居之,如今的御史台,是朝堂的必争之地。哀家即便有想法,也不为过。毕竟哀家和陛下在朝中的可用之人太少了,长乐冯氏至少听话,是哀家的母族没错,但有哀家这一层姻亲在,也等于是陛下身后的靠山。” “大司空府、郑中书府、崔尚书府分别分了侍御史、殿御史、监察御史。但如今殿御史有了变故,县主举荐柳仆射府,但郑中书府必不会善罢甘休。”李安玉神色平淡,“这样一来,御史中丞一职,也会被推动争抢,长乐冯氏在朝中势弱,近来又无功劳,未必抢得过?” 太皇太后不爱听这话,“若只论功劳,如今朝中这几家,都没甚功劳。” 李安玉摇头,“不,还是有的,县主明日早朝上,呈上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柳翊今日护县主受伤,剔除朝中私德败坏者,也是有功于社稷。” 太皇太后蹙眉,“你的意思是让虞花凌担任御史中丞一职?” “不,是范阳卢氏,可让县主举荐范阳卢氏中一人担任此职。县主受陛下与太皇太后招揽,而范阳卢氏的卢公又支持孙女入朝,如此一来,范阳卢氏站在县主身后,岂不也是陛下和太皇太后不必费力便可拉拢住的世家?”李安玉道:“用范阳卢氏的人,比如今的长乐冯氏更合适,卢家出人才,且助力更大。” “卢家在京这几人,依哀家看,都资质平平。”太皇太后道。 “卢望的确资质平平,但依臣看,卢源资质高很多,且为人知晓变通,并不古板。”李安玉反问:“在太皇太后的了解里,范阳卢氏的卢公如何?范阳卢氏的子弟如何?” 太皇太后道:“范阳卢氏的卢公,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太武皇帝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夸过,就是可惜,卢公当时执意退出朝堂,退居范阳,否则今日的京城,卢家不比太原郭氏差。” “但当年,卢公做出退居范阳的选择,必是他认为最好的选择,否则兴许不是比太原郭氏差,而是在锋芒太过下,站在风口浪尖,被群狼吞食了。”李安玉道。 太皇太后点头,“也对。” “这些年,卢公不止教导规束范阳卢氏的子孙,而且在世家高门严苛的规矩下,竟准许了孙女自小离家,外出游历。这说明卢公本身,并不循规蹈矩,不知变通。”李安玉道:“范阳卢氏有这样的一族之主,他膝下被认真教导的子孙,岂会差?谁又知道,卢望不是被卢公特意派来京城为官的?” 太皇太后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卢公这些年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打压,特意派了卢望来京为官?让所有人都以为,卢家不足为惧?” “太皇太后看县主的本事,再看自从县主入京后,卢家一众人等,包括卢老夫人对县主的态度,以及并没有因为县主不改回姓氏名字,而持强烈的反对态度,也不曾进宫面见陛下与您争论微词,反而如今,卢公送百名精卫,以及将卢慕给县主差遣,便可窥见卢家对县主的支持。”李安玉分析,“卢家支持县主,便是支持陛下与您。” 太皇太后点头,“的确。” “这些年,卢家人为人谨慎,的确瞧着过于小心翼翼了些,成就无功无过,但却比陇西李氏,我祖父派来的我那两位叔父,官职高了一级,他们是五品,而卢家的两位叔叔,却是四品。”李安玉话音一转,“说明他们,要得用的多。” “你这不愧是要入赘出去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拿你陇西李家与范阳卢氏比起来了。若是被你祖父听到,怕是要气死。”太皇太后道:“李茂、李贺已死,如今京城的李家,伤筋动骨,确实及不上京城的范阳卢氏。” “我是李家的不肖子孙,等的便是祖父将我逐出家门,如今就差一纸断亲书。若是太皇太后不想我祖父继续拿我找您麻烦,您不如下一道懿旨,让我奉旨断亲。”李安玉道。 “不可能!哀家可不能得罪死了李公,否则岂不是白白在李家身上费力气了。”太皇太后摇头,“此事你休想打哀家的主意。” 她说完,看向皇帝,“宏儿,你觉得御史中丞一职,让卢家人担任如何?” “孙儿觉得李常侍说的有理。若是将柳翊也调任殿御史一职。这样一来,明日早朝的争斗,无人能抢过县主与柳翊。柳源疏不会让人抢了他儿子的殿御史一职。此事必成。”元宏道。 太皇太后点头,“那稍后问问县主,便这样定了。” 得罪死了郑中书,但把卢家顶上来,再加上一个柳源疏,的确能打起擂台来。 她赞赏,“是个好策略。” 元宏称赞李安玉,“李常侍总是能给朕与皇祖母最有利的建议举措。” 李安玉淡笑,“臣总要对得起陛下和太皇太后给臣的这个职位。” 太皇太后道:“不错,你知恩尽忠,陛下与哀家对你才放心。” 李安玉神色平静,“只要陛下和太皇太后永不收回臣与县主的赐婚,将县主与臣此生绑在一起,臣定然一生对陛下尽忠,效犬马之劳。” 太皇太后收了笑,“瞧你那点儿出息!县主的确是招你入赘,但你的志向只是一生与她绑在一起?” 元宏飞快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连忙说:“圣旨已下,县主亲自求的,子霄何必担心朕和皇祖母会反悔?不会的。” “此乃臣当前志向,兴许便是一生志向。县主为朝堂社稷,臣为她,走的是同一条路,不为过。”李安玉用平淡的声音说最坚决的话,“陛下和太皇太后不会最好,否则臣宁死不悔。” 太皇太后:“……” 元宏:“……” 真是刚跟着县主出去一趟,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第九十六章 屈指可数 虞花凌没歇太久,只不过是静了静脑子,小憩片刻,便去了御前。 她找到朱奉,对他说:“将前两天我没看完的那些名单册子,再拿出来,我继续查看。” 朱奉点头,亲自带着人将册子搬了出来,又亲自在一旁守着。 虞花凌对他摆手,“朱公公,我这里无事了,你只管去陛下跟前。” “奴才刚从陛下跟前出来,如今陛下跟前用不着奴才,县主您若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问奴才。”朱奉私心里十分想虞花凌肃清宫里眼线的动作快些,也免得他整日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以前虽然也难,但到底陛下年幼,什么也做不了,太皇太后掌控着陛下的一切,彼时又有先皇在,陛下不过是个摆设,只需要听话就行,他这个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但如今,先皇驾崩,太皇太后携陛下重出宫政,宗室皇亲是否蠢蠢欲动就不说了,世家盘踞,盘根错节,陛下贵为天子,站在了明处,他这个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一样,每日都要跟着接见朝臣,是一步差池也不敢出错,生怕出错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尤其先皇壮年,便暴毙了,伺候先皇的人,全部陪葬了。 跟他一起入宫的旧人,几乎不剩几个,他这条命,都担心活不到寿终正寝,很多时候,都想着,能多活一日,便是赚了。 幸好如今明熙县主来了,每日在宫里走动,虽然县主身边更危险,但他却仿佛踏实了很多,大约与县主的行事有关,她着实厉害。 虞花凌点头,“那行。” 她随手拉了一张椅子,“来,朱公公,坐。” 朱奉连忙说:“奴才站着就是,县主什么身份,奴才什么身份,哪能与您一起坐。” “这里没人,让你坐你就坐。”虞花凌拍拍身旁的椅子,“免得被我错杀,陛下和太皇太后的人,你与我说说。” 朱奉左右看了一眼,门口有人碧青守着,他挨着虞花凌坐下,但也不敢声音太大,压低声音说:“若说这满宫里,都是陛下和太皇太后的人,但实则,太皇太后只最信任万公公、黄公公、朱嬷嬷、冯女史,陛下身边只信任咱家和春姑姑。其余人,您都得查。” 虞花凌心里有了数,她就说她昏迷时,被人下毒那么容易,感情这皇宫,说是个筛子,四处漏风,一点没错。阖宫上千人,陛下与太皇太后真正信任的人,竟然屈指可数。 “以前陛下与太皇太后,都是怎么过日子的?”虞花凌问:“不会提心吊胆吗?” “怎么不会?”朱奉小声说:“太武皇帝登基时,宫里也被肃清过一回,所以,太武皇帝在位期间,宫里算得上安稳,彼时太皇太后还是皇后,有太武皇帝宠爱护着,虽不说是铁板一块,但一年里,也鲜少遇到危险之事。后宫争斗,更是无人敢犯她。但自从太武皇帝驾崩,先皇登基,这后宫的水便开始浑了,太皇太后遭遇过一次闯入寝殿的刺杀,得亏枕边放了匕首,贼人才没得逞,后来下毒、行刺、被宫人推下水等手段层出不穷,直到先皇暴毙,陛下登基,这半年里,太皇太后雷霆手段,惩治了一批人,又任命了王侍中府的长公子为宿卫军统领,清查了一次宫里,才消停了不少。近来已经少了很多了,但太皇太后和陛下,每日必留信得过的人守夜。” “这还是好了很多的情况?”虞花凌心里啧啧,“怪不得我被人下毒,那么轻易。” “寻常的毒,银针还是能验出来的,但给您下毒的人,用的是奇毒。”朱奉叹气,“据闻太医说,那毒可能出自江湖,也有可能出自外邦,所以难查。总之大魏境内,没听说过。对那毒有所耳闻的那个太医,偏偏被人杀了。指望刑部、大理寺,怕是难查出来,只能靠县主自己查了,若是县主也查不出来,恐怕要成一桩悬案了。” 虞花凌心想,她不会让它成为悬案的,她险些在毫无自保的情况下被杀,而牵累了一个无辜的年轻太医,这笔账,早晚要找到幕后之人算。 刑部、大理寺查不出来,但她能查得出来。 虞花凌翻着册子,点出一个名字,“这个魏煦,是巨鹿魏氏的魏?任职禁军护卫?” “正是,是巨鹿魏氏的一个旁支。”朱奉小声说:“要说这巨鹿魏氏,也算得上望族,在京外叫得上号的魏悦、魏琅,响当当有名。但在京为官者却寥寥无几,更甚至,叫得上名号的,也是寥寥,除了前年嫁入康王府一个二少夫人魏棠昕,还有一个在门下省做七品录事魏琛外,便只有这个任职禁军内护卫的魏煦了。” “昨日王袭随我出城,他带的人里,没有这个魏煦。” “大约是不受器重,魏煦只是普通的一名禁军护卫。”朱奉道:“禁军上万,奴才给您的这个名单,是分属内廷禁军,也足有上千人。这名单密密麻麻的,奴才看了眼睛都疼,若不是前几日,因着陇西李氏的李公在呈给太皇太后的折子上弄出一桩与巨鹿魏氏的婚约来,奴才事后稍微了解了一二巨鹿魏氏在京的人员,今儿也不能回答您,这巨鹿魏氏在京的人,实在太没存在感了。” 虞花凌点头。 朱奉又道:“昨儿县主在城外刺杀一案被审问出幕后主使是陇西李氏后,京城李家的李茂、李贺兄弟,求了太皇太后无果,又求了王侍中,还派人去了康王府见那位魏家出身的二少夫人,但二少夫人求了康王妃,康王妃立即向宫里递了牌子,但太皇太后给推了,能让那魏棠昕说动了康王妃给李家求情,可见魏棠昕在康王府,有一定的话语权,只不过太皇太后心向县主,给推了。李家那兄弟二人眼看无望,才为了保全京城李家人,以死谢罪了。” 虞花凌若有所思,“朱公公对康王府这位二少夫人魏棠昕,了解多少?” 朱奉摇头,“奴才了解的不多,京中的女眷,冯女史更了解。” 虞花凌点头,“去派人问问冯女史忙吗?若不忙,过来与我说说话。” 朱奉答应一声,立即派人去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七章 打趣 冯临歌来的很快。 她到时,见虞花凌正在翻看皇宫人员的内造册子,这样的造册,只有得陛下或者太皇太后准许,才能拿出来看。 连禁军的名单都有,可见陛下和太皇太后对她的信重。 虞花凌见她这么快就来了,挑眉,“冯姐姐来的这么快?今日不忙吗?” “我在宫内做女史五年了,很多事情都做顺手了,每日忙闲都一样。”冯临歌解释,“你派人找我,我知你必有要事,便赶紧过来了。” “也没有十分重要的事儿,就是我已禀告了陛下和太皇太后,要肃清宫内各府的眼线。”虞花凌看着她,“刚刚通过造册,看到了巨鹿魏氏的人,便想找冯姐姐了解了解这几个人。” “你是说魏煦、魏琛和魏棠昕?” “对。” “魏煦是两年前被选入禁军的,他是巨鹿魏氏的旁支,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他父亲是为救巨鹿魏氏的五小姐魏棠音抵抗狼群而亡,魏公感念他父亲护了魏五小姐,便将他送进了禁军。”冯临歌道:“因巨鹿魏氏在京没多少人为官,他又是巨鹿魏氏的一个旁支,所以,进了禁军两年,没得到提拔。” 虞花凌点头。 冯临歌又道:“这个魏琛,倒是出自巨鹿魏氏长房一脉,只不过是庶子,与他嫡兄魏琅,同父异母。只不过因他太年轻了,去岁入了朝,只在门下省做了个七品录事。” 虞花凌点头。 冯临歌又道:“巨鹿魏氏在京的,除了这二人,就只还有一个康王府的二少夫人魏棠昕了。这位二少夫人,出自巨鹿魏氏的长房,在家里行三,是那位陇西李公在给太皇太后的奏疏上提到的,令李六公子与巨鹿魏氏定有婚约的魏五小姐魏棠音的胞姐。” “也就是你刚刚说的,魏煦的父亲,救下了的那个魏棠音?” “对,就是她。” “她当年为何会遇到狼群?” “据说是一个人偷偷跑去陇西,在荒山野岭,遇到了狼群,幸亏魏煦的父亲外出归来路过,带了几个护卫,挡住了狼群,救下了她。”冯临歌道:“具体细情,我也不知,毕竟是远在巨鹿的消息,听说当时只活了一个护卫,那几个人全死在狼群的攻击之下了。” 虞花凌点头。 “怎么这内造册子这么多人,单单询问我巨鹿魏氏的人?”冯临歌打趣她,“是为了李六公子?还有李公弄出的那桩婚约?不是连太皇太后的脾气都发了?请太皇太后驳回折子训斥李公了?怎么?觉得不够?还是很在意?” “冯姐姐,你觉得李公没杀了我,反而折损了两个嫡子。这笔账,他跟我就这么算了吗?”虞花凌不答反问。 “应该不会。”冯临歌收起打趣,想了想摇头,“李公膝下,十九子,十三女,嫡出五子二女,这一下就去了两个。虽然这件事情,是他们自杀,但也会算在你头上,尤其是你毫发无伤,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巨鹿魏氏,方才我听朱公公说,昨日晚,京城李家派人去找了魏棠昕,魏棠昕没有不管,说服了康王妃,只不过是被太皇太后给拦下了,没见康王妃。”虞花凌道:“巨鹿魏氏与陇西李氏是实打实的几代姻亲,尤其是陇西李氏如今的主母,出自巨鹿魏氏。” “对,李六公子的母亲,正是出自巨鹿魏氏,他与魏五小姐,是实打实的亲表兄妹。”冯临歌道,“听说魏五小姐总是跑去陇西,就是为了李六公子。” “那为何他的婚约,早没定下来?” “这就不知道了。”冯临歌摇头,“大概是自有考量。毕竟世家大族联姻不是儿戏,李公本来栽培李六公子做下一任家主,对他的婚事,当初考虑的多些也不为过。” “耗费心血培养的一家之主,为了家族重利,还不是说放弃就放弃。”虞花凌收起册子,“多谢冯姐姐,我了解了。” 冯临歌点头,“半年前,先皇驾崩时,太皇太后清查了一回宫里,只不过范围没那么广,只限于围着太皇太后与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先皇驾崩后,太皇太后忙于应对朝臣,对内宫诸事,便松懈了些,才出现了你险些被毒杀之事。这其中也有我的一半责任,埋的太深的暗线,怕是要追溯到太武皇帝时,我在宫里这么久,但能力有限,揪不出那些隐藏的极深的人。” “皇宫本就是个大染缸,水至清则无鱼。”虞花凌摇头,“即便我来肃清,也不一定肃清的干净,但做总比不做强,能清除一批,总是好的,免得太皇太后的宫闱私话,转眼就被传出去。” 冯临歌闻言冒冷汗,“此事自你与太皇太后说了后,太皇太后发了很大的火,今日已查出了昨日太皇太后宫内私话外传的线人,当即杖杀了。” 虞花凌点头,“这要多谢柳仆射,否则我哪里知道。” 冯临歌感慨,“柳仆射本来对你针锋相对,没想到,短短两日,你便让柳仆射对你的态度转变了。” 虞花凌笑,“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将册子交给一旁没离开的朱奉,“朱公公收起来吧!” 朱奉应了一声,收起了册子,问:“县主,明日还继续看吗?” “嗯,多看几日,待我了解透彻了,便开始查。”虞花凌觉得不急,她得等等他祖父,说给她送东西的,若是真如祖母所说,京城卢家的所有势力暗桩,都交给她的话,别把她自己人给清出去。 朱奉点头,“县主真是辛苦了。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且还不得好好养身。”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县主今日没喝药吧?奴才这就吩咐人,将药给县主热了端来。太皇太后早有吩咐,要盯着县主每日喝药的。” 虞花凌:“……” 她真心觉得,这苦药汤子,不必再喝了,慢慢养着就行了。 朱奉却一溜烟去了。 冯临歌看她苦下脸,想笑,“你若不想喝苦药汤子,我稍后去找闻太医,跟他商量商量,给你制些补身疗伤的药丸?你忙起来没时没晌,昨日晌午就错过了一顿,今日晌午又错过到这般时候了,委实不能按时,真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虞花凌自己就会制药,但她没那个时间,既然躲不过,自然要怎么方便怎么来,她点头,“行,多谢冯姐姐。” 第九十八章 蛊惑人心 与冯临歌分别后,距离宫门落匙还剩半个时辰。 虞花凌看了一眼天色,去了御书房外等着李安玉。 朱奉悄悄进了御书房,见李安玉在陪着皇帝读书,他静静立在门口。 李安玉偏头看了朱奉一眼,没说话。 元宏拿着书卷问:“出去这么久,县主那边完事儿了?” “回陛下,县主看了一部分内造的册子,没看完,说明日再看。询问了奴才和冯女史些事情,今日便结束了。” 元宏点头,对李安玉说:“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子霄与县主出宫吧!” 李安玉放下书卷,“听陛下的,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朱奉讶异,小声问:“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便放李常侍出宫了?” “子霄看起来心情不好,心不在焉的,想必与县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如早些放他们回去解决。” 朱奉称赞,“陛下体恤人。” “不是朕体恤人,是他们二人这两日辛苦了。”元宏站起身,活动手腕,“县主都问了你与冯女史什么?” 朱奉照实说了。 元宏点头,“巨鹿魏氏与陇西李氏穿一条裤子,县主是该早做防范。” 李安玉踏出御书房,便看到了虞花凌倚靠在廊柱下,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顺着虞花凌的视线,望向天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只有几片层叠的云,飘飘晃晃。 他收回视线,换走走向她,“县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是休息片刻?”虞花凌收回视线看他,无论什么时候看,这张脸,都惊艳绝伦。 李安玉摇头,“陛下听说你完事儿了,也早放了我出宫。” “那走吧!”虞花凌站直身子。 李安玉点头。 二人一起离开御书房,向宫外走去。 元宏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走远的两个人,忽然对朱奉说:“何时朕出宫,也这般自由就好了。” 朱奉连忙说:“陛下慎言,您是天子,岂能随意出宫?” 别被太皇太后听到了,以为陛下想早些亲政呢,以如今陛下的年纪,亲政怕是还早了去了。 元宏抿唇,闭了嘴。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李安玉静静地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猜不出他这么看着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关于云珩,他怕是有一肚子话等她回答。 但她能回答什么呢? 回答云珩放出不放弃她的狠话?威胁让她悔婚?还有他口中说的若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也轮不到李安玉的话? 这些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主要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做? “关于云御史,县主是不想与我说?还是不好与我说?”李安玉低声问:“县主心仪云御史,后悔找太皇太后求与我的圣旨赐婚了?” “没有。” “没有什么?是没有心仪云御史,还是不后悔找太皇太后求与我的圣旨赐婚了?” “都没有。” “既然如此,县主为何今日私下里见了云御史,对我态度大变?” “哪里变了?不就是进御书房后,就只顾着与郑中书吵架,没看你吗?”虞花凌无奈,“吵架难道不该专心点儿?” 李安玉摇头,“不是。” “什么不是?” 李安玉伸手猛地一拉虞花凌,将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若是前几日,县主不会那么久,一眼都不看我的。” 虞花凌伸手扣住他手腕,“李安玉。” “县主的这只手臂上有伤,最好不要乱动。” “你松开我,好好说话。”虞花凌推他,“我手腕被你攥出的青紫刚好,怎么,你又想我旧伤刚去,又添新伤?” 李安玉低头去看,“我这回把控着力道了,确信不会再弄伤县主。”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虞花凌,凑近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瞳孔清澈,如一池清泉,真真是除了清凉,什么都没有,他虚虚攥着虞花凌一手的手腕,一手扣住她肩膀,脸对脸,轻声说:“县主的眼睛,是可以照到内心的吗?你我这般近,县主看着我,眼睛却清澈见底,可见心里也如此是吗?” 虞花凌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说话,伸手推他,“李安玉,好好说话。” “县主,看着我。”李安玉的手顺着虞花凌肩膀上移,最终贴在她脸侧,“县主从我的眼睛里,能看到什么?” 虞花凌顺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底有什么在流动,似乎一直流到他心里,似乎又有什么涌出,涌到眼外,她有些受不住他这个眼神,心下一跳,下意识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李安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在她的手心里,笑的很轻,很跳跃,“县主挡我的眼睛做什么?是因为县主看到了什么吗?不敢再看?” 虞花凌低骂了一句。 李安玉没听清,“县主说什么?” 虞花凌深吸一口气,绷着脸说:“李安玉,你自小学的是什么?不是笔墨耕读,德修善养、诗礼传家吗?不是治世之道、向上之心,公卿进取吗?” “的确是这些。” “但你如今在做什么?”虞花凌低斥,“还学了什么妖术吗?是要蛊惑人心?” “县主是不喜欢?”李安玉睫毛在虞花凌手心里轻轻眨动,薄唇一开一合,声音低而浅,“我若说我学了妖术,县主的心,被我蛊惑到了吗?” 虞花凌一把推开他,坐回他对面,清澈的眸子看着他,“李安玉,你是我未婚夫一日,便不必担心我会为了别的男人弃你于不顾,哪怕那个人是任何一个与我有旧的故人。你是我未婚夫,我选择的路,从来都是三思而后行,没有后悔,也不会后悔。你不必如此心思敏感,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严防死守。” “县主的意思是,无论是云珩,还是旁的什么与县主有旧的人,我都不必理会。县主的心,会一直向着我,对吗?”李安玉手心一空,五指轻轻拢在一起,也坐回原位,“还是只限于未婚夫?县主如今仍没想与我长远?”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九章 搅上一搅 虞花凌看着李安玉。 即便当初在春寒料峭脏污血腥的深巷里,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提灯的照明下,她昏昏沉沉地抬眼,都能看得清当时公子如玉,长身而立。更何况如今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面前这个人去掉了当初的阴晦沉暗之气,一身的紫袍高官朝服,衬得更加容如皓月,醉玉颓山。 这样的年轻公子,再使用些蛊惑人心的手段,还能了得? 她出声询问:“你搬入我府里,才不过几日,让我如何与你往长远里想?” “县主的意思是,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李安玉不想轻轻放过她,他深知,她这样的姑娘,心中装的,与眼里看到的,绝对不是一个东西,他若今日轻轻放过她,那若想走进她的心,怕是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更何况还有个云珩,虎视眈眈,威胁用狠。 所以,他今日争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要有所收获,最起码,不能让她的心如一池清澈的池水,总要搅上一搅,见些波纹。 虞花凌反问:“你觉得呢?” 李安玉摇头,“县主不是对我了解不够,是没想多了解我,或者说,哪怕了解了,也没将我计划在你的将来里。换而言之,县主对与我的将来,并不看好,时刻打算着,与我分道扬镳。” 虞花凌评价,“你对我倒是挺了解。” “不是我对县主了解,若论对县主了解,我兴许都及不上云御史半分。”李安玉目光幽幽,“毕竟与县主有旧的人不是我,昨日救了县主的人,也不是我。这个中常侍的职位虽好,但将我拴在了御前,而县主虽然顶着陪王伴驾的旨意,却可以出入自由,行止随心,昨日出城,今日又出宫,昨日被云御史的人所救,今日便私下里去感谢他……” “李安玉。”虞花凌制止他往下说,“我今日出宫,是去大司空府查案,没有特意感谢云珩。遇到他是凑巧。” “那他与县主说了什么?让县主对我态度大变?开始行忽视之举了。” “我都说了我没有,当时就是在专心吵架,没有故意忽视你。”虞花凌无奈,“我刚刚与你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吗?” “那好,县主既然说没有,我就当做没有了。”李安玉点头,“但是我在入住县主府之前,与县主说的那些话,县主虽然答应了,却依旧没有走心,怎么说?” “你那日说的话有些多……” “我对县主说,我甘愿入赘给县主,抱着与县主百年好合的心。县主当时答应了的。” “我当时说我们试着相处看看。” “所以,看了几日,便觉得不行吗?” “那倒没有。” 李安玉盯着她,“所以,县主的意思,是你没受云御史影响,不改我们之前的相处之道了?” 虞花凌见他步步紧逼,有些恼,“李安玉,你过分了啊。” “县主今日已经喊了好几次我的名字了。”李安玉看着她,“是因为我吃醋,想与县主说说心里话,便惹恼了县主吗?” 虞花凌无奈,“你与我之间,还谈不上吃醋不吃醋吧?” “我本着与县主百年好合的心,为何不能吃醋?”李安玉反问:“县主刚刚也说了没有,难道不许我吃醋吗?” 虞花凌伸手按住额头,“不愧是能与当世大儒辩论个高下的李六公子,才思敏捷,心思玲珑,专挑人话语的软处拿捏,你有这个本事,明日在朝堂上给我发挥去。” 李安玉莞尔,“县主直接说让我闭嘴就好了,何至于将话说的如此婉转好听。” 虞花凌气笑,“我这叫婉转好听?” “县主说了这么多,难道不是在夸我?”李安玉也露出笑容,“在我听来,的确婉转好听。” “好吧,那你闭嘴吧!”虞花凌放下手,彻底服气。 李安玉知道今日够了,他见好就收,闭了嘴。 虞花凌见他真的闭嘴,多看他两眼,见他心思似乎较出宫时好了很多,心想着,这就心情好了?男人的心思可真难猜,也很细腻难缠,搅的她差点儿应对不来。 若是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她怕是要累死。 她闭上眼睛,打算歇歇心。 车轱辘压着地面,发出很规律的滚动声音,马车经过街道,两旁有或高或低的人声。 又走了半条街,似乎走到了一处闹处,人声鼎沸。 虞花凌自然没什么心思去看外面的热闹,李安玉却不同,他伸出一指,拨开帘子,看向车外。 原来是正路过百香斋。 百香斋外面,排了长长一队,排队人三三两两在说着话,谁家的夫人爱吃这家的糕点,今儿比昨儿早来了半个时辰,却依旧排了这么久,还没轮到他,谁家的公子也爱吃这家的糕点,今日糕点师父研制出了新品,一定要买回去给自家公子尝尝等等。 李安玉放下车帘,想着百香斋出新品了吗?不知他回府后,能不能吃到。 月凉坐在车前,耳朵更尖,自然也听到了那人声鼎沸之处的言谈议论,他对车内说:“公子,要不要我下车再去问一声?百香斋出新品了呢,我那日去,说三日送一回糕点就成,今儿这新品,没交代,指定是尝不上的。” “不必。”李安玉摇头,“今日百香斋看起来十分忙碌,别去捣乱了。三日到了再吃也一样。” 月凉想想也是,“好吧!” 他一个杀手,本来没有嘴馋的毛病,接了单子出任务杀人后,逃跑时,大多都走山林,风餐露宿的,从不讲究,也没那个闲心讲究。 但自从到了李安玉身边,很多时候,都清闲的很,人一闲下来,除了每日练练剑外,多数时候,也跟着他讲究起来。 毕竟公子大方,跟着他的人,吃的穿的用的,也都是好的。 果然人不能娇惯,看吧,这路过百香斋,他听到有新品,也馋了。 虞花凌睁开眼睛,看了李安玉一眼,说:“你今日会吃到的,掌柜的应该已经派人送去府里了。” 李安玉笑,“县主准许我说话了吗?” 虞花凌拿起手边的一卷书,砸向他,“我若不许,你做一辈子哑巴好了!” 第一百章 正室的地位,勾栏的做派 书砸到了李安玉身上,“啪”地一声响,刮到了他侧脸下颚处,瞬间起了一道红印子。 虞花凌看着他,“你怎么不躲?” “县主出手,我能躲得开?”李安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轻轻“咝”了一声,“被县主打,不是我今日该得的吗?” 虞花凌:“……” 真是了不起了他。 她没好气,“的确是你该得的。” 李安玉幽幽叹气,“县主若是不解气,再打我两下?” 虞花凌不理他。 李安玉指尖摸着自己被刮到的地方,轻轻吸着气,“县主再打两下,我也是受得住的。” “得了吧你!”虞花凌才不信,就这么一道红痕,他短短时间,都已经吸气几次了?鬼才相信再打两下,他真受得住,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递给他,“抹这个。” 李安玉用指尖摸着自己下颚处被砸伤的地方问:“县主不给我上药吗?” 虞花凌找出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我帮你拿着镜子。” “这个位置我看不到,县主帮我。”李安玉自己拿过镜子,将药瓶递回给虞花凌,同时说:“县主轻点,我怕疼。” 虞花凌:“……”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般娇气? 她只能拿帕子擦了手,拧开瓶塞,倒了些乳白色的药膏到指尖,给他涂抹被刮到的地方。 李安玉微仰着脸,下颚脖颈线条流畅,侧颜清绝。 虞花凌动作不算温柔,胡乱给他抹了两下,便说:“好了。” 李安玉:“……” 他对着自己的脖子看了又看,说:“没抹匀。” 虞花凌用眼珠子白他,“你这不是看得到吗?” 李安玉顿了一下,放下镜子,微笑,“我是看得到,就想县主帮我上药。”,又说:“本就是县主弄伤了我,难道不该负责吗?” 虞花凌拧好瓶塞,将药瓶塞给他,“你自己说,你攥伤我手腕几次了?我哪一次用你负责了?” 李安玉噎住。 虞花凌见他没话说了,又道:“不管我抹的匀不匀,好歹给你抹了。你把我手腕攥的青紫时,只给了个药膏。” 李安玉道歉,“今日没弄伤,前两次情急之下,是我错了。当时我无法给你上药,才让月凉送了药膏给你。今日我时刻记着,有了分寸的。” 虞花凌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没攥伤,问他,“如今心情好了?” 李安玉点头,“不敢不好了,县主都拿书卷砸我了,若是再不好,县主该不理我了。” 虞花凌啧啧一声,对外问:“月凉,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回府?” 月凉嘻嘻哈哈,“县主,属下听着您与公子在车内没解决完问题,便架着马车多绕了一圈。” 虞花凌无语,“这么贴心,是不是该奖励你两剑?” 月凉立即说:“拐过这条街,马上就到了。” 虞花凌不准备放过他,“下次把你的耳朵堵上,用不着你这么贴心。” 月凉连连点头,“是,属下错了,下次您将我家公子砸死,我也当做听不见。” 虞花凌气笑,“你家公子若真能被一卷书砸死就好了。” 月凉也嘿嘿笑了起来。 李安玉莞尔,伸手捡起那卷散乱的书册,随手放置在一旁。 车马回到县主府,虞花凌跳下马车,抬步往里走,没等李安玉。 月凉挑开帘子,看着李安玉,“县主先走了,公子还在磨蹭什么?” 李安玉看他一眼,说了句,“做得好。” 月凉:“……” 他是做得好,但也没公子手段多啊。 他看着李安玉,小声问:“公子,您都是打哪里学的这么多手段?在陇西时,李公给您请的当世大儒,教这些吗?” “哪些?” 月凉一本正经,“正室的地位,勾栏的做派。” 李安玉:“……” 他随手拿起刚刚虞花凌砸他的那卷书,砸向月凉。 月凉灵敏地接过,“这是珍本,县主拿它砸人也就罢了,怎么公子也不爱惜书卷起来?以前不是爱惜得很吗?” 李安玉下了马车,抬步往府内走,“你也说是以前。” 月凉将书卷放回车内,跟上他,心想,是啊,是以前,他犹记得两年前,他身受重伤躲进了他的院子里,他正捧着一卷书在读,他的刀没架到他的脖子上,却被他屋内的机关拦住了,但也毁了他当前看的那卷书,记得那时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沉着脸对他说:“风雨阁第一杀手吗?把我这卷被你毁坏了的书页黏好,我保你不死。” 那时,再往前踏一步,是机关,杀机必现,往后退一步,屋外都是守卫的护卫。 他闯进的,不是一个寻常公子的院落,而是比李昌那里更龙潭虎穴的存在。 他用自己聪明的脑子问:“我躲了好几个地方,唯独这处院子,让我顺畅地摸进来了,你该不会就是在引我踏入吧?” 否则这个院子里,这么多明卫暗卫,不可能放任他进到屋子里。是他无处可逃了,明明知道这是一处比所有院落都精致的院落,依旧咬牙摸了进来。 年轻公子点头,“风雨阁第一杀手风喜雨,我可以保你不死。” “条件,不会只让我给你黏这本书吧?” “先黏好这本书,我再跟你说我的条件,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年轻公子彼时眉眼清冽,不见半丝如今含笑的模样,“在陇西,除了我,没人能保下你这条命。” “你是?” “李安玉。” 月凉知道陇西李氏,有一位最受宠的嫡出公子李安玉,自小在李公跟前被带着亲自教导,所有陇西李氏的人,都不敢得罪这位李六公子,杀了李昌,如今无处可逃,谁能保下他,还真非他莫属。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放下了剑,蹲下身,开始依照李安玉所说,黏被他毁坏的那卷书。 足足黏了半个时辰,他从来没做过这种活,但能活一条命,没人想死,杀手也不例外。他从地下斗兽场,拼杀了十年,才走到地上,唯一的信念,便是活着。 李安玉对他黏好的书页显然不满意,眉头皱了又皱,才说了句,“十年,你从今以后跟着我十年,我放你自由。” 月凉觉得时间太长了,问:“为何是十年?” 李安玉十分嫌弃地看着被他黏好的书页,“因为你干的这个活不精细,不值得我少算你几年。” 月凉彼时差点儿后悔自己闲暇之余睡什么懒觉,就该去学修复书籍字画,以备今日之需。 想起过往,月凉再看如今的李安玉,以及被他随手用来砸他的珍本,心想这人变的他都快要不认识了。 当初那个如清风,似明月,几乎卷不离手的少年公子,如今为了勾引未婚妻,不止手段多样,且连珍本书卷,都能随手拿来砸人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零一章 够了 卢老夫人、卢青妍、卢慕三人等着虞花凌和李安玉回府用晚膳。 卢老夫人吩咐厨房准备,最好是人一回府,就吃上热乎饭菜。 眼看宫里落匙的时辰没到,人却提前回来了,只不过只虞花凌自己,卢老夫人立即问:“小九,怎么只你自己回来了?子霄呢?” “在后面。” “今日怎么这么早?”卢老夫人看了一眼天色,“你们没一起回来?你不是从宫里回来的?” “是,他与月凉有话要说,我口渴了,不耐烦等,先回屋喝口茶。”虞花凌坐在桌前。 兰莹很有眼力见,闻言立即上前给虞花凌斟茶。 卢老夫人笑着说:“这样啊,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儿了呢,没出事儿就好。” 这一天天的,连个孩童都拿着弹弓说要杀她,她总觉得自己提心吊胆的。 虞花凌其实不渴,说喝茶不过是一个借口,但既然说了,她还是要做做样子,便端起茶边喝边说:“祖父说让人给我送东西,怎么人还没有到?” “距离你收到他的书信,这才过了两日,哪那么快?你祖父既然信中说了,就是言必出,行必果。”卢老夫人看着她,疑惑,“你不是本来不想要吗?怎么如今倒急起来了?” 虞花凌扫了一眼四周,里面伺候的人都是卢老夫人带来的人,门口有几个李安玉带来的人,唯一一个跟着她的碧青,也在屋外,太皇太后给的人,都被福伯安排到别处去了,她道:“我领旨为陛下和太皇太后肃清宫里的眼线,祖父磨磨蹭蹭的,东西再不来,待我清除了咱们卢家自己人,可别怪我。” 卢老夫人一惊,“肃清宫里眼线?卧榻之侧,这么重要的事情,太皇太后也交给你了?” “嗯。” “太皇太后可真是信任你。”卢老夫人感慨。 “她不得不信任我。”虞花凌随口说:“她与王侍中在内殿说的话,不足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崔尚书耳中。” 卢老夫人:“……” 这话是能随意往外说的吗?即便这里没有外人。 她轻咳一声,“小九,别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见虞花凌不当回事儿,又压低声音,“这事儿不该是藏着掖着吗?崔尚书是怎么让你知道的?太皇太后与你说的?” 虞花凌放下茶盏,“崔奇想利用柳源疏,掺一脚我与陇西李氏的案子,柳源疏突然不傻了,传话给了我,告知了这件事儿,我不就知道了?太皇太后还得感谢我呢,否则还不知道自己近身伺候的人里,都被人埋了那么深的眼线。连她的闺房之乐,旁人都能知道。” 卢老夫人:“……” 她恨不得堵了虞花凌的嘴。 闺房之乐这种话,是一个未婚的女儿家能说的吗? 还有,那柳仆射是怎么回事儿?世家不是一体吗?怎么他胳膊肘拐到小九这里了? 她刚要说虞花凌几句,见李安玉回来了,只能住了嘴,笑着说:“子霄也回来了?”,又吩咐一旁的兰莹,“快去吩咐厨房,可以开饭了。” 兰莹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拱手给卢老夫人见礼后,挨着虞花凌坐下,笑着说:“县主走的太快,我走的慢,落后了县主一步。” 卢老夫人嗔了一眼虞花凌,“前后不足几句话的功夫,你就不能等等子霄?也就是多渴一会儿的事儿。” 虞花凌:“……” 真是她亲祖母,听听这像话吗? “原来县主是渴了,车上有备着热茶的,县主怎么不说?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惹了县主了。”李安玉微笑。 虞花凌:“……” 可不就是他惹了她吗?自己难道不知道?明知故问。 她扭头瞪了李安玉一眼,“你够了啊。” 还想不想混了?再事多,滚回自己府里去。 李安玉听明白了虞花凌的弦外之音,笑着说:“是我不对。” 没下文了。 卢老夫人看着二人,心下了然,原来是闹了些许矛盾,应该是子霄不知哪里惹了小九,小九才没等他,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否则以小九的脾气她知道,若是严重,可不会这么轻拿轻放。 她笑着转移话题,“子霄,是你在百香斋让人提前订的点心?刚刚不久前,有百香斋的伙计,送了十多盒各样的点心,说是给你的。” 她伸手一指,“喏,在那里放着呢。” 李安玉看了虞花凌一眼,见她无动于衷,没半分表露,便知道那些商号令牌的事儿,卢老夫人和卢家人应该都不知道,他笑着点头,“是,祖母,是我订的。” 本来也是因为他,否则县主也不轻易用这些商号事务。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上,逐一打开点心,看了看,笑着说:“是百香斋出的新品,祖母、十五叔、七堂姐都有,待用过晚饭后,你们拎回去。” 又说:“下次再送来,祖母不必等我回来,留了我与县主的份,其余的直接给大家分了就是,交给祖母做主了。” 卢老夫人笑着点头,“好。” 她纳闷,“百香斋竟接受提前预定吗?这些年,怎么没听说过?” 卢青妍摇头,“祖母,百香斋不接受提前预定的,伙计也不会送点心上门,无论是在范阳时,还是在京城,都是如此。” 她看着李安玉,猜测,“应该是九妹夫与百香斋有旧?” 李安玉点头,“是有些故旧。” 他拿了一盒,回到虞花凌身边坐下,打开放在她面前,“我看新品十分不错,县主要现在尝尝吗?” 虞花凌伸手捏了一块。 李安玉又将盒子推到卢老夫人面前,“祖母、十五叔、七堂姐也都尝尝。” 卢老夫人三人也各自捏了一块。 李安玉这才自己也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品尝片刻,说道:“这是用樱桃灌汁做的?软糯微微酸甜,不粘不腻,新品不错。” “这的确是樱桃糕,送点心来的小伙计说就叫这个名。”卢老夫人笑起来,“没想到子霄你对吃食也颇为精通,一尝就吃出来了,小伙计若是不说,我不见得吃得出来。” 第一百零二章 牛嚼牡丹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世家大族对衣食住行一向讲究,而李安玉讲究上还要加个更字。 虞花凌两口吞下一块点心,评价了句,“也就一般。” 卢老夫人笑着说她,“你这么囫囵吃东西,吃糠怕是都嚼不出味来,女孩子家家的,怎么活的这般粗糙?” 虞花凌端起茶喝,“祖母,您是不是开始看我不顺眼了?要不您回二叔府里?” 卢老夫人瞪眼,“我哪儿敢?你休想撵我。” 她转头对李安玉说:“子霄,小九不喜欢吃这些,她的那份啊,依我看,就别给她留了。上次李福带着百香斋的点心送给她,她转手就送给陛下带进宫了。她的那份,不如你明日上朝时,让人带进宫去给陛下,陛下一定欢喜。” 又说:“你如今每日在御前参与朝政,陪陛下读书,与陛下几乎每日相对,趁着少帝还没成长起来前,你与他培养出深厚情分,将来陛下亲政,以你的才能,必占有一席之地。超一品重臣,也不是不能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说不定。” 李安玉微笑,“祖母说的对,但您忘了太皇太后了,我得罪了她,宫里只那两位,若讨好了陛下,岂不是更得罪太皇太后?况且又是吃食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动手脚,宫里人多事杂,陛下身边也不全都是自己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卢老夫人“哎呦”一声,“你说的对,我险些给忘了。人老了,就是思虑不够周全。” 她又说:“那还是小九吃吧!牛嚼牡丹,也比惹出事端强。” 虞花凌心里啧啧一声,这老太太,自从有了满意的孙女婿,便开始嫌弃她了,偏还赖在她的府里不走。 她琢磨着,下次给祖父去信,是不是该问问他,就不想老妻吗?还是说男人只要有妾相伴,就足够了?否则怎么任由这老太太在京待了半年多了,一点儿想回去的想法都没有,他也不催。 卢老夫人自然不知道虞花凌心里想了什么,若是知道,肯定得骂她一句大逆不道不着调,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想的?她入京是为着妍姐儿的婚事儿,如今又赶上小九被留在了京城,老头子给她来的信里交待她了,让她安心留在京城,就赖在小九府里,赖个够,说什么也该让她尽尽孝心。 她觉得这小丫头孝心倒是有,但不多,毕竟总想撵她走。 厨房送来晚饭,一一摆上桌,几人坐下用饭。 饭后,虞花凌对卢老夫人道:“我今日在宫里,得罪了郑中书,等同于得罪了荥阳郑氏,明日早朝上,还会再狠狠得罪一把。” “怎么回事儿?”卢老夫人立即问。 虞花凌简单说了郑瑾狎昵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两桩案子,其中有一桩案子,落在了她手里,她不会放过郑瑾。 卢老夫人道:“郑瑾是郑中书嫡长孙,废在你手里,可不是要恨死你了。” “嗯,所以稍后十五叔派人给二叔、六叔送个信,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儿。”虞花凌肯定地说:“郑义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找我的麻烦也就罢了,若找不了我的麻烦,便会找卢家的麻烦,让他们有个心里准备。” 卢慕点头,“好,我稍后就派人去传话。” 卢老夫人虽然也觉得郑瑾的事情不该饶恕,但她还是说:“郑瑾这样的事情,在世家大族里,其实不算最十恶不赦的,有许多弟子,欺男霸女,杀人放火,也都在族内被隐瞒了下来,或者被摆平了。” 范阳卢氏以前也有过,只不过自从虞花凌离家,卢公将族内肃清了一番,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如今族中子弟被规束起来。这样一来,有好处,但也有坏处,导致群狼成绵羊了,不再张狂后,行事也未免束手束脚。 虞花凌眉眼清泠,“我知道,但郑瑾欺辱女子,撞到了我手里,我便不能轻松放过他。被他欺负的女子,肯定不是这两个,能除一害是一害。” “他即便被罢了官,依旧是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卢老夫人道:“对比你往死里得罪郑义和整个荥阳郑氏,目前来说不划算。” “祖母,若什么事儿都论出个划算不划算,那这天下,还哪里有公道在?”虞花凌反问:“祖父将京城的卢家交给我,若是您与叔叔们都不赞同我,那不如将我逐出家门,我做什么,也牵扯不到卢家了。” “你这孩子,我也就说说而已,我哪里管得了你?”卢老夫人嗔她一眼,“别把逐出家门的话挂在嘴边,我看你心里巴不得呢,少给我来这一套,到如今这地步,你祖父更不会将你逐出家门,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那我丑话说在前面,若卢家有朝一日被我牵累了,往大了说,即便家破人亡,满门倾覆,既然你们今日做下了支持我的决定,来日也怪不得我。”虞花凌看着她。 卢老夫人一噎,“你就不能盼着点儿好?” 她没好气地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祖父选了你,就是你,他看到了好处,自然也想到了坏处。你无需多言。” 若想举族荣耀,哪有不赌的?当年卢公退回范阳是赌养精蓄锐来日方长,如今已到了那来日,即便不是由卢家的嫡长孙带领下,而是由这个有本事的嫡孙女杀回京城,站在高处,带着范阳卢氏,走出一条荣华的路来,也算与当初不算背离。 即便嫡长孙卢青越,也不能做到更好了。 “那就行。”虞花凌放下茶盏,又看向卢青妍,“关于七姐姐的婚事儿,七姐姐有什么想法?” 卢青妍见问到她,连忙说:“我听祖母与九妹妹的。” 卢老夫人扭头看了一眼卢青妍,对虞花凌说:“你祖父既然说妍姐儿的婚事儿交给你来给她定人选,就看你的了。夫君人品贵重,最为重要,婆母和善最好不过了,若不和善,倒也没什么,总归有你给她撑腰呢。”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零三章 落子无悔 论理,姐姐的婚事儿,自然轮不到虞花凌管,她也不耐烦管。 但如今祖父让她接手京城卢家的势力,她也愿意背靠卢家,毕竟有祖父送的百名精卫,人得用,行事方便多了,既然要了人,那么连带着卢家在京的人,她自然都要管。 如今的她与卢家人,有两条路,要么成为她的助力,要么成为拖她后腿的阻力。 她自然不能让卢家人拖她后腿,那么只能成为她的助力。 她问卢老夫人,“您来京半年,本来给七姐姐选了哪几家?最中意哪家?” 卢老夫人道:“首选是荥阳郑氏,郑家二房的嫡子郑惟,次选清河崔氏,崔尚书的侄子崔彦,还有河西张氏长房的嫡长孙张盏。前两者门楣显赫,以咱们范阳卢氏这些年并不显达来说,长房瞧不上,况且妍姐儿也不是长房所出,正好般配,后者河西张氏没我们范阳卢氏底蕴深,妍姐儿配他们长房嫡长孙自然配得上。” “都接触过了?” “嗯,接触过了。”卢老夫人说:“你没来京前,我一直拿不准,还在考量,你来京后,这事儿便暂且搁置了。如今你七姐姐的婚事儿,自然要与你绑在一起。” 虞花凌道:“祖母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联姻,您要七姐姐的婚事儿与我绑在一起,也就是联姻,您不怕七姐姐不幸福?” “所以说才要你好好给她选一个。家里的你姐姐妹妹们的婚事儿,都是长辈们定的。你七姐姐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我才如此上心,来京就是为了给她选一门好亲事,当然也是为着我们卢家有一门在京的助益。”卢老夫人道:“你对联姻有偏见我知晓,但联姻很多时候也不是坏事儿,门当户对,互惠互利,才能长久。我与你祖父也是联姻,但这么多年,不也举案齐眉?” 虞花凌很想说,祖父也有好几房妾室,当然,他确实尊重嫡妻。这样的举案齐眉,反正她是接受不了一点。 她看向卢青妍,“七姐姐的想法呢?可有想过,像冯女史一般?不求联姻?踏出闺阁?做女官?或者像我一样,反正卢家已出了一个我,也不差一个你。你若有想法,我便慢慢为你筹谋。” 卢青妍摇头,“前些日子,祖母私下里也与我提过,冯女史还在府中时,特意请了冯女史与我说话。这些日子,我也仔细想过,我与冯女史不同,更与九妹妹你不同,我自小所学,便是内宅之事,人情往来,打理中馈,做一个高门主母,便是我自小接受的教导。以前从没想过别的,到如今,即便去做,也做不好别的。不如不改前志。” “七姐姐确定?” “确定。”卢青妍点头,“这是我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冯女史自小因多在太皇太后跟前受教,不甘于闺阁,九妹妹自小不喜被困家宅,在外游历多年,才造就了你今日,不惧血雨腥风,敢踏足朝堂博弈。你们的成长,都有前因,而我没有,如今哪怕给我多一个选择,我也没信心,不如选择自己早就定好的且该走的路。” “好。”虞花凌点头,“既然七姐姐不改前志,我改日便找太皇太后要一份满京城青年才俊的册子,筛选一番。” “京城青年才俊的册子,我这里有。”卢老夫人道。 “您手中有的,哪里有太皇太后手里的全?”虞花凌看向卢老夫人,“况且,我找太皇太后要的,是册子吗?是太皇太后保媒。” 卢老夫人一拍脑门,“嗐”了一声,“你说的对,哎,真是人老了,不如年轻人脑子活泛。今时不同往日,你七姐姐的婚事儿,因着你,是能够水涨船高的,也够得上让太皇太后保媒。” 她笑着说:“这样一来,以前攀不上的,以后说不定都攀得上了。” 卢青妍有些脸红,“劳烦九妹妹了。” 当着李安玉与卢慕的面,她其实心里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因为虞花凌过于坦然,李安玉与卢慕面上也神色如常,不见异常,她便也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羞于见人。 “不劳烦,祖父将此事交给我,七姐姐也没意见,我自然会选对我,对卢家,都有助益的。”虞花凌道:“还是那句话,路是七姐姐自己选的,届时人选出来,也会让七姐姐你自己敲定,但落子无悔,七姐姐可要想好了,愿意为我、为家族,做这份助益。” “愿意,九妹妹只管放心,落子无悔。”卢青妍重重点头。 虞花凌颔首,“好,那就先这样。” 她站起身,刚要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外面有人禀告,“县主,柳夫人拜访。” “柳夫人?”虞花凌看向门口。 “河东柳氏,柳仆射夫人。”外面的人禀告,“柳夫人说知道白日县主忙,抽不出闲暇在府,她不知县主哪日休沐,今晚便冒然登门了。说多谢县主今日在京城李家府门口,救下了柳三公子,还为其治伤,柳夫人特意携礼来感谢。” 虞花凌讶异这位柳仆射夫人的知恩知礼,明明柳翊是受她牵累,她非但没找茬,还登门道谢,她问:“柳夫人如今人呢?” “被福伯请去了前厅。” 虞花凌点头,“好,请柳夫人稍坐,我这便过去见她。” 禀告的人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转头看向李安玉,“你随我一起吗?” “自然。”李安玉站起身,“这县主府内宅之事,县主都交由我这个未婚夫打理了,如今柳夫人携礼登门,我自然也该陪着县主见客。” 打理中馈,名副其实的县主府半个主人,柳夫人乃柳仆射府当家主母,他这个县主府的赘婿,县主的内人,该正儿八经地接待人家。 虞花凌点头,她不耐烦应付迎来送往这些事儿,也没学过如何送礼还礼这些大家族的人情往来,有他陪着最好,便点头,“那就走吧!” 说着话,二人一起出了画堂。 第一百零四章 谢礼 卢老夫人对柳夫人大晚上携礼登门,也很惊讶。 今儿白天在李府门外的事情她已经听卢慕说了,柳翊受伤,是受小九牵累,本来李家那稚子拿弹弓是要打小九,打偏了,虽然小九带着柳翊找李项要了补偿,但对于溺爱儿子出了名的柳夫人来说,自己儿子受伤了,不骂小九牵累她儿子就不错了,竟然还大晚上携礼登门道谢了。 不知是打的什么心思。 以卢老夫人的身份,自然不必出去见柳夫人,虽然疑惑纳闷好奇,也只能搁在了心里猜测。 她对卢慕问:“小九与柳家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她很看得上柳家吗?今儿白天,柳三公子手指的伤,竟然是小九亲自给包扎的?她这是有意与柳家交好?” 不是说第一日上朝,路上拦截要杀她的那百名死士,虽然没查出幕后主使,但猜测是柳家所为吗? 怎么如今还与仇敌来往起来了? 卢慕摇头,“小九对那柳三公子,似乎多有几分关照。” “据说那柳翊,文不成,武不就,斗鸡蛐蛐,走马玩耍,整日里无所事事,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同样是嫡子,比他那两个嫡兄差了太多,偏偏柳夫人溺子,柳仆射训教,她拦着,柳仆射揍人,她哭着求情,快弱冠了,也没订下亲事,据说没有哪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卢老夫人来京半年,给卢青妍选婿,首先排除的就是柳家。 河东柳氏虽是望族,在京根基,比范阳卢氏大,但柳仆射那人,行事不讲究,名声也不咋地,据说太皇太后也不喜他。这柳夫人倒是没什么恶评,但她是继室,前面有两个先夫人,各生了一个嫡子,排在她儿子前面,她膝下唯一一个亲生子,还是个京中有名的纨绔,被孩童拿弹弓惊了马,他身为宿卫军副统领,还需要别人救,显然真如传言,文不成,武不就,废物一个。 她真不知道,小九怎么对这柳翊,倒是多关照几分。难道是因为他傻?聪明人看傻子,总多几分包容度? 她不得其解,想着等人回来,她得问问。 虞花凌与李安玉来到前厅,便看到了已被李福请到前厅喝茶的柳夫人。 李福很会待客,将府中的上等茶叶,厨房做的点心,一一摆在了柳夫人面前,并在两位主子没来之前陪着人说话,“夫人尝尝我们府里的点心,是公子少时请的点心师父,做豚皮饼一绝。” 柳夫人用帕子擦净手,尝了一口,连连说好,“确实一绝,这么好手艺的豚皮饼,我也是第一次吃。” 李福笑着说:“这是今日晚上新做出来的,不久前刚出锅,夫人走时,老奴让人给您带走些。” 柳夫人笑起来,“哪好意思连吃带拿。” “夫人不必客气。”李福道:“师父做的多,送夫人些尝尝,算不得什么。”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柳夫人来之前还提着心,她毕竟没见过虞花凌,只听过她厉害的名声,来京才多久,便有多少人在她手里吃了大亏,如今见管家这么会待客,整个人放松不少。 她笑着问:“听你的话音,你是跟随李六公子身边伺候的人?从陇西来的?如今在这县主府,也是这府中的管家?” “是,老奴自小伺候我家公子身侧,是公子院中的管事,没想到来京后,混了个管家当。”李福笑呵呵的,“县主不耐烦管府中事务,嫌繁琐麻烦,从我家公子住进来后,府中一切事务,便交给公子打理了,公子为着县主,不嫌麻烦。” “看来明熙县主对李六公子着实看重。”柳夫人心下感慨,跟太皇太后抢人,虞花凌是独一份,而李安玉也好本事,虽是入赘,还没大婚,但人已经住进来了,且这府里如今竟然是他在管事务了。 据说卢老夫人如今就住在这府中,但她一路走来,仆从规矩,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不见杂乱无章,听说这县主府白天还在修缮,若这管家的人是李安玉,可见明熙县主将自己府中与卢家内宅,还是分得很清的。 换而言之,她将李安玉的地位,在显而易见的地方一再抬高,没有让他因为入赘,而过的半点不舒服。 想起自家儿子手指被她包扎的又及时又好,还有被他儿子拿回去给她的那个柳家三房把柄的匣子,不由心下感慨,这样的女子,如今京中人提到她的名字,无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人人都说她一句明熙县主厉害,如今看来,这厉害的外表下,也有属于女儿家的柔软之处。 “县主,公子,你们来了?”李福见两位主子来了,笑呵呵道:“老奴陪着柳夫人聊了一会儿,柳夫人有品位,也觉得咱们府中厨子做的豚皮饼一绝,老奴这就吩咐厨房,给柳夫人走时带些回去。” “福伯安排的好,去吧!”虞花凌笑着摆手。 福伯立即去了。 柳夫人只见门外走进来两个人,已经掌了灯,亮堂的厅堂内,霎时又如照进了两轮明月,她惊讶虞花凌的容貌,竟与容貌早就被传艳艳绝伦冠绝天下的李六公子站在一起不见半分被衬得失色,这可真是少有。 京中人都传明熙县主本事厉害,没人传她竟长的也这般好。 她连忙站起身,“冒然登门,叨扰县主与李常侍了。” “柳夫人客气了,不叨扰。”虞花凌请柳夫人入座,“夫人请坐。” 李安玉对柳夫人微微颔首,挨着虞花凌落座。 柳夫人也慢慢坐下,说明来意,“多谢县主搭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从小到大,除了挨他爹几板子外,就没受过什么苦,若不是县主搭救及时,他今儿怕是要断一根手指,也要感谢县主没嫌弃他,为他及时包扎,又赠他止疼的良药,让他少受些苦。” 李安玉只知今儿上午在李府发生了这么一桩事儿,但不知具体细情,如今听柳夫人这么说,不由多看了虞花凌一眼。 虞花凌浅笑,“不当什么,夫人言重了,本就是我连累柳三公子。些许小事,不足为谢。” “还是要谢的,县主还让他带回了一样东西,着实吓了我一跳。”柳夫人拿出携礼单子,“这是我替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给县主的谢礼,县主务必收下。” 虞花凌看着柳夫人递到她面前的谢礼单子,长长一串,都是贵重之物,她推辞,“夫人这谢礼,也太多了,本是柳三公子受我牵累,不值当道谢的事儿,夫人过于贵重了。” “不贵重,县主务必收下。”柳夫人诚心诚意,“我家那不争气儿子的手比这些俗物更值钱。” 李安玉在一旁,拿过携礼单子看了一眼说:“夫人是不是对县主有所求?否则这谢礼确实重了。夫人若不直言,便恕县主不能收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零五章 舔犊之情 柳夫人虽然来县主府登门道谢,但是一路上并没有真的下定决心,直到被李安玉点破的这一刻,她才觉得兴许她该做这个选择。 她看看李安玉,又看看虞花凌,显然这两人都是聪明人,只看到礼单,便猜到她今日不止为了道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匣子,推到虞花凌面前,“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今日带回府交给我的东西,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交给县主,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虞花凌看着熟悉的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正是她带着柳翊从李项手里敲出来的柳家三房的把柄,惊讶,“柳夫人,您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知道,我看过了。” “既然知道,您是柳家的当家夫人,为何要将这样的把柄,又送回我手里?柳仆射知道这事儿吗?”虞花凌挑眉。 柳夫人摇头,“他不知道。” 虞花凌稀罕了,“今日从李项手里敲出这个把柄时,我也有些舍不得,但念着柳三公子伤了手,才能从李项手里拿到补偿,我便忍痛让他带回去了。如今柳夫人竟然又将自家把柄给我送了回来,这倒是让我纳闷了,柳夫人您是如假包换的柳夫人吧?您不向着自家?” 柳夫人沉默片刻,道:“县主待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宽厚几分,我虽不知为何,是否县主待旁人也是如此,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既然得了县主几分宽厚,我可否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县主以后对他再多照拂几分?这柳家三房的把柄,便当是我送给县主的关照礼。” 虞花凌闻言不止惊讶了,而是有些疑惑,“柳夫人这是为何?以柳夫人的身份,以及柳仆射府嫡出三公子的身份,柳三公子用不着我照拂吧?” “不知县主对柳家了解多少,我是我家老爷的第三位夫人。前头两个姐姐,为老爷分别诞下了两个嫡子,我膝下只翊儿一个儿子。多年来,再无所出的原因是,我生翊儿时,遭人算计,伤了身子,而算计我的人,正是我家老爷那两个嫡子,翊儿出生后,因书背的快,人也聪慧,有几次险些丢了性命,我清洗了一批人,还会有下一批人对他动手,防不胜防,所以,在翊儿七岁那年,我便借着他被人推下池塘,险些溺死,伤了脑子为由,让他不再与他的哥哥们争了。”柳夫人说着过往,叹气,“这样一来,有好有坏,好处是没有人再针对他了,平平安安长到现在,坏处也显而易见,他被养成了如今文不成武不就,连自保能力都做不到,我到如今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柳府的大公子与二公子,很厉害吗?”虞花凌问:“竟然让柳夫人为了儿子,逼得以养废保他?您毕竟是内宅主母。” “我是家中庶女,主母将我嫁给我家老爷做续弦,彼时京中传言老爷克妻,死了两位妻子,再续娶,自然可挑选的余地不多。否则我也不能以庶女身份嫁给他,家中于我,并没有多少助力,给我的人手,很多时候,并不够用。”柳夫人道:“我家老爷先前的两位夫人,皆有娘家可靠,尤其是大公子柳钧,是太尉府的嫡出小姐所生,他本身又是嫡长,得老爷看重,又有实力强大的外祖家给人给钱,我生翊儿时,大公子已十岁,对付我们母子,简单的很,二公子的外祖家,虽然不及大公子外祖家,但也出身穆氏,都不是我们母子可比的。。” 虞花凌点头,“一个是步六陆氏,一个丘穆穆氏,确实不是夫人能对付的。” 这两大姓氏,都是随着大魏建朝的鲜卑贵族,地位显赫。 “是,河南于氏不过是稍有名望的小族,我虽出自长房一脉,但到底是庶出。”柳夫人道:“我拿什么与两位先夫人的娘家比?我与我的儿子若想活命,只能我装聋作哑,他不学无术,柳家子弟众多,他嫡出的身份到底惹眼,只有如此,才能保全他平安长大。” “如今人是平安长大了,但您也没想到,他被太皇太后为了堵柳仆射的嘴,安排进了宿卫军,成了替人补缺的副统领,而柳仆射对于送到手的职位,自然不会放过,偏偏应了。而柳三公子毫无自保之力的被推着卷入朝堂。”虞花凌心想可惜了柳夫人一番慈母之心,但世事多变,她也算是明白了,她今日为何来找她了,这是被逼的无路可走了。 柳夫人点头,“若他一直无官无职,做个闲散的纨绔,顶多败家些,我虽是庶出,但当年给我家老爷做续弦,因老爷的身份,娘家给我的嫁妆倒是不曾亏待,而他总归是嫡子,将来无论谁掌家,家业也总有他一份,依照我早先的打算,他这一生,不愁吃穿,不犯大错,虽窝囊些,但好歹能平安一辈子。但谁知道,他被推出来,选到了宿卫军,若他是个有本事的还好,如太原王氏的长公子王袭,能自己立得住,自然能走这登天梯,但他委实被我养废了,什么都不会,我真怕有一日,他死在谁的剑下。” “柳夫人为何不私下里请人教导柳三公子君子六艺?”虞花凌问:“难道这些年柳家内部,已经到了你们母子做什么,都被人监视的地步?” 柳夫人点头,“不瞒县主,的确如此,大公子与二公子都是聪明人,又有外祖家做靠山,手里都有一批厉害的人差使,我曾经也想过,明里让他不学无术,私下里学些保命的东西,但发现做不到。” 虞花凌颔首,“所以,柳夫人是想让我庇护柳三公子?条件就是这个柳家三房的把柄?” 柳夫人点头,“县主可以拿这个把柄,去找我家老爷换取利益,也可以自行出手对付柳家,我所求不多,只求县主能保我儿一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县主能答应,以后县主但有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便无不应允。” 第一百零六章 力所能及 虞花凌看着柳夫人,难得高门世家里的当家主母,不看利益,不慕前程,能够为了儿子的平安,做到这个地步的。 她娘虽然疼她,但也绝对做不到为了她出卖范阳卢氏,她娘与她祖母一样,是个真正为了夫家和娘家而生的高门主母。 她身边坐着的李安玉更是,她这个未婚夫的娘,还不如她娘,至少她娘当年哭着抱着她不让她离家出走,后来又锲而不舍地找了她多年,她及笄后,虽然催促了数次,但也在信中说,你若不想联姻,家里也不会逼你,找个你喜欢的就是了,但你得回家,总体来说,有舔犊之情。 但柳夫人,为了儿子,着实让她刮目相看。 她对柳夫人道:“在这之前,我与夫人不曾见过,夫人为何信我能庇护柳三公子?您也知道,我自从入京,身边杀机不断,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陷阱,与我谋皮,就不怕得不偿失?” 柳夫人诚恳道:“我来的路上,也有些不确定,但方才见到县主,我便确定了。自从翊儿为官,我便寝食难安,直到今日,他捂着受伤的手回去,提起县主今日救他,为他包扎,还有这把柄,县主明明可以都要,却还是将柳家三房的把柄给他带回家,我便起了心思,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找县主。” 她怕虞花凌不同意,说出自己的底牌,“这些年,我在柳家内宅,虽只为我与翊儿谋求自保,但柳家的许多事情,我也知晓几分。县主不要小看内宅手段,夫人社交,我兴许真能帮县主做些事情。女子立于朝堂不易,县主难道嫌盟友多吗?” 虞花凌不表态,转头问李安玉,“你怎么说?” “方才柳夫人说你待柳三公子宽厚几分,县主为何待柳三公子宽厚?救下他也就罢了,为何还为他包扎?”李安玉看着虞花凌,这么些日子,他也了解了几分虞花凌的性子,不是个处处给别人发好心的人。 “一是感谢柳仆射昨日传话给我,让我反将了崔尚书一军。二是柳翊哭唧唧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我的小师弟。”虞花凌随口说出原因,“毕竟傻白甜,总会让人宽容几分。” 柳夫人:“……” 她儿子虽然不傻,但这些年浑玩久了,的确有些白甜。 李安玉挑眉,“小师弟?” “嗯,我师叔的弟子,练武时,被我打一次哭一次。”虞花凌道。 李安玉点头,既然被打一次哭一次,这么废物,于他来说不足为惧,不必在意。 他道:“既然柳夫人一片为母之心,县主也有意给柳夫人这个机会,不若就答应吧!” 他说着,看向柳夫人,“不过县主力所能及之内,可以照拂柳三公子几分,至于一生太长,变数太多,若非县主力所能及之处照拂不到时,也就不能怪县主了。” 柳夫人心下一松,“我自然晓得,只要县主答应庇护几分就好。” “行。”虞花凌也痛快答应,“在朝堂上,我不让他被人当做垫脚石,不止被人踩死,还丢命。至于柳家内部的厮杀,目前不在我的力所能及之内,不过若柳三公子有本事一争家业,我也帮他提供一份助力就是了,尽量力所能及之内,保他不死。” 柳夫人大喜,立即站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县主,有县主这句话,县主让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 虞花凌摇头,“我如今不需要夫人做什么。” 她将匣子推回给她,“夫人将这个匣子拿回去吧,就说你来登门道谢,我念你舔犊之情,给的回礼,你将它交给柳仆射,就对柳仆射说,他欠我个人情。” 柳夫人愣住,“你要我带回去,交给我家老爷?” “对。”虞花凌点头,“就由夫人带回去,我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柳仆射见了这个匣子,自然就明白了。” 柳夫人隐约懂了些,“县主本来就想翊儿拿回去,交给我家老爷,但没想到,他没交给我家老爷,反而给了我,而我却又送来给了县主……” “夫人此举,的确让我意外。但拉拢柳仆射,化敌为友,确实是我目前在做的。”虞花凌对她一笑,“何况柳仆射身上自有优点,为人很是上道,正适合在朝堂上被我拉出来用。” 柳夫人自然了解柳源疏的性子,闻言也是一笑,“这样说来,我便彻底放心了。” 她重新拿回匣子,提出告退,“天色已晚,便不打扰县主了。若县主但有吩咐,便让翊儿传话与我。他虽然不着调,但传个话,还是不会出错的。” “好,我送夫人。”虞花凌站起身。 “不必,县主累了一日,歇着吧!”柳夫人制止虞花凌,不让送。 李福一直守在门口,闻言笑着说:“县主,老奴来送柳夫人吧!也一并将装好的点心帮柳夫人提到马车上。” “也好,那福伯你来送,夫人慢走。”虞花凌简单将柳夫人送出前厅。 柳夫人笑着应了一声,随李福往府外走去。 送柳夫人离开,虞花凌与李安玉回往正院。 路上,李安玉问虞花凌,“对于柳翊,你本来是不是想利用他?毕竟是柳仆射的嫡子,如今又任职宿卫军副统领,但柳夫人登门一趟,是不是要改策略了?” “嗯。”虞花凌点头,“见到我,便觉得我身边危险,一脸怕怕的想躲远,宁可断了手指,也不暴露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救,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的人,我觉得有意思,便提出给他包扎,如今看来,柳夫人也不是十分了解她自己的这个儿子。” 李安玉脚步顿住,“你说柳翊,他在藏拙?” “对,藏的很是高明,若非我小师弟就是个擅于伪装的,我也看不出。”虞花凌道:“能藏拙到将自己母亲都骗过,多厉害,我哪能不答应柳夫人?不知柳翊将柳家三房的把柄交给柳夫人时,不知是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她会来找我做出这事儿呢,还是单纯不想给柳仆射,总之,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李安玉本来不在意一个小师弟与一个柳翊,如今听他们都擅于伪装,不由得在心里重重落了个记号。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零七章 是有毒吗? 柳夫人回到柳府,问了柳仆射还在书房,她便直接找去了书房。 这些年,她在柳家,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好好的儿子,养成了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但这已经是一个母亲能做到的最好的保护儿子的法子了。 如今明熙县主答应庇护儿子几分,她从心底深处,总算松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 柳仆射正在书房与柳钧、柳瑜议事,听人禀告夫人来了,他疑惑,夫人轻易不来书房,甚至是远离他的书房之地,今儿竟然来了? 柳瑜开口说:“一个时辰前,我听人说母亲为了县主救下三弟的事儿,携礼去县主府了,母亲这时候来父亲的书房,怕是刚从县主府回来。” 柳钧说了句,“不知三弟的伤怎么样了?可请太医看过了?” 柳仆射想起柳翊回来时捂着被包扎的手,他想问他些话,却一问三不知,顿时又气上心头,“那么点儿小伤,请什么太医?” 他对外吩咐,“让夫人进来。” 守卫打开书房的门,柳夫人进了书房。 柳源疏看着他这个夫人,溺爱儿子这一块,京城她居第二,没人会居第一,他沉着脸说:“一件小事,值当你去县主府登门道谢?” 柳夫人听到这话,也险些扭头就走,但到底这么多年,她这个丈夫虽然种种不好,但大多都使在外面朝堂上,并没有在家里宠妾灭妻,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特意溺爱,他虽然气的跳脚,也没因此冷落她,彻底不给她脸,柳翊虽然很多时候将他气的动用家法,但有她拦着的情况下,也没有一次真正伤筋动骨过。 她没好气地瞪了柳源疏一眼,从袖子里将那个匣子拿出来,拍在桌子上,腰板很硬地说:“若非县主相救,翊儿的手今日就断了。这怎么能是小事儿?” 又说:“我若不是为了他去县主府道谢,怎么能得县主还礼,老爷自己看看吧!区区些许俗物谢礼,便换了县主如此厚的回礼。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柳源疏被柳夫人大力拍桌子的动作弄的一愣,疑惑,“回礼?” “对,回礼。”柳夫人坐下身,“老爷自己看吧!” 柳源疏拿过匣子,打开,里面放着几页纸,他取出看过后,脸顿时变了,“你说这是虞花凌给你的回礼?” “对,明熙县主见我诚心登门道谢,把谢礼收了,给的回礼。”柳夫人从来没觉得腰板硬起来是这样的舒爽,这些年,她娘家依靠不上,为了儿子,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从来没这么理直气壮过。 柳源疏问:“她是什么意思?竟然将我柳家的把柄,当做回礼给你带回来?她手里还有什么把柄?” 柳夫人翻白眼,“老爷问我有什么用?我哪知道?您不如自己去问明熙县主。我是为了感谢明熙县主救下翊儿,及时为他包扎,才登门道谢的。这回礼若非是咱们柳家自己人的把柄,我都不好意思要。哪有给人送谢礼,还往回拿东西的?” 柳源疏一噎。 他看着柳夫人,“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 “知道啊,三房的把柄,在御史台刚重整新御史刚上任的这个节骨眼,这个把柄若是被人扔去朝堂上,三弟的官怕是都保不住。”柳夫人冷哼一声,“家无贤妻,祸及全家。老爷天天怪我溺爱翊儿,但我只是溺爱我自己的孩子而已,可没杀人放火。” 柳源疏彻底噎住,“你……” “我怎样?难道老爷是想指责我,怪我去道谢错了?”柳夫人伸手,“那您将这个匣子还给我,我大不了再辛苦一趟,给县主还回去。” “那怎么行?”柳源疏立即按住匣子,“不能还。” 柳夫人没好气,“老爷还怪我为了一件小事儿,就去县主府登门道谢吗?” 柳源疏一时没了话。 “行了,从老爷嘴里,我也听不到好听的话,不如不听。东西交给老爷了,明熙县主说了,老爷欠她一个人情。老爷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去看翊儿了。”柳夫人站起身,“他手指险些断了,也没得你这个做父亲的一句宽慰的话,反而还指着他鼻子骂了他一通,怕是如今还心里难受的想哭呢,正好县主府的管家送了我些点心,我拿去给他尝尝,没准心里会好受些。” 一边往外走,一边又说:“县主府给的点心多,稍后我也让人给大公子和二公子各送去院子里一份。老爷既然不喜欢县主府的东西,便不必吃了。” 说完,人出了书房。 柳源疏想喊她再说说,今儿她去县主府,登门道谢,虞花凌都跟她说了什么,但这人一边走一边说,完全不给他喊住的机会,话说完了,人也走了,他一时伸着手,一肚子话憋在了嗓子眼。 不由心想,虞花凌是有毒吗?怎么他夫人去了一趟县主府,与她打了一回交道,回来竟然脾气这么大了?嘴巴也厉害了?近墨者黑? 他气道:“这个虞花凌。” “父亲,这匣子里是?”柳钧出声询问。 “你们自己看吧!”柳源疏坐下身。 柳钧和柳瑜打开匣子,看过后,都有些惊讶。 柳钧不解,“明熙县主手里既然有咱们柳家的把柄,为何让母亲带回来?她不是该用来对付父亲吗?” 毕竟,明熙县主上朝第一日,父亲派出了百名死士,虽然都被绞杀,但父亲想对付明熙县主的心,从来就摆在明面上,不曾藏着掖着。明熙县主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 “刚刚你们母亲不是说了?虞花凌想我欠她一个人情,真是好算计。”柳源疏无奈,“派人把你三叔喊来。” 他说着,沉下脸,“我竟不知道,三房竟然有这么个把柄在外。既然是你三叔的家事,让他自己来处理。” 柳钧点头,吩咐守在外面的侍卫去喊人。 柳瑜纳闷道:“父亲,明熙县主为何要您欠她一个人情?这是在跟您买好?我今日听说郑中书怒气冲冲从宫里出来,似因与明熙县主起了争执,难道是她得罪了郑家?要寻我们柳家来挡郑家?” 第一百零八章 你这个不孝子 对于今日郑义从宫里怒气冲冲黑着脸出来之事,柳源疏自然也探听清楚了。 据说是虞花凌拿到了郑瑾的一个把柄,在御前表明,不拿任何东西与郑义换,要让郑瑾被罢官回家,这是要废了荥阳郑氏耗时多年培养的嫡长孙,郑义肯定气疯了。 柳源疏自然是乐见的,那一日,郑义对太皇太后妥协,在宫里接连草拟了五道圣旨,不与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对付虞花凌,反而为荥阳郑氏自家谋利,将他们甩开在一旁,他与崔奇找去郑府,他被气的甩袖而去,反而是崔奇,很快就跑进宫找太皇太后讨利,倒头来,他成了出力最多,反而是最吃亏的那个。 若非虞花凌提醒,他还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也没饶了他们。 如今只能说郑义活该,也该让他尝尝虞花凌的厉害之处了。 柳源疏这么一想,忽然淡定下来,对比虞花凌手里攥了郑瑾的把柄,他柳家三房的把柄却被虞花凌给他送了回来,这是让他私下解决,简直不要太区别对待。 他对柳钧、柳瑜道:“从今日起,先暂停对付虞花凌的谋划,郑义这个老匹夫,明日不让他扒一层皮,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他想保他的嫡长孙,想都别想。” “父亲,二弟说的对,明熙县主这般让母亲将自家把柄带回来给您,未必是心怀好意。”柳钧道:“她怕是想利用父亲。” “我自然知道她是在利用我。”柳源疏道:“但只要对我柳家无害,反而有利,我还怕她利用?” 柳钧点头,“父亲说的是。” 父子三人说了片刻话,柳三老爷柳源则到了。 他看着柳源疏黑沉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是谁惹您生气了?” “你自己看。”柳源疏将匣子扔他身上。 柳源则立即接住匣子,打开看过,脸也变了,“这、这……这个毒妇!” “你自己的家事,你自己处理。”柳源疏冷着脸说:“我只警告你,若因为这件事情你处理不好,拖累你的官职也就罢了,拖累整个柳家,你就给我滚回河东去种地,不必在京城待着了。” 柳源则咬牙点头,“大哥放心。” 柳源疏不再说别的,摆手让他拿了把柄走。 柳源则立即走了。 柳源疏对两个儿子道:“你们都回去吧!我去看看你们三弟。你们明日也去看看他,翊儿虽然不着调,但到底是你们的亲兄弟。他明日的官职若是能保住,以后在朝堂,你们多照应些。” 柳钧和柳瑜对看一眼,这还是第一次,父亲让他们关照那个废物弟弟,齐齐应是。 三人出了书房,柳源疏去了柳翊的院子,柳钧和柳瑜的院落挨着,需要同行一段路。 柳瑜道:“大哥,听说三弟今日不止被明熙县主相救,还跟着她去酒楼用了午饭才回府。大哥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大约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明熙县主想拉父亲结盟,多照拂了三弟几分。”柳钧口中虽然如此说,心里却不确定是不是如此。 “依我看,明熙县主大约就喜欢保护弱小,尤其是男人。三弟在我们兄弟中,容貌出挑,明熙县主当初刚入京城,便敢跟太皇太后抢男人,如今李安玉到手了,估计县主的眼睛开始看别的男人了。”柳瑜不怀好意道:“说不准是三弟的样貌入了她的眼。” 柳钧挑眉,“二弟以为,明熙县主是个庸俗之人吗?” “庸不庸俗不知道,但女子也有好色之心,太皇太后倒不庸俗呢,不也有好色之心?”柳瑜道:“否则明熙县主在朝堂上大杀四方,连大司空等人都不怕,当真是为了父亲的面子?大哥可别忘了,父亲派出的百名死士,全死在了她手里,她第一日上朝时,自己毫发无伤,而且三弟那个废物,在父亲眼里,可没多少分量,值得明熙县主如此关照另眼相待?” “二弟说的有些道理。但如今你口中的废物三弟,在父亲眼里,也有分量了。”柳钧看向柳翊的院子,“否则天色这般晚了,你何时见父亲为着些许小伤,就去看三弟?” “即便有了些许分量,也是一个废物。”柳瑜不以为意。 柳钧笑,“三弟确实不如二弟本事,郑瑾也有本事,但却在女色上栽了跟头,二弟可别步他后尘才是。” 柳瑜心下一惊,“大哥此言何意?” “因郑瑾之事,有些感慨罢了,他是郑中书的嫡长孙又如何?这个节骨眼,朝堂争斗的如此厉害,怕是郑中书都保不住他。”柳钧道:“二弟别多想,为兄就是随口一说,前车之鉴,你我兄弟谨记。” 柳瑜皮笑肉不笑,“大哥放心,兄弟不好色。” 柳钧点头,“那就好。” 二人到了岔路口,告别,分别回往自己的院子。 柳钧心想,他这二弟是不好女色,只不过好男色罢了,早晚有一日,他要抓住他把柄。 柳瑜心想,他这大哥的确不好色,但他私下干的脏脏事儿却不少,怎么明熙县主拿到的,不是他大哥的把柄?别让他抓住他把柄。 柳源疏到柳翊的院子时,便见柳翊哭唧唧地抱着手指,让人喂他吃从县主府带回来的豚皮饼,已经吃了一个,正在吃第二个。 只听他一边吃一边还跟柳夫人抱怨,“母亲,一共就五盒,这么好吃,您怎么还给大哥二哥各分了一份?他们又不会领您的情,指不定他们不敢吃您带回的东西,回头就让小厮扔了呢,您不如给我留着。” “他们扔了是他们的事儿,给不给却是我的事儿了。你不许不懂事。以后你还要仰仗他们呢。”柳夫人听到脚步声不对,故意没好气地说:“这三盒都给你吃,行了吧?从小就护食。” “我要两盒,您拿回去一盒自己吃。”柳翊像是没发现有人来,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说:“等吃完了,我找县主去要,她应该会给我吧?县主人好,她今儿还请我吃饭了呢。” 柳夫人还没开口,柳源疏在门口说:“还算你有些良心没有都昧下,不枉你母亲疼你。” 柳翊翻白眼,“大晚上的父亲来做什么?又是来训我的?掉头,不欢迎您。” 柳源疏气噎,“你这个不孝子!” ? ?月票!! ? 月票! 第一百零九章 越说越不像话了 看到柳源疏,柳翊吃的正香的豚皮饼都不香了,无论是话语,还是表情,满脸都写着不欢迎。 柳源疏差点儿气的想动家法,但看着他被包裹的手指,还受着伤呢,压着心里的怒气说:“我看你是越来越大逆不道了。” “那要不您将我逐出家门?”柳翊故意说。 柳源疏更怒,“老子若是将你逐出家门,不出三天,你就会饿死街头。” “那肯定不会,母亲有嫁妆可以养我,她就我一个儿子。”柳翊气死人不偿命。 女子的嫁妆,是自己的私产,柳源疏想起柳夫人的嫁妆,还真可以养他这个废物儿子吃穿不愁。 柳源疏气的问柳夫人,“你就看着你的好儿子顶撞我?管都不管?” 柳夫人觉得大晚上的,甭管柳源疏出于什么目的,到底还是来了儿子院子看望,他们母子俩,不能太不给他面子,毕竟在这柳家,还是要指望着他的。这些年,正因为有他镇着,柳钧和柳瑜不管私下里斗成什么样,还是不敢闹到明面上,同理,他们对年少时的柳翊也一样。 她瞪了柳翊一眼,“你父亲好心过来看你,你气他做什么?豚皮饼不给你吃了。” 又嗔了柳源疏一眼,“翊儿是在气老爷今儿在他回来时骂他,本就伤了手,您不宽慰还骂人,导致他如今气还没消呢,自然不待见您。不过老爷说的也对,他确实不像话,今儿看在他伤了手的份上,别理他。” 柳翊哼了一声,他娘真会说,本来他就没胃口了,还说什么不给他吃了。 柳源疏对这番话却是很受用,心里的气消了些,“他若不废物,哪里会伤了手?我骂他难道不对?” 柳夫人不爱听,“翊儿若不废物,三房的把柄能回到老爷手里?您不能只看这一面。若不是县主将从李项手里敲出来的把柄给回咱们,指不定这把柄会被用来攻击柳家,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呢。” 柳源疏心想也是,他还得感谢自己儿子废物了?他走过来,坐在桌前,“这豚皮饼当真好吃?” 柳夫人莞尔,将食盒推给他,“老爷尝尝。” 柳源疏点头,“那我尝尝。” 柳翊抗议,“母亲刚刚不是说了,都给我吗?” 柳夫人好笑地瞪他一眼,“你也说了,给我一盒,你父亲吃的是我那份。” 柳翊不满,“看来您更疼他。” 柳夫人气笑,“你别说话了。” 今儿她辛苦劳顿地跑去县主府,诚心诚意恳请县主照拂,都是为了谁?儿子是亲生的,夫君嘛,哄哄而已,他若是死了,她兴许还能掉两滴泪,再多的没有了。 柳源疏吃着豚皮饼,忍不住又骂,“不孝子。” 柳翊虽不服气,这回却没还嘴。 吃了两块豚皮饼,柳源疏评价,“是很不错,怎么我不曾听闻太皇太后派给县主府的人里,有擅做豚皮饼的?” “这是李六公子自己从陇西带来的厨子。”提到李安玉,柳夫人很是感慨,“今日县主带着李六公子一起招待的我,李六公子刚入住县主府,便接手了县主府的一切庶务,连管家都是他的人,府内仆从行事有章法,一切事务井井有条,若赘婿都如李六公子这般,我们翊儿也去做人赘婿好了。” 柳源疏:“……”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瞪着柳夫人,“我的儿子怎么能给人做赘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老爷,您见过谁家的赘婿,从六品侍读一跃到正三品中常侍?您见过谁家赘婿,还没入赘,便开始掌管妻子一切庶务?阖府人事调度,都是自己做主?”柳夫人一连三问:“除了一个赘字,我是真看不出半点儿委屈。” 柳源疏噎住。 的确,哪个赘婿如李安玉一般,如此受托举?在朝堂上腰杆都是直的,引经据典与人争论起来,都熠熠生辉。 柳夫人见他哑口无言,又说:“我也就说说罢了,咱们翊儿又不能跟李六公子比?老爷不必担心丢人,咱们家也没这个人可丢。” 柳源疏:“……” 这话是嫌弃他?还是嫌弃自己儿子?连个赘婿,都当不上。 他发现这么多年,他与这母子俩的想法就从不在一条线上,他说东,这母子俩说西,若非他夫人长的美,除了护儿子,又不犯大错,他真心喜欢,也不想再娶第四个了,否则这日子是过不了一点。 他转移话题,“这李家既然捏着我家的把柄,为何在李家犯事前,不拿着把柄上门找我帮他们脱罪?难道是知道刺杀虞花凌的罪,即便他们拿了把柄上门,我也帮不了?” “应该是吧,毕竟明熙县主着实厉害,对于李家刺杀她一事,死了那么多人,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柳夫人道:“今日我见了县主,算是知道,县主之聪慧和本事,女子中少有。” “哪里是少有,几乎没有,整个大魏,怕是就这一个虞花凌。”柳源疏评价,“范阳卢氏养的好女儿。” 柳翊爱听这话,“县主不止厉害,人也好。” “好?”柳源疏看着柳翊,“你怕是第一个说她人好的。” “肯定不是。”柳翊赶人,“父亲,您该和母亲回去了。” “你撵我们?”柳源疏又想发火了。 “我手疼。”柳翊举着自己的手,“十指连心,父亲难道不知道?” “好好,你手疼,那你养着吧,我们走。明日也不必去当值了,我给你告假。”柳源疏站起身。 柳夫人也跟着站起身,看着柳翊说:“县主不是给了你止疼的药吗?受不住便吃一颗?” 柳翊苦着脸,把虞花凌的交待说了,“不能吃药的时辰,我只能硬挨着。” 柳夫人叹气,“忍忍吧,你想想王侍中府的长公子,伤的可比你这个手指重多了,被砍了好几刀,险些丢命,据说今儿还没醒来,他若醒来,岂不是更疼?” 柳翊嘟囔,“也是。” 顿时觉得自己的手指头也没那么疼了,摸药的手顿住,觉得自己还能忍忍。 第一百一十章 放低姿态 虞花凌送走了柳夫人后,回到正院,见卢老夫人等三人正在等着她和李安玉回来。 虞花凌看着三人,“祖母,你们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卢老夫人道:“这不是听说柳仆射夫人大晚上登门来见你,我们等你们回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只为了救柳三公子的手指受伤一事,她何至于大晚上登门道谢?” 虞花凌点头,简单说了柳夫人登门的主要目的。 卢老夫人听完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叹气,“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氏,世家在外拧成一股绳,但内里斗成一团并不新鲜,柳夫人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选择用保护的方式养废隐忍存活,如今又为了保护儿子,寻求你庇护,也的确是一个母亲能做到的在她能力之内最好的选择。” 她问:“这么说,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虞花凌道:“与一个有慈母之心的人打交道,胜过很多视利益重过亲情的人。” 卢老夫人顿了一下,看向李安玉,见他面不改色,神色无异,听到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她也只能附和,“确实。” 世家为了家族兴盛,往往连亲情都会舍弃,范阳卢氏近些年来,算是好的,顾及几分亲情,但也没有哪个当家主母,为了儿女,不顾一族利益,柳夫人实在是个例外。 “都回去歇着吧!”虞花凌累了一日,不想再多费唇舌。 卢老夫人点头。 三人离开,虞花凌看着李安玉,“还没与你说,我今日从大司空郭远的手里,拿到了巨鹿魏氏嫡出的二老爷魏利安,私放印子钱,被巨鹿魏氏压下的把柄。” 若是她了解的不错的话,他母亲出自巨鹿魏氏嫡出一支,巨鹿魏氏嫡出的二老爷魏利安,是他的亲舅舅。 李安玉连陇西李氏都已经亲恩尽断,更何况是联合他祖父坑他婚约的外祖家,他闻言并没有多余情绪,只是讶异,“你竟然拿到了巨鹿魏氏这么大的把柄?大司空拿到这个把柄应该不容易,他是怎么轻易给你的?” “为了他的嫡孙郭毓,能保住军器监少监的位置。”虞花凌简单说了她威胁郭远之事。 李安玉感叹,“县主厉害。” 虞花凌站起身,“走,去睡了,希望明日咱们还能顺利赶上早朝。” “县主的意思是郑中书为了郑瑾,有可能会在明日早朝的路上动手?”李安玉也站起身。 虞花凌点头,“极有可能,动不了我,可能会动京城卢家人。十五叔已传话给了二叔、六叔,希望他们能当回事儿,谨慎小心些。” 她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又说:“算了,抓紧时间睡吧!兴许用不了明日早朝路上,就可能出变故。目前来说,京城卢府,确实不是郑中书府的对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安玉看着她笔挺单薄的脊背,“即便如此,你依旧要做这件事儿。” “是,卢家不将我逐出家门,想与我共担荣华,那么自然也要共担风险以及后果,这只是个开始而已。优胜劣汰,能在算计和刀剑中存活下来的人,留在京城,存不住的人,被牺牲,或者离京回范阳。祖父乃一族之主,他做下将京城卢家交给我的决定之前,必然也会料到因我牵累出现的后果。” 李安玉颔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在此之前,已成为你的拖累,但在此之后,尽我所能,用尽全力成为你的助力。” 虞花凌本来走到屋门口,闻言回头看他,莞尔,“行。” 说完,她走进了屋。 李安玉因她这个带着些许笑容又干脆的“行”字,一扫从宫里出来的沉闷,心情也跟着明媚了几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他不怕自己无能,就怕她为了旁的男人不许他靠近,封情闭心。 果然如虞花凌所料,郑义从宫里出来后,心里虽然恼火极了,但为了他悉心栽培已经成才的孙子,绝对不能就这么让他被虞花凌一撸到底,废了他的全部心血。 长子长孙,是他荥阳郑氏的将来,断不能就这么被虞花凌毁了。 世家子弟,被家族托举,从来靠的就是家世才能,不是私德。认真算起来,他的长孙并没有杀人放火,没有犯不可饶恕的重罪,哪怕官降一级他都能接受,但是虞花凌竟然要拿着这么一点小事儿直接参他到罢官,而太皇太后在利用他的目的达成后甩手不保,着实让他心里恼恨极了。 他叫来身边的亲信安排对付虞花凌后,便去了大司空府。 郭远听说郑义登门,心里已猜出他怕是为了自己的长孙求上门来,他命人将郑义请到书房,对他笑道:“郑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情是你我早朝上天天相见,不能说的,何须登门跑来一趟?” “郭兄,何必明知故问?”郑义叹气,登门求人,姿态自然要放低,“我听说令孙云珩,已查出了我长孙郑瑾私德有亏一事的眉目,你我兄弟在朝为官多年,你是知道的,些许小事儿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何须闹上朝堂?还请郭兄让令孙压下此事,至于条件,郭兄只管提。” “我孙子手里查得的证据不作为呈堂证供倒是小事儿,但我听说明熙县主那里又有了关于你孙子逼良为娼的把柄?”郭远看着他,“郑兄,我这里即便答应你,但明熙县主呢?她也答应你?” “郭兄只管让令孙压下调查的证据,至于明熙县主那里,还请郭兄明日早朝上帮我周旋,郭兄要什么,只管说,作为交换,能保住我孙子,我无所不应。”郑义表态。 郭远刚要点头,想起云珩不是郭毓,若是郭毓,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受他教导,他可以直接做他的主,但云珩这个孙子,找回不过一月,连姓氏都没改回,祖孙情有限,若是让他听他的,怕是还得与他当面交代一番,让他应允,他才能答应郑义。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因小失大 郭远思索之下,让人喊云珩到书房。 郑义问:“郭兄做不了自己孙子的主?” “自小遗落在外,到底多年不在身边教导,如今刚找回时日尚浅,与我不亲。”郭远道:“若是硬做他的主,惹他不满,我这个孙子岂不是白找回了?为了郑兄,伤了我与他的祖孙情,郑兄你说,我划不划得来?” “我都说了,只要你帮我保住我长孙的官职,条件你开。”郑义道。 郭远还是摇头,“问问我这孙子吧!” 郑义没想到他都这样说了,郭远还是不吐口,他只能点头,“好吧,没想到郭兄倒是宠惯这个刚被找回来的孙子。” “没办法,我这孙子过于出色,他本不想归家,还是我硬求着他回来的。”郭远也不怕郑义笑话,“郑兄最懂,咱们大家族里子弟虽多,但有出息到出类拔萃的,却是不多,尤其是有才华有能力的子孙,更是凤毛麟角,若是你家的长孙郑瑾,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废物一个,你也不会悉心栽培多年,为了他不惜你这张老脸,登门求上我,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吗?我这孙子有前途,我自然要多宠惯几分。” 郑义无话可说。 云珩很快到了书房,见到郑义,瞬间猜到了祖父要他来书房的目的,他缓缓见礼,“郑中书。” “云御史。”郑义看着云珩,承认郭远的话,大家族里子弟多,出类拔萃的却少,郭家有个郭毓,又找回来一个云珩,他深觉郭远有福气,“行止有度才貌斐然,不愧是连郭兄自己都夸赞。” “郑中书过奖了。”云珩看向郭远,“祖父找孙儿来是?” 郭远简单将郑义所求说了,话落,观察云珩表情,问道:“桓儿,你怎么说?我听听你的意见。” 云珩摇头,“孙儿不同意。” 郑义脸色顿时变了,“你为何不同意?我已说了,条件任你开,只要我郑家有的,你可任取。” 云珩不与郑义直接对上,而是对郭远道:“祖父觉得,是孙儿的前途重要?还是郑中书给郭家的利益重要?孙儿刚踏入朝堂,正需政绩立足,才能走得高,站得远,为太原郭氏出更多的力,协助长兄,撑起郭家未来,但若是还没立稳朝堂,便在第一步折戟,那么,眼前是得利了,但长远来看,便是失利了。” 郭远心神一醒。 云珩又道:“柳仆射当朝参郑中书长孙狎昵良家女子,私德有亏,不堪殿御史一职,便惹出了这偌大的风波,明熙县主又拿到了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在御前表态,要参奏到郑瑾被问罪罢官,替良家女子找回公道,若孙儿在这个关口包庇按下所查得的证据,那么孙儿这个侍御史一职,也不必做了。毕竟,如今御史台重建,多少人盯着御史之位,郑瑾便是前车之鉴,孙儿私德无愧,清清白白,不怕查,但若行包庇,柳仆射一旦咬起来,孙儿也必丢官。” 郭远觉得云珩说的有理,一时间也为自己的没想到而觉得汗颜,到底老了,头脑不如年轻小辈灵活,差点儿就一口答应,幸好他对这个孙子没敢轻易做主。 云珩又道:“祖父,如今有郑瑾的私德有亏被抓住,又有陇西李氏李公卖孙求利的前车之鉴,孙儿觉得,您还是请郑中书去求别人吧?陇西李氏当初卖了李安玉,一个孙子与太皇太后拿出的重利给李家相比,无论是李公,还是整个陇西李氏,以及各大世家所有人,包括祖父您,还有郑中书也不例外,一个月前,都觉得李公做的对,但是如今呢?风云变幻,时局斗转,只因为一个明熙县主,便搅乱了京城朝局,李安玉决绝地入赘给明熙县主,陇西李公再想将孙子拉回李家,想既卖又用的打算终究是落得一场空,不止如此,且如今还损失了两个嫡子,这代价,您说大不大?对比那些重利呢?一个三品中常侍,一个天子之师,一个心向范阳卢氏,又被范阳卢氏卢公接纳的孙女婿,您说如今身在陇西的李公,看着当初他用一个孙子换得的那些重利,却不及如今造成的损失,或者以后更多,毕竟,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失利,再想挽回,难上加难,会不会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 郭远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没亲眼见到李公,但可以猜测,出动了李家势力都没能杀了虞花凌,且又损失了两个嫡子,而悉心栽培的嫡孙又在京城李家出事后,决绝的连理都不理,人也不见,连去李府吊唁都不曾,明摆着与陇西李氏彻底割席的态度,这样的时局下,李公说不后悔,怎么可能?兴许已捶胸顿足了。 因小失大这样的事儿,有了李公这个前车之鉴,他的确不能做。 他对郑义道:“郑兄,你也听到了,我孙子说的话,是不是十分有道理?郑兄与其来求我,不如去求柳源疏吧!他若不攀咬,也没这事儿,我的嫡孙郭毓,也被他攀咬了,昨天和今天,明熙县主都在盯着我的长孙查,她出城去军器监弓弩坊和今日带着人来我府里彻查我府卫佩戴弓箭的事儿,你也知道,恕我无能为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郑义无奈,云珩句句在理,让他这个旁听的人都觉得有理,哪怕他人在眼前,他也不能强硬地让他包庇了,着实无话可说,只能道:“郭兄,当真不能帮忙?哪怕是明日早朝上,为我的长孙说句话?” “说句话这倒是可以。”郭远答应。 “行,有你这句话,我也不算白来一趟。”郑义道:“若是能保住我孙子的官职,我必谢你在朝堂上为我出力。” 保不住,自然没心情谢了。 “行。”郭远点头,“我送郑兄。” “不必送了。”郑义摆摆手,匆匆走了。 郭远在郑义离开后,对云珩赞赏地点头,“祖父险些答应他,幸好你心智非凡,考虑周全。” “孙儿自小在我养父母跟前长大,深受琅琊云氏教导,云家祖父教我不可因小失大,养父教我做任何事情之前,三思而后行,走一步看三步,长远打算,值与不值,君子行事,当慎之又慎。” 郭远叹气,心想云家真是将他的这个孙子教导的很好,但也正因此,如今他人虽回了郭家,身上处处都透着云家人的影子,这着实不知让他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他着实出色,心智才能皆有,忧的是他与郭家不亲,最起码,目前亲不过云家。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严防死守 郭远看着云珩,这个嫡孙,心里打了无数感慨与思量。 “祖父若无吩咐,孙儿告退了。”云珩看不出郭远心里想什么,但隐约也能猜出几分,他回郭家,本就是为了虞花凌,任何阻她路的人与事儿,他自然能为她挡的便会为她挡掉,比如郑瑾这个人,她既然想要他滚出朝堂,那么他便不能拖她后腿。 郭远制止他,“先不急,我听说你回京后,一直与琅琊云氏密切联系?一个月里,已三封书信往来?” 云珩点头,“孙儿归家后,向琅琊云氏报了一次平安,养父的回信送到后,我又给养父回了一封书信,至于第三封书信,是拜见太皇太后之日,太皇太后见了我,见微知着,认可云家对我的教导,有意让云家子弟入朝为朝廷效力,毕竟如今朝堂大把空缺,正是用人之际,太皇太后吩咐我代为问问云家祖父,可愿云家子弟接受朝廷招揽,我才又去了一封书信。” 郭远闻言道:“那日你回府,为何没说此事?” 他的孙子竟然瞒了他这样一件大事儿。 “祖父不喜云家,孙儿不想惹祖父不快,毕竟是代太皇太后询问而已,何必凭白惹事,惹祖父您生气?”云珩神色坦然。 郭远一噎,瞪着云珩,“我是不喜云家明明知道你是我郭家的子孙,却还妄图将你留在云家,不让你认祖归宗,百般阻拦,着实可恼。但也没让你对我隐瞒事关云家的事儿?” “是孙儿意会错了,祖父您没有明说,孙儿便自作主张了,是孙儿的错。”云珩认错态度极好,“既然祖父如今说明了,孙儿便会照办,以后事关云家的事儿,事事知会祖父。” 郭远想说“倒也不必事事知会。”,但又怕云珩钻这句话的漏洞,让他又错过云家的什么事儿,实在是他这个孙子太聪明了,且思维清晰,口才极好,他不得不防,只能点头,“行,此事便罢了,我不予追究了,但以后只要你经手的事关云家的事儿,务必要报给我。” 话落,又改口补充,“报给你长兄也行。” 他的嫡孙,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他培养的继承人,未来太原郭氏的一族之主,总不会因为找回的胞弟,欺瞒他这个祖父。 云珩颔首,“祖父放心。” 郭远见他答应的痛快,脸色稍霁,“桓儿,你是我郭家的子弟,将来太原郭氏一族,要靠你长兄与你共同担起来,你聪慧多才,琅琊云氏的确将你教导的很好,若是云家子弟愿意入朝,祖父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照拂几分,只要你不做损害郭家利益之事,我也不强求你与云家断绝关系。” 主要是也强求不了,他这个孙子是个有主意的人。 “祖父放心。”云珩还是这一句话。 郭远心下放心了些,摆手,“去吧,明日早朝,对郑瑾一事,你态度不要太过强硬。毕竟刚刚你也见了,我答应了郑义,不为难他,且替郑瑾说话。” 云珩摇头,“是您答应,孙儿没答应,孙儿职责之内,不会容情。职责之外,视情况而定。” 郭远又噎住,片刻后,才说:“也行。” 他心累地摆手,“好了,你下去吧!” 云珩行了个告退礼,出了郭远的书房。 守在门外的雪影见他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上他,一路回到云珩住的院子,进了屋,关上房门,云珩才开口:“派人给她送个信,郑义为了长孙,求到了郭府,被我拒绝后,应该找去了柳府,若不想柳源疏坏事,她要尽快拿捏住柳源疏。” 雪影应是,“属下这就派人去传话。” 云珩又补充,“让她与京城卢家最近都小心些,郑义悉心栽培郑瑾,若是真栽到她手里,定然不会饶过她,奈何不了她,便会作伐卢家人。” 雪影应是。 虞花凌刚要睡下,收到了云珩派人给她的传话,她熄灯的手顿住,说:“告诉他,我知道了。” 又吩咐银雀,“你带着人去卢府守着,若有意外,回来报我。” 银雀应是。 她离开虞花凌门口,回话给送口信的人后,点了五十精卫,去了卢府。 李安玉还在屏风后沐浴,听到隔壁的动静,隔着几堵墙,隐隐约约,他听不太清,只似乎听到了云御史,他用眼神示意木兮。 木兮机灵地点头,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对李安玉耳语,“公子,是云御史派人给县主传话,县主将银雀派出去了。” “什么话?” 木兮摇头。 李安玉吩咐,“去问月凉。” 木兮只能又去了。 不多时,木兮回来,将月凉听到的话转述给了李安玉,且用极其细微的声音感慨,“公子,这院子里的动静,若论耳目好使,还得是月凉,功夫高的人就是厉害。”,又小声说:“这云御史对县主,也忒上心了,像是县主的耳报神,昨儿便派人来过,今儿又派人来了。我还听说县主今日去大司空府查案,恰巧碰到了云御史,他竟然亲自将县主带回了郭府。” “是带去了郭府。”李安玉纠正。 “不是都一样吗?”木兮纳闷。 “不一样,就是带去。” “好好,就是带去,公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木兮小声嘀咕,“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非亲非故,为何如此上心?肯定是有缘由的。公子,您得小心这云御史,听说他也容貌才华皆出众,至今未婚,好像也没有婚约,您得小心防范,别是他别有目的,想撬你墙角,您若不严加防范,当心县主被他勾了魂去。” 李安玉瞅着他,“他们有故。” “那就更要防了。”木兮紧张起来,“公子,您得拿出正室的姿态来,县主这样好,可别被人抢了去。毕竟你们虽是圣旨赐婚,但到底还没大婚。即便是大婚后,也要防别有用心之人勾搭县主。” 李安玉拿帕子砸在木兮的脸上,站起身擦水穿衣,说了句,“我自然知道,要你多说。” 木兮拿掉脸上的帕子,觑着李安玉脸色,直觉他说错话了,公子的心情似乎又不好了,他摸了摸鼻子,不敢多言了。 ? ?月票!! ? 明天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三章 活该 郑义从大司空府出来,咬牙找去了柳仆射府。 柳源疏刚从自己那个混账儿子的院落里被撵出来,正跟柳夫人不满地说:“瞧瞧他,越来越不将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了,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 柳夫人心里冷哼,面上却嗔他,“老爷这些年只看到了翊儿活蹦乱跳,怕是忘了翊儿小时候,有多少次差点儿出事丢了命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着又如何?总比早夭强吧?老爷的儿子多,何必在乎一个儿子出不出息?您别总跟他置气,他哪怕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我也求他平安无事就好。” 柳源疏顿时没话了。 柳家内部的争斗,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毫无察觉,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养一群狼总比养一群羊好,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胜出的那个,才配接替他的位置。 他年少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前任两个夫人是怎么死的,柳家内部皆心如明镜,无非是因为当年,他的兄弟们没斗倒他,他的两个夫人却没防住,直到这第三个夫人,他选了个母族势弱无依无靠的庶女,她人也懂得示弱自保,这才好模好样活到现在,否则他的夫人,这柳府的当家主母,怕是还要继续换。 那些年,京中传他克妻,他也的确不想换第四个夫人了,娶回这个夫人后,性子容貌皆让他有几分喜欢,索性也出手护了几分,对于她生的儿子,不做狼,非要做绵羊,他也就任由她将他养废了。 废就废吧,他的确不缺出息的儿子,柳家也不缺出息的子弟,养一个废物而已,也养得起。 但他也没想到,太皇太后为了赌他的嘴,张口就给他这个废物儿子安排宿卫军副统领一职,他心里虽然明白太皇太后打了藏私的主意,但他也同样,宿卫军副统领先拿到手再说,进了柳家的嘴里,这个不行就换一个,绝对不可能会再吐出去。 至于这个儿子的死活,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以柳家的利益为先。 如今听到柳夫人这样说,他心里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确顺着太皇太后的私心,也有着为了柳家的私心,将这个儿子推出去做挡箭牌了。 他沉默了片刻,对柳夫人道:“我手下有一个影卫,叫柳璃,从今日起,便让他跟在翊儿身边保护吧!免得再遇到今日这个情况,一个孩童的弹弓惊了马,竟然还要别人的护卫出手相救,简直是丢我的脸。” “柳璃?”柳夫人一惊,他知道柳家有明卫暗卫,但赐柳姓的影卫,却是她从来摸不到的存在。 “对,稍后我便让他去见翊儿,以后就是他的人了,随身保护他,听他差遣。”柳源疏道:“有他保护翊儿,你放心,以后这等小打小闹,再伤不了他半分。” “若不是小打小闹呢?”柳夫人追问。 柳源疏看她一眼,“不是小打小闹,就要凭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正色地看着柳夫人,“谁有本事,柳家的资源便倾向谁。我当年便是这么过来的,我的儿子们也不例外。若你不想翊儿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以后就不要再溺爱他了。” 柳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无奈,嫁入柳家这么多年,她难道不知道柳家这个规矩吗?正因为太知道,才给儿子选了这样一条自保之路。 她叹气,“老爷,您跟我说这些,如今已经晚了,翊儿已经长大了,该学的他没学会,不该学的,他倒是学了一堆,多谢老爷送他个影卫,以后的路,看他运气吧!” 柳源疏刚要再说话,有人来禀告说郑中书来了,要见他。 柳源疏眉头一竖,“他来做什么?” 来人摇头,“郑中书没说,说要见老爷一面。” 柳源疏想到了什么,忽然哼了一声,摆手,“你去告诉他,不见。另外给他传句话,就说还记得两日前我冲去他的府里,他对我说过什么吗?他郑义的报应来的这么快,是他活该。” 来人应是,立即去了。 柳夫人问:“郑中书是为了自己长孙来求老爷?” “十有八九。”柳源疏不屑,“他郑义伪善虚伪,为了他郑家自己的利益,弃我们所有世家的利益于不顾,率先向太皇太后妥协,这才不过两日,虞花凌就给了他一巴掌,教他做人。这巴掌真是扇的好,郑义这个老匹夫,他当时弃我不顾,想把我装进去,如今便不要怪我弃他的孙子不救。” 柳夫人点头,“老爷拒绝的对,毕竟您刚拿了明熙县主给的人情,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帮助她要对付的人,的确不合适。” 柳源疏打量柳夫人,“夫人对那虞花凌,是不是过于讨好了?你是我的夫人,我河东柳氏的主母,何须讨好她?” “老爷说什么呢?”柳夫人瞪了柳源疏一眼,“县主救了翊儿,我是知恩而报。” “行吧,虞花凌那个女人,你少与她来往,她身边太危险,想她死的人太多。尤其是她还无所顾忌地得罪人。”柳源疏评价,“看她对郑家就知道,凭着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的姻亲关系,其实对于郑瑾,她没必要咬着非要将他罢官,但她偏偏要做,这是给自己树敌。” “郑瑾欺负良家女子,县主不能忍罢了。”柳夫人为虞花凌说话,“自古以来,世道对女子都太过苛刻。若是天下多几个县主这样的人,不畏强权,护着女子,女子的路会更好走些,否则还能有谁,能为那些被迫害的良家女子讨回公道?” “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她以女子之身,本就搅乱朝堂,如今还往死了得罪人,先是陇西李氏,如今是荥阳郑氏,早晚有一日,得被人杀了,死无葬身之地。”柳源疏哼哼,“真不明白范阳卢氏的卢公,是怎么纵容支持她的,看着吧,她这么无所顾忌,嚣张张狂,早晚将范阳卢氏全族拖下水,有卢公后悔的那天。” 柳夫人不爱听,“老爷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回去歇着了。” 丢下一句话,柳夫人不再理柳源疏,扭头走了。 柳源疏见她甩脸子就走,气瞪着她,“真是跟你儿子一样,越来越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水轮流转 郑义在柳府门前吃了个闭门羹,并不意外。 柳源疏是个记仇的性子,他为了郑家,向太皇太后妥协,那五道圣旨,惹恼了柳源疏,如今他明摆着不想帮,他也拿他没办法。 尤其郑瑾之所以被盯上,也是因为他发疯了一样地攀咬人。 他咬牙对传话的人说:“你就跟柳源疏说,只要他帮我这一回,条件任由他开。” 传话的人只能又去给柳源疏传话。 柳源疏冷笑,“谁要他的条件?稀罕的他。” 有这么一个把郑义耗费心力培养的嫡孙从朝堂上拉下去的机会,还是他最先咬出的,他是疯了才会被他收买,替他保人。 当然,若没有虞花凌让他夫人带回来的关于柳家三房的把柄,他兴许会考虑考虑,毕竟宰郑义这个老匹夫一回的机会不多,但谁让虞花凌懂得收买人心呢,就这件事儿而言,他自然要站虞花凌。 他对传话的人吩咐,“你告诉他,别在我柳府门前当门神做无用功了,此事我是不会帮他的,让他干脆换个孙子。” 传话的人应是。 郑义得了柳源疏两次传话,都态度坚决不帮,连门都没进去,他气的拂袖离开了柳府。 随从看着郑义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咱们回府吗?” “去崔府。”郑义深吸一口气。 “是崔尚书府?还是崔御史府?” “崔昭府。” 随从应是。 郑义这么多年,从没主动登过崔昭府邸的门,博陵崔氏在京势弱,还不如范阳卢氏和陇西李氏,好歹有卢公和李公派的嫡子来京为官,博陵崔氏只一个小辈崔昭在京挑大梁,这些年,因着姻亲,他对崔昭照拂提携几分,但也是在崔昭听话替他做事的前提下。如今可好,因着虞花凌来京,搅入朝堂,在他手底下听话了多年的崔昭不听话了,反而跳出了他的手心,去了御史台,升任了御使大夫。他要拉拢崔昭不说,如今还要反过来登门去求他。 真是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但偏偏,郑瑾是他耗费了多年心血栽培的嫡孙,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让他这么折了,他只能去求。 马车来到博陵崔府,守门人见到是郑中书亲自来了,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进了府内,又速速去通禀崔昭。 崔昭已经得了宫里传出的消息,毕竟,郑中书与明熙县主在御书房吵架,声音很大,郑中书怒气冲冲出了皇宫之事,宫里并没有封锁消息,他博陵崔氏这些年在京也有传递消息的渠道,自然也知道了今日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时间想到,九表妹不是该最先拿河东柳氏和太原郭氏开刀吗?怎么却最先将刀对准了荥阳郑氏?毕竟,对于九表妹入朝敌意最大反对最激烈的可是柳源疏和郭远。 他心里也有些想不通,毕竟博陵崔氏是衔接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的纽带,两家都与博陵崔氏有姻亲,且都关系匪浅,无论怎么看,表妹往死里得罪荥阳郑氏,都不是明智之举。 端看郑中书在针对他投靠九表妹一事上最终妥协,就能看出来,他不想将博陵崔氏推远,那么与博陵崔氏有姻亲的范阳卢氏,自然也会手下留情几分。 但九表妹如今是怎么回事儿? 不是应该在拉拢他博陵崔氏后,再间接拉拢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一起,拧成一股绳,对付河东柳氏与太原郭氏吗?以免被世家联合起来吞噬,怎么她反过来倒先从自己这边拆台了? 难道真是忍受不了郑瑾欺负良家女子,只为了替那两个被郑瑾迫害的良家女子讨回公道? 在大魏的朝堂上,他已经多久没看到公道二字了。 还是他年少入朝之初,因追求一桩案子的公正性,被人做局陷害时,才有过短暂的公正,案子水落石出,他也被还了清白。但公正的背后,其实也并不公正,是关东张氏与太原王氏博弈,是先皇与太后博弈,也是几大世家暗中较量,他才于夹缝中死里逃生。 从那之后,他为了逃开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服食秘药自残,坏了身为男子的尊严和名声,也同时学会了与所有人一样,不再追求朝堂之上律法之下的公道人心。 门童匆匆来禀郑中书登门时,崔昭心里一个“咯噔”,已经猜到了郑义亲自登门找他的目的。 他头疼地想,麻烦来了,怕什么来什么,他不如辞官回博陵算了。 又感慨,这是郑中书第一次登他博陵崔府的门,以往都是他派人来传话,传他去郑府听吩咐,如今风水轮流转,竟然也能劳驾郑中书本人亲自给脸登他的门了。 这大约还是得感谢他的九表妹,把他调任到了御史台,否则他如今还在郑中书手底下求生呢。 护卫见他不停揉眉心,“公子,要见吗?” “见,哪能不见?”崔昭无奈,“不止要见,还不能让郑中书久等。” 他在郑义手底下混了多年,最是明白荥阳郑氏的势力有多大,他九表妹敢得罪人,他可不敢得罪亲自登门的郑中书。 他匆匆去了会客厅,见郑义已经在坐,连忙见礼,“郑中书,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有什么吩咐,派人传个话就是了,何必亲自来一趟?” 郑义见崔昭来的快,心里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开门见山道:“崔昭,这些年,老夫待你不错吧?” “您对下官,多有提携。”崔昭连忙道。 郑义点头,“我知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虞花凌不知从哪里拿到了瑾儿私德有亏的把柄,在我面前放话,明日将当朝提交证据,将瑾儿罢官,逐出朝堂。此事你怎么看?” “这……”崔昭为难,“您是想让下官拦住明熙县主?” “你们在太皇太后面前,不是以表兄妹相称吗?” “下官与明熙县主,无自小之谊。因着姻亲关系,的确是以表兄妹相称,但交情有限。”崔昭道:“您若是让下官仗着这层关系去劝说她作罢,她怕是不会答应。” ? ?双倍月票啦!加油!!! ? 明天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五章 那就听你的 崔昭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与虞花凌接触的少,但从她几次行事便可看出来,说出口的话,以及要做的事儿,不会被人随意更改。 她既然放出话要让郑瑾滚出朝堂,那么便是铁了心要做。 他这么点儿表兄情,哪能拦得住她?他对自己在她面前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他这个九表妹,可是个厉害的人。 否则也不会把郑中书逼到这个地步,在陛下和太皇太后面前都没拦住,如今跑来他府里找他。 “博陵崔氏与范阳卢氏有十分近的姻亲,贤侄,你若是想拦她,一定有法子。”郑义看着崔昭,“这些年,我对你的提携,你是知道的,以及你堂弟崔挺,也是我举荐他接替你中书侍郎的位置,我荥阳郑氏待你博陵崔氏不薄,如今虞花凌非要让瑾儿丢官,你必须帮他。” 崔昭叹气,“我尽力一试。” 他无奈,“但是您也知道,我这个九表妹,她外出游历多年,与范阳卢氏的一众人等并不亲近,我那姑祖母住在县主府,也不过是借着探病硬住了进去,县主府内的情况,以及她与范阳卢氏的关系,您该查的应该都已查了,我只能说,我尽力去说服她网开一面。” “你这话倒是实话,但无论如何,要做到让她应允,只要她不死咬着郑瑾,为我郑家保住郑瑾,她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她。”郑义豁出去了。 崔昭心思一动,“我记得九表妹入朝那日,提出单独成立监察司,她任指挥使一职。若是要这个,您也答应?” 郑义面色一变,“不可能。” 崔昭看着郑义,“若不然您随我一起去县主府吧!若她当真要这个,您不同意,我做什么都无用。” 郑义不想看到虞花凌,但他知道崔昭说的对,若是她真要这个,怕是崔昭做什么都无用。 但若是她真要这个,她今日在御书房,为何没提? 若是如今提了,他能答应吗? 成立监察司不是小事儿,一旦朝廷准许,让她成立,担任司主,从此以后,怕是成为比御史台还要让人忌惮的存在,将会成为悬在所有朝臣头上的一把剑。 绝对不行。 “除了这个,都能答应她。”郑义道。 崔昭诚心邀请,“郑中书,您还是陪下官一起去吧!下官定诚心为您说话,有您在,若是九表妹提出什么要求,您也能随时决定是否应允。” 其实主要是,他觉得自己怕是会白走一趟,有郑义跟着,也免得他仗着过往的提携之恩,觉得他不尽心相帮。 郑义点头,“也罢。” 在今日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一个堂堂的中书令,会登门求一个刚入朝,连个官职都没有,只拿了一封陪王伴驾御前行走的圣旨便堂而皇之能站在朝堂上搅动风云,且将他逼的不得不亲自登门求她的小小县主。 偏偏她不止是自己一人,背后站着陛下、太皇太后、范阳卢氏。 就连被他提携多年没逃出他手心的崔昭,以及他身后的博陵崔氏,也因了她,越过他欺瞒他,如今更是跳出了他的手心,过去让人传个话吩咐一句他就会乖乖办的事儿,如今都需要他亲自登门,他还要求他陪着亲自走一趟。 简直是可恨。 见郑义答应,崔昭与郑义一起,出了崔府,前往虞府。 此时天色已晚,因发生明熙县主当朝状告京兆府和巡城司失职一事,近两日,京城的巡逻比以往增加了一倍。 虞府的位置好,与郑府相隔不远,但与博陵崔府便远了些,转过了七八条街,才到了虞府。 马车到虞府时,已戌时一刻。 崔昭下了马车,吩咐人去叩门。 角门打开,门童揉着眼睛看向门外,认出崔昭,疑惑,“崔大人?” “是我,劳烦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携郑中书一起,来见表妹。请她务必一见。”崔昭在郑义面前,自然要表现的尽心尽力一些,以免表妹拒绝,将来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打起来,这把火烧死夹在中间的博陵崔氏,能不烧还是最好不烧。 门童看看崔昭,又看看郑瑾,点点头,去禀告了。 虞花凌刚睡下,便被喊醒,以为是京城卢氏那边郑家动手了,没想到是崔昭带着郑义一起,大半夜登门来见她。 她皱眉坐起身,想着郑义找了崔昭登门,若是她一口回绝,郑义会不会迁怒崔昭? 她正想着,隔壁的房门打开,李安玉披着衣服站在门口说:“因崔家二表兄深夜带着郑中书找上门,县主是不是很为难?依我看,县主就让人告诉郑中书,只要郑中书答应帮县主成立监察司,并支持县主担任司主一职。县主便压下郑瑾的罪证,放他一马。” 虞花凌听的清楚,穿鞋下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着隔壁站在门口的李安玉说:“万一他答应了呢?” “他答应了岂不是更好?用一个郑瑾,换郑家支持县主成立监察司,县主做司主,这笔买卖十分划算。”李安玉看着她。 虞花凌压根没想这个,她只想让欺负女子的郑瑾受到惩治,滚出朝堂,“可是郑瑾便会被保住,依旧为官,继续祸害良家女子,全无惩戒。压下了郑瑾的罪证,便是压下了这份公正。” “这世上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也没有绝对的公正。”李安玉摇头,“就拿柳家一事,三房夫人杀人,与郑瑾并无不同,同样为恶,县主却让柳家自己处理,并没有呈交公堂。” “那是因为我知道柳家不会包庇一个内宅妇人,为了扫除这个把柄,柳源疏会让人处理了她,她的下场肯定是死,家规对女子来说,比律法更不容情。但郑瑾不同,郑家会包庇他,若这次饶了他,下次便不好拿捏住他了。” “私德有亏之人,不会受一次教训就彻底收手,只要先成立监察司,县主迈出这一步,还愁拿不到郑家更多把柄?”李安玉揣测,“更何况,郑义未必答应,舍一个嫡孙,还是保郑家举族利益,郑瑾的分量虽重,但也重不过整个郑家。一旦监察司成立,县主在朝中有了实权,便如悬在朝野上下的一柄利刃,没有谁愿意给这把刀开刃,哪怕如今为了嫡孙被逼着四处求人的郑中书。” 虞花凌觉得这话有理,想了想说:“行,那就听你的。” 她吩咐人去传话,“去,告诉郑中书,我只有一个要求,支持我成立监察司做司主。只要他答应,郑瑾的把柄现在就可以给他带回去,否则谁来都没用,免谈。”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防患于未然 郑义与崔昭在虞府门外没等多久,便等到了虞花凌派人传话。 崔昭在听到传话的第一时间,心想果然如他所料,九表妹开的条件是成立监察司。 他看向郑义。 郑义脸色发青,“明熙县主好大的胃口,如今以女子之身,已在朝堂伴君伴驾不够,竟然还妄想成立监察司?不可能!” 浮白面无表情,“既然如此,就请郑中书回吧!”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虞府的门。 郑义脸上又是一黑。 崔昭跟着郑义吃了个闭门羹,心想九表妹自从来京后,便一直十分嚣张,这真是半点不怕往死里得罪郑中书和荥阳郑氏。 他试探地问:“中书,您是在此考虑片刻,还是回府?” 郑义黑着脸看着他,“你早就料到了她会提这个条件,难道你带着我来此之前,她与你传话说过什么?” 崔昭无奈,“您也见了,即便是下官来,也照样被拦在了门外,我这个表兄于明熙县主来说,并没有多少分量,她又怎么会提前特意传话与下官说什么?从她来京至今的行事便可看出来,自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受旁人左右。” 郑义没了话。 除了崔昭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召进宫做出了两桩事外,寻常时候,他与虞花凌的确没有什么接触,来这虞府,也不过两次。 他怒道:“看来她对博陵崔氏这门姻亲,并不当回事儿,就不怕我牵累你与博陵崔氏吗?” 崔昭叹气,“她既敢得罪您,想必自是不怕的。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九表妹自己本身就是一头猛虎。” 郑义冷笑,“我倒是要看看她这一头猛虎,有多不怕死。” 他拂袖上了马车。 崔昭看他上了马车后,郑府的仆从立即驾车而去,独剩他站在门口。心想幸好他另备了一辆马车自己乘车跟着郑中书的马车来的这虞府,否则他岂不是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回去? 他揉揉眉心,又重新叩门。 浮白打开门,看着崔昭,“郑中书离开了?崔大人是要留宿?” 崔昭摇头,“替我给九表妹传句话,就说郑中书先后找了郭司空、柳仆射,前两者应该都拒绝了,他才找上的我。如今九表妹开出了郑中书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得罪死了郑家,郑中书怕是会出手对付她,让她小心些。” 浮白点头,“天色这么晚了,崔大人确定不留宿吗?” “不留了,留不起。”崔昭摇头,若是让郑义知道,他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留在这县主府落宿,怕是他也跟着完。 他说完,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了虞府。 浮白见他离开,关上门,再次去禀告虞花凌,告知那二人已经离开。 李安玉淡笑,对虞花凌道:“看,哪怕郑瑾是郑中书最看重的嫡孙,自小深受他栽培教导,但一旦遇到与郑家举族利益相悖,他依旧被郑中书舍弃。这就是世家,家族利益,大过一切。” 虞花凌嗤了一声,“纵容一手栽培的孙子欺辱良家女子,逼良为娼,这就是郑中书的教导,我看他还不如李公,好歹没听说李公伪善。” 李安玉没忍住,真实地笑了,“陇西李氏也出了一个李昌,乃我祖父纵容的结果,县主怕是忘了,李昌恶贯满盈。” “好歹在李昌被月凉杀后,你站出来保月凉时,李公没死命拦着。”虞花凌也笑,“不过你说的也对,让一直盘剥的世家讲仁义良善,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她对浮白摆手,“我知道了,你去吧!” 浮白转身离开,心想着公子真是出息了,住在县主隔壁,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这大晚上,县主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公子都能了如指掌。就凭这个近水楼台,他岂会不先得月?哪还需要担心什么王侍中府的长公子和大司空府的云御史。 虞花凌该安排的已经安排了,不知郑义如何出手,她只能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李安玉摆手,“回屋睡吧!” 李安玉思忖道:“与其等着郑义动手,不如县主先下手为强。” “祖父派人送的东西还没到,我还调动不了京城卢家在暗中的势力,如今只能等郑义动手,我们先扛着。”虞花凌道:“也正好看看郑家的势力,以及郑义的手段。” 李安玉点头,“也是。” “去睡吧!我今日在御书房,当着郑义和陛下、太皇太后的面,提前亮出郑瑾的把柄,便是想要借此看看,郑家能不能撬得动。”虞花凌道。 李安玉点头,“好。” 二人几乎同时关上了房门,回屋继续睡了。 郑义从虞府离开后,阴沉着脸对人吩咐:“动手吧!虞花凌既然想让郑瑾离开朝堂,我就让她知道知道我郑家的厉害,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小丫头,给脸不要脸,嚣张至此,欺人太甚。” 车外的一人得了吩咐,立即传令了下去。 京城卢家府宅,卢慕派人传话后,卢望和卢源、卢遇三人立即加强府宅守卫,卢府的几位夫人也行动起来,敲打各自院中的奴仆,卢家的公子小姐们也被卢望叫到一起,告诉他们近来小心谨慎行事,最好从明日开始,不要去外面乱跑。 卢望等人刚交待完,银雀便带着人来到了京城卢府。 卢望见到银雀,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九怎么派你来了?还带了一半精卫,她身边呢?” 银雀简单传达了虞花凌让她带着人来卢府今晚守卫。 卢望提着的心略微放了放,“小九会不会过于谨慎了?即便是明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儿,如今还没发生。” “二老爷,等发生就晚了。”银雀道:“县主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县主说若是二老爷不听她的,出了事儿,别找她。” 卢望顿时闭了嘴,如今她就是他们在京这些人的主心骨,是拿着父亲给的尚方宝剑的。出了事儿不找她找谁?毕竟他们苟活了这么久不容易,因为她闯入朝堂,卢家让人羡慕的同时,也随之而来的是忌惮与危险。 ? ?双倍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手 银雀带着人刚进卢府不久,卢家的两位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仆从便慌慌张张来报,说两位小公子上吐下泻,像是得了急症,府医束手无策。 卢望一听,立即带着人去看。 两位小公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一个是卢望的长子卢徽的嫡子卢歆,一个是卢源的长子卢砚的嫡子卢奕。 两个小娃娃,还没被分离母亲身边分院而居,由两位少夫人亲自照顾,却不想,一起出了事儿,且症状相同。 卢望到时,两位少夫人抱着孩子眼眶发红,神色惊惶,府医束手无策,告罪让请宫里的太医。 卢望立即说:“我这就去请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 闻太医品级高,自然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他这个四品官要请,只能亲自去请,希望闻太医今日没在宫里当值,在自家府里,能被他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顺利请回来。 他边走边嘱咐,“六弟,你看好府内,速速将此事报给小九。” 卢源点头,“二哥速去,多带些人,路上务必小心。” 卢望应了一声,衣裳也来不及换,匆匆带着人出了府。 卢源看着屋内闹成一团,问:“这个时候,两个哥儿不都睡下了吗?这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今晚何人守夜?怎么两个孩子一起发病?” 卢徽的夫人红着眼睛说:“六叔,歆哥儿由奶娘陪着哄睡,突然发作时,奶娘就让人来禀侄媳了,侄媳立即让人请了府医。至于奕哥儿,弟妹说今晚由她亲自陪着,也是突然发病,弟妹听说府医被请来了我这里,便匆匆抱着孩子过来了。” 卢源看向府医,“查不出症结吗?” 府医摇头,“像是中毒,又像是食物相克,得盘查两位小公子晚上都入口了什么,属下才能下结论。但这两位小公子的症状发作的急,瞧着十分吓人,属下不明症状,不敢乱开药,毕竟稚儿太小了。” 卢源当即吩咐,“卢徽、卢砚,你们一起,带着人立即排查今晚所有接触过两个哥儿的人。” 卢徽、卢砚应是。 卢源对银雀吩咐,“速速派人去知会小九。” 银雀道:“六老爷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告知县主了。” 卢源点头,心里暗恨,“肯定是郑义,谁能想到郑中书竟然对两个稚子下手,为了保他嫡孙,简直是没有人性。” 银雀也觉得是郑义出手了,荥阳郑氏在京盘踞多年,往各府里安插几个眼线暗桩,轻而易举。更何况京城卢府的府宅内,并不是防护的固若金汤。 虽然二老爷卢望与二夫人当家,但二老爷为人板正,卢老夫人当初在选择二夫人做儿媳时,因不是长媳,便与卢公商议,侧重选择了与二老爷脾性相差无几的二夫人,这样就造就了,二老爷中庸,二夫人也不是多厉害,维持京城卢家安稳足够,但经不起变动。 明明县主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让卢家人从今日起谨慎些,又派了她带着人来府,但依然出事儿了。 卢望到达闻府后,听闻闻太医在刚刚不久前被召进宫了,宫里的一位老太妃突然发病,上吐下泻,当值的太医束手无策,伺候老太妃的人请了太皇太后的口谕,夜里开了宫门,派人出宫请走了闻太医。 卢望一听,脸都白了,身子晃了晃,被身边跟随的护卫及时扶住。 “还有孙太医,二老爷,去请孙太医。”护卫提醒。 卢望点头,“走,去请孙太医。” 孙太医医术虽然不及闻太医,但能做太医院的第二把交椅,医术也是了得。 卢望带着人,又匆匆去了孙太医府,到了后,才得知孙太医被郑府请走了,据说郑府的一位小公子也突然发病,孙太医去了郑府。 卢望心中又急又怒,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吩咐侍卫,“去,去找大夫,京中各大医馆的大夫,无论是哪个,见到就请去卢府。” 他便不信了,今日他还请不到一个大夫了。 护卫们应是。 卢望打发走了护卫,驱车又去了第三位太医冯太医的府邸。 此时的虞花凌,已收到了银雀派人送到虞府的消息,她今夜本就是和衣而睡,如今听闻卢府果然出事儿,掀开被子,立即下了床。 她打开房门,见李安玉也从房间里出来,对她说:“县主是要去卢府?我陪县主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歇着吧!”虞花凌摆手,快步往外走,对护院的侍卫吩咐,“去备马。” 侍卫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快走几步跟上她,“我陪着县主一起。” 虞花凌见他要跟着,不再多言。 月凉听到动静,也快速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跟上二人。 来到府门口,虞花凌翻身上马,李安玉与她一起,由月凉护着,带了府卫,离开了虞府。 虞府距离卢府,隔了不近的距离,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巡城的士兵,刚要拦路盘查,虞花凌已经打马飞驰而过,李安玉与月凉跟着一起,带着府卫,自然也不理会巡城的士兵。 巡城的人看着这大半夜疾驰而过的一路人马,都有些心惊。 一人怀疑自己眼花了,“那是明熙县主吗?” “是吗?不认识。明熙县主大半夜的是要出城?” “那不是出城的方向。” “那明熙县主急冲冲的是要去做什么?难道是奉了皇命,去抄谁的家?” “不会吧?” “走,我们跟上去看看,别又出什么事儿,回头明熙县主又告我们失职。” 众人觉得有理,连忙向着虞花凌疾驰的方向追去。 虞花凌顺畅地来到了卢府,此时距离银雀给她传信不过小半个时辰。 银雀正带着人等在门口,见虞花凌来了,立即说:“主子,您来了?两位小公子的情况十分不好,二老爷去请太医了,但还没请回来,府医分辨不出是否中毒还是食物相克,不敢开药。” 虞花凌甩开马缰绳,抬步往府内走,同时点头,“我知道了,带路。” 银雀应是,立即带路。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半日颠 虞花凌到时,两个孩子已经十分不好了,卢府两位少夫人抱着孩子哭的满脸泪。 两个孩子皆脸蛋发青、嘴唇发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怀里,不停抽搐,情状一模一样。 众人急的团团转。 卢源催问府医,“将近半个时辰了,还没查出原因吗?” 府医也急的脸色发白,满头的汗,“已经查过了两位小少爷今日入口的食物,没有相克,这怕是中毒了,属下医术有限,查不出是什么毒,不敢乱用药啊。” 谁都知道,乱用药,是会出人命的。 “大哥怎么还没把闻太医请来?难道闻太医不在府中?”卢源来回疾走了几步,“来人,去请京中医堂的大夫,不能干等着闻太医。” 有人应是,匆匆往外跑。 这时,有人惊喜地大喊了一声,“九小姐来了!” “是九小姐!” 卢源大喜,“小九来了?” 他忽然想起,虞花凌说过,她也擅医术,但是母亲不放心,还是更相信闻太医给她调理身体,所以,在虞府看着她养伤,用的都是闻太医给开的药方子。 但这个时候,他希望她真擅医术。 他匆匆往外走,见到银雀引着两个人走进院子,正是虞花凌和李安玉,他顿时像看到了救星,“小九,你说你擅医术对不对?” 虞花凌点头,“嗯,我会医术。” 卢源急急转身,“快,快看看你的两个小侄子,府医说像是中毒。” 虞花凌点头。 伺候的人急忙挑开帘子,屋内屋外的人也顾不得礼数,匆匆将虞花凌、李安玉请进屋。 虞花凌一眼便看到两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阵阵抽搐的孩子。 “是九妹妹吗?快救救歆哥儿和奕哥儿。”卢徽的夫人含泪看着虞花凌,抱着孩子要起身。 虞花凌抬手制止她,手搭在她怀里孩子的脉搏上,同时观察他面色,问:“最开始是上吐下泻,大约有一刻钟,开始脸颊发青、嘴唇发紫,半个时辰后,开始呼吸困难,印堂发黑,不时伴有阵阵抽搐。” “是,就是这样,九妹妹说的都对。” “是中了毒。”虞花凌道:“这种毒,不常见,产自外邦,叫半日颠,是十分折磨人的一种毒,中毒者,不会立即气绝,折腾半日,毒发到心脉,全身溃烂,无一处好模样而死。”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倒了两粒褐色的药丸,分别给两个孩子喂进嘴里,一人一颗,然后从袖中拿出针袋,对两个年轻妇人道:“两位嫂嫂把孩子平放在床上,我来给他们施针。” 卢徽夫人和卢砚夫人连忙将两个孩子平放在床上。 虞花凌将针袋摊开,一套金针,有粗有细,有长有短,一排排躺在针袋里,足足有上百根,看的人眼睛发昏。 虞花凌吩咐,“将他们的上衣扒了,按住手脚,不要让他们乱动。” 两个少夫人力气显然不足,还是卢徽和卢砚上前,一起说:“我们来吧!” 虞花凌看了二人一眼,点头,在二人利落地扒了两个孩子上衣,按住他们抽搐的手脚后,两只手取了金针,一手一针,同时落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的穴道处。 有了第一针,便有第二针,转眼的功夫,两个孩子的身上便排了一排的金针。 府医看的十分心惊,他也学过施针,能被京城卢家请到府中做府医,且做了十多年,自然不是无能之辈,府中老小男眷女眷有个头疼脑热受伤病症,多年来,几乎不用去外面请大夫,他就可以诊治了。 擅医的人,对于解毒,他也有涉猎,但是这半日颠的毒罕见,他还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束手无策。 他也见过同行医者施针,施针需要全神贯注,手腕力道穴位皆需要精准把控,否则一个不小心,便会扎错针,轻则损神经,重则造成病者瘫痪。 一个医者救治一人,已需要倾注全部心力了,这位九小姐,竟然能同时给两个人施针,且针针下的又准又快。 且看她神色,一脸的淡然随意,额头上连个汗珠都没有。 他不由心生佩服。 屋中围了许多卢家人,但都看着虞花凌,大气也不敢喘,静悄悄的。 卢徽和卢砚因要按着两个孩子的手脚,距离虞花凌最近,且最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位九妹妹带给他们的冲击,整个范阳卢氏,也唯有这个九妹妹,能一眼所见的看出来,她与所有的卢家女儿都十分不同。 大约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虞花凌针袋里的金针用了一多半,一人三十二针,两个孩子六十四针,不止胸前布满了金针,就连头部,也被她落了几针。 “记好时间,一盏茶后,我给他们拔针。”虞花凌收手,回身说了一句。 卢徽道谢,“多谢九妹妹,施针后,歆哥儿和奕哥儿的毒是不是就能解了?” “能解一大半,还需要喝七日的药。”虞花凌离开床前,“我现在开药方,让人按着药方煎药,煎好后,立即送过来,一日三顿,一顿半碗。” 卢源连连点头,又惊又喜,“喝七日药不算什么,两个孩子没事儿就好,小九,多亏了你。” 他立即吩咐,“快,准备笔墨。” 有人立即取了笔墨,摆在了桌案上。 虞花凌走过去提笔写药方,同时冷着脸说:“我晚上已让十五叔传话过来了,二叔六叔是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否则两个孩子,怎么同时都让人下毒得手了?” 卢源连忙说:“十五传话回来后,我与二哥便加强府中护卫,召集府中人叮嘱小心谨慎,但没想到有人下手太快了,而且是将黑手伸到了孩子身上,哎,是我们无能。” “查出是何人下毒了吗?”虞花凌问。 卢源看向卢徽。 卢徽惭愧道:“时间太短,我与砚弟因担心孩子,心神不定,还没盘查出来,但已将两个哥儿身边伺候的人,以及接触过他们的人,全部关押起来了。” “银雀,去查。”虞花凌对外吩咐。 “是,主子。”银雀应是。 ? ?双倍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一十九章 商量 虞花凌很快开好了一张药方,递给卢源。 卢源交给自己的夫人,“快去煎药,让信得过的人去药房取药,全程安排人盯着药炉,别再出差错了。” 卢源夫人点头,“我亲自去。” 她说完,立即带着丫鬟婆子去了。 “二叔呢?去请闻太医还没回来?”虞花凌道:“去找他回来,让他不必请了,请到天亮,怕是也请不到。” 卢源点头,吩咐了下去。 他看着虞花凌,“小九,你说此事,可是郑家动的手?否则除了郑家,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对两个孩子下手。” 总不能是京城李家,小九白天在李府门口被李家的稚子用弹弓喊打喊杀,听说李府赔礼道歉了,难道晚上就报复到了卢家两个稚儿身上? 他觉得应该不会,如今京城李府死了两个嫡子,庶子李项当家,应该不敢继续再惹小九了。 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郑义,小九前脚刚让十五向他们转达从今日起小心郑家,转眼两个稚子便齐齐中了来自外邦罕见的难解之毒,这若说不是郑家,谁会相信? “嗯,应该是郑中书。”虞花凌也觉得是郑义下的手,她也不做第二嫌疑人选,“郑义刚从我府中离开不久,荥阳郑氏盘踞京城百年,这府中有郑家埋藏的暗桩并不稀奇。” 她眉眼一厉,“只是对两个稚子下手,如此无耻到无底线,我还是没想到。” 卢源惭愧,“小九,是二叔和六叔无能,郑义估计是奈何不了你,你府中固若金汤,郑义便从卢家下手了,我也没想到府中松懈至此。” “是我的错,是我掌家无能。”一直没说话的卢望夫人面上羞愧,“今晚老爷和六叔明明再三警示了,让我一定看好内宅,我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也不全怪母亲,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无用,明明是亲自照看孩子,却还是出了事儿,怎么能怪母亲呢?”卢徽夫人既自责又惭愧,“多亏了九妹妹,否则歆哥儿和奕哥儿若是出事儿,叫我与弟妹怎么活……” “是啊,多亏了九妹妹救了两个孩子。”卢砚夫人看着虞花凌,感激涕零,孩子若是出事儿,简直是要她的命。 “郑中书出手,防不胜防。”虞花凌一一略过众人的脸,从来京后,她不耐烦应付卢家的人,便没来过卢家,而她养伤期间,也是打着与卢家断了逐出家门的心思,卢老夫人看出她心里所想,也没强求她,便发话让卢家人不必去虞府打扰,所以,除了卢家男眷去过她府里两回,卢家的一众女眷,她也是今日才见。 若非今日发生这样的事儿,她又擅医术,怕是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 她道:“二婶和两位嫂嫂不必自责,郑中书对卢家下手,起因在我。是我拿了郑中书嫡孙郑瑾的把柄,打算明日早朝上参他,想让他滚出朝堂,郑中书谈条件不成,急眼了,对两个稚子出手,一是为了拦我,二是敲山震虎,想让我得一个教训,知难而退。” “那、那小九,你会改变主意吗?”二夫人今日被吓的不轻,整个卢家府宅,只这两个孙辈男丁,好不容易养到几岁,若是今日都折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悲痛欲绝。 虞花凌摇头,眼神平静到没有半丝波澜,“不会,我留在京城,搅入朝局,只要卢家与我断不了亲情,我的所作所为,便会影响到卢家。今日是第一次,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郑中书虽然是第一个对卢家动手的人,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二夫人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咱们卢家对上郑家,无还手之力啊。” 虞花凌点头,“的确,所以,稍后二叔回来,最好与六叔好好商量商量,是将妻儿老小送回范阳,还是你们举家都回范阳。我在朝堂上,不需要二叔、六叔助力,若是今日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在卢家内宅,我也觉得拖我后腿。” 二夫人闻言顿时不敢再多说了。 这个侄女,从进来救治两个孩子,到如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清清淡淡的,虽然看不到她身上的杀气,但总觉得让人心生畏惧。 她心里虽然又是惊惧又是后怕,还有两个孩子得救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是言语间没敢表露出半丝事情因她而起而生怨的情绪,但她还是这么直白地把话说了个明白。 实在是太直白了,直白地说是他们是在拖她的后腿。 她都这样说了,她还敢说什么? 卢源看了一眼二夫人,人人都有私心,二夫人掌家,今日被吓到了,不止二夫人,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孩子的情状吓到了,尤其是二哥,出去请闻太医,至今这么久了,不止闻太医,一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没请回来,不止如此,连京中医堂的大夫都没请到一个。 管中窥豹,可见郑家在京城的势力,不是卢家可比的。 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心中清楚的事儿,但却从来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如今倒是深切体会到了郑家的厉害。 出手快准狠。 不,准确说,不止郑家,郭家、柳家、崔家、王家,还有曾经的张家,都能做到。 “二叔和六叔好好考虑考虑吧!”虞花凌又道:“我既然搅入朝局,便不会退缩,只要我一日不被人杀了,我要做的事儿,便会一直做下去。祖父的态度也说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我逐出家门,京城的卢家,归我管。那么,就只能家里配合我了。骨头硬的,心里强大的,能撑得住事儿的,留在京城。撑不住的,就回范阳,范阳是卢家人的族地,卢家自己的地盘,又有祖父坐镇,没人能将手伸进范阳,族中子弟自然会被保护的安安稳稳。也不会发生今日两个稚儿被人下毒手的事儿,顶多内斗,但卢家祖训,不准对七岁以下的稚儿动手,否则族规严惩。” 卢源见虞花凌说这话没多少情绪,显然是认真的,小九不笑着说话的时候,总让人心都提着,他第一时间就想说不怕,但余光扫见二夫人的表情,顿了顿,慢慢点头,“好,待二哥回来,我会与二哥好好商量此事。”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二十章 陆叶 卢望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太医院的一名小太医,带着人匆匆请到了卢府。 此时,虞花凌已给卢歆和卢奕撤掉了针,两个孩子面上的青紫已褪去了大半,不再抽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昏睡着。 两位少夫人守在床边照看着孩子,偶尔看一眼坐在远处的虞花凌。 这个小姑子,自从嫁入卢家起,她们就听说过,一直到今日才见到人。关于她的传言有很多,但见到她人后方知,那些传言,都不及她本人万一。 这是个年纪轻轻,便有一身气势的姑娘,不是任何闺阁小姐可比,也不是她们这样的深宅妇人可比,就连素来端素刻板的公爹,一板一眼的婆婆,以及几个说话有分量的长辈,在她面前,都拿不起任何气势。 她们又注意到了跟着她进来,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公子,长的实在是好,也是一身从容气度,九妹妹没引荐,一直在安排吩咐事情,他便一直安静地坐着,但她们已猜到他的身份,应该是九妹妹从太皇太后手里抢的陇西李氏六公子李安玉,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少年公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抢到手里便是一份本事。 卢望回来后,见到虞花凌,惊问:“小九,你怎么过来了?” 虞花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若不来,等二叔请来太医,黄花菜都凉了。” 卢望跑了一身的汗,又是着急又是上火,恨不得脚底都搓出泡来,他又气又急,“宫里的太妃发病,闻太医被请进宫里了,孙太医和冯太医以及太医院不当值的太医们,都被请去郑府了。只有这位陆太医,是新进太医院当值的,还没正式入职,没被请去。不止如此,京中各大医堂的大夫,也提前被请去郑府了。” 卢望越说越生气,“郑中书明摆着是想要我们无医可请。” 他说着,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大家神色都很平静安稳,没有哭哭闹闹,也没有急作一团,两个孩子躺在床上,看起来也很安稳。 他立即问:“歆哥儿和奕哥儿这是……得到了救治?” 卢源点头,“是小九,小九擅医术,来的及时,救了歆哥儿和奕哥儿。”,又说:“郑府特意为难,也不怪二哥请不到太医和大夫。” 他站起身,对姓陆的年轻太医拱手施礼,“多谢陆太医愿意来一趟。” 陆叶拱手还礼,“下官还没正式入职太医院,卢大人看得起下官,过府邀请,怎能不来?两个孩子已得到了救治就好,下官也恐担心自己医术不精。” 虞花凌看了陆叶一眼,没说什么,对卢望道:“人既然是二叔请来的,便备一份厚礼,安排人送回去吧!也不枉陆大人深夜被你请来,辛苦跑来卢府一趟。” 陆叶拱手,“县主客气了,下官年轻,腿脚方便,来一趟是小事儿,没帮上贵府的忙,岂敢厚颜收礼?” “收下吧!”虞花凌摆手,看向卢望。 卢望连连点头,“应该的。” 他当即吩咐,“夫人,快去备一份厚礼,送陆太医。” 二夫人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陆叶闻言不再推辞,对虞花凌笑道:“那下官就多谢县主了。” 李安玉目光瞬间盯在了陆叶脸上,瞳孔微缩,眼神从刚才的安静淡然,瞬间一改,从上到下,将陆叶打量了一遍。 身量十分清瘦的一位年轻太医,容貌没什么特别出彩之处,较之云珩差得远了,无论怎么看,都不起眼,若非刚刚他脸上稍纵即逝的笑,也不会让他注意到他。 似乎发现了李安玉不同寻常的打量,陆叶目光也看向李安玉,慢慢拱手,规矩无比地见礼,“李常侍安。” 虞花凌也注意到李安玉打量陆叶,她偏头向李安玉看来。 李安玉淡淡一笑,收起目光,“陆太医入职太医院,是何品级?” “下官无品级,就是太医院的普通医士。”陆叶道。 李安玉点头,“不知陆太医是何方人士?” “下官来自洛阳。” 李安玉颔首,“洛阳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陆叶一笑,“不及陇西,陇西能出李常侍,才是真正的人杰地灵。” 李安玉轻哂,“陆太医过奖了。” 二夫人很快便备了一份厚礼,百两银票,外加上好的春茶、点心等物。 陆叶接了谢礼,由卢府的管家送出府,又派了车辆护卫送回。 卢望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询问两个孩子如今的情况,听说毒已解了大半,但没彻底解,他多少还是放心了些,感慨道:“没想到小九你真擅医术,听母亲说起时,我还不相信,如今却是见识到了你的本事,这外邦的毒,着实毒的很。” 虞花凌不想听他说废话,“二叔还是尽快清查府中的暗线吧,被人埋了多少暗桩在府,你怕是都不清楚,今日对两个稚子下手不成,明日怕就轮到你。” 卢望放下帕子,叹气,“是二叔无能。” “既然知道自己无能,不如你带着家中老小,回范阳去。”虞花凌撵人。 卢望瞪眼,“小九,你怎么说话呢?我在京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就这么赶我啊。” 他没好气,“从见到我,你就不待见我,二叔都跟你说了,我已经尽力在改我的毛病了。我如今不敢挑剔你,你也别处处看不上我啊。这不是有你在,两个孩子没出事儿嘛。” “我刚刚已与六叔说了,只要我一日在朝,一日不被人杀了,就会不停得罪人。针对卢府的事儿,今儿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虞花凌看着卢望,“二叔不怕自己出事儿,但不怕家中老小出事儿吗?你若是真不怕,我也无话可说。不如你与六叔好好考虑一番,也与二婶、六婶等人,都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是否回范阳,或者送一部分家眷回范阳。” 卢望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看着床上躺着昏睡的两个孩子,还是将话吞了回去,点头,“好,回头我与你六叔商量商量。”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加油啊!! ? 明天见! copyright 2026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早做定夺 六夫人带着人去库房取了一部分药,还差一些,吩咐人去京中药堂买,派出去的人跑了好几个药堂,差一味药买不到,生怕误事儿,只能赶紧回府禀告。 六夫人得了消息,进屋告知虞花凌,“小九,缺了一味药,咱们府中库房没有,京中的药堂也买不到。” “什么药?” “水牛角。” “让月凉去县主府取,县主府有。”李安玉闻言道。 虞花凌点头。 李安玉对外吩咐,“月凉,去县主府取水牛角来。” 守在门口的月凉立即应是。 六夫人大喜,“原来县主府有,早知道便不让人耽误这么长时间去外面买了。” 李安玉解释,“县主养伤期间,太皇太后和陛下都派人往县主府赐了许多药材。” 虞花凌偏头看他,“是吗?我怎么记得宫里御赐的药材里,没有水牛角吧?这水牛角应该是你过府时,带过去的药材。” 李安玉莞尔,“县主记性真好,当时我带过去的册子县主不过是随意翻了一下,便记住了。” “因为我翻的正好是那本药材册子。”虞花凌向二夫人、六夫人等人介绍,“二婶、六婶、十一婶,这是李安玉,我未婚夫。” 李安玉已坐了半晌,这时才起身,一一见礼,“几位婶好。” 二夫人、六夫人连忙说:“六公子好,既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快坐。” 她们更是早就看到了跟着虞花凌而来的李安玉,但因为两个孩子发病,一时忙作一团,孩子好不容易得到救治安稳下来后,虞花凌又一连几个安排和吩咐,小脸清清冷冷的,气势夺人,说出的话也没多少亲情味,让她们着实没敢乱打招呼,怕惹她不快。 如今见她终于介绍人,这才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小九,子霄,既然两个孩子已经转危为安了,你们是回虞府,还是就在府中歇下?”卢望道:“夜已经深了,距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不如就在府中歇下吧?” “不必,等月凉送来水牛角,我与子霄便回去,他在外面住不惯。”虞花凌随口道。 卢望一噎,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笑了笑,“只要有县主在的地方,我便都能待得惯。” “既然子霄都这么说了,不如便别折腾了,就在府中客院先将就一晚,明日直接从府里去早朝,免得折腾回府,也歇不了多久。”卢望又询问虞花凌。 虞花凌偏头看向李安玉,“你真住得惯?” “与县主一起,小憩片刻而已,不必太过讲究。” “行吧,给我们安排一处客院,距离府门口近些。”虞花凌见李安玉都说不讲究,她自然无所谓。 卢望点头,吩咐二夫人,“快去安排。” 二夫人连忙应是,立即带着人去了。 卢望在二夫人走后,对虞花凌问:“是不是你二婶说了什么话了?她这个人,胆子小,若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虞花凌不在意,“二婶没说什么,吓到了而已,二叔不必说有的没的。我说的事情,你好好与六叔商议,别商议太久,今日的事情,府内防守不严的话,保不准哪日还有第二次。” “我知道了。”卢望无奈,“我是真没想到,你最先对上的是郑府。我以为是大司空府或者是柳仆射府呢,没想到是郑中书府。” 虞花凌不会说她本来是想拿大司空府或柳仆射府开刀的,但大司空府有个云珩回到了郭家,更何况大司空虽然有杀他之心,十分明显,但因有云珩周旋,且他的嫡长孙郭毓,似乎对她杀心不多,且为人至少表面上,还算有可取之处,又是云珩胞兄,她自然也就打消了从大司空府开刀的想法,反而是威胁大司空拿到了巨鹿魏氏的把柄。大司空能给她巨鹿魏氏的把柄,也算是上道。 而柳仆射,她觉得利用他,比拿他开刀要更为划算,索性利用了起来。 恰巧郑中书府的嫡长孙郑瑾撞到了她手里,那自然要拿郑瑾开刀了。 “郑中书伪善,费心栽培的嫡长孙却是个欺负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混账,我拿郑府开刀,也是他们自己撞到了我手里。”虞花凌道。 “话虽然如此说,但荥阳郑氏到底与博陵崔氏是姻亲。我怕你与郑氏敌对起来,也把博陵崔氏推远。”卢望担心,“你入京后,崔昭两次助你,若是推远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若是认真算起来,这些年,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捆绑得紧,我们范阳卢氏虽与博陵崔氏姻亲更近,但捆绑却没那么深。” “不过是在京城的一些捆绑而已。”虞花凌既然敢走这一步,便不怕把博陵崔氏推远,“崔家二表兄是个人精,夹缝生存他学的甚好,不必担心博陵崔氏,不到生死攸关,博陵崔氏不会站队任何一家。若是结为仇敌,也只是荥阳郑氏与范阳卢氏。” 卢望点头,“也罢,你既然决心已定,今日的事情也已发生了,多说无益,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主要是,他也清楚,他说了也没用,虞花凌不会听他的。 “对两个稚子下手,无耻又不择手段,说明郑中书行事无下限,县主做的没错。”李安玉缓缓道:“我也赞同县主所言,京城从县主入京,卢家便已卷入了争斗,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以后怕是隔三差五会有。二叔与六叔尽早决定,早做定夺。” 卢望点头,“好,今夜一团乱,先查府中内贼,待将内贼清除,我与六弟腾出手来,便仔细商议一番,是否将这妻小稚儿先送回范阳。” “以我的建议,二叔一家,最好都回去。”虞花凌道:“反正二叔来京,也不是自愿的,我记得你当年,好像是不愿意离家来京。” 卢望瞪眼,“小九,不愿意我也待了这么多年了?你真当你二叔是个缩头乌龟吗?遇到事情只会躲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休要小看我。” 他摆手,“行了,你们二婶这个工夫应该给你们收拾好院子了,你们去歇着吧!毕竟是在御前当差,哪能一夜不睡觉。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他说完,吩咐门外,“来人,带九小姐和李常侍去歇着。” 虞花凌站起身,“行。” 李安玉放下茶盏,也跟着虞花凌一起起身,出了房门。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乖 二夫人带着人在短短时间内,将距离府门口最近的客院布置了一番,即便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但对于李安玉来说,也是粗糙极了。 不过他丝毫没表现出来。 二夫人看着走进院子的二人,生怕招待不妥当,“时间太短,布置的没有那么精细妥帖,小九和六公子你们二人多多担待。” “二婶客气了。”李安玉表示不在意。 虞花凌好坏都无所谓,说了句,“劳烦二婶了。” 二夫人见二人面上确实没有什么不满,松了一口气,“那你们歇着,这院子里我安排了下人,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去喊我。” 虞花凌点头。 二夫人带着人匆匆走了。 虞花凌进了里屋,刚要躺去床上,见本来去了隔壁的李安玉又出来,找进了她的屋子里。 她挑眉看着李安玉,“怎么了?如今说不习惯,已经晚了。” “不是。”李安玉摇头,“二婶似乎对我们有所误会,隔壁房间没让人收拾出来,桌子上和地面上还有尘土,床上也无被褥,只有一张席子,她好像只收拾了这一间房间给我们住。” 虞花凌一愣。 李安玉无奈,“县主若是不信,自己去隔壁看。” 虞花凌怀疑地看向隔壁,“二婶总不至于这么不着调吧?她不知道我们还没有大婚吗?怎么可能住在一间屋子里?” 李安玉示意她看自己床上的两床被褥,“县主这床上有两床被褥,两个枕头,而隔壁那间房间,一床被褥都没有,枕头也没有。” 他见虞花凌扭头看向床上,又补充,“大约是二婶听闻我住进县主府后,住在县主的院子里,以为县主已经与我住在一起了。” 虞花凌此时也看到了床上的被褥,刚刚被她忽视了,这床上果然两个枕头两床被褥,一时间无语了,“二叔没跟她说吗?我们虽然是住在一处院子里,但房间是分开住的。” “应该没说,否则二婶也不会误会。” 虞花凌无言,伸手拽了一个枕头,又拿了一床被子抱在怀里,抬脚往外走,“这样,你睡在这里,我去睡隔壁。” 反正她草席都睡过,这些年在外,露天席地是常有的事儿,并不在意隔壁房间尘土不尘土的。 李安玉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去隔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隔壁的尘土味很重,甚至呛鼻,待久了,鼻子嗓子都会不舒服。” “没事儿,我没你那么娇气。” “不行。”李安玉拽着不让她去。 虞花凌偏头看她,“那你去?” 李安玉皱着眉头,站着不动,“我也不去。” “你不让我去,你也不去,你的意思是,真按照二婶给我们的安排,住一间屋子,睡一张床了?” 李安玉耳根子微红,“我们大婚后,也是要睡在一起的,你放心,我们只睡觉,我保证不做什么。”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他,“你保证有什么用?” 李安玉:“……” 那谁保证有用? 虞花凌见他噎住,心情难得好了不少,伸手推开他,“乖,你自己睡吧,与你躺在一张床上,我能睡着,但我怕你睡不着。” 她说完,抱着被子和枕头去了隔壁,并且随手给他关紧了房门。 李安玉脑中嗡嗡,她刚刚……跟他说乖? 他与乖字,哪里沾边了? 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无语,静站了片刻,又气又笑,转身扯了外衣,躺去了床上。 听到隔壁隐约的动静,他无奈地想,这姑娘到如今,对他仍旧没抱有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的心思,否则哪能就这么扔下他,非要去睡隔壁满是灰尘的屋子。 他手按在被子上,揉作一团,心想着还是得尽快大婚,大婚后,她就没理由不与他睡在一起了。 他不吝什么手段,既然已经将人抓在了手里,那就要抓一辈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 虞花凌进了隔壁房间,果然如李安玉所言,这个房间并没有收拾出来,处处都是尘土,她不在意,将被子枕头扔在床上,脱了鞋子,很快便躺上去睡了。 二夫人回到正院后,见众人都在,月凉已经取来了水牛角,六夫人带着人按照虞花凌开的药方去盯着煎药了。 见她回来,卢望问:“小九和子霄歇下了?” “应该歇下了吧!”二夫人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他们二人在县主府,就这么住在一起,母亲没拦着吗?” “母亲自然拦了,但小九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同意的事儿,母亲也拦不住。”卢望道。 二夫人叹气,“既然如此,尽快让母亲催促他们大婚吧,就这么一直住在一起,时日一长,未婚先孕,影响不好……” “什么未婚先孕?”卢望差点儿炸了,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看向二夫人,“你不会是说,他们一直住在一个房间吧?” “不是吗?”二夫人也惊了。 卢望更惊,“母亲跟我说,他们虽然住在一处院子,但未曾住一间房间,难道他们在糊弄母亲?” “啊?”二夫人比卢望还惊,“是、是这样吗?但、但我以为……我、我……” “你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啊。”卢望着急,“他们当真一直背地里住在一起?” 二夫人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听你说他们在县主府住在一处院子,我以为他们一直是住在一起,所以,刚刚带着人安置时,就收拾出了一间房间……” “什么?”卢望一下子坐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明白?” “这种事情,我哪好直接问个明白,问你这个当叔叔的,也不适合啊。”二夫人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怎么办?是我误会了,但他们没说,会不会真住在一起?” 卢望一噎,侄女和侄女婿的闺房之事,他的确不合适被问,但如今既然知道误会了,他总不能不管,立即抬脚往外走,“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二夫人也连忙跟上他,“老爷,我跟你一起去。” 若真是她弄错了,这可就是她的责任了。 ? ?月底最后一天,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妖婆 夫妻二人匆匆往外走,卢源等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卢源小声问还没离开的月凉,“我家小九与你家公子,当真住在了一起?一间屋子?” 月凉心想卢家这一家子人真逗,府内乱作一团,内贼还没找出来,两个小公子刚脱离危险,这一家子人该干的事儿不干,注意力竟然都盯着县主和他家公子是否住在一起的闺房事儿了。 他无语地摇头,“住一处院子,但公子住在县主隔壁房间,没住在一起。” 卢源“哎呦”一声,“感情是二嫂弄错了。” 他对这个二嫂,有时候也很无奈,掌家跟她的人一样,一板一眼,不太晓得灵活变通,很多事情只做表面规矩,看不到内里的乱象。如今竟然又闹出了这么大的乌龙,给未婚夫妻,只收拾出一间屋子,内宅虽然不至于管的一团乱,但也颇为松散,这若是以前的卢家,没人针对,自然不妨事,但从今以后,若还是二嫂掌家,怕是今儿这样的事儿,还得出几桩。 他这时也觉得小九说的大约真没错,不如让二哥和二嫂带着妻儿老小都回范阳得了。他的夫人虽然也不是做当家主母培养的,但也不至于比二嫂更差了,至少她管理的院子,细节从不出错。他们夫妻在京陪着小九好了。 卢望和二夫人匆匆来到客院,只见客院的灯已经熄了。 卢望无法冲进去,只能抓住一个仆从小声问:“他们睡在一间屋子里?” 仆从挠挠头,“回老爷话,县主从那间屋子出来了,独自去隔壁睡了。” “隔壁的屋子没打扫。”二夫人小声说。 仆从称是,“县主抱着枕头被子出来时,小人问过县主是否要打扫一下,县主说不用,她能将就。” 卢望伸手指着二夫人,“你啊。” 二夫人也很自责,“是我误会了,都是我的错。但如今来晚了一步,人已经睡下了,总不能将人再喊醒打扫吧?” 卢望自然不可能再喊醒睡下的虞花凌,他叹了口气,“行了,走吧,我们回去吧!” 二夫人点头。 二人来的快,离开的也快,虞花凌还没睡沉,隐约听到些话,没理会,继续睡了。 李安玉还没睡着,听到动静,从床上起来透过窗子向外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影,通过仆从手里提着罩灯,他能看清是卢望与他夫人,见他们没说几句话,便离开了,他啧啧一声,也转身回去躺下了。 银雀带着人审出了给卢歆和卢奕下毒的人,一人是卢徽夫人陪嫁丫鬟,一人是卢砚夫人的陪嫁嬷嬷,两人都是十分得卢徽夫人和卢砚夫人信任照顾小少爷的人。 毒药出处是管家的侄子,管家侄子好赌,欠了千金坊千金,被千金坊要砍断手脚时,被人所救,替他还了千金,管家的侄子自然感激涕零,答应为人卖命。 据管家侄子描述,这个人黑衣蒙面,从没让他见过本来面目,他也不知是谁,今晚这人趁他外出,找上了他,让他将两颗毒药分别给卢徽夫人的陪嫁丫鬟春巧,卢砚夫人的陪嫁嬷嬷杏姑,他身为管家侄子,负责采买,找上这二人实在太容易。 所以,哪怕卢望和卢源再三交待,加强护卫,减少外出,警告府内众人近日需小心谨慎时,他也能畅通无阻地通过二人,成功下毒。 卢望听完气的将管家一起押了,准备等明日早朝前,问过虞花凌,是否报官,还是私下处理。 以往府宅内出了这种事情,自然都是内部处理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卢望觉得,还是听听虞花凌怎么说,再做决定。 虞花凌睡了一个多时辰,被人喊醒,说:“二老爷吩咐,请县主和李常侍上朝了。” 虞花凌起身,想起朝服还在县主府,她车上也备了一套,但昨儿是骑马来的,把这事儿给疏忽了。 她走出房门,只见碧青站在门口,捧着朝服,见她出来,立即见礼,“县主,您的朝服,奴婢见您一直没回府,便带着人过来伺候。”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宫里调教出来,冯临歌特意给她选的人,确实得用,她点头,“进来帮我收拾吧!” 碧青应是。 隔壁房间,木兮也正喊醒李安玉,帮他梳洗更衣。 李安玉困歪歪的,问木兮,“昨儿府内,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很是安平。” 李安玉啧了一声,“还以为郑中书有多大本事呢,原来除了对两个稚儿动手外,便再无动静了。” 月凉抱着手臂靠着门框,边等着李安玉,边说:“听说昨儿郑中书将太医院除了闻太医外的所有太医,以及京中各大医堂的大夫都请去了郑府,将各大医堂的水牛角都买空了,这也就公子您手里有水牛角吧,连宫里的御药房,都被熹太妃闹病,把水牛角用了,否则县主就算有医术,也变不出水牛角来。郑中书这手笔,也不小了。” “宫里的熹太妃,是郑家的人?”李安玉哼笑,“太皇太后应该知道卢家的稚子出事儿了,但并没有出手相帮。” “大约是相信县主?或者说太皇太后私心里,也不想县主与郑家闹成仇敌?”月凉揣测,“在太皇太后看来,因一个郑瑾,得罪死郑家,太不划算了。” “当权者重利。”李安玉评价,“郑家若是能拉拢收买,太皇太后为何早不做?不是她不做,是郑家以前不买她的账。如今郑家妥协,向太皇太后买好,那是因为县主入朝,郑家从中看到利益了,因太皇太后许诺条件才妥协。如今郑家要失去嫡长孙在朝,眼看失利,自然会翻脸。卢家出了事情,太皇太后竟不帮助县主,反而旁观,纵容熹太妃帮助郑家,老妖婆只管自己得利,不管人死活。” 月凉嘴角抽了抽,“公子,别骂了,您快些收拾吧!卢府距离早朝路上有些远,再遇到什么人拦路,保不准今日不顺利。您就别耽误时间了。” 李安玉住了嘴,木兮动作立即加快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有你 虞花凌收拾穿戴妥当,从房间出来,等了李安玉片刻,见他一脸困意地从房间走出来。 她问碧青,“是乘车来的吗?” “回县主,是。” 虞花凌点头,对李安玉道:“在车上,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李安玉点头。 二人一起出了客院,前往府门口。 卢望和卢源已换好了朝服,在客院门口等着二人,见二人出来,卢望一脸疲惫歉意,“小九,昨儿是你二婶行事不妥,匆忙间,只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让你住了有尘土的房间,我与你二婶过来时,你已睡下了,便没喊醒你,我已说过你二婶了。” “我知道,没事。”虞花凌不在意一间有尘土的屋子,脚步不停,向外走,“一家府宅,安身之所,怎能如此处处漏风?连管家侄子赌博欠债,被人抓住了把柄威胁都不知道,二叔,你这一家之主,可见失职。” “你已经知道了?”卢望惭愧。 “嗯,银雀刚刚已经禀告我了。” 卢望叹气,“这些年,府内平安无事,我便多有疏忽,没想到家里出了内鬼,也是对管家太信任了,毕竟他从小跟着我,没想到会隐瞒他侄子赌博之事,惹出这么大的祸来,那个狗东西,是怎么敢的。还有你二婶,她待下人也宽厚仁和,对自小跟着我的老人,向来宽厚,只是没想到,卢徽和卢砚夫人的陪嫁,竟都是包藏祸心的。郑家埋在卢家的这几条线,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她们二人与卢徽和卢砚成婚都有几年了。” 虞花凌自然知道,埋藏暗线,不是一日之功,她道:“总之,二叔,我还是那句话,你好好想想吧!我是不会罢手的。我如今的软肋,只是你们,成了我的拖累,你们都回范阳去。” 卢望一噎。 卢源在一旁说:“行,小九,我与二哥知道了,今晚回来,我们就商量,昨夜忙了一夜,没得空。” 虞花凌点头。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卢府门口。 县主府的马车停在最前面,虞花凌和李安玉上了马车,碧青与月凉坐在车前,银雀带着护卫护送。 卢望和卢源乘一辆车,跟在虞花凌马车后面。 碧青在来卢府之前,已准备好了早饭,虞花凌随意吃了几口,李安玉没什么胃口,不想吃,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虞花凌收起食盒,递给外面的碧青和月凉,收了方桌,腾出地方,让李安玉躺下睡。 李安玉躺在马车上,睡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那位刚入职太医院的陆太医,与县主也是旧识?”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毒?又被你看出来了?” 李安玉点头,“他看县主的目光不一样,且你让他收礼的态度过于随意,而整个太医院除了今日在宫里当值的太医外,都被请去了郑府,他虽然还未正式入职,但已通过太医院的考核,以郑家如今的地位,他该随大流一起去郑府,即便不去,也不该蹚卢家这个浑水,但他却蹚浑水了,被二叔请到了卢府。一个无权无势的医士,凭什么得罪郑家?除非与县主有旧。” “我态度随意,他也没掩饰,你都看出来了,我二叔他们却都没看出来,没人问我这件事儿。”虞花凌叹气,“要他们何用?不是给我拖后腿是什么?” 李安玉莞尔,“也不能这样说,我时时刻刻关注县主,对县主一举一动十分上心,自然能够发现。而卢家一众亲眷兵荒马乱的,又是一名无品级的小医士,他们慌忙之下,自然会忽视这一点。” “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不胆大,也不心细。”虞花凌道:“六叔比二叔强些,至少晓得变通,头脑要机灵点儿,六婶做事也比二婶周全,竟然问也不问,将你我安置到一个房间,祖母若是知道,怕是会骂死她。卢家人若都这么蠢的话,我看我该问问祖父,将我逐出家门算了。” “不要将逐出家门挂在嘴边。”李安玉想笑,伸手拉住虞花凌的手,微微用力,“卢公不会将你逐出家门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就跟我不会跟县主悔婚,死也不会,期盼着跟县主大婚一样。” 虞花凌心想,这什么破比喻,她还一辈子卖给卢家卖给他了?她无语,“你拽我做什么?” “让你也躺一会儿,毕竟从卢府到皇宫路远。”李安玉一再用力。 虞花凌松了手劲,顺着他的拽力,身子一歪,倒在了他身边,“你说,二叔和六叔,会做什么决定?他们会被调出京外,或回范阳吗?” “二叔性子直耿的很,六叔一早就支持你入朝,他们二人应该都不会离京。至于妻儿子孙却不好说。不知道会不会决定将他们送回范阳。”李安玉通过二人的性子猜测。 “麻烦的一群人。”虞花凌评价。 李安玉偏头看她,“在县主眼里,是不是除了县主自己,其余人都是麻烦,我更是。” “不至于,一切拖我后腿的人,才是麻烦,不拖我后退的人,算不上。”虞花凌闭着眼睛养神,“不过你确实是个大麻烦。” “麻烦也有麻烦的好处。”李安玉靠近她,微微倾身,将脸凑得极近,“县主看到我这张脸,每天是不是能多吃一碗饭?” 虞花凌:“……” 美色惑人。 她伸手推他脸,“别仗着长一张好看的脸,便蛊惑人,我不吃这一套。” “是吗?”李安玉重新躺回去,语气可惜,“我还以为县主当初答应我,有我这一张脸的功劳。原来没有吗?真是为了半坛酒的救命之恩,县主看我可怜,拽我了一把?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以我这些日子对县主的了解,县主并不是心慈心软的一塌糊涂的人。” 虞花凌声音平平,“半坛酒的救命之恩外加你看起来很可怜,还不够吗?天下可怜的人是多,对我有半坛酒救命之恩的人只有你。” 李安玉被她说服,轻笑,“够了。县主说的对。” 他还是第一次说不过她。 ? ?新年快乐!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杖毙 郑府内,郑中书听闻虞花凌连夜赶去了卢家,救下了卢府两个孩子,他脸沉了沉。 郑冲乃郑中书次子,看了一眼被训的头也抬不起来的郑瑾问:“父亲,快到了早朝的时辰,据府卫禀告,明熙县主已从卢府出来了,正在往皇宫方向而去,咱们要路上动手吗?” “动什么手?自从她第一日上朝状告了京兆尹和巡城司,这几日,两个衙门日夜当值,京中治安严防死守,街上巡逻的人马比以前都增了一倍,如今动手,岂不是给虞花凌往手里送把柄?也给柳源疏那个狗东西送把柄。” 毕竟,京兆府还是柳家的人,目前还没被问罪,正在全力彻查前几日明熙县主上朝路上被当街拦截一案,还没到期限。 巡城司虽然是清河崔氏的人,但郑义知道,崔奇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跟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就是怎么都推不倒,一旦抓准时间,他恨不得还推别人一把。所以,昨儿他宁可跑去了郭家柳家求救,甚至连博陵崔府都去了,也没去清河崔氏的崔尚书府,便是觉得,这个关口,这件事情,崔奇也不会阻拦虞花凌。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顺利入朝吗?”郑冲又看了一眼郑瑾。他与这个侄子关系不错,郑瑾文武双全,不输于王袭,但唯好女色,本来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却遇到了虞花凌这个一心维护两个良家女子的,让他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祖父不要啊。”郑瑾“噗通”跪到了地上,抱着郑义大腿哀求,“祖父救我,一旦真让虞花凌上朝,她铁了心要我罢官,我就完了。” 郑义闭了闭眼,“你如今求我也没用。我派人给两个稚子下毒,就是为了震慑虞花凌。却没想到,没震慑到她,如今人被她救了,早朝的路上不能出手,否则被柳家和崔家抓住把柄,正好顶了他们拿不到拦截刺杀县主的罪。今夜为了你,我连宫里的熹太妃都用上了,连太医院和京中各大医堂的大夫都请来了府里,你让我还能怎么办?” “祖父,您不能不管孙儿啊。”郑瑾哀求,“祖父,两个良家女子而已,何至于明熙县主要往死里整我?” “以前我就跟你说,让你收敛些,你不当回事儿,喜欢便纳回你院子里做个妾就是了,再不济,给个通房丫鬟也成,你偏偏狎昵良家女子不说,还逼良为娼,就喜欢这一出。”郑义气的不行,“你知道虞花凌开出了什么条件吗?她要成立监察司,要我支持她,我如何能答应她?若是一旦答应她,以后我们整个郑家,头上都会悬着一把剑,还是我主动帮她悬在头顶上的剑。为着你一人,而置这天下所有官员头顶上方的剑,太皇太后的权柄将因她如日中天,而她本人也会比如今更为嚣张。” “祖父,即便您答应他,郭家、柳家、崔家也都不会同意。”郑瑾哀求,“求求祖父了,孙儿受到教训了,不想就这么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旦同意,这三家不会同意?”郑义摇头,“这个口子,不能从我这里开。属于世家的利益,不能被人夺去。你起来吧!我是不会答应的,郑家不止你一个子孙,你既然不争气,自然会有人接替你的位置。” “祖父!” “来人,将孙公子押去祠堂,让他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起来。”郑义狠下心吩咐。 有两名护卫立即进来,将郑瑾拖拽了下去。 郑冲看的不忍,“父亲,真不能救一救瑾儿了吗?他本来也没犯大错,是那明熙县主,着实可恨,她怎么就非盯上郑家了?郭远和柳源疏都刺杀过她,她却非拿郑家开刀,我们郑家哪里看着好欺负了?” “今日不能再动手了,罢官而已,又不是要瑾儿的命。”郑义咬牙,“先这样吧!虞花凌既然敢于我郑家为敌,那她便做好找死的准备,来日方长,且慢慢与她算账。” 郑冲只能点头,“听父亲的。” 他叹气,“大哥在外,对瑾儿给予厚望,若是知道瑾儿废了,怕是也会失望。” 郑义摆手,“不必多说了,先去上朝。” 郑冲颔首,闭了嘴。 宫里的太皇太后也是一夜未曾睡的安稳,早起问万良,“宫外有什么消息?卢家那两个稚子怎么样了?可救下了?” 万良点头,“回太皇太后,救下了,明熙县主果然如她所说擅医术,据说那两个孩子中了外邦的半日颠,县主见过,给解了,缺的一味药,也从李常侍带去县主府的药材里找到了,两个孩子如今没事儿了。” 太皇太后问:“熹太妃那里呢?” “熹太妃也平安了,不小心吃了相克的食物,本来不必用到水牛角,但熹太妃身边伺候的夏嬷嬷擅医理,说水牛角清热解毒,乃上等药材,太妃身子金贵,用好的药材不伤身,闻太医只能给熹太妃开了水牛角,将宫里库房的水牛角都取走了。”万良一边说着一边窥探太皇太后脸色,“因您交代过,不必管,奴才便依照您的吩咐,没管。” 太皇太后冷笑,“一个擅医理的嬷嬷,知道太妃身子金贵,竟然疏忽到让太妃入口吃了相克的食物,还特意点出水牛角。若说不是故意,谁信?” 她吩咐,“去将夏嬷嬷拿了,当着熹太妃的面杖毙。一个伺候主子疏忽至此,却口口声声说什么擅医理的拿乔嬷嬷,给了她脸了,就治她个伺候不当失责不查的罪。” “是。”万良心下一抖,半个字也没多说,领了命。 他心中清楚,这是太皇太后在给明熙县主一个交代,但他心想,以明熙县主的性子,不知道能不能被安抚的住,昨儿晚上,太皇太后明显是借郑中书的手,探探明熙县主的底,也有观望的意思,如今结果出来了,太皇太后自然也该动手了。 夏嬷嬷是熹太妃的陪嫁,陪了几十年,折了夏嬷嬷,熹太妃怕是要呕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无可奉告 太皇太后也拿不准杖毙一个夏嬷嬷,能不能让虞花凌不计较她袖手旁观,甚至纵容郑中书把手伸到皇宫,利用熹太妃的事儿。 但她觉得,她也没做错什么,若虞花凌没有本事护住自己与卢家人,那她何必非要往死里得罪郑中书和郑家,她手里郑瑾的把柄,她也不建议她在早朝上呈上朝堂,让郑瑾被罢官,滚出朝堂一事,确实有些过了。 明明可以小惩大诫,但她偏偏往死里整人,让人连官也没得做。 偏偏她是为了女子讨公道,她曾经劝说她被她招揽时冠冕堂皇说过,同是身为女子,她们该为天下女子谋一条除了内宅之外的出路,如今她实打实在做为女子讨公道的事儿,一句话便堵住了她的嘴,她又怎么能反口说她当初不过是劝说她被她招揽的说辞? 总之,如今既然郑家出手失败了,她也解决了卢家两个孩子危及性命的事儿,在朝堂上若是铁了心让郑瑾罢官,她能做到,她也无话可说。 一个夏嬷嬷若是不能让她满意,大不了再用别的安抚她吧! 太皇太后穿好朝服,乘坐凤辇,前往金銮殿。 皇帝与太皇太后准时汇和,昨夜的事情,朱奉已禀告给元宏,元宏本想拦下水牛角,但是太皇太后都发话了,他没什么话语权,自然不能违抗皇祖母,只能作罢。 他心下郁闷,在深夜里,小声问朱奉,“皇祖母为什么?县主不是皇祖母的人吗?为何皇祖母不帮县主,反而纵容熹太妃帮着郑中书?” 朱奉心里明白皇帝不是不明白,只是心下又生出了无能为力的郁闷,想听他说话,便小声说:“前有五道圣旨,郑中书妥协了,如今是他嫡孙的把柄,县主非要将郑瑾治罪罢官,把郑中书逼急了,太皇太后觉得不划算,但拦不住县主,只能袖手旁观了。若郑中书得手了,县主自然会知难而退,县主没了法子,要救两个侄子,只能拿两个孩子的解药换郑瑾的把柄,双方也就握手言和了,若郑中书失手,说明县主厉害,不惧怕郑中书,那么,太皇太后便没选错人,太皇太后也会在出结果后,心向着县主,支持县主跟郑家继续作对,这是双方博弈……” 元宏叹气,“这么多年,皇权对上世家,每每都要让步妥协,唯独县主,能退又能进。真想知道,当初范阳的卢公放县主出范阳,小小年纪外出游历,是不是就想到这一天。” “卢公又不是神仙,未来的事情,哪能预料到?陛下恐怕是想多了。”朱奉道:“据说县主偷跑抗争了七八次,最后宁可被打死也要离家,卢公无奈了,才放了人,这事儿不假。想必卢公自己也没想到,县主在外学了一身本事,如今成了卢家人在京的支柱。” 元宏想想也是,“罢了,朕只能听皇祖母的,多说无益。” 朱奉又宽慰了两句,才伺候元宏歇下,熄了灯,退出他寝殿。 元宏昨夜睡的还算安稳,毕竟他没有自主权,只等一个结果,倒是比太皇太后少提一份心。 所以,今日元宏的气色比太皇太后好,一看就是饱足了睡眠的,而太皇太后眼下一片青色。 虞花凌和李安玉顺利进了宫,来到金銮殿,朝臣们已差不多都到了。 柳源疏主动跟虞花凌说话,“县主竟然还擅长医术?能解外邦的半日颠,可真是好本事。这毒,闻太医恐怕也解不了吧?” “柳仆射的消息得的倒是快。”虞花凌扬眉,“柳仆射也知道外邦的半日颠?且还知道闻太医不一定解得了?” “我哪里知道这个毒,这不是卢府传出的吗?”柳源疏看着虞花凌,“县主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拖后腿的家人,卢府四面透风,县主若不想昨夜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还是让你的叔叔们好好整顿一下府邸,连个消息都封不住,卢家人除了你,不会都是废物吧?” 虞花凌知道柳源疏素来嘴毒,比她还毒,却没想到,他毒到这个地步,他二叔六叔站在朝臣们大后方,隔的远,怕是都能听到他这番不客气的话。 她无语了一瞬,说道:“多谢柳仆射提醒。” 柳源疏扭过头,“本官可没提醒你,你是听不懂吗?本官是在骂你京城卢家人都是废物。” 虞花凌不在意,“听得懂,您倒也没说错。” 毕竟她自己也觉得她的叔叔们挺废物的,这么多年了,经营的不堪一击。 柳源疏噎住,似乎被她连自己家人也骂,半点不维护的无所谓模样给弄无语了。 崔奇看着二人说:“县主何时与柳仆射关系这般好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关系好了?”柳源疏不承认与虞花凌同流合污,“县主虽然救了犬子,但我也不会感谢她,若非她,我儿子也不会受连累受伤。是我那夫人自作主张去谢她而已,我已罚过我夫人了。” 崔奇意味不明,“是吗?” 柳源疏绷着脸,“自然,本官与女子,不屑为伍。” 虞花凌闻言喷他,“好像柳仆射不是女人生的一样,您这般看不起女子,有本事别娶妻生子啊?石头缝蹦出来倒是适合您。” “你……”柳源疏脸一黑,“虞花凌!” 虞花凌气人的神色不改,“我又没说错。”,她看向崔奇,“崔尚书您说对吗?” 崔奇呵呵一笑,“县主所言有理。” 郭远已旁观半响,见三人竟然在早朝开始前你一言我一语起来,他想起虞花凌昨日从他手里敲诈走的巨鹿魏氏的把柄就生气,更何况昨夜郑义出手,对付两个稚子竟然没得手,他不知道虞花凌的医术竟然也如此高绝,怪不得他让段锐在皇宫下毒,竟没得手。 他忽然想,虞花凌可知道毒医门?是否与毒医门本身就有什么渊源?那他吩咐段锐下毒一事,是否真能不被人所知? 他问虞花凌,“县主的医术,不知师承何处?” 虞花凌看向郭远,“大司空对我的师承很好奇?” “没错,县主年少,医术竟如此高绝,想必师出名门。” 虞花凌不承认也不否认,“大司空想知道,自己查呗!恕无可奉告。” 郭远:“……” 过了一夜的兵荒马乱,不得好眠,这个虞花凌,竟然还一样嚣张。可见郑义是半点儿没震慑到她。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七章 愿做马前卒 郑义来时,便看到虞花凌与柳源疏、崔奇、郭远三人说在一处,没有剑拔弩张。 他心里一沉,脸色十分难看,走过来说:“明熙县主好本事。” “郑中书本事更大,对稚子也下得去手,无耻又没有下限,荥阳郑氏也是累世名门,连这般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郑中书不觉得羞愧吗?”虞花凌冷嘲热讽,“荥阳郑氏让郑中书掌家,当初选中郑中书的人,可真不怕堕了郑氏的门楣。” “虞花凌,你有证据吗?便血口喷人?昨日我府的小儿,也发了急症,老夫还说是你下的手呢?”郑义脸一黑。 “我是没有证据,说说而已,郑中书急赤白脸做什么?我若有证据,一定当朝呈出。”虞花凌腰背挺的笔直,“就比如郑中书嫡孙郑瑾的证据,我便不会帮郑中书藏着掖着,郑中书不会教孙,自有王法教他。” 郑义一噎,“你……” “陛下驾到!太皇太后驾到!”门外响起内侍的高声唱喏。 群臣立即归列站好。 皇帝和太皇太后从群臣中走过,坐去金銮殿上首,众人山呼万岁和千岁后,才在皇帝说平身后,齐齐起身。 内侍高喊:“早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虞花凌看了云珩一眼。 云珩意会,立即出列,“陛下,太皇太后,臣有本启奏。” 郑义看到云珩第一个出列,脸顿时一沉。 郭远没想到这个孙子这么着急,心想着,难道是急于表现立功,急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有他这个祖父在,他只要不犯错,还能站不稳? 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后悔忘了交待他,应该让虞花凌打头阵,待论出个胜负后,他再呈上证据,何必急于出头? “云御史,你有何本要奏?”元宏询问。 云珩拱手,“臣奉陛下之命,彻查郑中书嫡孙郑瑾狎昵良家女子一案,已查清柳仆射所言属实,郑瑾狎昵良家女子证据确凿。” 元宏看了郑义一眼,吩咐,“呈上来。” 朱奉立即走下台阶,从云珩手里拿了证据,呈递给皇帝。 皇帝看完,转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完后,吩咐,“交给郑中书自己看看吧!” 万良应了一声,立即将证据送下台阶,交给郑中书。 郑义看过后,压着心中的火气请罪,“臣替孙儿请罪,是臣教导无妨,臣自请罚俸一年,另外他的确私德有亏,不配殿御史一职,请陛下卸除他身上殿御史一职。” 云珩清声道:“郑瑾何止不配为殿御史一职?臣看他简直是不配为官。” 他拱手,“臣弹劾郑中书教孙无方,郑瑾狎昵亵玩良家女子,逼得良家女子坠下楼梯,造成骨折,郑瑾不但不予理会救治,还极尽羞辱,甚至恼羞成怒下,任由那女子无医馆敢医,落得了终身残疾的下场。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视人命如草芥,简直是有辱为官二字。臣谏言,请陛下和太皇太后罢了他的官,回家闭门反省。” 郭远一惊,看向自己这个孙子,这不应该是虞花凌该说的话吗?怎么他这个孙子倒是先给说了?这是要让他郭家彻底与郑家对上? “云珩,你在说什么?”郭远开口:“郑瑾虽然犯错,但罪不至罢官。更何况郑中书已请罪罚俸一年,郑瑾也卸任了殿御史一职,这惩罚足够了。” “大司空认为够了,下官不这样认为。郑瑾行为恶劣,郑中书管教无方,仅仅是罚俸一年,卸任殿御史,大司空未免太过轻拿轻放。所谓君子先立身,再以身立德治世。郑瑾所行之事,不是一句私德有亏便能掩盖,从他所行之事,便可看出,仗着身份,欺辱凌弱,视朝廷律法如无物,依臣看,他不配为官。” “云珩!”郭远竖起眉头,警告地看着他。 “祖父,举荐不避亲,法理亦不避亲。”云珩直视郭远,“虽然您是孙儿的祖父,但孙儿还是要谏言,朝廷的律法,不是权贵包庇自己子孙的保护伞,不是弱小良民无伸冤的悬梁之剑。这样的包庇之风,若是不杀之,天威何在,律法何在?公正何在?” 郭远一噎。 云珩又对上方拱手,“陛下,太皇太后,臣身为御史,自然见不得不正之风横行我朝,请陛下重罚郑瑾,以正我朝官员德行风气。” 元宏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心想,云珩果然不错,不怕得罪郑中书,敢在朝堂上顶撞反驳他祖父郭司空。 她慢慢开口:“云御史所言有理,但端看你呈递上来的证据,郑中书自请罚俸一年,郑瑾卸任殿御史一职,虽算不得重罚,但也不算轻了。” “一个女子的一生被毁,双腿骨折造成残废,便只区区罚俸和卸掉根本没上任的殿御史,这如何算得上是重罚?”云珩反问:“若是换做郑中书的孙女,也被人如此对待,不知道郑中书能否轻飘飘一句罚俸便能揭过?毕竟你郑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区区俸禄,在郑中书眼里,还不及你一顿饭花费的多。” “云珩,你故意针对老夫对不对?你与明熙县主是什么关系?竟如此帮她?”郑义终于忍不了了。 云珩好笑,“郑中书,下官在就事论事,你扯上明熙县主做什么?明熙县主与下官的关系,若下官说下官倾慕明熙县主,愿意为她做马前卒,郑中书你信吗?” 郑义一噎。 郭远立即看向自己的孙子,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郑义,他又猛地看向虞花凌,只见虞花凌眼皮望着金銮殿房顶,一副无语极了的表情。他不禁心下怀疑,这个孙子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没开玩笑? 李安玉忍不住出声,“郑中书,这是在朝堂上,不是任由你污蔑攀扯人的地方。” 话落,又对虞花凌道:“县主,郑中书都攀扯你了,还不将你手中的证据甩他脸上,让郑中书好好知道知道,到底是他一句罚俸,便能轻巧揭过此事,还是郑瑾罪上加罪,需要受到重罚。依照大魏律例,朝堂官员知法犯法,恃强凌弱,逼良为娼,罪加一等。正如云御史所说,只有杀掉此等歪风邪气,才能以正朝纲。”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认罚 虞花凌见火候到了,拿出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依照李安玉的话,狠狠地砸到了郑义的脸上。 “啪”地一声响,郑义闪躲不及,被虞花凌砸了个正着。 他身子被一叠纸张砸的晃了晃,脸上清晰地被划出了几道印痕。 郑义险些气厥过去,一旁的官员眼疾手快将他扶稳,他眼前发花地看着纸张从他脸上飘落到地上,哗哗作响,他火冒三丈地指着虞花凌,“你放肆!” “到底是谁放肆,郑中书,几页纸张而已,您都接不住,我看您是倚老卖老,老而无用,是否也该自请辞官了?”虞花凌站的笔直,“郑中书还是好好看看这些证据吧?郑瑾逼良为娼,您也好意思在朝堂上替他包庇,若是您还要继续包庇下去,可要小心了,别哪天郑家的姑娘被人逼入青楼卖艺卖身时,您再哭着来朝堂上请陛下和太皇太后依照大魏律法,对您的孙女做主,那可没这个道理。毕竟,大魏的律法和朝堂,不是你家开的,只许你家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郑瑾手抖地指着他。 虞花凌看他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样子,冷笑,“郑中书不敢看吗?还是昨儿已经看过了,今儿不必看了?” 她转向朝臣们,“既然郑中书已经看过了,那就众位大人看看吧!看看身为朝廷命官的郑瑾,是怎么欺凌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若是众位大人也都赞同郑中书,轻巧地包庇郑瑾,那么众位大人可就要小心了。谁家没个女眷,别哪天郑瑾逼良为娼到诸位大人的头上,也让你们尝尝切身之痛,刀不割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是吗?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贱民,不值得被还一个公道。只有你们自己家的女眷,才是珍宝吗?没这个道理。” 朝臣们看看郑义,又看看虞花凌,一时间被虞花凌的话震住。 云珩不介意弯腰,他轻巧地捡起地上散乱的纸张,递给郭远,“大司空先看看,咱们郭家也有许多女儿家,都如珍似宝地养着。下官回家后,听闻祖父有意将哪一位妹妹许给郑瑾?这等私德败坏之人,配娶郭家的女儿吗?” 郭远眼见郑义被云珩、李安玉、虞花凌三人逼得大势已去,自然不想帮了,嫌恶地挥手,“给我看做什么?给柳仆射看,若无柳仆射检举,谁能知道郑瑾私德败坏至此。” 云珩递给柳源疏。 柳源疏接过,翻了翻,随手塞给崔奇,说了句,“我便知道郑瑾不是个好东西,说他私德有亏不配为官都便宜他了,简直不配为人,欺负女子算什么男人?” 崔奇接过看罢,没说什么,随手转给了身后一人。 满朝文武传看了一遍后,有郑氏一党替郑中书与郑瑾说话,但因为只有十几人,其余郭远、柳源疏、崔奇、王睿等人党羽看着自家主子未动均未动,倒显得郑家党羽孤军作战。 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被传看了一圈,最后由朱奉呈递到了皇帝和太皇太后面前。 元宏待朝堂上无人再说话后,询问太皇太后,“皇祖母,您看?” 太皇太后出声,“郑瑾狎昵良家女子,哀家本想看在郑中书的面子上轻罚,谁知道竟然还有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而且那被逼迫的女子还自绝于青楼,此乃沾染了人命的命案。依照大魏律例,以命抵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太皇太后!”郑义面色大变。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但哀家念在郑中书乃老臣,于大魏社稷有功,从今日起,郑瑾罢官,归家反省,反省期间,由御史台监察,三年内若不再犯,届时再酌情择议是否继续取用。至于郑中书,罚俸三年。” 她说完,问郑中书,“郑中书,哀家这样罚,你可认?” 郑义知道今日再纠缠此事,已无意义,好歹太皇太后没一棒子锤死,反而给了三年期限,三年内,若郑瑾不再犯,在他的运作下,还有可能继续被朝廷所用,继续为官,至少不全废了。而三年,兴许他期间就能将虞花凌杀了,或者是赶出朝堂。 他拱手,“老臣认。” 太皇太后点头,“既然如此,陛下就下旨吧!” 元宏心想,不愧是皇祖母,说了个三年期限,倒让郑义不再争执了。看来亲政的这条路上,他要跟皇祖母学的还有很多。皇祖母不愧是皇祖父一手教出来的人。 他当即下旨,将郑义罚俸三年,将郑瑾罢官,三年后视改过情况而定。 早朝以虞花凌胜出结束,皇帝和太皇太后离开后,朝臣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郑义看着虞花凌冷笑,“明熙县主的头铁,就是不知道,卢家的头铁不铁?禁不禁得住折腾。” “我离家多年,也不知道卢家人的头铁不铁,郑中书若是试金石,不如就替我试试卢家。”虞花凌挑眉,“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郑中书这块试金石不管用,不止试不到金子,还把自己验成了废土,可怨不得我。” 郑义回以冷笑,“明熙县主怕是太高看了自己。” “我也想高看郑家,但郑中书看起来不行啊,昨夜奔波了好几处府邸,怎么人缘这么差?没人愿意帮郑中书呢?是不是你的孙子太没德行,损德的事情干多了,谁都看不过去,压根就不想帮?”虞花凌讥诮。 “你……” “我如何?郑中书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虞花凌跟嘴巴抹了毒似的,“对两个稚儿下手,郑中书也真好意思,一把年纪了,说起来德高望重,但背地里竟干损阴德的事儿,小心您家的祖宗从坟里爬出来,夜里给你托梦,斥骂你个不肖子孙,郑家的德望名声,落在你手里,都给毁了。” 郑义气的眼前发黑,“一派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郑中书心里最清楚。”虞花凌转身往外走,“郑中书与其惦记卢家,不如还是管好自家吧!当你觉得别人好欺负时,小心自己内院失火。”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最毒妇人心 郑义气的人仰马翻,只能眼睁睁看着虞花凌骂完他后离开。 他站在金銮殿门口,嗓子跟漏了气的风炉一般,呼吸急促。 守在门口的长随连忙跑过来给郑义顺气,“老爷息怒,保重自身,别气坏了。” 郑义挥开长随,心里发狠,早晚他要虞花凌去死。 柳源疏从殿内走出来,看着郑义的狼狈模样嘲笑,“郑中书,对两个稚子下手,的确够无耻啊,县主骂的没错,荥阳郑氏,累世高门,怎么行事越来越没有下限了?你真不怕你家祖宗从坟堆里跑出来集体给你托梦?” 郑义愤怒,“柳源疏,你得意个什么?” “我没得意啊。”柳源疏实话实说,“看你被气得这个狼狈的样子,我只是心情舒畅罢了。” 郑义骂:“滚。” 柳源疏偏不滚,只是看着他,“郑义,后悔了吗?世家本该一体,你为了你郑家的利益,不顾我们死活,向太皇太后妥协,如今这满殿文武,也只有你郑家一党为你说话,我们不顾你死活的结果,你可舒服?” “柳源疏,你就是一条疯狗!” 柳源疏冷哼,“我是一条疯狗,你郑义是个什么好东西。披着伪善的面皮,做着肮脏可耻的事儿,你这个老东西若是不好色,你的孙子怎么会有样学样,不拿良家女子当人?这是你自己种的因,如今你自己就好好尝尝这苦果吧!” 柳源疏说完,欣赏够了郑义的狼狈样,这才施施然走了。 崔奇暗自摇摇头,吩咐身边跟随的人,“去查查,柳源疏明熙县主是怎么回事儿?为何像是结盟了?” 随从应是。 崔奇缓步走下台阶,他本没想在这个关头与郑义再说什么,反而是郑义叫住他,“崔尚书。” 崔奇止步,看着郑义,“郑中书要对我说什么?” “崔尚书难道就看着虞花凌继续嚣张下去吗?你也看到了,从她入朝之日,满朝文武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这朝堂上,成了她一个人的一言堂。如此下去,岂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崔尚书难道就这么任由她嚣张下去吗?”郑义问。 崔奇叹气,“郑中书,人要认清形势,就如你那日对太皇太后妥协,草拟了五道圣旨一样,不也是因为形势所迫吗?明熙县主风头正盛,且行事无错处,若是郑中书能抓住她的错处,像她抓住你嫡孙郑瑾的把柄一样,我自然愿意助郑中书一臂之力,也将她赶出朝堂。” 言外之意,抓不到,那谁又有什么法子? 郑瑾噎住。 他这些日子,派人查了虞花凌,她七岁离家后,多年来,如一片空白,暂且查不到。只能查到她前往幽州接了手书回京一路上被追杀躲避的痕迹,护送手书,揭露张求一党,九死一生,于国有功,得陛下和太皇太后启用入朝,这样的人,背靠护国社稷之功,短短时日,哪里有什么错处?只有她找别人的错处。 他只能从范阳卢氏下手。 但这些年,范阳卢氏行事十分低调,无论是范阳卢氏本族,还是京城的卢府,都十分规束族中子弟,没有作奸犯科之举,就连纨绔子弟的一些做派习性,范阳卢氏族中子弟都没有,或者说,即便有,也藏的严实,短时间内查不出来。 崔奇伸手拍拍郑义肩膀,“郑中书,行事勿急,急中出错,来日方长的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完,崔奇走了。 郑义深吸一口气,他自然知道来日方长的道理,但虞花凌实在是嚣张,气死人不偿命,也不知道她除了武功厉害,嘴巴哪里学的这么毒辣。 还有医术,她竟然能解了外邦传进来的半日颠。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将闻太医这个耿直头铁的人调进宫给熹太妃看诊,再将其余太医和京中医堂的大夫都请进郑府,断了解半日颠的一味解药水牛角,就可威胁虞花凌找上他,拿卢家的两个稚儿换她手里郑瑾的把柄,偏偏虞花凌能解毒,而李安玉手里有水牛角,让他功亏一篑。 他又气又恨,向外走,刚走到一半,有人来禀告,说熹太妃身边的夏嬷嬷,被太皇太后今日一早,在上早朝前,当着熹太妃的面,问罪杖毙了,熹太妃哭着求情,太皇太后连人都没见,万良奉太皇太后命,冷着脸无情的很,板子落身半点余地都没留,不过几板子,便将夏嬷嬷打的断了气,如今夏嬷嬷的尸体都凉了。 郑义又是一气,“太皇太后这是铁了心要纵容虞花凌了?替她报复昨日宫里熹太妃用了水牛角,造成皇宫库房水牛角短缺之事?” 报信的人不敢多言,“熹太妃一直在哭,老爷,您要不要去看看熹太妃?” 郑义想起熹太妃深宫多年,与陪嫁夏嬷嬷感情深厚,没想到,太皇太后昨夜还纵容,今日一早眼看他没得手,便拿夏嬷嬷开刀,给虞花凌解气了,他一时气的不行,“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太皇太后的权谋和手段,制衡之术,皆是文成皇帝所教,果然是非同一般。 他闭了闭眼睛,吩咐报信之人,“稍后我会派人送上黄金万两给熹太妃,再派人接出夏嬷嬷,送她归乡,给予厚葬。至于熹太妃,请她保重身体,这个仇,本官早晚有一日,一定替她报回来。” 报信的人应是,立即去了。 郑义压下心里愤怒的情绪,缓缓向外走。 同一时间,郭远叫住云珩,沉着脸对他问:“桓儿,怎么回事儿?你今日为何替虞花凌出头?” 云珩看着郭远,“祖父不会真的相信郑中书的攀扯,说孙儿今日是为了明熙县主吧?” “难道不是?”郭远怀疑。 云珩笑,“祖父,孙儿只是想让陛下和太皇太后以及满朝文武看到孙儿有能力坐稳侍御史的位置而已。难道今日早朝,孙儿让祖父脸上无光了?对比郑中书一手栽培的郑瑾,孙儿可给祖父丢脸了?” 郭远顿住,“并无。” “这就是了。”云珩道:“孙儿打响了立足朝堂的第一枪,不是吗?祖父该以孙儿为荣,若非孙儿今日出头,今日早朝的风头,岂不是又都被明熙县主抢了?孙儿可不想成为她的陪衬,所以,不如打头阵。” 郭远被这个理由说服,想想还真是,颔首称赞,“不错,出人意料,今日早朝,你确实出彩。” 第一百三十章 灯下黑 云珩几句话,便将郭远糊弄了过去。 他想人在高位坐久了,便容易灯下黑,他在他的祖父面前,如今就是灯下黑。 他长兄倒是比他祖父耳聪目明,早早就知道了虞花凌与他的关系。不过那又如何?只要他长兄想要他的帮助,就会替他一直瞒着,直到瞒不住了为止。 但真到了瞒不住那日,他这个祖父也奈何不了他了。 郭远道:“虽然你今日早朝的确表现极为出彩,但是郑义怕是会记恨上你。” “祖父,郑中书的记恨很可怕吗?”云珩挑眉,“孙儿是郭家的子孙,是您的嫡孙,郑中书也会像对付卢府那两个稚儿一样,也将手伸到孙儿身上,对孙儿下毒吗?” “那倒不至于。”郭远道:“就是你以后在朝堂,怕是半丝错都不能出,郑义会盯着你,一旦你出错,他也会咬死不放。” “那孙儿不出错就好了。”云珩反问:“是不是大魏律法,已很久都没得到公正了?所以,当有人要维护公正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样做是错了,就该以利换益?” 郭远一噎,“你这叫什么话?律法之下,还有人情。王孙贵族和世家大族,与平民百姓,怎能一样?” 云珩轻扯嘴角,“孙儿当初流落到与乞儿为伍,那时与人争抢一个馒头,却抢不过时,觉得还不如平民百姓,至少不会因家族内部争斗而牺牲流落在外,平民百姓家的子弟,也没有兄弟相残家族不睦,当吃饱饭都是问题时,争斗便是闲的。” 郭远闻言顿时没了说教的心思,这个孙子刚找回家,还没养熟,说教只会适得其反,将人推远。 他叹了口气,“是祖父当年不对,没防住你被迫害。郑义的行事手段你也见了,连稚儿都能下得去手,祖父也是担心你被他报复。” “我会多加小心,多谢祖父。”云珩道:“不过对稚儿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孙儿不认为他配做如今中书令的位置。祖父觉得呢?” 郭远一惊,“你想将他拉下马?” 郑家的一族之主,若是那么好拉下马,他早就拉了。他们这些人,能坐到朝中重臣,举足轻重的位置,都是有各自本事,身后也都有一族支持,没那么容易被拉下马。 “张求如何?不是被拉下马了吗?张氏一族倾覆,张家党羽悉数清算。如今张求还关在诏狱里吧?”云珩道:“关东张氏都能倒下,荥阳郑氏如何倒不下?” 郭远不太敢想,“张氏根基本就较荥阳郑氏弱些,张求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只要没有郑家诛九族的把柄,郑家不会倒下。” 他看着云珩,“难道你能捏造出诬陷郑家的罪证?” “祖父太高看孙儿了,孙儿还没那么大的能耐。”云珩摇头,“孙儿只是觉得中书令德不配位而已。荥阳郑氏倒不下,但换个族主应该不难。” 郭远若有所思,“换个人?” 他脑中还真有一人,思索片刻,忽然觉得不对,立即对云珩说:“云家是怎么教你的?难道真将你教的堂堂正正?君子之风?不屑小人手段?” 他不禁有些怀疑,朝堂上哪里是真正求公正的地方?他这孙子,说郑义德不配位,这是想整个朝堂,官员都清清正正?那以他这个要求标准,他这个祖父也不是一个好官。 在他看来,朝堂压根就不是一个真正公正的地方,就说虞花凌,她即便一身本事,被太皇太后招揽,人也聪明嘴毒,行事果决,但若她不是范阳卢氏的女儿,有这一层身份,他们所有人早就联合起来,将她生吞了,哪里还容得下她如此嚣张? 前有陛下和太皇太后扶持,后有范阳卢氏依靠和博陵崔氏崔昭相助,否则她踏入朝堂,绝对不会如此轻易。 “云家是教我德修善养,但祖父,我的骨子里,流的是郭家的血。”云珩淡声道:“祖父放心,我不是良善之辈。” “那就行。”郭远放心了。 世家养出的良善之辈,只有一条路,就是做个闲赋之人。既然踏入朝堂,那么就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阳谋阴谋,明刀暗箭多不胜数,他郭家人就不能当真是良善之辈,否则会拖累整个郭家,他决不允许。 祖孙二人说了片刻后,分开各自去当值。 虞花凌随着太皇太后去了紫极殿,冷着脸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气地请她喝茶,“县主是在怪哀家昨日没阻拦郑中书对付你?你先消消气,听哀家与你慢慢解释。” 虞花凌慢慢坐下,端起茶来喝,“臣哪敢要太皇太后屈尊降贵给臣解释,臣只想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若与臣不是一条心,那么臣当初答应太皇太后的事情,恕臣做不到时,太皇太后可就不要怪臣无能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臣在替太皇太后肃清朝局时,太皇太后却拖臣后腿,明明在能帮的情况下选择不帮,袖手旁观,那就不要怪臣心累对您说臣无能为力了。” 太皇太后皱眉,“县主,你不要威胁哀家,哀家并没有不帮你,熹太妃是先皇时期的老人,生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哀家总要给她几分薄面。另外,你没派人入宫求助哀家,哀家便没帮你。说到底,昨夜之事,也是你无需哀家出手。怎能怪哀家袖手?” “昨夜的动静闹的大,太皇太后既然明知道,连派个人问一声都不曾。虽然您说的有道理,但是也不否认,您袖手旁观看鹿死谁手的事实。”虞花凌放下茶盏,“您不想对上郑中书,拦不住臣,所以,也想臣知难而退。” 太皇太后点头,“的确,荥阳郑氏势大,在朝有郑义,官居中书令,在野有郑茂真,当世大儒,弟子众多,号令天下文人学子。哀家已与你说过了,你不听劝,哀家也只好看看你的能力了,否则对上郑家,不是闹着玩的,哀家怕你玩不过,牵累哀家。” “如今呢?您看出臣的能力了?”虞花凌挑眉。 太皇太后颔首,“所以,哀家将熹太妃身边陪了三十年的夏嬷嬷给杖毙了,这是给你的交待。”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够 虞花凌看过宫里的人员名册,自然知道熹太妃在宫里的地位。 熹太妃身边的夏嬷嬷,是熹太妃的陪嫁老人,深得熹太妃信任看重。 折了一个夏嬷嬷,帮助郑中书的熹太妃如今怕是悲痛欲绝。 虞花凌却觉得不够,她直接道:“不够。” “那你要哀家如何?今日早朝,罚过郑中书了,也勒令郑瑾罢官归家反省了。”太皇太后道:“如今郑义怕是恨死你了,哀家若是能对付得了这帮人,包括郑义在内,也不至于在你没来之前,成日的受他们的气了。他们哪一个,哀家都对付不来。只有宫里的熹太妃,是捏在哀家手心里的,你总不能让哀家也将熹太妃杖毙,这就太过了,哀家会被宗室族老指着鼻子骂,让哀家滚下台的。” 虞花凌道:“将熹太妃宫里的人,全部发配。” “全部发配?” “对。” 太皇太后踌躇,“这……哀家已经动手一次了,夏嬷嬷如今尸体都凉透了,若将熹太妃身边人都发配,岂不是得寸进尺了?” “反正熹太妃心向着郑中书,而臣是您的人。”虞花凌十分坦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杖毙一个夏嬷嬷,已经让熹太妃对您恨上了吧?哪怕是她先答应帮着郑中书对付臣的,但仗着自己太妃身份得庇佑久了,便会觉得,自己没错,错都在别人。她不会恨自己帮郑中书,只会恨臣和为了臣而杖毙了她陪嫁嬷嬷的您。与其让她记着这一笔,下次还有人可用,不如就趁此机会,将她宫里的人都发配掉,换上新的一批人,将她彻底困在您的手心里,再无下次。” “这……”太皇太后犹豫。 虞花凌看着她,“太皇太后心慈手软吗?别告诉臣,熹太妃身边,只一个夏嬷嬷可用,没有郑中书另外安排的人。” “自然不是。”太皇太后道:“哀家是怕她找宗室族老告状,说哀家欺负她,宗室族老找哀家问罪。” “熹太妃昨夜发了急症。宫里不干净,尽是污秽,夏嬷嬷监守自盗,谋害太妃,其余人帮助夏嬷嬷,险些损害太妃贵体。”虞花凌面不改色地说:“太皇太后执掌后宫多年,您是后宫最大的主子,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换一批人,难道还瞻前顾后?那您这个当政的太皇太后,也未免太让人觉得心慈手软了?” 太皇太后一言难尽地看着虞花凌,“哀家不是心慈手软,是怕后果严重,你不懂宗室族老难缠。” “是臣不懂宗室族老难缠,还是因为熹太妃与郑中书有旧情,而宗室的一位老王爷东阳王年轻时也心仪熹太妃,如今哪怕熹太妃老了,也得那位老王爷几分眷顾?”虞花凌反问。 太皇太后惊讶,“你知道?” “臣要帮太皇太后清查宫里的暗桩暗线,自然也顺便查了查宫里的密辛。”虞花凌道:“这还要多谢冯女史给臣栽培的碧青,臣随口问的很多东西,碧青差不多都知晓。” 太皇太后:“……” 她当初是吩咐冯临歌尽心给虞花凌找些能力出众的得用之人,但像这个碧青,也太得用了。连宫里的内廷密辛都清楚的人,她就这么放去了虞花凌身边,那么她的秘密呢?虞花凌岂不是也一样知道? 虞花凌看太皇太后脸色变化,猜到她心中所想,有些想笑,“太皇太后您是不是忘了,臣如今的未婚夫,还是拜您所赐呢。” 这意思是说,您最大的密辛,不就是喜好年轻好看的美男子,养宠成臣吗?比如王侍中,比如李安玉,昔日还有惦记过她的表兄崔昭,只是后两者没得手而已。还有紫极殿守门的两个俊俏的内廷侍卫,一个叫玉兆的,一个叫冯至的。她圈名单时,朱奉特意隐晦地说这两个人是太皇太后的近身侍卫。 什么是近身侍卫?那自然是能靠近贵人身的。 太皇太后脸色忽红忽白,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行,此事哀家交给你,你自己带着人去办吧!至于将熹太妃宫里的人都发配到何处,你也看着办。” “臣领旨。”虞花凌痛快起身,拱手,“臣还想借冯女史和柳副统领一用。” “你自己不够?还要借他们做什么?” “熹太妃宫里也有您安插的人吧?臣是怕将您的人也给清除掉,有冯女史跟着,您也放心不是?”虞花凌给出理由,“至于柳翊,臣觉得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是柳仆射的嫡子,只这一重身份,就好用极了。太皇太后当初选他做宿卫军副统领,不也是因为他有个好爹吗?既然要用人,就人尽其用。” 太皇太后想想也是,失笑,“你倒是好算计,行,都借给你。” 虞花凌告退,出了紫极殿。 太皇太后在她离开后,直揉眉心。 万良上前,“太皇太后,您是不是又头疼了?奴才帮您按按?” 太皇太后松开手,点头。 万良上前,给太皇太后揉按额头的穴道,力度拿捏的正好,不轻不重。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说:“这个虞花凌,是半点儿亏也不肯吃。” 万良觑着太皇太后神色,不像是生气,他笑着说:“您正是喜欢县主这样的人,不是吗?” “是啊,哀家喜欢她能够有本事保全自己,也能张狂得起来。”太皇太后感慨,“哀家像她这个年纪,做什么都谨小慎微,哪怕文成皇帝宠爱哀家,那也是哀家拿捏着文成皇帝的脾性,做出来的表象。哀家骨子里也想行事无忌,但哀家没那个底气,也不敢行差就错。但虞花凌不同,她活的恣意又张扬,这是哀家想活成的样子。” “哎呦,奴才的好主子,您可别羡慕县主。”万良十分会说话,“您是忘了县主进京那日,整个人被追杀的差点儿没命,跟个血人一般了吗?还有王侍中府的长公子王校尉,因为县主在城外被陇西李公派的人刺杀,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呢,怕是再有两日,人才能醒来,实在是受伤太重了。像县主这样的人,刀尖上舔血,好虽好,但也真危险啊。主子您可别这样想,不是谁都能有命被追杀八百里活着进京,且如此不怕死的。” 太皇太后失笑,“也对,普天之下,只有我大魏有一个虞花凌。” 她叹气,“罢了,什么人什么命,哀家就是这个命,虞花凌也有她的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去去去,谁敢不去 虞花凌出了紫极殿,去找冯临歌,同时派人去找柳翊。 冯临歌得知她找太皇太后借了她去熹太妃宫,愕然片刻,感慨,“但凡在宫内安养的太妃,不是膝下有皇嗣依傍,就是母族有依傍,亦或者身后有靠山,这熹贵妃几乎是占了个全。这些年,太皇太后不是不知道她与宫外互通消息,来往密切,甚至几次朝臣们给太皇太后使绊子,都有熹太妃的推动,她就是看不惯太皇太后膝下无子,却得文成皇帝宠爱,身份尊贵,一直想将太皇太后从高位上拉下来。而太皇太后因为碍于郑中书与东阳王,对她只能一再容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县主倒是能说动太后,对熹太妃直接下手了。” 虞花凌不觉得有什么,她又不是太皇太后,才不会惯着熹太妃,“郑中书把黑手伸向我两个侄儿,三四岁的两个小娃娃,他也下得去手,而熹太妃助纣为虐,敢伸爪子帮郑中书,我便斩了她所有的爪子,爪子锋利的猫,等爪子都被剪掉了,也就只是一只猫而已。” 冯临歌抿嘴笑,“你这个比喻,倒是贴切,但今日将熹太妃身边的人都处置了,明日早朝上,那位久不上朝的老王爷,怕是该上朝闹了,县主要提前做好应对之策才是。” 虞花凌点头,“我派人喊了柳翊,明日早朝上,看柳仆射的战斗力。” 冯临歌恍然,“你是要利用柳仆射,对付那位东阳王和郑中书?” “嗯,拉上柳仆射,他发疯的时候,挺可爱的。”虞花凌已经发现柳源疏好用了,自然不会不用。 她坐在冯临歌处,一边喝茶,一边等柳翊。 柳翊昨儿伤了手,哭唧唧的,今儿肯定告假了,在家里养伤。今儿朝堂上没出现弹劾他无能不配宿卫军副统领的折子,那是因为郑中书为了保郑瑾,不想多树敌,尤其是不想惹柳源疏这条疯狗,但如今郑瑾保不住,明儿早朝上,他一定会弹劾柳翊无能,让陛下和太皇太后罢了他宿卫军副统领一职,她既然答应了柳夫人,自然要保柳翊,况且柳翊又不是真纨绔。 果然,片刻后,被派去喊柳翊的人回话,“县主,柳副统领因昨日伤了手,告假了,今日不当值,没在皇宫。” “那就出宫去柳府请,就说他若不来,我就帮他把手指头剁了,省得养了。”虞花凌面不改色地威胁人。 小太监身子抖了一下,连忙应是。 冯临歌偏头看她,“你看重柳三公子?” “还行吧,如今我更看重他爹。” 冯临歌失笑,“我没有说你不看重柳仆射,但是你对这柳三公子,似有几分不同。” 比起旁人,她自觉与虞花凌接触的久,住在虞府期间,她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她都仔细照料和认真观察揣摩过,她对柳翊,确实与寻常宿卫军不同,比如赵予,她毫不犹豫给太皇太后还回来了。 “柳三公子这个人,有点儿意思。”虞花凌也不隐瞒他,“昨儿柳夫人大晚上登门道谢,让我以后多照拂她儿子几分,我收了柳夫人的谢礼。” “怎么个有意思法?是因为他不像所有的世家公子一般,不慕上进?这京城,不慕上进的世家公子有许多。”冯临歌探究,“柳夫人这些年不与人争锋,无论是在柳府内,还是在柳府外皆一样。她大晚上登门道谢,是觉得柳仆射靠不住?想请县主保柳翊?” “冯姐姐聪慧。”虞花凌并不细说,“在我这里,不欺男霸女,于我有用,我就能保他。” 冯临歌点头,不再多问。 柳府,柳翊躺在躺椅上,左手边有小厮书墨端着上等的好茶,右手边有婢女香茗端着切好的瓜果,他吃两口瓜果,再喝一口茶,好不惬意。 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书墨庆幸地说:“早朝散了,郑中书罚奉三年,郑瑾罢官归家反省三年,早朝上今儿没人弹劾公子您。” “今儿没有,明儿就有了。”柳翊看着手指头被缠的纱布,“你们说,我晚上在县主下职后,去县主府找县主帮我换药,顺便蹭饭,怎么样?” 书墨一个激灵,“公子,不怎么样吧?据说明熙县主可凶了。您就不怕被他打出来吗?” “县主凶是凶,但又不针对我。”柳翊想起她娘给了虞花凌长长的一串礼单做谢礼,“我娘都给我铺好路了,我若是不走,岂不是浪费了我娘的一片心?” 他刚要说就这么定了,外面有人来传话,说明熙县主派人来请三公子入宫。 柳翊惊讶,“县主让我入宫做什么?” 来人摇头。 柳翊嘟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儿吧?” 与皇宫沾边的事儿,他都觉得不是好事儿,另外,也不觉得虞花凌找他能有什么好事儿。 他捧着自己的手说:“县主是忘了我还在养伤吗?我今儿告假了,不当值。” 来人把虞花凌的话复述了一遍,等着柳翊答复。 柳翊听说“不去的话,明熙县主要剁掉他的手指头。”,他顿时震惊了,“也就是说,这事儿非我不可?” 他都告假了,还要将他拉出去,这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面上刚刚的惬意一扫而空,换成一副苦巴巴的脸,从躺椅上起来,嘟嘟囔囔,“去去去,县主这么个请人法,谁敢不去?” 他换掉在家养伤穿的寻常衣裳,穿上宿卫军副统领的服饰,不情不愿地走出自己的院子,在府中仆从们无论怎么看,三公子都好像要被押着上刑场的好奇眼光猜测下,跟着宫里派来的人,去了皇宫。 他到皇宫时,天色已不早,虞花凌在冯临歌处已等了他一个时辰。 见到他来,虞花凌站起身,对冯临歌说:“人到了,走吧,冯姐姐。” 冯临歌仔细打量了柳翊一眼,实在看不出这个穿着宿卫军副统领服饰却撑不起这个身份的纨绔公子,哪里值得虞花凌照拂他了?即便他有个好爹,但朝野上下,有个好爹好爷爷的人比比皆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三章 粗暴 柳翊猜测着虞花凌想让他干什么,一路上都没猜出来,他旁敲侧击问传话的小太监,小太监摇头,只说明熙县主如今在冯女史处等他。 小太监是真不知道。 柳翊心想,冯临歌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管宫里的一应事务,难道是宫里要有什么动作? 虞花凌见柳翊还是昨日那副样子,穿了宿卫军副统领的衣裳,也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尤其是他这张脸和脸上的表情,十分具有欺骗性。 一个将自己母亲都骗过的人,如何不是一个厉害人? 她走到柳翊身边,对他问:“手还疼吗?” “今儿早起吃了一次药,如今不疼。”柳翊露出委屈的表情,“昨晚我忍着疼,忍到半夜,疼死我了。” “如今不疼正好,先跟我干完活,你再回去养着。”虞花凌见他手指头上的纱布还是她昨儿给包扎的,又随口说:“干完活,我帮你顺手换了药再回去。” 柳翊从昨儿便感受到了虞花凌对他的和善,今儿还一样,证明不是他的错觉,他点点头,捂着手指头苦巴巴地问:“我本来告假了,想休息几日的,县主喊我入宫做什么?” “喊你入宫,自然是给你送功劳的。”虞花凌吩咐,“带上一队宿卫军,跟我走。” 柳翊怕怕地问:“出宫吗?还是出城?王袭如今还在府里重伤昏迷不醒呢,县主能不能不用我?” “不能。” “为什么?” “你的身份比较好使。” “什么身份?” “柳仆射府三公子的身份。” 柳翊苦着脸,“我爹真是害人不浅,我怎么就托生成他的儿子了?真是投胎时没选好人家。有危险吗?” “没有,就是去熹太妃宫里,把不好好伺候熹太妃的宫人都问罪而已。”虞花凌看着他,“即便有人反抗动刀,有我在,也能保你不死。” 柳翊:“……” 他没听错吧?将熹太妃宫里的人都问罪……所有宫人? 虞花凌见他一脸震惊,边往外走,边说:“昨儿熹太妃帮郑中书将闻太医请入宫,又断了宫里御药房的水牛角,我今儿便是让你带着宿卫军跟我同去,斩了她的爪子,免得再有下次。” 柳翊:“……” 他瞬间便明白了,熹太妃背后站着郑中书和东阳王,明熙县主大约是怕她一个人顶不住,拉了他一起,反正他明儿也要被弹劾无用,不配位,今儿不如就好好让人看看,他到底有用没用。 “有什么要说的吗?”虞花凌见他半天没说话,扭头问。 柳翊摇头。 虞花凌心想还挺懂事儿,“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便带着人跟我走吧!” 柳翊点点头。 他吩咐人去调宿卫军,想想熹太妃宫里,好像是有七八十人伺候,调两百名宿卫军,应该够了。 听着他吩咐调两百名宿卫军,虞花凌没说话。 冯临歌问:“应该用不着调这么多人吧?” 柳翊理所当然地说:“我害怕,人多点儿我觉得安全。” 冯临歌顿时没了话。 虞花凌没意见。 很快,两百名宿卫军就位,虞花凌、冯临歌,以及柳翊带了两百名宿卫军,去往熹太妃住的晨曦宫。 绕过长廊水榭,走了很长一段宫里的甬道,大约小半个时辰,三人带着宿卫军来到了晨曦宫外。 虞花凌在宫门口停住脚步,对身后一摆手,吩咐,“进去,将晨曦宫所有宫人拿下。” 冯临歌一愣,这么粗暴的吗?不该先见见熹太妃,周旋一番吗?怎么刚来到晨曦宫,就下令将所有宫人都拿下? 柳翊不含糊,站在虞花凌身后半步,吩咐,“都站着干什么?没听到县主的话吗?” 宿卫军应是,立即破门而入,冲进了晨曦宫。 随着宿卫军闯入,晨曦宫内传出惊叫声,呵斥声,杂乱的恐慌声。 虞花凌等声音消停的差不多了,才迈步进了晨曦宫,一眼就看到宿卫军将所有晨曦宫内的宫人都押了,按在了地上,两个宿卫军押着一个人,有反抗者,都被拿下了,没有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对付这些宫人,宿卫军的战斗力还是足够的。 看到虞花凌走进晨曦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的宫人们一个个都脸色发白,神色惊恐。 明熙县主名扬京城一个多月,在宫里走动多日,有的宫人远远见过她,有的宫人没有,但她身上穿着明熙县主独有的朝服,下朝后并没有换,还是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十分好认。 熹太妃从殿内冲出来,喝止不住宿卫军,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的她,此时一脸怒容地看着闯入晨曦宫的虞花凌,“明熙县主?你这是做什么?” 虞花凌看着熹太妃,比太皇太后年长大约十多岁的模样,大约是因为夏嬷嬷被太皇太后杖毙了,让她十分悲痛,一双眼睛哭的红肿,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站在殿门口,虽不及太皇太后美貌,但也可以看出是一个美人。 但凡美人者,年轻时有年轻的美,年长了也有年长的风韵。 不过此时的熹太妃,就谈不上多少风韵了,愤怒占据她整张脸和整颗心。 “回熹太妃,臣奉太皇太后之命,来帮太妃处理伺候不周的宫人们。”虞花凌见人都已拿下,吩咐,“都押下去,送去少府监。” 少府监是宫里宫人犯错后,暂时被关押,等待问罪之所。 柳翊摆手,重复虞花凌的话,“押下去,都送去少府监。” 宿卫军立即行动,押着堵了嘴的宫人们,一个个押出晨曦宫。 熹太妃脸都变了,“虞花凌,你敢!” 虞花凌笑,“臣说了,臣是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给太妃换一批伺候的人。太妃若是不满,只管去找太皇太后。” 她说完,转身就走,“冯姐姐,熹太妃宫里新安排的人,就交给你了。” 冯临歌从来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的动手方式,不给人解释,只一句奉太皇太后之命,她见虞花凌转身就走,只能点头,“好。”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递给身后的翠芝,“按照这份名单,去各处调人过来。” 翠芝接过名单,点头,“是,女史。”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杀人,但诛心 熹太妃气的浑身发抖。 她大喊,“虞花凌,你站住。” 虞花凌理都没理,因为她只踏进了晨曦宫内几步,转身走时又干脆利落,所以,熹太妃喊她,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等熹太妃愤怒地喊第二声时,她人已经出了晨曦宫。 不在没有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这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 今儿她自觉因为熹太妃,已经浪费她很多时间了,再多一点儿她也不愿意。 柳翊也脚步很快地跟着虞花凌抬脚就走,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动手方式,对比昨日在李府门前,今儿对付熹太妃,她除了等他进宫的时间,基本上算是没有半点儿耐心。 他心想,明熙县主可真狠啊。 对于熹太妃来说,子嗣和靠山都占全了的她,既然不能杀了她,那么这样简单粗暴的动手方式,相当的侮辱和轻视,才会把她气个要死吧? 不杀人,但诛心。 他暗暗佩服,这么厉害的人,他昨儿的选择果然的对的,不能得罪。 熹太妃果然气疯了,疾步冲出晨曦宫,声音几乎破了腔,“虞花凌,你站住。” 她一连喊了几声,虞花凌压根没理。 她要追出晨曦宫,冯临歌伸手拦住她,“太妃留步。” “冯临歌,你敢拦我?”熹太妃挥手就要打冯临歌。 冯临歌伸手攥住熹太妃的手,养尊处优的太妃,自然不是她这副年轻且为了自保学了些拳脚功夫的人可比,论力气,熹太妃不是她的对手,她声音平静,“太妃娘娘昨夜误食相克食物,突发急症,险些致命,此乃宫人伺候不当,理当问罪,太皇太后怜惜太妃贵体,还请在宫内安养。” 熹太妃要气疯了,“她已经杖毙了夏嬷嬷,为何还要让虞花凌带着人来押走本宫宫内所有宫人?太皇太后想要做什么?你闪开,我要去问太皇太后,是不是文成皇帝走了,先皇走了,她就不拿我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当个人了?为何这般折辱本宫?” 冯临歌对两旁使眼色,“来人,太妃还在病中,安抚住太妃,回殿内养病。待太皇太后空闲了,便会来看太妃。” 两个小太监立即机灵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熹太妃。 其中一人道:“太妃娘娘,您别闹了,您还在病中,养病要紧,保重贵体。” 另一名小太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染了迷药的帕子,捂了熹太妃的口鼻,“是啊,太妃娘娘,您贵体要紧。” 熹太妃本在大吵大闹发疯中,瞬间眼前一黑,头一歪,安静了地闭上了眼睛。 小太监松开手,将帕子收起来,看向冯临歌。 冯临歌吩咐,“你们先留下伺候着,稍后便有新人来接替你们伺候太妃。” 两个小太监应是,架着熹太妃回了她的寝宫。 冯临歌看着被两个小太监架走的熹太妃,想着谁能想到,将近二十年,自从太皇太后入宫,到如今,明里暗里,受了熹太妃多少气,本来以为会一直忍受下去,兴许她寿终正寝那一日,谁知道,仅仅因为明熙县主,熹太妃如今就成了被拔了爪子的猫。 收拾熹太妃,只需要这么简单。但明日,明熙县主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虞花凌收拾完人,往御书房走。 柳翊跟在她身后,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瞅瞅,身后跟着他的书童书墨,还有虞花凌的人碧青,这个碧青,柳翊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默默不说话,继续跟着虞花凌走。 走到沿途一处水榭,虞花凌示意柳翊,“我现在帮你换药包扎,然后你就可以出宫回府了。” 柳翊点头。 虞花凌进了水榭,拿出药膏等物,帮柳翊换药包扎。她手法利落,动作算不上轻,柳翊偶尔咝一声,她头也不抬,直到包扎好,她才收起东西,干脆利索,“行了,你可以走了。” 柳翊托着自己被包扎严实的手指头,弱弱地说:“昨儿我母亲从县主府带回去的豚皮饼特别好吃,我还想吃。” “行,晚上我让人做了,给你送去柳府。”虞花凌答应的痛快。 柳翊又补充,“在我没吃腻前,都想吃。” 虞花凌见他得寸进尺,笑了一下,说:“吃一两次我可以做主,但若想没吃腻前都吃,这就需要你去找我的未婚夫了,会做豚皮饼的厨子是他从陇西带来的人,另外,我府内的一应事务,都是他在管。” 她说完,转身走了。 柳翊:“……” 找李常侍啊,也不是不行。 他也不急着回去了,追上虞花凌,“我找李常侍,李常侍会答应我吗?” “不知道。” “看在县主的面子上呢?” “是我救了你,不是你救了我,你说呢?” “但我是被你牵连的。” “难道不是你无能躲不开?” 柳翊噎了噎,“李常侍好说话吗?” “不知道。” “那看在我母亲谢礼的份上呢?” “我已还过了,东西不是让柳夫人带回去了吗?” 柳翊嘟囔,“但是豚皮饼真的很好吃啊,昨儿母亲带回去的那些食盒,分给我大哥二哥了一些,父亲也好意思吃,留给我的没够吃。” 又说:“我今儿本来打算晚上去找县主给我换药,并且蹭饭的,若是我今儿没进宫,找去县主府,县主会理我吗?” 虞花凌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柳翊。” 柳翊一惊,后退了一步,“县、县主?” 虞花凌看着他,“明日早朝,我会替你换一份差事儿,郑瑾从殿御史的位置上下来了,由你替上,从宿卫军副统领,调任到殿御史,殿前当差,以小制大,连高官都可弹劾,你怕你的两个哥哥对你忌惮动手吗?” 柳翊震惊地看着虞花凌,“县主想我代替郑瑾,接任殿御史?为什么?因为我母亲昨日拜托县主照拂我?” “不全是。”虞花凌见碧青自动停在路口,似在给她望风,以防人探听,她道:“你父亲柳仆射,对我当下来说,十分好用。而你,柳三公子,与我的小师弟很像。” 柳翊理解他父亲好利用这个说法,但不理解他怎么就与明熙县主的小师弟很像了?他问:“我们长的很像吗?我确定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 她母亲那时严防死守,所有自己人都围在产房内外,绝不可能有偷走孩子的可能。 虞花凌好笑地说:“我小师弟,爱哭,会哭,时常因与我过招被我揍哭,我起初以为是我打他打的太狠了,毕竟我迫切要习好武出师,我师父都评价我是武疯子。直到有一次,我听见他在被我揍完后,跑去我师父面前,讨要补偿,之后拿着补偿,乐的活蹦乱跳的,我才知道,他的哭是装的,就为了骗双份补偿,我因为他被我揍哭,良心过意不去,给他补偿,他去我师父面前,再得一份补偿,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柳翊:“……” 这是在影射他。 他十分确定,面前的这个人,说他跟他小师弟很像,不是说长的像,而是说装的像。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冲击 柳翊眼神变幻,很想否认说一句“县主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对上虞花凌含笑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他,他一时梗住,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泄气,垂下眸子,看着地面,低声问:“县主想要我做什么?” 这是承认了。 虞花凌莞尔,“你投靠我,我帮你成为河东柳氏的继承人。” 柳翊抬起头,“我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配合我就行。” “会损害柳家的利益,与我父亲对上吗?” “说不好。” 柳翊抿唇,“我虽然看不惯我父亲,但也不想柳家败落。县主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是想铲除世家吗?” “若是我要铲除世家,我范阳卢氏首当其冲。”虞花凌看向宫墙外,这里不是高地,看不到层层宫殿宫墙外面围绕着皇城林立坐落的世家高门府邸,但她心里却可以描绘出整座皇城的模样,世家占了十之八九,普通百姓商贾,不过一隅之地,她叹气,“大魏立朝的根基,便是世家辅佐,铲除世家,相当于铲除了大魏的根基,你觉得我能做到,还是太皇太后能做到?我出自范阳卢氏,太后也出自长乐冯氏。” 都是世家高门。 包括柳翊自己,也是河东柳氏的子弟。 哪怕就连柳翊身边的书童书墨,也是从柳家旁支选的子弟伴读,被冯临歌选中的碧青,跟在虞花凌身边,也是出自长乐冯氏的偏远旁支,旁支里没落的那一支,被主家选了为奴为婢,并不稀奇,得用了,还会拉高原本的出身。 这便是大魏,整个大魏由勋贵和世家盘踞,铲除,割肉不够,还得挖骨,怎么可能? 柳翊看看四下无人,见虞花凌不避讳碧青,他又问:“那县主的目的呢?是做太皇太后手里的剑,让皇权凌驾于世家之上吗?让朝廷变成太皇太后的一言堂吗?” “不是。”虞花凌摇头。 “那是什么?” “是让郑瑾这样私德有亏不配为官者滚出朝堂;让世家被法制规束起来,懂得国有国法,大魏有律例,人人得遵守,不是王孙贵族世家子弟,便享有特权;让朝堂改革,当官为民,各地没有起义,让百姓们尽量能过上三餐有食的日子;让天下女子不再仅困于后宅一条出路,可为官,可经商,可足踏出户,自立门楣;让天下寒门学子,不再艰难入仕,依傍世家举荐,通过选考便可出将入相。” 柳翊震惊地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对上他的眼睛,问:“我说这些,够了吗?” “够、够了。”柳翊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伪装自己,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看大哥和二哥两败俱伤,他有机可乘,成为河东柳氏的一族之主。 “三公子回去想想吧!”虞花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柳翊这回没跟上她,而是站在原地,消化着大脑因为虞花凌这一番话而造成的冲击。他心想着,这就是外出游历过名山大川,见过世间百态,与困在潭中只看夕阳西下的区别吗?有的鱼儿遨游大海,有的鱼儿困居浅池,他就是那条在浅池里一直活着的鱼。 不,不止是他,生活在京城的所有人,或为权势利益争斗,或安于现状,或纸醉金迷混吃等死,他敢说,没人想过明熙县主所想,更无人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当世大儒,有人淡泊名利,有人沽名钓誉,也无人有这样的想法。 碧青见虞花凌离开,立即追了上去。 路过柳翊时,她仔细看了一眼这位纨绔名声在外的柳三公子,发现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县主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墨凑到柳翊身边,见公子整个人很安静,伫立在原地,县主都走的不见人影了,他也不动一下,他小声喊,“公子,您还好吧?您已经站了许久了,咱们还回府吗?” 柳翊身子动了动,想了想说:“快晌午了吧?李常侍中途会休息的吧?我去御书房外等他。” “您等李常侍是为了讨要豚皮饼?”书墨震惊了,公子还真找人要啊。 “嗯。”柳翊往前走。 “您不认识李常侍的吧?” “不认识,但我认识县主,不是吗?”柳翊脚步不停。 书墨挠挠头,的确,公子认识县主,但李常侍会答应供着公子吃豚皮饼,直到吃腻吗? 虞花凌来到御书房外,朱奉瞧见她,连忙说:“县主,陛下正等着您呢。” 虞花凌点头,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除了元宏与李安玉,还有云珩也在。 见虞花凌进来,元宏看她连常服都没换,便说:“县主忙完,没歇片刻,便过来了吗?” “是啊,来陛下跟前当差,不能总是偷懒。”虞花凌见礼。 元宏嘴角抽了一下,心想县主除了第一日当值外,还真没偷懒,每日都有大事发生,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每日过的惊心动魄。 他问:“听说县主奉了皇祖母之命,将熹太妃身边的人都押去了少府监?另换了一批新人伺候太妃?” “是。”虞花凌点头,“熹太妃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太妃尊贵,身边的老人跟太妃久了,难免欺太妃心善,疏忽怠慢,阳奉阴违,伺候的人不贴心,换一批就是了,毕竟宫里最不缺伺候的人。” 元宏心想,这公报私仇,说的冠冕堂皇,不愧是县主,他慢慢颔首,“朕已得到消息,东阳王已在进宫的路上了。老王爷在宗室威望高,县主可想好应对之策了?” “东阳王今年六十了吧?” “嗯。” “都六十了,听到宫里的风吹草动,还能立马赶来,可见东阳王身子骨很好。”虞花凌评价,“臣觉得,东阳王身子骨这么好,应当为朝效力,不若将我上朝第一日被刺杀一案,交给东阳王来查。” 元宏:“……” 县主上朝第一日被刺杀一案,大家心中都有数,出手的无非是那几个人之一,最有嫌疑的是大司空和柳仆射,甚至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但没有证据,京兆府和巡城司咬牙查了几日,也没查出什么,刑部和大理寺也无头绪,东阳王若是接过去…… 元宏看着虞花凌,“县主的打算是……逼着东阳王接手此案?” “他不是身子骨强健吗?宗室每年靠国库养着,要支付大笔的支出。怎么只能享受万民供养而不干活呢?”虞花凌一本正经,“臣是不想陛下国库的银子拿来养闲人不说,还是爱指手画脚的闲人。” 元宏:“……”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惊马 虞花凌在御书房耐心地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到东阳王的人影。 她耐心耗尽,怀疑地看着皇帝,“陛下的信报准确吗?怎么人还没来?” 东阳王府距离皇宫,路程并不远,半个时辰足够了。 皇帝也纳闷,他都准备好应付一场硬仗了,这都过了大半个时辰了,人还没来,他也奇怪,他看向朱奉,“去查查,是怎么回事儿?” 朱奉应是,立即派人去查。 片刻后,查的人回来禀告,“陛下,东阳王来皇宫的路上,惊了马,又回东阳王府了。” 皇帝惊讶,“怎么会惊了马?” 侍卫道:“据说是老王爷入宫,车夫赶车赶的急,一个孩童拿着拨浪鼓在街上边走边玩,大约是玩的开心,拨浪鼓忽然撒手飞了出去,砸到了东阳王拉车马的眼睛,那马突然惊了,差点儿将那孩童碾压在马下,幸好崔尚书府的四公子回京,正巧遇到这事儿,救下了那孩童,也制止了惊马,但老王爷受了惊,回府请太医了。” 皇帝闻言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挑眉,“陛下看臣做什么?这事儿可不是臣做的,臣没觉得动一个熹太妃,还要提前做一堆的安排。” 皇帝噎住。 他的确怀疑是虞花凌提前做了安排,阻止东阳王找她麻烦,但虞花凌这么说,又实在太有道理。明熙县主的性子,从刚刚宫人来报她简单粗暴地处理了熹太妃宫内的所有人,连话都没跟熹太妃说两句,显然不将熹太妃看在眼里,这样看来,对付一个熹太妃,的确不需要她多费心思特意安排这一出。 还有刚刚她提到对待东阳王的态度便能看出来,她也不惧东阳王。似乎还巴不得的他跳出来,可以让她再反过来利用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道:“若不是县主做的,那是谁做的?此事如此巧合,总不能真是意外。” 东阳王得知熹太妃被收拾,匆匆入宫来为她做主,但人还没入宫,半路上便惊了马,打道回府了,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人为。 虞花凌也觉得不像是意外,皇城的街道,平平坦坦,一个孩童突然甩出拨浪鼓,就那么正巧砸了东阳王府驾车的马,给王孙贵族驾车的车夫,一般都会些拳脚功夫,而且还有随行的护卫,除非这个孩童小小年纪身手好,甩出的拨浪鼓奇快无比。 她看向云珩。 云珩见她看来,仗着皇帝已清楚他与虞花凌之间的关系,扫了一眼李安玉,直接说:“你看我做什么?你突然收拾熹太妃,没提前与我打招呼,我得到消息时,人就在宫里,已来不及安排。我特意来陛下御书房等你,就是为了帮你一起对付东阳王。” 李安玉闻言心狠狠地一跳,虞花凌看云珩,显然在她心里,云珩是会为她做这样事情的人。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交情,是能托付后背的关系,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儿,说明云珩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虞花凌点头,“不是你安排的,总不能是……” 她说到一半,又顿住。 “是谁?”云珩追问。 “太皇太后。”虞花凌一本正经,“没准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东阳王今日若顺利入宫,找的不止是我的麻烦,也是太皇太后的麻烦,太皇太后一定不乐意应付东阳王,所以派人安排了这一出。” 皇帝觉得虞花凌说的有理,“稍后问问皇祖母就知道了。” 云珩了解虞花凌,觉得虞花凌刚刚那一顿,要说的肯定不是太皇太后,不过她既然没跟皇帝说实话,他也不会拆穿。 李安玉也是同样想法,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他也觉得虞花凌刚刚要说的不是太皇太后,不过他同样不会拆穿。 他看着虞花凌,转移话题,“无论是谁,今日东阳王不进宫闹,陛下也少了应对的麻烦。” 皇帝点头,“的确。” 李安玉问朱奉,“刚刚你说崔尚书府的四公子崔灼回京了?他是崔尚书预定的监察御史,且刚入城,正碰上东阳王惊马一事,救了东阳王,也是极巧。” 朱奉点头,“的确是很巧,崔四公子从城门方向回尚书府,东阳王匆匆入宫,二人在荣华街遇到,今日天气晴好,街上有许多人,都亲眼见到。” 李安玉又问:“那孩童是哪家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那孩童是清河崔氏二公子崔宴膝下嫡出的小公子崔臻,今年七岁。据说曾经因身子骨弱,三岁那年,被送去少室山崔四公子身边养过三年,六岁时被接回京城,如今一年没见崔四公子了。听说崔四公子今日回京,特意缠着他父亲崔二公子去街上迎人,大约是太开心了,手里拿着自己亲手做的拨浪鼓,远远看到崔四公子的马车,使劲摇,太欢脱了,拨浪鼓脱手而飞,砸到了东阳王急驾马车的马眼睛上,当时崔二公子都惊吓住了,那马急急冲过来,他都没来得及把孩子抱开,事发突然,东阳王府的府卫都没能反映过来,还是崔四公子老远甩出了绳索,及时勒住了马头,才救下了那孩子,也救了马车内的东阳王,着实惊险。” 李安玉听完,看了虞花凌一眼,见她没做声,他心里隐隐升起一种猜测,觉得他这未婚妻,怕是又多了一个故旧。 他不相信巧合,这世上大多的巧合都是人为,偏偏那孩子,是崔家的孩子,是为迎崔四公子而去街上的崔家的孩子,还在少室山住了三年,若是自小习武,那力道和准头,便不是普通孩童可比。 而且,出了这事儿,东阳王也没办法拿那孩子如何。 但崔灼刚回京,便安排了这一出吗?拦阻东阳王,难道他没回京前,便提前推算出了今日之事,安排了这个巧合?若真如此,那得对他这个未婚妻多了解,算到她会对付熹太妃,也算到东阳王会急匆匆入宫,且还让一个孩子拉着他父亲配合他…… 等等这些,也太精准谋算心思缜密了。 这样的人,若真与他未婚妻有旧,也跟云珩一样对她的未婚妻别有心思,冲着她回京的话,那可真是他的福气。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七章 慎言 眼看到了晌午,皇帝留云珩一起午膳。 云珩自然不会推脱。 几人走出御书房,虞花凌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御书房外台阶下数蚂蚁的柳翊。 她是最先跨出御书房的人,也是最先看到柳翊的人,出声问:“柳副统领,你这是不告假了?今日继续当值?” 柳翊站起身,“不是。” 他看向虞花凌身后走出来的李安玉,用自己那只好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县主,我是在等李常侍。” 虞花凌看他的表情便懂了,这人是为着豚皮饼,或者说借豚皮饼,光明正大接近她与李安玉。 李常侍闻言挑眉,“柳副统领找本官?” 柳翊点头,对李安玉拱手,“李常侍,昨日县主府送我母亲的豚皮饼,我觉得十分好吃,县主说我若是想在吃不腻前都吃到豚皮饼,得求您,县主府的一应事务是您做主。” 李安玉爱听这句“县主府的一应事务是您做主。”的话,他痛快答应,“小事,既然柳副统领喜爱豚皮饼,你从柳府调派一个聪明点儿的厨子,去县主府学就是了,学会为止。” 柳翊高兴,“真的吗?” 李安玉点头。 柳翊道谢,“多谢李常侍。” 他见元宏从御书房走出来,连忙拱手见礼,“陛下。” 元宏以前见柳翊的次数并不多,直到他被任命为宿卫军副统领,才多见了几次,如今见人为了一口吃的,堵在御书房外,若是换做以前,他自然也是觉得柳仆射这儿子不着调,但如今县主显然觉得他能用,他便收起以前看人的眼光,颔首,问他:“豚皮饼是什么?” “豚皮饼是很好吃很好吃的一种小吃。”柳翊托着自己被包裹的严实的手指头说:“吃了豚皮饼,我手指头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元宏闻言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只能说:“陛下若想吃的话,也从宫里派个御厨去县主府跟着一起学就是。” 元宏点头,“既然李常侍不怕府里的厨子被人学艺,那朕便也派一人去。” 云珩在一旁说:“李常侍既然不怕被人学艺,本官也派个人去学可否?” 李安玉点头,神色如常,“多一人少一人而已,云御史自便。” 三人三言两语,说定此事,元宏对柳翊道:“柳副统领在告假养伤之日,被县主喊进宫做事,劳苦一场,一起随朕用午膳吧!” 柳翊惊讶,看向皇帝。 皇帝负手道:“如何?” 柳翊拱手,“遵陛下命。” 一行人前往偏殿,宫中的御厨已带着人摆好饭菜。 大约是因为多了个柳翊,或者说因为李安玉被崔灼牵了心神,忍不住多思多想,没有特意在云珩面前跟虞花凌展现亲昵,强调他未婚夫的地位,而云珩见李安玉安静,也没特意找茬,一顿饭吃的安静无声且规矩。 元宏还有些不适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今日没看成热闹。 用过午膳后,皇帝本想午休,太皇太后派黄真来传话,说今日东阳王惊马一事,据说太医诊断后,说东阳王伤了胯骨,未来十天半个月要卧床养伤了。身为宗室最尊贵的老王爷,皇上是其侄孙,理应去看望,太皇太后吩咐皇帝去东阳王府走一趟,不止自己探望,也带去她的慰问。 元宏闻言震惊,“老王爷伤了胯骨,需要养伤十天半月吗?” 这可太好了。 看来明日他也上不了朝了。 他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会错意,“陛下是想臣陪您去东阳王府走一趟?” 元宏摇头,“朕是没想到老王爷竟然受伤了,还伤的这么重。东阳王是文成皇帝的兄长,如今他惊马受伤,年纪大了,朕理应去探望,但若带着县主去,没准老王爷以为朕是特意去他面前宣示什么,惊马一事不是县主做的,但在东阳王眼里怕是也成县主做的了。” “那您看臣做什么?”虞花凌不觉得自己会怕他以为。 元宏无奈,“朕是想跟县主寻个意见,若老王爷跟朕状告县主,朕该怎么说?他如今受了伤,朕总不能再拿县主刚刚说的那一套让他干活不养闲人的话对付他了。” “哦,您若是顾忌亲情,怕臣气着东阳王,臣便不跟着。您带上李常侍?让他帮您应对。”虞花凌随口说:“本就是宫人照顾不周,否则太妃怎么会食用相克的食物,一口咬死就是了。” 元宏是见识过这位东阳王威望的,还是不想自己一个人面对,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另有说法,“依臣看,县主本就领着御前行走,陪王伴驾的圣旨,不必避讳东阳王,一个卧床养伤的老王爷,奈何不了县主,臣是县主的未婚夫,县主陪陛下去,与臣陪陛下去,区别并不大。就看陛下对东阳王顾念几分亲情了。” 元宏叹气,“皇室哪有多少亲情,尽是利益而已,朕能坐上皇位,是皇祖母一力推举,给了宗室好处,宗室点头,先皇让步了而已,朕本就不是先皇最喜欢的儿子。” 他斟酌片刻,还是说:“要不云御史陪朕走一趟吧?东阳王这是文成皇帝时期唯一一位在世的老王爷了,到底要顾忌几分他的身体,朕不能被人诟病特意带着县主去他面前气他。” 云珩看了虞花凌和李安玉一眼,虽然不爱听李安玉口中说他们一样的话,但如今他们二人,在外人眼里,的确一体,也是事实。他没好气地瞪了虞花凌一眼,一口答应,“行,臣陪陛下走一趟。” 虞花凌很想瞪回去,但她忍了。她明白云珩瞪她这一眼的意思,这是在瞪她好处都让李安玉占了,奔劳却是他来,他大约心里又不服气了。 元宏带着云珩离开,柳翊凑近虞花凌,小声说:“县主,您与云御史……关系匪浅呐?” 虞花凌看着他的手,“你的手不疼了?” 她不提醒还好,如今一提醒,柳翊才想起药劲儿过了,手指头正在隐隐发疼,他面露痛苦,“疼,疼死了。” 虞花凌摆手,“那就回去养伤,明日等着你的殿御史。” 柳翊捂着手刚要点头。 李安玉在一旁说:“云御史与县主毫无关系,柳副统领若是还想吃豚皮饼,就慎言。” 柳翊:“……” 他懂了,他猜对了,一定是关系匪浅。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有人敢 皇帝、云珩、柳翊三人都离开后,偏殿内只剩下李安玉与虞花凌。 李安玉问:“县主与清河崔氏的四公子崔灼也是旧识?” 虞花凌摇头,“不确定。” 李安玉偏头,“怎么是不确定?” 虞花凌道:“若是清河崔氏的四公子崔灼,我不认识,但若是与我一样,在外不叫这个名字,却兴许就是我认识的人也说不定。毕竟清河崔氏在外一直宣称四公子在少室山,但具体在没在,在多久?期间有没有离开少室山,谁又知道?” 李安玉点头,“县主说的有道理。” 他轻轻叹气,“县主在外多年,不止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想必旧识也极多。而我在来京之前,从未出过陇西。” “据我所知,不少世家子弟,年少时都外出游历,你没外出,是因为怕风吹日晒?”虞花凌看着他。 李安玉摇头,“不是,我幼时读书,每日习君子六艺,课业极满。少时,祖父便带着我接触家族事务,起早贪黑,一直抽不出空暇。直到两年前,我学有所成,经得祖父允许,打算外出游历时,太皇太后派人找去了陇西,祖父虽未答应太皇太后,但却不准我外出了。” 虞花凌心想太皇太后真是李安玉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啊,“李公为何不准许了?” “大约从太皇太后第一次找到他开始,祖父便动了用我换取家族利益之心,没一口答应,只是他要拿我跟太皇太后谈判,换更多的筹码。”李安玉神色平静,“不许我外出,是不想我跳出他的手心控制,一旦他与太皇太后谈成,我得到消息,万一生了逆反之心,不回李家,岂不是李家的损失?” 虞花凌看着他,“这是你对李公最近悟出的想法?” 李安玉点头,“从幼时到少时,祖父待我都极好,比所有子弟都好,我天资聪颖,机敏好学,祖父对我严苛,但也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祖父对我总有几分祖孙情,不至于会逼我卖身求荣。” “卖了你,求的是一族利益,亲情刀若是刀起人来,才最是锋利。”虞花凌不想评价什么,“如今也好,李公以前在家时没教给你的,如今在你离开陇西后,倒是给你补上了这一课。” 李安玉不置可否。 虞花凌看着他问:“若是我祖父派人真杀了李公,你会伤心吗?” 李安玉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伤心?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李安玉诚实地说:“祖父不比我那两个叔父,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人。若他真离世那一日,我应该会伤心,但应该不会悲痛欲绝。” 虞花凌点头,“虽然我不知道我祖父有没有这个本事,但李公是个人物,应该比我难杀。” 她说完,站起身,“走吧,咱们回府。” “回府?” “是啊,陛下去东阳王府了,出宫一趟,天子仪仗齐备,周折一圈,最少要两个时辰,今儿还读什么书?”虞花凌招呼他,“走,回府了。” 李安玉点头,站起身。 二人说走就走,很快就出了皇宫。 太皇太后得到消息时,都气笑了,“他们两个虽然还没大婚,但未婚夫妻倒是一体,一起上朝,一起下职。如今还没到下职的时辰,便提前出宫了,可真是自由自在。” 万良在一旁赔笑,“陛下去东阳王府,怕刺激东阳王,没带县主与李常侍,带了云御史前去,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时辰,这样一来,县主和李常侍便闲了下来,待陛下回来,也到了下职的时候了,故而他们就离宫了。” “明熙县主也就罢了,手里没领主要的差事,但李常侍不同,三品中常侍,哪怕陛下不在,他也有一堆活要干。”太皇太后心气不顺,“他走什么?” 万良觑着太皇太后脸色,“是县主将李常侍带走的,县主说一起走,李常侍哪里会不依?” 太皇太后用眼神剜他,“万良,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万良一个激灵,连忙轻打自己的脸,“太皇太后恕罪,奴才掌嘴。” 太皇太后没好气,“行了,你个老狗,只会气哀家。” 她站起身,“走,哀家去看看熹太妃。” 万良应是,立即上前搀扶,心想着,太皇太后这是听闻县主和李常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出宫了,心气不顺,但又不可能把人抓回来训斥,毕竟,以明熙县主那个性子,训斥估计也无用,只能去找熹太妃出出气了。 要说熹太妃,尊贵的日子过久了,怕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这般打脸,若她不是帮着郑中书对上明熙县主迫害卢家两个小娃娃,也不至于让明熙县主这般对付她,太皇太后肯定不会动她。 晨曦宫内,此时熹太妃已经醒了,但她的晨曦宫上下,已无一个她自己的人,悉数都是冯临歌调派的新一批经过筛选的人手,伺候的人较之以前减了一半。 熹太妃气的将寝殿内的东西乱砸了一通,怒骂着要见陛下和太皇太后,但新任的掌事姑姑纹丝不动,只说太皇太后让熹太妃好好养病,太皇太后朝事繁忙,待闲了,自然会来看望太妃。 熹太妃没办法,打砸了一通后,安静了下来。她虽然心里又气又怒又愤恨,但并没有多慌乱,她就不信虞花凌嚣张到这个份上,会没人治得了她。她身后有那么多人,自然会救她,也会替她收拾虞花凌。 东阳王在宗室的地位,哪怕郑中书不管她,她不相信东阳王会对她见死不救。 太皇太后来到晨曦宫,内外响起一片跪地见礼声。 透过珠帘,熹太妃看到了由一众奴才簇拥着缓缓走进她晨曦宫的太皇太后,她刚平复的情绪又汹涌难看起来。 她腾地站起身,质问:“冯淑仪,你纵容虞花凌如此欺负我,你可真敢啊。” 冯淑仪,乃太皇太后名讳,多少年没人喊了。 太皇太后站在屋门口,看着屋内一片狼藉,她笑了笑,“哀家是不敢,所以这么多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加纵容,但有人敢啊。”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爽快 太皇太后欣赏着熹太妃狼狈的模样,觉得心里解气。 说实话,这么多年,她没少受她的气。 她看着熹太妃,毫不客气地说:“你身后有郑中书,有东阳王,有没落的关东张氏本家,有一个在封地为郡王的儿子,一个在京领个闲职的闲散王爷。而明熙县主虞花凌,她身后有哀家,有陛下,有范阳卢氏,还有一个与范阳卢氏有着数代姻亲的博陵崔氏。她那表兄崔昭,已帮她两次,未必没有第三次。比起你,她也不差。哀家不敢动你,她凭什么不敢?谁让你看不清形势,要帮郑中书迫害她两个小侄子了?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你一把年纪了,不为自己积德行善,也真好意思纵人行凶。” 熹太妃怒气直冲天灵盖,“冯淑仪,她说了是奉你的旨意。” “是奉哀家的旨意没错,但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哀家安抚于朝廷有功之臣,有错吗?”太皇太后堵她的嘴,“哀家也不想动你,但谁让你惹了她呢?哀家杖毙一个夏嬷嬷,压根不能消除她的怒气,她想要你身边的人都换一批,想剪掉你伸出去的爪子,哀家也只能依她了。” “你……”熹太妃气的手抖,“冯淑仪,你纵容她如此行事,欺辱本宫至此,你就不怕翻车吗?不怕朝臣们弹劾你纵容她欺辱后妃,卸掉你监朝之权吗?” “哀家怕什么?”太皇太后笑,“熹太妃,你是不是安于享乐久了,哀家纵容你久了,或者你伸爪子对付哀家多次,哀家忍让你久了,倒让你忘乎所以,分不清今时不同往日了。” 太皇太后把玩着指甲,“哀家不怕告诉你,自虞花凌来京,这京城已经风云变幻,不再是以前了。你困居后宫,闭目塞听,哪里知道,陛下和哀家亲封的明熙县主,以女子之身,在朝堂之上,是何种模样。她就如一把出鞘的宝剑,锋利无比,在朝堂上,当下能做到无人与她争锋。” 她浅浅而笑,“熹太妃,因张求谋逆,你张家倒了,关东张氏本家,生怕被断了族根,如今仅剩的一些人,跟猫儿一样,老实地窝在关东,乖巧得很,半点儿事情不敢做。你有东阳王替你作保,与你两个儿子才平安无事,祸不及你们。若我是你,张家一案没结案前,便像关东张氏本家那些人一样,老老实实地猫着,偏你要帮郑中书。殊不知,郑义昨夜求了一圈人,也只有你,最不值钱,贱贱的帮他为恶,为了郑瑾那么个欺辱良家女子的东西,郑义将老脸都丢尽了。” 熹太妃被骂的神色扭曲,“冯淑仪,你得意什么?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敢这么对本宫,咱们走着瞧。” “如何走着瞧?”太皇太后看着她扭曲的脸,心里畅快,“你是说你的老情人东阳王吗?他一听说你被剪了爪子,立马驱车急哄哄地入宫来找哀家算账了,但可惜,马车在进宫的路上,碰巧遇到了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宴带着儿子崔臻去迎清河崔氏的四公子崔灼,崔臻一个拨浪鼓,便砸了他驾车的马眼睛,惊了马,如今他被伤了胯骨,回府请太医养伤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动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巧不巧?哀家没出手,他倒是自己先倒霉了。” 熹太妃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哀家知道你听清楚了。”太皇太后看着她,“本来明熙县主清除你的宫人时,哀家还想着要不要想法子拦截东阳王,但明熙县主提都没提这个事儿,显然不是多看在眼里,哀家便也没动手。谁能想到,他这倒霉到了点上,大约是出门时没看黄历。” 见熹太妃一脸愤怒,太皇太后又道:“不过哀家派陛下去看望了,东阳王乃宗室最权重的王爷,理应有陛下亲临去探望的待遇。至于你,便老实待着吧!当然,你若是受不了,自己寻死,哀家会更开心。” 太皇太后一顿输出,心头爽快极了,转身向外走,吩咐,“都照顾好熹太妃。” “是。”新配的宫人们齐齐应声。 熹太妃气的浑身发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皇太后离去。她心里说不上后悔,但也没想到,虞花凌敢这么对她,偏偏太皇太后不止纵容了,还特意来奚落她一番。 “恶妇!”熹太妃恨恨骂。 太皇太后已走远,自然听不到熹太妃的骂声,不过就算听到,也不影响她此时心头的爽快心情。 她对万良道:“哀家总算有些明白那小丫头不吃亏恣意妄为的做派了,果然欺负完人,心头很爽快。” 万良笑呵呵的,“您招揽县主入朝,简直太对了。” “嗯,哀家也觉得做的对,是哀家这么多年来,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太皇太后道:“她很多时候,整个人如剑一般,咄咄逼人,锋利的很,气死人不偿命,但对哀家来说,利大于弊,优点比缺点大。” 万良直点头,“您说怎么就那么巧,难道真是东阳王比较倒霉?” 太皇太后收了笑,也揣测,“哀家了解崔奇,他不是个会帮哀家和县主的人,这么多年,他带领下的清河崔氏,行事谨慎得很,是地地道道的一条老狐狸,滑不溜秋的,跟人吃肉喝汤的时候有他,斗个伤筋动骨却见不着他。昨儿郑义找去了大司空府,柳仆射府,甚至博陵崔府,还有明熙县主府,却独独没去王府与尚书府。王睿不会帮他,崔奇也不会在这时候帮他,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所以,压根没去。至于他的二子崔宴带着孙子崔臻今儿正巧上街迎接人,拨浪鼓还实实在在地由一个小童甩到了马眼睛上,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旁的,这确实得好好探究一番。” 太皇太后纵横皇宫朝堂这么多年,自然也不相信巧合。世上的大多数巧合,都不是真的巧合,但今日这事儿,实在太巧合了。 万良点头,“据说街上许多人都亲眼见到了,确确实实是那个叫崔臻的小儿,因为要见到自己许久未见的叔叔,连在府里等都待不住,非要闹着上街去迎,见到崔四公子的马车后,实在太开心,甩出了拨浪鼓脱手了,正巧砸到了东阳王驾车的马眼睛上,惊了马。那小儿也险些被踩死在马脚下。正因为是意外,崔四公子在勒住惊了的马,救下小侄子时,与崔二公子一起,当即便带着小儿道了歉,又一起送东阳王回府,如今告罪的赔礼都由崔尚书亲自登门送去东阳王府了。” 动静闹的这么大,对清河崔氏没什么好处,总不能真是崔尚书帮明熙县主谋划吧? 第一百四十章 活该 太皇太后赞同万良的话,也觉得不是崔奇帮虞花凌谋划。崔奇本人更是觉得今儿这事儿怎么就那么凑巧? 他亲自带了赔礼登门,向东阳王替小孙子赔罪。 因小孙子的拨浪鼓惊了东阳王的马车,伤了东阳王,只靠崔宴和崔灼两个小辈带着伤人的稚子登门道歉自然不够分量,必须要由他这个崔家掌权人出马。 他携赔罪的重礼到东阳王府时,正碰到闻太医给东阳王看诊后出府。 他拉住闻太医问:“东阳王伤的可重?” “伤了胯骨,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在王爷伤的不太重,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床走动了。”闻太医心想,这到底是谁出门没看黄历,是东阳王,还是崔家的二公子和小少爷?都够倒霉的。 崔奇心说,这还不太严重?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那能下床正常走动呢,岂不是要个把月?他又问:“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小孙子呢?” “在堂外候着呢,东阳王没有为难。”闻太医低声说:“尚书大人既然来了,赶紧进去吧!” 崔奇心里有了谱,对闻太医拱手道了句谢,带着人搬着重礼,进了东阳王府。 此时,东阳王府内,东阳王躺在床上,气的不行,惊马时,他坐在马车里,怒气冲冲地琢磨着进宫后,该如何找太皇太后质问,如何帮熹太妃找回场子,嫌弃马车太慢,一连催促了车夫几次,车夫承受不住他的催促,挥鞭打马,马车自然快了起来。突然惊马,他全无准备,整个人被颠了起来,胯骨摔到了车厢内,额头也被磕青了一块。 府中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幸好崔灼迎面而来,止住了马,否则他今儿怕是都会没命。 他第一时间反应是宫里的太皇太后或者虞花凌算计他,但彻查后,现场只有一个被吓哭了的小童,和清河崔氏两个小辈,就是街上围观了惊马一幕的百姓,尤其是围观的人里,还有一个他宗室的子侄,跟着崔家两个小辈将他送回府,也说了他正巧瞧见,就是崔臻那小童,远远看到了崔灼的马车,太欢脱,用力摇晃之下,甩脱了手里的拨浪鼓,砸了马眼睛。 说白了,查来查去,只能说明事情就巧合,怪他太倒霉。 他不想看到崔家两个小辈和惊了他马的小崽子,将人晾在外面,自己躺在床上,恼意无处发,等着崔奇登门。 东阳王妃最是看不惯他为了宫里那个女人着急火燎,如今将自己伤了,在一旁冷嘲热讽,“王爷为了宫里那个女人,心急之下,接连催促车夫,如今伤了自己,怪得了谁?” “你这女人,给本王滚。”东阳王受不住他的王妃如此说话。 东阳王妃连连冷笑,“你以为谁乐意来看你?文成皇帝死了多少年了,你若是真有本事,觉得自己能耐,怎么不休了我,把文成皇帝的女人娶回来?你敢吗?只会摆出宗室王叔的架子,护着你的心肝宝贝。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为了谁得罪了太皇太后?她是为了郑义!你这脸贴的倒是快,怎么没见她出了事儿,郑义着急去救她?非你要上赶着,活该。” “滚,你给本王滚。”东阳王快气炸了。 “对自己府里的女眷见不到多温柔体贴,对宫里的老情人倒是会热脸贴着舔着,她跟郑义不清不楚,指不定早跟郑义滚了多少次床榻了,就你不嫌脏。滚就滚,活该你自己倒霉。”东阳王妃发作了一通,自己痛快了不少,转身走了。 东阳王气的大骂,“毒妇。” 但始终没说“本王要休了你。”的话,因为吵闹了一辈子,他自己也清楚,他压根不可能真休了他的王妃。 能做他的王妃,背后自然不是没有靠山的。 东阳王妃走出内室,看到在廊外站着的崔家两个小辈和一一个稚童,她收起脸上的冷笑,露出慈和的笑,“这便是崔四公子吗?真是好品貌。” 崔灼拱手,“多谢王妃夸奖。” “听说四公子一直养在少室山,虽然自小在外,却不曾疏于课业。回京后,便会任监察御史一之职。”东阳王妃仔细打量崔灼,越看越赞叹,“四公子还未订下亲事吧?” 她的小女儿,也到了议亲的年龄。 崔灼一顿,连忙拱手,“臣虽未订下亲事,但已有心仪之人了。此次归家,就是想禀明家中长辈,为晚辈做主。” 东阳王妃闻言心道了一声可惜,但又觉得,这么品貌出众的崔家子弟,在外多年,已是弱冠之龄,没有心仪之人,才是说不过去。 她压下心里的想法,点头,“不知是谁家的姑娘?也同样品貌出众,让四公子心仪?” 崔灼拱手,“是晚辈师妹。” 东阳王妃讶异,“少室山也收女弟子吗?” 崔灼摇头,“是晚辈俗家师叔的弟子。” “江湖中人啊,四公子怕是过不了崔尚书这一关。”东阳王妃见他说的言之凿凿,不像虚言,不好再多细问窥探。 崔灼微笑,不摇头也不点头。 东阳王妃看向拽着崔灼衣角的小童,“这便是伤了王爷马的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妃,我叫崔臻。”崔臻仰着刚哭过的小脸,脆生生地道歉,“王妃,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四叔回京,许久没见四叔,太想他,太高兴了。” 东阳王妃见他可爱得紧,伸手摸摸他的头,“嗯,本妃知道不怪你。王爷的马车驾的太急,也有责任,双方都有错,不全是你的错。” 崔臻认真夸赞,“王妃,您真是一个好人。” 大好人! 东阳王妃笑,“王爷需要养伤,你们回去吧!” 压根没提赔罪的事儿。在她看来,赔什么罪,屋子里那老男人就是活该。怎么惊马没摔死他? 崔宴闻言看向崔灼。 崔灼刚要点头,王府的管事来报,说崔尚书携礼登门了。 东阳王妃只能说:“快请崔尚书。”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父子之情 崔奇由人领着,来到东阳王的院子,便看到等在廊下的崔宴、崔灼、崔臻三人。 他目光落在崔灼身上,心想他膝下子嗣多,只有这个四子没长在他跟前,自小被送离京城,他长到弱冠年纪,他也仅见了一面。 还是六年前,他外出公干,路过少室山,本想看看他,多停留两日,陪陪他,以尽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尚书府旁的子弟,哪怕是庶出,都锦衣玉食,好好在京城养着,唯独这个孩子,虽是嫡子,但因恶劫,被养在少室山,少室山环境自然不及京城崔府。但偏偏,他不领情,说他师叔新收的小师妹,练功时出了岔子,伤了筋骨,缺少一味药,方圆百里都买不到,只能去龙尾山采,龙尾山高耸入云,山中多雾,地势险要,毒蛇猛兽出没,师叔要帮小师妹续筋骨,走不开,旁人怕采不到,耽误小师妹诊治时间,只能他去,于是匆匆见了他一面,连饭都没陪他吃,就去了龙尾山。 他耐心等了两日,好不容易等回来了一身是伤的他,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又一头扎进他师叔的院子里,帮着师叔救小师妹,他眼见这个儿子眼里心里压根不需要他的父爱,京中又离不得他再继续耽搁久留,只能回了京。 回京后,他琢磨这样下去不行,这个孩子自小聪慧,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心里眼里都没崔家了。正逢崔宴膝下的崔臻身子骨弱,他思前想后之下,让崔宴将崔臻送去了少室山交给崔灼养,崔灼虽然答应了,但也只答应养三年,三年后,将崔臻接回京。 那三年,书信来往比以前多了,以前一年也见不到几封书信,他给他去信,他许久才回信,信中他考教课业,他倒是对答如流,自从将崔臻送到他身边,倒是一个月能等到一封书信,不过也仅限于那三年,三年后,他又恢复了以前,一年到头见不得几封书信。 去年,他即将弱冠,他去信让他回京,他信中表露不想回的意思,说什么父亲不缺一个儿子,崔家不缺他一个子弟的话,将他气了个够呛,却又拿他没办法,今年春他及冠,他又去信,他态度似有转变,他立即趁热打铁,派了亲信去少室山劝说,费尽口舌才让他松口,但人却迟迟不回来,直到半个月前,才答应动身回京。 只不过回京的速度实在是慢,崔彦一个丁忧的人都回京了,大司空府的云珩都入职了,他才姗姗来迟。 而且,人刚回到京城,就这么巧,撞上了东阳王府的马车,人没能第一时间回府,反而来了这东阳王府。 “父亲。”崔宴见礼。 “父亲。”崔灼也行礼。 “祖父。”崔臻委委屈屈地喊。 崔奇看着两大一小,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事情原委,他摆手,“你们先回府吧!” 两大一小应是。 崔奇给东阳王妃见礼,“王妃,犬子和孙儿无状,冲撞了王爷,本官特意来赔罪。” 东阳王妃不在意,“若非王爷驾车太急,一个拨浪鼓也不至于造成惊马,让随行的护卫都拦不住,说起来,两方都有错,崔尚书不必太过愧疚。” 崔奇拱手,“多谢王妃谅解。” 东阳王与王妃不合,不是秘密,崔奇在文成皇帝时期便已入朝,更是对各种内情了解的十分清楚,此时看东阳王妃对他和颜悦色,便可看出来,东阳王被惊马伤了,开心的人里第一个就是她。 东阳王妃向内室看了一眼,“王爷在内室,崔尚书进去说话吧!” 崔奇点头,进了内室。 东阳王听说崔奇来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出撒,他躺在床上,脸色十分不好,见到崔奇,冷哼了一声。 “孙儿无状,惊了王爷的马,本官来给王爷赔罪。”崔奇从袖子里拿出礼单,递给东阳王。 东阳王挥手,“礼你拿回去,答应本王一件事,今日你孙子惊了本王马之事,便算了。” 崔奇闻言问:“王爷请说。” “明熙县主处置了熹太妃宫里的人,你将这个女人赶出朝堂。” 崔奇摇头,“王爷的这个条件,不止本官做不到,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做到。” “这京城,还有你崔尚书做不到的事儿?” “这个是真做不到,若是能做到,也不会让她入朝。”崔奇看着东阳王,“她入朝时,王爷没出面阻拦,如今想阻拦,已晚了。” “不是本王不想拦,你是聪明人,当该知道张求一案事发,牵扯甚大,本王与张家有些故旧,为了不惹火上身,本王不能出面拦,否则谁知道冯淑仪那个女人指不定会攀扯到本王身上。”东阳王看着崔奇,“本王以为,凭着你们,肯定能阻止她踏足朝堂,谁知道你们竟然没拦住她?竟然还让她得势张狂至此。” 崔奇心里清楚,先皇时期,先皇与太皇太后私下争斗,为按压文成皇帝留给太皇太后的势力,先皇大力扶持宗室对抗太皇太后,东阳王便是先皇扶持起来的。但谁能想到,先皇壮年暴毙,虞花凌携手书入京,张求一党落马,通敌叛国的罪太大,牵连太广,东阳王哪怕再心疼熹太妃,也只能安安分分,不敢跳出来给太皇太后授以把柄。 如今风头也算过去了,只差朝堂添补上空缺,官员补位都在博弈下尘埃落定,张求一案最终判决了,东阳王这是觉得自己又行了。今儿听到熹太妃出事,匆匆出府,要找太皇太后质问。 他心想,张求一案的风头虽然过去了,但虞花凌的风头却正盛。东阳王没见过虞花凌,否则应该不会急哄哄入宫要替熹太妃出头,连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崔尚书,你怎么不说话?”东阳王不满地看着崔奇,“你只要答应本王就行,本王又没让你现在就将她赶出朝堂。” 崔奇依旧摇头,“即便不是一朝一夕,本官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将她赶出朝堂。君子一诺,价值千金。本官不敢给王爷许这个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绝 东阳王脸色难看,没想到崔奇接连回绝,这是不想对付虞花凌的意思。 他提醒崔奇,“崔尚书,你清河崔氏,可是累世大族。一个女子而已,她真是厉害的天上有地上无?让你连将来拉下她都没有信心?” 崔奇不觉得被嘲讽得惭愧,如实说:“本官的清河崔氏虽然是大族,但她身后的范阳卢氏也不可小觑。” 他叹气,“王爷还不知道吧?范阳的卢公,支持她这个孙女。还特意书信一封与本官,让本官不要为难她,本官欠过卢公一个人情,多年都没机会还,如今刚因她还上没几日。” 东阳王挑眉,“这么说,杀她更做不到了?那我若是让你弹劾太皇太后,将熹太妃的人都给她还回去呢?” 崔奇摇头,“陇西的李公派了大批人,都没能杀得了她,杀她实在太难。至于弹劾太皇太后,将熹太妃的人都给她还回去……” 他顿住,琢磨片刻,依旧摇头,“这个本官也做不到。” “这个竟也做不到,崔奇,你是在糊弄本王吗?你这是赔罪的态度?”东阳王愤怒。 “弹劾太皇太后,本官如今的确做不到,毕竟本官的四子回京入朝任职,还需到太皇太后面前掌眼。而明熙县主,她当下太过锋芒,她既然对熹太妃动了手,便不会让那些人被送回去,本官若能做到,付出的代价太大,不是区区赔礼可比。”崔奇摇头,“另外,王爷车驾的急,也有责任,但因为受伤的人是王爷,本官虽然也受惊了,但至少安然无恙,本官秉持仁义礼数,才来给王爷赔罪。若王爷提的赔礼不太为难,本官自然能一口答应。但王爷所提之事,本官的确为难。” 崔奇立足三朝,自然不是软柿子,“王爷只有两个选择,收下本官的赔礼,或者换个本官能做到的条件。本官也的确不想因这件意外之事,与王爷结怨。还请王爷不要为难。” 东阳王咬牙,知道崔奇不好惹,只能说:“除了这两件事,当下本王也不需要你做别的。” “那王爷就收下赔礼。” 东阳王不想要这赔礼,即便他知道崔奇亲自携带上门的赔礼肯定不轻,但他也不想要,他伤得这么重,岂能是区区赔礼便能算了? 他琢磨片刻,也没琢磨出更好的条件来,便说:“不如你先回去,等本王想好了,再找你。” 崔奇知道东阳王的心思,见他执意不要赔礼,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别的,便点头,“也好,只要代价不太大,本官能做到的事情,便会答应王爷,不过本官的记性不如以前了,王爷最好不要拖太久,免得拖久了,本官忘了。” 东阳王点头,“本王知道了。” “既然如此,王爷便好好养伤吧!本官回去了。”崔奇拱手。 东阳王摆手。 崔奇拿着礼单,出了东阳王的内室。 东阳王妃见崔奇拿着礼单出来,询问:“我家王爷不要崔尚书的赔礼是不是?” 崔奇点头,“王爷看不上俗物。” 东阳王妃冷笑,“他是看不上金贵之物,只看得上宫里那个贱女人。” 崔奇不好接这话。 东阳王妃看着崔奇,“方才令郎崔四公子说,已有心仪女子,崔尚书可知晓?” 崔奇一顿,他这个儿子连信一年到头都没几封,有了心仪女子这样的事儿,自然也不会跟他提,但面对东阳王妃的询问,他总不能摇头,只能颔首,“是有提过。” 东阳王妃可惜地说:“本妃膝下的小女,年芳十五,还未许出婚事儿,今日见令郎崔四公子品貌出众,便想着若能结成佳偶,也是好事。崔尚书很中意令郎看重的江湖女子吗?一个江湖出身的女子,恐怕不堪为正妻吧?不如崔尚书考虑考虑小女?” 崔奇没想到崔昭刚一回京,来东阳王府一趟,倒被东阳王妃相中了,他听着东阳王妃口中的江湖女子,想起六年前,被崔灼在意到丢下他这个亲生父亲去救人的小师妹。 六年前连他这个父亲特意去看他,都只打了两个照面,去的不巧,连一顿饭都没得他陪,等了两日,连坐在一起说会儿话都没做到,便知道他口中的小师妹,在这个儿子心里是何等的分量。 难道是她? 若是她,那的确是个江湖女子。 他看着东阳王妃,不得不说,东阳王府也算是一门好亲事,崔灼不是嫡长子,娶一门王府姻亲,好处显而易见。 但他能答应吗?肯定是不能的。若他儿子真心意那个小师妹,被他强行给拆散了,怕是这个儿子都失去了也说不定。 毕竟没养在跟前,情分不是自小培养,跟出家的和尚待久了,七情六欲都寡淡的人,哪能指望他心里有多顾念亲情?家族一体那一套,在他眼里心里怕是无用,看虞花凌对范阳卢氏,都自立府邸了,便能看出来。 如今人好不容易被他喊回来,若再惹走了,得不偿失。 这么一想,他只能对东阳王妃拱手,“王妃看重犬子,是犬子的福气。但臣膝下唯这个孩子自小离家,性情孤僻清寡的很,臣恐怕也难以做他的主。臣的侄子崔彦,因家中长辈生病,耽误婚事儿,尚未娶妻,虽有些年长,但有才华又上进。还有臣膝下的五子、六子,与王妃府中姑娘年岁相仿,崔家子弟,品貌都不差,王妃不若看看这三人。” 东阳王妃没想到崔奇这里也一口回绝了,她心下讶异,不过倒是没恼,她性情虽刚,但也知晓姻缘一事强求不得,就如她与东阳王,怨偶了一辈子。 她点头,和气地道:“也好,崔尚书既然如此说,本妃便不强求崔四公子了,改日与尊夫人一起喝茶,便看看崔尚书口中的这几个崔家子弟。” 崔奇颔首,“本官告辞了。” “崔尚书慢走。” 东阳王妃吩咐匆匆赶回的长子元沐送崔奇出府,自己则在人离开后,又去了东阳王的屋子,狠狠嘲笑了他一番,看他气的脸色铁青,才解气地回了自己院子。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若喜欢,就抢回来 崔奇出了东阳王府,便看到了除了自家马车外,还有崔宴、崔灼的马车等在东阳王府门口,可见他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没提前离开,而是在等他。 见他出来,崔臻从崔灼的马车里探出头,喊,“祖父。” 崔奇颔首,见崔宴与崔臻都挤在崔灼的马车内,他也上了崔灼的马车。 崔灼的马车宽敞,车中铺了兽皮软垫,堆了几箱书籍,一应器具不多,简单的很。 崔奇落座后,对崔臻道:“就不能在府中等等?看你惹出的祸事儿?” 崔臻趴在崔奇的膝盖上,小手扯着崔奇的袖角,“祖父,孙儿错了,孙儿实在想念四叔嘛,一刻都等不及了。” “你啊,把你送去少室山跟你四叔三年,真是把你惯坏了,小时候乖乖巧巧的,三年而已,性子竟调皮跳脱了。”崔奇点他额头,“回去抄一遍《礼记》。” 崔臻苦下脸,“孙儿遵命。” 崔宴自觉今日责任在他,若非他纵容崔臻,也不会惹出今日之事,惊马伤了东阳王,累得父亲亲自登门去给东阳王府赔礼。 他看着崔奇上车后放下的礼单,问,“父亲,东阳王没收赔礼吗?” 崔奇摇头,“他看不上俗物,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儿。” 崔宴请罪,“都是儿子的错,若不是儿子纵容臻哥儿,也不会连累父亲和四弟。” 崔奇看着他,“往日也不见你多纵容他,怎么今日被他缠不过?” 崔宴无奈,“因四弟回府,家中兄弟都特意在今日告了假等他,儿子也一起告了假。臻哥儿知道后,便从清早开始缠着儿子,说四弟派人传话,午时前进京,便闹着要去城门口接四弟。儿子念着四弟帮儿子教养臻哥儿三年,去城门迎一迎四弟也是应该,便答应了他。” 崔臻闻言又扯崔奇衣袖,“祖父,不怪父亲,是孙儿太想四叔了。您已经罚过孙儿了,便不要罚父亲了吧?” 崔奇拍拍他脑袋,“行了,既然错在你,便不罚你父亲了。” 他看向崔灼,见他除了喊一声父亲外,便没什么话,面上也清清淡淡的,并没有回京的欢快欢喜情绪,若非他仍记得六年前,他这个还是少年的儿子,为着他的小师妹,心急火燎地去龙尾山采药,又两天两夜一身伤拿着药回来,他怕是都以为他被少室山养久了,断绝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了。 他出声询问:“方才东阳王妃与我说,你告知王妃,已有心仪之人了,是江湖女子?” 崔灼看着崔奇,“父亲想说什么?” “此话是你用来搪塞东阳王妃的谎言,还是果真已有心仪的女子?”崔灼斟酌道:“去岁,你母亲说在你及冠之前,帮你订下亲事,书信询问你的意思,你一直没回,她也没好做你的主。如今你人回京了,才一个照面,便被东阳王妃问起婚事,可见以后在京中走动,问起你婚事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也到了年纪,的确也该娶妻了。” 崔灼挑眉,“我人刚回京,父亲便想把我卖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东阳王妃问我,你又对他说已有心仪女子,既然话已出口,这风声便等于放出去了,为父虽不知真假,但依旧在东阳王妃面前点了头。所以,我想问问你,可是你那个小师妹?若是她,即便你们已私定终身,但还需双方父母点头。”崔奇知道这个儿子与旁的儿子不同,自小没在身边长大,亲恩寡淡,对他和崔家人,也只比陌生人强上一点儿而已,不会任他摆布,便直接道:“是否是她?她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你们若是两情相悦,只要不是世仇之家,太过上不得台面,为父和你母亲也不会阻拦,便着人去下聘,为你娶回来。” 他这么说,也算是给这个儿子卖一个好了。他想着若想彻底拴住这个儿子,还是得赶紧让他娶妻生子,娶自己的心仪之人,哪怕身份低,是江湖女子,也没什么,只要不是大奸大恶,身份过于低下,他便能同意,反正这个儿子虽是嫡出,但不居长,娶的妻子不做宗妇,倒也无需太过严苛。 江湖女子不知礼数也没关心,进了门慢慢教导就是了。总之这个儿子,既然回了家,得为家族所用。 崔灼闻言反而沉默了。 崔奇看着他,“怎么不说话?你放心,只要身份是良家,你便可娶为正妻,不让你委屈了她。” 崔灼依旧沉默。 崔奇皱眉,“怎么?娶不得?还是她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或者难道是江湖女子不愿入高门府邸,怕受拘束,不想嫁你?” 崔臻扯崔奇衣袖,“祖父,您就别问了,若非您非要将我送去少室山,四叔如今早已抱得美人归了。都是因为我,耽误了四叔的姻缘。” “你还知道抱得美人归的话?”崔奇听不得一个小娃子口中说这话,但还是问:“这与你被送去少室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四叔因为我,被拴在少室山三年,寸步不离。而他的师叔带着她的小师妹一走了之了啊。”崔臻小大人般叹气,“后来便音讯全无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如今依旧音讯全无吗?送臻哥儿去少室山,距离至今,都四年了。”崔奇问崔灼。 崔灼似乎不想说,闭口不言。 崔臻愁眉苦脸地替崔灼回答,“如今有了音讯了,但那位姐姐已有婚事了。我方才还跟四叔说,让他抢回来,但估计有点儿难。” 崔奇:“……” 他看着崔灼,原来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吗?连抢回来都有点儿难,是人家姑娘不喜欢他?否则他崔奇的儿子,如何抢不得一个姑娘了? 这么一想,他立即在心里呸了一声,抢女人这种土匪的事儿,也太贬低清河崔氏的门楣了,即便不难也不能抢,否则传出去像什么话,等着这个儿子也如郑瑾一般,被虞花凌弹劾罢官吗? 崔臻从崔奇膝盖,又转到崔灼膝盖趴着,仰着小脸,哄崔灼,“四叔不要不开心了,若你喜欢,就抢回来,咱们崔家有好多好多人,可以帮着四叔一起抢,我父亲,大伯、叔叔们,祖父也能帮忙的,祖父厉害着呢。” 他说着,扭头问崔奇,“是吧祖父?您会帮四叔的对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明熙县主这么厉害啊 崔奇可以准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江湖女子,哪怕身份低微,他也能接受,但强抢女子,他不能接受。 他瞪眼,“胡闹!” 崔臻扭着头,“祖父,不能抢吗?那位姐姐,只是订下了婚事,还没大婚呢,能抢的吧?” 崔奇摇头,“不能抢。” “为何?” 崔奇教育孙子,“不是君子之道。” 崔臻歪了歪头,又仰着脸看崔灼,“四叔,一定要坚守君子之道吗?” 崔灼摸摸崔臻的头,终于开口:“也不一定。” 崔臻立即说:“那就抢回来。” 崔奇训斥,“不可能。” 他看着崔灼,只能说:“你刚回京,大约不知,郑义的嫡长孙郑瑾,因狎昵女子、逼良为娼,被明熙县主联合大司空府新找回的孙子侍御史云珩,于今日早朝上,当朝弹劾郑瑾,说他私德有亏,不配为官。郑义豁出去老脸,求来求去,连对卢家两个稚儿下毒的手段都用上了,也没能阻止此事。今日早朝,郑义被罚奉三年,郑瑾被当朝罢官,归家反省三年。” 他警告,“郑瑾是前车之鉴,你万万不可步他的后尘。如今的朝局,不比以前。自从明熙县主被太皇太后和陛下推入朝堂,她在朝堂上,如一把利剑,但凡与她对上者,皆没好处,被她拿住把柄,更是绝无活路。尤其是,你回京暂定的职位是监察御史,以你之能,只要见过太皇太后和陛下,过了几位朝中重臣的考核,便可胜任,但一旦传出你抢夺人妻,私德有亏,便等于被她抓住了把柄,你爹我也没比郑义多能耐,想保你也不见得保得住。” 崔臻听懂了,仰着小脸,不住地点头,对崔灼说:“对哦,四叔,县主好厉害的,不能惹。” “是吗?”崔灼莞尔,“明熙县主这么厉害啊。” 崔臻不同于旁的小孩,对京城发生的事情跟听故事一般,每日必让人说给他听。 他连连点头,掰着手指头说起明熙县主入京后,都干了哪些事儿。 一桩桩,一件件,从他稚嫩的口中说出来,却不带偏差的。 听的崔奇都震惊了,“你这孩子,都是从哪里听得这些的?” 他看向崔宴。 崔宴也十分震惊,“臻哥儿,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怀疑,难道每日学堂的先生们教这些吗?还是他自己偷偷跑出府去,听了外面纷纷云云一肚子闲话? 崔臻说:“我让人去外面打听的啊,每日听半个时辰故事再睡觉。父亲您不是知道的吗?” 崔宴噎住,“我以为你说的听故事,便只是故事而已。” 没想到竟是京中发生的故事。 崔奇也没想到,他看着这个小孙子,觉得他被送去少室山给崔灼养三年,回来后,变化实在是大,这心智压根就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心智。 若崔家的子孙都跟他一般,那清河崔氏将来何愁不能成为第一世家? 他点头称赞,“嗯,不错,虽年纪小些,但多了解些外面的事儿,也不错,利于长智。” 又对崔宴说:“以后你对臻哥儿的教导,要再用心些。” 说完,看到趴在崔灼膝上黏着崔灼的孩子,忽然改口:“罢了,你夫人如今有了身孕,你还是多关照她肚子里的那个吧!”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将孩子教不好,还不如维持现状。 崔宴明白父亲的意思,稍稍惭愧地点头,“孩儿听父亲的。” 崔奇又对崔灼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可听进了耳里?明熙县主这个人,就是太皇太后的一把剑,替她扫清当政的阻碍,但若说她全然听从太皇太后的,倒也不是。就拿郑家和郑瑾来说,揪着郑瑾不放,得罪死郑义,对她没有丝毫好处,尤其荥阳郑氏与博陵崔氏有着几代姻亲,而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亦是数代姻亲,这么个关系下,她竟然还是对郑家出手了,太皇太后也没劝住,还是依了她,可见她这个人,不按常理行事,只做她认准的事情。总之她这个人,我如今还没摸清她,也不敢轻易动手,今日东阳王要我答应对付她,算作赔礼,我也没应。对于这明熙县主,还是要观察观察,谨防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犹如陇西李家。” 崔灼不置可否,“父亲如此谨慎,生恐我行差就错,这样说来,真不该接我归家。” 崔奇心下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灼道:“我不能向父亲保证,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也不能向父亲保证,入朝后不会出丝毫差池。若是父亲不放心,我可以不入朝,也不归家,或者让我自立门户也行。” 崔奇气,“你这是什么话?” 他看着崔灼,“我与你说郑瑾的前车之鉴,说陇西李氏的一步踏错,你却在这里跟我说不入朝、不归家、自立门户的话?合着我说了半天,你听是听了,却不打算引以为鉴?你的意思是,哪怕人家已订下婚事儿,若是能抢,你还是要抢的?” 崔灼不语。 崔奇见他沉默,当做是默认,有些急,“那女子是谁?你去岁说不想回京,今年又松口了,你回家难道真是为了借家里的势,帮你抢人?” “父亲别问了。”崔灼堵住崔奇的话,“我回家,虽然不是想借家里的势帮我抢人,但也确实因她做出的这个决定。具体如何,我还没想好,如今也不便说。父亲若想探寻个究竟,可以自己查,若是怕我牵累家里,我的确可以自立门户,不是虚言。” 崔奇气,想说我知道你不是虚言,又心说不就是个女子吗?何至于?身为清河崔氏嫡出的四公子,什么女子娶不到?公主郡主,王孙贵胄府里的小姐们都求着嫁进崔家,世家贵女若是见了他这个儿子,想结亲的人定然比比皆是。 偏偏他这个小师妹,不知是何方神圣,他当年也派人查过,但少室山只有住持和掌院知晓她和她师父,据说是在少室山暂住一段时日,具体姓氏名字,住持和掌院不透露,他没问出来,离开少室山后,他派人查,那时据说人已走了,还带着他儿子,不知踪迹,他依旧没查到。 后来他便搁置了。 若是能查出来,他当年就查出来了,何至于到如今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会了,再不会了 崔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崔灼口中问不出来,便问崔臻,“臻哥儿,你口中的那位姐姐,你知道是谁?” “孙儿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一口一个姐姐?” “因为孙儿看过那位姐姐的画像,四叔画的,特别好看。”崔臻道。 崔奇吩咐:“你也学了书画,回头临摹一幅她的画像给我。” 他就不信,拿着画像,凭着他清河崔氏,还找不出这个人来。 崔臻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要,这是四叔的秘密,祖父不可以从小孩子嘴里打探或者哄骗,四叔不告诉祖父,我也绝对不会出卖四叔的,这是君子之道。” 崔奇看着他,“你们刚刚不是还说不必守君子之道吗?” 人家婚事已定,他都敢撺掇他四叔抢人,如今竟又说君子之道了。 崔臻眨着眼睛,“所以祖父是同意四叔抢那位姐姐了?” 崔奇噎住。 崔宴训斥,“臻哥儿,不得对祖父无礼。” 崔灼摸着崔臻的头浅笑,对崔宴问:“二哥可知道我为何答应留臻哥儿在身边三年吗?因为他讨喜,聪慧,且识时务。” 崔宴一噎。 崔灼又看向崔奇,“清河崔氏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君子之道,儿子学的,也不是君子之道。父亲若是担心,或者如今明白了我回家后也不会听您的,后悔让我回来了,如今及时止损也还来得及。我今日可以不回家,也可以效仿明熙县主,另立府邸。至于我的婚事儿,更不必父亲和母亲操心。” 崔奇动怒,“胡闹!” 崔奇是实在没想到,他这个儿子刚回京,便给他劈下一道雷。 他暗自后悔刚刚他就不应该接着东阳王妃的话问,他若不问,他自然不会说,他如今也就不会听到他这样一番话了。 他想发作,但这个儿子自小没长在身边,不是他膝下任何一个子侄,能由得他发作训斥,若是不想失去这个儿子,将本就薄弱的父子之情推远,他此时就该憋着。 但这种憋着的感觉,他多久没有了? 他愈发怀疑,他口中这位定了婚事的小师妹,来历定然不简单。 “四弟慎言。”崔宴也没想到,崔灼竟然对父亲说出这番话,看着崔奇变脸,生怕他发怒,连忙说:“父亲这些年一直惦念四弟,盼着四弟回家,祖母、母亲和我等亦然,四弟莫要再说另立门户的话,岂不是伤了父亲与祖母、母亲的心?” 崔灼看着崔宴,神色瞬间一淡,“父亲、祖母、母亲跟前尽孝不缺我一个。二哥也不必说家里多想我的话,我自小被养在少室山,与家里书信都少有来往。我初被送去少室山的几年,家里的确惦记我,但也仅是四季衣食,几年而已。几年后,家里送的衣食供给,便开始不应时,从三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 崔宴听到后面,脸色微变。 崔灼却始终神色如一,“直到六年前,父亲路过少室山,想起了我,家中才又来往少室山勤勉起来。二哥和诸位兄弟在父母跟前尽孝,可有过缺衣少食?家中若当真想我念我,便从始至终都不会疏忽我。父亲母亲给予我生恩,父亲要我帮二哥养生下来便身子骨弱的臻哥儿,我也遵从父命养了三年,每日用药调理臻哥儿身体,又教他读书习武,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二哥得了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如今又反过来说我伤父亲、祖母、母亲的心?是何道理?” 崔宴哑口无言,“四弟,我、我不是……” “二哥不是什么?不是有心说我不孝吗?是想我不要顶撞忤逆父亲吗?”崔灼冷笑,“二哥最好不是真想拿孝道压我,否则我会觉得十分可笑。” 崔宴面露羞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崔臻趴在崔灼的膝盖上,小手捧着崔灼的脸,脆生生地说:“四叔不生气,我天天念着四叔的,若四叔另立府邸,我也跟四叔一起,我不要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只要四叔。” 崔宴看着自己儿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崔灼弹崔臻脑门,“我说也就罢了,你便不要气你父亲了,你看他都要羞愧的无地自容了。” 这话实在说的云淡风轻,但也着实让一时冷下来的车厢气氛骤暖。 是晴是雨,轻飘飘一句话而已。 崔宴闻言按住额头,看着自己儿子与崔灼更亲的模样,暂且抛下羞愧,无奈道:“四弟,是为兄说错话了,四弟便饶了为兄这一回吧!” 他后悔死了,刚刚就不应该为了缓和气氛,开口帮父亲说话,如今四弟的刀都扎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这还不够,他的好儿子还跟着往他身上捅刀。 他发誓,他以后若是再在四弟面前说不该说的话,他就引颈自戮。 他年少时,的确没怎么惦记这个弟弟,毕竟崔氏子弟众多,每日的课业繁重,四弟被送走时又太小,没培养起什么兄弟情义,直到自己娶妻生子,生下臻哥儿,身为他膝下的嫡长子,却因早产,身子骨孱弱,被父亲做主送去少室山交给四弟抚养,回来后果然活蹦乱跳,他本以为是少室山风水养人,原来是四弟费心调理教文习武,算起来,于四弟,他得益最多,却没付出过什么,如今真是无颜。 崔灼不在意,依旧淡淡的,“二哥以后不找我的错处,我便不会如方才一般,让二哥有失颜面。” “不会了,再不会了。”崔宴保证。 崔奇看着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一个交锋下,崔宴完败。崔宴虽不是他的嫡长子,但身为嫡次子,他也一样费心教导,平时也算出众,但如今与崔灼对比,却显而易见,落于下风。 他想,若换做是他的嫡长子崔珏,今日在崔灼面前,怕也是一样讨不了好处。 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大约越是费心教导的,越及不上在外放养的。比如范阳卢氏卢公,膝下一众子孙,却不如一个在外放养多年的孙女,而他这个儿子亦然。 第一百四十六章 花开凌云上,初雪映云霁 这样的儿子,既然费尽心思让他归了家,决计不能让他出去自立门户。哪怕,他言行举止,没一处顺从的姿态。 崔奇想到此,轻咳一声,对崔灼道:“好了,此事暂且不提,先回府安置吧!你舟车劳顿,应该累了,你以前的院落太小,被我做主,拨给臻哥儿住了。我着人重新给你修整了一处院落,就在我院落隔壁的听雪居。” 崔臻抱着崔灼说:“四叔,听雪居一直空着,祖母要给大伯家的大堂哥,祖父没同意,说是留给您,跟大伯的院落一样大,祖父命人重新修缮后,可漂亮了,说四叔在少室山喜欢梅花,种了许多梅树,到冬天时,寒梅盛开,可漂亮了。” “你在给我的信中已经说过了。”崔灼看了崔奇一眼,按理说,父亲左右两旁的院落,应该居住嫡长子与嫡长孙,崔臻口中大伯家的大堂哥,便是他嫡长兄崔珏的嫡长子崔峥,“父亲不必给我听雪居,我与臻哥儿住在一起就可。” “给你的便是给你的。”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崔奇不想多说,“不必多言。” 崔臻立即说:“四叔就收下吧,侄儿正想跟您说,我也想搬去您的院子,跟您一起住,正好您也有此意,您也顺便收下侄儿吧!” 崔灼推开他,“不行。” “好四叔啦,求求您啦。”崔臻抱着崔灼,如个缠磨人的小缠藤,“您的院子那么大,多我一个真不多啦。刚刚小院子都同意,怎么大院子就不同意了?好四叔啊,四叔……” 见崔灼不答应,崔臻歪缠片刻,忽然灵机一动,趴在他耳边耳语,“四叔,让人做事情,得有回报的哦,您不能过河拆桥哇。” 若非他提前受四叔派人传话指使,哪里会那么准地用拨浪鼓砸到东阳王的马眼睛?他都想好了,要去城门口接四叔的,绝对不会在街上晃悠着迎接他。还不是为了等东阳王,多晃悠了半个时辰呢,要不哪能那么巧?也就他爹傻,以为他小短腿,好不容易上街一趟,看到什么都新鲜,非要下了马车边玩边接人。 崔灼默了默,扯开他,“行,别缠磨了,答应你了。” 崔臻开心,亲了崔灼侧脸一口,“耶,四叔真好。” 崔宴看着二人,心想他这个儿子大约是给四弟生的,自从从少室山回京后,他这个儿子对他都没这么亲过,日日念叨着四叔。 回到崔府,崔灼一一见过祖母、母亲、叔伯婶娘、兄弟姐妹、各房侄子等。 崔老夫人握着崔灼的手,恍恍惚惚地看着他,“灼哥儿被送走时,才四岁,那么大点儿,如今都已及冠了,十六年啊,看你如今好好的,可真好。回来就好,以后与兄弟们相帮相助,让咱们清河崔氏更上一层。” 崔灼淡淡点头,“祖母放心。” 崔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当年高僧批命,说这孩子多灾多难,若是养在家中,克六亲,恶劫难活,恐家宅不宁,虽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但也只能舍了出去,将他养去少室山,待及冠后,渡了恶劫,再归家。 初时几年,她还惦记,后来膝下又添儿女,老爷的官职越做越高,她每日不止打理内宅,府中事务,还有族中妯娌关系,以及京中夫人们结交走动礼数往来等等,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渐渐便疏忽了远在少室山的他。 若她这个当母亲的不记挂,又有谁会更费心地长年累月记挂这个孩子?没有了。老爷每日为朝事和族事耗心神,婆母儿孙一大把,不缺这一个,他四岁离家,兄弟姐妹没培养出感情,无多少情分,以至于,疏忽了他好几年。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派人送些东西过去,加上这个孩子人在外,书信寥寥,不争不抢,以至于她压根不知道他人是高了矮了,还是胖了瘦了,送去的衣服比照老二老三,不知合不合身,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直到六年前,老爷外出路过少室山,回来后说起这个孩子与他没说几句话,连一顿饭都没一起吃,为着他师妹奔劳采药弄得一身伤,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喝,一头又扎进闭门的院子里救他师妹,待他师妹,与他这个亲爹天差地别,她才恍然这些年,疏忽他太多。 哪怕她心中有愧,拾起补救,送衣送物,但已晚了。 如今人归来了,看着他清清淡淡地坐在那里,一大屋子的人为了迎他,今日都留在家中,无论是真欢喜他回来,还是表面上装作欢喜他回来,至少都带着喜意与热闹,唯他脸色最是清淡。 无论是面对婆母,还是她,亦或者叔伯兄弟,都是一句称呼后,或者点头,少言得很,也疏离得很,她即便有满肚子愧疚的情绪和话语,想说几句,对上他的眼睛,却全然都说不出了。 众人一一见礼,热闹了一通后,崔奇发话,“云霁一路舟车劳顿,先让他安置吧!” 崔夫人问:“云霁?” “是灼哥儿的表字,他师父给取的。”崔奇道。 崔灼在一旁纠正,“我小师妹取的。” 崔奇顿住。 崔夫人想说表字何等重要,怎么是师妹给取?理当长辈取,但见崔奇没说话,她也不好开口。 “云消雾散,雨过天晴。”崔老夫人并未老糊涂,听他特意纠正师妹,心下一动,开口称赞,“崔云霁是个好名字。” 崔灼笑,“孙儿在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凌云霁。” 他解释,“花开凌云上,初雪映云霁。” 崔老夫人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睛,满屋的人亦然,崔家这么多人,围着他说了这么久话,直到这一刻,才看到他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笑,不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挂着一层淡然疏离的笑。 “怎么是姓凌?”崔夫人脑中打了几个转,忍不住问。 “师父姓凌。” 崔夫人恍然,“怪不得。” 她想说这些年你书信来的少,我们竟都不知道,你在少室山还有一个这样的名字,但又怕揭开过往那些疏忽,便闭口不再探究。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四十七章 麒麟卫 疏忽的过往,已无法补救,毕竟时间不能倒回去。 崔奇站起身,对崔灼道:“走吧,我送你过去安置。” 崔灼点头,站起身对崔老夫人、崔夫人等告退。 “祖父和四叔等等我。”崔臻跟个小跟屁虫一般,呲溜一下子从他凳子上滑下去,追着崔灼跑了出去。 二少夫人想拦没抓住人,对崔宴低声说:“臻哥儿刚刚悄悄跟我说,他要搬去跟四弟住。父亲也同意了?你怎么没拦着?” “拦不住。”崔宴叹气,“他黏四弟,我也没法子,索性夫人你怀孕了,免得劳累,就由得他去吧!” “这怎么行?岂不是又要劳累四弟帮我们教养孩子?”二少夫人觉得不太好,“他在少室山已累了四弟三年,四弟好不容易人归家了,又要适应京中生活,又要入朝当值,哪能有空闲再照顾他一个孩子?” “他缠磨四弟,四弟已经答应了。”崔宴道:“四弟刚归家,母亲事多,他院中以后有母亲顾不到的地方,有臻哥儿在,你我身为兄嫂,又是臻哥儿父母,也方便多照料些。况且臻哥儿年纪虽小,但却无需人事事照顾,既然四弟没拒绝,便先如此吧!” 二少夫人闻言只能点头,“那便听夫君的吧!” 崔夫人站起身,对崔老夫人道:“母亲,儿媳也跟去云霁的院子看看,看他可有觉得哪里不妥之处,也好让人及时改正。” 既然老爷都认可这个表字,那以后她也跟着喊这个表字了。 崔老夫人点头,“去吧!这些年亏欠这孩子良多,你这个当母亲的,以后对他多上些心。” 崔夫人颔首,立即带着人去了。 崔老夫人在几人先后离开后,挥手让人都散了,独留了崔峥。 她看着十多岁的小少年,对崔峥道:“对你祖父将听雪居给你四叔,你可心里有怨?” 崔峥虽还是一个小少年,但已有长孙的沉稳模样,他摇头,“孙儿没有。” “真没有?” “不敢欺瞒祖母。” 崔老夫人点头,“没有就好,少室山不比京城繁华,也不比清河崔氏本家锦衣玉食,你四叔这些年在少室山,入乡随俗,修行度日,过的清苦。他回来后,你祖父将最好的一处院落给他,是弥补,也是看重。但这不代表会动摇你长孙的地位,你无需在意。该你的,只要你上进,你祖父也不会少了你。” “祖父已与孙儿说过,太祖母放心,峥儿明白。”崔峥道。 崔老夫人欣慰地拍拍他肩膀,“你明白就好,去吧!” 崔峥告退,走出崔老夫人的院子,看向听雪居方向,他不在意一处院子,但在意的是,崔臻被四叔在外教养三年,回来后,与他们所有崔家子弟都不同,敢说,敢闹,敢吵、敢做。崔奇带着崔灼来到听雪居。 崔臻跟在崔灼屁股后,“四叔,这院子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您看到那些梅树了吗?待到腊月,寒梅盛开,落雪压梅枝。一定赏心悦目。” 崔灼点头,“看到了。” 他目光落在那些梅树上,莞尔,“喜欢看寒梅盛开的人是小师妹,故而我也喜欢。” 崔臻仰着小脸,“凌霜傲骨,我也喜欢。” 崔灼浅笑。 崔奇看着一大一小,刚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向跟过来的崔夫人,“夫人也过来了?” 崔夫人迈进门口,缓步上前,对崔灼道:“我过来看看云霁可有觉得不喜之处,我好吩咐人调换。” 崔臻抢答,“祖母,不用问了,这院子是孙儿跟着您一起布置的,四叔的喜好我都知道。” 崔夫人点他额头,“你呀,跟个猴子一般。” 崔灼淡笑,“劳烦母亲了,没有不喜之处。” 崔夫人得了句劳烦,心里不是滋味,笑着道:“没有就好,若有不喜之处,只管告诉我,这院中的仆从,是我挑选之后,由你父亲又过目了一遍的人,若是哪个不听话,你只管处置就是。” 崔灼看了一眼院中规规矩矩立了一排的人,“我不喜人多,母亲将这些人都收回去吧!我带回来的人足够供我差使了。” 崔夫人看着他,“可你才带回来四个人,怎么够……” “在外时够,在家时便够。”崔灼道:“母亲是否忘了,我离家时,也只是带了一个小厮,一个老仆而已。老仆十年前已故,小厮到了年纪,已被我放还身契在少室山下娶妻生子。这四人是我后来收留的孤儿,他们跟了我几年了,有他们在我身边足够。” 崔夫人心里难受,“是母亲疏忽你了,云霁对不起……” “母亲生我之恩大于天,无需说对不起。”崔灼神色浅淡,“我只是习惯了不喜人多而已。” 崔夫人眼底涌上潮气,看向崔奇。 崔奇心里叹气,当时他派了一队护卫护送这个儿子去少室山,平安抵达,安顿下来后,本来吩咐留两个护卫,但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外出,在少室山百里外遭遇刺杀,他得到消息后,临时传信,将那队人调派了过去,但为救太子,都折了,后来听闻他在少室山安顿下来,一切都好,他想着老仆和小厮足够了,修行之地,没什么危险,便没再另派人手过去,一晃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老仆于十年前就已故了,小厮被他放出去娶妻生子了,六年前匆匆一面,他什么也没说。 他点头,“你既不喜欢人多,这些仆从便算了。” 他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崔灼,“这一支暗卫,有百人,供你差遣。” 崔灼挑眉,“麒麟卫?” 崔奇点头。 “崔家的麒麟卫,父亲不是应该交给兄长吗?” “你兄长有一支,铮哥儿也有一支,这一支是六年前我从少室山回府后,单独给你培养的。”崔奇道:“这些年,家里对你多有亏欠,我与你母亲都想弥补你。” 崔灼不接,“收了父亲给的人,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今以后岂不是要在父亲的监视之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摆明了不想被他掌控 崔奇看着这个儿子,实在冒火,但又不得不忍。 他忍了又忍,无奈地说:“麒麟卫给了谁,便会忠于谁,你放心,只要不是做于崔家有害之事,我不会过于插手你的事儿。” 崔臻扯崔灼衣袖,“四叔,快收下啊,大伯父和大堂哥的那一支麒麟卫,各有两百人呢。我们都只有普通护卫。唯独您有一百人,麒麟卫可厉害了,四叔若想抢回那位姐姐,得有人手啊。” 崔奇实在有些忍不住,“臻哥儿,我看你是皮紧了。” 一口一个抢人,是真不怕被人弹劾官位不保吗?合着他说那些话,这个小孙子也没听进耳里。 崔灼偏头看向崔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麒麟卫是清河崔氏暗中培养的一张底牌,只听家主调配,他也只是听说过,具体多少人,却不得而知,他相信崔家子弟寻常也是摸不到的,倒不知道崔臻这小子,小小年纪,精滑到了这个地步,连父亲给大哥和长孙崔峥的麒麟卫具体多少人,他都一清二楚。 崔臻嘻嘻笑,“我回家时,四叔将风烛给了我,是风烛摸清的哦。” 崔奇也有些心惊,“就是那个跟你回来,其貌不扬,扔在人堆里,都分不出来的风烛?整日一副木讷的性子,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探查力?” 崔臻点头,“四叔给我的人,当然是最好的,四叔对我最好了。” 崔奇看向崔灼,“这么说,你压根不需要我给你的麒麟卫了?” 崔臻一把夺过崔奇手里的令牌,塞进崔灼手里,“要要要,四叔还是需要的,抢人嘛,自然人手越多越好啦。” 崔奇噎住。 崔灼将令牌塞给崔臻,“你的了。” 崔臻睁大眼睛,“四叔给我?” “嗯,给你了。”崔灼看向崔奇,语气随意,“父亲既然将人给了我,便是我的,我转手送给臻哥儿,父亲没意见吧?” 崔奇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儿子,他人是回来了,但院子里不要家里安排的仆从伺候,连他特意给他培养的麒麟卫都送给了臻哥儿,可见摆明了不想让被他掌控他。 可见早先那些话,不止是说说,如今明摆着这样做。 他无力,“既给了你,自然由你做主。” “呜呜呜,四叔您对我真好,不如就将我过继给您吧?我以后给您养老送终。”崔臻抱着崔灼腿,感动的呜呜哭,“好不好啊四叔?” 崔灼推开他,“不好。” “我这么乖巧可爱,又听四叔话,好嘛四叔。” “再歪缠,我收回来了。” 崔臻立即不哭了,赶紧松开了他。 崔灼拂了拂被崔臻抓皱的衣袖,对崔奇和崔夫人道:“父亲母亲自去忙吧!” 崔奇真想问问他是不是真要听臻哥儿的撺掇抢人,但又怕逼急了,他真点头了,于是只能暂且按耐下,十分心累地颔首,“你明日要进宫见过陛下和太皇太后,还要过朝臣们的考教,才能将官职定下来。如今舟车劳顿,你也累了,今儿便早些休息吧!” 崔灼颔首。 崔夫人试探地说:“你归家是大事儿,过几日母亲给你办一场归家宴,给你做欢迎礼。” 崔灼刚要拒绝。 崔奇开口:“你多年离家,如今回京,理该办一场欢迎宴,便听你母亲的吧!你若实在不喜热闹,到时候只需露上一面就是了,其余的让你母亲和兄长们帮你应对。” 崔臻眨巴着大眼睛,“四叔,这是给外人看的,说明祖父祖母对您重视,以后您在京城,外人也不敢小瞧您的。这是您该得的,不能不要哦。” 崔灼用手推偏崔臻的小脸蛋,“看把你机灵的。” 崔奇对崔臻说不出责怪的话,“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与崔夫人带着人离开了听雪居。 崔臻跟着崔灼进屋,关上房门,立马如猴子一般地跳到崔灼身上,搂着崔灼脖子,卖乖讨好,“四叔,我今儿做的好不好?风烛收到您的传信,我们俩立马就行动了,跟四叔您配合的好吧?祖父和父亲都没发现我是故意的,四叔快表扬我。” 崔灼偏头看他,“险些被马踩在马蹄下,还想我表扬你?” 崔臻嘻嘻笑,“这样才意外的逼真嘛,即便四叔那时候不赶到,风烛也会及时救下我。” 崔灼承认风烛不会失手,点头,“做的好。” 他将小孩从身上扯下来,对他说:“去找玉溪,给你带了几箱子礼物,自己去拿。” 崔臻惊喜,大声答应了一句,蹬蹬蹬跑了出去。 崔灼带回来的四个人,是清一色的年轻护卫,分别是玉溪、冥衣、苍狼、轻水。 崔奇临走前,仔细看了四人一眼,一眼所见,看不出四人武功深浅。但他知道,一定不输他精心培养的麒麟卫。 这只是明面上四人而已,不知他这个儿子暗处还有多少人。他对他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他年少时,对他多有疏忽,等他想弥补了解时,发现已晚,这个儿子已不需要家里。 但他到底是崔家人,既然成长的极好,自然不该放任他不被家族所用。 但如今看他这副模样,想他真正心向着家里,怕是很难。若真如此,他真不知道几次三番让他回来,是对是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么有本事有才华的儿子,自然不能傻的推出去。 “老爷,都是妾身的错。”崔夫人抹着眼角的泪,“是妾身这个做母亲的不合格。” 崔奇拍拍她手,“不全怪夫人,我也有责任,事已至此,夫人不必多想了。” 崔夫人不想多想,但心里的难受却一时没办法抛开,“云霁这个名字是好,他口中的小师妹,不知到底是何人?他既已及冠,该娶妻了。老爷可问过他了?是否有心仪女子,可要娶过门?” 崔奇正为这个心累,他总不能告诉夫人,你儿子心仪的人是他小师妹,但他的小师妹已订下亲事儿,你孙子鼓动你儿子不做君子将人抢回来,而你夫君我有苦难言,通过你儿子只言片语猜测他口中那小师妹也许来历不一般,否则他不会闭口不说。 这一团乱麻,他自己都吃不消,还是先不说的好。 于是,他摇头,“他的确有心仪之人了,具体是谁,他不说,我也不知。所以,他的婚事不急,容后再说吧!” 话落,又嘱咐崔夫人,“不要做他的主,这个儿子不喜被人做主,免得本就与你不亲近,再推得更远,便连半丝母子情分都没了。” 崔夫人点头,心下难受,“听老爷的,总之人刚归家,一切还是要等安定下来再说。” 崔奇颔首,“就是这个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太晚了 崔臻跑出房门,在院门口找到玉溪时,他正带着人往车下搬箱子。 他欢快地问:“玉溪叔叔,哪个箱子是四叔给我的礼物?” 玉溪伸手指向一旁的一排箱子,“这些箱子,都是公子给臻公子的。” 崔臻张大嘴巴,“这四个大箱子,都是四叔给我的?” “对。” “里面都装了什么?” “珍稀古玩、奇巧玩意之类的。” 崔臻欢喜,刚要跑过去打开,又停住脚步,问:“四叔给别人带礼物了吗?” 玉溪点头,伸手指向一旁的两个箱子,“这两个箱子便是。” 崔臻歪头,“四叔给我一个人带了四个大箱子,给其他人一共就带了两箱子吗?” 玉溪颔首。 崔臻“啊啊”两声,“四叔对我太好了,太爱我了,我也好爱四叔。” 玉溪被逗笑。 崔臻扑过去,将四大箱子挨个抱了个遍,欢快地喊:“风烛,快,将四叔给我的礼物,都搬去我房里。” 风烛走过来,“小公子指的是哪个房里?” 崔臻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这里的房里。” 他伸手一指,“就四叔隔壁的房间,以后我住了。先将这四个箱子,搬去那间屋子,然后你再回我的院子,让春喜、炎夏带着人将我的东西都搬过来,四叔不喜欢人多,我也不喜欢,只是母亲觉得我小,非要安排那么多人,如今可好了,跟四叔一起住,便不需要那么多人了。等归置妥当后,让春喜和炎夏留下,其他那些母亲拨给我伺候的人就留在原来那处院子让母亲处理吧!” 风烛点头,动手搬箱子。 玉溪带着人归置好崔灼带回来的一应所用,拿出单子,交给搬来这处院子的春喜,指着放在门口的两个箱子说:“这两个箱子,是四公子给崔老夫人、崔夫人,以及各房小公子的礼物,这是礼单,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标注了人,我们对崔家各房不熟悉,劳烦你带着人按照礼单,分别给各房送过去。” 春喜十几岁的年纪,长的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曾经与炎夏一起陪着崔臻在少室山待了三年,如今见到崔灼和玉溪四人,十分亲切,他乐呵呵地接过礼单,机灵地说:“玉溪公子放心,由小的来送,定不会出错,您只管交给我。” 玉溪点头。 于是,春喜带着人,按照礼单,逐一将崔灼的礼物送去了各房每个人手中。 崔峥收到了一块上好的端溪砚,绿如蓝,润如玉,比他如今用的那块祖父给的砚台还要好上几分,虽然只是一块砚台,便价值千金。 公中给府中家眷,每个人每个月的份例,嫡长子嫡长孙,每月五百两,嫡子嫡孙,每月三百两,庶出子女,男丁每月百两,女子每月五十两。 据他所知,因祖父和祖母早些年忽视在外的四叔,送去的银钱衣物不应时,自六年前,祖父自少室山见过四叔一面回来后,便每年派人送去五千两。 但在外不比在家,一切置办都需要自己,若只靠家里这些银钱,哪怕四叔不怎么花销,攒到如今,也绝对做不到出手便能给他一块价值千金的端溪砚。 何况,这端溪砚,不是有钱就能淘弄到。 看来四叔在外这些年,并不是一味在少室山清苦修行。 他摸着砚台,问春喜,“四叔可安置好了?可需要我派人过去帮忙?” 春喜摇头,“已安置妥当了,峥公子放心,我家小公子已搬去与四公子一起同住,四公子不喜人多,我家小公子的人都用不上,除了小的与炎夏,都留在旧院子里了,故而不需要峥公子的人过去帮忙。” 崔峥点头,“若有需要,只管让臻弟派人找我。” 春喜连连点头,告退又去下一房了。 崔峥放下砚台,对身边人问:“我记得臻弟说过,他的确是陪四叔在少室山住了三年,少室山确实清苦。” “是,二少夫人每月都派人给臻公子送银钱衣物,臻公子确确实实陪四公子在少室山待了三年。”寒笙道:“少室山山规严苛,僧众皆清苦修行,但四公子是俗家子弟,不必恪守山规,倒不至于太清苦。臻公子更不必说了,二少夫人每月都贴补臻公子。” 崔峥道:“祖父待四叔,确实疏忽,不像二婶对臻弟,才是真上心。” 寒笙低声说:“二少夫人膝下只有一个臻公子,没有旁人分心,自然时刻惦念。与当年四公子被送走时,老夫人膝下已有好几个子女不同,更何况老夫人每日要打理中馈,闲暇甚少,久而久之,长年累月,不在跟前,想不起来,自然便疏忽了。” 崔峥轻叹,“的确,毕竟十六年。” 他又看向端溪砚,吩咐,“把祖父送我的那块砚台撤下,收起来,以后我用四叔送我的这块。” 寒笙应是,动作利落,很快便撤下了崔奇送给崔峥的砚台,换上了崔灼送的端溪砚。 崔臻将四箱子礼物逐一看了个遍,又跑去崔灼的屋子里找他,“四叔,您送了我好多礼物啊,都是好东西,您对我太好了,呜呜呜,您对我这么好,给我一个人就四大箱子礼物,给全家才两箱子,若是被人知道,会说您厚此薄彼的。” 崔灼瞥他一眼,“你怕人说,就将你的分出去送人好了。” “不要。”崔臻摇头,嘻嘻笑,“四叔给我的,就是我的。您不知道,大堂兄见我从少室山回来,听我说在少室山的生活,可羡慕了呢。” 崔灼喝着茶,“京中应有尽有,有什么可羡慕的?” “就是很羡慕啊,大堂兄每日的课业比所有人都繁重,很累的。从没有一日得闲。听我说在少室山午睡就要半日,他当然羡慕啦。” 崔灼不置可否,自小没家人陪伴的他,理解不了这份羡慕,只道:“身为清河崔氏的嫡长孙,自然要比别人更辛苦。” 崔臻点头,爬上椅子,坐在崔灼对面,对他小声问:“四叔,您今日让我拦东阳王的马车,是为什么呀?” 崔灼看着他,“你说我是为什么?” 崔臻眼睛眨啊眨的,好一会儿,才小大人般地托着下巴叹气,“四叔您的小师妹,原来就是明熙县主吗?听说明熙县主伤都没养好,被封县主入宫请旨谢恩当日,在太皇太后的宫外,一眼看中了陇西李氏的那位李六公子,没过两日,便主动请旨赐婚了。如今那李六公子人都搬去县主府了,又得明熙县主托举,成了朝中三品重臣,官拜中常侍。四叔,您回京太晚了啊。” 第一百五十章 实在厉害 崔灼不说话。 崔臻看着崔灼,小手伸出,去摸他的手,然后攥住,“四叔,若是抢人,是很难办的。尤其是县主姐姐对李六公子是一见钟情。” “外面都传她是因为半坛酒的恩情,怎么到你这里,就是一见钟情了?”崔灼神色不变。 崔臻嘟起嘴,“半坛酒的恩情,算恩情吗?四叔,这怎么想,也犯不着拿婚事报答吧?这可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儿。连我这个小孩都知道的事儿,谁会真信只因为半坛酒啊?四叔,您不会信了吧?外面如今人人都说,是县主姐姐看上了李六公子,不惜跟太皇太后抢人的。” “你连这个也知道?”崔灼心想,这个风烛,真是在外面打听了什么,就跟这个小东西说什么,半丝不藏着掖着。这个鬼灵精,是不是过于早智了?这些事情是这个七岁的孩童能想的吗? “知道啊。”崔臻道:“所以,四叔,您想啊,若非县主对李六公子一见钟情,为何跟太皇太后抢人呢?” 崔灼淡笑,“她即便没有一见钟情,也是会为了半坛酒的恩情,跟太皇太后抢人的。” 崔臻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啊?婚姻于女子而言,不是很重要的大事儿吗?太祖母、祖母和母亲,都认为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儿的。” “那是寻常女子以为的。”崔灼放下茶盏,“对于有一种女子而言,恩义、良心、力所能及之下能做到的任何事情,只要是为救人,但凡重过性命的事情,都比婚事重要。” 崔臻睁大眼睛,似懂非懂。 崔灼抽出手,摸摸他的头,“去玩吧!我要歇了。” 崔臻点头,跳下椅子,走之前,又回身给了崔灼一个拥抱,“四叔这么好,臻儿会帮您的。” 崔灼失笑,“行。” 崔臻松开手,跑走了。 崔灼的确有些累了,解了外衣,躺去了床上。 虞花凌与李安玉回府,便看到门口堆了十多个大箱子,管家李福正在指挥人往府内搬运,箱子封的严实,看起来又大又重,每个箱子足有七八十斤的模样。 李安玉问:“这是在做什么?何人送来的?” 他首先想的是难道是哪个掌柜?但县主府如今正在修缮,一应所用还不到用到的时候,其余的并不缺。 李福立即说:“回公子,这是有人送给县主的。来人只说是县主的师兄派人送来的,东西送到,留了一封书信,人就走了,就在刚刚不久前。” 李安玉转头看虞花凌,“你除了有一个师弟,还有师兄?” “我有师父,自然有师伯、师叔,他们都收有徒弟,我自然有师兄师弟了。”虞花凌扫了一眼堆满门口的大箱子,问:“福伯,信呢?” “在老奴这里。”李福将信从袖中抽出,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接过信,信封写着“小师妹亲启”的字样,用蜡封着,她拆开,只见薄薄的一张信纸,简短了写了一行话。 四年未见,小师妹安好。 落款:崔灼。 虞花凌扶额,她的师兄叫凌云霁,如今崔灼称呼她为小师妹,果然师兄出自清河崔氏。 她来京后,听崔尚书提起被送往少室山的崔四公子,彼时无关她,没想那么多,如今没想到,原来师兄就是崔四公子。 她记得师兄从不愿提起家里,如今却归家了。 且人刚回来,便送了她这么多箱子礼物不说,最关键的是,还送了她另一份大礼。今日东阳王惊马,不用再猜了,肯定是他的手笔。 师兄是回来助她的。 虞花凌心下感慨,她要走的路,累及一个云珩不说,如今师兄也回京了。 云珩也就罢了,本就流落在琅琊云氏,也算滚在红尘里,但师兄不同,他喜清幽安静,如今回了崔家,一大族的人要应对,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李安玉见虞花凌手里拿着信笺,久久不语,不由出声询问:“是谁的信?县主在想什么?” “是我师兄的信,他叫凌云霁,还有一个本名,叫崔灼,我也是刚知道。”虞花凌摊开信笺给他看,“我在想,我是不是早该告知师兄我来京之事,也免得如今才在京中相认,四年没见他了呢。” 李安玉心下一紧,第一时间想到,若是早早告知,那还会有她为了救他,请旨赐婚要他入赘吗? 他看向门口堆了十多个大箱子,觉得这个崔灼,人刚回京,便送了县主两份大礼,若也如云珩一般,也惦记他的未婚妻,他可对付得来? 就冲他人刚回京,便对京城动向了如指掌,能在短短时间,根据发生的事情,推算出后续走向,以惊马拦住东阳王,如此攻于人心,擅于谋算,巧思缜密,步步为营,这么厉害的人,若是惦记他的未婚妻,他能否是他的对手? 虞花凌没注意李安玉的表情,收了信笺,对李福问:“这些箱子送来时,可有礼单?” “有的,厚厚的一册,也在老奴这里,请县主过目。”李福瞅了自家公子一眼,将册子递给虞花凌,询问:“是送去县主的院子,还是直接收入库房?” 虞花凌打开册子,一目十行扫过,片刻后,指着其中两箱说:“这两箱送去我房中,其余的……” 她看向一旁的李安玉,将册子递给他,“师兄送的东西,你看其中可有喜欢的,自己拿出来用,你挑选后,派人送去给祖母、七堂姐和十五叔挑,待他们挑剩下,收入库房。” 李安玉接过册子,“师兄送给县主的礼,被县主就这么分了给他人用,岂不是枉费了师兄的一番心意?” “我一个人又用不了这些东西,师兄送礼的本意,贵在心意,他了解我的,既然送了这么多,便不会只是给我自己用的,束之高阁才是浪费。”虞花凌偏头看他,“只管挑你喜欢的用。” 李安玉点头,“好,既然县主这样说,我就放心选用了。” 虞花凌颔首,“那这些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李安玉又点头,“好。” 虞花凌抬步往府内走。 李安玉看着她走远,问李福,“县主挑的那两箱,是何物?” 李福立即说:“一箱子是药物,还有一箱子是酒。” “什么酒?” “桃花酿。” “一箱子都是?” “是,半斤一坛,里面足足有十坛。” 李安玉挑眉,“县主爱喝桃花酿吗?” 李福摇头,“老奴不知,但既然是县主师兄送的,知根知底,县主大概是喜欢喝的吧?” 李安玉点头,“喜欢喝就好。” 只要不是来给他下马威,意指他用半坛金波酿,便厚颜无耻地强求了人家姑娘的婚事儿,明摆着告诉他不配,让他将人还回去就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五十一章 自身立得住才重要 虞花凌回到院子,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便见卢青妍找了过来。 她问:“七姐姐没与祖母回卢家看两个小侄子?” 卢青妍摇头,“十五叔回去了,我本也想回去看看,但祖母与我说,我们俩安生待在府中,不要乱跑乱动,免得给七妹妹你再惹什么麻烦。无论是外面街上,还是京城卢家,如今都不安全,不如这县主府内,别人想伸进手来,难如登天。” 虞花凌点头,“祖母吃过的盐多,考虑的也甚是。” 卢青妍好笑,“七妹妹,若是祖母听到你这么说她,又该翻你白眼了。” “我被她翻白眼的次数还少吗?”虞花凌示意卢青妍坐下。 卢青妍落座,问:“九妹妹,你与妹夫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虞花凌简单说了东阳王惊马,皇帝去探望,他们便闲下来了。 “怪不得,祖母听说你们回府了,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情,让我赶紧过来看看。”卢青妍松了一口气,“没又出事就好。” 虞花凌问:“七姐姐,你与祖母,是不是从我上朝后,便每日提心吊胆?” 卢青妍点头,“我们虽然知道你有一身本事,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你。京城犹如龙潭虎穴,官场多尔虞我诈,见血的刀刃你不怕,但不见血的杀机多的是,家里如今除了祖父给你派来的百名护卫外,官场上实在不能助力你,我们生怕你对付不来。” 虞花凌点头,“我与荥阳郑氏彻底交恶了,还有今儿料理了熹太妃的爪子,也算间接得罪了东阳王。昨夜郑中书竟然对两个稚儿动手,可见不择手段,我已让二叔与六叔商议,京城卢家人,有胆子不怕死的留下,老弱无自保之力的,最好都离开,回范阳,范阳毕竟是我卢氏的根基,自家地盘,旁人若想谋害,插手也如登天。” 就如风雨阁接了单子,要杀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李昌,竟然折进去了三个高手,一个没死在陇西的风喜雨,也是因为被李安玉保下,否则也一样折在了陇西,如今人虽然没死,但卖给了李安玉做十年护卫,对风雨阁来说,也算是半折了。 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范阳卢氏的本家亦然,想杀一个旁支,都难如登天,更何况谋害两个嫡系的小公子,绝无可能。 “二伯给祖母传话了,说傍晚时,会与六叔、十一叔和旁支的叔伯们过来找祖母与你商量此事。”卢青妍道:“祖母的意思是,她老人家肯定是不走的。” 虞花凌挑眉。 卢青妍立即说:“九妹妹,我也不走,我与祖母都不怕,我们就在你府里陪着你。” 虞花凌看着她,“祖母也就罢了,仗着年纪大了,耍无赖,我也拿她没办法。但七姐姐你是要嫁人的,我可不养你一辈子。” 卢青妍脸红,“我知道,但如今我不是还没嫁人吗?就陪祖母住在你这府里,你不要嫌弃我。” 虞花凌好笑,“行。” 李福带着人搬了两大箱子过来,见姐妹二人在画堂说话,他笑呵呵地站在门口问:“县主,这两个大箱子,放何处?” “这一箱子放我屋中,另外一箱子,就放在这堂屋吧!”虞花凌分别指了两个箱子的归处。 李伯应是,吩咐人分别安放了两个箱子,带着人退了下去。 卢青妍心里感慨,对虞花凌说:“没想到九妹夫掌家,很有一套规章,比冯女史在时还井井有条。妹夫身边人的规矩,听祖母说,好像比宫里的规矩还大,连祖母都夸妹夫厉害呢。” 虞花凌心想的确讲究。 卢青妍看着她又说:“祖母说,世家子弟,多眼高手低,很多子弟的内院,都管的一团乱麻,但九妹夫却不是,不愧是陇西李氏李公一手栽培的未来家主。” “偌大的陇西庶务,他自小便接触。如今掌管一个府邸,大材小用了。”虞花凌自己倒了一盏茶,也给卢青妍倒了一盏,问她,“七姐姐想找的未来夫婿,抛开家族,是个什么样性情的人?” 卢青妍摇头,“我以前想,未来夫婿,若如大堂兄一半品性,我便知足了。如今,与九妹妹待久了,便想,夫婿如何不重要,自身立得住才重要。” 虞花凌莞尔,“七姐姐这样想,倒也没错。” 她放下茶盏,“京中的水,我还没搅开,七姐姐的婚事儿,等水开后,我将各家的底色都看个透,再为你择人吧!你既然将一辈子的幸福都交到我手里,我也不能随意坑害你,届时我帮你选中了人,你自己再过目一遍,以你自己点头为主。” 卢青妍心里一暖,“我的事情不急,九妹妹你的安危最重要,我相信你。” 虞花凌颔首。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卢老夫人到底不放心,还是自己找了过来。 卢青妍看到卢老夫人,抿着嘴笑,“自从搬来与九妹妹同住,祖母的腿脚都比以前好了呢,身子骨也日渐强健。” “七姐姐想说的是,以前的祖母还是操心太少了吗?”虞花凌看她一眼。 卢青妍乐不可支。 卢老夫人迈进门槛,便听到姐妹二人的说笑声,说笑的人还是她,她顿时气笑,“你们两个小丫头,这是背地里在编排我呢。” 卢青妍连忙说:“孙女不敢。” 她起身,扶着卢老夫人坐下。 虞花凌屁股都没挪动一下,看着卢老夫人,无奈地说:“祖母,您这般操心,一刻也坐不住,前脚刚打发七姐姐过来看我,后脚便自己跟过来了,小心老的快。” 卢老夫人瞪她,“有人操心你,你还不乐意了。” 虞花凌心里啧啧,这福气给卢家的任何一小辈,怕都会是负担吧?毕竟一把年纪了,谁愿意让她这么时时刻刻操心,也不怕累坏了。 不过人既然送不走,这负担她也只能暂且背着了。 “昨夜出了那么歹毒的事儿,今儿你又这么早回府,我怎么能坐得住?”卢老夫人观察虞花凌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她,又气又笑,“虽然是白操心,但祖母自诩还没到老不中用的地步,帮不上忙,帮你做个参谋,总还是可以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虞花凌虽然不觉得自己需要参谋,但不得不说,来自亲人的关心,负担归负担,这么些日子体会久了,倒也不错。 她想起李安玉,大约他就是在这一点一滴,日积月累的关心和厚爱中,被亲情束缚住了手脚,拉扯两年,最后还是被卖掉,被伤了个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若是这样,的确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她收了笑,对卢老夫人问:“祖母是担心我,还是更担心被我牵累的卢家?” 卢老夫人笑容一收,“你这是什么话?” “祖母更担心卢家吧?”虞花凌看着她,“昨夜,郑中书对两个稚儿下手,我也没料到,但他如此不择手段,我却并不觉得意外。祖母听着这话,是不是有些矛盾?这就对了,我想说的是,即便我料到了,对于拿着郑瑾把柄,让郑瑾被罢官一事,我也一样会做。” 她眉眼清凉,“换而言之,昨夜即便两个稚儿没被我救回来,我也不会后悔我没用利益交换,让郑中书保下郑瑾。本来郑家不是我第一个要针对的,我最初想对付的是柳家,但谁让郑瑾正巧撞到了我的刀上?而柳家被我用起来却顺手的很,那我只能第一个拿郑家开刀了。而郑中书昨夜如此无下限,手段卑劣,也让我觉得,我针对郑家没错。” 卢老夫人点头,“祖母没怪你。” 她叹气,“你已经说过了,若家里怕被你拖累,那便将你逐出家门,但你祖父选择支持你,便是将卢家与你绑在一起了。这样一来,无论是远在范阳的他,还是身在京城的我,都已料到,有人因敌对,奈何不了你时,就会将手伸进卢家,这是早晚的事儿。” 她见虞花凌不说话,无奈,“所以,你如今代表了卢家。我是更担心你,还是更担心卢家,目前来说,没什么区别。” 虞花凌看着她,不依不饶,“若是非有个区别呢?” 卢老夫人没好气,“若非有个区别,我自然更担心卢家。” 虞花凌啧啧,“看吧!说什么担心我的话,以后这样的话少说。” 免得时日久了,她也学了李安玉,被家里的糖衣裹的天真。 卢老夫人气笑,“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族人近支上千,旁支加起来上万,我若说更担心你,你信吗?” 虞花凌自然不信,坦然了很多,直白地道:“祖母这样说就对了,您可别总用糖衣炮弹迷惑我,我也摆明了告诉您,我不吃亲情裹挟这一套。您住在我府里,与其说是为我日夜操心,胆战心惊,不如说是为由我而引起的范阳卢氏的改变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担心。” 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所以,将来若无论是祖父,还是我那刻板的父亲,亦或者范阳卢氏的任何一个长辈,见了您,说您累的病了,瘦了,或者说都是因为我,才累到了您,大不孝的话,我可不认。毕竟,我让您走,你非不走,非要留在我府里看着我。生怕我一个动作,您没看住,危害整个范阳卢氏。这样,我丑话说在前面,是您自己爱操心,可不关的我的事儿。” 卢老夫人噎了又噎,伸手指着她,“你这一张嘴,惯会气人。” 虞花凌不置可否。 卢老夫人被她戳破心思,也恼不起来,这些日子,她早看明白了,这个孙女,乐意哄着她时,会听她多说两句,并不反驳。若不乐意哄着她时,便会毫不客气,不留情面。 今儿不知是她来的太急,还是哪句话没说对,总之显而易见惹了她。 她缓了语气,“你若不想让祖母操心,祖母便再不问你了。” 虞花凌也意识到有些迁怒了,因为想到李安玉与李公,她一时间迁怒了面前的祖母,她顿了顿,笑道:“祖母爱操心,是自己的事儿,我又没说要管着你不操心。就是若我父亲以后见到您,问您怎么瘦了,说我不孝,累到了您,对您不好时,你替我骂回去就是了。” 卢老夫人没忍住笑了,这雨一阵晴一阵的性子,不知到底随了谁,如今这么说话,这是又乐意哄她了。真像是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偏偏她对这个孙女,丝毫不敢发作惹她,只能受着,否则只能滚出去了。 她嗔了虞花凌一眼,“你对你父亲,这是有多大的怨气。他那个人,最是嘴硬心软。这些年,你不在家,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惦记你的。” “我可记着他没少打我板子。” “还不是你闹着要离家,你还那么小。”卢老夫人怕再说下去,又说恼她,只能道:“是我自己爱操心,若是累的瘦了,他敢说你,我就骂他。行了吧?” 虞花凌满意,“行。” 她简单将昨夜发生的事儿,以及今儿一早在早朝上、皇宫里发生的事儿,跟卢老夫人复述了一遍。 卢老夫人听完吸气,“郑中书、东阳王、熹太妃三人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你从熹太妃下手,确实解气。不过我听说东阳王惊马受伤了,也是你做的?” “不是。”虞花凌摇头,“应该是我师兄做的。” “师兄?”卢老夫人在这府里跟孙女住了一个月了,每日都见,没听说她还有个师兄。 “嗯,凌云霁,我师伯的弟子。”虞花凌不怕告诉卢老夫人,反正如今她与卢家已经拴在一根绳上了,“他还有一个本名,叫崔灼。” 卢老夫人睁大眼睛,“清河崔氏被放在少室山养,即将回京担任监察御史的四公子?” 她问一旁的卢青妍,“那位四公子,是叫崔灼吧?” 卢青妍点头,也惊讶,“回祖母,就是叫崔灼。” 卢老夫人得到肯定,又看向虞花凌,“没想到他竟是你师兄。他不是今日刚回京吗?怎么帮的你?还恰巧让东阳王惊了马?” “师兄厉害,推算预判了我与东阳王的动作,提前安排了这一出吧,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可以确定,今日是他帮的我。”虞花凌不欲多说,“所以,祖母,您一直都担心清河崔氏与我对上,祖父也一样,早早书信一封,按压下了崔尚书的动作。如今倒不必担心了,有我师兄回了崔家,崔尚书即便对付我,也会被他拦下的。” 卢老夫人这些日子的确很担心,“这样最好,你不知道,对比荥阳郑氏,清河崔氏更难对付。与荥阳郑氏为敌,尚可一搏,与清河崔氏为敌,怕是鱼死网破。”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怕 卢老夫人从孙女口中得知了这两日发生的事儿,心里有了底,由卢青妍扶着回了住处。 路上,她对卢青妍说:“妍姐儿,看出来了吧?你九妹妹啊,从不是个吃亏的性子。熹太妃明里暗里与太皇太后较劲这么多年,太皇太后碍于她身后的郑中书和东阳王,多有忍让。却没想到,如今她惹了小九,小九对她动了手。还有她这个师兄,是真没想到啊,清河崔氏四公子,人刚回京,便帮了她这么一个大忙。她在外这么多年,家里一直查不到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只知道居无定所,书信全无,如今算是看出来了,她的师门,定然十分厉害,否则怎么会培养出这么厉害的小九和崔四公子?” 卢青妍点头,“祖母说的是,九妹妹能学得一身本事,定是吃了很多苦。” 卢老夫人颔首,“那是肯定的,在范阳,你大堂兄和你兄长弟弟们,学君子六艺,但凡学的好的,文武双全的,哪个没吃过苦?每日歇的晚,起的早,一日睡不足三个时辰,小九这么厉害,定然更刻苦。” 她说着,叹气,“京城你二伯和六叔他们,唯有你十五叔,上进些,肯吃苦,文武双全。你二伯和六叔、十一叔却不行,他们膝下的几个子嗣,在我看来,也不及在范阳家里,你祖父督促教导下出彩。你大堂兄就不必说了,他是长子长孙,肩上的担子重,自不必说,其他你的那些兄弟们,也争气懂事。依我看,不如就让他们都回范阳好了,免得留在京城,真成为小九的拖累。” 卢青妍小声说:“怕是二伯与六叔不会同意。” 卢老夫人叹气,“不同意,难道等着被人害吗?你也看到了,你九妹妹是个干大事儿的人,若他们不仅帮不上忙,还一直拖她后退,会让你九妹妹太过被动,行事也会束手束脚,于我们范阳卢氏,有害无益。若哪一日如陇西李氏那两个丢了命的李茂和李贺一般,更是不值。” 卢老夫人还是更侧重儿孙性命,越想越觉得有理,“你祖父说给小九送东西,怎么这么慢?如今这般走向,你祖父该预料到才对,对你二伯和六叔,总不能没有安排。” 卢青妍道:“祖父说京城卢家人,以后都归九妹妹管,既然有这话,想必不会再特意安排二伯与六叔。” 她劝卢老夫人,“祖母不必多想了,九妹妹心里有数。” 卢老夫人想想也是,叹气,“以前,我只知晓,女子居于后宅,将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就是了。这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勾心斗角和争争斗斗,都是男人们的事儿。如今因了小九,临到老了,我也体会了一把,替她和家里操心。” 卢青妍莞尔,“我沾祖母的光,否则也不能跟着九妹妹了解这许多本该属于男人做的事儿。” 以前有家族庇护,祖父掌舵,大伯父撑着门楣,父亲和叔叔伯伯兄弟们或为官或在家或在外走动,将风雨都挡在了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内宅虽也有些阴私争斗,但都小打小闹,姐妹之间为着一件新衣裳和新发簪攀比斗嘴,便能别扭互相甩脸子几日,若不是出了范阳,来了京城,住进这县主府,她永远不会知道,内宅之外,是这样的腥风血雨与权谋争斗。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九妹妹偷跑被抓回去,最后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但总算得了祖父松口,答应她离家,她伤还没好,似乎生怕祖父反悔,便急急离开,她那时还没被祖母抱到跟前养,穿着母亲给她新做的裙子,带着一堆的丫鬟婆子,路过正巧遇到离家的她,以及她身边送她出府的大伯母的哭声。 那时,她拿了一个小包裹,一瘸一拐的,往外走,见到她,只喊了一句“七堂姐”,而不是如今反而更显俏皮的七姐姐,便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好一段路,她记得她不知怎么地,忽然喊了一声,“九堂妹。”,又对她不解地问:“家里哪里不好?外面有何吸引人之处?你为何非要离家?我听三哥说,今岁南方大水,很多流民受灾,吃不上饭,易子而食,你就不怕吗?” 她还记得,九妹妹头也不回地说:“不怕。” 她以为,她不会再多说了,她又走了两步,回头对她说:“外面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天下很大,而我不想长于笼中。” 后来,她回去问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母亲十分不赞同,“别学你九堂妹,那小丫头就是天生反骨,好好的锦衣玉食的小姐不做,非喜欢往外面跑,小小年纪,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她听了这话,很是担心,给祖母请安时,便与祖母说了她的担忧。 她如今还能想起,祖母沉默了许久,才对她说:“小小年纪,便知道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事儿分不出对错。有人喜欢锦衣玉食被圈养,有人喜欢冒险敢于拼闯。” 她虽然不太懂这话,但却觉得,若让她独自一人离家,她是不敢的。 之后,祖母便对母亲说,将她抱在膝下,自此在祖母跟前养。 母亲开心的很,祖母膝下孙辈多,但唯有她,得了祖母青眼,被抱在身前养,这也意味着,她将来的前途,有祖母作保,比大堂姐这个嫡长孙女,也不会差,其余姐妹们,绝对不会有人再越过她。 如今已过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忘了年幼时那一段过往,没想到如今想起来,还依旧记得清楚。 她挽着卢老夫人的手,问:“祖母,您当初为何将我抱在膝下养?是因为九妹妹吗?孙女记得问过您关于九妹妹的话,第二日,您就将孙女抱在跟前养了。” 卢老夫人几乎都忘了,想了想说:“对,小九离家之时,你祖父下令,谁也不许送她,你大伯母与大堂兄却违背了你祖父的命令,一个将她送到门口,一个将她送出城外。” 她轻叹,“何为至亲?便是如此了。规矩怎能束缚阻止得了?你虽没送她,却是唯一一个跑到我面前,跟我说担忧她的人。我便叫家里的姐儿都看看,血脉至亲,当该彼此关心,守望互助,不该冷眼冷心,只会旁观。对至亲都无亲恩,何谈做人做事?一个家族若想走的远,便要血脉至亲拧成一股绳,不能刻薄寡恩,我因此将你养在膝下,你祖父也赞同。” 卢青妍恍然,怪不得当时九妹妹离开后,大堂姐被大伯父给骂哭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手段 崔灼送到县主府十二箱子礼物,虞花凌挑走两箱子后,李安玉不客气地挑了六箱子。 他指挥李福,“将这些,都搬去我的屋里,将我屋子里的一应所用,都换上师兄送的。” 李福都震惊了,“公子,您这是……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换掉?” 这是为什么啊? 他不理解了。 公子屋中如今的一应摆设,不都是他最喜欢的吗?这是要干嘛?为什么全部要换掉,还换成崔四公子送给县主的这些礼物? “你说为什么?”李安玉斜睨他。 “就是因为老奴不懂,才问公子您的啊?”李福实在想不通,“崔四公子送来的这些东西虽然也是顶好之物,但您屋中的那些东西,也一样都是最好的。难道您从搬进县主府后,学会喜新厌旧了?” 李安玉瞪他一眼,“我就是学会喜新厌旧了。不行吗?” 李福连忙说:“行行,公子吩咐,老奴照做就是了。” 他立即指挥人往李安玉院子里搬他挑选出的东西,一边搬一边心想,难道是他猜错了?公子不是喜新厌旧,就是单纯喜欢县主师兄崔四公子送的这些东西?将自己房中的摆设都换掉,是想日日看着用着这些崔四公子送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啊?难道要鞭策自己? 木兮得到消息,凑过来,悄悄问李安玉,“公子,您把房间的布置都换掉,又要叮叮当当折腾一通,您昨夜不是没睡好吗?这立马换屋中的摆设,连锦幔的床帐都换,您还怎么歇午觉?不歇了吗?” “我去县主屋中午睡。”李安玉说着,拐去虞花凌房间。 木兮一把拽住他,“公子,这不太好吧?卢老夫人和卢七小姐还在堂屋跟县主说话,若是被她们发现……” “你守好门,不让她们发现不就好了?”李安玉扔下一句话,脚步极轻地,没打扰在堂屋坐着说话的三人,推开门进了虞花凌的房间。 碧青瞅见了,向堂屋看了一眼,又看向木兮。 木兮只能走过来,将碧青拽远了些,对她小声说:“我家公子要换掉房中的一应摆设,这半日,他房中肯定是不能休息的,但他昨夜又没睡好,反正县主如今也不睡,就让我家公子借住半日嘛,你先别告诉县主。” 碧青看着他,“这院中,还有别的厢房,可供李常侍临时休息。” “碧青姐姐,您来县主府这么久了,怎能不知道我家公子讲究?昨夜住在卢府客院,还是县主心疼我家公子,跟他换了房间睡,县主对我家公子那么好,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如今公子临时借用县主房间,县主一会儿就算看到,也肯定不会生气的。”木兮小声说:“之所以先不声张,这不是因为卢老夫人在嘛,老人家规矩重,还没大婚,若是见公子去县主房间午睡,肯定是要多言的,她若是说话,县主到时候还要费心维护我家公子,多费口舌,何必呢?您说对吧?” 碧青想起跟在虞花凌身边这些日子,她的确对李常侍极好,手冷了给拿手炉,地面又冷又硬给拿垫子,自己却偏偏粗糙的不讲究,硬地板坐得,硬床板睡得,怎样都行,昨儿睡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也那么坦然地睡了,而李常侍却睡在香床软枕上,她活了十几年,就没见过这阴阳颠倒的,她无言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我不声张就是了。” 但是一会儿县主跟老夫人说完话后,她还是要守在门口,提前告知县主一声的。 木兮见说服住了碧青,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想着,公子这手段,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憋了一肚子话,跑去找月凉,对他说:“月凉,你说,我家公子自从离开陇西后,是不是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都快叫人不认识了。” 月凉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欲睡,“我哪知道。” 木兮走过来摇他,“你别睡,怎么整天跟睡不醒似的。你在公子身边,也有两年了,怎么就不知道?你说,公子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月凉被他摇晃的难受,只能睁开眼睛,“你指哪方面?” “就是会使手段了。”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曾经是陇西李公亲力亲为栽培的未来家主,本来就会使手段。”月凉翻白眼,“若他不会使手段,你以为我为什么卖给他十年?” 木兮一噎,“我说的不是那些手段,是公子如今面对县主,很会使一些小手段,他以前绝对不会使的。” 以前的公子,但凡值得他使手段的事情,哪件不是大事儿? 月凉看着他,“比如?” “比如就拿今日换掉了自己房中所有摆设,这根本就没必要嘛。但他还是折腾的换了。你说这是为什么?”木兮贼兮兮地说:“因为那些礼物,是县主的师兄崔四公子送的,县主大方地让公子挑着喜欢的用,他就把自己房中的摆设都换了。” 又说:“还有,他竟然悄悄趁这个机会,跑去县主房中午睡了。” 月凉啧啧,“你是想说,他勾引县主?” 木兮噎住,挠头,“这、也谈不上勾引吧?” 月凉轻哼,“这算什么?你是没见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些日子对县主如何使手段呢。” 他挥手赶人,“走开,我要睡觉。” “你怎么最近天天睡不醒?” “我的解药快到日期了,风雨阁还没送来解药。”月凉难受地闭上眼睛,“更何况昨夜我一夜未睡。” 木兮“哦哦”两声,他羡慕月凉武功高,会飞檐走壁,但每半年服用一次解药,风雨阁没送来解药之前的临近日子,月凉即将毒发前,每次都精神不济,想必是极难受的。同样卖身于人,他虽然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但公子从没让他吃过苦,小时候公子学武艺骑射,他不想吃苦,公子也没替换掉他。 这么一想,公子对他可真好啊。 他感动了一会儿,给月凉出主意,“县主连半日颠的毒都能解,你就没想过,让县主帮你解毒?万一你风雨阁的毒,县主能解呢?” “风雨阁的毒,是传了几代的密药,我又没想脱离风雨阁,解它做什么?”月凉不在意,“何况公子当初买我十年,也跟风雨阁立了约,他们会准时给我送来解药的。” “好吧。那你睡吧!”木兮不再缠着他说话,连忙出去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五十五章 纵容 卢老夫人与卢青妍离开后,虞花凌打算回屋歇个晌。 她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隔壁叮叮当当的,似在挪动物件,期间还伴随着李福压低声音嘱咐人小心些的声音,她问碧青,“隔壁是怎么回事儿?他又在折腾什么?” 碧青连忙说:“回县主,李常侍在替换屋中的摆设。” “他刚搬来几日,怎么又替换摆设了?”虞花凌心想真能折腾。 碧青看着她说:“据说是李常侍十分喜欢今日崔四公子送来的东西,便吩咐福伯,让人都替换掉了自己屋中的一应所用,换上了崔四公子送的物件。” 虞花凌挑眉,“全换?” “十有八九,能换的都换。” 虞花凌:“……” 这得有多喜欢?竟然全换? 她抬步往李安玉房间走去。 李福正在指挥人先撤掉原来的摆件,逐一吩咐做事麻利谨慎的琴书带着人替换上从箱子里拿出的摆件。 琴书不放心交给手下的人,每一件摆件,都亲手摆放好,再吩咐人将撤下了的摆件装箱收起,但凡动手的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坏一件。 李福看到虞花凌,连忙走过来询问:“县主,您有何吩咐?” 虞花凌摇头,“没有,我就是过来看看。” 她扫了一眼被琴书亲手摆上的摆件,与撤下来的摆件,没多少不同,都是顶顶好的东西,有的东西,甚至极其相似,在她看来,完全没必要折腾着换。 师兄送的东西的确是好,但李安玉屋中的摆设,也丝毫不差,有些甚至更好。 他那么个讲究的人,用的东西自然都是顶级的,不知道换个什么劲儿。 难道看久了旧物,看到新东西,这么喜新厌旧? 她不能理解地摇摇头,问:“他人呢?” 碧青跟过来低声说:“李常侍嫌弃自己屋中无法午休,去您的房中休息了。” 虞花凌:“……” 这人真是叫她说什么好,非要大晌午的折腾,如今倒是霸占她的房间了,不嫌弃她房间简陋了? 她转身向外走,同时问:“这院子还有哪间屋子能临时休息?” “西厢房,一直空着。”碧青指了指空着的房间。 虞花凌点头,吩咐,“我师兄是崔四公子之事,我不希望这么快被太皇太后知道。” 碧青立即跪在地上,“冯女史挑选出奴婢,将奴婢给县主的那一日,奴婢便是县主的人了。县主吩咐不许透露之事,奴婢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虞花凌抬手,“跪什么?你知道就好,起来吧!” 说完,去了西厢房。 碧青从地上站起身,看着虞花凌进了西厢房,心想有一点木兮没说错,县主的确纵容李常侍,哪怕知道他霸占了她的房间,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她也始终谨遵,县主是她的主子。毕竟冯女史将她拨给县主做近身随行侍女那一日,便对她说了,她要忠于县主,否则以县主的性子,眼里容不下沙子,哪怕是她这个旧主,一旦被县主不容,那么,太皇太后送来县主府的所有人,都会被她退回去。 她对县主忠心,便是感谢冯女史对她的提拔了。 她起初不解,冯女史竟然不是将她安插在县主身边做眼线,如今才明白了,太皇太后不是没在县主府安插眼线,只不过不是她这个县主身边的近身人而已。 她对县主忠心,是太皇太后对县主的拉拢,而县主为了叫太皇太后放心,也会留着冯女史送来县主府的那些与她一起从宫里出来的人。 她只要守好县主的吩咐就是了,至于其他人打探到的事情,县主不在乎。 木兮凑过来,“碧青姐姐,县主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吓的跪下啦?” 他跟着公子搬来县主府后,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跪县主,明明县主是特别好说话的一个人。 碧青看他一眼,低声说:“县主交待,崔四公子是他师兄的事情,暂时瞒着太皇太后。” 木兮“啊”了一声,“那既然县主交待,这个事情得瞒好了。” 他立即转身去找李福,将碧青的话说了。 李福想了想,太皇太后派来县主府的人,都被他安插到不重要的地方了,自从宿卫军被县主还回去后,能靠近县主身边的人,也就只剩下一个碧青了。 今日崔四公子送礼来时,门口虽然人多,但都是公子的人,他交待人搬东西时,虽有宫里来的粗使丫鬟,但也只是说县主的师兄送来的,而送礼来的人,也是通过镖局。 崔四公子送礼虽然大张旗鼓,但该遮掩的也都遮掩了,应该不用特意交待。只要碧青不说,就暂时传不到太皇太后耳里。 他吩咐木兮,“既然县主交待了,你告诉浮白,你们几个知道的人,嘴巴严些,别坏了县主的事儿。” 木兮重重点头,跑去找浮白了。 李安玉躺在虞花凌的房间,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回来,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伸手去扯床头的细绳,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的房间,县主的房中,没有细绳拴着铃铛,直通木兮休息的隔间,或者说,本来有,但被她给撤掉了。 他只能摸黑下地,走出房门,喊:“木兮。” “公子,您醒啦?”木兮从隔壁房间冲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李安玉,“公子,您可真能睡啊,是在县主房间睡午觉比较香吗?竟然睡了足足半日。” “嗯,几时了?”李安玉问:“县主呢?” “已经酉时三刻了,您错过了晚饭的时辰,卢家人申时来的,县主在前厅与卢家人一起用的晚膳,县主说您昨夜没睡好,便没让喊您,吩咐让您只管睡,睡醒了再用饭。” 李安玉点头,“前厅散了吗?” “应该还没有,晚饭后,县主和卢家人在议事。今儿来的不止卢家几位老爷,还有几位夫人和公子,以及卢家在京城旁支的几个族人代表。”木兮看着李安玉,“不过也快结束了,公子,您要现在去前厅吗?还是吃过晚饭再过去?” 又说:“如今您去前厅,大家也都用完晚饭了。您不如用过晚饭再过去,跟人见一面就好。” 李安玉点头,吩咐,“让人将晚饭送来吧!既然如此,我吃过了再过去。” 木兮应是,立即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难得 前厅坐了满满一屋子卢家人,有嫡系,也有旁系。 卢望、卢源、卢遇和三位夫人,以及他们膝下卢徽、卢砚及夫人,以及卢遇的儿子卢舟,还有被虞花凌救回的卢歆、卢奕。以及旁系的几个叔伯兄弟,虞花凌没见过,今日一并来的齐全。 满满一屋子人,二三十号。 这是来的,还有没来的旁系夫人以及排不上号的庶出们,京城的卢家人,足有上百。 这个数目也算不少了。 卢歆和卢奕两个孩童,对于救了他们的这位九姑姑,十分好奇,此时正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的椅子,观察着虞花凌的一举一动。 对于这位九姑姑,他们好奇的不行,同时也发现了,九姑姑与七姑姑看起来很是不同,七姑姑坐在曾祖母身边,腰背挺的笔直,如祖母、母亲一般,只有九姑姑,同样坐在曾祖母身边,却双腿交叠在一起,坐的闲闲散散,但一家子人没人说她不规矩,没有坐相,反而都围着她说话。 小孩子最是敏锐,能看得出,连祖父与九姑姑说话,语气都小心翼翼。 虞花凌听卢望等人说了半响,总结,“所以,二叔和六叔的意思是,由二婶和十一婶带着卢歆、卢奕回范阳?二叔、六叔、十一叔和六婶及两位堂兄堂嫂及卢舟堂弟留下?其余的妾室庶出旁支,一个不走?” 卢望点头,“你十一叔不日会将他们送回范阳,再回来,你十一婶也跟着一起回来,只你二婶留下,照看两个孩子,让孩子在家中适应一阵子,她也依旧回京来。” 虞花凌心想,走了这么几个人,跟没走有什么区别,她看着卢望,“二叔,若是我说,我觉得您不适合留在京城,我寻个机会,将您调离京城,您看如何?” 卢望瞪眼,“小九,你非要嫌弃二叔是不是?二叔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二婶心疼两个孩子遭了这一遭罪,怕再出差池,决定带着他们回范阳安全长大,但我却不必,我就留在京中,你只管指派我,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虞花凌放下茶盏,“二叔觉得,我们卢家如今在京城的人,够吗?” 卢望立即问:“什么意思?” 卢老夫人没好气,“这都听不懂,小九的意思是说,卢家总会有人来京。这些年,你父亲派你来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卢望伤心,“就算让我离京,也等家里来人再说。总不能郑义弄出这一出,便吓破了我们的胆,我们若是立马都举家离京,让他觉得我们卢家人怕了他一样?” 虞花凌轻嗤,“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他不择手段到连两个稚儿都下黑手,哪知道后面不会对付到你们其他人身上?我能及时救两个孩子一次,却不见得次次都能救下人。” 卢老夫人赞同,“就是。” 不过她也觉得卢望说的有些道理,对虞花凌说:“既是你二叔他们已商量好,先送两个小娃娃回范阳,便先这么安排吧!后面有谁要回去,等范阳来人再说,看你祖父安排谁来。” 她想了想,又说:“我范阳卢氏的子孙,怎能因贪生怕死,便蜗居安虞?不在厮杀中成长,又如何顶天立地?要我看,几个哥儿不跟着回去极好。” 卢徽表态,“孙儿虽然所学有限,但也想为家里做一番事业。”,又对虞花凌拱手,“九堂妹,便让我们留下吧!我与砚弟也想效仿十五叔,听你差遣。” 卢砚也表态,“是,九堂妹,便留下我们吧!” 旁支的几个叔伯兄弟也齐齐表态,“我们都听县主差遣。” 卢老夫人满意,“嗯,这才是我们卢家的好儿孙。” 她劝虞花凌,“你不要一个人特立独行久了,便所有事情都想一个人。你一个人的确是一身轻,但家族的分量,你该懂,当今天下,能立足的各大世家,无一不是历经无数朝代,世家大族能繁荣至今,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又一代,一族人,拧成一根绳。单打独斗,从来及不上举族托举。哪怕你再有本事,也得承认这一点。” 虞花凌也不是非要将人都赶回去,只是要她当京城这些人的家,得需要他们一个态度,怕死的,不想听话的,怕牵累的,只管离开就是。如今只送走两个小娃娃,她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感慨祖父带领下的卢家心齐,十分难得。 她点头,“那便这样安排吧!” 见她同意,卢望心里松了一口气,“小九,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郑义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你对付了熹太妃,东阳王虽然被惊马拦住了,但还有郑义,他咽不下这口气的,肯定还会有动作。” 虞花凌刚要说话。 一位旁支的七叔开口:“郑中书的次子郑冲,去岁领了平洲干旱,朝堂拨粮的赈灾事宜,似乎有中饱私囊之嫌。不知是否能从这一点入手。” 虞花凌来了兴致,“七叔仔细说说。” 七叔连忙道:“据我夫人的娘家侄子去年冬来京求我家接济他些米粮运送回平洲度日来说,据说朝廷拨放的赈灾粮压根不够,朝廷施粥的粥摊,一半沙子一半米,但据我所知,朝廷去岁拨给平洲一百八十万石米,二十万石谷。平洲四万户百姓,怎么也足够过冬了,但我夫人的娘家侄子却说,分到他们手里,每人不足五石,只一个月的量,却岁天寒,平洲的冬日延长了足足四个月。又许多人都被饿死了。” 虞花凌闻言看向卢望,“二叔可知道这件事儿?” 卢望惭愧,“未曾听说。” 虞花凌闻言不想再看他,“二叔可知道,我与柳翊在李府门口,因李家一个稚子用弹弓打我,失手打了柳翊的马,伤了他的手指,我与他从李项手里,要出了什么样的补偿才饶过李项的吗?我告诉你,我们要出的是今日我在朝堂上,参郑中书嫡孙郑瑾逼良为娼的证据,还有柳家三房内院的证据。否则你以为我拿什么让郑瑾滚出朝廷,进而惹了郑中书?还有柳仆射,他又凭什么奉着郑中书登门相求,以利益相换保郑瑾,而无动于衷不帮他?那是因为,我用柳家三房的把柄,卖了柳仆射一个人情。” 卢望震惊,“原来是这样。” 他惭愧不已,“在这方面,我便差上很多,咱们家里,的确没有旁人把柄。” 虞花凌不客气地问:“那我想问问二叔,您这么多年,在京城为官,京城卢家人皆以您为首,您都做了什么?” 卢望摸摸鼻子,“听从父亲的,规束家中子弟亲眷,别在外惹出大事儿,不要张扬跋扈,低调做人行事,不做出头的事儿,也不做违法乱纪之事。”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春风拂面 虞花凌闻言无言了。 她二叔这个耿直的性子,是怎么在京城混了十多年的,恐怕多亏了身后的范阳卢氏吧?否则就他这个人,肯定早不知道被人害多少次了。 也难为他的脑袋如今好好地长在脖子上,没被人算计死,踢出京城,大约也是因为没害过人。 若是她不来京搅局,兴许他这样的,依旧可以稳稳妥妥地当着他的四品官,继续很多年。 虽然知道是祖父特意选了他,但这也太不圆滑了,哪怕不害人,连手里捏着人的把柄都不会吗?怪不得祖父只给了他京城卢家的三分势力,给多了也没用。 卢老夫人看虞花凌一脸无语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无奈,替卢望说话,“你祖父派你二叔来京,的确是这么交待的。这些年,他也的确让京城卢家这些人安安稳稳度日。他不是奸滑之人,也不擅于钻营奇巧,更不敢生事,生怕一个弄不好,便惹得牵累家里被人瞩目,便一直安安分分的,这也是你祖父派他来京做领头人的目的。” 卢望感激地看了一眼母亲,心里委屈说不出,他的确遵照父亲所言,这样做的。 卢老夫人又道:“若想找各家的把柄,这些年你祖父手中应是收集了不少。你若是需要,只管去信询问,你祖父应该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毕竟咱们卢家在京城的势力,你祖父也只交给了你二叔三分。剩余七分,没给他。他能力有限,所得自然有限。” 卢望闻言虽已知道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但如今听卢老夫人再提起,又受打击了一次。 虞花凌点头,“行,既然祖母这样说,我便回头问祖父吧!倒也不急。” 她看向卢徽和卢砚,“关于七叔说的怀疑郑冲贪墨赈灾粮一事,我想交给两位堂兄去查,你们与二婶一起离京,明着是一起送两个孩子回范阳,实则你们转道去平洲,不管是暗查也好,还是从旁人手中得了证据也罢,我只要结果,两位堂兄可愿意?” 卢徽和卢砚将虞花凌给她们派活,心下一喜,齐齐起身,“我们愿意。” 虞花凌又问那位七叔,“七叔有亲戚在平洲,最好不过,可愿意陪着我两位堂兄一起?给他们引个路?” 七叔立即起身,“愿意愿意。” 这么多年,旁支依附嫡支生存,但也仅限良田地产商铺等,这还是第一次,他接了一桩正儿八经的差使,尤其这差使,还是如今卢家在京城的掌权人指派的。 李安玉找过来时,正看到七叔与卢徽、卢砚纷纷表态,对虞花凌说一定办好差事。他看一眼三十余人,满满当当的前厅,脚步顿了一下。 他虽然已有心里准备,但也没想到,卢家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来了?可用过晚饭了?”虞花凌耳目好使,见他出现在门口,没立即进来,看向门口,对他招手。 “用过了。”李安玉迈进门槛,走向虞花凌。 坐在虞花凌一侧的卢望立即起身,给他让出位置,一脸歉意,“子霄坐这里。小九说你昨夜没睡好,都是你二婶的错,没妥善安置你们休息……” “昨夜卢府一团乱,二婶担心两个小侄子,没那么妥当情有可原,不是大事,二叔不必再提了。”李安玉摇头,“二叔只管坐,哪有长辈给晚辈让座的道理。” 卢老夫人一把拉住李安玉,“你官职比他高,另外,在这县主府,你是主,他是客,他给你让座也是应该。你只管坐下。” 卢望心想,真是我的亲娘哎,连连点头,“你坐你坐。二叔坐在小九身边,被她的气势压的透不过气来,如今你来了正好,我坐一边就好。” 李安玉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瞥了卢望一眼,心想这个二叔现在倒是上来机灵劲了,她伸手拍拍一旁的椅子,“祖母和二叔说的都对,你坐。” 李安玉笑,挨着虞花凌坐下,顺手去握虞花凌的手。 虞花凌顿了一下,没挣开,偏头看他。 李安玉凑在她耳边说:“自从县主在祖母和二叔面前给我撑腰做脸后。他们二人极其认可我。若外面的人知道我入赘县主府,得如此高的待遇,这县主府怕是要被人挤破头想入赘了。” 虞花凌没忍住,手心挠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有你这一个,我已吃不消了。还没睡醒吧?别说胡话。” 李安玉轻笑。 冠绝陇西,郎艳独绝的李六公子一笑,如春风拂面,春暖桃花开,春意满人间,直接看傻了前厅中所有的男女老少卢家人,连孩童都没放过。 包括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心下“哎呦”一声,这人刚来,就与小九说了什么悄悄话,转眼成了这副模样,笑的比外面如今开的桃花还艳。小九栽到他手里也不亏。 谁说男子的美貌不是利器?这不就是一个大杀器吗? 卢家旁支的叔伯们相互对看一眼,都心想着,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明熙县主在皇宫里对李六公子一见倾心,特意用功劳求了陛下和太皇太后请旨赐婚将人入赘给他,也是为了他,才接受了陛下和太皇太后的招揽,留在京城,出入金銮殿,陪王伴驾,看来不是传言。 这副模样的李六公子,谁能顶得住? 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照他们看,这话放在小九这个巾帼不让须眉身上也合适。 明明是女儿家,无论是容貌,还是模样,偏偏性子与女儿家丝毫不相干。大约正因如此,才行事干脆果断,一眼看中了,就弄到手,动作利落地给自己抢了个未婚夫吧? 虞花凌心想,笑什么笑,黑白无常勾魂,若有他帮着,大约能一勾勾一打。 她移开眼睛,轻咳一声,对卢家没见过李安玉的七叔等人说:“这是李常侍,李安玉,字子霄。他与我婚约存在一日,便等同我。各位叔伯们都认识一下。” 七叔等人呼啦啦起身,纷纷对李安玉见礼,分别报了自己的名字。 李安玉只听到了婚约存在一日的前提,心想难道在县主心里,还有不存在那一日?他暗暗记下,面上不露声色,站起身,一一还礼,“子霄入赘县主,以后便是县主的人了,诸位叔伯以后多多指教关照。” 众人纷纷道:“不敢不敢,好说好说,李常侍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老实点,未婚夫 因李安玉来到前厅,前厅又热闹了好一会儿,才回归正题。 虞花凌解答方才卢望的话,“目前,先查荥阳郑氏的把柄,除了郑冲的,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旁人的。一个家族,若是坏掉,定然是从根子上坏掉的。我从不相信能教导出狎昵良家女子,逼良为娼的郑瑾这个嫡长孙的郑中书,会是什么好人。若他是,郑瑾也不会如此毫无私德,定然从小就会教导他为人正直了,即便不那么正直,至少手段也会用到该用的人身上,不会长歪到只会欺辱无辜的良家女子。” 卢望等人点头。 虞花凌又道:“其余的,在祖父给我送的东西没到之前,暂且先规束自家,以不变应万变吧!目前也没更好的法子。毕竟,二叔手头没东西可供我利用,而我来京时日太浅,又没什么根基,只能先搅浑了朝堂上的水,将污垢清一清再说。至于其他的,就请诸位多谨慎些,保护好自己与家眷,就是当下的首要之事了。” 卢望闻言再一次惭愧,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的确太废物。 众人齐齐点头应是。 眼看天色已晚,虞花凌也累了,摆手让人回去。 卢望带着人离开后,卢老夫人拍拍虞花凌的手,欣慰道:“小九,做的不错。按理说,让家族荣耀更近一步的事儿,本该是家中的男人们做。你如今做的事情,按理说,该你长兄背负。但谁叫你有本事走到陛下和太皇太后面前呢,人越有本事,担负的越多,责任也会比寻常人越大。祖母知道,你本喜欢一身轻,但有时候有后背是负累没错,也一样会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人之力,哪里及得上举族之力,以后就辛苦你了。” “祖母,您说,人老了,是不是特别爱唠叨?”虞花凌偏头问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伸手打她,“你这丫头,我多说一句,你都嫌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每日在朝堂上跟人吵的热火朝天的。” 虞花凌实话实说,“我发现有时候嘴皮子比刀剑还好用。怪不得自古文人多会唇舌之战。看一把年纪的人,被我气的嘴都歪了时,确实爽快。” “你这丫头,大约天生就适合站在朝堂上耍疯。”卢老夫人笑骂,站起身,“怎么就这么招人恨?不与你说了,免得你气我。” 卢青妍赶紧扶了卢老夫人,“祖母,我扶您回去歇着。” “走走走,免得讨人嫌。”卢老夫人说着,往外走。 卢慕站起身,也跟着往外走。 虞花凌喊住他,“十五叔,若是让你进宿卫军,你可愿意?” 卢慕一愣,立即说:“自然愿意。”,说完,又连忙道:“我听小九安排。” 虞花凌点头,“因为你代替我去李府吊唁一事,如今京中人已注意到了你。另外,宿卫军近来因我,折损了许多人,定然需要人替补,十五叔文武双全,若只给我跑腿,太屈才了,所以,不如你先进宿卫军,虽然宿卫军有些危险,但却是博前程最快的地方。” 卢慕重重点头,“听小九的。” 虞花凌不再多言,“既然十五叔同意,先回去歇着吧!等我消息。” “好。”卢慕应下。 走出前厅,卢慕的脚步有些轻快,他不是卢公最小的儿子,也不是最出彩的那个,又是庶出,他不想如十一哥一般,只掌管家中一支的庶务,想要出人头地,但范阳卢氏人才济济,他即便再努力,也是排不上号的那个。所以,父亲派他来京城,他毫不犹豫地来了。 但来了京城这么久,除了读书习武,二哥只让他帮着十一哥打打杂物,没想到,小九如今要安排他进宿卫军。 太原王氏的嫡长孙王袭,起步便是进了宿卫军。彼时宿卫军难进,如今小九说因多人伤亡损耗而添补,这的确是他的机会。 虞花凌在人都离开后,看向李安玉,“睡了整整半日,怎么这么能睡?最近累到了?” 李安玉点头,“不是县主吩咐木兮不让他喊醒我的吗?” 虞花凌承认,是她从厢房睡醒一觉出来,回房取东西,见他躺在她的床上睡的沉,取了东西出来后,便吩咐木兮别喊他。 她还记得,这人十分嫌弃她房中的摆设物件,不知道如今是怎么跑去她屋子里睡的那么沉的?难道只有自己没地方睡时,也是能找个地方将就的? 她站起身,“怎么将你屋中的摆设都换成我师兄送的了?连你最喜欢刚摆上的那个插瓶也换了。” 李安玉也跟着她站起身,“既然是师兄送的,自然不能束之高阁,枉费师兄舟车劳顿带回来。” “你屋中那些,也是极好的,以前自己喜欢的,就不怕束之高阁了?”虞花凌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不怕啊,我的那些,反正也用了多年了,即便束之高阁,也对得起它们了。”李安玉理所当然。 虞花凌失笑,“行,你喜欢就随意。” 李安玉偏头看她,“师兄送来了那么多好东西,县主的房中一样不换,都便宜了我。”,他顿了顿,“而县主只选了一箱药和一箱桃花酿,看来师兄还是不太了解县主,否则只送这两样就好了,何必费心多送这么多好东西。” 虞花凌瞥他一眼,“大约是师兄回京时,听到我被另赐了府邸,给我做安宅用。” 李安玉故意说:“那就是师兄不了解县主,太皇太后赐给县主的府邸是现成的,里面的一应所用没充盈国库,县主又不是个讲究的人,师兄如此大费周章,实在多此一举了。” “多此一举吗?这不是都被你用上了吗?”虞花凌挑眉。 “那是因为我不想县主糟蹋好东西,便替县主用了,免得被束之高阁。”李安玉去抓虞花凌的手,摸自己的脸,“县主,我这个未婚夫,很合格的对不对?你的师兄,便是我的师兄,我定然好好用那些物件,不会浪费师兄对县主的一番兄妹之情。” 虞花凌摸到了他细滑的侧脸,一根没被他抓严实的手指正巧落在他鼻梁上,这鬼斧神工雕刻,菱角分明的隽秀颜色,还摆出这副姿态,着实鬼来了都得收起利爪,给他一个春风般的笑。 她侧过身,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捏他的脸,微微用力。 李安玉“咝”了一声,俊秀的眉毛皱在一起,都快打结了,“痛。” 虞花凌松开他,反手扣住他抓着她的那只手,用他自己的手给他揉被她掐红的脸,不带任何风月地说:“老实点儿,未婚夫。”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五十九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回到正院,李安玉的房间已重新布置好,自然没理由再霸占虞花凌的房间,所以虞花凌也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李安玉揉着还有些痛感的脸,心里郁郁地回了房。 木兮歪头觑着李安玉脸色,凑近他,“公子,您又不开心啦?” 他疑惑,“这布置可是都按照您的要求替换的,是瞧着不那么顺眼,不太适应,不合心意?要不咱再换回来?” 他不说李安玉还没注意房中被替换掉的摆设,如今打量整个房间,还是觉得挺满意的,摇头,“不是,不用,就这样。” 木兮看着他,“那您是跟县主吵架了?怎么一脸不高兴?县主惹您了?” 李安玉瞪他一眼,“我是什么重要的人吗?敢让县主惹我?” 木兮立即说:“您是县主的未婚夫啊。” 未婚夫不是重要的人吗? 若是不重要,县主何必让阖府上下,都尊重公子,把府中掌家之权,交给公子?冯女史离开后,卢老夫人住在这府中,县主完全可以将掌家之权交给卢老夫人的啊,再不济,交给卢七小姐或者卢十五公子啊,再再不济,提拔个管家,总是行的。 尤其是今日卢家来了那么多人,公子虽然睡过去了,但醒过来吃过饭找去前厅,连卢家二老爷都给公子让座了,县主处处提高公子在这府中和卢家人面前的地位,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个身份的重要? “她让我老实点儿。”李安玉拿开手,“你看看,她掐的。” 木兮睁大眼睛,“呀,公子,您的脸都被掐红了。” “嗯。” “县主对您家暴了?” 李安玉没好气,“没有。” 他心下郁郁,“强敌环伺,不知都谁在虎视眈眈。我若再拿不下县主,就要被偷家了。” 他坐去了铜镜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怀疑,“难道我不吸引县主吗?” 木兮跟去了铜镜前,看看自家公子,再看看铜镜里的公子,“公子不要怀疑自己,您不吸引县主,肯定不是您的问题,是县主的问题。” “怎么说?” 木兮挠头,“县主是干大事儿的人,无心情爱呗。” 李安玉泄气。 木兮捂住嘴,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李安玉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无奈地嘟囔,“即便是干大事儿的人,也不能断情绝爱吧?说到底,还是我没能吸引到她。” 否则怎么会连勾引都不管用? 他转头看着木兮,“你快帮我想办法,明日崔灼入宫,县主一定会见到他的。” 木兮松开捂着嘴的手,天真地小声问:“县主的师兄,不就是师兄吗?公子为何怕他见到县主啊?” 更何况,人家还送了那么多礼来,还都被公子给摆在自己房中了。这怎么说,也不该这么如临大敌地防备人家吧?就算要防备,防备的人也不该是崔四公子啊。 “你见过哪个师兄,连锦幔、布匹、香料、器具等等,一应俱全地送礼给师妹的?就差送几把椅子一张床了。”李安玉压低声音,“我反正没见过,不得不防。” 木兮眼睛转啊转的,半晌,不转了,使劲挠头,“公子,我笨,想不出来。” “要你何用?”李安玉伸手戳他脑门。 木兮嘟起嘴,“要不,喊琴书姐姐来给公子出出主意?琴书姐姐是女子,县主也是女子,兴许她能给公子出出主意?” “行,你去喊她来。” 木兮立即去了。 不多时,琴书跟着木兮来到李安玉面前。 李安玉此时已不在铜镜前坐着了,而是坐去了桌前,正在摆弄那两株要开谢了的桃花枝。 琴书规规矩矩见礼,“公子。” 李安玉点头,看着有些蔫吧的花枝,对她问:“你有什么法子,让县主早些与我同床?” 琴书“啊?”了一声。 木兮也惊呆了。 李安玉半天没听到动静,这才转头看着二人,“你们这么吃惊做什么?” 木兮连忙说:“不、不是啊公子,您与县主还没大婚,早早同床,不合规矩啊。” “是不合规矩,但她压根不想太早与我大婚,只能先同床了。”李安玉无奈,“况且,规矩是人定的,尤其我看县主也不像是会守规矩的人,若是按照规矩,我就不会提前搬来县主府,住在县主隔壁,而县主也会对卢老夫人晨昏定省,这些县主都没遵从,也没要我遵从,可见,同床这件事儿,也可以没那么规矩。你们说是不是?” 木兮噎住。 琴书答不上话来。 李安玉对琴书说:“你素来聪明,可有法子?昨夜住在卢府,明明是个好机会,但县主要我自己睡,自己却去了灰尘的房间,把整洁的房间让给了我。” 又说:“卢家二婶既然只安排了一间房间,便是也听到我搬来县主府,住在县主隔壁,以为县主不是个守规矩的人,错以为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 又说:“既然她都这样以为了,若是我不能与县主住在一起,岂不是我没本事?” 木兮:“……” 琴书:“……” 本事这件事儿,不是这么用的吧? “快想想。”李安玉催促。 木兮忍不住说:“公子,您刚刚不是说,要想办法,让崔四公子明日见不得县主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了?” “明日见不到,还有后日呢,总不能一直见不到。”李安玉觉得,还是将人拴住最保险,“若是县主要了我的人,肯定是要对我负责到底的吧?” 木兮:“……” 他小声控诉,“公子,您这可是歪门邪道。” 主意都打歪了,事情还能办正吗?他很怀疑。 “那你说怎么办?都这么多天了,我明里暗里,又哄又骗、拈酸吃醋,让她明白我的心思,可是她始终无动于衷。”李安玉指指自己的脸,“我只不过让她摸我一下,她竟然掐我,掐我也就算了,还掐的这么疼。” 木兮:“……” 他看向琴书,心想幸好将琴书姐姐叫来了,否则这样的公子,他也是第一次见,实在应付不了。 第一百六十章 会哄自己 琴书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李安玉,但到底比木兮靠谱。 她定了定神,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公子,您如今是县主的未婚夫,您怕什么?若是县主有悔婚的苗头,您再如临大敌想旁门左道也来得及。实在不必这么早便草木皆兵,免得惹县主生气不喜。” “这样吗?我过于紧张了?”李安玉问。 “是,公子聪明反被聪明误。”琴书十分冷静,“公子本就有大才,名扬陇西,才满八郡,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公子这样的少年公子,大魏少有,如明珠似明月,县主既然摘了您,本身就是对您的一种选择,您无需太过多虑,如今占着县主未婚夫的位置,您就赢了一半筹码了。” “真的?” “真的。”琴书重重点头,“县主与寻常的女儿家不同,没那么多细腻心思,但不代表县主不聪明。县主如今对您十分的好,若是您闹得太过,恐怕适得其反。”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公子如今就很好,把握有度,不宜太过。”琴书道:“公子想想自己,是如何得到县主庇护的?” “半坛酒的救命之恩嘛,这还用说?”木兮抢答。 琴书摇头,“不,半坛酒的救命之恩,不过是给县主递了个由头而已。真正的原因是县主愿意承认这半坛酒的救命之恩,拉公子出泥潭。” 李安玉点头,的确是这样,她开始都让月凉传话,答应给他收尸了。 琴书中肯建议,“有的女子慕强,但有的女子天生便是强者。从县主宁愿与郑中书对上,也要从朝堂上拉下郑中书的嫡孙郑瑾就能看出来,县主怜惜弱小。而公子如今,就占了一个弱字。” 李安玉眨眨眼睛。 琴书又低声说:“县主这样的姑娘,好不容易从太皇太后手中将您救出来,只要您一日需要她的庇护,她便一日不会对您松开手。” 李安玉轻叩桌面,“我早先也是这样想的,但如今她师兄崔灼,是个十分厉害的人。擅于谋划,步步为营,攻于巧思,手段高明。我若什么也不做,万一……” “若县主与她师兄昔日当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公子如今成为县主的未婚夫。公子不要慌乱,一旦您自己乱了阵脚,旁人才更会有可乘之机。”琴书提醒。 “你说的对。”李安玉歇了拐七拧八的心思,老实下来,“当初我带着你与木兮一起跟着我出入学堂,木兮便是个榆木脑袋,不及你十之一二聪慧。” 木兮垮下脸,“公子,您夸琴书姐姐就夸她,做什么非要踩我一脚啊?我天生就脑子笨,但我也是您自己选的人啊。” “是,选你不如选跟葱。”李安玉看他一眼,心情舒朗不少,对琴书说:“这个月赏钱翻倍。” 琴书开心,“多谢公子赏。” 木兮连忙说:“我,我的赏呢公子?我虽然笨,不如琴书姐姐聪明,但也出了力啊。” 李安玉放过他,“你也有。” 木兮咧开嘴,“谢公子。” 李安玉对二人摆手,“行了,你们下去吧,我要继续睡,好好补补觉。” 明日见了崔灼,一定不能让他比下去。 木兮连连点头。 琴书退了下去。 隔壁,虞花凌沐浴后,一直听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只不过声音压的极低,她即便耳目好使,也听不太清,索性作罢,躺去床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虞花凌与李安玉准时坐上了府中的马车,前往金銮殿。 看着李安玉今日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模样,虞花凌多看了两眼,在用过早饭后问他,“昨日听你房中说了许久的话,与谁?” “木兮和琴书,问他们些事情。” 虞花凌点头,想起李福曾向她特意介绍过琴书,说是李安玉自小特意培养的人,读书识字,甚至琴棋书画也精通,打理府宅内院,更是一把好手,昨儿她也瞧见了人,确实是个细致人,与旁人都不一样。 她忽然问:“琴书这姑娘是你的通房?” 李安玉脸一黑,“不是。” 他好好的心情,被这句话给糟蹋了个干净,气恼地说:“我没有通房。” 又狠狠瞪了虞花凌一眼,补充,“也没有侍妾。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洁身自好的很。” 虞花凌“哦”了一声,看着他,“问你一句而已,你生什么气?不是就不是呗,还不让问了?” “是你莫名其妙冤枉我。”李安玉生气。 虞花凌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本是随口一问的事儿,倒是惹了他生恼,这么些日子,自从第二次见面,他从紫极殿黑着脸冲出来后,她几乎没瞧见他脸上这么生动的气恼模样。 她道歉,“福伯曾对我提起,说琴书是你特意培养的人,昨日我也见了,的确细致入微,世家公子十五岁起,会被家里安排通房,甚至有的人还会未大婚前便已纳妾。我这么想,也是常理。看来是我想差了,对不住。” 李安玉没好气,“什么常理?我与别人怎会一样?你冤枉了我,一句对不住就完事了?” 虞花凌后悔多事,实在是昨日他房间说话太久,她生出了几分好奇,今日见他精神抖擞的,一副饱睡的模样,便想起了什么问什么,没想到惹了他。 她只能说:“那你说,该让我怎么给你道歉?” 李安玉手心蜷了蜷,“你抱抱我。” 虞花凌看着他,“这算什么道歉?” “我就要这个,你胡乱揣测我,我受到了伤害,你当然要安慰我。”李安玉说的理所当然。 虞花凌只能挪了身子,靠近他,伸手抱了他一下。 刚要退开,李安玉反手抱住她,同时还埋怨,“你蘸酱呢。” 虞花凌:“……” 真是难伺候啊。 她只能安静下来,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说:“好了没?” “好了。”李安玉见好就收。 虞花凌退回去坐好,好笑地看着他阴转晴的脸,“你倒是会哄自己。” 李安玉弯唇,“明明是县主哄好的我。”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欢喜 被自己的要求哄好了的李安玉,眉眼又恢复晴空朗月。 他见虞花凌不说话了,主动对她道:“当初选婢女小厮时,我见琴书很聪明,便选了她与木兮一起做我伴读,同我出入学堂。木兮打理我近身起居,琴书打理我内院书房,福伯圆滑,擅迎来送往,培养做我的管事。” 虞花凌点头,“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随便问你这些话了。” “也没有不让你问。”李安玉看着她,“我以为你刚刚在怀疑我,才气恼了你,既然你是随便一说,我也没什么可气的了。以后你想问什么,还是只管问,不必顾忌。” 虞花凌好笑,“刚刚跟要吃了我一样,我还哪敢啊。” “只抱我一会儿就能哄好我,县主怕什么?”李安玉握住她的手,随着马车摇晃,他眼底如荡映着一池碧湖,认真地说:“我很是洁身自好的,从未让女子近过身,县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虞花凌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洁身自好,我该表扬你吗?” “当然。”李安玉抓着她的手把玩,揉捏根根纤细的手指,“县主方才说的对,大多世家公子,十五岁之后,都被家里安排通房,但我眼高于顶,瞧不上庸脂俗粉,便拒绝了母亲,好在在陇西时,一直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养,有些话语权,母亲见我拒绝,也没强塞人给我,祖父也没反对,直到离开陇西。” 又解释,“栽培琴书,是因为见她实在聪慧有天赋,便不拘泥她是女子,与木兮一起,带在了身边,也是为了如今像县主看到的一样,她很得用。无论内院的调派人手,还是书房活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嗯,是个人才。”虞花凌看着他,“这么能干的姑娘,被你这般用,倒是可惜了。” “都能做我幕僚了,可惜吗?”李安玉问。 “嗯?”虞花凌看着他,“原来她还担着幕僚一职?” “是啊。”李安玉心想,得亏她昨晚出谋划策,否则他岂不是乱了章法? “那确实不算可惜。”虞花凌承认,能做李安玉的幕僚,已是得用了。 李安玉瞧着她神色,“是不是想跟我挖人?” “没有。” 李安玉莞尔,“我的人,便是县主的人,县主若是喜欢,只管要去。” “不必。你好不容易培养的人,自己留着吧!” 李安玉点头,捏着她手指说:“自己的未婚夫,是个洁身自好且干净的人,县主欢喜吗?” 虞花凌心想,过不去这一关了是吧? 她无奈,“欢喜。” 李安玉轻笑,“县主欢喜就好。” 他摸到虞花凌手心处的薄茧,“因养伤没练武,县主手上的茧子都软了。” 虞花凌反手去摸他的手,“你的手倒是没茧子。” “我不喜瑕疵,将磨出的茧子都用薄刀片给削掉了,再抹上上等的药膏,自然便没有茧子了。” 虞花凌想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每日沐浴后,碧青帮她抹一次药,她有时候嫌弃碧青动作慢,自己随便抹两下便了之,因不当回事儿,疤痕不知多久才能消掉,即便消掉,也需要时间。 她挑眉,“这么费心养护啊。” 连自己手上起的茧子都不能接受,精致讲究到这个份上,那能容忍与他未来共度一生的人如此粗糙吗? 若他自己包括一应所用,都要最好的,最精致的,那她这个未婚妻呢。 她笑问:“那我的也削去?” 李安玉顿了一下,摇头,“县主不必,县主做自己就好。县主什么样,我都很喜欢。” “行了,别说好听的话了,皇宫到了。”虞花凌抽出手,跳下马车。 李安玉紧跟着下了马车,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我又不怎么摸剑,自然与县主剑不离身不同。我刚刚的话可不是在哄县主。是真心觉得,县主什么样,我都喜欢。” 虞花凌偏头看他一眼,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这人什么时候不止学会了哄自己,也学会哄人了?陇西李六公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她若是定力不够,怕是早被他哄的找不着北了。 当初的决定,也不知道对不对。 她无言片刻,只道:“端正些,这是上早朝,我可不想与你一起被人弹劾。” 李安玉松开手,弯唇笑,“嗯,听县主的。” 早朝上,皇帝和太皇太后坐在最上首高处,从高台往下看,文武百官一目了然。 故而能看到,今日的李安玉,似乎心情极好,春风拂面。 对比最明显的是郑义,郑义沉着脸,脸上的阴云堆了二尺厚。 在内侍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虞花凌眼看郑义要动,第一个更快一步地跳出来,赶在他前面开口:“陛下,臣有本启奏。” “县主请说。” “臣举荐宿卫军副统领柳翊,担任殿御史一职。”虞花凌声音清亮,“在李府门口,柳副统领为了保护臣,身受重伤,昨日又不顾身上的伤,入宫帮宫中太妃清理身边枉顾太妃安危的侍候之人。这两件事,理当论功行赏。正好殿御史一职空缺,正适合柳翊担任。” 她此言一出,连柳仆射都惊了,震惊地看着虞花凌。 他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怎么就有本事担任殿御史了?一个宿卫军副统领,还是他跟太皇太后拿不反对幽州刺史之位给李家换来的。 而且,他在李府门口,立了什么功?不就是无能被个孩童的弹弓惊马了吗?还受了重伤?不就是伤了手指头,破了层皮嘛,又没断,哪里算得上重伤了? 还有,将熹太妃宫中的人都带走,的确是他,但不是受明熙县主指使,太皇太后也赞同,才让他去做了这不见刀剑白捡的事儿吗?怎么就有功了? 他秉持着欠了虞花凌一个人情,知道了这事儿也没有说什么,自然明白虞花凌是想拖他柳家一起对付郑家,他虽然心里不爽,但也只能认了,没想到,她今儿就将殿御史抬出来给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 这是唱的哪出? 李安玉出列,“臣附议。昨日臣见过柳副统领,探讨了几句,也觉得县主所言在理,柳副统领不适合待在宿卫军,反而适合殿御史一职。” 云珩闻言看向李安玉,心想探讨?说的好听,柳翊不是找他说豚皮饼吗?怎么变成了探讨了?探讨吃的还能成考察他成为殿御史的本事了? 元宏也想到了昨日御书房外,见到柳翊的模样,心想若是李常侍今日不提,他险些忘了,得赶紧送个厨子去县主府学豚皮饼。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输一局 太皇太后本来的确想让柳翊先占着宿卫军副统领的位置,既给柳源疏卖一个好,又能在柳翊因无能被杀或者被弹劾下去后,再替换上自己的人。 没想到,如今虞花凌倒是十分看重柳翊。 记得那日她提起柳翊接任殿御史,她没同意,她又提了柳钧、柳瑜,总之是柳源疏的儿子,为了配合她,她也同意了。 今日她竟然还是想推柳翊。 她也想知道,这柳翊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竟然让她看中提拔。 “柳爱卿,明熙县主举荐柳翊调任御史台做殿御史,你怎么看?”太皇太后出声。 柳源疏出列,他能怎么看?他没想过啊,但既然虞花凌推举,他能不要吗?肯定不能。 他拱手,“太皇太后,犬子的确不适合宿卫军副统领一职,调任殿御史,臣没意见。” 郑义出列,“陛下、太皇太后,宿卫军副统领从七品,殿御史六品,这升了一级半。柳翊在李府门口,被孩童弹弓惊马,伤了手指,是因无能,没有尽到宿卫军防卫之能,且还受伤,本是自己无能,理应受罚,而处置熹太妃宫内侍从,更是胆大包天,越权行事,对太妃不敬。理当罢免他宿卫军副统领一职,岂能容许明熙县主颠倒黑白,竟然不降反升?且如此高升?” “郑中书错了,你不要因为郑瑾一事,没能徇私枉法,便对我怀恨在心,对我举荐的人也瞧不上嘛。”虞花凌看着郑义,她就知道他要跳出来弹劾柳翊,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占据主导,“李府门口惊马一事,本县主亲眼所见,可以作证,柳副统领是为了护我,才被弹弓惊马所伤。虽然柳副统领武功寻常,但其绩可表,自然要嘉奖。既然不适合宿卫军副统领一职,自然要将他放在合适的职位。” 不等郑义开口,她又道:“另外你说熹太妃,那是我与柳副统领,奉了太皇太后之命,惩治熹太妃宫里不拿太妃安危当回事儿的宫人,柳副统领指挥有素,顺利完成了太皇太后交待的任务,保护了熹太妃不被宫人蛊惑,自然要嘉奖。既是嘉奖,臣的功劳就不算了,只举荐柳副统领,这高升一级半,也不算高了。” 柳源疏听的嘴角直抽,这般强行按头给嘉奖,如此牵强,他也是第一次开了眼界了。 这若不是举荐的人是他儿子,他也要站出来与郑义站在一起喷死虞花凌。真是没理也让她搅出三分道理。 这京城谁不知道他三儿子柳翊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让个孩童的弹弓弄的惊了马拖拽伤了手指,他的老脸都要丢没了,到了虞花凌这里,她竟然当朝给他请功,说什么他保护了她? 而熹太妃的事儿,京城的百姓们不知道,但他们这些站在朝堂上的官员却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就是熹太妃帮着郑义对付卢家和虞花凌,转头就被她秋后算账了,算账就算账吧,拉了柳翊这个宿卫军副统领一起,把熹太妃的宫人都给一窝端了。 自古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粗暴的。偏偏这人气死人不偿命,竟然还在朝堂上给柳翊请功。 他看向郑义,果然见他脸都快气歪了。 他心里爽快,反正如今已经跟虞花凌拧了一股绳,也不介意再气一气郑义,他这么一想,又添一把火,“臣觉得明熙县主说的在理,但臣的三子柳翊调任御史台做殿御史,那宿卫军副统领一职该由何人担任?” “臣举荐臣的十五叔卢慕。”虞花凌趁机说:“陛下、太皇太后,您二人应该知道,臣在城外与王侍中府王校尉被陇西李氏派人刺杀,是臣的十五叔带着府卫救下了臣和王校尉,臣的十五叔文武双全,臣觉得他完全可以胜任宿卫军副统领一职。” “虞花凌,你可真是好算计。举荐柳翊调任殿御史,原来是为你举荐你卢家人。”郑义转向柳源疏,“柳源疏,你就甘愿被他做挡箭牌,当枪使吗?” 柳源疏眼皮翻了翻,“郑中书这说的是什么话?犬子依照明熙县主所言,的确该受嘉奖,至于范阳卢氏的卢十五,确实是有这么一桩救人有功的事儿。” 王睿出列,“臣赞同明熙县主所言,当日臣的犬子为护明熙县主,被李氏刺杀,虽然陇西李氏刺杀一案因李茂和李贺畏罪自戕已了,但卢十五的确该受褒奖,若非他及时出现,臣怕是要折了嫡长子。” “臣附议!” “臣附议!” “……” 柳家一派与王家一派的人随着柳源疏和王睿出列,都赞同虞花凌所言。 “臣也附议。”崔奇审时度势,觉得若是想让崔灼顺利入朝,如今当该卖给柳源疏与虞花凌一个好,免得他们为难。 “臣也附议!” “臣也附议!” “……” 随着崔奇开口,清河崔氏一派人也出列附议。 郑义的脸气的铁青,他瞪向崔奇,这就是崔奇,也是他在寻求帮助时没登门找他的原因,最会审时度势的一个老狐狸,见不好就退,见好就上前。 “臣也附议。”云珩出列。 郭远瞬间又看向云珩,他真是不明白了,他这个孙子,怎么昨日帮了虞花凌,今日还要帮? “祖父,大势所趋。”云珩用口型说。 郭远噎住。 他看向四周,的确,连崔奇都表态了,今日怕是又让虞花凌达成她的目的了。 他总不能与孙子作对,只能出列,“臣也附议。” 顿时,郭家一派也跟着附议一片。 元宏见满朝文武附议了八成,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他点头。 元宏开口:“朕也觉得明熙县主所言有理,既然众爱卿都附议,朕便准县主所奏。即日起,柳翊调任御史台,任殿御史一职,范阳卢氏卢慕,担任宿卫军副统领一职。” 皇帝金口玉言一出,此事算是板上钉钉。 郑义第一次觉得独木难成林,往日,他们世家一起联起手来对付太皇太后,皇帝只是个摆设,自从虞花凌入京,一切就全变了。 她成了朝堂的主导,柳源疏被她不知不觉拉拢到了一起,就连崔奇都避其锋芒,忍让下来,而王睿更不必说,他太原王氏本就是太皇太后一派。 如今除了今日没开口表态的博陵崔氏崔昭和他的堂弟崔挺,便只剩下他郑家的人和几个零散的中立派。崔昭不开口,也是一种表态,虽然看着两头都不得罪,但他心里知道,崔昭心向虞花凌。毕竟他如今的御史大夫,是虞花凌推上来的。 今日又输一局。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接连被气 郑义知道今日再讨不到好处,索性不再开口。 散了早朝后,皇帝与太皇太后离开,虞花凌故意慢了几步,走到郑义面前,对她笑眯眯地说:“郑中书,都说男人多薄情,在你身上,看来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啊。熹太妃为了郑中书,故意食用相克的食物,以糟蹋自己金贵身子的代价,帮助郑中书不止调到了闻太医,还强行取用了御药房仅有的水牛角,连她身边最信任器重陪伴了多年的夏嬷嬷都搭上了,如今更是因照看太妃不利的罪名,让晨曦宫上下都被送去少府监。连东阳王得到消息,都急匆匆要入宫为熹太妃讨个公道,但郑中书你呢?利用完人,便扔在一边不管了,可真是薄情呐。” “虞花凌,你休要张狂,本官一定会杀了你。”郑义气的手抖。 他自然不是不管熹太妃,本以为有东阳王在,太皇太后不敢轻易对熹太妃动手,谁知道虞花凌却是个狠人,竟然逼迫太皇太后,利用照看太妃不利的罪名,让太皇太后答应处置了晨曦宫上下,太皇太后为了安抚对于卢家两个稚子被毒害的袖手旁观,竟然准许了。 而东阳王因惊马受伤,如今在府内养伤,今日递了折子到御前,但即便看到了折子,太皇太后只要不见得东阳王本人,自然会一概不理。 反而是他,这本就是后宫之事,前朝虽然可提,但到底不如宗室能够理所当然地插手。 这也就导致,他今日没有东阳王相助,憋屈的很。 他是真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凑巧,一个清河崔氏的稚子,竟然在接应回京的崔四公子时,在街上因为太开心,扔拨浪鼓惊了东阳王的马,查来查去,这事儿只是意外。 该说东阳王太倒霉,还是他太倒霉?亦或者熹太妃只能认栽? “我上朝第一日,刺杀我放的冷箭和截杀我的上百死士,难道是出自郑中书之手?那一日没能杀了我,今日又放话,一定要杀了我?”虞花凌故意喊住郭远与柳源疏,“大司空、柳仆射,您二人说,我这样猜测,可有道理?” 郭远眸光微闪,“嗯,县主猜测,有几分道理。” 柳源疏也说:“县主所言在理。” 二人虽然早已把刺杀一事扫尾的干净,但也怕虞花凌太有本事翻出蛛丝马迹来,如今见她特意点了他们二人,又往郑义身上按,自然乐见其成。 无论是虞花凌想栽赃郑义也好,还是纯碎是抹黑气郑义也罢,总之,附和一句,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郑义冷冷哼了一声,“虞花凌,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杀你是以后的事儿。” “行,若以后我再出事儿,第一个怀疑郑中书。”虞花凌丢下一句话,先一步走了。 只余郑义站在原地,气的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剑,一剑捅了那个嚣张的女人。 柳源疏凑近他,拍郑义肩膀,“郑中书,你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明熙县主?可惜啊,她的伤都快养好了,人还照样活蹦乱跳,你一时半会儿,还真杀不了。对卢家动手也就罢了,对两个稚子动手,你郑中书也真是有出息。如今好吧?她报复到你老情人身上了,你却拿她在朝堂上没办法。” “你少说风凉话。”郑义怒瞪着柳源疏,“若不是你,我的孙子郑瑾岂会被她盯上?” “你说这话之前,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惹我来着?”柳源疏哼笑,“你出手就是五道圣旨,我那日去郑府找你,你跟我说什么?你有今日,还不是你活该。” 郑义不承认自己活该,明摆着的利益递到他面前,换做是他柳源疏,他就不信他能顶得住不答应?他只是没想到,虞花凌会容忍不了郑瑾狎昵良家女子、逼良为娼,拿着这么两个小把柄,非要冠冕堂皇,与云珩一起,将他的孙子置之死地。 柳源疏又说:“我没怎么悉心教导的儿子,却接替了你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嫡长孙,你说,这是不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那第三子,虽然别的出息没有,但至少从不狎昵良家女子,更不会逼良为娼,只是寻常听听曲子,赏银还是给双倍。论私德,他还真比你那孙子强,接替他这殿御史一职,也是应当。” 郑义气怒,“柳源疏,你以为虞花凌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抬举你那不成器的儿子,难道不是在利用你?” “谁不知道明熙县主如今在朝堂上锋芒正盛?被她利用总好过被她针对。”柳源疏悠哉悠哉,“反正今日本官的儿子升职,本官就心情很好,这还要多谢明熙县主慧眼识珠。” 郑义气的骂,“鼠目寸光,早晚你会被她利用的骨头都不剩。” “那也是你郑家先死在我柳家前面。”柳源疏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他自然知道虞花凌是在利用他,但利用又如何?实打实的好处,他也得了。总比郑义折了一个嫡长孙,如今无能狂怒强。 至于将来,将来再说。他便不信了,虞花凌还能吞了所有世家。 “不过是一个孙子而已,既然废了,再换一个就是。郑中书,何必自乱阵脚?”郭远与郑义年岁相当,见他被虞花凌气了一通,又被柳源疏气,劝了一句。 郑义看着他,“你的孙子云珩是怎么回事儿?依老夫看,他可与你不是一条心,他明显心想着虞花凌。我劝你还是查查吧!别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你这个孙子给你卖了。” 郭远早已查过云珩,但因时间短,查的粗糙,只查出他流落琅琊云氏这些年,因养父母膝下只有他,无儿无女,对他极好,其他云家人,对他也不错,没查出他与虞花凌有什么牵扯,如今听郑义这么说,他点点头,“嗯,你说的对,是该再查查。” 能站在朝堂上的活了一把年纪的人都不是傻子,云珩昨日虽然打消了他的疑虑,今日也用口型说了大势所趋,但他明明可以不站出来的。若是他不站出来,他便不会表态,那么,郑义还能据理力争一番,因为他站出来了,毕竟是他郭家的人,他也只能站出来,导致形势才一边倒了,郑义变成了孤立无援,才彻底输了这一局。 这么个关键节点,他就不信他那聪明的孙子不懂。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可不必 郭远找到云珩。 他看着云珩,“今日你为何出列,别与我说什么大势所趋,你若不出列附议,郑义还能再据理力争一番。” “祖父既然不赞同孙儿,为何也跟着出列附议?”云珩目光坦然,显然不怕郭远质问。 郭远打量这个孙子,见他目光坦坦荡荡,他本来一肚子的怀疑,一时又拿不准了,“我是因为你,你是郭家人,你都已站出来了,我若不支持你,岂不是让别人看我们郭家的笑话?觉得郭家人心不齐?” “这样啊,原来是祖父顾全面子。”云珩恍然,“但孙儿觉得祖父大可不必。” “怎么说?” “在朝堂上,各抒己见,本就是为官之道。孙儿认为明熙县主说的有理,连崔尚书都附议,孙儿觉得为朝堂提拔人才着想,孙儿便也附议了。”云珩解释,“祖父觉得孙儿做的不妥,是以为孙儿心向明熙县主?祖父错了,孙儿自小所学,告诉孙儿,为官要为社稷着想。柳翊孙儿见过,的确不适合宿卫军副统领一职,而范阳卢氏的卢慕,出城救下明熙县主和王校尉等人,的确有功,一个宿卫军副统领也值得给他。” “你……”郭远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又想感慨琅琊云氏到底怎么教的人,将他教的这般正,“你说你是为了大魏社稷?” “是。”云珩点头,“更何况,附议此事,于郭家无害。孙儿不明白祖父为何还要向着郑中书,他郑家连卢家两个稚子都下手,实在让孙儿瞧不上。祖父是不是忘了,孙儿遭受迫害,流落在外时,也是小小年纪,若无我养父母收留,孙儿怕是早已尸骨无存。连稚子都下黑手的这等不择手段之人,孙儿也着实痛恨。” 郭远恍然,“原来你是为着这个。” 这么说,他就可以理解了。 他一时也无话可说了,叹了口气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当年害你的人,已被我收拾了。以后在朝堂上……虽然你有你的理由,但也不要让人误会你向着虞花凌,免得让人以为,我郭家也成了她的一派。” “祖父何必担心这个。”云珩道:“孙儿读圣贤书,学文习武,本也没打算回郭家,入朝堂。只不过被家里找到,血脉至亲,郭家又势大,给云家施压,孙儿不忍琅琊云氏养孙儿一场,对孙儿不错,反而倒头来被孙儿连累,得罪郭家,才同意归家。孙儿既然入了这朝局,进了御史台,自然要为大魏社稷,天下百姓出一份力。外面世道,民生多艰,只要明熙县主在朝堂上的所行,利于大魏,孙儿便附议他。” 郭远闻言皱眉。 云珩继续道:“祖父所求,不危害太原郭氏而已,这并不矛盾。到如今,除了祖父刺杀明熙县主,县主无论是去城外查弓弩坊,还是入府查府卫佩剑,都没死盯着郭家不放不是?不像针对郑瑾一般,针对长兄,反而还手下留情了。祖父为何非要帮着郑中书与明熙县主作对?按理说,审时度势,祖父比孙儿懂才是。孙儿实在不解,如今与她作对,有什么好处。” 郭远噎住。 的确,如今虞花凌锋芒毕露,与她顶风而上作对,没什么好处,看郑义便看得出来,崔奇都附议了,他帮郑义做什么? 但就是为长远着想,他不能眼看着虞花凌一步步不止站稳脚跟,朝堂还成为她的一言堂,这怎么行?他们这些人,立于何地? 云珩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祖父放心,大魏立朝,依靠的便是世家大族,世家盘踞已成了大魏立朝的根基。犹如大魏心脏。只能一个世家被拉下马,再扶持起一个新世家,不会所有世家都消亡。明熙县主做不到,太皇太后为了大魏江山,也不会让明熙县主去强行做到,消除所有世家。否则首当其中,岂不就是太皇太后身后的长乐冯氏,还有明熙县主身后的范阳卢氏?” 他将话说到郭远心坎里,“您怕她在朝堂站稳脚跟后做大,但要想想,没那么容易。陇西李氏与她结了仇敌,如今荥阳郑氏也与她结了仇,巨鹿魏氏心向陇西李氏,有这三大家族在,祖父您又何必帮他们出头?如今作壁上观最合时宜。若不让鹬蚌相争,如何渔翁得利?您也学学崔尚书,这一点,他做的最好。没道理他清河崔氏能做墙头草,我太原郭氏便不能做。无非是得利而已。” 郭远虽然鄙视崔奇老狐狸最狡猾,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最会做渔翁得利的事儿。 他无话可说了,看着这个孙子,“你头脑确实好使,罢了,只要不做危害郭家之事,以后便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想着,今日回府,一定将郭毓叫到书房,让他派人好好查查云珩是否与虞花凌当真没有瓜葛,比起云珩,他还是相信自己一手栽培教养长大的嫡长孙郭毓。 云珩点头,“今日听闻清河崔氏四公子崔灼面圣,孙儿好奇,想去御书房瞧瞧人。祖父可要同去?” “一个清河崔氏的小子而已。你自去吧!”郭远自持身份,年轻一辈的小辈,各大世家多如牛毛,一个崔灼的确被崔奇拍着胸脯保证说文武双全,但他有自己这个出色的孙子,还不至于眼巴巴去瞧别人家的。等他有本事站在朝堂上,他自然就见到了。 云珩颔首,“那孙儿去了。” 他送走郭远,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崔灼跟他一样,被召入宫,肯定是先去紫极殿,到太皇太后那里被过目一番,再去拜见陛下。他的侍御史是五品,而崔尚书给崔灼预定的监察御史,是从五品。但不知道太皇太后会不会跟见他一样,看到崔灼后,也改了主意,也给他破格提拔。 他昨日听说了,崔灼及时赶到,飞身出了马车,及时勒住了东阳王惊马的缰绳,救下东阳王和他自家的小侄子,街上的人亲眼所见,说崔四公子容色清俊,风采卓然,又听说东阳王妃见过崔灼后,要将小女儿许配给他,但被他言明已有心仪之人拒绝了。可见十分出众,否则不会让东阳王妃一眼相中。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谏议大夫 紫极殿内,太皇太后单独召见崔灼。 昨日东阳王府内的事情,太皇太后自然也听说了,如今见到崔灼,心想难怪被东阳王妃一眼相中,想要将自家小女儿婚配给他,果然此子丰姿毓秀、寒霜覆雪,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人物。 若是与李安玉站在一起,这等容貌,也不遑多让了。 可惜,是尚书令崔奇的嫡子。 她心里道了句可惜,面上却不显,在崔灼行礼后,笑着赐座,然后问了些寻常话,崔灼一一作答,片刻后,太皇太后收住闲话,步入正题。 太皇太后看着崔灼,“崔四公子对于哀家招揽重用明熙县主,怎么看?” 崔灼不卑不亢,“太皇太后不拘一格,选才任能。” 太皇太后微笑,“自从先皇暴毙,大半年以来,朝局多出事端,京城内外,刺杀案件不断。包括这皇宫,青天白日之下,也有人投毒。哀家辅佐陛下临朝听政,被朝事所累,又被频发的刺杀案着实头疼,哀家有意改制,在御史台之外,再单独成立监察司,有意推举明熙县主做司主,崔四公子意下如何?” 崔灼抬眼,“京中的刺杀案,多因明熙县主所起,只要太皇太后不重用县主,刺杀案便会少下去,也不必您一再头疼了。” “刚刚你也说了,哀家招揽人才,不拘一格,招揽明熙县主,更是选才任能。”太皇太后摸着杯盏,“刺杀案频发,的确是因她而起,但没有她,这朝局也一样不平静。若哀家就是要重用明熙县主呢?崔四公子只管答,单独成立监察司,推举她做司主,你可会支持?” 崔灼淡声问:“太皇太后可否告知草民您成立监察司的目的?总不能单单是为了频发的刺杀案。” 太皇太后正色道:“自然不单单是为了频发的刺杀案。是为了肃清朝野上下,贪赃枉法之辈,还我大魏朝堂清正廉明,让污垢没有藏处,再无张求之辈祸国,致使朝局动荡半年之久,也还整个大魏欣欣向荣。” 崔灼点头,“那为何司主是明熙县主?” “明熙县主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杀伐劲儿,但同时也不失本真良善。监察司一旦成立,便会是一把悬于朝堂上的刀,这刀不止冲着朝野上下,也一样悬于哀家头上。哀家自然要选一个无惧风雨,杀伐果断,却又有底线,不构陷忠良,且能让哀家信任的人。”太皇太后坦然道:“另外,明熙县主为护手书,九死一生杀进京城,可见虽为女子,但信守承诺,最终完成了宋公的重托。而她被哀家招揽,也恰恰是因为哀家也与她有一诺,哀家将李安玉赐婚于她,她也答应留在京城,接受哀家招揽,辅佐陛下,支持哀家。除了她,哀家再难找到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的人。” 崔灼颔首,面上神色不变,道:“臣的答案,会影响太皇太后许诺给臣父亲让臣任职的监察御史一职吗?” “自然。” 崔灼摇头,“太皇太后您应该知道,成立监察司,朝野上下,没几个人支持。臣的父亲等一众朝中老臣,更会横加阻拦。若是臣今日回答支持,那届时势必要与父亲作对,一个既定的监察御史,不够臣为太皇太后如此效命,置父慈子孝于不顾。” 太皇太后闻言露出笑容,“那爱卿想要何职位?” “臣听闻谏议大夫一职空缺。”崔灼听太皇太后改口喊他爱卿,他便已臣相称,“若是太皇太后允臣此官,臣便答应太皇太后,支持您,也支持您招揽的明熙县主,先国后家,先忠后孝。” “好一个先国后家,先忠后孝!”太皇太后抚掌,“不愧是清河崔氏子弟,也不愧是崔尚书口中推崇自小养在少室山却饱读诗书才华满腹的第四子,原来你与你父亲不同,你比你父亲更敢开口,瞧中了谏议大夫一职。” 谏议大夫的职责乃直言极谏,上可谏言一国之君的过失、决策、匡正朝政。下可谏言文武百官德行有失、政通商要、民生经营、农田瓦舍、军国重事等等。官职虽然是从四品,但享有“言者无罪”的特权。 “一个区区从四品的官职,换臣与父亲意见相左,支持成立监察司,太皇太后稳赚不赔。”崔灼道:“当然,太皇太后您也可以不答应,臣刚回京,还不想忤逆父亲,被他骂不孝子。” “哀家允你了。”太皇太后从不小瞧任何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世家子弟,但无论是云珩,还是崔灼,都让她刮目相看。 当然最让她险些气吐血的人还是李安玉,煮熟的鸭子飞了,被他跳出了她的手心,呕血三升。经历过李安玉,如今倒不觉得崔灼狮子大开口了。 “哀家虽然答应你了,但让郑中书拟旨怕是不容易,你可有法子?”太皇太后心想,郑中书最近不顺,究其原因,是那五道圣旨而起,如今再让他草拟圣旨,他怕是不愿。 又想到,古来如此,一封圣旨的草拟盖玉玺一套流程下来,务必要上下通达,自有律法规制。中书省无人草拟,就算是她,也不能随意让皇上下旨,否则便是乱了规章,中书省不承认,也不作数。 这郑义,还是要想法子钳制他。但她一时想不出来能有什么好的法子。若她找郑义,怕是他第一个就要求她重罚虞花凌。那自然是不能够的。 “中书侍郎崔挺,太皇太后不如将人叫进宫来做这件事儿。他的堂兄崔昭能做的事情,崔挺同是博陵崔氏的人,也能做。崔昭能为明熙县主这个表妹,越权行事,那么崔挺也能为了我这个清河崔氏的同宗堂兄,出一份力。”崔灼缓缓道。 “好。”太皇太后眼睛一亮,“就他了。” 她当即喊,“万良。” “奴才在。” “去宣崔挺来见哀家,要快,不准走漏消息。”太皇太后吩咐。 “是。”万良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绑了 崔挺刚上任中书侍郎,幸好他堂兄崔昭交接时,诸事皆已妥当,所以,他上任这几日,十分平顺。 郑义忙着对付虞花凌,更何况崔挺又是他自己举荐的人,自然也没有难为。 万良听从太皇太后的吩咐,动作要快,且不准走漏消息,那么就只能悄悄将崔挺叫来见太皇太后了。 但崔挺谨遵崔昭交接时的嘱咐,让他最好不要单独面见太皇太后,即便面见太皇太后,也要提前禀告郑中书一声,免得再犯他犯过的错误,被太皇太后利用。毕竟,他不同于他,他到底在郑中书手下做了几年中书侍郎,有多年的情面,哪怕越权,也不会被他置之死地,而他则是刚被提拔上来的,与郑中书交情不深,也没多少情面,能不犯错最好,别步他后尘。 言外之意,就是老老实实做他的中书侍郎,做稳当了再说,博陵崔家不需要太皇太后再许利了,许多了也吞不下去。 但是崔挺也没想到,崔灼效仿虞花凌,起了利用他的打算。 万良悄悄喊崔挺,崔挺就说要去禀告中书令一声,万良一看这怎么行,他毕竟是太皇太后身边最大的大监,又是第一心腹,关键时刻,也能自己做得了太皇太后的主,怕他禀告了郑中书后坏了太皇太后的事儿,索性一咬牙,一挥手,让人将崔挺捂了嘴,悄悄拖出去,绑了带到紫极殿。 崔挺都震惊了。 他是真没想到,他都被提拔到中书侍郎了,还能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而且绑他的人,还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 心里叫苦地想,这得多大事儿啊,竟然让太皇太后吩咐万良将他绑去,他堂兄崔昭交接时,只告诉他不要单独见太皇太后,一旦太皇太后召见,提前知会郑中书一声,但没告诉他,太皇太后让万良将他绑去,他该怎么办啊? 他整个人都懵了。 一路将人绑来了紫极殿,才给崔挺松了绑。 万良跪在地上请罪,“太皇太后,奴才也是没法子,请人时才动作粗糙了些。实在是这崔侍郎,太耿直了,非要去告知自己的长官郑中书一声,奴才一想,这怎么行?一旦让他告知郑中书,那岂不是坏了太皇太后您的事儿?所以,奴才谨遵太皇太后的吩咐,将人悄悄请来了。” 这个请,用的妙。 崔灼轻笑,“臣总算知道,太皇太后能走到今日,果然是手下皆能人,十分不拘一格了。” 万良深深地垂下头,心想他是为了谁?还不是这个崔四公子讨要的谏议大夫一职,郑中书是决计不可能拟旨的。他若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内侍,如何能坐得稳太皇太后跟前第一大监这把交椅。 太皇太后心里满意,但面上还是要训斥一句,“胡闹,朝廷命官,哀家让你去请,你动作怎能如此粗鲁?下去领罚。” 口中说的要罚,却没说要怎么罚。 “是,奴才这就去领罚。”万良麻溜地退了下去。 崔挺憋的脸色青白,“臣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十分和气,“崔侍郎勿怪,哀家已罚过那个狗东西了。哀家近来对他疏于管教,没想到哀家让他请你来,他却动作如此粗鲁的请你,实在该罚,你放心,哀家定不饶他。” 崔挺心想,连个具体怎么罚都没说出来,他总不能被白绑,他好歹也是博陵崔氏的子弟,又有堂兄崔昭做御史台一把,他也不能太窝囊了,否则岂不是没了博陵崔氏的风骨?有堕崔氏门楣?这次饶过万良,下次难保他还敢。尤其是太皇太后让人将他这般请来,肯定是想他越权办事。 他绷着脸不坐,只拱手道:“捆绑朝廷命官,动作粗鲁,乃是对臣的折辱。臣恳请太皇太后,依照律法,重罚万公公。” 太皇太后毫不迟疑,笑着答应,“好,哀家罚他二十廷仗,稍后待哀家与你商议完事情,崔侍郎监督行刑,如何?” 崔挺也不想得罪死万良,一顿捆绑,换二十廷仗,他也不太亏。毕竟万良是太皇太后第一大监,他见好就收,点头,“多谢太皇太后秉公处置。” 太皇太后温和地笑,“来,崔侍郎,顺便也见见你的同宗堂兄,清河崔氏四公子崔灼,你还没见过吧?今日赶巧了,在哀家这里,暂不论官职,先让你们堂兄弟彼此认识认识。” 崔挺进来后,已看到了太皇太后下方坐了一个人,没想到这人竟是昨日刚回京的崔灼,他心里猜测,看来今日太皇太后请他来,就是为他了,他拱手,“四堂兄。” 崔灼起身拱手,动作稍慢了下,似乎在想崔挺在博陵崔氏的排行,片刻后才缓缓说:“五堂弟。” “都坐吧!”太皇太后笑着抬手。 崔灼落座,崔挺咬咬牙,也坐了,既然被绑来了,便不可能扭头走了,也走不掉,只能看看太皇太后说什么了。 “你们既是同宗的堂兄弟,哀家也不卖关子了。”太皇太后想速战速决,以免郑义得到消息跑来拦阻,“崔侍郎,哀家叫你来,是基于你这位崔家同宗四堂兄的建议,请你草拟一纸任命崔四公子崔灼为谏议大夫的诏书。” 崔挺心想,他就知道是要他越权办事,也有些心惊,没想到崔灼刚入朝,太皇太后许诺他的官职,竟然是谏议大夫,竟然不是一早就与崔尚书说好的监察御史。 他站起身,“太皇太后,臣这是越权……” “哀家知道是越权。”太皇太后搬出崔灼早先对她说的话:“数日前,你堂兄崔昭能为了明熙县主,越权拟旨,如今你同样身为博陵崔氏的人,为你同宗清河崔氏的堂兄拟一封圣旨,也是应该吧?” 崔挺:“……” 这怎么比啊?他不是堂兄,他能有崔昭堂兄骨头硬,担得下越权惹怒郑中书的怒吗? 太皇太后许诺,“你放心,只要你拟旨,不止哀家会保你,你这位四堂兄和清河崔氏也会保你。”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叩谢圣恩 说实话,崔挺不太信太皇太后的作保。 若是太皇太后能对付得了郑中书,何必让万良绑了他来? 他看向崔灼,“四堂兄怎么说?” 崔灼淡笑,“太皇太后所言甚是,只要你拟这一道旨,我也保你安然无恙,我做不到,还有我父亲崔尚书。” 崔挺得了保证,放心了些,看看太皇太后,再看看崔灼,心里虽然无奈,但也知道,今日他非答应不可了。同宗之情,这些年博陵崔氏也得清河崔氏照拂,他也没有理由不答应。 到底他还是步了崔昭堂兄后尘。 他点头,“好。” 他没另外再多提要求,毕竟自己的中书侍郎是刚提拔上来的,就像他堂兄崔昭说的,多了也吞不下。不如给太皇太后一个面子,也让崔灼欠他一个人情。 太皇太后吩咐,“来人,取圣旨。” 万良笑呵呵地,带着人取来了空白圣旨。 崔挺先用草纸草拟了一道圣旨,过目给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看完点头,他才开始在圣旨上提笔,之后,又落了中书省的印章。 这印章,自然是万良在绑他时,有能耐地一并拿了。 眼见圣旨落成,只差盖陛下的玉玺,太皇太后满意,拿了圣旨,对二人道:“走,哀家带你们去见陛下。” 崔灼起身。 崔挺无奈,只能跟着一起,去见皇帝。 紫极殿这里太皇太后在面见崔灼,御书房内,皇帝与李安玉也在等着崔灼的到来。 皇帝知道太皇太后在他见人之前,喜欢单独见人,自然要谈一些他不能在场听的话,所以,他也规矩,等着人来见他。明熙县主时是,李安玉时也是,云珩时是,如今的崔灼亦是。 元宏见今日御书房没什么朝臣来见,便问李安玉,“子霄,你说皇祖母会依照原来与崔尚书的商定,授官崔四公子监察御史吗?” “不一定。” “朕也觉得不一定。”元宏道:“不知崔四公子是什么模样?云御史与大司空不是一心,这崔四公子与崔尚书,不知是否一心?” “不管是不是一心,他也是清河崔氏的人,崔尚书的嫡子。”李安玉道。 元宏点头,“的确。” 无论是云珩,还是崔灼,都与李安玉不同,前两者都是有家族之人,而李安玉如今是无家族之人。 而且,李安玉入赘明熙县主,而县主答应辅佐他,他们二人,都是他的人。对比县主是皇祖母招揽的人,李安玉厌恶皇祖母,更心向他。 从近日陪他读书,授他教导,半师之谊,便可看出来,他对他的教导中正,是在用心辅佐他。 云珩来到御书房时,崔灼还没来。 元宏将他叫进御书房,问:“云御史找朕,所为何事?” “对崔四公子好奇,来陛下这里看看人。”云珩也不掩饰。 元宏愣了一下,笑起来,“这样啊,那云御史等等吧!人还在紫极殿没过来,稍后皇祖母会带人过来。” 他只知道,他准备好玉玺就好。 “县主呢?”云珩没看到虞花凌,询问。 “县主去晨曦宫了。”元宏头疼,“昨日朕与你去东阳王府,朕不是答应过东阳王吗?要保证熹太妃安然无恙。但方才朕听闻熹太妃已一日未进食,闹起了绝食,宫人拿她没办法,皇祖母要面见崔四公子,抽不开身,朕去了想必也是无功而返,便请县主过去劝劝。” 熹太妃一个长辈,他这个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少年帝王去哄她,也是无用,不如不去,但人确实不能给饿死了,否则要出大事儿。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明熙县主去一趟合适。 虞花凌二话没说,直接答应去了。 元宏十分满意,心想县主就这一点好,做事干脆痛快,交给她的事情,她能办的,绝不推诿。 云珩闻言评价,“让她去啊,别没把人饿死,先把人给气死。” 元宏:“……” 这倒也有可能。 他想起昨日东阳王躺在床上,明明伤的不轻,却一脸气愤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这个帝王做的窝囊,怎么能任由太皇太后欺负宫妃?怎么能任由明熙县主在朝堂后宫乱来等等。 他只能苦着脸叹气,“朕还年少,什么都不懂,需要仰仗皇祖母与宗族的叔公叔伯们,您如今又伤了,还是快快将伤养好为是,也能帮朕。” 东阳王气的说不出话来。 如今联合朝臣,再换一个皇帝,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这个皇帝实在是被太皇太后养的,事事遵从她,跟先皇一点都不一样。偏偏他们宗室没能护住先皇,竟然让先皇早早遭了人算计暴毙了。如今让太皇太后那个女人,又把持了朝政不说,还招揽了个虞花凌。 元宏走东阳王府一趟,唯一答应的一件事儿,便是保证熹太妃安然无恙,这一点元宏心里清楚,太皇太后自己也不会让熹太妃出人命的,他答应下来无可厚非。 如今云珩说虞花凌兴许把人气死,他心想,还真说不准。 他偏头找人,“朱奉呢?” 李安玉知道元宏心中所想,“朱公公陪着县主去见熹太妃了。” 元宏松了一口气,要不说朱奉自小跟他一起长大,合他心意呢,有他陪着,他也觉得县主应该不至于,就算想气死熹太妃,也该想想他这个皇帝的难处吧? 云珩没在御书房等太久,毕竟他与郭远便说了许久的话,才来的御书房,大概盏茶的工夫,便等到了太皇太后带着崔灼与崔挺前来。 太皇太后将拟好的圣旨放在皇帝面前,对他笑道:“陛下,崔四公子表态,同意支持成立监察司,哀家见他仪表非凡,才华满腹,一个监察御史大材小用了,正好谏议大夫的职位还空缺,便由他补上这个缺吧!” 元宏震惊,“谏议大夫?” “对,谏议大夫。这个人选,迟迟不落,于朝政也是不利。”太皇太后坐下身,“崔四公子说,先国后家,先忠后孝,哀家深以为然。崔四公子对大魏社稷其心可表,成立监察司势在必行,崔尚书若反对,有身为谏议大夫的崔四公子赞同,也算是好事一桩。” 元宏闻言拿起早已取出的玉玺,“啪”地在圣旨上盖上了章,递给崔灼,“朕相信皇祖母的眼光,也相信支持成立监察司的谏议大夫崔大人,为我大魏社稷,国祚永昌。” 崔灼接过圣旨,“臣叩谢圣恩,必不负陛下信重。”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怒气冲冲 晨曦宫内,虞花凌看着闹绝食的熹太妃,一日夜的时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皇宫里的女人真是娇花,被精心养护,便会开的千娇百媚,稍有风雨,便会满目风霜。 如今的熹太妃便是那被下了一场风霜的花,七零八落,濒临枯槁前的蔫巴巴。 见虞花凌来了,熹太妃险些又发疯,眼睛瞬间瞪圆了,怒斥,“你来做什么?” 若非没有力气,她肯定冲上前挠死虞花凌。 虞花凌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熹太妃对她怒目而视,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她闲闲散散地说:“听说太妃娘娘闹绝食,陛下命我过来瞧瞧。” “陛下是来让你给我收尸吗?”熹太妃气冲脑门。 “是东阳王对陛下提的唯一要求,就是太妃完好无损。太妃想被饿死是不可能的。”虞花凌摇头,漫不经心,“所以,陛下让我来劝劝太妃。” 熹太妃冷笑,“陛下让你来劝我,你怕是巴不得我死。陛下这是也看不得我好。” “太妃别这么说,陛下自然是希望您好好活着的。至于我嘛。”虞花凌实话实说,“您死了,对我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没多大干系。” “本宫若是死了,你便是刽子手,宗室王公不会饶了你的,满朝文武也会唯你是问。”熹太妃发狠。 “这您可说错了。”虞花凌摇头,“您若死了,我顶多会麻烦些,但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郑中书吗?是郑中书让您帮他对付我,才致使太妃落得这个田地的。但事后,他没有庇护太妃,只顾着给他的嫡长孙保官,倒不如东阳王,还知道急匆匆入宫来帮太妃讨回公道,偏偏运气不好,惊了马,受了重伤,如今人在府中养伤呢。” “什么?你说东阳王惊马重伤了?”熹太妃一惊。 “是啊,昨儿发生的事儿,没人跟太妃娘娘说吧?”虞花凌不吝告知,“若您是为了东阳王的事儿,他对您如此,您也值得。偏偏您是为了郑中书,但郑中书眼中只有郑家和他孙子,对您不管不问,您这可就不值了。” “东阳王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就是伤了胯骨,再床上躺半个月,就能下床了。”虞花凌看着她,分辨不出这郑中书与东阳王哪个在她心里地位高,不过倒是佩服文成皇帝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太皇太后是,这个熹太妃亦然,嫁的男人没了,她们一个个的,依旧活的好好的,简直女子之典范。 她话音一转,“但若是听闻熹太妃在宫里不吃不喝,他心急之下,若是再急火攻心什么的,就难保会不会加重病情了。” 熹太妃面色本来一松,闻言又是一变,她厉声问:“你想做什么?” “太妃只要乖乖吃饭,好好活着,别再生事,也别再帮着郑中书与我作对。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说睚眦必报也好,说有仇报仇也罢,总之报完了便报完了,不会再揪着不放往死里折腾人。”虞花凌看着熹太妃,“不过您若是把这笔账都记我身上,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报复我,那您就想错了,我不怕的。另外,太妃是见识过我手段的,您的死对我来说没用,您最好识时务些。” “你少威胁本宫。”熹太妃脸色难看至极,“本宫不吃这一套。” “那您就等着饿死吧!您前脚刚饿死,后脚我就会亲自将您饿死的消息送去东阳王府,再顺便给您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报个丧。”虞花凌摸着腰间的剑柄,“您大概还不太了解我,不知道我这把剑杀过多少不怕死的人,有人给你报仇最好,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明熙县主这个封号,您应该清楚,就是我从幽州一路杀进京城,杀出来的封赏。” 她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朱奉立即跟上她。 熹太妃气的眼睛都红了,身子直抖,死死地盯着门口,直到虞花凌头也不回地远去。 出了熹太妃的宫门,虞花凌吩咐朱奉,“人不吃饭,最多撑七天,不喝水,最多撑三天。朱公公,你让人盯着点儿,别真把她饿死了,她一心求死,就给她强制喂水喂饭。” 朱奉应是。 他跟着虞花凌亦步亦趋往回走,心想着明熙县主那番话,熹太妃若是听进心里,应该不会再闹绝食寻死,毕竟她若真死了,对县主来说,好像除了麻烦点儿,还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儿。 来到御书房,虞花凌看到了太皇太后的凤辇,以及匆匆冲进御书房的一个人影。 她问:“那个冲进御书房的人,好像是郑中书?” 朱奉点头,“正是郑中书。” 心想,不知郑中书有什么急事儿,还是第一次见他怒气冲冲,风风火火。 “县主,奴才进去瞧一眼。”朱奉小声说。 虞花凌点头。 朱奉走到门口,悄悄推开门,只见郑中书正在对太皇太后拍桌子,声音大的吓人,御书房或站或坐了几个人,他一眼瞧过,倒退了几步,回头对虞花凌说:“县主,好像是因为圣旨的事儿,太皇太后又越过了郑中书,命人草拟圣旨了,郑中书正在跟太皇太后发火。” 虞花凌闻言往前走两步,来到门口,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看到了朱奉口中发火的郑中书,以及皇帝、太皇太后、李安玉、云珩、崔挺,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身子,负手而立,手里拿了一卷明黄的卷轴。 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偷看,这人猛地回头,向门口看来。 虞花凌瞬间将朱奉拽到了她面前挡住,然后一把将朱奉推了进去。 朱奉“啊”地一声,踉跄着进了御书房内,他整个人都懵了,这个时候,县主推他干嘛?是想让他送死吗?不带这样坑他的啊。 没看这御书房剑拔弩张吗?他这样冲进来,不是化解,是找死啊。 虞花凌随后跟着他入内,用着最寻常的声音道歉,“对不住朱公公,走的太急,磕绊了一下,连累了你,失礼了。” 话说间,她走到朱奉一旁,伸手扶住了他腿软脸白要跪倒在地的动作,同时笑着说:“怎么这么热闹?郑中书这是要干什么?杀气腾腾的,是要弑君犯上吗?”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有理有据 朱奉心想,哎呦,我的姑奶奶哎,您这轻描淡写的,奴才可没有您这么强大的心脏,真有点儿承受不住。 还失礼了! 这到底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郑中书啊! 她若是推了他一把就失礼了,那跟太皇太后拍桌子的郑中书,岂不是更失礼? 他心里虽然腹诽,但却习惯性地弯腰,口中连连道:“不怪县主,是、是奴才走的太慢了。” 他压根没想进来。 虞花凌松开他,看着郑义,又问了一句,“郑中书是要弑君犯上吗?” “虞花凌,你少胡言乱语,给本官扣帽子。”郑义恼怒。 “原来不是啊,我还以为郑中书这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是要弑君呢。”虞花凌挑眉,看向太皇太后,“是臣来晚了,错过了什么精彩的戏吗?” 太皇太后想到郑义会恼怒,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了消息,冲来御书房找她算账,方才还真有些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如今见虞花凌随意一句话,便让郑义失了气势,她轻咳一声,“是哀家今日见了清河崔氏的四公子,考教之下,起了惜才爱才之心,想着崔四公子担任监察御史一职大材小用了,又想着郑中书这两日为着郑瑾一事,怕是心有烦扰,便没劳烦他,宣了崔挺前来,拟了任命他为谏议大夫的旨意,这不,惹恼了郑中书。” “原来是这样。”虞花凌仿佛第一次见崔灼,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笑着说:“看来是太皇太后体恤郑中书,偏偏郑中书不领情了。” 她看着郑义,“文成皇帝时,便亲自教导太皇太后朝政,至今二十年,太皇太后明心净目,对选才任能一事,练也练出来了。臣受太皇太后起用,便是最好的例子。既然崔四公子过了太皇太后的眼,觉得监察御史大材小用了,怕委屈了崔四公子,特授予谏议大夫一职,那么崔四公子自然当得这个职位。” “越权行事,随意授官,将圣旨当做收买官员的手段,牝鸡司晨。”郑义大为光火,“太皇太后,你一而再,再而三,随意乱下圣旨,授予官职,就不怕乱了朝纲法纪,让满朝文武不满,朝野动荡吗?” “郑中书,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冠冕堂皇了些。好像你郑家子弟入朝,都是经过正规选拔的一样。”虞花凌取笑,“崔四公子出身清河崔氏,乃崔尚书嫡子,昨日在街上救下惊马的东阳王。论武功高于东阳王府一众府卫,论文采有崔尚书作保,论出身,乃出身世家大族,论品行自不必说,自少时于少室山修身养性,少室山乃有名的圣洁之地,你我共知。论圣旨,太皇太后又不是自己写的圣旨,中书侍郎也一样有权草拟圣旨,该走的流程,半分没少,你中书省盖了印信,陛下盖了玉玺。怎么,少了你郑中书点头,这陛下的皇权便没半分威严了?还一定要经过郑中书之手?中书省是大魏朝廷的中书省,何时成了郑中书你的一言堂一党政了?就这样,你还说不是想弑君造反?” 太皇太后心里叫了一声好,她就知道,论拿剑打杀,得虞花凌,论耍嘴皮子,也要虞花凌。 她本来还有些心虚,想着怎么安抚住郑中书,如今被她这么有理有据地一搅合,觉得完全不用安抚了。像她这样,不给郑中书扣一顶弑君的帽子,就不错了。 “诸位都亲眼所见,郑中书方才那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拍桌子声音大的连走到御书房外的我都听到了。如今跟陛下的玉案都快贴上了,把陛下吓的脸都白了,还口口声声说不是弑君。”虞花凌可笑地看着郑义,“郑中书好一个不弑君,你这副姿态,不敬君王,与弑君何异?” “你……”郑义后退了一步,“虞花凌,你少血口喷人,牙尖嘴利。” “我是牙尖嘴利了点儿,但敢问郑中书,我方才所言,哪一点不对?是崔四公子不够德行优秀、才能卓越、文武双全?还是中书侍郎不配草拟圣旨?还是陛下都没有资格盖玉玺授官?还是你没拍桌子大呼小叫,一副要杀人的做派?”虞花凌句句质问:“郑中书,我大魏选官,素来不是先看出身,再看品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吗?怎么?一个谏议大夫,你都容不下?你是没看到朝堂上,因张求一党,空缺的十几个官职?若不早早补上,难道等着案牍堆积如山,纲纪乱做一团?你没有为朝廷求才之心,也别影响陛下和太皇太后选才任能啊?还是说,因为崔四公子不是你郑家的子孙?所以,你故意找茬?” 郑义指着虞花凌,“一派胡言!” 虞花凌嘲讽,“若是你郑家也出一个崔四公子这样人品贵重的人物,太皇太后也是一样不吝赐官的,但你郑家拿得出来吗?连你培养的嫡长孙,都是德行有失之辈,就别因为羡慕嫉妒人家崔尚书,而绷不住跑来御前发疯了。太皇太后体恤你年岁大了,让你少操些心,你偏偏不领情,何苦?” “你……”郑义气的浑身发抖,“太皇太后,你就任由虞花凌这般折辱老臣?” 太皇太后心里正痛快着,以前觉得这帮老臣厉害,没想到,如今一个个的被虞花凌搅的说不过她,看郑中书像是要气晕过去了,她巴不得人被气晕过去,轻咳一声,出声和稀泥,“县主的脾性,快人快语。郑中书对陛下和大魏的忠心,哀家和陛下自然心中有数,你是断断不可能弑君谋反的。” 郑义不买账,放狠话,“太皇太后若是觉得老臣无用,老臣今日便辞官告老,也免得太皇太后拿老臣当摆设,老臣掌管中书省,挡了太皇太后选贤任能的路。” 太皇太后闻言还真有点儿心动,心想告老辞官好啊,但她很快就理智下来,不可能让郑义辞官,他一旦告老,朝堂上一下子就会再少十几人,肯定跟着他一块撂挑子。京外郑家一派,有千人都在大魏各州郡县官场,还有与郑家牵扯的朋交故旧、姻亲派系等等,怕是上万人。刚倒下张家一党,朝廷伤了元气,还没恢复,若这么让郑家闹起来,朝纲得大乱。 第一百七十章 南麓郑梁,陇西六郎 太皇太后想着,看来还是得安抚下郑中书。 但是他如今这个样子,被气如斗牛抖如筛子一般,如何才能将他安抚下来? 难道要她训斥虞花凌? 她看向虞花凌,这位主,本就为她出头,能任由她训吗? 虞花凌站的笔直,闻言嗤笑一声,“郑中书这是做什么?说不过便拿辞官威胁陛下和太皇太后吗?你郑家是了不起,荥阳郑氏更是举族千人在官场,遍布大魏上万人都是抬抬手指就风云变动的人物。陛下和太皇太后若是真放你辞官,那你这中书令的位置,谁来代替?换你郑家人顶上?还是你准许能坐别人?若是郑中书能保证你辞官你郑家不作乱朝纲,那么陛下和太皇太后也不是不能体恤老臣辛苦,提前放您告老。” 郑义瞪着虞花凌,伸手指她,“你……” 虞花凌按下郑义的手,“本来太皇太后许诺了郑中书殿御史一职,但谁让你的孙子郑瑾不争气,没守住?如今这不监察御史空缺下来了吗?郑中书从郑家选个人任监察御史就是了。都是为大魏的社稷,为陛下,选才任能,郑中书何必嫉妒崔尚书有子,而你无孙呢?你孙子一大把,再来一个品行端正的就是了。难道你荥阳郑氏,还挑不出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郑义噎住。 他本以为虞花凌会与他作对到底,今日冲进御书房,本就是想拿捏太皇太后,但被虞花凌唇枪舌战一回,气的他冒火,忍不住升起了与她鱼死网破的想法,没想到她话音一转,倒是提了监察御史给他郑家。 殿御史不过从六品,监察御史可是从五品。 虞花凌会这么好心? 太皇太后一听,也觉得当下是安抚郑义的良策了,她问:“郑中书,哀家早先的确是答应殿御史一职,也未曾失言,是郑瑾自己不争气,德不配位,如今既然明熙县主这样说,你看,监察御史如何?” 郑义沉着脸说:“监察御史自然不错。” 崔灼在一旁开口:“臣在少室山,曾有缘得见南麓麓山书院的山长郑茂真先生,先生膝下有一嫡孙,叫郑梁,臣也见过,臣可担保,郑梁品行高洁,为人谦逊,知礼守节,德秀含章,足以担任监察御史一职。” 郑义脸色微变。 太皇太后看的清楚,闻言不由说:“这郑梁,哀家也有听闻,早先也有意选他入朝为官,但据说他一心做文章,想协助郑先生发扬南麓书院,不愿入朝,哀家便作罢了。如今若是真能说服他来京接任监察御史一职,哀家也觉得郑家舍他其谁?” 李安玉也道:“的确,臣当年之所以出一篇《青云赋》,也是因为读到了郑梁的《为学论》,郑梁之才,臣也深感佩服。” 云珩闻言故意说:“李常侍当年心高气傲,想与郑梁一较高下。不想人人只知南麓郑梁,不知陇西六郎,却没想到,你一篇《青云赋》即出,剑指郑梁,毫不含糊,但郑梁却去信与你,谦逊有礼,诚恳讨教,对你推崇备至,你惭愧之下,自残形愧,赔礼去南麓致歉,这在当年,倒是流传甚广的一桩笑谈。” 李安玉看向云珩,若是年少时,他听到这一番话,定然要翻脸的,如今却坦然许多,点头,“云御史说的是,自此后,我收敛轻狂,潜心向学,还要多亏郑梁兄。可见郑梁品行,的确如太皇太后所言,监察御史一职,郑家舍他其谁?” “郑中书怎么不说话?难道你郑家还能拿出比郑梁更出众更优秀的子孙?”虞花凌堵他的嘴,“郑中书与郑先生同族堂兄弟,同出一脉,血脉相连,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难道因为不是你郑中书膝下的子孙,便不抬举吗?郑中书可别忘了,监察御史,从五品,你郑中书膝下的小辈里,没人能胜任吧?” 郑义噎住。 他自然想提拔他膝下的子孙,但偏偏郑瑾到手的殿御史都丢了,竟然让柳家那个纨绔子给白捡了,真是气死人,如今监察御史从五品,若拿身在御书房当下这几个年轻小辈比,他郑家。还真就堂弟郑茂真膝下的嫡孙郑梁,能与他们一较高下。 当年,祖父本要选堂弟郑茂真继任家主之位,但他不喜朝堂争斗,世家权衡烦扰,所以,去了麓山书院,担任山长,他的家人近支,也一并带了过去。 祖父退而求其次,选了他,这些年,他为郑家呕心沥血,也不想被人说不如郑茂真,却倒头来,自己膝下的子孙不争气,还是比不过堂弟膝下的儿孙。 “县主胡说,郑中书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本是同宗同族堂兄弟,左右不过都是郑家人,郑中书哪能不愿意?”太皇太后心里也明镜一般,所以,这些年,但凡安抚郑中书,都不提郑茂真那一支,但如今嘛,可由不得他了。 “臣自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是臣那侄孙郑梁,怕是不愿来京授官。”郑义道:“臣也担心这一点。” “郑中书不必担心,既然今日因我被授官,惹出事端,理应由我来解决此事。”崔灼道:“我稍后出宫,便书信一封送去南麓书院,请山长为了大魏社稷,不吝派出自己膝下最看重的孙子郑梁来京授官。毕竟如今大魏的朝堂上,紧缺人才。臣也是因为父亲书信臣,分析国之利弊,苦口婆心,才决定回京报效朝廷。” “好。”太皇太后大喜,“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给崔爱卿来办。郑中书可还有意见?” “臣没有。”郑义摇头,“但是臣有言在先,若是今日之事再有下次,太皇太后越过臣,绑了臣属,越权行事,臣定不会轻饶。” “自然。”太皇太后见总算将他安抚下来,也不吝好话,“哀家这不是怕郑中书为着郑瑾,家事烦扰吗?若早知道,哀家就该喊郑中书前来提笔。左右你郑家,也出了个监察御史不是?” 郑义心里憋气,“等人来京才作数。”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一章 高明多了 郑义离开后,太皇太后嗔了虞花凌一眼。 虞花凌不满,“您对臣不满什么?难道怪臣回来得太巧,帮了您不成?您喜欢被郑中书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跟杀人一般对您拍桌子怒吼?” 言外之意,您有受虐倾向不成? 太皇太后无奈道:“哀家哪敢对你不满?哀家是觉得,你刚刚怎么不再提一提熹太妃,继续气那老东西一气?你不是刚看熹太妃回来吗?你不提,哀家都不好提。” 虞花凌:“……” 原来是这样啊,那是她误会了。她就说太皇太后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她扁扁嘴,“我也忘了。” 根本是,她压根就没拿熹太妃当回事儿,当然也就没想起用他再扎郑中书一下。 “也罢,今日你已经很厉害了。那老东西对熹太妃没几分真心,只是利用,偏偏那女人就喜欢倒贴他就乐意被他利用。”太皇太后随口说完,想起御书房还有这么多人,话音一转,笑着道:“这是崔尚书府四公子崔灼,方才你们虽已见过,但你忙着帮哀家吵架,如今快见见。崔四公子支持你成立监察司做司主。” “崔大人,恭喜,谏议大夫一职,十分适合你。”虞花凌侧身,对崔灼拱手。 崔灼含笑见礼,“在下入京前便听闻明熙县主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崔大人过奖,以后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李安玉看着二人在皇帝和太皇太后面前装作不相识,崔灼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可比云珩高明多了,若不是他提前知晓这位就是昨日送去了县主府十几箱礼的师兄,怕是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有着师兄妹的关系。 他用眼角余光看云珩,见他眼底似有疑惑,显然云珩也不知崔灼与虞花凌的关系。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们旧相识之间,原来也是不相识的,他这个认识得最晚的人,也没有那么不占优势。 简单一番认识后,崔灼告退。 云珩在皇帝面前可以胡乱放肆,与虞花凌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在太皇太后面前,他还不想自己与虞花凌被太皇太后见缝插针地利用,索性也干脆地告辞。 崔挺也想告退,但太皇太后答应他打万良的廷仗还没打,所以,他看着太皇太后,没提出告退。 太皇太后见他站着不动,便明白了,摆手,“对外吩咐,来人,把万良押下去,打二十廷仗,崔侍郎监工。” 崔挺闻言对太皇太后一拱手,走出了御书房。 虞花凌惊讶地看着走出去的崔挺,扯李安玉衣角,问他,“怎么回事儿?” 李安玉低声与她说了。 虞花凌顿时觉得万良是个人才,怪不得能得太皇太后信重,这太会办事了。 她有些心痒,想出去看万良挨打。 刚要告退,太皇太后却开口将她留了下来,“盘查宫里的事儿先不急,县主先留一留,哀家有一事想跟你商议。” 虞花凌只能打消了去看热闹的心思,“您说。” 太皇太后看了李安玉一眼,“李茂、李贺二人空缺出的位置,哀家有意提拔范阳卢氏的人,你看,是从京城现有的卢家人里选,还是从范阳调派人来京述职?” 虞花凌琢磨着二叔卢望与六叔卢源,与李家兄弟的官职差不多,更甚至六叔的官职比李贺还要高半级,他们二人,着实没必要动,而卢家旁支,在祖父没调派来更大的助力前,不宜出头,免得被郑义抓住踩下去,得不偿失。 今日一个卢慕,任宿卫军副统领已惹人瞩目了。 这么一想,她道:“祖父只将京城卢家人交给我了,范阳卢氏的人,他没交给我,太皇太后您若是有意调派范阳卢氏的人来京,不如去信问问我祖父的意思。” 若是小门小户的子弟,自然是一纸调令,但范阳卢氏乃高门大族,卢氏子弟,与各大世家大族一样,都由族里从中周旋调配,不是皇权一纸调令,便能调得动的。 这就是世家。 是她从小想摆脱的家族,如今也是不得不依靠的家族。 太皇太后没想到虞花凌会拒绝,还以为她为了京城卢家两个稚子,连熹太妃都敢出手,今日又怼的郑义哑口无言,既然提拔卢家人,她自然是乐意推动的,没想到,她竟然说不归她管。 她只能说:“那好,哀家问问卢公吧!”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李安玉,说道:“御史中丞一职如今还空缺,李常侍推荐由卢家人来担任御史中丞一职,县主也不要了?” 虞花凌转头看李安玉。 李安玉温声说:“是前两日议事时,我与陛下和太皇太后随口一提,但如今县主既然觉得不宜太过冒头,便暂且搁一搁。” “你不抢,总有人要抢的。县主你可确定?”太皇太后问。 虞花凌忽然说:“云御史不是去信给琅琊云氏了吗?若云家有子弟入朝,有云御史这般珠玉,云家的其他人定也不会太差,不如将李茂、李贺空缺出的位置留给云家人,至于御史中丞一职,太皇太后问问我祖父意见,若他不要,您就给巨鹿魏氏,将济阴太守魏悦调来做这个御史中丞。” 太皇太后都惊了,“你帮巨鹿魏氏讨官?你没傻吧?你还记得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是姻亲?前些日子魏公还帮着李公合谋算计李常侍的婚事儿了。” “我知道,但是巨鹿魏氏的人在京太少,您去信魏公,用一个御史中丞,去收买魏公试试。”虞花凌手里捏了巨鹿魏氏的把柄,心里有数,“郑中书求救到康王府,康王府的二少夫人魏棠昕求了康王妃,您没理会而已。郑家没直接找康王求助,反而找了个巨鹿魏氏的出嫁女,说明在郑家心里,魏家能够对郑家提供帮助,如今臣得罪了李家和郑家,魏家与这两家往来密切的话,恐怕早晚也要对上。臣想看看,在陇西李公的眼里,是利益重过孙子,那么在巨鹿魏公的眼里,是姻亲重要,还是利益重要?” 太皇太后觉得有理,“好,哀家听你的,就这么办。”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会太久 崔挺站的笔直,看着廷卫将万良按在板子上打廷仗。 万良这一身皮肉,多少年都没受过苦了,距离最近的一次被打廷仗,还是文成皇帝时期。先皇时期,她的主子已经是太后了,先皇自然不敢动他这个太后身边的第一大监,如今没想到,太后升为太皇太后了,他倒被崔挺揪着将他给罚了。 万良心里叫苦,但更清楚,世家子弟的脸面和风骨,轻易不让人亵渎折辱,他今日不由分说便绑了人,又是朝廷命官,还是中书侍郎,二十廷仗都是轻的。 幸好崔挺也没真想得罪死他,只想给他一个教训,故而没再要求加廷仗。 但就这二十廷仗,他这细皮嫩肉的,也受不住啊。 第一板子刚落下,他便疼的哎呦呦直叫。打板子的廷卫自然也不敢下重手,收着力度的打。但因崔侍郎亲自观刑,也不敢太放水,所以打在身上,该疼还是很疼的。 虞花凌走出来看热闹时,已经打了十几板子,崔挺绷着脸,面无表情地观礼。 虞花凌走到他身侧,笑着说:“崔家表兄,看着这廷仗落在万公公的屁股上,可消气了些?” 万良一把年纪,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哎、哎呦、哎呦呦,县主,老奴要被打死了啊。” 都这么久了,交情总有的吧?县主不给他求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来看他的笑话。 “消气是自然,但郑中书那里,我回去也是要领罚的。”崔挺心里郁闷,听虞花凌喊他一声表兄,他也回礼,“县主表妹,郑中书被你得罪死了,可知道我与堂兄如今都不好混。堂兄也就罢了,掌管御史台,不在三省之内,但我不同,我还要在他手下为官。” 虞花凌浅笑,“表兄这是怪我得罪郑中书?” “不敢,朝纲无法纪不立,表妹不惧荥阳郑氏施压,让郑瑾罢官归家没错。”崔挺摇头,“我也十分佩服表妹的胆识与决断,你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情,维护了大魏律法。” “若是依照律法,郑瑾两宗罪,狎昵良家女子,逼良为娼,该判刑。但他有官身,又有个好出身,那两名女子在世人眼里,不是被谋害人命,只是失了清白而已,故而,我将他踢出朝堂,已算重罚了。甚至有的人都觉得我做的太过。”虞花凌无奈,“所以,律法之下,也有出身庇护,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让律法公正。” 崔挺沉默。 无论是他,还是如今站在他身侧的这位卢家表妹,都出身世家,本质上,他们也是受世家庇护的那一类人,但他因自身所学,怜悯弱小,而他这位表妹,却明显不同,她的眼界,在整个大魏。 眼看着最后一廷仗落在万良身上,人已经哭着晕了过去,他收回视线,“无论有没有律法真正公正那一日,表妹有为天下万民求公正之心,总是好的。” 虞花凌莞尔,也说:“表兄放心,郑中书的位置,我不会让他坐太久。” 崔挺一顿。 虞花凌对他摆手,“表兄自去忙吧!我送万公公回去。” 崔挺拱手,告辞离开。 黄真带着人将万良往回抬,虞花凌跟着往万良的住处走。 黄真偷眼瞅了虞花凌好几眼,心想着,万公公今日虽然挨打了,但是不止办的事情让太皇太后满意,也让新被任命的谏议大夫崔四公子满意,如今显然也让明熙县主十分满意。否则县主为何亲自送大监回住处。 即便是大监,是太皇太后身边第一人,但也是奴才,县主何等金尊玉贵。连朝中重臣,王孙贵胄,都可以不买面子的。 若是大监醒来,该受宠若惊了吧? 来到万良住处,虞花凌拿出两瓶药,递给黄真,“一瓶内服,现在就给他吃一颗,一瓶的药膏,稍后给他抹上,保准让他两天就能下床走路,且活蹦乱跳。” 黄真连忙接过药,“奴才替万公公谢县主赐药。” 虞花凌摆手,转身走了。 黄真见虞花凌说送万良回来,还真是只送万良回来,坐都没坐片刻,留下药,人便离开了。 他立即叫来一人,悄悄吩咐,“你懂药理,快看看这两个药,瓶子上没标注,县主说给万公公用,可能用?” 哪怕是县主,这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用药也得谨慎,毕竟万公公这个太皇太后身边的第一大监,这些年也没少遭人惦记暗算。 这人看过了两瓶药,不住点头,“是上等的好药,内服的好像是保元丹,外用的是千金膏。宫里的贵人主子们也难以求到,太医院这等好药都有限,不愧是县主,出手真大方。” 黄真唏嘘,连忙给万良塞进嘴里一颗,同时说:“这也得亏是万公公,与县主有这个交情,咱们可没这福气。” 这人提醒他,“万公公这福气,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咱们还是不要了。” 黄真点头,“也是。” 若今日去请崔侍郎的人是他,他可不敢绑人。要不说还是得万公公有这个胆子呢,办事情能办到主子的心坎里,既不丢命,也能得宠。 黄真带着人给万良换了衣服,清洗皮肉,又抹了药,万良疼的醒了过来,看到已回到自己住处,想到今日被打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怂样,可谓是将他这个第一大监的脸都丢尽了。 黄真惊喜,“县主的药可真管用,干爹您这么快就醒了?” 万良趴在床上看着他,“什么县主的药?” 黄真连忙将虞花凌亲自送万良回来,又留下上等好药的事儿跟他说了,“县主刚离开不久,还没一盏茶呢。” 万良心里感动,“没想到县主面冷心热。” “县主也不算面冷的人吧?总看到县主笑的。”黄真还真见了好几回虞花凌笑,无论是对太皇太后、陛下、还是李常侍,以及他们这些奴才,鲜少板着脸,哪里冷了? “你懂什么,我是说县主冷情。笑就不冷了?”万良不赞同,“哎呦,这药抹上,好像还真没那么疼了。县主可真是个好人。”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三章 无话可说 宫里人多眼杂,崔灼出了御书房后,丝毫没耽搁,也没找机会与虞花凌叙旧,而是直接出宫,拿着圣旨,回了崔家。 崔奇得到消息时,他人已到了家,他没想到,他给他谋了个监察御史,他在见过太皇太后,竟然给自己谋了个谏议大夫。 上可谏君,下可谏臣。 真是没敢想能谋到这个职位。 他这只老狐狸立即回府,冲到崔灼的院子,问他,“你答应了太皇太后什么?” 否则那个女人,怎么会把谏议大夫一职给他? 崔灼刚换了衣裳,圣旨随意地被他扔在桌子上,半摊开,崔奇一眼便看到了谏议大夫四个字,以及中书省的印信和玉玺印章。 崔灼神色清淡,“答应朝廷单独成立监察司,明熙县主任司主。” 崔奇面色一变,“你怎么能答应这个?你可知道我不同意?朝臣们都不会同意。” “是我个人答应,我不代表父亲。”崔灼道。 崔奇一噎,“那也不行,你是我清河崔氏的子弟,你难道要与我与家族在朝堂上作对?” “父亲若是后悔让我回来,我现在也可以再离开分府而过?”崔灼坐下身。 崔奇恼怒,“你……” 崔灼挽袖,拿起茶壶,洗涮茶具,“父亲坐。” 崔奇看他这副沉稳的模样,对比他急冲冲回府的急躁,这个儿子显然这些年修身养性的功夫极好,他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你可知道,若是朝廷单独成立监察司,让虞花凌做司主,就是给太皇太后在我们所有人头上递一把剑。” “有何不好?”崔灼沏茶的动作未停。 “你说什么?”崔奇难以置信,“头顶上悬着一把剑,太皇太后指哪,虞花凌就会打哪,你说好?” “明熙县主本来可以拉拢与博陵崔氏有姻亲的荥阳郑氏,但她偏偏因为郑瑾私德有亏,而执意要让他滚出朝堂,因此得罪死了郑中书。”崔灼倒了两盏茶,推给崔奇一盏,“这样的明熙县主,即便成立了监察司,也不会滥杀无辜。若她的剑届时砍到谁的头顶上,便是谁罪有应得。” “你……”崔奇恼怒,“那也不能让她握住这把剑,这么大的权利,到时候你怎能保证,她的剑不落到我崔家头上?” “我的确不能保证。所以,我可以支持,父亲可以反对。”崔灼道:“朝堂之事,百官各司其职,我司谏议大夫一职,父亲司尚书令一职,我是我,父亲是父亲,只是我们同出身清河崔氏,您是父,我是子,同姓崔而已。但我们也同时是国之朝臣,社稷栋梁,该为大魏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谋福祉,不该一己之私,只想着家族强盛,个人得失。” “你……”崔奇噎住。 他身为清河崔氏的领头人,若不为家族考虑,清河崔氏如何能走到今日?但他又不能指责这个儿子,毕竟他幼时离家,长于少室山,几乎没享受到家族荣耀所带来的自身优越与成长利益。他能训斥任何人,唯独对他惭愧,难以开口训斥。 “若是父亲实在为难,儿子愿被除族,自立门户。”崔灼道:“毕竟,在归家的第一日,我便说了,我不会对父亲听之任之。以后左了父亲意见之事,怕是还会多不胜枚举。” “休要再说这样的话。”崔奇如今更不可能放过这个儿子,笑话,刚回京入朝,第一个起点便是谏议大夫,比他当年,足足高了两级,他当年入朝,以嫡长孙的身份,也不过是六品而已。这个儿子可是四品,明日朝堂上,便会有他一席之地。 到底是他老了,还是如今的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 大约都有。 张求一党倒台,整个关东张氏落幕,朝野上下空出了多少位置,你争我夺,势必各家都要将自家出色的年轻一辈推入朝堂。 无论是李安玉,还是云珩,以及他这个儿子,都出类拔萃,又恰逢其时。 他叹气,“你得保证,你不损害自家。” “那父亲也要保证,规束家中子弟,不可如郑瑾一般,若有者,最好先处置了。否则撞到我手里,该我下手,绝不手软。旁人下手,我定不帮衬。”崔灼道。 崔奇一时间怒也不是,恼也不是,他保证不了。整个清河崔氏族人上万,近支千人,世家子弟,有几个良善之辈?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若是自身先纠察一遍,怕是筛不出几个人,下手整治,这个关口,难保会引起心不齐,族内动荡。 “父亲既然不能保证,也请不要强求我。”崔灼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这监察司,是真不能成立。”崔奇向窗外看了一眼,儿子带回的四名护卫,不见踪影,这院落自从他住进来后,空空荡荡的,但他却不敢小看这个儿子,暗中没进府的还有多少人手,连他这个父亲都瞒着。 又想起小孙子崔臻身边的那个护卫叫风烛的,也是这个儿子给的,他支持虞花凌,若是今后真在朝堂上行事起来,会不会处处与他作对? 那他可真是请回来一个祖宗。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训斥不得。 毕竟,他对家族,没什么归属感,对他这个父亲,也没多少亲情。他若是开口让他滚,他定然抬脚就走,自立门户去了。那这满京城,可就都要看他的笑话了。尤其是那几个老匹夫。 “父亲可知道,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儿?”崔灼问崔奇。 崔奇点头,宫里的事儿,自有眼线报给他,否则他也不会得了消息,知道这个儿子拿着圣旨回府,便冲了回来。 “既然父亲知道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儿,那么就该知道,儿子带回的这封圣旨不容易。万良绑了崔挺,挨了二十廷仗。崔挺看在同宗的份上,给我草拟了圣旨,郑义得到消息,冲进御书房,怒极之下,险些毁了圣旨,还是陛下眼明手快,将圣旨抱在了怀里。”崔灼道:“另外,被父亲忌惮不喜的明熙县主,按住了发怒的郑中书,据理力争,才让郑中书认同了这封圣旨。彼时,父亲应该也已得到了郑中书冲去御书房的消息,但您人却没去。” 崔奇彻底无话可说。 第一百七十四章 真是请回来一个祖宗 哪怕虞花凌已提醒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揪出了身边一个亲信,但崔家安插在宫里的暗桩自然不止一人,太皇太后身边能给崔奇传消息的,自然也不是一人。 所以,崔挺被万良绑去紫极殿不久,崔奇与郑义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 他斟酌之下,任由郑义闯去了御书房,他却没去。他也想看看这个儿子的能力,是否能顶得住郑义的压力,拿了圣旨回来。 没想到,验证之下,这个儿子的能力自然是有,圣旨是拿回来了,但他许诺出的条件,却是支持虞花凌成立监察司,是他不能接受的。 “我对太皇太后说,先国后家,先忠后孝,先君臣,再父子。”崔灼见崔奇的茶盏空了,又给他重新蓄满,“明熙县主很是认同,故而帮了儿子。” 崔奇用力按额头,“总不能你入宫一趟,便被虞花凌收买了,一口一个明熙县主。” 若不是今日宫内的眼线将经过事无巨细说给了他听,他还以为这个儿子与虞花凌有什么交情呢。 “谏议大夫的圣旨已到手,总不能父亲帮我退回去。”崔灼道。 崔奇自然不可能退回去,他叹气,“以后你在朝堂上行事,多少还是要顾及些家里。这些年家里的确对不住你,但你也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举族的重担压在我的肩上,阖府的中馈人事,都需要你母亲劳心尽力,实在没有太多精力,故而疏忽了你。” “我没怨过父亲母亲,亲恩浅薄乃命数而已。父亲母亲既然相信了命数,便无需再说这些。”崔灼神色很淡,“只是我不喜欢被父亲规束太多,仅此而已。至于其余的,该说的话,我已与父亲说了,言尽于此。” 崔奇无奈点头,知道再说下去,也劝不动这个儿子去找太皇太后说不支持成立监察司的话,索性作罢。 崔臻从外面跑回来,跑了一身的汗,往崔灼身上扑,“啊,四叔,您回来啦?面见陛下和太皇太后可顺利?” 崔灼抬手拦住他,“一身脏兮兮的,止步。” 崔臻嘟嘴,“四叔嫌弃我。” 崔灼问:“这是做什么去了?” 崔臻站在他面前一尺距离,“今日有骑射课,刚下学。” “怪不得脏兮兮的,一身臭汗,原来是骑马去了。”崔灼摆手,“去沐浴,再过来与我说话。” 崔臻点头,“好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才想起崔奇,回头匆匆拱了拱手“祖父安”,然后蹬蹬蹬跑回自己房里沐浴了。 崔奇:“……” 真是不肖子孙,进来后,眼睛只看到他四叔了,竟然临走才看到他这个祖父。 崔奇停顿了片刻,问崔灼,“你与南麓书院郑茂真,有交情?” “郑先生与夫人在少室山住过几日,与主持论佛理禅道,我跟着作陪几日。”崔灼回答。 崔奇心里泛酸,“当初为父去少室山特意见你,只见了你匆匆一面。郑茂真夫妇前去,你倒是作陪几日。” “父亲去的不巧,正逢小师妹抱恙,怠慢了父亲。”崔灼十分坦然。 崔奇心堵了堵,“你去信,郑茂真会让郑梁来京?” “不确定。” 崔奇见从儿子口中套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收住话,“再有三日,朝堂大休沐,你母亲准备在那一日,给你办归家宴,既然明熙县主今日在御书房帮了你,便不好不请她了。” 崔灼点头,“是该请。” “既然如此,明熙县主的帖子,你自己写吧!”崔奇道:“你自己写,代表是你自己,你母亲写,便代表的是崔家了。” 崔灼淡笑,“父亲倒是分得清楚,我自己写。” 崔奇心想,若是不分得清楚,难道要他也与虞花凌同流合污?那郑义岂不是也要抓着他骂了?况且,被郑义骂两句倒是小事儿,若是被他针对,便岂不是让虞花凌从中得利? 他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圣旨,瞪了崔灼一眼,“这是圣旨,光宗耀祖的授官圣旨,岂能被你随意扔在案上?应该跟我去祠堂,供起来。” “父亲自去吧!”崔灼兴致缺缺。 崔奇看着他,“你不该去给列祖列宗上柱香?” 崔灼坐着不动,“归家次日,已上过香了。我虽是崔家子弟,但未免为官后阻了崔家的上进之路,父亲还是自去吧!免得我气到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你可真是……”崔奇气恼,拿了圣旨,转身走了。 崔臻沐浴后来找崔灼,趴在他膝盖上问:“四叔,祖父走了?” “嗯,走了。” “祖父又惹您生气了吗?” “没有。” “四叔心情好像不太好。”崔灼仰着小脸,细细看崔灼,小声说:“您今日见到县主姐姐了吗?” “见到了。” “是因为她,四叔不开心?” 崔灼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县主姐姐的未婚夫,陇西的那位李六公子,李常侍?”崔灼小大人似地问:“您见到他了,所以,心情不大好?是他惹了您吗?” 崔灼摇头,“他没有惹到我,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轻叹,“是个清风皓月的如玉君子,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 “四叔的意思,若是从他手里将县主姐姐抢回来,很难对吗?”崔臻问。 “怎么张嘴闭嘴,抢啊抢的。”崔灼捏他的脸,“南麓郑梁,陇西六郎,名不虚传。我只感慨,得到消息回京,晚了一步,若是早知,保下李安玉,必不让她请旨赐婚。如今若再出手,枉做君子了。” “那就不做嘛。”崔臻鼓动,“四叔,君子有什么好的?不如做小人。纵观古今,君子大多谦让,倒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只落一个好名声,但小人就不同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崔灼失笑,点他额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做君子,青史留清名,做小人者,青史留骂名。不论家族是否蒙羞,若是连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声也跟着玷污了,你说,是得偿所愿好?还是得不偿失乃大错特错?”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五章 开心了点儿 崔臻被问住。 小小的人儿,捂着脑袋,歪着头,好一会儿,才仰着小脸回答崔灼,“那就要看四叔您喜欢的县主姐姐,在不在乎名声了?” 又说:“我想县主姐姐,应该不会在意青史留的是清名还是骂名的吧?她从入京至今,看起来压根就不在乎名声。” 又伸手去抱着崔灼,“四叔,人这一生,喜欢的人有限,就像侄儿,都长到七岁了,也只喜欢您一个。七十岁,大约也最喜欢四叔,所以,您喜欢县主姐姐,都多年了,至今没改,若是争也不争,岂不是眼看着她嫁于他人,您会一辈子望而不得,心存遗憾?这对您来说,岂不是才是得不偿失?” 崔灼莞尔,又捏他的脸,“说的倒是极为有道理。” 大约只有孩童,才不会分析利弊得失,心有顾忌,踌躇不前。 崔臻见他终于笑了,问他,“四叔有没有开心一点儿?我会帮四叔的。” 崔灼点头,“嗯,开心了点儿。” 他吩咐崔臻,“我要书信一封去南麓书院,你帮我磨墨吧!” “好。”崔臻脆生生答应。 叔侄二人一同去了书房,崔臻用小手给崔灼磨墨,动作很熟练。 崔灼提笔写信给郑茂真。 一封信写完,又拿出帖子,写给虞花凌。 崔臻歪着头看他落款,说:“哎呀,四叔,您怎么连李常侍一起请了?” “他如今住在县主府,又是师妹未婚夫,不给他面子,便是不给师妹面子。”崔灼道:“该一起请。” 崔臻揉揉小手腕,“好吧,那到时我帮四叔缠住李常侍,给四叔匀出与县主姐姐说话的时间。” “当日人多眼杂,做的不必太过。”崔灼吩咐。 “四叔放心,我知道的。”崔臻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不多时,崔灼停笔,一封书信送往南麓书院,一封帖子让崔臻拿了,去送给崔夫人,届时与崔夫人的请帖一起,送去各府。 崔夫人收到崔灼亲自给县主府下的帖子,问崔臻,“这、怎么是云霁亲自写的帖子?” “今日在宫里,县主帮了四叔,祖父让四叔亲自下帖子请人,免得祖母动笔了。”崔臻坐在椅子上,吃着点心,小短腿上下摇动。 “原来是你祖父的意思。”崔夫人点头,看了崔臻一眼,“又没规矩了。” 崔臻拿着点心就往外跑,“祖母,孙儿告辞了。” 话没说完,人已跑远了。 “这孩子。”崔夫人无奈,对身边的嬷嬷说:“归家后,本就没将规矩板过来,如今可好,他四叔回来了,索性,又管不住他了。” “四公子礼数极好,不知怎么将臻公子教的确实活泼了些。大约是臻公子去少室山时,身子骨太弱了,四公子便对他纵容了些。”嬷嬷在一旁说:“老奴觉得臻公子自从少室山回来,身子骨好了,总归是好事儿,总比小时候病恹恹的,生怕立不住身强。” “倒也是,就是活泼得过了头。”崔夫人评价,“也聪明得过了头。与他父母亲倒是不亲了,只亲他四叔。还说什么要把自己过继给他四叔,你听,这像什么话?他四叔也是要娶妻生子的。这不是胡闹吗?” “孩童戏言,说说而已,做不到数。更何况四公子也拒绝了。”嬷嬷笑着说:“二公子与二少夫人,听了倒是没在意,还笑呢。” “他们啊,得了一个活泼聪慧的儿子,虽然这儿子有点儿难管,但也好过以前了。自是对云霁感激的,若些许小事,便与云霁起了隔阂,便是小心眼了。”崔夫人虽然不了解崔灼,但是了解长在他膝下的二子崔宴与二儿媳,“一个还算敦厚,一个不小心眼,也算大气。” 说起来,二儿媳穆氏倒是比长媳明月郡主更为大度些。明月郡主也不是不好,就是对崔钰的内院,把控的过于严了,对自己的夫君,独占性太强,她给选两房侍妾,都被甩了脸子,对长孙崔峥,也有很强的控制欲,以至于孩子跟他都不太亲。除了每日请安,并不多留,她自己的夫君也就罢了,同为女子,她也能理解,但对儿子,又何必?说她也不改,都懒得说了。 想起长子长孙,不由得又叹了叹气。 嬷嬷毕竟是伺候崔夫人多年的贴身人,见她叹气,怕是又想起了大少夫人,便劝,“峥公子十分上进,且聪慧过人,小小年纪,更是颇为内敛沉稳,老爷数次称赞,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我是为着他们的母子关系,苦了铮哥儿那孩子。”崔夫人摆手,“罢了,不想了,想也无用。还是准备好三日后云霁的欢迎宴吧!” 嬷嬷点头,“正是,夫人不必多虑,还有老爷呢。” 崔夫人想想也是,崔奇比这京中任何一家的老爷都要强上许多,虽也有几房侍妾,但是并不沉溺美色,也不宠妾灭妻,外面更是没有惦记的人,她这个清河崔氏的当家主母,虽然内宅事务多,这些年忙忙碌碌,但也过的还算舒心。 除了长子媳妇和长孙,以及刚归家的四子,也没有让她更操心的了。 被崔夫人提起来就叹气的明月郡主,此时正在崔峥书房,她每日例行来一次儿子书房,步骤如下,在书房外,先问过书房的掌事,今日可有不妥之处,掌事答没有,她才走进儿子书房,见他在忙时,便稍坐片刻,见他不忙,便问问他都做了什么,起居如何等。 崔峥早已习惯每日的生活都在母亲的掌控中。 今日,崔夫人来时,见他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她放轻声音,“铮哥儿?” 崔峥回过身,拱手,“母亲。” “今日不忙?在想什么?这般入神?”明月郡主问。 崔峥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一下,还是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改口说:“在想四叔。母亲可知道,四叔没有听祖父的安排,而是带回了谏议大夫的授官圣旨?” “听说了。”明月郡主道:“你四叔是个厉害的。” “父亲长四叔十岁,如今也不过是从五品。”崔峥道。 “那又如何?你父亲是长子,清河崔氏的家业,只会是你父亲的。”明月郡主理所当然道。 崔峥摇头,“儿子不是想与母亲说家业,只是想说,四叔厉害。” “嗯,的确是厉害。但无论多厉害,该你父亲的,就是你父亲的,该你的,就是你的。哪怕你祖父将听雪居给了他。”明月郡主对此事很是有些不满,“少时离家,你祖父心有愧疚找补就是,凭什么拿应该给你的院落来补他们的愧疚?将你这个长孙,置于何地?” “儿子如今这处院落就很好,分院时,祖父问过我的意见,是我自己选定的,也是我同意将听雪居留给四叔的。母亲您是知道的,听雪居的事情,万勿再提了,也请母亲不要为难四叔,否则儿子难做。”崔峥叹气。 “知道了。”明月郡主无奈,“你四叔刚回京,便是四品谏议大夫,我又不是傻了,才上赶着得罪他。你放心好了。” 崔峥心下一松,“母亲明白就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他不想 当日晚,虞花凌与李安玉出宫回府,李福找到正院,递上一封清河崔府的请帖。 虞花凌伸手接过,认出是崔灼的亲笔,她拿着请帖问李福,“崔尚书府三日后要给四公子办归家宴?” “是。” 虞花凌挑眉,“这帖子是崔四公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李福摇头,“不是,是崔夫人身边的人送来的。” 虞花凌点头,也就是说,帖子虽然是师兄亲笔,但却是经过清河崔家同意的,经由崔夫人手送来给她。 她将帖子递给李安玉,“师兄请我们三日后参加他的归家宴,你愿意去吗?” “你呢?” “我当然要去啊。” “妇唱夫随,我听县主的。” 虞花凌偏头瞅他。 “难道我说错了?”李安玉凑近她,“我可是入赘给县主,做赘婿的。” “还没大婚。” “但圣旨已下,我已经搬来这县主府,便是县主的人了。” 虞花凌无话可说,对李福交待,“告诉崔夫人,我们会准时赴约。” 李福看着自家公子与县主凑的近,不好直视,提醒,“县主,是要回帖的。” 虞花凌嘀咕了句麻烦,推李安玉,“去拿帖子来。” 李安玉拉住虞花凌要去桌前的动作,笑着说:“县主既然嫌麻烦,这等回帖的小事儿,不如交给我来做,县主只管去做自己的事儿。” 虞花凌没发觉他的小心思,痛快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反正师兄的帖子是邀请你我二人一起,你回帖也一样。” 李安玉笑着点头,“正是,县主去忙吧!” 虞花凌转身走了。 李福站在一旁看破李安玉的心思,自然不会戳破自家公子,连忙去取来空白帖子,递给李安玉。 李安玉站在桌前,提笔回帖,“崔兄敬上,弟与县主,定会赴约。” 写完,交给李福,“送去崔府。” 李福点头,拿着回帖退了下去。 木兮凑上前,小声说:“公子,您大约多虑了。崔四公子亲笔请帖,县主却没亲笔回,只说了句麻烦,便交给您回帖,可见县主对崔四公子,压根就没男女之情。” “她对我也没有,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吗?”李安玉拂开他,走去水盆前净手。 木兮连忙给他拿帕子,又小声说:“还是值得公子高兴一下的,县主对崔四公子没有,公子不必太过提防他了。” 李安玉瞥他一眼,“站在同一起点,人家比我多了旧时相宜、师门之谊,少说让我松懈提防的话。” 木兮连忙捂住嘴,“唔,公子说的是,再不说了,公子是该提防。” 李安玉净手后,找去了饭厅。 虞花凌、卢老夫人、卢青妍、卢慕三人已入座,桌子上放了两坛酒,贴着桃花酿的标识。 李安玉挨着虞花凌入座,笑问:“这酒是?” “是师兄送的桃花酿,给十五叔庆祝下。”虞花凌拧开坛塞,问:“祖母也喝半碗?” “什么半碗?别小看我,要倒满一碗。”卢老夫人心里高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你十五叔谋了个宿卫军副统领的差,传旨的公公来府内时,我们都惊了一跳,丝毫没准备。” “我昨日便与十五叔说过了,他同意的。”虞花凌看向卢慕。 卢慕连忙说:“昨日众人离开后,小九与我说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故而还没来得及与母亲说,让母亲没有心里准备,事发突然,是儿子的错。” “错什么错?又没怪你?这是好事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卢老夫人满面带笑,指挥虞花凌,“也给你七姐姐倒满,她随了我,也能喝一碗。” 卢青妍笑着说:“这酒闻着就香。” “是少室山下的一家酒翁独产,那酒翁无儿无女,日渐年迈,因我喜欢喝这桃花酿,师兄怕他有朝一日故去,便没人会他的酿酒之法了,便跟人买了酒方子,答应给他养老,后事安葬,那酒翁便将酒方子给了师兄。我听说那酒翁两年前就寿终正寝了,这酒却是新酿不久,应该是师兄给我酿的。”虞花凌也给卢慕和李安玉倒满了一碗,最后又给自己倒满。 李安玉低头闻了一下,“的确是佳酿。” 他对虞花凌笑问:“县主既然爱喝这酒,若是我以未婚夫的身份,请师兄割让酒方子,以后交由我给县主酿酒,不知师兄是否会答应?” “怪麻烦的,你要酒方子做什么?这酒虽然不错,但天下好酒多的是,我又不是唯一偏爱这一种酒,不必如此麻烦。”虞花凌端起酒碗,“我当初便与师兄说过,师兄彼时太闲了而已,说左右无事,学学酿酒也不错,我便由了他,你如今是三品中常侍,十日才休沐一日,又不是太闲,别折腾了。” 卢老夫人看破不说破,笑着道:“小九说的没错,的确是这个理,子霄你要每日上朝,打理府中上下,的确清闲时候不多,哪有这个闲工夫?” 她话音一转,又说:“听闻崔四公子被授予了谏议大夫一职,上可谏君,下可谏臣。这是个要职。初入朝,便能拿下这个官,着实年纪轻轻好本事。” “嗯,师兄厉害。我利用崔昭表兄,他利用崔挺表兄。我们也算是师出同门,手段如出一辙了。”虞花凌想起崔挺绷着脸观看万良被打板子,便有些想笑,“郑中书气的要撕了圣旨,不是我小看他,就他那一把年纪,那个气的手抖的劲儿,怕是撕不碎,陛下压根就不用抱着圣旨护着。” 卢老夫人伸手点她额头,“促狭。当面怼了人也就罢了,竟然背后还笑话人。” “祖母,您是不是太过良善了?郑义可是对我那两个小侄子下了死手,若不是我给他们解毒,您信不信郑义会威胁我到他们毒发?”虞花凌翻白眼,“我笑话他几句怎么了?” “县主说的是,对于不择手段的小人,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后,自不必客气。”李安玉继续转回方才的话,“我没闲暇,师兄同朝为官,以后自然也无闲暇的。虽然县主说的有理,但难得喜欢的一种酒,总不能以后喝不到,木兮闲来无事,不如向师兄讨了酒方子,让木兮学着酿酒,酿好了,也能给师兄送了喝。” 虞花凌偏头看他,“师兄手下有人,都送这么多礼了,便别抢人酒方子了。难道你也想效仿师兄,他给酒翁养老送终,你也要给师兄养老送终不成?歇了心思吧你。” 李安玉:“……” 不、他不想,看来这酒方子,是不能讨要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七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卢青妍心里闷笑。 心想九妹妹这么个粗糙的人,偏偏遇到九妹夫这么个心思玲珑九曲十八弯的,可真是堵人的紧,九妹夫可别被憋出内伤来。 九妹夫明明就想自己给九妹妹酿酒,不想让她再喝别的男人酿的酒嘛,偏偏被她堵的再说不出话来。 什么给人养老送终,她要笑死了。 卢老夫人也想笑,但她不能为老不尊,心想小九明明很聪明,但不知是还没开窍,还是脑子里天生就缺那根叫情丝的东西,总之,是够堵人的。 她端起酒碗,笑呵呵的,“来,喝酒吧!” 李安玉只能端起酒碗,将打了半天的算盘都扔回了肚子里,决定不再给自己找堵。 一顿饭,几个人,喝了两坛酒,卢老夫人吃醉了酒,与卢青妍一起,被人扶了回去。 卢慕酒量不错,自己走了。 虞花凌酒量好,喝了几碗,并没多少醉意,偏头看李安玉,他似乎也醉了,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两个空酒坛,半天没动一下。 她笑问:“怎么?还想喝?” “不喝了。” “我记得在雁门的原平县,遇到你时,手里拎了半坛酒,喝到半夜那个时辰,独身一人,瞧着却清醒的很,还以为你酒量很好。”虞花凌伸手去拿开酒坛,打算喊木兮来把他扶回去。 李安玉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 “怎么了?两个空酒坛,你还能看出花来?”虞花凌看着他。 李安玉按着酒坛,摸了摸,又按了按,偏头看虞花凌,“县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酒不醉人人自醉。” “听过。” “这就是了。”李安玉撤回手,转身抱住虞花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在原平县那夜遇到县主时,是我心中烦闷,自己出去喝酒,越喝越觉得没滋味,越喝越清醒,掌柜的提醒我莫走暗巷,我却不觉得一条暗巷有什么可怕,可怕的不是我的人生前路比暗巷还黑吗?却没想到遇到了那么血腥的躺尸场景,当时便想,看来人人活着都不容易,有人死了,有人活着也快冻死了。半坛酒予你,乃是我仅有的良善之心了。” “嗯,多谢你那么一点的善良。”虞花凌觉得这人真是醉了。 李安玉轻声问:“你知道我给你酒,当时在想什么吗?” “喝了酒,我就能缓过来,自己爬起来求生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喝了我的酒再死,等我有一天也去地府,会不会有个一面之缘的熟人瞧见我,跟我说,嗨,我喝了你半坛酒,你还记得吗?来,过桥慢些,我给你引路,别掉下去被恶鬼吃了。” 虞花凌:“……” “什么桥?” “奈何桥。” “别掉下哪里去?” “忘川啊。” 虞花凌失笑,“合着你的意思是,我死后,在地府打工,都不投胎的吗?” “鬼差都有本事,你一个小姑娘,杀三个一等一的杀手,足够做鬼差了,只要阎王不眼瞎。” “言之有理。” 李安玉笑,“就是很有理。” “嗯,有理。幸好我们都没死,但该打的工一样不少,明儿还要早朝,走,回去洗洗睡吧!”虞花凌推他,同时喊:“木兮,扶你家公子去休息。” “不要木兮,我要县主。”李安玉抱着虞花凌不撒手。 木兮趴在门口,探头往里瞅,嘿嘿笑,“那个,县主,公子既然不要小的,他就交给您了。” 说完,脑袋又缩了回去。 虞花凌只能将李安玉扶起来,拖拽着他往房间走。 进了房间,虞花凌将李安玉扶去床上,刚要走,李安玉拽住她的袖子,“衣服难受,脱掉。” 虞花凌顿了一下,扣住他手腕,看着他醉意很浓的样子,随手帮他扯了外衣,又按着他躺下,“睡吧!” 动作十分的快,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然后落下帷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看到立在门外的木兮吩咐,“看着他点儿,等他睡熟了,你再去睡。若是他实在醉的难受,便给他吃一颗解酒丸。” 说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木兮。 木兮心想,都醉的歪缠了,公子都没能留住县主,这么快就让县主从屋子里出来了。是公子手段不行?还是县主心中无男色? 醉酒了的公子,明明多勾人啊。 他只能愣愣地点头,“县主放心,小的会照看好我家公子的。” 虞花凌颔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木兮进了里屋,挑开帷幔,见李安玉睁着眼睛,望着棚顶,哪有多少醉意? 他就说嘛,区区几碗桃花酿,公子哪能真的醉了?果然是装的。 木兮凑近小声说:“公子,县主还是很关心您的,这不,给了解酒丸。” 李安玉看他一眼,闭上眼睛,“你去睡脚踏,半夜再回你屋子里。” 木兮眨眨眼睛,点头,乖乖去了脚踏上躺下。心想,哎,他都多久没给公子值过夜了,这做戏要做全套,今儿也只能再睡一回了。 第二日,李安玉比往日早起了小半个时辰,木兮带着人抬水给他沐浴。 虞花凌从房中出来,看他额头沾着水珠,“怎么大早上沐浴?” “昨日一身酒气便睡下了,今早起来难受。”李安玉解释。 虞花凌点头,没听到昨日夜里他房间闹出什么动静,想必喝醉了便乖乖睡了,对他道:“今日外面晨露重,你刚沐浴完,披件披风吧!” “县主说的对,公子是该披件披风。”木兮闻言连忙去取披风。 不多时,木兮取来披风,给李安玉披上。 二人一起往外走。 路过那株桃树时,李安玉忽然说了句,“县主为我折的那两株桃花,要谢了。最多再有半月,今年的桃花季也要过去了。” 虞花凌仿佛没听见。 李安玉继续往前走,也仿佛随口一说。 跟在二人身后的碧青心想,真是阴阳倒转,天罡倒反。难道是因为她自小长在宫里,见识的男子太少了?还是陇西独产? 月凉心里啧啧,这县主府一堆人,想要每日换新花插瓶一句话的事儿,非要县主亲手折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七日之期 早朝上,朝臣们对新多出的面孔,清河崔氏这位刚从少室山回京的崔四公子,十分好奇,不免盯着他看了又看。 太皇太后坐在高台上,也很满意,终于大魏的朝堂,不再是一群蓄满胡须的糟老头子和半老头子了,有了几张又年轻又好看令人瞧了便赏心悦目的脸。 内侍高声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郑义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站着没动。 郑义出列,“臣参奏崔尚书教子无方,纵子携孙当街乱扔玩物,以至于惊了东阳王的马,导致王爷受伤极重,臣以为,崔尚书合该反省己过。” 崔奇就知道郑义心里还憋着昨日的气,今日会对付他,还以为他会挑刚入朝还没站稳脚跟的崔灼对付,没想到,竟然是直接参他,为着东阳王惊马一事。 崔奇出列,“是臣家中小孙子有失管教,臣今后定会好好教导。” 一个七岁的孩童,参了也就参了,无关痛痒,他认。 “崔尚书一句轻飘飘的今后教导便完事了吗?要知道在京中大街上,那日因你小孙子导致惊马,若没及时制止,险些后果不堪设想,街道两旁百姓若干,恐怕会酿成大祸。”郑义道:“岂能这般轻轻放过?孩童玩耍,是身边长者看管不利,崔二公子身为其父,应该革职归家反省,崔尚书应该罚奉一年。” 崔宴在巡城司任职,六品京官,就这么革职归家,是极重了。 崔奇顿时反驳,“小儿甩空了手,实属意外而已。郑中书为何不参东阳王的车驾太快?” 他对上首拱手,“陛下、太皇太后,臣认小孙子有失管教,但孩童而已,除了东阳王伤了胯骨,并未造成伤亡,臣已登门向东阳王赔罪,东阳王也免于追责了。郑中书却将此事拿到了朝堂上,臣认从今以后,好好管教小孙子就是了,但让其父革职,简直无稽之谈。从古至今,没听闻因孩童玩耍,长者革职的,若真这般计算,那么李府稚子弹弓惊马,岂不是李项也要被革职?郑中书府中长孙郑瑾逼良为娼,岂不是其父也要被革职?而不是他本人归家反省?” “崔尚书可真会狡辩。古语有云,所谓子不教父之过。”郑义也向上座拱手,“若是臣记得不错,京兆府、巡城司,关于明熙县主入朝当日,被刺杀一日,至今还没有结论,是否该革职查办?能者居之了?” 崔奇一顿,心想原来郑义是在这里等着他,他看向柳源疏。 京兆府是柳家的,巡城司的是他崔家的,昨日虞花凌在早朝上,举荐了柳翊,又在早朝后,维护了崔灼,这郑义是想算账了。 柳源疏见郑义参崔奇也就罢了,拖拽上他家,立即出列说:“当初说是七日,如今还不到,还差一日,郑中书急着给人治罪做什么?” 崔奇点头,“的确,七日之期还没到。郑中书言之过早了。” 郑义哼了一声,“两个衙门,毫无进展,多一日又如何?” 崔奇看向太皇太后,“五营校尉那边,也无进展。” 太皇太后虽然乐意他们开咬,但咬到她头上就不好了,立即开口:“好了,确实不够七日期限,此事明日再议。至于崔尚书府小孙子惊马一事,既然东阳王不予追究,便罚崔尚书一年俸禄,以后务必悉心教导孙子。” 崔奇拱手认罚,“是,臣今后定悉心教导孙儿,不再顽劣。” 早朝不痛不痒地散了后,崔奇叫住郭远,“大司空,我崔家的巡城司还不想丢,大司空若是不帮着想想法子,那就不要怪我不顾情面了。” “此话怎讲?”郭远看着崔奇。 崔奇凑近他道:“当日,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大司空派了两名弓弩手,你大司空府收尾得干脆利落,巡城司拿不到把柄。但不代表你郭司空没做过。” “崔奇,你是在威胁老夫?” “大司空,你也看到了,郑义揪着不放,我也是被逼无奈。”崔奇道。 郭远看着他,“没法子,人已经被我处置了。” 他可以在崔奇面前承认,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但没有证据的事儿,他在朝堂上,是不认的。 “这么说,大司空就眼看着我崔家丢了巡城司使的位置了?”崔奇问。 郭远自然想他崔家丢了巡城司使,但自然不会直接说,“你怎么不找柳源疏?” “他柳家的京兆府若是不想丢,自己就会想法子,不必我找。”崔奇道。 郭远冷下心,甩袖就走,“既然如此,那你看着办吧!” 反正他收尾干净,崔奇即便知道是他干的,即便恼怒,也没有证据。 崔奇沉下脸。 柳源疏落后一步,亲眼看到二人不欢而散,他走到崔奇身边,“尚书大人气什么?以前这种案子,向来都是不了了之,就算查不出来,还真革职不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崔奇看着柳源疏,“柳仆射,你不会还看不清形势吧?你长子柳钧乃京兆府尹,若是查不出来,你真想他被革职?” 柳源疏心想,让自己查自己,这怎么查?当初百名死士,都让虞花凌灭口了,他已经够痛心的了,若是早知道杀不死她,却短短时日,还承了她的情,他当时干嘛多此一举杀她? 他叹气,“哪能怎么办?” 崔奇道:“我崔家当日可未曾动手,大司空不配合,你柳仆射也要当光棍,那我崔家总不能无辜丢了巡城司,柳仆射自己想吧!” 说完,崔奇往前走去。 柳源疏瞪眼,他真后悔,刚刚做什么上前与他搭话,如今沾了一身腥。 他想着长子柳钧,自然也不能丢了京兆府尹的职位,还是得回去想想办法。但是想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自己出卖自己,若是栽赃的话,栽赃给谁? 李家? 彼时,李安玉已经被赐婚给虞花凌了,李家在京外也有一桩被撞破的刺杀案,若是把那百名死士按到李家头上,李家多一桩不嫌多吧?反正李茂与李贺已经死了。 柳源疏这么一想,脚步顿时轻松了,也往外走去。 ? ?双倍月票啦,加油呀,明天见!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卢公 崔臻听风烛禀告完朝堂上今日发生的事儿,顿时惊呆了。 他看着风烛,“我竟然被郑中书参了?” 风烛点头。 “这个郑中书,是没人可参了吗?怎么不盯着县主姐姐了,盯上我了?”崔臻歪着头,不得其解。 风烛道:“参小公子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引出明熙县主上朝第一日被刺杀一案,当日明熙县主状告京兆府和巡城司失职,太皇太后严令,限两个衙门七日结案。如今案子全无头绪,查不到有用线索,小公子父亲怕是真要面临革职。” 崔臻小手托着下巴,“这样啊,那我父亲的官职,岂不是要不保?” “是啊。” 崔臻叹气,“这么说,父亲是被我连累的,而我是给四叔干活。不知道四叔有没有法子?” 他探头探脑,“四叔怎么还没回来?” “下了朝后,公子要去官署,等下职才能回来。”风烛道:“此事虽因小公子被参引出来,但也不全怪小公子,毕竟,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早晚要有定论。” 崔臻“嗯嗯”点头,“父亲若是丢官,我也是不会愧疚的。谁让他的确失职呢。” 风烛:“……” 这可真是二公子的亲儿子。 虞花凌乐意看他们自己斗,下了早朝后,便继续去查宫里的名册。 李安玉陪在皇帝身边,在无人时,元宏对他问:“子霄,你说县主与你在第一日早朝时被刺杀一案,如今已到期限,还有今日一日时间,柳家与清河崔家会如何做?” 李安玉思忖道:“柳家应该会找人顶罪,清河崔家嘛,说不准。” “柳家本就是贼喊捉贼,但当日县主将人下令都杀了,没留活口,便是死无对证。柳仆射为了保住京兆府,想到找人顶罪不奇怪。但你觉得他会找谁?” “京城李府,我那自戕谢罪的两个叔叔。” 元宏看着他,也觉得有理,这的确是现成的栽赃嫁祸人选,他试探问:“你对李家,当真绝情到底了?” 李安玉淡笑,“陛下以为,亲情是割舍不断的吗?” “倒也不是。” “的确不是。”李安玉收了笑,面无表情,“臣对李家,生养之恩已还。若再有亲情,便对不起拿婚约救我的县主了。” 元宏颔首,“的确。” 他道:“时日太短,陇西还没消息传来,但李公吃了这么大的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安玉不置可否,他那祖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范阳卢氏的卢公,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依照县主所言,去信给卢公动手,如今信已经到范阳了吧? 李安玉在想范阳卢氏的卢公,估算着时间,已经收到了虞花凌的书信,果然,卢公的确今日上午正收到了孙女给他的书信。 他本来坐在书房内,看到书信后,腾地站了起来。 卢公的长子卢耀,也就是虞花凌的父亲,看着惊起的卢公问:“父亲,小九说了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大事?” 否则,他鲜少看父亲如此变脸。 除了得知小九护送宋公的手书,八百里被人追杀,九死一生入宫昏迷不醒时,再就是今日了。 卢公将信递给卢耀,“你自己看。” 卢耀接过信,看罢后,瞪大眼睛,“她让父亲您派人刺杀陇西李公?这、这简直是胡闹。” 卢公瞪他一眼,“你没看到小九被李公派去的人在城外刺杀吗?大批死士,还有百杀门竟然是李家豢养的杀手组织。若无人相救,小九已经出事儿了。李公敢对我的孙女痛下杀手,小九要求杀回去,又如何?” 卢耀一噎,“但、但李公岂能是好杀的?” “那我卢家也不是好惹的,总不能被他欺负我卢家无人,老夫还活着呢。”卢公一把夺过信,对外吩咐,“去叫长公子来。”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父亲,您喊青越做什么?难道您让他带着人杀去陇西?”卢耀不赞同,“青越可是嫡长孙。” “他不是想进京相助小九吗?若是他能重伤李公,我便准他去京城。”卢公道。 卢耀摇头,“父亲,即便派人去陇西,也不该是青越去,另择人选去就是了。” “你的长子,你信不过?” “不是,儿子怕万一……” “没有万一,他是我范阳卢氏悉心栽培的嫡长孙,若是没什么能耐,只困居范阳,依我看,范阳卢氏以后的族长之位,他也不必接替了,交给他妹妹好了。” 卢耀立即反对,“父亲,这于礼不合。” “能者居之。”卢公慢慢坐下身,“你知道我当年,为何从京城退回范阳吗?” “父亲怕锋芒太过,以退为进,休养生息。” “这的确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也有对你们兄弟的考虑在,你和老二,一个比一个刻板认死理,不知变通,其余几个,有才华的,没脑子,有脑子的,又没才华,若你们也有如今你儿子和小九的本事,我何不留在京城,一争高下?”卢公道:“退回范阳,是我再三斟酌之下,做的无奈之举。” 卢耀惭愧,“儿子是保守了些,但也没父亲说的这般不堪。” 卢公哼了一声,“你不及小九万一。” 卢耀看着卢公,“她几次险些丢命,简直是拿命在瞎折腾,父亲不拘束她,反而纵容她,可别纵容出大祸来。若是惹了众怒,被群起而攻之,亦或者惹上什么诛九族的大罪,牵累家里……” 卢公不爱听,“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不是越哥儿与小九一母同胞,你夫人还算晓得变通,又有媛姐儿、临哥儿、竹姐儿、阙哥儿几个也是出自你夫人肚子。否则老夫真是怀疑,你这刻板的东西,是怎么生出两个聪慧晓得变通的孩子。其余几个,倒是随了你的性子,守规守矩。” 卢耀被父亲骂了一通,但还是要说:“那也不能让青越去,他容不得闪失。” 卢公道:“就让他去,你放心,让他将家里的暗卫都带去,不要李公死,只要他重伤,做不到,也不会让他丢了命回不来,只是以后就与你一样,给我老实留在范阳。” 第一百八十章 卢青越 卢青越听说九妹来信了,本就匆匆回府,刚迈进门槛,便听说祖父喊他,他立即去了书房。 范阳卢氏的长公子,文武双全,品貌出众,一路来到书房,衣带当风,瞬间为整个书房增了一抹清辉。 卢耀看着自己的长子,不得不承认,他长子比他优秀。 “祖父、父亲。”卢青越拱手见礼。 卢公点头,“从军营回来?” 范阳自然是有驻军的,自卢青越十二岁,便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常驻军营。 卢青越点头,急迫地说:“孙儿听闻九妹妹的书信到了?九妹妹在信中说了什么?她在京可好?” 卢耀哼了一声,“她好得很,并不惦记你这个长兄,亏你这么多年一直找她惦记她。” 卢青越不看卢耀,只看着卢公。 卢公拿了书信递给他,“就寥寥几笔,你自己看吧!” 卢青越接过,仔细看完虞花凌的书信,立即对卢公说:“祖父,九妹所说,孙儿觉得言之有理,让我去。” 卢公点头,“我本也打算派你去,既然你自己也愿意,便将所有暗卫都带上,收拾收拾出发吧!所谓宜早不宜迟,最好杀李公一个措手不及。” 卢青越应是。 他转头就要走,卢耀叫住他,“你急什么?站住。” 卢青越停住脚步,看向卢耀。 卢耀叮嘱,“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子,不可有闪失。你祖父刚刚也说了,不要李公死,只要伤了他就可。你务必要全身而退。” 卢青越拿起虞花凌的信,又确认了一遍,“九妹妹在信中说要杀了李公。” 卢耀气,“她说杀就杀?那可是李公,又是在陇西李氏的地盘。别说李公,杀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都不容易。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卢青越抿唇,“李公敢派大批人对九妹下杀手,我便要替九妹报这个仇。” “她在这信中所言,兴许就是一时气话。你可别忘了,京中数日前传来的消息,你祖母在信中说,那陇西六郎李安玉,入赘县主府,你九妹妹待他极好,不止县主府上下交给他打理,且托举他做了中常侍,并且在京中卢家人面前,都十分维护他的颜面和未婚夫的身份,而陇西李公是谁?他是亲自带在身边栽培教导了李安玉。你觉得,你真杀了他,那李安玉不会怨恨你九妹?”卢耀生怕长子为杀李公,犯险到底。 卢青越闻言顿住,看着虞花凌的书信,片刻说:“九妹在信中并没有提李安玉,可见无需顾忌他。” “父亲,您说句话啊。”卢耀着急地看向卢公,真怕他这个长子一去不回。 卢公又忍不住瞪卢耀,“急什么?我看你越活越回去了。” 他对卢青越道:“尽力而为,小九这封书信来,要的就是家里一个态度,支持他的态度,杀不杀得了李公,尽力就好。我给你的命令是,不必杀李公,重伤就好,你务必全身而退。” 卢青越拱手,“是,祖父。” 卢公摆手,“去吧!带上所有暗卫,让陇西知道小九不是没人护的,我们范阳卢氏的人,不是好欺负的,目的达到,立即撤退。以半月为期限。” “是。” 卢青越转身出了书房。 卢耀张了张嘴,又看向卢公,“父亲,您也太纵容那丫头了,从小就纵容她。” “我若不纵容她,如今又哪里有陛下亲封的明熙县主?有封号有食邑的县主,独一份。”卢公白他一眼,“她投胎在你膝下,是你烧高香了。” 卢耀噎住。 卢公不待见他,“你杵在我这里做什么?赶紧走,懒得见你。” 卢耀这才想起他来的目的,“父亲,我是来与您商议,不如让我进京。” “我去也轮不到你去,你老实给我待着吧!”卢公摆手,“你、走走走。” 卢耀无奈,“父亲。” “陇西李氏,拿到了幽州刺史,李遵即将赴任。我们范阳郡隶属幽州辖地,虽然并不惧一个李遵,但你也该想想,他到任后,若是找麻烦,你该怎么对付他?京中有小九,有老二、老六,若是越哥儿能完成去陇西刺杀李公的任务,我便让他进京,京城轮不到你去,你就别想了。”卢公道:“有这个时间,你不如想想,怎么让李遵坐不稳这个幽州刺史之位。” 卢耀颇有微词,“凭着那丫头的本事,向太皇太后讨要李安玉做什么?能与我们范阳卢氏有联姻助力的家族,哪一家不比被家族放弃的一个弃子李安玉强?偏偏她将人给要到了手里。如今可好,让我范阳卢氏与陇西李氏结了仇怨。自己种的因,当初就该料到幽州刺史之位,不能落入陇西李氏之手。她怎么就不阻止?” “幽州刺史之位是太皇太后拿李安玉跟李家早就换取的,小九入京时,此事已谈妥。”卢公道:“不过如今既然两家结了仇,那么这个李遵,就不能再让他坐稳幽州刺史之位了。” 他吩咐,“你去信问问博陵崔氏的舅公,他家要不要幽州刺史之位?” 卢耀叹气,“父亲,真不能让我入京?” “你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想小九那丫头了吧?”卢公看着他,“你难道忘了,她小时候闹着要离家,你将她抓回来过多少次?又打过她多少板子?那小丫头至今怕是还记得你这个刻板守旧的父亲,定然不待见你。别去给她添堵了。” “父亲,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总不能一直记恨我这个父亲,我也是为了她好,她当初小小年纪……” 卢公哼了一声,“她小小年纪,这些年活的好好的,比你强多了。以我对那小丫头的了解,她连他二叔都不待见,怎么会待见你?我去兴许还能得她一个笑脸,你去,让你这个老子听她的,你指定不乐意,让她听你的,别做梦了。你还是老实在范阳待着吧!” 卢耀看着自己的老父亲,“说来说去,您就是打算自己进京。” ? ?双倍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要京兆府 皇帝与李安玉在无人时,交谈关于京兆府与巡城司一事。太皇太后同时也在与虞花凌商议此事。 她看着虞花凌,“当日在早朝路上,对你下手的两拨人,幕后主使虽然猜测是大司空与柳仆射,但是放冷箭的人跑掉了,而那百名死士又都被你杀了,一个活口没留。如今京兆府与巡城司查不出头绪,马上到了七日之期,你说柳家与崔家该怎么保住京兆府与巡城司的位置?” “他们怎么保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他们保不住。”虞花凌端起茶来喝。 “哦?此话怎讲?”太皇太后坐直身子。 虞花凌道:“依照寻常的想法,死士死了,被我悉数灭口了,便等于也斩断了线索,但实则不然,那些死士的尸首,不还在停尸房搁着吗?” “但是仵作验尸,除了那些死士脚底,有月牙印记,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连块令牌都没有。”太皇太后道:“这些被世家大族训练出的死士,平时被掩藏的密不透风,不轻易出手,哪怕出手后像这般失利,也会服毒而亡,让人追查不到线索。即便猜测是柳家,但也不能只凭猜测下结论。” 虞花凌自然知道,但她当初既然下令将那些死士全部绞杀,便有法子再查到。 太皇太后又道:“柳家贼喊捉贼,期限一到,以哀家对柳源疏的了解,他定然会栽赃到别家手上。如今李家正适合他利用。对李家来说,多一桩刺杀再加身,按在李茂和李贺头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虞花凌摇头,“想都别想。” 太皇太后看着她,“你昨日还举荐柳翊,近来也在拉拢柳源疏利用他对付郑义,怎么如今听你的意思,是又要对付柳家了?” “一码归一码,柳家刺杀我的这笔账,也要算算。”虞花凌道。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引蛇出洞。”虞花凌道:“若是派人刺杀柳仆射的长公子柳钧,您说,他身边的暗卫会不会自动跳出来?” “为何不是刺杀柳源疏本人?” “因为柳钧是京兆府尹。”虞花凌道:“刺杀他,才能坐实他贼喊捉贼,也不必让柳源疏如陇西的李公一样,再找替罪羊了。” 关键是,她不止可以帮柳翊,踢开这块偌大的绊脚石。也可以让京兆府的位置,换个人来做。 若她所料不差,他祖父大约会让他长兄入京。 她给长兄相中的不是御史台,御史台有她表兄崔昭和云珩就够了。而是京兆府尹的位置,一个刺杀案,让柳源疏拿京兆府来补偿,也算划算。 太皇太后再一次感慨她招揽虞花凌真是对极了,这姑娘不止擅武,擅斗,擅揣测人心,还擅谋算,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脱离她的掌控,怕是会成为她最大的威胁。 但即便如此,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多加宠络她,让她尽可能地不与她离心。 “柳钧的外祖,出自太尉府,步六陆氏,他身边高手如云。”太皇太后道:“你要如何安排?只靠你身边卢家给的那百名精卫吗?即便能引出他身边的暗卫,但你能否保证刺杀的人全身而退?” “我不需要全身而退,我只需要引出带有月牙印记的暗卫就行。”虞花凌道:“太皇太后无需担心,此事交给我。只是有一点,需要您配合。” “什么?” “让五营校尉的人配合我,当场拿人,另外,京兆府尹的位置,留给卢家。”“这个就不需要您担心了,臣自有安排。”虞花凌道。 太皇太后震惊,“你要从柳家手里,抢了京兆府?” 在她的想法里,即便柳钧丢了京兆府尹的位置,柳源疏也会让柳家的人顶上,绝对不会让京兆府落入旁人手里。 “嗯,我要京兆府。”虞花凌道。 “但柳源疏可不好惹,你刚得罪了郑义,如今再从柳源疏手里抢京兆府,恐怕他会倒戈去帮郑义。” “不会,我会钳制住柳仆射。”虞花凌不怕与柳源疏谈判,“陇西李公刺杀我,都折了两个嫡子,柳仆射刺杀我,焉能不付出代价?京兆府就是她给我补偿的代价。” 太皇太后见她肯定,点头,“好吧,此事依你,我让屯骑校尉配合你。” “好。”虞花凌放下茶盏,“下职后,您让他带着人准时到京兆府门外就可,多带些人。消息保密,别走漏风声,否则他这个校尉,就别干了。”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知道,不会走漏风声,让他务必配合你。” “那臣先告退了。”虞花凌转身出了紫极殿。 太皇太后看着虞花凌离开,招出暗卫,“玄灵。” “主子。”一个黑影从暗处飘出来。 “去给冯畅传话,让他今日下职后,准时带着一队人马到京兆府门外,全权配合明熙县主,事成之前保密,别走漏风声,否则他这个校尉,就别干了。” 玄灵应是,如鬼魅一般,离开了紫极殿。 虞花凌走出紫极殿后,回头瞅了一眼,心想着太皇太后能走到今日,显然依靠的不是这宫墙内的侍卫和宿卫军以及禁卫,而是有一批隐卫,武功极高,藏在暗中,保护她,怪不得漏成筛子的皇宫,太皇太后一直好好活着。 就是不知道这批隐卫是文成皇帝留给小皇后的,还是出自长乐冯氏,亦或者是太皇太后入宫二十年来,自己培养的。 第一次踏入紫极殿时,她便隐隐约约窥探到有这么一批人,气息隐匿,躲在暗中。 所以,当日李安玉从紫极殿内黑着脸冲出来拦住她时,她答应后,冯临歌再三劝阻,皇帝紧张地派了朱奉,一路将她送回府。 若是当时太皇太后对她起了杀心,她伤势未愈,很难全身而退。 不过皇帝身边也有一批隐卫,不知与太皇太后身边的隐卫,是否是同一批。 今日,她特意提醒保密,有心试探,果然太皇太后动用了暗卫去五营校尉传讯。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子少师 虞花凌回到御前,见李安玉在陪着皇帝下棋。 朱奉凑近她小声说:“今日该陛下理的奏疏少,陛下向李常侍讨教棋艺,李常侍便陪陛下对弈一局。” 虞花凌站在门口点头。 “县主要进去观棋吗?陛下交待了,县主本就奉旨伴驾,可随时出入御书房。”朱奉道。 虞花凌想了想,“行。” 反正天色还早,京兆府的事情也不急。 她走进御书房,来到二人身边,看着桌面上的棋局,李安玉姿态随意,元宏则恰恰相反,眉头紧锁,拿着棋子踌躇不定,整个人十分紧绷,全副心神都盯在棋盘上。 李安玉抬头看她。 虞花凌从他面上看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来,心想,这人才满陇西、名扬八郡,棋艺定然是极好的,不,君子六艺,应该都是极其出类拔萃。 只看着棋局,他也就使出了三分力,便逼得自小同样学棋的帝王快崩溃了。 她刚要在二人中间落座,便被李安玉一把拉住,小声说:“县主坐我身边。” 元宏忽然转头,“县主救朕。” 李安玉轻笑,“陛下,县主是臣的未婚妻。” 元宏立即说:“县主是子霄你的未婚妻,也不影响县主救朕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虞花凌,“县主,快救救朕。这一子朕已经想了一盏茶了,不知该怎么落。” 虞花凌挨着李安玉坐下,随手一指,“放这里。” “这里吗?” “嗯。” 元宏毫不犹豫地将棋子放在了虞花凌指定的位置。 李安玉瞬间坐直了身子。 元宏大喜,“县主厉害。” 他看着棋盘上瞬间转变的局势,明明已到绝路,但因这一子,仿佛枯木逢春,颓势立改。 他差点儿跳起来,“县主,你竟然也擅棋。” “陛下稳重。”李安玉提醒。 元宏到底年少,催促,“子霄,你快落子,你的下一步呢?朕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县主厉害。” 李安玉偏头看虞花凌,“县主要帮陛下下这一局吗?” 虞花凌无所谓,“也可以。” 李安玉点头,拿子落在棋盘上。 元宏迫不及待,“县主,下一步落在哪里?” 虞花凌指了一处。 元宏落子。 一来二去,一局棋便轻而易举结束了。 不足半盏茶。 元宏看着平局,震惊,“这就结束了?竟然是平局。” 他怀疑二人都没好好下棋,但这棋局,又实在精彩,让他看的意犹未尽,他看着挨着坐在一起的二人,撺掇,“子霄、县主,你们二人真正对弈一局如何?” “一个结果。”李安玉偏头看着虞花凌,眼底也有惊喜,“县主的棋艺,也是师父教的?” “是我师伯。” “县主还有师伯?” “有,不过故去了。彼时我与师父在外,万里之遥,收到消息时,赶不回来,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虞花凌接过朱奉送来的茶水,“不想动脑子再下一局了,陛下不是要跟子霄学棋吗?让他继续教你吧!” 元宏见她实在兴趣缺缺,便点头,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颔首,但并没有重新摆一局,而是将他与元宏方才下的这局棋,重新做了复盘,以此逐步解析,教导元宏。 虞花凌陪坐在一旁瞧着,心想凡事大约真要看两面,单看太皇太后以重利换李安玉入宫伴读,哪怕是个幌子,但这幌子,也幌的明晃晃,至少李安玉确实有真才实学。少年帝王正是成长期,得李安玉这样的良师益友,于大魏社稷,也是功劳一件。 心性好,本身就很好的人,来教导帝王,比那些老酸儒老夫子可强太多了。 一局棋便能让元宏受益匪浅,更何况每日读书一个时辰? 只是对李安玉来说,若非遇到她,家族卖了他,太皇太后如此手段要得到他,他从紫极殿黑着脸冲出来的那日,难保不会回府自戕。这个良师益友,也不见得得益了少年帝王和大魏江山。 说到底,她确实功不可没。 一局棋解析完,元宏拍掌称赞,“朕受益良多,多谢子霄,你可真厉害。” “既然厉害,陛下不如向太皇太后请示,再给子霄加个官衔如何?”虞花凌问。 “什么官衔?” “天子少师。”虞花凌道:“他当得这个官衔,不是吗?” “是。”元宏十分肯定,他年幼至今,无论是上书房的先生,还是太皇太后给他请的太傅,他觉得都不如一个李安玉,他心里着实推崇佩服。 李安玉正往棋盒里收棋子,闻言转头看虞花凌。 虞花凌站起身,“既然陛下觉得他当得,便去跟太皇太后提吧!我跟子霄告半日假,他陪我出宫去办件事儿。” “好,朕去提。”元宏试探地问:“但朕能问问县主,你与子霄告假,是什么事儿吗?” “不能,臣需要保密,陛下明日就知道了。”虞花凌拒绝。 元宏心里虽然好奇,但还是点头,“好吧,县主与子霄去吧!” 朱奉立即走过来收拾棋盘,“哪能劳烦李常侍动手?交给奴才来收拾就好了。” 李安玉放下棋子,站起身,对元宏拱手,“多谢陛下,臣告退。” 虞花凌也对元宏行了个告退礼,“臣告退。” 元宏摆手。 二人一起出了御书房。 元宏站起身活动胳膊腿,对朱奉感慨,“县主对子霄,可真好啊。” 入朝第一日,托举他官拜中常侍,如今趁着教导棋艺,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便又要给他加一个天子少师的官衔,虽然这官衔,他也真心觉得李安玉当得,但是短短时日,他便一再授封,这也是前无古人了。 朱奉一直伺候在一旁,闻言也连连点头,“县主对李常侍,真是没得挑。” 他也感慨道:“早先县主和李常侍没入朝时,京中关于李常侍的传言,十分不好听,说什么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抛弃家族,入赘明熙县主,枉做男儿什么的,自从县主和李常侍入朝,李常侍官拜中常侍,言论稍好一些,但也被大多数人不耻。但他们哪里知道,县主这样的姑娘,对于李常侍来说,又哪里不是福气?” 毕竟他与陛下最清楚,李常侍本来已经跌入泥潭,是被县主硬拽了起来。 元宏点头,“是啊,朕这一生,不知道能否遇到像县主一样的姑娘。” 朱奉挠挠头,“陛下不需要遇到,您是陛下,有县主与李常侍,可保陛下江山稳固,社稷永昌。” 整个大魏,只有一个明熙县主,陛下再去哪里遇啊,还是别遇了。 若是硬遇的话,总不能跟李常侍抢县主吧?不是他不看好陛下,是县主那样的姑娘,也不让人抢啊。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合规制 元宏依照虞花凌所言,去了紫极殿。 太皇太后讶异他这时候过来,问:“宏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孙儿来陪皇祖母用午膳。”元宏拱手见礼,“顺便与皇祖母说说李常侍。” “他怎么了?”太皇太后如今不太待见李安玉,毕竟,越与虞花凌接触,越知道这个被她当做与虞花凌谈条件送出去的人,怕是再难弄到手里了。以虞花凌的性子,她护食得紧不说,手段也厉害。 陇西李公派人刺杀她,她转头就让范阳卢公派人杀回去,郑中书对付卢家两个稚儿,她将郑瑾踢出朝堂不说,还反手将熹太妃给处置了,柳源疏派死士杀她,她绞杀了那百名死士,令柳家损失严重不说,今天还要算计柳钧,抢了柳家的京兆府。 这若是她敢对李安玉伸一根手指头,她怕不是回头就要剁了她? 惹不起!真是惹不起! “是这样的,孙儿跟随李常侍读书以来,觉得灵台都清明了许多,以前很多一知半解的学识,经由李常侍点拨,茅塞顿开。还有今日孙儿让李常侍教孙儿下棋,更是受益匪浅。”元宏挨着太皇太后坐下,“今日孙儿与李常侍下棋,县主也在,李常侍教孙儿复盘棋局后,县主也被李常侍的学识所感,提议加封李常侍天子少师,孙儿也觉得李常侍当得,特来请示皇祖母。” “什么?”太皇太后瞬间坐直了,“天子少师?虞花凌提议的?” “是县主提议的。”元宏努力表态,“孙儿也觉得,李常侍当加此官衔。” “不可。”太皇太后拒绝,“他刚官拜中常侍,时日尚浅,再加官衔,岂不是又让朝臣不满?况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天子少师这个官衔。” 天子有太师、太傅、太保。太子亦有太师、太傅、太保。 哪里有天子少师? “皇祖母。”元宏拉太皇太后衣角,“孙儿过往那些先生,虽都是有才之士,但也不及如今陪在孙儿身边的李常侍,既是县主所提,也是孙儿所想。就请皇祖母依了县主和孙儿吧!” 他不敢说,难道您不同意孙儿所请,要让县主来找您要? “即便他学识过人,但时日太短,恐难服众。”太皇太后拂开他的手,“你是天子,别像小孩子一样,给臣子讨官,还要扯哀家衣角。” “皇祖母。”元宏撤回手,“加封李常侍,可以让天下学子都看到,朕与皇祖母,酷爱饱读诗书的有学之士,如今朝堂上人才紧缺,李常侍的确教导孙儿比旁人强太多,孙儿近来的进步,有目共睹,他当授此官。” 太皇太后不想给,尤其是郑中书那一关,她不想再去讨个黑脸,便道:“你自己去中书省,若是能说服郑中书,哀家便同意。” 元宏点头,“皇祖母,那朕去试试?” “去吧,不准许诺郑中书不合理要求。”太皇太后嘱咐。 元宏应是。 他一边走出紫极殿,一边想着怎么说服郑中书。 下达一道圣旨,中书省负责起草、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负责传达。中书省是第一道关卡,郑中书最难摆弄,门下省有王侍中,王侍中是皇祖母的人,几乎不会驳回,可略过这个步骤,尚书省传达,通常崔奇也并不会为难。 关键是郑中书。 元宏也意识到,郑中书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下一道圣旨,着实受他掣肘,早晚有一日,得换个人来做中书令。 他来到中书衙门,来往官员见到少帝,连忙见礼。 虽然他们对元宏这个少年天子没多少敬畏之心,但天子就是天子,大多时候,明面上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郑中书呢?”元宏问。 “府中老夫人抱恙,中书大人回府了。”崔挺道。 元宏心想,他来的简直太巧了,立即对崔挺说:“崔侍郎你在也行,朕近来跟李常侍读书,大为受益,今日与他对弈,又获益匪浅。朕想给李常侍加个天子少师的官衔,就由崔侍郎你来拟旨吧?” 崔挺都惊了,“陛下,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李常侍刚官拜中常侍不久,短短时间,便再加官,恐难服众。” “朕觉得他好,他当此官衔,也已请示过太皇太后。崔侍郎只管拟旨就是。”元宏负手而立,看着崔挺,“若有不服者,可来找朕理论,或者找李常侍一较才华,李常侍定不怕被人请教。” 崔挺心想,李安玉的确是不怕,当初怎么有陇西六郎的才名?还不是因为他年少气盛,跟南麓麓山书院的山长郑茂真之孙郑梁争锋论赋,才有了南麓郑梁,陇西六郎的才名。 后来也有许多世家子弟不服,但都一一败北,无人能写出他们二人的论赋,才算作罢。 他为难,“陛下,臣这便派人去请示郑中书。” 昨日,因为他是被万良绑去紫极殿的,无奈之下拟旨,又盯着打了万良二十板子,也算让郑中书解了解气,才没被郑义收拾。但今日若是主动听命陛下,他怕是真该被郑义收拾了。 “崔侍郎,你也说了,郑老夫人身体抱恙,郑中书今日哪有空闲?”元宏看着崔挺,“朕想问问崔侍郎,这大魏的江山,是朕之先祖所建,元家江山,还是郑家江山?大魏朝堂的中书省,是朕的中书省,还是郑家的中书省?你是郑中书的臣子,还是朕的臣子?朕说的话,是丝毫不管用吗?” 崔挺连忙请罪:“臣惶恐,自是大魏的江山,中书省是大魏的中书省,臣也是陛下的臣子。” “既然如此,朕就是觉得李常侍甚好,有他在朕身边,让朕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加封他为天子少师,有何不可?” 崔挺被问住,“李常侍刚官拜中常侍不久,时日尚浅……” 元宏哼了一声,“崔侍郎,别忘了你也是破格提拔上来的,有才之人,自皇祖父时,便言明,不吝封赏。” 崔挺一噎。 郑义匆匆赶来,老远出声,“陛下何必为难崔侍郎,本就不合规制的加官封赏,中书省有权驳回,陛下还是不要无理取闹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以棋为赌 元宏看着匆匆赶来的郑义,心里想着主意。 他对郑义道:“听说郑中书棋艺高绝,鲜有敌手?” 郑义一愣,“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老臣的棋艺?” “郑中书敢不敢与朕对弈一局?你是知道以前朕的棋艺水平,朕就用李常侍今日教的棋艺,与郑中书你对弈,他只教了朕一个时辰,若是朕赢了你,你就让人草拟朕加封李常侍为天子少师的旨意,若是朕输了,就当朕没来过。” “加官怎能为赌?”郑义驳回。 “郑中书是怕了吗?以你的棋艺,不敢与朕做赌?”元宏看着郑义,“朕每日做了什么,郑中书应该都清楚,也肯定知道,朕没说谎,自李常侍入京以来,朕只今日,跟他学了一个时辰的棋艺。若是他只教了朕一个时辰,便能赢过棋艺高绝的郑中书,难道不能说明,李常侍当得朕加官天子少师?” 见郑义不说话,元宏又道:“郑中书,太祖皇帝时,便推崇有学之士,皇祖父在时亦然,先父皇虽然执政时间短,但也曾破格提拔了几人,如今朕不过是延续先辈为社稷之心,郑中书身为朝中重臣,三朝元老,便要阻了朕惜才爱才之路吗?” 郑义自然架不住被扣这么大的帽子,阻帝王提拔人才,便是阻了大魏社稷宏图,他心里憋气,也不太相信只跟着李安玉学了一个时辰棋的元宏能在棋艺上赢过他。 他明知道元宏是故意激他,但若是不战,他岂不是真被人说不敢?他没想到,元宏这个一直乖巧的如小猫一样的少年帝王,竟然在今日,对他伸出了爪子,若是不给他砍掉,他还以为他也是虞花凌,让他也拿他无可奈何吗? “行,老臣应了。”郑义开口。 元宏点头,对一旁的朱奉说:“去将王侍中请来作证。” 朱奉应是,立即吩咐一个小内侍去请王睿。 郑义沉着脸,“陛下请王侍中作证,是怕老臣输了棋反悔吗?” “是朕怕自己输了棋歪缠。”元宏连忙说:“朕毕竟年少,方才来找郑中书之前,朕因为扯皇祖母衣袖,央求她,而被她训斥了,说朕跟个小孩子一般,简直是胡闹。” “既然太皇太后也说了陛下是胡闹,陛下便不该来找老臣。” 元宏摇头,“朕得遇良师,十分欣喜,尤其是今日跟李常侍学棋,受益匪浅,朕心潮澎湃,难以自制。觉得李常侍当得加官天子少师,只能请郑中书体谅朕年少了。” 郑义哼了一声,“陛下将李安玉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的,等赢过老臣再说吧!” 元宏点头,“朕定尽力,若是朕赢了,便能证明,李常侍值得天子少师一衔,若是朕输了,便让李常侍自己来与郑中书对弈吧!” 郑义冷笑,“天子少师,古来没有,陛下倒是会给李安玉抬脸。他仗着几分才华,便妄想一步登天,若陛下不能胜过老臣,他哪怕自己来,也当不起这个官衔。毕竟做天子之师,要传道受业解惑,他教不好陛下,哪怕学冠五车,也休要妄想。若人人仗着才学,就能做天子之师,岂不是乱套了?” 元宏噎住。 朱奉看看皇帝,又看看郑中书,心想陛下只跟李常侍学了一个时辰的棋,能行吗?郑中书的棋艺,的确在满朝文武中,是出了名的。 崔挺也看着二人,心想陛下似乎与以前,也有了很大不同。若是以前,陛下是断然做不出今日之事的,绝对不敢上官署来挑衅郑中书,而如今,陛下不止敢来了,还跟郑中书立下赌约,难道县主表妹与李常侍入朝后,跟在陛下身边,真让帝王也因他们改变了许多?变得不再一味地乖巧柔顺,旁人说什么是什么,而是也渐渐有了主见和锋芒? 王睿很快便来到了中书官署。 他已从小内侍口中了解到了陛下找郑中书为给李常侍增加官衔一事立了赌约,心想陛下的确是有些胡闹,他问小内侍,“太皇太后没拦着?” 小内侍摇头,“太皇太后说,若是陛下给李常侍再加官衔,便让陛下自己去找郑中书,陛下就去了。” 王睿心想既然这其中有太皇太后的纵容,他也就不必多说了。 他给皇帝见礼,“陛下。”,又对郑义拱手,“郑中书。” 郑义道:“王侍中来到倒快。” 王睿不软不硬,“陛下有请,臣不敢不快。” “听说令郎今日还未醒来?”郑义命人去拿棋盒,与元宏对立而坐。 王睿坐在二人中间的位置,“闻太医说快了,今日能醒。” “令郎能保住性命,一次两次,是他的运气。若是再与明熙县主掺和在一起,怕是第三次就没那么好运了。”郑义道。 “郑中书还是担心担心你的长孙吧!比起郑瑾,我到觉得犬子多磨练一番更好。毕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王睿道:“他此次养好伤,又能升一级。” 言外之意,你的长孙郑瑾,可是被罢官归家了,说是三年不得入朝,但谁说得准是不是一辈子都无缘朝堂了。 郑义怒,“王侍中把好话当歹话听,别有一日你王家都被明熙县主牵累死。” “不牢郑中书费心。荥阳郑氏在郑中书的带领下,也希望别有今日没明日。”王睿嘴皮子从来不输,“我王家被明熙县主牵累不牵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郑家,郑中书,明熙县主着实看不上眼,连柳源疏她都能予利利用,但于你,第一个拿你开刀。郑中书是觉得光荣吗?” 郑义脸色黑沉,“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一个女人想撬动朝堂,搅死我郑家,痴人说梦。” 王睿笑,“小觑于人者,小心翻船。” 元宏见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火候要燃起来,他立马打断,“郑中书,开始吧!” 他最惦记的,还是县主的提议,他能不能独立完成。这也关系到,让县主知道,她虽是皇祖母招揽的人,但他这个少年帝王,不是扶不起的废物。 ? ?月底最后一天,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一百八十五章 满盘皆输 元宏早就想好了,他就要下李安玉给他复盘的那一局棋。 前半局是他所下,后半局是县主所下。 李常侍复盘时都给他讲了,如何设陷阱,如何布局,如何织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让对方一步步走入自己布下的局里,然后再一一绞杀。 又说,县主这样的对手,几乎少有。 他也觉得。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才致使平局,他不相信,他今日就用他们在御书房下的这一局棋,来与郑中书下,还能是平局。 元宏先落子。 郑义看他落子的地方,便是一声嗤笑。 王睿在一旁观棋不语,另外还有崔挺等几个中书省的官员,也在一旁观看。 元宏自然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从一众皇子中,被太皇太后看中,力推成为坐上帝位的人。 李安玉陪他读书以来,无论是引经据典,还是言语点拨,他都是一点就通。 能让恃才傲物的人愿意倾囊相授,那也得是同样的聪明不愚笨之人。 如李安玉看元宏。 也如元宏了解自己。 所以,随着棋局一步步深入,郑义落入了看不见的圈套,元宏心下稳了一半。 觉得他也没看错郑中书,仗着自己棋艺高绝,便认为这整个京城,没有人能胜过他,又仗着姜还是老的辣,也不拿李安玉的才华当回事儿,他心里并不认为,他跟着李安玉学了一个时辰的棋,能赢得过他。 但这一局棋,精妙之处在于,不是李安玉一个人在教他,而是明熙县主下了他的后半局。 复盘时,李安玉反复站在他棋风的角度上,一步步解析,他该怎么走下一步,又站在虞花凌的棋风上,教他又该怎么走下一步。 所以,两种棋风混杂在一起,各自争锋,让他觉得精妙绝伦。 所以,明熙县主才觉得,李安玉足以当得上他的天子少师。 棋局过了大半后,郑义才反应过来,他落入了元宏的圈套,脸瞬间黑沉如水,神色紧绷。 王睿也是在这时候才看出来,原来从落下的第一个棋子时,无论郑义的棋子落在哪里,元宏都相应地开始针对他可能落子的走向开始布局了。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局。 一步步,悄无声息,不动声色,甚至上半局,颇显颓势,却不想中途逆转,到下半局,逆风翻盘,死死地压住对手,一步一杀。 “郑中书,你输了。”元宏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这些年,不止皇祖母是他身边的一座大山,这些朝中重臣们,更是一座座压在他头上的大山,让他在他们面前,大气也不敢喘,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被废掉。 但是今日,这座大山,他竟然敢用锄头锄上一头,而且锄动了土。 王睿大笑,“好精妙绝伦的棋艺,陛下所学,真是一日之间,突飞猛进。” “是李常侍教的好,这一局棋,是他今日教给朕的。”元宏尽力维持帝王的沉稳,毕竟在御书房时,他已激动的跳过了。 “对弈因对手落子,而千变万化。哪怕李常侍教了陛下,但也不是原原本本那一局他所教之棋,还是要看陛下所学的悟性落子。”王睿不吝夸赞,“陛下天资聪透,李常侍也的确是陛下良师。能胜过郑中书一局棋,确实一个会教,一个会学。” 元宏心里开心,面上却盯着郑义难看的脸,“郑中书,愿赌服输。李常侍是不是当得起朕的天子少师一衔?” 郑义黑着脸一推棋盘,拂袖而去。 元宏看向崔挺,“崔侍郎,郑中书同意了,你来拟旨吧!正好王侍中也在,今日傍晚,便将圣旨送去县主府。” 崔挺也震惊,没想到陛下当真与郑中书下出了这样一局棋,的确是精妙绝伦。也不得不佩服,若是李安玉所教,那可真是名师遇高徒。 他不再阻拦和推脱,拱手,“是,臣遵旨。” 郑义离开,不再阻拦,崔挺很快就拟好了圣旨,王睿过目后,点点头,元宏亲笔攥抄在了明黄卷轴上,盖了中书省、门下省的印信,带着回了御书房。 崔挺、王睿陪着一起。 在路上,没什么人时,王睿问元宏,“陛下,方才您与郑中书对弈的那一局,期间变幻了棋风,似两种棋风交杂在一起,才迷惑了郑中书,落入你布局的圈套里。” “王侍中于棋艺一道,果然也是研究颇深。”元宏终于可以乐上一乐了,这是他五岁登基后,先皇成了太上皇,几乎把持朝政,先皇暴毙后,他依旧受皇祖母与朝臣掌控,算起来,足足六年里,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做成了一件事儿,且大获全胜。 他对王睿道:“李常侍教朕下棋时,县主在一旁,替朕下了后半局。最终达成了和局。李常侍教导朕复盘时,连县主的棋风,也一并教了。所以,朕今日依照李常侍所教,无论怎么下,即便最差,也会跟郑中书达成平局。最好就像方才那般,赢了他。” “原来如此。”王睿感慨,“没想到明熙县主,竟然还擅棋。” 崔挺也感慨,他这位县主表妹,初入京城时,人人都以为,她最厉害的是她的武功,渐渐发现,她最厉害的,反而不是她手中的剑,而是心中那把剑。朝堂上可唇枪舌剑,锋芒毕露,君子六艺,怕是也不输任何人。 “是啊,县主最厉害了。”元宏面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王侍中,朕今日做的好不好?” “陛下做的自然好,但您为了李常侍再加官衔,与郑中书以棋局为赌,让郑中书丢了面子里子,这对帝王的制衡之术来说,恐怕并非好事。”王睿道:“郑中书今日后,怕是也要恼恨上陛下了。” 元宏收了笑,“身为帝王,的确要擅用制衡之术。但治国不仅仅要制衡之术不是吗?李常侍与朕说了,君道与仁政,乃治国之本,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首先要考虑的,该是大魏的子民,再考虑朝廷制衡。” 王睿颔首,“的确如此。” 崔挺年轻,立即推崇,“李常侍言之有理,当之无愧天子少师。” 第一百八十六章 青云直上 太皇太后也没想到,元宏竟然真让郑义同意了给李安玉加天子少师官衔的旨意。 当听到黄真绘声绘色讲陛下如何跟郑中书以棋对赌,赢了棋局,棋局据说如何如何精彩,郑中书输了棋局,一言未发,拂袖而去,陛下命崔侍郎草拟了旨意时,也震惊不已。 她看着黄真询问:“果真如此?” “奴才不敢欺瞒太皇太后,的确如此。”黄真道:“如今陛下带着王侍中、崔侍郎回了御书房。圣旨傍晚就会送去县主府。” 太皇太后站起身,想冲去御书房,刚迈出一步,又回身落座,说了句,“陛下成长了。” 曾经被她选拔一手推举的稚儿,今年变化尤其大。也让她更加认识到,被她一手养大的这个帝王,虽然如今还只是个少年,但他终究会长大、成年、亲政,而她从风华正茂的年纪接手管教他,倒了如今已不年轻,将来也会渐渐老去。 一个日渐成长,一个日渐衰老。 她豆蔻指尖不由得扣进手心,感觉到钻心的疼意,才缓缓松开手,问:“明熙县主与李常侍呢?” 黄真察觉到太皇太后情绪不对,连忙谨慎地回:“出宫后,好像是去酒楼吃饭了。” 太皇太后摆手,“行,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黄真应是,退了下去,出了门,才抹了抹额头的汗,去找万良了。 万良已经能下地走动,只不过未免失仪,没到太皇太后跟前一瘸一拐地伺候。 他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身边围着的小内侍一堆,跟个老祖宗一样,不缺人伺候。 黄真来时,他正在吃樱桃。 樱桃珍贵,被称为百果第一枝,御供今日刚到,太皇太后那边刚尝到,万良这边已经端上桌了。 见黄真来了,他铺着厚厚的垫子,半躺在椅子上抬眼,由着内侍给他喂樱桃,拉着长音问:“不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跑过来做什么?” “干爹,太皇太后心情不太好,她老人家让奴才们都退下,儿子便赶紧过来跟您讨个主意。”黄真走到万良跟前,半跪在地上,给他捶腿。 “说说,怎么回事儿?”万良看了黄真一眼。 黄真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 万良不由得坐直身子,“你说陛下只跟李常侍学了半日棋,便赢过了郑中书?” “是呢。” “李常侍的棋艺,当真这么厉害?” “正是。”黄真点头,“郑中书那一关已经过了,圣旨快下了,从明儿起,不,从今儿晚上,以后李常侍就该叫李少师了。” 万良吸了一口气,“李常侍这官升的也太快了。” “据说是因为明熙县主,见了李常侍教导陛下,有感提议。” 万良身子又坐回去,“原来是因为县主啊,那不奇怪了。” 他对黄真摆手,“太皇太后是看着陛下一点点长大的,以前太皇太后说什么,陛下做什么,如今没想到,太皇太后只点了个头,陛下便真能过了郑中书那一关,以智取胜。陛下的成长,如此之快,显然离不开李常侍的教导和明熙县主的影响,假以时日,怕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黄真不敢接这话。 陛下能够独挡一面意味着什么,他清楚,脱离太皇太后的掌控,渐渐地有了自主权。 “经历了先皇,太皇太后早就在为陛下的日渐成长做准备了,明熙县主被太皇太后招揽入朝,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为将来做准备而已。只是明熙县主太强了,也不太受掌控。”万良道:“不必恐慌,太皇太后就是一时情绪,稍后陛下来见,太皇太后兴许心情就好了,陛下是个乖孩子,又是太皇太后一手教养的人,知道怎么讨太皇太后的欢心,比先皇强许多。” 黄真闻言心下踏实了不少,站起身,“那儿子回去伺候了?” “去吧!”万良摆手。 黄真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万良又喊住他,“御供的樱桃,太皇太后可赏赐给县主了?” 黄真摇头,“樱桃刚到,但县主已经出宫了。” 万良点头,“这半盘,你拿去吃。” 黄真扭回头,“多谢干爹。” 吃的是樱桃吗?吃的是身份和宠爱。 元宏赢了棋局,无异于打赢了一场胜仗,在王睿、崔挺离开后,经由朱奉提醒,立即一个激灵,连忙去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他来了,面色和善,语带夸奖,不带半分情绪,“宏儿,做的不错。哀家也没想到,你于棋艺一道,竟然如此有天赋,竟然赢了郑中书。” 元宏挨着太皇太后坐下,“孙儿不敢居功天赋,是利用巧智,以及郑中书对孙儿的轻视,还有李常侍和孙儿对弈后,复盘棋局,教导了孙儿。孙儿就是用他所教,一步步引着郑中书入了棋局,才险胜了他而已。但凡郑中书对孙儿没有存着轻视之心,孙儿今日恐怕也难赢。毕竟除了李常侍今日所教,旁的孙儿赢不过他。” “这样啊,那也做的不错。”太皇太后道:“你看准了郑中书,猜透他心里,利用棋局,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做的极好。” 又说:“不要称呼李常侍了,他是你亲封的天子少师,以后该称呼李少师了。” “多谢皇祖母支持孙儿,若无皇祖母悉心教导,将李少师请入京城,陪孙儿伴读,孙儿也不能如此进益之快,以前与上书房的先生一起读书,先生十解,孙儿只能收获一半,还是皇祖母会识人擅用,孙儿是托了皇祖母的福。”元宏十分懂得如何说太皇太后爱听的话。 太皇太后笑着点他额头,“惯是会说巧话,讨哀家开心。” 她拿重利换李安玉,自然是看重其品貌,当然也有一半原因是他年纪轻轻,便有才学。南麓郑梁,陇西六郎。这二人年少才名,响彻大魏。郑梁容貌不及李安玉,况且,有郑茂真在,耿直有傲骨,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孙子卖给她,陇西李公不一样,能屈能伸,为了家族,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对她来说,可用,他的孙子,对她来说,也可用。 只是她没想到,李安玉倒是比他祖父,多长了一副难折的傲骨不说,还偏偏遇到了虞花凌。让他不必弯腰,便被她托举着,短短时日,青云直上了。 说来说去,也该是他的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小事而已 一个中常侍,虽然是朝中三品重臣,但不会让人多尊敬。 但一个天子少师却不同,天子的老师,哪怕陛下还年少,没多少威仪,但天子就是天子,天子少师的头衔,当受人尊敬。 虞花凌真是逮着任何机会都不放过,给李安玉在短短时间,便铺了一条青云梯。 太皇太后心里感慨,她对王睿,也是喜爱有加,多年有余,却也没像虞花凌这般,将人托举到这个地步。 她看着元宏,“你很喜欢李少师?” “嗯,孙儿喜欢,少师学富五车,名不虚传。经典要论,信手拈来,教导孙儿,不费吹灰之力。”元宏短短时日,已被李安玉的才学折服,“皇祖母,孙儿是真感谢您将李少师召进朝中为官。” 太皇太后莞尔,“你不怪哀家就好。” 这话一语双关。 不怪她贪图李安玉美色,有着为社稷之心不错,但也有自己的私心。 恰恰她是最高阶的赏猎者,喜欢既有美色又有才学的人,偏偏李安玉两样都占全,比年轻时的王睿尤甚,她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从李家要出来。打算折了他的傲骨,收为已用后再重用。 没想到,便宜了虞花凌,当然更便宜了少年帝王。 不过,她有虞花凌,也的确如虎添翼,如今朝中那帮老东西,在朝堂上,再也没工夫针对她,步步紧逼了,因为虞花凌将所有的攻击都给拦了。 不止如此,她还给他们挨个的找麻烦。 总体来说,她也不该不满意如今的现状,毕竟,人不能不知足。 “孙儿不会,皇祖母待孙儿之心,孙儿心中最是清楚。”元宏连忙说。 太皇太后点头,“那就好。” 她欣慰道:“你也累了,去休息片刻吧!” 元宏答应,起身告退。 太皇太后在他离开后,叫来黄真,对他交待,“吩咐传旨去县主府的人,哀家另外有赏,赏赐李少师,黄金万两,绸绫绢布百匹,另赐进贡樱桃一筐。” 黄真应是,“奴才这就去。” 宫里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飞出了宫外。 柳源疏气的骂,“郑义这个狗东西,自诩棋艺高绝,竟然被一个小儿给赢了。真是不要脸面了。” 柳翊正在他身旁,说了一嘴,“即便今日是父亲与陛下对弈,恐怕也赢不了。您没听说吗?是李常侍,哦,不,李少师了,新教陛下的棋艺。” 柳源疏闻言瞬间瞪向他,“你与李安玉,年岁相仿,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脸跟我说这话?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儿子。” 柳翊撇嘴,丝毫不怕他,“大哥二哥是您的好儿子,您有他们就够了。您还是担心担心大哥的京兆府尹能不能保住,再来训斥我吧!”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柳源疏气的干瞪眼,保住?他如今不就在努力给李家制造罪证意图栽赃吗?但还是得小心,别被虞花凌给揪着捅出来。 他暗想,恐怕是得夫人再去县主府一趟,那个臭小子不是要往县主府送厨子学习做豚皮饼吗?对,就以送厨子的名义,让她跟虞花凌说说,别揪着他不放,反正她也与李家结仇了,不如就多按一桩,让他家先将京兆府保住。 他打的主意自然好,并不知道虞花凌就是要他的京兆府。 是以,全无准备。 崔奇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他看着刚回府的崔灼,以及求他想法子保住巡城司使一职的崔宴,说:“你们二人,跟我来书房。” 崔灼说了句,“父亲和二哥先去,我回去换一身轻便的衣裳,再过去。” 崔奇想说“换什么换?说完再换。”,但话到嘴边,见儿子已经转身走了,显然自有主张,他只能将话吞了回去,往书房走。 崔宴也是一身汗,但还是听从父亲的,乖乖跟着去了书房。他不是四弟,自小受家族供养,受父亲教诲,以至于如今也没有资格不听父亲的话,由得他任性。 来到书房,崔奇对崔宴道:“关于明熙县主刺杀一案,大司空府收尾干净,今日我给郭远施压,他仗着无人能拿到他的把柄,不为所动,你的巡城司使,既然是时限七日破案,如今已到临期,既然查不出幕后主使的罪证,怕是难以保住了。” 崔宴只能说:“是儿子无能。” “这也怪不得你,为父也没想到,明熙县主会将京兆府和巡城司一起告了。否则当日也不会袖手旁观,没能拿到郭府的把柄。”崔奇道:“不过,你只是失职而已,明日为父会尽力,拖冯氏的五营校尉下水,让你不被罢官,但怕是官职要降一降了。” 崔宴点头。 崔奇又道:“等等看你四弟,他有什么好法子吧!” 崔臻一直在等着崔灼回府,见他回来,立即跑出来迎接他,保住他大腿,仰着脸说:“四叔,您总算回来啦。” “今日第一日当值,回来得早了些,以后不见得会这么早。”崔灼看着他,“你这是没去学堂?” “嗯,没心情去学堂。” “怎么了?” “听说郑中书在早朝上,利用我参祖父和父亲。” “小事而已。” 崔臻眨眨眼睛,“四叔,真的是小事儿吗?我听风烛说,我父亲可能会被罢官。” “不会。” “四叔,您有法子,能保住我父亲的官职?”崔臻睁大眼睛。 “嗯。” “四叔,什么法子啊?”崔臻一脸好奇。 “你先松开我,我去沐浴,你祖父与你父亲在书房等我,稍后再跟你说。” 崔臻松开他,“四叔,我能跟你一起去书房吗?” 崔灼随口答应,“可以。” 崔臻顿时开心起来。 崔灼沐浴后,带着崔臻一起,前往书房。 半路上,遇到了正要去给崔老夫人请安的崔峥。 崔峥对崔灼见礼,“四叔。” 崔灼点头。 崔臻问:“大堂兄,我跟着四叔去书房见祖父和父亲,你要一起吗?” 崔峥顿了顿,看向崔灼。 崔灼随意道:“愿意去,便一起吧!” 崔峥点头,转了道,与二人一起,去了崔奇书房。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证人证词 在等崔灼的过程中,崔奇得到了宫里的消息,顿时拍了下桌子。 “父亲,怎么了?”崔宴看着对崔奇一阵耳语后,下去的人。 崔奇道:“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为了给李安玉加授天子少师的官衔,与郑义以棋局为赌,郑义输了棋局,如今中书省已草拟了圣旨。” 崔宴震惊,“陛下的棋艺,什么时候这般高了?竟然能赢过郑中书?古往今来,可不曾有天子少师一衔。” “说是李安玉今日上午,现教的棋艺,让陛下大为兴奋。”崔奇忍不住骂,“郑义这个老匹夫,近来行事,真是愈发无能了。李安玉刚官拜中常侍多久?如今竟然加授天子少师一衔。他竟然与陛下打赌,还输了,真是老不中用,我看他这个中书令,不必做了。” 崔宴怀疑,“现教的棋艺,便能让陛下赢过了郑中书?” 崔奇也难以置信,“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如此说。” 崔宴问:“父亲可要进宫一探究竟?尚书省若是以不合规制驳回,这道圣旨也传不下去。” “宫里传出的消息不会作假。除非三省联合阻拦上奏,否则不能轻易驳了陛下圣旨。”崔奇道:“陛下这是实打实地将这道圣旨在三省过一遍,可见就是要告诉所有朝臣,李安玉当此官衔,不让人对这道圣旨有异议。” 大魏建朝至今,不是所有圣旨,都要过一遍三省的流程再传下去,大部分授官,都是简而又简,皇权要维护至高无上的地位,世家们要争权夺利,裹挟着皇权,为世家让步。总之都是你争我斗,你夺我抢。很多时候,谁能让太皇太后同意陛下盖了玉玺,便是获胜了。 崔奇轻易不阻拦,一直得好处就是,否则今日他阻拦陛下和太皇太后,明日他们便会阻拦到清河崔氏的头上,他看的很清醒。 他道:“事情已定,此时进宫,也已无用。还是先想法子,处理你当下的事情吧!” 崔宴点头。 父子二人正说着,崔灼带着崔峥、崔臻来到了书房。 崔奇见崔灼带了两个小的来书房,崔峥也就罢了,好歹年少,崔臻这个小尾巴竟也来了,稚儿一个,不由问:“你带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臻哥儿要跟来,我便由了他,铮哥儿路上遇到,也过来听听。”崔灼给崔奇见礼后,坐下身,“父亲与二哥,方才在说什么?” 崔奇简单说了宫里刚刚发生的事儿,见崔灼面色浅淡,没多少情绪,叹了口气,“据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明熙县主提议。这个明熙县主,对李安玉可真是非同一般的好。利用刺杀案,托举他到三品中常侍,如今才教导了陛下几日,便又提议加授天子少师官衔。” 崔灼点头,“能用一个时辰,教陛下棋艺,胜过郑中书,倒也当得。” 崔奇看着崔灼,“你也推崇李安玉?” “南麓郑梁,陇西六郎,名不虚传。无论他们二人谁做天子之师,都当得上。”崔灼道:“有才华的人得到尊重与重用,少年天子有识人之能,破格提拔,是大魏社稷之福。” 崔臻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四叔,心想着四叔真高尚啊,人家抢了县主姐姐,在他这里,还为人说好话。那人还往回抢吗? 崔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看着他,“你这说得……” “父亲别忘了,我也是被陛下和太皇太后,破格授官。”崔灼道。 崔奇无话可说了。 “祖父,四叔说能帮我父亲保住官。”崔臻机灵地转移话题。 “四弟有什么好主意?”崔宴眼睛一亮。 “你有见解?”崔奇也问。 “当日郭府派了两名弓弩手,其中一名弓弩手,在百花楼有一个相好,她可作证。”崔灼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这是她的证词。明日父亲于早朝上,呈上去就是了。” 郭远震惊,“郭家收尾干净,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他打开锦盒,果然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证词,签字画押,他立即看向崔宴,“你怎么没查出来?” 崔宴也惊呆了,“儿子的确没查出来,这、这不是伪造?” 崔灼挑眉,“二哥觉得,我会为了你,伪造诬陷大司空府的证人证据?这证词的确是真,这女子也是真,她叫珍娘,明日若需要她作证,可以让她去金銮殿。” “这女子呢?” “被我的人看押了起来。”崔灼问:“父亲可要这人证?” 崔奇想了想,摇头,“你暂且看管着这人证吧!这证词也交给你继续保管。你刚入朝,也的确需要站稳脚跟,这证人证词,明日便交由你提交。” 若是往日,他自然要拿着这证人证词,去找郭远利益交换。然后从郭家扒下一层皮来,但今日郭远的做派让他十分不爽,况且又事关自家老二的巡城司使,既然不能让案件不了了之,他觉得还是当朝呈递最好。也让郭远知道知道他崔家子弟的厉害。 崔奇瞬间觉得卸下了一块大石,对崔宴道:“老二,还不谢谢你四弟,有了这证人证词,明日呈堂递上,大司空府必然会被明熙县主盯着要严惩,你巡城司使这个职位,明日定然保不住。” “多谢四弟。”崔宴觉得有四弟真是他的福气,他又欠了四弟一回,“敢问四弟,你刚回京,是如何查出那叫吉二的弓弩手,还有一个相好的,秘密藏在百花楼?我带着人查了几日,都没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二哥不必管我如何查到的。”崔宴不欲多说,“我查到这件事儿,也不是为了二哥你,不必道谢。” 崔宴:“……” “四叔是为了我啦。”崔臻趴在崔灼膝盖上,伸小手够崔灼的脖子,要亲崔灼。 崔灼推开他的小脸,并不否认,“的确,二哥要感谢自己生了一个好儿子。” 崔宴讪讪。 看着自己的儿子与四弟更亲,心想,我怕不是帮你生了个儿子吧?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值一文 崔奇心想,不止崔宴在查,他也派了人在查,却都没拿到大司空府派出放冷箭刺杀虞花凌之人的蛛丝马迹,才想到,郭家已将人暗中处置了,扫尾干净,没想到,其中之人还有个相好,崔宴却拿到了她的证人证词。 可见他这个儿子,的确绝非等闲。 他不说,他这个做父亲自知也问不出来,索性不再问,与他说起归家宴一事,“你母亲让你长嫂帮忙操持你的归家宴,届时你长兄也会赶回来。” 崔宴点头。 崔奇的嫡长子崔珏,在户部任侍郎,外出公干,听闻四弟回京,很有长兄典范,匆匆压缩着时间结束了手头的事情,来信说正在往回赶,明日会到。 所以,崔夫人也将归家宴,安排在了朝廷大休沐之日,正好长子也归家了。 “你长兄还是惦记着你的,你可记得,有两回,你母亲疏忽,是你长兄派人给你送的御寒衣物。”崔奇见儿子归家后,除了对崔臻,待人实在冷清,提了一嘴。 崔灼挑眉,“儿子还礼了,也是两回。” 崔奇一噎。 的确,长子是给四子送了两回衣物体己,在夫人疏忽被他知道后,他当了两回长兄的责任,但四子也的确在收到礼后不久,还了礼,他曾听长子提过。 他叹气,“罢了,这一回不管你是为了臻哥儿,还是有旁的打算,反正保住了你二哥的巡城司使一职,总之,多亏你。” 崔灼不想听这些,“父亲若无别事,我回去了。” 崔奇摆手,“去吧!” 崔臻立即跟着起身,“祖父,我也回去了。”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说走就走,转眼出了书房。 崔奇又深深叹气。 崔宴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年,家里对四弟,的确亏欠太多,以前,亲情如簿纸,如今他归家,再谈亲情,仿佛可笑。 崔峥亲眼见四叔在祖父面前,没有多少恭敬,但祖父却拿他丝毫办法没有。从四叔归家送给他的砚台,以及今日祖父和二叔都查不是大司空府刺杀明熙县主一案的证据,但四叔却拿到了证人证词,可见四叔在外这些年,不只是在少室山单纯清修。 还有臻弟,他在少室山住了三年,回来后,却大不寻常。 他想,是否他也有机会,让母亲同意,允许他外出游历。 早在臻弟被送去少室山时,他便提过,也想离开崔家,外出历练,但母亲死活不允。他是母亲膝下唯一的子嗣,看他如眼珠子一般,若无机会,他定然是走不了的。 祖父碍于母亲的缠闹,也不好强硬。 “铮哥儿,你是否还想着外出历练之事?”崔奇问。 崔峥点头,“四叔在外多年,成长的极好,自古以来,都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孙儿也想长成四叔一般,文武双全。” “他啊,他有师门。他那师门,教出的弟子,你也见了,像你四叔这般,行事脾性,并不规矩,不适合崔家的嫡长孙。”崔奇道:“另外,你母亲不许你外出,如今外面世道,虽不遍地乱象,但也不太平,你父亲年少时,外出一年,险些被山匪所害。那时,他已与你母亲定亲,这也是你母亲死活不让你外出的真正原因。她膝下只你一人,你便体谅她吧!此事祖父也不好强行让她接受。” 崔峥颔首,“孙儿省得。” “你的年纪,与陛下相仿,如今李常侍加授天子少师一衔,祖父细想之下,觉得你四叔方才所言有理。李安玉的确有大才。若是我与太皇太后说说,将你放去陛下身边,做陛下的伴读。你可愿意?” 崔峥没意见,“全凭祖父做主。” 崔奇道:“好,让我再想想,也再观察观察,若是可行,便与太皇太后提此事。” 崔峥点头。 崔宴在一旁说:“不如让四弟教,我看四弟挺会教孩子的。” “崔家有一个崔灼,再有一个崔臻,就足够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不需要再像他们俩一样,没规没矩。”崔奇一口否决,他怕再被崔灼教出第二个崔臻来,他对嫡长孙自然是给予厚望的。 崔宴闭了嘴。 崔峥心里隐约涌起一丝失望,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崔宴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想着小小年纪,的确有清河崔氏嫡长孙该有的一切优点,沉稳、心思深、聪慧、知进退,但就是心思太深了。大约跟大嫂从小对他的掌控有关系,让这个孩子轻易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否则就会被大嫂抓住作伐,总之不是如意之事。久而久之,也就导致了崔峥如今的性子。 崔臻跟着崔灼出了崔奇的书房后,走远了,无人时,他扯着崔灼衣角,对他小声说:“四叔,大堂兄好可怜的。” 崔灼偏头看他一眼,“可怜你长大帮他。” “帮不了一点。”崔臻摇头,“属于嫡长孙的责任,我可帮不了。” “从他手中夺过来不就是帮了?” 崔臻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要。” 他一脸坚决地拒绝,“四叔,您在说笑吗?若是夺过来,可怜的人就是我了。” 崔灼轻嗤,“既然如此,就不要轻易可怜人,你的可怜,在别人的眼里,不值一文。留着你那没用的可怜,别讨人嫌吧!” 崔臻被说的呜呜,扯着他衣角,“四叔,您不可爱了。我是在跟您说悄悄话,您竟然训我。” “我说错了?若是被他知道你背后说他可怜,他不跟你翻脸,就是他脾气好,兄弟都没的做。”崔灼按住他的小手,“不许再扯我衣服,找打是不是?” 崔臻不再扯,认错很快,“侄儿知错了,再不乱说话了。” 他以后也再不说大堂兄可怜了。毕竟若没有四叔,在少室山给他调理身子,教他习武,他小时候病病弱弱的,指不定能不能活着长大,岂不是比他被大伯母管教着更可怜? “你若是对他有几分兄弟情,寻常时候,多找他待待。”崔灼继续往前走。 崔臻摇头,“我不敢,大伯母好凶的,早已看我顽劣不顺眼,只不过管不到我头上罢了,若是让他知道我带坏大堂兄,肯定饶不了我。大堂兄还是自己自求多福吧!” 崔灼既然归家,自然将家中所有人的底细都查了个遍,他这位长嫂更是知之详细,闻言不再多言。 第一百九十章 一个不行,多杀几个 虞花凌与李安玉出了皇宫后,直接去了醉仙楼用午饭。 他们来时,天字一号房已被人占了,小伙计将人请到天字二号房。 掌柜的亲自过来解释,关上门见礼,“少主,少主夫……” “少主夫是个什么鬼?”虞花凌不爱听,“称呼李常侍李大人。” “是是,少主,李常侍。”掌柜的立即改口,惊喜又讨好,“少主来了京城多日了,一直没来咱们楼,小的也不敢去县主府拜见您,怕招了您厌烦,今日总算将您盼来了。” 又说:“天字一号房被康王世子给占了,下次您来,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小的给您与李常侍预留出来。” “一个房间而已,不必这么麻烦。”虞花凌说完,忽然想起一旁的李安玉,这个人比她讲究,改口:“行,招牌菜都上来,这里不用你,你退下去吧!” 掌柜的点头,知道他们的少主喜欢简单不啰嗦,跟主子一个样,连忙放下点心果盘,沏上茶水,退了下去。 李安玉帮虞花凌倒上茶,这才问:“县主带着我出宫,是为了明日到期的刺杀一案。县主是有什么打算吗?” “嗯,一会儿下衙之前,咱们去京兆府衙门口,赌柳钧,刺杀他。”虞花凌小声说。 李安玉:“……” 他是真没想到,县主带他出来,是要对别人搞刺杀。 不过他心思玲珑,瞬间就通透了她此举的用意,感慨,“县主此计厉害。我还以为县主要坐等柳家诬陷旁人,伪造证据,度过这一关。” “柳源疏想的美。”虞花凌道:“若那日没有月凉,我伤势又未愈,只凭赵予带的五十宿卫军护送我,你我都得重伤,丢了命也并非不可能。这笔账,我一直记着呢,怎么会因为我想利用柳源疏,拉拢他,便给他一笔勾销?” “不愧是县主。”李安玉莞尔,“是该一报还一报。” “柳钧是柳源疏器重的嫡长子,他身边定然有柳家给的暗卫,危险时刻,定然先用柳家的暗卫,而他外祖家给的人,怕是轻易不会出手。”李安玉道:“而且,柳源疏也不会料到,县主会想刺杀柳钧,柳钧当然也想不到,所以,他们定然全无准备。一旦柳家的暗卫出手护柳钧,再被县主拿下,定然能揪出带有月牙印记的暗卫。” “一个不行,多杀几个,肯定其中会有一个,脚底带有月牙印记的暗卫。”虞花凌很光棍,“稍后你就在这酒楼上看着,让银雀带着人保护你,等到了时间,月凉随我去刺杀。” “只你们二人?” “我们俩就够了。”虞花凌的伤势已恢复了九成,“放心,我已与太皇太后提了,太皇太后传讯给了五营校尉的人,会在京兆府门外配合我。” “好。”李安玉点头,“那届时县主小心些,听柳夫人的意思,这位柳府的长公子,有外祖家支持,势力不可小觑。” “知道。”虞花凌不惧,“若是到时我们不能全身而退,柳钧反应过来,对我们下杀手,你就让银雀去救我们。” 李安玉颔首,“好。” 二人话落,小伙计敲门,听到虞花凌说进后,立即带着人送来了饭菜。 醉仙楼的招牌菜,一共十八碟,摆了满满一桌子。 康王世子元兴带着一名女子上楼,路过天字二号房,顺着小伙计进出的房门,随意往里扫了一眼,不想看到了虞花凌与李安玉,他脚步顿住,问:“里面的人,可是明熙县主与李常侍?” 小伙计恭敬回答,“正是。” 元兴虽然领着差事,但是品级不够踏入金銮殿,也只是远远地见过虞花凌与李安玉。 他来到门口,轻叩半开的门,敲了三下,十分有礼节,“明熙县主、李常侍,在下元兴。” 虞花凌望向门口,只见一青年男子,头束玉冠,锦衣华服,容貌上乘,通身贵气,他身边跟着一名女子,带着面纱,身段玲珑,一双眸子倒是好看。她不认识,没搭话。 “康王世子,不知有何贵干?”李安玉出声。 二人皆没站起来。 在虞花凌的想法里,康王来了,兴许她能站起来还一礼。李安玉亦然。毕竟他如今是三品中常侍,未婚妻托举他的身份,不是让他对人点头哈腰的,一个康王世子,还不值得他行礼。 元兴走进来,站定,拱手,“在下与崔六小姐来酒楼用饭,路过这厢门口,看到里面是县主与李常侍,特此一见。” 虞花凌忽然想起养伤期间,听到的关于冯临歌的八卦,就是与这位康王世子的,她多看了他身后的女子两眼,“哪个崔?” “清河崔氏的崔。”元兴回。 虞花凌颔首,清河崔氏不是博陵崔氏,称不上表妹了,她便不再多问。 李安玉看着元兴,“世子对我与县主好奇?既然见过了我二人,便不要辜负与佳人有约。我们不留世子一起用饭了。” “自然不敢打扰县主与李常侍。”元兴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出声告辞,“在下定的雅间就在县主与李常侍隔壁,我们这便过去了。” 李安玉颔首,“世子请。” 元兴带着人离开,房门关上。 虞花凌端起茶抿了一口,“听说这位康王世子,等了冯女史五年,如今看来是等不起了。这位崔六小姐,是清河崔氏哪一房的?” “长房的,崔夫人膝下。”李安玉低声说:“算起来,他是你师兄的嫡亲妹妹,行六。据说是明月郡主觉得崔六小姐性子好,想帮她这个弟弟促成,但崔尚书与崔夫人还没点头,不过也给长媳面子,没反对,让二人先接触。今日大约是第一次出来相约,便被你我遇到了。” “那可真是巧了。”虞花凌并不十分了解京中各家人事,但她并不意外李安玉了解的透彻,他毕竟从小到大,是按照陇西李氏的接班人来培养的,这些世家人事,各中门道,姻亲盘根错节,都是他该学该知的。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一章 崔听芷 虞花凌心想,冯临歌若是知道,康王世子开始相看娶妻了,不知她会不会伤心。 又想到,兴许会,但应该也不改其志。 冯临歌不是寻常的女子,情爱于她,后宅于她,都抵不过她的志向和属于一个女子的野望。 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久了,她耳濡目染,不想做寻常后宅女子。 “用饭吧!”李安玉贴心地帮虞花凌夹了一块鹿肉,同时跟她说:“明月郡主出身康王府,康王虽然不及东阳王位高权重,但在一众皇亲勋贵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宗室勋贵在先皇时期,被大力提拔抬举重用,所以,康王的嫡长女明月郡主,才被赐婚给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崔珏。彼时,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是两相合宜。先皇在世,太皇太后被迫居于后宫,教导陛下,宗室很是得意了些年。如今先皇暴毙后,这半年来,太皇太后明里暗里,打压他们,虽然不至于太过,但的确不如先皇在时,所以,如今是康王府反过来求清河崔氏,想亲上加亲,将康王府与清河崔氏绑的再死些,但清河崔氏不然,崔尚书怕是还要考量,故而没一口答应。” 虞花凌道:“那位明月郡主,好像不是很得崔夫人喜欢?” “据说对待自己的儿子崔峥十分严苛,严到事事紧盯,苛刻的地步,比太皇太后掌控陛下,不遑多让了。崔夫人很是看不惯,但又拿这个长子媳妇无可奈何。崔尚书私下里大约也很是后悔,当初娶了这么一个人做清河崔氏的宗妇。”李安玉道:“不过崔峥倒是十分争气,天资不俗,比他父亲崔珏年少时还要强些,崔尚书因此,也不会过于苛责那位明月郡主,毕竟人无完人。” 虞花凌点头,见李安玉一直给她夹菜,她也帮他夹了几根青笋,同时说:“李子霄,你可真是不错。” “怎么了?”李安玉抬头看她。 “夸你呢。” 李安玉失笑,“县主你这是在夸人?我怎么听着毛骨悚然,还以为哪里说错话了。” “没有。”虞花凌道:“有你在,仿佛没有不解之惑。” 李安玉莞尔,“这句话听着,县主确实是在夸我。” 他摇头,“我也不是事事皆知,以前在陇西所知,不能顺应时势。来京后,也心盲眼瞎了一阵子。但自从搬入县主府,便又重新拾了起来,木兮与琴书闲来无事,我便让他们打探京中的事儿,每日回府沐浴后,便听他们说几嘴,便知晓了。” 虞花凌点头,“怪不得每日我歇下,还听你房里在说话。” “打扰县主了吗?”李安玉一惊,知道虞花凌耳目好使,但也怕她听到了很多时候他都与木兮琴书在说怎么让她对他上心的话。 “没有,我又不是顺风耳。”虞花凌摇头,“几道墙隔着,只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想着你晚上不睡,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李安玉放心了,的确,习武之人,只是比寻常人耳目好使而已,又不是真的顺风耳。他也习武,虽然不及县主,但好歹也是名师受教,同样听不到县主房中的说话声。同理,县主应该听不清他的说话声。 真是自己吓自己。 虞花凌奇怪,“怎么?我说听不到,你松了一口气,难道还怕我听到?” “这么明显吗?”李安玉一顿。 他什么时候,这么藏不住事儿了?难道自从与县主在一起?还是只针对县主这个人?藏不了一点? “有点儿。” 李安玉仔细打量她神色,叹了口气,“我很多时候都在与木兮、琴书探讨,怎么让县主喜欢上我,怎么使用些手段,且勾引到县主的同时,又不惹县主厌烦。” 虞花凌:“……” 她无语,一天天晚上都在想这个?是过于闲得慌? 她伸手给他也夹了一块肉,“你还是吃饭吧!” 闭上嘴的时候,这个人最赏心悦目了,不需要他做什么。看在能下饭的份上,这个未婚夫,虽然过于讲究麻烦了些,短时间内,她也没想退货。 李安玉不再说话,笑着吃虞花凌给他夹的菜。 县主的确粗心,甚至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但是待他这个未婚夫,多数时候,还是礼尚往来的。就比如他给她夹菜,她也是有回应的。 隔壁天字一号房,元兴与崔听芷对坐。 崔听芷已摘下了面纱,面纱下,自然是一张美人脸,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因基因优秀使然,就没有几个不俊不美的,崔听芷更是继承了崔夫人的容貌,气质秀雅,一双眸子最是美目盼兮,煞是好看。 元兴心想,若是娶这样的妻子,也是好的。无论是出身,还是气质,甚至美貌还要胜过冯临歌一筹。 不料刚坐下,崔听芷便开口了:“世子,我今日应你邀约,是碍于长嫂面子,母亲点头,我才与你出来见上一面。但未免世子误会,我想先将话与世子说在前头,我另有心仪之人,还请今日之后,世子对长嫂说,我们彼此见过后,并不合心意,还请世子另择良配。” 元兴本来笑着,闻言面上的笑僵住,他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六小姐能出来见在下这一面,说明六小姐并未与家中提及你的心仪之人。至于是什么缘故让六小姐不曾提及,想必是因为六小姐有所顾忌,怕提及了,你的心仪之人不合家中为六小姐择亲的规章。既然如此,六小姐不如放弃,与在下试试。” “世子等了冯女史五年,便就这么放弃了吗?”崔听芷问。 元兴叹气,“放弃了。” “长乐冯氏,还有许多女儿,世子既然可以娶仅见一面的我,那么为何不从长乐冯氏再选一人?这样,康王府便与太皇太后绑在一条线上了。”崔听芷道:“左右不过是联姻,康王府最该选长乐冯氏女,而非我清河崔氏女。” “长姐想一力促成。”元兴道:“父王也有此意。” “那恐怕要让世子失望了,你再从清河崔氏换个人吧!我不行。”崔听芷道:“我心仪的人也不怕告诉世子,他叫卢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半打破,半遵从 元兴震惊。 他看着崔听芷,难以置信,“范阳卢氏在京的那个庶子,刚进宿卫军,做副统领的卢慕,明熙县主的庶出十五叔?” “对,就是他。” “那六小姐怕是不能如意了。”元兴摇头,“你是崔尚书嫡女,他一个范阳卢氏庶子,并不匹配。” “这是我的事儿,总之我与世子,更无可能,还请世子,另择她人。”崔听芷把该说的话说完,稍坐了坐,饭菜一口没动,便站起身,“世子,告辞。” “六小姐稍等。”元兴追问:“在下能问一句,卢慕一个庶子,哪里值得六小姐心仪?难道因为他搬去了县主府,得明熙县主青眼,推举入朝?” “不是,他那日带着县主府精卫出城救明熙县主回京,我就在这间酒楼,隔窗看他少年俊逸,纵马疾驰,颇为心仪。”崔听芷道:“没有那么多道理,世子喜欢过冯女史,当明白的,请不要为难。” 元兴闭了嘴。 崔听芷出了天字一号房,带着婢女仆从,下楼走了。 同一时间,虞花凌夹筷子的手顿住,惊讶地抬头,片刻后,她扭头看向窗外,果然见那位带着面纱的崔六小姐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马鞭离去。 她“啊”了一声,对李安玉说:“我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她走到门口说的话,没刻意压低声音,显然是有故意让你听到的嫌疑。”李安玉道:“我也听到了。” 天字一号房与天字二号房虽然一墙之隔,但隔音效果做的极好。若非这位崔六小姐特意在踏出天字一号房后说这一句话,他们这房里不可能听得到他们说什么。 “这位崔六小姐,倒是眼光好,十五叔确实不错。”虞花凌评价,“她叫什么?” “崔听芷。” 虞花凌点头。 李安玉问:“县主理会吗?” “不理会。”虞花凌摇头,“一个清河崔氏的嫡小姐,配范阳卢氏的庶子,崔尚书面子上过不去,定然不会答应。在讲出身的世道里,嫡庶非迫不得已,不会通婚,更何况是清河崔氏这样的大族,兴许会允许儿子低娶,但绝对不会将女儿下嫁。” 李安玉点头,“的确。” 他见虞花凌情绪有些不高,试探地问:“县主因她的话,心情不好了?” “想起了些旧事。” “县主可否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我一个姑姑因为有了心仪之人,不敢与家里说,听从了家里的联姻,在花轿临门的前一日,还是接受不了,留书一封,自缢了。家里按下了她的丧事,安排了我另一个姑姑待嫁,转日便被送上了花轿,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是因为这样的事,所以县主才自小与家里抗争,非要离家的吗?不想将来长大,也被家族安排联姻,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是也不是,这仅仅是其中一桩,是让我下定决心离家的一桩而已。”虞花凌想起过往,语气淡漠,“三岁记事起,我便常见家中姐妹因才艺高低、胭脂水粉、簪花衣裙相互比较,发生口角、你争我抢,互相攀比,而她们只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而已。又见母亲、婶娘等,妯娌人前和顺,人后互相贬踩,妻妾相斗,妾妾争宠,方寸之地,你死我活。姑姑们待嫁相看,货比三家,喜欢的欢天喜地上花轿,不喜欢的烈者自绝,弱者泪流满面。还有高门府宅内,藏污纳垢,奴仆互相攀踩陷害,更甚至有奴大欺主,庶子不如大奴,阴私随处可见。而这些都在无人处,甚至夜里发生,天光下,却又被裹了一层蜜糖,怎么瞧都是大家族和睦,花团锦簇。” 李安玉点头,“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平民家若是一二人丁还好,相互扶持,若是一大家子,也一样会口角争斗。人与人相争,不是世家大族独有,也不是女子独有,男子亦然。只不过斗的人与东西不一样而已。” “但男子的路尚且宽敞,而女子的命运,却都是一样。”虞花凌道:“大家族为利联姻,小门小户卖女求荣。女子的出路,都是方寸之地而已。上到我祖母、母亲、姑姑们,下到家中所有姐妹,无论往前推几代人,属于女子的命运却始终是同一个轨迹。得家族供养,为家族联姻,从一个高门大院,走进另一个高门大院。所以,我不想跟她们一样,只能抗争出去。” 李安玉放下筷子,“县主怪我吗?” “怪你什么?” “本来县主护送手书入京,以功劳求的是婚约自主,却因为我,县主没了婚嫁自主。”李安玉垂下眸子,“是我枉费了县主为自己争取了多年的婚嫁自由。” 虞花凌好笑,“只要不是被家族强硬安排的联姻,都是我的选择。是我找太皇太后谈的条件,赐婚圣旨也是我求的。你又怎么能说,我没有达成婚嫁自由?” 她看着李安玉,“若我只是虞花凌,孤身一人入京,而不是范阳卢氏的女儿,早在找太皇太后要你时,激起了太皇太后杀心,我兴许便已经被她杀了。毕竟,一介孤女,胆大包天,妄想跟太皇太后抢人,简直仗着功劳,不知天高地厚。但偏偏,我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太皇太后忌惮我这个姓氏牵连的血脉,不敢动我。我心中清楚,所以,来京面圣那日,没隐瞒我身份,因为我知道,我与祖父约定,及笄后,这个身份,便是我的一份助益。就像我师父教导我的,每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这到底是枷锁还是托举的青云梯,就要端看怎么看了。” “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世道如此,能改变就改变,改变不了的,就要遵循。世俗枷锁,尊卑之分,出身贵贱,都有高低,男子女子,早已有一套陈规,人生下来,仿佛便是被明码标价的。我不喜欢这些,但又是既得利益者,说不都是个笑话。所以如今,我在半打破,半遵循,遵师命,让自己过的随心些。” 李安玉轻叹,“县主说的是,作为同样既得利益者,若是以前,我也嗤笑一句。如今却也觉得,的确是个笑话。” 就像他,出身高贵又如何,才华满腹,年少扬名又如何,心高气盛,傲骨不折又如何?亲恩与利益博弈下,也不过是个失败者。 但幸好,没有败的彻底,有这样一个姑娘,在打破陈规的路上,被他有幸遇到,如上天恩赐,将他从泥潭拉拽了起来。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动手 崔听芷离开后,元兴想了想,又叩响了天字二号房的门。 “哪位?” 元兴道:“在下元兴,与县主有话要说。” “进。” 元兴推开门,进了天字二号房,对虞花凌与李安玉拱手,“方才崔六姑娘临走时说的话,想必县主耳聪目明,已听到了。在下厚颜再次来打扰县主,是想请教县主,对此事有何看法?” “没有。” 元兴一愣,“听说县主十分看中卢氏十五公子,不止让他住进县主府,且代替县主行事,前往李府吊唁,如今又推举他成为宿卫军副统领,这是县主入朝后,为你身后的范阳卢氏推举入朝的第一人。如今听闻有清河崔氏嫡六小姐心仪十五公子,为了他,不惜拒绝了与我康王府的联姻,在下还以为,县主对此事当有看法。” “没有。”虞花凌示意他坐,“世子请坐。” 元兴又拱了拱手,知礼地坐下。 “你也说了,他是我十五叔,他的婚事,自有我祖父祖母为其张罗,轮不到我一个侄女操心。毕竟,为官与娶妻,是两码事。”虞花凌不难猜透元兴的想法,“至于清河崔氏那位嫡六小姐,她本人心仪不心仪不重要,关键是崔尚书与崔夫人是否看重世子,想结世子这门亲。至于我,世子放心,我并没有对你与崔六小姐的婚事有插一脚的想法,今日与你们在这里遇到,也是纯属偶遇。” 元兴点头,“我以为,县主与寻常女子不同,听到崔六小姐的话,定为卢十五公子争取这一门亲事儿。” “不会。”虞花凌十分肯定,“我没那个闲工夫。” 元兴一顿,“若是范阳卢氏能与清河崔氏结亲,对县主在朝中,也是一大助力。毕竟县主刚得罪了荥阳郑氏。” 虞花凌淡笑,“世子多虑了。” 元兴见虞花凌不正面作答,对清河崔氏态度显然模棱两可,他试探地说:“听说县主府住着一位卢七小姐,自小在卢老夫人身侧教导。她来京便是为了婚事儿?” 虞花凌挑眉,“世子急于娶妻?崔六小姐没相中世子,世子这转眼便打探起了我的七堂姐,这是不是不太好?” 元兴摇头,“在下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家中父母催促的紧,唐突了卢七小姐,还请县主见谅。在下今日见到县主,观县主气度言行,颇为欣赏,想必卢七小姐,亦是难得。” “世子的确唐突了。”李安玉在一旁出声,“君子守礼,若世子想结亲,当请媒人从中说项,长辈见证,不该这般前脚刚相看了崔六小姐,便转眼又来打探卢七小姐,世子面上瞧着是多礼之人,但做的却不是有礼之事。” 元兴拱手致歉,“李常侍说的是,是在下欠妥。” 他站起身,“不打扰两位了。” 随着元兴离开,跟随他的随从也离开了醉仙楼。 李安玉对虞花凌道:“这位康王世子,前后来了两趟,第一趟若说因为门开着看到我们,进来打个招呼,也说得过去,这第二趟来,便是来打探县主对宗室的态度了。大约是因为熹太妃,县主得罪了东阳王一事,他趁机用崔六小姐与七堂姐,来探探县主的心思。” “看来宗室也不是铁板一块,东阳王府与康王府,也不是拧成一股绳。”虞花凌不在意,“能被冯临歌喜欢了多年的人,自然不是一无是处,也不是闲散的宗室子,这位世子,很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等了冯女史五年,眼见娶不到人,便同意了家中安排。没想到,崔六小姐本身出了岔子,竟放言喜欢十五叔,他本人倒是脑子灵活,趁机通过七堂姐,想探探县主。”李安玉道:“东阳王人老年迈,不足为惧,东阳王世子平庸不才,这位康王世子,倒是值得被挂一记。” 虞花凌点头。 二人边吃边聊,时间过的快。 虞花凌瞧着天色,差不多到了时候,便站起身,对李安玉嘱咐,“在这里等我,待出了结果,你再过去。” 李安玉点头。 虞花凌出了房门,喊:“月凉。” 月凉耳朵尖,从隔壁另一间房间钻出来,“县主,您有吩咐?” “换一身衣裳,蒙上脸,跟我走。”虞花凌道。 “好嘞。”月凉一听来活了,整个人顿时振奋了,他有好几日没挥剑了。 银雀随后出来,“县主,属下……” 虞花凌吩咐:“你负责保护李常侍。” 银雀欲言又止。 虞花凌看着她,“不要觉得想杀我的人多,他便安全了。我带走月凉,你就留下来保护他,不得擅离职守,这是命令。” 银雀瞬间神色一肃,“是,县主。” 月凉在一旁啧啧,想着他这个公子可真是出息啊,大约做人当做李安玉?谁做人有他更成功?年少时,未曾受过半分委屈,跌入泥潭后,有人捞起,又宠又护的。这一生的风雨,怕也就在紫极殿内,被太皇太后按了一下肩膀回府后差点把自己杀了吧! 虞花凌与月凉各换了一套黑色劲装,蒙了面巾,避开人,出了醉仙楼。 二人脚步轻快地来到京兆府,找了个靠墙角的背静角落等候,没等多久,便等到下衙的时辰,柳钧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了几个护卫。 “动手。”虞花凌低声说:“别杀柳钧。” “知道。”月凉抽出剑,窜了出去,瞬间刺中了柳钧肩膀。 他出剑太快,干脆利落,柳钧也是有些功夫的,但压根没躲过,而他身边的护卫,虽也是高手,但显然不及风雨阁的第一杀手月凉。 况且,青天白日之下,柳钧也没想到,有人会在京兆府衙门口刺杀他,他身边的护卫也没想到,自然都大意了。 月凉避开要害,刺中柳钧一剑,心里呸了一声,心想真好杀,若是让他真杀柳钧,此时这个人已断气了。什么柳家的嫡长子,太尉府的外孙,竟然比陇西李氏一个旁支立场好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受制于人 月凉抽出剑,刚要作势刺出第二剑。 柳钧身边的护卫反应过来,挥剑拦阻,同时大喊,“保护公子。” 虞花凌这时也到了,一剑刺中了这名护卫的手臂,他手中的剑瞬间落地,她挥手一剑,又倒地了一人。 瞬间,柳钧身旁的几人,皆丢剑的丢剑,倒地的倒地。 柳钧吓坏了,“来人,救我。” 暗处,瞬间有一大批人现身。 虞花凌与月凉对看一眼,不再留手,虞花凌金针出手,瞬间倒下几人,月凉剑快如风,转眼也有两人倒地。 刚过两招,二人便知道,这批人正是与上朝第一日当街拦杀她的人同出一源。 柳钧捂着剑伤,满手的血,脸色苍白地看着被他的暗卫围攻,却一时间仍旧游刃有余的二人,大喊,“再来人,杀了他们。” 随着他大喊,暗中又有一批人现身,将虞花凌与月凉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安玉在斜侧方的醉仙楼上,透过窗子看着,面色紧绷,吩咐,“五营校尉的人还不见踪影,看来太皇太后不过如此,指望不上,银雀你带着人过去帮县主和月凉。” 银雀看着在京兆府门口,被无数暗卫围的水泄不通的县主与月凉,也早有些沉不住气,此时听李安玉吩咐,她立在窗边看了又看,踌躇片刻后,还是摇头说:“县主吩咐属下保护您,不得擅离职守。” “我不想她受伤。都过了一盏茶了,五营校尉的人还没赶来,怕是出了变故。”李安玉吩咐,“你只管带着人去帮他们,这里是醉仙楼,自家地盘,我不会有事,你快去。” 银雀摇头,“旁人可以走,但属下不可以。” 她拇指与食指放在口边,一声哨响,在醉仙楼外守着的卢府精卫一人匆匆上了楼,对银雀拱手:“护卫长。” “青狐,你带着人去京兆府外帮县主。”银雀吩咐,“务必保证县主安然无恙。” 青狐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坐在窗前,看着青狐一挥手,匆匆带着守在楼下马车前的县主府精卫匆匆赶去京兆府外,转眼便加入了战斗,他心下一松。 想着太皇太后不知指派了谁协助县主,但却如此办不妥事,简直不堪大用,长乐冯氏的五营校尉,也该让出一席之地了。 青狐带着卢家精卫加入战斗后,虞花凌与月凉压力瞬间一轻。 虞花凌瞅准机会,跳出包围,斩杀了柳钧身侧护着的两人,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清喝,“让你的人住手!否则我杀了你。” 柳钧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暗骂养的这群人都是废物,只能白着脸憋着气说:“住手,都住手。” 他手下的暗卫,渐渐都住了手。 柳钧与虞花凌谈条件,“你是冲着我来的?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不杀我,你要什么只管提。” 虞花凌一笑,扯了脸上的面纱,“我的确是冲着柳府尹来的,我想要的,柳府尹已经给了,如今只要柳府尹乖乖的配合,我便不杀你。” “明熙县主?”随着虞花凌扯掉面纱,有人惊呼。 柳钧也是一惊,“明熙县主?你为何要杀我?” “当然是测试一下你的暗卫。”虞花凌给月凉使了个眼神。 月凉意会,立即去扒地上一名柳府暗卫的靴子,他动作干脆,拖了地上一名暗卫,三两下,扒了他的靴袜,露出这人的脚底,看过后,瞬间一笑,“果然有月牙印记,县主,人证物证俱在,县主上朝当日,当街刺杀县主的百名死士,脚底都有月牙印记,那些刺杀县主的百名暗卫,果然出自柳府。” “柳大人,抱歉了,用这个法子,试你一试,吓到你了。但这个法子,最有用不是?”虞花凌侧头看柳钧。 柳钧脸都变了,没想到,虞花凌今日蒙了面来刺杀他,引出他的暗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父亲再三告诫他,近来不要动用暗卫,也让他不要轻易出手,但没跟他说,别人刺杀他,他为求自保,不得不暴露暗卫。 虞花凌竟然来这一手。 柳钧攥紧拳头,“你想做什么?” “要你从京兆府尹的位置上滚下去。”虞花凌不怕跟他说一嘴。 “你做梦。”柳钧愤怒。 虞花凌提醒他,“柳府尹别乱动,刀剑无眼,你若不想被抹脖子,血溅三尺,便老实些。” “你若杀了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你错了。”虞花凌看着他,“我今日只是为了查我被刺杀一案,假意刺杀你,引出你的暗卫,求证我那日被刺杀,乃你柳府的暗卫所为而已。若是我想杀你,你刚刚被刺这一剑,就该正中你心口,一击毙命。” 柳钧本来没细想,此时闻言脸忍不住扭曲。 虞花凌看向青狐,吩咐,“让人去请巡城司的人。就说上朝第一日,刺杀本县主的幕后主使找到了人证物证,请他们来京兆府一趟,本县主送他们一个功劳。” “是,县主。”青狐应是,立即打发了人前去。 “给我杀了她。”柳钧一看完了,立即不顾死活地发了狠。 放下刀剑的柳钧暗卫立即又重新举起剑,向虞花凌杀来。 “我劝你还是让他们住手。”虞花凌提醒他,“柳钧,你若是跟我拼命,你是拼不过我的,你活着,也只不过是认罪而已,我不会要你命。但你若是现在就找死,那你死了也就死了。” 柳钧顿住。 虞花凌见他安静下来,又对青狐吩咐,“再去刑部和大理寺报个案,就说我找到了幕后主使。” 青狐应是,又打发了人去。 虞花凌转头问柳钧,“柳府尹,你要不要派个人去柳府知会柳仆射一声,让他也过来?” 柳钧沉着脸不说话。 虞花凌看向一名柳府暗卫,“你去禀告柳仆射,就说我在京兆府,等着柳仆射大驾。想问问他,当日我被刺杀,是他派的柳府暗卫,还是他的长公子派的人要杀我。” 那名暗卫看向柳钧。 柳钧闭了闭眼,恼恨至极,却又拿虞花凌无可奈何,恨声说:“还不快去。” 如今当下,虞花凌算计他,他受制于人,也只能请父亲周旋了。 暗卫应是,立即去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五章 措手不及 柳府的暗卫蠢蠢欲动,想伺机救下柳钧。 一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刚要出手,月凉立即拦下,“别动。” 虞花凌扫了一眼那名暗卫,斜着踢了柳钧一脚,“让你的人老实些。” 柳钧身子被踢得一晃,瞬间脖子被虞花凌闲闲散散搭着的剑划了一道,他立即喊:“都别动。” 那名暗卫只能住了手。 月凉啧啧一声,“兄弟,你主子开口快,让你少了一个死在我剑下的机会。” 那名暗卫按住剑柄,紧紧握着,没出声,他方才见识到了月凉的厉害,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虞花凌,要杀你的人不是我,柳府暗卫,不止我一个人独有,你为何盯上我?”柳钧并不傻,冷静下来,想自己从中周旋。 “我知道,是你爹柳仆射想杀我。”虞花凌看着他,“但谁让你占了京兆府尹的位置,那日你爹派人杀我时,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呢,报官半天,京兆尹都没人到,我只能从你下手了。” 柳钧怒道:“我外祖乃太尉府。” “我知道啊,但你被我抓住了人证物证,只能替柳仆射顶包了。”虞花凌道:“若你不顶包的话,让我将你爹从柳仆射的位置上拉下来也行。你说,刺杀当朝县主的罪名,够柳仆射官降几级?我是有封号的县主,半个皇家人,连崔家的稚子顽劣惊了东阳王的马,郑中书都在朝堂上弹劾了崔尚书,那我这个被百名柳府死士,围着刺杀的当朝县主,够不够柳仆射被贬出京城?滚回河东?虽然我被刺杀毫发无伤,但那是我自己本事,百名死士可不是小数目,柳府这么大的手笔,闹到朝堂上,盯着此案不放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人。柳仆射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吧?” 柳钧气噎。 “若你老实顶罪,我就只要京兆府尹的位置。”虞花凌拿剑拍了拍他肩膀,“柳大公子,亲生父子,你是选择保自己,还是选择保你父亲?” 柳钧愤怒,“你的剑别乱晃。” “行,等柳仆射来吧!”虞花凌把剑放平。 她并不觉得让柳钧做父子之间的选择残忍,若她没本事,当日没有月凉,百名死士刺杀,她非死即伤。 柳源疏那时是真想要了她的命。 如今嘛,即便她与柳源疏有些拉拢承情,但若是有机会要她的命,她想柳源疏也不会手软。 巡城司的人急匆匆来崔府找崔宴时,崔宴还在崔奇的书房,当听到京兆府门口乱起来了,明熙县主说请巡城司的人过去时,崔宴腾地站了起来。 他立即问:“发生了何事?” 他真是有些怕了,别四弟这里刚给他弄到了证人证词,转眼就又出了事儿,他这个巡城司使再度保不住。 来的人言简意赅地说了,具体细情巡城司的人也不太清楚,总之是明熙县主在京兆府门口拿下了京兆府尹柳钧,如今双方僵持,明熙县主挟持了柳钧做人质,让柳府暗卫不敢再动,并且派人传话,请巡城司的人立即过去,说给送个功劳什么的。 崔宴一听,立即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崔奇,又回头,“父亲,我过去看看。” 崔奇点头,老狐狸通过只言片语,一下子就猜到了虞花凌应该是从柳钧的身上试探柳府暗卫,如今拿到把柄了。他暗想不愧是虞花凌,查不到便不查,直接明着试探,柳源疏也就罢了,兴许不会着道,毕竟是一块老姜,但柳钧就不同了,不是老姜,自然不够辣,如今显然是栽了。 他摆手,“去吧!不必与明熙县主作对。” 这个时候,保住巡城司使的位置才是重要。 崔宴应是,匆匆去了。 同一时间,柳源疏已得到了消息,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他怎么都没想到,虞花凌竟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他正想着怎么安排人栽赃嫁祸京城李家,往李茂、李贺身上堆罪证呢,证人证词他都找好了,偏偏,虞花凌竟然反击到了柳钧身上,且还如此光明正大地在京兆府外伏击柳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气的摔了一个茶盏,黑着脸说:“备马,去京兆府。” 往日他都坐车,如今生怕去晚一步,没法与虞花凌谈妥条件,造成更不可控的局面。 柳源疏这些日子,也算对虞花凌了解了几分,虽然还不能全然摸清她的行事作风,否则也不会想不到她突然对柳钧出手了,但不妨碍,他心知虞花凌有意对他拉拢利用,只凭这一点,他就能与她谈。 所以,柳源疏是到的最快的一个。 他来到京兆府门外时,只见柳府的暗卫与卢家的精卫分立两侧,中间空出的地方,是倒地的十几具死尸,其中有一具被扒光了靴袜,脚底露出月牙印记的柳府暗卫,他最熟悉不过,只需看一眼,险些犯心疾。 而京兆府门外的台阶上,虞花凌闲闲散散地坐着,仿佛坐在自己家里一般闲适,若是忽略她手里拿着一把剑,而剑搭在同样坐在她身边不远处的他的长子柳钧肩上的话,他还能赞她一声好悠闲,是不是给她一壶酒,她能坐在这里赏风赏月?可惜,如今他是半点儿心情没有。 再看他的长子柳钧,往日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号的世家公子,论文论武,都尚算出彩,得他栽培,三个嫡子,他在这个嫡长子身上,耗费的心血最多,虽然他私下里亦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比如针对弟弟,将族里的同辈中人都压的死死的,还有一些阴私的狠辣手段对付外人,但世家公子,谁没点黑暗手段?他不觉得需要修剪。做一匹狼总比做一只绵羊要好,但如今这匹他认为在柳家还算是小一辈里狼头的长子,如今遇到虞花凌,竟然溃不成军,败的惨烈。 他就不明白了,他手里有他给的柳府暗卫,也有他外祖家太尉府给的暗卫,他怎么就让虞花凌给收拾的这么惨?让人拿剑架在了脖子上? 该说他太废物,还是虞花凌太强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光明正大使用离间计 柳钧见柳源疏第一个来到,黑沉着脸,彰显他如今十分糟糕的心情。他心里“咯噔”一下子。 虽然他没敢做把这个亲爹推出去的梦,但也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替亲爹顶罪,丢了京兆府尹的位子。 毕竟,当初派遣了百名府卫刺杀明熙县主,的确是父亲自己的主意,也的确是他听从父命,让京兆府拖延不到案发现场,只为了配合他而已。 但如今,虞花凌盯准的人是他,暗卫脚底的月牙印记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人前,藏都没法藏,掖也没法掖。 他张嘴喊了一声,“父亲。” 便再无别话了。 他了解柳源疏,也知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已不管用,事实摆在眼前,他就是被虞花凌给拿捏在了手心里。 “无用至极。”柳源疏骂了柳钧一句,走到虞花凌面前,“县主好手段。” 虞花凌看着柳源疏挑眉,“柳仆射这话,我就当是夸奖了。” “你是怎么敢试探的?万一不是我柳家的暗卫呢?今日的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刺杀京兆府尹,若是弄巧成拙,你便没法交代。”柳源疏在虞花凌面前站定。 “我上朝当日,被百名死士刺杀,当得知那百名死士,都被我绞杀时,柳仆射你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便告知了我,那百名死士,定是你派出的,一下子都折在我手里,自然心疼极了,当初恨不得杀了我。”虞花凌看着他,“既确定是你柳家的暗卫,那么,我如何不敢试探?令郎是你柳仆射的长公子,他出行必有你柳府暗卫相护,只要他受伤,保护他的暗卫,不可能不跳出来。我今日只会成功,不会失败,自然也不必多想是否会弄巧成拙,没法交代的事儿。” 她好笑地看着柳源疏脸上恼恨的表情,“如今不好交代的人,是柳仆射你才对。” “你要什么条件?”事已至此,柳源疏无话可说。 他心想怕是虞花凌在斩杀那百名死士,不留活口时,就已想好了要如何找出作为幕后黑手的他。如今还真让她一试探一个准。 “若我说,我让柳仆射被贬出京城呢?”虞花凌问。 “不可能。” 虞花凌偏头对柳钧说:“柳府尹,你听到了,柳仆射说他不可能被贬出京城,这个锅,只能你这个做儿子的背了。” 她当着父子二人的面,光明正大使用离间计,“柳府尹,你是柳仆射的长子,河东柳氏嫡系一脉的长子长孙。刺杀我一案,若是你背的话,派出百名死士,于早朝路上,刺杀当朝县主,此等行为十分恶劣,好在我毫发无伤,太皇太后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不会定你死罪,但活罪难逃,依照大魏律例,你该被罢官,流放三千里。” 虞花凌见柳钧不说话,继续道:“这也就罢了,但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吗?是你被流放后,再难回来,是河东柳氏的继承人之位,是将失去一切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而这一切,你都是在为你的父亲背锅,但你父亲却不止你一个儿子,倒下一个,还有一个,就如陇西的李公,为了保全自己和陇西以及京城的李氏,让两个嫡子自戕谢罪了。” 柳钧面色一变。 “虞花凌!你住口。”柳源疏气极,“本官早来一步,便是与你来商议的,除了我被贬出京,还有柳钧被流放,你只管提。什么条件,本官都能答应你,只要你别揪着不放。” 大魏律法之外,还有人情,只要虞花凌这个苦主不死揪着不放,他就能在朝堂上周旋,毕竟,刺杀她一案,不止他动手了,还有郭远。他若是扒下一层皮来,那么大司空府也得跟着扒一层皮。 “柳仆射,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样子。”虞花凌把玩着剑柄,丝毫没觉得,这么久了,一直将剑搭在柳钧的脖子上,累不累,只像是把玩玩具,剑在她的手里,灵巧如玩物,哪怕距离柳钧的脖子远,但他也不敢躲。因为他方才试过躲,虞花凌的剑尖便像长了眼睛一般,瞬间刺透他皮肤,如今脖子上的伤口还流着血呢。 “你先将剑放下。”柳源疏自然还是想保他这个长子的,世家大族里的父子亲情,没有几人深厚的如铜墙铁壁,不薄如纸,已算极好了。他不敢赌柳钧一口咬死作证就是他这个父亲所为,那他柳家不会因为他完蛋,但他这个柳家的族长,就该换人来做了。 虞花凌收了剑,“行,给柳仆射一个面子。” 她还剑入鞘,口中同时又道:“柳仆射,你在我这里,算是极有面子的了,你看,你派百名死士杀我,我明知道,却还救你儿子,卖给你人情,又推举你儿子做殿御史,如今你让我放下剑,我也给你面子。对你够好吧?” 柳源疏面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若他再年轻二十岁,兴许听了这话,还以为这个小丫头在跟他说什么不着调的情话,但如今却觉得,她怕是要狮子大开口。 他咬牙道:“条件你只管提。” “我要郑家的把柄,郑中书的把柄,你应该有吧?”虞花凌问。 柳源疏点头,“有。” “能让郑义滚下中书令的位置吗?” “不好说,不是拿捏他的直接把柄,而是郑家有人贩卖私盐的把柄。” “郑家谁?” “他的嫡子郑简。” 虞花凌莞尔,“柳仆射厉害啊,原来是郑中书那位在外做营州州牧的嫡子。” 她问:“身为一州州牧,又是郑家嫡子,应该并不缺钱,他为何要贩卖私盐?” “你会嫌钱多?”柳源疏没好气,“州牧掌一州军政、财政、民政,有自主征兵之权,营州刺史乃是郑家姻亲贺兰贺氏嫡系一脉贺璟,与州牧郑简穿一条裤子,上下一体,贩卖私盐乃暴利,可用于稳固权柄和养兵。营州有六万兵马,其他州,比如司州、并州、幽州、东西荆州等军事重地,最多也才五万兵马而已。多出的那一万兵马,自然是用钱财征兵所扩充出的。” “即便有自主征兵之权,也不能越过朝廷,太皇太后是怎么允的?”虞花凌问。 “先皇与太皇太后明里暗里夺权,郑义两面和稀泥,你刚入朝时,不也是见识到了郑义的见利忘义吗?本来我等拧成一股绳,对付你,但他却先为郑家谋利,算计我,才让你有机可乘。若非郑瑾私德有亏,逼良为娼,你会对付郑义?肯定又被他得手了。多扩充的这一万兵马,虽然编制归朝廷,但是粮草郑简拍着胸脯保证,不需要朝廷供给,更何况,营州边境,契丹小国有坐大迹象,朝议拉扯了半年之久,便让他得逞了。” 虞花凌点头,“行,把郑家这个把柄给我,另外,我还要京兆府尹的位置,不止你柳家让出来,还要推我卢家人坐上去。以及在我对付郑义时,帮我一起,将他从中书令的位置上踢下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柳源疏听到虞花凌的条件,说实话,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虞花凌趁此机会,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是要郑家的把柄,以及让出京兆府尹的位置,至于将郑义从中书令是位置上踢下去,这也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正合他心意。 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虞花凌笑,“怎样?柳仆射,我够给你面子了吧?” 柳源疏不得不承认,点头,“多谢县主。” 被算计了,还反过来对她道谢,他也是头一回这么礼貌。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答应她,谁让她这么会算计,拿捏住了他的把柄,且光明正大离间他们父子,若是柳钧一口咬死他,父子反目,那么,更会损失惨重,他也得从柳仆射的位置上滚下去。 如此一想,虞花凌的确对他是给面子了。 “不客气。”虞花凌偏头看向柳钧,“至于令长公子,就与郑瑾一样,罢官,回府反省,三年后,再酌情启用。” “父亲。”柳钧不想被罢官,一旦罢官,再想启用,便难如登天。 柳源疏自然知道柳钧不甘心,尤其他还有两个嫡子的情况下,必须得保全他,否则一样父子反目。 他只能跟虞花凌继续谈条件,“连降三级如何?除了郑家,我也可以帮你对付东阳王,你欺负熹太妃,东阳王十分恼怒,正在府中想法子对付你呢。” “东阳王不足为惧。”虞花凌想到今日试探他的康王世子元兴,未必与东阳王拧成一股绳,宗室之间,也相护暗中较量。 “那你就错了,知道太皇太后为何一直纵容熹太妃时不时给她上眼药吗?因为东阳王在宗室地位高,朝中勋贵十分买东阳王的面子。若是他伤好,联合勋贵们一起对付你,你未必应付得过来。指望太皇太后……” 他哼了一声,“那女人若是能指望得上,今日我便不是第一个来到这京兆府衙门的人。明熙县主,你说呢?” 虞花凌承认,“好,我答应你。” 柳源疏见虞花凌答应,又对柳钧道:“你且担下,你放心,为父不会亏待你。只要为父不倒,河东柳氏就会是你的,一旦我倒了,你也跟着遭殃,没有好果子吃。” 柳钧承认,的确,若是他父亲倒下,那么,依托着父亲的这一支嫡系,都会跟着遭殃,包括他这个父亲的嫡长子,但若是他连降三级,他倒也能接受,毕竟,今日有一半的错,也在他。 他点头,“听父亲的。” 话音刚落,崔宴带着巡城司的人来到,与此同时,刑部与大理寺也来了人。 京兆府衙门外,瞬间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柳仆射、明熙县主。”崔宴走上前,对二人拱手。 “各位大人总算来了。靠着尔等查案,本县主觉得恐怕难以等到,便来京兆府一试,果然是柳府尹贼喊捉贼。”虞花凌站起身,指向地上躺尸的月牙印记暗卫说:“这便是与当日刺杀我的百名死士一样的印记,出自柳府尹的暗卫。各位大人看着办吧!我走了。” 崔宴一愣,走?他刚到,这明熙县主丢下一句话,就要走? 刑部来的是侍郎,出自步六陆氏,叫陆绯,大理寺来的是少卿,出自丘穆穆氏,叫穆枫。二人听说虞花凌要走,也是齐齐一愣。 陆绯拱手:“县主留步。” 虞花凌回身,看向陆绯,“陆大人留我,是想录口供?” 她对青狐招手,“青狐对吧?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配合各位大人复述经过,录口供。” 青狐拱手,“回县主,是属下,遵县主命。” 虞花凌又对柳源疏说:“我先离开,其余的事情,可以找柳仆射,柳仆射没意见吧?” 柳源疏巴不得她快走,“自然没意见,县主只管走。” “行,那明日早朝上见。”虞花凌脚步轻松地走了。 柳源疏见她离去的方向,是醉仙楼,来之前他已让人打探了,据说她与李安玉出宫后,一直待在醉仙楼,后来她蒙面来了京兆府试探柳钧,李安玉依旧留在那里,如今想必去找人了。 哪怕不合时宜,他依旧想,李安玉倒是好命。 据宫里的人说,虞花凌提议,让陛下为他加授天子少师一衔,陛下还当真听从了,竟然为了他去中书官署,跟郑义以棋局做赌,为他赢了一个天子少师的官衔。 圣旨已下达到尚书省,晚上就会去县主府传旨,明日早朝上再见李安玉的人,他就是李少师了。 可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柳仆射,这些人都是柳府暗卫?被明熙县主杀的?”陆绯拦不住虞花凌离开,只能问柳源疏。 这是明熙县主与柳仆射惹出的事端,柳仆射既然放了人走,他这个刑部侍郎,也不敢强行留人,这京城内外,如今谁不知道明熙县主厉害,惹不起。 “是,诸位大人请离开吧!明日早朝上,本官自会向陛下和太皇太后禀明此事。”柳源疏打发人走。 陆绯既然来了,自然不可能走的,“出了人命,刑部便有权插手此事,更何况明熙县主报案,将我等喊来。若是不能了解前因后果,恕下官等不能随意离开。” 穆枫点头,“的确,还请柳仆射海涵。” 崔宴也颔首,“下官等要记录案情经过,也好往上奏禀。” 前两者出自勋贵,崔宴出自清河世家,当然不可能只凭柳源疏轻飘飘一句让他们离开,他们就会离开。 这是京兆府衙门,而柳源疏又与虞花凌不同,毕竟,明熙县主离开前,留了人做记录的。 柳源疏噎住,只能说:“行吧,你们记录吧!” 反正他已与虞花凌谈妥条件,摆在明面上的事儿,倒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的确是柳府暗卫,他也做不得狡辩。 于是,青狐走过来,如实复述虞花凌用刺杀的方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试探出了柳钧暗卫,便是与那一日早朝路上刺杀她的暗卫同出一源。又说县主聪慧,帮诸位破了案。 崔宴三人心想,明熙县主的确聪慧,谁能料到,她竟然用这个法子,直接拿住了柳家的把柄?看来明日早朝,有的计较了。 看柳钧的样子,京兆府尹定然是保不住了,没准还丢官。无论如何,他巡城司使的位置,算是保住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迷晕 李安玉在醉仙楼上,看着京兆府外形势已被控制住,他依照与虞花凌提前说好的,打算去与她汇和。 刚站起身,几名黑衣人忽然从窗外破窗而入,对着他挥剑刺来。 银雀一惊,立即挥剑阻挡。 但她到底是一人,不能全然挡下所有的剑。 其中一人没被银雀拦住,欺身上前,对着李安玉刺来。 李安玉侧身躲闪,险险避过,这人又欺身上前,他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击向这人的剑,“咔”地一声,茶杯应声而碎。 趁这个空隙,李安玉拧开了手上一直佩戴的扳指,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猛地一挥,扳指机巧处被转动,藏在里面的药粉瞬间顺着他手腕挥动的动作,飞了出去,转眼,弥漫了半个房间。 黑衣人刚要挥剑,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银雀与另外缠斗的三个黑衣人,也跟着身子晃动,眼前发黑,倒在了地上。 李安玉捂着口鼻看着倒下去的人,心想县主给他的这个扳指,真是一枚好东西,这药粉也厉害,果然如她所说,能瞬间让人晕眩。 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他目光落在银雀身上,心想不怪他没出声提醒银雀,实在是怕提醒了,有漏网之鱼也跟着闭息倒不下。 如今就剩他一个人清醒着,他觉得挺好。 他走出房门,站在门口,对楼下喊:“来人。” 掌柜的立即从楼下跑上来,“李常侍,您只管吩咐。” “你这醉仙楼,防护不严啊,刺客跑到我房里杀我,你却丝毫不知情。”李安玉看着掌柜的,“刚刚没听到我房里的打斗声?窗子都被人从外面捅穿了,刺客钻进来要杀我,动静这么大,你这楼里的防护却不行,警醒这么差,若我今日没点防身的本事,岂不是要交待到你这?” 掌柜的面色一变,“李常侍,您说的是,有人从三楼的窗外闯入您房间里,要杀您?” “对。” “那些刺客呢?” 李安玉让开门口,让他顺着缝隙往里看,“如今都被我迷晕了,在地上躺着。你速速叫来几个护卫,将屋里那几个,除了那个女子外,其余的四人,抠出他们嘴里的毒药,将人都给我绑了。” 掌柜的顺着门缝,看的清楚,屋内的确倒了几个黑衣人,横七竖八的,手里还攥着剑,桌椅倒地,茶盏碎成渣,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是、是,小的这就去喊人。” 他回头对楼下喊:“来人!” 两名护卫立即上楼,“掌柜的。” “拿绳子,有刺客,赶紧把天字二号房里的人,都给我绑了。”掌柜的转身带着人往里走。 李安玉提醒,“你们最好捂住口鼻,屋内的迷烟还没散,你们进去小心也倒下。” 掌柜的连忙捂住口鼻。 两名楼里的护卫动作利落地找来绳子,拿出面巾,将自己的口鼻捂住,进了房间。 不多时,四个黑衣人嘴里的毒药被抠出,齐齐地绑在了椅子上。 李安玉拿帕子沾了水,盖在了银雀脸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人醒来。 掌柜的白着脸请罪,“这里是三楼,小人真没想到,竟有贼人,从外面悬空的窗子外,冲进了房间来刺杀您。” 若是李常侍今日在醉仙楼出了什么事儿,他可拿什么跟少主交待啊。 “这四个人是高手,对他们来说,区区三楼而已,倒也怪不得你。”李安玉摆手,“不过你这酒楼,以后外面最好设些机关,今日得益于县主给我的药粉,迷晕了这几个人,才没让他们得手,但换做旁人,以后若也遇到跟我一样的刺杀,便不见得这么好运了。楼里出了人命,对酒楼的经营也没好处。” 掌柜的郑重点头,“是,您说的对,小人回头便请人在外围布防些机关。” 这些年,楼里也不是全然太平,大大小小也出过不少事儿,但不是花钱消灾,就是依靠些手段解决了,京中乃天子脚下,知晓醉仙楼背景的人没人敢找醉仙楼的麻烦,不知道醉仙楼背景的人,醉仙楼自然也不怕,所以,都能化解。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了李常侍被人刺杀,他一下子解决了四个刺客不说,还提议在外围布设机关。 少主未婚夫的提议,他自然要遵从,毕竟少主连令牌都给他了。可以说,他如今也是醉仙楼的主子。 “不用那么麻烦,你让人取纸笔来,我给你画一副图纸,你按照我所画,找匠人布防就是。”李安玉吩咐。 掌柜的惊讶,“您擅机关之术?” “嗯,学过。” 掌柜的心想,世家公子,还学机关之术吗?他压下心中的好奇,连忙让人去取纸笔。 片刻后,有人取来纸笔,掌柜的亲自给李安玉磨墨。 醉仙楼楼高三层,形状与京城大多建筑一样,中规中矩,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这处酒楼多回廊,墙体更多厚重,为了隔音,保护每间厢房内客人的隐私。 相对的,外围的墙体,也十分厚重。 李安玉用了一盏茶功夫,画了一幅醉仙楼外围的布防图,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惊讶地看着他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整个醉仙楼二楼、三楼,都巧妙的设置了机关,丝网、弩箭、拉绳、穿钉、小刀等等,十几种不同机关,若是再有人仗着武功高,从外围墙体,攀爬而上,通过外面的窗子,闯进醉仙楼行凶,那么,就要过这些重重机关,轻则被丝网网住,重则被弩箭射伤,再重则丢命。 对付不法之徒,到时候只需要醉仙楼将乱闯者送官,就可轻而易举解决了一桩麻烦。 他佩服不已,惊喜道:“李常侍,您可真厉害。我以前见十三行的一位兄弟画机巧图纸,也不如您这般精妙,更不如您这么快,不用实际测量,便对整个楼了如指掌。” “不是难事,我的眼睛便是量尺。”李安玉看向被绑在椅子上昏迷的几人,以及被扶着坐在椅子上的银雀,问:“你这楼里,有暗牢吗?” 掌柜的点头,“有。” “走,把这四个人带上,送去你的暗牢里。”李安玉站起身,“待他们醒来,我好好审审,看看是谁,趁县主不在我身边,想杀我。” 掌柜的神色一肃,“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受伤了 虞花凌带着人回到醉仙楼,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里面没有李安玉,只看到了被迷晕了坐在椅子上的银雀。 她面色一变,走到银雀身边,探她鼻息,又为她把脉,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放在她鼻端给她闻了闻,银雀立即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虞花凌,有些迷糊,“县主?” “是我。”虞花凌收起瓶塞,问她,“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被李安玉迷晕了?” “我是被李常侍迷晕的?”银雀站起身,按住额头,回忆晕倒前,她正在与人缠斗,便忽然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跪在地上,如实对虞花凌说了有人刺杀李安玉,她护主不利,请县主责罚。 “看来他人在哪里,你是不知道了。”虞花凌让她起来,回头吩咐月凉,“去找掌柜的,问问李安玉去哪儿了?” 月凉点头,立即去了。 不多时,月凉回来,一言难尽地对虞花凌说:“县主,四个杀手,从窗外闯进来,意图要杀公子,但都被公子用你给的扳指里藏的机关药粉迷晕了,如今正与掌柜的在醉仙楼的地下暗牢里,等着人醒,审问人。他们法子用尽了,都没能将人喊醒,正等着您来了找过去呢。” 虞花凌点头,“带路。” 月凉头前带路,边走便问:“县主,您这是什么药粉啊?怎么折腾人都不醒。泼水完全不管用。” “是我小师叔特制的迷药,叫一梦三日。若是不吸入特质的解药,便会睡上三日才醒。”虞花凌把玩着手里的玉瓶,“给他扳指时,我手里没有解药,直到师兄给我送的那一箱药,才有了解药,我想给他时,他那日睡下了,后来我忘了给他。” 她也没想到,扳指才给了他几日,他这么快就用上了。果然她的防备的没错的,有些人奈何不了她,便会从她身边人下手。 只是不知道,今日动手的,是不是又是郑义派的人。 若是郑义派的人,也很有理由,毕竟,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听从她的建议,真去找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没反对,但也没制止,陛下找去了中书官署,以棋局为赌,竟然真给李安玉赢了天子少师这个官衔。 郑义输了棋局,又输了面子,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么快再动一次手,也不是不可能。 五营校尉今日没来人,月凉又被她带走,幸好银雀还算听话,派出了卢家精卫去帮她时,自己却留在了李安玉身边,也算是没违抗她的命令。 但总体来说,趁着李安玉身边没多少人手,确实是对他下手的好机会。 月凉“哦哦”两声,“县主,您的师门,好厉害啊。这么厉害的药,是出自毒医门吧?您也出自毒医门?您口中的那位小师叔,难道就是江湖上流传的那位制毒一绝的小师叔陆浮生?” 虞花凌点头又摇头,“毒药是出自毒医门没错,我也的确有一位小师叔叫陆浮生,但我算不得出自毒医门,是我小师叔,对医毒之术,钻营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他以一人之力,收服了毒医门,多年来,便在毒医门扎根了。我便也与毒医门有了关系。他觉得我天赋比我小师弟高,便想让我承他衣钵,跟我师傅抢我,曾经一度迷晕了我,将我困在毒医门跟他学医毒之术,我足足被他关了大半年,还是云珩,带着云家人去求医,认出我,我才利用他,趁机逃了出去。” 月凉恍然,“怪不得县主在宫里,昏迷期间,被人投毒,幕后之人没能得手。” 他问虞花凌,“说起那毒,县主可有眉目,不会也出自毒医门吧?” “嗯。”虞花凌点头,“我还没去信询问,不过应该不用问了。毕竟我师兄与小师弟都来京了。” “县主的师兄我知道,但您的小师弟,什么时候来京了?”月凉纳闷。 “陆叶。”虞花凌道:“太医院新来的那位小医士。” “啊。”月凉一拍脑门,“我就说一个没任何背景,刚考入太医院的小医士,是怎么敢在所有太医都被请去郑府时,他敢不去,反而被卢二叔请到卢府,是怎么敢得罪郑中书的,原来他就是县主您的小师弟。” “嗯。”虞花凌莞尔,“他可不是没背景。” “也是,他是您小师叔的弟子,背靠毒医门,不能算是没背景。”月凉承认自己说错了,江湖上谁人不知毒医门,不,不止江湖,整个大魏,鲜少有人不知毒医门,比他出身的风雨阁,名声可响亮多了。 虞花凌不置可否。 说话间,来到了醉仙楼的暗牢。 虞花凌对身后的银雀吩咐,“守在外面。” 银雀应是。 掌柜的从里面出来,十分恭敬,“少主请。” 虞花凌点头,进了暗牢。 醉仙楼的暗牢,十分干净,虽然昏暗,有些尘土,但没什么血腥味,也没有什么腐臭味。墙上挂了一排刑具,但看起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很久没用过的模样。 虞花凌扫了一眼,对掌柜的挑眉,“咱们醉仙楼,还私设暗牢?” 掌柜的连忙说:“是建楼时就造的,为了震慑楼内不听话的叛徒,鲜少用到。”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醉仙楼从上到下,不止他这个掌柜的,就连小伙计,银钱都是外面酒楼工坊里的三倍,别的一应厚利,更是不必说,没几个人会傻的做叛徒。 当然也不是说绝对没有,以前有过,但后来暴露,一人之过,祸及全家,不说一辈子翻不了身,三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优待厚利下,自然也有重罚。 不过自从他从他父亲手里接管醉仙楼,在今日之前,还没用这间暗牢,寻常还真就是个摆设,若不是今日李常侍问,他都想不起来。 虞花凌点头,看向李安玉,“挺好,没受伤。” “受伤了。”李安玉伸出手,给她看,“我掷出一个杯盏,被那个人的剑击碎,我的手腕被炸开的碎屑伤了。” 掌柜的探头瞅了一眼,心里“哎呦”了一声,连忙说:“是小人的错,竟然没注意李常侍手腕被伤到了,小人该死。” 月凉撇撇嘴,一个小口子而已,这个人也太娇气了,掷什么杯盏?他腰间的软剑是摆设吗?怎么不用?又不是真的手无寸铁。 虞花凌拿出一瓶药膏,“抹这个,不会落疤。” 李安玉看着她,“县主帮我抹,若非县主送我的扳指,我今日便没这么好运。” 虞花凌点头,“好,我帮你抹。” 第二百章 都不喜欢 虞花凌拧开瓶塞,倒出里面的药膏,涂抹在李安玉的手腕伤口处。 这么小的伤口,若是搁在她身上,她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但谁叫这伤口是在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身上呢。 抹完药,她拿出手帕裹住他伤口,打了个结,“今日别沾水,明日结疤,后日疤痕脱落,便好了。” 李安玉点头,“这个结,有点儿丑。” 虞花凌:“……” 她也不会系漂亮的结。 她抬眼看他,“要不,让月凉帮你重新系?” “他也没有审美。” “那你先将就一下,等回去,让琴书帮你?”虞花凌心想,琴书干活细致,应该能系很漂亮的结。 李安玉摇头,“我一直不让她近身伺候碰触我的。” “那让木兮?”虞花凌心想事儿真多。 “嗯,他还算勉强。” 虞花凌无话,将手里的药瓶,扔给月凉,“去给他们闻一下。” 月凉拿着药瓶,拧开瓶塞,给绑在刑架上的刺客,每个人闻了一下。 片刻后,四个人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所处的暗牢,以及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虞花凌、李安玉等人,齐齐面色一变。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虞花凌问。 四人不开口。 “他们应该都是死士。”月凉将药瓶递回给虞花凌。 虞花凌转手递给李安玉,“那就将这些刑具,都给他们四个用一遍,先开口的,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不开口的,扔去乱葬岗喂狗,死后连个全尸也得不到。” “好嘞。”月凉先拿起一个带刺的鞭子,“这鞭子做的好,先将人抽一顿,皮开肉绽后,再撒上盐水继续抽,还不开口的话,就下一轮上烙铁,将皮开肉绽的地方烫平,然后这个是怎么用的?为什么有个套子?” 掌柜的在一旁解释,“这个是将人的头脚套在一起,这个钉耙是用来配合进行股刑用的。” “新鲜,竟然还有股刑。你们醉仙楼的老祖宗,挺会玩啊。”月凉觉得有意思,“那这个呢?” “这个是……呃……是……”掌柜的看看虞花凌,卡壳了一下又一下。 “是私刑。”虞花凌道:“你手里指的那个,是给男人用的,另外一侧那个,是给女子用的。” 月凉:“……” 竟然还有私刑,他真是小刀割屁股,开了眼了,风雨阁都没有这么侮辱人的东西。这醉仙楼做的,真是正经的买卖吗? 他怀疑地看向掌柜的。 掌柜的一张脸如染了颜料,“这、这个、这些刑具,是内部用来……惩处叛徒的,若是、嗯……若是酷刑不变态些,岂能震慑于人……” “的确是变态。”月凉回头问虞花凌,“县主,这里不如就交给我和掌柜的,您与公子,还是出去等结果吧!” 李安玉也没料到,这些刑具,竟然内有乾坤,若是月凉不问,他也没想到,如今听掌柜的这么一说,且虞花凌还知道的清楚,不由心态也有些不稳。 他一把扣住虞花凌的手,“我们去外面等。” “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出去?”虞花凌打量他,“你既然来了地牢,是喜欢亲自审人?还是观刑?” “都不喜欢。”李安玉拉着她往外走,同时解释,“就是在你没来之前,我无事可做,又不放心将这些人扔在这里去找你,索性等着你找来了。如今交给月凉就好,我不喜欢污秽血腥。” 虞花凌点头,跟着他出了暗牢。 掌柜的也从里面赶紧跟出来,“少主、李常侍,您二人先去后院,主子和少主虽然常年不来,但后院也给你们一直留有房间,小人每日都会命人打扫。您二人先去那里歇着如何?毕竟审问出这四个人,怕是要耗费不少功夫。” “行,找个人给我们带路就是,你不必跟着了。”虞花凌不想耽误时间。 掌柜的点头,连忙叫来一个管事,嘱咐了几句,叫人带着去后院。 醉仙楼的后院,与临街的醉仙楼隔了一道院门,相比醉仙楼内以及临街的热闹,后院便清净了许多。只有几个小厮来往,护卫走动,水榭花树,样样不缺,仿佛大户人家的府邸。 掌事将虞花凌与李安玉带到一处牌匾上写着闲人居的院子里,命人摆上了瓜果茶点,并几道小菜,一壶酒,退了下去。 “没想到这醉仙楼后院,倒是别有洞天。”李安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院落。 “师傅说,师祖经营这些产业的初衷,是让收留的孤儿和无家可归之人有个落脚之处,自食其力的营生,不想渐渐做大了,既然如此,也该让这些人,生活的好才是。所以,营生是营生,生活是生活。才不负他们的辛苦。”虞花凌倒了两盏茶,推给李安玉一盏。 李安玉点头,“京兆府衙门的事儿,县主这么快便解决了?” “跟柳源疏谈了条件。”虞花凌言简意赅说了与柳源疏谈的经过,“你是在楼上看到我那边形势不妙,才让人去助我?” “嗯,五营校尉的人不见踪影,我怕你受伤。”李安玉嫌恶道:“是不是那老妖婆欺骗你?压根没传信给五营校尉帮你?” “不会,应该是消息走漏,被人给拦了。”虞花凌摇头,“我从紫极殿外出来,察觉到太皇太后吩咐暗卫出宫去传信了,至于拦截了五营校尉的人,应该与今日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是一波人。” “看来长乐冯氏,也不是铁板一块。”李安玉冷笑,“太皇太后执掌宫权这么多年,如今临朝执政,不到用人时还好,以为自己多厉害,一旦到了真用人时,连自己娘家都不得用。” 虞花凌点头,“所以,今日事后,明日,我会让她将五营校尉,从长乐冯氏,让出一席之位来。” 李安玉挑眉,“她会同意吗?” “她凭什么不同意。”虞花凌哼笑,“今日的事情,我一个人完成了,她没帮上忙,但我却是为了她的招揽入朝做事,让出五营校尉的一席之位,本就是她该给的补偿。” 李安玉莞尔,“若是这样说的话,倒也不亏。”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零一章 想 五营校尉,分别为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 虞花凌看向窗外,“银雀。” “县主,属下在。” “你去让人打听一下,今日五营校尉,哪一营有动静,被何人因何事拦下了。”虞花凌吩咐,“现在就去。” “是。” 虞花凌收回视线,问李安玉:“你说,今日对你动手的人,是郑中书,还是东阳王?” 李安玉端起茶抿了一口,“说不好,都有可能。” 郑中书是今日仇,昨日恨,报复到他身上,很正常。东阳王身为宗室最有威望的老王爷,若是因为熹太妃报复虞花凌,也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康王世子?”虞花凌对今日凑到他们面前的元兴,也留了几分心。 “不太可能,杀我对康王府没有好处。总不能康王背地里帮东阳王做这等惹火烧身的事儿,更何况为了东阳王的老情人,端看康王世子,就知道康王没那么傻。”李安玉摇头,“县主不必猜了,你醉仙楼那些刑具,若是都过一遍的话,死士也难以撑住,会审出来的。” 人人都知道死士的骨头和嘴最硬,但没人知道,若是刑具带有极强的侮辱性,上刑几遭,便是死士也扛不住。 大约这就是醉仙楼那间暗牢,在今日之前,没有半点儿血腥味的意义,既是给内部所设,内部人应该都清楚有这么一间暗牢,谁都不想背叛后,被那些刑具碰触吧? “也是。”虞花凌喝了一口茶,身子往椅背上靠,闭上眼睛。 “累了?你去榻上歇着,月凉审问出来,我喊你。”李安玉看着她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声音低了几分。 “也行。”虞花凌起身,去了榻上,脱了鞋子躺了上去。 李安玉坐在桌前,把玩着茶盏,目光不时落在躺在榻上的虞花凌身上,片刻后,他忽然放下茶盏,向她走去。 来到床前,他慢慢蹲下身,托着下巴,看着虞花凌。 虽还没到掌灯时,但已日薄西山,屋中的光线昏暗下来,更映衬得面前的姑娘,有一张瓷白的脸,肌肤清透,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外游历了多年经历过风吹日晒的人,若是不论性情,只看她这张脸,仿佛未经风霜。 “看什么?”虞花凌心想,这人叫她休息,自己又过来捣什么乱。 “看县主。” “看我做什么?” “县主很好看。” 虞花凌睁开眼睛,“这我知道,若是我长的不玉雪可爱,我师父是不可能将我从乞丐堆里捡回去做徒弟的。我跟你说过的。他收我为徒,是看上了我这张脸。” “嗯。”李安玉点头,“但尊师看是尊师看,我看是我看。我与师父看县主,应该是不一样的。” “嗯,你不用收我为徒,也收不起。” 李安玉轻笑,握住虞花凌放在床边的手,“是,收徒我收不起,但做县主的夫君,看在我这张脸的面子上,是否勉强够格?” “勉强吧!” 李安玉凑近她,“那、县主,你我何时筹备大婚?” 虞花凌顿住,“你想大婚?” “想。” 虞花凌撑着手肘要起身。 李安玉将她按住,“县主躺着说话就好。” 虞花凌只能继续躺着。 李安玉拉着她的手,摊开,将自己的下颚放在她的手上,看着她,“县主,我们筹备大婚吧?好不好?如今在外人眼里,你我已是一体。我也想与县主……” 虞花凌忽然手腕一转,捂住他的嘴,从床上坐起身,看着他,“李子霄,不要说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话。婚约是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是你为了跳出太皇太后的掌控,而死死地拽住了我这一根救命稻草而已,你不惜入赘,摆脱太皇太后,也是摆脱你祖父对你的掌控,寻求我的庇护,我答应太皇太后的招揽,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有自己的目的,你我相处时日尚浅,筹备大婚之事不急,至于你我能不能有大婚,以后时日长了再议。” 李安玉眼神一黯,语调嗡嗡,“县主是看不上我吗?” 虞花凌气笑,拿开捂着他嘴的手,“南麓郑梁,陇西六郎。太皇太后耗费了两年,不惜以重利相换,都想要的人,我有什么看不上的?你对你自己,是不是过于看低了?” “别提那老妖婆。” “你看,你一口一个老妖婆,可见对太皇太后,从心里厌恶至极。但我得你,是从她手里抢的,以投靠她被招揽的名义。本质上,都是利益相换,一个非你所愿,一个是你无奈之下的选择而已。”虞花凌伸手将他拽起,拉着他坐在床沿上,自己则向后靠在了床榻上,“太皇太后虽然有时行事不被人讨喜,但有一点她没说错,她与我,在某一件事情上,是一致的。” “什么事儿?” “改变如今的大魏现状。”虞花凌道:“当今天下,不,古往今来,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占据着整个天下一大半的田地利益,且并不知足,恨不得将所有的利益搜刮殆尽,有良心者,会自己吃肉,给百姓喝口汤,没良心者,如你陇西李氏那个被月凉杀死的恶贯满盈的旁支李昌,仗着家族庇护,无恶不作,食人血,吃人肉,却还沾沾自喜,得意至极。” 李安玉也厌恶李昌,点头,“李昌在族中辈分太高,祖父都要喊他一声叔公。月凉因为逃到了我的院子里,我出面保下了他,但也因此惹得李家族中长辈们不满,但因为我难得强硬,最终由祖父出面,许诺了李昌那一支一些好处,平息了此事。” “所以,他因为辈分高,得家族庇护,官府不敢管,陇西李氏自己不但不处置,还包庇,最终,只能由旁人去索命了。”虞花凌语气淡漠,“世家大族抢地盘,盘剥百姓,千万利益都不看在眼里,而千万百姓们只占据小半田地利益,却依旧战战兢兢,生恐守不住。而这小半里,还要除去很多乡绅富户,剩下的,便是辛辛苦苦劳作,却所剩无几的穷苦良民了。不止大魏,南边的大齐,周边的小国,皆如此。” 第二百零二章 我与县主注定是一路人 李安玉点头,“的确。” 他看着虞花凌的眼睛,“县主说,留在京城,不全是因为我,可是因为不满于天下的现状?所以,你想要改变?以一人之力,难以救百姓于万苦,所以,县主接了手书,来京城,本就是要走投靠太皇太后的当权之路?” 他声音低下来,“县主之所以护送手书,真实目的,不是害怕被家里逼迫联姻,以县主的本事,哪怕回了范阳卢氏,想必也不怕被逼迫,自有法子应对。之所以来京,求婚事自主,本就是想借护送手书,入得太皇太后眼,得其招揽,留在京中?因为我的介入,虽然让县主面对太皇太后时博弈艰难,但好在结果没变,也正因为我,反而掩盖了县主的真实目的,借由太皇太后的招揽,顺势而为,踏入朝堂,搅乱朝中世家盘踞的局势?” 虞花凌颔首,“根深蒂固的现状,岂是一人之力能改变?我只是想从夹缝中,为苦于无路许久的人开辟出一条路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穷尽一生能不能做到都未可知。但无论对错,总要试试。这其中也许会踩死无数白骨,有好有坏,予我铺路。” 她撤回手,“所以,我要走的,是佞臣之路,你与我不同,你从小的志向,是名臣之路吧?我们其实不是一路人,不必想那么长远。” 李安玉拽回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看着她清透的眉眼,一字一句道:“县主错了,即便我以前的志向,是名臣之路,是依照祖父的愿望,让陇西李氏繁荣昌盛,那也不过是以前,在我离开陇西之前。如今的我,从泥潭里被县主拉拽出来,没有志向,只有县主。” 虞花凌刚要说话,李安玉伸出另外一只手,食指按在她的唇上,继续道:“我与县主,注定是一路人。从我提出对你入赘的那一日,便是我的心甘情愿,你既应了,就要陪我万死不悔,县主即便不同意,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虞花凌拿开他的手,竖眉,“李安玉!” 李安玉顺势握住她两只手,“县主,你方才叫我李子霄很好听。” 虞花凌闭了嘴。 李安玉看着她,“我已与县主说过很多次了,要与县主试试,县主总是否决,为何你认为,你我之间,不会有未来?” 他扣住虞花凌两只手,凑近她,“县主真的没有心仪之人吗?否则为何不准许我靠近?你我是圣旨赐婚的未婚夫妻,为何县主宁愿睡充满灰尘的房间,也不与我同榻?但县主又对我极好,县主寻常对人,都是这般好的吗?我手腕处的伤口,县主并不看在眼里,但为何还要依照我的请求,亲自帮我上药……” 虞花凌有些恼,手腕用力,要挣开他,忽然发现,李安玉力气大的很,她一时竟然挣不开,没忍住,抬脚踹了他一脚,“你的意思是,我对你太好了吗?让你这般对我咄咄相逼?” 李安玉闷哼一声,倒在了床上。 虞花凌心气不顺,跳下床,“床让给你了。” 李安玉安静地躺在床上,不知是刚刚被虞花凌那一脚踹的太狠了,还是脸朝下,被被褥憋住了气,一时没了动静。 虞花凌穿上鞋子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只见他侧躺在床脚处,无声无息的,她怀疑自己刚刚那一脚踹的太狠,难道踹到了什么不该踹的致命之处?这么一想,立即走回床前,喊他,“李安玉?” 没动静,也无人应答。 虞花凌侧身上前,去碰触他的脸,“李安玉?” 喊了两声,李安玉仍旧没有动静。 虞花凌心下一紧,按住他手腕,去搭他脉搏。 手刚搭在他脉搏上,忽然被李安玉反手攥住,用力一拽,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他倒去,瞬间倒在了他身上,她气的瞪眼,“你故意的。” 李安玉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按在她腰上,语气轻软地求饶,“县主刚刚踹的我好疼,我不如县主身手好,若是真动起手来,自然不是县主对手,但县主想杀了我吗?我可以死在县主手里,但最好不要这种死法。” 虞花凌只能卸了力道,气笑,“我若是让你死,还管给你选哪种死法?” “县主舍得吗?”李安玉看着她。 虞花凌没好气,“你胡搅蛮缠,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那四名刺客,武功十分高,银雀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没县主给的扳指,藏有机关迷药,我怕是得伤残。”李安玉声音压低,“我受了惊吓,想抱抱县主。” 虞花凌:“……” 她若是信他受到惊吓,才有鬼了。 她不是无知的小姑娘,会认为被陇西李公那样的人,亲手栽培,教养长大的李六公子,早早就接触了陇西李氏的族务,作为未来家主培养的接班人,会因为几个刺客,就被吓到。若是这样,当初他是怎么敢救风雨阁第一杀手风喜雨,将之保下,并且养在身边,做他十年护卫的? 骗鬼呢。 “县主刚刚踹的那一脚,真的很疼。”李安玉抓着虞花凌的手,按在他小腹处,“这里怕是青紫一片了,若是今晚回去,让木兮给我上药,他不知要编排我什么,我好意思告诉他,是被县主踹的吗?” 虞花凌:“……” 她用力缩回手,无奈,“李安玉,不要闹了。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你说让我休息,却跑过来闹我。诚心的是不是?” “我见县主躺在床上许久,都没睡着,便过来与县主说说话。”李安玉伸手抱住她,“其实,我只想与县主亲近些,见县主躺在床上,我也想过来躺下,但又怕县主不同意,若是县主陪我躺一会儿,我便不说话了。” 虞花凌本来要挣脱他,闻言放弃,“原来你想让我分你一半床,早说啊。” 李安玉纠正,“县主听话是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吗?我方才说,我只想与县主亲近些。” 虞花凌沉默,无奈,“好啦,知道了,闭嘴吧你。” 这么个连伤了一道小口子都要让她抹药的人,哪里是一路人了?能与她共度一生?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零三章 好吧,祖宗 李安玉觉得,他今日闹腾这一场,也不算白挨一脚,至少这个姑娘,如今与他躺在一张床上,任由他抱着,没有对他十分排斥到底。 还有,他从她口中,套出了这么一席话,她的思想,以及她要走的路。一直以来,隐约的迷惑,都有了解释。 他就说,她这样的姑娘,就算为了报恩,半坛酒的恩情,也不会让她豁出去搭上自己的一生,尤其是跟太皇太后抢人。原来救他的同时,他也是她的一面屏障。 既然窥探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与她交心的机会。哪怕,她如今心里大约十分无奈和怀疑,更甚至觉得自己招惹了他这么一个甩不掉的大麻烦,兴许还有后悔的成分,但都没关系,总比对他无动于衷要好。 能撬开她的壳,才有机会走进她的心。 安静的房中,狭窄的床榻空间,因为距离的极近,可以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虞花凌从来没与人这么亲近过,咫尺距离,被人抱在怀里,扣在她腰上的手,隔着衣服,似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十分不适应,忍了一会儿,推他,“抱够了没有?” 李安玉嗡声说:“没有。” 虞花凌提醒他,“我与月凉,杀了柳钧十几个暗卫,衣裳上沾了血,没有立即沐浴,你闻不到吗?” “闻不到。” “你再闻闻。”虞花凌抬起袖子,凑近他鼻子。 李安玉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早先忽略的嗅觉,如今仿佛一下子觉醒了,他无奈放开人,“你故意的。” 虞花凌想笑,顺势挪开些空间,“这便受不了了,方才还说什么胡言乱语。” 李安玉坐起身,伸手拽她,“起来,去沐浴。” “这里是醉仙楼后院,不是县主府。” “我知道,但你要沐浴,只需要一句话,管事的会立马让人给你抬水沐浴。”李安玉道:“你若不放心我,让银雀给你守门。” 虞花凌背过身,“不去,我不嫌弃我自己。” 李安玉:“……” 他也不嫌弃,但他讨厌血腥味。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他便忍不了了。 他顿了一下,“回府后也要沐浴,况且你染着一身血腥味,祖母见了,岂不是又要担心絮叨你?月凉审问那几个刺客,不会太快出结果,既然你睡不着,便去沐浴,回府后便不必折腾了。” 虞花凌后悔刚刚为了推开他而提起这一茬,这么点儿的血腥味,她以前都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个人说的又有点儿道理,反正她的确睡不着,只能坐起身,“好吧,祖宗。” 李安玉轻笑。 虞花凌走出房门,对门口的银雀吩咐,“去问问掌事,我要沐浴,在哪里?” 银雀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掌柜的匆匆而来,“县主,隔壁有浴室,小人这就命人抬水给您沐浴。” 虞花凌靠着门框点头。 片刻后,掌事带着人抬来浴桶,放去隔壁浴室,银雀去车上取了虞花凌的备用衣裳。 李安玉听着隔壁水声,想着他便是一点点蚕食,也要让她适应他,从衣食住行,生活日常,方方面面,早晚有一日,能走进她的心,即便不能全占满,也不让旁人占。 银雀守在门外,当派出去两名打探消息的精卫回来禀告后,她隔着房门,对虞花凌禀告,“县主,太皇太后今日传信相助县主行事的应该是五营校尉的屯骑校尉冯畅,他在得到太皇太后消息后,要出发之际,被人刺杀重伤,如今抬回了冯府救治,太医院的闻太医都被请去了冯府,目前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原来是冯畅。”虞花凌洗净一身血腥味,穿戴好衣裳,从房间出来,“这个冯畅,好像是长乐冯氏十分出众的子弟,冯女史的亲胞弟?” 银雀点头,“正是,是五营校尉里,最有本事的一名校尉,很受太皇太后重用,为人也很是谨慎,今日又是受太皇太后密令行事,比平日更为谨慎,之所以遭受刺杀,想必是他身边出了内鬼,或是遇到了如县主与月凉一般武功极高的高手,否则若是寻常刺杀,他身边也有大批护卫,本身也能文能武,不会受如此重创,具体内情,短时间内打探不出更多,只打探到冯畅伤势很重,如今人还没脱离危险。” 虞花凌拢着头发颔首,“这就怪不得了。” 她走回房间,见李安玉已掌了灯,坐在桌前,见她回来,起身,对她伸手,“我帮县主擦头发。” “不用。”虞花凌用帕子胡乱擦着头发。 李安玉按住她的手,“好好的头发,若是照县主这样擦,怕是要擦着火了。” “我以往都是这么擦,也没见我头上着火。” 李安玉夺过她手里的帕子,边轻轻擦,边说:“也难为这头发自己懂事儿,没被县主这么糟蹋成枯草。” 虞花凌翻白眼,“我擅医术,懂药理,怎么可能顶着一头枯草四处跑?时常受伤,泡药浴,多少草药做养分,也不可能让头发成枯草。” 李安玉笑,“这么说,也难为那些草药懂事儿了。” 虞花凌:“……” 真是不想跟他说话了。 李安玉拉着她坐下,为她细致地擦干净头上的水分,一连换了好几块帕子,细致的让虞花凌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作罢,“再晾一晾,我帮县主绾发。” 虞花凌挑眉,“你还会帮女子绾发?给谁绾过?” “没有。”李安玉摇头,“但我天生聪慧,心灵手巧,过目不忘,为县主绾发,应该不难。” 反正寻常时候,他见虞花凌也是简单地用一根簪子随意地绾一个发髻,青丝及腰,窈窈窕窕,清丽极了,若是学不会,他得有多笨? 虞花凌听他夸自己,抬眼看他,灯光下,年轻公子,容色如玉,宽肩窄腰,水袖薄衫,一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煞是好看,这是一双笔墨耕读的手,但红袖添香起来,也是诱人至极。 她收回视线,身子靠在椅背上,全身懒洋洋的,“行吧!” 第二百零四章 招了 月凉在掌柜的指导下,将醉仙楼暗牢里的刑具,用了一大半,四个死士,终于有一个受不住这等刑具侮辱的,招了。 一个招了之后,其他三人再嘴硬不招,也没什么意义了,索性全部都招了。 是东阳王。 东阳王因为熹太妃,恨上了虞花凌,自己因为惊马受伤,躺在床上起不来,不能进宫,也无法上朝去替熹太妃讨个公道,但他又不可能忍着什么都不做,今日得了消息,听闻李安玉独自一人在醉仙楼,东阳王暂时找不到法子对付虞花凌,趁着虞花凌在京兆府试探柳钧,无暇他顾,便派了这四个死士,是东阳王府养的一等一的高手,来杀李安玉。 他秉持着,李安玉哪怕不死,也要重伤的想法。 尤其是听闻宫里马上就要下旨,李安玉短短时间,从三品中常侍,又加了个天子少师的官衔。这样被虞花凌一步一步托举起来的赘婿未婚夫,与她一体,决不能留。 杀了李安玉,死士能逃则逃,逃不走,也能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无人能查出来是他出的手。 但他不知道醉仙楼是虞花凌的地盘,也不知道有这么一间暗牢,更错估了里面有各种变态的刑具,折磨人又侮辱人,哪怕死士在这些刑具下都挺不住,把他给供出来了。 月凉扔了手里的刑具,对掌柜的说:“这些刑具,也太好了吧?” 若是他风雨阁也有这样的刑具,还用给杀手们服用什么毒药控制?只要背叛了,被抓回去,拿这些特制的刑具过一遭,铁打的汉子和再骨气硬的都遭不住。 或者说,这些东西就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骨气硬的,越骨气硬,越好用。 掌柜的也很汗颜,他也是第一次看人用这些东西,“月凉公子过奖了。” 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跟他半点儿关系没有,他寻常可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月凉看着掌柜的与他配合,写出的几份证词,“让他们签字画押。” 掌柜的点头,拿了纸笔上前,让这四个死士画押。 四个死士早已成一摊泥,都交待后,也没什么负担了,反正留一个全尸的死法,自然也不抗拒签字画押了。 “把这四个人绑了,塞进麻袋里,扛出去,一会儿我们一并带回县主府的地牢。”月凉拿了证词,揣进袖子里,“县主府比你这里安全,别让东阳王得了消息来劫人,你这楼里才几个护卫,看不住。” 掌柜的连连应是。 他这醉仙楼,养了十几个护卫,但对比县主府的护卫数量,那自然是不能比的。只县主出行,就有卢家给的百名精卫,放眼京城,郡主出行都比不了,公主出行还差不多,但也不过是普通护卫。哪像卢家培养的这些精卫,以一敌三。 出了暗牢,月凉揣着证词,去见李安玉与虞花凌,透过窗影,见他家公子正在给县主梳妆,心里啧啧一声,这红袖添香,算是被他抓住机会用上了。 他站在窗外说:“县主、公子,审出来了,幕后主使是东阳王。” 李安玉正好为虞花凌绾好头发,放下梳子,说了句,“好了。” 虞花凌站起身,“东阳王啊,那四个刺客还活着吗?” “活着,我吩咐掌柜的将那四个人绑了塞进麻袋了,咱们带回县主府的地牢。”月凉说:“这醉仙楼暗牢虽好,但楼内侍卫少,东阳王一直得不到消息,肯定会派人来查,若是知道那几个刺客被扔在楼里,肯定是要劫走的,咱们带回县主府,他就是得到消息想劫,也要付出点儿代价。” “说的对。”虞花凌没意见,“那就走吧!最好半路上,就让东阳王来截一波。” 月凉顿时摩拳擦掌,“那可就太好了,今日对付柳钧,我都没杀过瘾。” 毕竟是试探,不是真去要柳钧的命。 “就知道杀,你的解药还没到,最近嗜睡的很,武功都削弱不少,倒是一点儿也不急。”李安玉说了句。 月凉不在意,“反正我也没想脱离楼里,解药定会按时送到的。风雨阁百年来,就没有耽误过谁的解药。” 虞花凌脚步一顿,问:“要你问风雨阁的事儿,问了吗?” “问了,还没回信,大约阁主正在考虑呢,若是考虑好,会亲自来吧!拒绝的话,会回信的。”月凉道。 “稍后回府,我给你把把脉。”虞花凌也发现了,月凉似乎有些嗜睡,无事时,眼睛睁不开的样子,若非李安玉提起风雨阁控制杀手的毒药,她还没想到原来是他服用的毒药到期了,即将毒发。 月凉眨眨眼睛,“多谢县主。” 谁都不想被毒药控制,若是县主能给他解毒,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几人出了后院,掌柜的抬了几个麻袋,交给虞花凌。 虞花凌吩咐,“若是有人来打探,就说李常侍带走了刺客,你要报官,被李常侍给拦了。若是有人难为你,你就派人去县主府。” 掌柜的点头,“是,少主。” 他心里感动,心想少主来京城,实在是太好了,以前出了这种事儿,都是自己想法子解决,解决不了时,再亮出底牌,总之,要大费周折一通,从没像如今这般简单过,照常营业。 李安玉完好无损地从醉仙楼踏出,与虞花凌一起上了马车,县主府的车驾离开停了大半日的醉仙楼,回返县主府。 东阳王府除了派出四名死士,自然也派出了探子,只不过因为虞花凌解决完京兆府的事情后,又去了醉仙楼,许久没出来,醉仙楼外又有卢府精卫,东阳王派出的探子不敢太靠近醉仙楼,只能等在外围,观察醉仙楼的动静,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见醉仙楼门口,堂而皇之地,抬出了四个大麻袋,扔上车,而王爷要刺杀的李常侍,毫发无伤地从里面走出。 东阳王府的探子眼看不妙,立即冲回东阳王府,禀告东阳王。 东阳王很快得了消息,猜到那四个麻袋,怕是装的就是他派出的四个死士,整个人一下子不好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零五章 配合 东阳王不顾胯骨的伤,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又“哎呦”一声,倒回了床上。 “王爷。”有人立即上前来扶。 东阳王疼的龇牙咧嘴,挥手,“滚开。” 伺候的人立即退后。 东阳王缓了片刻,问:“你确定那四个麻袋,装的便是本王派出去的杀手?” “属下距离得远,看不清,但那四个麻袋没封口,能看到是四个人头。”探子禀告,“县主府的百名精卫,十分厉害,今日在京兆府外,与柳钧的暗卫对上,柳钧的人都处于下风,吃了大亏,属下不敢靠近,以免暴露自己。” 东阳王道:“本王便不信,虞花凌和李安玉能从死士嘴里审出本王。” 探子犹豫,“王爷,明熙县主十分狡诈,那李安玉更是心思玲珑,他当时身边明明只一个护卫,却还能毫发无伤从醉仙楼出来,而且王爷派出去的死士这么久了,他们才从楼里被带出来,说不好还真有法子,让死士开口。” 东阳王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真的会审问出幕后主使是本王?” 探子点头,“毕竟明熙县主,不能以常理论之。就拿今日试探柳钧一事来说,也就她能做得出来,亲自设计一场刺杀,让柳家的暗卫被暴露在天光下。柳源疏去了也哑口无言,只能认栽,不知跟明熙县主私下里谈了什么,才让明熙县主没亲自将柳钧押去刑部天牢。但她人虽然轻巧地走了,却将刑部、大理寺、巡城司的人都叫去了做见证。如今柳钧虽然被柳源疏带回了府,但刑部、大理寺、巡城司皆已记录了口供,柳家的京兆府肯定保不住了。” 东阳王脸色难看,“若是照你这么说,本王即便再派人去劫那四人也是无用,范阳卢公给他这个孙女派来的百名精卫,果然是精挑细选栽培的精卫,武力高绝,本王若是派人去劫,没准劫不到人,反而又折损一批。那四个死士嘴里藏有毒药,刺杀不成,便会咬破毒药毒发。兴许如今,已是四个死人,只不过虞花凌狡诈,想引本王上钩罢了。” 探子点头,“王爷考虑的是,也有这个可能。” “你再去探。小心些,探不到消息不要紧,别被人抓住。”东阳王如今一点儿也不敢小看虞花凌,谨慎了起来。 探子应是,退了下去。 东阳王趴在床上,刚刚因为一时心急,养了两日的伤又白养了,他动一下,便钻心的疼,吩咐,“给本王请闻太医来。” 贴身伺候的人提醒,“王爷,闻太医去了冯府,冯畅被人刺杀重伤,他如今正在冯府救治冯畅。” “郑义杀冯畅,倒是顺利。”东阳王哼了一声,“那就去冯府请,本王的命,还不及冯家人的命值钱不成?” 伺候的人应是,立即打发人去了。 “来人,去喊元沐来。”东阳王又吩咐。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元沐来到东阳王的院子,进了房间,给东阳王请安,“父亲。” 东阳王道:“为父派人刺杀李安玉,失败了,那四个死士,嘴里藏了毒药,但如今不知是被抓了活口,还是已经死了。总之人应该是被虞花凌带去县主府了。” 元沐面色一变,“父亲为何要派人刺杀李常侍?您可知道,早先传旨公公已去了县主府,只等着他回府接旨,便会被加封为天子少师了。” “知道。正因如此,才要杀他。”东阳王点头,“若非听到这个消息,为父还不会对他动杀心。” 元沐无奈,“父亲,柳仆射派人刺杀明熙县主,如今显而易见,已被试探出了把柄,陇西李氏派了大批人在城外刺杀明熙县主,李公舍了两个嫡子,才保住了京城李家,郑中书派人对付卢家人,显而易见,也没在她手里得了好,您今日刺杀李安玉,是否太冲动了?当下谁碰虞花凌,谁讨不到好处,反而将自己搭进去。您当下应该好好养伤,即便对明熙县主与李安玉不满,也不该这么沉不住气才是。明熙县主自有郑中书去斗。” “我今日便是配合郑义。”东阳王道:“郑义传讯,说太皇太后在晌午时,给五营校尉的屯骑校尉冯畅下了一道密令,冯畅要有动作,而今日虞花凌与李安玉又早早出宫,他推测与那二人有关,所以,郑义派人刺杀冯畅,传信与我,问我要不要趁机要了李安玉的命。若是能杀了李安玉,对虞花凌也是一个重创。毕竟,一个有三品中常侍实权的人,再加一个天子少师的官衔,以后人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少师,这样的李安玉,无疑是虞花凌的一大助力,他绝不能留。京中要杀虞花凌的人,都将目光盯在她本人身上,却忘了被她一手托举起来的李安玉,更要好杀些。” “原来是郑中书鼓动的父亲。”元沐无奈,“但如今事实证明,李安玉也并不好杀。若是此事败露,父亲您可想过,您会有什么后果?” 东阳王道:“死士嘴里含有毒药,若失败了,自会服毒自尽。” 元沐不想往坏处想,但今日京兆府的动静闹的实在大,明熙县主这些日子的动作又实在厉害,他不得不往坏处想,“但若是万一,没能自尽成,被捉了活口呢。” “不可能。” 元沐按住额头,“父亲,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不可能,但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一旦事情败露,您刺杀天子少师,哪怕东阳王府乃皇亲宗戚,若是闹上朝堂,恐怕在当下这个光景下,明熙县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怕您德高望重,也讨不得好。太皇太后正愁找不到您的把柄呢。” “那怎么办?事情我已经做了。”东阳王听元沐这么一说,也不确定那四个死士,是否真被拦住,留了活口了。 元沐也不知道,看着东阳王苍老的脸问:“父亲,为了熹太妃,不顾母妃与我等一众您的子孙,行事不顾后果,您真的值得吗?您该知道,郑义与熹太妃的关系,比您只近不疏。” 东阳王老脸有些挂不住,“为父当初没能求得赐婚圣旨娶她,让她困居深宫,是为父对不住她。如今她遭了罪,为父岂能不给她出一口气?” “但母亲和儿子们又没有对不起您,您为了一个帮着郑中书的女人,而搭上整个东阳王府,搅入了如今乱成一团的朝局里,若是因这步差错,而致使整个东阳王府倾覆,又该如何?” “不会。”东阳王后悔将元沐叫来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也不要危言耸听,我东阳王府还不是一个小丫头能搬得倒的存在。” “先皇时期,我东阳王府的确可以恣意行事,但如今,是太皇太后执政。”元沐见说不通东阳王,拱手告退,“父亲,您还是好好想想,万一被明熙县主拿了把柄的补救后果吧!儿子告退。” 东阳王一噎,又恼又怒,骂了句,“逆子。” 第二百零六章 忍无可忍,不忍了 元沐出了东阳王的房间后,去了他母妃东阳王妃的院子。 东阳王妃见儿子来了,且一脸凝重,对他问:“出了什么事儿?” 元沐看了一眼东阳王妃身边伺候的人,“你们都下去。” “是,世子。”伺候的丫鬟婆子齐齐屈膝福礼后,有序地退了下去。 “怎么了?”东阳王妃见儿子这般,便知道是发生了大事儿,他有话要说,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元沐挨着东阳王妃坐下,低声说:“父王方才与我说,他派了四名死士,在一个半时辰前,于醉仙楼,刺杀李常侍,如今四名死士没回来,且他派出的探子来报说,不久前,明熙县主与李常侍从醉仙楼出来,带走了四个麻袋,麻袋没封口,露出四个人头……” “什么?”东阳王妃腾地站了起来。 元沐继续道:“父亲豢养的死士,在出任务时,嘴里都会含有毒药,一旦被抓,立即咬破药丸,便会顷刻毒发。如今被抓的那四名死士,也许已经是四具尸体,只不过明熙县主未曾处理,故意用麻袋装了,为的是引人探查上钩,又也许的确是被抓了活口,带回府中审问……” “你父王他派人去劫那四个死士了?” “没有,派人去查探了。” “若是被抓了活口,带回府审问,明熙县主能审问出来幕后主使是你父亲吗?死士应该撬不开嘴的吧?” “若是旁人,难以撬开嘴,但若是明熙县主,不好说。”元沐道:“毕竟明熙县主,十分厉害,母亲您也有耳闻,儿子难以像父王一样,存有侥幸之心。” 东阳王妃整颗心都揪起来了,“那该怎么办?若是被她审问出活口,刺杀朝廷命官,哪怕是王爷也犯了大魏律例。” “是,太皇太后正愁抓不到东阳王府的把柄,如今已不是先皇时期,东阳王府禁不住这个罪名,尤其是,如今李常侍已经不单单是李常侍,今日陛下已下旨,加受天子少师一衔了。”元沐道:“刺杀天子少师,正因为父王是幕后主使,太皇太后才不会给东阳王府面子,法外容情,明熙县主若是审出那几个死士,为了她的未婚夫,也不会放过父王。” “那怎么办?”东阳王妃脸都白了,“他为什么要杀李常侍?” “受郑义鼓动,为了给熹太妃出气,暂时奈何不了明熙县主,便对她的未婚夫下手。”元沐叹气。 东阳王妃大怒,“这个老混账,王八蛋,为了一个女人,又是那个贱女人!他是真敢不计后果啊。” “母妃息怒。”元沐怕东阳王妃气坏身子,“父王一时半刻,怕是想不出应对之法,县主府如铜墙铁壁,父王派的探子怕是也探不出究竟。所以,儿子来找母妃商议法子,万一明熙县主拿了那四个活口,且审问出来幕后主使是父王,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能有什么法子?难道你要派人去县主府将那四个死士劫出来不成?”东阳王妃摇头,“你也说了,县主府的防卫,如铜墙铁壁,若是论防护严密,怕是比皇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劫人自然做不到,但是否可以效仿柳仆射,今日在京兆府门前,柳仆射提前赶到,应该与明熙县主私下谈了条件,所以,明熙县主后来才轻轻松松走了,否则柳钧定然会被她揪着,押去刑部天牢,而不是如今被柳仆射带回了府中。”元沐道:“若是事情一旦败露,我东阳王府若想保住爵位,是否可以不惜代价,答应明熙县主的一切要求。” “爵位是你的,定然不能让那老东西败了。”东阳王妃十分坚定,“沐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 “母妃,昔年您救过万公公,若是明熙县主审问出父王,在闹到朝堂上之前,定然会先奏禀太皇太后,若是那四个死士,没留活口也就罢了,若是留有活口,就要您求助万公公了,请他私下里,与明熙县主通融,就说我们东阳王府,答应她一切条件。您看如何?”元沐踏出东阳王内室,来找母妃这一路上,这是能想出最好的法子。 “昔年的一些小恩小惠而已,也就是让他免了几板子。”东阳王妃道:“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万良如今成了太皇太后身边的第一大监,这么大的事儿,他怕是不见得帮忙。” “母妃总要试试,就当是为了儿子。” “也罢,明日你叫人时刻关注着明熙县主的动向,若是她一旦有针对东阳王府的动作,你便立即去找万良。”东阳王妃道:“你是我儿子,代表我去求他一求,请他看在昔年我帮他免挨了几板子的份上相助,替咱们跟明熙县主传句话,若是实在不行,我去求太皇太后,我嫁给你父王这么些年,因为熹太妃那个贱人,没得罪过太皇太后,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的爵位。” 元沐松了一口气,“多谢母亲。” “真是父债子偿。”东阳王妃心疼儿子,“真没见过,儿子要给老子擦屁股,沐儿,你去忙吧!” 元沐站起身,“母妃,您不要动怒,保重身体,儿子还需要您。” “母妃知道,你放心,在你继承爵位之前,母妃不会让自己被气死。”东阳王妃摆手。 元沐颔首,告退出了东阳王妃的院子。 东阳王妃在儿子离开后,叫来自己的陪嫁嬷嬷,“春秀,你说,让那个老东西去死怎么样?” 嬷嬷大惊,“小姐!” 东阳王妃握住她的手,“这么多年,憋气了大半辈子,我真是受够他了。若只是他惦记着那个贱女人,偷鸡摸狗,上窜下跳,帮些小忙,也就罢了,但如今竟然为了她,动到了明熙县主头上,我虽是深闺妇人,但近来京城风云变动,一桩桩,一件件,但凡与明熙县主有关的人事,哪个在她手里讨了好处?看看李家?再看看郑家?还有如今的柳家?如今那个死东西都惊马受伤躺在床上了,还跟着出手。我可以忍,但我的儿孙呢?这东阳王府的爵位,若是被他败没了,沐儿怎么办?一大家子又该怎么办?我可以为了自己忍,但不能为了儿孙还忍他。” 嬷嬷反握住东阳王妃的手,“但谋害王爷,也是大罪,王妃三思啊。” “若是经过太皇太后的示意再动手呢?还算得上谋害吗?”东阳王妃眼神充满冷意和杀气,“若是今日他被明熙县主抓住活口,审出他是幕后主使,这把柄送到太皇太后面前,我便不得不做这弑夫之事了。哪怕我一命偿一命,也要保我儿子承袭爵位,保我孙子永世荣华。” 嬷嬷握紧东阳王妃的手,感受到她身子抖动,想到这么多年,小姐吃的苦,她重重点头,“小姐说的是,奴婢支持小姐,若小姐败露,奴婢陪着您一起去九泉之下伺候,下辈子奴婢还伺候小姐。” 东阳王妃抱住她,“好春秀,多亏有你一直陪着我,我才能忍过这么多年。” 婚姻嫁娶,两家盟约,皇亲宗室的儿媳不好做,但她一直做的很好。偏偏她的夫君,婚前便有想娶的女子,婚后又一直念念不忘。她这一生,因婚姻不得美满,才对自己膝下几个子女的婚事分外宽容,务求他们自己喜欢。 总之,这一次,她忍无可忍,不忍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零七章 恭喜李少师 虞花凌与李安玉顺利回到县主府,沿途没遇到任何刺杀。 进了府后,银雀吩咐人将四个麻袋,扛去县主府的地牢,继续关押起来。 月凉跟在虞花凌和李安玉身后小声说:“咱们出醉仙楼时,远处有眼睛盯着,应该是东阳王府的探子,不过东阳王没动手,大约是惧于卢家的百名精卫,怕弄巧成拙,成了下一个柳仆射,明明没证据,怕反而白送了人来做证据。” 虞花凌点头,吩咐银雀,“派个人去东阳王府外盯梢,隐秘些,看看东阳王府今夜跟哪个府会互通有无。” 月凉问:“您怀疑幕后主使,不止东阳王?” “嗯,冯畅与子霄差不多同时遇刺,总不能都是东阳王的手笔。”虞花凌道:“我怀疑,这里面有郑义的手笔。” 月凉摸着下巴,“还真极有可能。” 荥阳郑氏势大,在皇宫里都有安插暗桩,长乐冯氏里也有郑家的暗桩不稀奇。 银雀点头,“县主放心,让青狐去,他擅隐秘打探。” “好。” 几人走进内院,正碰到卢慕匆匆往外走,见到虞花凌等人,卢慕松了一口气,“小九,你们可还好?” “我们很好,十五叔为何这么急?”虞花凌问了一句。 “我刚回府,看到护卫押了几个刺客回来,想到你们又遇到了刺杀,一时心急,便赶紧出来看看你们可有受伤?” “子霄伤了手腕,刺客也是冲他来的。”虞花凌道。 卢慕一听,立即看向李安玉,“子霄你怎样?” 李安玉抬起手腕,“小伤,十五叔不必担心,县主已为我包扎了。” “那就好。”卢慕见李安玉状态还好,衣衫完整,也不见血迹,他跟着几人往回走,“这几个刺客,既然留了活口,慢些审,即便是死士,也有法子能审出来的。” “是东阳王派的死士,已经审出来了。” 卢慕一惊,“怎么是东阳王?”,他很快想到,“难道是因为熹太妃?那为何杀的是子霄?” “因为我是县主的未婚夫,与京城卢府的人一样,如今也算是县主的弱点之一。”李安玉回答他,同时提醒,“十五叔以后外出,也要注意些,今日是我,保不准以后你也会遇到刺杀。” 卢慕点头,“好,我会多加小心。” 三人说着话,往里走。 李福带着人迎出来,“县主、公子,传旨的公公已在府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就等着您二人回来了。” “谁来的?” “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大监朱公公。” 虞花凌询问:“是给你家公子封赏授官的圣旨?” “正是。”李福眉开眼笑,“朱公公都说了,是县主跟陛下提议,公子是托了县主的福,公子遇到县主,真是福气。” 虞花凌笑笑,“是他自己有才华,当得天子少师。” “公子有才华是没错,但也得有人托举,县主您就是公子的伯乐。”李福是实打实地感激虞花凌。 整个大魏,赘婿做到公子这个份上,他敢笃定,肯定是独一份。没有哪家会将赘婿,托举到天子少师这个位置,在妻家无尊严无话语权活着的比比皆是一大把抓,唯独公子,从不被踩低,反而被托举抬高。 若是李公知道,离了李家的公子,会是这般境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就你会说。”李安玉瞥了李福一眼,笑着去握虞花凌的手,“今日我受了惊吓,县主再帮我折一株桃花吧!” 虞花凌偏头看他。 李安玉拉着她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桃树,“再不赏玩,桃花盛开的季节就要过去了。” 见虞花凌不说话,他轻捏她的手指,又说:“我屋里的插瓶,快要凋谢了。” 虞花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你拉着我,我怎么给你去折?” 李安玉立即松开她。 虞花凌走过去,挑了一株开的好的,折了,回身递给他,“恭喜李少师。” 李安玉轻笑,接过桃枝,“多谢县主,托县主的福。” 李福心里“哎呦”一声,想着公子在县主面前,可真会无师自通地给自己谋福祉。 月凉心里啧啧,他都快忘了,曾经他闯入陇西那处六公子居住的院子,看到清清冷冷的少年公子,连露个笑容,都吝啬至极的模样了。 卢慕感慨,大约也就小九这样的姑娘,李安玉这样的男人,把这种倒转阴阳的事情,一个要,一个给,做的这么坦然。 卢老夫人正在府内,陪着朱奉喝茶,等着二人回来。 自从朱奉拿着圣旨和赏赐进府,卢老夫人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再加上朱奉也有意讨好卢老夫人,所以,哪怕是干坐了一个时辰,天子身边的这位第一大监朱奉也没有半点不虞,反而吃着豚皮饼,喝着上等的好茶,满口夸赞。 他倒也不是奉承,是真心夸赞,“原来这就是豚皮饼啊,为了这一口饼,柳殿御史那日在御书房外,足足等了李少师许久,李少师答应让柳殿御史送厨子来府中学,连陛下都心动了,正让奴才选人,奴才还没选好个妥善的人送来,毕竟送往县主府的人,要谨慎。” “不着急,公公可慢慢选。”卢老夫人呵呵笑,“今日厨房做的多,公公稍后回宫,给陛下带些回去,先尝尝。” “那感情好,多谢老夫人了,奴才就不客气了。” “能入陛下眼的吃食可不多,公公不必客气。”卢老夫人笑,“两个孩子在御前当差,以后还要公公多关照。” 朱奉连连摇头,“奴才还要县主与李少师多关照,老夫人放一百个心,县主与李少师非寻常人,陛下喜欢得紧。” 卢老夫人发自内心地笑,“小九与子霄,的确都是十分讨喜的孩子。尤其是子霄,比小九更为讨喜。” 朱奉心里嘿嘿,看来卢老夫人对李少师十分满意,是个心里明白的老夫人,这样的赘婿,普天之下,也是独一无二的,的确难找。嘴上附和,“县主和李少师二人,陛下都很喜欢。” 第二百零八章 两个态度 卢青妍在一旁安静听着,也感慨短短时间,九妹妹便将九妹夫托举到了天子少师的位置,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怕是都争不到的。 有仆从守在门外,见虞花凌、李安玉回来,立即禀告,“老夫人,县主与李常侍回来了。” “回来就好。”卢老夫人收住话。 朱奉赶紧拿了圣旨站起身。 虞花凌和李安玉进了屋,朱奉先对二人见礼,然后举着圣旨笑容满面地说:“这是给李少师授官的圣旨,陛下让奴才亲自送来,本该在门口宣读,但县主与李少师在外办事,奴才就进府来等了,您二人看,可还要奴才宣读?” 卢老夫人立即说:“当然要读了,这可是大喜事儿。” “那就读吧!”虞花凌也笑着说。 朱奉清清嗓子,“李安玉接旨。” 屋内外的众人,包括卢老夫人,齐齐都跪了下来。 朱奉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耕读数载,仍嫌浅薄,近日中常侍李安玉伴朕陪读,其学通古今,腹载五车,宏深醇正,以正朕听。朕受其教导,七窍皆通,开思明智,颇为惊喜,愿奉为良师,加封天子少师。行辅导之职,正德义之责,务令朕陈善闭邪、匡其不逮,服劳社稷,夙夜匪懈。钦此!” “臣接旨,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安玉伸手接过圣旨。 朱奉笑成了一朵花,又拿出另一道卷轴,“李少师,太皇太后另有赏赐。” 李安玉不想听,“太皇太后的懿旨,便不必读了。” 朱奉笑容一顿,将圣旨递给他,“也好,都是好东西,李少师自己看吧!” 李安玉打开,看了一眼,没多少情绪地道谢,“臣谢太皇太后赏。” 朱奉心想,李少师对比陛下与太皇太后,真是两个态度,不过他是陛下的人,自然不会去太皇太后跟前告状。连忙笑着说:“李少师快请起。”,又赶紧道:“卢老夫人、县主也快请起。” 卢老夫人等人起身,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朱奉道:“既然圣旨已送到,奴才已出来许久了,就回宫跟陛下复旨了。” “要不公公吃过晚饭再走?”虞花凌询问。 朱奉笑着摇头,“县主好意,奴才心领了,陛下身边离不得奴才太久。” 虞花凌点头,“既然如此,便不留公公了。” 李安玉看向李福,“福伯,备厚礼,送朱公公出府。” 卢老夫人交待人,“快去,把厨房里做好的豚皮饼,都给公公装盒带走。” 朱奉笑开,“多谢李少师,多谢老夫人。” 李福应是,将早已准备好的厚礼红包,与今日府中做出的豚皮饼,大约十多盒,一并递给了朱奉,带着人送他出府。 朱奉上了车,离开县主府后,打开匣子里的礼一看,吸了一口气,还真是重礼,这一趟,可真是没白来,也没白等,感谢陛下将这个肥差交给了他,没让太皇太后身边的黄真得了去。 以后这县主府再有封赏,他还亲自来,必须不能被人抢去。 送走了朱奉,卢老夫人欢天喜地地拿着圣旨看了好半晌,稀罕的不行。 虞花凌看她跟看不够一样,“祖母,祖父封卢公时,您也这般吗?” “怎么?你嫌祖母丢人?意思是祖母没见过世面?”卢老夫人嗔她,“你祖父封公爵时,都已三十多,那时候你父亲都在我膝下长到十多岁了,他退回范阳后,也不过是落了个虚衔,哪像如今子霄,不及弱冠,就已是天子少师了。不说整个大魏,前朝也算着,古往今来,像子霄这般的,有几人?也就他一人而已。我没见过怎么了?还不兴我多看看多乐乐?” “行,您看吧!但我们饿了。”虞花凌吩咐,“吩咐厨房,开饭。” 玉莹应是,立即笑着去了。 “子霄啊,你可真了不起。”卢老夫人忍不住夸李安玉,心想她这个孙女,抢回来的这个孙女婿,可真是值了。 “托县主的福,若没有县主,陛下也不可能为我去与郑中书以棋局做赌。”李安玉眉眼含笑。 卢老夫人摇头,“话虽然这么说,但主要还是你自己学富五车,品行出众,让陛下看到了你的才华,对你从心里诚服,否则也不会为你做到去找郑义,且还用你教的棋艺,赢了郑义。如今这事儿,已经传遍了京城,以后定然要被史官记载下来,将来定会传为一段明君名臣的千古佳话。” 李安玉莞尔,“祖母过奖了。” “并不过奖。”卢老夫人夸完了终于舍得放下圣旨,“我听说你今日遇到了刺客?” “四个,祖母放心,我并没受伤。” “你这手腕,包扎着呢,别以为祖母老眼昏花,看不出来。” 李安玉摸摸鼻子,“一个小口子而已,是我想让县主心疼,才故意寻了县主包扎而已,祖母放心,并不严重。” “那就好。”卢老夫人看向虞花凌,见她喝着茶,不参与他们说话,便道:“子霄,你身边只跟着一个月凉哪够?你的护卫都留在了府中,以后除了月凉,还是再带几个你自己的人在身边吧?就像今日,只一个银雀在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祖母,我大多时候,都与县主形影不离,有一个月凉足够了。”李安玉温声说:“今日也是因为情况特殊。” 卢老夫人扯了虞花凌一把,“小九,你说呢?子霄年纪轻轻,未及弱冠,便是天子少师了,这京中内外,指不定多少人眼红他。以后他的安危,你要上心。今日伤的不重,不代表明日后日杀手多时,也能这么幸运。” 虞花凌点头,问李安玉,“以前月凉没来之前,你身边出行,跟着谁?” “浮白。” 虞花凌无语,“既然如此,想必浮白武功也极好,你是怎么将他安排去守门的?大材小用。” 李安玉笑,“守县主府的门,不算大材小用。” 虞花凌手指轻叩桌面,“从明日开始,守门的另外安排个人,让浮白与月凉一样,跟着你随行,出入宫门。” “就一个浮白吗?再多带几个人吧?”卢老夫人不放心。 “那就让浮白再挑几个,跟着马车随行,进宫的人,不宜人多。”虞花凌道。 卢老夫人也知道,若是人人都带一堆护卫进宫,岂不是乱套了。一两个是随行,多了便是不允了,好在皇宫,还算安全。 她点头,“这样总好过身边只一个月凉,本来子霄的人,应该都随他出行,但都用于做府中的护卫了,你祖父送你的精卫,你若与他分开时应急,再发生今日之事,总难周全,子霄多带几个人总是好的,府中匀出几个人手还是不妨事的。” 虞花凌点头,“的确。” 她想着,祖父的动作也太慢了,给的东西还没送来,不知道这老头做事怎么这么磨蹭,怪不得范阳卢氏这些年低调到了泥里。 李安玉看着祖孙二人三言两语,为他的安危做打算,心想着,卢老夫人真是一位好祖母,虽也看重利益,但并非不顾亲情,他昔日失去的东西,似乎在通过另一种方式,给他补回来。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零九章 倒要看看 太皇太后听说冯畅被人刺杀,伤势极重,第一时间召见了玄灵,排查她身边何人走漏了消息,同时又命黄真,立即请了闻太医去救治冯畅,并传话她的兄长冯程,立即排查冯畅身边内奸。 连下了几道命令后,她坐在紫极殿内,阴沉着脸,命人去打探虞花凌的情况。 当得知虞花凌本来由略微试探,变成了依靠卢家精卫搭救,险些与柳家暗卫厮杀起来,但最终她拿捏住了柳钧,还是顺利试探出并压制住了柳钧,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没想到,为了配合虞花凌,生怕中途泄露消息,她选了冯家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冯畅,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儿,屯骑校尉没帮上忙,险些坏了虞花凌的谋划。 她还记得,虞花凌说若是走漏消息,屯骑校尉不得用,他也不用干了。 明日早朝,她不见得会发难她,但是早朝后,怕是也会发难她,冯畅即便性命保住,他的屯骑校尉,怕是也保不住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头疼起来。 朱奉带着县主府给封的厚礼回宫复命,将厚礼摆在少年皇帝的玉案上,“陛下,这些是县主府给奴才的打赏。” 元宏“呦”了一声,“这么厚的打赏?” 朱奉连连点头,笑嘻嘻地问:“陛下,奴才分您一半?” 毕竟这都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他这个陛下身边的第一大监才有这么厚的打赏。 元宏摆手,心情很好,“你自己收着吧!朕不要。” 他赢了郑义,今儿高兴得很,问:“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京兆府门口闹起来了,县主试探出了上朝第一日刺杀她的百名死士是出自柳家之手,然后呢?柳钧被押去大牢了吗?” 朱奉收起自己带回来的打赏,摇头,“奴才派人仔细打探了一番,说是柳仆射不知跟明熙县主说了什么,县主没对柳钧揪着不放,刑部、大理寺、巡城司的人做了记录,便都回去了。柳钧也被柳仆射带回柳府了。” “这样啊。”皇帝心想,县主不是一个吃亏的主,应该是与柳源疏谈了什么条件,才没揪着柳钧不放。他点头,又问:“那皇祖母召见县主入宫了吗?” 朱奉摇头,“没有,奴才没听闻。冯府那位长公子受伤很重,奴才回宫时,听说闻太医还在冯府救冯畅,冯畅中的剑伤有毒,闻太医救了人,止了血后,正在想法子解毒,情况似乎不太妙。太皇太后怕是为着冯畅着急,没得空召见县主。” 皇帝收起好心情,“又是毒,县主来京在宫内昏迷时,被人下毒险些谋害,太医院死了一名太医不说,至今没查出幕后黑手。前几日,卢家两个稚子被人下毒,虽然卢家报官后,抓进去几个内鬼,但却没有查到幕后主使,显而易见是出自郑家。如今冯畅这个毒,你说有没有可能也是出自郑中书的手笔?毕竟,郑中书今儿下棋输给了朕,他本身就不是个宽宏有度量的人,知道提议朕加授李安玉天子少师一衔,是县主的举荐,他出宫后便得了县主要对柳钧试探的消息,便着手安排人刺杀了冯畅,想坏掉县主的计划。” “有可能。”朱奉劝道:“陛下,您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太皇太后?宫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太皇太后如今怕是正在着急上火。毕竟,太皇太后很看重冯畅。” 皇帝斟酌片刻,交待:“朕过去,也帮不上皇祖母的忙。这样,你去见皇祖母,毕竟,你传旨时,一并带去了皇祖母给李少师的赏,应去回禀。另外,提醒皇祖母,县主既然能救卢家两个稚子,想必医术不比闻太医差,若是闻太医实在解不了毒,不如请县主去冯府走一趟,毕竟县主在外游历多年,见多识广,闻太医解不了的毒,县主能解也说不定。” 朱奉觉得有理,连忙说:“好嘞,奴才这就过去。” 朱奉很快来到太皇太后面前,回禀了今日在县主府等了一个时辰,将圣旨宣读,李少师接旨的情况,又将带回宫的豚皮饼呈上,“这是县主府做的豚皮饼,卢老夫人让奴才带回宫,给太皇太后您和陛下尝尝。”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也听说了李少师从陇西带来京的厨子会做豚皮饼,听闻柳翊惦记上后,皇帝和云御史也跟着惦记上了,行,哀家一会儿也尝尝。” 朱奉连连点头,“特别好吃。” 太皇太后颔首,问:“明熙县主今日没受伤吧?” 朱奉摇头,“县主没有受伤,不过好像李少师受伤了,听说李少师在醉仙楼等候期间,遭人刺杀,一共四名死士,被抓了活口,只不过县主没跟奴才提。” “李安玉竟然在醉仙楼也遇到了刺杀?”太皇太后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儿,“他伤的可严重?” “应该不严重,奴才是在他接旨时,看到他手腕被包扎着,当时没好询问,直到出府时,才从李少师的管家口中,听说今日李少师在醉仙楼遭到了刺杀,刺客被捉了活口,如今正关在县主府的地牢里,由人审问呢。” 太皇太后心想,冯畅被人刺杀,李安玉被人刺杀,发生这两件事儿应该与虞花凌在京兆府外试探柳钧时间差不多,显然,不是巧合。 不会是柳源疏,他若是提前得到消息,会让柳钧防备。那会是谁呢? 她也想到了郑义。 这时,被她派出冯府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告,“太皇太后,东阳王的人派人去冯府请闻太医了,说东阳王不久前不小心伤势加重,请闻太医过府诊治。” 太皇太后脸一沉,“难道是东阳王?” 她问:“闻太医被请去了吗?” “王爷有请,王府的人态度有些强硬,闻太医也是左右为难,冯大公子的毒还没解,闻太医对冯大公子剑伤的毒一时也束手无策。” 太皇太后站起身,“摆驾,哀家出宫去东阳王府。哀家倒是要看看,东阳王的伤,到底加重到什么地步,竟然跟哀家的侄子抢闻太医。” 第二百一十章 抢人 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朱嬷嬷闻言立即阻止。 她连忙道:“太皇太后,天色已黑了,您出宫不安全。” “难道哀家就看着东阳王抢闻太医不成?冯畅虽然不争气,今日让刺杀的人得手了,但也是哀家的侄儿。哀家怎能不顾及他性命?东阳王惊马后,本就在养伤,早不加重晚不加重,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加重,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他偏偏派人去冯府抢闻太医。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他不是刺杀的幕后主使,就是趁机报复哀家出手对付熹太妃。这个老东西,哀家怎么能让他得逞?” 朱嬷嬷拦着,“主子,您息怒,京中近来不太平,尤其又是晚上,您怎么能轻易出宫?您的安危更重要啊。” 朱奉这时在一旁也劝,“太皇太后,刚刚陛下嘱咐奴才的话,奴才还没来得及跟您说。陛下说明熙县主在外游历多年,见多识广,能解卢家两位小公子的毒,兴许也能解冯大公子的毒,不如您让冯府的人请县主去瞧瞧。” 冯临歌匆匆来到殿外,闻言立即说:“姑母,我出宫去,无需劳动您。” 太皇太后见冯临歌来到,打消了出宫的心思,“也好,你带一队宿卫军出宫,先去县主府请县主,务必劳烦她去冯府走一趟。就说今日之事,是哀家拖她后腿,只要保住冯畅的命,她提的要求不过分,哀家都能答应她。” 冯临歌应是。 太皇太后又道:“若有时间,再替哀家去一趟东阳王府,替哀家看看,东阳王的伤,是否真到了跟冯畅抢命的地步。” 冯临歌顿了一下,冷静分析,“姑母,您稍安勿躁,情急之下,容易出错。我出宫去一趟县主府,再回冯府,若是保住弟弟性命,再去东阳王府,怕是已经深夜了,东阳王府不会因为我一个小小女史,便给深夜开门探望。我即便代表您,也不是您,东阳王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太皇太后闻言觉得有理,的确,情急恼怒之下,人容易出错,她让自己冷静下来,“行,探望东阳王一事,今日先作罢,你先出宫。” 她本想吩咐冯临歌,先派人去给冯府传话,强行留住闻太医,但转念作罢。东阳王毕竟是宗室德高望重的王爷,若是因为冯畅一个小小的屯骑校尉,拦了闻太医不去给东阳王诊治,耽误了病情,致使东阳王伤势恶化,她也免不了被东阳王府联合宗室一起抨击。 当下,冯畅的指望在虞花凌身上。 冯临歌点了一队宿卫军,匆匆出了皇宫,直奔县主府。 朱奉回去找元宏复命。 听闻东阳王派人跟冯府抢闻太医,元宏皱眉,“刺杀冯畅的人,不会是东阳王安排的吧?若是他为了熹太妃报复皇祖母的话……” 他头疼,“宗室若是跟皇祖母较量起来,朕怕是要受夹板子气了。” “陛下,您无需多虑,有县主在。”朱奉道:“冯女史去请县主了。” 元宏想想也是,心下一松,“自从县主入朝,朕真是轻松了太多。感觉比以前的日子好过很多。” 朱奉直点头,的确,连他的日子都好过了,更别说陛下。 此时,冯府,冯程拦着不让闻太医走,冯畅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也是长乐冯氏年轻一辈最出息的小辈,是长子长孙,也是长乐冯氏未来的希望,没想到,如今不止身受重伤,且剑伤有毒,若是不解,重伤加毒发,他挺不过今晚。 他岂能让闻太医走? 东阳王府的管家是带着护卫来的冯府,且来到后,态度很强硬,“王爷因不小心伤势加重,若闻太医不去,王爷伤势恶化,你冯家担得起责任吗?” 冯程怒,“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东阳王的伤为何一定非要闻太医治?难道说我儿的伤,是东阳王府所为,如今又故意来抢人?” “一派胡言,王爷若是诚心要拦冯校尉就医,闻太医压根就不会被请来你冯家,如今就是凑巧了,王爷伤势加重,疼的不行,急需闻太医去。毕竟,王爷惊马,也是闻太医给治的,闻太医手里有王爷的脉案。” “我儿的毒没解,闻太医不能走。”冯程命人死死拦着,说什么也不放人。 东阳王府的管家沉着脸,“冯国舅,您是想老奴动手抢人吗?” “你抢一个试试。”冯程也沉下脸,东阳王的确位重,但他这个国舅就是摆设吗?他儿子如今又是重伤又是中毒,若是闻太医走了,他儿子的毒不解,岂不是就没命了?比起得罪东阳王后果严重,他更想要儿子保住命。 他就不信了,东阳王府能从他国舅府抢走闻太医,那他国舅府该有多窝囊。 眼看双方要打起来,闻太医擦着汗打圆场,对冯程拱手:“国舅爷,恕老夫无能,老夫从没见过这种毒,令郎的毒,老夫怕是解不了。” 冯程脸色大变,“闻太医,你心向东阳王府?” 闻太医摇头解释,“国舅息怒,老夫是大夫,医者仁心,这么多年,以国舅您对老夫的了解,老夫岂能是见死不救之人?毒这种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能解的毒哪怕过程再难,老夫都会解,但解不了,无头绪,没听说,一时也研究不明白的毒,老夫解不了就是解不了,你强留老夫,也无用啊。” “你再好好想想,也许就想到了解法。”冯程心里肯定,他不可能放闻太医走。 “这样,老夫有一个建议,你也知道,前几日京城卢家,两个稚儿中毒一事儿,老夫听闻是明熙县主给解的,可见县主的确擅医毒之术。县主在外多年,游历四方,对外邦小国一些奇闻毒药,想必比老夫还多了解几分,你派人去请明熙县主吧!”闻太医看着冯程,“老夫先去东阳王府瞧一眼,王爷若是无恙,老夫再回来。” 怕冯程不同意,闻太医又说:“若是国舅您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老夫,老夫保证,看过王爷后,便再来冯府。即便解不了令郎的毒,也再来一趟,当然,若是你请来明熙县主,县主能给令郎解毒最好。” 冯程见闻太医说的心诚,点头,“行,你说话算话。” 闻太医拱手,“自然。” 东阳王府的管家心下得意地带着闻太医离开。 冯程心想,好个东阳王,一个胯骨的伤,再不小心,伤上加伤,能有多重?显然是跟他冯家过不去。今夜过后,他必要东阳王的好看,他不是为熹太妃那个女人出气吗?他就将人送去见阎王,看他跟着一起去死不? 他吩咐人,“来人,给我备马,我亲自去请明熙县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一章 毛遂自荐 郑义没想到,他即便派人刺杀冯畅,没让屯骑及时赶去京兆府门口,但依旧让虞花凌试探出了柳家的暗卫,将事情办成了。 他不是想帮柳源疏,他只是不想让虞花凌做任何事情都太顺畅。 他今日打的算盘,是让虞花凌在没得到屯骑校尉的人马相助前,被柳钧的暗卫杀了,打着让虞花凌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主意。 同时,他暗中联络卧床养伤的东阳王,问他若想给熹太妃出气,就趁机与他联手,他对付冯畅,他派人去刺杀李安玉。 在他的打算里,冯畅、李安玉、虞花凌三人,今日非死即伤。 冯畅那边,他动用了暗桩,的确得手了。李安玉却没杀成,他暗骂东阳王废物,只派了四个死士,竟然全部折了,一个都没回去不说,还兴许被抓了活口。虞花凌更甚,柳钧这个河东柳氏的嫡长子,身边有柳府暗卫和太尉府给的暗卫保护,竟然还是被虞花凌给试探出压制住了,简直更废物。 收到东阳王派人传讯,他黑着脸说:“只派人去抢闻太医有什么用?虞花凌那个女人擅医,连半日颠都能解,含笑死这种毒虽然少见,但也是外邦之毒,兴许她也能解说不定。冯家定然会想到她,得派人拦了她,别让她去冯府才是。” 郑瑾对虞花凌恨的牙痒痒,若不是她,他身为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前途无量,偏偏因为虞花凌,他前途尽折,三年后能不能回朝堂还不一定,他已经成了京城各大世家的笑柄,这口气他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他被罚跪祠堂一日后,心有不甘,怕祖父放弃他,这两日每日都来郑义的书房,如今在郑义身边出主意,“祖父,虞花凌今夜若是出行去冯府,我带着人去截杀她。” 他发狠道:“孙儿便不信,我荥阳郑氏所有暗卫倾巢出动,杀不了一个虞花凌,她身边不就只有范阳卢氏培养的百名精卫吗?我们所有护卫加起来,千人之多。” 郑义还没失去理智,瞪了郑瑾一眼,“若我荥阳郑氏所有暗卫倾巢出动,是能杀了虞花凌,但血染京城一条街,如此大的动静,你可知道会惊动多少人?一旦有人站在虞花凌身边,出动人手帮她,我们就完了。” “今日她试探柳钧,拿捏了柳家,柳源疏即便知道有人刺杀,也不可能帮她。太原郭氏更不可能,大司空不派人刺杀她就不错了。清河崔氏也不可能,崔奇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希望她被杀?只有博陵崔氏,但县主府距离博陵崔氏隔了好几条街,咱们封锁了那条街,就不信杀不了她。”郑瑾如今的想法就是希望虞花凌死。 郑义道:“你虽然说的有理,但即便杀了她,我们也完了。各大世家虽然利益一致,但也互相争斗,你以为太原郭氏、清河崔氏会不想我们荥阳郑氏完蛋?还有,你别忘了,太有太原王氏,王睿是太皇太后的人,他不会亲眼看着虞花凌被杀而袖手旁观。今夜已经动手了一次,冯畅是长乐冯氏最出众的小辈,太皇太后很是看重他,如今正密切关注京外动向。刺杀虞花凌的事情,以后来日方长,豁出去整个荥阳郑氏杀她,不值得。” 郑冲在一旁点头,“瑾儿,父亲说的对,你不要年轻气盛,逞一时意气,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一个虞花凌,还不值得我们搭进去整个荥阳郑氏,想杀她,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夜不可再动手了。” 郑瑾压下想杀虞花凌的迫切,“听祖父和二叔的。” 他问:“那就让虞花凌去给冯畅解毒吗?若是她把冯畅救了,岂不是我们今日就白忙活一场了?” “不会白忙活。你知道我为何让人用含笑死,而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吗?”郑义道:“因为这个毒的解药,有一个后遗症,就是毒即便解了,人也会变成痴傻。干脆地死一个长乐冯氏的嫡长孙,还是痴傻一个长乐冯氏的嫡长孙,你觉得哪个更能让长乐冯氏痛苦?” “当然是痴傻。”郑冲道:“快刀子杀人,哪比钝刀子疼?” “对,我就要让太皇太后知道,她纵容虞花凌,对付我的下场。还有陛下,他不是依靠太皇太后,也与长乐冯氏亲近吗?一国之君,竟然为了李安玉,跟我以棋为赌,引我入他布置的棋局,赢了我得意洋洋。那就让长乐冯氏,也尝尝他们带来的苦果好了。”郑义冷笑,“虞花凌若是将人治成痴傻,也十分有意思,看看长乐冯氏是对她感恩戴德,还是恼恨她胡乱救治。” “祖父英明。”郑瑾闻言心情舒畅不少。 冯程带着人刚踏出府门,便见一个身着太医院医士服侍的小太医,跳下马,拎着药箱,匆匆跑来,看到他,对他毛遂自荐,“是国舅爷吗?下官太医院的医士陆叶,刚刚通过太医院的考核任职,下官自小学医,听闻冯大公子中了毒伤,下官便快马过来了。可否让下官帮冯大公子看看?” “你?”冯程怀疑地看着这名其貌不扬的小医士。 “是,下官陆叶。”陆叶拱手,“前几日,若非下官去京城卢家晚一步,卢家两位小公子中的半日颠之毒,下官也会解,哪用得着劳动明熙县主出手?” “好大的口气。”冯程本来急着去请人,没功夫搭理这个自己跑来毛遂自荐的刚入职太医院没几天的小医士,但听他语气自信,且还提了前几日京城卢家稚子中毒一事,说他能解,上马的动作一停,上下打量他,“你真有本事?” “国舅爷不相信下官很正常,毕竟下官刚入职太医院,还没开始崭露头角,以后下官可是要做比闻太医还厉害的太医院院首。您只管相信我,下官敢夸下海口,明熙县主能解的毒,下官一定能解,明熙县主解不了的毒,下官也能解。”陆叶拍着胸脯保证,“论医术,下官目前可能还没那么厉害,需要继续深耕,但论毒嘛,下官自小与毒打交道,肯定比闻太医厉害,若是下官都解不了的毒,这京城更无人能解了,您也不用去请别人了。” 冯程见他满口大话,将信将疑,“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瞧好 闻太医钻研深耕医术多年,都解不了毒,冯程单凭这个陆叶的年纪,就很难相信他能有一手好医术。尤其他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士,他对其底细一无所知,实在叫他难以相信。 更甚至,他阴谋论地想,这个节骨眼,这个小医士登门来他面前自荐,别是别有目的,要害他儿子彻底没救。 陆叶见冯程脸色变幻,明显不信他,对他道:“若是下官没猜错,您这是刚被人抢走了闻太医,如今着急地要去请明熙县主?您这府邸,距离县主府三条长街,一来一回,最少要大半个时辰,有这个时间,没准下官已经给冯大公子解了毒了。” 他说完又补充,“当然,相不相信随您。若是您如今不相信下官,那下官可就走了,等您请来明熙县主还解不了毒的话,再去请下官,下官可就不会再来了。若非下官急于上进,想尽快在太医院站稳脚跟,崭露头角,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毕竟自己送上门的,不是买卖。另外,您若是失去今日宠络信任下官的机会,来日等下官取代闻太医成为院首后,哪怕您是国舅爷,以后也是请不到的。不止是您,冯家的人,以后下官都是不救的。” “好大的口气。”冯程深吸一口气,虽然被陆叶这番话受到了冒犯,一个小小的刚进入太医院的医士,就敢这么对他说话,但这偌大的口气里,他听到的自信和放言,是他当下正需要的,他不止没恼,反而升起了一股希望。 他绷着脸问:“若是我耽搁时间,请你入府,你却解不了犬子的毒,我便杀了你。” 身为国舅,又是长乐冯氏的掌权人,杀一个毛遂自荐上门,且大言不惭,最后若是救不了人的小医士,都不用被问罪。 “行。”陆叶很痛快,“若是我能解毒,国舅可要帮我去向太皇太后和陛下讨官,让我升上去。如今我还没品级,只能在太医院干打杂的活,简直对我是大材小用,烦死了。” 说完,他又补充,“最好让我取闻太医而代之。” “若你能解了犬子的毒,我答应给你去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讨赏升官。但取闻太医而代之……”冯程虽然在闻太医的劝说保证下,放了闻太医暂时离开,但心里还是十分着恼,毕竟躺在床上重伤加中毒的人是他的长子,解不了毒可以,但闻太医半途被东阳王抢去,还是让他很恼火,“只能以后凭你自己的本事了,解了犬子的毒,只这一件事,也不足以让你取闻太医而代之。” “行吧!”陆叶点头,“那希望以后京城多出几桩需要我解毒的案子。” 冯程扔了马缰绳,转身带着他往府内走,“你跟我来。” 陆叶立即拎着药箱跟着他进了冯府。 冯夫人见他人刚离开,又匆匆回来,身后还带了一个小医士,立即抹着眼泪站起身,“这是?” “太医院的医士陆叶,他放言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我带他来试试。”冯程摆手,“你们都让开。” 冯夫人怀疑地看着陆叶,其貌不扬的一个年轻小医士,但冯程既然将人带进来了,她也不多说什么,攥着帕子让开了床前。 陆叶来到床前,放下药箱,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冯畅的状态,便说:“中了含笑死,看吧,我说的果然没错,这个毒,放眼京城,只有我能解,若不是我来了,就算是明熙县主来,她解的话,依照寻常解法,冯大公子即便保住命,从此以后也会变成只会痴痴笑的傻子。有我便不同了,我能将毒给他解的干净,且不伤根本,解毒后,他还是正常人。” “果真?你当真能解?”冯程心下一喜。 “自然。”陆叶挥手,“国舅爷您若是不放心,留下给我打下手,其余人都出去。” 冯程立即答应,“你们都出去。” 冯夫人一听儿子有救,立即带着人都退出了房间。 陆叶打开药箱,拿出一套金针,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塞进冯畅嘴里,对冯程说:“就是我这颗药,明熙县主就没有,所以,若是她来,施针后开方配药,也不能让人完好无损,一会儿下官解了冯大公子的毒,我这毒门的药丸,可是一颗万金,国舅爷可不能少了我的。至于我施针的诊金,就当免费送给国舅爷了。” 冯程点头,“只要你能解了犬子的毒,别说万金,你放心,诊金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陆叶满意,“那您瞧好吧!” 他让冯程解了冯畅的衣服,在他身上落满了针。 冯程见他双手施针,这样的施针手法,又快又准,不拖泥带水,他没见过,闻太医也做不到这般利落快速,但习武之人,大致的穴位,他懂一些,见他针针落在穴位上,便对他说能解毒相信了一大半。 施完针,陆叶额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对冯程说:“等半个时辰,将毒都逼出来,再给他的伤口重新刮毒包扎,他的毒就解了。” 冯程连连点头,“多谢你。” “不谢,国舅爷答应下官的事儿做到就行。”陆叶转身坐去了不远处的椅子上。 “一定。”冯程看着冯畅面上的死气一点点淡去,提着的心回落了一大半。 这时,有人匆匆跑来,禀告,“国舅爷,大小姐带着明熙县主来了。” 冯程立即推开门走了出去,“快请。” 他情急之下,倒是忘了,宫里的女儿听说儿子的事儿,定然坐不住。明熙县主来了正好,可以让县主看看,这陆叶解毒的路子到底对不对,是不是真能将毒解干净,救下人。 冯夫人也大喜,对出来的冯程急问:“老爷,怎样?畅哥儿的毒可解了?” “陆医士已施完针,说等半个时辰就解了。”冯程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迎明熙县主。” 冯夫人连连点头,大晚上的,明熙县主能被女儿请来,是该老爷去亲迎。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三章 走一趟 虞花凌用过晚饭后,回了主院,进了房间后,本来要睡下了,听人禀告冯临歌来请,她将拆了一半的簪子插回去,走出房门。 冯临歌由李福带着走进来,见到虞花凌,眼睛都红了,恳请,“还请县主随我去一趟冯府,救救我弟弟。” “冯畅?”虞花凌问:“不是请了闻太医吗?闻太医难道救不了?令弟失血过多?” “闻太医据说解不了我弟弟剑伤的毒,另外东阳王据说伤势加重,也派人去冯府请闻太医了。”冯临歌道:“我怕弟弟性命不保,特意向太皇太后请旨,出宫来请县主走一趟。” 虞花凌点头,迈下台阶,“好,我随冯姐姐走一趟。” 碧青抱着披风追出来,“县主,夜里凉,您披上件披风吧!” 虞花凌摆手,“不凉,不必。” 她脚步很快,往院外走,看到银雀,吩咐,“随我去冯府。” 银雀应是。 李安玉刚要解衣沐浴,听到动静走出房门,只看到了虞花凌匆匆出了院子的身影,他询问木兮,“发生了什么?” 木兮简单说了冯临歌找来的事儿,叹气,“咱们家县主虽有本事,但这么一天天的,白天夜里都奔波不得闲,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县主的身子受得住吗?” 李安玉吩咐,“你明日去厨房吩咐,每晚给县主炖一盅燕窝。” 木兮点头。 李安玉转身又回了屏风后,解衣沐浴。 虞花凌跟着冯临歌很快来到了冯府,大小姐回府,自然不用通禀等待,下人往府内跑去报信后,冯临歌带着虞花凌直接往府内走。 走到一半,冯程亲自迎了出来。 冯临歌喊了一声,“父亲。” 冯程点头,对虞花凌拱手,“劳烦县主来府一趟,不胜感激。” 虞花凌还礼,“国舅爷不必客气,带我去看冯大公子吧!伤势要紧。” 长乐冯氏的这位国舅爷,身为皇亲国戚,统领着两万京麓兵马。他的儿子和侄子以及长乐冯氏的族亲,分别掌着五营校尉,这是文成皇帝给太皇太后的底气,也是太皇太后入宫二十年,如今能坐稳临朝听政的底气。 所谓兵在手,权才在手。 这位国舅爷虽不上朝,但实打实的有兵权。 冯程只远远见过虞花凌,没打过照面,今日这是第一次见她,虽然听了她无数传言,但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芳华正茂的姑娘。 姑娘虽然年岁轻,但身量纤细高挑,一身的气势,衣裙摆动间,不知是夜风太凉,还是她身上自带清冷感,总之,气势丝毫不输他这个常年习武待在军营里练兵的人。 他引着虞花凌一边往里走,一边跟她简单说了太医院新来了一个小医士,叫陆叶的,毛遂自荐,如今正在替冯畅解毒。 虞花凌一听,脚步瞬间慢了下来,莞尔一笑,“若是早知道这位陆医士来毛遂自荐,我便不来了,冯大公子有他解毒,便用不到我了。” 冯程一愣,“县主知道这陆叶?他医术高绝?” 冯临歌也看向虞花凌。 “嗯,在卢府见过一面,我二叔那日为了我两个小侄子,请遍了太医院的太医,只请到了他,虽然他没出手,但我却知道,他医术非凡,有他在,只要不是世间新出的奇毒,应该都难不倒他。”虞花凌道。 冯程纳闷,“既然他那日去晚了没出手,县主为何知道他医术非凡?莫非县主认识他?” “我认识他腰间的那块玉佩,出自毒医门。”虞花凌道:“国舅爷您若是对江湖上的毒医门有所耳闻的话,应该知道,但凡毒医门的人出手,就没有解不了的毒,除非,是被新研制出来的毒,但即便是新研制出来的毒,也只有毒医门,敢称第一。” 冯程惊讶,“原来他出自毒医门,怪不得敢大言不惭。” 他疑惑,“不是说江湖上的人,不喜入朝为官吗?他为何要来京城,还通过考核进了太医院?” 虞花凌淡笑,“大多数人的确不喜拘束,但也有少部分人,兴许就喜欢呢。” “也对。”冯程点头。 听了虞花凌的话,见她脚步慢下来,他也不着急了,继续往里走。人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请进去看看冯畅,再坐片刻,确定冯程能解毒,他才能彻底踏实。 虞花凌既然来了,也不会立马掉头就走,便也跟着往里走。 来到冯畅的院子,冯夫人十分有礼,“劳烦县主了。” 虞花凌也行礼,“夫人不必客气。” 冯程带着虞花凌和冯临歌进了房间,陆叶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正在喝茶吃点心,同时等着施针结束。见虞花凌来到,他屁股都没抬一下,得意地说:“县主来晚了,今儿这救冯大公子的苦劳,可是我的了。” 虞花凌很想白陆叶一眼,但冯家人都看着,她不想戳穿陆叶与她的关系,自然就只能是通过玉佩认出他出自毒医门,毕竟今日之后,他能解连闻太医也解不了的毒,毒医门弟子这个身份,必然要暴露出来,否则他就没有能解释他有这等解毒本事的背书。 她笑着说:“我要苦劳无用,陆医士今日救了冯大公子,也算免于我来解毒的苦劳。明日我定也在太皇太后和陛下面前帮陆医士美言。” “多谢县主。”陆叶立即站起身,讨喜地拱手,“我想取闻太医而代之。” 虞花凌不像冯程说不可能,直接点头,“据说闻太医早就想告老了,但太皇太后一直不放他老人家,只因太医院无人能接任闻太医的位置,明日我会向太皇太后举荐,让你先去闻太医手下做副手,若是得了闻太医的认可,你就能取他而代之了。” “县主痛快。”陆叶咧开嘴,看向冯程,“国舅爷,您不行啊,您看看县主,再看看您,同样事情,县主就能拿出解决之法。怪不得太皇太后非要强留县主在京,招揽于她呢,可见国舅爷您不争气。” 冯程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他也没想到,他一口回绝了陆叶想取闻太医而代之的话,他却仍旧问到了虞花凌面前。这明熙县主果然非寻常人,竟然想也不想,便随口点出了这么个给闻太医做副手的法子,若是过了闻太医的考教,得了他的认可,那他的确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取他而代之。 京中人人都知道,闻太医的确是真想告老。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师弟 虞花凌既然来了冯府,便没想急着走,与冯程等人一起,坐在房间内,等陆叶施针结束,拔除金针,又给冯畅清洗刮毒包扎后,看着陆叶开了药方子,才与他一起,告辞出府。 冯程想留陆叶,十分客气,“陆医士,不如您就在府中住一晚如何?犬子的毒虽然解了,但伤的这么重,万一夜里发热……” 从不客气,变为客气,从你,变为您,这就是陆叶用硬实力让长乐冯氏的掌权人,这位国舅爷,态度大变,礼遇有加。 这回换陆叶不客气了,“不在自己府里,我可睡不着,国舅爷你放心,只要按照我开的方子,每隔两个时辰,给冯大公子灌一次药,他就不会发热,伤势也不会恶化,三日后定然醒来。” 从开始的下官,变成了我,从您,变成了你,这是来自陆叶对这位国舅爷态度的转变。就是这么现实。 “那明日换药……” “换药这等小事儿,哪用得着我?要么让太医院的其他太医来,要么让你府里的府医动手。”陆叶边往外走边说。 “这……”冯程还要再说。 冯临歌出声,“父亲,既然陆医士这么说了,便依他所言,明日请府医换药就是了。所谓杀鸡焉用牛刀,便是这个道理。陆医士医术高深,本就不必做这等换药的小事儿。” “还是冯女史通透会做人,怪不得您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史。”陆叶夸了一句。 冯临歌笑。 冯程只能作罢,主动说:“谢礼诊金我已让管家备好,两万金,陆医士是自己骑马来的,无法将诊金带走,我派人乘车送陆医士回府吧!” “不必,诊金明日国舅爷派人送去我府上就行,东大街十三号陆府,便是我的府邸。”陆叶摆手拒绝后,扭头却对虞花凌说:“不过我是一个人来的,未免我刚救了冯大公子,转眼出了冯府后便遭人刺杀,便劳烦县主送我回府如何?我拿出今日一半的诊金答谢县主。” “我来护送陆医士吧!”冯临歌说:“我本就要回宫。” 虞花凌开口:“冯姐姐,你回家一趟,还没与国舅和夫人说上话,我左右无事,东大街也不远,又是骑马,我送陆医士。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她说完,又对陆叶补充,“不要你的诊金。” 心想国舅爷出手就是两万金,可真是大手笔,可见冯畅在长乐冯氏以及国舅爷心里的地位,经过今日来一趟,她也基本看明白了,无论是冯家,还是冯临歌,亦或者太皇太后,都很看重冯畅,否则不至于夜里把她急匆匆请来。 这么一看,他的屯骑校尉,她怕是不好抢。 冯临歌心下一暖,“也好,那就劳烦虞妹妹了。” 往日都是县主县主的喊,冯临歌入宫多年,最是守规矩礼数,虞花凌只在刚与她打交道时,听她喊过虞妹妹,如今倒是又难得听了一回。 可见今日之事,她即便没出手,也是被她记了情分的。 被冯程、冯临歌、冯夫人等一众人送出冯府,虞花凌上马,带着银雀等精卫告辞,护送陆叶回府。 离开了冯家,转过一条街后,除了虞花凌身边的精卫,再无别人时,陆叶才将马凑近,与虞花凌并排而行,小声说:“师姐,你不是喜欢云珩那小子吗?怎么来京后,竟跟太皇太后抢李安玉?是见色起意吗?云珩也没比李安玉的容貌差多少啊!若是认真算起来,顶多是各有千秋,也不至于让你移情别恋啊。” “谁说我喜欢云珩?”虞花凌扭头瞪他。 “你不喜欢?”陆叶看着她,“当初师父留你在毒医门,他带着云家人求医也就罢了,竟然还拐走了你,师父知道后,气坏了,差点儿杀去琅琊云氏找他算账,夷平琅琊云氏的心思都有了,还是你派人送回了信,警告他不许对云珩动手,他才作罢,你都跟着他走了,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们小时候在乞丐窝里认识的交情,我不想留在毒医门,小师叔非强行困着我按着我的头学,恰巧他带着云家人去求医,我趁机让他帮我脱困而已,这就是喜欢了?”虞花凌翻白眼,“你是什么脑子?” “他找二师伯求娶你,我还以为你喜欢他。”陆叶挠挠头。 “我师父不是没答应吗?” “那是因为你们都还小,你还没及笄,二师伯肯定不会答应。况且,你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婚事儿也不归二师伯管嘛。” “你倒是对这些事儿都门清。”虞花凌问他,“你为何会来京?且还带着这么一张面具,是怕步六陆氏的人认出你?把你押回去?” “师姐你知道我的身世?”陆叶惊奇。 “不难猜。”虞花凌道:“否则你自己的脸又不是见不得人,做什么非要换这么一副其貌不扬的容貌,还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既然如此,何必回京?” “我这还不是为了师姐你嘛。”陆叶小声说:“你来京后,在宫里险些中了银针也验不出的毒,消息传回毒医门,我师父便猜到他卖出的那一颗十万金的毒,被人买了用你身上了,下这么大的血本,京城这么危险,我反正也出师了,师父便让我来京帮你了,但我不想回陆家,只能带一副面具了。” “谁买的那颗毒药?”虞花凌问。 “段锐。”陆叶小声说:“大司空郭远的幕僚,人如今不在京城,给你下毒后没多久,便被郭远派出京了。” “原来是郭远,那么早竟然就要杀我了。”虞花凌也不算意外,能做到大司空的位置,郭远自然有前瞻性和两把刷子,在别人都没开始忌惮他时,他便那么早就忌惮并且对她下手了。 “是他,也是云珩的祖父。”陆叶看着她,“师姐,你要报仇吗?你若是要报仇,找到机会,我也给他下毒,保准给他下找谁也解不了的毒,给他毒死不难。” 虞花凌摇头,“不要。”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陆叶啧啧。 “你是看在云珩的面子上,不想杀他祖父,就这么吃了这个哑巴亏了?师姐,这不像你啊。” “不是,跟云珩没关系。你毒死他简单,但我要的是打乱大魏朝局再重塑,郭远暂时用来制衡朝局,还不能死,况且云珩回了大司空府,可以左右郭远的一些决策,当下没必要对郭远下杀手。”虞花凌警告他,“你不要乱来。” “好吧!”陆叶最闲不住,“那你告诉我,你不喜欢云珩,是对李安玉见色起意?” “没有,时机恰巧,他需要用我摆脱太皇太后,我需要利用他做障眼法接受太皇太后的招揽,掩盖我留在京城的目的。” 陆叶闻言松了一口气,“这样啊,你不是见色起意就好。你不喜欢云珩,也不喜欢李安玉,最好不过了。你知道的,师兄喜欢你,他都为你回京了,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也算门当户对,你可别辜负师兄。” 虞花凌猛地勒住马缰绳,“师兄喜欢我?” “是啊,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陆叶看着她,“我虽然是奉师命回京帮你,但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帮师兄,我小时候采药掉下山崖,是师兄找到的我,师兄救过我的命。当然,师姐你也救过我,所以,若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乐见其成。否则你以为我放着外面好好的日子不过,做什么非要回京进小小的太医院啊,一个院首给我,我也不稀罕好吗?” 虞花凌按住额头,“不喜欢就滚出京去,别胡言乱语。” “师兄喜欢你,我们都知道,不是胡言乱语。”陆叶撇嘴,“师姐你从小就聪明,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师兄对你的关心和爱护,这么多年,远超我们所有人。你跟着二师伯出去游历,他无法跟着你们,十分自苦,六年前,他亲爹去少室山,他只匆匆见了一面,就为了你上山采药了,你仔细想想,桩桩件件,他是不是对你超乎寻常的上心?” 虞花凌不由想起与凌云霁相处的日子,沉默了。 陆叶看着她,嘟囔,“谁知道你瞒着我们来京,转眼伤还没好,竟然给自己抢了个赘婿未婚夫。师兄听闻后,都呕血了。” 虞花凌顿住,“我见过师兄了,他看起来很好。” 陆叶翻白眼,“从你被赐婚,到如今都多久了?一个半月都有了。就算呕出的血都干透了,而且他人都回京了,见到你,为了能暗中帮助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他自然要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了。师兄那样的人,最护着你,如何会跑到你面前跟你吵闹?他也做不出来那样的事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既不喜欢云珩,又不喜欢李安玉,到了合适的时候,便与李安玉取消婚约吧!至于你与师兄,师兄守望你这么多年,即便你如今没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如今想想也不晚,也该给师兄一个机会。”陆叶神色认真。 虞花凌沉默。 陆叶见她沉默,有些急了,“师姐,师兄很好的,你当真对师兄没半点心思?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吗?” 虞花凌松开按着额头的手,目视前方,“师兄对我好,对你也不差,他一直未明确表明喜欢我,我当他如你一样,一直当做师兄妹之情。四年前,我与师兄分别时,我曾问过他,及冠后是否回归家族,他摇头说不,说已经习惯了外面的日子。另外,分别四年,哪怕我与师父游历各地驻足,与他偶有通信,信中也未涉及男女之情。所以,去年先皇暴毙后,太皇太后携陛下临朝,我觉得时机已到,前往幽州,接了宋公手书,借机来京,本就打算涉足朝堂,当时没书信告知你们,因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选择而已。你有你想走的路,师兄也有他想走的路,师门从没教过我,一人之事,要搭上满门师兄弟。” “师姐,不是……” 虞花凌抬手制止他,继续道:“遇到李安玉,请旨赐婚,既是意外,也是顺势而为。师兄放弃外面过惯了的生活回京帮我,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很开心。还有那日在卢府,见到小师弟你,我也一样开心。所以,你所说的,我当真对师兄没半点心思,连个机会都不肯给他的话,太过了。任我再聪明,若没有今日你戳破,我也确实没深想,这些年,我得师门厚爱太多,若将人人对我的好,都往男女私情上去想,怕是有什么大病。” 陆叶无话可说,喏喏道:“师姐,也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插手你与师兄的事儿,但师兄是真的为你回京的。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师兄与你相处的日子里,是不是以你为先?你们互通的书信里,师兄是不是关注你所有人事?大约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师兄也没想到,你突然就给自己弄了个未婚夫,让他全无准备,如今怕是自悔了千万次,却无法像我一样,跟你戳破了。” 虞花凌沉默。 陆叶又道:“师姐,幸好你不喜欢云珩,也不喜欢李安玉。虽然你如今有圣旨赐婚,但时日尚浅,以你如今,既能求一个圣旨赐婚,也能求一个取消赐婚,应是不难。况且,你入朝这么短时间,便一再托举李安玉,如今他已是天子少师了,你就算对他回报半坛酒的恩情,也足够偿清了。以他如今的官职和品级,若是不愿,太皇太后已动不了他了。你也不必为了护他,还与他继续这一纸婚约了。” “再说吧!我如今没有取消婚约的想法,李安玉已与陇西李氏断绝亲恩,他在朝中的根基也不稳,今日傍晚时,还有人在醉仙楼刺杀他。”虞花凌摇头,“他如今身后只有我,我既然救了他,就要救到底,不能让他再跌回泥潭。你该清楚,当今朝中,世家盘踞,身后无依无靠,难以立足。” “那师兄……” 虞花凌瞪他一眼,“还是操心你自己吧!今日之后,别被人暗杀了。” 陆叶闭了嘴。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你平安回来,我便安心了 将陆叶送回府,虞花凌带着人折回县主府,一路上十分安平,回到县主府时,已子时过半。 她顶着夜色走回府中,走进院子,便见李安玉的房间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窗前,大约是听到她的脚步声,窗前的人起身,匆匆走出,打开房门,看到她安然无恙回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睡?”虞花凌停住脚步,对李安玉问。 李安玉摇头,“县主不回来,我睡不着。冯畅的毒可解了?” 虞花凌顿了一下,点头,“解了,不过不是我解的,陆叶提前一步去了冯府跟冯国舅毛遂自荐,我与冯女史到时,他已将冯畅身上的毒解了。” “既然如此,为何县主这么晚才回来?” “既然去了,便在冯府多坐了一会儿,待陆叶给冯畅解完毒,我顺路将他送回陆府,才回来。”虞花凌看着他,“以后我夜里出府的情况必然还有,你不要等我,该睡便睡。” “我担心你。”李安玉迈下台阶,“若非冯女史找来时,我已解了衣衫准备沐浴,你又走的急,我定然要跟你一起去一趟。” “你去一趟,也是跟着折腾,不如在府内休息。”虞花凌摆手,“快回去睡吧,趁现在还能睡两个时辰,否则明日早上你又该一脸困倦了。” 李安玉点头,“好,你平安回来,我便安心了,这就去睡。” 他转身回了房间,虞花凌也回了自己房间。 熄了灯,李安玉入睡前心想,崔昭是县主师兄,陆叶是县主师弟,师兄弟都齐聚京城了,还外加一个旧识云珩,他是半丝都不能掉以轻心。 虞花凌累了一日,躺在床上,是半点儿脑子也不想用了,转眼就睡着了。 她睡得着,东阳王府与郑中书府,却有好多人睡不着。 东阳王虽然成功抢了闻太医,但在闻太医看过他的伤势,叹气地说:“王爷,您这伤,没有多严重,无需老夫来给您看诊,换个太医院的太医来也一样能看。您何必派人去强行接了老夫来王府?得罪了冯府,以如今朝局的形势来说,对您没好处啊。” “闻太医,你这是在教训本王?”东阳王黑着脸。 闻太医摇头,“老夫与王爷少说也相识了二三十年,说一句劝慰您的话罢了。既然王爷不乐意听,老夫便走了,王爷好好养伤吧!切忌辛辣酒水、更忌多思多虑,另外,伤筋动骨这事儿,对年轻人来说,好养伤,对您来说,已不年轻了,还是切忌在养伤期间不注意乱动,多来这么几次,对伤势有害无益。” 东阳王点头,“本王知道了。” 他没有理由再拦闻太医,只能任由他离开,心想这么来回奔波一趟,闻太医再去冯府,没准冯畅已没救了。 闻太医倒是真如他所保证的一般,从东阳王府出来,一把年纪了,还是折返又去了冯府。在马车上,他一直想着解毒之法,直到到了冯府,也没想出来。 所以,在看到冯程后,闻太医一脸歉意告罪,“国舅爷,老夫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解毒之法,这毒……” 冯程虽然不满闻太医离开,但见他如约回来,心里的气倒是少了不少,碍于陆叶救了冯畅,这个小医士的救命之恩,他得认,为了助力他坐上太医院的第一把交椅,他对闻太医缓和了态度,摆手,“毒已经解了,是你太医院新招的一名小医士,叫陆叶的,以后还望闻太医多多提携他,别看人年纪小,但本事可不俗,竟然能解你都解不了的毒。” 闻太医惊诧,“这陆叶老夫倒是知道,他刚入职太医院不过一日。年纪小,怎么如此有本事?” “人家是出自江湖上的毒医门。”冯程道:“你知道毒医门吧?他是毒医门的弟子,大约是因为想坐官,所以来京入太医院谋职了。” “原来如此。”闻太医恍然,“怪不得有如此医术。” 他松了一口气,对冯程拱手,“令郎的毒解了就成,老夫惭愧,陆叶既有如此出身本事,国舅爷放心,太医院定不会埋没了他。” 冯程点头,“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吩咐管家备了礼,送闻太医回府,闻太医以“无功不受禄”为由推脱,说什么也不要,坐上马车走了。 冯程看着没送出的礼,说了句,“他这个太医院的院首,坐的倒是实至名归,这么多年,守信守义,这大约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郑义得了冯畅的毒被太医院的一名小医士解了的消息后,摔了一个茶盏,问打探消息的人,“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陆叶?这个陆叶,是不是就是前几日,被卢望请去卢家的那个小医士?” “正是他。” 郑义沉了脸,“不是说这含笑死即便解了毒,人也会变成痴傻吗?” “据冯府探得的消息,说若是旁人解毒,余毒除不尽,解法不对,会让人变成痴傻。但是这陆叶解毒,他保证,会让冯畅醒来后还是正常人。” 郑义挥手,“去查这个陆叶。” “是。” 郑义怀疑,这个陆叶与虞花凌有故,或者是范阳卢氏的人。否则为何那日他会被卢望请去卢家,如今又毛遂自荐跑去了冯府替冯畅解毒?显然,这两桩事都是在帮虞花凌。 东阳王得到消息也很憋气,他强抢了闻太医,想耽误冯畅救治,闹了一场,把冯家得罪死了,却告诉他冯畅的毒解了,且解毒的人不是闻太医,而是太医院新来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士,这简直是要气死他。 又想着,郑义鼓动他派人刺杀李安玉,自己杀冯畅却不直接下见血封喉的毒,如今竟然让人将冯畅救活了。忙来忙去一场,没讨到半点好处,若是他真被虞花凌拿到把柄,他也要将郑义供出来。 谁让他传信郑义,想让他一起派人夜探县主府,他豁不出去呢,既然如此,有罪一起担。他不好,他也别想好过。 ? ?除夕快乐!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有关 同一个京城,同一个夜,各个府邸却不相同。 清河崔氏府邸,崔宴忙完了回府,去书房见崔奇,禀明了今日在京兆府外虞花凌以身试探柳钧的案子。 听完了崔宴复述的经过,崔奇感慨,“这明熙县主,着实厉害。小小年纪,不知哪里学了一身武功不说,还有各种手段和本事。” 崔宴也感慨,“听说明熙县主,刚过及笄半年而已,如今京城卢府,她说了算,就连住在县主府的卢老夫人,也听她的。的确厉害得很,非常人能及。” 家中的姐妹们,无论是年长她几岁的,还是同龄的,若是比较起来,相差甚远。家里悉心养的娇花,到底不及外面经历风雨的姑娘。更甚至,连他这样的京城世家子弟都多有不及。 “去吧!拿好你四弟给你的大司空府的证据,证人他明日也会让人带上朝。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呈递查出的证据,保住官职。”崔奇摆手,“以后若非迫不得已,不要跟明熙县主对上。” “知道了父亲。”崔宴告退。 崔臻不睡觉,赖在崔灼的房中,崔灼自己看书不理他,他也自己拿了书看,直到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告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听完了今晚的热闹,才放下书卷,趴在崔灼膝上,打着哈欠说:“四叔,这一晚上,京中好热闹啊。” “嗯,你该去睡了。” 崔臻摇头,“四叔,再说两句话,我就去睡。” 他仰着脸,看着崔灼,“四叔,醉仙楼是不是与县主姐姐有关系啊?否则李少师在醉仙楼被人刺杀,既然死士被抓住了,怎么没去报官?” “报谁?京兆府当时都乱套了。”崔灼也放下书卷,“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醉仙楼是二师叔传给她的产业。” “四叔,我聪明吧?”崔臻因猜准了高兴。 “嗯,很聪明。”崔灼很早便发现了这个侄子聪明,故而在少室山三年,便悉心培养,果然如今人小智高。 崔臻又道:“四叔,从回京以来,您是不是还没与县主姐姐说上话?今日县主姐姐带了人去京兆府试探柳钧,却还留了她的亲卫银雀保护李少师,可见对李少师很看重,四叔您最多再忍到回归宴那日,可不要错失机会,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情也不做了啊。这样下去,日久天长,李少师近水楼台,可就会得了县主姐姐的心了。到时候您再抢,就晚了。” 崔灼拍他的头,“去睡。人小鬼大,小心长不高。” 崔臻立即松开手,他可不想长不高,说了句“我这就去睡,四叔晚安。”,蹬蹬蹬跑了。 崔灼在他离开后,自己在桌前静坐了片刻,起身熄了灯,也睡下了。 第二日,本以为睡得晚,会睡眠不足的李安玉,在虞花凌看来,他反而精气神很足。 毕竟,他一上车就拉着她说话,且问的很直接,“县主昨日与小师弟可是叙旧了?” 虞花凌想起陆叶对她说的那些话,点了下头,“嗯。” 李安玉打量她神色,“县主似乎不愿意提他?” “也没有。” “那就是他与县主关系不好,让县主提起他来,没多大兴致?”李安玉又问。 “也还好。” 李安玉看着她,“县主是不想与我说话吗?那我不说了。” 虞花凌抬眼,面前的少年公子,如晨辉映日,明霞璀璨,从接了圣旨赐婚踏入她府里见她之后,便毫不掩饰想与她百年好合的心思,每日里,言行举止,这样明显,她就算再无心风月,也能感受得到。 难道要她说,她的小师弟,虽然是奉了师命来京帮她,但也是满心打算想撮合她与师兄的? 这些话说出来,在早朝这短短的路上,怕是纠缠不完。 于是,她摇头,“没有,就是他惹人心烦,不想提他。” 李安玉不放过虞花凌细微神色,心想定然不是如此简单,但既然她不说,他便不能再问了,以免成为第二个惹她烦的人。 于是,他点头,“那日看他规规矩矩,颇为有礼,没想到会惹县主心烦,既然如此,我以后见他,也定不能给他好脸色。” 虞花凌看着他,“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有关,县主是我未婚妻,惹了县主的人,在我心里,便要退一射之地。”李安玉一本正经。 虞花凌笑,“好了,你可别惹他,他是我小师叔的唯一徒弟,得我小师叔亲传,无论是行医,还是用毒,都十分高绝。你可别得罪他,否则他神不知鬼不觉给你下了毒,到时候我这个被小师叔强押着学了半年医术的人也救不了你,还得去求他。” “我看县主那日救卢家的两个小侄子,不像是只学半年医术的人。”李安玉自诩眼力不差,那般行针手法,不是半年之功。 “我的确是被小师叔压着在毒医门学了半年,只不过跟师傅在外游历期间,一路行医,遇到疑难杂症,便翻看医书毒解,遇到名医,师父便带着我去拜访讨教,久而久之,经过历练,医术倒也不俗了。”虞花凌解释。 “这样啊,县主真厉害。”李安玉夸她。 “你也厉害,昨日我听说你给醉仙楼的掌柜画了一张外围布置机关的图纸。掌柜的佩服的五体投地。”虞花凌问:“你一个世家子弟,还学机关之术?” “在陇西时,要杀我的人有很多。不是所有的世家大族,都如范阳卢氏一般,卢公压着所有族人,不许族人内斗。”李安玉神色微黯,“我不是嫡长,只是嫡出而已,却占了嫡长的位置,早早被祖父因天赋选中,所以,背地里不服气的人有很多,包括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及族中的叔伯兄弟。所以,自然要学些保命的东西。机关之术虽不是正统,多用于江湖中,但好在并不难。” 虞花凌心想,不是不难,是你学了不难而已,她点头,有了几分探知欲,“除了机关之术外,还有呢?” 李安玉笑,“都学了一些,县主与我时日久了,不必我说,自然慢慢就会发现了。” ? ?春节快乐! 第二百一十八章 言而有信 柳源疏今日比往日早了一刻,早早到宫门口等着虞花凌。 他见虞花凌下了马车后,立即从自家马车钻出来,拦住她,“县主,昨日答应我的事儿,你还作数吧?不会反悔吧?” 虞花凌看着他,“柳仆射为何会觉得过了一夜后,我会反悔?” 柳源疏清楚这里是宫门口,长话短说:“昨日东阳王府,颇有些动静,不止派出人围着你县主府打探,还来往郑中书府两次,又派了人去冯家抢闻太医,我猜是不是东阳王与郑义联手,他有什么把柄被你拿住了,否则养个伤而已,怎么会在昨日夜里如此不安?” 虞花凌诧异,“不愧是柳仆射,看来京中各大府邸的动静,都瞒不过你的眼,通过这些动作,你便猜到了。” 柳源疏挺直腰背,“本官又不是吃素的,这些动静,不止瞒不过我,也瞒不过崔奇、王睿那两个老小子。就连县主来京时日尚浅,岂不是也是对京城各府的动静了如指掌?” 虞花凌摇头,“不及柳仆射、崔尚书、王侍中尔等。” “县主不必谦虚。”柳源疏提前来到,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得虞花凌一句准话,“县主能不能给本官吃一颗定心丸?郑家的把柄,我可给你带来了。” 虞花凌昨日与柳源疏谈条件时,还不知道李安玉被东阳王派的人刺杀,条件之一自然也包括让柳源疏帮着她对付东阳王,如今虽然她拿了东阳王的把柄,用他的地方怕是少了,但既然谈好的条件,她也没打算反悔,否则传出去,言而无信,以后谁还会买他的账? 她点头,“能。” 柳源疏松了一口气,将一个锦盒递给他,“给你。” 虞花凌当即打开,里面放着郑义嫡子郑简勾结营州刺史贺璟贩卖私盐的证据,厚厚的一摞,她合上匣子,“柳仆射放心,我言而有信。” 柳源疏彻底放了心,“好。” 虞花凌收好证据,三人进了宫门。 郭远一直关注着尚书府的动向,尤其是巡城司使崔宴,从昨日到今日,他都没都没见崔宴有什么动作,也没见崔奇做什么,心里虽然笃定崔家查不出他指使人对虞花凌放冷箭的证据,但崔家太平静了,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所以,他也早早来了,在金銮殿门口等着崔奇来,想从他口中探探口风。 崔奇因崔灼的人证物证,心里有底,见郭远特意等他打探口风,心里冷笑了两声,面上却故意说:“大司空这是在做什么?明知道我儿子崔宴拿不到你的证据,是早早来等着,看我崔家的笑话吗?” “哪里。”郭远没从崔奇面上看出什么来,心里也拿不准,“你打算如何做?” 他不信崔家甘愿让出巡城司。 “那就要看太皇太后的了。”崔奇说了句。 郭远心里猜测,难道崔奇拿什么条件跟太皇太后置换?意图保住巡城司? 崔奇却不再多言,进了大殿。 郭远看着崔奇不再理他,想着无论如何,他自然不可能自爆说那日放冷箭的人是他安排的,如今得罪了崔奇,也没办法。 郑义看着几人,想着昨日刺杀冯畅一事,早已收尾干净,他今日静观其变就好。 王睿自从虞花凌入朝,低调很多,主要是虞花凌吸引走了全部火力,这些年,他顶着太皇太后一党的帽子,被朝中重臣们联合对付,压力十分大,如今倒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他可以耐心又有心情地观察着所有朝臣,包括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从而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中,推测出即将在朝堂上又会发生什么,以及朝局又将会有什么变化。 几位朝中重臣,心里各自打着算盘,见柳源疏与虞花凌与李安玉一起结伴进大殿,心里又齐齐打着不同的小九九,盘算着柳源疏什么时候竟然这么能屈能伸了?还有虞花凌,竟然丝毫不记恨柳源疏在她入朝第一日派百名死士杀她,这么大的仇,她试探拿住柳钧后,竟然跟没事儿人一样,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谋算大? 皇帝与太皇太后昨夜都没睡好,皇帝年少,还算精神,太皇太后早起让朱嬷嬷为她在额头抹了药油,也勉强打起精神。 二圣一金殿,朝臣们停止窃窃私语,内侍高声唱喏,紧接着文武百官跪拜行礼。 李安玉因已加封李少师,所以,他的站位又往前提了几名,排在了柳仆射、王侍中之前,中书令、尚书令之后。 在前排一众老臣里,他独一无二的丰姿毓秀。 崔灼、云珩与如今虞花凌所立的位置差不多,虞花凌只有县主封号,无官职授封,她当初入朝,就是随意找了个空位往中间一站,在朝堂上,她如一把锋利的剑,站久了,位置就如焊在她身上一般,没人找她麻烦,她自己腰背挺直,站在满朝文武中,一派理所应当的模样。 所以,李安玉如今就十分醒目了。 元宏自出生至今,这么多年,很少有心里让他得意之事,以棋局赢了郑义,被他算作这么多年里,最得意之事,也是他唯一自主做成的一件大事儿。所以,看到李安玉的站位,他心里十分满意。 太皇太后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承认,李安玉能用一局棋,教会了皇帝,赢了一直以棋艺引以为傲的郑义,那么点儿不是滋味,对比让郑义颜面扫地,她觉得不算什么。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朱奉拉着唱腔唱喏。 “臣有本启奏。”柳源疏出列,主动认罪,“犬子柳钧,因老臣反对明熙县主入朝,私下里唠叨了几句,他为了替老臣分忧,阻止明熙县主入朝,私自派暗卫刺杀明熙县主。若非昨日傍晚,县主在京兆府试探出柳钧暗卫,老臣还被蒙在鼓里,不知犬子竟然犯下如此大错。请陛下和太皇太后降罪。” 他此言一出,朝臣们心想好家伙,柳源疏竟然自己主动替他长子认罪了。 众人都看向虞花凌。 ? ?2026,愿所有亲爱的读者们,所行之路皆是坦途,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新春快乐,马年大吉!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九章 从轻发落 虞花凌任由四面八方的眼睛看向她,纹丝不动。 柳源疏又道:“老臣恳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念在犬子一片孝心的份上,从轻发落。” 郑义出列,“陛下、太皇太后,老臣觉得,应该严惩柳钧。老臣之孙郑瑾,不过是逼迫了两名良家女子,便被重罚,罢官归家。依照大魏律例,柳钧豢养大批府卫,刺杀当朝县主,比老臣之孙郑瑾的作为,只重不轻,若是轻罚,老臣的孙子岂不是降罪的过于重了?” 柳源疏没想到郑义跳出来做拦路虎,不过他也不意外,同样是被悉心栽培的长子长孙,郑瑾完了,郑义自然也想柳钧完蛋。他拱手,“陛下、太皇太后,犬子虽然有罪,但当日明熙县主毫发无伤。虽然此话说的不妥,县主毫发无伤,是县主自己本事,但事实就是事实。而郑瑾逼迫两名良家女子,确实受到了伤害。不可同事而论。” “好一个不可同事而论。”郑义冷笑,“柳源疏,你的意思是,刺杀县主这么大的事儿,你想包庇你的儿子,轻拿轻放?” “本官没有如此说,当初县主入朝,郑中书你也反对过,在坐诸位,都反对过。犬子虽然行事过激,但也确实的为社稷着想。与你孙子郑瑾欺辱柔弱良家女子压根不可相提并论。”柳源疏很有诡辩之才,“而且本官替犬子主动认罪,你却只等着人将你孙子逼良为娼的证据甩在你脸上,你才无话可说了。大魏律例,主动认罪者,本就可从轻处罚,老臣为犬子减轻罪责,有何不可?明熙县主作为受害人还没说话呢,郑中书你跳出来上蹿下跳的做什么?” 郑义一噎,“豢养大批暗卫杀人,还是当朝县主,柳源疏,你是怎么好意思说从轻处罚的?两名良家女子贫贱,怎么能与明熙县主比?” “说的好像你郑家不养暗卫似的。”柳源疏冷哼,一句话堵住郑义的嘴,“郑中书,若是本官没记错,你与明熙县主不和吧?如今苦主没说话,你倒是为明熙县主说上话了,你不如现在就问问她,你为明熙县主这般讨公道,县主领你这个人情吗?” 郑义一噎。 他自然不是为了虞花凌讨公道,他就是不想柳源疏能够私下将这件事情找虞花凌摆平。当初他可是拒绝了虞花凌提的支持她成立监察司,才没能保住他孙子的,如今很怀疑,柳源疏答应了虞花凌这个条件。 郑义压根没想过,虞花凌当初是碍于崔昭被他请上门做说客,才在李安玉的建议下,提了一个他不可能答应的要求,而柳源疏不同,被刺杀在虞花凌的容忍之内,不像郑瑾对两名良家女子下手,让她忍无可忍。 她觉得郑家是在郑义的带领下是烂的,但柳家从柳源疏身上,她看到了可以利用,从柳夫人和柳翊身上,看到柳家没烂到底而已。 柳源疏见郑义被他堵住,再次开口:“陛下、太皇太后,不如听听明熙县主怎么说如何?毕竟县主是苦主,只要县主开口,臣绝无二话。毕竟律法之下,还有苦主追不追究一说。” 元宏不开口,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心里也清楚,柳源疏敢这么说,果然是与虞花凌昨日谈好条件了,她开口:“柳仆射说的对,此案县主是受害者,陛下与哀家就听听县主怎么说?” 虞花凌这才慢悠悠出列,拱手道:“陛下,太皇太后,郑中书说的对,但柳仆射说的也不无道理。律法之下,还有人情。臣虽然是苦主,遭受刺杀,但确实因臣有本事,毫发无伤。昨日臣在京兆府门前,试探出柳府尹,用的法子虽然有效,但也未免有些大动干戈,扰乱了京兆府秩序,臣也有错。况且,柳仆射昨日第一时间便赶到了京兆府门外,向臣赔礼道歉,态度端正诚恳,柳府尹也认错态度良好。寻根究底,也的确是为了社稷,既然是为了大魏社稷,臣愿意网开一面,只求将柳仆射罚奉一年,柳府尹官降三级即可。若是下次再有迫害臣之事,再从重惩罚。” 郑义听完,黑了脸,“虞花凌,柳源疏给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他答应支撑你成立监察司,你才如此对他网开一面?” “没有。”虞花凌看着他,“只是柳仆射给了我一个郑家的把柄而已,我觉得,柳仆射一片为社稷之心,深表其诚,我愿意给柳仆射一个面子,也愿意给柳钧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而已。” 她说完,趁机从袖中拿出一个匣子,拱手呈递,“陛下、太皇太后,这是柳仆射今早给臣的,关于郑中书长子郑简与贺兰贺氏贺璟贩卖私盐的罪证,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对郑简和贺璟降罪,但凡参与者,一律查处。” 郑义面色大变。 柳源疏心想,他还以为虞花凌会留在手里,关键时候拿出来威胁郑义,没想到,她把柄到手,还没捂热乎,这么快就拿出来呈堂了,而且还明确说,这把柄是他给的,这不是也将他往火坑里死推,让郑义从今日之后,一并恨死了他吗? 他真是后悔,不该为了心底踏实,不放心虞花凌反口,这么早就将郑家的把柄提前给了虞花凌,若是下朝后再给,岂不是就没这个事儿了。他虽然与郑义不对付,但也没想彻底得罪死他啊?如今被虞花凌这么一推,以后河东柳氏和荥阳郑氏得是死敌了。他不想跟虞花凌站在一条线上对付郑义,都不行了。 毕竟,郑瑾是郑义嫡长孙,郑简是郑义嫡长子啊。 嫡长子和嫡长孙都完了,那郑义这么多年的心血,也等于被废了一大半。 “哦?呈上来。”太皇太后心想,怪不得虞花凌会答应柳源疏,原来是拿郑家的把柄换的。 元宏心想,县主可真厉害,昨日京兆府一试,不止拿捏住了柳源疏,也拿到了郑义的把柄,彻底将柳家拉拢到对付郑家的阵营。 第二百二十章 支开 朱奉走下台阶,将虞花凌手里的锦盒在众目睽睽之下,呈递到了皇帝手中。 元宏打开锦盒,将里面的证据过目了一遍,递给一旁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过厚厚的一摞证据后,沉了脸,愤怒地对郑义质问:“郑中书,这证据齐全的,比桌案还厚,你有何话说?” “陛下、太皇太后,子虚乌有,纯属捏造,老臣长子郑简,一直踏实为官,怎么可能贩卖私盐?”郑义立即否认。 “这些证据,如此详细,里面证人证词,皆签字画押,你竟然还说是捏造?若是这些都为捏造,那哀家可是真没见过,这么有本事的捏造。”太皇太后冷笑,“哀家刚刚粗鲁一看,涉案者怕是数百人,皆有人名。你若不信,拿过去自己看。” 太皇太后震怒地将一摞证据,猛地往下一扔,证据纷纷扬扬地飞向了满朝文武,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可以说覆盖了前面几排的朝臣们的脸上身上。 郭远等人接到证据,拿起来过目。 后面的朝臣们忍不住,起身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张。 郑义手里也落了一页纸,看到上面的签字画押,他脸白了白,手抖的险些拿不住。因为正巧落在他手里的这页证据,正是郑简三年前跟他提过一嘴的,丢失的一名亲信,没想到,竟然在那么久之前,就被柳源疏拿到了证据。 而柳源疏也真是能忍,收集了这么多证据,却没对外透露半点,如今为了保柳钧和他柳家,竟然拿了给虞花凌作为交换条件。 “郑义,你还有何话说?”太皇太后喝问。 郑义跪在地上,“陛下、太皇太后,老臣不知,犬子他一心为国,贩卖私盐之事,应该是手下人胡作非为……” “少狡辩了郑义。”柳源疏出声,冷笑,“你若是要人证,本官也可以将人证给你带上这金殿来,让你今日死个明白。” “你……”郑义扭头看向柳源疏,眼底愤怒。 “人证在哪里?”太皇太后问。 “就在京郊,臣的一处私宅里关押着,太皇太后派一队人马,由臣的犬子柳钧带着人去领人证,一共七名关键重要人证,都是被臣的人这几年从郑简手里救下来的。”柳源疏道:“未免贩卖私盐的风声走漏,郑简与贺璟这些年,暗中处置了不下百人,连人妻儿老小都不放过,可谓是手里沾满了鲜血。此等破坏大魏朝纲,影响国之税收,危害社稷之举,陛下和太皇太后一定要严惩。” 太皇太后点头,“好,朱奉,你去传旨,命卢慕带一队宿卫军,与柳钧一起,去柳家京郊别院,将人证顺利带来朝堂上。哀家给他们两个一个时辰,若出差错,唯他们两个试问。” 朱奉应是,立即去传旨了。 郑义脸色煞白,跪着的身子顿时佝偻了下去。 李安玉趁机说:“郑简乃营州州牧,贺璟乃营州刺史,且都在营州经营多年,臣觉得,趁消息还没走漏,应该立即派人去营州,拿下郑简与贺璟问罪。” 太皇太后点头,“此言有理。” 李安玉又道:“臣听闻云御史文武双全,机智无双,臣举荐云御史前往营州走一趟。” 云珩立即看向李安玉,瞬间明悟,李安玉这是要将他支开离京,营州路程远,又是办这样的要案,一来一回,顺利的话,怕是少说也要一个月,多说也要数月。但他能拒绝吗? 他如今是侍御史,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升,若是此案办好了,他有功劳,自然就有理由升了。 如今李安玉已经是李少师了,虞花凌和陛下一起对他托举,让他如今遥遥领先他数个官阶,若是他不立功,一年内,岂不是一直是一个侍御史?侍御史不止屈居人下,能帮她的地方有限。 他回京是帮虞花凌的,不想离京,一旦离京,他怕李安玉与虞花凌不再他的盯视下,愈发亲近,成了真夫妻。 他一时内心较量权衡,没表态。 郭远虽然觉得营州之行怕是危险,要想押解郑简、贺璟入京,怕是没那么容易,但此行的确是个历练和立功的机会,他也看向云珩。 虞花凌没出声,她怕他一出声,云珩生出逆反,让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旧。 崔灼缓缓开口:“陛下、太皇太后,臣附议李少师所言,也觉得此行非云御史莫属。不过郑简、贺璟二人,盘踞营州多年,恐防其心有不服,抗旨不遵,臣另建议,柳仆射府二公子柳瑜、王侍中府二公子王存随行。与云御史一起,前往营州。” 崔灼此言一出,云珩立即向他看来。 云珩只知道虞花凌有一位师兄,但却没见过崔灼,自然不知道,他就是虞花凌的那位师兄。所以,如今看他,也是没想到,崔灼周全地给他找了两个同伴,一下子将柳仆射府与王侍中府都拉到了一起。功劳虽然有人一起抢,但是危险也有人一起分担。 柳源疏最先表态,“柳瑜随行,臣无意见。” 王睿见此也表态,“臣之犬子王存,也无意见。” 郭远没替云珩表态,一直看着自己这个刚找回不久的孙子,想看看他怎么做。 云珩看着崔灼,想起他也是刚回京,但为自己争取了一个谏议大夫,比他的品级高,同是入朝的新人,无论是李安玉,还是崔灼,他目前官职品级都差了二人一截,若是此次不抓住立功机会,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想赶超二人,怕是极难。 但若是立功就不一样了。 他又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清冷的模样。 云珩看着虞花凌清冷的侧脸,想着这人惯会没心没肺,轻易不会为谁动心,他离京前,再警告她一番,也让人盯着些县主府,应该问题不大。 这么一想,他便没了抗拒的想法,拱手,“臣愿意前往。” “好,既然如此,云御史,你便带着柳瑜、王存走一趟营州。将郑简、贺璟押解回京。”太皇太后一锤定音,“哀家给你们一队宿卫军,再给你们拨一队屯骑兵马,务必将人给哀家带回京问罪。” “是。”云珩拱手领命。 郑义怒道:“陛下、太皇太后,此案还未判定,如此急匆匆派人去营州押解,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郑中书。”太皇太后觉得郑义完了,完全不是虞花凌的对手,先是嫡长孙,再是嫡长子,她如今还有什么需要顾忌他,给他脸面的必要?便直言说:“证据确凿,人证也有,郑你还要如何狡辩包庇?” 她冷笑,“郑义,不必多言,哀家看你是三朝元老的面子上,才相信你对你长子贩卖私盐一事不知,你若是再多话,哀家很有理由怀疑,你也参与了贩卖私盐一案。” 郑义身子晃了晃,否认,“老臣没有。” “既然你没有,就等着人证上殿,让人证说话吧!”太皇太后强硬道:“至于郑中书你,教孙不严,教子无方,待此案确凿,哀家看你这郑中书的位置也不必做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二十一章 证人证词 太皇太后一直想将朝中掣肘她的老臣都赶出朝堂,但是奈何有心无力。 以前最惹她厌烦的人是柳源疏,一张嘴跟下刀子似的,又狠又毒,常常骂的她下不来台,她对他极近忍受。其二就是郑义,心向熹太妃,暗中支撑熹太妃对付她,很多时候都让她恨不得杀了熹太妃,但也一直忍耐着没敢动手。 至于其他人,虽也讨厌,但对比这二人,还在她忍耐的限度内。 她也没想到,招揽虞花凌入朝,短短时间,她竟然给了她这么多惊喜。 先是让郑瑾被罢官,然后明晃晃地试探柳钧,拿捏住了柳源疏,从而从柳源疏的手里,拿到了郑中书嫡子郑简的把柄,转眼便在早朝上亮出来,将郑中书按死在朝堂上。 如今她高坐金銮殿,看着匍匐在地,神色委顿,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郑义,心里十分畅快。 心想着,真没想到,郑义你也有这一天。 而郑义,他自然不甘心,以荥阳郑氏在京城这么多年盘踞的根基,他相信,他即便不出金銮殿,什么也不交待,他郑家的人在得到卢慕、柳钧带着人奉命去京郊提有关郑简私盐案人证的消息后,定然会从中阻截。 否则,郑简完了,他完了,荥阳郑氏完了,依附荥阳郑氏生存的人都会完。 太皇太后自然知道郑瑾想什么,她看了万良一眼。 万良被仗刑的伤还没彻底好全,但用了虞花凌给的药后,依照她所说,果然没两日便能够正常走动,活蹦乱跳了。他站在太皇太后身边,入朝前还在想着,待下了早朝后,他得好好向县主道一番谢,她给的无论是药丸,还是药膏,竟然比太医院的都好,入朝后看了县主在朝堂上的这一通操作,他又想,管道谢还不够,他以后得巴结好县主,毕竟县主实在是太厉害了。 这才得罪了郑中书几天,就要将郑中书给按死在朝堂上了。 接收到太皇太后的眼神,万良懂了,这是太皇太后要他吩咐下去,派出大内侍卫,务必保护好即将被从京郊提到朝堂上的人证,确保卢慕、柳钧顺利将人带上朝堂。 他对太皇太后无声地点头,然后转身对人吩咐了下去。 柳源疏在下面看的清楚,想着今日既然得罪死了郑义,那么就必须得按死他,人证不能出事,他也回身对金殿外看了一眼,守在门外跟随他的长随接收到信号,也立即传了消息出去。 虞花凌也扭头向殿外瞅了一眼,月凉将脑袋探进来,对上虞花凌的视线,又缩了回去。 郑义自然能感受到来自太皇太后和柳源疏、虞花凌三人无声的动作,他从地上站起身,扭过头,看向郭远,说了句,“太皇太后,刺杀明熙县主一案,百名暗卫死士,乃柳钧所为,但那日对明熙县主放冷箭,是何人所为?若是查不出,是不是巡城司使与五营校尉都要担责?” 他说完,又看了崔奇一眼。 心里想着,若今日,郭远与崔奇袖手旁观,就别怪他咬死了他们。 郭远眉头皱了皱,没做声,毕竟,刚刚他的孙子刚接了旨意,要去营州押解郑简、贺璟,他不能给他孙子拆台,这事关他孙子的官途。 崔奇看了崔灼一眼,见他这个儿子没有要出声的打算,他拱手,“陛下、太皇太后,犬子崔宴,昨日已拿到了刺杀明熙县主的另一证据。” “哦?”太皇太后看着崔奇,“呈上来。” 崔奇道:“可宣犬子崔宴上殿。” 皇帝颔首,“来人,宣崔宴上殿。” 郭远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看向崔奇。 崔奇视若无睹,不分给郭远半个眼神。真真切切地诠释着,昨日你对我不仁,今日我对你不义。 崔宴本就已进宫,在殿外等着今日上殿,当听到皇帝宣他,立马带着今早崔灼派人带给她的证人珍娘上了殿。 珍娘头戴面纱,身为青楼女子,自然有一副柔弱纤纤的身段。 崔宴跪拜后,呈递上证据,又对皇帝和太皇太后道:“此人名曰珍娘,是一名叫武六的相好,武六长有六根手指,有一手三箭连发的好箭术,此人以前乃江湖中人,得罪了不少仇家,后被大司空府秘密收用,未免仇家找到他,也为了保护这位珍娘,武六从没对人泄露过他与珍娘的关系,在被大司空分派刺杀明熙县主的任务前一夜,武六潜入了百花楼里,给了珍娘数千两银子,以及一处地契田产,说若是他不能活着回来,就让珍娘在事后为自己赎身,余生留有的银钱,足够她傍身。” 郭远闻言,面色大变。 他没想到,武六竟然还有一个相好,被他藏的严实,竟然是百花楼里的妓子。 他不由暗骂手下人是怎么办事的,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疏漏,直到今天被呈递上朝堂之前,他还一无所知。 朱奉走下台阶,将崔宴呈递的证据接到手里,检查后,呈递给皇帝。皇帝看完后,呈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翻看完证据,看向郭远,“大司空,你有何话说?” “这武六,一直被臣的幕僚段锐收用,臣也不知,他私下里竟然做出这等事儿,怪不得段锐说离京外出,想必是怕查出来。”郭远短短时间,便在心里盘算好,将段锐拉出来顶罪。 他不可能舍弃自己的嫡孙,无论是郭毓,还是云珩,那么,身边最受他信任器重的人自然就是段锐了。否则推出别人,不能让人信服。 尤其段锐如今在京外,是最好的顶罪之人。今日早朝之后,他便给段锐传消息,让他不必回京了,就在京外躲好,若是躲不好,他的命是被他救下的,回京被处决,也是他的命,他会派人照顾好他的一家老小。 “大司空说这话,恐怕只有你自己信吧?”太皇太后完全不信,“段锐乃你身边最亲近的幕僚,他背着你行事,你说你不知?”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好家伙 段锐这个人,太皇太后是知道的,他是郭远身边的得力幕僚。 “臣确实不知,太皇太后应该听过一句话,奴大欺主。”郭远叹气,十分稳得住,“只怪臣平时给他的权利太大了,竟然让他为了替臣分忧,竟然背地里做出这样的事儿。” 他看向柳源疏,“柳钧为了替父分忧,刺杀明熙县主,段锐为了替臣这个主子分忧,也刺杀明熙县主,干扰县主上朝,本就乃一件事儿。虽然其心可恶,其行可诛,但也是对臣的一片忠心赤胆,臣也请陛下和太皇太后网开一面,既能饶了柳钧,也请饶了段锐。” 柳源疏翻白眼,“你府里一个奴才,怎么能跟我儿子比?” “同是刺杀县主,有何不能比?”郭远反驳。 “能不能比,你要问问明熙县主,我可是拿郑简的把柄换的,大司空拿什么换县主饶过段锐?”柳源疏如今想通了,能不跟虞花凌作对,就不要跟虞花凌作对,否则看郑义下场就知道了。 郭远很不想对虞花凌低头,但段锐对他确实忠心不二,他能保还是要保一下,实在保不了再说。 他看向虞花凌,“县主,当日县主去我府里,没惊扰我夫人,我夫人听闻后,十分感谢县主。昨日还说,若是县主不嫌弃,改日府中设宴,请县主一叙。今日在这朝堂上,本官也没料到,手下人竟敢背地里私自刺杀县主,本官向县主赔罪了。” 这话说的场面,但隐晦的意思虞花凌听明白了,这是跟她说,她那日带着人去大司空府,他可是给了她一份巨鹿魏氏的把柄。他总不会还再揪着不放吧? 虞花凌看着郭远,若不是昨日她小师弟跟他说,毒药出自段锐之手,而段锐是郭远最亲近的幕僚,她还不知道早在那么早,郭远便对她下手了。 如今郭远推出段锐来,她自然不可能轻拿轻放,她开口:“柳仆射说的对,段锐怎么与柳钧比?一个京兆府尹,一个郭府幕僚,若无大司空授意,段锐真敢刺杀于我?太皇太后说的对,这话大司空自己信,本县主跟太皇太后一样,也不信。” “事实就是如此,明熙县主若是不信,可派人继续查,看看是不是段锐自作主张。”郭远相信,即便段锐知道他在被迫无奈之下,推他出来顶罪,也会心甘情愿替他顶罪的,毕竟这些年,他对段锐不薄,不止救过他的命,也替他娶妻生子,当然,他的妻儿老小,也是捏在他手里的。 “行,既然想让我相信,那么大司空便将人捉拿归案,交由我亲自审。”虞花凌道:“只要大司空能做到,本县主便相信大司空。” “他一旦得到风声,知道事情败露,怕是逃之夭夭了。”郭远摇头,“县主这个要求,本官做不到。” “既然大司空做不到捉拿段锐归案,那么便换一种说法。刚刚大司空说奴大欺主,既然是大司空的奴才犯了事儿,那么当主子的,是不是也该被问责?”虞花凌道:“柳钧被官降三级,不如也治大司空一个治家无方,管教不严的罪,大司空也官降三级?如何?” 太皇太后接话,“大司空,此事你当该给明熙县主一个交代。” 郭远深吸一口气,“臣会派人捉段锐回来问罪。” 太皇太后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点头,也不揪着不放,她不可能同时对付郑义与郭远,对比郑义,郭远这个可以先放放,她点头,“好,既然大司空同意将段锐捉拿归案后交给我来审,此案我今日便暂时不追究了。” 郑义没想到,虞花凌除了对他,对柳源疏与郭远,都这么轻易放过,他心里气的不行,很想问问虞花凌,为什么非要针对他,但在朝堂上,他知道他这么直接开口问,等于自取其辱。 同时他也看明白了,今日怕是郭远、崔奇都不会帮他,只他郑家孤军奋战了。只求他们不要落井下石。 太皇太后开口:“崔宴破案有功,但因县主遭遇刺杀当日,巡城司巡查不利,未能及时到达现场有过,如此一来,功过相抵,崔宴继续担任巡城司使一职。” 崔宴拱手,“谢陛下、谢太皇太后。” 他抬起头,看向崔灼,还想说什么,但见崔灼神色清淡,他想起今早崔灼对他说的话,压下了说证据是四弟崔灼找到的话。 “退下吧!”太皇太后对崔宴摆手。 崔宴谢恩,退了下去。 虞花凌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又道:“臣还有一事要奏。” 元宏顿时坐直了些,“县主请说。” 虞花凌拱手,“臣要状告东阳王派死士刺杀臣的未婚夫李安玉李少师。” 她此言一出,太皇太后瞬间也坐直了身子。元宏更是睁大了眼睛。 虞花凌继续道:“臣昨日在京兆府门外试探柳钧时,独留李少师在醉仙楼,不想有死士趁李少师身边缺少人保护时,从醉仙楼楼顶下到三楼窗外闯入天字二号房,对李少师试图行刺,幸好李少师身边有臣留的保护之人,刺客才没能得手,被悉数擒住活口。经由审问,刺客交代,乃东阳王主使。” 她眉眼冷厉,“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恳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对东阳王严惩。” 又说道:“臣自从入京后,便连翻遭遇刺杀,想臣死的人多,臣不在意,毕竟臣乃女子,天下人对女子入朝堂,存有固执偏见,臣可以凭本事,一点点打破这个偏见,让天下人见识到,女子并不比男子差。所以,臣对刺杀臣本人一事,可以包容一二。就拿柳仆射与郭司空府的动作来说,臣可以容忍轻罚,但东阳王刺杀天子少师,却乃大罪,一定要重处。李少师教陛下学问、棋艺等,陛下赢过郑中书棋艺,进益有目共睹,试问东阳王刺杀刚加封的天子少师是何居心?难道是不想陛下成长进益?不想陛下成长进益,便是不想我大魏江山社稷成长进益。如此对社稷不利之人,对大魏江山不利之举,不配为宗王典范,臣建议,削去东阳王世袭爵位,将东阳王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太皇太后心想,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今日这个早朝,虞花凌竟然还能再给她惊喜。 元宏也心想,县主真是厉害了,竟然撬开了死士的嘴。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多方厮杀 朱奉呈递上虞花凌递上的口供。 四个死士,皆有编号作为暗名,以血为书,签字画押。 太皇太后看过后,一拍桌子,“东阳王这是想做什么?难道诚如县主所说,阻碍陛下进益成长,祸害我大魏江山?若真如此,的确不配为宗王典范,当该削去王爵,贬为庶民。” “让死士开口,简直笑话。谁知道这不是县主伪造的证据?”郑义虽然心恨东阳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个关头,他还是要站出来为东阳王说话,毕竟,昨日刺杀李安玉,是他怂恿的东阳王合谋,未免牵扯出刺杀冯畅一案,他得保东阳王。 “让死士开口,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郑中书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虞花凌看着郑义,“昨日李少师被刺杀时,屯骑校尉冯畅也同时被人刺杀,这两者是否有关联,看来应该好好查查。郑中书这时候跳出来替东阳王说话,难免让人怀疑,刺杀冯畅,难道是郑中书的手笔?” “一派胡言。冯畅遇刺,与我何干?”郑义否认。 “问问东阳王就知道了。”虞花凌看向上首,“陛下、太皇太后,发生了此等大事儿,不如将东阳王请来殿上。” 太皇太后点头,高声吩咐,“来人,去请东阳王,抬也要将人给哀家抬上金銮殿。”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郑义沉着脸,“太皇太后,仅凭几个口供,明熙县主一面之词,便如此去请东阳王,是否太过?王爷惊马受伤,昨日伤势又加重了,这般硬请,将王爷的尊崇置于何地?”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东阳王派人刺杀李少师,如今口供俱在,哀家只让人去请东阳王上殿,已是给了他天大面子。”太皇太后冷声道:“危害陛下和危害社稷者,罪不容诛。” 郑义一噎。 太皇太后看着他,“郑义,你若再多言,哀家合理怀疑,昨日冯畅被刺杀一案,果然是你。” “无凭无据,太皇太后岂可冤枉老臣?”郑义据理力争,“什么帽子都往老臣身上扣,太皇太后可对得起一心为大魏社稷的臣子?” “一心为大魏社稷?”虞花凌好笑,“郑中书,说出这话,你自己不心虚吗?半点不心中有愧?你可别忘了,你的孙子郑瑾,逼良为娼,你的嫡长子郑简,贩卖私盐。所为上梁不正下梁歪,证据确凿,你竟还站在这朝堂上,说一心为大魏社稷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你也好意思。” 郑义大怒,“虞花凌,谁知道这些证据是不是伪造的,还没定案,你少污蔑。” 虞花凌冷笑,“证据都甩你脸上了,郑中书你脸皮是有多厚,还拒不承认。非要等着人证来了,你才无话可说是吗?行,那你就等着,我倒是要看看,凭你荥阳郑氏,是不是在京城只手遮天。这人证今日到底上不上得了金銮殿。” 郑义黑着脸,沉着气,“好,那老夫也等着。” 今日的朝堂上,又是吵的火热的一日。今日的京城,从京郊到皇宫这一路,也是打的火热的一路。 卢慕出城,带了一队宿卫军,月凉收到虞花凌给的信号,传递给银雀,银雀直接带走了手下的卢家精卫,跟随着卢慕出了城。月凉手痒,但还是本着自己的职责是保护李安玉,到底没跟去。 柳钧与卢慕一起,知道这是给他立功的一次机会,能不能保住他依旧在朝堂上,哪怕连降三级,也比像郑瑾一样,滚出朝堂强,就看今日了。所以,他不止带了自己身边的所有暗卫,也召集了柳府的一半府卫,都带出了城,势必保证人证安全。 而荥阳郑氏,宫里的暗线早已将消息送给郑冲,郑冲知道事情严重,他与长兄郑简一母同胞,自然不想郑简出事,所以,当即调动京城郑家全部人手,几乎倾巢出动,前往京郊围杀,阻止人证上朝。 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万良吩咐了下去,皇宫内同时派出了一批大内侍卫,也前往京郊。 与此同时,在柳源疏的授意下,他的幕僚柳橙收到消息,暗中调派了柳家的在京城的一半暗力,全力囊助柳钧。 几方人马,汇聚在柳家在京郊的别院,打了个昏天暗地,血腥味弥散方圆几里。 荥阳郑氏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不止让荥阳郑氏本身,更是让依附荥阳郑氏的人,也都生恐荥阳郑氏就此倒下,故而拼死要斩杀七名人证。 所以,哪怕是护送人证的几方人马,一时间也难以拼杀出一条入城的路来。 在胶着之际,一批人加入了厮杀之中,这批人十分厉害,使用的兵器各不相同,有剑、有刀、有戟、有刺、甚至有人用锦绸杀人,但无一不武功高绝,攻击所到之处,从不落空,一个个郑家的暗卫倒下,不足半个时辰,便扭转了局势。 卢慕身上已带了伤,被一个女子用锦绸挡住刺向他脖颈的剑,他站稳身子,声音沙哑地道了句“多谢姑娘。”,这女子以珠帘做面巾,露着一双明眸,对他灿然一笑,“不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行。” 卢慕一愣。 这女子转身,又救下了柳钧,柳钧也道了句谢,这女子理都没理,甚至嫌弃地看了柳钧一眼,又杀向了别处。 柳钧扭头看向卢慕,气恼道:“她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又打量卢慕,“你一个庶子,他倒是看得起。” 卢慕冷眼看向他,“正事要紧。” 柳钧憋气地大喝,“保护好人证,走。” 顺利将七名人证护送进城,这一批突然加入的人便齐齐止步,撤走了。 柳钧心里不服气,问卢慕,“他们是什么人?你卢家的人?” 卢慕摇头,“不知。” “能长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那女子定是个美人。”柳钧看向跟在卢慕左右的银雀,“比你这个女护卫的眼睛好看。” 银雀瞬间抽出剑,指向柳钧,“柳大公子,嘴巴不想要,我可以用剑帮你封死。” 柳钧惊了一跳,对卢慕说:“你这护卫,胆大包天,竟然敢用剑指我,你不管管?” 卢慕面无表情,“她是我家小九的护卫长。” 柳钧顿时一僵,没了声。明熙县主的护卫长,他能惹得起?伤了他,他爹怕是也只能跳两下脚,拿虞花凌无可奈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以退为进 七名人证,顺利入城后,自然少不了郑家势力依旧不甘心,又来了一波刺杀。 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郑家再蓄力之下,却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多方人马的压制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名人证,被顺利地押入了皇宫。 一个半时辰,七名人证,被带上了金銮殿。 郑义看着被带上金銮殿的人证,一个都没少,脸顿时白了。 太皇太后心里叫了一声好,看着郑义,“郑中书,人证带来了,你还有何话说?” 郑义闭了闭眼,重新跪在地上,“犬子犯错,老臣无话可说。” 这一刻,他知道,在他带领下的郑家,怕是大势已去。究其原因,不过是他对长孙郑瑾亵玩良家女子,逼良为娼一事,从没觉得是大事罢了,从被虞花凌针对郑瑾,到他与虞花凌结仇,这才短短几日,他郑家,就被虞花凌按在地上踩,且他还输了。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他脸色灰败,“老臣自知教子无方,愧对陛下和太皇太后对老臣的信重,老臣自请辞去中书令一职,归家反省。” 他觉得,他若是不退,还继续负隅顽抗,他郑家怕是真的在他手中完了。 他今日退了,郑家还有机会,至少麓山书院还有他堂弟郑茂真,他堂弟膝下,还有长孙郑梁,可以重新挑起荥阳郑氏的重担。 他不能再执迷不悟,做郑家彻头彻尾的罪人。 这一刻,承认自己输了,败了,仿佛也没有那么难。 不止太皇太后讶异郑义竟然当朝提出辞去中书令,满朝文武在这一刻,也都惊讶郑义这般认错的态度。 不得不说,一直强势的郑义,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管用。 太皇太后的怒火熄了大半,她扫了一眼满朝文武,缓缓道:“郑中书,郑简贩卖私盐,触犯大魏律例,虽然人证物证俱全,但哀家念在你乃三朝元老,于大魏社稷劳苦功高的份上,哀家愿意给他一个押解入京自辩的机会,你虽然教子无方,确实有错,但哀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你无需辞官。” 郑义摇头,“老臣老了,再留在朝堂,不能为社稷立功,反而成为朝中负担。老臣愿意辞去中书令一职,老臣知道,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老臣举荐老臣的堂弟郑茂真,回京担任中书令。堂弟比老臣小十岁,身怀大才,为人正派,声望响彻大魏。所谓内举不避亲,老臣厚颜举荐,望太皇太后斟酌。” 太皇太后没想到,郑义与郑茂真暗中较劲多年,临老了,眼看嫡长孙不成,嫡长子也要完蛋,竟然晓得退步了,看来还不算彻底老而昏聩,知道这个时候,该请郑茂真入朝,替他收拾荥阳郑氏的烂摊子,担起荥阳郑氏一族的重任,也不算是无可救药,愧对家族。 但她要的,是荥阳郑氏又入朝一个郑茂真吗? 她不禁有些踌躇,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清声道:“既然郑中书有如此廉耻,陛下和太皇太后不如便应了郑中书,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郑山长乃当世大儒,才誉天下,若能请得郑山长出山入仕,乃是陛下之幸,也是我大魏朝堂的一大幸事。” 郑义看向虞花凌,他没想到,同是郑家人,虞花凌对他厌恶至极,处处贬低,如今听他举荐郑茂真,她竟然替郑茂真说话。 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她难道就不怕郑茂真回到朝堂,同为郑家人,在朝堂上对付她吗? 还是她心气高傲,仗着一身本事,压根不惧任何人? 太皇太后见虞花凌替郑茂真说话,想起她刚入朝时,提起郑茂真,她说见过,郑茂真为人清正,她本来还在权衡斟酌,如今见她在朝堂上这般表态,没给她再斟酌的时间,她心下虽然觉得让郑茂真入朝任职中书令,不该如此草率答应,好不容易弄下去一个郑义,再回朝一个郑茂真,难道这中书令的位置,就该郑家人轮流坐不成?但虞花凌在这个关头都开口了,她若驳斥,是不是不想大魏朝堂吸纳人才?而且论分量,郑茂真的声望,也的确当得中书令一职。 李安玉见太皇太后没出声,拱手,“臣附议县主所言,既然郑中书教子无方,自愿辞去中书令一职,此职甚重,不该空置,郑中书举荐山长郑茂真,确实当得此任。” 柳源疏虽然不愿意郑家再崛起,但也知道,有山长郑茂真一支在,便不可能彻底踩死荥阳郑氏,尤其郑义这个老东西,竟然知晓进退,跟自家堂弟较劲了一辈子,到老了,自己斗不过虞花凌了,长子长孙完蛋了,竟然突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开了,甘愿退下中书令一职自保,请郑茂真入朝,重新支撑起荥阳郑氏。 不得不说,他这一手算盘,在这个时候,打的是真好。 他也开口:“郑山长若是愿意出山,自然好,但就怕太皇太后派人亲自去请,郑山长在野惯了,也不愿意出山。” 言外之意,怕是不乐意替你郑义,回来收拾荥阳郑氏的烂摊子。 “此事就不劳柳仆射费心了。我自会书信一封,劝说堂弟。”郑义道:“为国尽忠,为社稷尽责,为百姓谋福,是堂弟年少时所言,多年来,他居于南麓,也的确做到了。大魏书院上百座,有三成学子出自麓山书院。陛下和太皇太后为社稷去请,他定会同意的。” 崔灼出声,“陛下和太皇太后,不妨派人去试试。郑梁入朝,郑山长兴许愿意陪长孙一起,归京入朝。” 崔奇看了崔灼一眼,心里有些不赞同他附议,他与柳源疏的一个意思,既然将郑家踩下去,就不想让他再立起来。但这个儿子显然不了解他的心思。 还有,虞花凌是怎么回事儿?竟然帮着郑家人?郑茂真再正直,也是郑家人。真是不明白她了。 元宏开口:“皇祖母,朕久闻郑山长盛名,若他能入朝,的确是好事一桩。” 太皇太后心里叹气,“好,郑中书,哀家准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下辈子你我做姐妹 元沐没想到,虞花凌提前并未知会太皇太后,便在朝堂上,一并提起了东阳王刺杀李安玉一案,且还当朝提出要废黜东阳王世袭爵位,将东阳王贬为庶民。 他与其母东阳王妃昨日一番暗中的思量和想私下里找万良的计较,在虞花凌毫无预兆的当朝状告下,一时全无用武之地。 他惊的失措,立即传讯回府。 东阳王妃收到儿子消息时,太皇太后派来请东阳王上朝的人已在路上。 她腾地站起身,对身边伺候的嬷嬷说:“春秀,带上东西,走。” 春秀一把握住东阳王妃的手,眼神坚定,“小姐,您交给我,别脏了您的手。” 东阳王妃脸色一变,“春秀你……” 春秀肯定地说:“小姐,奴婢一条贱命,多亏小姐年少时相救,才在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您这些年待奴婢的好,胜过奴婢的亲生父母,奴婢跟着您,穿好衣,吃好食,奴婢三生有幸伺候您,如今也到了奴婢为您赴汤蹈火的时候了。” “不要春秀,我自己来。”东阳王妃摇头。 春秀拿出一根绳子,捆住东阳王妃的手,一边捆,一边流着泪说:“小姐,您听话,奴婢活够了,但您这一生,未嫁良人,不曾舒心地活过,世子孝顺,您膝下还有尚在年少的幼子,以及未被您择选出良婿的小姐,这个王府还需要您,您的儿女还需要您。而奴婢的命是小姐您给的,奴婢也只小姐您一个亲人,奴婢一死百了,先一步去九泉下等着小姐,有朝一日,小姐寿终正寝,你我便能团聚,下辈子奴婢还伺候您……” “不,春秀,我已想好了,我来……” “小姐,奴婢求求您,您就听奴婢的吧!”春秀将东阳王妃用绳子捆在椅子上,眼泪糊了满脸,“奴婢孤身一人,谋害王爷,顶多是以下犯上,奴大欺主,身死罪消,但您不同,您得为世子、公子和小姐考虑啊。” 东阳王妃停止了挣扎,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都怪我,我该早些动手的,可以无声无息让他去死,却总狠不下心,拖到今日,害了你……” 春秀摇头,绑好东阳王妃后,抱了抱她,“小姐,下辈子奴婢还伺候您……” “不,下辈子你我做姐妹。” “好,下辈子奴婢跟小姐做姐妹。”春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关好房门,走了出去,到外面后,沉着脸对门外的人说了句,“王妃今日乏了,不见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许打扰王妃休息。” 院中伺候的人齐齐应是。 春秀是王妃最信任的陪嫁,为了一直在王妃身边伺候,她一直云英未嫁,可以说,恩威等同于王妃。 吩咐完,春秀端着参汤,去见东阳王。 东阳王此时已得了朝堂上的消息,他怒火攻心,“好一个虞花凌!” 他破口大骂:“这个小贱人!” 他派出的四名死士,果然都被她活捉了,不止如此,还撬开了四个死士的嘴,他十分后悔,昨夜就不该存有侥幸,觉得他培养的死士即便被捉住活口,也不会开口,没想到,虞花凌竟然有本事让他们开口。 他吩咐,“来人,给本王更衣。” 伺候的人上前。 春秀提着食盒,来到东阳王的院子,一路顺畅地进了东阳王的屋子,她放下食盒,端出一碗参汤,对东阳王说:“王爷,小厨房熬的参汤,王妃吩咐奴婢端来,让您趁热喝掉,也好有力气应付朝堂上的事儿。” 东阳王看了春秀一眼,“王妃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儿?” 春秀点头,“王妃说,无论如何,她与王爷一体。王爷千万不能倒下,否则王妃与世子、公子、小姐,以及这么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全都仰仗王爷您的。” 东阳王脸色好看了些,“她心里清楚就好。” 他吩咐,“扶本王起来。” 春秀点头,一手扶起东阳王,一手端着参汤,“奴婢喂您?” 东阳王讶异地看着她,“以往你不是跟你家王妃一样,不给本王好脸色的吗?” 春秀叹气,“王爷,整个王府的人,都需要仰仗您。” 这话听在东阳王的耳里的意思就是,快喝吧!喝完了,好有力气起来战斗,您可不能倒下,您倒下,我们就全完了。为了王府,为了我们,我今日也得伺候您一回。 东阳王哼了一声,“你们知道就好。” 春秀端着汤碗,用勺子舀了参汤,喂进东阳王的嘴里。 东阳王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王妃身边的第一陪嫁的伺候,按理说,王妃的心腹陪嫁,在王妃嫁入王府后,是要给他做通房侍妾的,但这个春秀不愿,王妃也不愿,所以,这么多年,姑娘熬成嬷嬷,这个春秀跟自家王妃一样,仗着王妃撑腰,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如今可算是明白这个王府,谁是天了。 一碗参汤喂完,春秀利落地放下勺子,站起身,对东阳王说:“王爷,奴婢一直不明白,我家小姐那么好,哪一点不如熹太妃?您为了熹太妃,将王府置于险地,您若是知道,您会因此而死,您后不后悔?” “死?”东阳王嗤笑,“死个屁,谁敢让本王死?本王是唯一一个仅存的文成帝兄弟,刺杀一个李安玉,即便证据确凿,本王也死不了。” “王爷可真是自信。”春秀木着脸看着东阳王,等着看他药效发作,“但您刺杀天子少师,在早朝上,被明熙县主和太皇太后按死了您阻碍陛下求学进益,阻碍大魏社稷之罪,这样大的帽子,您又如何摘下呢?” “刺杀一个李安玉,便犯了了不得的大罪了?简直笑话。”东阳王不当回事儿地说:“他被封这个天子少师,本王不承认。” “郑中书对付明熙县主的下场,王爷已经知道了吧?”春秀道:“王爷还以为,您做出这样的事儿,还能让整个东阳王府不被您牵连吗?不可能的。” 东阳王刚要说本王不怕,忽然一阵钻心的疼,他顿时变了脸,“本王的心口,怎么这么疼……” 第二百二十六章 毒杀 东阳王一时疼的说不出话来,如万蚁噬心,从心口处,短时间便迅速地蔓延全身似乎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浑身颤抖,捂着心口,喊,“快,快给本王喊太医……” 一旁伺候的人也发现了不对,立即上前,“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又赶紧喊:“来人,快来人,快去请太医……” 春秀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一堆伺候的人从外面冲进来,围着东阳王,慌慌张张地喊着请太医。 “这是怎么回事儿?王爷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东阳王的心腹管事厉喝。 此时,东阳王似乎反应了过来,白着脸,从围着他的一堆人的缝隙中,看到春秀木着一张脸,他伸手指着春秀,“你、是你……” 管事酉金震惊地看向春秀,“春秀姑姑,你对王爷做了什么?” “汤,是汤……汤里有毒……”东阳王声音破碎。 酉金面色大变,“春秀姑姑,你给王爷下毒?为什么?” “是,是我在王爷的汤里下了鹤顶红。”春秀冷眼看着东阳王和围着东阳王伺候的人,对上他们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她一字一句道:“王爷派人刺杀李少师,太皇太后震怒,要请王爷上朝问罪,要废黜东阳王府世袭王爵,将王爷贬为庶民。昔有陇西李氏刺杀明熙县主,畏罪自戕,免于京城李家一门重罪。今日我为了王妃,为了世子,为了王妃膝下的公子小姐,为整个东阳王府,也犯一回大逆不道,请王爷畏罪自戕,罪是王爷犯下的,就请王爷为了东阳王府去死吧!” 酉金痛心不已,“春秀姑姑,你糊涂啊,如今事情未有定论,王爷兴许不至于……” “等有定论,被定罪,就晚了。”春秀从袖中拿出一颗毒药,扔进嘴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尔等作证,谋害王爷,乃我一人所为,告知世子,与王妃和府中其他人都无关,我愿服毒自尽。” “春秀姑姑!”掌事的又气又恨。 春秀给自己准备的毒药发作的更快,嘴角流血,缓缓倒在了地上,“酉金,若想保住王府,务必请世子对外说,是王爷畏罪自戕……” 说完最后一句话,春秀闭上了眼睛,气绝而亡。 而东阳王,已说不出话来,大口大口吐血。 酉金六神无主,“王爷、王爷……” 东阳王没想到,他以为自己能寿终正寝,却最终落得个被奴婢毒杀的下场,他心里恨极,恨不得将春秀碎尸万段,但是他如今头脑昏沉,口吐鲜血,已没多少力气。 他抖着手,抓住酉金的手,说:“熹太妃,本王要见熹太妃……” 酉金快哭了,“王爷,都到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熹太妃?您……奴才去喊王妃……” “不、本王要见熹太妃……” 酉金只能吩咐,“来人,去、去宫里……” “不准。”元沐急匆匆赶回来,便看到了东阳王的屋子内乱做一团,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春秀姑姑,倒在了地上,已气绝,而他的好父王,一边吐血,一边喊着要见熹太妃。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人都要死了,不该先想看太医吗?或者是他的妻子儿女,竟然是临死前最想见的人是宫里的那个让他惦记了一辈子的女人。 这样的话,让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觉得,整个东阳王府围着父王转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一个笑话。 酉金见元沐赶回来了,如见救星,“世子!” “先把府医请来,太医怕是来不及了。”元沐吩咐酉金,“你都出去。” 酉金看东阳王这个样子,也知道这毒剧烈,他红着眼睛点头,带着人出去,同时急声吩咐,“去喊府医。” 又吩咐,“快,也去喊王妃,就说出大事儿了。” 人都退下去后,元沐来到床前,看着东阳王大口大口地吐血,人已经要昏厥了,却还念着说要见熹太妃。 元沐闭了闭眼,喊了一声,“父王。” “沐儿,我要见熹太妃……” 元沐咬着牙点头,“好,父王放心,儿子会让您见到熹太妃的。” 九泉之下。 东阳王见元沐答应,喘着粗气说:“是你母亲,你母亲的陪嫁春秀,她要毒杀……毒杀我……是你母亲,定然是你母亲指使……” 元沐掏出帕子,为他擦嘴角的血,“父王,您是想让我母妃,为您陪葬吗?” 东阳王扣住他的手,“对,本王若死,让她陪葬。” 元沐任由他用力地扣住他的手,平静地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父王,您放心。” 放心,我绝不会让母妃给您陪葬。 您不是喜欢熹太妃吗?作为儿子,我会送熹太妃下去陪您。 府医来的很快,跑丢了一只鞋,冲进房间后,直奔东阳王床前,看着床前已被东阳王吐了一大摊血,他脸白手抖,去给东阳王把脉。 片刻后,他面若死灰,“世、世子,王爷服用的是剧毒鹤顶红,如今已毒发心脉,遍布全身,没、没救了……” 元沐早已料到,他握住东阳王的手,“父王,您可还有遗言?” 东阳王眼神已涣散,张了张嘴,“虞花凌……杀……报仇……” 元沐看着他,“父王,是郑义怂恿的您,否则您伤势未愈,不至于对李安玉动手,惹了明熙县主……” “对、郑、郑义……” 元沐道:“父王,趁着还有时间,您留一封血书吧!就算为了儿子,为了整个东阳王府,您留一封血书认罪,儿子为您报仇……” 东阳王点头,“好,血书,本王留血书……” 元沐扯下东阳王一截袖子,铺开,扶起东阳王,“写郑义派人刺杀冯畅,怂恿您刺杀李安玉,一举两得。您自知有罪,今认罪,请太皇太后宽恕,身死罪消……” 东阳王抖着手,压根写不了字,眼前也已模糊,但元沐握着他的手指,沾了他吐出的血,一字一字地写在从他身上扯下的袖子上。 鲜红的字,书写在浅色的衣袖布料上,鲜红的醒目,触目惊心。 酉金与府医心胆俱颤地看着。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二十七章 悲痛欲绝 一封血书写完,东阳王也已气绝。 元沐松开东阳王的手,伸手盖在东阳王的眼睛上,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父王,您这一生,从年少时,便念着宫里的那个女人,到死,最想见的人,仍旧是她。您放心,答应让您见到他,儿子定会让您见到她。” 说完,他对酉金和府医道:“这一封血书,乃我父王亲笔所写,你们都看到了?” 酉金虽然是近身伺候东阳王的心腹管事,但他不同于春秀是王妃的陪嫁,一直未嫁,他已娶妻生子,妻子是厨房管事,儿子在世子身边伺候,全家都是东阳王府的奴才。 他虽跟王爷感情深厚,但也不及全家老小亲,王爷已是,以后这王府的主子就是世子。能不能渡过这一关,就看世子握着王爷亲笔写的这封血书了。 他哭着跪在地上,“奴才亲眼看到,奴才作证,这血书是王爷临终所写。” 府医也上有老下有小,跪在地上,“是,小人也作证,这血书是王爷临终所写。” 元沐点头,“宫里来请父王的人马上就到了,让人将宫里的人请来这里。” 酉金应是。 府医提醒,“世子,这血里带毒,您赶紧擦一擦手吧?” 元沐掏出帕子,擦干净手,然后躲开血迹,跪在地上,哀声痛哭起来,“父王……” 随着他一哭,屋内屋外的人顿时跪了一地,也齐齐哭了起来。 酉金吩咐的人跑到王妃的院子,听闻春秀姑姑下毒谋害王爷,院中伺候的人大惊,冲进屋子里禀告王妃,打开房门一看,王妃被绑在了椅子上,哭的泪流满面,伺候的人大惊失色,齐齐给王妃解绑,这才知道,春秀姑姑做了多么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事儿,竟然绑了王妃,独身一人去以给王爷以送汤的名义下毒谋害了王爷。 东阳王妃被人扶着站起身,听说前院出了大事儿了,她眼泪止不住,“春秀呢?春秀怎么样了?” 伺候的人说:“据说春秀姑姑毒杀王爷后,服毒自尽了。” 东阳王妃眼前一黑。 “王妃,王妃您挺住啊。”伺候的人大喊,“您得过去主持大局。” “世子呢?”东阳王妃任由人扶着往外走,“快派人去知会世子。” “世子已回来了,赶去了王爷的院子。”有人说。 东阳王妃听闻元沐赶回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旧着急,“快,扶我过去。” 随着东阳王妃赶到东阳王的院子,宫里派人请王爷入朝的人也已到了东阳王府,进了东阳王的院子。 远远便听到,东阳王府哭声一片,黄真带着宫里来的人面面相觑。 见到东阳王妃由人扶着急急走来,黄真拱手见礼,“王妃,这府中发生了何事?” 东阳王妃哭红了眼睛,“我也不知,我那贴身婢女春秀,来给王爷送参汤,听说出事儿了。” 黄真怀疑,一个婢女出事儿了,没道理全府哭成一片,这好像是东阳王出事儿了。 他也顾不得多问:“咱家奉陛下和太皇太后之命,来请王爷上朝议事。” 东阳王妃胡乱地点头,“公公先进去见到王爷再说吧!” 黄真颔首。 两拨人一起匆匆进了东阳王的院子,又快步进了东阳王的屋子。 入眼处,春秀倒在地上,东阳王躺在床上,世子元沐与伺候的人跪了一地,床上床下都是血迹,大家都在哭。 尤其是世子元沐,哭的悲痛欲绝。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王爷他……他……”黄真也惊了,心想东阳王死了?真死了?一个惊马受伤,不至于吧?不是说伤势不重吗?怎么人就死了? 不会是假死吧? 他第一时间就怀疑。 不赖他心有怀疑,实在是今日早朝上,刚闹出明熙县主状告东阳王刺杀李少师,太皇太后请东阳王上朝问罪的事儿,这转眼,东阳王便死了。 这死的也太突然了,太凑巧了。 “王爷……死了?”东阳王妃似乎被惊住,她口中喊的是王爷,但第一时间奔向的却是躺在地上的春秀,她蹲下身,一把将她保住,哭道:“春秀,春秀……” “世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儿?”黄真虽然知道东阳王与王妃感情不合,但也没想到,王妃看到王爷出事儿,第一时间奔向的是地上的一个老嬷嬷。 元沐回头,看到黄真带着宫里的人,他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悲痛地说:“黄公公,我父王他……他畏罪服毒了……” 黄真惊住,“这、这、王爷怎么会……” 他心想,不至于,东阳王真不至于。 虽然自古以来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则实施起来,却是不可能的,天子永远是天子,庶民就是庶民,绝对不可能同罪。 以东阳王在宗室的地位,刺杀被拿住了活口,证人证词证据确凿,也顶多就是手里没了权利,东阳王府再不会是宗室里的一支独大,损失重大而已,但不会要命。明熙县主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说要他命。 而且,东阳王府与陇西李氏不同,李公推了两个嫡子出来顶罪,是为了保住京城李府所有人,免于被流放出京,毕竟那一场城外的刺杀,实在太大了。 换成东阳王,派四个死士刺杀李少师,这罪名说大不大,明熙县主虽然给扣了一顶大帽子,但还没落实,就算以明熙县主的战斗力,会咬死东阳王危害帝王进益和大魏社稷,但自有宗室的一众人等为东阳王说情脱罪,废黜王爷王爵不太可能,最坏的结果也就将王爷遣送离京,送回封地,罢免如今手中的实权。 总之,不至于让东阳王害怕的自杀了。 元沐红肿着泪眼悲痛道:“是春秀姑姑,听闻了朝堂上的事情,得知父王派人刺杀李少师,她怕父王牵累王府,私自绑了母妃,提了参汤,来劝说父王喝下。父王偏偏喝了……” 黄真闻言看向被东阳王妃抱着哭的春秀,果然,东阳王妃露出的手腕上,有明显的青紫勒痕。他一时也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到底是做戏,还是真如元沐所说。只能问:“可派人请太医了?” “已去了,但春秀姑姑给父王准备的是鹤顶红,计量大,府医赶到时,父王已毒入肺腑。”元沐红着眼睛道:“我赶回来时,也只来得及见父王一面,父王临终留了血书,公公稍等,待我为父王整理衣冠,再随您入朝奏禀陛下和太皇太后。” 黄真只能说:“好,这、不急,世子先为王爷,整理衣冠吧!奴才派人去催催太医。” 他退出了东阳王的卧室,吩咐人去请太医,同时也吩咐人去请仵作。 东阳王到底是假死做戏,还是真死了,是怎么死的,这事儿还是得先摸清,再回宫禀告陛下和太皇太后。 毕竟,王爷薨了,可是大事儿。 第二百二十八章 死因 闻太医带了两名太医院的太医,匆匆赶到东阳王府,看过东阳王后,闻太医也心惊不已。 看着东阳王早已气绝的脸,他对黄真说:“是鹤顶红,王爷已气绝半个时辰。” 仵作来的也很快,验尸后,对黄真说:“王爷的确是服毒,没有其他被谋害的痕迹。” 黄真心想,难道东阳王是真的豁得出去?听了一个老奴婢的劝说,竟然真的为了保住王爵,保住整个东阳王府,自己以死谢罪了? 一个宗室里德高望重的老王爷,不至于给一个年轻的未及弱冠的天子少师这般谢罪吧? 难道怕明熙县主,怕到了这个程度? 若是真的怕,何必派人去杀李少师? 他拿着东阳王临终留的血书看,看到了郑义刺杀冯畅,又怂恿刺杀李安玉一行字,心想,这里面有郑中书的手笔就说得过去了,难道是郑中书眼看大势已去,怕再多一重罪,所以,想提前堵了东阳王的嘴,按下此事,但没想到,东阳王大约恼恨了郑义害他,服毒前,临终写下血书,还是把这事儿给他抖落了出来。 他将血书递给元沐,“世子,随咱家上朝吧!如今陛下和太皇太后以及诸位大人还在朝堂上等着王爷呢,既然王爷已去不了,的确得您去一趟。” 元沐点头。 他走到东阳王妃身边,又痛又无奈地说了句,“母妃,人死不能复生,您保重身体,父王虽然去了,但儿子还需要您。” 东阳王妃哭着点头,“沐儿,你只管去,代父向陛下和太皇太后请罪,府中有母妃。” 元沐颔首。 在入宫的马车上,黄真看着元沐,低声说:“世子,奴才离宫前,干爹让奴才请王妃放心,王爷刺杀李少师事情败露,此事虽然棘手,但干爹会尽量在早朝后周旋,尽力保住王妃与您的,昔年王妃的救命之恩,干爹一直没忘,没想到,奴才来到王府后,才得知王爷服毒了。” 他叹气,“世子,您实话告诉奴才,王爷到底是自己服毒,还是被毒杀的?您方才对外的说辞,不是奴才不信,是拿出去说,谁都不会信,王爷会因为一个嬷嬷的劝说,就自己畏罪自杀了。这套说法,存有疑点,一旦细究,王爷之死,经不起查啊。” 元沐看着黄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开口说:“是春秀姑姑。为了母妃,为了我,为了整个东阳王府,绑了母妃,借着给父王送汤的名义,毒杀了父王。父王在喝下毒汤时,不知汤中有毒。喝下后,得知自己中毒后,已为时已晚,我赶回府时,也为时已晚,只能劝说父王,临终写下血书。” “原来是这样。”黄真心想,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他道:“世子方才那套说辞,难道是为了给那个嬷嬷留一具全尸?否则,世子无需隐瞒。” “是,毒杀王爷,实乃大罪,挫骨扬灰,都不为过。但春秀姑姑,是母妃的陪嫁,与母妃情同姐妹,也是自小看着我等长大,说句不怕公公笑话的话,春秀姑姑对我等,比父王对我们还要上心几分,在我们的心里,她不是奴婢。”元沐又痛又讽笑,“公公您是太皇太后的人,说句不怕被您知道的话,我父王到临死,竟然最想见的人是熹太妃……” 黄真沉默了,这东阳王对熹太妃,可真是用情至深呐。 他叹气,“世子节哀。” 元沐请求,“还请公公派人提前给万公公传句话,我可以将父王的死因,如实禀告陛下与太皇太后,但此事,不宜在朝堂上,父王虽乃我生父,但春秀姑姑也是看着我长大,我想请求陛下和太皇太后一个恩典,私下里给她留一个全尸。” 黄真点头,“好,奴才这就派人提前一步回宫,去跟万公公通个口信。今日的早朝也够久的了,朝臣们站怕是都站累了,既然王爷已死,今日的早朝不若提前结束吧!” 他说完,叫来一个信服小太监,耳语一番,小太监连连点头,然后骑马先一步回了皇宫。 万良收到朱奉的传信时,整个人都惊了,他消化了一下后,走到太皇太后身边,对太皇太后耳语了一番。 太皇太后听完,整个人也睁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东阳王就这么被一个老奴婢给毒死了?死前还写了一封认罪血书?如今东阳王世子元沐正带着血书入宫?元沐想求一个恩典,不想将东阳王的死因放大在朝堂上,只是为了一个老奴婢? 真是…… 真是让她也重新认识了东阳王府。 她斟酌片刻,没同意私下了结这事儿,不过是一个老奴婢,她到时候赐个全尸就是了,她对万良道:“你让元沐,照常上殿,如实说。” 万良耳语,“太皇太后,东阳王妃以前对奴才有恩,这世子所求……” “哀家答应他就是了,不过留一个奴婢的全尸而已。”太皇太后不在意,东阳王死了,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儿,省得这东阳王这些年上蹿下跳,总看她不顺眼,给她找麻烦,如今死了正好。 万良点头,“是。” 他派人传了口信出去,在黄真带着元沐踏入金銮殿前,便得了口信。 元沐心中有了底,拿着血书,踏入金銮殿,跪在正中的位置,“陛下、太皇太后,父王薨了,无法上殿,留有血书一封,请陛下和太皇太后过目。” 黄真跟着上殿,接了血书,在一旁补充说明了东阳王的死因,同时表明,已请太医院的闻太医看过,也请了仵作验尸,东阳王确实死于鹤顶红。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朱奉走下高台,将血书从黄真手中接过,递给皇帝过目。 皇帝看的心惊肉跳,险些坐不稳,递给太皇太后,“皇祖母,您看。” 太皇太后接过血书,看到上面鲜红的内容,尤其是事关郑义一行字,顿时大怒,“郑义,派人刺杀屯骑校尉冯畅的人竟然是你。”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足为谋 郑义是真没想到,东阳王就这么死了,且死前还留下一封血书,指认是他派人刺杀冯畅。 他不可能承认,摇头否认,“太皇太后,这是污蔑。” 他瞪向元沐,“世子,王爷临终前,可留下证据,能证明是我派人刺杀冯畅?” 元沐摇头,“不曾,只不过是我亲眼看着父王临终前留下的血书,府中伺候在父王跟前的人皆可作证。” 在元沐的心里,若没有郑义撺掇鼓动,他父王不可能派人趁着虞花凌试探柳钧之际去刺杀李安玉,若没有刺杀,就不可能被虞花凌抓住活口,从死士嘴里审问出主使,进而闹上朝堂,虞花凌也不可能对付东阳王府,而春秀姑姑,便不会毒杀父王,更不会自己赴死。 这笔账,他只能先找郑义算一算。 郑义道:“说到底,没有证据,是王爷的片面之言,不足为证。” 太皇太后怒道:“郑义,你的意思是,东阳王临死前,不冤枉别人,却要冤枉你,往你身上泼脏水,陷害你吗?他为什么?” 郑义咬牙道:“他一直对当年熹太妃入宫之事,因我而起,耿耿于怀。死前也要污蔑于我,让太皇太后对我失去信重,但他大约不知,我已辞官。” 他重重强调,他今日已辞官,卸下中书令一职。 太皇太后一噎。 是啊,郑义已主动卸去中书令一职,虽然他的长子贩卖私盐,依照大魏律例,罪行极大,但只要郑义将自己摘的干净,从未插手此事,以郑家的根基,他若不主动辞官,哪怕他的长孙被罢官,长子完了,也没法将他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拉下来。 如今他自己识趣,她是不是也不该过多追究,将人给逼急了?毕竟,冯畅被救回来了。 狗急都能跳墙,人若是被逼急了,指不定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尤其,今日在这朝堂上,爆出的好几桩事情,都对她对朝局有利。太皇太后觉得应该见好就收。 她看向虞花凌,又看向跪在殿中的元沐,缓缓开口:“刺杀李少师一事,证人证词皆说明证据确凿,确实东阳王乃幕后主使,但如今王爷为自己所做出的有损陛下,有损大魏国体之事,深表忏悔,已以死谢罪。既然千金贵体已薨,哀家觉得,便不予追究了吧?李少师、明熙县主,你们说呢?” 虞花凌不说话。 李安玉平声开口:“臣无异议。” 既然东阳王已死,再让东阳王府另外付出代价,便过了。 太皇太后见李安玉赞同,缓和了语气,又道:“至于东阳王临终血书,指认郑义刺杀冯畅一案,目前确实证据不足。此案尚待查明,哀家以为,如今多说无益。不如令刑部、大理寺查明,再做定论。” 她看向皇帝,“陛下以为如何?” “听皇祖母的。” 太皇太后颔首,“既然如此,今日便退朝吧!东阳王虽晚节糊涂,但这一生为大魏社稷,也是劳苦功高,稍后陛下你亲去东阳王府,吊唁一番,送王爷一程。” “是,皇祖母。” 内侍高喝,“退朝!” 今日拖到快晌午的早朝总算落下帷幕。 皇帝与太皇太后离开朝堂,群臣们三三两两散去。 郑义一步步走出金銮殿,独自一人,拉出长长的脚步声,缓且闷。 郭远在无人处,等着郑义,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叹了口气,“郑义,这就认输了?不像你啊。你与郑茂真较劲了一辈子,到老了,就这么承认自己不如他?” “是不如,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郑义停住脚步,看着郭远,“老了就是老了,不服输不认输又能如何?你也看见了,在朝堂上,我斗不过那个小丫头。再折腾下去,荥阳郑氏都得砸我手里。” “所以,你就这么退了?当真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郑义无奈,“长孙不争气也就罢了,长子也不争气,竟然让柳源疏拿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如今不比以前,哪怕我豁出去老脸,也保不住他,没准还将整个郑家搭进去,不如退一步,只要我退了,太皇太后便会轻判,而我那堂弟郑茂真接替我的位置,还能让荥阳郑氏继续立得住。” “你这么想的开,倒让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郭远的确觉得郑义干脆辞官一事,是今日最大的意料之外。 “今日这一连串的事儿,若是我再想不开看不明白,郑家就要毁我手里了。”郑义虽然心头堵得慌,但也觉得轻松不少,“总不能跟东阳王似的,说死就死了吧?还是被一个老奴婢杀死的,简直可笑。” 他一直都觉得,东阳王不足为谋,果然,不足为谋,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日事情败露后,就被毒杀了。临死前,还给他整了一出血书指认,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也是,东阳王就这么死了,确实可笑。”郭远也唏嘘。 他们都清楚,东阳王虽说是被一个老奴婢毒杀,但实则是东阳王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东阳王府的弃子。东阳王妃与东阳王一直不和,世子元沐与东阳王一直不亲。依照今日虞花凌在朝堂上的气势以及对东阳王指控的罪名,再加上太皇太后厌恶东阳王许久,定然不会将刺杀李安玉之事轻拿轻放,如此一来,只有东阳王死了,才能一了百了,不予追究,东阳王府才能继续保住爵位,死一个东阳王和一个老奴婢,免除了整个东阳王府被牵连,是东阳王府赚了。 郭远看着郑义,“听说东阳王死前还惦记着熹太妃,老郑啊,不要小看内宅女人手段,也不要觉得虎崽子不吞父,你如今没了官职,可要小心,别也让自己跟东阳王一样,连死都是个笑话。” 郑义摆手,“我若是对那个女人有情,当初她就不会入宫为妃。我荥阳郑氏的门庭,可比宫廷难进。也就东阳王,长了颗痴情的猪脑袋罢了。别拿我跟他比。” 郭远哈哈大笑,“这才是你嘛,刚刚见你步履蹒跚,有气无力的死样子,我还真怕你走着走着,就死在这出宫的路上了。那你可就惹人笑话了。” 郑义嗤笑,“绝不会。你有一天死了,我都会好好活着。” 郭远也嗤笑,“你这把老骨头,可不如我结实,别说大话。” ? ?亲爱的们抱歉,年前年后忙疯了,传昨天的章节出了错,漏传了一章昨天的,传了一章今天的。亲爱的们看到重复两章的,前面刷新27.28章,今天29.30,按照顺序出来不一样的,就对了。抱歉抱歉,辛苦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么么。 第二百三十章 京兆府尹和屯骑校尉 虞花凌跟着太皇太后来到紫极殿。 太皇太后落座后,看着她,“县主有功,说吧,你要什么赏?只要哀家有的,都给你。” “您是指昨日屯骑校尉冯畅没帮上臣,让臣只能自食其力?还是指今日郑中书卸任中书令一职辞官告老?还是指东阳王之死?” “都有。”太皇太后心里明白,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情,若没有虞花凌推动,郑义不可能卸任中书令一职,东阳王也不可能死。 虞花凌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说:“臣要京兆尹府尹之位,另外,五营校尉中最出众的冯家子孙冯畅,这么轻易就遭了暗算,臣觉得,是否因为五营校尉都是冯家人,自家人没有竞争,不能居安思危,才导致太过懈怠懒散?所以,屯骑校尉臣也要了。” “你是给卢家人要?”太皇太后挑眉。 虞花凌点头。 太皇太后看着她,“京兆尹府尹一职,哀家可以给你,有你试探柳钧一事,按住了柳家,只要柳源疏不闹腾,想必朝中不会有人反对。但屯骑校尉你竟也要,从哀家的娘家手里抢,你就不怕得罪了我那兄长?” “冯畅遭受刺杀不假,但也是他失职在先,没能完成太皇太后交待的任务,且险些丢了一条命,还要人施救。如今重伤加中毒,他那个伤势,没有三个月,怕是好不全。难道屯骑校尉一直空着无人掌管?”虞花凌看着太皇太后,“本该是他配合我,却全程都要我自己出力,难道太皇太后不该补偿我?” “若你要,哀家无二话,但你是给卢家要。”太皇太后不想给。 “如今的卢家听我的。”虞花凌提醒,“太皇太后,臣是您的人,若是冯家得用,您也不会招揽臣,五营校尉悉数攥在冯家手里,但却没发挥应有的作用。自从文成皇帝驾崩后,您有多辛苦,不必臣说。臣没被您招揽入朝前,朝中局势如何,您有多难,也不必臣说。给臣一个屯骑校尉,冯家还有四营校尉。” “你确保你与哀家一条心?”太皇太后有点儿被说动,她的娘家的确不太顶用,她的兄长也平庸不堪大用。没落之家再兴起,没那么容易,二十年里,也没能坐大。 “太皇太后,臣与您可是有交易的,臣向您讨要了李安玉,也将自己卖给了您。正所谓吃水还不忘挖井人。臣受您招揽,如何会不与您一条心?”虞花凌反问。 “哀家不是说现在,是将来。”太皇太后看着她,“将来陛下亲政,若哀家与陛下意见相左,你可还会向着哀家?哀家看你对陛下,很有辅佐之心。就拿今日你同意郑义所请,令郑茂真入朝担任中书令一职来说,此举对陛下有利。但对哀家,未必有利。听闻郑茂真是一个十分正值之人,你怎知他若真入朝,有朝一日不会对哀家说出牝鸡司晨的话?若依哀家的意思,郑家倒下去,才是哀家最想看到的。” “太皇太后,倒下一个郑家不难,但为大魏朝局招揽一个大才之人却难。”虞花凌端着茶盏轻晃,“郑茂真不屑与郑义争,所以,无论郑义如何与他计较比较暗中较劲,郑茂真都不以为然,他人在麓山书院,却声明响彻大魏,当世大儒,舍他其谁?这样的大才之人,若是真想入朝,岂是郑义能压住的?他只不过一直不接受朝堂招揽,不想入朝而已。但如今,正是一个招他入朝的机会。郑家需要他入朝,定会不遗余力,千方百计劝说他,而您又展现出求贤若渴,为大魏社稷招揽人才之心,一旦郑茂真同意入朝,对您来说,比倒下一个郑家,要更为有利。” “怎么说?”太皇太后想不到自己的利处。 “当世大儒入朝,此一举,便会重振大魏官场。而太皇太后您,不拘一格,用人唯贤的名声传出去,也会增加您的信誉与声望。”虞花凌道:“对比您的信誉和声望,一个郑家算什么?” “话虽然这么说,但到底最有利的,是陛下。” “您难道不希望陛下做一个明君?有贤臣辅佐?您难道不希望您也一样因为任人唯贤,而千古留名?”虞花凌反问:“太皇太后,陛下是您一手教养长大,难道您不相信自己?会觉得有朝一日,您的想法,会与陛下背道而驰?陛下与您多年的祖孙情,会因为政局利益而在将来消耗殆尽拔刀相向?从而担心臣,会因为向着陛下,不向着您?” “将来的事情哪里说得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若凡事都往坏的方向想,那便没有可亲可信之人,不必前行,只会裹足不前了。”虞花凌放下茶盏,认真道:“太皇太后,陛下尚且年少,距离能亲政还早,如今您才是大魏江山的当权者,您临朝听政,招揽李安玉入朝的人是您,招揽臣入朝的人也是您,招揽云珩、崔灼、郑梁、郑茂真入朝的人也是您,大魏的史书会记下您所作所为的每一笔,这是不争的事实。” 太皇太后坐直身子,“继续说。” 虞花凌又道:“身为大魏江山的掌权者,不仅要有大格局,也要有海纳百川的大气量和大肚量。治国,不是制衡,您学的是帝王权术,但治国之策才是让大魏江山长久的大计。一人治不了国,若想史志清明,朝中需要的不是玩弄权术只会为家族汲汲营营之辈,需要的是于江山社稷的可用之才,栋梁之才。” “但你为卢家人谋官,难道不是为家族汲汲营营?”太皇太后看着虞花凌,“你自己听听,你这话不矛盾吗?” 虞花凌笑,“是有些矛盾,但如今的朝局,世家盘踞,不就如此吗?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我师父曾教过我,世道如此,能改变就改变,改变不了的,就要遵循。臣不敢说卢家子弟一定强过冯氏子弟,但最起码,有臣在一日,范阳卢氏不会成为您的威胁,只会是您的助力。您若是选择一直相信臣,臣与卢家就是您的人,您若是不相信臣,臣现在也证明不了将来的事儿。” “好,哀家都答应你,京兆府尹许你了,屯骑校尉一职也给你。”太皇太后一锤定音,“同是女子,哀家信你。” ? ?亲爱的们抱歉,年前年后忙疯了,传昨天的章节出了错,漏传了一章昨天的,传了一章今天的。亲爱们看到重复两章的,前面刷新27.28章,今天29.30,按照顺序出来不一样的,就对了。抱歉抱歉,辛苦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么么。 第二百三十一章 讨好 京兆府尹与屯骑校尉到手,今日虞花凌的目的已达到。 “你是从京中卢家子弟里选,还是从范阳招人入京?”太皇太后琢磨着自己对范阳卢氏族中子弟了解不多,但对京城卢家还算了解,除了卢慕,压根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若你能请得动卢公入京,中书令一职给卢公,哀家更能放心些。” 虞花凌果断摇头,“我祖父老了,他不行,声望也不如郑茂真。我家中兄长们可以来京为朝廷效力。” “你呀,卢公若是知道你说他老,怕是会气到。”太皇太后好笑,“行,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可还有别事儿?若再无别事,陛下如今应该收拾妥当了,你这个御前行走,不如也陪陛下去东阳王府走一趟。” 虞花凌看着太皇太后,“您是想让我将那四个死士,给东阳王放去棺木前陪葬?” 太皇太后嗔她一眼,“不是让你去气一个死人,是让你去东阳王府走一趟,替哀家给东阳王妃传句话,有些话,哀家不好通过陛下去传,你是女子,打着看望东阳王妃的名义,传一句话,就方便了。” “您派冯女史去就是了。” 太皇太后摇头,“你去更有分量。” “行,那您说。” 太皇太后道:“你替哀家跟东阳王妃说,只要从今以后,东阳王府心向哀家,支持哀家,绝无二心,哀家便让元沐这个世子承袭东阳王爵位。” 虞花凌点头,“好。” 她站起身,刚要行告退礼,忽然想起一事,“还有一事,太医院的小医士陆叶,医术奇高,出自毒医门,做一个小医士太大材小用了,想必昨日他救冯畅之事,您已知晓。不如您下一道懿旨,让他给闻太医做副手吧!” “行,这事儿简单,哀家应了。”太皇太后点头。 虞花凌告退,出了紫极殿。 太皇太后在她离开后,对朱嬷嬷叹气,“这可真是一把好剑,但也真是让哀家生怕哪一日,这把剑用不好,便会悬于哀家头上。” 朱嬷嬷低声耳语,“您若是怕明熙县主有朝一日生有二心,不若效仿豢大内养死士之法,以毒控之,即便明熙县主擅医术,也不见得能解了密传百年的皇室秘毒。” 太皇太后顿住,豆蔻指甲按住杯盏,片刻后,又松开,摇头,“不行。” 朱嬷嬷低声问:“您怕明熙县主发现?” “她昏迷期间,连无色无味,银针也验不出的毒都能敏锐地不入口,皇室秘毒,怕是一旦用上,也会被她察觉。她这个人,自小离家,在外游历,去过无数地方,东阳王派的死士,都能让她撬开嘴,哀家不敢赌。”太皇太后如今是真不敢,不止她这些日子领教了虞花凌的厉害,朝野上下,试问谁不知道她的厉害? “那您怎么办?一直放任明熙县主?她入朝不过短短时日,如今朝堂上,无人是她的对手,群臣被她压制的死死的,如今不止李少师被她托举到高位,卢慕任职宿卫军,她今日又找您要了京兆府和屯骑校尉两个重职,一旦她有朝一日势大,反噬您,您可就掌控不住了。” “她的软肋,是李安玉,也是卢家人。”太皇太后道:“她是因为李安玉,才留在京城,被哀家招揽,郑义对付卢家两个稚子,她便让郑义的长孙长子接连出事。她这样的姑娘,只有她掌控旁人的份,不会任由人掌控她,除非,让她心甘情愿,就像为了李安玉,甘愿接受哀家招揽。” “也就是说,只要您一直不动李少师,明熙县主便一直会为您所用?”朱嬷嬷清楚太皇太后对李安玉的心思一直没打消,那么个如玉公子,太皇太后心痒两年,一直想得到,好不容易弄到手了,却又被他跳出了手心,定然心里一直念着,迫不得已答应明熙县主,但该有的想法却一直没打消。 “应该可以这么说。”太皇太后心里烦躁,“她这么厉害,看她的脾性,便知道,护食得紧,哀家若是敢动手,她就敢要哀家好看。” 她摆手,“罢了,一个男人而已,哀家能不惹她,还是不惹她好了。她有软肋,总比没有软肋强,有李安玉拿捏着她,哀家用她倒也安心。” 朱嬷嬷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闭了嘴。 万良追上虞花凌,“县主,老奴多谢您的药丸和药膏,得县主赠药,老奴的这把身子骨才能好得这么快。多谢县主。您也算是救了老奴一回,以后县主但有需要,只管吩咐老奴。” 虞花凌停住脚步,看着万良,笑道:“万公公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第一得用之人,我可不敢随意吩咐公公。” “县主您说的是哪里话,老奴就是一个奴才,县主如今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第一得用之人,您是能臣,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而已,您以后只管吩咐老奴。”万良将自己贬的极低。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他,“万公公,您这是干嘛?讨好我?” 万良嘿嘿一笑,搓着手说:“被县主您看出来了啊,主要是县主您太厉害了,您的药也太好用了,比太医院配的药都好用。您知道的,宫里的奴才们都不容易,老奴这把骨头,也时常磕磕碰碰的……” 虞花凌懂了,“想要我的药?” 万良连忙摇头,“老奴知道县主的好药珍贵,就是想跟县主打好关系,以后再有要老奴老命挨板子的事儿,县主您还帮老奴一把就成,老奴是真从来没见过见效这么快的药。” 虞花凌点头,“行,知道了。” 万良笑着拱手,“那县主您慢走。” 虞花凌摆手。 万良送走虞花凌,回到紫极殿,见朱嬷嬷从里面出来,她一把扯过人,拽到个犄角格拉,训道:“你个老东西,又给主子乱出主意,是觉得如今咱们有好日子过了是吧?竟然怂恿主子以毒控制县主?你不想活了?知道县主是什么人吗?她有的好药,太医院都没有,医术绝不在闻太医之下。若是主子听了你的,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看最先死的就是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朱嬷嬷拍开他的手,“你个老东西,骂什么骂?我不是看主子烦心,才出了个主意吗?你放心,主子没听我的。” 万良没好气,“幸好主子有远见,若是听你的,就完了。” 他指着朱嬷嬷,“你最好记着,自从明熙县主入朝,主子才顺心了些,你最好没忘主子被那帮朝中老臣指着鼻子骂的日子,你看自从有了明熙县主站在朝堂上,如今谁敢以下犯上?以后最好不要乱出主意,多嘴多舌。你不想过好日子,我还想呢。” 朱嬷嬷自知理亏,“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我来答应你 皇帝仪仗备好后,朱奉伸着脖子,往紫极殿的方向看。 元宏换下朝服,从寝宫出来,对朱奉问:“还等什么?” “奴才看看县主,上次陛下您出宫去东阳王府看望东阳王时,县主与李常侍便以您不在宫中为由,一起告假出宫了。今日您去东阳王府吊唁,县主怕是也不会待在宫里。”朱奉自觉通过虞花凌近来行事,了解她几分。 元宏道:“县主与皇祖母有话要说,大约不会这么快。” “陛下,天色还早,要不咱们再等等,问问县主是否出宫,也好让县主陪着一起。”朱奉道:“今日县主的那个十五叔卢慕,与柳钧出城去带人质时,遭遇了郑家派出的人截杀,虽然最后成功将人质带进宫了,但也受了不轻的伤,如今人已回府让人治伤了,县主大约要回府看他。” 元宏点头,“既然如此,你去喊李少师一起。” 朱奉连忙说:“奴才派人知会李少师了,他稍后就过来。” 虞花凌回到休息的暖阁,换下朝服,走出房门,便见李安玉与云珩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说话。 她没打算过去,站在门口等着二人说完。 李安玉与云珩几乎同时发现了虞花凌,一起回过头,看向她。 云珩的脸色十分难看,李安玉倒是面色如常,更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 见虞花凌看着他们,李安玉瞬间变了脸,立即走向她,快步来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委委屈屈地说:“县主,云御史欺负我。” 云珩看他变脸比翻书还快,顿时黑了脸,“李安玉,你倒是本事。一张脸,比天气变化还快。” 李安玉不理云珩,只双手握着虞花凌的手,低声说:“他堵住我警告我,说我若是在他离开期间,敢对你行不轨之事,他便要了我的命,说你拦着也没用。县主,什么样的事情算是行不轨之事?我这样握着你的手,算是不轨之事吗?但你是我的未婚妻,他凭什么来警告我?还要杀我,他若是要杀我,你拦着当真没用吗?” 云珩气的想拔剑,他也真拔剑了,瞬间走过来,将软剑架在了李安玉的脖子上,“李安玉,你真想死是不是?” 李安玉不看他,也不理会脖子上的剑,只盯着虞花凌的眼睛,“县主,他真想杀我。” 虞花凌转向云珩,“这里是皇宫,多少双眼睛在背地里看着,你疯了是不是?还不将剑收起来。” 云珩是真的动了杀意,一字一句,“我想杀了他。” “我说把剑收起来。”虞花凌声音平静,“云珩,你是救过我两次没错,一次是我被我师叔困在毒医门,一次是前些日子在城外,李家派人刺杀我,你派人救了我。但我也救了你两次,一次是我将你推出去,送到琅琊云氏的马车前,让你被云家收养,免于继续流落乞丐窝;一次是你带着云家人去毒医门求医,若没有我认出你,我小师叔也不可能破例救你云家人,算起来,我不欠你的。” 云珩顿时气的眼睛都红了,“你这是要跟我算清楚旧账?” “我是跟你陈述事实。”虞花凌冷眼看着他,“但我欠他的半坛酒,说了要护着他,把你的剑收起来。” 云珩不甘心地撤回剑,恼道:“扯什么半坛酒的幌子,我看你就是被他迷惑了。你别忘了,他可是李安玉,陇西年少扬名的李安玉,被陇西李公一手教养长大的人,李公是什么人?你该清楚。他连派大批人杀你,失败后让嫡子顶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李家那个狼窝虎穴里,能养出什么光风霁月的公子?他在你面前摆出这么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明摆着是做给你看,你刚刚没出来前,他在我面前,可不是这副被我欺负了的软弱样子,他清高气傲得很,仗着手里有你亲自求的圣旨赐婚,一副你只是他李安玉的人的做派,还说什么少让我惦记你的话。” 虞花凌转头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抿唇,“是他咄咄逼人,我才反唇相讥的。我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被太皇太后逼得险些自戕了。” 虞花凌是他险些自戕的参与者,承认这一点,动了动手,跟他说:“松开。” 李安玉不想松,但对上虞花凌的眼睛,还是松开了手。 虞花凌看了一眼手腕,没被他攥出痕迹,看来有长进,她目光清冷地看着云珩,“我留在京城,不是为了跟谁儿女情长,云珩,你敢坏我好事儿,我先杀了你。” 云珩一噎,气瞪着虞花凌,“你这是在向着他?” “我没有向着谁,但他如今就是我未婚夫。”虞花凌没好气,“不要再胡搅蛮缠了,还不赶紧回去准备,你以为营州是那么好去的吗?郑简、贺璟经营多年,岂会轻易被你押解进京问罪?一旦他们被你们押解进京问罪,多年经营,可就完了,毁于一旦。郑义今日在朝堂上能看得开,退一步,是为了荥阳郑氏着想,郑简正值中年,让他就这么被毁了,他不见得会看得开,轻易被你们押解,此番你去营州,将人都带上,小心为上。” “那你呢?你跟我保证,你在我回来前,不会跟他大婚。”云珩堵人的目的便是这个,“我是为你回的京,若是不能得你一个保证,那我回京是为了什么?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李安玉,死在你剑下也豁出去了。” “满脑子的儿女情长,我看你真是活该回炉重造。”虞花凌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滚。不滚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就要你说。”云珩没躲,生生挨了虞花凌一脚,忍着疼,扣住她手腕,执拗地看着他,“不答应,你现在就杀了我好了。” 李安玉瞳孔紧缩,眼底一瞬间,迸发出杀意,不过转瞬即逝,他先开口:“我来答应你。” “你?”云珩怀疑地看着李安玉。 李安玉伸手,不见他多用力,扯开了云珩的手,将虞花凌扯到自己身后,声音平静地说:“我来答应你,但你若是死在营州,可别怪我食言。” 云珩嗤笑,“李安玉,你是巴不得我死在营州吧?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的。” 他刚要甩手,忽然顿住,敏锐地盯着李安玉,“你擅武?” 否则绝不可能轻易扯开他的手。 “我也学君子六艺,云御史以为只你文武双全吗?”李安玉提醒他,“云御史逗留在皇宫的时间够久了,若不想被你祖父知道你与县主的关系,还是赶紧离开。免得你祖父先除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孙子,若是我没看错,方才下朝后,他可是与郑义一起走的。” 云珩冷哼一声,“不用你提醒。” 他看向虞花凌,“他答应了,你呢?” 虞花凌本来就无心大婚,没好气,“我也答应你,行了吧?滚吧!别死在营州。”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三十三章 必杀之 得了李安玉与虞花凌两个人的保证,云珩目的达到,转身走了。 不过在转身后,他眼底被压下去的杀意又涌上来,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杀意肆意在眼中滚动。 李安玉这个人,他必杀之。 他今日算是看明白了,若是不除去李安玉,他怕是永远会成为他的阻碍,成为他站在虞花凌身边的拦路石、绊脚石。虞花凌身边有李安玉这样的人在,被他这样的人日渐蚕食,他怕虞花凌总有一日,会喜欢上他。 如今还没喜欢上,便护成了这个样子,不顾他们的旧事情谊,将账都跟他算的明明白白,若是有朝一日喜欢上,指不定会护成什么样子。 他绝不准许。 他一步步往宫外走,每走一步,杀心愈发坚定。 走到宫门口时,遇到了提着药箱溜溜达达被召进宫拜见太皇太后的陆叶。 陆叶对这位即将出行营州的云御史拱了拱手,以示下官对上官的礼数,“云御史。” 云珩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后,云珩忽然停住脚步,说了句,“留步。” 陆叶脚步顿住,看着云珩。 云珩折返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最后目光定在他的一双眼睛上,盯着看了片刻,说:“你是毒医门的那位小师弟?” 陆叶惊讶,“你认得出我?是怎么认出的?” 他自诩易容术天衣无缝,师姐认出他也就罢了,毕竟是熟悉的人,但这云珩,也不过是去毒医门求了一回医,他给师傅打下手时,见过两面,但那是他本来容貌,如今都变成这副其貌不扬的模样了,他竟然还能一眼认出。 “你的眼睛,无论如何易容,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云珩给他解惑,“还有,我生来对接触过的人,便擅于记忆。” 陆叶明白了,原来不是他易容术不够好,是这一双眼睛没藏好,他点头,受教了,“云御史识人不忘,真有本事,看来我的易容术还要精进才是。” 以后一定想着,收一收这双眼睛。 “陆医士一直居于毒医门,如此改头换面入京,是为了她?”云珩看着陆叶,压低声音,“除了我,这京中,还有陆医士相识的人?陆医士姓陆,难道出自步六陆氏?” “云御史,人太过聪明了不好。”陆叶提醒,“知道别人的秘密多了,自己的秘密也会藏不住。” 云珩扯动嘴角,“既然不想被人知道,陆医士入京前,为何不改个姓?这样一来,除了我与县主,便无人知道你出自步六陆氏了。” “步六陆氏嫡出庶出旁支分支无数,我姓个陆而已,无人在意。”陆叶道:“倒是云御史,你回了郭家,不改姓氏,是效仿我师姐?不想被郭家束缚起来?做好了将来准备脱身的打算?” “将来如何,要看你师姐,毕竟,我是为了她回京的。”云珩凑近他,压低声音,“陆医士,我即将离京,可否劳烦看顾李安玉一二,必有重谢。” 陆叶一听,顿时挑眉,“云御史这话恕在下不懂,我如何看顾李安玉?” “最好让他们退婚,若是做不到,不要让他与县主亲近起来。”云珩拿出自己的诚意,“陆医士若是能做到,以后同朝为官,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陆叶眼珠转了转,“期限呢?” “我离京之后,从营州回来之前。”陆叶道。 “行。”陆叶一口答应,“这期间,云御史只管放心,我定让我师姐不与李安玉生出什么亲近之心。我也不对你狮子大开口,你将来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可。” 反正,他来京是奉师命帮师姐没错,但他自己却是要帮师兄的。以他对师姐的了解,短时间内,她是不会与李安玉如何的,她自己的心思压根不在男女情爱上。 至于将来,他就不信,在他的撮合下,师姐会让师兄落空。师兄与师姐自小的情谊,连他都比不了,更遑论旁人?若非李安玉横插一脚,师兄与师姐必是天作之合。 “好,一言为定。”云珩自然不知道陆叶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除了有一个师姐,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师兄崔灼,见他答应的痛快,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言为定。”陆叶拱手,“希望云御史此行顺利。” 云珩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了皇宫。 陆叶看着云珩身影走出宫门,心想这位云御史还不知道,她师姐那样的人,最不喜欢强势的男人,尤其是既霸道又强势、且掌控欲极强的男人,否则他师兄也不会温水慢煮,只是没想到半途被李安玉摘了桃子。 但桃子虽然摘了,李安玉能不能守得住,就不一定了。 总之,他心向师兄。 他站了片刻,也转身,继续向宫内走去。 云珩离开后,虞花凌转过身,认真地打量李安玉,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 李安玉心下一紧,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他看着虞花凌,试探的,小心翼翼地问:“我惹县主不高兴了?云珩刻意找我麻烦,我总不能真受他的气,像个受气包一样,任由他搓扁捏圆,我是县主的未婚夫,他一个旧识而已,凭什么找我麻烦……” 虞花凌摇头,“没有不高兴。” 她收回打量审视的视线,对他说:“你擅武?” 李安玉叹气,“县主,我自小学君子六艺。”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君子六艺。”虞花凌看着他,“你方才扯开云珩那一下,武功怕是不在他之下。” 李安玉握住她的手,有些气愤地说:“他将你手腕都攥红了,我如今都舍不得用力攥一下的。” 他从怀中拿出药膏,拧开瓶塞,倒出白色药膏,轻轻给虞花凌手腕涂抹,“县主踹他那一脚踹的好。” “你好像忘了,你前几次攥我手,也没轻没重。”虞花凌低头看着他如玉的指尖沾了白色的药膏给她涂抹手腕,想起被她忽略的几次攥住手没甩脱他,这人不如表面温润无害,只擅文不擅武,当然,那几次被他攥住,她也没真的用力挣脱。 李安玉嘟囔,“我已经改了,县主以后不要让人轻易抓住手腕了。” “包括你?”虞花凌没觉得这么点淤青是什么大事儿,比她从小到大受的伤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比她踹云珩那一脚更是轻多了。 李安玉摇头,“不包括我,我是县主未婚夫,不一样的。” 虞花凌撤回手,不再揪着他不放,陇西李公越过嫡长孙,培养的嫡孙,焉能不文武双全?受李家掣肘,也不过是亲情裹挟而已。 她点头,“行,未婚夫,走了,陛下在等我们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受教 元宏见虞花凌与李安玉一起来找他,心想还真让朱奉猜准了。 朱奉笑呵呵地说:“奴才方才还与陛下说,等一等县主与李少师,您二人怕是要出宫,不如一起。” 虞花凌点头,“太皇太后命臣也去一趟东阳王府,吊唁东阳王,既然如此,臣自然是与陛下一起的。” 元宏惊讶,“皇祖母竟让县主也去吊唁?” “是,太皇太后命臣顺便探望东阳王妃,宽慰一番。”虞花凌道:“既然陛下与臣都要去东阳王府,子霄也一并去好了。” 元宏闻言懂了,看来皇祖母是有话转达给东阳王妃,此事非县主不可,故而让县主前去,显然是他与旁人都不适合转达的话。 皇祖母有私心,他一直都知道,但他被皇祖母一手教养长大,别说短时间难以脱离皇祖母掌控,即便以后亲政,他也不能忘了皇祖母的养育和教导之恩,行事也要顾忌。 他点头,“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朱奉早已安排好了马车,皇帝先上了马车,虞花凌与李安玉紧跟着也上了马车,皇帝仪仗浩浩汤汤出了皇宫。 马车上,皇帝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对虞花凌问:“县主,皇祖母让你走一趟东阳王府,不单单是为了宽慰刚刚丧夫的东阳王妃吧?” “嗯,太皇太后让臣给东阳王妃传句话,只要东阳王府从今以后心向太皇太后,世子元沐便可顺利继承东阳王爵位。”虞花凌并不隐瞒,“之所以让臣前去走一趟,是觉得这话臣传起来,有分量。” 元宏并不意外,说起旧事,“先皇在时,大力扶持宗室,造成了先皇与宗室,皇祖母一派,以及世家在朝堂各自为政的三足鼎立局面。直到先皇驾崩,以东阳王为首的宗室才不再像从前一样被扶持了,但世家们却也不再被压制,还是难以平衡朝局,皇祖母这些年也难。如今东阳王这么轻易便死了,朕也着实意外。” “郑义怂恿东阳王对付臣,因着熹太妃,东阳王冲昏头脑,不动脑子,被他怂恿,派人刺杀子霄。这笔账,臣自然要在朝堂上找他算,说实话,臣也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虞花凌也觉得滑稽,“看来东阳王这些年,在东阳王府着实惹人恨,他今日之死,怕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元宏点头,“县主说的是。” 宗室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虽然同姓元,出自一脉,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但元宏并不觉得多可惜,当初东阳王支持被立为太子扶持继位的人不是他。 “还有郑义。”元宏也觉得今日开了眼界了,“没想到,郑义就这么辞官退了下来。他那样的人,朕还以为,会与县主硬扛到底。” “再硬杠下去,他郑家就完了,他也会晚节不保。”李安玉出声,“这位纵横三朝的郑中书,确实是有着常人没有的魄力。单凭今日他果断退出朝堂,便值得陛下学习。” 元宏转过头,“子霄,你真不愧是朕的少师,时时不忘教导朕。” “陛下要学治国,自然自身要学习更多。”李安玉道:“郑义果断退出朝堂,举荐郑茂真入朝,摒弃一直以来的私心,为了整个荥阳郑氏,舍小保大。他能如此果决,可见他这个荥阳郑氏的掌权人,没从根上走歪,只不过教导子孙,显然是失败的,不过他能及时止损,自然值得陛下学习,若郑茂真入朝,他此举,最少能再保荥阳郑氏百年。” 元宏点头,“子霄说的是,朕受教了。” 他看着李安玉,“对比郑义,子霄最了解李公,你觉得李公可会收手?” 同样与县主对上的人,郑义眼看不好,果断退了,那么李公呢?身居陇西的李公,可会见识到县主的厉害,而退一步? 李安玉摇头,“臣不知道。” 他解释,“臣以前,自诩了解祖父,但却遭遇当头棒喝,如今臣不敢再说了解了。祖父会做出什么选择,臣也难说。” 元宏颔首,看向虞花凌,“县主觉得呢?京中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回陇西,面对京中的形式,李公在杀你不成折损两个嫡子后,会做出何打算,县主可能预判到?” “李公不会轻易罢手。”虞花凌道:“因为臣已让祖父派人去陇西杀李公了,李公不死,也会脱层皮,他受不了臣对他的反击。” 元宏震惊。 虞花凌声音平静,“一报还一报。臣又不是好欺负的。” 元宏掏出帕子,抹抹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李安玉,“若李公真被杀了呢?” “堂堂陇西李氏家主,哪有那么好杀。”虞花凌道:“臣要的,不过是祖父与整个范阳卢氏的支持,一个态度而已,也让陇西李公看看,臣身后不是无人为靠,由不得人这般欺负。再让他反省一下,自己的孙子是被他亲手推出了家族,如今再想将人要回去,哪那么容易?杀了我就完事了?那他也要有本事杀了我才算。” 元宏佩服,“县主厉害。” 他又看向李安玉,“子霄,朕为何觉得,你的命,比朕好?” 元宏觉得,他从出生至今,是真受了很多苦,不像李安玉,他少时没吃苦,被家族出卖来京后,本来跌入泥潭,又遇到了县主救了她,且被她一力推举,到三品中常侍和如今的天子少师。 而他,大魏一直秉承子贵母死,他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便被赐死了。他那时年纪小,躲起来偷偷哭,被皇祖母派的人找到,将他叫到跟前训话。皇祖母跟他说“眼泪和软弱是最没用的东西,知道哀家为什么选你吗?因为你父皇不喜欢你,也因为你聪慧,即便哭,也知道偷偷躲起来哭。没让人觉得,哀家选你,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大魏将来的一国之主,当有一国之主该有的教养和样子。” 但一国之主是什么样?他那时年岁小,并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听皇祖母的,坐稳太子之位和皇位,才能让他的母妃不白死。 ? ?双倍月票了,加油啊!明天见!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心向大魏,万千百姓 李安玉并不觉得他的命比元宏的命好,但运气却是不错。最起码,让他在跌入谷底时,遇到了救她上岸的人。 但这个姑娘天生大约少了一根弦,那根名叫情丝的弦,无论他怎么撩拨,使手段、耍心思,她都不为所动。 起初,他以为她不开窍,后来渐渐懂了,她不是不开窍,不是不懂,是压根就没心思。 尤其是今日,经过云珩将话挑明,他更明白,她的心里装的是江山天下,儿女情长压根不在她心里。 这样的姑娘,越是接触,他越做不到放手。 云珩也好,崔灼也罢,无论是谁,他都会死死守住,不会放手。 否则,岂不枉费了他机缘巧合不早也不晚遇到她的好运气? 三人随意聊着天,车驾来到了东阳王府。 东阳王府门前,元沐与东阳王妃带着人在迎接圣驾恭临。 元宏从车上下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上前扶起东阳王妃,“王妃快起,老王叔自罪己身,逝者已矣,您保重身体。” 东阳王妃红肿着眼睛,顺着皇帝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多谢陛下。臣妇……臣妇恨不得随王爷去了……” 其实她想哭着说的是,恨不得随春秀去了,但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 “东阳王府还需要王妃操持,王妃万万保重身体。”元宏心里明镜一般,东阳王妃这么伤心,怕不是为了东阳王,而是为了陪伴她多年为保住东阳王府爵位而死的那个老婢女。 东阳王妃抹着泪点头,“臣妇就是舍不得儿女孙儿们,否则臣妇真恨不得随王爷去了。” 元沐在一旁也红肿着眼睛,到底是生父,哪怕心里恼恨他惦记宫里的熹太妃多年,对熹太妃的子女外孙都比自家的子女孙儿好,但人死如灯灭,他身为儿子,也是发自内心地真悲痛。 与皇帝寒暄两句后,东阳王妃看到了站在皇帝身后的虞花凌与李安玉。 东阳王妃是第一次见二人,但她有识人的本事,一眼就认出了二人的身份,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打招呼,“明熙县主、李少师。” 虞花凌点头,“王爷已去,恩怨已消,我奉太皇太后之命,与子霄一起前来吊唁,王妃保重。” 东阳王妃是聪明人,自然懂了,东阳王府与明熙县主和李少师没有相交之谊,反而有刺杀之恨,不过如今东阳王以一己之身赎罪,明熙县主这句恩怨已消,说的相当明白,就是她不会再找东阳王府的麻烦。 同时,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吊唁,显然是太皇太后有话要通过明熙县主之口,传给她。 她颔首,“县主和李少师里面请。” 元沐对于东阳王的死,没多少恨意,对虞花凌与李安玉,自然不会怒目而视,他是东阳王妃亲生,自然遗传了东阳王妃的脾气秉性,看得明白如今朝局的形式。 他也拱手,“县主、李少师,请。” 迎着皇帝、虞花凌、李安玉进了东阳王府,来到前院,只见灵堂已设好,东阳王的棺木停在灵堂前,太医院的闻太医与仵作都还没走。 皇帝、虞花凌、李安玉依次吊唁后,元沐将皇帝、李安玉请去正厅,虞花凌则被东阳王妃请去偏厅说话。 关上房门后,人声哭声被隔在门外。 东阳王妃对虞花凌道:“老身一直想见见县主,今日得见,县主果然名不虚传。县主身为女子,却做出了我们女子不敢为不敢做之事,立身朝堂、所向披靡,老身对县主十分佩服。” 虞花凌浅笑,“多谢王妃夸奖,王妃为了东阳王府,为了世子的爵位,所作所为,也十分果断和果敢,我也十分佩服王妃,是吾辈女子楷模。” 东阳王妃面上一僵,不过很快便松缓了,她叹了口气,“说句不怕县主笑话的话,这些年,王爷与宫里那位纠缠,老身早已活成了一个笑话,如今到了晚年,老身想看到的就是子女安顺,孙辈喜乐,但他偏偏因为宫里那位,刺杀李少师,还被县主人赃并获,拿住了把柄,置整个东阳王府于死地,老身断断不容。” 虞花凌点头,“所以,我才说王妃果断、果决,否则,我必让东阳王府付出代价,要不然以后人人都敢刺杀我未婚夫了。” “县主待李少师,可真是没得说。”东阳王妃羡慕,“老身这一生,未曾尝过情爱,年少时向往的风花雪月,早已在皇家赐婚,我得知要嫁的人是王爷的那一刻,我就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稍有些和好的心思,也在大婚后,他一日一日惦记着宫里的那位而消磨殆尽,心死了。所以,如今能看到县主与李少师少年未婚夫妻,相护爱重,互相扶持的情谊,真觉老身是枉活一辈子。” “人这一生,有很多活法。”虞花凌淡笑,“王妃膝下儿女孝顺,世子也是个聪明人,有多少人晚年糊涂,以至于到死都难得安稳,但王妃则不然,只要王妃与世子明白如今这大魏江山奉谁为主,明白安顺才能喜乐,东阳王府走对一条路,自然会一直安虞下去,王妃晚年也可安乐无忧。” 东阳王妃神色顿住,琢磨着虞花凌的话音,片刻后,试探地问:“县主口中的大魏江山奉谁为主,是太皇太后,还是陛下?” “我说的是如今,自然是太皇太后。”虞花凌道:“陛下还没亲政,如今也只能是太皇太后。” 东阳王妃追问:“那陛下亲政后呢?” 虞花凌毫不犹豫,“那就是陛下。” 东阳王妃又问:“那县主呢?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县主是被太皇太后招揽入朝。若陛下亲政后,与太皇太后产生分歧,县主是心向太皇太后,还是陛下?” “我向着大魏社稷,向着万千黎民。”虞花凌十分肯定,“王妃觉得呢?” 东阳王妃讶异,“原来县主心中装的是大魏百姓。” 她轻叹,“当今天下,像县主这般的人,委实太少。”,她端起茶盏,又放下,“老身学识不多,但也知道,大魏江山向好,我东阳王府的子孙才有荣华富贵。” 她缓缓舒了一口气,“有劳县主回禀太皇太后,东阳王府自今日起,心向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所行之事,为皇家江山,东阳王府一众元姓子孙,绝无二心。”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会屈眉折腰 虞花凌觉得,做人只要认得清形势,不犯蠢,就是聪明人。 东阳王妃显然符合聪明人的范畴。 不过她还想听听世子元沐的保证,毕竟未来,东阳王府他当家。 她对东阳王妃道:“王妃,劳烦找个理由,请世子过来一趟,我想听听世子怎么说。” 东阳王妃颔首,“好。” 她派人以府中有要事需要世子定夺为由,将元沐请到了隔壁。 元宏凑近李安玉,小声说:“老王妃派人喊走元沐,是不是县主有话对元沐说?子霄,你说,县主会对元沐说什么。” “不难猜。”李安玉喝了一口茶,对元宏道:“无非是太皇太后让县主转达给东阳王妃的话,县主要了东阳王妃的保证,但还想听听世子的保证,毕竟,东阳王妃掌管内宅中馈,东阳王世子才是未来东阳王府的当家人。” 元宏点头。 他竖起耳朵细听隔壁,什么也听不到,看着李安玉如玉的侧脸,又小声问:“子霄,县主是向着朕的,对吧?” 李安玉偏头看他,“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元宏对上他的眼睛,小声道:“朕受皇祖母扶持和养育之恩,皇祖母待朕严苛,朕从小所得温暖不多,身边衷心体己的人也寥寥无几。如今子霄你是一个,朕想县主也是,但县主是皇祖母招揽的人,事事当该遵循皇祖母意愿,如今朕与皇祖母祖孙一体,但将来,朕总要亲政,怕与皇祖母意见相左……” 李安玉目光看向门外,房门关着,朱奉守在门口,还有月凉与浮白,也持剑立在门口,他心想自从他与县主进京,来到陛下身边后,陛下应该是比以前的胆子大了很多,否则也不会在东阳王府的内苑内,对他说这样的话,虽然声音小,但也不合时宜。 但他能理解元宏的心情,一个长期没奶吃的孩子,突然有奶吃了,且一切向好,他不会再想着如何保全自身地活着,他开始想的是如何作为一个真正掌权的君主,身边围绕的人,无论是伺候的内侍,还是朝臣,都是他自己人,只遵从他的意愿。 他平声道:“陛下放心,县主心怀天下,无论是陛下,还是太皇太后,只要是对大魏社稷,千万黎民有利,县主便会心向谁。” 元宏闻言松了一口气,“所以,朕只要做好天子,做好一国之君,心安天下,便会得到县主的支持?” “是。” 元宏面上也放松了,肯定地说:“朕会做一个好天子的。” 李安玉颔首,“臣相信陛下。” “有子霄在,朕定不负你教导。”元宏心里有了底,不再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安心坐在前厅喝茶。 而隔壁,虞花凌正在听东阳王妃跟世子元沐说话,东阳王妃面对儿子,轻声细语的,将她今日单独见元沐的缘由说的分明。 元沐没有向东阳王妃一般,一口答应,他则是看着虞花凌,对她问:“县主是心向太皇太后,还是陛下?” “我心向大魏江山,千万黎民。” 元沐顿住,讶异地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神色淡然地看着元沐,“世子何故如此讶异?是觉得我入京入朝后,所作所为,皆像佞臣吗?” 元沐抿唇,“县主入朝后,朝堂如被县主翻了天,说句改天换地,都不为过。在下有此以为,也不为过,不是吗?” 虞花凌点头,“的确,因我入朝,改了大魏朝局。但世子觉得,张求一党倒台、朝堂新进了一批朝臣,郑义退出朝堂,是好事还是坏事?” 元沐提醒,“县主忘了说我父王,我父王已薨,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花凌道:“东阳王之死,世子可怪不到我头上,要怪就怪他活了一辈子,却难过美色一关,明明身后有着东阳王府一大家子,身上肩负着宗室一脉责任,却控制不住自己对熹太妃的感情,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管不顾,为了美人,要替她报复。也怪他轻信郑义,与他为伍,如今郑义倒是知进退,为了整个荥阳郑氏,退出朝堂,但东阳王却成了这一局的牺牲品。世子说,怪得了谁?” 元沐心里明白虞花凌说的对,沉默以对。 虞花凌又道:“说起来,一切事情虽然因我而起,但若让我自己来评判,我自然说是好事。先皇时期,太皇太后、先皇、宗室、世家,共同制衡大魏朝局,大魏社稷举步维艰,举朝上下,维持表面和平,百姓们更是苟活度日,苦于水火。如今,我打破了这个平衡,朝堂虽然掀起了腥风血雨,但却没有造成大动荡,百姓暂且虽然看不到利益,但长久来说,总有一日,大魏百姓过的会比现在好。至少,我不会让世家继续盘剥百姓,也不会让郑简、郑瑾之流继续留在大魏官场,鱼肉祸害百姓,太皇太后暂且不说未来如何,只说陛下,大魏的君主,会成为一个明君。” “县主好大的志向。”元沐很怀疑,虞花凌口中所言,有朝一日是否能达成,世家不再盘剥,元宏成为一代明君,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虞花凌,自她入京入朝至今,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凌厉无比,无人是其对手,能力本事有目共睹,由不得他不相信,她口中所言,皆能做到。 “所以,世子怎么说?”虞花凌看着他,“世子既然问出这话,可见是个心里有成算之人,是想听太皇太后话,安顺一生,还是心有野望,如东阳王一般,可以左右朝局。但东阳王就是前车之鉴,世子有野望是好事,但一旦站错队,便是东阳王这般下场,世子亲眼所见。” 她说着,改口,“不,不止亲眼所见,或者说是早有预料。世子与王妃亲近,又是这东阳王府既得利益者,若是不想东阳王死,世子早该阻止的,你也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只不过,你没有,你也觉得,东阳王死了,对你,对王妃,对整个东阳王府更好。” 元沐脸色微僵。 东阳王妃欲言又止,“县主……” 虞花凌看着这对母子,“所以,说了这么半晌,世子所问,我也所答了。世子的态度呢?” 元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身为宗室王孙,与陛下一脉相承,在下自然心向陛下,心向元家的大魏江山。县主既然说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陛下会是一位好君主,在下便信县主。但宗室子孙,也有宗室子孙的骨气,县主既然代表太皇太后来,在下也想借县主口,回禀太皇太后一句,在下因着县主心诚意正,可以应允县主,不忌东阳王府与太皇太后过往如何,父王既然已死,过往便一笔勾销,只论今后。但有朝一日,若太皇太后与陛下反目,我元家子孙,断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便是我东阳王府的态度。否则,宗室若没了骨气,只会曲眉折腰,跪求太皇太后,东阳王府这块门匾,不如从我这里,拆了算了。” 虞花凌莞尔,“好,我很敬佩世子所言不会曲眉折腰,身为元姓子孙,当该有王孙骨气,世子所言,我会如实禀告太皇太后。” ? ?双倍月票啦!加油呀!明天见! 第二百三十七章 皆是肺腑之言 东阳王妃听着儿子与虞花凌一来一往,心里不由得提紧。 她觉得时势比人强,如今太皇太后因着明熙县主,明显得势,郑义都不是对手,柳源疏被拿捏住,郭远与崔奇避其锋芒,她的儿子应该与她一样,痛快答应太皇太后,顺利继承爵位,才是识时务。 这个时候,不该表现出不顺从不服从,免得丢了爵位。那么,东阳王府损失大了。 为了儿孙着想,她觉得当该做此选择。 但她的儿子所言所语,显然不是。 她忍不住开口:“沐儿,太皇太后一直对宗室有意见,首当其冲便是我们东阳王府,如今你父亲已死,我们最重要的就是保全。县主是个敞亮人,但若禀告太皇太后,万一太皇太后觉得我们不顺从,对付东阳王府,难道你真让你父亲白死?” 元沐转向东阳王妃,“母亲,我知您是为我,为东阳王府好。但若我宗室王孙,摧眉折腰,只为了一个爵位苟活,一味顺从服从太皇太后,那我宗室骨气何在?我宗室都无骨气了,陛下呢?元氏江山呢?” 东阳王妃闭了嘴。 元沐又看向虞花凌,“县主,我父王虽死,但东阳王府目前还在。整个宗室,也大有人在。集结起来,也是不小的力量。太皇太后应该知晓,我父王死了,确实令东阳王府折损不小,但也按不死东阳王府,更按不死整个宗室。另外,母妃也说了,县主敞亮,既然县主志存高远,应该不会纵着太皇太后一己之私,铲除宗室吧?” “只要不为祸,挡我的路,自然不会。”虞花凌道。 元沐点头,“所以,母妃放心,县主会为我说好话的。” 虞花凌淡笑,“的确。” 她接受太皇太后招揽没错,但扶持帝王,令大魏改革,为天下女子和寒门学子辟出一条路来是真,所以只要宗室不祸害一方,阻挡她的路,她自然不会纵着太皇太后铲除宗室。 东阳王妃松了一口气,对虞花凌诚挚道谢,“多谢县主。” 虞花凌摇头,“王妃不必谢。” 她站起身,“我府内关着的那四个死士,世子还要人吗?若要,我派人给世子送回来。” 元沐点头,“有劳县主了。” 虞花凌不再多言,出了偏厅,去正厅找皇帝与李安玉。 东阳王妃与世子和她一同出了偏厅,一起陪同,去了正厅。 元宏见了三人,打量三人神色,见一派和气,心想县主出马,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儿,看来东阳王府与县主达成了和解,换而言之,与皇祖母也达成了一致。 他站起身,“天色已不早,县主看来与王妃已说完了话,是否告辞?” 虞花凌点头。 “县主是回宫向皇祖母复命,还是明日再入宫?”元宏又询问。 “臣与子霄,就不进宫了,陛下自己回宫吧!”虞花凌的理由很简单,“今日早朝的时间太长,臣累了,就算是牛耕地,也得歇歇。” 元宏咳嗽,“朕又没说不让县主歇息,那县主与子霄回府吧!朕自己回宫了。” 他说着往外走,对东阳王妃与元沐道:“朕就不久留了,王妃与世子节哀。” 东阳王妃立即说:“臣妇恭送陛下。” 元沐也道:“臣送陛下。” 一行人出了东阳王府,皇帝坐上马车,回往皇宫。 其实他早先问虞花凌时,很想说去县主府走一趟,玩玩,但虞花凌说她累了,还将自己比作牛耕地,他就不好开口去县主府玩了。 李安玉与虞花凌坐上马车,对虞花凌笑道:“天色还早,陛下想去县主府坐坐。” 虞花凌点头,“猜到了。” 陛下到底年少,鲜少有出宫的机会,每次出宫,都想转转,自是常情,只不过她今日的确累了,而且东阳王留下罪书自戕,身为皇帝,他也不好从东阳王府出来四处去街上转悠,唯独去她的县主府,安全且自在,但她也懒得应付了。 李安玉细看虞花凌眉眼,的确透着疲惫之色,他侧过身,伸出手,对虞花凌温声说:“我帮县主按按吧!我在陇西时,祖父因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不止,我特意为他学了一种按摩手法,十分管用。” 虞花凌摇头,“不必,我累,你也不轻松。” 李安玉挪到虞花凌身旁,强行按住她肩膀,“我少时至离开陇西前,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没有一日轻松,如今对比少时,反而算不得什么,至少多数时候足眠,睡足四个时辰,县主不必与我客气,也无需心疼我,我毕竟是男子。” 虞花凌闻言不再推脱,但任由他的手落在她肩膀处,如玉的手指,力道拿捏的正好,落在她的酸痛处,的确十分解乏。 她闭着眼睛,放空心神,体会了一会儿,说:“算算时间,我祖父派人前往陇西刺杀李公,应该行动了。” 李安玉“嗯”了一声。 虞花凌道:“若是有朝一日,陇西低下头来,不再试图掌控你,反而以你为主,就像今日郑义,甘愿退出朝堂,为了保全荥阳郑氏一族荣盛,请郑茂真入朝一样,低下身段,摒弃前嫌,迎你回去,你可会回去继承陇西族主之位?” “我离开陇西当日,便没想再回去。”李安玉道:“除非,有一种情况,我也许会回去。” “什么情况?” “有朝一日,县主不要我了。”李安玉声音极轻,手上的力道却没什么变化,“我是死是活,县主都不会再管,那么,我回不回陇西,都与亲情无关时,无论如何都是行尸走肉,又何必自矜?” “这话说的。”虞花凌转身,看着他,“你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我而活,何必说这样的话?” “县主救我之前,我已无苟活之心,县主救我之后,我便决定此生此身皆属于县主。随着相处日长,更是对县主愈发倾慕。县主已得了我的心,若县主不要我了,我哪还能回到过去一颗初心只剩傲骨,没了傲骨,又何谈自己?”李安玉目光清澈,看着虞花凌的眼睛,“此话皆是我肺腑之言。” 虞花凌对上他的眸子,这双漂亮的眼睛里,虽然看起来清澈如泉,一眼见底,但细看之下,却滚动着隐隐波纹,若是一旦再承受风浪,怕是会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有这个本事。 对于陇西李氏,他以前被亲情裹挟着无奈前行,但一旦打破亲情的迷障,陇西李氏怕才是任由他股掌之中。 她从没有小看过这个人。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不客气地说:“李子霄,你少说这样的话,救你是还半坛酒之恩,也是顺势而为,至于一生,太长,我要不要你,没有定论,你最好不要做此想法,否则枉然了我拿婚约救你。” 李安玉沉默,片刻后,从身后圈住虞花凌的腰,下巴垫在她肩上,小声说:“县主真是铁石心肠,我这样的夫君,有哪里不好吗?可以想县主所想,为县主所为,亲情的迷障我能破,终其一生,可为县主的志存高远而活,我们共同走一条路,我虽然不如县主见识过世间百态,但却可用自己的鄙薄学识,助县主功成。” 虞花凌推他,“说话就说话,别腻歪。” 李安玉叹气,“你这人……” 真是让他又喜欢,又着恼,又拿她无可奈何。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走进她的心,不止占有一席之地,还将她整个人都据为己有。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两清 被李安玉与虞花凌提到的陇西李公,此时与长孙李安晟,也在说起李安玉与虞花凌。 李安晟对于胞弟李安玉的感情十分复杂,因这个胞弟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无论是天赋,还是学识,更甚至君子六艺,任何东西,只要他拿起来,就学的极好极快,对比衬得他这个长兄长孙便显得极为平庸。 六弟三岁时,便被祖父带在身边栽培,那时他不过七岁,但也懂得,本该他这个长孙该有的重视和地位,被祖父给了这个弟弟。 他心里苦过,恼过,恨过,也曾背地里偷偷跟着家中兄弟们对他下手过,但从来没有得手。 随着六弟长大,愈发得祖父看重,得族中认可,甚至十一岁,就从祖父手中接手了一部分族中事务,待他这个长兄,虽不亲近,但也没有出手对付他。 他以为,他这个被祖父栽培的一族之主,板上钉钉了,渐渐的,也泄气了,打消了对付他的想法。 却没想到,他因容貌才学太过出众,年少扬名,引得太皇太后觊觎,拉扯两年,以重利,换得祖父和族中族伯族叔应允,同意将他送给太皇太后,换取重利。 事成的那一刻,他心里既觉得荒谬,又觉得大约这就是该是他的,谁也夺不去。 他仍记得,六弟离开的前夜,他去他的院子看他,六弟沏了一盏茶,推给他,神色平静地说:“我如今离开了陇西,兄长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开心吗?” 他说不出开心的话,只道:“七弟背地里将你的画像传进宫里时,我是知道的,但没阻止。” “我知道,所以兄长的意思是,我问这话多余了?”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七弟与六弟和他一样,都是一母同胞,七弟也一样聪慧,与六弟相差两岁,七弟听闻太皇太后好男色,尤其才貌双全的男色,于是,将六弟的画像,通过自己的人手,递到宫里,果然引得太皇太后注意。 但七弟不是为了家主之位,他为的是女人,七弟喜欢魏五表妹,而五表妹喜欢的人是六弟。所以,他将六弟周折之下,送给了太皇太后。 他不想阻止,也没理由阻止。 事后,六弟查清是七弟所为,断了七弟的手腕,将七弟的人全部斩杀,七弟习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这两点,不输六弟,常常引以为傲,偏偏六弟震怒下,斩断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他的右手腕即便找了最上好的医者,也不能恢复完好如初,从此以后,提笔无力,再也写不了一手好字,画不了一手好画。 那是第一次,他见识到了六弟的狠。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么多年,他大约心中对他这个长兄是愧疚的,哪怕他这个长兄对他偶尔背地里出手,也不见他反击。 “喝了这盏茶,你我兄弟之情,便到此为止了。兄长喝吧!”六弟在他长久的沉默时,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什么,沉默地喝完了他倒的那一盏茶。 一盏茶的时间漫长,但总有喝完时,之后,他站起身,对六弟说:“本来我是认命了的,祖父说的对,我这个长孙,的确不及你。” 六弟讽刺一笑,“李家子孙,哪有认命一说。” 他将他喝过的茶盏,用夹子夹起,扔进煮沸的水里,“我废了七弟一只手,又斩杀了他的人,也算是断了他的爪子,从此以后,我离开陇西,七弟已废,无人再与长兄争家主之位,就算还了这么多年,我对不住占了长兄的位置。你我两清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难受,沉默许久,说了句,“好,六弟保重。” 本就没有多少兄弟亲近之情,若是再说舍不得兄弟情深的话,未免太假。 转日,六弟离开陇西,头也不回。 祖父卧病在床,他也没去相送,祖母和母亲哭红了眼睛,却也没换得他回头看一眼,说一句话,就那么铲平了他的住所,没留一砖一瓦地决绝走了。 他以为,再听到他消息时,会是他成为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没想到,他成了明熙县主的未婚夫,明熙县主请旨赐婚,他甘愿入赘。 祖父被这个消息惊震的从床上坐起,而他也震惊不已,忍不住怀疑,六弟何时认识了明熙县主?多年来,他不曾踏出过陇西。 难道明熙县主也好男色? 入赘给明熙县主,怎比得上他做太皇太后身侧之人对陇西李氏更为有利? 祖父不敢再病下去,喝了药,下了床,给六弟写信,但信到了六弟手中后,如石沉大海,没得到回信,也没有只言片语。 之后,祖父狠了心,派出大批人,出陇西,入京城,安排对明熙县主的刺杀。 在祖父的想法里,无论六弟是否早就认识明熙县主,还是明熙县主见色起意,从太皇太后手里夺了六弟,他都不管,他想要的是明熙县主死,他一手栽培的嫡孙,可以送给大魏如今的掌权人太皇太后做脔宠,也不可以转手送给明熙县主做入赘的未婚夫。 尤其她是范阳卢氏自小被放逐在外的女儿,野性粗糙得很,哪里配得上,他精心栽培做未来陇西李氏一族之主培养的嫡孙?他定不可能将人白送给范阳卢氏白捡这个便宜。 却偏偏,派出去的人,不止没能杀了虞花凌,还折了两个嫡子,弃卒保帅后,祖父彻底病倒了。 陆陆续续病了这么久,今日才有起色,将他叫来书房,对他说:“晟儿,你可怨祖父?” 李安晟知道在李公面前,容不得他撒谎,祖父这么多年,都没问过他这个长孙怨不怨,如今却问,他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如实说:“以前怨过,但如今已经不怨了。” 对比六弟这个被祖父一心栽培的未来家主,都能被祖父拿重利相换送人,他这个天赋学识武艺皆毫不出色,在一众兄弟中,称得上平庸的人,没资格怨。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啦,加油啊,明天见! 第二百三十九章 得手 李公看着自己这个长孙,他七岁时,他是犹豫过,是否要越过长孙,栽培嫡孙,但他身为一族之主,首先考虑的家族繁盛,所以,越过长孙李安晟,一心栽培最聪慧有天赋的嫡孙李安玉,他下定了决心后,再无更改。 他知道长孙心有不满,但有他这个祖父在,他私下哪怕有些小动作,只要不涉及性命,危害举族利益,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嫡孙李安玉也是个有心胸能够包容,有容人之量的孩子,所以,这么多年,家里小一辈的子孙们,无论私下里怎么闹,至少没闹出人命。 直到膝下行七的嫡孙李安瑞,将李安玉的画像送进皇宫到太皇太后面前,引得太皇太后将目光投向陇西,他犹豫不决挣扎琢磨两年后,才为了陇西李氏一族繁荣,答应了以利换人。 他思前想后,都觉得,这一条青云路,王睿能攀,他亲手栽培的孙子李安玉也能攀。他私下许诺过,将来陇西李氏的族主之位,还是他的。 但是他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会突然冒出一个虞花凌。 明熙县主虞花凌,携手书从幽州入京,八百里路程,她一路厮杀,彼时,他听闻消息时,也佩服过这个小姑娘。 但那时,怎么都没料到,这姑娘会成为他计划之外的破坏者,成功让他一手栽培的孙子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儿。 后悔不该以重利相换,失去孙子,后悔在得知虞花凌厉害时,就该那时派出人手,夺手书,协助张求,杀了她。 但悔之已晚。 如今,他要想的是,该如何补救。 他看着李安晟,“晟儿,若是我说,让你七弟入京,你意下如何?” 李安晟一愣,“祖父的意思是……” “让他入京为官。” “走太皇太后的路子,还是依靠我陇西,给七弟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李安晟觉得李公想送李安瑞入京,此举不简单。 “都可,总之我打算送他入京。”李公道:“瑞儿自小便心高气傲,总拿自己与子霄比较,心里多有不服,明明他天赋也极佳,学识也好,为何我选了子霄,不选他。而子霄一篇赋年少扬名,传遍大魏,他一篇赋,虽也不错,但也只够传遍陇西,对比之下,他总想将他踩在脚下,多年计较,被他成功了。他被子霄伤了手,折了羽翼,心中虽恼,但因为将子霄成功送到了太皇太后身边,他心里觉得值。但却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蹦出一个虞花凌,将子霄从太皇太后手里抢了人,不止如此,虽是入赘,如今却青云直上,成了三品中常侍,他这些日子,心里大约气闷得很。一旦再给他机会,他焉能不再出手对付子霄?” 李安晟一惊,“祖父的意思是要利用七弟对付六弟?” 李公点头又摇头,“我的意思是,让他进京,对付虞花凌,也对付你六弟,最好是将他们的婚约拆散,无论如何,将子霄的心也好,人也罢,逼回我李家。李家不能没有他。” 李安晟抿唇,“祖父,您为何与孙儿说这些?孙儿以为,六弟离开陇西,孙儿虽然平庸,也能够支撑起李家门楣的。” 他不觉得,以六弟走时的决绝,他会愿意再回李家。 “晟儿,你不够,你守成有余,但攻力不足。不是祖父不看好你,实则是当今天下……” 李公话说到一半,忽然屋内的灯齐齐熄灭了。他一顿,只觉得一柄寒厉的剑向他刺来,他猛地摸起桌子上的杯盏,对着剑锋袭来的方向砸去,只听“砰”地一声,剑锋刺破杯盏,但执剑之人显然武功高绝,剑稳稳地拿着,凌厉之气虽然被减半,但依旧稳稳地,刺中了李公胸部。 李公“啊”了一声,后退数步,栽倒在地。 这时,李安晟也反应了过来,立即抽出腰间的宝剑,与来人对打起来,同时大喊,“来人,有刺客。” 李安晟有李安玉、李安瑞这样天赋极佳的人做对比,被称之为平庸,但实则,他也比寻常人聪慧,因一直对照被重点栽培的弟弟,所以,他分外刻苦,但天赋这东西,不是你刻苦,便能及得上。 所以,当转眼过了十招,他被人一剑刺中了左胸时,心里想的是,若今日在祖父身边的人是六弟,或者七弟,应该不止祖父不会被人刺中,他们应该也不会这般无用。 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他对自己,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无用之心。 “公子,该撤了。”一人跟着陇西的暗卫杀进来,提醒了句,“再打下下去,我们便走不了了。” “好,撤。”卢青越挥出一剑,利落地转身。 跟随卢青越一起杀来的范阳卢氏暗卫,一半人护着卢青越离开,一半人断后。 因李公和长公子被刺,陇西李府乱成了一团,乱了阵脚。 李公捂着伤口,坐在地上,看着侍卫白着脸掌了灯,书房一片狼藉,李安晟也捂着伤口,白着脸,跌坐在不远处,他虚着力吩咐,“是范阳卢氏的人,全力追杀,不要让他们离开陇西地盘。” 李公没想到,范阳卢氏,会派人来杀他。 好一个虞花凌,好一个卢公,这报复直接报复到他的家门口了。 侍卫应是,立即将李公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吩咐完这句话,李公便昏了过去。 李安晟忍着伤口慌张地喊,“快去喊府医,府医。” 有人立即匆匆去了。 不多时,两名府医慌慌张张提着药箱来,一人救治李公,一人救治李安晟。 李老夫人和李夫人、李安晟夫人等得到消息,匆匆赶到李公书房,三位夫人都哭红了眼睛。 李氏族中几个话事人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见府医在里面救治,一盆盆血水从里面端出,不由得又惊又骇,“哪里来的刺客?如何这般厉害?竟然能闯进我李家杀人,竟然还得手了?” 这简直是笑话。 李夫人抹着眼泪说:“据侍卫说是范阳卢氏的人,来了数百之多,子霄离开陇西前,将他布置的机关设防都拆除了,父亲一直卧病,没让人重新布置,守卫虽然不曾疏忽,但抵不过范阳卢氏精心培养的暗卫,故而让他们得手了……” 几个族伯族叔闻言,一时间也沉默了,自六郎离开陇西,他几乎成了陇西的禁忌。是李公不让人重新布置吗?不是的,是六郎布置的机关,无人能如他一般,布置的精密精巧,不仅能困住人,且还具有很大的杀伤力。 李公一直病着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还没找到人手重新布置机关罢了。毕竟用过最好的,谁还想将就差的? 没想到,招来范阳卢氏的刺杀,且还如此大批人,如履平地进入陇西李家的地盘,关键是,还得手了。 一位族伯问:“何人领头?” “听说是一位公子。”李夫人猜测,“大约是范阳卢氏哪位公子吧?” “赶在派往京城的人手没全部撤回陇西之前,杀来如此迅速,撤退亦有序,还能是范阳的哪位公子?怕是那位厉害的长公子卢青越。”另一位族叔看着婢女们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叹气,“希望平安无事吧!否则我们陇西,怕是要完了。” 第二百四十章 进京 两名府医拼尽全力,保住了李公与李安晟的性命。 二人从房间出来时,全身汗湿,走路都打晃,看到外面等候的人,二人虚弱地拱手。 其中一名府医道:“老夫人、夫人,长孙夫人,各位老爷,李公的心脉偏了一寸,虽然伤势不轻,但好在无性命之忧,只是年岁大了,需要好生将养,否则影响寿数。” 另一名府医接话,“至于长公子,因为佩戴了一枚护心镜,虽然刺客武功极高,刺破了护心镜,但因有护心镜阻挡了剑势,故而伤势虽重,但亦没有伤了心脉,也只需要悉心将养就好。” 李老夫人与李夫人、李安晟夫人,以及几位族伯族叔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进屋去看二人,只见李公与李安晟都昏迷着。 李老夫人问:“何时醒来?” 府医在门口回话,“快的话明日,慢的话三日。我们二人会留下照顾李公与长公子,仔细看顾,只要李公与长公子今夜不发高热,明日一早,应该就能够醒来。” 李老夫人点头,“辛苦你们二人了,先去隔壁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暂且照看。” 府医点头,开了药方,交给了伺候的人,去了隔壁。 李老夫人看着老夫苍白苍老的脸,心里难受,转向族中几位叔伯,说道:“诸位,派人去追杀,不能让卢青越就这么轻易离开陇西。” “李公昏迷前,已吩咐了下去,派人去追杀了。”其中一人道:“不过老夫人放心,我等这就回去,立马派人去追杀。老夫人说的对,的确不能让卢青越轻易出陇西,否则还以为我陇西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算他离开,也要留下他半条命。” 李老夫人点头。 族中叔伯看过李公和李安晟后,不再多留,各自回去召集人手了。 随着李公被刺杀,整个陇西,从上到下,开始戒严。 而卢青越在来之前,早已做好了策划刺杀以及撤走的路线,虽然调动了范阳卢氏在陇西埋藏的暗桩,但刺杀顺利,撤退也顺利,虽然被陇西的人不停追杀,但因为他带的人皆是范阳精心栽培的暗卫,故而,虽然折损了一小半,但卢青越只受了些轻伤,顺利离开了陇西。 离开了陇西后,他将随身带的人手,一分为二,祖父给的暗卫,继续回范阳,引得陇西的人追杀而去,而他本人则带了自己的暗卫,绕道前往京城。 陪伴着卢青越的近身侍卫言烬都没料到卢青越会做出这个决定,他问:“公子,我们不回范阳吗?” “祖父说过,若我能刺伤李公,便允我去京城。如今事情已成,何必再回范阳?直接去京城。”卢青越用帕子擦净剑上的血,眉峰清厉,“今日之后,无论李公死不死,陇西李氏与范阳卢氏都会不死不休。九妹妹一人在朝,二叔、六叔等皆无助力,我越早去越能助她一臂之力。” “少夫人和小公子还不知道您要进京,若是一旦得知您进京,少夫人还好说,也顶多埋怨您两句,但小公子怕是要闹了。”言烬提醒。 卢青越顿了一下,“闹就闹,祖父会有法子的。” 言烬叹气,心想公子哪哪都好,就是性子与九小姐如出一辙,都过于冷情了些,都是一母同胞,不知为何公子与九小姐与其他几位公子小姐性子差别如此之大。 少夫人那么个温婉玲珑的人,心思细腻,嫁与公子几年,才勉强拢住他几分心神,但随着九小姐一进京,便都枉费了,如今公子心里想的就是胞妹九小姐,这些年,也一直担心在外的九小姐,派人四处寻找。 若不是亲兄妹,少夫人怕是早就吃味了。 再说小公子卢寰,老夫人和夫人都说,他生下来,性子就随了九小姐,是个不会安安静静的主,所以,三岁起,就闹腾着要出去找九姑姑,如今人已五岁,若是知道公子独自一人去了京城,不带他,怕是要哭闹不止。 对于这个长重孙,卢公宠爱得紧,不见得能有法子管得住他。 “走吧!别耽搁了。”卢青越翻身上马。 言烬点头,只能跟着公子,带着一众暗卫,绕路前往京城。 李府有无数好药材,府医的医术也高超,李公与李安晟分别在第三日,第二日醒了过来。 李安晟先醒,但是府医叮嘱他不要乱动,他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这也是他第一次,与祖父如此亲近,两个人虽然没有共用一张床,但也在一间屋子内,相隔不远,方便两个府医轮流照看。 听闻他醒了,最先来的是他夫人,她是一个稍有些丰腴的美人,红着眼眶握着李安晟的手,“承平,你吓死我了。” 李安晟反握住自己夫人的手,“是我无用,让你担心了。” 李安晟夫人摇头,“不是,你已经很好了,不要这么说自己,是范阳卢氏带来的人太多,你才受此重伤,我与敏儿,不能没有你,以后万万小心。” 李安晟点头,“好。” 小夫妻二人刚说几句话,李老夫人与李夫人也来了。 李老夫人只说了句,“醒来就好。” 李夫人看着长子,心里不是滋味,对他说:“确定了,范阳卢氏来刺杀你祖父的人就是卢公的嫡长孙卢青越,不是为娘说你,同是嫡长孙,你看看卢家那个,再看看你,哎,到如今,你可服气你两个弟弟了?若是他们在,昨日卢青越绝不可能带着人闯进你祖父的书房,还刺伤了你祖父与你。” “母亲,承平受伤很重,刚醒来,若无我给他的护心镜,让他随身带着,他昨日怕是已被人杀了。他本就难受,您别说这话。”李安晟夫人有些急。 李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儿媳,叹气地住了口,“你们倒是感情好,这般护着,罢了,我不说就是了。” 李老夫人看向自己的长儿媳道:“都是你生的,不要厚此薄彼。子霄已离开李家了,玉琢伤了手腕,拿剑久了,手腕都受不住,他在,也未必能挡得住卢青越的刺杀。如今承平需要静养,这事儿也不算他的错,不能都怪他。” 李夫人自然不会反驳婆母,“母亲教训得是,是我失言了。” 她看向李安晟,“承平,别怪母亲,你受伤,母亲也很着急心痛。” 李安晟摇头,“儿子不怪母亲,母亲也没说错。” 同是嫡长孙,他的确不如范阳卢氏的卢青越,在他手下,竟然没过十招,他这么多年刻苦习武,又习了什么?天赋之差,果然无法超越吗? 他不认,又能如何? ? ?月底最后一天,亲爱的们,月票别留着啦!过期作废!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明白 李公醒来后,看到了躺在不远处床榻上的长孙李安晟,他打量着长孙,回想被刺杀时以及被刺杀后昏迷前的经过,回忆起,若非这个长孙当时在跟前,他怕是会死在刺杀之人的剑下。 因为长孙,那人没来得及对他再补一剑。 察觉李公的目光,李安晟望着棚顶放空的视线转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祖父,您醒了?” 李公点头,开口的声音也沙哑,“在想什么?” 李安晟如实道:“在想孙儿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在得知七弟将六弟的画像暗中送进宫里时,就该阻止他,不该因为不甘心,嫉妒六弟,就任由七弟害他,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若是你这样想,我岂不是也要反省一番,不该看重利益,拿子霄换取对李家利好的重利?”李公刚醒来,还很虚弱,“无论对错,都已经做了,多说无益,多想过往也无益。如今要做的,是如何找补。” 李安晟点头,“祖父说的对。” 他看着李公道:“祖父,您说的对,我撑不起陇西李氏的门楣。带着范阳卢氏暗卫刺杀您的人,也伤了我的人,是范阳卢公嫡长孙卢青越,他已顺利出了陇西,您吩咐的人,没能截住他。孙儿没有卢青越的本事。” 李公叹气,“早先遭遇刺杀,我没与你说完的话是,若是当今大魏时局,不是你争我斗的形势,你的才能,虽然不及你六弟七弟,但也还算尚可,作为守成之人,守好我陇西李氏的基业足矣。但自从文成皇帝驾崩,先皇暴毙,到如今太皇太后临朝,新帝尚且年少,这样的时局下,进是机会。只要进了,我们李家,才会更上一层楼,只不过,是祖父料错了,没想到你六弟,会如此决绝,哪怕入赘给虞花凌,也要跳出太皇太后和李家掌控。” 他无奈道:“这些时日,我始终不明白,流着我李家的血,被我亲手教养长大的嫡孙,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些年,我当该摸透才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做不到为我李氏一族,宁献自己。” 李安晟静静听着,他隐约觉得,他是明白的,祖父看重家族利益,觉得每一个陇西李氏的子孙,都该为家族奉献已身。但他这个长孙,这些年,因不被重视,眼里心里,只有一个症结,那就是他合该才是陇西李氏的继承人,因为该有的没有,反而更明白,他不看重陇西李氏未来,他只看重他得不得到。同样,六弟因为自小有的太多,又因天赋才学难有人向背,反而养成了一副傲骨,不想折了傲骨,便拼命跳出去,给自己争一条出路,不必伺候老女人的出路。 将他卖给太皇太后,无异于逼死他。 祖父只看重的是以一个他最看重的孙子,换取重利,于李氏一族何等有利,只要这个孙子能够效仿王睿,足够青云直上,且还能反过来托举和扶持李家,李家哪里不会一举跃入世家前列?但他忘了,王睿与太皇太后,算是同龄人,六弟差了一个辈分,如何以折了自己的傲骨相就? 换做是他,他也不乐意。 七弟这一招的确是狠,摸透了祖父脾性,也切中了六弟要害,不止斩断了他与六弟的兄弟情,与祖父的祖孙情,与整个陇西李氏的血脉亲情。 李公没听到长孙附和,偏头看他,“所以,承平,你觉得我让你七弟入京,如何?” 李安晟犹豫片刻,改了被刺杀前一定会附和的想法,说道:“祖父,不如放过六弟吧!孙儿得到消息,据说明熙县主待六弟极好,在县主府,哪怕范阳卢氏的老夫人住在县主府,但县主府的一切中馈内务,明熙县主都交由六弟打理,他在县主府,不曾因为赘婿,低人一等,且明熙县主为了他,还要重新整修整座县主府,都是依照六弟画的图纸,更甚至,县主府的管家,以及府内各个要处,都是六弟带去的人,他在县主府,可以说,明熙县主给了他足够高高在上的尊重。这样的日子,也仅有一个赘婿的身份被人说道而已,但六弟那个性子,最不怕人说。论好处,他是实打实不比在陇西时差了,您以为,他还会愿意回心转意,回归李家吗?况且如今他被明熙县主托举,已是三品中常侍,今日一早,京中又来消息,说他又被加封天子少师。如今,他有高位,有明熙县主托靠,明熙县主那样的女子,孙儿只听闻她事迹,便知道,那般厉害的人,六弟那样骄傲的性子,定会对她心仪不已。” 李公眉头紧皱皱,“这才几日,又被加封天子少师?会不会消息有误?” 李安晟摇头,“消息无误,孙儿再三确认过了,的确是六弟被加封了天子少师。” 他简短地将京中传来的加封经过与李公说了。 李公沉默了。 他也没想到,虞花凌对李安玉托举到这个地步,这才多短的时间,竟然不止是三品中常侍,也是天子少师了。 他想不通,“虞花凌为何如此托举子霄?” 李安晟摇头,“不知。” “来人。”李公对外喊。 守在门口的人听见李公醒了,立即打开门,快步进来,惊喜道:“您醒了。” 说着话,伺候的人立即给李公倒水,扶着他喝下。 李公没心情喝水,只喝了两口,便摆手,对伺候的人说:“吩咐李令,派人去查,务必查清楚,虞花凌为何如此托举子霄?他们之间,以前果真不认识吗?” 他觉得,定有渊源,兴许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子霄与虞花凌早就认识,否则虞花凌为何如此托举他?对于一个赘婿未婚夫,如此托举,这不是人之常情。难道她就不怕,她如此费力托举,到头来,落得一场空?这天下,赘婿大有人在,但没有哪家的赘婿,会如虞花凌对子霄一般,还未大婚,便托举至此。 伺候的人应是,立即传了话出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果然他等的机会来了 在李公的想法里,半坛酒的恩情,不足以让虞花凌如此托举李安玉。所以,他一定要查清楚,虞花凌如此托举李安玉,到底为什么? 他从不相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好。 他看着李安晟,“咱们陇西李氏,不能没了子霄。” 李安晟劝,“祖父,虽然孙儿平庸无能,不能光大李家,让陇西李氏更上一层,但七弟可以,七弟天赋才学,不输六弟多少。”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李公叹气,“你以为子霄离家后,我没想过让他接下陇西李氏的担子吗?是他自己,虽聪慧有能力,但却心胸狭隘,心境不够宽,眼界也不够高。因为一个女人,残害同胞兄弟血脉至亲,这样的子孙,哪里能担得起我陇西李氏的继承人之位?算起来,他还不如你,好在你做事有底线,对兄弟出手,也留一定余地。就像子霄,他当日得知你七弟将他的画像暗中送入宫中给太皇太后,明明有能力本事,可以一怒之下恨极杀了他,却仍旧只废了他一只手,斩断了他身边的人,这就是余地。我陇西李氏的一族之主,就需要这样的人,可以托庇起一族重担。” 李安晟很想说,陇西李氏既然如此离不开六弟,祖父为何当初却拿重利相换?将六弟送出去?难道祖父就没想过万一吗? 他道:“但是曲师爷当时评价六弟妇人之仁,不够心狠手辣,忧心他入宫后因为心慈手软,走不长远。说他没有遗传祖父您的行事手段。孙儿说句大不敬的话,算起来,七弟才最像您不是吗?” 李公说了这么久话,耗神极大,他疲惫虚力地道:“正因为像我,才不能选他。我没能带领李家,走向我想让陇西李氏走上的高度,逼走了子霄,却也没能拿到重利后得到该有的效果,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像我,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如今朝局来说。我老了,走错了路,尚有挽救余地,但他年轻气盛,若沿着我的路一错再错,那我陇西李氏可就彻底完了。” 李安晟闻言不知再说什么。 这时,李老夫人、李夫人、李安晟夫人听闻李公醒了,匆匆赶了过来。 李老夫人握住李公的手,眼眶发红,“真没想到,那卢家小儿,能摸进陇西我李家的地盘,在自家府邸,竟然让他刺杀成功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气愤地道:“定要写折子,奏秉太皇太后。” 李公摇头,“没拿住人,也没抓住他的把柄,拿什么奏秉太皇太后?你别忘了,如今虞花凌可是太皇太后亲自招揽入得朝堂的红人。” 李老夫人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你与承平伤的这么重,险些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公道:“所以,我想让玉琢入京。” 李老夫人一惊,“他与子霄有怨,一旦他入京,他们兄弟,岂不是兄弟阉墙,万一不死不休……” “子霄如今已与家里斩断亲恩,这么任由他下去,不是办法,兴许让玉琢入京,才是破局之法。”李公无奈,“否则以虞花凌如今对子霄这般,他不会想着再回心李家。只有让玉琢进京,才有可能逼得子霄回李家。” 李老夫人有些犹豫,“子霄那个性子,真能逼回来吗?他走时那么决绝。老二和老三死时,据说他都没去吊唁。他们可都是他的亲叔叔,当真半点不顾亲情。” 提起两个嫡子的死,李老夫人忍不住抹泪,“若是当时他出手相救,以他的能力,他们是不必死的啊。” “所以,我才说要逼他回来。”李公道。 “但玉琢那个性子,本就是他先出手对付的子霄,他会愿意让他回到李家?”李夫人了解自己的小儿子,虽然是他先算计的子霄,但断手腕之痛,斩杀他身边追随之人,这笔账他定然记得。 这两个儿子都聪明有天赋,这些年,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骄傲,又无奈。 “他不认巨鹿魏氏的婚约,太皇太后也心向虞花凌,派人将我上的折子摔碎了送回来,是威慑也是震怒。但玉琢既然会为了魏家那个小丫头对子霄动了抢夺之心,那么,就将魏家这桩婚事儿给他,有魏家那个丫头吊着他,他自然会按照我说的做。”李公早已想好,“我也会派曲师爷跟着他入京。” 李老夫人见李公已想好,做下决定,她也觉得此事可行,玉琢虽然性子执拗容易剑走偏锋,但曲师爷却是个稳妥让人放心的人,培养了子霄这么多年,的确不能就这么让他斩断亲恩,便宜虞花凌和范阳卢氏。 几人商定后,李公命人喊来了李安瑞。 李安瑞自从伤了手腕后,一直在慢慢养手伤,寻了最好的大夫,都断定,他的手腕再也不能恢复如初,如今两年多过去了,他的手握笔时间长了,便虚软无力,握剑久了更是酸痛难忍。 李安玉不止废了他的手,还斩杀了一直跟着他身边的人,上百暗卫,轻易被他派人斩杀了,而他祖父,没有阻止,整个陇西族里,包括他父母,也没人阻止。 他们似乎忘了,因为他将他的画像暗中派人送进宫,太皇太后才派人来跟祖父谈判,拿李安玉跟李家以利益相换,将他送给太皇太后,获益的是整个陇西李氏全族,但遭受他报复的人是他,所有人都看着,袖手旁观。 李家这个烂泥坑里,他每日度日,都觉得毫无亲情,肮脏透了。 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关于他那个六哥的,关于明熙县主的,每日几乎都有新消息来,每一日来的消息,都让人意外且吃惊。 他忍不住想,祖父总有一日,会坐不住的,当他派大批人刺杀,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折损二叔三叔后,短时间内,对付不了虞花凌的时候,又不能让六哥回心时,他会想起重用他这个孙子的。 在听到人来喊他去见祖父时,他心想,果然他等的机会来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三章 李家有亲情吗? 李安瑞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能够让祖父给他人手,重用他,将他被六哥斩断的人手重新配给他,让他重新有能力翻云覆雨的机会。 他慢悠悠整理好衣衫,去了李公的住处。 李公已许久不曾看到李安瑞了,自从两年前,他被李安玉收拾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做了李家府宅内的透明人。 李家所有人都觉得他心有郁结,奈何不了李安玉,这两年,便避不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他在等翻身的机会。 做过的事情,他从不后悔,被李安玉废了手腕,斩杀了人手,也在他预料之中,他自然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因为他知道,祖父看重家族,早晚有一日,会为利益驱使,将六哥送给太皇太后,他的目的一定会达成。 只是他没想到,六哥攀上了明熙县主,如此护他,托举他。 他自然要进京去会会这位厉害的明熙县主。 于是,在见到李公后,当李公提出让他进京为官,将魏五小姐魏棠音的婚约落在他的身上,条件是让他拆散明熙县主与六哥,将六哥逼回李家时,他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李公满意,“我会给你配齐人手,给你三百暗卫,京中李家所有势力,均由你差遣,曲师爷从今日起,会跟在你身边辅助,陪你一起进京。” 李安瑞点头,“好,孙儿入京后,但凡行事,会与曲师爷商议着来,绝不一意孤行。” 李公点头,“玉琢,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要知道,只有李家好了,你才能好。你六哥即便不回李家,但也不能与李家彻底斩断亲恩,他的心,必须回到李家来。” 李安瑞颔首,“祖父,我明白,您放心。” 李公吩咐,“明日你便启程吧!我会书信太皇太后,为你谋官,但入京后,具体能授何官职,就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安瑞心里清楚,“孙儿明白,祖父保重。” 李公摆手。 李安瑞告退,出了李公的房间。 李夫人追出来,“玉琢。” 李安瑞在院外停住脚步,回身看着李夫人,“母亲想说什么?” 李夫人看着这个儿子,吞吐道:“玉琢,你与子霄,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你进京后,你们能不能不要你死我活?你好好与你六哥说,劝劝他,当初你六哥明明可以杀了你,却留你一命,到底是顾念兄弟情,才放你一马……” 李安瑞讽笑,“母亲,在李家您跟我说亲情,是不是有些可笑?李家有这东西吗?” 李夫人一僵。 李安瑞又道:“祖父让我进京的目的,就是逼回六哥,母亲您方才也听得清楚。若是不用些手段,如何能逼回六哥?一旦用了手段,以六哥的脾性,您觉得他会放过我?” 他补充,“不你死我活,是不可能的。” 李夫人心里难受,“玉琢……你们两个,都是娘的孩子,脚踩肩膀的一母同胞亲兄弟,母亲是真不希望你们相害相杀……” “母亲。”李安瑞打断李夫人的话,“父亲如今的幽州刺史之位,还是拿六哥换取的,父亲与六哥,还是亲生父子呢?我与六哥,只不过是兄弟而已。” 李夫人噎住。 “在母亲的心里,以夫为天,以祖父为天,以整个陇西李氏一族的荣耀为上,六哥被祖父拿去换取重利时,母亲还劝说他不要固执,我被六哥废了手腕时,被他斩杀了我的人时,母亲也没吭一声出面护我。母亲是当之无愧的陇西李氏嫡系一支的当家主母。”李安瑞冷清地道:“既然您的所思所想,都是做好陇西李氏的当家主母,便请一直好好做下去,我想六哥自离开陇西的那一刻,已不需要您的关心,至于儿子,这两年来,您对儿子也没多少关心,既然如此,儿子入京后如何,也不需要您多加关心,您做好您的当家主母就是了。” 李夫人渐渐白了脸。 “母亲保重吧!明日儿子离开陇西,您不必相送了。”李安瑞说完,转身走了。 李夫人眼底渐渐泛了红,片刻后,疾走几步,走到无人处,用手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流下,不停低喃,“是我错了吗?” 可是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是这样的啊,以父为天,以夫为天,不要溺子,不要计较个人得失,不要做任何对宗族不利的选择,打理好府内中馈,做好大族宗妇。 公婆夸她做的好,丈夫也敬重她,几个儿女,以前从未对她说过重话,她自以为,她一直以来做的很好,是个合格的宗族主母。 直到在她劝说子霄为了整个陇西李氏的利益放弃自己,舍小顾大,不要再固执时,子霄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一言不发地走了时,她才觉得,她是不是做错了?别人该劝,她作为亲生母亲,是不是不该将好好的儿子,送去给人做脔宠?但她是一族宗妇啊,不是该以全族的利益为重吗? 今天,她听到了玉琢这样一番话,终于明白了,当初子霄看她的眼神里应该是极其失望,就像如今玉琢,对她这个母亲,也是失望的,话语如刀子,一刀刀捅进她心里。 她最聪慧出众的两个儿子,让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似乎都放弃了她这个母亲。 李夫人慢慢蹲下身,泪水如注,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打湿了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 李夫人的贴身婢女翠萤找过来,看到蹲在墙角捂着脸无声痛哭的李夫人,都惊呆了,惶恐地蹲下身,“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李夫人沙哑出声,“不要喊,我无事。” 翠萤立即住了嘴,担忧地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慢慢地松开手,翠萤惊骇地看着她满脸泪,连忙递上帕子,李夫人将帕子盖在脸上,慢慢地,一点点地,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对翠萤伸出手,翠萤扶着她起身。 李夫人刚要说话,听到有脚步声响起,她立即低声说:“快走,别让人看到我如今的样子。” 当家主母,容不得被人看到这般样子,也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翠萤应是,立即扶着李夫人快步回往自己的院子,心想,不知夫人与七公子说了什么,七公子惹得夫人如此痛哭。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们都可笑 李夫人回去后,便病倒了,发起了高热,伺候的人立即请了大夫。 几个儿女得到消息,夜里都赶去了李夫人的院子,唯独李安瑞,得了消息也没去。 折腾一夜,天亮前,李夫人的烧总算退了下去。 李安晟比李公醒得早了一日,抛开第一日不能挪动后,在李公醒来后,他已挪出了李公的书房,挪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自己夫人口中听闻了母亲病倒发了急热的消息后,李安晟也没怎么睡好,早上早早醒了,问身边伺候的人,“母亲的高热可退了?” 伺候的人回:“夫人折腾了一宿,反复烧了三回,方才不久前总算退热了。” 李安晟点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问:“七弟启程了吗?” “据说是卯时启程,如今时辰也差不多了,七公子大约正要启程。”伺候的人道。 “扶我去门口,我去送送七弟。”李安晟吩咐。 伺候的人犹豫,“公子,大夫嘱咐了,您最好不要乱动,需要悉心安养。” 李安晟吩咐,“无碍,小心些就是,扶我过去。” 伺候的人只能依了他,推来轮椅,将他轻轻搬到轮椅上,推着他往外走。 来到府门口,只见李府门口排了长长一堆车辆队伍,他的七弟李安瑞仅用了一夜的时间,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对比当初六弟离开时,不遑多让。 他心下有一种隐隐的猜测,坐在轮椅上,侧身看着缓步走出内院,一步步向门口走来的李安瑞,仿佛看到了当初离开的李安玉,一步又一步,头也不回,离开李家。 他早来一步,就那么看着,果然,他从里面走出来,头也没回一次。 待人来到门口,他出声,“七弟。” “长兄是来送我?”李安瑞看着李安晟,似笑非笑,似嘲似讽,“每一个让长兄讨厌的人离家,长兄都这么来送吗?伤成这样了,却依旧身残志坚。送弟弟这一趟,是不是让长兄心情很好?” 李安晟摇头,“我并不讨厌七弟,送你离开陇西,也没有让我心情变得很好,只是想来送送你。” “但你也没有多喜欢我。”李安瑞打量李安晟,“长兄的肚量,没有比我强多少,却还撑着长兄的心胸,前来送行,你如此不容易,你说祖父怎么就那么固执,不让你接任李家的家主之位呢?明明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七弟,我来送你,只是想送送你,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李安晟揉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昨日你与母亲说了什么,竟然让母亲痛哭了一场,回去后就病倒了。” “原来长兄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李安瑞讽笑,“我只不过是跟母亲说些实话而已,区区几句话,她就受不住了,这么多年,在她膝下长大,我不能名正言顺地跟六哥争,我受了多少委屈,可没哭过一声,她这个当家主母,这时候倒是脆弱的承受不住几句话了。” “你跟母亲说了什么话?”李安晟想弄明白,在他记忆以来,母亲端庄大气,是一位合格的当家祖母,轻易不会因为谁几句话,便痛哭病倒,如今却因为七弟几句话病倒了,说明这几句话,一定是扎到了母亲的心坎上了。 李安瑞挑眉看着李安晟,“长兄真想知道?” 李安晟点头。 李安瑞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行,我告诉你。” 反正他要走了,他将要带的东西,也都带走了,虽然没像六哥离开时带走的那般干净,片瓦无存,但也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了,除了没扒了自己的院落屋舍花木瓦片。 他今日离开,就没打算再回陇西。 以前觉得,他不输六哥多少,六哥有的一切,他也该有,为什么六哥不是嫡长孙,却能得到嫡长孙该有的一切,为什么他也同样不是嫡长孙,不输六哥多少,却要被祖父、父亲、族中叔伯们压制,说什么陇西李氏,只有一个李安玉便够了,不需要再有另一个李安瑞,他只不过比他早出生三年而已。 族中的一切,不用六哥讨要,他们便双手奉上,六哥只需要骄矜自傲,高高在上,做陇西李氏最尊贵的世家公子,一众子弟之翘楚,一切便唾手可得。而他,明明天赋也绝佳,却一直被他们刻意压制。 六哥写一篇赋,被族中暗中推动,传遍天下,成就他“南麓郑梁,陇西六郎。”的名声。而他也写一篇赋,却被掌控着不出陇西。 这么多的不公平里,他的母亲,没有为他说一句话。 同是儿子,同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只因为六哥被祖父选中,被父亲看重,她便以夫为天。 她的确是一个好宗妇,但她是一个好母亲吗?既然不是,又跟他说什么兄友弟恭?说什么一母同胞,血脉兄弟,不能相害相杀? 可笑不可笑。 李安瑞目光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地将他与李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看到李安晟愕然的神色,他冷漠道:“长兄,你这个人,你知道你最大讨厌之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你明明心里觉得,六哥抢了你的位置,却不抗争到底,只会背地里搞些让他不痛不痒的小动作。是你明明对我们没有多少兄弟之情,却逼着自己在人前对我们兄友弟恭,维持表象。是你明明才华本事天赋样样皆不如我们,却非要让自己吃尽苦头,总异想天开有朝一日能赶上甚至超越我们。是我们一个个离开陇西了,不再成为阻挡你成为陇西李氏家主之位的拦路石了,你又心有惆怅,迷茫彷徨,怕自己不能胜任,不知自己前路在何方?”李安瑞说到最后,冷笑地看了李安晟一眼,“长兄,对别人虚伪也就罢了,你这人,连对自己都虚伪。你不觉得你自己很没意思吗?你与母亲一样,都很没意思。母亲既要掌家之权,又要儿女孝顺,互相友爱。长兄是既想要家主之位,又想要兄友弟恭。你们一样可笑。不像我,我只要我想要的。” 李安晟沉默。 李安瑞转身,上了马,不再看李安晟,清冷吩咐,“出发。” “是。”李公配给李安瑞的侍卫暗卫,齐齐应是,护着他离开了李府。 李安晟看着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开,转眼,府门口便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与陪在他身边伺候的人。 直到人影走没,长长的街道,再不见踪影,只听到远去的车辆马蹄声,他依旧站在待在原地没动。 伺候的人看着自家公子,担心地出声,“公子?” 李安晟收回视线,神色颓然,低声说:“七弟说的对,我这么多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矛盾又虚伪。” “公子,您很好,不要听七公子的浑话。”伺候的人自然心向自家公子,生怕他想不开,因此自困。 李安晟摇头,“他没说错,走吧!推我回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五章 南风 李公躺在病床上,虽然无法起身,但却知道府内发生了什么。 他对李老夫人道:“你稍后去看看长媳,劝劝她,别让她心有郁结。” 李老夫人点头,“我晓得。” 她叹气,“真是不知怎么了,大约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心思重,子霄是,玉琢也是。昨日不知他们母子说了什么,玉琢那边倒是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来,除了将自己的一应所用,都装车带走外,长媳那边回去就病倒了,她却还要强的让人瞒着。” 李公大体能猜到,“估计不是什么好话,玉琢那个孩子,以他的性情,要想扎人心,他最擅长。” 李老夫人叹气,“这些年,你让族中压制他,他那么聪明,心中不可能不清楚。如今你重用他,希望他不会因为有怨背叛家里吧!” “不会,他是我李家的子孙,自小自己培养的人手,都被子霄斩断了,如今所有人手,都是我配给他的,他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会逆反到背叛家里,对他没什么好处。”李公摇头,“一个心里只有女人的男人,成不了大器,只要有魏家的婚约吊着他,他就会听家里的。” 李老夫人点头,“说的有理,但愿如此。” 虞花凌回到府中后,将关在地牢里的四个死士派人给元沐送回了东阳王府。 元沐收到人后,在东阳王的棺木前,斩杀了四人。 四具尸体倒在了东阳王的灵堂前,元沐面无表情地吩咐,“以后再背叛东阳王府的人,就是这个下场。这四个人,给父王陪葬。” 东阳王妃木然地站在东阳王的灵堂前,看着儿子冷峻的脸,只说了一句,“王爷,你安心走,你放心,沐儿不是你,东阳王府离开了你,依旧会很好,甚至会更好。” 至少元沐不会像东阳王,为了一个女子,葬送前程性命。 将四名死士送离县主府后不久,银雀带来了一个人,一个长的十分好看且容貌瑰丽的年轻男子,去见虞花凌,“县主,这是卢公派来的人,叫南风,说是奉卢公之命,以后跟着县主。” 虞花凌看着这人,祖父给她送来这么一个好看的年轻男子,是什么意思?她打量着这人问:“南风?祖父派你来给我送东西?” “不止,卢公特意从南地将属下调回来京,吩咐属下从今以后跟着县主,同时也的确有东西交给县主。”南风拱手见礼后,从怀中拿出一物,用牛皮纸包裹着的,黑乎乎的,从表面看不出包着是什么的事物,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接过,打开,掉出一块“卢”字令牌,背后是用特殊手法篆刻的卢家族徽花纹,她问:“这是号令京中势力的令牌?” “是,但不止可以号令京中卢家势力,整个大魏皆可用。”南风道:“这样的令牌,一共两块,卢公手里有一块,长公子手里有一块,只不过卢公手里的是主令牌,长公子手里的是子令牌。如今卢公给您的这块,是他手里的那块家主令,花纹不同,您这块篆刻的是族徽,公子的那块篆刻的是半族徽。” 虞花凌眨眨眼睛,“祖父什么意思?不是来信说,只将京中卢家的势力归我差遣吗?怎么将家主令都给我了?” 这是要选她做范阳卢氏的继承人? 她若不要呢? “卢公后来改了主意。”南风道:“卢公说,这是县主应得的。” 虞花凌不置可否,暂且收了令牌,低头看着里面叠着的一张纸,这纸材质特殊,她展开打量了片刻,吩咐银雀,“去厨房拿油壶来。” 银雀应是,转身去了。 南风看着虞花凌,“县主竟然知道这纸张的破密之法?” 虞花凌颔首,“知道。” 她看着南风,“祖父只派了你一个来京?将你给我?你都会什么?” 她想问的是,不会只除了一张脸好看吧?虽然世间男子女子,在她眼里,无论美丑,她都不是多在意,但将长的这么好看的人派来她身边,祖父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一个银雀,已够用了。 南风站得笔直,虽然长的好,但不见半丝旖旎做派,声音也清澈,“但凡这世上有的本事,属下都会一二。” 虞花凌看着他,“这么大的口气?” 南风点头,“县主若是不信,可以考教一二。” 虞花凌闻言从怀中拿出两个药瓶,递给南风,“说出这两种药的名字。” 南风接过,分别拧开两个药瓶的瓶塞,看过后,斟酌道:“这两种,应该是出自毒医门的秘药,这种秘药,在江湖上不流通,想必只有毒医门内的人,才能知道它们的名字。” 虞花凌点头,“的确。” 这两瓶药,是师兄来京时,送她那一箱药物里的,瓶身没有特别标注,只有毒医门的人能辨认的出来。她在毒医门被小师叔困住了半年,学习药理,师兄是在她逃离后,怕小师叔继续抓着她不放,主动去毒医门小师叔身边待了一年,小师叔自然开心,不再抓着她不放,所以,师兄自然也对毒医门的医药相当熟悉。 南风虽然叫不出这两瓶药的名字,但能说出是毒医门的秘药,已是厉害了,只不过她还要再验证。 她对外喊,“月凉。” 月凉立即出现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当看到屋内的年轻男子,顿时睁大了眼睛,“县主,您喊我?” 虞花凌点头,对他说:“这是南风,你们现在出去比试,你替我试试他的武功。” 月凉痛快答应,“好嘞。” 他对南风招手,“兄弟,跟我来。” 南风点头,跟着月凉走了出去。 虞花凌起身,也跟了出去。 南风刚走到门口,月凉便已对他出剑,他瞬间躲过,也抽出自己腰间的剑,他的剑,是一柄软剑,通身银光,看着没什么筋骨,但在他手里,却银色如炼,道道锋芒。 月凉与南风,在院中,转眼便过了几十招,将躺在床上玩九连环的李安玉也惊动了,起身出门来看。 第二百四十六章 留下 当看到南风,李安玉立即去看虞花凌。 虞花凌抱着手臂倚靠在屋门口,看着月凉与南风二人你来我往,她能看出,月凉没留余地,而南风,轻松应对。 月凉是风雨阁第一杀手,他的武功,整个大魏,可以说,屈指可数,但这南风,武功分毫不差于月凉不说,甚至下盘比月凉更稳。 两人过了百招,不分上下。 虞花凌喊停,“好了,到这里吧!” 月凉意犹未尽地收手,赞赏地看着南风,“好兄弟,厉害啊。” 南风面不改色,“承让。” 月凉啧啧一声,“我可没承让,县主让我试你,我自然不留余地,但兄弟你,若是过个千招,我不见得是你对手。” 高手过招,比个三天三夜后,就看谁最有毅力和耐力以及下盘功夫稳了,他的下盘功夫显然没有这位稳。 范阳卢公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吗?陇西李公身边好像也有,只不过常被派出去执行要务,若那日李公不自大,派来的人里有那个高手,县主还真不见得安然无恙。 可惜,李公派来的一大批人里,人数虽多,但却没有大杀器。说到底,还是自大了。 虞花凌一直以来,并不觉得自己以貌取人,如今因为容貌,考教了人一番,人家证明了没说假,她没理由不要。 她对南风问:“你是自愿来我身边的?从今以后就跟着我了?祖父可说,给了我的人,以后只能听我的。你可愿意?” “卢公交代了,知道县主会有此一问,属下自愿跟随县主,从今以后,只听县主吩咐。”南风道。 虞花凌点头,“好,你留下了。” 南风拱手,改了称呼,“多谢主子。” 虞花凌转头看向李安玉,对他解释,“这是祖父送来的人,叫南风,你刚刚也见了,他武功不输月凉,我留下了。” 李安玉点头,“此等身手,祖父既然舍得送给县主,县主没有理由不要,自然要留下。” 他询问:“月凉隔壁的房间还空着,南风就住他隔壁吧?县主觉得这样安排可好?” 虞花凌点头,“好。” 南风向李安玉拱手,“多谢李少师。” 银雀从厨房拿来了油壶,虞花凌对李安玉道:“天色还早,我与南风有些话要说,你要不累,也进来一起听听?” “不累,我与县主一起。”李安玉点头。 几人进了房间,月凉也好奇,见虞花凌没阻止他,自诩他如今跟县主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自己人,也跟着进了屋。 虞花凌接过银雀手里的油壶,在纸张上淋满了油,过了片刻,纸张上露出了上面一串串人名。以及整个京城的卢家暗桩布网图。 这张图,是虞花凌等了许多时日的,如今终于等来了。 她仔细看着,想着祖母说的不错,她祖父昔年给二叔的,依照这张图纸来看,还真不足三成,剩下的七成,这么多年,一直不被二叔得知动用。 她很满意地将上面的名字看了一遍后,用帕子擦净上面的油,重新裹进牛皮纸包里,问南风,“这张布网图,你可问了,多少年了?” “距离最近的一次重新调整,是十年前。”南风道。 “十年前,还是有些久了。兴许有些暗桩,已暴露了,只不过不被祖父得知而已。”虞花凌将纸包递给李安玉,“交给你,你拿过去研究研究,查查,重新调整调派一份给我。” 李安玉点头,接过,“好,交给我。” 南风震惊地看着虞花凌,他没想到,主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将京城卢家的暗桩布网图,就这么在看过后,交给李安玉拿去研究重新调派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京城卢家的命脉?一旦泄露,卢家在京城暗中布置了多少年的网,便功亏一篑?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虞花凌轻淡的脸,想着县主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懂。既然懂,还交由李安玉,证明县主对他十分信任,认为他这个未婚夫不会背叛她? 这也未免太过信任了。 “想说什么?”虞花凌又转向南风。 南风吞下质疑的话,摇头,“卢公既然将属下与调派卢家势力的令牌与图纸交给县主,一切便听县主的,属下无异议。” “无异议就好。”虞花凌道:“既然你跟在我身边,从今以后,务必清楚一点,你是我的人,不再是我祖父的人。但有违反这一点,你自己回祖父身边去。” 南风应是。 虞花凌又补充,“另外,李少师是我未婚夫一日,他便等同于我。” “是。” 虞花凌不再多言,“看你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赶了许多天路,未曾休息,明日先不必跟着我,去休息吧!有事情我会吩咐你。” 南风应是,道谢,“多谢主子体恤。” 他转身,出了房间。 月凉立即跟了出去,“南风兄,我给你带路。” 二人离开,银雀看向虞花凌,见虞花凌没什么吩咐,对她摆手,她也退了下去。 房间剩下虞花凌与李安玉时,李安玉摸索着虞花凌递到他手里的牛皮纸包,对他问:“县主是真的信任我,还是知道,我在陇西李家时,跟在祖父身边接触过陇西李氏的势力,这两年,我既然知道早晚有朝一日会来京,自然不是全无准备,定会对京城李家的势力以及各大家族的势力摸清。” 虞花凌闻言看着他,“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自然希望县主只是单纯地信任我。”李安玉轻声道。 虞花凌笑,“那就是这种好了。” “县主糊弄我。”李安玉放下牛皮纸包,凑近她,伸手扣住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县主即便再信任我,也不会将属于范阳卢氏在京中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我身上,我还没那么脸大。与县主相识不久,却能当得县主如此信任,凭什么?总不能是我让县主爱上我了,但显然,县主还没有。” 虞花凌伸手点点他手腕,“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什么毛病?打哪儿学来的?”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七章 暴殄天物 李安玉松开虞花凌的肩膀,改为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把玩。 虞花凌挣了挣,没挣开,看着他。 李安玉叹气,“以前我与人说话,恨不得离一丈远,自从跟了县主,便无师自通学会了,恨不得每日都与县主亲近。” 他无奈,“我也没办法,我若说情难自禁,不由自主,县主会不会给我一巴掌?觉得我眼里心里,就没什么正经的东西?” “我没有打人巴掌的习惯。”虞花凌无语,若是被他碰一下,便打他一巴掌,那他与她相识至今,不知道挨多少巴掌了。 看他这个样子,不知道又被她挑动了哪根筋,若是不说清楚,他今日怕是要缠磨的不会善罢甘休了。 她只能道:“信任你是一方面,你既然是我未婚夫,那么,我自然要做未婚妻该做的事儿,在我这里,不允许人看低你,便是我这个未婚妻该做的事儿。” “另一方面呢?”李安玉问。 “另一方面,是你的才华本事,陇西李氏失去你,是他们的损失,但在我这里,你如今既然是我未婚夫,便是我的人,不能暴殄天物,当该人尽其用,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言外之意,得干活,她不养闲人,花了这么大代价得的未婚夫,更该用。 李安玉闷笑,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一只懒洋洋的高贵的猫,“县主真是……” “什么?”虞花凌有些受不了他这么勾人。 李安玉脸蹭蹭她肩膀,吐出两个字,“可爱。” 虞花凌:“……” 这话确定没说反吗? 她怀疑地看着李安玉,“你在说我?” “嗯,在说县主。” 虞花凌评价,“我看你才是。” “嗯,在县主眼里,我也是,可见我们是相互的,在彼此的眼里,看对方都是可爱的人。”李安玉心情愉悦,“越是这么看下去,距离县主爱上我,也不远了。” 虞花凌甩开他,“一边去。” 李安玉见好就收,顺势放开虞花凌的手,笑着道:“你说,师兄归家的欢迎宴,会不会因为东阳王薨了,而往后推迟?毕竟是宗室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这时候继续举办欢迎宴,崔家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不知道,等消息就是了。”虞花凌不想费脑,推他,“欢迎宴在后日,明日还有一日,推迟的话,明日便知道了。你若是不累,赶紧拿着我刚刚给你的布网图,去研究,帮我圈出来,明日我入宫,没什么事儿的话,便会着手帮陛下和太皇太后清理被人埋在京中的暗桩,我卢家人,已经暴露的,都清除出去,没暴露的,我自然要留下的。” 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怕误伤自家人,如今名单来了,她自然要赶快动作。 李安玉点头,“好,交给我,明日一早给你看。” 虞花凌摆手。 李安玉站起身,痛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他觉得,经过今日,他似乎又摸到了走进她心里的一个窍门,长的好,在她眼里,不是什么优点,有本事,才会被她多看一眼,这姑娘,若想被她真正入心,他怕是要拿出真本事来,否则,他怕是守不住她,毕竟,外面的人,虎视眈眈。 当然,在目前看来,她也吃他偶尔示弱缠磨这一套。只要不过分,她十分包容他这个未婚夫。 他心想,幸好,他认识她的时候,不早不晚。 若是更早,他怕是骄矜自傲的低不下头,去诱哄这姑娘,若是更晚,他恐怕连个机会都没有。 回到房间,他将迎上前要伺候他沐浴的木兮挥手赶了出去,自己走到桌前,将牛皮纸包重新打开,将里面的纸张铺开,放在桌子上,研究这份图纸,同时,动笔圈出了二十多个人名。 不止如此,他放下笔后,喊木兮,“去库房,找一卷上等的牛皮纸来。” 木兮在门口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不多时,木兮从库房抱来一卷牛皮纸,递给李安玉,小声问:“公子,天色都晚了,您还不歇下,要这牛皮纸做什么?” “你不必管,一边去。”李安玉摆手。 木兮嘀咕,“县主交代您的重要的事儿吗?连小的也不能看。磨墨也自己上手了。” 他说着,走了出去。 李安玉不理他,自己动手磨墨,开始在牛皮纸上,重新绘制布网图。 经过他手绘制的布网图,重新更改完善了漏洞点,又重新标注了替补点,以及重要布防点。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张严密的军事布防图。 画完,已深夜。 李安玉将新旧两幅图纸收起,喊木兮,“抬水,沐浴。” 木兮已在门口睡了一觉,听到自家公子喊,立即醒来,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屋内,又看向隔壁县主早已熄了灯,他跑出去小声吩咐人抬水给公子沐浴。 虞花凌隐隐约约听到隔壁的水声,想着真辛苦,忙到了这时候,不过她一点都不心疼,有本事的,就该干有本事的事儿,哪能一天天的把心思都用在风花雪月上,简直是浪费,暴殄天物。 她绝对不能让他这么浪费下去。 听到隔壁没了水声,安静下来,她也继续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按时醒来上朝,上了马车后,李安玉将两卷图纸一起交给虞花凌,“请县主查验成果。” 虞花凌打开两卷图纸,看过后,敬佩不已,手指点着图纸,压不下心里的惊叹,说:“李子霄,你说说你,这么一个好脑子,做什么天天想着用不着的?不想正事儿?” 李安玉无奈,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懒倦倦,“县主,喜欢你,在你眼里,犯了多大错似的。你是不是该先反省下自己?你我大好年华,做什么不能在空余的时间想点儿用不着的了?整天想着正事儿,不累不枯燥无趣吗?” “并没有。”虞花凌白他一眼,“上进点儿,你年少时,有多上进,我可是听说过,你能名扬天下,可不全靠着天赋。” 李安玉无话可说,闭了嘴。 虞花凌看着图纸,继续说:“晚上回去后,我先将南风派给你使,你让他按照你这卷新图纸,重新布网,旧的已经暴露的人,宫里的,我会与各大世家埋在京城的暗桩一起清扫出宫,别的府邸的,让他们撤出来,离开京城。” 李安玉点头,“好。” 第二百四十八章 谁与争锋 今日早朝,少了郑义,柳源疏不作妖,郭远、崔奇不知道是因为郑义退出朝堂,还是因为东阳王之死,一时也没了参斗的心思,也安静了下来。 虞花凌今日也比较安静。 早朝平顺地结束,自虞花凌入朝以来,结束得最早的一次的早朝。 下了早朝后,虞花凌跟着太皇太后去了紫极殿。 众人对于今日朝堂如此太平,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柳源疏,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与郭远、崔奇一起往外走,对二人说:“大司空,崔尚书,郑义那老东西,就这么告老了,闲赋在家,他受得了吗?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他?” 其实,他是想去看看他如今好不好,退下朝堂后,是个什么模样,主要是想看看他那张老脸,昨儿在早朝上,没看够他那个颓废的脸色。 郭远看向柳源疏,明白他心中所想,敬谢不敏,“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去招惹他干嘛?你是嫌今儿的日子太过太平了?” 柳源疏“嘿”了一声,“就是闹了这么些日子,昨儿的动静又那么大,今儿忽然安静下来,有点儿不习惯。你们说,县主今儿怎么这么安静?她不会是又攒个大的吧?” “别乌鸦嘴。”郭远可不希望虞花凌再有什么大动作,郑义已经被她斗下去了,郑简的事儿还没完,他孙子云珩被派去了营州,东阳王突然就死了。如今他算是知道了,这个小丫头实在厉害,若是再攒个大的,她会攒着对付谁?别是他吧? 柳源疏看着郭远,“大司空,你怕什么?明熙县主那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那幕僚段锐,你抓回他交差还不简单?既然明熙县主昨日在朝堂上放了你一马,说明这事儿已经过去一半了。你压根不用怕啊。” “谁说我怕她了?”郭远不承认,“我只是觉得,这日子也该平静几日了,否则我一把老骨头,这么下去可撑不住。郑义是回去享福了,他荥阳郑氏还有一个郑茂真,但我太原郭氏可没一个能撑得住我现在位置的人,我那长子寻常,长孙倒是尚可,但还没成长起来。” 柳源疏闻言想想自家,也没了轻松劲儿,他那长子柳钧,虽然保住了官途,但却官降三级,若想再升上来,如今这朝局,定然不容易。他若是提拔次子,长子定然不干,想想也是头疼。三子整日里不着调,但自从被虞花凌推举,反而这两日像模像样,要不他培养三子? 脑筋刚一想,又立马否决。不行,若想他脑袋好好地在脖子上搁着,他最好别动这个心思,先不说他成不成器,只说长子和次子,一旦发现他有这个苗头,就会将三子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他们背后毕竟有强大的外祖家。 明熙县主能压制住长子,那是因为她厉害,但换做他的三儿子,可一点儿都不厉害,让他斗两个兄长,别还没斗,自己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爱重如今的这位夫人,可不想她伤心难过,毕竟她那么护犊子。 郭远见柳源疏忽然不说话了,扭头看他,“柳仆射,以前没发现,你竟是个聪明人,你是什么时候,跟虞花凌站一条道上的?如今在朝堂上,她明显对你手下留情,还抬举你的三儿子。” 柳源疏矜持道:“明熙县主正直,本官也是一个正直的人,站在一条道上,有什么可奇怪的。” 郭远哼了一声,“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我肯定信啊。”柳源疏心想,我信就行,你们爱信不信。反正他早就看明白了,短时间内,轻易别得罪虞花凌。否则就是郑义和东阳王的下场。 郭远觉得柳源疏不要脸,这话他也说得出来。 崔奇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没插话,听到现在,才开口,“若说明熙县主正直,这话本官倒是信两分,但你柳源疏,别太不要脸了,你哪里正直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对于虞花凌死揪着郑瑾不放这一点,当得上一句正直。 柳源疏瞪眼,“崔奇,你少嫉妒我。” 崔奇看着他,“我嫉妒你什么?我膝下几个子嗣,皆文武双全,品性优良,你敢说你膝下几个儿子,德行皆优?” 柳源疏一噎。 的确,不说他三儿子如何,只说他那长子与次子,背地里做过什么?他多少有数,只是一直以来没被人抓住把柄,没被闹出来而已,一旦闹出来,闹上朝堂,也没什么好下场。 这样一想,他觉得,他们俩以前做过的事儿,还得让他们俩重新善后一番,另外,等今日回去,他再好好敲打敲打两人。 郭远问崔奇,“令郎的归家宴,还照常办吗?” 崔奇道:“办。” 他们清河崔氏与东阳王府,本就没多少交情。若非崔臻惊马,伤了东阳王,他寻常也不怎么登东阳王府的门。这么多年,家里已经委屈了崔灼,请帖都散出去了,不能因为东阳王自戕死了,就推迟他的归家宴。 况且,皇帝驾崩,举国上下才戒宴,王爷薨了,却不必。另外,又不是赶在了一天,东阳王昨日死的,明日才是他儿子的归家宴,本就已经错开了。 郭远点头,“你说的不错,你崔家儿郎,的确出人才。四公子这个谏议大夫,着实有本事。但他似乎与你不是一条心啊。” 崔奇面不改色,“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他是崔家人,自然心还是向着崔家的。至于年轻人嘛,总归有些想法,只要不是太过出格,大司空,我们得允许不是?就像你的孙子明明姓郭,但找回来,却坚持姓云,你不也同意了?” 郭远噎住,“倒也是,年轻人,从来都是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柳源疏听着二人你来我往比较来去,心想,说到底,谁有范阳的卢公厉害?出一个明熙县主,谁与争锋?这大魏江山,未来可以预见,卢这姓,怕是才会成为第一大姓。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九章 男色误人 虞花凌来到紫极殿,与太皇太后说了昨日东阳王妃与世子元沐答应之事,着重提了元沐,并没对他的话有分毫隐瞒。 太皇太后听完点头,似乎不出所料,“倒是元沐的性子能说出的话。” 她抿了一口茶,评价,“元家子孙,怎能没有骨气?毕竟太祖皇帝开创大魏江山,便是戎马天下所得,铮铮铁骨男儿。后世子孙能有太祖皇帝三分骨气,便已是难能可贵了,话虽然不中听,但是骨气难能可贵,哀家总不能真折了他这份骨气。” 她放下茶盏,“哀家应他了,东阳王之位,是他元沐的。说到底,哀家也是为了大魏江山,若是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哀家也不必这么难。” 虞花凌颔首,肯定道:“将来历史上,千秋留笔,会有您为大魏江山所做圣迹的。” 太皇太后嗔她一眼,“少给哀家往头上扣高帽子,自从你来京,别说朝堂,哀家都因为你改变了不少。若将来历史上千秋留笔,有哀家,就会有你。” 虞花凌莞尔,“有您就好,臣要的不是名。” “那你要什么?”太皇太后一直觉得,她有些看不懂这姑娘,这世道,有人要名,有人要利,但虞花凌对于名利,似乎都不太看重。她唯一看重的,便是李安玉,难道她要的是男人?长的好看的男人? 她又问:“听闻你县主府,昨日来了一个长的极其俊俏的男人?是哪里淘弄来的?” 虞花凌挑眉,“太皇太后,您的消息也未免太灵通了,怎么,您对臣府里新来的俊俏男人感兴趣?” “听说长的极好,你没藏着掖着,哀家知道有什么稀奇。”太皇太后对于好看的男色,自然都有兴趣,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个爱好了。在外人面前,她自然要寻找名头遮掩一二,但在虞花凌面前,她自诩不必,毕竟李安玉就是虞花凌从她嘴边抢走的,同是女子,她不觉得她不能理解她。 “是我祖父送给我的臂膀。”虞花凌如实说。 太皇太后敏锐地抓住字眼,卢公送的,臂膀,这合在一起,等于不许动啊。不过她已经从陇西李公手里抢过他的亲孙子了,如今从范阳卢公送给孙女的人里,讨要一个臂膀,好像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这么一想,她道:“今日怎么没带进宫来?” 虞花凌无奈,直白道:“太皇太后,男色误人,” 太皇太后瞪她,“你也知道男色误人,但你从哀家手里抢走了李安玉,就不该弥补哀家一个?” 虞花凌坐直身子,“听听您说的话,臣当初是跟您条件相换,可不是抢。您是心甘情愿,主动将人给臣的,如今可别倒打一耙。” 太皇太后一噎,“可是外人都说,你是从哀家手里抢了李安玉。” “外人人云亦云而已。但真实情况,您与臣都知道,是条件相换。事实证明,您换的很值不是吗?臣这把刀,好用得很不是吗?臣可以帮您披荆斩棘,肃清朝堂,让您不至于天天眉头紧锁,奏折摔的噼啪响,若无臣,如今郑义还是郑中书呢。” “话是这样说,但李安玉你得了也就罢了,卢公给你送来的,你都有了李安玉了,怎么还舍不得?”太皇太后看着她。 虞花凌摇头,“不是臣舍不得,是祖父与李公不同,臣也与李公不同。臣留在您身边,是辅佐您和陛下让大魏江山太平昌盛的,不是谄媚邀宠,纵容您沉迷男色的。臣可以不阻挠您如何寻找红粉,但臣身边的人,与范阳卢氏的人,以及未来朝堂上任何一个不愿屈膝您香罗帐的人,臣都不会纵容,这是臣的底线。所以,祖父送给臣的南风,您就别惦记了,他不会是您的。” “你……”太皇太后气了一下,“哀家就这么点爱好!” “但您的爱好,不能强人所难。”虞花凌正色道:“太皇太后,您首先是大魏的太皇太后,您的心,该在江山社稷上,您不要觉得,因为臣在,这些日子,臣在京城,在朝堂上,动作大,行事顺利,拔掉了一直以来掣肘您的郑中书与东阳王,您便高枕无忧了。郑义是退出朝堂了,但他不是死了,东阳王是死了,但宗室族亲大有人在,跳在明面上的,反而不足为惧,那些藏在背地里的,才是您真正要提防的,对于您将来名垂青史,男色该成为您的点缀,不该成为你强抢豪夺让自己丢失了名利的罪魁祸首。人若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私欲,何成大事?” 太皇太后彻底噎住,看着虞花凌这张青嫩得过分年轻的脸,芳华年纪,比她小了整整二十岁的一个小姑娘,是什么样的成长经历,让她有温度的嘴说出如此没温度的话?她觉得,天下那些夫子,都该回家种田,就该让虞花凌做夫子,听听她这大道理,让她这个多吃了二十年盐水的人,都被她噎的哑口无言。 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一个眼里心里没有风花雪月,只一心辅助她掌管大魏江山的? 她都有些好奇,她与李安玉,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李安玉那样一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对于这样的小姑娘,会不喜欢?若是喜欢,他碰到这么一个眼里心里没有风花雪月的人,该怎么让她喜欢上? 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了不少,不是她自己撞南墙就行。 她咳嗽一声,妥协,“好了,哀家也就问问,你说的对,卢公与李公不同。你的人,哀家不碰就是了。哀家也没有那么好色。” 虞花凌点头,她早已想好,若是太皇太后不依不饶,她今日就给她好好上一课,将她有些歪的思想,板正了,身为太皇太后,这大魏江山如今真正的掌权人,怎么能沉迷男色呢?她没入朝也就罢了,她既然入朝了,就要让她一心为大魏江山谋福祉。 她开始说正事,“今日臣无事,便帮陛下和您清除宫内的眼线吧!您给臣一道御令,臣今日就动手。” 太皇太后身子立即坐正了,“哀家还以为,今日会安平些,原来你在这里等着呢。” 她点头,“好,哀家给你御令。不过你可别清除错了,将哀家的人一并拔出去。” “您放心,臣会再三筛选,只要您的人真是您的人,臣不会动。”虞花凌保证。 太皇太后点头,“好。” 第二百五十章 来看你笑话 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虞花凌去了御书房。 她离开紫极殿后,太皇太后狠狠地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疲惫地歪在了靠椅上。 万良轻手轻脚进来,“太皇太后,您是累了?奴才给您捏捏肩?” “先给哀家按按头骨吧,哀家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放松放松。这个虞花凌,实在是本事,哀家今儿就不该招惹她,否则也不至于被她一通说教,小小年纪,不知打哪儿学来的那些心坚志韧的大道理,将哀家都噎的哑口无言。”太皇太后道:“真是服了她了。” 万良净了手,给太皇太后揉按头骨,同时轻声说:“县主这姑娘啊,是个极其耿直的,依奴才看,她真是太皇太后您的忠言敢谏之臣,有县主在,你近来应对朝堂之事,轻松了很多,连容貌,都年轻了许多呢。” “是吗?”太皇太后摸向自己的脸。 “是呢。”万良小声说:“您不知道,昨日听说东阳王薨了,熹太妃得到消息,一下子病倒了,昨儿深夜,奴才去看望熹太妃,发现她老了十几岁不止,如今若是您与熹太妃站在一起,说是差了一个辈分都不为过。不过几日不见,熹太妃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太皇太后来了兴致,“这么说,哀家也该再去看看熹太妃。” 万良揉按的力道正好,“不急,待奴才给主子您解解乏,您再过去瞧一眼,奴才真真不骗您的。” 太皇太后点头,“不知她是真因为东阳王薨了,才会病倒,还是因为郑义退出了朝堂,她才病倒。左右她的两大靠山,一起靠不住了,她是该好好病上一病。” 万良小声说:“您说的对,大约都有。” 万良心里也感慨不已,自从文成皇帝驾崩后,这十几年里,若说日子过的最舒心的,其实不是太皇太后,而是凭着一己之身,勾得郑中书与东阳王一起护着的熹太妃。 郑中书老谋深算,对于熹太妃,多是利用,他看得清楚。但东阳王却不是,他是真真将熹太妃放在心尖上,东阳王府一众人等,包括世子在内,都要排在熹太妃之后。有这样的两大靠山护着,她几乎可以说,在后宫里,是要什么有什么,太皇太后忍了她一年又一年。若不是文成皇帝留给太皇太后的人手和御令,如今这太皇太后之位,怕是早已经是她的了。 舒心的日子过久了,突然遭遇变故,熹太妃自然受不住。 要说还是明熙县主厉害,熹太妃蹦跶了这么多年,郑中书与东阳王也蹦跶了这么多年,在太皇太后的想法里,她怕是要一直哄着这帮老臣,直到慢慢壮大,没想到,明熙县主来京,短短数日,手笔不断,竟然就这么将熹太妃的两大靠山,一个弄出朝堂了,一个弄死了。 “好了,走,哀家迫不及待去看看她那张脸了。”太皇太后任由万良揉按了一会儿,人也不乏了,不心累了,十分有精神头地起身。 同岁之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除了比权利,还能比什么?自然是美貌了。 万良很了解太皇太后的心理,连连点头,扶着她去往晨曦宫。 晨曦宫内,熹太妃昨夜里高热,折腾了一宿,今早烧退了,人虽然清醒了,但浑身无力,起不来身。 伺候的人都是内廷新拨的,不是她一直以来用的老人,自然不尽心。 太皇太后来时,熹太妃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望着棚顶,眼底一片灰色。 太皇太后迈进门槛,缓步来到她床前。 熹太妃扭头向她看来。 太皇太后距离床边一尺的距离看着熹太妃,她来之前,已经照过了镜子,自己这些日子,因为顺遂,的确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反观熹太妃,万良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女人老了不止十岁不止。 若论容貌来说,年轻时,二人的容貌旗鼓相当,但文成皇帝就是喜欢她的性子,熹太妃得不到文成皇帝的心,却背地里,得了郑义与东阳王心仪,自诩也算与她打了个平手。 文成皇帝在世时,她这个皇后,因为得了陛下的喜爱,过的很舒心,文成皇帝驾崩后,她的日子因为先皇和朝臣们暗中鼓动左右,便比较难了,熹太妃反而因为有两大靠山,而舒心顺遂。 风水轮流转,如今不靠男人,她靠虞花凌,反而让这个女人落到了这步田地。 “你来做什么?”熹太妃开口,声音嘶哑。 “来看你笑话。”太皇太后伸手,对万良说:“拿一面镜子来,大一点的。” 万良立即指挥人,拿来了一面镜子。 太皇太后示意他,“给熹太妃照照,让她自己看看她如今这副鬼样子,就知道哀家为什么又跑来她宫里一趟,特意来看看她了。” 万良应是,立即将镜子照在熹太妃面前。 熹太妃躺在床上,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曾经被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如今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而干瘪粗糙了下去,因为心情郁结,夜里睡不好,眼窝深深塌下去,并且有厚厚的黑眼圈。又因为昨夜一夜高热,退烧后,伺候的人没有给她擦身,换洗干净的衣物,而浑身湿淋淋,邋遢潦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真跟一只水鬼差不多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熹太妃“啊啊”尖叫起来,美人最受不了的,便是自己不美了,即便老,也要美,但她如今跟美半点儿不沾边,熹太妃愤恨地挥开镜子,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太皇太后的脸挠来。 万良早有准备,连忙伸出手臂,挡在太皇太后面前,跟着太皇太后伺候的宫女嬷嬷也立即上前,拉住发疯的熹太妃。 太皇太后半点儿不慌地看着熹太妃被人拉开,不停地舞着手踢着腿,慢条细理地说:“熹太妃,你不止病倒的样子像个鬼东西,发疯的样子更像,你多表演一会儿,哀家今儿就是特意来看你表演的。” 熹太妃大叫:“冯,我要杀了你!” 太皇太后欣赏着她的样子,“可惜你杀不了哀家,只能让哀家像欣赏一只猴子杂耍一样地欣赏你。” 熹太妃被扎的透心凉,“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太皇太后听她疯喊了一会儿,忽然眼皮一翻,晕厥了过去,没意思地撇撇嘴,“就这么点儿能耐,离了男人,什么也不是。” 她转身往外走,吩咐万良,“吩咐人,伺候好她,别让她死了。哀家一定要让她活着好好看着,哀家是怎么如意地活着的。哀家无儿无女又如何?哀家不需要,哀家昔日是皇后、太后,如今是太皇太后,先皇也要称哀家一声母后,当今陛下更是哀家的好孙儿,孝顺得紧,她有儿有女有孙又如何?离了男人,落到这般下场,儿孙就算找到了哀家面前,也得夹起尾巴做人。” 万良扶着太皇太后转身,拉长音吩咐,“都听到太皇太后的吩咐了?尔等伺候好熹太妃,别让她死了。” 晨曦宫一众伺候的人齐齐应是,伺候好是不可能的,不让死了能做到。 众人将熹太妃送回床上,潦草地帮她盖上了被子,然后去请太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这难道不是她应得的? 虞花凌来到御书房,除了皇帝与李安玉,御书房内还有崔灼。 崔灼被皇帝特意留下,是为了询问清河崔氏给他办的归家宴,计划明日,是否会如期举行。他自然想去凑个热闹。 他对东阳王没什么感情,自然不必因为侄孙,对他行侄孙该有的孝道。尤其东阳王这些年,并没有向着他,所以,哪怕他薨了,他能给的体面也不多。 崔灼点头,“回陛下,父亲的意思,是如期举办。” 元宏点头,“那你能邀请朕参加吗?” 崔灼颔首,“陛下亲临,是臣的荣幸。” 元宏心里高兴,“好,朕跟皇祖母请示后,明日一定去给爱卿捧场。” 崔灼淡笑,“多谢陛下爱重。” 元宏不好意思,崔灼回京没两日,他对这位从皇祖母手里得了一个朝中重臣之位的年轻臣子,接触不多,没有多爱重。只是听皇祖母说,他是以县主的监察司使之位,答应支持,才换得皇祖母许诺的谏议大夫一职,摒弃了崔尚书为他铺的路,自己谋求了一条路,由此可见,这位崔大夫,是个有自己思想,不被崔尚书左右,且懂得擅用他人弱点,利用时局权谋之人。 一个不受崔尚书掌控的谏议大夫,站在支持县主这边,他自然要打好关系。 他继续问:“崔爱卿,县主府可下了帖子?” 崔灼点头,“回陛下,臣自然下帖邀请了县主与李少师。” 元宏刚要说明日下朝后,朕与县主和李少师一起过去,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明日休沐,不用上朝,顿时将话吞了回去,点头,“不知明日府中,都安排了什么节目?爱卿不妨回去告诉崔夫人,不必因为东阳王之事而消减热闹。” 崔灼淡淡,“府中一应事宜,都由母亲操办,臣不喜太过热闹,便让母亲简办,陛下若想借着臣的归家宴,热闹一番,臣稍后便传话回去,依照陛下的意思来办。” 元宏连忙摇头,“这样啊,爱卿不必了。” 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自己去凑热闹,是崔氏本身的热闹,但若是他主动让人在东阳王薨了的这个日子口,特意吩咐崔家给崔灼的归家宴办的热闹些,那就是他这个帝王的不仁寡情了,到底是宗室的老王爷。 二人正说到这,虞花凌来了。 朱奉趁着话落的空隙,小声禀告,“陛下,县主来了。” 元宏立即说:“请县主进来。” 朱奉应是。 虞花凌走进御书房,见元宏面上带着笑,李安玉与崔灼却神色平淡,她笑着问:“在说什么?陛下似乎很开心?” 元宏不拿虞花凌当外人,笑着说:“朕在与崔爱卿说明日他的归家宴照常举办一事,朕也想去崔府凑个热闹。” 虞花凌挑眉,“陛下近来出宫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元宏挠头,“也没有啦。” 又赶紧说:“朕以前很少有出宫的机会,以前朝中重臣贺宴祝寿等,皇祖母轻易都不让朕出宫,怕朕不妥。大约近来因为有县主在,皇祖母心情好了很多,朕才多了几次出宫的机会。” 虞花凌点头,不在意元宏出不出宫,只道:“臣今日跟陛下借朱公公一用。” 元宏问:“县主借朱奉?还是一日,你是要?” “帮陛下肃清皇宫暗线,让陛下以后尽量能踏实。”虞花凌道。 元宏立即点头,“好,县主只管借去。” 虞花凌不多待,转身喊了朱奉就走。 李安玉看她进来后,没与崔灼眼神交汇,一句话也没说,而崔灼也面色如常,仿佛寻常朝臣,皇帝显然没发现二人的关系,不像云珩,当日明显的连皇帝都看了出来。 如今朝野上下,也只有他知道这二人是师兄妹的关系了。 虞花凌出了御书房,带着朱奉去找冯临歌。 冯临歌正在等着她,见她找来,笑着说:“我刚刚得了太皇太后吩咐,配合你,正想去找你,你便来了。” 虞花凌淡笑,给了冯临歌一个名单,“这是我前些日子陆陆续续圈出来的名单,今日我找陛下借了朱公公,与冯姐姐你一起,开始查吧!在宫内生活的人,你们当该知道,他们多多少少,都会有把柄,查出来,犯的罪依照轻重论处,轻者,赶出皇宫,重者送去刑狱。今日就照着我这个名单,先查这批人,之后,再逐宫细查。” 冯临歌点头,“好。” 她接过名单,一目十行看过后,有一半熟悉的人,有几个人甚至是太皇太后和陛下身边的亲近之人,有人伺候起居,有人主子跟前伺候笔墨茶点洒扫。 若换做旁人,她定然会质疑一句,但给她这份名单的人是虞花凌,她并不多问,直接带了人与朱奉一起,去执行。 阖宫上千人,虞花凌粗粗略过的名单有上百,这上百名单,逐一查出私下里大事小事把柄证据,足足用了一整日。五十二人被逐出皇宫,涉及宫内各宫各部,六十五人被送往刑狱。 冯临歌与朱奉忙了整整一日,脚不沾地,连口饭都没吃。 虞花凌比二人好一些,吃了两块点心,赶在宫门落匙,准时出了皇宫。 太皇太后捏着一摞证据翻看后,对冯临歌感慨,“这么多人,郑家的人就占了三十余人,另外崔家、郭家、东阳王府、康王府等,也都十余人,而且这名单里,竟然还有卢家人?她怎么也将自家人给清除了出去?这难道真是打从心坎里向着哀家与陛下?” 冯临歌道:“姑母,关于卢家人,我也问了县主,她说卢家人又如何?这宫中是陛下的皇宫,是太皇太后的起居之地,容不得旁人窥探,卢家的人也不例外,既然清除暗线,理应一视同仁。她首先是朝臣,其次才是卢家的女儿。” “好,好一个先是朝臣,其次才是卢家的女儿。哀家果然没看错她。”太皇太后十分满意,“她说之后,还要逐宫慢慢仔细清查?” 冯临歌点头,“是,这些只是县主通过宫里的名录脉线,初步筛选出来的名单,宫里埋藏的深的暗线,定然不止这些,所以,还要继续清查。” 太皇太后颔首,摸着床头的匕首,“看来有县主在,哀家以后当真可以安寝了,不必日日抱着这把匕首了。” 这些年,她经过的刺杀无数,她对皇帝说的话,也不全是违心诱哄,她的确为了撑起他们祖孙二人今日的地位,艰辛无比。 所以,她好点儿男色怎么了?呕心沥血操劳社稷,难道不是她应得的吗?那些朝臣们背地里凭什么瞧不上她?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可以心慈,不能手软 虞花凌回到县主府不久,卢望便带着卢源找了过来。 二人来时,虞花凌与李安玉正在与卢老夫人、卢慕、卢青妍一起用晚饭。 卢老夫人自从住进县主府,也被虞花凌和李安玉影响,不再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被改了一小半,私下里,她跟卢青妍笑着说:“自从住进小九这府里,真应了她所说的,让我别那么多规矩,累不累,待久了,真是日渐懈怠,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就是可别带坏了你,你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既然不想跟小九一样做女官,就不能随心所欲,要恪守规矩,否则将来嫁入婆家,被人笑话。” 卢青妍点头,她自然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以及将来过什么样的日子,她比不得九妹妹,自然也不能松懈。这县主府如今只是她的暂留栖息之地,这县主府里的规矩,都是九妹妹和九妹夫给自己量身定制的,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所以,卢老夫人在饭桌上问虞花凌,“听说今日在皇宫,你帮着太皇太后,清除了上百人,连咱们卢家自己人也没放过?” 虞花凌点头,“有十多人,我一眼所见,已暴露了,再留着无用,免得将来反过来被人利用,我便顺带一起清除了。” 卢老夫人点头,“你这孩子,也别太累了,你的伤,这些日子,就没见你好好养,药也吃的陆陆续续,可别落下病根。” “您放心,不会。”虞花凌道:“我师兄给我送的那一箱药里,有好几种调理内里的上等好药,都是我小师叔亲自制的,我每日吃一颗,如今内伤早已痊愈了,只剩下些外伤。” “外伤你也不要马虎,女儿家的,身上落那么多伤疤,多难看。”卢老夫人道。 “知道了。”虞花凌不在意地应付一句。 卢老夫人一看她就对自己的外伤不上心,扭头交代李安玉,“子霄,你们两人是未婚夫妻,你的事儿是小九的事儿,小九的事儿也是你的事儿,她这个人,糙的很,没你细致,你务必让人盯着她,用祛疤的药,每日沐浴后,仔细涂抹,不可疏忽懈怠。” 李安玉温和点头,“祖母放心,我会每晚盯着县主。” 他说着,笑着看向虞花凌,“县主听到了?我是奉祖母命,盯着你,以后县主不要沐浴后,立马熄灯就睡,总要留出一刻的时间,料理外伤。” 明明卢老夫人说的是让他派人盯着她,他直接剩了前缀。 虞花凌看他一眼,“你倒是会现买现卖,将祖母的话奉为旨意,知道了。” 李安玉莞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母说的,自然有道理,要听从。” 虞花凌心里啧啧,没反驳他。 卢老夫人笑开了花,“你们俩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说什么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话,哄我开心,我若是铁了心跟你们俩在这县主府过到寿终……” “打住祖母。”虞花凌抬手,“您还是别想了,您有儿子孙子一大堆,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孙女给您养老,您住够了就回去。” “听听,我就知道,她嫌弃我。”卢老夫人知道虞花凌的性子,也不生气,指着她笑骂,“你这丫头,巴不得我早点走吧!” “您知道就好。” “我偏不走,就赖着你。” 虞花凌无语。 卢青妍抿着嘴笑,“若是祖母跟九妹妹养老,不说大伯父和父亲叔叔们,长兄怕是也不会同意的。” 提起长孙,卢老夫人觉得自己都想念得紧了,她那长孙,自小就聪慧过人,既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孙,又是一众子弟中最出众的,心性更是不错,每每提起他,她都骄傲的不行,可以说,在所有的世家子弟中,也足以当得佼佼者。 不过他这些年的心思都在找寻小九上,不怎么经营自己的名声,再加上老头子自小九离开后,很是反省了一番,让子孙们都低调起来,也就导致她的长孙虽好,却不曾名声大噪。 当年,大魏文人雅士,纷纷传阅郑梁的一篇赋,陇西李家六郎年少气盛,也拿出一篇赋与郑梁隔着千里讨教,不久后,两篇赋得了当世数名大儒推崇,说果然惊人才华只出少年,之后,天下便流传出“南麓郑梁,陇西六郎。”的说法。 她听到时,跟长孙说:“你的赋,也不输他们,合该拿出去比一比。” 连老头子都动了心,毕竟,自家子孙名扬天下,于家族是好事儿。 但长孙却说,“盛名之下,必增负累。” 只这一句话,便让她与老头子都打消了心思,老头子知道长孙一直私下里寻找小九,只哼了哼,没多说什么,她却私下跟长孙说“盛名之下,更多的是利好。” 长孙却摇头,“惟愿九妹妹在外安好。孙儿无争名夺利的心思。否则也违背了祖父退回范阳的初衷,卢家安平了几十年,祖父既然说还没到时候,孙儿也觉得没到时候,不该过度引人瞩目。” 她彻底打消了心思。 如今小九已回京这么久了,不知长孙近来如何?他最想念这个妹妹,小时候就爱将人拴在他身边,小九刚会走,便被他带着去书房听先生教课,小九三岁时,发现别的兄弟姐妹们都还在玩泥巴呢,她已经跟着兄长上了两年课了,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被骗了,抗争之后,才不被他总拴着跟他一起上课了。 想起这兄妹二人小时候的事儿,卢老夫人都忍不住好笑。 她对虞花凌道:“我也有半年,没见你兄长了,不知他怎样了?你祖父来信,父亲来信,倒没见他来信,这孩子,这些日子不知在忙什么。” “大概被祖父派去陇西刺杀李公了。”虞花凌猜测。 “什么?你祖父竟然派他去?”卢老夫人很想说,他可是长孙啊,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陇西就是个龙潭虎穴,这么危险的事儿,按理说不该让他去,但越哥儿自小就不惧危险磨砺。” 她看向李安玉,“子霄,若你祖父真出事儿,你会怨卢家对他下手吗?” 她相信以长孙的本事,带人去陇西刺杀,哪怕陇西是个龙潭虎穴,他定也不会让自己无功而返。 李安玉摇头,“不会,是祖父先对县主出手,卢家不过还回去而已,一报还一报。” 他补充,“另外,我如今是县主的人,也算半个卢家人。” 卢老夫人拍板,“什么半个卢家人,从今以后,你就是卢家人。咱们家人,可以低调做人,但不能受人欺负。子霄你也记住了,人可以心慈,但被人欺负了,不能手软。” 李安玉微笑,目光真诚,“是,祖母,我知道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三章 真是惹不起 卢望和卢源找来时,众人正在饭桌上说说笑笑。 兄弟二人都惊呆了,看着自己的母亲,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从小教导他们食不言寝不语的母亲吗?别是在小九这里住久了,连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都被同化的忘掉了。 “你们怎么来了?”卢老夫人看到兄弟二人吃惊地看着她,筷子一顿,嘴里咀嚼的动作也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问两个儿子,“天色不早了,看你们匆匆赶来,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母亲!”兄弟二人见礼。 卢老夫人摆手,“你们是来找小九的?急匆匆的,有事儿快说吧!” 卢望看看自己母亲,又看向一桌子人,他们来到后,众人停止了说笑,卢青妍与卢慕都站了起来,虞花凌与李安玉一左一右,依旧陪着卢老夫人坐着。 卢望咳嗽一声,“我们收到消息,小九今日在宫里清除各家暗桩,怎么将自家的人,也清除了出去?这些年,我都舍不得用的人,就这么被小九给撵出皇宫了。” 卢源点头,“是不是小九要做给陛下和太皇太后看?或者是做给旁人看?但也不必一下子清除了十余人,清除一两人就是了。” “原来是这事儿,也值得你们火急火燎的,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卢老夫人不满,“你们两个当叔叔的,越来越不稳重了。” 卢望和卢源承认,确实不够稳重,但他们这不是怕小九后面还有什么动作,继续误伤自家人嘛,得赶紧过来与她说道说道。 虞花凌问:“二叔、六叔,你们吃过了吗?” 二人齐齐摇头,“没有。” 得到消息他们就赶来了,哪顾得上吃饭啊?吃饭哪有自家的大事儿重要? 虞花凌吩咐一旁,“给二叔六叔各添一副碗筷。”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很快,添置了碗筷、 虞花凌示意二人,“二叔、六叔,坐下来一起用饭吧!吃过饭后再说。” 卢望和卢源只能压下话,一起坐下来吃饭。 卢老夫人说教兄弟二人,“我刚刚正在与小九说起越哥儿,他怕是被你们的父亲派去了陇西,你们当叔叔的,还不及侄子侄女,小九做事,心里有数,越哥儿亦是敢闯敢做,看看你们,真是富贵窝里待久了,虎崽子也成猫咪了。一点小事儿就这么大惊小怪,今儿回去后,自己反省反省。” 卢望和卢源被说的惭愧,齐齐垂下头,“母亲教训的是。” 但卢望有话说:“母亲,您以前不是教导我们,食不言寝不语吗?您如今这是……” 卢老夫人白了二人一眼,“我是教导你们,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卢家的规矩,是世家大族的规矩,是寻常规矩,但在这县主府里,小九不需要守那些规矩,我入乡随俗,怎么?你有意见?” 卢望哪敢说有,连忙摇头,“儿子没有。” “没有就好,看不惯就憋着,谁让你无用来着,无用的人,没有话语权。”卢老夫人不客气地说。 卢望扎心地闭了嘴。 卢源摸摸鼻子,也不敢说话了。 卢老夫人不理两个儿子,转头用公筷给李安玉夹菜,十分的和蔼可亲,与刚刚训斥儿子的模样,像是判若两人,“子霄,多吃些,我看你这些日子跟着小九一起忙,都瘦了,你本就清瘦,再这么下去,怎么行?身子骨可吃不消,依我说,还是得让厨房再费心些,给你们补身体的吃食,务必上去。是不是宫里午膳的伙食不好?要不以后每日让人给你们往宫里送饭?” 李安玉微笑,“多谢祖母挂心,宫里的吃食虽然精致,但的确算不上精细,看着是讲究,但御厨当真不行,味道也一般。有些吃食,真是难以下咽,我正考虑是不是每日让府中来往宫里给我与县主送饭食呢,没想到祖母就提起了。” 卢老夫人闻言立即觉得这件事儿是大事儿,连忙说:“既然宫里的吃食这么让人难以下咽,就不必吃了,咱们自家有厨子,做的饭菜既然强过宫里的厨子,又不缺人手差使来往皇宫,何必将就忍耐。这样,明日就让人给你们往宫里送食盒,到时候你按时让人去宫门口接应就是了。” 李安玉道:“明日要去崔府参加崔四公子的归家宴,后日开始吧!” 卢老夫人点头,“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儿,行,那就后日。” 虞花凌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轻松地决定了以后都在午时来往宫里送吃食的决定,她无语道:“咱们每日晌午,都是跟着陛下蹭吃蹭喝,免费的白食,给你吃,你还不知足?多少朝臣们没这份殊荣,都是家里往宫里和官署送吃食,你倒好,陛下的御膳让你免费蹭,你还挑剔嫌弃上了。怎么就这么讲究?一顿饭而已,我吃着挺好啊。” “你这张嘴,吃糟糠估计都不嫌弃。”卢老夫人埋汰孙女,“好好的一个女儿家,生生在外被养成了一个糙人,你自己还好意思说?讲究怎么了?咱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该如此过日子。另外,陛下的白食,是那么好吃的吗?宫里的厨子,都是老厨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关键不是吃,关键是衷心,所以,在这吃上啊,哪怕是宫里养着的御厨,也的确不如咱们世家培养出来的厨子。精而不细,口味寻常,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当然会吃腻。你个糙丫头,自己可以将就,怎么就不替子霄着想,他就是要精心细养的。你也不看看,他这两日,都清减多少了?再这么下去,吃不好,又劳累,坏了身子骨,你让陇西李家如何说你?讨要了人,都养不好。你自己乐意听?” 虞花凌告饶,“好好好,细养,细养,您说的都对。” 真是惹不起,再说下去,她这个糙人,跟他们俩都不配坐一桌了。 李安玉轻笑,“县主的胃口虽好,但也不能胡乱折腾,否则早晚有一日,胃口要抗议。便听我与祖母的吧!” 虞花凌扁嘴,“我又没有不听,这等小事儿,你们俩说了算。”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有始有终 卢望与卢源瞧着三人,齐齐心想着,看来这县主府,小九也不是说什么是什么嘛。 母亲在县主府里,一看就待的舒心,日子过的自在,自从住进来这些日子,她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尤其是刚刚他们刚来时,都看到了什么?竟然看到母亲在吃饭时,咧开嘴大笑,这搁以前,绝对不可能的。 还有李安玉,整个人也瞧着玉质清透,愈发清俊,眉眼舒展,眼角含笑,显然也是极其舒心的。 可不是嘛,小九虽然有一套自己在外被养成的准则,但却不会苛求身边人必须强行按照她的规章来,哪怕她嘴上嫌弃着母亲住在她的府里,整日操心她,但心里却对她显然是包容的。还有李安玉,哪怕觉得他过于讲究麻烦,需要精心细养,但也能依了他,极其包容了。 明明有本事,有足够的话语权,却与人相处,仍旧随心。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待在她身边? 听说宫里伺候的人,上到万良、朱奉,下到低等宫人,都觉得明熙县主是个极好的人,无人在私下诟病她,当然,也无人敢。 卢望与卢源默默吃完一顿饭,心情已平静了许多。 所以,当虞花凌说起,她只不过是将卢家明面上,已经暴露的人清除了时,二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表示了解了。 当虞花凌又说起,“接下来,我会继续细查皇宫各处,各宫都会逐一排查一遍。”时,二人也只问:“那咱们卢家的暗桩,还有没暴露的,也要一并清除?” “我会选择性清除,然后会再安插人。”虞花凌没觉得,自己一定忠心耿耿到不藏半点私心,万一将来有朝一日,太皇太后与她相悖,反过来想对付她,她自然要有自保之力。她从不无限度信任人,毕竟,人性素来最难揣摩,信任时,可以毫不保留,不信任时,反咬一口,这样的事儿,在当权者做来,稀松寻常。 “那就好。”卢望和卢源同时松了一口气。 卢源道:“我们就怕小九你对太皇太后一心一意,如今你这般锋芒毕露,我听说你连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敢翻脸强势,让她按照你的想法来,但如今局势,是太皇太后需要你,但将来有一日,太皇太后不需要你时呢?你自然要做到有备无患。就像那些功高震主的将军将门,封功之后,没有几个好下场。我们是怕你不给自己留余地,连自家的都清除,别将来自己想退了,无路可退。” 卢源也附和,“是啊小九,咱们世家之所以立世数百年,便是因为我们知道,当权者重利轻信,我们之所以能代代传承下来,是因为齐心协力,共保家族荣耀,也是因为我们以利益制衡皇权,互惠互利,才代代相承。那些半途倒下去的世家,如张家,张求一党,之所以倒台,你拿的证据面呈陛下和太皇太后跟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张家与先皇绑的太紧,先皇暴毙后,张家已没多少立身之地了。这里面无数暗潮汹涌,你没入京前,不知晓罢了。” “二叔六叔放心,我又不是傻子。”虞花凌让他们放心,“我从来不是个让自己吃亏的人,我既然介入了这朝局,就会有始有终。不会始有,终无。” 她拿出卢公给她的令牌,在二人面前晃了晃,“祖父将卢家的家主令,交给我了。” 二人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腾地站起了身,难以置信,“这、这,父亲竟然将家主令给你了?这是代表父亲选了你做卢家未来的家主?” 那青越呢? 卢家最出众的嫡长孙怎么办? “只是一块令牌而已。”虞花凌道:“他是给我了,只不过什么也没说,还不代表什么。就算他的意思是给我,还得问我要不要家主之位。” 她连师父给的那些偌大的产业,以前都不想要,只不过师父只她唯一一个徒弟,她没办法罢了,只能接手了,如今整个范阳卢氏,他祖父膝下,无数子孙,凭什么给她?累她一人? 这令牌她暂且可以收,毕竟,目前的确有用,但将来,她可没说要这令牌背后代表的卢家家主之位。 卢望、卢源哪怕听虞花凌这样说,心里也还是震惊的不行,“这、青越可知道?” 在他们的心里,卢青越这个嫡长孙,才是被重点培养的卢家未来继承人。即便小九再厉害,但也是女儿家啊,千百年来,各大世家,就没出一个女儿家做家主,哪怕自家的姑娘招婿入赘。 虞花凌不客气,“我哪知道?等兄长来京,你们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这么重要的家主令,我想祖父不会不通过父亲和长兄,直接将令牌给我,否则不是找事儿吗?” 卢望、卢源一噎,心想还真是。 卢老夫人没好气道:“你们父亲将家主令给小九,这有什么可稀奇的?既然东西送来了,越哥儿这个嫡长孙,自然是知道的。至于你们的兄长,他知道不知道,就不见得了,毕竟,他在家里,不怎么得你们父亲待见,也不得越哥儿待见。还有,他那个性子,若是知道,还不拼死拼活拦着?” 卢老夫人说着,生气起来,提起长子,看这两个儿子,也跟着不顺眼了,“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些个愚昧无知一板一眼不知变通的蠢货,有本事看不起女子,怎么没本事把自己变的厉害强大无人敢惹?小九有本事做到了,你们还做这副表情做什么?跟天变了似的。” 卢望和卢源被骂的惭愧。 卢源摸着鼻子对虞花凌解释,“小九,不是六叔对你拿家主令有意见,实在是……是这事儿太突然了。咱们家里,一直栽培的继承人是你兄长,你祖父突然将家主令给你,这置越哥儿于何地?六叔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虞花凌点头,“等兄长来京,我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家主令好像谁稀罕似的,就这么强行塞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望、卢源:“……” 卢家的人,也只有她才能说出不稀罕的话。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成王败寇 虞花凌肃清皇宫,查出了上百人,依罪论处,震动了各大府邸。让本以为今日太平的朝臣们,齐齐又提起了心。 郑义得到消息时,重重地放下手里的杯盏,“这个虞花凌,黄毛小儿,真是没一日安平。” 郑家在皇宫埋藏了几十人,各个宫里,都有郑家安插的暗桩,她一出手,就清除了郑家三十余人。 据宫里的消息,她接下来,还要各宫逐一仔细排查。若是被她继续排查下去,那么,宫里的人手,岂不是都会被她清除干净? 郑冲站在郑义面前,十分焦急,“父亲,得想想办法啊,这个虞花凌,必须死。她若不死,咱们家怕是真没活路了。父亲这些年的经营,如今已经因为她,毁了一半,若是再让她继续下去,咱们郑家怕是要被踢出京中各大世家之首了。” “你的堂叔郑茂真会回朝的,只要他回朝,咱们郑家就有救,倒不下去。”郑义道。 “父亲,儿子在说虞花凌。若不是她,瑾儿的前程怎么会完了?大哥贩卖私盐的事儿怎么会被她在朝堂上捅出来?还有儿子调动了咱们郑家在京城的所有实力,不仅没能拦住那些证人,还折损了大半,您又怎么会被迫无奈之下,辞官退出朝廷?”郑冲道:“这些都是因为虞花凌,若不是她,瑾儿、大哥、您,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想杀她,谈何容易?”郑义道:“你以为我不想杀吗?这个虞花凌,难杀得人人皆知。陇西李公派的人折戟了,还折了两个嫡子,我因为瑾儿之事对付她,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如今这个关头,我们还能做什么?” “父亲,那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啊。”郑冲心里恨的不行,“您被他害的这么惨,难道就这么算了?您这么多年,为了荥阳郑氏,呕心沥血,难道就让堂叔回来摘桃子?白捡这个家主之位?” “你堂叔那人,他未必在乎。”郑义还是了解郑茂真的,若是他真在乎家主之位,当年就会与争夺,不会带着他那一支远离京城,落身南麓。 “父亲,堂叔是不在乎,但是一旦他上位,咱们这一支呢?您得为儿孙子们考虑啊。”郑冲急道:“你就这么退出朝堂了,就不为儿孙考虑吗?您这么退下来,儿子们该怎么办?堂叔上朝,接替您的位置,扶持的定然是他那一支的儿孙,荥阳郑氏虽然因为堂叔的接手,不会倒下去,但也不再是如今的郑家了啊。儿子们将来要看人脸色过日子,咱们家的小辈们,还有出头之日吗?这真是您愿意看到的吗?” 郑义脸色难看,“你是在怨为父不该退?你可知道,若是为父不退,今日虞花凌就能将为父钉死在朝堂上,你兄长的命也会不保,正因为我开口请辞卸下中书令的之位,太皇太后才没再揪着今日我郑家出动大批人马截杀证人之事,若是我不看清形势而退,今日你就得背一个截杀证人之罪,如今怕是人已经关进刑部大牢了。” 郑冲一噎,“儿子之所以行动,是父亲您从宫里递出的消息授意,儿子不敢私自行动的。” “对,是我授意,朝堂上人人皆知。卢慕、柳钧带着伤押着证人到金銮殿复命。我及时告罪辞官,才让太皇太后不予追究,给了我一个台阶下。否则你我今日所作所为罪加一等,会为举族带来灭顶之灾。”郑义闭了闭眼睛,“所以,如今我退,是最好的选择。” “那父亲甘心吗?咱们就这么败下去了?颜面有失没关系,但咱们这一支的将来呢?真要仰仗堂叔鼻息?”郑冲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父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放心,我已考虑好了,你堂叔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刻意打压你们。只要有本事的人,他会提拔的。”郑义道:“冲儿,要先舍小顾大。只有荥阳郑氏保住了,你们所有人才有机会。若是连荥阳郑氏都倒下去了,你们更没机会了。所以,你堂叔必须回朝,支撑起荥阳郑氏,我就算求,也要将他求回来。” 他看着郑冲,“至于虞花凌,你放心,想杀她的人有很多。她太张狂了,如此锋芒毕露,早晚有一日,会有她栽跟头吃亏的时候。” 郑冲闻言听进去了,心急的情绪平复了些,对郑义道:“父亲,真不能再出手了吗?明日是崔灼的归家宴,虞花凌与李安玉都会去崔家,若是让人在崔家动手呢?事后,也算不到咱们头上。” “你要算计崔奇?”郑义皱眉。 “儿子想算计虞花凌,不甘心让她就这么舒畅下去。”郑冲道:“另外,父亲,今日她在宫内清除了上百人,各大世家的暗桩都有,暗地里怕是都恨死她了,她那样的人,连她范阳卢氏自己人都不放过,真真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一条好狗。您都退出朝堂了,又因为大哥的事情焦头烂额,短时间内,任谁也断然想不到,咱们会再次对她出手,怕是都以为您没有一争之心了,此时时机正好。” 郑义琢磨半晌,还是摇头,“不行,不要再轻举妄动。即便要做,也要等这些事情都过去,等你堂叔从南麓回京,接手了我的位置再说。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定论,若是将你堂叔的中书令给作没了,我郑家就真的完了。” 他说完,严厉地警告郑冲,“听到了没有?不准私下动手,否则你就不是我郑义的儿子,给我滚回荥阳去。” 郑冲立即打消了心思,“是,父亲,儿子就是不甘心您落得这个下场。既然父亲您说不准,儿子万万不敢做。” “你不敢做就好,否则我也保不住你,你知道的,如今的郑家,容不得任何差错了。”郑义靠在椅背上,“你也无需不甘心,成王败寇,虞花凌这般嚣张张狂,总有人会忍不住对付她的。无需我们再出手。” 郑冲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做小 虞花凌清除宫内暗桩一事,除了郑义,各家府邸也在私下议论。 柳源疏虽然觉得虞花凌这件事儿做的不地道,但惧于虞花凌实在厉害,反正清除的人里又不只是柳家,只能认了。 他的长子柳钧却有想法,他见识过虞花凌的厉害,心里虽然恼恨至极,但却不敢惹她,不过不敢惹归不敢惹,不代表他丢了京兆府尹之位后,老实猫着,不会做什么。 这些年,他与二弟柳瑜明里暗里争斗,如今他官降三级,而柳瑜,却跟随云珩一起,被派往营州,委以重任,一旦他从营州押解了郑简、贺璟回京,立了功,就会再往上升上一升,那他与二弟之间的差距,岂不是更大了? 他这个长子目前还能得到他父亲的一视同仁,但时间久了呢?定会倾向那个官职比他高,能为家族带来更大利益的人。 所以,柳瑜绝不能活着。 他要他死在营州。 所以,他将自己的人手都派了出去不说,还找去了柳翊的院子,劝说柳翊对柳瑜出手。 柳翊心想,他这个好大哥,多少年高高在上,眼里没他这个弟弟,毕竟对他来说,他是嫡长子,又有强大的外祖家,哪怕他母亲早死,但他的母亲弱啊,他也没有强大的外祖家,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还好好活着,是躲过几次暗害后,她母意识到必须示弱才能有他们母子的活路,于是,母亲是示弱,故意将他养废,父亲明里暗里,也敲打过他几次,这个兄长怕失了父亲的心,以及他身为长子的肚量,才让他们这一对弱母废子好好活到今日,反而与二哥斗个热火朝天。 如今这是自己跌下来了,眼里又看到他这个弟弟了? 柳翊还是跟过去一样,对着找来的柳钧直摇头,“大哥,我就是一个废物,柳家的家主之位,我从来没肖想过,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肖想不起,你就别开我玩笑了,父亲若是知道,我敢派人去杀二哥,会打死我的。” 柳钧看着他,“老三,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都说了,我如今因为明熙县主,官降三级,若想升上去,短时间内,难得很。但老二不同,他去了营州,一旦他从营州立功回来,就会再升一升。父亲看重柳家荣耀,未来的家主之位,怕是会落在他头上。同样身为嫡子,大哥已经败了,只剩下老二了,你若不趁此机会,杀了老二,你以为等老二回京,以他那个性子,会放过你?” “二哥为什么不会放过我?我压根就没有一争之心,也没有那个本事。”柳翊无语,“我这么废物,父亲半点儿不待见我,我怎么会成为威胁?” “三弟,老二与我可不同,他没有大哥我的容人之量,你如今被明熙县主推举到殿御史,未来再往高处走,也说不定,说不准会成为他的威胁,他一旦得了家主之位,是不会放过你的。”柳钧觉得这个三弟不知到底是真废真傻,还是装傻,榆木脑袋,怎么也说不通。 柳翊托着下巴,忽然说:“大哥,你说,我若是去给县主做小,县主会答应吗?” “什么?”柳钧一惊。 柳翊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想寻求他这个兄长给予的肯定,“大哥,你看,我长的也不差,县主那样的姑娘,能招一个入赘的未婚夫,也能再招一个入赘的夫侍吧?我去给她做小,哭着求一求他,她那天在李府门口,救下我后,我哭着看她,她还主动帮我包扎了,可见她看不得人哭,我若是再跟她哭一哭,她没准就答应了。而且,我能感觉得出,县主对我很特别,否则我一无长处,他也不会如此推举我,说不准县主私下里,与太皇太后有几分相像之处,也喜欢长的好看的少年人……” “你、你疯啦?”柳钧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翊,“你怎么能有这个想法?” “怎么了大哥?我不能有这个想法吗?李安玉能,我就能啊,他都不怕做赘婿,我更不怕做夫侍了。虽然论才华,我不及他,论容貌,也差他些许,但我也有我的长处啊,我可以哭起来惹人怜。我又不抢他的夫主之位,他总不会没有丝毫大度之心吧?”柳翊琢磨着,“清倌楼里那些怜人,很会讨女子欢心,据说里面的头牌,竟能日进千金。公主、郡主多数都是楼里的贵客,县主这样的姑娘,虽然没什么时间逛清倌楼,但贵女身上有的怜悯弱小的通病,她估计也有。我若是去学上一学,说不定能抓住县主的心……” “你,你简直是疯了!”柳钧看着这个弟弟,“你如今是殿御史。竟要去学什么怜人媚宠之术?你就不怕父亲打断你的腿?”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殿御史是怎么任上去的。”柳翊嘟嘴,“一个殿御史而已,每日跟着一起早朝,我压根起不来,好烦啊,我不想干了,我想去县主府吃香的喝辣的。” 柳钧:“……”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柳翊又继续说:“大哥,我自己先试试,若是县主不要我做小,你就帮帮我好不好?你放心,只要你帮我给县主做上小,我保证,把父亲给我的人,派出去帮你杀二哥。” 若是他父亲知道,他帮着三弟去给县主做小,只为杀二弟,堂堂嫡子给人去做夫侍,怕是会先打断他这个当大哥的腿。 他没好气地站起身,“我帮不了你。我劝你死了这个心吧!” “那我也帮不了大哥了。”柳翊趴在桌子上,“大哥慢走。” 柳钧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这个弟弟,只见他继续趴在桌子上,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似乎真打了要去给虞花凌做小的主意,只是苦于不得其门。 他心梗了梗,无语地走了。 他离开后,柳翊嗤笑一声,坐起身,喊来一人吩咐,“去跟我娘说,大哥撺掇我杀二哥,我说要给县主做小,让他帮我,作为交换,他怕被父亲打断腿,没答应,走了。你去问问我娘,要不要从清风楼里把那叫鸾奴的头牌请府里几日,教教我,免得大哥回去后冷静下来,怀疑我是在糊弄他,找我麻烦。”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任谁也不会放手 柳夫人听到儿子传话,也差点儿心梗。 给明熙县主做小,亏她家这个东西想得出来。 这虽然的确是一个打发柳钧的主意,但这也太胡闹了,她若是真将清风楼里的头牌请到府邸里来教儿子,老爷问起,她该怎么说?难道说你的长子要杀你的次子找上你的三子,你三子为了应付长兄,胡诌出来的借口?但为了做做样子,人也必须请进府里来,该学学,该教教,否则你长子以为你的三子在糊弄他,肯定会找你三子的麻烦? 若是她这么说了,她那丈夫,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气得背背过气去?还是会将长子教训一顿,罚跪祠堂?那么她儿子呢?肯定也讨不了多少好处,事后长子还会找他麻烦。 县主那日去京兆府外试探,也只杀了他几个暗卫而已,如今虽然大批人都被他追着次子派出京外了,但身边也不会全然不留人手,况且他还有一个强大的外祖家,可随时给他撑腰。 柳夫人头疼地叹气,“这个狗东西,真是会找事儿。” 她心想,这事儿无论如何,得先告诉县主一声,否则若是县主听到什么风声,可别觉得他们母子俩真在打她身边人的主意,还做小,还夫侍,亏他想得出来?即便县主那个人性子粗,听到后一笑置之不见得会在意,但是李少师呢?被陇西李氏李公悉心栽培出来的人,哪怕如今瞧着无害,还有些弱势的模样,但谁若是敢小看他,那恐怕就大错特错了。他若是没点儿真本事,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泥坑里翻身,能拿捏住明熙县主的人,又怎么会是心慈手软纯善可欺之辈?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自己那丈夫知不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了,得让县主知道这件事儿。 她叫来自己的陪嫁嬷嬷,小声吩咐,“派人悄悄去县主府传句话,给县主和李少师赔个罪。” 又说:“翊儿应该是被他大哥逼急了,才这么胡诌起来,堵住了他大哥的嘴,但事情已经惹了,还是要想补救之法,不敢私瞒,告知县主一声,请县主给个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嬷嬷点头,立即悄悄吩咐人送信去县主府。 柳夫人这么多年,执掌柳府的中馈,自然有一些自己人,可以悄无声息将信送出去。 柳钧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越想越不太对,的确后知后觉开始怀疑,柳翊是为了找了个借口,在糊弄他。 他的脸很快便沉了下来。 心想他这些年,是不是太给继母和三弟的脸了?还是他这个长兄如今官降三级,没了威慑力了,让三弟这般糊弄他? 他竟然敢不帮着他对付二弟,难道他是心向着二弟?或者说什么自己无争夺之心,也许他是故布疑阵,这些年,一直在伪装?否则为何早不入朝,晚不入朝,明熙县主来京入朝后,他就钻了空子入朝,并且还得她推举了? 这么一想,柳钧脸色更加难看,叫来人,吩咐,“给我去查柳翊。看看他与虞花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有他身边近来发生的事儿,都给我查清楚。” 他主要想看看,柳翊到底是不是将他当傻子糊弄。 暗卫应是。 虞花凌刚送走了卢望、卢源,便收到了柳夫人派人传来的话。 她听完后,十分无语,“这个柳翊,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也会给我惹麻烦。” 李安玉转头看她,似笑非笑,“县主自从见到柳三公子,对他就比旁人多三分耐性,难道真瞧上他了?若是将他弄进县主府做小,我也不是不能大度。” 虞花凌偏头看他,“你认真的?” 李安玉顿时黑了脸,“他想得美!” 虞花凌好笑,“行了,你生什么气?没看柳夫人都吓的立马传话过来了吗?怕的是我还是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安玉轻哼一声,“你倒是不在意。” 虞花凌心想她自然不在意,他说做小,她就让他做吗?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她这县主府里已有一个难伺候大麻烦的未婚夫了,她可不想再多一个柳翊那样的,这么多年的伪装,连他母亲都骗过了,这么有本事,可别给她整什么幺蛾子。 就那日在皇宫内,他们俩私聊那片刻,她便更确认,柳翊绝对不是单纯无害。 她迈下台阶,决定将这件事情的处置劝交给李安玉,“柳翊的借口而已,这件事儿你既然知道了,你就处理吧!反正这县主府内,也是你掌府做主。” “那我若是跟柳夫人回,让他们母子两个都滚远点儿呢?少拿这种事儿来恶心人。问他们是脑袋挂在脖子上太舒服了吗?你也同意?”李安玉跟着她走下台阶问。 “同意。”虞花凌点头。 “真同意?”李安玉怀疑,“你不是看重柳夫人与柳翊,想要利用他们有朝一日,换掉柳源疏,从柳家内部瓦解吗?” “我有什么不同意?看重不代表卖给了他们。”虞花凌道:“是他们脑袋长在脖子上太舒服了,又不是我。” 自己家里已经有一尊难伺候的大佛了,她是疯了才纵容旁人给自己身上沾腥。尤其是柳翊这种,不是纯良无害,那么他做的每一件事儿,都不会没有目的。若真对她动了什么算计的心思,最好打消,否则她不介意先断了他伸出来的手脚。 李安玉满意这个回答,“好,县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虞花凌继续往前走,“你是我未婚夫,这个身份在一日,你当然做得了我的一切主张。” “包括不管是真还是假打你主意的人,我都有权利处置吗?”李安玉问。 虞花凌点头,“自然。” 李安玉慢慢露出笑容,“那就好,县主的话,我记住了。” 未婚夫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他不止一次体会了。今日更是体会的清晰。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虞花凌,想着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她,任谁也不会放手。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两种毒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安玉叫来月凉。 月凉困歪歪地靠着门框,看着回屋的第一时间,不是如往日一般先沐浴,而是站在窗前,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公子,他回头望望天,嗯,今日这月色的确是不错。 但他若是赏月,也该与县主一起啊?刚刚从前厅走出来那一路,月色极好,多走两圈,不就好了?难道是县主不解风情?他只能回屋自己赏月? 既然赏月,叫他来干什么?他也不想赏月,只想睡觉。 “风雨阁还没将解药给你送来吗?”李安玉回头看了一眼,见月凉正在打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他蹙眉。 “还没有。” “还有多少时日毒发?” “五日。” 李安玉皱眉,“以往风雨阁,不会超过七日。是不是?” “嗯,是没有。”月凉回忆了一下,摇头。 李安玉转身往外走。 月凉不解,“公子,你喊我来,就是问这个?” 这么关心他解药的事儿,难道是这两年,看他乖巧听话,有个做侍卫的样子,对他的小命开始上心了? “你跟我来,县主刚进屋,还没歇下,让县主给你把把脉,看看你的毒。”李安玉出门,走向虞花凌的屋子。 月凉挠挠头,跟上他。临近毒发,没有解药,的确有些难受。虽然他并不觉得,风雨阁会不给他送来解药,但这惯常的七日前解药必到,如今还没到,确实让人心里不踏实。 虞花凌刚进房间,她动作快,已解了外衣,等着人送来水,沐浴后便会歇下,水还没送到,李安玉已在门口敲门,“县主,等等再歇下。” 虞花凌只能重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看着李安玉,“怎么了?” “先给月凉把把脉,风雨阁的解药,本来两日前按照惯例就该送来,如今还没送来,距离毒发,还剩五日。”李安玉道。 虞花凌自然看到了站在李安玉身后的月凉,她这几日就已发现了,月凉时常犯困,她点头,对二人说:“行,进来我看看。” 李安玉进了虞花凌的房间。 月凉道谢,“多谢县主。” 虞花凌示意他坐下,伸出手腕,她伸手给他把脉,片刻后,她蹙眉,“你这不对,你不是五日毒发,你还有三日毒发。而且……” 她拧眉,又换了一只手给他把脉。 月凉本来觉得,解药不送来,不是多大的事儿,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他的解药都很应时,就没出过事儿。风雨阁是一个百年杀手组织,内部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他是风雨阁第一杀手,公子当年亲自跟风雨阁的阁主谈判,风雨阁为了不折损他这个辛苦培养的第一杀手,答应了公子十年之约,不能才过两年,就出尔反尔吧?尤其是他前些日子,还与风雨阁频繁传递消息,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难道生了变故? 他最后传给风雨阁的消息,是县主让公子问问,风雨阁可愿意归顺。难道是这消息让风雨阁出了变故?连他的解药,也出了问题? 风雨阁不愿意归顺,连解药也不给他了? “而且什么?”李安玉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松开手,看了一眼月凉,对李安玉道:“他体内好像有两种毒,一种是自小种在身体里的,一种是半年前所下,自小种在身体里的,应该就是风雨阁控制杀手的秘毒,半年前所下的毒,好像是随着解药一起下进了身体里,这两种毒在一定程度上,既融合,又相克,所以,才造成了你如今这有些紊乱的脉象,以及提前毒发的迹象。” 月凉震惊,“县主的意思是,风雨阁在半年前给我送来解药的同时,利用解药,又重新给我体内下了另一种毒?” “我诊脉是这样,但我对医毒一道,没十分钻营,所以,也不太去确定。”虞花凌对外喊,“银雀。” 银雀出现在门外,“县主。” 虞花凌吩咐,“现在去把陆叶请来。” 银雀应是。 月凉挠挠头,“县主,我这毒,是不是十分棘手,没有解药,我会死吗?” “有我小师弟在,你应该死不了。算你运气好。”虞花凌看他一眼,“你也够是能撑着,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不舒服?为什么没找我给你诊脉?” “我是风雨阁的人,虽然如今卖给了公子十年,但依旧是风雨阁的人,我想着风雨阁不会不管我死活。”月凉趴在桌子上,“我不知道,我怎么就又中了一种毒,风雨阁半年前送来的解药里,怎么会掺了另一种毒?那么小的一颗解药,县主,您会不会诊错了?” 李安玉敲他额头,“不许怀疑县主的医术。” 月凉顿时闭了嘴。 虞花凌道:“我的确不能确定,但从你脉象上看,确实是这样,你身上这两种毒,同出一源,所以,我才怀疑是解药里掺了毒药,否则不会让你平安无事至今,这是极高的水平才能做到的。” 月凉扭头问李安玉,“公子,我能不能回风雨阁一趟?我想回去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陆叶来了,给你看过后,再说。”李安玉看着虞花凌,“县主对自己的推测,有几分把握?” “五分。” 李安玉颔首,对月凉道:“县主说五分,但是凭着县主的医术,以及在外见多识广的见识,应该就是七分。另外,你从跟在我身边,衣食住行,一直与我一起,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所以,除了风雨阁每半年一次送来的解药,你没有在外乱入口过什么东西,你身体内多的那一种毒,十有八九,就是来自风雨阁送来的解药掺杂了毒药。” 月凉觉得李安玉分析的对,他这么聪明,鲜少有猜错的事儿,他不解地点头。 虞花凌闻言对李安玉道:“你手给我,我也给你把把脉。” 李安玉点头,将手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给他把脉,片刻后,放下,说:“你近来除了有些忧思过甚外,一切都好。” 她挑眉,“你忧思什么?为了朝局的事儿?这么殚精竭虑?” 李安玉摇头,“没有。” “你的脉象可骗不了人。” 月凉在一旁说:“嗐,县主,我家公子是为了您,他怕您被人抢走,他守不住您的未婚夫之位,整日忧思怎么让您爱上他。” 虞花凌:“……” 她就多余问。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九章 生怕阎王不收赶着投胎 银雀亲自带着人去请陆叶,他知道是师姐有请,来的很快。 路上,他向银雀打探,“这么晚了,县主府谁中毒了?” 他猜测若不是有人中毒,师姐解不了,应该不会请他去。毕竟寻常的伤势,师姐就能救治。 银雀摇头,“您去了就知道了。” “你的嘴怎么这么严?”陆叶看着银雀,“你既然是我师姐的人,我师姐没告诉你,我是她师弟?” 银雀点头,“县主提过。” “那你还对我这个态度?”陆叶挑眉。 银雀顿了一下,如实说:“是月凉。” “月凉?”陆叶挑眉,“就是李安玉身边的那个高手?出自风雨阁的那个第一杀手?” 银雀讶异地看向陆叶,很快了然,县主的这个小师弟,出自毒医门,江湖门派无数,但毒医门在江湖一众门派中因为医毒一绝,地位超然。所以,他知道月凉的身份,似乎不奇怪。 她点头,“是。” 陆叶摸着下巴,猜测,“这么说,是因为他中毒了?不,因为风雨阁这个月没有及时送来解药?风雨阁的秘药,我师姐解不了,所以,才会请我前去?” 银雀点头。 陆叶“嗐”了一声,“我当是什么难解的毒药呢?原来是风雨阁的秘药,这个也不难啊。” 须臾,又说:“不对,肯定不是风雨阁秘药这么简单,若是的话,我毒医门早已研制出风雨阁秘药的解药,我师姐就能解。” 他来了兴致,催促银雀,“走,赶紧走。” 银雀无言,她一直在快走,只是这位一直磨磨蹭蹭的,如今猜测出是难解的毒,倒是来兴趣了。 陆叶住的府邸,距离县主府有些远,银雀带了二十护卫出行,走出两条街后,忽然两旁街道屋顶上,密密射下一片箭雨,大约有数十只。 银雀与她带着的人反应快速,瞬间挥剑抵挡,都是高手,密不透风地护住了骑马走在中间的陆叶。 陆叶“豁”了一声,“这是冲我来的啊?竟然有人要杀我?” 他得罪谁了?是那夜自己跑去国舅府,救下了冯畅,得罪了东阳王府?但东阳王死了啊,如今东阳王府正在办丧事,应该没那个闲工夫找他麻烦。难道是郑府?毕竟东阳王死前留书,刺杀冯畅的人是郑家指使,冯畅被他救了,郑家报复他,今日当街杀他? 虽然这个猜测有道理,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郑家如今自己的屁股账一大堆,还没擦干净,这时候,难道还想被抓住刺杀的把柄?那太皇太后就算再好的脾气,怕是也容不得郑义这么明里是退,实则继续嚣张了。 那他还得罪谁了?好像没有了。 他在江湖上,可没什么仇家的,况且他都易容成这模样了,谁认识他? 难道是冲着月凉来的? 这么说,到底是他府里有内鬼,还是师姐身边有内鬼?还是风雨阁一直在盯着县主府?猜测他深夜被请去县主府,定然是为了月凉? 嗯,这个猜测好像更准确一点儿。 一波箭雨射过后,眼看没起效用,数十黑衣人从街道两旁的房顶跃下,对着陆叶厮杀下来。 银雀立即清喝,“保护陆太医。” 那日,陆叶入宫,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对于陆叶救了冯畅,解了闻太医都解不了毒,又听闻他出自毒医门,本就对闻太医被东阳王从国舅府劫走之事不满,再加上冯国舅上折子为陆叶说好话,虞花凌又从中推动,她自然不吝啬破格提拔一个太医院副院的位置。 只不过看陆叶除了一手医术外,长相过于普通,便没多留他,很快就打发他出宫了。 所以,如今的陆叶,已经不是太医院一个小小医士,足以称呼为陆太医。 陆叶啧了一声,甩出一把金针,越过银雀等人的头顶,针无虚发,刚落地对着他杀来的黑衣人,瞬间倒下来十几人。 银雀一惊,猛地看向陆叶,她没想到,县主的一手金针,这人也会。 陆叶说了句,“你以为这是我师姐的独门绝技啊?那你可就错了,这是我师门的独门绝技,我师姐会,我自然也会了。” 说话的功夫,他又甩出一把金针,又倒了数人。 银雀心想,她今日不带这么多人来接这位陆太医,可见他也有自保之力。不愧是县主的师弟。 “屏息。”陆叶又喝了一声,同时,洒出了一把毒粉。 银雀和县主府的人立即屏息,但也有几个反应慢的侍卫,吸入了药粉,倒了下去。 但黑衣人倒下的更多。 数十黑衣人,转眼就倒下了一大半,死的死,被药粉迷晕的迷晕,一时间,只剩下了一小半,一时间都有些怯了,犹豫着顿住。 “都杀了他们,不管谁派人来的人,一个不留。”陆叶骑在马上,做主吩咐。 银雀应是,立即带着人杀向剩下的这些人。 黑衣人眼看不好,领头人武功显然不低,说了句,“撤!” 他们不惧银雀和县主府的这些护卫,但是没想到陆叶会这么厉害,一手金针用得针无虚发不说,还有他手里的迷粉着实厉害,稍慢一瞬,便被迷倒。这样的人,他们今日想杀他,怕是连他的身都近不得。 “想撤晚了。”陆叶嗤了一声。 不见他又做什么,只见黑衣人刚要撤,却一个个的扔了剑,倒了下去。 跟随他们一起倒下去的,还有除了银雀外的一众县主府的护卫,银雀也有些撑不住,眼前发黑,身子发软,手里的剑几乎握不住,回头看向陆叶。 陆叶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来,闻一下,给你解毒。” 银雀勉强撑着,闻了一下,心神一醒,瞬间握紧了手里要脱落的剑。 “拿给他们,都闻一下,然后想想怎么处置这些人。”陆叶将瓶子顺势给她。 银雀伸手接住,逐一去给她手下被毒倒迷倒的护卫闻。 一个个很快醒了过来。 银雀看着倒地的数十黑衣人,一个都没跑得了,她这个卢公给县主的护卫长,在今夜,只有起初,为这位陆太医挡了一波箭雨,剩下的刺杀,几乎没发生什么效用,都被这位陆太医自己给解决了。 果然江湖上的毒医门,能在一众江湖门派中地位超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谁敢惹毒医门的人,真是生怕阎王不收赶着投胎。 这个恐怖的战斗力,感觉比县主不遑多让。最起码,她没见县主给人用毒,这么大面积的杀伤力。 第二百六十章 没人会未卜先知吧? 银雀救醒了自己带的护卫后,开始处理地上的尸首。 陆叶吩咐,“死的就不用管了,把身上值钱的所有东西,都搜刮了,就扔在这里,等着官府来人。中了我毒的这些人,你们一个人马后驮两个,活着的这些人,都押回县主府审问,县主府不是有地牢吗?关得下吧?关不下再杀几个。” 银雀数了一下人手,没被银针丢命,被毒晕的人有三十多,她道:“关得下。” 陆叶指挥,“那还等什么?动作快点儿吧!” 银雀应是。 她打发两人去京兆府报官,柳钧虽然被卸掉了府尹一职,但京兆府还有少尹,是步六陆氏的人,叫陆瓒。 银雀的动作很快,带着人将抓的活口,绑在了马后。 陆叶满意,“今儿收获可真大,一会儿见到师姐,她若是看到我给她抓了这么多活口,她会夸我的吧?” 银雀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话。 “跟你说话呢,范阳的卢公给我师姐送来的精卫,这么木讷吗?”陆叶看着她,“我师姐竟然没嫌弃你?” 银雀实在忍不住,“陆太医,您这么话多,县主以前没嫌您烦吗?” 陆叶噎住。 他从小就话多,她师姐的确嫌他烦过?但那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他师弟呢?她怕他哭,要么只能哄着他,要么只能躲着他,再没别的办法了。毕竟,她揍他一顿,他更会哭了。 崔宴依靠四弟提供的证人证词,好不容易保住了巡城司使的位置,觉得该吸取教训,最起码,短时间内,他得做好京城的巡防,不能再发生明熙县主状告京兆府、巡城司这样的事儿,再来一次,谁顶得住? 所以,他这两日,安排人巡城,十分严令且密切。 但没想到,今日还是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刺杀。 他的副手赵楚听到动静,带着人很快赶到了事发现场,看到地上倒的二十多人,都被金针一针毙命,而县主府的人要离开的马背上,驮了三十多人,显然是抓的活口,这实在是让人太震惊了。 赵楚不认识陆叶,但认识每日跟在明熙县主身边的银雀,他惊问:“银雀姑娘,是你?” “是我。我奉县主之命,请陆太医过府,半途冲出来这些杀手,要杀陆太医。既然这位巡城司的大人带着人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了。”银雀道。 “在下巡城司副指挥使赵楚。”赵楚见银雀不认识他,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号,看着地上死的多人,以及马背上抓的活口,提出,“这些是抓的活口?银雀姑娘这是打算将这些人带回县主府用私刑?” “原来是赵副指挥使。”银雀点头,“是,我县主府审问得快,若是赵副指挥使也想带走这些人,等我县主府审问完了,将人送去巡城司。” “这倒也不必。”赵楚连忙说:“在下也就问问,我巡城司没牢房,抓了人也要送去京兆府。” “嗯,那就劳烦赵副指挥使处置现场。我已派人去京兆府报案了,稍后京兆府也会来人,县主还在府内等着陆太医,在下先带着人走了,若京兆府要这些人,也请告知去县主府要。” 赵楚只能答应,“这……好。” 他自然不可能不放人走,今儿这京城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幸好崔指挥使提前吩咐,务必严防京城治安。但没想到,这两日巡逻这么勤,却还是没能防住这么大规模的刺杀。 这些人到底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啊?且人人手持弓箭,他巡城司难道有内鬼?这个时辰,正是交替班的时辰,但崔指挥使和他昨日才新排出的巡逻表,按理说,除了巡城司内部,无人知道这个新排出的排班表。 他这么一想,又叫住银雀,问:“劳烦银雀姑娘,我再多问一句,县主今夜,是突然请陆太医吗?” “是。” 赵楚更奇怪了,连忙说:“我们巡城司昨日新排的巡城表,这个时间,正是巡城司换班的时间,这若是县主突然请的陆太医,也未免太巧了。” 毕竟,没人会未卜先知吧? “这样啊,行,我知道了,我会禀告给县主。”银雀不再耽搁,问:“陆太医,走吧?” “走啊。”陆叶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耐人寻味,是谁派了这么多人要截杀他,可见不是临时,临时准备不了这么周全,又是提前埋伏好放冷箭,又是趁着巡城司新排出的换班表的时间,偏偏,这个时间还就赶巧了,他正好被请出来,走在这条街上。 难道今日若不是师姐临时请他,他也会被人在这条街上请出来,刺杀他不成? 这么一想,他勒住马缰绳,对赵楚说:“劳烦赵副指挥使,去一趟我的府里,问问我的门卫,在我离开后,可有人前往我府内请我出诊?” 赵楚能被提拔到副指挥使,屈居崔宴之下,被崔家选中做他的副手,自然也是聪明人,立即意会,“陆太医的意思是,今日哪怕不是县主突然请,也会有人去陆府请您?时间就恰好赶在了前后脚?” “对,你快去看看,多带些人,别让我府上的门房,被人杀了。”陆叶吩咐一句。 赵楚立即道:“我这就亲自带着人去。” 他当即留下两人,看着这块事发现场,毕竟一堆死人,也没什么可看的,留两个人足够了。他自己则是带了一队人马,依照陆叶所说,直奔陆叶府邸。 陆叶看着他真当回事儿一般带着人去了,打消了对他的怀疑,示意银雀走。 银雀不放心,“陆太医,若是暗中有耳,你府中的门房,怕是危险,不知这赵副指挥使,赶不赶得及。” “没事,我府中门房,又不是面捏的,我来京怎么可能一个人也不带?我可不是我师姐,喜欢独身一人闯京城的龙潭虎穴。”陆叶道:“我刚刚就是试探试探这赵楚,他来的这么快,我看他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银雀闻言放心了,“那就好。” 县主的这位小师弟,不止杀伤力大,这心机也不简单。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千机引 银雀带着陆叶与活捉的三十多活口回到县主府,管家李福看着护卫们每人马后都栓了一两人,黑衣蒙面,一看就是杀手,惊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他惊问:“这、这些人是?” 银雀指挥人将这些杀手押去地牢,同时回答他,“福伯,这些人刺杀陆太医,被陆太医毒晕了,带了回来。” “好大的手笔。”李福吸了一口气,“陆太医厉害啊。” 他连忙道:“快里面请。” 陆叶点头,进了县主府。 李福带路,将人领去主院。 县主府内这些日子正在大修,除了路面,各处都是修葺的痕迹,虽然不至于乱遭一团,但也丝毫没有规整。 陆叶左看右看,“这是连墙皮都扒了修?我师姐这么夸张的吗?” 李福咳嗽一声,“不是县主,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厌恶张求一路追杀县主,不想留丝毫他住过的痕迹。” “这样啊。”陆叶心想,这话说的多高明,陇西六郎多讲究谁不知道?不愧是李安玉的人,这么会说话。 一路来到正院门口,他又问:“这院子没动?” “这是县主的院落,目前我家公子跟着一起住,等别处都休憩好了,这处最后再动工。”李福知道崔四公子是县主师兄的事儿,让公子十分在意,这陆太医是县主师弟,目前还摸不清他的路数,但替自家公子宣示主权的事儿他会,这么做准没错。 陆叶挑眉,“你的意思是,他们俩住在一起?” “没,我家公子住在县主隔壁的厢房。”李福摇头。 陆叶啧了一声,看来传言没错,他师姐真是对李安玉不错,她那么一个轻易不喜欢麻烦折腾的人,却容许李安玉对这处府邸大修大改,如此折腾。李安玉也可以,传言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竟然心甘情愿住人隔壁厢房。 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时日浅还好,时日长了,难道不会没情生出情来? 尤其那日师姐明确说了,短时间内,她不会取消婚约。 他不禁想,师兄还有机会吗? 他心情不太好地走进正院。 李福快走几步,对里面禀告,“县主、公子,陆太医来了。” 月凉本来坐着,立即站起身,迎到门口,十分有眼力见地说:“陆太医,快请,大晚上的,县主为了我,请陆太医跑一趟,真是劳烦了。” 就冲这位是县主的小师弟,毒医门的少主,他也不能拿乔啊。 陆叶看他一眼,“风雨阁第一杀手风喜雨,你顶着这张自己的脸,招摇过市,是不打算以后继续做杀手了?” 月凉嘿笑一声,“那倒不是,在下当初被困陇西,得公子所救,答应留在他身边十年,总不能十年如一日的日日易容,怪麻烦的。再说,杀手千人千面,什么自己的脸,别人的脸,都是一张脸而已,只要武功高,本事高,这都是小事儿,不影响的。在下是一个孤儿,不像陆太医你,出自步六陆氏。” “的确如此。”陆叶迈进门槛,知道虞花凌对身边人没隐瞒他们的关系,便不再掩饰,依照本该的称呼,“师姐,李少师。” “陆太医,劳烦了。”李安玉站起身,“请坐。” 虞花凌蹙眉,“怎么身上带着血腥味?” “来的路上,遇到了刺杀,一大批杀手,冲着我来的。”陆叶抬起袖子,闻了闻,“虽然杀手多,但我出手快,没让血溅到我身上半点儿,这血腥味也不大啊,师姐你以前都不当回事儿的,如今怎么对血腥味这么敏锐了?” 虞花凌神色如常,“这是京城,你大晚上带着血腥味来,我闻到了,自然要问问。” 她自然不会说,她以前鼻子虽然灵敏,但对血腥味这种她习以为常的东西,还真不太有多少嗅觉在意,但自从身边有了李安玉,这个人过于讲究,身上的味道,永远的清雅得沁人心脾,也导致她被拐带的,对血腥味也敏锐起来,毕竟,他是一个闻不得这些的人,稍有血腥味,便催着她去沐浴。 陆叶觉得有理,继续说起今日的刺杀经过,说完后,对虞花凌道:“我觉得这波,是冲着我来的,应该也是冲着风喜雨来的。” “陆太医,我如今叫月凉。”月凉挨着陆叶坐下,挠头,“风喜雨这个名字,两年多不用了,听着都不太习惯了。” “行,月凉。”陆叶对他伸手,“我师姐今晚为了你喊我来的对吧?来,我给你把把脉。” 月凉将手腕伸过去,“是,多谢多谢。” 陆叶给月凉把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片刻后,他放下手,对月凉说:“你做了什么?或者说,是风雨阁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们老阁主死了?还是少阁主容不下你了?这是要毒死你啊!” 月凉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若是知道就好了。我已两年没回风雨阁了。” 他看着陆叶,“我这毒,真像县主说的一般,是又被下了另一种毒?跟着半年前的解药一起下的?” 陆叶点头,“对,你风雨阁的秘毒,我师父研究了十年,研究出了解药,只有师兄师姐我们几个人知道,师姐手里应该就有解药。” 月凉心想,既然是半年前一起下的,就与前些日子,他传信给风雨阁说县主要招揽风雨阁一事无关了。 虞花凌点头,“嗯,我手里有,师兄来京,送我的药箱里,就有风雨阁秘毒的解药。” “这就是了。若是单纯风雨阁秘毒解药,师姐不必喊我来,直接给你服下,你这毒也就解了。但你如今的身体里,在风雨阁秘毒的基础上,又被另外下了一种毒,这个毒像是我师父新研制出来的那个无名之毒。”陆叶怜悯地看着月凉。 虞花凌蹙眉,“果然是,但我从脉象上看,以为不是。” “我师父虽然将制毒之法传信告知了师姐你,但到底你没亲自陪着我师父制毒,所以,不知道这毒与任何毒一起下,可以发生千变万化的效用,故而我师父后来给这毒取名叫千机引。”陆叶道:“你在皇宫里被人下毒,险些在你昏迷期间,将你毒死的毒,就是这个。只不过你那时没中毒,也就没亲身体验这毒的厉害之处。这毒十万金一颗,一共有三颗,我师父都给卖了。他之所以卖这么贵,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毒他自己至今都没制出解药。” 他看着月凉,“风雨阁一个杀手组织,在半年前,竟然舍得将这个毒融了解药一起,下给你,可见是压根没想让你活。” 第二百六十二章 延缓 月凉闻言,脸色变了变。 半年前啊,他竟然丝毫没发现不对劲。 他仔细回想这两年来,他虽然没有频繁与风雨阁传讯,但一个月里,至少也会传信一封。半年前,正是李安玉与陇西家里闹得最不愉快之时,陇西李公隐隐有答应太皇太后的意向,那时李安玉的脸一日黑过一日,他陪在他身边,李福、木兮、琴书等人脸上也都没了笑,一片愁云惨淡。 风雨阁送来药那日,他记得清楚,是一个阴雨天,他看着按时送到的解药,问了一句给他送药的人,“若是以后我跟着六公子困在皇宫,解药也能按时送的吧?” 那人说能。 然后人就走了。 他想着也是,天下没有风雨阁去不到的地方,他该担心的不是解药问题,该担心的是李家若是真将李安玉送给太皇太后,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会不会折了傲骨?这世上会不会再也不见了如今满身傲骨的陇西六郎李安玉。 那时,他是怎么都没想到,风雨阁送来的解药里,会掺了毒药。 十万金一颗的毒药,这么杀他,可真大手笔。风雨阁接多少单子,才赚得够十万金? 他接陇西那个旁支李昌的单子,也不过是万金。 他看着陆叶,“这么说,我这毒,无药可解,没救了?” 他只有三天的命了? “若你没遇到我师姐,三天后一定没命,但谁让你遇到我师姐了。”陆叶道:“千机引的确没有解药,但我师姐的血,可以让你暂时延缓毒发,她从小为了变强,练武拼命,选择了让我二师伯给她打通周身穴道,重塑筋脉,可以说,是被我二师伯和我师傅用药泡着养的,她的血,虽然不至于能解百毒,但也有一定的效用。” 月凉立即看向虞花凌,“这、我总不能喝县主的血……” 虞花凌当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拿了一个干净的杯盏,开始接血。 她的动作太利落,以至于月凉的话还没说完,杯盏里便滴滴答答接了小半盏血,月凉没说完的话,噎在了嗓子眼。 李安玉张了张嘴,顿住,问陆叶,“需要多少?几日一次?” “三日一次,一次这么一盏,应该够了。”陆叶道。 月凉腾地站起身,“县主您别接了,在下消受不起,也喝不下去啊。” “你想死?”虞花凌挑眉。 月凉当然不想死,但他也不能这么每三日一次的喝县主的血。他是真喝不下去。 “放心,不是让你喝。”虞花凌眼看接了一盏血,按住穴道止血,看着陆叶说:“拿去制药,给你三日的时间,这三日,你就住在我府上。” 陆叶本来拿出药粉,要给虞花凌倒在伤口上,闻言顿住,立即苦下脸,“师姐,你这不是要我命吗?三日我如何能制出千机引的解药?” “没有让你三日一定制出千机引的解药,延缓他毒发的解药,你应该能制出来。”虞花凌弹了弹他手里的瓶子,药粉洒在她手腕的伤口处,“先延缓,拖延他毒发的时间里,你再慢慢制解药,你是小师叔的唯一亲传弟子,若是连这么点儿本事都没学到,小师叔当初也不会选你,你以后要走的路,不是小师叔所教,你所学,应该比小师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是。” 陆叶噎住。 李安玉夺过陆叶手里的药瓶,拿过虞花凌手腕,动手帮他止血,同时吩咐,“木兮,快去拿药箱,给县主包扎。” 木兮都吓傻了,县主说放血就放血,就算茶盏不及碗大,但这也是满满的一盏血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而且,指甲比刀子还快,下手也真狠,那么深的一道口子,他看了都触目惊心,县主却面色如常,半点不当回事儿。 他应了一声,立即跑去拿药箱。 药箱很快拿来,陆叶反应过来伸手要给虞花凌包扎,李安玉已经将活接了过去,“我来。” 陆叶挑了挑眉,“李少师也擅医术?” “不擅,但简单的包扎,我会。”李安玉细心为虞花凌包扎。 陆叶看着他足够轻足够小心仔细的动作,再去看虞花凌,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乖乖伸着手,让李安玉包扎,一个简单的伤口,他足足包扎了半盏茶功夫,还系了个漂亮的结,偏偏他那向来粗糙的师姐,丝毫没说什么,耐心地任由他仔细又妥帖地包扎完。 他移开眼睛,说:“行,我从今日,便住在县主府,但这月凉,也得跟着我,他的血,我也得拿来研究,否则我摸不着人,也无法给他随时灌药,随时研究他身上的毒。” “行。”李安玉答应的痛快,“从今日起,他就归你了。” 月凉见李安玉都答应了,他也没意见,只要不让他喝县主的血就行,拿县主的血入药,他还是能接受的,大不了以后他也给县主卖命,反正,他如今跟的这个主子,也不会轻易对县主放手。风雨阁弄了这么一颗无解的毒药杀他,那他以后也大概回不去风雨阁了。 “走吧,县主就给我弄个药房,要炉,谁让你这毒不等人呢。”陆叶叹气地站起身。 月凉立即说:“有,有药房,也有药炉,我这就让福伯给你安置出来,走,我带你去。” 县主府的库房,的确有很多好药,有公子从陇西带来的,也有宫里赏给县主的,还有张府本来就有的,药库里堆满了上等的好药材。 陆叶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回头说:“师姐,查出谁要杀我,给我杀回去。敢杀小爷,我没这个功夫报仇了,你给我报仇。” “行,知道了。”虞花凌摆手。 陆叶这才跟着月凉走了。 他离开后,虞花凌对外喊:“南风。” “主子。”南风出现在门口。 虞花凌吩咐,“你去地牢看看,银雀可审问出那些杀手了?若是审问不出来,你让她去醉仙楼一趟,找掌柜的要一套刑具。今日夜里,我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南风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道:“让浮白带着人去一趟巡城司吧!方才陆太医说了他的猜测,我觉得有道理。赵楚如今应该已到了陆府,若非今日月凉瞧着着实困乏的不对劲,我也忽略让他找你把脉一事,虽然你临时起意去喊陆太医,但对方既然埋伏了大批杀手在他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可见今日,是有人早有杀机,只等着他出府,定然提前布局让人去请他这个新上任的陆副院,那么在你之后请他之人,今日刺杀一事,一定参与其中。” 虞花凌点头,“嗯,那你让浮白去吧!先去陆府,再去巡城司,然后再去京兆尹一趟,看看他们是怎么在查这个案子。” 李安玉颔首,对木兮吩咐,“你听到了?去吩咐浮白,让他多带些人。” 木兮应是,立即去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国安能有家? 崔宴得到东十三街坊巷今夜酉时三刻,有人埋伏了大批杀手,刺杀新上任的太医院副院判陆叶的消息时,整个人脸都黑了。 尤其是今夜这陆副院还是被明熙县主的人请去县主府看诊的路上,遭遇了大批刺杀。这大批杀手,据说死了一小半,一大半都被陆副院毒晕了,被县主府的人直接绑上了马,带去县主府审问了。 他好不容易通过四弟,保住了他巡城司指挥使的职位,如今可好,还没过去两日,这京城的大街上,又出现了大规模的刺杀。刺杀也就罢了,这一次,又牵扯了明熙县主。 这位姑奶奶,他可真是怕了她明日再来一次当朝状告。京兆府尹柳钧下去了,府尹的位置虚位以待,但他巡城司指挥使的位置还坐着啊,别明儿第一个拿他开刀,说他监察不利,再告他个失职之罪。 他匆匆去了崔奇书房,告知了此事,“父亲,我先去巡城司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怕是还要去县主府一趟,毕竟县主府抓了三十多活口。” 崔奇点头,“你先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派人传信回来。我也会派人去查查,今夜是什么人,这么大手笔,要杀那个小太医。难道背后的主使之人,在杀他之前,就没仔细查过这小太医不好杀吗?毒医门出来的人,哪能不擅毒?送了这么些活口,简直笑话。” 崔宴也没见过一次抓了三十多个活口的案子,他点头,立即带着人去了。 崔奇在他离开后,吩咐人去查今夜之事,同时又派人喊了崔灼来他书房。 崔灼已得了陆叶被刺杀的消息,他与小师弟来京后,还没见过,小师弟没登门,他也没刻意制造机会与他相见,但对他的动向,却是了如指掌。 如今听闻他被人刺杀了,在街上闹的动静大,也觉得可笑,这背后之人,出动了这么大手笔刺杀,怎么就没查清楚,他出自毒医门?是那么好杀的?还是真以为他就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空有一身医术的小太医?查也不查,只要杀了就好了?还是太过自大,觉得出动这么多人,还杀不了一个小太医?即便查出了,也没有将毒医门当回事儿,以为他就一个人,十分好杀? 崔臻沐浴完,趴在崔灼膝头,正缠着他教作画。 崔奇派人来喊,崔臻不满地嘟起小嘴,“祖父是怎么回事儿?总派人来喊四叔您,崔府的家您又不当?总喊您去做什么?” 崔灼弹他额头,放下笔,“自己画。” 崔臻也放下笔,“不画了,我跟四叔一起去。” 崔灼没意见,带着他净了手,一起出了房门。 来到崔奇的书房,崔灼淡淡见礼,“父亲。” 崔臻蹦蹦跳跳,“祖父。” “你是你四叔的小尾巴吗?看看你,自从你四叔回来,规矩都没了,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崔奇瞪了崔臻一眼,训斥,“好好走路。” 崔臻不怕崔奇,吐舌,“祖父,我跟四叔都要歇下了,被人喊来,可不是听您训我的。” 崔奇无言,崔家多少子孙,没一个不怕他的,只有这俩人,一大一小,是真不怕他。崔灼没回府前,他板下脸,还能唬住崔臻一时半刻,自从崔灼回来,他算看出来了,是彻底唬不住了。 他对崔灼道:“京中陆副院方才不久前在街上遭遇大批刺杀,这个消息,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 “你二哥担心明熙县主因此再在朝堂上发作他,说起来,近来京城,的确不安平,一回回的,刺杀频繁,她将柳钧踢下了京兆府尹的位置,你帮你二哥将功补过查出大司空府的把柄,保住了巡城司指挥使的位置,但是这才短短几日,陆太医遭遇大批刺杀,尤其还被捉了三十多活口,这样的大案子,若是她再以此作伐,你二哥的这个位置,怕是难保住,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崔奇问。 “父亲把我叫来,其实不是想问我有什么好法子保住二哥的位置。是想问我,若是明熙县主趁机重提成立监察司,将皇宫、京城治安、朝野安危一并算进来,我会不会立即支持她吧?”崔灼反问。 崔奇见自己的心思被儿子戳破,心里感慨,他的所有儿子里,唯这个儿子,最聪慧剔透,偏偏自小因为批命,被他送出去了,没养在身边,他点头,“不错。” 崔灼表态,“只要明熙县主重提成立监察司,我既然答应了太皇太后,自然是大力支持。” 崔奇立即说:“不行。” 崔灼看着崔奇,“父亲说不行,在我这里没用。我既然答应了太皇太后,用这个条件,换了如今我谏议大夫的位置,便会全力支持。父亲不会忘了,我这个谏议大夫是怎么来的吧?” 崔奇噎住。 崔灼道:“若是父亲今日叫我来书房,只是为了劝说阻止我支持明熙县主成立监察司,那这件事没什么可谈的。” 他转身要走。 崔奇只能叫住他,“也不全是。你先站住。” 崔灼停住脚步,听着他说。 崔奇叹气,“你不觉得,明熙县主来京时日尚浅吗?满打满算,不足两月,她先是将李安玉托举到中常侍,不过几日,又托举到如今的李少师,郑义、东阳王,都因她倒下,若是这么快就让她将监察司成立起来,那将来的朝堂上,恐怕都是她一人说了算了。这怎么行?” “敢问父亲,明熙县主做的哪一桩事,不利国利民了?”崔灼看着崔奇,“父亲难道只看到了她锋芒毕露,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没看到她拔除大魏毒瘤,还朝堂朗朗乾坤?” 崔奇震惊,“你……你说什么?你这是欣赏虞花凌所作所为?对她所作所为不止赞同?还褒扬?” 崔灼神色清淡,“父亲觉得我说的不对,是因为站在世家的利益考虑,站在清河崔氏一族的利益考虑,怕您也如郑义、东阳王一样,倒下去?怕清河崔氏,也因为明熙县主,难保荣耀?但若是站在大魏社稷的立场考虑,您敢说,明熙县主如今的所作所为,可有错?郑义纵容子孙,有损社稷,东阳王仗着宗室老王爷德高望重的身份,为一己私欲这些年盘剥百姓并不少,只不过随着他突然薨了,便没被清算,这样的人,不倒下,难道让他们继续在朝堂上拖江山社稷后退?明熙县主成立监察司,若宗旨是为拔奸除恶,我觉得并没有错,如今的大魏,就该需要成立一个监察司,否则,若再这么下去,社稷裹足不前,积弊沉疴越来越重,世家争名夺利,江山何以长治久安?百姓何求安居乐业?多少亡国先例,摆在史册上,无国安能有家?” 崔奇噎住。 崔臻拍手,“四叔说得好耶!” 崔奇骂,“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滚出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天然立场 崔臻才不会滚出去,他本来就不惧怕祖父,更何况如今有四叔在,他更不怕了。 他两只小手鼓掌,拍的呱呱响,“祖父,您生什么气?四叔说的本来就对嘛。您不能闭目塞听,正做反矣。连我个几岁孩童都能懂的道理,祖父您不会不懂啦。” “你个小兔崽子,你还孩童。”崔奇气,哪有这样的孩童?鬼精鬼精的,一个小孩子,净说大人的话,他瞪着崔臻,“自从你四叔回来,你愈发没规矩了,再闹腾没规矩,我让人拖你去祠堂跪着。” 崔臻拽住崔灼袖子,“四叔,要不咱们出去自立门户吧?您看,祖父容不下我们两个。” “崔臻!”崔奇想打人了。 “住嘴,不许气你祖父了。”崔灼拍崔臻的脑袋。 崔臻立即老实了下来,不说话了,要多乖有多乖。 崔奇看着二人,心里一肚子气,但又发作不得。他心里清楚,若是他真发作了,这个儿子还真会出去自立门户,他如今有这个本事。况且,他自立门户也占理,毕竟自小虽然生在崔家,但没养在崔家,而且,他不占嫡长,分出去也无人诟病。 他深吸一口气,对崔灼道:“你说的虽然的确有道理,但你别忘了,她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人,太皇太后执掌宫闱二十年,以我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她虽有为大魏江山社稷昌盛之心,但她本人私心更重,换句话说,她这个女人当权,以利换益之事,没有比我等世家大族少做。况且,虞花凌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就拿柳家来说,私底下做的事儿,比郑家又强多少?只不过虞花凌选择保了柳源疏,铲除郑义,原因你也知道,是柳源疏识时务与她站在一条道上而已。所以,虞花凌也一样排除异己,如今她只是一个县主,只有入朝陪王伴驾之职,却没有监管朝堂之责,但她却屡屡找由头越权行事,如今的大魏朝堂,因她一人,这才多少时日,便被搅动得朝堂震动,可想而知,长久下去,若是让她成立了监察司,这大魏江山,将来说不定她一人说了算。” “不会的。”崔灼耐心听完。 “怎么就不会?你对虞花凌了解多少?你从入京至今,短短时日,见了她才几面?”崔奇道:“她明摆着就是太皇太后的一把利剑,指哪打哪,如今郑义退出朝堂了,东阳王薨了,下一个是谁?不是郭家,就是我崔家。” 崔臻眨着大眼睛,心想祖父哎,四叔当然对明熙县主了解很多啦,因为人家是师兄妹哎。他小小年纪,深觉祖父和崔家还是不行,自诩世家大族,朝野遍布无数族人势力,但却查不出自家四叔和明熙县主的师兄妹关系,说起来,还是四叔和县主姐姐的师门更厉害一些。 崔灼道:“下一个是不是郭家,我料不准,要看郭家接下来怎么做了,但就崔家来说,只要父亲不行差踏错,不是有把柄落在她手里,族人不鱼肉百姓,崔家子弟不祸害一方,明熙县主便不会刻意针对崔家。”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崔奇不信,“以她如今这个架势,我看就是要扶持范阳卢氏,她已经将卢慕安排进宿卫军了,接下来卢家的人,怕是一个个都要进入朝堂。一旦卢家做大,我怕任由她这么下去,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父亲别忘了,郑义虽然退出朝堂了,但郑家还有郑茂真,他会进入朝堂,郑家也会有郑梁。明熙县主并没有反对这二人入朝,反而还十分支持。太皇太后不愿郑家倒下一个郑义,替上一个郑茂真,想趁机彻底将郑家打压下去,意思很明显,但明熙县主并没有听太皇太后的。由此可见,她虽然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一把利剑,但这利剑也有自己的思想主见。”崔灼道:“除了郑茂真和郑梁,她还推举了柳翊,接下来,可能的确如父亲所说,会有卢家人入朝,但内举不避亲,卢家人若真能担得起朝堂上的要职,满朝文武也无话可说,毕竟朝堂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父亲别忘了,云珩与我,都是趁此机会入朝的。未来的朝堂要职,能者居之,我等能担得起,卢家人若能担得起,有何不妥?” 崔奇没想到口舌上竟也说不过这个儿子,他噎也噎,才道:“话虽如此说,但虞花凌这个做派,也未免太过锋芒激进了,朝堂上若是让她这么杀下去,怕是不止没乌鸦,也没鸟啄食,功名利禄,本就是人之本性,她如今这个做派,你能保证,她成立了监察司后,不会杀得朝野上下片甲不留?这样就是对江山社稷好了?” “父亲,您刚刚还说,她留了柳源疏。她为什么留柳源疏?自然是柳源疏虽然逐利,但至少目前,没有如郑家一般,被抓住子孙不是欺辱良家,就是贩卖私盐行窃国之利的把柄。她没有一味杀尽朝堂,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崔灼不想再跟崔奇辩论下去,天然的立场不同,他父亲站在崔氏一族的立场,而他回京就是为了师妹,“至少目前,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 “那将来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崔奇心想,看来劝不动这个儿子了。他该怎么办?难道要父子对立,让人看笑话? “成立监察司,乃我必然支持之事,这是我做到谏议大夫这个位置上的君子一诺。父亲哪怕阻挠,此事我也会助她促成。”崔灼道:“至于旁的,只要明熙县主所作所为,是为大魏江山,我便相助,若有朝一日,她成了第二个郑义,我也必阻挠,这一点,父亲放心。” 崔奇总算听明白了,他支持虞花凌,是为大魏江山,不为崔家。目前,他认为虞花凌做的都是对的。他这个儿子啊,少室山的佛经,让他自小便修行了一颗仁善治国之心吗?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何以一祸避之? 大概是为家族逐利久了,崔奇从这个儿子口中听了这么一番话,竟有些不适应。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外出游历,见民生多艰,也曾觉得,是否世家盘剥,占地圈地,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沦为雇农,为生计奔劳,却抵不过天灾人祸时,自卖自身,为奴为婢。 那时,他也提出,是否这样是不对的,该把天下耕地分出去,让百姓不再缺衣少食,富足安乐,不再疾苦。 与他同行的世家子弟笑话他,生在捧着金汤匙的富贵窝,却怜悯这些低等人,简直笑话。跟他说信不信,若让这些低等人翻身,这天下都得跟着改一改。 他将信将疑,直到,他们出行到一个地方,遭遇洪水,与侍卫冲散,被困一座孤山,他亲眼见那个世家子弟,被饿急眼的百姓们,生生拖拽过去,撕扯啃咬而亡,生吃肉,喝其血,而他,也被饿狼一般的人群环伺,因为有一个忠心侍卫拼死相护,才得以保全时,他才真正见识的到了那些人的可怕,自此再没生这样的念头。 人生来为生,富贵贫贱皆有等,一旦倒反,那么的确是天地倒转。富人食贫,一旦身份互换,贫也食富。这个道理,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那日,若换做他没了那个侍卫拼死相护,在筋疲力乏之际,也会如那个世家子弟无人相护一般,被那些他想要分地而耕,给予他们衣食安乐的人生吞活剥。 这就是人。 崔奇沉默的太久,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让崔臻都觉得祖父不对劲了。 他拽着崔灼衣袖小声喊,“四叔,您是不是将祖父给说的哑口无言了?您好厉害啊。” 崔灼觉得不是,他父亲应该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他不出声,安静地等着崔奇再开口。 许久后,崔奇收回思绪,看着自己的儿子与孙子,一大一小,一张年轻清俊的脸,与一张稚子的童颜,两人都看着他,一个目光是浅淡的,一个目光是纯澈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不年轻了。 人到中年,早被过往经历和朝堂争名逐利侵蚀的没了半分年轻气盛,偌大的家族负累扛在肩上,虽然不至于压弯了脊梁,但早已心疲得很。 他不是柳源疏,惯会急转弯,也会急勒马缰绳,他擅多思多虑,走一步看三步,这些年,清河崔氏在他的带领下,没出大错,族中规矩严苛,哪怕出了像郑瑾那样的子孙,也被他或重罚或惩治,或逐出京城了,所以,他膝下的长子,教导的很好,很像他,膝下的长孙,因为长媳的原因,小小年纪,更为自律内敛,也是极好。其余长在他跟前的儿子,同样没长歪,唯独这四子与被他因为病弱送去少室山交给四子养了三年的小孙子,没一处像崔家人,但也另行其道的让人刮目相看。 他不知道,清河崔氏未来会如何?是否因为虞花凌入朝,因为他这个儿子支持虞花凌,是继续满族荣耀,还是会裹足不前,更甚至是否会被打压,还是被后退。但经过今日一番谈话,他明确的是,这大魏江山,这天下,怕是真会因为虞花凌与他这样的人,改一改了。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祖父,您说话啊。”崔臻到底年纪少,忍不住。 崔奇叹了口气,对崔灼道:“我跟你说说我当年吧,我外出游历半年,就归家了。不是因为河山不壮丽,不是我没看过民生多艰,也不是没看过百姓疾苦,正因为看过,经历过,我才觉得,大魏昌盛自然好,但该充裕的是国库,是兵强马壮,而不是大魏百姓该翻身。” 崔灼蹙眉,“父亲请说。” 崔奇说了他忽然想起的那一桩多少年都没想起,想起来便令人心胆俱寒如一场噩梦一般的天灾人祸往事。 听得崔臻睁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崔灼却十分平静,眼神都没变一下。 崔臻虽然并不天真,但到底是个小孩子,拽紧崔灼衣袖,“祖父,好可怕啊,您当时也险些被人生吞活剥了吗?怎么这样?人怎么能吃人呢?” 崔奇点头,“对,我也险些被吃了,我那护卫,便是门口看门的老何,他瘸了一条腿,便是那时候被人打伤,落下的,若没他拼死护我,我当时也被人吃了。我们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与我同行了一段路的世家子弟被人啃食,却无力相救,饿急眼的人太多了,如饿狼扑食,疯了一般,只因为我们是外地来的,瞧着就天生尊贵,养尊处优,皮肉好啃。” 他看着崔臻吓的惊恐的小脸,“我们虽然也有恶,但到底做不出人食人的事儿,自诩教养,哪怕饿死,也不生啖人血肉。但那些人,压根没教养,也无教化,他们愚昧,只懂活着,只要活着。” 他又看向崔灼,这个儿子依旧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继续道:“想必你也见过,毕竟这些年在外,你也不是一直待在少室山。你能这么平静,对我所言,不感到意外,想必不止见过一次。既然如此,你何故有这样的想法?人生来便有贵贱,有三六九等,天下不会大同,你若为大魏江山社稷昌盛,自然没错,但若为百姓富足安乐……” 他说到这,摇头,“不能太过天真,让那些低等人安乐富足了,我们呢?世家呢?皇权呢?会不会得陇望蜀?” “多少战火,起于民不聊生。天灾人祸之所以常被放在一起,是因为天灾过后必是人祸,人祸的起因在于,朝廷不作为,官府不作为。当年,父亲之祸,若是当地官府救治及时,又何至于让百姓饿急眼生啖人血肉?人想活着,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不作为的官府,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府。百姓何辜?”崔灼淡淡道:“国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有何不好?世家若少些盘剥,饿不死,但寒门瓦舍得多少人能活过来。父亲何以一祸而避之?” 崔臻重重点头,“四叔说得对!” 崔奇彻底无言。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之所属,随她之志而行 说不通崔灼,反而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后,崔奇觉得,还是该解决眼前的事儿。 他无奈道:“话说回来,你觉得今日之事,明熙县主若对你二哥再弹劾,告他失职失责,他巡城司指挥使一职,还能保得住吗?” “今日事发时,据说巡城司赶到的及时,副指挥使赵楚十分配合。自从出现明熙县主被刺杀一案后,二哥与赵楚重新整顿了巡城司,重新排班轮值,巡城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大规模刺杀,县主若是揪着二哥不放,那二哥就将巡城司指挥使的位置让出来也就是了。毕竟,他确实没防住,可见巡城司内部的整顿,并不彻底,出了内鬼,这本身,就是巡城司失责。” 崔奇噎住,“找你来,是让你帮着想法子的,不是检讨自家的。你二哥在巡城司任职,比旁的世家子弟,已足够认真负责了。难道巡城司指挥使这个职位,真要他让出去?” “父亲若是不想县主揪着不放,就跟上次一样,让二哥尽快查出幕后主使,另外,明日休沐,县主会来崔府,父亲可以找县主谈谈,让她网开一面。”崔灼出主意。 “你是让我效仿柳源疏?讨好虞花凌,跟她求情?”崔奇皱眉,他不是柳源疏,脸皮伸出去让人打,也拉不下那个脸。 “能屈能伸,父亲不是向来在这一点上做的很好吗?您圆滑处事,朝野皆知,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收放自如,并未觉得有何不对?总归是为了崔家的利益,如今面对明熙县主,和软一二,便能保住二哥的位置,为何不可?难道是因为明熙县主年少,在父亲眼里,一个小丫头而已,不值得您清河崔氏的家主放下面子?” 崔奇哽住。 崔灼觉得今日说的够多了,拱手,“父亲,言尽于此,听不听得进去,在父亲。” 崔奇摆手,“也罢,你们回去吧!” 崔灼转身,崔臻拉着他袖子,脆生生说:“祖父,晚安。” 崔奇心想,还晚安呢,他今晚怕是不能安枕了。 出了崔奇书房,走在路上,崔臻问崔灼,“四叔,县主会因为今日之事,再状告我父亲失责吗?我父亲真会丢了巡城司指挥使?” “应该不会。”崔灼道。 “不会吗?那为何祖父这么担心?父亲得到消息,也急匆匆出府了。” 崔灼淡淡道:“当初,她上朝第一日,被当街刺杀,想在朝廷立足,站稳脚跟,必须要先震慑得住一众人等。她被刺杀,不留活口地杀了百名死士,便是一个威慑,踏入金銮殿后,状告京兆府、巡城司不作为,京中治安堪忧,便是第二威慑。如此一来,牵连刺杀的幕后主使,有郭家、柳家,被牵连的刺杀里,有柳家和崔家。此举一出,便将京城三大世家拉下了水,她再趁机互相牵制利用,才成就了如今的明熙县主,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赫赫威名。旁人提起来,无人不惧她。就像今日,刺杀的人是陆太医,但牵扯了明熙县主,你父亲与祖父,才这般担忧她揪着不放。” 崔臻歪头,“这么说,最蠢的人是郑义,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第一个被踢出局了。” “他做了,他不是蠢,他就是太聪明,因惧心生警惕,警惕得过了头,也自大得过了头,才栽了跟头,成了第一个被踢出局的人。”崔灼道:“不过他如今也不算彻底出局,聪明人到底是聪明人,退出朝堂,不代表他没了爪牙。没了爪牙的人是如今还被关在诏狱里的张求,待宰羔羊。” “四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说到底,是郑义踢到了铁板上了,县主姐姐就是那块他以为自己能踢得动,却没想到压根踢不动的铁板。”崔臻小脑袋晃啊晃的,“四叔,太皇太后与陛下是不是都忘了张求?这案子才一直拖着没结?” “不是忘了,是还没抽出空来,反正是案板上的鱼肉,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区别。”崔灼拍他脑袋,“不必担心你父亲,她不会一而再状告巡城司失责,更何况,今日巡城司到的及时,你祖父多虑了。” “那您为何不直接告诉祖父不必多虑?”崔臻小声说:“您是为了帮县主姐姐吧?不想让祖父和崔家与县主姐姐对上?不想让祖父为难县主姐姐?变成第二个郑义。” 崔灼不说是与不是,只道:“我回京是为了帮她,四叔其实没多大志向,那些我与你祖父所说,都是她的志向。我天生性冷,不怜悯弱小,但她与二师伯游历天下多年,见过人生百态,百姓多艰辛疾苦,怜之悯之,有一颗解救天下寒门学子困顿久矣,天下女子不困于府宅的向上之心,我只不过是心之所属,随她之志而行罢了。” 崔臻抱住他手臂,“四叔你这么好,县主姐姐若是知道你对她的心意,定会喜欢您的。” 他打定主意,“明日,县主来咱们府里,我一定会帮四叔创造机会的。那李少师就是靠着救命之恩,才让县主生了怜悯之心,与天下那些县主想拯救的百姓,没有什么两样。四叔您一定不要退缩,您与县主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定能胜过他,我会帮着四叔,让县主取消与李少师的婚约,选您的。” 崔灼拍开他的手,“好好走路。” “四叔,做人不要太君子了,宁做小人,不做君子。君子虽然坦荡荡,但太坦荡,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崔臻抱着崔灼的胳膊不撒手,整个人几乎都挂着他手臂走路,“若想抱得美人归,就得不要脸皮,豁得出去。” “打哪里学了这么多不着调的东西,从明日起,没收你的画本子。”崔灼是真没想到,这小东西歪理一套又一套,他可没教过这些,他警告,“明日不许胡闹。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崔臻嘟起嘴,“为什么啊四叔?东阳王惊马的事儿,我做的很好的,连父亲和祖父都没看出来是我捣鬼。我能帮得上您的。” 崔灼道:“明日不需要你,她是我师妹,无需过于算计,以免适得其反,惹她不喜。” 崔臻捏捏自己的脸,“好吧!听四叔的。”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多虑 赵楚带着人冲到陆叶的府里,说明来意,守门的人一脸疑惑。 “自明熙县主请走了陆太医后,没人再来请陆太医吗?”赵楚再三询问。 守门的人摇头,“没有来人。” “确定?” “官爷,是我家公子让您来问的?小的何必撒谎?”守门的人很确定,“的确没有人再来请我家公子。” 赵楚见守门人不像撒谎,只能猜测着难道是陆太医猜错了?既然如此,那批人是怎么那么正巧埋伏在他们换班时,又正巧是陆太医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县主府的那个女护卫不是说,县主是临时起意,突发状况,才让她带着人去请的陆太医吗? 如今除了县主,无人同一时段来请陆太医,那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还是说,刺杀的人提前预料到了县主府会出状况?县主肯定会去请陆太医? 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还是先回去,看看京兆府来人后,怎么说。 他赶回事发现场,不止京兆府来了人,来的是少尹陆瓒,还有他的上峰,巡城司指挥使崔宴。 他来到崔宴面前,对他低声说了听从陆叶的话,前往陆太医府询问是否有人与明熙县主前后脚去请陆太医,但到了之后,询问守门,再三说自明熙县主之后,没有人再去请陆太医。 “这么说,按照这个方向查,是错的?”崔宴思索,“不对,再查,也许请的人没到陆府,便收到了明熙县主派人出府请陆太医的消息,对方加以利用了也说不准。查今夜是否有哪个府邸,有请陆太医的动作,不放过任何推测的可能性。” 赵楚应是。 崔宴问京兆府少尹陆瓒,“陆少尹先我一步到来,可查出这批杀手的来历了?” “这批人早先应该在手臂的臂膀处,刻有特殊印记,但如今这些人的印记,都被统一的烙铁烫伤给抹平了,看烫伤,应该就在这两日。所以,我推测,这批人应该是被人豢养的死士,介于曾有明熙县主通过脚底板印记,查出刺杀她的人出自柳仆射府,进而在京兆府门外,通过刺杀试探一事,让柳钧认下刺杀之罪。所以,幕后之人应该是怕有明熙县主的前车之鉴在,从而刺杀败露,故而在发布刺杀命令前,让这些死士都除去了身上的印记,才造成如今这批死尸身上,只有统一的烙铁烫伤烙印,而无印记符号。” “真是未雨绸缪,可是,我方才听说,陆太医擅于用毒,毒晕了大批人,明熙县主府的护卫银雀,带着人将那批三十多人的活口,都绑去县主府,如今关进县主府的地牢里审了。”崔宴道:“东阳王府的死士进了县主府的死牢,都能被审问出来幕后主使,这批三十多人的活口,哪怕被除去印记,怕也得被撬开嘴。” 陆瓒道:“我正想去县主府一趟,崔指挥使一起?” 崔宴点头,“好,一起。” 二人商定,吩咐属下继续彻查今日刺杀案,二人一起前往县主府。 二人到时,已过了戌时。 守门人见到京兆府和巡城司夜里来人,往里面报。 李安玉正叮嘱虞花凌手上的伤不要沾水,听人禀告京兆府少尹与巡城司指挥使来了,他对虞花凌说:“你先沐浴休息,他们应该是为了那批活口来,我去见他们。” “行,交给你。”虞花凌没意见。 碧青带着人抬水进屋,伺候虞花凌沐浴。 李安玉出了房门,吩咐将人请进县主府,直接带去县主府的地牢里。 木兮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将他们直接请去县主府的地牢?这不太好吧?那他们岂不是见识到了县主府的地牢?若是被人截牢怎么办?这不是该保密的吗?” “朝野上下,各大世家,哪座府邸不设私牢?”李安玉不在意,“如今这座私牢,也不过是暂且用着而已,让他们见了也没关系,待县主府修缮好,自然会有新的地牢,届时机关布置,一应俱全,如今有人截牢,都没那么容易,将来更是,即便有人截牢,也让他有进无出。” “就跟公子用机关暗器,困住月凉一样。”木兮懂了。 李安玉点头,“嗯。” 二人来到地牢,银雀正在里面审问这批活口,这处府邸的原有地牢足够大,刑具堆满,但刑架也就七八副,这批杀手都被绑着,昏迷着,仍在地上,将七八个人绑去刑架上,解了毒,正在上刑逼问。 但这批死士的嘴,是极其的硬。 银雀依照虞花凌吩咐,派人悄悄去醉仙楼取刑具,刑具取回来,正要进行新一轮的审问,青狐知道这些刑具的审法,正让银雀出去。 银雀走出地牢,便见李安玉来了,连忙见礼,“李少师。” 李安玉问:“审出来了吗?” “死士的嘴太硬,刚从醉仙楼取回刑具。”银雀道:“青狐正在里面审。” 李安玉点头,没再往里走。 “里面污秽不堪,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与青狐就好。”银雀眼看夜深了。 李安玉道:“不急,京兆府与巡城司来人了,我见见他们。” 银雀也是一惊,“让他们直接来地牢?” “嗯。” “若是他们看到那些刑具,可就暴露了。”银雀心想,普通刑具也就罢了,但醉仙楼里的刑具,可都是极其特别的刑具,“那些刑具,若是被人传出去,外人都知道县主府是如何用刑的了,若是被人仿制,也不太好。” “那些刑具,都是特制的,轻易仿制不来。”李安玉道:“况且,我让他们来地牢,想要进去,自然要蒙上眼睛,否则就在外间听个结果。放心,不会让他们看到那些刑具。” 银雀闻言放心了,“原来您考虑到了,是属下多虑了。” 崔宴与陆瓒由管家李福,带路请进了县主府,直接带来了地牢外。 看到李安玉,二人齐齐见礼,“李少师。” 李安玉点头,“两位来县主府,是为了那批活口?如今府中人正在审问,两位若是将人带走不可能,但可以旁听审问的过程。不过要蒙上眼睛,才能由人带进去观刑。待这批活口吐口了,嘴撬开了,可以解开蒙面,将人带走。” 崔宴心想,蒙上眼睛,还怎么观刑?审问完了解开蒙面给看,这是个什么流程?难道是不想让他们观看审问过程? 陆瓒那日在京兆府外,亲眼见识到虞花凌如何试探柳钧,拿捏柳源疏的,他对于李安玉开出的这个条件,没意见,点头,“下官没意见,既然来了县主府,一切听凭李少师安排。” 很识时务。 崔宴轻咳一声,“下官也没意见。” 陆瓒都答应了,他不答应就没法观刑了,再说,这事儿若不配合,不积极破案,他兴许就保不住如今的位子了。别说蒙着眼睛,就算不让旁听,他也得答应。 第二百六十八章 风雨阁 李安玉示意银雀,将人用厚厚的黑巾蒙上眼睛,带了进去。 他本人没进去,则是去了不远处的水榭等着。 木兮提着灯,放在凉亭内的桌子上,陪着李安玉坐在凉亭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公子,咱们要等多久啊?审一晚上,您岂不是也要等一晚上?您为何不干脆去睡?反正来的这俩人,都没您官职大,交给福伯和银雀姑娘接待就好了啊。” “一个是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宴,一个是步六陆氏的三公子陆瓒,不可过于怠慢。”李安玉道:“尤其县主已经找太皇太后要了京兆府府尹一职,将来不管是卢家的哪个人担此职,都要跟陆瓒打交道,他不可得罪。至于崔宴,他是崔灼兄长,崔宴此人,虽然才华本事寻常,靠家族遮阴,但他膝下有一子,就是惊了东阳王马的崔臻。惊马一事,本就是崔灼暗中帮县主所为,至今东阳王府还以为是个意外,外人也如此觉得,可见此子年岁虽小,但已能够做事得当。另外,据说他被送去少室山给崔灼养了三年,回京后,与崔家一众小辈子弟极其不同,聪明伶俐至极,如今不在父母膝下,而是跟着崔灼住在一起。如此近亲,崔灼即便看到崔臻的面子上,也不会不管崔宴,所以,他只要不犯大错,县主看在这一点上,不会动他,县主府也该以礼相待。” 木兮懂了,托着下巴,“所以,公子,您是为了县主啊。” “自然,我是县主的未婚夫,县主交给我打理府中一切,我理当为她处理这些。”李安玉道:“若是困,你去睡。” 木兮一个激灵,“公子,我不困。” 他真是出息了,以前陪着公子一日里休息不了三个时辰,却不敢懈怠,李家重规矩,公子也重规矩,重讲究,细微之处,他都伺候得事无巨细。如今可好,他才来京多久,白天里,公子上朝,不需要他陪着,晚上公子回来,他就跟前伺候伺候,跑跑腿,竟然就闹困了,想去睡觉,这怎么行?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疼的斯哈一声,郑重说:“公子,您现在的脾性,真是变的太好了哎,再这么下去,奴才都无用武之地了。您务必还像以前一样,严格要求奴才,否则奴才真怕哪一天,您嫌弃不要我了,我得哭死。” 李安玉瞥他一眼,“行,那明日你去找琴书领罚,她罚你几次,你的规矩便会重新拾起来了。” 木兮点头,“嗯,明儿我就去找琴书姐姐。” 他作为公子身边的随身小厮书童,如今公子入宫不跟着,再规矩懈怠颓废,他的未来岂不是要完?坚决不行,他得重新上进起来。 等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地牢的门重新打开,崔宴与陆瓒有些腿软地从地牢里走出来。尽管二人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李安玉一眼便能看出来,这二人好像受的冲击不小。 青狐将签字画押的证词交给银雀,银雀借着罩灯匆匆翻看后,拿着证词,拎着崔宴与陆瓒去水榭凉亭见李安玉。 “两位大人辛苦了,这么快就审完了?”李安玉示意二人坐。 木兮连忙拿起茶壶,给二人各自倒了一盏茶水,“两位大人请坐。” 崔宴与陆瓒坐下,总算觉得自己虚软的腿稳当了些,道谢,“多谢李少师。” 银雀将证词交给李安玉,站在了他身后。 李安玉借着灯光,翻看证词,“竟然是风雨阁的杀手?如今的风雨阁,已经这么完蛋了吗?出动了五十人,死了一小半,被抓了一大半。他们杀陆太医,是为了让他不能来县主府,给月凉解毒?” 银雀点头。 “风雨阁为何要杀月凉?没盘问?”李安玉翻着证词问。 “还有一半证词,青狐正在让人整理,马上就拿过来。”银雀道:“属下没旁听,不知缘由。” 陆瓒道:“这个我知道,我们听到了,说是风雨阁早在半年前发生了惊变,老阁主与少阁主不知什么原因决裂了。风雨阁经历了一场对杀,老阁主死了,少阁主重振风雨阁。发布的第一桩任务,就是派了一批人来京暗中潜伏。昨日晚上,这批人收到命令,埋伏刺杀新上任的太医陆叶。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陆太医的金针和用毒实在太过厉害,再加上县主府的精卫相互,陆太医毫发无伤,而他们这些人悉数折了。” “风雨阁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杀手门派,就算老阁主死了,少阁主重振风雨阁,五十人的杀手队伍,也不该是这么没有杀伤力。”李安玉还是怀疑,因为第一杀手月凉,在他身边两年,他最清楚风雨阁是如何将他培养成第一杀手的,月凉的武功,比范阳卢氏卢公送来的精卫银雀武功都要高上一筹,风雨阁的其余杀手,都是从地下斗兽场厮杀出来的,哪怕不是数一数二,即便是普通杀手,也不该这么菜,被人轻而易举灭了才是。 “这些人里,只有一名叫灵七的左护法武功高绝外,其余人都是普通杀手,陆太医擅金针和用毒,尤其他出手的毒,被人吸入,顷刻倒地,据说当时场景是,县主府的护卫都跟着一起倒地昏迷了。所以,只能说,风雨阁的杀手来的人再多,再厉害,也不及陆太医金针和用毒厉害。”崔宴接过话,看向银雀,“银雀姑娘当时也在,你应该最清楚当时情景,若是换一个人,怕是今日都难逃毫发无伤,更别说让这些人中毒倒地就擒了。” 银雀对李安玉点头,“李少师,是这样的,当时这批人出现时,杀意汹涌,我只带了二十人去请陆太医,对方数量是我方一倍还多,我与对方的人交手了,武功皆不低。若非陆太医擅金针和用毒,今日我等绝不会毫发无伤。” 这时,青狐拿着整理好的剩下一半证词,送了过来,递给李安玉。 李安玉低头翻看,片刻后,道:“这部分证词说,风雨阁要杀月凉,是少阁主风焰下的命令,这个灵七说,老阁主有意将风雨阁传给风喜雨。这便是老阁主死后,少阁主要杀月凉的目的。” 他翻着证词,看过后,递回给银雀,“拓印两份,交给两位大人带走,这一份留给县主明日翻阅。” 银雀应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敢小觑 银雀动作很快,拓印了两份证词,交给了崔宴和陆瓒。 二人拿着拓印的证词,对看一眼,对李安玉道谢,“多谢李少师。” 他们被蒙着眼睛,不知道县主府的人具体是怎么审问的,这些杀手,起初嘴硬得很,后来一个接一个惨叫,渗人得很,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个叫灵七的,起初骨头最硬,扛到最后,到底还是挺不住招了。 笔录还没记完,他们二人便被人解开了蒙着的眼睛,入眼处,只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被绑着躺着用过刑的人,他们这种世家子弟,靠族荫庇护,虽然也有能力,但到底不是刑部、大理寺那等日常接触审问重刑犯的部门,基本上所做的,就是百姓纠纷,审理案件,维护京城治安,调派官兵巡逻等,即便自家也有私牢,但鲜少用得上,哪里见过县主府这鬼哭狼嚎的审问法,虽然没亲眼所见,但钻进耳朵里的声音,就足够让他们心里直冒汗,腿麻脚软。 他们对县主府,自今日起,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杀手死士,无论多嘴硬,到了县主府的私牢,都会被扒下一层皮,比铁还硬的嘴也能撬开。 “人你们是带走,还是继续留在县主府?”李安玉问二人。 陆瓒立即摇头,“先留在县主府吧!” 这风雨阁,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这么一大批人,京兆府得派多少人看守这些活口?虽然如今是被撬开了嘴,这些人没用了,但谁能保证那些亡命之徒不会劫狱?他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他只是个少尹,日常协助府尹处理事务,按理说,今日这样的大案,要府尹来,但如今府尹被官降三级,成了司录参军,掌文书、印信去了。只能他来了,他不想一个弄不好,他也丢了官,毕竟如今真是多事之秋。 崔宴也道:“我们巡城司,不设牢狱,只设临时关押的班房。这批重犯,下官也觉得,不如暂且先留在县主府关两日,再上报陛下和太皇太后论处。” 李安玉颔首,“行,既然两位不带走,那便先留在县主府。” 陆瓒和崔宴暗暗松了一口气,一人拿了一份拓印的证词,起身告辞,“叨扰李少师许久,天色已晚,就不耽误李少师歇息了,下官二人告辞了。” 李安玉也站起身,“便不留两位了,慢走。” 他吩咐,“福伯,送客。” 李福立即走过来,送陆瓒和崔宴离开。 陆瓒和崔宴离开县主府后,走离出一条街,陆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口:“崔兄,你有没有觉得,县主府有些可怕?” 崔宴点头,“你是说审问的手段?” “不止。”陆瓒小声说:“整个县主府,戒备森严,三步一岗,十步一哨,比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还像龙潭虎穴,比皇宫也不遑多让了。感觉进了县主府,大晚上的,半丝不松懈,从管家到护卫到仆从,无一不有条不絮。这般规矩,如今的皇宫,怕是也不及县主府。” “据说县主府如今是李少师在掌管阖府。”崔宴道:“今日我总算明白了,为何明熙县主从太皇太后手里讨要李安玉了。你看看他那行止做派,说他礼遇我们吧,却不客气地让我们蒙面进入牢房,你说他不礼遇我们吧,天子少师,却陪着我们两个寻常连朝堂也没资格上的下品官耗了一个时辰,礼数周到地接待了一番。能从泥潭爬起来,跳出太皇太后手里,攀上明熙县主,且在县主府内说一不二,让县主的人都听他的指派,这陇西六郎,果然是陇西李公精心栽培的人,不是一般人。比我家那个四弟,不遑多让了,我那四弟,也就这个态势,让我父亲都拿他无可奈何,不说有翻云覆雨之能,只这做派,便让人不敢小觑。” 陆瓒点头,“的确。” 要不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压根不能比呢。 他与崔宴,都是世家大族弟子,步六陆氏乃鲜卑世家贵族,清河崔氏乃汉人世家大族,论底蕴,都不差陇西李氏。偏偏李安玉,就是会长,运气也好,掉入深谷,都能逆风翻盘。比他们两人都小几岁,如今人家是三品中常侍,天子少师了。 未来若是明熙县主真能成立监察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成为悬在朝野上下的一把利剑的话,那身为她的未婚夫的李安玉,又如何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么个身份,这样的托举,明熙县主府执掌内权,范阳卢氏一众人等上下尊重,朝堂上举足轻重,他这哪是赘婿,明明就是一条青云路。 陆瓒嘬牙花子,“还是别说了,说的我心酸。” 崔宴倒是不心酸,他不像陆瓒,娶了个厉害的夫人,泼辣得很,据说处处受管制,大约是在想,他这个娶妻,还不如人家入赘的呢。 他转了话题,“陆太医也姓陆,不知与陆家,是什么关系?可是旁支?” 陆瓒摇头,“我父亲查了,说不是。自小是孤儿,被毒医门收留,成了毒医门的弟子。只是姓陆而已。崔兄知道,陆氏族亲,遍布大魏,也有上万人,估计是哪家偏枝的子弟,遗落在外,或者,随便捡了一个姓氏来用罢了。一个小小太医,没想到,会让毒医门的人下这么大杀手,更没想到,还全部都栽他手里了,可见这毒医门,名不虚传。” 崔宴点头,“听闻姓陆,我还以为,是陆氏旁支。没想到,与陆兄家里,扯不上关系。只一个毒医门弟子,便这般厉害,确实,江湖传言,众多门派里,唯毒医门不好惹,果然如此。” 陆瓒又道:“父亲倒是希望扯上关系,说会派人继续查。只要确定是陆氏旁支,便不会让他再独来独往。真不明白,毒医门的人,怎么会入朝?据说是放话想当太医院的院首,他这个医术,本事,闻太医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崔宴闻言心思一动,想着这陆叶,自从进了县主府,便没见到人,至今也没出来,难道他与县主府有什么关系?否则明熙县主,为何助他成为太医院副院?今夜,派了二十护卫去接,这是明晃晃的保护。 而且,明熙县主也擅医毒,难道跟毒医门也有干系? 第二百七十章 再审一遍 京城又出现大规模的刺杀,刺杀的目标人还是新任的太医院副院陆叶,京城各大府邸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宫里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太皇太后彼时还没歇下,听到万良禀告眉头一竖,“哀家竟不知道,这京城什么时候如筛子一般了?隔三差五,便大批打打杀杀。当京城天子脚下是什么地方?如此下去,百姓焉能不恐慌?怕是都要逃离京城了,社稷安危何在?” 万良连忙说:“太皇太后息怒,有县主在呢,如今那批活口,被县主府的护卫押去县主府私牢了,据说正在连夜审问,明日一早,应该就有结果了。有县主在,定不会含糊此事。” 太皇太后闻言面色稍缓,“也对,今日又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倒是有利于促成她成立监察司一事。待早朝时,可以再次重提成立监察司。如今朝堂上没了郑义阻挠,又抓住了郭远府内幕僚段瑞的刺杀把柄,如今还没定案,有了这个短处,想必郭远也不敢硬碰硬,毕竟,谁都知道,段瑞就是给他顶包的。至于柳源疏,他刚经历了长子官降三级,应该不至于不识时务,想必不敢惹她,毕竟,他的长子也是给他顶包的,虞花凌没揪着不放,已是给他面子,他自己也清楚。至于东阳王府,东阳王薨了,王妃与世子已归顺哀家,如今正忙着办丧事,世子之位没落定前,元沐不会出头。剩下的就是崔奇和以康王为首一众的宗室了。但崔府有崔灼支持,康王嘛,不知会不会跳出来反对。” 万良提醒:“太皇太后,您忘了,还有不确定是否入朝的郑茂真呢,据说郑茂真那人十分正直,对于是否支持县主成立监察司,怕是不太好说。还有陇西李氏和巨鹿魏氏,应该不乐得见县主得此要权。还有几大鲜卑贵族,步六陆氏、丘穆穆氏等,兴许也会跳出来反对。” “说的在理。”太皇太后叹气,“这朝局,真是让哀家头疼,不知什么时候,哀家与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老奴觉得有县主在,您和陛下,不必忧心。”万良道。 “你个老东西,什么时候被虞花凌给收买的这么彻底?处处为她说好话,是不是以后她在你心里,都要凌驾于哀家之上了?”太皇太后佯怒。 万良一个激灵,立即跪在了地上,“老奴生是太皇太后您的人,死也是您的人。” “行了,起来吧!”太皇太后摆手,嫌弃道:“你们记住,你们是哀家的人,她虞花凌也是,虽然她的确本事大,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大过哀家去。否则哀家这位置,她来坐得了。” 万良连忙说:“哪能呢,老奴陪您二十年了,无论县主多厉害,老奴死也不能忘本。若您不爱听老奴夸县主,老奴以后再也不说了。” 太皇太后本也没想计较,不过是趁机敲打而已,“你这老东西,仗着伺候哀家时日久,这话也敢拿出来跟哀家说,哀家看你确实皮紧了。” 万良顿时捂住屁股,苦下脸,“哎呦,奴的主子,老奴如今屁股还疼呢,这伤也还没好利落。您可不能再给老奴紧皮了,否则老奴这条老命都得交待了,便不能伺候主子了。” 太皇太后想起这老东西确实忠心耿耿,为了她,生生挨了崔挺盯着打板子,多亏虞花凌的好药,才让他这么快到跟前伺候,怒气顿消,嗔他一眼,“哀家也就说你两句而已,瞧瞧你的出息。好了,哀家知你的衷心,哀家要歇了。” “奴才这就伺候您歇下。”万良连忙伺候太皇太后歇下,放下帷幔,熄了灯,才轻手轻脚走出去。 走到门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想他今儿真是大半夜的犯了糊涂,县主再好,也不能多说,这不,自己主子险些被惹恼了。他这个老奴才,端的是太皇太后的饭碗,吃的是太皇太后的饭,以后还是得小心才是,不能因为如今的日子好过了很多,便得意忘形。 陆瓒、崔宴离开后,李安玉又看了一遍证词,吩咐去喊月凉。 木兮匆匆跑去药房,很快,就将跟着陆叶一起翻弄药材的月凉喊到了水榭。 “公子,怎么了?”月凉匆匆赶来。 “这是审问出来的证词,是风雨阁的人,你先看看这些证词,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你来看看,是否再去重新审审。”李安玉将证词递给他。 月凉一屁股坐下,伸手接过,刷拉刷拉翻看完后,拿着证词说:“公子,我能将这些证词,先带去给陆叶看看不?他是动手之人,又是出自毒医门,对风雨阁也不是全然不了解,我听听他怎么说。” “行。”李安玉摆手。 月凉立即拿着证词去了。 李安玉从水榭出来,回了主院。 木兮立即吩咐人打水给他沐浴,动作十分轻,生怕吵醒了隔壁的虞花凌。 李安玉动作也轻,时间即便已晚,他也仔细沐浴后,才从屏风后出来。 这时,月凉拿着证词回来,进了屋,对李安玉小声说:“属下刚刚去给陆叶看了证词,他说他来京时,没听说风雨阁生了什么变故,尤其是半年前的变故。至于这批人有哪里不对劲,他倒是觉得,未免太好对付了些。属下听他说完,去地牢里瞅了一眼,那个灵七,属下认识,确实是风雨阁的人,但其余人,属下就不认识了,他们身上的印记,被用烙铁除去了。” “所以,你怎么看?”李安玉问。 月凉道:“我再去审问灵七。听青狐说,醉仙楼那些刑具,他只用了几样,我都用上一遍,看他还能不能吐出东西。” “行,那你去吧!”李安玉吩咐,“既然你要再审一遍,就让琴书去给陆叶打下手。” 月凉点头,转身去了。 木兮为李安玉擦干头发,小声说:“公子,听十五公子说,当日他与柳钧一起出城押那几名郑简犯案的证人,本来情况十分危急,但有一批蒙面人忽然出手相助,那批人十分厉害,使用的兵器各不相同,有剑、有刀、有戟、有刺、甚至有人用锦绸杀人,但无一不武功高绝,攻击所到之处,从不落空,一个个郑家的暗卫倒下,不足半个时辰,便扭转了局势。其中一名女子,以珠帘做面巾,锦绸做武器,显然是那批人的领头人,局势逆转后,那批人就撤走了,十五公子交完差后,派人去查,没查到人影。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您说,这批人,是不是也是江湖中人?” 李安玉偏头看他,“有这样的事儿?” “是呢。” “怎么没听十五叔提起?” “好像是跟县主提了一嘴,县主说是友非敌,不必理会。” 李安玉若有所思。 木兮道:“听十五公子身边的尘心说,那女子救了十五公子后,还调戏了他一句,说什么不必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话。尘心猜测,会不会是在醉仙楼与康王世子相看的那位崔家六小姐在故弄玄虚。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总不能十五公子成了香饽饽,一个两个都看上了吧?尤其这个还蒙面,不以真面目视人。” “你如今倒是精神了,若是不困,也去帮陆太医。明日白天你再睡。”李安玉摆手。 木兮点头,止住八卦,他也不想月凉毒发,如今月凉去地牢审人,他与琴书姐姐一起去帮陆太医打下手,想想就不困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七十一章 过招 虞花凌在夜半时,隐约听着隔壁沐浴的动静,虽然很轻,但她因习武的原因,向来睡不太沉,心想明日休沐,不用早起,李安玉忙到大半夜,明日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反正崔府开宴在午时,她先去与师兄私下里说说话,他赶在午时前到就行,不必太早去。 这么想着,听着隔壁没了动静,她也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日,上朝的时辰,虞花凌便准时醒了,她在床上又躺了躺,没什么睡意,索性起了。 听到屋里有动静,碧青悄悄进来伺候,小声说:“县主,今日不上朝,您可以多睡一会儿。” 虞花凌摇头,“这个时辰起习惯了,醒了便不想睡了。” 习惯这种东西,若想养成,不需要太久,几日足够。 碧青点头,“奴婢伺候您梳洗。” 虞花凌颔首。 碧青轻手轻脚伺候虞花凌梳洗,又找出几套流光溢彩的衣裙,“县主今日要去崔府赴宴,奴婢选出来这几套,毕竟合适县主今日穿,您看您穿哪一套。” 虞花凌瞅了一眼,评价:“怎么都这么繁琐?” 碧青小声说:“京中的宴席,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都会穿的十分富贵讲究,奴婢考虑县主您不喜繁琐,这已经是极其简单的穿着了。若是再过于简单素雅,等会老夫人见了,恐怕也会让您换掉重来。” “行,就这一套吧!”虞花凌指了一条海棠缠花的鎏金衣裙,“不过现在不穿,如今还早,找一套轻便的先穿着,我去练会剑,回来再拾掇。” 碧青点头,将其余几套放回去,给虞花凌找来一套简单家常的衣裙,伺候她穿好。 虞花凌拿着剑,出了房门。 隔壁李安玉听到动静,醒来后,伸手挑开帷幔,看了一眼更漏,又放下手,转了个身,继续睡了。 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他才不要早起。 虞花凌出了主院,往后院练武场走,碰到困歪歪回来的木兮,她问:“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木兮揉着眼睛点头,“月凉审地牢的人,公子让我和琴书姐姐去给陆太医打下手。故而一夜没睡。县主您今日休沐,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便起了。”虞花凌问:“月凉呢?审完了吗?” “没见到他人,应该还在地牢里。” 虞花凌摆手,“去歇着吧!我稍后去地牢看看。” 木兮点头,进了院子。 虞花凌先去了练武场。 她自从上朝后,每日早朝跟人斗来斗去,没功夫练剑。今日休沐,总算有了空闲。 南风悄无声息出现在练武场,在一旁观看虞花凌练剑,心想百闻不如一见,县主的武功剑法,的确高绝,怪不得孤身一人,从幽州杀到京城。 “来,让我试试你的武功。”虞花凌对他招手。 南风点头,抽出腰间的剑。 他还没来到近前,虞花凌已干干脆脆出剑,没有花里胡哨的剑花,只有纯纯粹粹的杀招,一招一杀,一步一杀,南风眼疾手快,剑术利落,顷刻间回挡,也旋身反击,二人在空旷的练武场上,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上百招。 “用全力!”虞花凌打的轻松,觉得依照南风的实力,不该如此,清喝:“没尽力,看不起谁呢?” 南风踌躇,“县主的旧伤,据说还没痊愈。” “痊愈了,你尽管放马过来。”虞花凌道:“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南风应是,瞬间招式狠辣了几分。 远处,早起的卢老夫人和卢青妍看的直吸气。 卢老夫人按着心口说:“这小丫头,怎么打起架来,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我看着这个打法,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们俩确信不会伤了谁?” 卢青妍也不知道,她看的也心惊胆战。 卢慕也保留着每日早起练武的习惯,比卢老夫人来的早,他在一旁低声说:“母亲不必忧心,以小九与南风的身手,分寸可收,不至于伤到彼此。” “那就好,这瞧着真吓人。”卢老夫人道:“这南风,是与言烬一样,咱们卢家,唯二的两大高手,你父亲放在暗处培养多年,没想到,将他给小九了。” 卢慕道:“小九不外嫁,如今以她的身份地位,父亲给她,也是应当。” 连家主令都给了,更何况一个人? 卢老夫人点头,“是这个理儿。” 她与卢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最是懂他,对于范阳卢氏,他从没想过屈居人下。当年儿子们无一是那块能争一席之地的材料,他便果断退出京城,回了范阳,远离京城勾心斗角与你争我夺的是是非非,约束族人,培养孙子,让整个范阳卢氏休养生息,以备将来再重回京城。 如今,嫡孙争气,文武双全,出类拔萃,但还没等他推动,意外之喜是,小九一人之力,竟然快速站到了朝堂上,那么,他自然要抓住这个孙女。 她能改卢家的未来。 或者说,以如今看来,能改大魏的未来也说不准。 将宝押在她的身上,虽然冒险了些,但一旦赌对了,整个范阳卢氏,将荣耀全族。 二人过了几百招,瞧着不分上下。 卢老夫人问:“十五,你看他们俩,这能分得出高下吗?” 卢慕目不转睛,“儿子也说不好。” 卢老夫人瞧着,片刻后,“哎呦”一声,“他们两个,怎么用起了暗算?” 卢慕道:“是小九先动的手,大约在试探南风是否能躲过。” 卢老夫人看的心惊,“这、小九甩出那一把,是金针吧?我都瞧不清,只看到闪闪金点,太快了。” “母亲眼神好,是金针。”卢慕没数清虞花凌甩出金针的数量,的确是太快了,只看到南风挥剑挡开,悬空跃起躲闪。 又过了片刻,南风忽然倒了下去,躺在了地上。 虞花凌收剑,上前一步,踢了踢他,“寻常的迷粉而已,不是吧?你竟然没躲过?” 她话音未落,南风忽然从地上出剑,同时一跃而起,直刺虞花凌命门。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错 卢老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虞花凌急速后退,同时挥剑挡在面门,与此同时,指甲轻叩剑柄。 南风眼前一黑,这回真真正正倒了下去,手里的剑也随着他一起,撒手仍在了地上。 虞花凌倒退出三丈,止步,说了句,“逼我用出了绝招,也真是有本事了,祖父倒是舍得将这样的人给我,不错。” 卢老夫人拍着胸口,“得亏我心脏还算好,否则啊,非被你们吓出好歹来。” 虞花凌转头看向卢老夫人,翻白眼,“祖母,您什么毛病?害怕就别来看。若是将您吓出个好歹来,我可赔不起。” 卢老夫人没好气,“不用你赔。不是过招吗?你们这打的,像是要杀了对方。” “是我让南风用全力。”虞花凌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蹲下身,给南风放在鼻息处闻了闻,“若我不用这毒,还真迷不倒他。” 南风醒来,站起身,拱手,“是属下输了,技不如县主。” “我仰仗这毒,否则一时半刻,也难赢你。”虞花凌笑,“你不会以为,我从幽州杀到京城,这一路,纯靠这把剑吧?不可能的。我从幽州出发时,身上带了不下数十种毒,都用没了,才到了雁门。一路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若非这毒,是藏在我剑柄里,你也着不了道。” 南风恍然,“怪不得县主在倒退时,轻敲剑柄,原来关窍在这里。” “你也可以,兵不厌诈。竟然假意昏迷,引我入套,让我险些着了你的道。”虞花凌打完一架,通体舒畅,神清气爽,“月凉如今要解毒,你从今日起,先代替他,跟着李安玉吧!” 南风拱手,“是。” 卢老夫人闻言心里感慨,小九真是处处护着子霄,这个未婚夫,可以说被她护的密不透风了。寻常没见她多有情,但护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 她见虞花凌收了剑,神清气爽走来,迈的步子很大,一点儿也不符合大家贵女的优雅做派,但偏偏就这么个不施脂粉,随性随意的模样,明眸青睐,英气照人,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又想,李安玉也是个有眼光的,早早扒上她,否则她这孙女,以如今的模样,不知道要遭多少人惦记。 见她走到近前,对她说:“你与子霄,何时去崔府赴宴?” “昨日他忙到半夜,今日让他多睡会儿,我打算用过早饭,便去崔府。”虞花凌对自己人并不隐瞒,“我提前去,与师兄说说话。” “崔府如今,还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吧?”卢老夫人低声问。 “应该不知道,师兄在外人面前,刻意掩饰了。”虞花凌停下来说话。 一旁的卢青妍拿出帕子,轻挽衣袖,帮虞花凌擦脸。 虞花凌伸手接过帕子,说了句,“七姐姐,我自己来。” “你的手也是脏的,还是我帮你吧!”卢青妍看了一眼她的手,佩服她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学了这么一身本事。 虞花凌索性作罢,站着任由她帮忙擦,其实她觉得,不擦这汗,也没什么,反正回去就会沐浴。 “宫里的太皇太后和陛下是不是也不知道?你特意交代这府中人隐瞒了?”卢老夫人其实也不赞同留着冯临歌带来的那批宫里人,但虞花凌觉得无所谓,留下了,这是她的府邸,她做主,她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她还是有点儿意外,没想到这批人,嘴还挺严。 “嗯,交代过了,让他们暂且不外泄。”虞花凌随口解释,“聪明人都知道,如今他们端的是谁的碗,吃的是谁的饭。我特意强调不许泄露的,没人会傻的往上撞。” 卢老夫人点头,“治家就该这样严。” “这话您该夸李安玉,治家的人可不是我,我只不过交代了一句罢了。”虞花凌心里清楚李安玉是如何交代李福、琴书等盯好宫里的这批人,对宫里严防死守的,想让宫里知道的消息,自然会传出去,不想让宫里知道的消息,半个字都传不出去。 卢老夫人一乐,“你这个性子,也就合适这样的夫婿。” 虞花凌不置可否,见卢青妍帮她擦完汗,收了帕子,她问:“祖母是不是没收到崔夫人下的帖子?” 卢老夫人摇头,“不是崔府的老太君过寿,也不是崔尚书和崔夫人寿辰,只是给崔四公子办归家宴,虽然宴席办的热闹,但依照小辈办宴的规矩,不会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下帖子过于兴师动众。” 虞花凌点头,“所以,祖母清早过来这练武场找我,是想我带着七姐姐赴宴?” 卢青妍连忙说:“不是的九妹妹,是祖母这些日子担心大堂兄,总是睡不踏实。早早醒来无事,每日里,由我陪着早起散步。猜到你今日休沐,怕是会来练武场,我们这便过来了。” 卢老夫人也点头,“是啊,我知道你去赴宴,你有你的事儿,况且你如今是朝臣,不会与各府的夫人小姐打多少交道,就算你带着你七姐姐,难道让她跟着你与那些朝臣们打交道?她无做女官之心,这也不合适,就是单纯散步到这里。” 又笑着说:“你这丫头,说你心思粗吧,有时候也怪精细的。” “七姐姐如今既然住在我府中,就跟着我去吧!你来京这么久了,想必认识了京中各府的小姐们,总有一两个与你交好的,进了崔府后,你只管找她们一起,有事儿让兰莹喊碧青告知我。”虞花凌道:“崔家世家大族,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幺蛾子,祖母若是不放心,让碧青也跟着七姐姐,她是宫里出来的,行事妥帖。” 卢青妍摇头,“九妹妹,我今日真没想去……” 她的婚事儿,既然已交给了九妹妹全权做主,自己便不会再多想,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比起族中其他姐妹,包括九妹妹的亲姐妹,还有几个待嫁的,她能跟在祖母身边,陪着祖母住在九妹妹府里,惹了京城上下多少关注,已是十分荣幸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七十三章 提醒 卢青妍觉得,将来随着九妹妹水涨船高,她只要知晓分寸,有她背书,她的前途就不会差到哪去,不必为自己费心筹谋。 她真是这么想的。 卢老夫人生怕虞花凌觉得她这个当祖母的大早上来堵她,也道:“崔家是大族,崔夫人掌家很有一套,这等宴席,容不得出差错,应该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但祖母今日真不是为了这件事儿起个大早带着你七姐姐来找你,就是为了散步……” 虞花凌嫌弃,“我就是见了七姐姐,想起来了,多大点事儿,问问你们罢了,不必一再解释,我又没说不信你们。您去不了,我就带着七姐姐去,七姐姐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哪来这么多话。” “你这丫头,我倒真怕你觉得我为了你七姐姐心急大早上来堵你嘛。”卢老夫人闻言转头对卢青妍道:“既然小九这么说,能带你去,你也出去走走吧!自从住进这县主府,你除了回卢府两趟外,这么久了,跟我一起待在这府里,还真俩月没出去走动了。今日崔府应该给不少夫人小姐年轻的公子们都下了帖子。你认识结交的那几个小姐妹,今日估计也去,许久不见了,也说说话,走动走动。” 卢青妍只能说:“那就劳烦九妹妹了。” 虞花凌看了一眼天色,本来她能半个时辰后出门,考虑到卢青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说了句,“一个时辰后出门,七姐姐回去准备吧!” 卢青妍点头,“好。” 虞花凌又看向卢慕,“十五叔的伤无碍吧?也去。” “去这么多人,不太好吧?”卢慕自然也是没资格收到崔府帖子的那个人。 “没事,师兄给我下的帖子,没经过崔夫人,我乐意带几个人,就带几个人,总不能人去了,不让进。”虞花凌道:“堂堂清河崔氏大族,准备的宴席,总不能是可丁可卯,只管去就是了,崔府赴宴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卢老夫人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十五还没议亲,趁此机会,也去走动走动,你如今正儿八经的官职加身,跟着小九去,没人会小看你。” 卢慕拱手,“既然如此,听母亲和小九的。” 虞花凌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卢老夫人在她离开后,跟着卢青妍往回走,对她笑着说:“走吧,这小九,明明瞧着仿佛是粗枝大叶的一个人,但心思玲珑起来,也一样细致。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是太懂了。真不知道她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外这么多年,竟然教出她这样的来。跟她小时候相比,变化还是挺大的。” 卢青妍点头,有些惭愧,“为了我的事儿,让九妹妹费心了。” “一家子姐妹,别说两家话,你九妹妹是个有气量的人,她既然不当做是个事儿,你也别小家子气。”卢老夫人道:“这京城,不比范阳。你大伯母院子里的儿女们还好,随了你大伯母,心境都强些,你母亲与你几个婶母,对待嫡子嫡女,论教养眼界上,也还勉强。对庶子庶女,真是没眼看,私下里,为个绢花怄气的,大有人在。你自小养在我身边,眼界心胸都该比她们高,如今又有你九妹妹这样的姑娘,平日里给你做参照,你更该学着坦坦荡荡。” “祖母教训的是。”卢青妍连忙认错,“是孙女狭隘了,总觉得九妹妹已经够忙了,还要顾着我。” “朝堂上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也没见她焦头烂额,你今日看她,反而是神清气爽。她大约天生就适合站在朝堂上。你这么点儿事儿,在你看来,是大事儿,在她看来,巴掌大的小事儿。”卢老夫人嘴里说着,心里面上都显出了几分骄傲,“也不知她随了谁,说来说去,大约是天性,也大约是她师父会教,真不知是哪个高人。” “九妹妹的师父叫虞翎。” “定不是个真名,否则不会寂寂无名。”卢老夫人道:“清河崔氏那位一直养在少室山,新回来的四公子,入宫一趟,官拜谏议大夫,比崔尚书当初给他向太皇太后讨要的官职还高,这是他自己争取的,这么个有本事人,却是你九妹妹师兄。可想得知,她师门都是厉害人,能教出他们这一个两个的,着实了不起。” 卢青妍点头,“确实了不起。” 卢老夫人又说:“他刚回京,赶上小侄子惊了东阳王的马,入府赔礼,据说东阳王妃见了他一面,就试探要将女儿许配给他,但被他一口回绝了。今日这入崔府赴宴的,估计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他的婚事儿去的。但你九妹妹既然带你去,只要你九妹妹不引荐,你要记住,万勿往他跟前凑。” 卢青妍立即点头,“孙儿定会守好本分,祖母放心。” “不是让你守好本分,是你想想,小九这样的姑娘,谁会不喜欢?他们又是师兄妹,这崔灼与小九前后脚回京,且人刚到京城,就给她送了那么多箱子的礼来,这若是无心,怎会如此对一个师妹这般上心?外人不知道这些内情,咱们自家人不能不明白。”卢老夫人压低声音,“那崔灼,刚回京几日,人人都说好,你见了,定然在你眼里,也会是好的,但务必清醒。这世上,好男人的确凤毛麟角,但也不是谁都吃得下。就比如李安玉,小九能将他从太皇太后手里抢过来,是她本事,如今这个崔灼,哪怕是一块人人争抢的美玉,但心有所属的人,也不能要。” 卢青妍重重点头,“祖母说的是,您放心,孙女要嫁的人,不必多好到人人争抢,孙儿也相信九妹妹。我的婚事儿祖父和您交给她做主,孙女便不会多思多想四处乱打。” 卢老夫人欣慰,“你能明白就好。你是我养大的,我自然放心,但该提点你的,还是得提点清楚,免得你行差了步子。” 卢青妍点头,“多谢祖母。” 她何其幸运,被祖母放在身边教养,祖母不是个多严苛的人,至少没她母亲严苛,也不苛责小辈,祖母有心胸眼界,活的通透,也让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不必过于追寻自己够不到的东西,哪怕费力气够到,也未必是福气。 第二百七十四章 黑檀木 虞花凌离开练武场,直接去了地牢。 银雀守在地牢外,见虞花凌来了,见礼,“县主,里面还在审,月凉审了一夜了,似乎审出了些东西,但醉仙楼的刑具特殊,属下没进去。” 虞花凌点头,醉仙楼刑具变态,虽然在她眼里,男人女人都是人而已,她擅医术,半个大夫,治病救人时不分男女性别,观刑和用刑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李安玉那日拽了她出门,如今是她未婚夫,有资格管她,既然他不想她看那些,她不看就是了。 她转头对一名护卫说:“去里面问问,审完了吗?” 护卫应是,进了地牢。 护卫进去不久,月凉一脸困倦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了一摞证词,递给虞花凌,“县主,灵七招供了,是巨鹿魏氏在半年前,分化了风雨阁。如今的风雨阁,是少阁主掌权,早在半年前,就投靠了巨鹿魏氏,收编了巨鹿魏氏豢养的一批暗卫,之后,发布了杀我的命令。毒药也是巨鹿魏氏让少阁主在我解药里下的,本来想无声无息让我毒发而死,没想到,公子没住进皇宫,反而入赘给了县主,县主又擅医术,这事儿传回了风雨阁,风雨阁怕县主给我解毒,便暗中派了这批人入京,想趁机杀县主,杀不了,让县主受伤,没办法在我毒发前,给我解毒就行。却正巧陆叶救了国舅府的长公子冯畅,又是出自毒医门,一跃成为了太医院的副院,风雨阁觉得他也要除去才稳妥,且应该比县主更好杀,便发布了杀他的命令。这才埋伏策划了昨夜的刺杀,只不过没想到,陆叶难杀,且还生擒了这批人。” “你是李安玉的人,既然风雨阁早就投靠了魏家,以魏家与李家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半年前李安玉还没入京,但魏家就命令风雨阁杀你,为什么?”虞花凌问。 月凉道:“灵七说是因为公子,半年前,陇西李公已有松动,答应太皇太后以重利换公子入京。” 虞花凌不解,“他要入京,魏家却杀你?” 月凉摇头,“我也疑惑这一点,我是公子所救,只听公子一人的吩咐,已两年未回风雨阁,半年前,并未做什么惹了魏家的事儿,这半年里,风雨阁的动荡,我却分毫不知。少阁主令风雨阁上下将我瞒的很好,甚至,我找风雨阁打探消息,也都有消息传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最近,替县主问风雨阁是否投靠一事后,再没收到风雨阁的消息,我甚至等不到解药,即将毒发,才觉得风雨阁不对劲……” 虞花凌拧眉思索,片刻后,对月凉道:“既然想不通,便暂且作罢,这证词交给我,你去歇着吧!” 月凉点头。 “好好去歇着,解毒要紧,别的不必多想,区区风雨阁,不是什么大事儿。”虞花凌拿着证词转身,“有了这证词,等陆叶延缓了你毒发,我就拽着他去朝堂上告一告魏家,看看魏家怎么说。放心,魏家欺负你的仇,我和你家公子帮你报。” 月凉心想,区区风雨阁这话,也就县主说的如此轻巧。江湖第一的杀手组织,在县主眼里,小事一桩。他顿时一乐,“是,多谢县主,我家公子攀上您,真是他的福气,我也跟着沾光。” 虞花凌回头瞪他,“我看你是不困。” “困困,我困。”月凉连忙打哈欠。 虞花凌不再理她,回往主院。心想,可不是福气吗?她的大福气昨日睡的晚,如今怕是还在睡着。 她回到主院,却不想李安玉已经醒了。 似乎刚醒来,正在窗前摆弄他那支蔫吧了的桃花枝。 木兮打着哈欠在一旁陪着,“公子,这花枝都蔫吧了,还不扔吗?” “不扔,你拿去晒干,交给琴书,做成香囊。”李安玉手指轻触花枝,“本还想着桃花再开几日,没想到昨夜起风,府内的桃枝一夜就落了个干净。再想让县主给我折桃枝,怕是要等明年了。” 木兮道:“城外山坡上,背阴的地方,应该还有野山桃在开花。” “为了一株桃枝,你难道还想我让县主在百忙之中,去给我折花枝插瓶?做什么梦呢。”李安玉瞥他一眼。 木兮想想也是,县主哪有那个闲空,特意跑去城外的山上,只为了给公子折一株野山桃啊,这事儿想也别想。 他从花瓶里,小心地将花枝拿出来,“那公子,我去交给琴书姐姐了?” “去!” 木兮点点头,抱着花枝走了。 他走出房门,正看到虞花凌练武回来,立即打招呼,“县主。” 虞花凌隐约听了一个话音,毕竟李安玉的房间开着窗户,声音没有阻隔地飘了出来,她点点头,“你家公子怎么醒的这么早?” “公子说要与县主一起去崔府,免得他起得晚了,县主自己丢下他先去了。若是他与县主分开去崔府,外面还指不定怎么猜测他不得县主喜欢呢,未婚夫妻,行事当该一起嘛。所以,哪怕再困,公子也要与县主一起去崔府。”木兮道。 虞花凌倒没考虑这个,闻言看向李安玉。 李安玉站在窗前,透过开着的窗子,与虞花凌视线对上,清隽的容颜映着晨辉,他浅浅弯唇,端的是公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清润出声,“多谢县主体谅我昨夜辛苦,但我还是想与县主一起去崔府。” 虞花凌不知该说什么,“行,你不困就行,七姐姐与我们一起,一个时辰后出发,你还可以再睡会儿。” 李安玉颔首,“好。” 虞花凌走回自己的房间,碧青跟着她进屋伺候,她沐浴后,扫过多宝阁上的插瓶插着一株玉质的玉兰,不由想起李安玉让木兮拿出去晒干的那株桃花,开口吩咐碧青,“我记得库房里有黑檀木,你去找来,不用太大块,簪子的长度就行。”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她从库房里取来一块黑檀木,递给虞花凌,“县主,找来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七十五章 桃花簪 虞花凌接过黑檀木,拿出匕首,不见她多用力,匕首在她手里,似乎活了一般,很快就削了一个簪子的形状,然后,又开始打磨,雕刻。 碧青站在她身边,只看到她手腕转着匕首,翻转不停,没用小半个时辰,一块黑檀木,便在她手里,成了一根初具形状的发簪。 这一手,惊呆了碧青,她真是又惊又叹。 没想到县主,竟然也有这等雕刻手艺,宫廷里雕刻了多年的工匠师傅,怕也就是这个艺技吧? 虞花凌雕刻完,拿着打量片刻,“许久不雕刻,手都生疏了。” 碧青看着发簪上雕刻了一株桃花,她小声问:“您是给李少师雕刻的吗?” 虞花凌随手放下,“他那个讲究人,怕是嫌弃。” 碧青夸赞,“您雕刻的很好的,奴婢看了都觉得好,李少师虽然确实讲究,但这是县主您亲自雕刻的,李少师连县主您随手折的一株桃花都喜欢爱惜得紧,蔫吧的不像话了才让人扔掉,定然不会嫌弃县主您亲手雕刻的发簪。” 虞花凌就是因为看到一株破桃花,被她随手折了,李安玉都喜欢得紧,还要吩咐木兮让琴书晒干了给他放香囊里,至于吗?她才一时兴起,给她雕刻了这株刻有桃花的木簪,但雕刻完了,才后知后觉,她是脑子抽了,做这等多余的事儿。 她站起身,随口吩咐,“先收起来吧!” 碧青点点头,将木簪放入了刚刚收着的那块黑檀木盒子里。李安玉收拾完自己,坐在桌前等着虞花凌用早饭。 虞花凌收拾好,从房间出来,上下打量李安玉,“今日怎么穿的这么华丽?” 本来就长的郎艳独绝,如今更是人靠衣装,晃的人移不开眼睛。 他这是去参加崔府师兄回家的归家宴,又不是自己娶亲,这是想闪瞎谁的眼睛? “为了配得上县主,不给县主丢脸。”李安玉自然不会说,他是不想自己被崔灼比下去,平日里大家都穿着朝服,他是三品,崔灼是四品,今日崔家办宴,崔灼是崔家接回家中备受看重的崔四公子,而他是被家族所弃的弃子,唯有自己一个人,拿得出手。 “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得重新去换一身?这么一看,我倒是穿的有些素净了,配不上你这般光彩照人。”虞花凌停住脚步。 李安玉摇头,“县主自然不必,我是入赘给县主,县主哪怕披个麻袋,都一样光彩照人,不像我,家中弃子,只能依附县主,人靠衣装了。” 虞花凌看着他,不爱听,“说的多可怜似的。” 她回头对碧青吩咐,“我记得当初选料子做春衫时,祖母也给我做了一套与他这件衣服同等的料子,你去把那件衣服找出来,一会儿用过饭后,我换上那件。”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想,李少师可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让县主心生怜意,明明不喜欢繁琐的人,见了李少师这般做派模样,言语攻心,竟然为他改了主意,穿与他同一匹料子制出来的春衫。参加宫宴,也不过如此了。 当初老夫人制了这样的衣衫,就是给县主打算以后参加宫宴穿的。没想到,今日李少师拿出来穿了,拐带着县主也跟着一起穿了。 大约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润物细无声地让县主一再为他改变吧! 虞花凌坐下吃饭,见李安玉半天没动筷子,她抬眼,“看着我做什么?吃啊。” 李安玉缓缓露出笑容,眉目舒展,对他问:“县主,你刚刚练完剑,沐浴完,待在屋子里,是不是在雕刻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虞花凌挑眉。 “你屋中的门当时没关,你吩咐碧青去库房取黑檀木时,我听到了,我还听到你用匕首雕刻的声音。”李安玉看着她,“是没雕刻完?还是县主亲手雕刻的东西,不是送给我的?” 虞花凌看着他,“耳目这么好使,我看你应该折笔投戎去军中做探子才是。” “是县主没关着门,压根没偷偷摸摸避着我,更何况一门之隔,我收拾好后,就在外间等着县主用早饭,稍微关注点儿县主的动静,便能知道。” 虞花凌继续吃饭,“那是我错了,以后一定避着点儿你。” 李安玉不出声了。 虞花凌催促他,“吃饭。” 李安玉慢慢拿起筷子。 虞花凌吃了两口,见他慢的像是没胃口一般,她没眼看地说:“是给你雕刻的,你不嫌弃就行,吃完饭给你。” 李安玉眼睛一亮,“真是给我雕刻的?” “是。” 李安玉开始认真吃饭,“不拿出来给我,是怕我嫌弃吗?” 他露出无辜的神色,“县主对我有误解,我虽然确实非一等一的事物不用,但县主给的例外。尤其是县主亲手雕刻的,我更不会嫌弃。” “行,你不嫌弃就好。不过提前说好了,我师父、师伯、师叔、师兄、师弟,我以前练手时,都送过的,雕刻木簪这种事儿,你不是独一份。”虞花凌道。 李安玉点头,“知道了。” 那些他没参与的以前,她的过往,他不曾认识她,他不会为此结成疙瘩,他要的是以后,是将来。别人有过的,他以后也有就行,别人没有的,以后最好就别有了。 虞花凌心想,还挺好哄。 一根破簪子而已。 二人吃完饭,虞花凌进屋去换衣裳,李安玉迫不及待地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 “喏,在那里。”虞花凌指了指多宝阁最上面那个匣子,“你自己拿,拿了就出去,我换衣裳。” 李安玉点头,伸手够了那个匣子,拿着出去了。 碧青伺候虞花凌穿衣,抿着嘴笑,小声说:“县主,李少师早上起来,听说您不准备喊他,提前去崔府,瞧着心情便不好了。您回来后,与他穿同一匹布做的衣裳和给他雕刻了这个簪子送了他,肉眼可见,他的心情看起来好极了。” 虞花凌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李安玉如今就是她的未婚夫,她做不到将他护进手里,再言而无信扔出去,尤其是小师弟跟她说起师兄的那些话,她觉得,不看以后,只看现在,她的未婚夫,就是她的未婚夫,她的师兄,也只是她的师兄。 第二百七十六章 般配 她要分得清,才能减少更大的麻烦。 虞花凌笑了一下,“能让他开心,总比郁着一张脸要好,否则走出去,让李家人还以为他在县主府过的不好呢。” “您说的是。”碧青边打理她繁琐的裙带,边说:“陇西李氏若是识趣,就该清楚,如今的李少师,比在陇西时,可要过得顺心如意。这是福伯和木兮等跟在李少师身边的人都承认的一点。” 虞花凌点头,“那就好,否则我的脸往哪搁。” 碧青莞尔,没想到县主还挺要面子,可见陇西李氏是真把县主得罪很了,让县主在李少师身上,跟陇西李氏比起来了。 李安玉拿着匣子出去,坐回画堂,打开匣子,便看到了里面躺着一支木簪,他拿出来,刀功雕刻,果然十分之新,这刀功也是极好。虞花凌怕他会嫌弃,他觉得那可真是多虑了,不看是她亲手雕刻,只看这雕刻的功夫,宫里的匠人,怕也不相上下了,他还真不会嫌弃。 尤其是这木簪上雕刻的桃花,花瓣精细,栩栩如生,着实好看。 真难以想象,这是她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完成的作品。 该夸她雕刻功夫好,还是该夸她寻常怕是雕刻的多,练的手熟?或者该夸她武功厉害,剑术非常? 木兮送了蔫吧的桃花枝给琴书回来,便看到李安玉在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支木簪。 木兮凑近看,“公子,这是哪来的木簪?还挺别致,雕刻了桃花枝哎。” 他记得自家公子没有这样的木簪。 “是县主方才用了半个时辰,给我雕刻的。”李安玉将木簪递给他,“帮我换上,今日我就用这支簪子。” 木兮看着李安玉已经束好的发,若是往日,他会嘟囔一句,公子又折腾了,如今却只被这支簪子吸引,惊叹,“您说这是县主给您雕刻的簪子?仅用了半个时辰?” “嗯。” “县主好厉害啊。” “是很厉害。” “县主怎么这么厉害,好像什么都会。”木兮赞不绝口,“公子,上等的工匠师傅,也就这个手艺了吧?但工匠师傅做一支簪子,也得一整日,半个时辰,绝对完成不了的,县主是怎么做到的啊?” “用匕首,雕工快,手熟吧!我也没亲眼看到。”李安玉心想,改日,等下个休沐,他便缠着县主,再给他雕刻一支,他既能亲眼看到,也能换着束发。 “县主真是太厉害了。”木兮真心觉得他家公子入赘给县主赚了,天下女子,上哪里找县主这样的去,怎么就被公子遇到了呢?雁门的那顿酒,公子心下郁郁,独自一人夜里去喝闷酒,喝的是真值。 喝的是闷酒吗?是遇到县主啊。 “快给我换了。”李安玉催促。 木兮连连点头,手法灵巧地拆开了李安玉束好的发,替换了他头上的玉簪,换成了这支檀木桃花簪。 木兮弄好后,虞花凌也换好了衣裳,从里面出来,一眼便看到李安玉替换下来放到桌子上的玉簪,以及他头顶上换上的檀木簪。 木兮正在左右打量,“这簪子真好看,一看就特别的独一无二。” 李安玉听到动静,也抬眼看向虞花凌,她换了一身与他身上衣服一模一样的料子,一看就是同一匹布,织锦祥纹,流光溢彩,趁得走出来的姑娘,清丽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他眼神凝了凝。 虞花凌接过木兮的话,“簪子不是独一无二,师父教我练剑时,最初的基本功,有一项,便是用木头雕刻簪子,要快,要好,要闭着眼睛就能雕刻出一支簪子,以前是随便山林里捡的木头,后来便是上好的木料,随手送过师门的人。” 木兮呆了下,偷看自家公子一眼,试探地找补,“那这雕刻的桃花枝,也不是独一无二吗?” 虞花凌回想了下,说:“这个倒是。” 她没给人雕刻过桃花枝的木簪。 木兮一拍手,“这就是了,独一无二。” 他低头说:“公子,只您有呢,县主知道您喜欢桃花枝,特意给您雕刻的呢。” “嗯,你去睡吧,整个人看起来都困迷糊了。”李安玉站起身,对虞花凌说:“时间差不多了,七堂姐与十五叔怕是已去门口了,咱们也走吧!” “走。”虞花凌抬步往外走。 走出门口,看到立在门口的南风,对李安玉说:“从今日起,南风先代替月凉,跟在你身边。” 李安玉眨了一下眼睛,眉梢含笑,“好,多谢县主。” 南风是范阳卢公送给县主的人,县主还没用,便将人先给他了。他是不是该自信点儿,县主对他这么好,即便如今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但他未来与她相守一生这条路,也是有很大机会的。 南风对李安玉拱了拱手,默不作声地跟上李安玉。 碧青也跟上虞花凌。 几人来到门口,果然,卢青妍与卢慕已在门口等候,见虞花凌与李安玉一起来了,且二人衣着同系,华贵至极,趁着这样容貌姣好的两张脸,着实让人觉得般配至极。 卢青妍眼神惊叹,笑着打招呼,“九妹妹,九妹夫,你们可真般配。” 卢慕也惊叹,“小九、子霄,的确般配。” 李安玉心情极好,“我也这么觉得。” 虞花凌不接这话,跟二人说:“走吧!” 卢青妍点头,与卢慕走向后面的马车,兰莹和卢慕身边伺候的冬喜立即跟了过去。 虞花凌对碧青说:“你今日也跟着七姐姐,在一旁照顾着别出差错,有事情及时喊我。” 她觉得虽然是崔府,像七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没个长辈跟着,还是小心些为上,尤其她是外来入京,才来京中大半年,如今她树敌颇多,别一个不小心,别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至于卢慕,哪怕崔府有个惦记他的崔六小姐,但他是男子,又是范阳卢氏的庶子,崔六小姐是嫡出,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吃亏,不必过于小心。 碧青很快明白了虞花凌的意思,“那县主您呢?” “我有银雀跟着。”虞花凌摆手。 碧青闻言点头,走向后面的马车。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七十七章 当真 虞花凌与李安玉一起上了前面的马车。 银雀带着人护卫着两辆马车前往崔府。 上了马车后,李安玉笑着对虞花凌说:“在县主的眼里,男子的清白便不是清白了吗?你在意七堂姐,对她照顾有加,小心翼翼,生怕她因为今日赴宴,出丝毫差错,怎么搁在十五叔身上,就这么随意不当回事儿?万一那崔六小姐,使什么手段呢?十五叔应付不过来,怎么办?或者说,十五叔不喜欢她,怎么办?” 虞花凌瞥他一眼,“你出自陇西,李公亲自教导长大,怎么还这么……” 她斟酌着找合适的用词,脑中过滤了几个词,选出一个觉得最适合当下形容的,说道:“还这么天真无邪。” “天真无邪?”李安玉看着她,不知道他怎么就得了这么一个评价。 虞花凌道:“大家族里长大的子弟,哪有满脑子的情情爱爱,喜欢不喜欢,就连性格合适不适合这等,都不会考虑的,考虑的是联姻,是前途,是在家族里,怎么才能受到重视,是能否承接起家族让之承接的担子。” 李安玉承认,的确,他是受的这样的教导,“所以,你觉得十五叔会巴不得有人算计他吗?” “倒也不至于,只是今日赴宴是在崔府,崔府之外的人若是算计他,应该算计不到。若是崔六小姐算计,他收下就是了。”虞花凌很光棍,“反正,对他也没有坏处。” 不是她非分得清嫡庶,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嫡庶分明,崔六小姐一个嫡女,若是算计卢慕,是她吃亏,更是清河崔氏吃亏。若是成了,崔尚书的鼻子怕是都会气歪。 更何况,她也不觉得崔六小姐一个大家族里教养长大的嫡女,会过于没脑子,名声坏了,对她没什么好处。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该以糟蹋自己为代价。 就像她刚刚说的,大家族里的人,哪有多少喜欢,脑子里自小被灌输的东西,是教养,是规矩,是承担家族荣耀,尤其是女儿家,更严格,如她七姐姐一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以,哪怕她瞧上了卢慕,应该也不至于太出格行事。 七姐姐就不同了,她是嫡女,是祖母身边唯一一个教养长大的姑娘,若是谁算计到她的头上,对范阳卢氏没好处。 说到底,这个世道,对男子宽容,对女子还是太苛刻了。 “也不尽然。”李安玉握住虞花凌的手,习惯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把玩,“若有县主这样的姑娘相伴一生,那些刻在骨子里养成的东西,一切可改。” 虞花凌:“……” 这话说的,好像他改了似的,如今纵着他的人,不是她吗?她的习惯,倒是因他改了不少。 她偏头看他,“你什么毛病?” 李安玉姿态懒洋洋的,见她看来,弯唇笑,有几分勾人的味道,好像知道虞花凌想什么,对她低笑着说:“是县主怜惜我被家族所弃,才对我一再纵容,若是县主严厉拒绝,不纵着我,我自然会改的。” 虞花凌挑眉,“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自然不是,是我的荣幸。”李安玉摆弄虞花凌手指,与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修长如玉的一双手,与纤细无骨的一双手贴在一起,怎么瞧都相得益彰。 他举起来,给虞花凌看,“县主你看,你起初总甩开我,如今时日长了,都不甩开我了。” 虞花凌翻白眼,“我甩开有用吗?还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说你也不改。就没见过比您更缠磨人的,一个大男人。” 若他不是她正儿八经的未婚夫,看她惯不惯着他。 李安玉闻言摊开手,将自己的下颚递上前,放在她的手心上,微仰着脸,看着她,提醒说:“县主是不是忘了,我是赘婿。” 虞花凌感受到手心忽然压下重量,这人肌肤如玉,下颚线条流畅,搁在她手上,肌肤相贴处,温温润润,她说:“没忘,赘婿怎么了?” 李安玉看着他,一双眼眸纯澈,似能照进人灵魂里,“赘婿就是,我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县主一个人的人。我可以没有人权的。” 虞花凌撤回手,无语,“就你,还没有人权?我都快归你管了。少来这套。” 李安玉撤回身子,闷笑。 虞花凌瞪他一眼,警告,“今日你老实些,别作妖,我与师兄许久不见了,说会儿话。” 李安玉闷笑一顿,抬眼看她。 虞花凌冷静地说:“只是说会儿话,你不要像那日初见云珩,在宫里一般,与他对上,让陛下和太皇太后都猜出了我与云珩的关系。当然,云珩不会掩饰是一错,但你过于刺激他,也是一错。幸好那日在宫里用膳,陛下和太皇太后将人都支了出去,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不是多在意,被陛下和太皇太后知晓,也无所谓。但云珩不同师兄,今日崔府设宴,师兄是主角,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多不少。师兄那个人,擅于掩饰,我不担心他。但你若是稍微表现出什么,便枉费我们装作不熟悉了。” 李安玉缓缓收了笑,“所以,县主是在告诉我,师兄与云珩不同,你不是多在意云珩,却在意师兄?” “可以这么说。”虞花凌很干脆。 李安玉抿唇。 虞花凌看着他,“行不行?不难吧?你放心,你是我未婚夫一日,该你的,都是你的,无论谁搁在我面前,也以你为先。我这个人,向来护着我自己的东西,人自然也一样,你是我未婚夫,更不例外。” 李安玉本来都要提起心了,闻言又“吧嗒”放下了一半,他问:“当真?” “当真。” “只说一会儿话?” “嗯,只说一会儿话。” “若是师兄针对我呢?” “他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 “若是我们俩起了争执呢?我是说如果,你向着谁?他也是你的自己人。” “向着你。” “师兄会伤心的吧?” 虞花凌很想白他一眼,“又不是你伤心,操什么心。” 李安玉顿时笑了,伸手将虞花凌拉进自己怀里,扣着她腰抱住她,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笑音愉悦又满足,“好,便听县主的,我今日会听话的。” 衣服与他穿了同一匹料子的,大早上,又不是闲的无事,却给他雕刻了一支簪子,如今又跟他表明了态度,这是哄着他了。如此处处做的都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话而已,说呗。 任崔四公子再有什么心思,县主若是铜墙铁壁,他也无可奈何。 当然,他也不是彻底就放心了,他该堤防还是得堤防。大不了他们说话,他给他们守门。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有理有据 马车顺利来到崔府。 崔府门口,有几个崔氏子弟在与管家和几个管事一起迎客。 县主府的马车到时,崔家几个子弟对看一眼,心想这明熙县主和李少师来的怎么这般早?距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了。几人连忙迎上前,“明熙县主、李少师。” 虞花凌点头,看了一眼随后下车的卢慕与卢青妍,“我多带了两个人来,崔府应该欢迎的吧?” 几人连忙点头,“自然欢迎的。” 如今这京城,明熙县主不说横着走,躺着走都行,多带两个人赴宴而已,这在世家大族里,不是多大的事儿,一封帖子下过去,想带几个人就带几个人,世家大族办的宴席,自然如数接待。 李安玉示意银雀搬下贺礼,交给崔府人,“这是县主与我,送给崔四公子的归家礼。” 银雀带着人从车上搬下几大箱子贺礼。 崔家子弟和管家管事看着从后面车上卸下足足八大箱子贺礼,都震惊了,“这、这么多礼?” 虞花凌也惊讶了,偏头看向李安玉,心想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礼来崔府,她竟不知道。 只前两日,他问了一句,去崔府的礼,是县主自己选,还是交给他来选,她自然毫无负担地交给他来选了,她压根忙的没有心思想什么礼不礼的,哪怕那个即将办宴的人是她师兄。县主府的中馈归他管,与各府打交道的礼数,自然也归他管了。 李安玉微笑,“我与崔大人一见如故,承蒙崔大人亲笔下贴,县主与我十分荣幸,特备薄礼。” 崔家人面面相觑,心想,他们怎么没听说崔灼与李安玉一见如故?但他亲笔给县主府下了请帖是真的,不过这可不是薄礼,这是厚的不能再厚的礼了。 “这,大伯父交代了,今日不收重礼。”一人为难道。 “礼不是送给崔府的,是单独送给崔大人的。”李安玉道:“若不然请几位问过崔大人再说收不收?” 崔家几个子弟闻言对看一眼,只能点头,“这、也好。” 其中一人拱手,“县主、李少师、卢副统领、卢七小姐里面请。” 虞花凌点头,一行人由两名崔氏子弟领路,进了崔府。 虞花凌悄悄问李安玉,“怎么备了这么多礼来?” “师兄回京,给县主送了那么多礼,县主难道不该回礼吗?”李安玉悄悄回他。 “虽然是该回礼,但也没有必要回这么多吧?今日之后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猜测。” “即便会被人猜测,也是猜测我,与县主无关。毕竟,是我说与崔大人一见如故。” 虞花凌无言,“你在哪里弄了这么多礼?是张求留下的库房里?还是你从陇西带来的?” “我从陇西带来的。”李安玉道:“师兄送你的礼,都被我用了,我理当帮着县主还礼。” 这话让虞花凌无话可说。 “县主不会生气吧?”李安玉道:“那日我问过县主了,你说来崔府的礼,让我看着安排。” “你自己大方,又是打着你自己的名号,我生什么气?”虞花凌瞥他一眼,“只是你没想过,你说与师兄一见如故,旁人会怎么想?宫里的太皇太后和陛下会怎么想?” 李安玉眨眨眼睛,“以后县主总要与师兄打交道,总不能每次都偷偷摸摸的,我说与师兄一见如故,这不是方便了县主与师兄来往?猜测我与师兄的关系,总比猜测县主与师兄的关系要好,县主觉得呢?” 虞花凌觉得这人真是诡辩之才,明明是师兄送他重礼,他趁机将礼还回来,偏偏还说得这么有理有据,她收回视线,“是我师兄,你喊什么师兄。” 一口一个师兄,喊的还挺自然。 “我是县主的未婚夫,县主的师兄,自然也是我的师兄。”李安玉握住虞花凌的手,“县主不爱听我这么喊吗?” 虞花凌摇头,“你开心就好。” 她倒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师兄听了会不会开心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几乎贴耳在说,前面领路的崔家两个子弟余光扫见,回头看一眼,又对看一眼,心想着看来明熙县主与她这位请旨入赘的未婚夫感情极好。 又想,若非感情好,明熙县主也不会一再托举他,让他成了如今遥遥领先同辈中人,成了天子少师的存在。 按理说,来了崔府,应该先去拜见崔老夫人与崔夫人,但虞花凌自诩除了师兄,与其余人没什么交情,范阳卢氏比博陵崔氏有姻亲关系,但与清河崔氏可没什么世家来往交情,她也不喜繁文缛节。 她在与李安玉说完话后,对前面领路的人说:“劳烦带我十五叔与七姐姐去拜见崔老夫人,我与李少师去崔大人的院子里坐坐。” 前面两位领路的人一愣,立即停住脚步。 李安玉笑道:“十五叔与七堂姐代替县主与我先去给崔老夫人问个好,回头我二人再与崔老夫人去见礼也不迟。” 一人连忙说:“也好也好。” 领路的两人当即分工,一人带着卢慕与卢青妍前往崔老夫人的院子,一人领着虞花凌与李安玉去往崔灼的院子。 刚走出不远,一名年轻护卫迎面而来,见到崔家的弟子,拱手说了句,“劳烦十一公子了,我家公子听闻李少师与县主来了,派在下来请李少师和县主过去说话。” 虞花凌认识这个人,她师兄身边的四大护卫之一,冥衣。 崔十一见了冥衣,只能停住脚步,“好。” 冥衣领着虞花凌与李安玉前往崔灼的院子,崔十一看着一行人远去,心想,看来李少师说的没错,四堂哥与李少师确实关系匪浅。 冥衣带路,来到听雪居。 虞花凌看着这处院落坐落于崔府的中心地带,这格局,彰显着住在里面的人在崔府的地位。心想,看来师兄归家后,崔府对他很重视。 当然,若是崔奇不傻,师兄那样的人回到崔家,他理该重视。显然,崔奇不傻,反而还是一只老狐狸,只是这只老狐狸应该怎么都想不到,师兄归家,向着的人却不会是他。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急一时 崔臻从昨日,便盼着四叔的归家宴。 今日一早,更是早早起来,心里的小盘算打的一串串的,想着如何帮四叔。 他将自己的护卫风烛叫到身边,与他嘀咕了一阵。 风烛面上露出为难,“公子乃君子,小公子您这样做的话,公子若是知道,怕是会罚您自作主张。” “哎呀,难道要我看着四叔自己心里苦,却什么都不打算做吗?你是没见他每次在听到县主与李少师在一起如何如何时,总是沉默自苦的模样吗?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也瞒不过我。四叔对我多好啊,我自然也要回报四叔,就算他生气罚我又如何?只要能帮着四叔将县主从李少师手里抢回来,就是成功了,我愿意受罚。”崔臻小声说:“否则,就四叔那样的人,若是错过县主,怕是要孤寡一生了。我可不想四叔孤寡,否则我岂不是也要陪着四叔孤寡?” 风烛虽然觉得他说的有理,但还是踌躇,“但若是适得其反,帮不上公子,反而还坏了公子与县主的情分……” “我办事,你放心,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不会适得其反的。”崔臻聪明地说:“从四叔给我讲的县主姐姐的脾性里,以及这么长时间,她来京的所作所为,便可推断出她的性情,内心过于强大的人,会悲悯可怜弱小,那李少师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不止被家族出卖,还弱小可怜被人欺负。所以,这样的他,才在他找上县主姐姐时,县主姐姐对他生怜,才让他跳出太皇太后手心,如今成了县主姐姐的未婚夫。” “但是……” “别但是了,再不准备来不及了。这可是我琢磨了一个晚上,才琢磨出的法子。”崔臻道:“手段虽然下作点儿,但我四叔的幸福才重要。” 风烛依旧犹豫。 崔臻板下脸,“风烛,你可是四叔送给我的人,你到底听不听我话?心里还有没有你的前主子?四叔待你不薄吧?你在冰天雪地里都快冻死了,可是四叔救的你……” 风烛无奈,“小公子,您别说了,属下听您的吩咐就是了。” 崔臻摆手,催促,“那赶紧去,小心行事,别让四叔的人发现了。” “是。” 风烛离开后,崔臻吩咐人给他沐浴换衣。 隔壁,崔灼吩咐,“苍狼,出去拦住风烛,今日无论崔臻做什么,都拦住他,不许他胡来。” 苍狼应是,立即去了。 于是,风烛什么还没来得及做,便被苍狼给拦下了,他无奈地看着苍狼,“公子还是如此敏锐,小公子也是为了公子好。” 苍狼木着脸说:“公子自有章程,小公子总归还小,再加上公子对他放养,不拘着他只学诗书礼易,导致他小小年纪,过于活泼头脑灵活了些。这虽然不是坏事儿,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这个他身边的人,也要适时规劝。” 风烛只能说,“我劝了。” “没劝住,也是错。”苍狼道:“自己去领罚。” 风烛点头。 崔臻沐浴完,换好崭新的衣裳后,才知道风烛被崔灼派苍狼给拦了,他顿时气鼓鼓地去找崔灼,“四叔,您怎么这么死板啊?” “手段过于下作,以后都不许用。我不罚你,你自己倒是来找我了。”崔灼瞥他一眼,“再胡闹,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崔臻气的不行,“四叔,你这样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那么多年,青梅竹马,该出手时不出手,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人都是别人的未婚妻了,在自己家有这么个机会,不用他沾手,他帮他出手,他却还不乐意,还说要罚他,活该他心里自苦。 崔灼伸手捏他的气嘟嘟的脸,“你气什么?我打光棍,是我自己的事儿。” 崔臻睁大眼睛,“哪里是你自己的事儿了?也是我的事儿好不好?娶不到心仪的人,就您这样,岂不是难以娶别人?没有四婶,我也要陪着你打光棍的啦。” “别告诉我,我不娶妻,你将来也不娶,什么毛病?”崔灼松开手。 “四叔对我好,我肯定要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的啊,四叔若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将来也只能陪着你啊。”崔臻是真操心,“免得您孤独终老。” “我谢谢你,用不着。”崔灼看着刚到他膝盖的小不点,不买账,“管好你自己吧!” 崔臻气嘟嘟地跺脚,“好,不管你就不管你。别等着人家大婚那一天,后悔死您。”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崔灼看着他气哼哼地跑出屋子,笑了笑,又收起,想着不是他不想抢,也不是他非要君子,不愿意用下作手段,只是,他那小师妹,他了解,若非她心甘情愿,什么手段都不管用。 如今的李安玉,便是她的心甘情愿。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弃,只是,要慢慢筹谋,这事儿不能急,更不能今日在他崔府动手。 崔臻跑出屋后,跑出院子,正碰上已经到了听雪居的虞花凌与李安玉。 他猛地停住脚步,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县主姐姐?” 李安玉眉梢一扬。 虞花凌看着眼前的小孩,猜出他的身份,“崔臻?” “是我是我,县主姐姐,您知道我呀?”崔臻顿时开心起来。 “知道。”虞花凌看着他伶俐的模样,东阳王一事,她猜测是师兄的手笔,这个小孩崔臻在其中可是起了不小的作用。当初师兄本来要随着她与师父一起出西关游历,但因为家中将小侄子送给他养,他才没能脱开身,留在了少室山三年。那时,他只在信中说是小侄子,如今看来就是这个崔臻。 “是我四叔跟您说的吗?”崔臻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府中其他人,便悄声说:“县主姐姐,我知道,您是我四叔的师妹,这府中,除了四叔身边跟着的人,只有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哦。” 虞花凌笑,“是嘛,看来师兄很信任你。” “嗯,四叔跟我是最亲的人。”崔臻重重点头,偏头看向李安玉,“这是李少师吗?李少师好。” “你好。” “李少师,我们崔府,还是很漂亮的,尤其是我四叔这处院落临湖,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处临湖水榭桃花,如今还有几株因为背阴,没开落。我听说李少师您喜爱桃花?不如我带您去看怎样?”崔臻十分真诚邀请,“我四叔一直在等县主姐姐说话,我让人带县主姐姐进去,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们师兄妹说话了怎样?” 李安玉心想,这孩子可真了不得,这是要支开他? 第二百八十章 无懈可击 崔臻心想,四叔再可气,也是他亲四叔,他不让暗着帮他,那他就明着帮吧,他是小孩子,李少师怎么也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吧?否则就是他小心眼不大度了。 李安玉今早得了好处,如今自然不会让虞花凌为难,本就已经答应好的事儿,况且他相信虞花凌说的话,目前,他这个未婚夫身份,应该无人能撼动。 但他还是询问虞花凌,“县主,我可以去吗?” 崔臻立即睁着大眼睛看着虞花凌,“县主姐姐,您与四叔许久未见了,难道不想单独说说话吗?放心,我与李少师一定不会打扰您二人的。” 这已经是明着告诉李安玉,人家师兄妹许久未见,单独说说话是应该的,强行打扰就不好了。 他说完,又快速真诚地说:“旁边临湖水榭的桃花确实开的很漂亮,我会让府中的厨子摆好瓜果茶点,我也会好好招待李少师,绝对不会怠慢李少师的。” 虞花凌莞尔,“好,那你们去吧!” 她伸手帮李安玉理了理本就十分规整的衣襟,对他说:“半个时辰,我便会过去找你。” 李安玉低头看着虞花凌的手,眉眼一松,“好。” 崔臻看到虞花凌对李安玉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子,心想难道四叔真没戏了?这县主姐姐明显就对李少师很亲近嘛。 完了完了。 四叔不会真要孤独终老吧? 不要啊。 小孩子尚学不会隐藏情绪,李安玉眸光扫到了,眉梢又是一扬。想着看来他提防的没错,崔灼对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妹,必然不是全无想法,否则年纪这么小的稚子,不会如此帮他,显然是知晓些什么。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虞花凌,县主这是故意的?毕竟,他的衣襟不需要整理。 但她这么做了,显然不是随手为之,难道是专门做给人看? 这么一想,他心神竟有些轻松。 不管县主做给人看的目的是什么,总之,对他来说是好事儿。 “县主请。”冥衣出声。 虞花凌点头,任由冥衣带着她进了听雪居。 “李少师,咱们也走吧!”崔臻有些郁闷地带着李安玉往旁边的临湖水榭走,走出几步后,他收起了郁闷的情绪,又换回孩子该有的天真童趣。 他回头看着李安玉道:“李少师,我真没骗您,旁边的临湖水榭的桃花,是真的开得特别好。如今虽然晚了些,花期快落了,但有几株,还是灼灼其华。您若是喜欢,稍后折两株走。” 李安玉心想,这个崔臻,小小年纪,情绪收放的这么快,已是了不得,他淡笑,“我不是喜欢桃花,是喜欢县主为我折的桃花。若是县主为我折,贵府不介意的话,便折两株走也可。” 崔臻睁大眼睛,看着李安玉。 李安玉失笑,“崔小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崔臻似乎憋了憋,还是如实说:“李少师,我还是个小孩子呢,您可别教坏了小孩子。” “我如何教坏小孩子?”李安玉挑眉。 崔臻道:“您与县主姐姐还没大婚,与我一个小孩子说这些不适合吧?” 李安玉莞尔,“确实,但我喜欢桃花这件事儿,只有县主府内的人知道,你一个小孩子,窥探我县主府内的事儿,也不适合吧?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儿。” 崔臻一噎,想说我没有,但他确实有,这就不好摇头否认了。他憋半晌,说:“县主府连宫里送的大批人都养着,这等小事儿,不是秘密吧?” 李安玉点头,“嗯,不是秘密,但我喜欢的桃花枝,是县主亲手折的这件事儿,尚算秘密。” 崔臻眨眨眼睛,“那您为什么跟我说?” 李安玉笑,“因为你看起来很想知道。” 崔臻:“……” 他想知道的可不是这个,谁爱听他说喜欢县主姐姐给他折的桃花啊,他是想知道,县主姐姐心里最好没有他这个未婚夫,否则他四叔该怎么办?如今这墙脚,看起来有点儿不好撬啊。 但不是有一句话说,只要锄头挥得好,就没有敲不动的墙脚吗? 他这把锄头虽小,总能发挥点儿作用的。 他继续领着李安玉往前走,“李少师,陇西李氏,近来有些安静啊,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李公给您定的那门亲事啊,就是您表妹,巨鹿魏氏的魏五小姐,魏棠音。” 李安玉摇头,“不担心,我离家前,压根没有这桩婚事儿,本就是子虚乌有。我离家时,已与家里斩断亲恩,县主请旨赐婚后,圣旨写明我入赘给县主,自然与李家再无关系。” “但您有断亲书吗?”崔臻早已查清楚了,李安玉与李家,没有签断亲书,“没有断亲书,您总归是李家的人,您说要斩断亲恩,李家不会认可的。哪怕您入赘,但陇西李氏的出身,是您抹不去的存在,这世上,多少赘婿,也不是彻底与生父生母断绝关系了,还是来往走动的。” “虽然没有断亲书,但我有圣旨赐婚。”李安玉道:“皇权之下,天子御口朱笔,难道还抵不过那一纸断亲书?我是县主的人,李家想如何,首先得通过县主。” 他离家前,是想过决绝地要一封断亲书,但看着祖父望着他的眼神,想起这么多年的膝下栽培,他到底没能开口。想着也罢,就当还了生养教养之恩。 只是那时,他没想到,进了京后,太皇太后那般迫不及待,吃相难看。让他恶心的恨不得拔剑杀她,若不是遇到虞花凌,他大体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儿。 是干脆一死,还是破釜沉舟?让逼迫他的人付出代价。 但总之,没有如果,他就是在愤怒到极点,恶心到极点,冲出紫极殿后,遇到了虞花凌,那么清丽明媚,衣着华丽,与在雁门深巷的血腥之地遇到的判若两人的姑娘,仿佛如一缕朝阳,照进了他的人生。他拿捏了她的救命之恩,以必死之心让她心软,攀着她跳出水火。 彼时,他也没想过,非要得到这姑娘,只是,跳出困境后,收到圣旨赐婚那一刻,便心起贪念,更是在日渐相处后,贪心更多了。 崔臻心想,说的好有道理,世家大族虽然总是左右皇权,但天子就是天子,御口朱笔,这份尊贵确实无人能及。 这人真是无懈可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八十一章 师兄妹 虞花凌进了听雪居,迈进院门,便看到崔灼立在屋檐下等着她。 见她来了,他温和地笑,“小师妹。” 这是二人自崔灼回京,在朝堂上,皇宫里,见了多次后,第一次以师兄妹的关系正式地打这个招呼。 虞花凌也笑,“师兄。” 虞花凌每日的朝服虽也庄重贵气,但今日一身织锦流光金丝刺绣罗裙,头上珠钗步摇金灿夺目,耳饰翡翠色艳欲滴,整个人明媚清丽至极,与这些年崔灼见到的她时常一身素简衣衫极其不同。 这样的小师妹,真是可照日月。 崔灼心想,听人禀告,小师妹与李安玉今日穿了一身同色的衣衫,若是李安玉要的就是这个目的,让人清清楚楚记得他们两人未婚夫妻的关系,那么他达到了。 崔灼示意虞花凌进屋。 虞花凌迈进门槛,入眼处,室内布置精贵雅致,每一件摆设,都相当考究,她环顾一圈,笑着说了句,“看来崔尚书疏忽师兄多年,如今师兄回京,崔尚书是想弥补一二父子之情?否则这么好的院落布局,该是给嫡长孙住吧?” 崔灼点头,“嗯,本该给嫡长孙崔峥,但父亲将这处院落给了我。” “我听闻崔峥的年岁与陛下差不多,他没意见吗?”虞花凌随口问。 “目前没看出他有意见,我那长嫂,倒是有些意见,只不过这崔府不是她做主,她有意见,被父亲推拒了,便也只能在背地里不满而已。”崔灼坐在茶案前,示意虞花凌坐。 虞花凌坐在他对面,“许久没喝师兄沏的茶了。” 崔灼莞尔,“多年未见,你自然喝不到我沏的茶。” 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满室的茶香四溢,他将沏好的茶推到虞花凌面前,“尝尝,看看有没有进步。” “师兄的手艺,只闻着这味道,就知道自然进步了。”虞花凌端起茶,抿了一口,“回到崔家,面对一大家子,师兄可还适应?” “还好,我喜静,寻常也不多见人,没什么不适。” 虞花凌点头,说起自己,“我来京,是去年秋冬,先皇驾崩后,做下的决定。为宋公护送手书,也不是偶然为之,只是没想到刚出幽州,消息便从宋家走漏了。” 崔灼看着她,“师妹为何瞒着我这件事儿?” “没想师门跟着一起参与进来。”虞花凌解释,“师兄自小被送到少室山,与家中无多少亲恩,况且,师兄早就说过,在外的日子习惯了,对家里无半丝念想。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叔,亦或者师兄师弟,这只是我自己想走的路,与你们无关的。” “那是我不知你想掺入朝局,若是知道,我断然不会那样说。”崔灼隐晦道:“师妹你该知道,只要是你的事儿,便是我的事儿。不说我,就说小师叔,知道你在京屡次遭遇刺杀,一样派了小师弟入京帮你,也只有二师叔心大,才准许你自己一个人来京,他躲在洛阳安养。” 虞花凌摸摸鼻子,这话若是以前,她听了,自然不会多想,但如今经过陆叶与她说的那一番话,如今再听,确实有那么几分特殊的意思。 她面色如常道:“的确,是我的错,不够了解师兄,若是知道师兄和师弟为我入京,我当初便不会孤身一人入京了。从幽州到京城,这一路上,你们都不知道,我险些真死在一波波的刺杀下。关东张氏,不知怎么就养的那么多人。” “世家大族的势力,遍布天下各州郡县。尤其是关东张氏经营多年,朝野上下,都是张家的人。你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关东张氏,没死真是你命大。”崔灼无奈看着她,“至今我都不明白,二师叔为何这么心大,由了你,即便你入京,也该带足人手才是。” “此事与师父无关,是我自己的主张。是我自己托大了,本来想着,护送手书的消息,没有那么快泄露,我身上带了几十种毒药,金针暗器也都备得足。但没想到,刚出幽州,就泄露了消息。”虞花凌摇头,“我有几次,是想调派人手来着,不过又觉得还能撑一下,就那么一下又一下的,忍下了。” “为何忍下?”崔灼猜测,“你是怕路上有人帮你,被京中人察觉,你是带有目的进京,造成你入朝的阻碍?” “嗯。”虞花凌点头,“我孤身一人入京,孑然一身,才不会被太皇太后猜忌我入京的真正目的。她看到了我的本事,自然想要强留下我,我要的,就是他们觉得,我身后无靠。即便我亮出自己是卢家女儿的身份,也不会让人过于防备。” “的确,你做到了。”崔灼心疼,“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险些真没命。” “是在雁门时,的确险些被冻死,那时候弹尽粮绝,身上除了一柄剑,再无长物了。”虞花凌说起被截杀的那一路,自己也觉得唏嘘,“幸好遇到了李安玉,他那半坛酒,确实救了我一命,让我暖和后,从料峭寒夜里爬了起来。” 崔灼听她提到李安玉,平静问:“他需要摆脱太皇太后,又对陇西李氏失望,而你需要一个让太皇太后觉得你甘愿留下的借口不起疑,所以,你们用婚事儿达成了合作?” “可以这么说。” “多久?” “什么?” “我是说,你们的婚事,多久的合作?” 虞花凌顿了下,摇头,“不知道,看情况。” 崔灼斟酌片刻,道:“一年吧!如何?一年内,我会暗中帮你,让陇西李氏再无能为力逼迫和左右李安玉,也让巨鹿魏氏不再打他的主意。若是可以,他做李家未来的掌舵人,从今以后,整个陇西李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便不会再有人逼迫他卖身求荣。” 虞花凌一愣,“师兄的意思是?” “师妹,你入京,一为天下寒门学子与女子出路,二为婚事自主。虽然你入京入朝的目的按照你的计划达成了,但你却将自己的终身搭了进去,说到底,还是违背了你的初衷。”崔灼看着虞花凌,似看到她心里,“若是早知道,让你答应一桩婚事儿,这么容易,哪里轮到李安玉?” 这也是他最后悔的地方,他以为,他可以徐徐图之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挑明 虞花凌握着茶杯,手指用力地按了按杯壁,心想师兄这是要跟她挑明了? 她张口想阻止,“师兄……” 崔灼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师妹,我回京是为帮你,不是给你造成负担。我一直在等着你长大,今日告诉你,也没想你取消与李安玉的婚事儿相就我,我就是想让师妹明白,我心仪你多年,以前没说,是觉得你还未及笄,不急,我想慢慢来,但没想到,我以为的不急,却让我错失了与你的婚事。” 虞花凌张张嘴,想阻止的话卡在嗓子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本想装作不知,但没想到崔灼会挑明。 崔灼看着她的表情,莞尔,“是师弟给我传话,说他多嘴了,跟我赔不是,我倒觉得,师弟好心,并不怪他。虽然,我本没想在你与李安玉有婚约的时候,跟你说这些,让你徒增负担,但既然你已从师弟口中知晓我的心思,我若再不说,倒是不适合了。” 虞花凌沉默下来。 崔灼笑看着她,隔着茶几,伸手去揉她的头,手伸到一半,看着她如今被婢女梳的今下京中最时兴的云鬓,再不是以前,随便绾一根发簪,随便揉一下,大不了再重梳,反正简单的模样,慢慢撤回手,笑了下,“生气了?怪师兄今日告诉你了?” 虞花凌早有心里准备,摇头,慢慢放下茶盏,无奈地说:“没有,师兄你该早一点告诉我的。” 那样的话,她断然不会答应李安玉,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因为,论起来,她与师兄的确多年情分,她几次练武受伤,高热,烧的迷糊时,都是师兄为她熬药,守着她,若说没有些许少女心事,自然是骗人的,但她知道自己,及笄后,是一定要归家的,而师兄,没有归家的打算。 说她心大也好,及时止损也罢,反正,那么点儿的些许心事,很快便随风散了。再加上她跟师父一直在外游历,惊险刺激时居多,久而久之,也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只心中清楚一点,这天下的现状,她要改,儿女情长,于她来说,不过些许小事。 她一直觉得,她还是不将师兄拖拽到一条路上了,尤其这条路不在他的规划之中。 却没想到,他是愿意的。 唯一疏漏的便是他的自愿。 如今再说这些,的确让她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若是早一点告诉你,师妹会同意吗?”崔灼问。 “会。”虞花凌肯定,“师兄很好,一面是我与祖父的约定,及笄归家,归家后,我的一切,包括婚事儿,都要听家里的意见。我虽然有与家里抗争的本事,但拉扯来去,总归麻烦。师兄若是有心,让我二选一,我自然选师兄,也可堵住家里的嘴。” 崔灼慢慢收了笑,悔意一瞬间更是直冲心头,如江水般汹涌,几乎将他淹没,他低声说:“是我的错。” “师兄,如今评论谁对谁错,没有意义。我觉得师兄很好,若是你早一点告诉我,二选一,我定会择你。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有多少风花雪月的心思,所以,就算答应师兄,也未必会是师兄想要的满意结果,以你之心,换我之心,未必等同。”虞花凌生怕他自伤,但这些话又是事实,他既然挑明,她也不想装聋作哑,与他虚与委蛇,迂回来去,说些彼此都藏着掖着的不敞亮话,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完全没必要,“所以,师兄不必自悔,师兄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极好的师兄。” 崔灼伸手拿起茶壶,又为她斟满茶水,“说到底,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以为的徐徐图之,并不需要。 他放下茶壶,看着虞花凌,“对于李安玉,师妹对他,这么短时间,可是已经心仪?” 虞花凌摇头,“我不知道在师兄眼里,如何才算作心仪。但对于李安玉,我既然从太皇太后手里讨要了他,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便不能将他这么快又踢开,我既然选择救他,自然要救到底。” 她如实道:“如今她既然是我未婚夫,那么,未婚夫该有的一切,他都会有。” 崔灼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穿戴,点头,“以我对师妹的了解,你确实会如此。所以,我才说,一年时间,我会帮师妹。就像师妹,本也没打算与李安玉长久不是吗?否则,你不会但凡有机会,便将他不遗余力,推举到高位,明明成立监察司,才是你应该做的事儿,但你却先将李安玉借机推了上去,是想让他站在陛下身边,在朝堂上,成为举足轻重的朝臣,让他即便有朝一日,没了你未婚夫的身份,他也依旧是李安玉,太皇太后再也不再敢,也不能再对他下手。” 虞花凌点头,“师兄说的没错,你的确了解我。但是师兄说的一年,我不确定。我得提前告诉师兄,我已答应李安玉试试。” 崔灼面色微变。 虞花凌道:“师兄别怪我,彼时,我尚不知师兄待我的好,不单单只是师妹。所以,答应李安玉时,是圣旨赐婚那日,他带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入赘我县主府,说从今以后,他这个人,托付于我。他那番话,说的很有道理,婚约事实已成,我没有反对的理由,便答应试试。但也不瞒师兄,起初,确实因为他的过于讲究,我觉得招惹了一个大麻烦,有点嫌弃他,但赐婚的圣旨是我自己求的,事成定局,已不可能那么快反悔,只能忍了。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我倒觉得,他有些小毛病,但无伤大雅,瑕不掩瑜,所以……我不能答应师兄如今所说。” 崔灼看着她。 虞花凌冷静地道:“我若与他悔婚,也只能是试不下去,我不能忍受他,或者他不能忍受我,或者生出旁的什么变故,让我们无法保持这赐婚。但绝不会是将自己圈死在某个框架和时间里。” “师妹说的对,是我托大,自以为是了。”崔灼道歉,揉揉眉心,“我自诩冷静理智,但遇到师妹的事儿,却不够理智,站在师妹的角度想,确实如你所说,不该由我,限定师妹这个时间。师妹海涵。” 虞花凌摇头,“师兄不必抱歉,我目前也确实没觉得与李安玉能白首一生。” 她转了话题,“你方才提到让他掌控陇西李氏?师兄不妨展开说说。” 崔灼点头,“他自小被陇西李公以未来家主栽培,严寒酷暑,君子六艺,从不懈怠,如今被逼无奈,出陇西,入赘县主府。虽然被师妹你所救,兴许,他已心仪于你,但他心底深处,未必会甘心接受这份被逼迫下的无奈,若有朝一日,他掌控陇西李氏,也是他应得的,毕竟因为未来家主的身份,自小承受了极多,兄弟作对,家族重担,压在他肩上,虽是天之骄子,但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他能重新拿回这份本不该他承担,却让他承担了十几年的东西,如此一来,师妹也不必再担心,你放手后,他全然无靠,太皇太后还会觊觎他。” 虞花凌琢磨片刻,点头,“师兄说的在理,但这是他的选择,真到了那一日,我会问清楚他。暂时便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崔灼颔首,示意她,“师妹,喝茶吧,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只要是师妹所求,我必倾力相助,只要是师妹所愿,我也必不会拖你后退。” 言外之意,他的一切所为,都会以她为先。 虞花凌端起茶盏,“好,多谢师兄。我虽然不能答应师兄什么,但无论如何,师兄为我回京,我会记得师兄对我的好。” 崔灼莞尔,“好。” 他看着守着长大的小姑娘,怎样都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八十三章 学会不良善 崔臻用尽了自己能动的小脑子,足足拖了李安玉大半个时辰,直到拖到有人来喊,说崔尚书请县主和李少师去书房一叙。 崔臻心想,祖父真讨厌。 他眼珠转啊转的,想着继续再想什么法子,给四叔争取点儿时间,刚要开口,看到李安玉对他似笑非笑,顿时小脸一僵,将要推脱的话憋了回去。 李安玉对来人说:“告诉崔尚书,我与县主,这便过去。” 来人应是,立即去了。 崔臻扭过脸,瞪了来人一眼,在人离开后,他对李安玉绷着小脸说:“李少师,您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李安玉摇头,“我像你这么大时,为了亲人,也做过许多在现在的我看来,很可笑的事儿。” “您为了谁?” “我长兄。” “李安晟?” “嗯。” “听闻陇西李氏的嫡长孙颇为平庸,李公才选了您培养。您为他做了什么?”崔臻好奇。 李安玉道:“我猜出祖父有培养我的心思,我便开始疏于课业,甚至故意让自己淋雨发病,奈何小时候身子骨太好,怎么也不病,便用冷水泼自己,总之,能折腾的法子,我都折腾了个遍,成功让自己病倒了。” “后来呢?” “后来我病了半个月,长兄来看我,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我做的对,直到我病好后,得了一个新奇的东西,想拿去送给长兄,听见他与自己奶嬷嬷说,嬷嬷,你说,六弟怎么没病死呢?那么重的热症,他竟然好了。” 崔臻睁大眼睛,“他怎么这么恶毒?” 李安玉笑,“他才是陇西李氏的嫡长孙,本来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重视和疼爱,都该是他的,但偏偏在我出生后,落到了我的头上。没有谁家的嫡长孙是摆设,只有陇西李氏的嫡长孙是摆设。让他如何自处?他只是盼着我死而已,至少彼时,没出手对我做什么,算不上恶毒。” “这还不恶毒?您视他为兄长,他却盼着您死哎,这都不恶毒,什么恶毒?”崔臻看着李安玉,“李少师,您不会吧?您竟然这么良善?” 李安玉摇头,“我不是良善,是至亲之人,难道不该有个至亲之人的样子吗?就像你喜欢你四叔崔大人,想力所能及,做自己能为他做的事儿,这并没有错。” 崔臻挠挠头,“好吧,那您如今,已经学会不良善了吗?” “学会了。所以,我后来欣然接受了祖父的栽培,接受了包括长兄族伯所有人在内的凌人一等,祭祖时,我坦然地站在祖父身后,不再对长兄礼让和愧对。是我的,我守着不让人夺去,不是我的,也要争到手。” 崔臻眼睛眨啊眨的。 李安玉微笑,“我答应过县主,不打扰她与师兄说话。你看,我这不做到了?所以,你压根不需要拖住我,我也会乖乖等着县主的。” 崔臻:“……” 那他费了半天力气,是为什么? 他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喊四叔和县主姐姐。” 说完,扭头跑出了临湖水榭。 李安玉坐在水榭内,看着崔臻跑走的小身影,笑意慢慢收起,曾经他家中的小侄子,也甚是喜欢他这个六叔,但到底回不去了。 崔臻跑到门口,偷偷将脑袋探进屋内。 虞花凌侧头看来,便看到了门口一个小脑袋,她笑问:“崔臻,你这个小主人,不是在陪着我未婚夫吗?怎么将他扔下,自己跑回来了?” 崔臻站直身子,“县主姐姐,祖父派人请您和李少师去书房一叙。我来喊您。” 他说着,偷偷打量崔灼的神色,没从他面上看出什么来,心里不禁嘀咕,他四叔到底跟县主姐姐说了什么?提没提他喜欢县主姐姐的事儿?估计没提吧?否则这俩人怎么看起来这么正常? 虞花凌挑眉,“崔尚书要与我们一叙?” 她转向崔灼,“师兄,有什么话崔尚书不在朝堂上说,怎么要趁你的归家宴跟我们私下说?” 崔灼站起身,“师妹去见见就知道了,我陪你们过去。” 虞花凌点头。 崔灼带路往外走,走出门口,路过水榭,便看到李安玉长身玉立地站在水榭外,桃花树下,零散开谢的桃花飘落,落在他肩头,愈发生称的他人比花艳,丰姿毓秀。 崔灼偏头看虞花凌。 虞花凌神色如常,来到李安玉面前,出声,“走吧!” 李安玉点头,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有意为之,他的手自然而然去握虞花凌的手。 虞花凌任由他握住,随口说:“花期都过了,这崔府确实还有几株桃花在盛开,我记得你画的改造县主府的图纸上,也布置了桃花,也可以依照崔府这个法子,让桃花分批盛开,这样也拉长了赏花季。” 李安玉点头,“的确可以效仿,不止可以分批赏花,也可以分批吃桃子。” 他问虞花凌,“县主喜欢吃桃子吗?” 虞花凌点头,“喜欢脆甜的。” 李安玉颔首,“好,就选脆甜的品种。” 崔臻看着二人自然地握在一起的手,与你一言我一语寻常说的话,他心想完了,真是完了,县主姐姐的魂儿怕是已经被李安玉勾走了。 这人不止自己长的好看,站在桃花树下更好看,尤其是,他还学会了不良善,能正会抢。 四叔还有戏吗? 他扯崔灼衣袖。 崔灼偏头看他,神色如常问:“你也要跟着?” 崔臻重重点头,“我陪着四叔。” 免得四叔自己一个人吃苦果子,有他陪着,心里总能有几分安慰吧? 崔灼猜到他的小心思,淡笑。 听雪居距离崔奇的书房近,四人很快便来到了崔奇的书房。 以崔奇的身份,压根不需要亲迎,但他还是等在了书房门口,见二人来到,他笑着说:“县主府送了这么厚的礼给犬子,可谓是一礼动京城。县主和李少师这是分外看重犬子啊。” 虞花凌道:“崔尚书多虑了,礼是子霄备的,别无他意,就是崔大人与子霄投缘而已。” 李安玉附和,“正是,区区薄礼,不值一提。” 第二百八十四章 没有不出鞘能杀人的剑 崔奇看着堆在他书房门口的八个大箱子,箱子大的甚至可以比肩崔臻的身高,在李安玉的嘴里,竟然说出区区薄礼四个字。 厚厚的一摞礼单,件件价值不菲,任凭他是清河崔氏的一族之主,也说不出这四个字。 他指着这些大箱子说:“李少师,你管这叫区区薄礼?” 李安玉淡笑,“是县主府送给崔大人的礼,也是我备的礼,难道崔尚书特意将我与县主喊来,是要说您拒收这个礼?让我们怎么抬来的,再怎么抬回去吗?这礼是给崔大人的,您不如问问崔大人的意见。” 崔奇看向崔灼,“管家来报,说一时拿不定主意,你在会客,不敢去打扰,便将这些礼抬到了我这里给我过目。你的意思呢?” 崔灼早已知道此事,早先在他的院子里,他与虞花凌提了一嘴,问他为何备了这么多礼,虞花凌说是李安玉备的,他便懂了。 他回京时,派人给师妹送去了八大箱子礼,李安玉便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还回来八大箱子礼。礼单他也看到了,与他送的那八大箱子礼,件件不一样,但是件件一样的价值不菲。 他开口:“既是县主与李少师好意,自然要收下。” 他吩咐崔臻,“臻儿,你吩咐人,将这些礼抬回院子,收入库房。” 崔臻点头,“好的四叔。” 他不知道他四叔往县主府送礼的事儿,自然也觉得这李少师疯了吧?谁的归家宴,送这么厚重的礼啊?只有他吧?他这是要干嘛啊。 崔奇见崔灼说收下,他心里虽然觉得不该,但虞花凌与李安玉都在,昨夜刺杀牵扯了巡城司的事儿还没解决,事关崔宴官途,他一时间也不好强硬阻止驳了二人的面子,让二人硬将礼原封不动带回去,只能作罢,请二人入内说话。 进了崔奇书房,几人落座,下人送上茶点后,退了下去。 崔奇斟酌着用词,“昨夜听闻陆太医被人刺杀,县主府拿住了三十多活口,审问出这批人是出自风雨阁,县主对风雨阁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虞花凌道。 “县主在外游历多年,老夫还以为你对乡野江湖了解甚深。”崔奇询问:“对于风雨阁大批杀手埋伏进京城,刺杀路太医一案,据说牵扯了李少师身边的风雨阁第一杀手风喜雨,此案县主打算如何处置?” “若是我说出兵剿灭了风雨阁,崔尚书您支持吗?”虞花凌反问。 “一个杀手组织,如此无法无天,埋伏在京中,躲避巡城司巡查,刺杀朝廷命官,自然该剿灭,我自然支持。”崔奇道:“只是这风雨阁十分神秘,县主可知道其藏匿据点?” “这个崔尚书无需担心,您也说了,李少师身边有风雨阁第一杀手,此事便是冲着他来的。据点一事,有他在,自然好说。就是出兵的话,普通士兵,怕是剿灭不了一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需要武功高强的特定人手去执行。”虞花凌道:“若是崔尚书支持我成立监察司,此案我必办成,不知崔尚书意下如何?” “不可能。”崔奇断然摇头。 虞花凌笑,“那昨日崔指挥使的失察之罪,我便要再参上一参了。距离我上次入朝,被人埋伏刺杀,这才过去多久?京城竟然又在巡城司的眼皮子底下,埋伏出现了这么多大批杀手,说到底,还是巡城司失职。” 崔奇怕的就是这个,今日她请虞花凌来书房一叙,主要也是为了这件事儿,“这也说不上吧,毕竟县主也说了,风雨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要想躲过巡城司巡查,实在简单不过,县主若是以此弹劾,也未免太过难为巡城司。你该知道,巡城司都是普通士兵。” “我知道啊,所以,为着京城的治安着想,为着天子脚下的京城安平着想,为着陛下和太皇太后的安危着想,我建议成立监察司。由我组建一支高手的队伍,确保京城太平,再无此等妨碍社稷的危险存在。”虞花凌有理有据,“否则,依照如今的巡城司,五营校尉,以及京兆府等,这等奇差的治安下,难保有朝一日,利箭不会射在崔尚书您的头上,不是吗?毕竟,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仇人了?” 崔奇一堵,“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但成立监察司一事,是社稷大事,朝纲大事,县主应该知道,朝纲社稷,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我同意,还有旁人反对,县主刚入朝不久,这朝局社稷的大事儿,不宜操之过急,凡事有度,过则为灾,物极必反,县主不会不懂吧?” “崔尚书不妨说明白些,成立监察司,如何会物极必反了?” 崔奇道:“县主还是太年轻,你入朝,多少人反对?你还没站稳脚跟,便对郑家和东阳王发难,如今一个退出朝堂,一个薨了。但县主以为,郑义就这么罢了吗?那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他在你身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如今忙着给他的长子擦屁股,尽量想法子以退为进周旋着保他的长子罢了,一旦保不住,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而且,县主为何会笃定,郑茂真入朝,不会继续与你作对?他会同意你成立监察司?” 崔奇摇头,“县主,初生牛犊,锋芒毕露,你如今的确名震天下。但是你可有想过,世家就是世家,能在这片土地上屹立数百年,甚至千年不倒,朝代更替,但世家一代又一代健在,你可明白为什么?就是凡事有进,也有退,而县主你,只进不退,那么,你能在这朝堂上站多久?如今你是没有什么错处,但一旦时日长了,你被人抓住错处,拿捏住错处,群起而攻之时,你又该如何如何?是否也像今日的郑义,今日的东阳王?凡事留一地,没有坏处。” 虞花凌莞尔,“崔尚书说的道理,确实令人受教。但我被太皇太后招揽入朝,就是做她的剑,凡事留一地这事儿……” 她摇头,“剑出鞘,可杀人,您听说过,有不出鞘,能杀人的剑吗?没有。” 崔奇一噎,“所以,县主是非要弹劾崔宴,让他丢了巡城司指挥使了?” 虞花凌摇头,“我倒也不是非要夺了崔指挥使的位置,只是得崔尚书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我在朝堂上弹劾巨鹿魏氏,崔尚书得为我说话。不要帮着巨鹿魏氏。” “你是因为李家?下一个要对巨鹿魏氏出手了?”崔奇心想,这姑娘真是一个个的排着队开切,既郑家东阳王之后,又把苗头要对准巨鹿魏氏了。 “算是吧!您答应吗?”虞花凌给他选择,“保住崔指挥使,在您的一念之间。” 崔奇自然想保住自家,更何况,清河崔氏与巨鹿魏氏没什么世交之情,他斟酌片刻,点头,“行,我答应你。”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见风 少帝元宏来到崔府时,距离开宴还剩半个时辰。 见到虞花凌,他匆匆上前,对她询问:“县主,你与李少师,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崔府?害朕去你县主府扑了个空。” 虞花凌讶异,“陛下您去我府里了?” “是啊,朕听闻昨夜京中又出了大批刺客,牵连了县主你,朕不放心,过去瞧瞧你。”元宏道:“县主,你没受伤吧?” 虞花凌摇头,“没有,虽是牵连了我,但那批杀手刺杀的人是陆太医。”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风雨阁想要月凉的命,为了防止月凉解毒,埋伏击杀陆叶之事。 “这风雨阁,也太嚣张了。”元宏看向李安玉,“原来少师身边的护卫月凉出自风雨阁,竟然是风雨阁第一杀手,他怎么在你身边做了护卫?” 李安玉简单说了收用月凉的经过。 经过昨日之事,月凉的身份已然瞒不住,既然如此,不如敞开说。 元宏恍然,“这样啊。” 他两年前隐约听过陇西出了一桩旁支被刺杀的大案,只不过不知细情,原来少师身边的那个月凉,便是那时候收用的风雨阁第一杀手。 他松了一口气,“县主没事儿就好。” 皇帝到来,崔奇自然要亲自陪同,说了片刻话,到了开席的时辰,一众人等开始入席。 皇帝坐于上首,崔奇、崔灼、崔宴、崔峥、崔臻等崔家子弟坐于左侧,李安玉、虞花凌,以及一众赴宴来的年轻朝臣坐于右侧。 宴席过半,婢女不小心将汤洒在了李安玉身上,立马惊惶地跪地请罪。 李安玉掏出帕子,擦着身上的汤汁,没说话。 虞花凌偏头看去,婢女本来还请罪的话,见她看来,顿时息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儿?”崔奇皱眉训斥。 “是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将汤汁洒到了李少师身上。”婢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崔奇吩咐,“来人,将她拖下去,仗刑。” 又吩咐,“去带李少师换一身衣服。” 有人上前,将那名婢女拖了下去,李安玉没说话,虞花凌也没说话。 一名管事上前,十分恭敬,“李少师,奴才带您去换衣。” 李安玉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看向门口,南风对她点头,虞花凌收回视线,对李安玉道:“去吧!南风会跟着你。” 李安玉颔首,跟着管事出了宴厅。 小插曲过后,宴席继续。 片刻后,碧青匆匆来到虞花凌面前,“县主,七小姐误食了东西,脸上起了红疹,瞧着十分吓人,崔夫人请了府医给看,府医一时分辨不出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奴婢担心七小姐的脸就此毁了,赶紧来请县主。” “带路,我这便过去。”虞花凌立即站起身。 碧青匆匆带路,二人一起离开了宴厅。 元宏询问崔奇,“崔尚书,你这府里,婢女毛手毛脚不说,怎么吃食还不安全了?” 崔奇连忙说:“确实不周。” 他刚要吩咐崔宴去看看,崔峥起身,“祖父,孙儿去看看吧!” “也好,你去吧!”崔奇摆手。 崔峥立即去了。 “我也要去。”崔臻要跟去。 “你坐下,去捣什么乱?”崔奇训了一句,他始终觉得,这小孙子过于活泼,唯恐天下不乱。 崔臻吐吐舌,不听他的,转身小跑着跟着崔峥走了。 “这小混账。”崔奇骂了句。 元宏其实也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到底是女眷待的地方出了事儿,崔峥是长孙,有过去理事的理由,他这个帝王没有,他只能按捺住。 虞花凌来到女眷席面,便看到不少女眷在窃窃私语,见她来了,都住了嘴。 明月郡主迎上前,“是县主吧?卢七小姐如今正在里面内室,暂且安置,府医也在,我本来说要去请太医,但你的婢女说去请你……” 虞花凌点头,“我先看看。” 她穿过外厅的席面,进了内室,兰莹正守在卢青妍身边,急的眼眶发红,府医在一旁眉头紧锁,束手无策,一位年长的华贵夫人站在一旁,看起来也十分焦急。 “是县主吧?宴席吃的好好的,卢七小姐脸上忽然暴起了红疹,像是吃了什么相克的食物,这都怪我崔府招待不周,没注意询问卢七小姐忌口。”崔夫人连忙说。 虞花凌道:“我先看看。” 她上前,去看卢青妍,人已经昏迷,躺在床上,脸上无数细细密密的红疹,脖子上也有,她伸手拉开她的衣袖,果然也有。 她询问兰莹,“七姐姐不能吃什么食物?” 兰莹摇头,“小姐没有忌口,只有不爱吃,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虞花凌点头,给卢青妍把脉,片刻后,道:“七姐姐是中了毒,这种毒叫不见风,她方才是不是出去透风了?” “是,小姐吃了两盏果酒后,觉得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只在厅外站了站,便回来了。后来后刚吃了两口菜,便如此模样了。” “那就是了。”虞花凌从怀里拿出一颗药,掰开卢青妍的嘴,塞进她嘴里,回身对那位年长的贵气夫人说:“崔夫人,劳烦让人都出去,我需要给七姐姐立即施针逼毒。” 崔夫人听闻中毒,脸色微变,闻言连连点头,“好好。” 她挥手,带着人连忙走了出去。 虞花凌又吩咐,“碧青,去马车取我的药箱。” “是。”碧青立即去了。 不多时,碧青小跑着取来药箱,递给虞花凌,虞花凌吩咐兰莹和碧青,一人守在门口,一人解了卢青妍的衣裳,她开始为卢青妍施针。 门外,崔峥带着崔臻匆匆赶来,见人都聚在屋外,他先见礼,“祖母、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明月郡主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崔夫人白着脸说:“明熙县主说,卢七小姐不是误食了相克的食物,而是中了毒。叫什么不见风。这是什么毒药?铮哥儿,你听过吗?” 崔峥摇头。 崔臻也没听说过,挠挠头,“咱们家,怎么会出现这种毒药?还是卢七小姐中了毒?” 崔夫人摇头,“我也不知啊,今日你四叔归家宴,知道陛下要来,我与你大伯母里里外外,都严格把关了的。” 崔臻看向紧闭的房门,“县主姐姐能解这个毒吗?” 崔夫人道:“说是能,县主刚让人拿了药箱进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夜合香 崔臻心想,他得派人去告诉四叔,卢七小姐压根就不是吃了什么相克的食物,而是中了毒。 他扭头招来风烛,吩咐他去告诉崔灼。 崔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顺便告知祖父。” 既然不是吃了相克的食物,是中毒,那这件事儿便大了,卢七小姐是明熙县主带来的人,又是范阳卢氏养在卢老夫人跟前的唯一小姐,她出了事儿,也算是一桩不小的事儿。 崔臻点头,示意风烛赶快去。 崔峥请示崔老夫人,“祖母,派人彻查吧!今日卢七小姐入口吃食,所碰之物,一律彻查。” 崔老夫人颔首,“此事就交给你彻查吧!尽快。” 崔峥明白崔老夫人的意思,若是等明熙县主救治完卢七小姐出来,崔家没有一个交代,是断然不可能的,总不能让明熙县主亲自来查,那崔家岂不是颜面尽失? 男客席,崔奇和崔灼同时收到了风烛传话,崔奇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哪里来的毒?” 风烛摇头,“峥公子正在派人查。” 崔奇问崔灼,“你可听说过这种毒?” 崔灼点头,“听过,出自大齐,多用于宫廷女子争斗,毁其容貌。” “可有解毒之法?” “有,只不过十分耗费心神。”崔灼站起来,“父亲,我过去看看。” 崔奇也有些坐不住,对皇帝道:“陛下,府内出现有人下毒,已不安全,陛下不如先请回宫吧!” 元宏摇头,“朕不急,朕是天子,没有遇事便躲的道理。朕也随你们过去看看。” 崔奇阻止,“陛下……” “崔尚书无需多言,朕也没想到,你的府邸,今日宴席,竟然出了这等事儿,朕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对卢七小姐下手。”元宏摆手。 崔奇见劝说不动,只能作罢,示意崔宴,保护好皇上,同时吩咐管家封锁崔府,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入。 崔宴暗暗点头,管家也应是去了。 一行人离开男客席,去了女女眷。 众人到时,崔峥已查出下毒的是一名崔老夫人身边的婢女,叫莲叶,这名婢女眼看事发,什么也没说,咬碎了嘴里的毒药,顷刻毒发了。 因她毒发,线索便断了。 崔老夫人气的整个人面色铁青,“这名婢女,是伺候我梳头的,已跟了我多年,因今日设宴,我恐防人手不够,便将她和身边伺候的几个人一起,派去帮着伺候席间的女眷了,谁知道,她竟然对卢七小姐下此毒手。” 她拍桌子,“查,看她近来跟什么人有接触,为什么要害卢七小姐。” 崔峥宽慰,“曾祖母别气坏了身子,我已经吩咐人在查了。” 崔老夫人点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真没想到,下毒的人竟然出自我跟前伺候的人,这让我怎么跟县主交待?那卢七小姐入府后,与卢十五公子还特意谨遵县主吩咐去拜见我,到我跟前说话,这姑娘温婉知礼,竟遭了这个罪。” 崔夫人也没想到,自家出了这个纰漏,她自觉这些年对不起崔灼,给他办归家宴,自然十分上心,若不是分身乏术,她恨不得处处亲力亲为,但长媳明月郡主,嫁过来多年,一直帮她料理府中事务,除了对待长孙严苛些外,一应事务从不出错,她虽不十分满意,但对她的管家本事,还是认可的,没想到,如今婆媳俩联手操办这宴席,竟然出了这件事儿。 但人是崔老夫人这个婆母身边的人,她一时也无法说什么。 见崔奇等人簇拥着皇帝来到,崔老夫人当先请罪,一脸惭愧,“陛下恕罪,是老身身边的一个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为何要谋害卢七小姐,是老身管教不利,有失察之罪,老身的错。” “老夫人请起,那谋害之人呢?”元宏问。 崔老夫人指着廊檐下的尸体,“服毒自尽了,铮哥儿正在派人查近日与她接触的人。” 元宏点头,多看了崔峥一眼,心想这位崔氏的嫡长孙,与他年岁相差无几,动作倒是快,清河崔氏,不说别的,只说对待子孙教导这一块,崔尚书做的确实不错,子弟们一个个皆出类拔萃。 只是今日崔家给崔灼办的这个归家宴,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在幕后动手,竟然从卢七小姐身上入手,听闻这卢七小姐入京后,卢老夫人带着赴宴几次,京城卢家的夫人也带着外出了两次,她本人温婉知礼,从未与人起冲突,难道是冲着县主来的? 是郑家?想报复县主?但这郑义,自家一堆烂摊子还没擦好屁股,他长子的贩卖私盐案,还正在等着缉拿归案,会这么快有闲心报复县主? 若不是他,会是谁?还有谁跟县主有仇?陇西李家? 这么一想,他问身边人,“李少师呢?怎么还不见人?” 皇帝一问,崔奇这时也发现,“换个衣服而已,来人,去看看,李少师怎么还不见人?”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崔灼这时也想起了李安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玉溪收到他的示意,也立即去找李安玉了。 崔灼清楚,她师妹如今要护着李安玉,如今她正在救卢七小姐,脱不开身,李安玉换个衣裳这么久没出现,别是出了事情,在他崔家,他自然要护着点儿人。 李安玉的确出了事情,他一是不喜在旁人的府宅换衣裳,二是婢女故意洒汤这样的伎俩,还瞒不过他,车上有备用的衣裳,他没让人去取,也没让管事带他去临时供客人换衣物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马车上。 奈何,出手之人太了解他,他衣裳刚解了一半,便从车帘的缝隙外,闻到了一阵幽香,他心知不妙,立即屏息,可惜已经晚了。 车外,南风低喝一声:“什么人?” 李安玉感觉有些头晕,伸手去摸虞花凌给他备的解毒丹,药瓶刚拿到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李安玉面前,钳住他手臂,快速夺走了他手上的药瓶,笑着说了句,“六表兄,你和你的人都中了夜合香,寻常解毒丹,并不管用,别白费力气了。” “是你。”李安玉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臂上一划,疼痛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看清出现的人,瞳孔紧缩,“魏五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八十七章 魏棠音 做什么? 魏棠音想告诉他,她从小就喜欢他,一直都想要嫁给他。 本来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联姻,她与六表兄,一切顺理成章,六表兄对她一直以来,虽然没表现出多喜欢,但也没表现出恶感,她觉得,她及笄,他及冠,最迟今年冬,两家就会把婚事订下,但谁能想到,他竟然被太皇太后看上了。 她跟自家祖父抗争过,让祖父阻止陇西李公,别将他送给太皇太后,但身为族长的自家祖父与陇西李公一样,都是从家族考量的角度出发,觉得太皇太后拿重利相换,只一个李安玉而已,还是值得的。 毕竟,李安玉得太皇太后青睐,成为下一个王睿,对陇西李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身为陇西李氏姻亲的巨鹿魏氏,也能跟着沾光。 她心里恼极,想冲去陇西阻止,但被祖父派人关了起来。 直到春日,太皇太后与陇西李氏谈妥,李安玉被召入京城,祖父才放她出来。 她一直在做准备,想着如何将人从太皇太后手里抢回来,但没想到,先收到了明熙县主入京,以功劳请旨赐婚,将李安玉讨要入赘的消息。 那一刻,她不知该庆幸,六表兄保住了清白,还是该担心,这个突然冒出的范阳卢氏九小姐不好惹,若想从她手里抢人,是否比跟太皇太后抢人还难。 随着一日又一日收到京中的消息,她确定了,跟虞花凌抢人,好像更难。 但没关系,多亏了虞花凌,才让陇西的李公想要重新挽回六表兄,她也有了更多的筹码,慢慢筹谋。 今日,便是她筹谋的结果,她先要了六表兄,让她变成他的人,且看虞花凌是否还会要六表兄。一旦事成,虞花凌不再要六表兄,那么,六表兄还有什么路可选?只能属于她了。 她看着朝思暮想的这张脸,把玩着手里抢到的药瓶,“六表兄,县主府的人,已都中了我的夜合香,明熙县主府擅用毒,六表兄以为我不会吗?我也会,且从小就会,只是一直以来,不在六表兄你面前显露罢了。” 李安玉透过魏棠音掀开的车帘,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果然县主府的护卫,包括银雀在内,虽在尽力支撑,但挥剑绵软,步伐虚力,每个人摇摇入坠,显然中了跟他一样的毒。 唯独南风,这位范阳卢公特意单独送来给县主的人,看起来并没有着道,神志清醒,但也只有他一个人清醒,正与魏棠音带来的人缠斗。 他是真没想到,他这个五表妹,竟然也擅毒,他虽然没以为她是循规守矩的大家闺秀,但也没想到,她有如此用毒手段,悄无声息,让县主府外守着马车的这些护卫,包括银雀在内,都中了毒,且还是夜合香。 夜合香是什么毒,他清楚,是一种令人浴火焚烧的情毒。 他很难想象,若是这些县主府的护卫,都情毒发作,在崔府门口,乱成一团,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和后果。 包括他在内。 他眼神泛起冷意,“魏棠音,给他们解药。” “六表兄,你应该知道,夜合香没有解药。”魏棠音跳上马车,“但表妹我会是你的解药。” 李安玉用力撑着手肘,用匕首挡在自己身前,“魏棠音,如此下作的手段,你的脸面不要了?” “六表兄,为了你,我可以不要脸面。我以前就是太天真了,以为可以和你顺利订下婚约,顺利大婚,所以,我以前一直忍着,没对你动手,白白枉费和错过了那么多机会。”她看着李安玉,清楚地看到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甚至,整个人在发抖,“六表兄,你应该知道,夜合香的毒,一旦吸入,便会快速发作,不止让你欲火焚身,还会让你许软无力,无药可解,你就别挣扎了。” 李安玉扣动手上的扳指。 魏棠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六表兄想要迷晕我?这扳指是虞花凌给你的?有机关是不是?里面藏了迷药?” 她笑了一声,一把撸掉了他手上的板正,“六表兄,你如今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筹谋多日,才来京找你,自然将你与虞花凌的一切,都探听好了,包括她送你的这枚扳指。” 她刚说完,李安玉的匕首便刺中了她,她一惊,“六表兄,你竟还有余力?” 她伸手按住匕首,不让他再推进半分。 李安玉盯着她,“魏棠音,年少时,我对你不薄。” 魏棠音一笑,将他的匕首自身体拔出,夺在了手里,也不管被刺穿的一个血窟窿,伸手去摸李安玉的脸,“六表兄,年少时,你是对我不薄,但我对你也好啊,你我本该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天作之合,但偏偏,陇西李公受利益驱使,卖了你,我被我祖父关了足足半年,没办法帮你,但如今我祖父不止将我放出来了,还将巨鹿魏氏的一支暗卫交给了我。六表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是我祖父也愿意帮我,帮你我促成姻缘。” “不可能。”李安玉挥开魏棠音的手,方才一击之力,已耗费了他九成力气,此时只觉得浑身如烈火焚烧,煎熬至极。 魏棠音靠近他,“六表兄,我会温柔些的。今日事成,你我便重新续接上姻缘。” “不可能。”李安玉扣动车壁,一枚穿骨钉从车壁飞出,直射魏棠音面门。 魏棠音瞬间躲过,快速上前,一把扣住李安玉的手,“我一直知道,六表兄擅机关之术,没想到你连县主府这马车上,也布置了机关,这件事我倒没探听出来,是明熙县主也不知晓?看来表妹得带你换一个地方了。” 她一把掠了李安玉,跳出了马车。 南风眼看李安玉要被掠走,这么半响,崔府内竟然没听到打斗声出来相救,可见今日发生这件事儿,也有崔府的手笔,他只一个人,无法进去报信,索性掏出怀里的信号弹,扔向半空。 “杀了他。”魏棠音看到半空炸开的信号弹,眼神一厉。 她带来的人瞬间招式凌厉了很多,南风毕竟一人,很快身上便挂了彩。 第二百八十八章 杀了她 南风放出信号后,京城卢家的暗桩快速前往清河崔府聚集。 最先来了两个寻常武夫打扮的人,拦住了魏棠音要带李安玉离开的马车。 魏棠音眼神一厉,“卢家的人,来的倒挺快。” 她挥手,毒粉扬了过去。 李安玉出声提醒,“屏息,有毒。” 两名暗桩经他提醒,屏息及时,没着了魏棠音的道。 魏棠音气笑,吩咐人,“杀了他们,速战速决。” 又转头对李安玉道:“表兄,你可真让我伤心,看来你还是得昏迷一会儿,才能老实。” 她伸手,劈在了李安玉的后劲处,李安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在了马车上。 魏棠音伸手摸向他的脸。 一支箭带着破空之声,射向马车,正对准了魏棠音的手。 魏棠音及时撤回手,箭钉在了车壁上,她猛地转头。 一名珠帘遮面的女子坐在街道对面的屋脊上,手里拿着弓箭,闲闲散散地对她取笑,“我险些以为自己瞎了眼,看错了,这是名门闺秀的魏五小姐吗?我还以为是采花贼。” 魏棠音沉着脸,“你是何人?敢坏我好事儿。” “把人留下,魏五小姐今日能落个全身而退,否则,被人扒皮抽筋,有你好受的。”女子笑看着她,“毕竟,某人护食是出了名的,今日你抢了她的未婚夫,她明日就能将你丢下河里喂王八。” “你是虞花凌的人?”魏棠音冷笑,“我倒是没想到,除了明面上的护卫,虞花凌还暗中安排了人保护我这位六表兄。但那又如何?我今日偏要带他走。” “有我在,你走不了。”女子打了个响指,顷刻,有一批黑衣人现身,挡在了魏棠音马车前。 魏棠音脸色一变。 “来,兄弟姐妹们,让魏五小姐试试你们的厉害。”女子并没下屋脊,只是吩咐了一句。 她手下的人顿时与魏棠音带着的人厮杀了起来。 一群人厮杀,马车被围堵,再挪不动半步,魏棠音带不走人,心中恼恨至极,又对李安玉伸出了手。 “你再敢伸手试试,信不信我剁了你的爪子。”女子冷声警告。 “有本事,你便来剁。”魏棠音伸手去解李安玉衣襟。 女子又拿起弓箭。 “你敢再射我,我就用我这六表兄挡剑。”魏棠音阴沉地看着女子,“明熙县主也不想我这六表兄死在这里吧?” “哦?你对他爱的要死要活,如今却不顾他死活了?”女子挑眉。 魏棠音冷声说:“我得不到,虞花凌也别想得到。” “疯子。”女子骂了一句,跳下屋脊,来到魏棠音马车前,“魏五小姐,我再劝你一句,你放了人,今日之事,还有回旋余地,否则,你一个人惹祸事小,就不怕牵连巨鹿魏氏吗?如此青天白日,强抢人,你是真当朝廷命官是你魏五小姐的玩物?真当人家求到手的圣旨赐婚是摆设儿戏?巨鹿魏氏的魏公若是知道你来京城,这么胡作非为,不将魏家的前途放在心上,怕是要气死吧?” “我有婚约在前,圣旨赐婚在后。我就算今日抢了人,也并不理亏。”魏棠音将昏迷的李安玉拽过来,挡在她身前,“让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得不到,虞花凌也别想得到。” 她拿出匕首,架在李安玉脖子上,匕首极快,李安玉脖颈被划出一道血痕。 女子后退了一步,“真是一个疯子。” “我说让开。”魏棠音神色一厉,又重复了一遍,“让你的人住手,放我走。” 女子见魏棠音不像作假,她若是硬拦,她今日得不了手,怕是真的像她说的,得不到就毁去,杀了李安玉也说不定。 她一时间束手无策。 “我说让开,你听不到吗?”魏棠音匕首又推进了几寸。 女子咬牙,挥手,“都住手,放她……” 她不敢拿李安玉的命去赌,刚要说放她走,魏棠音后背忽然挨了一掌,整个人被打出了马车外,滚落到了地上。 女子一惊,看向车内。 李安玉闭着眼睛睁开,面上虽然带着浓郁的潮红,但眼底却清明得很,蓄力打出这一掌,似乎已经耗尽了他仅有的力气,他嗓音干哑,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谁,既然是县主的人,帮我杀了她。” “好,不愧是陇西李氏的六公子。”女子心下一松,抽剑上前,去杀魏棠音。 魏棠音一个打滚,躲开了这女子的剑,同时怒声说:“六表兄,你竟然装晕。”,她又怒又气,“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她抽出腰间软剑,与这女子缠斗起来。但她毕竟身上带着刚刚李安玉刺她的那一匕首,虽然因为李安玉中毒乏力,伤势浅,但到底是受了伤,一时间,应对这女子,颇有些吃力。 李安玉靠着车壁,虚弱地指点这女子,“她腹部右侧有伤,另外,她背部左侧,刚刚被我打了一掌,也有伤,着重攻击她伤处。” 女子应了一声,边按照李安玉所说,攻击魏棠音,边取笑她,“魏五小姐,你不行啊,你说什么婚约,不过是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恬不知耻,卖了人,又想将人掌控在手里的算计罢了,你喜欢人家,你看人家喜欢你吗?他让我杀了你呢,你可真活的怪有意思的,好好的世家小姐,不学做人,都学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可谓嘴毒,可谓杀人诛心。 魏棠音本就一身燥郁,如今更是被激的眼睛都红了,偏偏这女子武功高,她挥剑用毒几乎都用上了,不但一时奈何不得她,还被她言语侮辱取笑,她恨的要死,“我先杀了你。” “杀啊,看你本事,你杀不了我,我可就要杀你了。”女子虚晃一招,实则是对准魏棠音命门。 魏棠音人没顺利得到手,却被缠住,被激之下,心下郁结,一个不防备,被女子刺中了左肩,她踉跄了一步,眼看女子的剑就要抹向她的脖颈,一个弹珠从远处打来,打偏了女子的剑。 女子猛地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带了一队护卫,骑马而来,她认出这人,不由皱了皱眉。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一对疯子 坐在车内的李安玉,也认出了救下魏棠音的人。 正是他的好七弟。 李安瑞。 他竟然来京了。 不止他,还有曲师爷,那个一直跟在他祖父身边很受倚重的曲师爷。 他心想,看来祖父启用七弟了。 李安瑞来到近前,先看向魏棠音,嗓音轻淡地说:“五表妹,祖父与魏公已同意,你与六哥的婚约,落在我身上了。” “七表兄?”魏棠音讶异地转头。 李安瑞看着她,“你有意见没有?你若有,我今日便不救你了,你若没有,我今日便救你。” 魏棠音抿唇,看向李安玉。 李安瑞这时也顺着魏棠音的视线,看向李安玉,很快,他眉梢一挑,“六哥,人人都说你入赘给明熙县主,很得县主托举照拂,如今看来你也过的不好啊,将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我如今这么狼狈,可要问问你的好未婚妻。”李安玉手指掐进手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七弟可知道,你喜欢的是个什么东西吗?她不惜对我下药,当街掠我,这便是你喜欢的人,我看从根子上便烂透了。值得你喜欢?” “喜欢啊,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从根子上便烂透了。与她正好天作之合。”李安瑞看着李安玉,“六哥中了夜合香?这可真是好药,无解之毒啊。五表妹挺会选。” “一对疯子。”李安玉骂了一句。 “对,我们就是疯子,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与五表妹才是最般配的,你以前不信嘛。”李安瑞转向魏棠音,“怎么样?五表妹,你想好了吗?你若想好了,同意这桩婚事儿,表兄就帮你解了如今这困局,带你走。” 他看到远处崔府走出来的人影,“五表妹,你要快些做决定哦,崔灼出来了,他这个人,厉害得很,一旦他过来,你就走不了了。” 魏棠音转头看去,果然见崔灼向这边走来,虽然隔了大半条街,但他步履极快,她咬牙,“我答应七表兄。” 她疯归疯,并不傻,知道这时候,由不得他说不。六表兄那样的人,方才对他都下了死手,若不是他中了毒,她已经死在他手里。这位七表兄,论狠毒,比六表兄更甚,一旦她摇头,他真有可能掉头就走,不会救他。 “乖姑娘。”李安瑞对她伸出手。 魏棠音将手放在他手上,被他拽上了马,坐到了马前。 李安瑞对握着剑,看着他的女子道:“今日只是表兄妹之间的玩笑,姑娘放我们走吗?若是不放我们走,打一场,我六哥与县主府这些中了药的人,怕是撑不住。” 女子扭头看李安玉。 李安玉的确已经撑不住了,他都撑不住,县主府的护卫们,自然也撑不住,再不想法子解药,当街混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缓缓开口:“暂且先放他们走。” 女子摆手,“行,你们可以走了。” 她觉得魏棠音真是运气好,本来她一剑都能杀了她了,偏偏冒出来一个李安瑞。没得到李安玉,却有个李安瑞,她怎么这么好命? 果然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吗? 难道是她一直以来太要脸了?才至今孑然一身?没有个男人? “我们中了夜合香,我手里县主给的解毒丹,被她抢去了,你既是她的人,手里可有解毒丹?”李安玉问。 女子点头,“有是有,但解毒丹,也只能缓解一二,解不了毒。” “给我。”李安玉伸手。 女子掏出解毒丹,递给他。 李安玉接过,拧了半天,手指无力,没拧开瓶塞。 女子看着李安玉这副面带桃花的模样,啧啧一声,上前,替他拧开瓶塞,倒出一颗解毒丹。 李安玉艰难吃下,闭上眼睛,虚力地靠在车壁上,说了句,“也给他们都喂下解毒丹,问问他们,撑得住的,跟我回县主府,找陆叶解毒,撑不住的,想要找人解毒的,送红袖坊或者清倌楼。” 女子点头,走过去,挨个给倒了一地,强撑着双目通红的银雀和护卫们逐一喂下解毒丹。 这时,崔灼来到近前,他身后跟着玉溪等四名护卫。 玉溪是崔灼最先派出来找李安玉的,当发现崔府街外,打的不可开交,崔府内的护卫,却仿佛听不见,没有半丝出来帮忙时,他意识到了问题,怕是崔府内有人参与了这件事儿,连忙回去禀告崔灼。 崔灼听闻后,脸色难看地看了崔奇一眼,当即带着人出了崔府。 崔奇被他看的心突地一跳,直觉不妙,立即遣人跟上了他。 崔灼出得府门时,远远看到了两相在对持,很快,一波人撤走了,只留下了县主府内的人以及一批黑衣人,护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前。 他走进了,才看清,马车内坐着神色狼狈,面色潮红,浑身汗湿的李安玉,他也心下一跳。 “公子。”女子见到崔灼,拱手见礼。 一批黑衣人见到崔灼,也齐齐拱手。 “凤烟。”崔灼颔首,看向李安玉和倒了一地的县主府护卫,“发生了什么事儿?” 凤烟言简意赅将今日发生的事儿说了,又道:“那魏五小姐,着实丧心病狂,给这么多人都下了夜合香,您知道的,这个药无解……” “也不是无解,我的院子里,有一处池子,幸好即将入夏,府中已存了不少冰,既然在崔府门口发生的事儿,将人交给我吧!你们撤下吧!”崔灼吩咐。 凤烟有些犹豫,“李少师令我带他回县主府。” 崔灼看着她,“凤烟,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只是这么多人,都交给公子您……” “你放心,师妹要护的人,我不会动,也不会做让师妹伤心的事儿,你只管交给我。”崔灼道:“将他送回县主府,小师弟虽能为他解毒,但他的性子,才指不定会对他做什么,我不会,我向你保证,另外,我的医术,你也放心。” 凤烟想想也是,拱手,“好,属下相信公子,人就交给您了。” 她一挥手,带着人撤走了。 第二百九十章 解毒 崔灼来到马车前,看了李安玉一眼,伸手帮他落下车帘,吩咐玉溪,将这辆马车赶进崔府。 玉溪应是。 崔灼又吩咐:“冥衣,依照李少师所言,问问县主府的这些护卫,去红袖坊和清倌楼的,送过去,不去的,送回县主府,交给师弟,给他们想法子解毒。” 冥衣应是。 他问了一圈,县主府这些护卫都红着眼睛摇头,虽是万不得已,但若是他们今日去了青楼,传出去,指不定怎么被人说县主府,他们都是范阳卢氏培养的精卫,坚决不去丢这个人。 既然不去红袖坊和清倌楼,冥衣只能带着人,将这批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县主府。心想,这么多人,陆公子若是见了。怕是头都该大了。 崔灼又看向浑身是伤的南风,吩咐苍狼,“带他去包扎。” 南风从地上支着剑爬起来,“崔大人,在下不用,县主命在下寸步不离跟着李少师。” 崔灼闻言扔给他一瓶药,“行,你跟上,稍后再让人给你包扎也可。” 说完,他带着李安玉,回了自己的院子。 崔奇在屋檐下跟着元宏、崔老夫人等人等了许久,虞花凌一直在救治卢青妍,房门大半个时辰都没打开,他有些等不下去,尤其是听闻崔府外李安玉出了大事儿,他更是坐不住了,对元宏道:“陛下,李少师出了事儿,臣得过去看看。” “什么?李少师出了事儿?快带朕过去。”元宏听闻后,一下子有些急。 崔奇见轻易打发不走皇帝,只能带着他匆匆去了崔灼的院子。 轻水早已得了吩咐,带着人动作利落地从冰库取了冰,堆满了一池子。 玉溪将李安玉从马车上扶下来,放入了池子里,因他身上太烧太热,刚一下水,顿时蒸发得整个池子都冒起了一片烟雾。 崔灼又吩咐,“去取我的银针来。” 玉溪立即去了。 须臾,取来银针,崔灼也跟着下了水,对眼神清明了许多,看着他的李安玉说:“我来给你施针,这夜合香的毒十分烈性,只能通过这个法子,来给你解,过程会煎熬些,若是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多谢。”李安玉沙哑开口,“县主呢?” “卢七小姐中了毒,叫不见风,师妹正在给她解毒,目前还不知道你发生的事儿。”崔灼示意玉溪帮忙,解了李安玉的外衣,在他后背上落针,“你放心,今日发生的事儿,我必让崔府,给你们一个交代。” 如此一环套一环,若说崔府没有内鬼照应魏棠音的筹谋,连他也不信。 “好。”李安玉不再多言。 魏棠音实在太过了解他,借由简单的洒汤,将他引出停在崔府的马车内换衣,又大面积地对他和县主府的护卫下了夜合香,然后要对他行下作之事,幸好县主不知何时在暗地里安排了人,否则他今日凶多吉少。 他素来骄傲,不屑这等下作的手段,又自诩他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再加上南风跟着,虽然也防备了,但还是没想到,魏棠音竟然对他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这可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毫无廉耻之心。 崔奇与元宏赶到时,崔灼的院落已被他下令,严加看守,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苍狼和轻水守在门口,看到崔奇和元宏,拱手,“陛下,尚书大人,我家公子正在给李少师解毒,不方便进入。” 元宏着急地问:“李少师中了什么毒?能解吗?会不会有大碍?要不要朕宣太医来?” 苍狼摇头,“回陛下,我家公子能解,不必请太医。” 元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苍狼看向崔奇,“我家公子说了,这事儿还是得问问尚书大人,为何李少师去停在崔府门外的马车上换衣,被魏五小姐趁机下毒谋害,县主府的护卫与魏家的护卫打起来,动静闹的十分之大,崔府的护卫,无一出来帮忙?反而装聋作哑?到底是谁给门口的守卫下了命令?还有,偏偏府中女卷席,只卢七小姐中毒,偏偏县主为了给卢七小姐解毒,一时抽不开身,如此凑巧之事,绝非偶然,凭着尚书大人的本事,想必能查的清楚。” 崔奇闻言,脸色变了变。 “魏五小姐?”元宏闻言看向崔奇,“崔尚书,崔大人说的有道理,你是该查查。看来这崔府给崔大人办的归家宴,是冲着县主和李少师来的。” 他怀疑地看着崔奇,“崔尚书,不会是你授意的吧?” “陛下,臣敢以性命担保,老臣绝无害县主和李少师之意。若是有,也不会让犬子救李少师了。”崔奇连忙表态。 “那你就去查吧!”元宏有些生气,“朕一直以为,清河崔氏,门楣贵重,府内也十分和气规矩,没想到,今日一见,是朕高估了你家。” 崔奇顿觉颜面无光,往日都是他们这帮老臣,训诫年少的陛下,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少年帝王训诫他了。 他理亏,只能拱手,“陛下,臣定会给县主和李少师一个交代。”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不能将少年帝王扔在这里,若是在他崔家帝王再出事儿,他可就真能热火烧屁股了,又连忙说:“陛下,如今府内发生了这许多事儿,已不安全,老臣派人护送您回宫吧?” 元宏不走,对苍狼说:“让朕进去,你放心,朕不会打扰崔大人救李少师,朕就在里面安静的等着。不看到李少师平安,朕不走。” 又说:“你若不让朕进去,朕就在这外面等。” 苍狼犹豫。 崔奇只能说:“陛下,不要任性,如今府内,十分不安全。” “崔尚书,府内不安全,是你的事儿。你还是去忙你的事儿吧!最好早些料理清楚前因后果,到底是府中的谁,勾结了巨鹿魏氏的五小姐,谋害卢七小姐和李少师。”元宏催促,“朕就在这里,等着你彻查出个结果来。” 崔奇无奈,对苍狼训斥:“这是陛下,有没有规矩?还不快放陛下进去?” 苍狼没答应,只道:“陛下稍等,在下进去问问公子。” 说完,转身进了院内。 轻水拦在门口,没有放人的意思。 崔奇气的黑了脸,只能对元宏说:“陛下,犬子一直在京外,刚刚回家,规矩上……” “崔尚书别说了,朕懂规矩,你快去吧!”皇帝催促。 崔奇一噎,只能去了。 片刻,苍狼回来,让开门口:“陛下请。” 元宏带着朱奉进了里面,对跟在他身后伺候的人摆手,“你们都止步,外面等着,不要进来了。” 伺候的人齐齐应是。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一章 嫡长媳 元宏进了崔灼的院子,玉溪依照崔灼的指示,将人引到了院中的水池。 他一眼便看到坐在水池内的两人,一人是李安玉,赤裸着上身,身上被排满了银针,一人是崔灼,正在他身后,为他施针。 这一处池子,应该的一处浴池,但今日被堆满了冰,寒热交替,让元宏看的头皮都跟着紧了紧。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 朱奉悄声跟玉溪打听了今日崔府外事发的具体情况,回来贴在元宏耳边悄悄复述了一遍。 元宏听完,眉头皱紧,“这魏五小姐,怎如此下作?” 朱奉道:“她手段虽然下作,但若是事成,县主与李少师的婚事儿,怕是真会被她搅黄。这也就达成了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结亲的目的。” 元宏哼了一声,“不择手段。” 说完,又补充了句,“难怪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数代姻亲,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 他评价完,目光扫到李安玉身上,又低声说了句,“难为李少师出自陇西李氏,却出淤泥而不染。” 朱奉点点头,他是陪着陛下一起,听过李少师给陛下讲书的,治国之道,为君之道,处事之道,李少师都清正出挑,他道:“这崔府,不知何人做的内应,别是那位嫡长孙崔峥吧?事发时,他第一个跟崔尚书请示去处理卢七小姐中毒之事的人,很快,他又下令封锁府中人不许出入。” 元宏皱紧眉头,“朕看那崔峥,不像是不聪明的人,不该做出此事。事情还没出结果,不要轻易揣测,毕竟是崔家的嫡长孙。” 朱奉连忙告罪。 元宏又吩咐,“朕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带两个人,去盯着崔尚书查案,看看这崔府内,到底谁是魏五小姐的帮凶,借由害卢七小姐,想要害县主和李少师。” 朱奉应是,立即去了。 朱奉找到崔奇时,他正气的脸色铁青,对着一人寒着脸训斥,“明月郡主,自从你嫁到崔家,我清河崔氏待你不薄。今日你便跟我说说,你为何联合外人,在自家府内,对卢七小姐下手?而且,在事发后,派人通传看守府门的护卫,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不许外出探查?” 明月郡主跪在地上,白着脸,“公爹息怒,不是儿媳。” “你还狡辩。”崔奇脸色难看,“要我命人押证人上来跟你对质吗?你以为你能封得了谁的口?在这崔家,我告诉你,便没有我撬不开的嘴。更何况这是铮哥儿亲自审问出来的,你的亲儿子,会冤枉你这个母亲?” 明月郡主猛地看向崔峥。 崔峥也脸色发白,眼底藏着浓浓的失望,“母亲,为什么?您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媳,卢七小姐、明熙县主、李少师三人与你无冤无仇,而且,今日是四叔的归家宴,您到底为什么?要在自家的归家宴上,对他们出手?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明月郡主本来咬死不想承认,但看着自己儿子第一次露出对她浓浓失望的眼神,她如遭重击,挺直的腰背顿时泄了几分气,她抿唇道:“是我的错,卢七小姐中毒,不是我安排的,但给予祖母院中婢女莲叶便利,却是我做的,我收到娘家二弟妹传信,求我帮帮她的娘家妹妹魏五小姐,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给两处极小的便利就好,这些年,二弟妹与我交情不错,她第一次恳求我,我怎能不帮?” “所以,你就拿自家献祭?你到底是魏家的人,还是崔家的人?”崔奇气的额头冒烟,指着明月郡主,“你真是……不知所谓。”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嫡长媳,今日竟然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她一直以来,除了对嫡孙严苛掌控外,对府中中馈等一应事务,帮着他夫人料理得极好,从不出错,但却在今日,勾结外人,给外人在自家大开方便之门。 他的嫡长孙崔峥,聪慧毓秀,怎么就有这么一个母亲? 他看向崔峥,对明月郡主也是一脸失望,“你怎么就不为铮哥儿想想?你这个母亲,怎能如此拖他后腿?你以为今日只是小小的开了两处便利之门吗?你是将我崔家架在火上烤,将你的儿子的前程置于何地?陛下今日驾临崔府,你是怎么敢当着天子的面,帮着人行出这等算计的?陛下指着我鼻子说清河崔氏的门楣不堪,皆因你这妇人。” 明月郡主跪在地上,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你本以为,这是小事儿,帮你娘家二弟妹,也就帮了,但你可知道,如今朝野上下,涉及到明熙县主与李少师,便无小事。”崔奇看着这个嫡长媳,真不知如何保她,“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心里不忿我将本来该安置给崔峥的院子,给了崔灼是不是?你私下不满,郁结于心,表面装得大度,实则心里存了计较。恰逢你二弟妹找你帮忙,你便借由他的归家宴,存心出错,想压一压他的风头。但你怎么不想想,出了这等事情,丢人的是谁?是崔灼吗?不,是遭受婢女牵累的你祖母,还有操持归家宴的你母亲、还有心胸狭窄的你,以及你的丈夫儿子。” 明月郡主瘫在地上,哭道:“公爹,我知错了。” 崔奇想说“如今说知错了,又有什么用?”,且看虞花凌救了自己的堂姐出来,会不会善罢甘休吧?曾经郑家将手伸到了她的两个小侄子头上,她便还报了回去,让郑瑾这个郑家的嫡长孙丢官归家,后来两家彻底对上,她先是收拾了熹太妃,又收拾了东阳王,紧接着,又在朝堂上用从柳家拿到的把柄,参了郑简贩卖私盐。如今不止她的堂姐卢七小姐在府中被算计中毒,她的未婚夫李安玉在府门口也被算计中毒,待她救了人出来,知道这些事儿,两罪并一罪,该如何处置,得她说了算,否则,若是不解了今日这个被算计的仇,明日崔家还指不定如何遭受她的报复呢。 这么多年,清河崔氏也不是多清清白白,他也不敢说,没有把柄落在外。 虞花凌,他如今是真不想得罪。 偏偏他这个嫡长媳,可真会给他找麻烦。为了一己私心,心胸如此狭窄,如何堪配清河崔氏宗妇?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崔奇脑中想了无数善后的想法,最好的想法,就是放弃这位嫡长媳。将她交给虞花凌处置,或者休妻回康王府。 但他对上嫡长孙崔峥泛红的眼睛,又有些不忍。 无论如何,嫡长孙还是个好的。 这孩子聪慧剔透,内敛沉稳,是个堪大任的苗子,世家子弟身上的优点他全部都有,世家子弟没有的优点,他也有。若真要挑出点瑕疵来,那就是他过于沉静了。 朱奉悄悄过来,站在一旁瞅了好一会儿,心里直摇头,也觉得这明月郡主真是犯了一回蠢,一处院落而已,崔尚书给了崔大人住,也实属应该。毕竟崔大人自小离家,在外多年,刚回家,这些年,崔家的一切,他都没享受过,如今回到崔家,也该享受崔家子弟该有的尊荣,他丈夫是嫡长兄,地位稳固,她儿子是嫡长孙,聪慧过人,她脑子是被驴踢了,才一点气量没有,觉得给了一处院子,便能让她丈夫儿子地位不保了?非要整点儿事儿,才甘心。身为清河崔氏的宗妇,确实过于心胸狭隘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人回去禀告皇帝了。 崔奇斟酌许久,问崔峥,“铮哥儿,你说这件事儿,该怎么办?” 崔峥沉默片刻,红着眼睛说:“孙儿愿替母受过。” “胡闹。一人做事一人当。”崔奇自然不愿意嫡长孙自毁前程。他将他与这件事儿脱开干系还来不及呢,竟然还要替母受过?那他的嫡长孙,岂不是毁了。 “对,一人做事一人当。父亲,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明月郡主听闻儿子愿意待她受过,脸色大变,立即开口。 “嗯,你最好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是我不保你,你今日做的事儿,闹的多大,你心中清楚,如今明熙县主救治卢七小姐,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还没从房中出来。而你四弟正在救李少师,陛下也去了李少师跟前守着。这件事情,断然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崔奇道。 明月县主点点头,事情已做了,若说后悔,自然是后悔的,但如今后悔无用,她只能认着,若是让他儿子替她受过,万万不可能的。 崔峥抿唇,“祖父。” “铮哥儿,此事与你无关,她虽然是你母亲,但母子并非一体。你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你肩上有你的责任,不要学你母亲,妇人见识,不知所谓。”崔奇训斥。 崔峥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去那处房间守着,县主从房中救治卢七小姐出来后,立即将县主请到你四叔的院子,我去你四叔院子等着。”崔奇吩咐崔峥。 崔峥应是。 崔奇又吩咐崔宴,“将府中宾客,都送出府吧!另外,你去康王府一趟,请康王和世子过来,最好也带上康王府的二夫人魏氏,康王府的人,将手伸到我清河崔府,康王府也理当给我崔府,给明熙县主和李少师一个交代。” 崔宴应是。 崔奇又对崔夫人说:“你先送母亲回去休息,然后将府中的仆从,重新查一遍,有二心的,一律撵出府。” 崔夫人应是,“老爷放心。” 她扶着崔老夫人回去休息,路上对连连叹气的崔老夫人请罪,“母亲,都是儿媳的错,若是儿媳再仔细些就好了,儿媳也没想到,明月竟做出这样的事儿来,是儿媳太过信任她了,近来云霁归家,儿媳对她的心思多有疏忽了。” 崔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不怪你,打理这偌大的府宅,本就耗费人精神气,你每日哪还有那许多空余的精力再空出心思来盯着每一个人,你对云霁多年疏忽,心下有愧,他刚回来,你上心些,自是没错的,长孙媳妇儿的事儿,是她自己糊涂,也是老身疏忽,身边的丫头竟然是个不忠心的。” “不知明熙县主那个脾性,救治完卢七小姐后,若是再得知李少师出了事儿,会是什么后果?怕是不会轻易算了。”崔夫人忧心忡忡,“我只心疼铮哥儿,若是处罚的重了,毕竟是铮哥儿亲娘,若是处罚的轻了,明熙县主定然不干。” “明熙县主老身方才也见了,她急着救卢七小姐,什么也没说。但这笔账,自然等人救好后,会跟咱们家算的。她当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崔老夫人叹气,“等着吧!” 崔夫人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出了这样的大事儿,便不再是内宅的事儿了,自有崔家的男人顶着,她能做的,就是依照老爷吩咐,将内宅的仆从,从内到外,彻查一遍,有那等背主的,逐出府去。 皇帝听闻朱奉禀告,是明月郡主给魏棠音大开方便之门,才引发了今日之事,他心想,真是深宅妇人。 他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教养长大,太皇太后不是一般人,既有深宫妇人的手段,也有掌控天下的野心,从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斤斤计较,每一件事情,都是对她有利的大事儿,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便务求获利。 他接触的女子里,除了太皇太后,还有冯临歌,也是个厉害的,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圆滑地能处理很多事儿。 再就是明熙县主,初入朝堂,便锋芒手段,朝野震动,一桩桩,一件件,做的也全都是对他,对太皇太后,对大魏江山有利之事。 而这明月郡主,只为了心中郁气和不甘心,一处院落而已,便接受了娘家弟妹的鼓动,做的却是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康王府的教养,的确不敢恭维,清河崔氏宗妇,也的确不够心胸宽广。 “陛下,刚薨了一个东阳王,这康王府,便又搅进来了。”朱奉在一旁提醒,“陛下,您说,康王知道二少夫人的动作吗?世子知道吗?” 元宏一顿,“不好说。” 宗室里,以前是东阳王一枝独秀,其次是康王等,紧随其后,如今东阳王死了,今日之事牵扯康王府,以他对崔奇的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会只自家扛着,定会派人去请康王过府。 ? ?月票加油呀,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三章 康王府 崔宴到了康王府后,见到康王,直接禀明来意。 康王脸都变了,“贤侄,你说什么?你说我那二儿媳帮着魏家五小姐谋害范阳卢氏的卢七小姐和李少师?” 崔宴点头,看着康王脸上的神情震惊的不似作假,他拱手道:“王爷,父亲请您移步崔府。” 康王自然是要去的,这个时候他若是敢托大不去,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他消化片刻,深吸一口气,吩咐,“来人,去请世子、二公子和二少夫人立即来我书房。”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康王这才细细询问崔宴,崔府到底发生何事?为何牵扯他那二儿媳? 崔宴也不隐瞒,将事情经过与康王说了。 康王脸色又变了几变,“这、这也太胡闹了。” 崔宴不接这话,这事情既然出了,便不可能仅仅是康王一句胡闹,便能揭过去的。 无论是崔家,还是康王府,亦或者魏家,都要给一个交代。 当然,这个交代,得明熙县主自己讨要。 虞花凌那样的性子,绝对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但具体能到哪一步,他也不知道。 康王又试探地问:“明熙县主怎么说?” “明熙县主正在救治卢七小姐。”崔宴道:“李少师被下夜合香时,明熙县主人恰恰抽不开身,可见二少夫人与魏五小姐估算好了时间。” 康王又问:“如今证据确凿?” “是。父亲与铮哥儿亲自审出来的,大嫂也承认了。”崔宴点头。 康王顿时头疼起来,一个是自己的亲女儿,一个是自己的二儿媳,偏偏这样的大事儿,他是真的被蒙在鼓里,骂道:“这两个蠢货。” 崔宴心说,总算不是张口就说胡闹了,她不知道二少夫人是怎么想的,兴许姐妹关系极好,或许受了巨鹿魏氏家里的示意,要促成李安玉与魏棠音这一桩婚事儿,恨不得不择手段,但他那长嫂,确实犯了蠢。 幸好他的夫人不是蠢人,任何大事儿小事儿都跟他有商有量,否则,也跟他长嫂一样,平日里看着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旦犯了蠢,真是蠢到了极点。 最先来的康王世子元兴,他来到后,看着东阳王直揉眉心,又看到崔宴,他连忙问:“父亲,发生了何事儿?” 康王见到他,说了句,“今日你没去崔府赴宴,可知道崔府发生了大事儿?” 元兴摇头,“儿子刚从东阳王府回来,入府换了衣裳,正准备去崔府走一趟,便听父亲派人喊儿子,儿子便立即过来了。尚不知崔府发生了何大事儿。” 他说完,看向崔宴。 崔宴只能又道:“卢七小姐与李少师被人下毒,我长嫂供出幕后是受贵府二少夫人鼓动。” 元兴一惊。 崔宴又道:“父亲派我来请王爷、世子、二公子、二少夫人过府走一趟。” 元兴刚想详细再问,康王府二公子元辰与二少夫人魏棠昕已来到了康王书房。 康王看到魏棠昕,怒喝一声,“老二媳妇,你可治罪?” 魏棠昕身子一震,面上失了镇定。 “父王,发生了何事儿?”元辰连忙问。 “你问问你的好媳妇儿,她怂恿你长姐,做了什么?”康王一肚子气。 “夫人,你做了什么?”元辰转向魏棠昕。 魏棠昕抿唇,她刚刚已得了五妹传信,说失手了,让她只管推到她的身上就是,就说是她逼迫的她,但自家亲姐妹,她怎么说得出口? “老二媳妇儿,你可知道,你做的事儿,是冲着明熙县主算计的。你若是不实话实说,我康王府也保不住你。”康王看着这个儿媳,长子为了等冯临歌,一直未娶妻,次子娶了巨鹿魏氏女,这儿媳妇儿过门,帮助王妃操持中馈,早晚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与夫君元辰夫妻和睦,说起来,入门这几年,也是个难得的佳妇。 他只是没想到,这难得的佳妇一旦向起娘家来,完全不顾夫家死活。 她是康王府的儿媳,还拉了他康王的女儿下水,这笔账虞花凌算起来,自然要算在康王府头上。这不,刚一出事儿,崔奇便派崔宴找上他来了? “夫人。”元辰看着魏棠昕,喊了一声。 魏棠昕慢慢跪到了地上,“父亲,是儿媳的错,家中给五妹妹与李六公子订下婚约,但因出了变故,李六公子入京后,被赐婚给了明熙县主,五妹妹不甘心,认为是县主抢了她的婚事儿,求到儿媳头上,儿媳无奈找上姐姐,想成全五妹妹。” “果然如此。”康王指着她,“你可知道,你这样做,置康王府于何地?郑义都斗不过明熙县主,你是想将我康王府拉出来,跟明熙县主斗上一斗吗?” “儿媳知错。”魏棠昕认错。 康王本来还想再训斥,但即便骂的再狠,又能如何?事情该解决还是得解决,他沉着脸说:“你知错有什么用?你站起来,跟着我去崔府请罪吧!” “父亲。”元辰听明白了,想阻止。 “怎么?你以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能护得住她?”康王瞪向元辰,“你这个做丈夫的,不知道妻子都做了什么,也是你失职。如今还想包庇她,你得问问明熙县主同不同意?” 元辰白了脸,没了声。 “王爷,走吧!”崔宴开口。 康王点头,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与崔宴一起,出了康王府,前往清河崔府。 路上,康王与世子元兴坐一辆马车,商议,“我刚仔细问了崔宴,如今都过一个多时辰了,明熙县主还在救治卢七小姐,崔灼也在救治李安玉,他们二人,一个中了不见风,一个中了夜合香,这魏家五小姐,也是本事,刚入京,便短短时间,筹谋了这件大事儿,偏偏,竟然还将你嫡姐拉下水了,不知将你二弟妹交出去,能否平息明熙县主怒火。” 元兴也摸不准虞花凌会怎么做,他摇头,“儿子虽与明熙县主短暂交谈过,但实在猜不出她会怎么做。” 无论怎么做,有一点他与崔奇、康王一样肯定,虞花凌不好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是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十分不好 虞花凌不是个吃亏的性子,短短时间,已在朝堂上,各大世家所有人心中,都有了一个不好惹的厉害名声。 她的手段,与她手里的那把剑,一样了得。 所以,康王与元兴商议了一路,也没商议出什么好法子,只能等到崔府,见了虞花凌后,见机行事。 有郑义、东阳王的前车之鉴,康王与元兴都觉得,朝局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虽是宗室王亲,但没了先皇撑腰的宗室王亲,刚没了东阳王这个领头人的宗室王亲,还是暂时夹着尾巴做人的好。 康王叹气,“都怪你这些年不争气,非要一心娶冯临歌,冯家的女儿无数,何必非冯临歌不娶?若是你娶一个,也不至于如今与冯家搭不上关系了。明熙县主是太皇太后的人,她从中周旋一二,也不至于让康王府去她面前低声下气。” 元兴认错,“是儿子的错。” “你认错倒是轻巧。”康王又道:“半年前,我提议,让你从王家与崔家选一人做世子妃,你看不上王家,听你长姐的,选了崔家,但崔家那位崔六小姐却没看上你,偏偏看上了范阳卢氏那个庶子。你这脸被打的,我都替你疼。” 元兴摸摸鼻子,“那崔六小姐也不一定是看上了卢十五,只不过是我心仪冯女史多年,一心痴情,眼看娶不到人,转头去求娶清河崔氏的姑娘,崔六小姐是崔夫人膝下的嫡女,怕是膈应我此事,拿卢十五搪塞而已。” “你也知道人家会膈应。”康王道:“你嫡姐说会一力促成,崔奇与崔夫人都不太热络此事,碍于姻亲和你嫡姐的情面,还是答应了让崔六小姐与你相看,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好哄骗的很,你稍微使些手段,没准就成了,偏偏弄砸了。” “父王。”元兴摇头,“那崔夫人膝下长大的崔六小姐,是个没那么好哄骗的,她刚坐下来,便开门见山拒绝了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我即便用手段,也来不及用上。” 康王一噎。 元兴又道:“若我靠手段娶妻,何不娶冯女史?父王,将手段用在娶妻上,未免太过小人之举。” 康王没好气,“行,你君子。老子是棒槌,行了吧?若不是老子当年靠手段,娶了你娘,如今哪有你?还有那李安玉,若他不靠手段,攀上明熙县主,你看他如今会在哪里?会是在县主府吗?他应该在皇宫太皇太后给他筑的那处金屋华宇里,哪还轮得到魏五小姐联合你二弟妹长姐算计她?” 他哼了一声,“小人之举?你身为世子,连娶妻都做不好,还何愁大事儿?” “父王慎言。”元兴说了句,又提醒,“据儿子了解,巨鹿魏氏那位魏五小姐,不似寻常小姐,若是李安玉住在皇宫,她兴许也会下手也说不定。” 毕竟,连人在虞花凌手里,她都敢抢,在太皇太后手里,就不敢抢了? 如今朝野上下可都觉得,虞花凌更厉害。 康王头疼,“我在说你婚事儿。” “父王,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一桩事儿吧!”元兴道。 康王骂道:“还怎么解决,看看虞花凌怎么说吧!” 话落,忽然看着儿子,“那卢七小姐,不会毁容了吧?要不,为了补偿,你娶了她?” 元兴震惊地看着康王。 康王道:“一个自小被养在范阳卢氏老夫人身边的七小姐,虽不是嫡长一脉,但也是嫡出,身份上,倒也配你。如今若是毁了容,怕是难嫁好人家,你这时候出头娶了他,也算是与明熙县主结个善缘。” 元兴嘴角抽搐,“父王,打住吧!如今都已经结仇了,您再提出让我娶卢七小姐,怕是您刚开口,明熙县主的剑就能架在儿子脖子上。儿子还没活够呢。” 康王抖了抖胡子,“我这个提议,有何不好?” 元兴摇头,“十分不好。” 他保持清醒地说:“如今是二弟妹和嫡姐借由卢七小姐算计明熙县主,您若是敢提我求娶,怕是成了咱们康王府算计明熙县主了。这仇不但化解不了,怕是要结大仇了。” 康王闻言想想也是,闭了嘴。 马车来到崔府,崔府门口的打斗痕迹还没被清理,被崔家人将一整条街道,暂且派人看管封锁起来。 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有魏家留下的,是被南风杀的,也有县主府精卫当时中了药拼死反抗被留下的。 京兆府和巡城司都已来了人,来的是陆瓒和赵楚。知道皇帝陛下的车驾在崔府,二人守在门外,想着先等里面的事情解决完,他们再清理现场,如今这现场,得先保留着。 崔宴引着康王等人,进了崔府,先带去了会客厅。 管家上了茶点,崔宴有礼地说了句“王爷稍等,我去禀报父亲。”,便去找崔奇了。 康王只能耐心等着。 来的路上,康王与元兴、元辰、魏棠昕都看到了,崔府门口那一整条街,血迹斑斑,尸体横七竖八,想必当时情况还是有些激烈的。 元辰在路上已经说过魏棠昕,“夫人,你怎么这么糊涂?魏家与陇西李氏的联姻,你作何要掺和进来?明知道那明熙县主,不是好惹的,她报复起人来,厉害得很。” “夫君,是我为了帮五妹妹,没顾及你,你休了我吧!只要一纸休书,我的所作所为,与康王府无关。”魏棠昕愧疚道。 “这怎么行?”元辰舍不得,他是极喜欢自己这个妻子的,一直都很爱重的,他握住她的手,“稍后求求明熙县主,无论任何代价,只要为夫能做到,必要保住你。” 魏棠昕摇头,“夫君不必如此。” “不必多说了。”元辰揽住她。 夫妻二人在车上想着如何保全,但真正坐到这崔府的会客厅,还是不免提起了心。对比丈夫元辰心下没底,魏棠昕却还算镇定,她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就已料到了失败的后果,能保全最好,不能保全,虞花凌总不至于要了她的命,毕竟,她除了是康王府二少奶奶,还是巨鹿魏氏嫡女。 ? ?月票加油呀!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五章 低声下气 崔奇正在崔灼的院子,当亲眼见到崔灼给李安玉解毒,他才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一边想着,他这个四子,没想到还有一手好医术,一边又想着,今日若是让魏五小姐得手了李安玉的话,不知虞花凌救完卢七小姐出来,会是什么表情。 若今日的事儿是发生在别人家就好了,他可以坐下来好好看戏。偏偏发生在他崔家,参与的人还是他的嫡长媳,他只觉得头疼。 虽然他见惯了朝中的大风大浪,但今日这事儿,还是让他心里不由提着。 原因自然是在虞花凌身上,谁都不知道,她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别一通乱杀。 他低声询问皇帝,“陛下,届时您可否帮臣在明熙县主面前说两句好话?” 元宏看着崔奇,“崔尚书想保下明月郡主?” “陛下,您也说了,是明月郡主,到底不止是臣的长媳,也是皇室宗亲。” 元宏摇头,“崔尚书,你找朕,怕是找错了,朕做不得主啊,你是知道的。不如你自己求求明熙县主。” “臣与明熙县主,没有交情。” “朕虽然是天子,但崔尚书该知道,朕这个天子,目前也不过是个摆设,朕在朝堂上,还是要听尔等朝中重臣的。” 崔奇一噎,“陛下。” 元宏难得看到崔奇在他面前竟然低声下气起来,看来他对自己的长孙的确十分看重,为了他,宁愿拉下脸求他一个一直以来被朝臣们不看在眼里的少帝,这是想保明月郡主。 他道:“崔尚书,你也看到了,李少师这般遭罪,而被县主亲手诊治的卢七小姐,怕是也一样不好受。你觉得,以县主的脾气,是区区几句话能罢休的吗?你崔家,怕是要拿出赔罪的诚意来让县主满意才是。” “自然要拿出诚意,但就怕明熙县主铁面无私。”崔奇道:“所以,还请陛下美言几句。” 元宏看着崔奇。 崔奇目光诚挚,“陛下,臣誓死效忠陛下。” 元宏难得听崔奇这么对他表态,他见好就收,“也罢,朕试试吧。” 崔奇道谢,“多谢陛下。” 元宏摆手,“崔尚书不必急着谢,今日这样的事儿,怕是朕即便美颜几句,也不抵县主怒气。” 崔奇道:“陛下您毕竟是天子,天子一言,明熙县主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元宏心想,县主待他确实不薄,但他也不敢高估自己。 崔宴过来禀告,说康王带着世子、二公子、二少夫人来了,崔奇对这个亲家,今日不想给面子,只吩咐一句,“让他们等着吧!郡主还没救治好卢七小姐,我也一样在等着。” 崔宴应是,去了。 元宏看了一眼崔奇,心想,世家与勋贵,宗室与世家,宗室与勋贵,既盘根错节,关系又很微妙复杂。当年父亲大力扶持宗室,清河崔氏不好得罪康王府,让长子崔珏娶了明月郡主,如今先皇驾崩,皇祖母临朝,虽然没大力打压宗室,但也不待见,他这个皇帝,要仰仗皇祖母,自然遵从她的意思来,以后世家与宗室应该也不会如先皇时期一般,联系紧密了。 从今日,崔奇的态度便可看出来,把人叫来,晾上了。 虞花凌救治卢青妍,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解了她的不见风,但毒虽然解了,一时半会儿人还是不能挪动,她脸上身上的红疹,还没彻底消下去,人陷入昏睡中,还是不能见风。 她交待玉莹和碧青,“守着她。” 二人应是。 她用帕子擦净额头和脸上的汗,走出房门,便看到了崔夫人与崔灼、崔臻等在门口。 见她出来,崔臻立即喊了一声,“县主姐姐。” 虞花凌点头。 崔臻上前问:“县主姐姐,你累不累?那位七姐姐的毒解了吗?” “解了。”虞花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本来外面设的席面已撤,崔夫人带着丫鬟婆子,崔峥、崔臻守在这处门口,显然是在等着她。 崔臻噼里啪啦地说:“县主姐姐,您不知道,在您救这位卢七姐姐时,李少师险些出事儿,他在府门口,被巨鹿魏氏的五小姐给下了毒,险些劫走。” 虞花凌“哦?”了一声,忽然是险些,那就是没劫走了。 崔臻道:“如今我四叔正在给李少师解毒,都已经解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好。” “他中了什么毒?”虞花凌用帕子擦着手问。 崔臻挠挠脑袋,“好像是叫夜合香。” 虞花凌动作顿住,瞬间沉了脸。 “县主姐姐,那魏五小姐,疯得很,据说李少师刺了她一匕首,又打了她一掌,幸好有您的人保护,还有我四叔去了,才没让他得逞。”崔臻连忙道:“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好在人目前没什么事儿,只等着您出来处置这件事儿了。” 虞花凌道:“先带我去看看李少师。” 崔臻点头,“您跟我来。” 全程,崔夫人与崔峥没跟虞花凌说上话,他们二人没插上话,虞花凌也没问他们,直接让崔臻带路。 崔臻前头带路,虞花凌跟上,崔夫人与崔峥对看一眼,崔夫人连忙叫住虞花凌,“县主,那卢七小姐……” “忘了与夫人说了,我七姐姐刚解了毒,如今还昏迷不醒,暂时还不可挪动,劳烦崔夫人派人守好我七姐姐,别再出了什么事儿。”虞花凌停住脚步。 崔夫人连忙道:“这样啊,好,县主放心,我亲自守着。” 她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不能再给人机会,还是她自己亲自守着放心。这卢七小姐再不能在崔府出事儿了。 虞花凌点头,“那就劳烦夫人了。” 她也不客气,继续往外走。 崔夫人看向崔峥。 崔峥默默跟上虞花凌和崔臻。 崔臻带着虞花凌一边往外走,一边跟她说府内府外发生的这两件大事儿,他已打听得极其清楚,复述起来也口齿清晰,毕竟是天天听风烛给他讲外面消息听习惯了,很会言简意赅抓重点。 虞花凌除了开始的脸沉了一瞬外,便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 崔臻说完,悄悄打量虞花凌,心想县主姐姐这般面无表情的模样,比四叔生起气来还可怕。 第二百九十六章 找人算账 崔峥看着前面走着的虞花凌与崔臻,听着崔臻事无巨细地跟虞花凌说着今日之事,包括彻查出来的魏五小姐的帮凶,他母亲和他舅母康王府二少夫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地跟着。 三人很快来到崔灼的院子,便见卢慕站在院外,见虞花凌来了,立即上前对她问:“小九,妍姐儿怎样了?可无大碍了?” 虞花凌点头,“十五叔放心,七姐姐已无碍了。” 卢慕松了一口气,对她羞愧道:“都是十五叔无用,妍姐儿出事儿时,我被人缠住,并不知,后来知道时,已经晚了……” 虞花凌点头,猜到他口中被人缠住,应该是崔六小姐私下找上了他,她交待,“七姐姐如今还不宜挪动,半丝风丝不能见,如今崔夫人亲自在守着,崔府的消息如今怕是已传回府了,十五叔先回府走一趟,告知祖母一声,免得让祖母担心,待我处理完崔府的事儿,会带七姐姐一起回府。” 卢慕应是,“好,这便回去。” 他看向里面,“不知里面子霄的情形如何了,陛下与崔尚书都在里面,据说崔大人在给子霄医治……” 虞花凌点头,“我进去看看,十五叔只管回去告知祖母,让祖母安心。” 卢慕颔首。 听雪居,守门的苍狼、轻水见虞花凌到来,不必通禀,立即让开了门口。 崔臻与崔峥跟着虞花凌一起进了听雪居。 进了听雪居内,虞花凌便看到了坐在院中等候的皇帝和崔奇。 见虞花凌过来,崔奇立即站了起来,“县主,犬子正在救治李少师,他中的毒实在太烈,犬子正为他在冰池里施针。” “我先过去看看。”虞花凌脚步未停,继续往里走。 玉溪迎出门口,似乎想拦虞花凌,又犹豫着没拦,只说道:“李少师怕是不愿意让县主见到他的狼狈模样,县主还要亲眼看吗?有我家公子在,李少师一定会没事儿的。” 虞花凌脚步顿了一下,肯定地说:“他是我未婚夫,模样狼狈又如何?不看一眼,我难心安。” 玉溪只能道:“您随属下来。” 在冰寒的池子里浸泡,以及赤身施针,他心里觉得不该让县主见到这样的李少师,为着自家公子着想,有意拦上一拦,但如今县主既然这么说,他也没了理由,只能将人往里带。 虞花凌被带到了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隔着珠帘,隐约看到房间地面上,一处弥漫着烟雾的池子,有丝丝寒意,从池子里冒出来,池面上守着两个人影,里面坐了两个人影。 虞花凌认出守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冥衣,一个是南风。 她刚要掀开珠帘,崔灼忽然出声,“师妹。” 虞花凌动作一顿,“师兄。” 崔灼道:“我正在给李少师施针,师妹要进来看一眼吗?” 虞花凌手指捏了一串珠帘,不答,反问:“毒解的如何了?” 崔灼回:“夜合香的毒,已解了一半,剩下的,就要靠李少师自己扛过去了。这毒太烈,被解毒的人着实煎熬,我会陪着李少师,师妹若是进来,怕是会加大他的煎熬。” “别进来。”李安玉沙哑出声。 虞花凌懂了,放下珠串,声音清凉,“好,我不进去,我出去帮你找今日害你的人算账,你好好解毒,多想想魏棠音,你解毒就少些煎熬。” 她说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李安玉本来听到虞花凌的声音,身体被压下的情欲达到顶点,咬破了唇才忍着没脱水而出去抱她,但听到她说的话,以及提起魏棠音,瞬间如一盆冷水泼头,身上涌出的情欲,泄了一大半。 崔灼见虞花凌离开,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前面的解毒都前功尽弃。 南风跟出来,向虞花凌请罪,“县主,是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李少师。” “说说当时的情形。”虞花凌虽然听崔臻说过了,但崔臻毕竟没亲眼所见,而且,师兄出去之前,当时崔府外面的具体情形,她还不知。 南风点头,将魏棠音如何用毒,毒倒了李安玉与县主府一众护卫的经过说了,他之所以没中毒,是察觉不对,立即屏息,来不及提醒李安玉和县主府的人,又将魏棠音如何欺负李安玉,逼的他装晕下手,才在凤烟等人手下相救的经过,以及李安瑞出现,救走了魏棠音等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虞花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却寒如冰湖。 她出了画堂,来到院中,目光落在崔奇的身上,一言不发。 崔奇活了半辈子,是一条地地道道的老狐狸,从来行事便力求圆滑,如今被虞花凌盯着,整个人都不好了,险些绷不住镇定的脸色。 他险些怀疑,下一刻,这明熙县主,就要对他拔剑了。 元宏也觉得虞花凌要拔剑,他连忙站起身,“县主,李少师如何了?这么许久了,毒还没解吗?” 他方才也是隔着珠帘在外看了看那处水池和李安玉,毕竟这等狼狈的事儿,任谁都不想被人围观,尤其是崔灼交待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碍于他是帝王,放了他进来,他也不能不识趣,非要凑到跟前,索性赶紧出来,在院子里等。 “还没解,没那么好解。”虞花凌道。 “那卢七小姐呢?”元宏关心地问。 “七姐姐的毒解了,但暂且还不能挪动。”虞花凌又道。 元宏放心了,“那就好,人没事儿就好。” 崔奇觉得,这时候,他还是得姿态放低一些,拉下颜面告罪,否则看明熙县主这个样子,不是拔剑,就是要一把火烧光他崔府,他轻咳一声,道:“县主,是本官没管教好长媳和府中下人,才让卢七小姐和李少师接连在府内府外中毒。” “崔尚书。”虞花凌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崔奇,“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你的歉意,我要听的,是你对此事的交待。” 崔奇连忙道:“自然。” ? ?双倍月票开始啦,加油啊亲爱的们!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七章 落子无悔 崔奇对于交待,左思右想,前思后想,都觉得,想不出个两全其法。毕竟,他要顾及长孙。 还是元宏对他说:“不如让县主自己提。” 崔奇自然不赞同,他怕虞花凌狮子大开口。 但是元宏对他叹道:“崔尚书,县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您想想柳仆射,刺杀那么大的事儿,还不是被县主轻而易举放过他了?您拉下脸,求上一求,能屈能伸,总好过看着是赔罪,实则处处想维护自家压根没多少诚心更能让县主消气网开一面。” 元宏是看在崔奇对他表忠心的份上,以自己这些日子对虞花凌的了解,提点一二。若是崔奇不听,他也没办法。 崔奇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元宏说的有理。 这时,虞花凌问他要交待,他深施一礼,惭愧道:“县主要什么交待,我崔家就给什么交待,毕竟,今日犬子的归家宴,是本官长媳,助人为恶,无论县主如何处置,本官都不说二话。” “哦?崔尚书此言当真?”虞花凌挑眉,心下有些意外崔奇这么说。 毕竟,她也清楚,崔家的嫡长媳明月郡主,膝下长子,也就是崔奇的嫡长孙,十分出众,如今其母与人联手算计她,她若是惩治明月郡主,那么,对崔峥这个嫡长孙十分不利。 崔奇咬牙,“当真。” 他话语已出,便绝无反悔的余地,心中清楚,若是安抚不住这尊煞神,他清河崔氏绝对没好果子吃。 虽然,若是认真算起来,清河崔氏不该怕一个刚入朝没几日的小丫头,也不该怕她身后的范阳卢氏,但她身后,不止有范阳卢氏,还有太皇太后,以及她宠络的河东柳氏、长乐冯氏,更甚至,今日他也听说了,在府外,哪怕崔府的护卫听到打斗声被提前嘱咐没出去帮助,县主府带来的精卫全部中了夜合香,但还有一批武功极高的人手,这批人是虞花凌的人,也在暗中保护李安玉。 这批人是什么来历,他至今不知,但可以知道的是,郑家的被关押在郊外柳家别院的七名证人之所以顺利被押上朝堂,那一日,这批人也出现过,拦截了截杀七名证人的郑家人手,事后,这批人来去如风,没被人查出踪迹,今日在城内,却又出现了,有这么一批神出鬼没的高手,可见虞花凌的背后,还有一股势力,独属于她自己。 连郑义都栽了跟头,他若是拼个鱼死网破,对清河崔氏没好处。如今不如像陛下所言,摆出一个诚恳赔罪的态度来。 虞花凌见崔奇有诚心赔罪的打算,倒是意外了一下,看向元宏。 元宏道:“今日朕带来的人,都带进了府内,车外只留了两名小太监和几个护卫,事发时,两名小太监吓的尖叫,被人劈晕了,几个护卫想冲进崔府禀告,也被人拦住了。” 虞花凌要听的不是这个,她隐约猜到,师兄一直给李安玉解毒,应该无闲暇跟崔奇说什么,能让崔尚书说出任由她处置的话,怕是这位少年天子的功劳。 她回头看了立在一旁的崔峥与崔臻一眼,想了想,说了句,“若是崔尚书舍得,便将峥公子送到我县主府,供我差使三年。明月郡主本人,我便不予追究了,毕竟,子代母过,也当得。” 崔峥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虞花凌,有些震惊。 崔奇也没料到,虞花凌提的竟然是这个,他刚要脱口而出不可能,又想到他刚刚才说任由她处置,这么快就出尔反尔,未免太打脸了,尤其是当着陛下的面,他一时噎的只觉气不够使。 虞花凌又道:“惩罚明月郡主,我难解其恨,毕竟我七姐姐与未婚夫,今日实打实地遭了罪,受了欺辱。如今不妨也让明月郡主尝尝亲人代她受过的苦。” 崔奇说不出话来。 崔峥震惊之后,忽然拱手,一字一句,“我愿意。” 崔奇想跟虞花凌说换一个条件,这可是他清河崔的嫡长孙,怎么能赔给她三年,供她驱使,但怎么也说不出来。毕竟,他也觉得,虞花凌这个条件,真是又好又毒,杀人诛心,若是他的长媳知道,她今日助人为恶,倒头来,赔的不是她自己,不是崔家,而是她视若眼珠子的儿子,她怕是才会真正呕血,悔不当初。 让一个人最后悔的事儿是什么?是拿走她最在意最看重的人事。 他一时沉默着,不想同意,但又拿不出出尔反尔的理由。毕竟,虞花凌没有喊打喊杀,只要求让他的嫡长孙供她驱使三年。 崔臻在一旁睁大了眼睛,说了句,“哇,县主姐姐,要不,您也一并讨要了我?我四叔正嫌弃我是他的小尾巴,烦我呢。有我一起,也能跟我大哥做个伴,我可愿意去县主府了。” 崔奇忍不住瞪向崔臻,“你跟着胡闹什么?” 崔臻不理崔奇,扯虞花凌衣袖,“县主姐姐,你也一并要了我嘛,好不好?” “我是要峥公子供我差使,也可能做我护卫,也可能给我跑腿,你这么个小短腿,我讨要了你,能做什么?还得白养你,不要。”虞花凌果断道。 崔臻:“……” 他是小孩子,也能做事情的嘛,县主姐姐这嘴也太毒了,竟然瞧不上他。 “崔尚书,你的嫡长孙都答应了,你难道不同意,要出尔反尔吗?”虞花凌好整以暇地等着崔奇出尔反尔。 老狐狸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没那么容易,若不是觉得一报还一报不够痛快,她方才就直接去给他的长媳押过来,也下不见风和夜合香,让她尝尝这两种毒的滋味,让他们清河崔氏彻底颜面扫地。 当然,如今讨要了崔峥,供她驱使三年,更能诛那明月郡主的心。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人好过。这账,一笔一笔的算,一个人一个地算。 “祖父,孙儿同意。”崔臻又道:“求祖父准许。” 元宏咳嗽一声,“跟在县主身边,最为锻炼人,崔尚书犹豫什么?不见刀,不见血,不闹上朝堂,县主已手下留情了。世家大族的子弟,怎可一直被困于笼中娇养?尤其是嫡长孙。朕若不是皇帝,也想历练一番。” 崔奇咬牙,“县主,不可虐待。” 虞花凌嗤笑一声,“崔尚书,我没虐待人的癖好,说了是供我驱使。”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我身边的刺杀多,保命要看他自己。” 崔奇又是一噎。 崔峥又道:“祖父,孙儿不怕,孙儿愿意。” 崔奇又挣扎片刻,见虞花凌脸上已明显不耐,他才开口:“好。” 大不了,他多派些人给长孙暗中护卫。 又惆怅,长媳眼珠子般盯着的儿子,压的这孩子喘不过气来,他也怕早晚有一日,他会承受不住这份密不透风的掌控,如今可好,虞花凌倒是给他解决这个难题了,真不知道,这是坏事变好事儿,还是他听了陛下的劝,本就是错的,是否会误了长孙前途。 好坏他也不可知,但容不得他反悔,落子无悔。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你的命值几个钱? 解决了自家的事儿,崔奇对虞花凌说起,他已请了康王来府,怂恿鼓动自家长媳的二少夫人魏棠昕也被带来了崔府,问她可要一见。 虞花凌自然是要见的,人不来找她,她也是要找上康王府的。 崔奇带路作陪,皇帝与虞花凌一起,出了听雪居,去了崔府的会客厅。 崔府会客厅内,康王与两个儿子一个儿媳等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才等来了崔奇带着皇帝和虞花凌。 康王几人立即见礼,“陛下。” 元宏对康王摆摆手,“王爷免礼。” 他坐在上首,“朕今日恰巧在崔府,崔府发生的事情,想必崔尚书已告知王爷了,二少夫人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怂恿鼓动明月郡主谋害卢七小姐和李少师,二少夫人可知罪?” 魏棠昕跪在地上,“臣妇知罪。” 元宏见她认罪,点头,“你认罪就好。” 他又看向康王,“王爷,此事朕也是见证人,康王府该如何给县主交待,你怎么说?” 康王并不傻,他看向面无表情的虞花凌,“康王府备上厚礼,补偿县主府,另外,让魏氏给县主赔罪,任杀任剐,魏氏全凭县主做主。” 他这话说出来,元辰张口要阻止,被康王斜眼横住,元辰又闭上了嘴。 虞花凌中指支着桌面,食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响声,“康王说出这个赔罪法子,倒也合情合理,但本县主要的若不是合情合理呢?” 康王面色一变,虽然知道虞花凌难缠,但还是第一次与她打交道,他试探地问:“那县主的意思是要康王府如何?” “崔尚书方才答应将嫡长孙赔给了我三年,供我驱使,我可以不追究明月县主与崔家,康王觉得,你康王府该拿出什么?作为今日的赔罪知礼?才能让我也一样不追究?”虞花凌问。 康王大惊,看向崔奇。 京中各大世家,出类拔萃的小辈子孙中,崔峥已是佼佼者,他有多被崔奇重视栽培,康王自是知道的,他这个外孙有多出色,他身为外公,也是知道的,他实在难以置信,崔奇怎么就答应,将他舍了出去供虞花凌差使,还是三年? 他没听错吧?崔奇的疯了吗? 崔奇点头,肯定他没听错,叹了口气道:“母罪子还,代母受过,峥哥儿自己答应了的,我这个做祖父的,也拦不住。” 康王又看向崔峥。 崔峥此时已站在了虞花凌身后,见他看来,拱手,“外祖父,我答应了的。” 康王直觉后背冒汗,一瞬间,他想了很多,虞花凌趁着这个机会,扣住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说的供她驱使,何异于将人质扣在了她手里,以后清河崔氏和崔奇岂不投鼠忌器,还如何会与虞花凌作对? 这京中,张家倒了,郑义退出朝堂了,东阳王薨了,柳家被她拉拢了,如今清河崔氏也被她拿捏了人质,那么,还有谁会与她作对? 太原王氏本就是太皇太后一党,长乐冯氏本就站在太皇太后身后,博陵崔氏本就与范阳卢氏有姻亲,只有一个在她手里败了一次的陇西李氏和巨鹿魏氏以及太原郭氏,但自朝堂上弹劾,段瑞被缉拿后,郭远也相当于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被她攥着,郭远短时间内,也不敢招惹她。 算来算去,如今也只剩下步六陆氏、丘穆穆氏等鲜卑贵族与一众宗室了。 但如今,他康王府也要给她一个交代,显然小了,她不会罢休。 他看向皇帝,“陛下,您觉得呢?” 他想着,皇帝毕竟姓元,这大魏朝,还是元家江山,他就眼看着虞花凌短短时间,就这么收拢权势,拿捏人心吗?他想提醒,这明熙县主,可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人,陛下就不为自己将来亲政做打算吗? 元宏猜出康王的心思,他道:“王爷,若是想私了,自然要拿出让县主满意的诚意,若是想对簿朝堂,也可以在朝堂上,群臣一起辨一辨。崔尚书想私了,且已与县主达成一致,朕对此事,十分赞同,至于康王府如何赔罪,就看康王与县主是否能达成一致了。” 这话说的十分明白,他任由虞花凌找人问罪。崔府已拿出了让她满意的结果,已达成和解,至于康王府,就看能不能让她满意了。 康王觉得,这个陛下,可真是不争气,不及先皇,扶持宗室,与宗室一体,这个少年天子,软弱乖怂,是太皇太后亲手选出一力推举坐上皇位且被手把手教养长大的帝王,他心向的是太皇太后,如今显然,也是向着太皇太后招揽的虞花凌。 王室合该与宗室一体,毕竟都是元氏子孙,但他显然并不。 东阳王薨了,他不见多少悲恸,他这个康王站在这里,也不见他多少维护。 他心下有些凉,对宗室的地位升起更明晰的隐忧,一时没想好如何接话,他康王府如今没有嫡长孙,毕竟世子元兴还没大婚,他怕虞花凌提出一件让他难做到的事儿。 还是元兴开口:“父王,且听听县主的想法。” 他转向虞花凌,拱手,“县主,既然不同意父王所说赔罪条件,您的意思呢?只要康王府能做到,必诚心赔罪。” 虞花凌也不与康王等人磨叽,面无表情道:“将魏棠音送到我县主府,任由我处置,我便放过康王府和二少夫人。” 她此言一出,康王意外地看着虞花凌。 元兴眉头紧了一下。 地上跪着的魏棠昕也意外地抬起头,看着虞花凌,姻亲虽然牢固,也看利益,一旦碰到自家利益,破坏利益者,自然要被贡献出去,康王不会保她,她丝毫不意外,毕竟祸是她闯的,她该担着,但虞花凌不杀不剐她,偏偏提出的条件是让康王将她五妹妹送到县主府任由她处置,这是想彻底让康王府与巨鹿魏氏姻亲割裂。 这比简单地杀了她剐了她,还要更毒辣的一招。 她开口说:“臣妇愿以死给县主赔罪。” 虞花凌冷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 魏棠昕一噎。 虞花凌看向康王和元兴,“王爷、世子,你们答应吗?” ? ?亲爱的们,双倍月票加油啊!明天见~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只能认了 康王面对虞花凌给他的选择,实则堵死了他的路,他倒吸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只能无奈咬牙应下。 她都为他想好了路,他康王府还能如何?自然要照着走了。 她这么厉害,若是不照着她说的走,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康王府。 形势比人强,康王府今日也只能认了。 他站起身,对崔奇道:“本王安排此事,尚需时间,县主所说三日,便三日。但今日之事,今日之话,本王恳请陛下、崔尚书、县主,规束在场耳闻之人,万勿泄露半分,也好本王行事。” 元宏当先开口:“行恶之人,自然要受到处罚,以证民风。王爷放心。” 崔奇也点头,“本官定规束府中下人,配合王爷。” 虞花凌只一人在这,身边的人都派给卢青妍、李安玉了,唯独一个卢慕,也被她方才派回县主府了,她自然无需表态。 康王告辞,“陛下,臣带着人先回府安排了。” 元宏颔首。 康王带着元兴,元辰弯身扶起颓然在地的魏棠昕,一行人出了崔府。 “陛下该回宫了。”虞花凌说了一句。 元宏有些担心,“朕还没见子霄安好。” 能在宫外待着,他是想多待一刻是一刻。 “有臣在,无需陛下。陛下已出宫许久了,崔府发生的事情,想必太皇太后已有所耳闻,正在宫内等着陛下,陛下还是赶紧回去吧!”虞花凌撵人,“您告诉太皇太后,臣与巨鹿魏氏,梁子结大了,请太皇太后有个心里准备。” 元宏心想,也就县主敢这么撵他,也就她敢这么跟太皇太后传话。他摸摸鼻子,“好,朕听县主的,这便回去,子霄今日受了惊,又遭了罪,朕准他在府修养三日,县主你是否也……” “臣不需要休息。”虞花凌摇头。 元宏点头,“好,那朕走了。” “臣送陛下。”崔奇连忙恭送,心里也想,他们这帮朝中重臣,这么多年,是没怎么拿年少的皇帝当回事儿,气怒了也当着陛下的面摔折子,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更有甚者,曾经柳源疏还当着陛下的面对他看不顺眼的王睿破口大骂,但也不像虞花凌这般,看着规规矩矩,但行事说话却直白得很,直接让人按着她的规矩来,半丝没的商量。 送走皇帝,虞花凌直接又去了听雪居。 崔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还有一个不被她讨要深受打击蔫巴巴的崔臻。 虞花凌回头对崔峥说:“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明日去县主府找我,从今以后,你住在县主府,有什么要收拾的,要带的,还有自己的私事,最好今日一并处理了。” 崔峥点头,转身去了。 崔臻可怜巴巴地去拽虞花凌衣袖,“县主姐姐,您真的不能把我也一并要了吗?” 虞花凌低头瞅他,“你不是喜欢我师兄吗?在他身边待着难道不好?怎么?这么快就要叛变?” 崔臻眨眨眼睛,“我四叔好啊,但县主身边更好玩更刺激。” 虞花凌扯开他小手,弹他脑门,“我可没空管你,好好听我师兄话,他的本事你若是能学三成,你这一辈子都够用了。” 说完,进了听雪居。 崔臻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四叔本事是大,但连喜欢的女孩子都追不到,有那么多本事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跟他学。” 虞花凌:“……” 她长着耳朵呢,这小东西,真以为她听不到。 玉溪从里面迎出来,拱手一,“县主,李少师的毒还没彻底解。你还需等等,才能见李少师。” 虞花凌点头,“有歇息的地方吗?我躺一会儿。” 玉溪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连忙说:“有,您随属下来。” 他将虞花凌带到一处偏房歇着,又命人摆上瓜果茶点,悄悄关上门,退了出去。 虞花凌的确累了,给卢青妍解毒,十分耗费她心神,解完毒后,又接连找崔奇、康王问罪,连口水都没喝,如今这两桩事情做完了,她才觉得疲惫得很,喝了一盏茶,吃了两块点心后,躺去了榻上,闭目养神。 睡自己是睡不着的,李安玉还正在受煎熬,她想着幸好有师兄在。 又想着,巨鹿魏氏,既然魏棠音先伸爪子,那她就先砍了她的爪子,先收拾了来京探路的小的,再收拾老的,不过这事儿不急,得慢慢来。 陇西李氏那边还没传来消息,不知祖父安排的刺杀如何了,如今陇西李公派了七公子李安瑞来京,可见李公人至少没死,还好得很。 这个李安瑞,她了解得不多,也没听说李安玉提起他,回头得跟他仔细问问他的底细,找人打探毕竟不如他这个亲兄弟更清楚他的底细,该怎么对付他,还是要问过李安玉再说。 想着想着,她的脑子渐渐混沌,有些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崔奇送走皇帝后,没有处罚明月郡主,而是对她说:“不必跪着了,你回去吧!你的儿子,峥哥儿,代母受过,替你请罪了。” 明月郡主一惊,“公爹,峥哥儿怎么了?” “也没怎么,只是明熙县主要求,将他赔给县主府三年,供她驱使,当牛做马。”崔奇平静地看着明月郡主,“如今你满意了。” 明月郡主面色大变,白着脸急道:“公爹,您怎么能答应?” “明熙县主只要这个条件,我如何能不答应?我不答应的话,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崔奇沉下脸,“你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媳,是宗妇,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到清河崔氏,关乎到你的长子崔峥。他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若是有你这么一个罪母,罪妇,以后让他如何抬得起头来行事做人?只为了你那么点的嫉妒之心,如今你的儿子站出来,为你还罪,至少,传出去,人们会说他孝心可嘉,顶天立地,不会被人诟病,有个为虎作伥,谋害人命,手段龌龊、心胸狭窄的罪妇母亲。” 明月郡主犹如棒喝,颓委在地。 第三百章 这是他愿意走的路 崔奇看着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精气神的嫡长媳,心想,不怕蠢人聪明,就怕聪明人犯蠢,真是不蠢则以,一蠢就蠢了个大的。 他这个嫡长媳就是如此。 平时看着聪明的一个人,但为了儿子,钻牛角尖,犯了蠢,如今赔进去了儿子,自然是比拿针扎她的心还要痛苦百倍。 他儿子都为她子代母过了,他又何必再罚她? 他吩咐,“来人,送郡主回去吧!” 没上家法,没处罚,只跪了那么一会儿,便将她放走了,但明月郡主却恨不得罚她才好,这样子代母过,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她被丫鬟婆子扶起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崔峥命人回去他的院子收拾他的衣物和一应所用,自己则去了他母亲的院子。 走在路上,他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的轻松,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他想,母亲一直不让他外出游历,他的生活起居读书课业,母亲每日都事无巨细事事过问,他不止一次,羡慕臻弟,羡慕他可以对祖父吐舌头,对祖母说俏皮话,可以对着二叔二婶提各种要求,不必规行矩步,每日反而上串下跳,而这些,他身为嫡长孙,从来不能做。 尤其是在四叔回来之后,臻弟更是有了依仗一般,扑在四叔怀里撒娇,对着祖父更是无法无天,可以说,在这府里横着走。 他能理解他母亲为何过激心胸狭窄的在四叔归家宴上受二舅母鼓动撺掇惹出事端,是因为,母亲亲眼看到了臻弟如何仗着四叔为所欲为,肆无忌惮,而祖父只气得骂几句,却因为四叔护着,而对他无可奈何。母亲通过臻弟看四叔,看到了四叔的独一无二,看到了臻弟在这个家也被连带着独一无二,她怕这份独一无二,会威胁父亲这个嫡长子的地位,他这个嫡长孙的地位。 毕竟,世家之中,不是由长房嫡长子嫡长孙继承家业者并不少见,相反,无论勋贵,还是世家大族,还是蓬门小户,被家中出众子弟夺权者,比比皆是。 所以,他母亲怕了,想恶心四叔,也豁出去了。她不怕受罚,若是能受点儿罚,让祖父看到她的抗议,让四叔识趣退回属于自己的院落和位置,自是最好,最差,也不过是她一条命而已,但她相信,她身为嫡长子的夫人,嫡长孙的娘,祖父不会不保她。 但她没想到,明熙县主不惩治她,却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一下子,如掐住了她命门。 他祖父没料到,她母亲更不会料到,当然,他也没料到。 但这个结果,却是他愿意的,甚至愿意去供她驱使。 他不想自己被圈养在笼子里,想走出去历练,既然走不了,那么,去县主身边,不失为他的一条历练之路。 危险自然是有的。但总比母亲事无巨细的把控让他透不过气来要好很多。 说起来,他心里竟然感谢县主。 另外,他隐约觉得,县主与四叔,应该是早就相识,这是一种直觉,他说不出来具体从何判断,但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来到明月郡主的院子,此时明月郡主还在昏迷,已请了府医为她诊脉,伺候的人见自家公子来了,都担忧地立在一旁。 崔峥将人打发了下去,他自己坐在母亲床前守着。 母亲对他自然是极好的,正因为太好了,让他反而觉得累,从小到大,都很累,但从今日起,就好了,无论明熙县主怎么对他,他都觉得,这是他愿意走的路。 大约静坐了小半个时辰,明月郡主悠悠醒转,一眼便看到了儿子,她忽地坐了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峥儿,去求你祖父,告诉你祖父,你不要替娘受过,娘自己做的错事,愿意自己承担。娘也会去求明熙县主……” “母亲。”崔峥打算她,“明熙县主不会见你,去县主跟前驱使,是儿子愿意的,心甘情愿。” “你……” “母亲。”崔峥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母亲答应帮二舅母,是为父亲和我,但母亲,父亲若是立不住,我若是立不住,您做什么都是无用。清河崔氏的继承人,能者居之。” “峥儿,你是不是在怪母亲?”明月郡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是母亲错了,母亲不该擅作主张。” 崔峥摇头,“是人都会犯错,儿子不怪母亲。儿子只是觉得,您没必要。四叔在外多年,从未仰仗家里,一朝归家,一处院落而已,您身为长嫂,连这一点都容不下,说实话,您今日这么做,儿子是对您有些失望的。” 明月郡主脸一白。 崔峥继续道:“但您是儿子的亲生母亲,您这么做,是为了儿子,儿子没法怪您。若今日明熙县主提的要求不是这个,儿子也会选择暂且离家,去走走四叔走过的路,尝尝四叔所受的身边无至亲的孤苦,也许那时,您与儿子远隔千里时,您便明白了,祖父对四叔离家这么多年的补偿,一处院落而已,真不为过。毕竟,都是为人父母。” 明月郡主抖着嘴角,说不出话来。 崔峥又道:“母亲,以后凡事与父亲多商量吧!父亲虽然在京外,但距离不远,书信来往,还是便利的。您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了。父亲不是容不下四叔的人,凭着四叔的本事,兴许清河崔氏的家业,在他眼里,是个累赘也说不定。您守护的,未必是别人想抢的,也许是被人弃之敝履的。” “那你呢?”明月郡主带着哭腔问:“就不能不去县主身边吗?母亲准许你外出去游历,你去求求你祖父好不好,母亲愿意受县主任何惩罚……” “儿子这三年内,供县主驱使,是县主府的人。”崔峥道:“君子不能言而无信,人无信不立。母亲,我已答应了县主,此事已定,您无需说了。” “你是嫡长孙啊,若是传出去你给县主驱使,你的颜面,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明月郡主捂住脸,“都是娘害了你,娘错了。” “母亲知错就好,以后务必引以为戒。”崔峥道:“臻弟缠磨着县主许久,也想跟我一起被要去县主身边,县主都拒绝了,臻弟十分失望,如今整个人怕是还在蔫吧着。所以,母亲,对儿子来说,旁人议论,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在县主身边,对您是惩罚,对儿子兴许才是最好的历练。” 他站起身,深施一礼,“母亲,儿子言尽于此,也请母亲宽心,儿子还要去收拾一应所用安排料理,县主只宽限一晚,明日儿子便去县主府了,您多保重。” 明月郡主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出声,“母亲知道了。你、你去吧!”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亲爱的们加油呀,明天见~ 第三百零一章 父母之爱子,过犹不及 崔峥离开后,明月郡主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好生地痛哭了一回。 伺候的丫鬟婆子守在门口,听着屋内传出的痛哭声,心里都跟着担忧。 贴身伺候的嬷嬷反而松了一口气,想着郡主能痛快地哭一回,反而是好事儿,这些年,她肩上压着清河崔氏嫡长媳,宗妇的身份,不敢行差就错一步,事事向着崔夫人看齐,想比婆母做的更好。 私下里,她对自己的夫君长子,都是骄傲的。也享受着京中一众贵夫人小姐们的追捧羡慕。 直到四公子归京,年纪轻轻,还未娶妻,便凭着自己的本事,官拜四品谏议大夫,而他的夫君,有公公铺路,这么多年,也只是从四品,但这在世家子弟里,已经是佼佼者了。偏偏刚入朝的崔灼,这第一步,起步就比他的夫君努力了多年还高了半级,怎能不让她提起心? 更何况,公爹又将本该属于铮哥儿的那处听雪居给了他居住。 今日入住听雪居,那么来日呢?来日家主之位,属于他夫君儿子的位置,是不是也要让出来给他? 恰巧二弟妹找上她,她只思索了一个晚上,便答应了帮她。 但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后悔吗?自然是后悔的?知错吗?自然是知错了。 但是儿子的一番话,让她又隐约明白,她所谓的后悔与知错,这么多年的在意与坚持,都与儿子的想法相悖。 她该是后悔的,知错的,但也该是骄傲的。 她的儿子很好。 大约哭了大半个时辰,贴身伺候的嬷嬷推门而入,来到床边,轻声说:“郡主,别哭了,仔细伤眼伤身。” 又说:“既然公子明日便要去县主府,夫人该帮着公子收拾一应所用。” 明月郡主止住眼泪,刚要动身,忽然又顿住,摆手,嗓音沙哑地道:“罢了,让他自己安排吧!稚鸟总要出笼,以后他去县主府,我是半丝都插手不上的,明熙县主定然也不会准许,不如从今日开始,就让他自己理事。” 贴身伺候的嬷嬷心头又是一松,欣慰道:“郡主能想开就好。” 她以前就劝过,勿要将公子事无巨细盯的太紧,偏偏郡主不听,她能感觉到公子的压力,也只是跟着心疼,毕竟郡主性子拗,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如今闹了这么一出,赔出去了公子,反而对公子来说是好事儿了。 她伺候明月郡主净面,又轻声细语跟着她说话,“夫人无需担心,依奴婢看,明熙县主是个十分理智的人,且也跟尚书大人保证过了,不会虐待公子,说是驱使,就相当于下属,公子也是愿意的。” 明月郡主抿唇,“铮哥儿的确是愿意的,说他心甘情愿。” 她眼眶又有些红,“嬷嬷,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是不是十分失败?” “不,县主,您是一位好母亲。只是父母之爱子,有很多方式。您只是做的太好了而已。”贴身嬷嬷道:“有时候,有些事,过犹不及。” “说的对。以前我就该听你的劝。”明月郡主坐在铜镜前,一时间,整个人都提不起精气神,“每晚这个时辰,铮哥儿都会在书房,我也会去他的书房走一趟,每日的大半时间,陪着婆母管家,小半时间,都放在了他身上,以后要清闲了。” “郡主,您还年轻,以后闲暇的时间,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儿。”贴身嬷嬷道:“您未出阁前,也是喜爱逛街,爱看画本子的,约三两好友,时不时小聚,开茶话会,后来您嫁入崔府,连出去逛街,都少有了,画本子更是不碰了,与三两好友小聚,更是没有了。以后都可在闲暇时,拾起来。” “说的也是。”明月郡主想起旧时未出阁时,脸上露出笑容,须臾,笑容又消失,“我是该给四弟赔罪的,明熙县主离开崔府了吗?” 贴身嬷嬷道:“好像还没有,李少师的毒还没解,四公子还在陪着给他解毒,已两个时辰了。您也是知道的,那夜合香,是烈性情毒。说起来无解的,但四公子据说是动用了冰库大半的冰,填了他院中的浴池,辅助以银针,为李少师解毒,过程十分难熬,寻常男子,压根熬不住,幸好李少师不是寻常男子……” 这么说着,贴身嬷嬷心里也觉得李安玉真是受了大罪了,这若是自家公子,得心疼成什么样儿,也不怪明熙县主对郡主不杀不剐,直接讨要了公子供她驱使三年了。 明月郡主手心蜷了蜷,“当初二弟妹没说魏五小姐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李安玉。” 她觉得,给卢七小姐下不见风也就罢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毒药,但夜合香是什么?是情毒?是下三滥,她一个世家小姐,是怎么做得出的? 当初她只以为,魏五小姐,无论是绑了,还是怎样,总之出其不意,带走了人就是了。若知道是夜合香,她兴许也不会应允。 “这魏五小姐,的确手段下作。”贴身嬷嬷叹气,偏偏自家郡主,还是纵凶为虐的那个,“如今明熙县主也还在四公子的院子等人,尚书大人送走了陛下,也过去陪着等了。” 又说:“郡主若是给四公子赔罪,还是等明日吧!即便给李少师解了毒,四公子今日怕也是劳累至极,没空理会郡主的,而且明熙县主在听雪居,尚书大人也在听雪居,您此时若是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是啊,自讨没趣。”明月郡主点头,“那就明日吧!” 不止崔灼那里要请罪,崔老妇人和崔夫人那边也要请罪。 她又问:“卢七小姐呢?” “人也还没回去,夫人在守着呢,说暂且还不能移动,不能着风,也要等些时辰。”贴身嬷嬷觉得,经此一事,郡主在崔家的地位,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想想今日之前,郡主多顺啊,但大约人不怕磨砺,就怕太顺。一旦跌倒,就是一个大跟头。 第三百零二章 再扶持一人 元宏回到皇宫,去了紫极殿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他回来了,立即问:“崔府发生的事儿,是怎么解决的?” 元宏屏退左右,低声与太皇太后说了虞花凌对崔家和康王府的解决之法。 太皇太后听完后,既意外,又赞同,评价道:“真是高明。” 她思忖着感慨,“你说县主小小年纪,什么人教的她如此本事?寻常人哪能想得到这样的赔罪之法,但偏偏,她将阳谋揉进了阴谋里,光明正大地让人跟着她的规矩走。” 元宏道:“县主有一位恩师,她如今的姓氏,便是尊了恩师姓虞,县主的那位恩师据说是叫虞翎。” 太皇太后道:“藉藉无名,这怕不是他的真名。” 又道:“哀家也派人查了,但至今没查出来,隐秘得很,不知是何来历。” 元宏道:“有很多隐世高人,淡泊名利,不喜被人瞩目推崇,县主的这位恩师,怕也是如此。” 太皇太后点头,“也有这个可能,毕竟天下之大,人外人有人,天外有天。却有些有本事的人大隐隐于市。” 话音一转,太皇太后又道:“这魏五小姐,也是个狠的,竟然弄出夜合香来算计要得到李安玉。不过李安玉身边,还有一批人在暗中保护他?” 元宏点头,“应该是明熙县主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大体是范阳卢氏的暗卫,孙儿在崔府内,看到崔府外上空炸开的信号弹了,那个信号弹,是出自范阳卢氏无疑。孙儿虽然没见过,但皇室暗卫识得。” 太皇太后颔首,“看来范阳卢氏的卢公,对他这个孙女,如今看重得紧。”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又不觉意外,“若哀家是卢公,有这么一个孙女,自然也要看重,不看重才是傻子。” 说起范阳卢氏,太皇太后更在意的是陇西李氏,毕竟,拿了她那么多重利呢。 她道:“这个陇西李氏的七公子,哀家倒是有所耳闻,是李安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公给哀家的奏疏今日一早刚送到,他人这么快便到了,李公在奏疏上臣称赞他这个孙子,文韬武略不输李安玉,请哀家为他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你说,给他一个什么职位好?” “李公没提什么官职?”元宏问。 太皇太后摇头,“没有,大约是拿了哀家的太多,没好多提。另,哀家看他的奏疏,落笔无力,不似以往,奏疏也短,只寥寥几语,大约是身体不适,少了往日言语。” 说到这,太皇太后忽然想起虞花凌对她私下里提过的已让他祖父派人去刺杀陇西李公之事,难道事成了?李公重伤?才导致握笔无力?寥寥几语? 她吩咐万良,“去,将李公的那封奏疏拿来,哀家与陛下再仔细瞧瞧。” 万良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拿来奏疏,太皇太后打开,仔细看过后,递给元宏,“你瞧瞧,李公这字迹,是不是握笔无力?虚弱得紧?” 元宏仔细看过后,点头,“确实与以往不同。” “这就是了。”太皇太后心想,若是事实真如她猜测,那范阳卢氏的卢公可真了不得,听了孙女的话,真派人去了陇西李氏李家的地盘,刺杀卢公,只为了一报还一报,给孙女报在京外刺杀之仇。 要知道,李家虽然派了大批人手,刺杀虞花凌,是在京外,而卢家派了人去刺杀李公,是在李家自己的地盘,这两相比较下,若是李公在自家还是被刺杀成功的话,那卢家的实力真是不可小觑。 “既是李公嫡孙,被李公称赞,想必却有才华。”元宏道:“朝中空缺官职不少,只是李少师如今与陇西李氏,断了恩义,而县主又对陇西李氏不喜,他们怕是不乐见李家人被许以高位。尤其是,这李安瑞刚入京,便救走了迫害李少师的魏五小姐。” “也是,等先见见这位李家的七公子再说吧!”太皇太后觉得此言有理,对元宏道:“你也累了一日,去歇着吧!” 元宏告退,出了紫极殿。 太皇太后在他离开后,对万良道:“按理说,明熙县主这样的臣子,不是一个好臣子,这姑娘实在是太擅利用局势,顺势而为了,这般随机应变,张扬狂妄,如今才多少时日,就将朝局玩弄的团团转,难保有朝一日,朝野上下,都会尽在她手里。连哀家都觉得她实在让人忌惮啊。” 她已经不止一次有这等想法,实在是虞花凌也不止一次给她这种感觉。 万良自从上次替虞花凌说话,惹了太皇太后,如今倒是不敢肆无忌惮帮她说话了,只斟酌道:“若是您不放心县主,不如再扶持一人,掣肘县主。” “还有谁能及虞花凌?”太皇太后瞥他一眼。 “依老奴看,那魏五小姐,是个人物。”万良道:“若是您保下魏五小姐的性命呢?” 太皇太后一顿,“她做出这等事儿,若是哀家保他,岂不是惹恼了明熙县主?你也知道,她在哀家面前,说冷脸就冷脸,连奏疏都敢摔,桌子都敢拍。若是哀家敢保那魏五小姐,她怕是要冲到哀家面前质问哀家是不是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又不认识自己是谁了,是哀家当初恳求着她留下来入朝帮爱家,如今便内讧,你觉得妥当吗?” 万良道:“的确是不妥当,老奴也只是感慨,这魏五小姐,是个人物。明知道县主厉害,却在崔府门前,整了这么一出,险些被她得逞,若是真叫她得逞了,太皇太后,您觉得呢?县主会如何?李少师会如何?陇西李氏会如何?巨鹿魏氏会如何?范阳卢氏又会如何?” 太皇太后实在难以想象魏棠音得逞了李安玉的后果,但有一句话万良说的对,这魏五小姐的确是个人物,敢就这么青天白日明目张胆从虞花凌手里抢人。 她琢磨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让哀家好好想想。” 若是保,得拿什么说服虞花凌。或者许她什么好处,才能让她对魏棠音手下留情。 ? ?月底最后一天,亲爱的们,月票别留着啦,过期作废,明天见! 第三百零三章 有恭无敬 虞花凌睡醒一觉,天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睛,下了床榻,走出房门,便见听雪居四下已亮了灯。 院中,崔奇一直没走,耐心地等着。 见虞花凌走出房门,他眸光闪了闪,说了句,“县主醒了?” 虞花凌点头,缓步迈下台阶,来到院中树下的桌椅前坐下,对崔奇道:“毒还没解吗?” 崔奇摇头,“人还没出来。” 虞花凌算计着时辰,“已差不多三个时辰了吧?” 崔奇颔首。 虞花凌道:“崔尚书,您觉得,大魏的江山,如何才能胜过南方的大齐,北方的诸国?” 崔奇不妨她突然说出这话,看着她,“县主何出此言?” 虞花凌道:“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在想,争权夺利,如崔尚书您这个清河崔氏一族之主,一品朝中重臣,官居高位,举族势大,朝野上下,举足轻重,到了您这个身份地位,想的也如陇西李公一样,还是要清河崔氏再更上一层楼吗?” 如今陇西李氏,自然不及清河崔氏势大底蕴深。但都是世家大族,都是掌权人,她这么问,倒也没错。 “陇西李氏的李公求的是整个陇西李氏更上一层楼,是因为,如今的陇西李氏,还没站上来,就如你范阳卢氏一样。”崔奇道:“你可有问过你祖父,他所求是不是与陇西李氏一样?” 虞花凌道:“我祖父不会卖孙求荣。” 崔奇一笑,“说的倒也没错,卢公不如李公心急,总要更有成算些,李公当年退回陇西是被迫,卢公则是自请退居。这是根本的区别。” 他又道:“我清河崔氏,要的不是想更上一层楼,而是稳住数百年基业。朝代更替,世家却屹立不倒,这才是世家。” 见虞花凌不语,他又道:“到了我这个身份地位,求的自然是崔家安稳,不落于人后。不被人踩到脚下,成为关东张氏之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求的是子孙上进守业,闻名显达。” “那于国呢?于社稷呢?于万民呢?”虞花凌问:“崔尚书就没有想法吗?” 崔奇顿了顿,“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世家之所以存在,代代相传,你以为传的是什么?” 他摇头,“你年少,赶在了大魏当朝,说的自然是大魏。不说我清河崔氏,只说你范阳卢氏,先祖经历的也不是这一朝一代。你可明白?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室,哪个皇权王权,都有自己的想法,世家的想法暂且不说,只说皇室,从来踩着白骨建朝,并不比世家的盘剥少半分,甚至更甚。很多人都说,世家裹挟王权,但殊不知,王权其实也在掣肘裹挟世家。此也彼也。” 虞花凌沉默着,她不得不承认,崔奇说的很对。 若是往日,她这么问,崔奇怕是不会与她这么说,今日大约因为她跟他讨要了他的嫡长孙,未来崔峥要跟在她身边三年,她的任何举措,也会关系到这个被他看重的嫡长孙,他才难得心诚地解答一番。 “有的世家,可以屹立千年不倒。你可知道为何?”崔奇道:“我们每日上朝,都叩拜万岁万万岁,口中说着国祚永昌,但其实永昌吗?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王朝是永昌的。多不过数百年,连千年都延续不下去。又是为何?” 虞花凌不答。 崔奇似难得敞开心怀,对她道:“因为,世家有祖训,有族规,一代又一代,再庞大,不过族人上万而已,当真可以延续千年不改。但王朝不行,王朝太过庞大,千万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不是一句空话,站的更高,所容更大,牵一发就会动全身,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又实在太吸引人了,所有能站在高处的人,都望着,都想要,都想争想夺,想据为己有。不止内部想争,外邦也想夺。” 他说着,亲手给虞花凌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县主去年十五及笄,今年芳龄不过十六,因在外长过诸多见识,人生百态,少年老成,也因年少,有了自己被养成的一些想法与一套规则。入京后,被太皇太后招揽,想用自己的一身本事和所学见识,急于改变大魏王朝的现状,当然,短时间内,你成功了,但可知,有些成功,不过浮于表面?” “崔尚书指的是荥阳郑氏,郑中书退出朝堂一事?还是河东柳氏被我拉拢一事?亦或者太原郭氏暂且收敛动作一事?以及今日您赔罪心诚,答应将嫡长孙供我驱使三年一事?还是东阳王府如今因薨了东阳王,失去宗室之首一事?甚至康王府今日受我威胁,与巨鹿魏氏割裂一事?”虞花凌扬眉。 “都有。”崔奇道:“县主年少轻狂,将京城的朝堂搅动的风云失色。但县主有没有想过,最先忍不了你的人,也许是宫里紫极殿的那位?” “您是说太皇太后?”虞花凌笑了一声,“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怀念昔日被诸位欺压的日子吗?若太皇太后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她笑道:“崔尚书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小鬼请来更难缠。” 崔奇也笑起来,半晌,轻叹了句,“后生可畏。” 虞花凌不再继续问,崔奇也不再多说,二人安静喝茶。 崔奇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整个清河崔氏,未嫁的女郎数百,他的嫡女庶女侄女,就有一堆,旁支族亲更是多不胜数,但没有一个如虞花凌一般,一身本事,文武皆修。上思社稷,下伐权谋。 但幸好,他的几个儿子侄子,还算拿得出手。嫡长子也极好,尤其是四子崔灼,长孙崔峥,孙子崔臻,更都是崔家的未来。 他忽然说:“县主,你与犬子早就相识?” 虞花凌不动声色,“崔尚书何出此言?” 崔奇道:“犬子自回京后,他不敬重我,他身边带回来的人,也唯他命是从,对我有恭无敬,但这几个人,对县主你,可是恭敬的很呐。” 虞花凌心下一顿,心想崔奇可真是敏锐,不愧是崔尚书。 第三百零四章 不上不下 虞花凌也没想到,今日这么鸡飞狗跳的日子,崔奇竟然还注意到了听雪居的细微之处。 她面不改色地笑道:“在皇宫,我走到哪里,也一样受人恭敬。崔尚书只注意到了这听雪居,怎么没注意你崔府的人,见了我,也一样小心恭敬?” 她挑眉,“大约是人人惧怕我手里的剑?都觉得我这个县主不好惹?怕得罪了我,我拿剑砍人?” 崔奇摇头,“不一样。” 他盯着虞花凌,“县主既然与犬子相识,为何隐瞒?难道是怕宫里的太皇太后、陛下与本官等知晓?” 虞花凌啧了一声,“崔尚书,您与我,不是能谈心的关系吧?” 崔奇一噎,心想难道他刚刚那一番肺腑之言,都喂了狗了? 虞花凌道:“仅凭这听雪居几个人,对我恭敬,崔尚书便怀疑我与崔大人相识,这不足为证。若是我说相识,崔大人便信?可见您这些年对崔大人在外的生活,得疏忽到什么地步,才不了解自己儿子都认识过什么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偏靠蛛丝马迹,来妄加揣测。” 崔奇又是一噎。 虞花凌又道:“您猜,陇西李氏的李公,会不会也如您一样,觉得李安玉早便与我相识,我才从太皇太后手里讨要了他呢?您说,他是不是私下里也在不停地彻查寻找李安玉这些年的过往,是否在什么时候,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游历途经陇西,背地里,与李六公子相遇了?结了一段缘?否则为何不早不晚,偏他入宫,我也入京?” 崔奇一时间被她彻底噎住,心想,这话原也没错,李公怕是私下里还真是这么猜测的。 他的怀疑一时间因为虞花凌的话,而不上不下,不由想,难道他真的怀疑错了,他的四子与她,真不相识? 远处,玉溪等人都长了耳朵,对看一眼,心想,今日疏忽了,差点儿坏了公子与郡主的大事儿,暴露二人的关系,以后还是要谨慎些好。 “父亲,县主。”崔灼这时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二人,缓缓开口,嗓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沙哑,“李少师的情毒已解了,只是人十分疲惫,昏睡了过去。县主可要进里面看看?我将他安置在县主方才小憩过的榻上。” 虞花凌立即站起身,“多谢崔大人。” 她语气平静无波,离开了桌子,向门口走去,“我去看看他。” 崔灼点头,“天色已晚,县主是住在崔府,还是回县主府?李少师的毒刚解,不若县主住下?毕竟折腾一日了。” 虞花凌道:“承蒙崔大人关照,我先看过人再说。” 崔灼点头,让开了门口。 虞花凌走了进去。 崔奇看着二人,心想他怕是真怀疑错了,这两个人,哪有半点早就相识的模样?从眼神到说话到语气,都是透着不太熟的客气与疏离。 他也站起身,对崔灼道:“累了吧?为父虽然知道,你在少室山跟着高僧学过药理,却未曾想,你连这等烈性的毒,都能解。” 知道他学习药理,是因为他上山给师妹采药制药,他将崔臻送去少室山给他养了三年,三年后,小孩子被送回来时活蹦乱跳,连自小的体弱多病都治好了。 崔灼道:“这还要多谢父亲,给了长嫂这么大的权利,在自家,都敢这么帮着娘家人胡来。我累不累,有什么打紧,父亲不觉得累就成。” 说完,他转身又回了屋。 崔奇一口气噎住,刚想骂混账,但这个儿子与他本就没多少父子情,骂了更稀薄了。况且今日的确是家里对不住他,明明好好的归家宴,劳累他帮人解毒了大半日。 足足三个时辰,李安玉受了三个时辰的煎熬,那他这个儿子就施救了三个时辰。他还有什么话说? 的确是他自己治家不严,也的确是给长媳的权利太大了。让她竟然都能越过他,给前院的护卫守门传话不准管府外的动静了。 他摸摸鼻子,看着没了人影的屋门口,静默片刻,又缓缓坐下,他还是继续再等片刻吧!片刻后,虞花凌和李安玉是走是留,总该有个定论了。 总之,他不能就这么扔下人回去歇着。 崔奇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一个朝中重臣,清河崔氏的家主,就这么被晾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人毒解了,又得了儿子一个不客气的冷脸,偏偏自知理亏,还没法发作。 谁让他的长孙,未来三年,被虞花凌要去了呢。 他如今对虞花凌多礼遇一二,她看在他做到这份上,总该对她的长孙,宽容照拂些。 被人捏住了软肋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崔奇只能无奈地叹气。 虞花凌来到那处房间,便见李安玉已被安置在床上,身上的衣裳被换了,十分干净整洁,他整个人也很整洁,但昏黄的烛光下,脸色苍白,几乎透明。 她目光落在他脖颈处,师兄用纱布给他的脖颈处裹了一层,因为解毒时,沾着汗湿的水汽,几个时辰了,还未结痂,因是春夏,师兄怕伤口好的慢,用了薄薄的纱布,可以隐约看到,白皙的脖颈处,一条血痕,已被抹了药,收拾的虽然整洁,但瞧着还是很碍眼。 还有手腕处,也被包扎了,似乎是匕首伤的,比脖颈处的痕迹深,隐约也可看到透出的血迹。 虞花凌的眼底黑了几分,翻涌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又悉数压了下去。 崔灼走进来,见她看着床上昏睡着的人,温声说:“师妹放心,不伤及根本,只是耗费了很多心力,怕是需要静养上几日。” “陛下给了他三日假。”虞花凌语气平静,“师兄,我想杀了魏棠音。不,折磨死她。” 崔灼神色微顿,点头,“好。” 虞花凌回转头,“今日辛苦师兄了,多谢师兄为他解毒,护他无恙。” 崔灼摇头,“与师兄何必客气?若非我回府时日尚浅,对府内母亲长嫂掌家不曾多了解,也不至于没有及时得知他出事。说到底,师兄也有错,请了你们来府做客,却没护好你们。” “与师兄无关。”虞花凌不觉得是师兄的错,说道:“我跟崔尚书要了崔峥。” “我已知晓。”崔灼道:“在施针等待时,已听人禀告了。师妹做的很好。即便我回了崔家,暗中帮你,也不及你讨要一个崔峥,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下一代的希望,你要他,父亲才会投鼠忌器,以后在一些要紧的事情上,轻易不会与你作对。” 虞花凌也是这样想的,刚要再说什么,床上的人“唔”了一声,隐约有几分痛苦,她立即转过头,见李安玉似乎无意识地要伸手抓挠脖颈,她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扣住他的手,说:“不许抓挠,仔细伤口。”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百零五章 狐狸精啊狐狸精 李安玉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当看清面前熟悉的人,他眼神慢慢聚焦。 “县主?” “是我。” 李安玉面上露出委屈的神色,声音低而哑,“唔,县主,我难受,这床睡的我不舒服……” 虞花凌想起他一直将自己养的娇贵讲究,床榻床褥床帐,都是上等合他心意的铺设,这个房间只是师兄院中一处寻常的偏房,寻常应该无人居住,铺设自然不会多精致讲究。 她轻声道:“如今天色已晚,你今日因为解毒,煎熬得伤了心力,是将就在这崔府歇一晚,还是回县主府自家歇着?” “唔,不想将就,难受,睡不踏实。”李安玉侧过脸,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像猫儿撒娇般,“想回自家。” “好,那就回府。”虞花凌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回身对崔灼道:“师兄,令人备车,我们回府。” 崔灼看着床上床前的二人,心里微寂,点头,“好。” 他对外吩咐,“玉溪,吩咐人备车,送县主和李少师回府。” 玉溪应是,立即去了。 崔臻从门外探进一个小脑袋,看着李安玉蹭着虞花凌的手,毫无顾忌撒娇的模样,没有丝毫男子汉的做派,他睁大眼睛,心说,狐狸精啊,这是狐狸精,他四叔完了吧?完了,遇到这么一个人,跟他抢县主姐姐,真没戏了吧? 看县主姐姐待他温柔成这个样子,这还是那个传闻中一路从幽州杀到京城的女罗刹吗? 压根不是啊。 虞花凌扶着李安玉起身,“能自己走吗?” “能。” 虞花凌看他虚弱的样子,觉得还是不让他自己走了,回头对崔灼说:“师兄,借你的人,背他出去。另外也派人去告诉崔夫人一声,将我七姐姐,也用披风裹了,送出府门,我一并带回府。” 南风的确也在,但他受伤不轻,还是不要让他撕裂伤口了。 崔灼颔首,吩咐,“玉溪,你背李少师出府。”,又吩咐,“去取一件披风来,如今李少师身子弱,夜间风凉,别让他染了寒凉。” 玉溪应是,立即去了。 崔臻眨巴着大眼睛,心里不停地哀嚎,他四叔也太好了吧?对情敌太好了。给人费力解了情毒,如今见县主对人体贴,他也照办,毫无怨言,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四叔去啊。 玉溪很快取来披风,虞花凌伸手接过,披在李安玉身上。 玉溪躬身,背起李安玉。 李安玉临走时,对崔灼道谢,“今日多谢师兄。” 他虽然私下里跟虞花凌喊过崔灼师兄,但当面都以官职相称,如今是诚心道谢。 崔灼淡笑,“你是师妹的未婚夫,不必言谢。” 他送二人出门,崔奇在院中总算等到人出来,上前关心,“李少师,你还好吧?” 看清李安玉被玉溪背着,裹着披风,露出的一张脸苍白得很,不见多少血色,实在算不得好。他还想再多说两句,一时顿住。 “多谢崔尚书,幸得崔兄相救,保住一命。”李安玉虚弱道。 在崔奇面前,同辈私下里以兄弟相称,并无不妥。更何况,今日多亏了崔灼。 崔奇连忙道:“都怪本官治家不严,才让李少师遭此大罪,改日待李少师大好,本官再备宴席,给李少师和县主赔罪。” 李安玉虚弱点头,“好。” 崔奇亲自相送,“本官送两位。” 他嘱咐崔灼,“有为父相送,云霁你就不必送了,今日你也累了,在院中歇息吧!” 崔灼颔首,“那就劳烦父亲了。” 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目送崔奇送虞花凌、李安玉离开。 崔臻站在他身边,也目送人走远,待人走的彻底不见人影,他小大人地叹气,“四叔,您太君子了,县主姐姐这样的姑娘,得靠抢的,守着没用。” 崔灼不答。 崔臻又道:“您看李少师,多会撒娇啊,一个大男人,跟县主姐姐喊难受,喊不舒服,还用他那张脸蹭县主姐姐,您看到了吧?县主姐姐那个轻声细语的温柔劲儿,对他又是心疼,又是呵护。连我瞧了都觉得酸得很,您呢,你可倒好,半点不会这般作态吧?怪不得这么多年,被人摘了桃子。” “小公子,您快闭嘴吧!”风烛听不下去,悄悄扯了崔臻一把,想将他拉走。 “哎呀,你别扯我,四叔太不开窍了,我得说说他。”崔臻推开风烛,抱住崔灼的腿,仰着脸看他,“四叔,您看吧?今日多好的机会啊,您不让我动手,有人动手了,若是您早让我动手,可以顺势栽赃到大伯母的头上,我可以保证,我能做得天衣无缝,即便不天衣无缝,也没关系,我一个小孩子,县主姐姐不会将我如何的,顶多沦为与大伯母一样,大伯母之过,是峥哥子代母过,而我,自然是由我爹父代子过啦。您可以完美地抱得美人归,而李少师,是被大伯母、康王府的那位二少夫人,与魏五小姐一起害的,结果对您来说,定然是好的,也不至于您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县主姐姐带着人说什么回自家了。他们俩成了自家,您呢?您也在自家自苦……” “小公子,祖宗,别说了。”风烛觉得,小公子可真是孝顺,还父代子过,二公子有他,可真是个活爹。 崔灼起初没理他,如今闻言也气笑了,伸手敲他额头,“你爹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四叔,您有我,也是您的福气啊。”崔臻对他恨铁不成钢,“若不是您非要拦了风烛,此时已成就您的好事儿了。我与大伯母的算计,并不冲突,他们是借由卢七小姐,调开县主,我是算计县主本身,县主姐姐与您若能成事,自然没空管李少师,他们的婚约,自然废了。他本人也就出局了。哪会有现在,他还跟县主姐姐撒娇呢。” “你的算计不会成。”崔灼拧了一下他的小耳朵,听得小侄子斯哈痛呼,他道:“首先,我做不出在任何情形下,欺辱师妹。其次,她自小被二师叔以药浴塑筋骨,虽不至于百毒不侵,但也差不多,任何毒药,哪怕是最烈的情毒,于她作用也不大,你选择的是迷幻类的毒药,倒也能起些作用,但也不过是片刻而已,你看到李安玉手腕被他自己用匕首划破的伤口了?师妹也会如此自保,疼痛会让人清明。另外,师妹有一批人,已入京,暗中在护着她与李安玉,今日就是那批人,救下李安玉,将他救下后,若是我与师妹都无法相救他,他会第一时间被送回县主府,小师弟会救他,即便小师弟会对他使些手段,但毒终究会解。总之,结果也不会比如今差多少。” 崔臻没好气,捂着被揪疼的耳朵,“四叔,您的首先就不对。您、您真是气死我了,您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他说完,气哼哼地转身回了屋。 第三百零六章 你说的对 崔灼看着崔臻气哼哼地回屋,哑然失笑。 若是不择手段,年少时,他就会用了,不必徐徐图之,图的无非是师妹的心而已。 大约是在少室山长大,沐浴佛光,听经颂文,他也深觉诸事凡尘,众生凡人,不过是一具具皮囊而已,他恰恰,不想得到一具皮囊,想要的是心灵合一,是那个姑娘的心魂都装着他。 正因对她太过了解,深知她从小就没长什么风花雪月的心肠,恰巧他在佛门清修之地长大,七情六欲本也不多,与她成为师兄妹起,日渐相处中,牵动他心肠的,也就这么一个人而已,他自觉不必急,细水长流,徐徐图之,师妹与他,早晚水到渠成。 只是确实没想到,师妹自己作出如今掺入朝局的决定,没告知他,阴差阳错,被李安玉摘了桃子。 从今日师妹入府,跟她私谈来看,他并不觉师妹做得有什么不对。李安玉如今的确是她未婚夫,无论原因如何,都是她亲自求的圣旨赐婚,她确实理当给予人未婚夫该有的尊重。这本就是做人之道。 方才,李安玉刚醒来,与她亲近,崔臻口中撒娇的那一幕,确实让人瞧着刺眼,但这也是李安玉自己的本事,能让那么一个素来心里装着广阔天地,心肠冷清的姑娘,轻声软语,安抚照拂,妥帖顾着,的确常人难以做到,尤其李安玉才与她相处不久。 若说他这个师兄,因年长,会多照拂小师妹,从没生起让小师妹照顾的情绪,那么小师弟呢,那么个动不动就爱哭的显眼包,小师妹对他可没什么耐心照顾,从来都嫌弃他烦的。 李安玉论年岁,虽未及弱冠,也年长小师妹,但在她面前,看不出年长的影子,只让人能看到,就是一个少年,受了欺负,会露出委屈,会喊难受,会把自己最弱的样子,展示出来,偏偏,真奏效地让人心疼,让小师妹那样的人,只听到他细微地“唔”了一声,便立即转过头去,扣住他的抓挠的手,温声软语。 这样的小师妹,他见过一次,还是他为她采药,滑下山崖,摔了一身伤,小师妹明明自己难受的浑浑噩噩,却依旧拉着他的手,眼底一团雾气,与他轻声细语说话,问他疼不疼。 那时,他也年少,整颗心都在如何让她用了药,快些好,却忽视了,那时的他,应该就如今日一般,小师妹对待李安玉一般,神色是重叠的。 也是这一刻,他才恍然,今日小师妹私下与他说的,若是他早早表明心意,她定会点头答应,这些年,说明他走进过小师妹的心的。只是,那时她年岁尚小,他误在等她长大。 如今…… 他闭了闭眼睛,他做不到伤害小师妹,看人事,听天意吧! 他转身回了房。 崔臻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些气鼓鼓的,跟个小河豚一般,对风烛说:“都是你,不小心些,让四叔察觉,否则今日,我说不定真能成功。四叔说的理由,虽是理由,但我就不信,在我的不要脸手段下,能没有一线希望。” 风烛小声说:“小公子,咱们住在公子的院子里,您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公子一清二楚,他能猜不到您要为他做什么吗?以公子的性子,他当然会拦我了。这可不怪属下。” 崔臻鼓着小脸,“你说得对,以后我再也不表现出急切了,我先佯装放弃,以后再慢慢图谋。” 他打定主意,“嗯,就这么办。四叔没我帮忙怎么行?他就是一只蜗牛,不,大乌龟,对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缩头乌龟。” 风烛嘴角抽啊抽的,公子多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被他说成乌龟,他只想象乌龟的模样,跟公子压根不沾边,就面皮直抽。 “祖父给我的麒麟卫,要好好利用起来。”崔臻吩咐,“风烛,祖父给了我,就是我的人,你一定要把这一支麒麟卫,变成只忠于我的人,知道吗?” 风烛点头,“知道了小公子。” “你也是,下次咱们俩再办事,你谨慎些,别让四叔察觉,我四叔将你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这也是为了我四叔好。他明明心心念念县主姐姐,却怕伤了情分,踌躇不前,我却不怕,反正县主姐姐嫌弃我小,认为我小小年纪做不了什么,只要我们谋算得当精密严谨,借力打力,他不会怀疑到我身上的。”崔臻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不停地转,心里打着主意。 风烛劝诫,“小公子,可以是可以,但最好还是不要使用下作手段,实在为人不耻。您看今日魏五小姐干的事儿,那是人干的事儿吗?您若是敢这么干,公子怕是会扒了咱们俩的皮。” 崔臻点头,“嗯,确实不是人干的事儿,你放心,我也觉得不能太低级了。今日那魏棠音,就是手段太粗暴低级了。” 他琢磨着,“咱们得高明些,不能从县主姐姐身上下手,当然,县主姐姐护着李少师,咱们也不能从他身上下手,咱们得从李家下手。你想想,李家如今最后悔的是什么?指定是把李少师送入京,今日那魏五小姐如此嚣张粗暴,肯定也是得了李家、魏家两家默许,她才这么敢,放出的风筝,想把线再拽回去,咱们若想帮四叔,得从这两家下手……” 风烛脑袋不够用,“那如何下手呢?” 他们只有一只麒麟卫,也干不了太大的事儿,毕竟陇西李氏巨鹿魏氏两大世家呢。 “容我琢磨琢磨。”崔臻坐在椅子上,小短腿踢啊踢,翘啊翘,“那个李安瑞,大约能利用利用。” 风烛看着他。 崔臻道:“至于如何利用,我还没想好,总之,明日开始,你仔仔细细打探这个李安瑞,陇西李氏这时候派他来京,肯定有用意,而且这个人,是李少师的亲弟弟,今日他却向着那个魏五小姐,将人救走了,我总觉得,这个人,可以让我做文章。” 风烛点头,“听小公子的。” “保密点,别再让我四叔知道咱们的想法了。”崔臻警醒道。 风烛颔首,“主要在小公子您,别表现的帮公子抢人太急切了,公子也没空天天盯着我们。” 崔臻觉得有理,“嗯,你说的对。” ? ?月票呀! ? 明天见! 第三百零七章 心里发狠 崔奇将虞花凌、李安玉送到府门口,又看着崔夫人亲自带着人抬了一顶小轿,同样裹了披风,遮掩得密不透风送出来的卢青妍,他赶紧吩咐将人送上马车,又吩咐崔宴亲自带着崔府的护卫将人送回县主府。 待人离开后,崔奇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尊瘟神总算送走了,今日累了一日,明日他也想告假,不想上朝了。 崔夫人也是一脸疲惫,“老爷,都是妾身不好,云霁的归家宴,因为妾身的疏忽,搞砸了。” 她是真是出于愧疚,想好好地给归家的儿子办一场归家宴,没想到,长媳给她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不怪你。”崔奇拍拍崔夫人肩膀,“母亲那里,可还好?” 崔夫人点头,“母亲回去后,没歇着,仔细彻查了一番,整顿了自己院中伺候的下人。” 崔奇颔首,“母亲年岁大了,无事便好。” 崔夫人心想无事是不可能无事的,婆母身边出了吃里扒外的丫头,心下自然是不郁的,但若说有事,也不至于,毕竟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唯一让她心里难受的,大约是长孙崔峥被送出去一事儿。 崔奇也想到了,“我过去看看母亲,你去铮哥儿院中看看,县主只给他一晚,让他明日便去县主府,你去帮他收拾一番,顺便与他说说话。” 崔夫人正有此意,“老爷即便不说,妾身也想过去瞧瞧铮哥儿,这孩子,就是太过孝顺懂事儿了。” 崔奇点头,有担忧,也有欣慰,“明熙县主是个坦荡敞亮的人,你且放心,只要他自己立得住,跟在明熙县主身边,也许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崔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马车内,李安玉裹着厚厚的披风,身子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走动,他大约靠的不舒服,眉头轻轻蹙着。 虞花凌看着他,“难受?” “嗯,又困又累,浑身疼。”李安玉疲惫无力地点头。 虞花凌拉过他的手,手指按在他那只完好的手腕上,给他把脉,“这毒伤人身体,幸好有师兄给你服用了固本培元的药,解毒后是会如此,待回府后,好好睡一觉,在房中歇两日便会缓过来了。” 说完,她撤回手。 李安玉反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撤回,声音虚力,“县主让我靠会儿,好不好?” 虞花凌点头,身子挪过去几分,“靠吧!” 李安玉握着她的手,将头歪在她肩膀上,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卢青妍人是清醒的,或者说,她虽然今日也遭了罪,但解毒后,比李安玉要强上许多,毕竟好好地睡了一觉,如今脸上的红疹已退下去了九成,只剩零星几处,还有些许泛红,她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坐在一侧,看着对面靠坐在一起的人,想着同是遭了罪,九妹夫看起来确实比她惨多了。 那魏五小姐,可真是下作,幸亏她没有得手。 否则好好的一对璧人,岂不是生生被她拆散? “七姐姐感觉如何?”虞花凌见卢青妍看着他们,出声询问。 “我很好,没有任何不适。”卢青妍道:“多谢九妹妹今日及时救我,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入口食物,没仔细查验。” “不怪你,本就是针对你的,不见风这毒无色无味,你察觉不出很正常。”虞花凌道:“本来来人家府邸赴宴,又不可能当着主家和所有客人的面,拿银针验毒。” 也只有皇帝、太皇太后,入口的东西需要时时验毒。 卢青妍想想也是,低声问:“今日的事情,如何解决的?” 虞花凌三言两语,简单说了。 卢青妍惊讶,“竟然还可以这样解决。” 她以为,依照惯例,犯罪的人或押入官府,或私下里重金赔罪,没想到,九妹妹竟然提出的不按常理的要求。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须遵从的一定之规。”虞花凌道:“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首先就要打破既定的规则。” 卢青妍受教地点头,世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家规族规,而九妹妹年幼时,离家离族,便是打破了规矩,如今依然是。 她称赞,“九妹妹,你真厉害。” “这叫什么厉害,若我真厉害,就没人敢对你们下此毒手了。”虞花凌感觉握着自己的人指尖冰凉,她的手也算温热,却被握了这么久,似乎也没让握着她的人温暖几分,她挣脱,顺着手心手腕上移,指节穿插进衣袖,果然,这人小臂也是凉的。 她眉头蹙了蹙,偏头问:“这么凉,冷吗?” 又想起,在寒冰的池子里浸泡了足足三个时辰,这才解毒没多久,没缓和过来,也不奇怪。 “有点儿冷。”李安玉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但挨靠着县主,便没那么冷了。” 虞花凌伸手给他拢了拢略有些敞开的披风,裹紧他,又反握住他的手,给他传递暖意,“待回府后,我让人给你调一份药浴驱寒。你再睡下,就不会这么冷了。” “嗯。”李安玉低低应了一声。 虞花凌不再说话,心里发狠,她一定也要让魏棠音也尝尝夜合香的滋味。 车厢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以及崔宴带着护卫护送的马蹄声。 车马走到半途,迎面有一队车马走来。 崔宴看清是卢慕,勒住马缰绳,“卢副统领。” 卢慕也看清崔宴和骑马走在车前的南风,立即拱手,“崔指挥使,可是护送我家小九回县主府?看来是我来晚了。” “正是。”崔宴扫了一眼卢慕带的人不多,猜到县主府今日在崔府门口中毒了一批护卫,如今能调动的人手怕是有限,毕竟地牢里还关着三十多活口,不能将府中调空,便道:“不晚,在下奉家父之命,护送县主平安回府,虽然卢副统领来接,但家父之命不敢违,一起吧!” 卢慕见崔宴带的崔府护卫不少,将马车护卫的密不透风,闻言也不推辞,“好,辛苦崔指挥使了。” 第三百零八章 好了,抱你 崔宴顺利将人送到县主府,才带着护卫折返。 李福早已带着木兮等人等在门口,见李安玉由虞花凌扶着下马车,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显然遭了大罪,他眼圈顿时红了,“公子,您受苦了。” 今日崔府内外的消息,因宾客不少,自然瞒不住,此时已传遍京城。 李福自然也早已得到消息,他按捺着没派人去崔府,直到等回卢慕,才知道今日崔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气的直哆嗦,这魏五小姐,怎么能如此对公子? 他一直待在李安玉身边,最是清楚,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代代联姻,这一代,两家确实有意想让魏五小姐与公子喜结连理,公子自小被作为家主培养,魏五小姐也打小聪慧,虽不是嫡长女,但因为匹配公子被栽培的身份,魏公也让魏老夫人与魏夫人对其悉心教导,是按照宗妇培养的。 公子知道自己受李公器重,肩上扛着陇西李氏的责任,面对李公的栽培与家中的安排,他一直遵从,故而对心照不宣的李魏联姻,他也不曾抗拒。 所以,这些年,虽然公子对魏五小姐虽然不曾亲近,但也不曾抗拒疏离,更甚至,魏五小姐偶尔到陇西做客,甚至书信提出要求,公子也都尽量满足。 李福觉得,公子因着被李公看重,这些年,明里暗里,遭到不少家中兄弟姐妹针对算计,导致他与家中兄弟姐妹大多不甚亲,唯独这魏五小姐,尚算称得上几分亲近的关系,就算婚事不成,也有着多年的表兄妹情分,哪怕她来京,找上公子,或用些计谋,拆散公子与县主,倒也是人之常情,没想到,她竟然用这么烈性和下作的手段,来对付公子,得到公子,这哪还有半分旧时情分?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扶李安玉,“公子,您怎么样?还好吧?” 银雀等被送回来的那批人,被陆叶如何解毒,除了银雀单独被隔开解毒,其余护卫他是亲眼所见,煎熬至极。公子中了同样的毒,煎熬自然不会比别人少一分。 “不太好。”李安玉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虞花凌身上,虚弱地说。 李福闻言险些落下泪来,连忙招呼身后,“快,来人,背公子回房间。” 有人上前,立即从虞花凌手里接过李安玉,背在身上,往里走。 木兮也眼眶红红的,跟着小跑往里走,“公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要立即沐浴吗?还是先吃点东西?您想吃什么?” 李安玉不说话。 虞花凌跟着往里走,清声吩咐,“我稍后开一个方子,按照方子吩咐厨房用大锅熬药,给你家公子用药浴沐浴。” 木兮连忙答应。 虞花凌又说:“清粥小菜,吩咐厨房备几样你家公子爱吃的,让他沐浴后吃完再睡下。” 木兮心里有了底,又应了一声。 虞花凌回头又对身后下车的卢青妍说:“七姐姐,你也一样,我稍后也给你开一个方子,你用汤药净面沐浴半个时辰,不要抓挠,用过晚饭后,再睡上一觉,明日你脸上身上的疹痕,应该就能彻底下去了。” 卢青妍点头,“好,听七妹妹的。” 一行人回了院子,虞花凌进屋,开了两个药方子,分别交给木兮和兰莹。 二人各自拿了药方子去熬药。 李福将李安玉扶到床上,摸着他冰凉的手,吩咐琴书,“快去弄两个手炉来,给公子暖暖。” 琴书应是,立即去了。 李福给李安玉盖上被子,红着眼睛说:“魏五小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公子素来待她不薄的。” “别提她。”李安玉不想提这个人。 李福连连点头,“好,老奴不提。” 他心疼地看着李安玉,“公子都多久没遭这么大的罪了,这崔家也真是可恨,在崔府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却没人出来阻止。” 李安玉不说话。 李福知道这时候公子难受得很,纵使他有一肚子话,也只说了两句,便帮他掖掖被角说:“公子先忍忍,汤药用不了多久便能熬好,待您用上药浴,身子便不会这么寒了。” “县主,我要县主。”李安玉说了句。 李福立即说:“好,县主在写药方,老奴这便去给您喊县主。” 他说完,连忙走了出去,见虞花凌正写完药方,交给木兮和兰莹,他立即走到她近前,红着眼睛心疼地说:“县主,我家公子鲜少受这么大的罪,他、他说想您陪着。您看……” 虞花凌点头,“好。” 她放下笔,去了李安玉房间。 房中掌着灯,李安玉已被安置在床上,她走到床前,还没说话,李安玉的手便从被子里伸出,拉她的手,“县主陪我。” 虞花凌握住他的手,“好。” 李安玉摇摇头,“县主上床陪我。” 虞花凌一顿,看着他。 李安玉苍白着脸,“在马车上时,我便想让县主抱抱我了,但彼时七姐姐在,我怕惹她笑话……” 虞花凌看着他难受的模样,“我还没沐浴换衣。” “我不嫌弃。”李安玉执拗地拉着她的手,声音如猫儿一般,“县主,我难受,你抱抱我。” 李福见此,本来红着的眼睛一再睁大,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 琴书这时拿了两个手炉来到,也听到了李安玉的话,以及他此时拉着虞花凌的模样,连忙轻手轻脚走进来,一把拉了李福,示意他赶紧退下。 李福惊醒,赶紧跟着琴书退了下去,手炉自然也被琴书带了下去。 “县主。”李安玉一双眼睛露出委屈和渴求,改了称呼,“小九,抱抱我。” 虞花凌听过很多卢家人喊她小九,但这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推他,“那你往里面挪挪,给我个位置。” 李安玉虚弱地看着她。 虞花凌伸手将他往里面推了推,脱了鞋,上了床,挨着他身侧躺下。 李安玉看着被子里的自己,与被子外的她,抿了抿唇。 虞花凌掀开被子,靠近他,伸手将他虚虚抱住,“好了,抱你。”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三百零九章 压根没有你死这个选择 一床被子,狭窄的空间内,空气隐约都有些稀薄。 虞花凌其实十分不适应,尤其是,她从来没这么与人躺在一床被子里,抱着一个人,并且还是一个男人。 她刚想退出去,被李安玉拉住手臂,在她耳边说:“若非今日有县主的人出现相护,曾有一刻,我想着,我若是自杀,该用什么死法,咬舌自尽会不会很丑,用手掌击向自己的天灵盖,会不会一击之下,头盖骨尽碎,也会死相难看,思来想去,唯有蓄力往自己的心口来一掌,这个死法,大概还算好看……” “至于吗?”虞花凌顿住,偏头看他,“怎么总想着死?你是男人。” “男人的清白,便不值得拼死相护吗?”李安玉用脸蹭蹭虞花凌脖颈,难受地说:“以前,我也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哪怕尊严被践踏,骄傲被碾于尘埃,人最难的不是死,而是活着。所以,我接受了祖父放弃我,忍着屈辱来京,但来京后,在紫极殿,那个老巫婆将手放在我肩膀上,彰显着她对我的迫不及待,我便恶心的反胃,恨不得想斩断她的手,一剑杀了她,我拼命地想着少帝,想着先皇刚暴毙半载,想着大魏江山,想着朝野不能接连动荡,又想着,连至亲都不仁,我又哪管得了什么天下?更想着,也许,不如一死。那时,我清晰地觉得,大约唯有一死了。冲出紫极殿后,便看到了你。” 虞花凌打消退出去的想法,伸手拍拍他,“嗯,那时你黑着脸从紫极殿出来,一双眸子仿佛要冒火一般,我认出你,就觉得,这是个大麻烦,后悔早不进宫,晚不进宫,偏偏碰巧遇上了你。” 李安玉将脸埋在她颈窝,“所以,我那时才真正知道,我所以为的,为了家族献祭,逼迫让自己接受,当真正来临时,我压根接受不了。” “嗯,多亏你的半坛酒,我救了你,不用死了。”虞花凌按住他脑袋,“你脖颈上有伤,别蹭了。” 李安玉安静下来,亲昵地贴着她,“我以前也觉得,家族联姻,祖父让我娶谁,我便娶谁就好,无论是哪个表妹,我都能接受。毕竟,祖父、祖母,父母兄长们,族中叔伯长辈兄弟们,都是这样的。直到来京,遇到县主,我才知道,不是的,娶一个人,与喜欢一个人想娶,是不同的。” 虞花凌不说话。 李安玉又说:“所以,若今日真被她劫走,敢对我做什么,不是我杀了她,我便会自杀。” 虞花凌拍他的动作一顿,说了句,“照今日的行事看来,这魏棠音疯得很,你即便死了,估计也能被他扒光,一样没了清白。” 李安玉顿时没了声。 虞花凌听他呼吸都粗了,似乎被她这句话气的够呛,又似乎觉得也许魏棠音那个疯劲儿,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说不定,一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虞花凌忍了几分笑,侧过身,收拢手臂,将他又抱了抱,语气安抚,“好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半年前,也就是李公差不多答应太皇太后,拿你做利益交换,入宫的时候,月凉收到了风雨阁掺杂着解药的毒药,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情,也许是冲着你来的,并不是冲着月凉来的,毕竟,月凉答应做你护卫十年。所以,碍于府中被抓的那三十多活口,今日我既然留了浮白等人在府里,只让银雀带了二十府卫前往崔府,便预防了可能会突发地冲着你来的状况,传信凤烟带着人在暗中护你。所以,压根没有你死这个选择。” 李安玉的呼吸总算回缓,反手抱住虞花凌,“县主刚刚说的话真是气人。” 虞花凌想笑,又觉得他今日到底遭了大罪,如今人还难受着,不止身体,心里怕是更难受,再取笑他,就有些不厚道了,遂转了话题,“师兄没给你药浴吗?” “本来解毒后,他是吩咐人说给我药浴,是我想尽快见到县主,不想在崔府沐浴的。”李安玉手贴着虞花凌的腰,感受手掌下的温热,一颗心也跟着热了几分。 “我就说,你身上不该这么寒的,解毒的最后一步,师兄不该不做。”虞花凌觉得如今跟抱了一块冰块没两样,起初的不适应,已因为他一番话,缓缓褪去,她道:“我会帮你报仇的。” 李安玉“嗯”了一声。 “我若杀了魏棠音……” 李安玉恨声说:“今日若非杀不了她,我也想杀了她。” 虞花凌听出他语气里真实的杀意,想着不心慈手软就行,她道:“待康王真的将人绑了送来府里,人交给你处置。” “不想脏了手,县主帮我处置。”李安玉要求。 虞花凌没意见,“行。” 说了片刻话,李安玉似乎没什么力气了,虚弱地贴着虞花凌,闭上了嘴。 虞花凌听着他虚弱的呼吸,挨的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凉意和难受,这种难受像是身体发出的嚣鸣,她是习武之人,感受更深。 她也不再说话,只侧身抱着他,手下是他清瘦的肩膀,让她能真切地体会到昨儿祖母口中说的,他近日清瘦了,大约是宫里蹭陛下午膳,不合胃口,又劳累的原因。 忍不住想着,这人,真是需要精心细养的。只一个没看顾住,便让他遭了这么大的罪,以后还是得再谨慎些。 小半个时辰后,木兮带着人将熬好的药浴抬到门口,看到李福与琴书都立在门外,他疑惑地问:“福伯,琴书姐姐,你们怎么没守着公子?站在门口做什么?” “公子要县主陪着。”李福脸上已经带了笑。 木兮眨眨眼睛,懂了。 琴书看了二人一眼,轻声对屋内说:“县主,药浴好了。” “抬进来吧!”虞花凌起身。 李安玉拉住她,“县主,你、你陪着我。” 虞花凌动作顿住,看着他。 李安玉虚弱地补充,“不是让你陪着我药浴,是你沐浴后,今晚陪着我睡。” 第三百一十章 怪不得 对于李安玉提的要求,虞花凌不说话,只看着他。 李安玉扯她衣袖,虚弱无力,语气带着祈求意味,“县主。” 虞花凌眉心跳了跳。 李安玉拉着她衣袖不松手,“好不好?小九。” 虞花凌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手腕裹着纱布,是那只受伤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手臂,又往上看,对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既可怜又渴求,仿佛此时就是一个易碎的娃娃,孤苦伶仃,要人呵护。 她沉默片刻,点头,“好。” 李安玉露出笑容,松开拉扯她的衣袖。 虞花凌下床,穿上鞋,走到门口,对等在门外的人吩咐,“让他泡半个时辰就好,仔细些他脖子上和手腕上的伤口,别沾水。” 木兮是平日伺候李安玉沐浴的人,闻言连连点头,“县主放心。” 他带着人将药浴抬到屏风后,李福连忙去床边扶李安玉起身。 琴书退出了门外。 虞花凌没立即回屋,而是问琴书,“银雀他们的毒,可解了?如今可还好?” 琴书点头,“银雀姑娘和被送回来的护卫的毒都解了,是陆太医给他们解的,府中的冰块不够,老夫人吩咐人去卢府取了两车回来。就是他们解毒后,跟公子如今的状况差不多,身体乏力,虚弱得紧,陆太医也给他们用了药浴,府中库房的药材足够,如今人都在各自的房中歇息。福伯安排了人分别照料。” 虞花凌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碧青迎上前,“县主,您现在沐浴吗?” 虞花凌点头。 碧青立即吩咐人去抬水给县主沐浴。 虞花凌沐浴的动作快,两盏茶的工夫,从屏风后出来,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不用看,便听出是卢老夫人。 她用帕子拧着头发,穿了一身单衣走出房门,来到画堂。 卢老夫人正迈进门口,一眼瞧见她,问道:“小九,子霄呢?可还好?” “遭了罪,虚弱一些,祖母放心。”虞花凌坐下身。 碧青赶忙沏茶倒水。 卢老夫人跟着她坐下,又是气愤,又是心疼,“这魏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竟然如此不知廉耻。青天白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人家府门前下药强抢男子,简直是没有半丝世家贵女风范。” 虞花凌不置可否。 卢老夫人看着她道:“我方才见你七姐姐,她身上扎的都是针眼,小九,今日多亏了你,女儿家的容貌,何其重要?若不是你耗费两个时辰,你七姐姐今日怕是就毁容了。” “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七姐姐。”虞花凌胡乱擦着头发。 卢老夫人看她动作粗鲁,好好的一头秀发,被她擦出火星子一般,她连忙站起身,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哎呦,哪有你这么擦头发的,来,给我,我帮你擦。” 虞花凌刚要说不用,一直以来,她都是自己沐浴自己收拾,卢老夫人已将帕子夺了过去,只能依了她。 卢老夫人慢条细理地给孙女擦着头发,动作十分轻,同时口中不停,“崔府本没给妍姐儿下帖子,那康王府的二少夫人和明月郡主是怎么一早就想好,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的?她明明是你临时带去的。” “在我们看来,七姐姐是被我临时带去的,但在康王府二少夫人和明月郡主眼里,是我第一次参加京中宴席,七姐姐跟着您住在我府中,您来京这半年,本就是为着七姐姐的婚事儿,今日也是一个带她出去露面的时机,是笃定我一定会带着人去的。”虞花凌道:“虽然,若非见到七姐姐和您,我压根就没想起来。对于七姐姐的婚事儿,我觉得并不是十分着急,等将京中的各大世家子弟都摸透了,朝局稍微明朗些,再给她定下,但在别人的眼里,可不是那么回事儿。” “也对。”卢老夫人承认虞花凌说的对,她道:“你十五叔跟我请罪,说他被人缠住了,才没能帮上什么忙,妍姐儿也就罢了,子霄那里,他竟然也不知竟然生了这样的事儿。” “十五叔是被崔六小姐截了去?”虞花凌问。 “你竟知道?”卢老夫人讶异。 虞花凌点头,将那日与李安玉在醉仙楼遇到崔听芷与元兴相看,她与李安玉临时去醉仙楼,正巧遇到,三言两语说了。 卢老夫人恍然,“怪不得。” 她蹙眉,“这崔六小姐,我来京后,见过一次,瞧着是个端静的姑娘,样貌也好,一言一行,也是世家姑娘的模样,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般。她说她因为那日你十五叔带着县主府精卫出城救你回京,她在那间酒楼,隔窗看你十五叔少年俊逸,纵马疾驰,便颇为心仪?” “是这样说。” 卢老夫人摇摇头,“世家贵女,婚事哪能自主?她是清河崔氏长房嫡出的姑娘,你十五叔不过是范阳卢氏的庶子,身份不配。崔尚书定然不会同意的。” “十五叔怎么说?”虞花凌问。 卢老夫人道:“当时在席上,他的那壶酒也有问题,虽然没被下药,但是那酒很烈,他两杯下肚,便觉得不太对劲,怕再喝下去失态,便悄悄退出门口,打算躲一躲,刚出门口,便说有崔府的小厮问他是不是不能饮酒?说旁边的厢房,可以临时供客人休息,他本不想去,说在门口站片刻就好,但崔家的一位公子也从里面走出来,嘟囔着说今日这酒,是不是被酒窖的人拿混了,怎么这么烈,抬眼看到你十五叔,便问他是不是也不胜酒力,正好一起找个地方去醒醒酒。你十五叔认识那位公子,想着崔家总不至于在自己家宴席上给客人动手脚,便跟着去了,没想到,被人带去了一处凉亭,那里面坐着的正是崔六小姐。” 虞花凌没说话。 卢老夫人又道:“那公子将你十五叔带到,便向他赔罪,说是六妹威胁他,让他带了人来,还请他见谅,说完人就走了。”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三百一十一章 洁身自好 虞花凌心想,这崔听芷胆子可真大,世家贵女私会外男,不怕清河崔氏的家法吗? 还是崔家没有这个家法? 别家她不知道,但在范阳卢氏,是有这个家法的。她自小亲眼见过,家中女子,被动用过家法,打板子,关祠堂,抄佛经,罚站,视轻重不同,给予不同的处罚。 她小时候,逃跑就被父亲打过板子,这对比沉塘来说,也算是重罚了,毕竟,女儿家皮肉娇嫩,身上落疤就不好了。 卢老夫人继续道:“你十五叔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想走,毕竟他心里清楚,他一个庶子,外男,如今又是被你提拔刚入朝,多少人等着他出错牵累你呢,他怕被人撞见,但被崔六小姐吩咐人拦住了,他一时走不了,只能问崔六小姐意欲何为?” 虞花凌心想这倒是十五叔能做的事儿,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上进又谨慎。否则祖父一众庶子中,也不会只有他与十一叔被派来京城了。 卢老夫人又道:“你知道的,每个世家贵女身边,都会安排会武之人的,就比如你七姐姐身边的兰莹,也是有些功夫的。但这崔六小姐,可见十分受宠,她身边竟然有两名暗卫,你十五叔功夫虽然不错,但人在崔家,他不想闹大,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可能跟那两个暗卫动手,所以,崔六小姐说跟他聊聊,他也只能坐下来,听她说。” 虞花凌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崔六小姐说希望他向崔家提亲娶她,你十五叔震惊地摇头,说他是庶出,配不上,崔六小姐就说他心仪于他,让他不妨考量考量,又说他们虽然嫡庶有别,但他有前途,身后又有你支持,未必不会征得他父亲同意。又说她虽然是嫡出,但未必比他高贵多少,说长嫂想将他嫁给康王世子,这京城上下谁人不知,康王世子等了冯女史多年,如今被康王妃逼迫,才答应娶妻,她说不想嫁心里惦记别的女人的男人。又说,这京中世家公子,婚前养通房,婚后三妻四妾,就连一直惦记着冯女史的康王世子,也不例外。这京中上下,几乎挑不出例外。又说她那日在酒楼上见了你十五叔之后,便派人查了,唯有他这个来京两年的庶子,身边无通房,也无侍妾,洁身自好,虽是庶出,但她喜欢这一点。想要自己为自己的婚事儿争取一回。” 虞花凌挑了下眉,“我倒是忘了,十五叔来我府里住,确实没带通房。” 卢老夫人气笑,“不是没带,是确实没有。” 她道:“咱们家的这些哥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明明你祖父、父亲叔叔们,族伯族叔们,没有哪个是洁身自好的,毕竟,天下男子大多如此,只有穷人家吃不上饭,娶妻都困难的,才不会纳妾,守着一人过日子,但富人家,压根不会,更别说世家大族里。偏偏自你长兄起,不知是因为他带头,还是怎地,一连串的你的兄弟们,至少在婚前,都是不要通房的,与你长兄年岁还小些的你的几个小叔叔,也不知怎地,我给安排人,都说不要。” 虞花凌也讶异地看向卢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含糊,意思是,婚前不要?婚后一样要了?” “你长兄是婚前婚后,一直不要的,你长嫂,是他自己看重的,还有你三哥。别人嘛,倒也没有像他们二人一样,婚后过于坚持,亲事都是家里安排,通房和侍妾是你嫂子们娘家陪嫁,毕竟要绵延子嗣,但数量也不多。”卢老夫人道:“为着此事,你祖父和你父亲叔叔们,也觉得你长兄开了个坏头。但他也就只有这一点,让你祖父父亲不满了,其余的,皆无可挑剔。” 虞花凌啧了一声,“洁身自好,有何不好?我祖父和父亲,非想我长兄沉溺女色,把身子掏空,他们才满意吗?”,她嗤笑,“还绵延子嗣。咱们卢家的子嗣,还不够多吗?我的叔叔们,都排到二十几了,祖父可真是老当益壮。” 卢老夫人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倒是编排起你祖父来了。” 虞花凌回头瞅她一眼,“祖母,您气量真大,心也宽。” 照她说,脏了的男人跟抹布一样,还不如没有。不知这天下女子,都是怎么笑着过日子的。 卢老夫人收了笑,“世道如此,世家主母,宗妇,自然不能小肚鸡肠,自然要心宽有气量,善妒最是要不得……” “停停停。”虞花凌不想听这个,“您还是接着说我十五叔吧!十五叔怎么说?” 卢老夫人知道她不爱听,“你十五叔最终还是没答应,说他的婚事儿,听家中长辈安排,由父母做主。但此事他不能瞒着,还是禀告了我,毕竟,今日他十分愧疚,说若非他大意,也能及时知道府外的动静,听说子霄险些出事,正是崔六小姐找他不久后。” 虞花凌点头。 卢老夫人又道:“你祖父已将你十五叔交给你了,他的前程包括婚事儿也一样。所以,小九,关于那崔六小姐,你什么想法?” “十五叔的婚事儿与七姐姐一样,不急。”虞花凌道:“崔六小姐倒是与我想象的不一样,原来是看重十五叔这个人后,又考量了洁身自好,这倒是一个清楚争取自己要什么的人。但清河崔氏……咱们家与清河崔氏,一直无联姻往来,看看再说吧!” 卢老夫人颔首,“是这个理儿。” 她为虞花凌擦干头发,又拿过梳子给她梳头,低声说:“我也让人查了,子霄这些年,也一直洁身自好,身边无通房,据说他是因为小时候长的太好看,每逢宴席,都被女娃娃们围着想亲近,他厌烦得紧,随着容貌渐长,更是一个不小心,便会遭到婢女爬床,陇西那边也有闺阁小姐算计他,自荐枕席,那些年,他烦不胜烦,身边只留了一个木兮近身伺候,其余人都被打发到了院子里伺候,唯独一个琴书,无攀爬之心,本分能干,便留着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都学了什么脸皮? 虞花凌从卢老夫人手里拿过木梳,自己梳头,同时瞥了自家祖母一眼。 卢老夫人被她这一眼看的不解,“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既是你的未婚夫,祖母自然要为你打探清楚的,这是世家贵女择选夫婿前的必经之课。” 虞花凌梳着头发,“若是打探出来有,您打算怎么办?” “处置了啊。”卢老夫人理所当然,“内宅手段多的是,规矩的,本分的,听话的,便留着,那等跳腾的,不安分的,惹事儿的,便处置了。” “只是处置了?我还以为祖母会让我退婚呢。”虞花凌道。 “快住嘴,你这可不能随口就说。”卢老夫人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我看子霄就极好,而且愿意入赘给你,以你这个厉害劲儿,又早就求陛下和太皇太后说什么婚事儿自主,若是真让你婚事儿自主还了得?你岂不是不嫁人了?就算招婿入赘,这天下还有几个子霄这样的?退婚是不可能的,区区通房,男人的玩物而已,处置了也就罢了。” 虞花凌觉得,她真是跟卢老夫人,或者说,世家的夫人们没有共同话题,就在这一点上,就难以达成一致,处置什么处置?不要不行吗? 她慢悠悠道:“我在请旨赐婚前,就知道他身边没有通房侍妾。若是有,半坛酒的恩情,可不值得我搭进去这桩婚事儿。哪怕顶着未婚夫的名头,人最起码也得是干净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卢老夫人问:“难道你查了?那时候你不是天天养伤吗?” 她还以为,她这么个心大的,不在意这一点呢。 虞花凌将头发梳顺,放下梳子,披散着头发,面不改色地问:“祖母,您知道一个擅医术的人,给人把脉,是能把出男子元阳还在,这种医术吗?” 卢老夫人震惊,“啊?”了一声。 虞花凌神色如常,“他那日从茶楼里将我拽出来,扯着我的手,要入赘时,我拉开他,正巧扣在了他脉搏上,我也不想知道的,但一个大夫……” “行了,祖母知道你医术厉害了,你闭嘴吧!”卢老夫人见她脸不红气不喘,跟她探讨这个,这哪是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光明正大谈论的事儿?偏偏搁在她身上,这事儿就没半点害羞知耻了。 她这个孙女,真是,这么多年在外面,都学了什么脸皮? 虞花凌也没想继续跟她谈论这个,而是说起崔峥:“我跟崔尚书要了崔峥,供我驱使三年做今日赔罪,崔尚书答应了,明日他便过府来,我记得十五叔旁边的院子修的最快,让福伯拨给他住吧!” 卢老夫人点头,“你也是厉害,竟然讨要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明月郡主说到底,是宗室出身,皇亲国戚,犯了罪,私了也就罢了,若你今日非要处置了,哪怕崔家任你处置,你却也不好过于动她,不经宗人府,怕是要被言官弹劾,并没什么好处,你要了崔峥,便不一样了,无异于捅明月郡主心窝子,让崔尚书投鼠忌器。” 虞花凌道:“确实,皇亲国戚的身份,是她的一重保障。动起来的确麻烦。但动了她,也没多大意义,既然崔尚书要私了赔罪,我自然要他付出大一点的代价。” 卢老夫人颔首,“做得好,这也就你能想出来。”,顿了顿,她又担忧地说:“但跟着你进出,委实有些危险,崔峥毕竟是清河崔的嫡长孙,你可要谨慎些,千万不要让他出事儿,否则这赔罪,便真成为彻底结仇了,对于清河崔氏,还是能不结仇便不结仇为好。崔家可不同于郑家,家风还算正的,子弟一个个的也都出息。” 虞花凌道:“崔奇知道,他会给崔峥派人的。” 卢老夫人闻言放心下来,“那就好,毕竟就这么一个嫡长孙。还是据说十分出众的。” 她又说起康王府,“这康王府与巨鹿魏氏,文成皇帝时联姻,说起来,也三代姻亲了。这康王一旦下手,绑了魏五小姐给你送来,巨鹿魏氏若是得知,不知是会跟康王翻脸,还是舍弃魏五小姐,还真不好说。” “我给了康王三日,且看吧!”虞花凌道。 卢老夫人点头,觉得话说的差不多了,看向隔壁。 虞花凌道:“他要泡半个时辰药浴,您若是想看,不如明日再来看他。如今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见了您,还得用礼数应对您。” 卢老夫人闻言嗔她一眼,“以前没想到,你这个性子,心疼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 她站起身,“好了,既然你这样说,我便不见他了,知道他无事就好,陛下既然给他休了假,明日我再过来看他。” 虞花凌颔首,“天都黑了,您还跑过来一趟,赶紧回去歇着吧!少操点儿心。” 卢老夫人瞪她一眼,由婢女扶着,转身走了。 虞花凌在她离开后,对碧青吩咐,“去问问厨房,饭菜准备好了吗?摆去隔壁房中。”,顿了顿,又吩咐,“将我的枕头被子,也搬去隔壁,今晚我在隔壁陪他睡。” 碧青应是,先回屋抱了虞花凌的枕头和被子,送去了隔壁李安玉的房间,见李福从房中走出来,说明是县主吩咐,李福立即笑呵呵地接过碧青手里的枕头被子,放去了李安玉床上。 木兮从屏风后探头瞅了一眼,趴在李安玉耳边小声咬耳朵,“公子,县主将她的枕头被子吩咐人送过来了。今晚县主陪您,就不必奴才给您守夜了吧?” “不用了,回你房里睡。”李安玉低声说。 木兮点点头,又忍不住继续咬耳朵,“公子,这夜合香,若今日不是在崔府所中,若有县主在身边就好了。您可以趁机让县主帮您解毒。” 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怕人听见,捂着嘴,很小声。 李安玉虚弱地瞥他一眼,“你想多了,即便县主在身边,她也擅医术。” 木兮一噎,想想也是,只能嘟囔,“不是说夜合香非阴阳交合不可解吗?这怎么一个两个,都会解啊。” “毒医门自然不是空有虚名,你口中的一个两个都会解,因为同出一门。”李安玉闭上眼睛,“今日还是要感谢崔灼,我不如他光风霁月。”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这伤着实碍眼 一个跌落到泥潭里再爬起来的人,只想抓住救他于水火的那一抹光。 李安玉承认自己做不到如崔灼这般堪称君子,陇西李氏自小也从没教过他要做一个真正的君子,与在少室山佛门清修之地长大的人终究不同。 他从来学的只会将利益最大化。 就像如今,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自己,让她的未婚妻哪怕没爱上他,也会心疼他,怜惜他,维护他,总有一日,这些情绪日积月累,都化为喜欢与爱。 人这一生,只有一辈子,他不相信什么来生来世,所以,这辈子,这个姑娘,既然遇到了,撞到了他的手里,他无论如何,都是要抓住的。 药浴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木兮将李安玉从浴桶里扶出来,又用清水清洗后,换上干净的单衣,用帕子给他擦着头发。 收拾妥当后,扶着他走出屏风,来到房中,便见虞花凌已坐在他屋中的桌前等着他了,桌子上摆着厨房估算着时间刚端上桌上的吃食。 “有没有好一点儿?”虞花凌看着李安玉问。 李安玉点点头,“好多了,身上没那么疼了。就还是乏得紧。” 虞花凌颔首,“正常的,这药浴驱寒见效快,但你身体若是要恢复力气,还需要休息以及连续沐浴几日。” 李安玉点头,“好。” 虞花凌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木兮在一旁问:“公子,要不要喂您?” 李安玉疲惫地抬起手,“不用,你下去吧!” 木兮退了下去。 李安玉慢慢喝着粥,半响没夹菜。 虞花凌看着他,给他夹了笋尖,刚要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他却抬眼,对着伸到面前的筷子张口。 虞花凌顿住。 李安玉眨眨眼睛,“我还以为县主要喂我。” 见虞花凌没说话,他闭上嘴,垂下眼睫,“是我会错意了。” 虞花凌将笋尖放在他面前的碟子上,“若是懒得拿筷子,喊木兮进来喂你。” “不要。”李安玉慢慢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碟子里的笋尖吃了,然后放下筷子,又半响没再动筷。 虞花凌看着他低眸喝着粥,药浴让他面上多了几分血色,但即便再小心,水汽蒸腾下,也让他脖颈处的纱布侵染了水汽,虽然没湿透,但定然是十分不舒服的,手腕包扎的地方亦然。 这一张脸,这一个人,据福伯说,以前破一块皮,都是要皱眉头,自己嫌弃半天的,如今遭了这么大的罪,整个恹恹的,倦倦的,这副样子也不奇怪。 就像美玉有了瑕疵。 虞花凌从小到大,受伤无数,除了一张脸,被她师父耳提面命再三警告不许受伤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刀伤剑伤暗器伤,落下的疤痕不知多少,若不是卢老夫人嘱咐碧青盯着她每日务必用祛疤的药,她自己是理都不想理的。 李安玉这伤,以前在她看来,小伤而已,但如今看着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却觉得,这伤着实碍眼。 她催促,“快吃,吃完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李安玉点头。 喝完了一碗粥,他放下筷子,从始至终,只吃了方才虞花凌夹给他的那一根笋尖。 虞花凌问:“不吃了?” “不吃了。” 虞花凌看着巴掌大的粥碗,想着他今日应该是没什么胃口,三两口吃完自己的,对外吩咐,“木兮,让碧青将我的药箱取来。” 木兮立即应了一声。 很快,碧青提着药箱,送进了屋。 木兮跟着进来,问二人,“县主、公子,撤下了?” “嗯,撤下去吧!”虞花凌摆手。 她去净了手,打开药箱,解开李安玉脖子缠的纱布,重新给他换药,看到他脖颈上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因为一日的汗意水汽熏蒸折腾,有些泛白,抿着唇,给他处理伤口。 她动作尽量轻柔,但李安玉还是一直皱着眉,偶尔吸气一声。 虞花凌终于忍不住说:“在陇西,李公不是将你当做未来家主培养吗?总不是将你放在蜜罐里娇养的,总不能从你出生起,李公便盘算着,要你卖身求荣,怎么养成了这吃不得半点儿苦的模样?” 李安玉本来闭着眼睛,闻言抬眼看她。 虞花凌正用剪刀剪他脖颈处缠好的纱布,眼疾手快拿开,“别乱动。” 李安玉收回视线,轻声说:“因祖父器重,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什么好的都首先会送去我的院子。我承受了本不该我身份该承受的责任,自然要对自己好些,有好东西,作何不用?岂不是亏了自己?” 虞花凌觉得这话没毛病,点头,“所以,是你自己将自己养成了这副样子?” “县主不喜欢吗?”李安玉问她,“我也不是不能吃苦的。” “算了吧!”虞花凌又解开他手腕的纱布,丢掉,重新给他处理手腕处的伤口,“连你瘦了点儿,我祖母都说教我半响,若是让你吃苦,她肯定第一个不依。” “祖母疼我。”李安玉笑了下。 虞花凌故意说:“她是觉得范阳卢氏的脸面更重要,你入赘给我,而我又没脱离范阳卢氏,所以,你也相当于入赘了范阳卢氏,是我们范阳卢氏的女婿,陇西李氏能将你养的好,范阳卢氏也不能差了,否则丢脸。” 李安玉嘴角笑容扩大,“嗯,那县主一定要好好养我。” 虞花凌瞥他一眼,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不难受了?” 李安玉看着她手指灵巧地给他处理伤口,抹药,缠绕纱布,动作轻柔,他眸中盛满情绪,“还是很难受的。” 虞花凌系好结,剪断纱布,“好了,既然难受,晚上睡觉规矩些,别乱动,明早便结痂了。” 李安玉点点头。 碧青将药箱收拾了下去。 木兮为房中的暖壶新添了水,又将李安玉扶去床上,然后背对着虞花凌,对李安玉挤挤眼睛,见李安玉瞥他一眼,他立即闭紧嘴巴,悄悄退了下去,并且贴心地关上房门。 第三百一十四章 同床共枕 虞花凌净了手回身,便见李安玉已躺好,眼睛却向她看来,表情乖觉地等着她上床。 她让碧青抱来的那床被子,被放在了床尾的脚踏上,而他只盖着半边自己的被子,余了半边被子给她。 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要跟他一床被子睡觉。 虞花凌走到床边,刚要伸手去拿她的被子,却被李安玉一把抓住手,“县主。” 虞花凌看着他,陈述事实,“泡了药浴后,你身上应该不畏冷了。” “但是我身上依旧疼。”李安玉拉着她,“县主,我也做不了什么,只是想被你抱着,踏实安稳地睡上一觉。” 见虞花凌不语,他又说:“今日我受了很大惊吓,不想做噩梦。” 虞花凌点头,“好。” 李安玉松开了手。 虞花凌脱鞋上床,躺进他的被子里,然后挥手落下帷幔,帷幔卷起一阵风,袭向桌前,灯烛顿时灭了。 李安玉伸手抱住她,又蹭了蹭她颈窝,说了句,“多谢县主。” 虞花凌虚虚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睡。” “嗯。” 虞花凌累了一日,睡的很快,不多时,便睡着了。 李安玉听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哑然笑了笑,想着崔灼明明有意师妹,却被他摘了桃子,想必对她的性子,着实清楚。就拿今日,这姑娘即便心里知道他今日有在她面前博取怜惜的成分,心如明镜一般,却还是依了他,与他盖在一床被子里同床共枕,但却没有半分旖旎,否则也不会这么说睡就睡了。 他虽然疲惫至极,倦懒困乏,但却一时没有睡意,身边躺着自己喜欢想据为己有的姑娘,夜合香的药效早已过去,但疲惫至极的身体,却生起丝丝缕缕的欲望,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发间身体的馨香,都让他身体在不住地叫嚣。 虚虚握着他的手,传递的温度,也直直烫进他心口。 他抵抗着身体的反应,想趁机让她因为怜惜,拉进距离,但遭罪的是自己。有那么点儿后悔,但也仅仅是一点点,他舍不得不利用一切机会。 他不由想,身边这个姑娘,怎么就这么好呢,好到心如明镜他在利用这份狼狈渴求她怜惜,却没有让他失望拒绝。 他以后再想起这一日,也不会想起魏棠音疯的让他恶心的想杀人,只会想到,他喜欢的姑娘,抱了他,与他第一次同床共枕。心里的甜意,蔓延到心脏,盖过了欲望与灼烫。 虞花凌睡的迷迷糊糊的,似有所感,伸手敲了敲他手臂,“睡觉。不困吗?” 李安玉心神一醒,低低说:“困的。” “那为什么不睡?” 李安玉用脸蹭了蹭她,“不知道,大概是乏到极致,反而睡不着。” 虞花凌侧过身,伸手按在他睡穴处,“我帮你点了睡穴?” 李安玉默了默,“还是不要了吧?” 虞花凌撤回手,搭在他身上,想了想说:“会念经吗?” “什么经?” “心经。” 李安玉顿了一下,点头,“会。” “那就在心里念,三遍。”虞花凌偏过头,又继续睡了过去。 李安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听话地默默念起了心经,果然管用,不止助睡眠,很快就心如止水,一遍没念完,他也睡了过去。 听着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传来,虞花凌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今日有月光,从屋外的窗子照映进屋中,锦幔床帐,虽然层层叠叠,但也遮不住月光,更遮不住身侧这人如玉容颜。 她盯着看了片刻,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朝的时辰,虞花凌醒来,见身边人还在沉沉地睡着,她悄悄起身,走出了房间。 轻轻关上房门,木兮揉着眼睛过来,小声见礼,“县主。” “别打扰你家公子,让他继续睡。”虞花凌摆手,回了自己房间。 木兮应了一声,也转身回去睡了。 碧青伺候虞花凌梳洗换衣,收拾妥当,前往府门口。 休息了一夜的银雀等人已侯在门前,见虞花凌出来,护着她出发。 虞花凌上车前问了碧青一句,“怎样?若是身体不适,今日可以不必跟着我进宫。” 银雀惭愧道:“属下已好了,可以护卫县主,昨日是属下失职。” 虞花凌摇头,“不怪你。” 说完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上,少了李安玉,虞花凌多少有些不适应,随便用了两口早饭,便躺在马车上继续补眠。 马车顺利来到皇宫。 在宫门口,下了马车,正巧遇到柳源疏。 柳源疏立即跟虞花凌打招呼,语气关切,“听闻李少师昨日在尚书府出了事儿,要我说,县主就不该给崔奇这个面子,去赴什么宴,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就这么浪费了,真是可惜。” 虞花凌见他面上虽然关切,心里怕是看够了热闹,瞥了他一眼,“柳仆射,同朝为官,你家若赴宴,邀请我,我也一定会给你面子的。休沐而已,没了昨日,还有下一个休沐。” 柳源疏咳嗽一声,他柳府没收到崔府的帖子,既然是崔灼的归家宴,邀请的俱是京中世交中年轻一辈,他家不占世交,只占一个同朝为官,三个儿子,柳钧刚官降三级,柳瑜被派往了营州,柳翊是个纨绔,虽然如今有了官职,但都也不在崔家邀请之列。 他跟着虞花凌往里走,“我家最近无喜事儿啊,若我家何时有喜事儿,一定想着县主。” 虞花凌看不得他看热闹的嘴脸,说道:“听说柳三公子有意给我做小,不知柳仆射知道不知道?不管知与不知,烦请您管管自己的家里吧!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好好的公子哥,被逼着只能不学无术自保,如今哪怕入朝了,做了殿御史,还能被逼的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做小。柳仆射不如想想,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我护了李安玉,让他觉得,我身边安全吗?” 柳源疏猛地停住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说完这一番话,不再理他,迈步进了宫门。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百一十五章 什么意思? 柳源疏看着虞花凌的背影,脑中嗡嗡,回响着她刚刚说的话。 这一番话,如一道道惊雷,炸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意思? 明熙县主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好好的公子哥,被逼着只能不学无术自保?是什么原因,让他如今入朝了,哪怕做了殿御史,依旧被逼的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做小? 做小? 他想起前日傍晚,夫人辗转反侧睡不着,他问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她先是一双眼睛黑黝黝地盯着他,看的他直发毛,她才一脚将他踹下了床,恼怒地说了句,“都怪你,你儿子得罪李少师了。”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谁得罪李少师了?” “你给我滚,滚出去。”他夫人拿起他的枕头,砸向他。 成婚多年,从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他抱着枕头刚要上前哄,她却气的骂,“你个老东西,给老娘滚,今儿若再靠近床一步,我挠花你的脸,让你明儿没脸见人。” 他骇住,连忙倒退,求饶:“好好好,夫人你别动怒,为夫这就走,不,这就滚。” 他抱着枕头,滚出了房门。 关上房门,他依旧不明白,他是哪里惹夫人了。 他边往书房走,边想,谁得罪李少师了?不会是长子柳钧吧?应该是他,毕竟二子柳瑜不在京城,三子得明熙县主青眼,还派了厨子去县主府学豚皮饼,应该不是他。 定然是柳钧,不知怎么得罪了李少师,然后,李少师迁怒了柳翊?将柳翊派往县主府的厨子赶了回来?所以,柳翊告状了,于是,他夫人气的找她闹了? 他吩咐身边的小厮,“去问问,三公子派去县主府的厨子,是不是被赶了回来?” 小厮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片刻后,小厮回来,肯定地说:“回老爷,是,三公子派去县主府学做豚皮饼的厨子,刚刚不久前被赶了回来,并且带回了李少师的话,说三公子想屁吃,让他滚。” 柳源疏心想果然,怪不得他夫人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想到柳翊十分喜爱豚皮饼,就这么吃不到了,那小兔崽子肯定哭唧唧找他娘告状了,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想派人将柳钧叫到书房,问问他,做了什么,惹了李安玉,连累柳翊。又想到,他这长子,刚为他刺杀虞花凌一事顶锅,丢了京兆府尹一职,本就心中郁郁,他还是别问了,免得觉得他这个爹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偏心。 他揉揉眉心,想着唯有两策,等见了李少师,问问长子是怎么得罪了他。能化解最好化解。毕竟,李安玉掌管着县主府的中馈,厨房的厨子又是他从陇西带来的,他说不给学,只能从他身上找补。二是派人去陇西,请个会做豚皮饼的厨子,让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有豚皮饼吃。 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来是他那三儿子惹的祸,想要入县主府做小,才惹怒了李安玉吗? 做小? 亏他想得出来? 他河东柳氏的嫡子,怎么能给人做小?明熙县主也不行,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脑中嗡嗡响了一会儿,见虞花凌走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县主,县主留步。” 虞花凌听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呼喊,不想理,但这人喊的急促,声音也大,值守宫门的士兵齐刷刷向这边看来,她只能停住脚步,看着柳源疏,“柳仆射,稳重。” 柳源疏一僵。 他怎么稳重得了? 他来到虞花凌面前,喘平了气,才小声问:“县主,你跟本官说清楚,你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虞花凌看着他,“柳仆射,你也不傻啊,听不得什么意思?若是听不懂,就去问你的儿子。” “哪个儿子?” 虞花凌看他像是看傻子,“你哪个儿子最有本事,你就去问你哪个儿子。” 柳源疏一噎。 有本事的儿子,有两个,一个嫡长子,一个是嫡次子,不,也不是,嫡三子也有本事,每次都是把他气的跳脚的本事。 “快要误早朝了。”虞花凌提醒他,“柳仆射您是想将这不怎么光彩的事儿,弄的人尽皆知吗?” 柳源疏立即闭了嘴。 虞花凌继续往前走,柳源疏不舒服了,她就舒服了,谁也别想看她的热闹。 接下来的路,二人虽然同行,但谁也没说话,柳源疏脑中不停琢磨着虞花凌的话,越是琢磨,越是皱眉。 直到进了金銮殿,他看着破天荒难得上朝的陆太尉与康王,更是止不住乱七八糟的思绪。 这位自己的前任老丈人,他已到花甲之年,银发银须,不知今日,为何上朝了。难道是因为柳钧?这是又要敲打他了? 只要他活着一日,他的长子柳钧身后就永远会有这么大一座靠山,这些年,长子和次子明争暗斗,长子的外祖家是太尉府步六陆氏,次子的外祖家是丘穆穆氏,太尉府虽然高于将军府一等,但实力也不容小觑,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怪当年自己娶的两任夫人,都过于显赫了,两任夫人还都留了嫡子,如今都拿捏他。至于三子,纨绔就纨绔吧!但如今却竟然傍上了明熙县主。 虽然说傍不太妥当,但也差不多,今日这明熙县主虽然故意给他找事儿,但话中意思,也有为柳翊撑腰的成分在。 他眼角余光,去找三子,见到了柳翊,他立在角落里,身为殿御史,是每日必要跟着上朝的,但那个狗东西,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穿着一身官服,虽然有了个朝中官员的模样,但却在闭着眼睛在打瞌睡,肩膀靠着金殿的廊柱支撑,头一点一点的。 来的早有什么用?来的早就是为了让自己打瞌睡的? 他气哼哼地想,这东西,她夫人还跟他怒什么?干脆让他给人做小去算了! 为了他,竟然跟他发那么大的脾气,还将他撵出了房门。就他这个不争气的样子,能跟李安玉比吗?做小都不够格,怪不得被人嫌弃。 第三百一十六章 弹劾魏利安 陆太尉今日上朝,不止是给外孙来站岗了。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朝堂上时不时地站一站,就是告诉柳源疏,他的外孙柳钧,还有他这个靠山。也是要告诉陛下、太皇太后,他还没死,还活着。 多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先皇在世时是,先皇暴毙这半年,他也是每隔一段时间上一次朝。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修养了俩月没上朝,没想到虞花凌就是在他病中这一段时日,上了朝堂上,且立足于朝堂,并且将朝堂上下搅了个不得安宁。 他在病中听说时,便不赞同。打算联合勋贵们,集体弹劾,但不知怎的,每每都浑身乏力,与人说话不了片刻,便累的昏昏欲睡,尝试了几次,什么也做不了,便能作罢。 他想着一个女娃娃,哪怕因功被封县主,哪怕陛下和太皇太后器重,给了她随王伴驾入朝听政的圣旨,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也左右不了朝局。毕竟,朝堂上那帮世家重臣,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郑义、郭远、崔奇之辈,定不会让她好过,没准不出三日,她便灰溜溜退出朝堂,或者死于非命。 但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这么厉害,不止稳稳地立足朝堂,还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连郑义都逼着被迫退出朝堂了,与堂弟较劲了一辈子的郑义,竟然就这么弃车保帅,放弃自己,保荥阳郑氏,推举郑茂珍入朝接替他的位置。 还有东阳王,竟然薨了。堂堂宗室亲王,就这么薨了,跟陛下暴毙一样突然得毫无预兆。 这朝堂,真是变了天了。 他趁着如今身子骨好了不少,有了力气,觉得不能再在府中待下去了,他也得上朝看看,这个虞花凌,到底有多大本事。 所以,柳源疏看到了自己的前任老丈人,而他老丈人只是扫了他一眼,便上下打量虞花凌。 虞花凌也看到了陆太尉,端详他这张脸,隐约能看到熟悉的眉骨五官,这股熟悉劲儿自然来自她的小师弟。 他想着易容成其貌不扬的小师弟,如今正在他的县主府,估计顶着一头被他因为烦躁抓挠的鸡窝头,熬的通红的眼圈,正在想法子拖延月凉毒发的时间,如今的他,即便没了易容,估计这陆太尉也不见得认出他的鬼样子。 毕竟,时间本来不够充裕的情况下,昨儿他还一连气解了银雀等二十府卫的毒。想必如今正累的心里正骂骂咧咧呢。 这么一想,她看着陆太尉打量她的视线,不由对老头眨眨眼睛。 陆太尉一愣。 这时,传来内侍的高声唱喏,皇帝和太皇太后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入列,山呼万岁,千岁。 少年帝王和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看着俩月没出现的陆太尉,元宏心想,不知今日这陆太尉上朝,是一如既往当一个安静的吉祥物,还是有备而来,太皇太后则想着,都花甲之年了,这陆太尉病了俩月,竟然又活蹦乱跳上朝了,可真是身子骨硬朗。 朱奉高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虞花凌第一个出列,声音清冷,响彻大殿,“臣弹劾巨鹿魏氏魏公,纵容膝下嫡子魏利安,私放印子钱,违禁取利。依照大魏律例,请陛下和太皇太后,依法论处。” 整个大殿顿时一寂。 郭远一惊,没想到虞花凌这么快便将他亲手交给她的这个关于巨鹿魏氏的把柄亮出来了。 虞花凌说完,又从袖中拿出锦盒,拱手递上,“这是臣收到的关于魏利安私放印子钱的罪证,请陛下和太皇太后过目。” 元宏心想,好家伙,真是好家伙,昨日魏五小姐魏棠音算计县主,今日早朝上,她便一下子拿出了巨鹿魏氏私放印子钱的罪证,可真是厉害。 太皇太后则想着,虞花凌这罪证拿出的也太快了,难道她一早就拿到了关于巨鹿魏氏的这个把柄,只等着巨鹿魏氏惹了她,再放出在朝堂上? 朱奉走下台阶,接过虞花凌手里的锦盒,打开检查了一遍,呈递给皇帝。 元宏看过后,十分震惊数目之大,转递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着这高达数百万两的高额,脸蓦地沉了,一拍椅子扶手,对万良吩咐,“来,当朝念出来,让诸位爱卿都听听,这巨鹿魏氏的魏利安,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放印子钱,这敛财的手段,比国库的来财还快。是不是我大魏的国库,以后缺钱了,也可以这么效仿魏家,这般敛财,不顾百姓死活。” 万良高声念出,某年某月某日,魏利安暗中指使家中仆从,通过某某牵线,某某作保,私放印子钱,从中获利多少多少。 上百笔数目,一笔一笔,经手人是谁,获利人是谁,利息几何,获利多少,笔笔清楚。其中甚至牵连巨鹿魏氏不少子弟。 郭远站在下方,想着这都是他派人暗中搜集的罪证,本想着有朝一日,拿着这个把柄,找魏家利益置换,没想到,自家没用上,却便宜虞花凌了。 不过刺杀一事,弓弩一事,若是让虞花凌继续揪着长孙郭毓查个没完,郭毓丢了军器监少监一职事小,相当于丢了长孙的前程事大,当时他受其威胁,虽然十分不愿,还是斟酌之下,将魏家的这个把柄拿了出来。 后来他看着郑瑾如何被罢官归家反省,郑简如何被查,郑义如何退出朝堂,他深觉自己当初私下与虞花凌私了,堵住她的嘴,做的十分之对,否则兴许轮到的不是郑家,先是他郭家了。 虽然后来他也没摆脱被柳源疏拉下水,无奈之下,他推出了段锐,但好在虞花凌也没死揪着不放,大概也是看在他给了她魏家把柄的份上。 如今这个把柄,被她这么快,用在了今日,这魏利安,完了。 至于魏家,魏五小姐昨日算计她,今日她便在朝堂上对魏家下手,魏家折损一个魏利安,也会连带着影响巨鹿魏氏嫡系一脉很多人,那么,远在巨鹿的魏公,不知后悔不后悔让这个孙女入京来招惹虞花凌。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百一十七章 高下立见 郭远收集的证据齐全,既然将巨鹿魏氏魏利安这一桩把柄给到虞花凌,便没有藏私。 彼时,他自然是想堵住虞花凌的口,让她息事宁人,别拿他长孙开刀。自然也没料到,虞花凌会这么快就用上,跟巨鹿魏氏开战。 他也算是在朝堂上浸淫大半生,朝局从无平静的时候已是常态,都是背地里你一踹我一脚,我踢你一腿,尤其是世家大族,利益一体,闹到明面上争个鱼死网破的,几乎没有,但凡有,都是涉及到皇权的更新迭代。 如今当朝,朝局虽不稳,但陛下稳啊,陛下幼时登基,先皇坐了太上皇几年,与太皇太后暗中博弈,现今先皇暴毙已半年,各大世家虽有摩擦,但也只是暗暗较劲,不曾真的互相捅死谁。 他也没想到,虞花凌这个世家出来的姑娘,反而是最不像世家的人,压根不站在世家的利益点,反而是真真正正在搅动朝局,拿出真刀剑,一斩又一斩,谁跳出来惹她,她的剑冲着谁使。 当然,她的剑也不是乱斩,站在大魏律法上,制高点,故而,剑指谁,谁也奈何不得。 就像郑瑾狎昵良家女子,为官德行有亏,弹劾的没错;就像郑简,贩卖私盐,这更没错;就像东阳王,派人刺杀当朝少师,这也没错;就像今日这巨鹿魏氏私房印子钱,危害社稷,还没错。 万良读完,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无人为巨鹿魏氏说话,这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任谁还如何帮巨鹿魏氏说话? 这朝堂上,如康王一般,与巨鹿魏氏有着盘根错节关系的人,不是没有,反而不少。除了姻亲,还有私交,还有门生故旧,暗中有七拐八弯牵扯的大有人在。 但面对铁证,看着太皇太后铁青的脸,这时候谁敢站出来? 大魏律例,私放印子钱,视数额大小轻重,都有不同程度的处罚。而巨鹿魏氏这魏利安牵连出的印子钱,数额庞大,按律法,就是个死罪。 虞花凌在这早朝上,明显剑指巨鹿魏氏,基于她这些日子的战绩,谁敢惹她? 康王心想,幸好他昨日答应了,否则今日指不定甩出来的就是他康王府的把柄。毕竟,谁能保证,她手里没有他康王府的把柄?这巨鹿魏氏的把柄,不是说甩出来就甩出来了? 毕竟,这么多年,他康王府也不敢挺着胸膛说一句从内到外干干净净。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世家,哪里有谁是真干净的?有的是暗中不知不觉被人抓住了把柄,有的是早已清除干净了把柄被人没抓住而已。 “有魏家的人吗?站出来说话,可知晓此事?”太皇太后环顾了一圈朝臣,沉声开口。 文武百官,无人出列。 太皇太后见无人出列,缓缓道:“哀家倒是忘了,这朝堂上,没有魏家人。” 虞花凌这时接话,“太皇太后,这朝堂上虽然没有魏家人,但这京中可不是没有魏家人。康王府的二少奶奶已嫁入康王府,算是康王府的人,就不说了,但昨日进京的魏五小姐魏棠音,还未婚配,如今可是地地道道的魏家人,还有门下省做七品录事的魏琛,以及任职禁军内护卫的魏煦,这三人,都是魏家人。” 此言一出,康王真是在心里谢谢这位姑奶奶了,虽然牵连了他那二儿媳,却还知道说句公道话,给半摘了出去。他私心里觉得不提更好。 太皇太后昨日听了万良的随口提议,本也想见见魏棠音,闻言趁机道:“来人,传哀家旨意,去将这三人带上殿来问话。” 这时,陆太尉开口了,“太皇太后,这三人,都乃魏家小辈而已,私放印子钱这么大的事儿,既是魏利安主导,想必与京中这几个小辈无甚牵扯,若是牵扯,明熙县主呈递的证据便会写明,既然没写明,又何必多问?” 老太尉上朝,鲜少开口,今日却开口了。 太皇太后看向陆太尉,拿不准他今日是什么打算,说道:“太尉所言,确有道理。”,她询问:“依太尉之见,便不问了这三个小辈了?难道让陛下直接下旨,去巨鹿魏氏,缉拿魏利安?” 陆太尉点头,“将明熙县主呈堂的证据里,但凡涉案有关之人,缉拿归案,依律论处。” 太皇太后听着他这话不像是给巨鹿魏氏求情,但却是护着魏家的三个小辈,她压下心下的疑惑,点头,环顾下面,“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臣附议。” “臣附议。” …… 接连的附议声响起,包括柳源疏在内。 太皇太后颔首,“既然如此,就依太尉所言,但此案交给谁来主办?诸位可有人选?” “老臣举荐老臣的外孙柳钧,请陛下和太皇太后一个旨意,容他顺利将魏利安等缉拿归案,以求将功补过。”陆太尉又开口。 太皇太后恍然,原来这陆太尉不是要维护魏家那三个小辈,而是要将这个已经证据确凿,只需要拿人归案的功劳给他外孙,扶持因为刺杀一案官降三级的柳钧再起来。 不得不说,不愧是陆太尉,老虽老矣,但却依旧有谋算手腕,知道若是指着柳源疏扶持他的嫡长子,怕是短时间内,难以再起来,毕竟他还有两个嫡子,其中一个还是去营州办贩卖私盐案了,若是活着回来,实打实的功劳。可就要压过自己的外孙了。 他如今趁着虞花凌弹劾魏利安,将魏家这个案子给外孙接到手,再从中帮衬,那么,便可以踩着魏利安,重新推外孙的官职再升起来。 虞花凌心想,陆太尉对柳钧这个外孙,着实不错,怪不得柳翊母子这些年为了自保,一个做小伏低,一个不学无术。柳钧外祖家这个靠山,很是可靠。 同时,她也觉得,这陆太尉,能官拜太尉,确实不简单。不像郑义,嫡长孙郑瑾被她弄出朝堂,他只会下暗手报复,但这陆太尉,外孙的官职连降三级,他没报复她,却转眼踩着她递上的证据,让外孙重新站起来。 高下立见。 第三百一十八章 没意见 柳源疏其实不太想蹚虞花凌与巨鹿魏氏打擂台这池浑水,他虽然在虞花凌面前有短处,但已经私了解决了,虽然牺牲了嫡长子的京兆府尹,但也已经安抚住了柳钧,待过一段时间,定让他升上来。 他也有这个把握。 嫡长子就是嫡长子,且有能力,只要不是不可挽救的大祸,他都不会轻易换继承人。 他柳家虽然内斗不休,能者居之,但代代家主,都会让家族内斗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到了他这一代,虽然出了偏差,他娶了三任夫人,生了三个嫡子,但嫡长只有一个,且能力不俗,又有强大的外祖家,能保他还是要保的。 所以,他不觉得,今日他要出头。 尤其,自从虞花凌入京,他也没闲着,想消停看热闹些日子,只要不是自家的热闹就行。 没想到,他的前岳父却不准许。 他这老岳父,为了将外孙推起来,却让他柳家等于又卷入明熙县主与巨鹿魏氏的争斗里。 他真是谢谢他了。 他看着老太尉,想张口拒绝。 虞花凌却先他一步开口:“臣赞同太尉所言,柳钧正合适。” 柳源疏话到嘴边,被她截了,顿时看向她。 虞花凌道:“柳钧连刺杀臣这么大手笔都能拿得出来,带着人前往巨鹿魏氏,缉拿魏利安等归案,带回京问罪,定然不在话下。” 柳源疏顿时将话噎了回去。 陆太尉看了虞花凌一眼,又说道:“但老臣外孙一人,恐难成事,毕竟,魏利安涉案人数极多,老臣恳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再派一人,与老臣外孙一起前往。” 他举荐,“老臣认为,如今任职的宿卫军副统领卢慕,可与老臣外孙,一同担此重任。” 柳源疏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心想,他这老岳父,不愧是块老姜。听说明熙县主很是看重她这位十五叔,当初王袭爬了几年,才爬到宿卫军统领的位置,而他刚入朝,便趁着张求一党倒台,牵连大片官员,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将卢慕举荐成了宿卫军副统领。若是有他一起,也不算是只他柳家办这个差了。 虽然依旧与虞花凌搅在了一起,但她确实厉害,目前也确实是一片形势大好。 搅就搅吧!也免得他长子心急之下,走了差招。 他还没忘记,方才在上朝之前,虞花凌与他说的那番话,次子离京了,估计长子做了什么,才让三子动了愧对祖宗的想法。这想法依他看,自然要不得,得打消,既然如此,这案子得接下来。 柳源疏一番想法,心念电转,也附和老岳父,“太尉所言甚是,宿卫军副统领卢慕,英勇果敢,文武双全,是难得的人才,有他一起,定能顺利办得此案。” 太皇太后闻言看向虞花凌,“县主意下如何?” 虞花凌点头,“臣没意见。” 此事就此敲定。 眼看再无本启奏,散了早朝。 下了早朝后,皇帝吩咐拟了两道旨意,分别指派柳钧、卢慕,即刻出京,缉拿魏利安一众涉案人员归案。 这样在朝堂上决定的旨意,一般时候,都会拟的很顺利,不消一个时辰,便能盖了玉玺,送到柳钧、卢慕手里。 柳源疏陪着自己前任的老岳父走出皇宫,还是没憋住,说了句,“岳父,您也太心急了,钧儿再往上升之事,其实不急,多的是机会,可以徐徐图之。何必让他卷入明熙县主与巨鹿魏氏的争斗里?您没看出来吗?今日虞花凌当朝状告的不是魏五小姐行事下作伤人下毒,而是从魏利安下手,这是剑指魏公啊。这趟浑水,不蹚,只需看热闹就好,蹚了,可就不好收手了。巨鹿魏氏虽然在朝堂上,无甚人,但在整个大魏,却不可小觑,叫得上号的魏悦、魏琅,都响当当有名,其余的魏家子弟,据说也都十分出众。而且魏家,根基不浅,若是浅了,也不可能有子弟在京外各处都有建树。” “你当我不明白吗?巨鹿魏氏,在朝无甚人,但埋的线脉自然不可小觑。”陆太尉瞥柳源疏一眼,“但你次子去了营州,若有建树回来,你让你的长子如何自处?你是能等得?年轻人,血气方刚的,等得吗?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别跟我说什么不会的话。若非你这些年纵容,一个嫡次子,如何跟嫡长子争的不相上下?” 柳源疏摸摸鼻子,被堵的心虚了一截。 陆太尉冷哼一声,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好听是徐徐图之,说的不好听,就是你以为每次都能有机会任由你抓住?做什么白日梦。郭远、崔奇、王睿之流,自家多的是子弟要爬上来。不说他们,郑茂真若是入朝,郑家除了郑梁,还会带起大批他那一支的子弟。若我今日不推你一把,你是不会蹚这个浑水,但钧儿呢?多少人等着机会推动,你何时才能将人再升上来?今日这魏利安私放印子钱之事,你当为何无人抢这个案子?我一开口,便得了,那是因为,都知道巨鹿魏氏不好惹,巨鹿魏氏虽然在朝无人,但是散布在各地的子弟出头者众,那魏利安是魏公嫡子,沾手了便是腥,得罪了巨鹿魏氏,指不定哪里有个坑在等着,但正因为是这样,钧儿才要。不趁机立功,他才难以再有机会。” 柳源疏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要说:“但柳家也搅进来了,岳父您也不能只管钧儿立功,不管这里面的水有多大的浪啊。柳家若是顶不住这大浪,那钧儿是我嫡长子,他也躲不了不是吗?” 陆太尉瞪他一眼,“这是你的事儿,我只管我外孙。你柳家的浪头打翻了船,我外孙还是我外孙,他自会好好的。你敢让他不好,我要你好看。” 他说完,嫌弃地摆手,“别跟着我了,看见你就碍眼。若不是我外孙在你家,你当我爱搭理你。” 柳源疏:“……” 他只能停住脚步,额头突突地看着自己的老岳丈自顾自走了。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万死不辞 虞花凌下了早朝后,自然跟着太皇太后去了紫极殿。 进了紫极殿后,太皇太后看着她问:“巨鹿魏氏的把柄,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前些时候。” “为何一直没与哀家说?” 虞花凌奇怪,“事事都要奏禀您吗?臣以为,拿在手里的,不过一个小把柄而已。区区一个魏利安,臣不觉得有急哄哄治罪的必要,故而,拿在手里后,有更要紧的事儿,便丢在一边了。若非昨日魏棠音联合魏棠昕和明月郡主算计臣,臣也想不起来这魏利安。” 太皇太后接受了这个说法,“这魏利安,虽是魏公嫡子,但并不受宠,发作他,确实不能让魏家伤筋动骨。你明明觉得没有急哄哄的必要,为何不再等等,这么急着便对魏家开战?” 太皇太后当初将各大世家扒拉了一个遍,用重利选了陇西李氏,也是基于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数代姻亲的打算,拉拢一家,而得两家,何乐而不为。只是她没想到,虞花凌半路杀出来,跟她抢李安玉,她又实在是个能耐人,留在身边大有用处,便狠狠心给了。 如今,她前脚与陇西李氏交恶了,这后脚又对巨鹿魏氏宣战了。 这两家,难道都要她弃了? 那魏悦、魏琅,可都是厉害的人才啊。 “我是没想这么快收拾他,本想等等的,但谁叫魏棠音恶心人呢?”虞花凌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不等了,也要收拾回去。” 太皇太后一噎。 她看着虞花凌理所当然的语气,吸了一口气,说道:“哀家拿重利,换了李安玉,你难道想让哀家的重利,打水漂?陇西李氏,你已交恶了,这巨鹿魏氏,也结仇,你让哀家还怎么用这两家?你也知道,陇西李氏,李公派了李安瑞入京了,而巨鹿魏氏,魏悦和魏琅,都是难得的有能耐之人。” “您是您,臣是臣,无论是陇西李氏,还是巨鹿魏氏,亦或者臣,不都是您与陛下的臣子吗?”虞花凌道:“一局棋盘上,有无数棋子,各有用途,您总不能让朝野上下的风向,都是顺着您的东风吧?” 太皇太后又是一噎。 她想反驳这话,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对,都是陛下和她的臣子,这还让她如何说? 虞花凌淡笑,“太皇太后,臣是您的人没错,但臣只做对的事儿,对大魏朝局有利的事儿,就像您当初为了留下臣,对臣劝说的那番话一样,不知您可还记得?如今时间尚短,您应该没忘了吧?”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回答,“没忘。” “这就是了。臣目前为止,做的可都是对大魏朝局有利的事情。毕竟,臣状告的这些人,都不是无的放矢,臣弹劾的这些人,都不是空穴来风,臣提供的证据,也都是证据确凿,不容置疑。”虞花凌一双眸子清澈,“还有,臣答应您的事儿,也在做,近些时日,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是吗?” 太皇太后不得不承认,虞花凌说的对,这些日子,她的日子岂止是比以前好过,简直是好过太多了。如今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寻常接见臣子的御书房,亦或者是这紫极殿,都没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说她一个妇人不知所谓了。 以前,常常被气得心火气旺,日日黑着脸头疼,如今黑脸头疼的次数都少了。 这都得益于虞花凌,她冲锋陷阵,剑指朝堂,打一个又一个,确实不是无的放矢,不止嘴皮子利落,本事也厉害,说到底,还是她镇住了那一帮子天天跟她说这不许那不行的朝臣们。 “你虽然说的有理,但是不是也太急躁了?”太皇太后道:“这一个挨着一个的。锋芒毕露,过刚易折,哀家怕你收不住手,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到时候被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你。你一个不小心,便万劫不复,哀家到时也保不住你。” “多谢太皇太后关心,臣本来也想在东阳王薨了之后,缓缓手,帮着您和陛下先肃清宫里。但谁知道,那魏棠音不长眼睛,趁着休沐之日,臣带着未婚夫和姐妹赴宴而已,本想悠闲玩乐一日,崔家好酒好菜,谁想生事儿?她偏不知死活,非要撞上来。您是知道的,臣不是好欺负的。”虞花凌十分坦然,“她敢出手,背后定有魏公授意。既然如此,就都别想好活。” 太皇太后叹气,“你这性子,那魏棠音确实荒唐。但既然牵扯了巨鹿魏氏,便不是小打小闹了。别闹得朝野震动,动摇社稷。” “魏利安敢私放印子钱,这么多年,魏公必定不会不知情,但知情却任由他,想必也如郑义一样,认为能凭着魏家的势力掩盖得住,不会被捅出来。”虞花凌看着太皇太后,“您就不怀疑,郑家嫡长子贩卖私盐,魏家嫡子私放印子钱,得来的钱,怕是都要堆成山了。这金山银山,都做什么去了?这两家,可都是有兵在手的。” 太皇太后顿时坐直了身子,“你是说他们养私兵?” 虞花凌摇头,“臣不知道。” 太皇太后顿时瞪着她,“不知道你也敢胡乱猜测?” 虞花凌语气平静,“臣是觉得,这大魏江山,不能再这么下去,积弊日深,硕鼠啃食,既然撞到了我手里,这犯罪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就放到朝堂上,摆明了查。云珩、柳瑜等人去了营州,如今柳钧和我十五叔去巨鹿,一个查贩卖私盐,一个查私放印子钱,贩卖私盐后的流向,是不是在查的过程中,得扒拉清楚?私放印子钱得利的去处,是不是也得查个明白?” 太皇太后心神一凛,点头,“是该查个明白。” “这就是了。所以,敢向臣先伸爪子的,臣就先剁了他的爪子。那些没伸爪子的,就看他们自己识趣不识趣了。识趣的,赶紧清除自己内里的乌七八糟,不识趣的,就等着撞到我手里,东窗事发。”虞花凌眉眼清淡,“总之,为了大魏江山,为了您与陛下安稳坐好身下的椅子,为了不负您对臣的看重招揽,臣也该一往无前,万死不辞,不是吗?” 太皇太后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打消了劝和的心思。 第三百二十章 比李安玉讨喜 太皇太后看重虞花凌的本事招揽利用她,但见她近来如此厉害的做派,又着实有些忌惮。 昨日万良灵机一动的献计,也算是献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思索了一夜,上朝前,本想着,下朝后,两人对谈,试探一下虞花凌的态度,看看对于魏棠音,能不能也为她所用,便得了虞花凌这么一番话。 这一番说词,让她反驳不出半点,也让她对于郑家叛卖私盐与巨鹿魏氏私放印子钱如此数额巨大,财帛流往何处,心神一凛,觉得虞花凌说的对,这个是该好好查查。 于是,她打消了劝和的想法。 无论如何,面前这个姑娘,暂时没危害到她的利益。而且,所想所做,确实是对大魏社稷有利。 她也说不出半个不好来。 她只能摆摆手,“行,你说的有道理,哀家知道了,你去忙吧!” 虞花凌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刚走两步后,又想起什么,回转身,对太皇太后道:“臣昨日与崔尚书和康王私下里达成了和解,和解条件,陛下亲在现场,想必陛下回宫后,已告知您了?” 太皇太后点头,“嗯,陛下说了。” 虞花凌道:“这个魏棠音,臣必要让她试试夜合香的滋味。” 太皇太后见她临离去,又特意提起魏棠音,颔首的同时,又斟酌道:“她虽然谋害李少师,但到底没出人命,若是你杀了她,魏公闹到朝堂上,怕是你明明占理,却不占理了,让她尝尝夜合香的滋味可以,但最好不要闹出人命。” 虞花凌问:“太皇太后不希望我杀了魏棠音?您是觉得她也挺厉害的,兴许能为您所用是吗?” 太皇太后心下一惊,没想到她的想法竟然被虞花凌察觉到,但好在她身居高位二十年,堪堪能稳住,不动声色道:“郡主为何这样想?” 虞花凌道:“不是臣这样想,是您方才言谈话语,有保魏棠音的意思。” “有吗?”太皇太后险些怀疑自己。 “有。”虞花凌肯定,“但臣觉得,魏棠音这样疯魔到不择手段的人,完全不将您与臣看在眼里的人,明明知道臣是您成全臣的救命之恩,同意将李安玉许配给臣,却还打着莫须有婚约的幌子,在崔府弄了这么一出,明着跟臣抢人,若手段不如此下作,也就罢了,臣不会拦阻太皇太后您想不拘一格为朝廷招揽人才的心,但她这样阴私下作的人,臣觉得,为了避免危害社稷,还是算了。您说呢?” 太皇太后面上顿了顿,“手段虽然下作,但若是她迷途知返,能够得用……” “太皇太后。”虞花凌站在正堂中,眸光平静,声音不轻不重,“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有资格站在您身边的,您说呢?” 太皇太后一噎,“是。” 虞花凌看向门口一眼,“像冯女史这样的,臣觉得,可多多益善。” 太皇太后也看向门口,只见万良守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垂着头站着,并没有看到冯临歌,但她知道,今日一早,她吩咐万良,让冯临歌下朝后来见她,想必方才已经来了,而虞花凌,没看到人,却知道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可见耳目聪透。 她心下一叹,想着罢了,由着她吧!总不能为了一个能不能得用的魏棠音,而得罪如今她倚重的虞花凌,不划算。 她摆手,“哀家知道了,你放心,那魏棠音,最好留一命,杀人虽然是痛快,但也要律法来杀,否则,便是大麻烦。她毕竟是巨鹿魏氏嫡出的五小姐,同胞的兄弟姊妹,皆十分有出息。” 虞花凌颔首,“您放心。” 出了紫极殿,果然见到冯临歌已经侯在殿外,与她一起侯在殿外的还有一名年轻男子。这名年轻男子与李安玉眉眼有几分相似,以至于,虞花凌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陇西李氏那位才进京的七公子,李安瑞,字玉琢。 虞花凌只随意看了他一眼,便抬步出了紫极殿。 李安瑞也看清了虞花凌的模样,虽然,他在入京前,早已拿到了虞花凌的画像,但上等画师的工笔,也难以描绘出今日这一见,他眼里所看到的虞花凌,不及万一。 他心想,这就是明熙县主啊,怪不得让他那个恃才傲物,玲珑心肠,待人素来疏离轻淡的六哥,自从入京后,待在她身边,如换了个人一般。 见虞花凌只看他一眼,没理会,便走了,他眯了眯眼睛。 万良进去禀告,“太皇太后,冯女史与陇西李氏的那位七公子,都已来了,在殿外候着。您是先见冯女史?还是先见李七公子?” “让临歌等一会儿,先召李安瑞进来。”太皇太后吩咐。 万良应是,走了出去。 李安瑞见太皇太后没让他久等,便知道太皇太后对李家想和事的心思,他整了整衣袖,缓步进了紫极殿。 “草民拜见太皇太后,万福金安。”李安瑞跪地见礼。 “起来吧!”太皇太后打量李安玉,心想,不愧是李安玉的一母同胞,这样貌,也着实不错。 爱美之心,让她忍不住心痒了一下,面上和善了几分。 李安瑞起身。 太皇太后吩咐,“赐座。” 有内侍立即搬了椅子,放在太皇太后下首。 李安瑞道谢后,缓步落座。 太皇太后看着李安瑞,“哀家前脚收到李公的书信,后脚便听闻你进京了。李公书信中说,七郎才华不输李少师,让哀家放心考教,既有李公作保,也有李少师为参照,哀家觉得,这考教便不必了。” 李安瑞不卑不亢,“多谢太皇太后信任祖父,草民借六哥的光。” 太皇太后心想是个会说话的,“如今朝中,三省之下诸多职位空缺,不知你想进哪一部?” 李安瑞道:“草民来京,是奉祖父之命,一为效忠太皇太后,为陛下解忧,二为劝说六哥,回归家族,祖父说了,无论如何,六哥是李家子,祖父栽培多年,悉心教诲,只要六哥不入赘,将来陇西李氏的一族之主还是六哥的。至于草民的职位,但凭太皇太后安排。” 太皇太后闻言道:“这个李公,还在埋怨哀家将李安玉赐婚入赘给明熙县主呢。” 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熙县主因功授封,哀家见了她后,生起惜才之心,这才招揽于她。为此,哀家也很是割舍了一番。李公既然拿了哀家的重利,便不该既要又要,人已是哀家的人了,哀家当然想如何便如何了。万望李公,早些想明白。” 李安瑞道:“虽然六哥与明熙县主已圣旨赐婚,但到底未成大礼,也因此祖父总抱有希望吧!草民倒是能理解太皇太后为了社稷,招揽人才之心,实属不易。臣来京,虽是奉祖父之命,但心中却也清楚,只能尽力而为。” 太皇太后心想这李安瑞果然会说话,比李安玉讨喜太多,她莞尔,“说的极是。”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三百二十一章 侍御中散 短短时间,通过言谈举止,太皇太后已生起了将李安瑞放在身边的心思。 她看着李安瑞,斟酌地问:“哀家身边正缺一个随行伴驾的俊杰,今日观你,颇合哀家心意,若是哀家赐你一个侍御中散的官职,从五品,你可愿意?” 李安瑞站起身,毫不犹豫,“臣愿意,多谢太皇太后厚爱。” 从草民,也瞬间转换成了臣。 侍御中散,属内行官,乃皇帝身边的亲近侍从,职能是供奉左右,随行侍卫,常伴帝侧,征讨、出行、参与机密、可长期出入禁闱,亦可兼长文事,负责记注。 担任此职者,需“端谨”、“朴直少言”、“恭慎小心”。一般授此官者,是在“功臣子”或“名臣子”,亦或者信任亲眷中挑选。 陇西李氏既不是功臣,也不是名臣,更算不上信任亲眷,但太皇太后却在今日见了他后,给了他这个官职,可见今日一见,他的话,表的态,让太皇太后对他甚是满意。 他自然不会不应。 况且,他那六哥珠玉在前,如今已是少师,他要如何才能快速地在朝中立足,追赶上他,自然要从太皇太后入手。 毕竟,少帝年少,还未亲政,朝政要事,以前尚可说多方制衡,自从明熙县主入朝后,因了她的一番所作所为,目前被太皇太后占据主动,把持在手。 所以,他自然也要从太皇太后入手,攀上这登天梯。 他十分清楚自己能利用的优势,自然是这一张与六哥有几分相似的脸,以及他识时务会说话,比他讨喜几分的作态。 太皇太后见他答应的痛快,很高兴,“好,陛下身边有李安玉,哀家身边也有你李安瑞,以后你们兄弟二人,虽不住在一处,却是会常见了。” 她又道:“哀家昔日给你六哥命人收拾出了一处安置的宫室,但他不愿意日夜待在宫内,你可愿意?” 李安瑞摇头,“臣这一点,与六哥一样,恐在宫室内,难以安枕。” 他顿了顿,“况且,臣是奉祖父命入京劝和六哥,若是让六哥知道,臣住进他不愿住的地方,怕是会被六哥视为挑衅,心绪气堵,故而,臣只能谢绝太皇太后好意了。” 话落,又道:“不过据说六哥与明熙县主,都有临时休憩之所,臣也别无多求,为与六哥亲近,劳烦太皇太后,也给臣一处紧挨六哥与县主的休憩之所就好。” 太皇太后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和善地点头,“好,你说的有理,哀家便依你。”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丹红指甲敲着茶盏杯壁,两下后,又缓缓放下,“李公在书信上说,本来李少师与魏五小姐的婚约,转到了你身上?” 李安瑞颔首,“正是。” “是你对李公所求,还是李公与魏公主张?” “是臣所求。” “哦?”太皇太后挑眉,“你心慕魏五小姐?” “是。” 太皇太后看着李安瑞有问有答,笑道:“怪不得你昨日来京,便去了崔府门前,带走了魏五小姐。原来是年少慕少艾。” 见李安瑞脸红,太皇太后别有深意地说:“既然你昨日带走了魏五小姐,她昨日犯下的事儿,想必你已十分清楚了,她刚来京,便背地里指使康王府二少夫人与明月郡主,借由谋害卢七小姐,算计明熙县主,这也就罢了,竟然在崔府门前,用龌龊手段,公然强抢李少师,明熙县主方才刚刚从哀家这里离开,你也见到她了,便是来说此事,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可是要保魏五小姐?” 李安瑞平静道:“五表妹如今毕竟是臣的未婚妻,臣不能眼看着她被明熙县主算账而置之不理,这不是君子之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的事情,你要管了?”太皇太后看着他,“但做错了事情,要受惩罚,若是一点惩罚没有,便行包庇,终是落人口舌,惹人诟病,不能长远。这事儿无论是私了,还是闹到公堂上,都是要了结的,你可明白?” “臣会寻县主私了,若是不能私了,臣只求保五表妹一命。”李安瑞道。 太皇太后满意,“嗯,遇事不骄不躁,不冲动无脑,知晓妥善周旋,不错。” 她夸赞,“李公给哀家送来了一个得用之人啊。” “多谢太皇太后夸奖。”李安瑞也露出笑容。 太皇太后对立在一旁的万良吩咐,“你带着李大人去见陛下吧!将哀家的意思的转达,也顺便让李少师知晓,他们兄弟二人叙叙旧。” 万良应是。 太皇太后又和善地对李安瑞道:“你刚来京,想必有很多事情,需要安置安排,还有魏五小姐的事儿,也需要你周旋,哀家给你三日,三日后,你每日早朝前入宫,到哀家跟前丁卯,既然不住在宫中,傍晚宫门关闭前,可离宫。” “臣叩谢太皇太后恩典。”李安瑞叩谢。 太皇太后摆摆手,“去吧!” 李安瑞告退,由万良亲自引路,出了紫极殿。 万良心想,陇西李家,真是出人才,前有李少师,如今又有这位刚入朝,便被太皇太后留在身边,随行伴驾的李七公子。虽然侍御中散只是从五品,但奈何是初入官场,便被太皇太后放在身边的近身随行官啊。 无论是给李公面子也好,安抚意味也好,无一例外,都说明,太皇太后并没有放弃李家。 当然,大魏三分之一金矿的开采权已给了李家,无论明熙县主与李家怎么斗,太皇太后都不可能放弃李家。除非,李家被斗倒下去,彻底无翻身的可能。 但显而易见,李家一时半会儿是倒不下去的。 更何况,李家还有个捆绑得极紧的姻亲魏家,巨鹿魏氏这一代,更是出人才,明熙县主虽然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人,但李家与魏家,也是要放在天平上平衡的。 万良自小伺候在太皇太后身边,十分清楚太皇太后的用意,在李家折了两个嫡子,在明熙县主手里吃了大亏后,这个关头,李公派李安瑞入京了,无论如何,她自然要重用起来。 况且,这李安瑞,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用他来制衡明熙县主与李少师,比他昨日提议的魏五小姐,显然更妥当。 有他出面,周旋来保魏五小姐,也更合适。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嫁 万良带着李安瑞离开后,太皇太后召了冯临歌入内。 冯临歌进了紫极殿后,见太皇太后神色略有疲惫,她见礼后,来到太皇太后身旁,熟练地挽起袖子,伸出纤纤玉手,为她揉按额头。 太皇太后舒服地闭上眼睛,对她道:“你这一手,比万良不差多少了。” 冯临歌笑,“侄女哪里及得上万公公的手法?不过是在万公公顾不过来有差事时,能为姑母缓解一二罢了。” 太皇太后也笑,“你惯会抬举他。” 她放松下来,说着闲话,“方才你也见李安瑞了,觉得他如何?” 冯临歌中肯评价,“才学样貌,皆是上乘。” “虽是一母同胞,但对比李安玉的样貌,还是差上一些。”太皇太后遗憾道:“但是他比李安玉识时务,是个讨喜的人。” 哪怕拒绝了她住在宫中,也给出合理的理由,并不倨傲生硬,姿态也端得明白,这一点,甚为她所喜。 冯临歌点头,力道不轻不重,“恭喜姑母又招揽了一得用之人。” “得用不得用,要看以后,如今嘛,看这李安瑞,倒是来京的时机恰好,哀家跟前,也正缺这么一个人。”太皇太后道:“哀家授予他侍御中散一职,他以后常在宫中走动,你帮哀家盯着他些。” 冯临歌颔首,“是。” 太皇太后又道:“今日哀家召你来,是想最后再问你一次,关于康王世子元兴,虽然康王妃近日在为他选世子妃,但一直还未定下,你当真不嫁?若是还心中有他,哀家去跟康王妃说,将你指婚给他。” 冯临歌摇头,肯定道:“侄女不嫁。” 太皇太后道:“几个月前,你不是有所松动吗?听闻康王妃开始为他选世子妃,你背地里还恍惚了些日子。怎么如今依旧不嫁?” 冯临歌道:“入宫做女官五年,侄女自觉这条路愈发艰难,但因为明熙县主入朝,侄女看到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县主答应侄女,若监察司成立,必有我一席。” 太皇太后恍然,失笑,“她倒是会给你安排路。” 冯临歌道:“只有女子,才更知晓女子不易。” “是啊,只有女子,才更知晓女子不易。”太皇太后收了笑,感叹,“哀家也是女子,十四岁入宫,至今二十年,诸多不易,罄竹难书。” 她赞同,“你是哀家的侄女,是冯家人,县主答应监察司成立后,有你一席,是个聪明人。否则照她这般本事,成立监察司一事,哀家也要重新斟酌了。” “县主的确十分聪慧,洞透世事,偏她还小侄女几岁。”冯临歌道:“真是世间难出其二了。” “她走过的路,比哀家吃过的盐怕是都多,哀家自从见了她后,虽然没小瞧过她,但也着实让哀家意外,多少还是低估了她的本事。”太皇太后道:“幸好,她尚有软肋,如今的李安玉,便是她的软肋。” 提及李安玉,她又道:“你是没见,今日提起魏五小姐,她将哀家的心思都猜到了,若非她被哀家招揽,是哀家的人,所作所为,目前皆于哀家有利,否则这般聪慧,擅谋人心,哀家也不能容她。” “县主虽然擅谋人心,但好在心地正派。”冯临歌斟酌道。 “嗯,的确。正的发邪。”太皇太后评价。 冯临歌闻言莞尔。 “不过通过昨日之事,哀家也看出来了,她确实护着李安玉。”太皇太后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依哀家看,这巾帼也难过风月关。” 冯临歌不知道虞花凌对李安玉心里有没有风月,那姑娘在朝局里打滚,整日里不是被人杀就是与人斗,即便有风月,怕也没多少。 她的确是护着李安玉,但也不是从昨日才开始护着的。是自从与太皇太后达成协定那一日,从求了圣旨赐婚,成了未婚夫妻后,就开始护着了。 太皇太后又道:“康王府比东阳王识时务,宗室不能自东阳王后,一杆子倒下去,元兴其人,比康王强些,也比这京中许多子弟都强些,你若是真放弃了他,将来再想嫁娶,未必有这么好的了。你也知道,女子过了嫁人的年岁,在世俗眼里,便没多少挑选的余地了。你可要想好了。” “侄女想好了。”冯临歌道:“他同意了康王妃为他选世子妃时,侄女就想好了。否则他若是等过今年,侄女还真怕自己坚持不住。” 毕竟女官之路,实在太难了。一边是自己的野望信念,一边是心仪之人的神情,她是背负着压力,踽踽独行了五年,不见天光。 若是没有虞花凌入京入朝,她也许过了今年,真的放弃了。 但偏偏,虞花凌入京入朝了,而元兴也吐口答应了康王妃娶妻。 所以,到了如今,她若再回头,不止自己这五年的坚持是笑话,元兴这几年的深情也是一场笑话。 只能说有缘无分罢了。 太皇太后明白冯临歌的心理,颔首,“好,既然你坚持,便罢了。” 姑侄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冯临歌出了紫极殿。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片片云雾渐渐聚拢,遮住了早起升起的日光。 冯临歌缓步向外走。 翠芝亦步亦趋跟上她,走离了紫极殿,翠芝小声耳语,“小姐,据说明月郡主有意促成崔六小姐与康王世子的婚事儿,但相看当日,崔六小姐只与康王世子坐了盏茶的工夫,后续便无音了。” “以后康王世子的消息,不必特意打探了。”冯临歌吩咐。 翠芝应是。 她觑着冯临歌神色,见自家小姐心情平静,不像月前,与康王世子在宫外相遇,几句话的工夫,上了马车后,小姐心情便不好了。如今,看来小姐是真的下了决心,放下了。 人与人之间,大抵就是这样的,缘分或深或浅,若是没有双方共同的坚持,最终都会散场。 她低声说:“小姐,您也可以效仿县主,招婿入赘啊,有县主的前例,太皇太后和国舅爷大抵也是同意的。” 冯临歌想笑,瞪她一眼,“想什么呢?你以为人人都是县主?”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百二十三章 看他的本事 虞花凌出了紫极殿外,去了御书房。 今日李安玉没上朝入宫,少年帝王总觉得不太习惯,见虞花凌来了,他立即问:“县主,李少师如何了?身体可还好?昨日朕没能等到见他解毒出来,便回宫了,心里一直放心不下。” “不太好,昨日回府后,闹着身上疼,泡了药浴后,许久才睡着。”虞花凌心想,少帝比太皇太后有良心多了,晓得关心李安玉身体,太皇太后的眼里,只有权衡利弊,得不到人,便也看人不顺眼。 元宏闻言有些担心,“那今日呢,可好些了?” “我上朝前,他还在睡着。” 元宏立即说:“朕能不能出宫去看看李少师?” 虞花凌摇头,“陛下不必折腾,他歇几日便会好全,让他安心歇几日吧!陛下若是去看望他,他还得撑着身子以礼待之,难以安养。” “也是。”元宏作罢。 他让虞花凌坐,叹气道:“少师跟在朕身边这些日子,朕很是受益匪浅,如今他乍然不跟在朕身边,朕都有些不习惯了。” 虞花凌道:“陛下最好不要过于仰仗依赖任何人,您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帝王要做的,要学的,是驾驭臣子,驾驭一切,而不是仰仗依赖任何一个人。” 元宏一顿,摸了摸鼻子,“县主教训的是。” “谈不上教训,臣哪敢教训陛下,是劝诫罢了。”虞花凌道:“陛下总有亲政的那一日,整个大魏,都是您的江山,天子便是天子,如何学会做好一个帝王,驾驭一切,才是陛下最应学的。我等为陛下臣子,皆为辅助陛下,治理大魏江山而已。” 元宏点头,“多谢县主,朕知晓了。” 虞花凌道:“方才臣在太皇太后宫里,见到陇西李公派往京城的李七公子了。” “县主快说说,他如何?”元宏压低了声音,“朕听说,在陇西李氏家里时,李少师便与他这位胞弟不睦。似乎因为什么事儿,曾经发生过李少师断了李七公子的手,据说,他医治了两年,至今还未彻底恢复。” 虞花凌倒是不知道这个,帝王再年少,但到底有皇室密探,可探查到陇西李氏应该极力掩盖的消息,她道:“定然是他惹了李安玉。” 以她这段时间对李安玉的了解,他不是个轻易与人翻脸的人,尤其是陇西李家的自家人,他骨子里那么骄傲的人,连李公卖了他,他都能在抗争两年后,捏着鼻子认了,显然对亲恩这一块,他以前看的十分重的,若不是李安瑞得罪狠了他,定然不会不顾同胞兄弟情分,痛下杀手。 当然,作为陇西李公自小培养的一族之主,他重亲恩,本也没错,说不准是李公特意培养的这一点,毕竟,大家族的继承人,未来的领头人,若是无亲恩,无情义,那么眼里心里如何装得下一族上万人,带着整个家族蒸蒸日上? 只是这亲恩,最终用到了裹挟他卖身求荣上而已。 元宏点头,“定然是的。但具体内情,没打探出来。以前,这位李七公子在李家不出,可以不理会他都做过什么,但如今人既然入京了,还是得知晓他做过什么,才能了解这个人。” 他看着虞花凌,试探地问:“不知县主可否私下里问问李少师?” 见虞花凌没说话,他压低声音说:“以朕对皇祖母的了解,这李七公子,大体皇祖母是要放在自己跟前的。” 虞花凌讶异地看了元宏一眼,“陛下甚好。” 元宏突然被她夸赞,眨眨眼睛,“县主这是在夸朕?” 他不知道哪一句话,突然值得他突然被夸了。 虞花凌点头,“陛下心智高,是臣子们和大魏百姓的福气。” 元宏挠挠头,脸红,“县主再夸下去,朕该飘飘然了。对比李少师与县主,朕也不过是因为自小跟在皇祖母身边,对她多有了解罢了。” 虞花凌道:“陛下可以展开说说。” 元宏低声说:“因为陇西李氏,皇祖母耗费重利,不能就让陇西李氏这么沉下去,一无所用。如今李安瑞被李公派进京了,无论他人如何,皇祖母都是要抬举的。至于放在身边,朕身边有李少师,李少师因厌恶皇祖母,只会一心向着朕,皇祖母身边自然也要放一个李家人,而这个人正是李少师的胞弟,又是兄弟二人不睦,放在身边与李少师打擂台正正好。这是制衡之术。” 虞花凌点头,“臣没夸错,陛下确实不错。” 她平静道:“他与李安玉年岁相差不多,但李公选了李安玉栽培,可见李安玉处处强过他。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聪慧非常,学东西也快,但既生瑜何生亮?久而久之,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光芒彻底掩盖,焉能不生出不服堵闷的心思来?怕是在背地里阴暗地耍了什么手段,让李安玉栽了一个大跟头,故而,才被李安玉一怒之下断手。既然事情没闹出来,想必这桩丑闻,不足为外人道,也是李安玉心里的一道疤,臣不会问,让他揭开伤疤,陛下也不必多问了,只需知道,这个李安瑞,没那么光明磊落就是了。” 元宏点头,“县主说的极是,朕不问了。” 他又道:“昨日在崔府门口,那李安瑞赶到,救走了魏棠音,弃胞兄于不顾,维护的却是他这个表妹。可见二人结的仇是真不小。李公派他来京,怕是冲着李少师来的。” 虞花凌神色淡淡,“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她不欲多说,指指皇帝面前的书案,“今日臣陪着您,陛下处理政事吧!” 元宏看向堆在玉案上的大堆奏折,当然,这些奏折都是不太重要的,从太皇太后那边分选出来的,多数都是请安的折子,也有少数的漏网之鱼。 他以前都不爱看这些,还是李少师跟他说,越是各地呈上来的琐事折子,才越要看,这些,背后藏着的,都是各地的民生。 故而,他也一改从前,认真对待起来。 见虞花凌只是坐着,指着让他干活,自己却没有动手帮他的打算,他咕哝着说了句,“往日李少师,都会帮朕分拣,分析,从中教导朕。县主不打算帮帮朕吗?你对大魏的各州郡县,更为了解吧?” 虞花凌不客气地说:“臣没有伴读授教之责,陛下还是自己来吧!” 她坐在这里不走,不去继续清查宫闱,自然是要在这里等着李安瑞见完太皇太后过来。 太皇太后召见人时,没让她陪同,大体是怕她坏事,但陛下这里,她本就担着御前行走陪王伴驾的职责,可以理所当然地审视即将到来的这个人。 至于这些琐事折子,不是她该干的事儿。 元宏闻言,只能作罢,认命地自己处理起来。心想县主与李少师真是不同,李少师谨遵君臣之道,对他循循善教,而县主,虽然也秉持君臣之道,但她这道,是随性随心。 第三百二十四章 你未婚妻的脑袋我预定了 万良带着李安瑞离开紫极殿后,径直前往御书房。 路上,李安瑞问万良,“万公公,明熙县主方才离开紫极殿,是去了御书房?” “应该是。” 李安瑞想着方才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便走了,那一眼,只是寻常的轻飘飘的一眼,便让人打心底里觉得,那人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心里冷了冷。 万良偏头看他,没从这位李七公子的面上看出什么来,笑呵呵地说:“县主每日下朝后,先到紫极殿,跟太皇太后奏禀议事,再去御书房,若是陛下跟前有事,她便多留片刻,若是陛下跟前无事,县主便另寻安排。以后李大人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当值,多的是与县主打交道的机会。” 李安瑞颔首,“传言县主,十分厉害。还要劳烦公公往后多提点,不知明熙县主,可有什么忌讳?” 万良乐呵呵地说:“提点提不上,老奴较李大人,当下多见过县主几面罢了。县主在宫中走动这些日子,阖宫上下,对县主都十分恭谨。至于忌讳嘛,只要别惹县主,惹了县主的,下场都不太好。” 李安瑞点头,“多谢公公。” 他心想,怎么才是别惹?他昨日来京,救走五表妹,怕是已经算是惹了明熙县主了。 他又问:“在下刚刚来京,不知我六哥与县主,相处的可还好?” 万良笑呵呵地说:“自然是极好的,李少师与县主相处融洽。” 李安瑞感慨,“六哥真是好福气。” 万良心想,可不就是好福气吗?知晓内情的,谁不说一句李少师好福气?若非明熙县主托举,他如今即便从了太皇太后,也顶多被太皇太后刚磨了性子,不见得能放他去朝堂上,太皇太后不吝啬招揽有才之士,但这有才之士若是入了她的内帷,便要调教好了,才会放出去。 但明熙县主就不同了,人刚被她讨要到手里,转眼,她便将人借刺杀之机托举到三品中常侍的位置,又短短时间,借陛下之手,将人加授天子少师一衔,这若搁在太皇太后跟前,是压根不可能做到之事。 所以,明熙县主对李少师的好,谁不艳羡?背地里嫉妒的人怕是都有一大把。 来到御书房,万良着人通禀。 朱奉迎出来,听万良说遵照太皇太后吩咐,带李大人来见陛下,朱奉听万良称呼李大人,便知道太皇太后授官了,能让万良亲自带着人过来,想必这初授官职品级不低。 朱奉立即请了二人进去。 万良与李安瑞拜见少帝后,将太皇太后许给李安瑞的官职说了。 元宏听闻是侍御中散,在太皇太后跟前当值,与他猜测相差无几,他毫不意外地点头,“皇祖母爱惜人才,李大人既然过了皇祖母那一关,朕没意见。” 他吩咐万良,“既然是皇祖母的人,不如万公公辛苦再走一趟中书省,着人来拟旨吧!” 万良应是,立即去了。 元宏吩咐人赐座。 朱奉立即搬来椅子,让李安瑞坐下。 元宏打量着李安瑞,和气地说:“李大人与朕的少师,不愧是一母同胞,一样的少年英才,观之令人赏心悦目。” 李安瑞温文尔雅,“陛下过誉了,臣不及六哥。” 虞花凌若不是知道昨日崔府门口的事儿,知道兄弟二人不睦,看李安瑞如今这面上不显露半分,口中说着不及六哥的话,好像真是兄友弟恭的模样,还真会被他这副姿态骗过去。 她暗暗想,城府还挺深。 元宏也心中有数,听他这样说,笑着道:“若非昨日李少师被人迫害,今日无法入宫,你们兄弟二人,许久不见了,倒可以叙叙旧。” 李安瑞顺势说:“若是县主准许,臣想随县主一道,去县主府看看六哥。” 虞花凌想也不想便拒绝,“子霄昨日受了惊吓,需要静心休养,待他好了,李大人再看望吧!” 李安瑞听虞花凌称呼李安玉的字,子霄二字在家中时,常听父母亲人喊,他没觉得有什么,但从这位明熙县主口中称呼出来,总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同,他眸光缩了一下,笑道:“既然六哥受了惊吓,确实不宜打扰了。” 元宏接过话,“朕想去探望,县主都不许,李大人便等几日吧!待少师休养好了,自会上朝了。” 李安瑞应是。 元宏见李安瑞,言谈话语,平和内敛,真与李安玉有几分相像,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锋芒来。但能让李安玉吃过大亏,被他断过手的人,显然不像表面。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坐的四平八稳,听着二人说话的虞花凌,话音一转,试探地说:“朕听闻昨日是李大人带走了魏五小姐?那魏五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魏家本家的主事人不在京中,但总要有人给县主府一个说法,李大人带走魏五小姐后,据说是将人带去了李府,这么说李家是接管魏五小姐的事儿了?” 李安瑞拱手,“陛下,六哥与五表妹的婚约,在臣来京前,祖父与魏公已商议好,将婚约转在了臣的头上,如今五表妹,已是臣的未婚妻。她的事情,目前暂且交由臣管。” 元宏惊讶,“你的未婚妻?” “是。” 元宏心想,好家伙,眼见哥哥的婚约抢不回,便按在了弟弟头上,这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这一代也是铁定继续绑在一起了。 他问:“既然如此,不知李大人,针对昨日魏五小姐之事,可有个章法?” 李安瑞道:“臣本想今日便登门去与六哥赔罪讲和,但方才县主说,六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臣见不得六哥,不知是否可以与县主就此事,私下和解?” “他的事儿,自然可以由我来做主。”虞花凌看着李安瑞,“你想讲和?” “是。” 虞花凌道:“那就拿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 李安瑞面色一变,“这是李家族里重事儿,在下做不了主。” 虞花凌平静道:“既然做不了主,那你这未婚妻的脑袋,我就预订了。” 李安瑞心下一沉。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三百二十五章 名不虚传 元宏也惊了,没想到虞花凌张口就要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他心想,一个魏棠音,县主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为了一个魏棠音,李家当然不可能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让出来,吃到手的东西,李家不可能吐出来,他清楚,县主难道不清楚吗? 县主当然也清楚。 显然,县主就是打算要魏棠音的脑袋了。 他看向李安瑞,只见李安瑞面色已经变了,他心想,还是县主厉害,三言两语,便让这人打破了脸上罩着的面具。 李安瑞猜不透虞花凌是故意让他难堪,还是压根就没想和解,他深吸一口气,“县主可以提别的条件,只要我与魏家能做到,必不会吝啬。” “只这个条件。” 李安瑞看着她,“县主的意思,是不和解了?” “和解啊,是我的条件,李大人你做不到罢了。”虞花凌道:“若是你能做得到,我便能放过魏棠音。” “在下的未婚妻虽然做了错事,六哥虽然受了惊吓,但毕竟并无性命之忧。县主何必动了杀心?”李安瑞道:“大魏律例,杀人偿命,但在下未婚妻,到底没杀人。” 虞花凌挑眉,“若是依照大魏律例,谋害朝廷命官,天子少师,她如今已被关进大牢了。李大人的意思是,我现在就请陛下下旨,去你李府抓了她入狱吗?” 李安瑞摇头,“在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除了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县主但提条件。” 他说完,看向上首,“陛下,陇西族内重事,金矿开采权,是祖父与太皇太后早早议下,臣并无干涉之权。还请陛下说项一二。” 元宏叹道:“李大人,今日县主没在朝堂上,状告魏五小姐,便是等着魏家的主事人来私下和解此事。朕昨日亲眼见了李少师的遭遇,若非你先一步带走了魏五小姐,朕也是要将她押到跟前问罪的。此事你与县主都在这里,既然你是魏五小姐的未婚夫,还是你与县主自己谈吧!朕给你们做个见证就是。” 他自然不会说,县主已与康王私下里达成和解,和解的条件就是康王将魏五小姐绑了送去县主府。 皇祖母知晓此事,昨日他已禀告了,但显然,这位新任皇祖母身边的侍御中散,皇祖母没将此事告知他。 李安瑞闻言只能道:“还请县主宽容一二,哪怕在下押了五表妹去六哥面前请罪也行。” “恶心谁呢?”虞花凌冷笑一声,“魏棠音还不配出现在我未婚夫面前。” 李安瑞一僵。 虞花凌看着他,“李大人若是想管这事儿,不妨去信问问李公和魏公,要保魏棠音,我只这一个条件,否则她的脑袋,我还就预订了。” 她不客气地说:“当初,李公为了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以嫡孙做买卖,都是用人来换,那么,如今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的未来的孙媳来换,又有何不对?” 他看着李安瑞,“还是说,在李公的心里,一个未来孙媳,不值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那么,你可以让他想想,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的联姻,值不值得呢?” 李安瑞心神一震。 虞花凌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懂了,“今日,是魏利安私放印子钱,被捅破到了朝堂上。你不妨也去信魏公,问问魏家,这些年,有多少不干净的事儿,不妨赶紧动手清一下。否则,他纵容着送进京的这个孙女,就是魏家走的最差的一步棋,她的脑袋后,拴着的,是魏家一连串的脑袋。你可以代我问问魏公,他信不信?” 李安瑞心想,这是威胁,明晃晃的威胁,人人都说明熙县主厉害,果然名不虚传。 李安玉真是好命,攀上了她。 他抿唇,沉默片刻,缓缓道:“书信来往,要等些时日,还请县主宽限些时日。” “这是你的事儿。是李家与魏家的事儿。”虞花凌道:“既然要私了,那么就请李大人守好自己的未婚妻了,最好别让她这么快就落到我手里,否则,我要的就是她的脑袋。” 李安瑞沉声说:“县主,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并不是小鱼小虾。县主如此张狂,就不怕被李魏联合起来反噬吗?据在下所知,县主自从来京入朝,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了。” 虞花凌笑了一声,“李大人来京前,不知陇西李家,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李公的身子骨,可还健朗?人可还安好?” 李安瑞顿时没声了。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他,“看来李公的身子骨,也不甚硬朗啊。既然如此,李大人便不必为我担心了。我从小到大,身子骨最是结实,刀枪剑雨,都杀不死的。李公一把年纪了,该更需保重才是。” 言外之意,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只管来。 李安瑞接不上这话。 元宏听着都震惊了,心想李公身子骨不大好了?这么说,县主暗中让卢公派人去陇西李氏刺杀李公的目的达到了?李公被得手了? 这也太让人震惊了。 他仔细打量李安瑞脸色,越想越心惊,如此沉默,显然等于默认了。 虞花凌从不怕与人较量周旋,无论是武功上,还是智谋上,亦或者嘴皮子上,这得益于她师傅教的好。 她见李安瑞不语了,心想,这个人,也不过尔尔,怪不得这么多年,在陇西李氏,被李安玉压在头顶上,没能出头。李安玉离开陇西,他才被送来京城。 要说李公,也是让人高看了,只会动算计杀手,他若是再高明点儿,应该让这个李安瑞,早一点来京,最起码,应该跟着李安玉一起来京。 以这个人的智计城府,栓好盯好李安玉的话,那么,李安玉没准还遇不到她,也就没有什么半坛酒的救命之恩,携恩以报,利用她跳出李公的手掌心了。 如今嘛,再派他来补救,来的着实有些晚了。 她与李安玉,都已在京城立足,站稳朝堂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且有的学 郑中书辞官,退出朝堂后,中书令一职便空缺了下来。 崔挺这个中书侍郎,便暂管了中书省一应事务。 当然,他刚到中书省不久,对一应事务也不十分熟悉,再加上郑义虽然退出朝堂了,但郑家的根基还在,很多事务,他推动起来,遇到的阻力不小,这些日子真是忙的脚不沾地,都是睡在了官署。 今日,万良亲自去请,他上面没有上峰,几乎毫不犹豫就来了。 上次他盯着打了万良板子,这一次若是再拿乔为难的话,可真就得罪死这位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了。 万良见他今日二话不说就来了,笑呵呵地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杂家上次得了崔侍郎的教训,这才多少时日,杂家屁股上的伤疤还没好全,崔侍郎就能做主中书省了。” 崔挺知道大佛好惹,小鬼难缠,尤其是太皇太后身边这第一大监,他这不阴不阳的找茬,倒是好过背地里给他使绊子,便拱手说:“万公公此言差矣,本官可做不了中书省的主,很多事务,目前都在堆着,等着新任中书令上任处置,今日这草拟任命圣旨,若非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属官,本官也不敢走这一趟的。” 话落,又道:“上一次,对万公公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万良干巴巴地笑,“崔侍郎真是国之栋梁,将官场上的规矩守的严实。” 崔挺叹气,“不敢不守啊,本官也是向堂兄看齐,堂兄珠玉在前,本官也不能堕了博陵崔氏门楣。” 万良一噎,心想,他险些忘了,这崔侍郎不是没有靠山,他确实有个好堂兄崔昭,新任的御史大夫呢。而崔昭还有一门县主的表亲。 想起虞花凌给他的上等好药,他歇了对崔挺找茬阴阳怪气的心思,笑呵呵地说:“崔侍郎说的是,博陵崔氏的风骨家风,咱家在崔御史和崔侍郎的身上可是看到了,着实令人佩服。” 这话说的多了几分诚心。 可不是嘛,想当年,崔昭入京,太皇太后可是对他动了心思的,但偏偏,他一个隐疾,便那么面不改色地说出口了,太皇太后派了三个御医给他看诊,得出的结论是,这博陵崔氏的公子,看着光风霁月的,隽秀出众的,没想到,是个内里不行的。只能彻底歇了心思。 这么多年,他看下来,崔昭周旋在崔尚书和郑中书之间,利用与清河崔氏同出一族,又利用与荥阳郑氏的一二姻亲,一路高升,随着明熙县主入京,张求倒台,他一跃,借着县主,跳出了中书省,去了御史台,成了最高长官。 这若是没两把刷子,都不敢扫地,绝对是个人物。 而他这堂弟崔挺,被郑中书举荐上来的,他绑了他,他便盯着让他挨了打,事后也派人给他送了一回伤药,只是那伤药,不及明熙县主给的,他没用罢了。 如今,人真是能屈能伸,既给他赔了罪,也搬出了他堂兄。实则,还有县主这个硬茬子在。他还真没法硬计较了。 也是个人物。 二人一边走着,一边又闲聊几句,来到了御书房。 万良止了话,着人禀告后,与崔挺一起,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虞花凌、李安瑞也同时止了话。 万良刚一踏入,便察觉御书房内气氛不对,他小心看了三人一眼,发现李大人的面色似乎不太好,最起码,不如在紫极殿时面色好。 不知发生了什么? 虞花凌见崔挺来了,站起身,“陛下,臣不放心子霄,想先出宫了。” 元宏一愣,点头,“呃,好。” 虞花凌告退,出了御书房。 李安瑞向窗外看了一眼,据他所知,自从在宫里出入后,每日宫门关闭前,明熙县主与他那六哥才会一起出宫,没想到,今日他六哥没能来上朝,这明熙县主,竟然这么早就要出宫回府了。 看来他那六哥,在这明熙县主心里,被她十分在意。 崔挺来到御书房,就是来草拟圣旨的,他不着痕迹打量了李安瑞一番,心想,难道这是陇西李公又送了一个孙子给太皇太后?这李公可真豁得出去。一个不成,又送来一个。 上一个,被太皇太后送给县主了,这一个,拿什么换的? 否则太皇太后为何将人放在了跟前当值? 他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一本正经,草拟圣旨的笔甚至都没顿一下,一封圣旨草拟好,他拿给皇帝看。 元宏看过后,点头,说了句,“甚好。” 重新在空白圣旨上抒写后,皇帝盖了玉玺,递给李安瑞,“李大人,接旨吧!” “臣接旨,谢陛下圣恩。”李安瑞跪地,接过圣旨。 元宏说了句免礼,又闲谈两句,让人退下。 李安瑞拿了圣旨出了御书房,崔挺也告退,出了御书房。 万良见这里没他啥事儿了,便也告退,回去向太皇太后复命。 人都走了,元宏对朱奉招手。 朱奉立即凑近元宏,“陛下,您有何吩咐?” 元宏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李安瑞来京,斗得过县主吗?” 朱奉小声说:“依奴才看,够呛,这李大人是个人物,但对比县主,恐怕还是比不过。” 又说:“若是他没有魏五小姐那个未婚妻拖累,昨日不是带走魏五小姐的话,在县主面前,今日应该不至于落于下风。以后不好说。” 元宏点头,“他好像是喜欢那魏五小姐。” 朱奉“嗐”了一声,低声道:“据说这李大人在李家时,便暗中与李少师较劲,所以,对于李魏两家曾经有意让李少师与魏五小姐结亲的事儿,恐怕这李大人那时,便想争一争。若是真喜欢,也就罢了,但若是为了争而喜欢,这喜欢怕是要打折扣的。” 元宏颔首,有了几分兴味,“你说,李公会为了保魏五小姐,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拿出来,保魏五小姐的命吗?” “据说魏公,很是喜欢魏五小姐,奉若明珠。”朱奉道:“但喜欢到保不保命,还真不好说。” 元宏道:“县主的意思,保的是命吗?是两家姻亲。” 他琢磨着道:“县主想分化李魏两家,这一招,虽不至于多高明,但是有了口子,便能系疙瘩,还是十分厉害。” 他感叹,“从李少师和县主身上,朕的确且有的学呢,哎。”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三百二十七章 再好的美人,也褪色三分 李安瑞拿着圣旨,出了皇宫。 曲师爷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李安瑞,见他从皇宫出来,连忙问:“七公子,如何?” 李安瑞将手中圣旨递给他,“师爷自己看吧!” 曲师爷接过圣旨,看罢后,眉头拧紧,“侍御中散,从五品,不低了。但却是在太皇太后跟前当值……这……” 他想到太皇太后是不是因为没能得到六公子,如今见到七公子,起了心思,才将人放在身边,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李安瑞嗤了一声,“她让我住在皇宫,我拒绝了,她并没有恼。也知道了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的婚约转到了我与五表妹身上,言明让我与明熙县主私下和解。目前瞧着,倒没对我伸爪子。” 曲师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您这副样貌,与六公子相似几分,在下确实有些担心太皇太后打您的主意。” 李安瑞挑眉,“师爷当初一力赞同祖父与太皇太后利用六哥达成协议,怎么如今倒说这话了?” 曲师爷面上一僵,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七公子,那可是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 李安瑞听他提到金矿开采权,笑了,“的确,确实让人心动,连祖父费心栽培多年作为一族之主培养的六哥,也抵不住太皇太后拿出的这份重利让祖父心动。” 他继续道:“关于五表妹昨日所作所为,明熙县主既然没闹到朝堂上,便是等着魏家的主事人私下和解。魏家在京城,目前没有话事人,我这个未婚夫,便是这个靶子。我寻明熙县主私下和解了,但明熙县主说要她答应和解,那么,就要我李家拿出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来,否则,五表妹的脑袋,她便预定了。” 曲师爷一惊,脱口的声音已破了音,“她说什么?” 李安瑞靠着车壁,坐的并不端正,“师爷听的没错,她就是这么说的。当着陛下的面,毫不避讳。并且也言明,不惧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联合对付她。” 他啧啧一声,“曲师爷,你说,我祖父会答应吗?” 曲师爷心想,肯定不会啊,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这可是以六公子为代价,耗时两年,才从太皇太后手中换得的,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魏五小姐,便将吞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李安瑞笑,“明熙县主说了,若是不答应,就要五表妹的脑袋。让我去信给祖父和魏公问问。” 曲师爷神色一肃,“明熙县主想杀魏五小姐,怕是没那么容易。” 别人不知道魏五小姐的底细,他却是知道的,他不仅仅是魏家的一个嫡出小姐,从小便因习武天赋,被魏公特殊驯养的,手里是捏有底牌的,否则她昨日也不敢光明正大用手段跟明熙县主那般在崔府门口抢人。 见李安瑞没接这话,曲师爷又道:“况且,还有公子您帮魏五小姐。” 李安瑞不置可否,从车厢的匣子里,拿出纸笔,提笔给李公和魏公分别书信一封。 写完后,他将两封信递给曲师爷,“尽快派人传去陇西与巨鹿,在祖父与魏公回信前,我会尽量保住五表妹性命。” 曲师爷怀疑道:“听七公子言语,是觉得明熙县主一定会得手?她真能杀了魏五小姐?” “祖父在陇西自家的地盘,都被卢青越带着人重伤了。师爷觉得,若是虞花凌想杀五表妹,她会得不了手吗?”李安瑞反问。 曲师爷一噎。 李安瑞又道:“她在陛下面前,都如此直言不讳,若非年少轻狂,就是真有底气。” 他想起昨日之事,“昨日若非我赶到的及时,救下五表妹,她已经被人杀了。昨日,在崔府门口,出现的那些卢家暗卫,你也见了,武功高绝诡谲,五表妹与她带的那些人,不是那女子与她带的那些人的对手,回到李家后,我派人查了,那些人自崔府门前出现后,又隐匿了踪迹,曾经在京郊,为护送郑义贩卖私盐的人证,也曾出现过。” 曲师爷神色凝重,“七公子说的是。”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私印,盖在了两封书信上后,用蜡封好,将书信递出车厢,“初阳,将这两封信,用最快的速度,分别送回陇西与送去巨鹿,交给李公与魏公。” 车侧骑马的一名年轻护卫将信接过,应是。 马车回到李府,下了车后,曲师爷对李安瑞道:“昨日魏五小姐受伤被您救回来后,据说一直不吃不喝,七公子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李安瑞自从昨日救人回来后,便吩咐自己带来的大夫给魏棠音包扎治伤,自己则入住安置,同时派人关注崔府的动静,以及彻查虞花凌与李安玉来京后的动作,一直忙到入夜,才去看魏棠音。 彼时,魏棠音已经睡了,她受伤后,没及时包扎,失血过多,无论是匕首捅伤,还是肩膀被李安玉打的那一掌,都不轻,她熬不住,昏睡了过去。 李安瑞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便起身离开了,毕竟,明日一早,还要进宫。 他知道自己既然来京,又出了五表妹之事,便不能拖,早早见到太皇太后,也能早些站稳脚跟。 如今听曲师爷这般说,他点头,“好,我过去看看她。” 他很快来到魏棠音住的院子,见他来了,护卫魏棠音的人默默对他见礼。 魏棠音的一名近身侍女迎了出来,恭敬道:“七公子,我家小姐从昨日到现在,滴米未进,醒来后,也不吃喝,奴婢等人劝不动,您来的正好,进去劝劝吧!” 李安瑞点头,进了房门。 只见魏棠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地盯着棚顶,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她仿若未闻,依旧麻木地躺着。 李安瑞来到床前,低头看着她。 床上的女子,长着一张姣好的脸,若是论容貌,他觉得是魏家所有女儿里,长的最出众的那一个。 但如今这副模样,再好的美人,也褪色三分。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为什么? 李安瑞静静瞧着躺在床上的人。 从记事起,他便记得,这位魏五表妹,每年都会前往陇西小住,有时候是住上半个月,有时候是住上一个月,年纪大些时,不像小时候住的时间长了,但也住个三五日,但次数却多了,每年要来往陇西两三次。 但无一例外,每一次,都是围着六哥转。 六哥对她不冷淡,但也不热情,整个人都淡淡的,一如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对父母、兄弟姐妹,同族亲眷,都是一个态度。 他不喜欢他那副样子,明明什么都有了,祖父将所有好东西,都拱手送到他面前,他却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那个模样,着实让人看不顺眼。 有一次,他私下里冷笑,“六哥,是不是一个人得到的多了,便傲的不行了?任何人都不看在眼里了?” 他那六哥闻言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看到的只是我得到的多?” 他回以冷笑,“你若是有本事取我而代之,这个位置,给你坐。” 他一时间气堵心口,拂袖而去,若是他能取而代之,还用他说?可惜祖父选中的人是他。 他从他六哥院中出去,便碰到了去找他六哥的五表妹,这姑娘那时眉眼初开,如一朵含苞怒放的花骨朵一般,阳光映照下,欢喜愉悦的表情,着实刺人眼目。 他想着,她是因为来找六哥而欣喜开心吧? 凭什么,所有好的,都被他得了,他却半丝不觉得珍贵? 大约从那一刻,他就生起了,既然你不在乎一族之主的位置,那么,他就取而代之给他看。 所有他的东西,他都取而代之。 后来,他接近五表妹,暗中将六哥的画像秘密送进宫,借人之手,辗转着送到太皇太后面前。 果然,太皇太后派人到李家要召人入宫,六哥知道后,断了他的手。但他的目的还是达成了,祖父还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放弃了他。 但他的命,就是好,竟然来京后,遇到了明熙县主,虽是入赘,但被她托举,绝地而生。 想起今日在紫极殿外,在御书房内,见到的那名女子,他该怎么说呢,虽然一早见过她的画像,却在见到她后,觉得,画像不过是死物,原来这就是搅动了京中风云的明熙县主。 也该是这样的她。 “你还要看多久?你站在这里,那是什么恶心的眼神?是怜悯我,还是在心里笑话我?”魏棠音忽然怒了起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安瑞。 这位七表兄,这几年,一直在明里暗里关注她,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心思。 “我今日见到明熙县主了。”李安瑞对上她愤怒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那个让六哥,宁愿舍弃陇西李氏,自愿入赘的人,确实不一般。” 魏棠音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窜出火星子,似乎要烧了自己,也烧了别人,她继续盯着李安瑞,冒火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小心伤口,你的伤很重,若是不仔细养伤,落到虞花凌手里,你觉得你能有几层皮够她扒?”李安瑞语气依旧平静,“你别忘了,昨日,你没与虞花凌正面打擂,只她的一个手下,便险些将你杀了,若非我及时赶到,救下你,你如今已是白骨一具。” 魏棠音死死瞪着他,“那是因为六表兄,他明明已经中了夜合香,那药是软筋散的三倍药效,按理说,他中药后,会立即手软脚软,浑身乏力,但他却依旧能暗暗蓄力,不止捅了我一刀,还假意昏迷,打了我一掌,否则我绝不可能带不走他,还被虞花凌的人反掣肘。” “六哥自幼便被祖父带到身边以未来家主栽培,文治武功,君子六艺,你该知道的,他虽然不轻易动武,但绝对不是没有自保之力。你自己低估了六哥,也过于狂妄自信了。”李安瑞面色如常,“或者,我换句话说,你觉得,以祖父栽培出来的六哥,他会躲不过你的夜合香?” 魏棠音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安瑞看着她变脸,“那个叫南风的护卫,我昨日查清了,是范阳卢公送到明熙县主身边保护她的人,但因为月凉即将毒发,陆太医被明熙县主请去县主府解毒,没有了月凉的贴身保护,南风便被明熙县主派给了六哥,贴身保护他,那个南风,都因为及时察觉不对,没有中夜合香的毒,你觉得六哥,会察觉不出?他可是自小聪慧,被祖父越过长兄,亲自栽培的人,他十岁时,祖父对全族子弟进行了考教,考教结果出来后,整个陇西李氏一族的族老们,无一人反对他正式作为陇西李氏未来的继承人,接手族中事务,地位仅在祖父之下。” “你说他是故意的?”魏棠音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他为什么?” “我昨日也想知道为什么,但今天在皇宫里,见到了明熙县主后,便不这么问了,否则显得自己太蠢。”李安瑞看着魏棠音变脸,对她道:“我那六哥,心有七窍,宁肯自伤,也要陪你演这出戏,必有理由。而那明熙县主,你知道今日我在陛下面前,提起保你,想与她和解,她跟我说了什么?说若是保你,拿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来换。” 他笑了一声,“五表妹,你的身价,也堪比六哥了,听到这话,高兴吗?” 魏棠音自然不可能高兴,她阴沉着脸,“她在侮辱我?” “不,她为了六哥,想要你的命。”李安瑞平静道:“她是让我祖父与魏公,在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和保你上,做选择。” 魏棠音冷笑,“她以为她想杀我,就能杀得了我?” 李安瑞摇头,“不知道,但五表妹,你最好好好吃饭养伤。在风雨来之前,你最好保护好自己。当然,如今你是我未婚妻,我也会保你。但若是保不住,我也没办法。” “你不是喜欢我吗?”魏棠音冷笑,“我就知道,你的喜欢,可笑至极。连李公,都被你骗了。” 李安瑞摇头,“你说错了,我是喜欢你。” 他伸手,抬起魏棠音的下巴,“是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选择联姻的你。但你就是你,怎么能说,我喜欢的,不是你呢?” 魏棠音气血上涌,挥手打开他,“滚。” 李安瑞手被打红了一片,不以为意地撤回,“你好好养伤,别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若不振作起来,我也帮不了你。死故其痛快,但你乐意我那六哥与明熙县主举案齐眉?” 魏棠音指着门口,“你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李安瑞拂了拂衣袖,转身,缓步走了出去,若忽视他方才说的话,实在端的是世家公子,清风月朗。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还回去 魏棠音快气死了。 虽然濒临崩溃,但是心里却清楚,李安瑞说的对,难道她真愿意把自己饿死,乐意看着六表兄与明熙县主举案齐眉?不可能。 于是,她对外吩咐,“来人,把饭菜给我端来。” 外面伺候的人大喜,立即应了一声,向厨房跑去。 不多时,一直在厨房温热着的饭菜端进房间,侍女扶着魏棠音下床用饭。 心想,还是李七公子有法子,她们轮番的劝,小姐让她们滚,李七公子来了一趟,他走后,小姐竟然乐意用饭了。 用过饭,喝了药,魏棠音叫来一人问:“沧尽,昨日六表兄的毒,是谁给他解的?” 沧尽说着打探到的消息,“据从崔府打探到的消息,据说是从少室山回京不久入朝担任谏议大夫的崔灼,擅医术,用了崔府为入夏准备的所有冰,足足解了三个时辰,给李少师解了毒。而县主府的那些护卫,被崔灼派人送去县主府了,说是新入太医院不久的陆太医给解的,动用了县主府储备的冰外,又去京城卢府,取了储备的冰。” “崔灼竟然能解夜合香?”魏棠音用过饭后,身上恢复了力气,“不是说夜合香无解吗?” 沧尽点头又摇头,“据属下所知,夜合香的确非阴阳合和无解。但属下也查了,陆太医出自毒医门,毒医门号称网罗天下剧毒,没有毒医门治不了的人,解不了毒,想必那崔灼既然能解此毒,与毒医门也颇有渊源。” 魏棠音脸色难看,“虞花凌解卢青妍的不见风,解了多久?” “两个时辰。” 魏棠音眯起眼睛,“虞花凌擅医术,能解她两个侄子的半日颠和卢青妍中的不见风,新回京入朝的崔灼擅医术,能解夜合香,还有新进太医院的陆叶出自毒医门,正在县主解风喜雨身上的风雨阁的秘毒……你说,他们之间,是不是都与毒医门有关?且交情匪浅?” 沧尽问:“要查吗?” “查,我要知道崔灼在少室山这些年的所有事儿,还有他与虞花凌,有没有关系。以及他们与毒医门是什么关系?”魏棠音道:“三个人都擅医术,难保没有渊源?另外银针救人,是毒医门门主的绝技。”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查。”沧尽没立即走,等着魏棠音别的吩咐。 魏棠音果然还有话说:“我三姐如何了?昨日崔府是如何给那女人交待的?” “崔府为了赔罪,将嫡长孙崔峥,供明熙县主差使三年,如今京中都传遍了,因为今日一早,崔府那位长孙公子,已去了县主府。”沧尽道:“至于康王府,康王带着世子、二公子、二少夫人去了崔府后,康王便将二少夫人关祠堂了,罚她抄经书百遍。至于赔罪的条件,没查出来,崔尚书与康王特意掩盖了消息,属下也没从县主府探听出来,当时康王赔罪时,参与的人不多。” 魏棠音冷笑,“崔奇将嫡长孙都赔给虞花凌了,供她差使三年,康王府怎么可能会轻轻放过?” 她吩咐,“你着人看看我三姐可好?” 沧尽应是。 李安瑞离开后,听人禀告说魏五小姐起身用饭了,他点了一下头,吩咐,“接下来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私自外出。哪里都不行。” 跟在他身后的阡陌应是。 虞花凌出了皇宫,回到县主府,直接去了李安玉房中。 李安玉坐在桌前,桌案上堆了一堆册子,面前站着木兮、琴书,正说着话。 听到脚步声,李安玉猛地抬头,向门口看来,见到虞花凌,微微讶异,“县主这么早便回来了?” 虞花凌仔细打量他,泡了药浴,歇了一晚,今日较昨日气色好了不少,至少面上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但眉眼间依旧透着几分孱弱之态,手肘撑着桌面,整个人显出几分虚弱乏力。 脖颈上缠着的纱布和手腕处包扎的纱布,依旧瞧着碍眼。 虞花凌心想,精雕细养的贵公子就是娇气。同样是中了夜合香,银雀等人今日一早,已出现在她面前当值了,虽不像往日精神,但看起来也是无恙了,但这人却像是整个人被扒了一层皮一般,通身透着脆弱感。 白菜抽干了水分,大抵也就他这样。 她迈进门槛,走进屋,随口说,“不放心你,跟陛下告了假,回来看看。” 李安玉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对她伸出手。 虞花凌看到他递过来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握住他,挨着他坐下,看着桌案上的册子,“怎么不好好歇着?这是在做什么?” 李安玉回答她,“这些都是府中账目开支,这些日子忙着没空理,今日正巧得闲,便核对一番府中账目。还有,太皇太后送来县主府的人,我打算都给她还回去。正好想问问县主的意见?” “为何?” “昨日,我本来要扣动扳指,但因中了夜合香,虚软乏力,动作太缓慢,被魏棠音察觉,将我手上的扳指撸了下去,她说知道我那扳指内藏有机关,也知道是县主给的,我便知道这府中出了奸细。因为,当初县主给我那枚扳指时,是我刚入府,彼时,我还没接手县主府一应内务,福伯也还没将宫里给的那批人安排出县主的院子。我本来就不喜欢宫里的人,况且也嫌查起来麻烦,不如趁机都给人送回去。”李安玉道。 虞花凌这才发现他手上的确没戴着她送的那枚扳指了,原来是被魏棠音撸了去,她昨日没问的太详细,还不知道这事儿。问:“怎么不怀疑是在醉仙楼泄露了?毕竟那时你用了里面的迷药,迷晕了东阳王派的四个死士。” “应该不是醉仙楼,楼里那一套刑具,威慑得很,死士都能被撬开嘴,再说醉仙楼有一套完整的御人体系,视你为少主,十分恭敬,待我也尊重,应该不会出卖你我。”李安玉道:“只能是府内出了内鬼。” 他继续分析,“我带来的人不可能,卢家送来的护卫都是卢公精挑细选的,应该也不可能,那么能出卖县主和我的人,只能是太皇太后送来的县主府的这一批人。” 虞花凌颔首,“有道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李安玉道:“我也懒得查,揪出一个,也不保证便没有了,谨防下次,不如从根上杜绝,将人都还回去。” 第三百三十章 既然难受,便老实些 虞花凌同意李安玉的说法,但对于跟在她身边的碧青,她没想放人。 “县主是觉得将人都送回去不妥?怕那老妖婆动怒不乐意?”李安玉问。 虞花凌摇头,“我是在想碧青,旁人也就罢了,不甚要紧,但碧青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确实不错。宫里送来的这批人,冯女史说是经过她精挑细选的,但宫里都漏的跟筛子一样,她选的人,是别人安插多年的暗桩,也不奇怪。只是碧青人激灵,聪慧,知晓分寸,也很得用,若只因为是宫里送出来的人,便将人还回去,未免可惜。” 李安玉闻言思索道:“倒也的确得用,可以跟我身边的琴书相较了。” 虞花凌点头,“正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人,每日跟我行走出入宫廷,还是不一样。” 顿了顿,她又道:“太皇太后已对我生起忌惮之心,若是将人都送回去,她的确不能将我如何,但怕是会在别的地方,掣肘我。另外,这些人,都是冯临歌帮我选的,尤其是碧青,她更是精挑细选给我。都送回去,也是否认了她挑人的眼光以及能力。同样,虽不至于将我如何,但到底以后若再行事起来,怕是没那么畅快,毕竟她出自冯家,听命太皇太后,而我也是太皇太后招揽的人,这么明着不给她面子,虽有理由,但外人却不这么想,只会第一时间捕捉到我与太皇太后出现了不合裂缝。” “自从碧青被冯女史给县主后,我让福伯再三查了,她的身契以及出生入宫后的一应关联人事,目前没有发现不妥。”李安玉道:“若是县主觉得送回去可惜,便留下她。” 说完,他又眉头拧紧,“太皇太后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开始忌惮你了?” 他嗤笑嘲讽,“真是过不了舒服日子,既然她已开始忌惮,不如县主明日也告假,随我一起歇歇,将朝堂还给她,看看被你压制的那些朝臣们,会如何再让她焦头烂额。” 虞花凌点头,“我也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今日便提早告假回来了。” 她道:“这一批人,除了碧青,让福伯赶在晚上宫门关闭之前,都送回去,交给冯女史,同时,让福伯跟宫里告个假,就说我见你今日还不大好,不放心,怕是要好好用药浴治疗修养些时日,从明日起,我也跟着你一起告假。反正那个魏利安,我已经当朝告发了。在朝堂上锋芒毕露这么久,是也该藏藏锋芒了。” 李安玉一喜,“县主同意与我一起告假,最好不过了,我一个人,很是难受,就像今日,醒来后看不到县主,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虞花凌很想说,你提不起精神,是因为你太弱,银雀他们已经活蹦乱跳的了,但话到嘴边,看到他脖颈和手腕包扎的纱布,对上他的眼睛,又吞了回去,说:“嗯,陪着你一起。” 李安玉嘴角弯弯,一瞬间,心情极好。 他拉着她的手,说起卢慕,“我听说十五叔要奉命前往巨鹿拿人?他虽带着一队宿卫军前去,但一队宿卫军,也只是五十人,且那宿卫军中人的武功,大体都稀松平常,如今县主府与巨鹿魏氏的关系,十五叔去巨鹿魏家的地盘拿人,说不定会遇到阻力,你看让青狐点二十人,跟着十五叔,如何?” 虞花凌颔首,“祖父送我的精卫,还算尚可。的确比宿卫军强上很多,这二十人做寻常护卫,确实够了。” 木兮在一旁小声插话,“但毕竟是巨鹿魏家的地盘,若是巨鹿魏家拒不交人……” “魏家不敢。”虞花凌道:“李公都能因刺杀我失败,舍弃两个嫡子,魏家只一个嫡子魏利安是主谋而已,其他牵扯的都是旁支根系弟子,以及依傍于巨鹿魏氏的杂姓小官或商贾,魏公不会为保魏利安,而因小失大,折进来整个魏家。这些人保护十五叔进巨鹿魏氏的地盘足够了,至于路途上,就看十五叔的本事了,他若是没本事,多少人保护也不抵用。” 李安玉赞同,“县主说的极是。” 他没斥责木兮多嘴,而是对他与琴书吩咐,“你们二人,琴书去找碧青,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木兮去找福伯,帮十五叔打点行囊,通知青狐,跟随十五叔前往巨鹿。” 二人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看着桌子上堆的册子,又道:“既然县主同意将人都送回去,府中的人手,定然就不够了。依县主看,是让福伯采买一批人进来,慢慢调教,还是从京城卢府或者范阳卢氏调些人来?” “都不要。”虞花凌摇头,“临时采买回来的人,也难保不混入暗桩,京城卢家内宅自己都是筛子,虽然清洗了一遭,但我也信不过,至于从范阳族里调人……” 她更是摇头,“这是我的府邸,祖母住在这里本都赶也赶不走了,还要整个县主府,都成为第三个卢家吗?” 她当机立断,“你手里不是有我给你的令牌吗?你让各商号掌柜的,从中抽调一批人进府就是了。” 李安玉看着她,“可以吗?会不会造成商号人手不够?” “各家抽调几个,应该不至于,本来商号每年都有栽培备用的人手。”虞花凌道:“都是经过重重筛选考验过的,先用着应急,若是用着适应顺手,就留在县主府,用着不顺手,就再打发回去。反正这府里你做主。” 李安玉爱听这话,眉眼含笑,“好,就听县主的。” “这些事情,也不急一时。我看你气色还不算大好,应该歇着。”虞花凌道。 “睡醒后,身上还有些疼,依旧不舒服,没有县主陪着,也不想躺了。”李安玉拉着她手,力道都虚虚的,“不如起来干活。” 虞花凌不置可否,“既然如此,药浴就一日两次,午饭后,先药浴一次,晚上入睡前,再沐浴一次。能让你早些好。” 李安玉摇头,“不想折腾,看到县主,便不觉得难受了。” 虞花凌偏头看他。 李安玉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地挠,不是多勾人的动作,但却一下子让人痒到了心坎里。 虞花凌当即松开他的手,“既然难受,便老实些。”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一章 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李安玉难受,但他不想老实。 他从小就知道,老实的孩子,是没有糖吃的。不争不抢,不是让人踩在脚底下,就是被人一再忽视。 当然,他从小就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和被人忽视的人,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对于虞花凌,他看的清楚,县主哪样都好,却唯独少了情丝,若是他不争不抢,他永远都走不进她的心,得不到她的人。 所以,他卑劣地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机会。 就比如现在—— 虞花凌刚松开他的手,他立马又伸过去,紧紧握住,然后虚虚弱弱地将自己整个身子靠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县主。” 虞花凌觉得牙酸。 她想甩开推开这个人,但看着他的模样,又忍住,对他说:“祖母过来了。” 李安玉靠着她不动,“我不信。” 虞花凌无言。 直到门口卢老夫人“哎呦”一声,要进来的脚步,又缩了回去,他才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祖母真来了?” “嗯。” 李安玉轻咳一声,挪开自己贴着虞花凌的身子,同时松开手,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衣袖衣摆,缓缓站了起来,对外不自然地说:“祖母,是我失礼了,您请。” 虞花凌好笑地看着这人,这不是也没那么虚弱到不能自理吗?若是这时候她再发现不了他有故意的成分,便真成傻子了。 卢老夫人闻言,从门外笑着走进来,看着二人说:“是我来的不巧,不知道小九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去早朝了吗?” “早朝散了,去太皇太后与陛下处坐了坐便回来了。”虞花凌没起身,随口问:“七姐姐可好些了?” 卢老夫人走进来,坐在虞花凌对面,“你七姐姐脸上身上的红疹已彻底退了,无大碍了,不过我让她在房中歇两日。” 虞花凌点头,清楚她的七堂姐才是闺阁女子,才是真该娇弱的那个人。 卢老夫人看向李安玉,“子霄快坐。” 她仔细端详李安玉面色,“子霄的面色,歇了一晚,依旧看起来不大好,可见那什么鬼东西的药着实伤身。幸好有小九在,她擅医术,能给你安排药浴,你也要仔细调养,可不能落下病根。” 李安玉慢慢落座,“祖母放心,有县主照看,落不下病根。” “那就好,那就好。”卢老夫人连连点头,“你这般年轻,若是落了病根,将来有碍子嗣,可是不成。” 李安玉刚褪下的红晕,又慢慢从耳后爬上脸颊。 虞花凌啧啧一声,“祖母,您以前在范阳,也是这般吗?” 卢老夫人在范阳时自然不是这般,她嗔了虞花凌一眼,“这还不都怪你?你这府里,日子自在,我也被拐带的过于随心所欲了。” “祖母这样很好。”李安玉接过话,笑着给卢老夫人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卢老夫人打心里喜欢这个圣旨入赘的孙女婿,只看这满府的人事,自从他住进来后,一切皆井井有条,不用小九操半点府内杂事的心,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既能立于朝堂,也能打理后宅的夫婿。 说实话,这样的夫婿,打着灯笼,整个大魏,怕是都难求。 据她所知,那些世家子弟,包括她的长孙卢青越都算着,也是不管内宅事务的,当然,他已娶妻,自有长孙媳替他操持。但总着来说,没有几个男子,乐意打理后宅琐事。 而这个孙女婿,自从住进来后,将府内一切庶务,都担了过去,且心甘情愿,不觉丝毫厌烦,赏罚有度,行事有条理,府内护卫下人们的规矩,也都极好,比本家范阳,有规矩,却不死板刻板,她自诩不差什么了。 所以,她深以为,小九这样的性子,就需要这样一个夫君。这真是歪打正着了。 尤其,刚刚她来的不巧,正看到两人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亲亲密密的模样,险些看瞎了她的眼睛。 心想,子霄也就罢了,毕竟她不是十分了解,小九的性子,竟然还有这般模样?真是难得一见。 她乐呵呵地看着二人道:“婚事是不是该操持起来了?我看你们的感情,也培养的差不多了。免得外面别有心思的人惦记子霄,小九,你说呢?” “婚事不急。”虞花凌冷静道:“总要等整个府邸修缮完,否则如今这白日里一直四处叮叮当当的,哪里能办喜事?” “也是。”卢老夫人点头,“那总要提前准备起来,三书六礼……” “祖母,您这催婚,就不能缓缓?”虞花凌拦住她,“如今我们都没有这个心思,您看您是不是太闲了?若是太闲,去盯着修缮,去帮十五叔收拾行囊,去陪七姐姐解闷,去做什么都好,别总盯着我们。” 卢老夫人又气又笑,“我就是顺口说说罢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有自己的打算,这不是昨日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儿吗?让我觉得,与其被人总是惦记,不如你们早些大婚。” “您看他这个模样,即便我们大婚了,就不遭人惦记吗?”虞花凌偏头看了李安玉一眼,心想,祸水一个。 李安玉无奈,真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卢老夫人噎住,“也是。” 她叹气,“说到底,还是子霄身边保护的人手不够,你这县主府,人手也不够。” 她又埋怨,“你祖父只送了百人来,哪里够用?当该去信,让他再多送些护卫过来。” “别了,人够用。”虞花凌阻止,“我有人的。” 卢老夫人想起,卢慕是与她说了,有一批神秘人,似乎是小九的人,在城郊,便帮了他一次,护住了证人,昨日又现身过,救了子霄,他虽然没看到,但听描述,他确定就是帮他的那批人。 她想问虞花凌既然手里有这批人,怎么还九死一生,孤身入京?但想到这个孙女必有打算,便改了口:“我收到你祖父书信,说青越从陇西离开后,直接奔京城来了,但不知为何,没见到他人?不会被陇西追杀,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吧?” 第二章 老夫人,请吧! 虞花凌闻言,喝茶的手一顿。 她看向卢老夫人,“祖母担心?” “当然担心。”卢老夫人道:“你长兄带着人去陇西重伤了李公和他的嫡长孙李安晟,遭到了整个陇西追杀,他从陇西出来,没回范阳,直奔京城,没了范阳本族的势力庇护,他这一路上,定然要经历重重阻隔。” “长兄在祖母心里,厉害不厉害?”虞花凌又问。 “你长兄当然出类拔萃。”卢老夫人骄傲地说。 “那就是了,长兄既然有本事,您担心什么?他既然能从陇西全身而退,来京的路上,天大地大,就算陇西李氏追杀,恐怕也奈何不了他。”虞花凌继续喝茶,“况且,他身边不是带着人随扈?” 总比她孤身一人来京,遭遇整个张求一党截杀容易。 卢老夫人看她淡定的神色,只能说:“你长兄这些年,一直暗中找你,对你日日挂念。” “祖母的意思是,我无心无情,一点也不担心长兄,对比之下,我很没良心?”虞花凌挑眉。 卢老夫人一噎,“也不是。” “那就是我该跟着您一起担心着急?”虞花凌看着她,“你该相信长兄,他既然能从陇西全身而退,就能不惧陇西追杀,不要做无用的担心。” 卢老夫人被她堵的没了话,“你这性子,怎么就托生了个女儿家?” 虞花凌不爱听这话,“女儿家怎么了?您也是女儿家,偏偏自看自低。” 卢老夫人说不过她,拿出信递给她,“你祖父的信,你自己看吧!” 虞花凌放下茶盏,慢悠悠接过信,一目十行看过后,撇嘴,“他一把年纪,不好好在范阳待着,来京干什么?不怕路上被人杀了?” 卢老夫人:“……” 她气笑,“你祖父是为了你来的京城。” “别,他是为了范阳卢氏,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您别给我扣这顶帽子。”虞花凌将信递回给她,“既然祖父要来京,您赶紧收拾收拾,回卢府吧!” “为什么他来京,我要回卢府?”卢老夫人没想到这孙女又开始撵她。 “您的夫君来京,您不回去?”虞花凌弄不明白这个老太太,难道自从住进她府里后,她也跟着叛逆了? “你祖父来京,就不能跟我一起住在你这里吗?”卢老夫人一边收着信,一边说。 虞花凌无语,“您刚刚还说我是女儿家呢,你们二老,都住在我一个女儿家的府里,您自己说,像话吗?” “我不管,反正我住在你这里,你祖父来了,他若是要住,有本事你将他拦在门外。”卢老夫人住的舒服,不想走,她心中清楚,一旦走了,再想住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她这个孙女不至于有多不待见她,但绝对不是很待见她。 虞花凌瞪眼。 李安玉在一旁握住了虞花凌的手,笑着对卢老夫人说:“祖父来京,若是住进县主府,自然极好。太皇太后赐给县主这座府邸本就大,别说祖父住进来,长兄来京,若是住进来,也是住得开的。” 听他提到太皇太后,虞花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太皇太后如今不是开始忌惮她了吗?那最好看看清楚,她的背后,站着的是范阳卢氏,她若将人起隔阂,推远,那么,范阳卢氏可就得利了。 卢老夫人自然还不知晓太皇太后对虞花凌已起忌惮之心,只听李安玉赞同卢公住进来,连卢青越也提了,她笑了起来,嗔了一眼虞花凌,“你看看你,就是不如子霄慰贴。” 虞花凌低头看到李安玉是用的他那只受了伤的手腕抓着她的手,无言道:“他们不怕这府里四处修缮乱糟糟,就尽管住。” “我都不怕乱,他们定然也不怕乱。”卢老夫人道:“不说你祖父想你,只说你长兄,若是他来京住去卢府,怎能与你兄妹待在一处?你自己说说,自从来京,你去过几次卢府?亲人疏离到你这个地步,咱们卢家,有几个你这般的?” 虞花凌不客气,“您与祖父,儿孙绕膝,卢家独缺我一个呗?” 卢老夫人噎住,“因为你是卢家人,咱们卢家人,不兴不顾亲恩。” 虞花凌哼笑,“好像我小时候所见那些,都是我眼睛出的错一样。姑姑们悬梁自尽的,撞柱而亡的,哭的妆都花了上花娇的,叔叔兄长们,无论是婚事,还是做事,有几个不是被家里安排的?问过他们的意愿吗?亲恩?祖母口中的亲恩,是生在卢家,不管享的是不是尊贵,就该担这份责任?既然如此,那么享了的,确实当该担责,没享了的,凭什么?生的时候,问过我同意了吗?” 卢老夫人哽住,“你……你这话……” 虞花凌对外喊,“来人!” 碧青守在门口,闻言立即走进来,“县主。” “去通知银雀,让她去收拾祖母的东西,从今日起,带着她的人,与祖母一起,回卢府去。”虞花凌吩咐,“另外,祖父送来给我修缮府邸的银两,昨日刚到是不是?也一并如数送去京城卢府。还有南风,也让他跟着一起走。” 碧青惊了,“县主?” “小九?”卢老夫人也失声。 “还有我那七姐姐,她是卢家人,也一并安排车辆,跟我祖母一起送走。”虞花凌冷着脸,“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你也想走?” 碧青惊醒,立即应是,“奴婢这就去。” 卢老夫人震惊地看着虞花凌,腾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小九,你要赶我走?” “您不是说卢家没几个我这般不顾亲恩的吗?我如今姓虞,我师父的虞,我也可以说自己不是卢家人。您一个卢家的老封君,总是住在我虞府像什么话?”虞花凌冷着脸,“不如趁早走,免得住在我这里,我忍着您,让着您,倒头来,还教训我不顾亲恩。” 卢老夫人脸色僵住,“我、我不是,我就是……一时失言。” 虞花凌冷笑,“您就是担心我长兄,看我半丝不担心他,觉得我没良心,对您,对卢家人,都不冷不热,觉得我心冷性子凉,既然如此,还做什么凑过来?您儿孙绕膝,缺我一个?” “不是,就是话赶话……” 虞花凌不惯着她,“我若不顾念亲恩,我会深夜去卢家救两个小侄子?会带着七堂姐赴宴?会因为救治她,让旁人支开我,算计我未婚夫,让他受了三个时辰的解毒之苦?亲恩在您的眼里,是什么?是我冷心冷情冷肺,眼里心里没担起整个卢家了?这是我一个您口中的女儿家,引以为憾没生为男子该担的责任?” 卢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虞花凌冷着脸对外吩咐,“木兮,琴书,进来。” “县主。”木兮、琴书在门口对看一眼,立即走了进来。 “送卢老夫人回卢家。”虞花凌吩咐,“告诉福伯,从今日起,凡是卢家送来的人和银两,都请走!包括十五叔和南风。” 木兮和琴书应是,一左一右,搀住卢老夫人,“老夫人,请吧!”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三章 撵走 卢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因为她随口说错了一句话,竟然让这个孙女当即翻了脸,要将她赶走。 不止她,卢公送来的一切,也都要切割断。 且看她这动怒的样子,十分的决绝。 竟然将木兮和琴书叫进来,将她搀走。 说是搀,实则是架。 木兮和琴书,都不是什么壮硕的人,瘦瘦的个子,琴书更是细胳膊细腿的,没想到,二人干起这活来,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架着人,不见多用力,但转眼便将卢老夫人架着出了房门。 “小九,你……”卢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木兮劝道:“老夫人,小的不想伤了您,县主正在气头上,让您走,您先走吧!” 琴书也劝,“有什么话,等县主消了气,您再来说也不迟。虽然不住在县主府了,但您若是来串门,县主也不见得会拦着不让您来不是?” 卢老夫人十分不解,刚住进来时,她也说过不讨喜,让小九不爱听的话,她也当场就翻脸过,但也没像今日这般,直接就撵她走。 她面上挂不住,但更多的是不解极了。 二人架着她出了正院,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住的院子走。 卢老夫人脸红白了一阵,问二人,“你们可知道,小九发生了什么事儿?” 否则她觉得,不至于赶她走。 而且,还将卢公送她的人,都送回卢家。包括十五和南风。 南风这个在范阳,都万里挑一的护卫,小九是怎么舍得不要他的? 木兮摇头,“不是您得罪了县主吗?在您来之前,县主与公子好好的啊。” 琴书也道:“县主回府时,平平常常,与公子相处,也分外融洽。在您来之前,的确没发生什么事儿。” 卢老夫人不禁怀疑,难道真是她说的话太难听了?但在最初住进来时,她说的话,也跟如今差不多,那时候能忍受她,如今不能忍了? “总之,县主请您回卢府,您还是先回去吧!”木兮心想,县主发起脾气来,真吓人,公子千万别跟卢老夫人学,万一哪一天,他们也被集体打包赶出去。 琴书也点头,“您先回去,待过些日子,县主消了气,您再来。” 卢老夫人不想就这么走了,看小九割席的这个样子,谁知道她走了,再来,会不会真被她拒之门外。毕竟,以她这个性子,也是能做得出来的。 但不走,左右架着她的这两个人,她压根挣不开。 跟着卢老夫人的丫鬟婆子看着这一幕,都吓呆了,默默跟在她身后,没听到主子喊她们帮忙,她们自然也不敢乱动手解救老夫人。毕竟,这里是县主府。 县主的厉害,住在这里这么些日子,她们耳濡目染,很有体会。 “老夫人,还是先离开吧!僵下去,对您对县主,都不太好。”琴书看出卢老夫人的心思,又劝了句。 卢老夫人沉默片刻,无奈地点点头,“好,你们松开我吧,我走,这就回去收拾,这就走。” 她毕竟活了一把年纪,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儿。小九的性子,住在县主府这么久,她不说摸个门清,但也摸清个六七分,不至于她说错一句话,就这么强硬赶她,就算赶她,也不至于牵连了十五和妍姐儿,还有卢公送来的这些县主府的护卫和两百万银两。 那些银两,昨儿刚送来入库。 指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她那个强硬的态度,她这个这时候也无法回去问个明白,只能依了她。 况且,她也确实说错了话。 福伯听闻县主要将卢老夫人与所有卢家送来的人与银两全部送回京城卢府时,也惊了惊。 他拉过木兮问:“为何?” “卢老夫人说错话惹了县主,县主动了怒,将卢老夫人和卢家人都请走。”木兮小声说:“福伯,别问了,先赶紧按县主说的做吧!县主吩咐我和琴书姐姐将老夫人请出去的干脆,所以,您也别耽搁,赶紧把这事儿办妥。” 福伯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带着人去库房搬银子装车,幸好宫里的人手还没送走,正好让他们干了这最后一次活。” 木兮连连点头。 卢老夫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说实话,她是真不想走,不用每日面对儿媳孙媳儿孙早晚晨昏定省的请安,她在县主府的日子,不知过的多舒服,偏偏今儿非要贱嘴,真是人老了,过了几天舒服的日子,便飘了,口无遮拦了。 这下好,得罪了小九,将她直接撵了。 若是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卢青妍脸上身上的红疹退下去后,本来已经好了,但卢老夫人勒令她在屋子里休息,她听人来通知说收拾东西回卢府,她也惊讶了,不由问兰莹,“怎么这么突然?” 兰莹将听说县主因为卢老夫人说错话,动怒的赶人的事儿小声说了。 卢青妍惊了,“竟然如此吗?” 她立即往外走,“我去见祖母。” 兰莹立即跟上她。 卢青妍来到卢老夫人的房中,见她正在屋中看着婢女收拾一应所用,她立即来到近前,“祖母。” 卢老夫人面上已经恢复平静,“你过来啦?去收拾东西吧!我说错话,得罪了小九,她要赶咱们走。你祖父送她的人和银两,她都不要了,让咱们一并带走。” 卢青妍试探问:“为何这般严重?孙女去跟九妹妹说说……” “别说了,走吧!”卢老夫人道:“她那个脾气,当时都不容我说话,就将我撵出来了。我这辈子,就没让人架着胳膊撵出来过。” 卢青妍闻言不知该怎么劝了。 “快去,收拾东西,咱们赶紧走。”卢老夫人催促她,“别的不必说了。” 卢青妍闻言只能点头,带着兰莹回去收拾东西。 福伯的动作很快,带着县主府的人,不出一个时辰,便将卢老夫人、卢青妍、以及刚入库的银两一箱箱都搬上了车。 南风与银雀二人也没想到,因为卢老夫人说错话,竟然牵扯了他们二人也被赶走。 第四章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南风与银雀来见虞花凌。 南风单膝跪在地上,“从县主您收下属下的那一刻,属下已经是您的人了,从此不再属于卢家。您让属下离开,属下只有一死。” 虞花凌闻言挑眉,“这么说,你死活不走了?” 南风又重申,“县主不要属下,属下唯有一死。” 虞花凌又问银雀,“你呢?” 银雀也跪在地上,“属下与南风不同,卢公有命,听县主吩咐。若县主吩咐属下带着护卫们跟随卢老夫人离开,属下便离开。” “好,那你带着人跟祖母回卢府吧!”虞花凌摆手。 银雀应是,站起身,拱拱手,退了下去。 南风依旧跪在地上。 虞花凌看着他道:“你起来吧!既然你说从此以后是我的人,不要你唯有一死,我便留下你,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南风从地上站起,拱手应是。 虞花凌对他摆手,“去好好养伤吧!” 南风点头,退下去。 房门被关上,屋中只剩下了虞花凌与李安玉两个人。 虞花凌偏头看着李安玉,“你怎么没拦着我将祖母赶走?” “只赶走太皇太后的人,必会招致她不满,惹她私心不愉。她毕竟不是一个多大度的人,摆在她的位置,江山社稷要求她必须心宽体量,海纳百川,但是私心里的野望,让她又做不到不掺杂私心。所以,她整个人一直以来,应该都处于这种矛盾的情绪之下。县主敏锐,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她对你的忌惮,这种忌惮,应该从招揽你之初就有,只不过隐藏的很好,随着你近来在朝中的所作所为,被一再夸大,以至于,到了如今,她既不得不用你,但又十分忌惮惧怕你,怕有朝一日压不住你,所以,在这种矛盾之下,她开始想法子抬举旁人,像掣肘旁人一样,开始掣肘制衡你。” 虞花凌点头,“所以,祖母今天说的话正巧让我不爱听,索性便将她与卢家的人一起撵了。这样,太皇太后见卢家的老封君惹了我,都被我毫不留情地撵了,那么,她被我送回去的人,身份还能贵重得过卢家的老封君?撵了就撵了。是不是就无话可说?另外,经此一事,她也得在心里掂量掂量,若是惹了我,她的日子还还好过不好过,人嘛,总要让她选择,她才会知道什么样的路,对她最有利。” 李安玉颔首,“还有一点,县主是听闻长兄与卢公都要进京了,若太皇太后开始忌惮你,那么,长兄来京后的官职,怕是会受你影响。毕竟,你如今与卢家走的近,自从救治了卢府两个小侄子,昨日又在崔府带了七堂姐、十五叔赴宴,外面也几乎将你与卢家看为一体。太皇太后不想你继续张狂下去让她掌控不住,那么,势必要打压与你亲近的人,如今你与卢家这般割席,连祖母都撵了,兴许反而对长兄来京后入朝更有利。” 虞花凌点头又摇头,“此为其一,其二是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儿,不想到头来,被卢家左右裹挟。祖母祖父来京,本该住去卢府,住我县主府,像什么样子?我可不想留两尊大佛,受他们一点点蚕食洗脑,到头来,与我将卢家彻底绑死在一起。我是卢家人没错,但将来的卢家一家之主永远是长兄,当下卢家于我,兴许确有裨益,但一旦被绑死,将来便不好说了。” 她冷静地道:“亲恩这两个字,最是裹挟人,你便是前车之鉴,我可不做这个后车之师。” 李安玉轻叹,握紧她的手,“县主清醒又冷静,着实难得。” 他的确受亲恩和自小教导的责任裹挟,否则也不至于让自己除了答应外,无路可走。 陇西的亲恩,在他答应的那一刻,已还了,县主给了他新生,便真的是他的新生。他最清楚亲恩裹挟,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他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县主,思县主所思,行县主所行。此一生皆如是,县主既然讨要了我,便不要像今日赶祖母这般赶我,永远不要,好不好?” 虞花凌看着他,“半坛酒,赖我一辈子,你可是真好打算。” 李安玉下巴又搁在她肩膀上,扯着她衣袖,语气轻轻,似撒娇又似诱哄,“县主,我很好用的,我保证,不让你吃亏。” 虞花凌扶额。 她伸手推人,“起来,腻腻歪歪。” 李安玉:“……” 他也是第一次摸索过河,该向谁讨教,县主这样的姑娘,如何能教会她心里哪怕装上那么一点风花雪月? 他腻着人不撒手,将脖颈向她的眼前偏了偏,“昨日睡了一夜,今早起来,又痒又难受,县主,给我换药,重新包扎好不好?” 虞花凌看着他脖子处的伤,没了脾气,“你坐正。” 李安玉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虞花凌吩咐人拿药箱来,走进来的是碧青,她一边解李安玉脖颈处的纱布,一边对碧青说:“昨日府中出了奸细,出卖了我与李少师,今日,祖母与她带来的人,卢家送来的人,你也见了,我都送走了,宫里送来的人,原则上也都要送走,但想到你是冯姐姐精心挑选栽培给我的人,我对你也很满意,你是留下,还是跟着宫里的人一起走?” 碧青闻言立即跪在地上,“县主,奴婢留下。奴婢发誓效忠县主,忠心无二,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她已知晓县主要将人都请出去,宫里的人一个不留,她也以为,她会没得选择。她是被冯女史挑选,送来县主府,跟在县主身边伺候的人,若是她也被赶回去,也不会再得到冯女史和太皇太后重用了。 不得用的奴才,被送回去,只有两条路,被撵出宫,或者分配去干最脏最累的活,若想再爬起来,难如登天。 虞花凌的目光始终没看她,只放在李安玉的伤口处,语气平静,“好,那你留下,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起来吧!”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五章 想让县主心疼我 虞花凌拆纱布换药的动作很快,算不上细致。 直到李安玉“唔”了一声,“疼,县主轻点。”,她才手下一顿,动作慢了下来,也仔细下来。 碧青不敢多看,悄悄退了下去。 虞花凌嘀咕,“娇气。” 李安玉伸手去握她的手,“受了苦,自然想让县主心疼。” 虞花凌训他,“别乱动。” 李安玉慢慢放下手。 虞花凌虽然心里嫌弃,但抹药的动作极轻,“在陇西,你也这般?” “自然不是。”李安玉答的快。 虞花凌看着他,“什么意思?” “若是这般,会被人笑话鄙夷的。”李安玉安静规矩地坐着,“我自小被祖父带去身边教养,与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们,都不亲,隔着一层距离。而祖父,是个很严苛的人,怕疼,也只能忍着,不能被他看出来,其实我很怕疼的,也不喜欢受伤,身上沾了污秽,也要立马洗掉,若不洗掉,会忍得想吐,但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过那种日子,先学会忍,忍自己身上的一切缺点,打磨到能忍受为止。” “你学的君子六艺,与旁人不同吗?” “同也不同。白日的时候,与兄弟们学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晚间和晨起,要加课。” “我看你如今身上依旧一大堆毛病,也没见你忍啊。” “学会忍了后,祖父便又教我学不忍。”李安玉语气平静,“要分裂,打破,再重组。” 虞花凌不由佩服,“陇西李公培养家族未来继承人,着实有一套。” 若是不能忍,真娇气,便也不会昨日足足忍了三个时辰解毒了。若是能忍,刚刚也不会因为她动作太粗鲁不细致而出声闹腾了。 确实,在这个人身上,是有很多矛盾的点的。 她平声道:“但我为何,只看到了你的不忍?” “因为是在县主面前。”李安玉眼睛一眨又一眨,长长的睫毛漂亮的如尾羽,落下淡淡的阴影,“想让县主心疼我。” 虞花凌无言,“不必如此。” “就是想县主心疼我。”李安玉一字一句,“从小到大,没人心疼我,只会觉得,我占了不该占的,都是应该受的。” 虞花凌沉默。 不是嫡长孙,却承受了嫡长孙该有的责任,无论私下里有多辛苦,但在旁人眼里,只会嫉妒,觉得他占了不该占的位置,一切所受,都是应该的。 世人皆如此,不会去想,那个位置,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被选中,本身就被人嫉妒。 “县主这么多年在外,也吃了很多苦吧?”李安玉见虞花凌沉默,不再说自己,适时地转移话题。 “还好。”虞花凌道:“我吃的苦,都是我想要走的路,所以便不觉得苦。” 言外之意,她是自己选择的。 李安玉轻声说:“哪怕无数次九死一生,也不曾后悔过吗?” “只有一次。” “哪一次?” “答应宋公,护送手书来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以前有师父陪着,从没觉得两只脚踏进过阎王殿。重重关卡,无数杀手,到了雁门时,真觉得自己走不到京城了。十分后悔应该听母亲的话,回家议亲,哪怕联姻的世家子弟是个王八,我也能痛快答应。” 李安玉唏嘘,“我一路上都在拖慢行程,从陇西出来到雁门,我走了足足半月。到雁门那日,太皇太后派来接应我的人三催四请,让我继续赶路,我说要喝雁门的金波佳酿,旁人买回来的,我不喝他买的,自己一个人去酒肆喝,其实并不是多想喝那酒,这些年,什么好酒我没喝过?就是心里觉得烦,抗拒,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许久,七拐八绕,到了那处深巷处的小酒馆,便走了进去。” 虞花凌给他包扎完脖颈,继续给他手腕换药。 李安玉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纱布,因他方才说疼,她一改粗糙,动作轻而细致,“如今听县主说来,倒是好巧不巧,感谢自己的拖延了,否则岂不是没有今日这般,得县主眷顾。” “别将话说的这么有情有调。”虞花凌为他清洗换药,“就是巧了而已。” “差一点缘分,都遇不到县主,便不会有今日的我。”李安玉摇头,“不止是巧了而已。” “行吧,你说的都对。”虞花凌用手指剪断纱布,给他系了一个结。 李安玉小声说:“这个结好丑。” 虞花凌:“……” “要不你自己来系?” 李安玉扯了扯结,“仔细看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虞花凌白了他一眼,收拾东西,拿了药箱,往外走。 李安玉拉住她,“县主要去哪里?” “换衣裳。” 李安玉松开她,“银雀带着百名护卫离开,这县主府的防护一下子便空了,地牢关着的那些人,还有县主出行,少了护卫,可有打算?” “你是不是忘了崔峥今日过府?他会带人住进来。” “是忘了。”李安玉揉揉眉心,“中毒果然伤脑子。” “去床上休息。”虞花凌丢下一句,“接下来,我跟你一起告假,这几日,府中事务,让福伯找我。” 李安玉点头,“好。” 他当真起身,乖乖去床上躺着了。 虞花凌回了房间,碧青立即带着人抬水给虞花凌沐浴换衣,她动作利落,从屏风出来后,便听人禀告,十五公子来见县主。 虞花凌走到画堂,便见卢慕一脸羞愧,“小九,是不是因我昨日之过,没能及时救下子霄,你……” “不是。”虞花凌示意他坐。 卢慕慢慢坐了下来,“我方才听母亲说,卢家人都离开县主府,包括我。我还以为,是小九觉得我无用。” 虞花凌摇头,“我答应祖父,也答应十五叔你,从今以后归我管。但这是有条件的,前提是,我做的事儿,不会被卢家裹挟。祖母说祖父即将来京,而长兄从陇西李氏出来后,也直奔京城,虽然目前还不知他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儿,至今人还没到,但总归,他与祖父,都会来京。祖母继续住在我的县主府,便不合适了。她不回京城卢府,祖父来京后,住哪里?不去卢府的话,难道也住进我县主府?二老都住在我县主府,十五叔你说,我的县主府,还是我的吗?别是第三个卢宅。” 第六章 说三年,便是三年 卢慕隐约明白了虞花凌的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你是要与卢家割席?” “是分府而居,同时也是告诉外面的人,我是我,卢家是卢家。”虞花凌道:“还是不可混为一谈。” “你要出族?”卢慕不明白虞花凌明明前段时间已接过了卢家在京中的一切,如今为何又改了主意,“父亲怕是不会同意,若是让你出族,不会等到今日,当年你离家时,就会出族了。” “没有。”虞花凌摇头,“就是当前形势下,此一时,彼一时,我的态度而已。” 她补充,“太皇太后已对我生了忌惮之心,你应该也知道了,李安瑞入朝,被她留在了身边,侍御中散,从五品,官职虽不高,但占据的却是太皇太后要扶持的亲信之臣的位置。” 她又道:“这人昨天从崔府门口,救走了魏棠音,太皇太后明知道我与陇西李氏因李安玉结了仇,却将人放在这个位置,这是要利用他来抬平制衡掣肘我。” 卢慕心下一惊,“这才多短的时间?” “不看时间长短,只看我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虞花凌道:“十五叔,如今你已进入了宿卫军,马上离京去巨鹿办差,只要立功回来,必会伴着柳钧一起升,所以,你的路,前期我已给你铺好了,你只需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无需多虑,待你从巨鹿回来,看形势再住不住县主府。” 说完,她又补充,“当然,前提是你能从巨鹿回来。以如今我与陇西李氏和巨鹿魏氏结仇看来,此去你若是死在去巨鹿的路上,或者死在巨鹿,也说不准,虽然我觉得魏公不敢,他不会为保魏利安,而因小失大,折进来整个魏家,但也难保不会有旁的手插进来,比如柳家的未来家主之争,比如魏公不敢,但魏家的其他人敢,或者,你没到巨鹿魏氏之前,得到风声的魏利安敢。” 卢慕明白了,心神一醒,“多谢小九,我明白了,我会小心。” “嗯,银雀和祖父送的百名精卫,我早先与子霄商议,你带走二十人,以青狐为首,但那时祖母还没说话得罪我,我也没想趁机利用。如今,人既然都被我还回卢家,你带一半人走。”虞花凌道:“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命要紧。命在,才有一切,命没,便什么都没了。” 卢慕点头,“我会谨记,小九你在京中,也要小心。” 虞花凌颔首,“十五叔不必担心我,顾好你自己就好。” 叔侄二人又说了片刻话,卢慕告辞离开,对比来见虞花凌前,听了她这一席话,心下总算是踏实许多。 虞花凌没问她关于崔六小姐,他也没提。 他的行囊几乎与卢老夫人、卢青妍一起装车,县主府门口,车辆马匹护卫,拉长了大半条街。 崔峥带着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县主府门口这副情形,他起初以为是卢慕去巨鹿被虞花凌安排出这么大的阵仗,毕竟,这位范阳卢氏的十五公子,能够住进县主府,被县主推举进宿卫军,可见看重,直到看到了卢老夫人和卢七小姐被人扶着出来县主府,他才知道怕是自己猜错了。 显然,这卢老夫人是要乘车离开。 他秉持着礼数,上前见礼。 卢老夫人看到他,露出和蔼的笑容,“是清河崔氏的长孙公子?” “回老夫人,晚辈正是崔峥。” “小九脾气不好,今日将我赶了出来,你若是不想在她身边待够三年,做些让她嫌弃的事儿就是了。”卢老夫人私心里,虽然觉得虞花凌讨要了崔家一个嫡长孙做差使,足够分量,也足够崔家肉疼,关键时刻,想必也投鼠忌器,但凡事有利有弊,她的孙女有多好,这么些日子,她是知道的,待在她身边,未必是坏事儿。 崔家那位明月郡主对待儿子,掌控严密,她也有所耳闻,况且身为宗妇,还做了那么蠢的事儿,崔奇那只老狐狸,答应将人给小九差使,未必不是打着磨炼的主意,说不准,这件事儿,还是崔家坏事儿变好事儿,占了便宜。 还有,虽是拿捏,但也是让他进了县主府,崔奇投鼠忌器是一点,但从中反过来利用探听县主府的一切,也是一点。 总之,若是让卢老夫人选,她觉得,该选个自家子孙,放在小九身边,跟着她磨炼,最好。 但可惜,卢公还没来京,她就惹了小九,被赶出来了。反正不出今日,这件事儿便会传遍京城,早晚会丢脸,她如今也不怕自己说出来。 崔臻愣了愣,压下心里的惊异,拱手,“是晚辈亲口答应的县主,供县主差使,说三年,便是三年。晚辈不会刻意违反约定,一切遵照县主吩咐做事。” 卢老夫人闻言心下感慨,崔家后继有人啊。 当然她卢家也不差。嫡长孙和嫡曾长孙也都是好的。 她笑着道:“好,小小年纪,一诺千金,是老身多言了。”,她让开门口,“进去吧!” 崔峥再次拱了拱手,十分有礼地送卢老夫人车马离开后,才在管家的带领下,进了崔府。 李福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崔家长孙公子,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问:“峥公子,你怎么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来?咱们县主府地方大,县主说了,您可以把自己的人都带进来。” 崔峥脚步一顿,“我以为县主不会乐见我多带人。” “应该不会,方才您也见了,县主将卢家的老夫人、卢七小姐、十五公子送走了,将卢公送来的百名精卫,以及跟随老夫人、七小姐、十五公子住进来的所有仆从,都出了县主府。”李福道:“晚些时候,太皇太后送来县主府的那批人,除了碧青姑娘,也都会还回宫里去,咱们府里,除了我家公子的人,一下子就空了啊。” “这……”崔峥不太明白李福跟他这话的用意,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县主吩咐,让我多带些自己的人来吗?填充满县主府?” 这不会吧?他是崔家人,连卢家人和宫里人都不要,他怎么能带太多人入住县主府?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七章 好,听你的 李福这大半日,忙的连口水都没喝上。 他也没想到,今日成了他随着公子入住县主府以来最忙的一日。 如今领着崔峥一路往里走,一路秉持着以后要跟这位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公子打三年交道,得先一步摸摸他性子,试探其一二的规矩,便先一步透露,“府中自今日起,确实缺人,县主也没多吩咐,只是老奴瞧着,您带来的人委实少,怕是伺候您都不够。稍后见了县主,您可以自己问问,看县主怎么说。” 崔峥点头,“多谢福伯,以后住在这府中,便仰仗福伯提点了。” 他示意身后的寒笙。 寒笙立即上前,递给李福一个匣子,巴掌大小,“请福伯以后多关照我家公子。” “哎呦,使不得,峥公子不必客气,您住进了县主府,以后就是自己人。”李福推辞。 崔峥诚恳道:“福伯收着吧,我知李少师不会亏待自己人,这是我初来乍到的一点心意而已。不值什么。” 李福知道再推辞,便是不给面子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即便为母赔罪,入县主府供县主差使,也不是他一个老奴可看低的。毕竟出身摆在那里。如今人家送礼,是看得起他。 他闻言笑呵呵接过,“既然峥公子这么说,那老奴就收下了,多谢峥公子的赏。” 虽然是巴掌大小盒子,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不知装了什么,但定然价值不低。 崔峥浅笑,“福伯客气了。” 他身为清河崔氏的嫡长孙,每日自然不止学习君子六艺,家族内务,也会了解朝堂风波,各府人事,这都是他必须要学的东西。 在没出她母亲算计县主和李少师之前,他便早已知道,自从李少师搬来县主府后,这县主府的一切事务,县主都交由李少师接管了。 上到与各府的迎来送往,下到府中奴仆的一应安排。 而李少师从陇西带来的自小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成了府中的大到管家,小到管事。可以说,全权把控了县主府。县主给予了这个只有圣旨赐婚,还没真正大婚入赘的未婚夫,绝对的尊重和一府权力。 外界都传,县主早与李少师相识,绝对不是只在雁门那半坛酒的恩情。 祖父也一直在派人查,但这些日子,没查到二人过往更多的来往。也是心里纳罕,不太明白若只是半坛酒的恩情,明熙县主为何对李安玉能做到这般。 一个入赘的还没大婚过三书六礼拜天地的未婚夫,也未免太得她托举了。 祖父想不明白,外面的人也都想不明白,只觉得明熙县主,不合常理。 当然,他也忍不住猜测。 直到今日进入县主府,一路被李福领着见到虞花凌,他才真正感受到了,这县主府内,实实在在,确实被李少师把控的事实。 因为一路走来,府中显而易见的,以李福这个管家为大。 李福带着崔峥来到正院,站在画堂门口,对里面恭敬地禀告:“县主,清河崔氏的峥公子来了。” 崔峥站在李福身边,等在门外,见到了虞花凌。 她似乎刚沐浴完,一头青丝散散地披着,半干未干,坐在画堂里,正在懒懒散散地喝茶。隔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算什么规整,甚至不够庄重,他立即垂下了头,觉得不应多看。 毕竟,他也不算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别。 虞花凌向外看了一眼,开口:“嗯,进……” 她话说到一半,忽见隔壁的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匆匆走了出来,然后瞧了门外一眼,那一眼,似乎在瞪李福,又似乎对准的是崔峥,同时说了句,“等着。”,便抬手将门关了。 珠帘被砸的晃动,打在门框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 李福心想,公子这也太霸道了,不过确实是他没考虑到,县主刚沐浴完,他便直接带了峥公子过来,着实不妥。 若是跟了公子这么久,对他这点心思还不了解,他白混了。 他小声对崔峥致歉,“峥公子,对不住,我家公子护食,县主如今不方便,只能劳烦您稍等一会儿了。” 崔峥本来也觉得,县主这副模样,他不宜见,如今见门被关上,他反而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忙也小声回:“福伯不必道歉,我不怕等。” 既然供县主差使,入住了这县主府,他便不是在崔府的长孙公子,事事都要人捧着供着了。 虞花凌看着李安玉,匆匆出来,不由问:“怎么了?” 李安玉很想没好气说她两句,但相处这段时间,着实清楚她的性子,她多年在外,松散随意,大约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衣服好好穿着,只有头发披散着,也不当什么。 他只能说:“县主这披头散发的样子,我不想你被人瞧见。” 虞花凌懂了,这是嫌她过于随意了,她忍不住说:“三年呢,少一日,我都不会放了崔峥,你让我三年,在他面前,都端着?” 李安玉拢她头发的手一顿。 “让他进来吧!”虞花凌道:“不就散个头发吗?又没有衣衫不整。” 李安玉低头看她,心想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刚沐浴完这副松散的模样?这仅仅是散着头发这点儿事儿吗?粉面桃腮,含珠点露,就她这副模样,任何一个男人见了,怕都不能当做无视。 尤其,即将长成男子的少年人。 他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县主,人家将来,还是要娶妻的。” 虞花凌转头瞪他,“李子霄,你疯了吗?你觉得我这是在勾引他?” 一个比她小,在她眼里,跟宫里的陛下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 李安玉摇头,“我的意思是,县主太好,年少见到太过惊艳的人,再加上相处日久,你让他将来眼里,还能看到旁的女子吗?这是对他好。” 他伸手虚虚按住虞花凌的唇瓣,“县主别说自己没那么好的话,若是你不好,怎么会得了我的心?我年少时,又不比门外那个差,也是从少年长成的。” 虞花凌噎住。 李安玉松开她,又道:“崔尚书目前为止,至少没做十恶不赦的事儿,他的嫡长孙人押给县主三年也就罢了,但心若是丢在县主身上,他怕是拼了老命,也得跟县主闹个人仰马翻。我这是未雨绸缪,为县主杜绝隐患。” 毕竟有一个云珩,一个崔灼,就够他头疼的了,可不想再多一个还没长成的崔峥,将来跟他抢。 虞花凌:“……” 她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毕竟她也觉得自己挺好,十分服气,“好,听你的。” 第八章 人尽其用 李安玉见虞花凌听进了他的话,且没反驳他不该对她动心的话,嘴角微弯,帮她细细将头发绞干,拿起梳子,给她绾发。 虞花凌眼角余光看到他一只手腕不敢用力,制止他,“让碧青来。” “我来吧,给县主绾发而已,用不了多少力道。”李安玉发现他愿意做这件事儿,为她绾发画眉,虽然她多数时候,都不上妆,他的画眉压根无用武之地。 虞花凌闻言只能任由了。 她安静地坐着,跟李安玉说话,“让你去歇着,你这人。” 李安玉轻叹,“县主想说我天生劳碌命吗?” 他摇头,“不是的,就是不想县主惹太多桃花债,有我一个,就够了。这一生,我都会忠于县主,生死与共。” 虞花凌心想,这人真是不遗余力见缝插针地勾引她,且说出的话,真是动听。 她只能木着脸说:“一生还长,别张口闭口,就是一辈子。” 大约是见识的世间百态太多了,几乎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人,天生便对男子优越,女子的风花雪月和幸福,不过是冻土的三尺下找糖渣。 这样的世道,十成十的女子都不懂,要什么风花雪月?该要的不是出路吗?不再困居于后宅,依附于男子,也能跟男子一样,堂堂正正的出路。 李安玉察觉她气息一瞬沉郁,动作未停,指尖轻轻缠绕着她的一头青丝,绾的发髻一丝不苟,轻声回答她,“一生是还长,对有的人来说,是不该随口就固定一生,毕竟人心易变。但自从我见了县主,便知晓自己这一生,合该困于县主,心甘情愿。” 虞花凌很想恶声恶气地接一句回头便卖了你,但想到他就是被家里卖来的京城,这话她自然说不出口,心里无奈,想着一个人若是可怜至极,竟然仿佛好似无坚不摧了。 她无言了一会儿,说:“你甘心吗?” “对县主,自然心甘情愿。” “不是。”虞花凌敲敲桌面,“我指的是,你身为李六公子,被李公栽培的这些年,所受的那些为了不属于你的责任却强压到你身上所担的苦。甘心就这么彻底离开李家,什么也不要了吗?” “以前自然不甘心,但有了县主,便甘心了。”李安玉为她插上发簪,左右打量,满意自己的手艺,“若不是被卖,也遇不到县主。” “错。”虞花凌纠正,“若不是被卖,也许你一样遇到我。别将李公的利益至上,说成是上天恩赐,一个卖孙求荣的祖父不配。” 李安玉笑,“县主这是在为我鸣不平。” 他放下梳子,下巴搁在她肩上,不知为何,他十分喜欢这个动作,大约这样的亲近,既不会太近让她反感,也不会太远,让他想靠近的汹涌得以缓解。 他笑道:“县主所说,的确是这个道理,我不会原谅祖父,但也会想,若非如此,也许我堂堂正正遇到县主时,便不会有未婚夫这个身份,县主不会给我。” 虞花凌没了话。 她承认他说的没错,她的确不会,除非这个人,让她爱上且非他不可。可是,没有这个除非。她来京后的不长时间里,足够师兄得到消息来京,有多年师兄妹情分,得知他有意,她不会弃他而选他人,也不会有时间,爱上旁人。 “好了,县主,让他进来吧!”李安玉知道他说对了。 他挨着虞花凌坐下,对外吩咐,“福伯,请峥公子进来。” 李福闻言立即上前,推开门,挑着珠帘,对崔峥道:“峥公子,您请。” 崔峥走进来,便见虞花凌已不再散着头发,也不再是懒洋洋的坐姿,而是面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旁边的李少师,反而是闲散随意,姿态散漫。 他拱手见礼,“县主、李少师。” 虞花凌点头,直接问:“你带了多少人来我府里?” 崔峥回答,“带了八个人。” “就带这么点儿?”虞花凌挑眉,“崔尚书没给你人?” “给了。”崔峥也没料到刚进府福伯与他说的话,县主这么快就直接问了,只能说:“我以为县主不喜我带的人多。” 毕竟是差使,他起初差一点只带两个随身伺候的人来。还是他祖父说让他多带几个,他人都住进县主府了,想必明熙县主不至于太苛刻到让他自己伺候自己,凡事亲力亲为。 他也没想到,县主府今日起开始缺人。 “把你的人,都带来县主府。”虞花凌毫不客气,人来了不用,要来何用?多一个崔峥,与多他一堆护卫,一个是用,多有多用,人尽其用,“你知道吧?我府中的地牢里,关了三十多风雨阁的杀手,恐防人劫牢,从今日起,那地牢就归你接手了。” 崔峥震惊,“我的人,都、都带来?” “对,你的人,都带来。”虞花凌道:“你要在我身边,被差使三年,你可知道,你从踏进我县主府,你的身份,不止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了,还是一个活靶子,我的仇人会从今日起,开始琢磨着想杀了你,好让我与清河崔氏反目成仇,你说,你难道不是最好的活靶子?毕竟我来京后,树敌太多。总不能我反过来保护你,当然要你的人来保护你,顺便你供我差使,否则我要你来做什么?总不能白养着你。” 崔峥虽然觉得有道理,但也没想到,他的人都被要求入住县主府,他只能如实道:“我以为,我的人,在外就好,出行得用。” “不必那么麻烦,进来就是。”虞花凌道。 崔峥点头,“既然县主这么说,我稍后便吩咐人进府。” 他如实告知,“在我出生后,祖父给我一支麒麟卫,有两百人。昨日与县主立下约定后,晚间,祖父又拨给我十名暗卫。” 他觉得,以县主的武功本事,他要在她身边待三年,应该瞒不住,不如提前告知自己如今的底细。 “你家的麒麟卫,与暗卫有何不同?”虞花凌没想到崔峥这么快交底,觉得他小小年纪挺上道。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九章 顺意则昌,逆意则亡 虞花凌自然要了解清楚,崔峥都带进来什么人,不能一无所知。毕竟,这是她的县主府。 崔峥道:“麒麟卫是一支精卫,相当于范阳卢公送给县主的那支百名队伍的精卫,我身为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与我父亲一样,出生依照族规,便是这个配备。至于暗卫,我本有十名,与麒麟卫不同的是,特殊培养,对比精卫,以一敌十。” 虞花凌觉得,差不多应该比南风差点的水平,毕竟南风这样的,与月凉相差无几的,万里挑一。 她心里有了数,偏头问李安玉,“你陇西李氏,嫡长子与嫡长孙,多少配备?” “也是两百精卫,十名暗卫。” “你既然被李公着重栽培,跟你长兄是一样,还是比他多?” “一样。” 虞花凌轻嗤,“看来李公在这方面,也没对你多优待,你长兄该有的,一样有,并没有因为他被剥夺了继承权,而少了他出生便该有的东西。这与变相养蛊,也没不同,怪不得利益面前,说放弃你便放弃你。” “是。”李安玉点头,“但有些东西,我确实比长兄多,比如在族中被抬高的身份,能调动族中资源的权利印信,以及附加的课业名师等。” 虞花凌评价,“你担了不该担的责任,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转头对崔峥道:“目前就是这件事儿,地牢归你看管。让福伯带你去安置吧!不止护卫,伺候你的人,也可以都带进来,只要听话,不该传的别外传就行,出了内鬼,你自己负责,再有别的吩咐,我会让人喊你。” 崔峥点头,“好。” 他告辞出了画堂,走出正院,李福带着他去安置。 路上,李福对崔峥道:“县主拨给您的院子,在原来卢家十五公子院落旁,如今十五公子虽然去了巨鹿,但伺候他的人,也一并被卢老夫人带回卢家了,所以,若是峥公子您的人多,住不开,可以先住进十五公子空出的院落,咱们县主府,各处都在修缮,目前完善的院落不多,只能请您多担待些了。” 崔峥点头,“我知晓了,多谢福伯。” 李福觉得,这清河崔氏的长孙公子,小小年纪,着实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仿佛比宫里的那位同龄的陛下,瞧着还要沉静稳重许多。 当然,他也没见过以前宫里的陛下如何,或者生活在宫里的陛下如何,只看到来到县主府,在宫外的陛下,身上还是有几分少年气的。 但这位峥公子,不太有,与清河崔氏惊了东阳王马的那位活泼调皮小公子崔臻,对比强烈。 大约是嫡长孙的缘故,也是明月郡主严苛之故。 他将人安顿好,便又匆匆去忙了,心想这一日,真是脚不沾地,别想歇一会儿了。 当然,这府中今日不止他这个管家,所有人,除了两位主子,几乎都忙的团团转。 眼看天色不早,他匆匆吃了一口饭,喝了两口水,便亲自带着宫里的那批人,出了县主府,送往皇宫。 此时,宫里的太皇太后、陛下,都已得到了卢老夫人被明熙县主撵出了县主府的消息,不止卢老夫人,所有住在县主府的卢家人和仆从护卫,一并都撵走了。 太皇太后奇怪,“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是说明熙县主与卢老夫人祖孙相处融洽吗?” 万良也纳闷,“是啊,近来都很融洽,只是今日,好像是卢老夫人说错了话,说什么让县主顾念亲恩的话,惹恼了县主,县主当时就翻了脸,让人立马收拾卢老夫人的东西,连人带东西,所有卢家送的一切,包括昨日刚到的两百万两银子,都一并装车,送走了。” 太皇太后不由问:“卢老夫人没闹?” “据说闹了两句,但明熙县主冷着脸,不容她多说,吩咐将人架了出去,只说她姓师父的虞,也可以不是卢家人,让她回卢府去。”万良也没想到,今儿县主府,竟然发生了这件事儿。 他看了一眼太皇太后脸色,又说:“卢老夫人与卢七小姐,包括即将去巨鹿拿人的卢十五,如今都已离开了县主府。还有一件事儿,县主府内递进宫里的消息,说是宫里送去县主府的那批人,今日也会撵出来,送回宫里,县主只留了一个碧青。” 太皇太后皱眉,“只留一个碧青?为何?” “据说县主觉得碧青得用,其余人都不要了,好像是因为昨日李少师被算计,县主觉得府中出了内鬼,但懒得查,大约是昨日因为李少师险些出事儿,心力交瘁,总之,人都不要了。”万良回道。 太皇太后首先想到的是,“虞花凌是不是在做戏?不想要哀家送去的人,索性将卢老夫人和卢家人一并撵了?” 万良也怀疑,但还是说:“对比宫里的那些人,卢老夫人的身份那般贵重,又是县主的祖母。若是为了撵宫里的人,而做戏,这卢老夫人的牺牲也太大了,被孙女撵出府,多丢脸啊。以县主的脾气秉性,不至于撵一批人,还要这些弯弯绕绕吧?她直接跟您说就是了,您即便不乐意,也不会不同意。” 太皇太后想想是这个理儿,凝眉道:“她这个脾气,着实厉害。” 说翻脸就翻脸,连祖母的面子也不给,也不顾忌就这么被撵出去,卢老夫人的面子往哪儿搁?岂不是成了世家大族里的笑柄了?卢老夫人受得住吗? 她问:“卢老夫人出府的状态如何?” 万良摇头,“卢老夫人出县主府时,恰巧遇到了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崔峥进府,说了两句编排县主的话,便坐车离开了,瞧着挺平静的。” “到底是范阳卢氏的老封君,若是跳脚,也不附和她的身份,更添笑柄。”太皇太后觉得这事儿不能当小事儿看,她问万良,“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万良摇头,“太皇太后您抬举老奴了,老奴哪里看得懂?只是觉得,县主行事,真是干脆利落,顺意则昌,逆意则亡。” 太皇太后眉头更是拧紧,“哀家问你的是,既然县主府出了内鬼,她说不想查,直接将人送回宫里,真是因为昨日李安玉险些出事,心力交瘁?哀家看她今日状态不错,不像心力交瘁的模样。另外,这宫里的内鬼,她替陛下和哀家揪出去多少?如今怎么自己府里的内鬼,就不想揪了?” “大约觉得,是太皇太后您的人,处置了不妥?”万良斟酌着说:“毕竟,昨日幕后主使,是魏五小姐,她如今住在李大人府里,是他的未婚妻,可以算作一体。而您今日,又将李大人授官侍御中散,搁在身边,以信臣栽培。” 太皇太后闻言不说话了。 第十章 不得不谨慎 万良说完一番大胆的话,垂下头,再不多言。 他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虽然觉得县主很好,但主子才是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人。他还是要清楚这一点的,否则主子绝不容他。 虽然他私心里觉得,县主这样的姑娘,搅入朝堂,本就是受太皇太后招揽,如今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朝堂社稷,无一桩事儿,不是有证有据,没冤枉人,从大局看,他没觉得县主做错了,但主子到底是主子,所思所想,与他眼里所看,心里所想,自然不同。 县主这短短时间搅弄风云,让太皇太后实在太过忌惮了,也让他这个太皇太后身边的奴才都觉得心惊。 搁他坐在太皇太后这个位置上,说不忌惮也难。 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尤其是县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让朝野如大地动一般,若是长久下去,实在难以想象。 太皇太后回忆着今日早朝上和早朝后虞花凌的神态表情,早朝上,她状告巨鹿魏氏魏利安,还是如往日一般,不留余地,早朝后,她跟着她来到紫极殿,言语态度,也是如往日一般,着实没让她看出什么。 大体今日与她入朝后的每一日,都太相同了,没什么特别的,所以,今日她早早告假离宫,回到县主府,闹出这一出大动静来,才让她不得不谨慎思索起来。 既然县主府昨日就出了内奸,今日在紫极殿,她为何没提将她送去的那批人都送回给她? 难道是本来没打算,因为李安瑞,她才弄了这一出? 万良见太皇太后久久不说话,提着心开口:“要不奴才将冯女史喊来,问问冯女史?当初送给县主府的那批人,都是冯女史选的。” 太皇太后点头,“行,把临歌叫来吧!” 万良立即去了。 不多时,万良回来了,禀告,“太皇太后,县主府的管家李福,将宫里出去的那批人都送回来了,冯女史得到消息后,已经去宫门口接人了。” “这么快?”太皇太后刚刚听完万良禀报,没想到这么快县主府就送人回宫了,她心里不快,“是消息递进宫里的慢,还是县主府的动作太快了?” “都有。”万良连忙道:“自从县主那一日肃清宫里各府安插的暗线后,各宫各处都缺人手,如今一个人当两个用,新入宫的人内府还没调教出来,咱们在宫外的消息,自然也就没以前顺畅了。” 他怕太皇太后发恼,立即又补充,“同理,如今外面想得到宫里的消息,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快,那么轻易了。” 太皇太后闻言刚卷起的心绪平了平,“算了,等着临歌回来,看她怎么说吧!” 她是没想到,虞花凌招呼都不打一声,将那批宫里出去的人,说送回来就送回来了。 而且听万良这话的意思,是直接将人送到了宫门口,通知冯临歌去接人。 若是换做旁人,她自然恼怒,虞花凌到底有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但这人是虞花凌,行事干脆果断,嘴皮子毒辣,眼神犀利,惹恼了,冷言冷语,言辞锋利,毫不留情,且还一身本事,在朝堂上,与人争锋相对,大杀四方,在她面前,摔过陇西李公的折子,如今将人直接送回来,摆明了不要的态度,这还真是她做得出来这事儿。 冯临歌也没想到,她挑选送到县主府的人,本来虞花凌将人都留下了,这么短的时间,在今日,她突然将人送回来。 她匆匆来到宫门口,看到了保包括掌事在内的一百多号人,人人脸色发白地站在宫门外,而县主府的管家李福,站在最前面。 见她来到,李福对她拱了拱手,“冯女史,劳烦您来宫门一趟,实在是老奴从县主府出来的急,忘了去县主跟前请入宫的牌子了,也是今日忙糊涂了,只能让您传话亲自过来,否则老奴回去取的话,一来一回,天该黑了,耽搁时间。” 冯临歌不觉得李福会犯这个错误,只能说,他要面上这么说而已。但这是县主府的管家,他这么说,她只能这么听。 她连忙道:“无碍的,我来宫门一趟,并不辛苦。” 她不解地问:“福伯,这些人是因何原因,惹了县主遣你送回来?” 李福叹气,将理由说了,着重强调,县主送自家公子的扳指,带有机关,县主只一个人入京的,自家公子的人都是自小跟随公子,不会出卖公子,只有后来的人,会出内奸。又强调,除了碧青,和公子带去县主府的人,全部都打发了,请冯女史禀告太皇太后,这是县主的决定。 冯临歌也的确没在这些人里瞧见碧青,听闻留了碧青,心下稍安,好歹留了一个,她问:“县主相信碧青?” “县主与我家公子都觉得碧青不错,说冯女史特意精挑细选的人,很是得用,就留着了。这其余人,公子如今在府内养伤养身,不能劳累,您也知道,县主不喜内府,故而说不查了,毕竟也都是您选去县主府的人,也都是太皇太后的人,全部送回来,交给太皇太后处置。” 冯临歌聪慧有加,闻言懂了,她点头,“好,我会禀告太皇太后。” 她寻思着也不必特意将李福带去太皇太后跟前了,毕竟人既然依照县主吩咐,直接都送了回来,这事儿便已成定局了,将人带去太皇太后跟前,也不过是例行一问,大体也就这番话。 她问:“不知县主可还有别的话转达?” 李福心想不愧是冯女史,连忙说:“是还有一件事儿,县主不放心我家公子,这些日子,也着实忙累,不得好歇,好不容易昨日休沐一日,还在崔府出了祸事,又忙的身心俱疲,再加上县主身上的伤本就没彻底痊愈,便入朝忙碌奔波。所以,县主让老奴转告太皇太后,说接下来要告假些日子,她陪我家公子养伤,也趁机歇歇。” 冯临歌心下一惊,“县主今日见太皇太后为何没提?” 李福叹了一声,“嗐,应该回府后跟卢家的老夫人闹了不愉快,毕竟是亲人嘛,大约闹了一场后,才心感疲累。公子劝县主歇歇,县主听劝,自然就打算歇歇了。” 冯临歌点头,“好,我知晓了,会如实转达给太皇太后。”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十一章 哀家准了 冯临歌将这批人领回宫,直接领到了紫极殿外。 这批人在紫极殿外候着,她则进去禀告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她回来,对她问:“县主当真将哀家让你送去县主府的那批人都给哀家送回来了?” 冯临歌点头,“回姑母,是,除了碧青,都送回来了。” 太皇太后道:“这个碧青,是不是没有软肋被拿捏在手?也没有药物控制?甚至她的身契,都已经给了县主?” 冯临歌点头。 太皇太后脸色不好看,“她倒是真会留人。” 冯临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当初她挑选了一批人进入县主府,虽然说所有人都是宫里出去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宫里安排的眼线,她在一百多人里,插进去了各有所长的七人,不多也不少,在给虞花凌挑选出入宫中的随身婢女时,斟酌再三,还是挑了一个不做眼线的碧青,因为那时候太皇太后诚心招揽,而她在县主府也住了些日子,从相处中,对虞花凌也有了几分了解,觉得不能将眼线摆在她身边那么明显的位置,故而没吩咐碧青做什么,只交代她从今以后是县主的人。 没想到,这么短时间,这批人就都被虞花凌给送回宫了,反而只留了一个碧青。 这样一来,县主府是一个宫里的眼线都没有了。 “这件事儿,你怎么看?”太皇太后见冯临歌不说话,看着她问。 冯临歌摇头,她说不好,故而不敢轻易判断,只转述了虞花凌让李福转达告假的话。 太皇太后立即坐直了身子,“什么?她要告假休息?” 冯临歌点头,将李福口中的缘由也一并说了。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太皇太后道:“哀家今日瞧着她好得很,哪有半点儿心身疲累的样子?” 冯临歌今日也看到了虞花凌,的确没有,她整个人气色瞧着还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哀家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敏锐,大约是发现哀家对她起了忌惮之心。”太皇太后心里有些堵,“或者说,对于哀家今日给李安瑞的官职,让她不满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回府后,便将人都赶了出来,偏偏与卢家人一起赶,连卢老夫人都撵了,让哀家无话可说。” 冯临歌只能道:“姑母,监察司还未成立,您就对县主起了忌惮之心,这是不是确实太早了?” “但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还有昨日她的所作所为,让崔奇、康王都被她拿捏了,你让哀家怎么能继续任由她?”太皇太后自觉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有意保一保魏棠音,通过今日虞花凌言谈话语,看她一副不会放过魏棠音的架势,她便作罢了,选择抬举李安瑞而已。 冯临歌有些忧心,“姑母,若不然我替您去县主府走一趟?与明熙县主聊聊?” “聊什么?罢了。”太皇太后心里憋气,“哀家看她就是比入京时张狂了,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她这些日子,也的确够闹腾的,既然她说告假歇息,便让她歇。也正好李安瑞刚到哀家身边,没了虞花凌与李安玉的阻力,也能让他趁机迅速站稳脚跟。” 冯临歌见太皇太后下了决定,自然不会反驳,但心里总觉得姑母不该如此。如今朝堂,明着看是明熙县主将人都按压震慑住了,但实则背地里依旧汹涌,若是趁机成立监察司,才是最好时机,但偏偏,姑母对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生了忌惮之心,内部已有裂痕,这监察司也只能往后搁置,毕竟,监察司才是真的实权真的刀刃。 姑母既然对她忌惮了,这监察司是否成立,大抵也踌躇了。 太皇太后拿定主意,吩咐冯临歌,“你去陛下面前告知一声,就说明熙县主告假,哀家准了。” 冯临歌应是,又问:“姑母,从县主府送回来的人,是归于原位,还是都打发去做粗使?” “都撵出宫去。”太皇太后吩咐,“本是你挑选出送去县主府伺候的人,给宫里递消息也就罢了,却吃里扒外,给魏家传递消息,若非人数太多,哀家觉得打死都是轻的。” 冯临歌问:“不查查是何人给给魏五小姐递消息吗?若是都撵出宫去,还有咱们自己人在其中,一共有七人。” “都撵出去。”太皇太后不缺这七个人,“无用之人,留之何用?” 冯临歌应是。 出了紫极殿,她前往御书房。 皇帝已听闻了明熙县主将太皇太后送去县主府的人都送回宫里了,只留了碧青,当然也收到了卢老夫人和卢家人被撵出县主府的消息。 他问朱奉,“发生了什么?” 朱奉将打探的消息说了。 元宏若有所思。 冯临歌来到后,转达了太皇太后的话,元宏睁大眼睛,“县主也要修养歇息?” 他心想,不要啊,他离不开李少师,也离不得县主啊。 冯临歌看到元宏的表情,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心想陛下这些日子还是过的太松快了,以至于从小到大养成的小心翼翼和谨慎都肉眼可见地不见了。 她只能道:“县主的伤还没痊愈,便入朝了,入朝后,每日操劳,太皇太后也心疼,既然县主让府中管家传话说要告假歇息,太皇太后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 元宏心想也是,但总觉得还发生了什么事儿,否则县主离宫前,在她的御书房坐了那么久,不该连跟他说一声都没有。 他也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外露了,收敛情绪,跟冯临歌点头,“皇祖母所言有理,朕知道了。” 冯临歌告退,出了御书房。 她在御书房外站了站,心想,能让陛下短短时间,便产生信赖,无论是县主,还是李少师,可见其心,让陛下觉得对他好。 反而,太皇太后便没感受到县主的好,生出忌惮之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 冯临歌离开后,元宏吩咐朱奉,“你去县主府走一趟,替朕看看县主与李少师。” 朱奉建议,“陛下,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下朝,奴才带些补品药材,再去县主府。” 元宏在御书房踱步两圈,点头,“行。” 第十二章 点醒 京城最受人关注的县主府,但有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第一时间得知,更何况今日县主府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故而,不出半日,整个京城已得知了今日县主府发生的一切。 卢老夫人和卢家人与明熙县主生了嫌隙,从县主府搬了出去。 太皇太后送给县主府的一批人,都被遣送回了皇宫。 哦,有出就有进,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崔峥,带着人入住了县主府,又将空了大半的县主府填满了。 一时间,京城各府,都不太明白虞花凌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她是与背后的卢家,以及投靠的太皇太后,都要割席? 这才多短的时间。 大司空府,郭远将嫡长孙郭毓叫到跟前,猜测商议今日从县主府打探到的消息,以及虞花凌此举背后的用意。 郭毓自从听了胞弟云珩的话,私下秘密请了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果然查出他的中毒了,但具体中了何毒,闻太医却拿不准,但可以肯定,已中毒三年。 他思索多日,还是对他建议,“虽说自古医毒不分家,老夫擅医,但对江湖上以及外邦的奇毒异毒,还是钻营有限,你不如去县主府,问问县主,可能辨得此毒,兴许明熙县主,能给你解也说不定。” 又道:“还有太医院新上任的陆太医,出自毒医门已不是秘密,毒医门不止网罗天下奇毒,也是研制毒医的鼻祖,也可找他。” 郭毓没想到,他身上的毒,已中有三年,怪不得半夜偶尔惊醒,有时痛如针扎,但因为转瞬即逝,所以,叫了府医,只说他兴许休息不好,梦魇所致,开了调理的方子,但依旧无用。 他想若非他胞弟点破,他的确还被蒙在鼓里,哪能想到是中了毒,且这毒慢性,让他不曾怀疑。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将府医抓起来,只暗暗彻查了身边人,也没将内鬼立即惩治,而是暗中将常用的睡枕内芯替换了。 如今面对祖父的询问商议,他道:“祖父,静观其变吧!无论如何,先将段锐命人带进京,交给明熙县主。” “段锐跟了我多年,十分得用。”郭远道:“真这么将人交出去,以后还有谁敢为我郭家卖命?” “这么多年来,祖父从不曾亏待段锐,能为主死,也是他的福气。”郭毓道:“更何况,一人之命,惠及子孙,他的父母妻儿老小,郭家会让他的亲眷此生无忧。无论如何,先将刺杀明熙县主的案子结了才是。” 见郭远不说话,郭毓又道:“祖父,对比柳家嫡长子连降三级,对比郑家郑义退出朝堂,一个段锐,您有何不舍?” “也是。”郭远点头,既然在朝堂上,他推出了段锐,自然便不能不舍了。 他对郭毓道:“已派人去找段锐回京了。毓儿不必担心,我想让他抵罪,他跑不掉。” 毕竟,妻儿老小,的确都在他手里攥着。 他又问:“如今县主府发生的事儿,崔奇连崔峥都赔罪抵给虞花凌了,你当真觉得咱们郭家该静观其变。” 郭毓点头,“是,孙儿觉得,越是如今,越不宜多做,先将与明熙县主的刺杀案了结才是,如今只需坐山观虎斗,看看陇西李氏与巨鹿魏氏和明熙县主争斗的结果。” 郭远赞同,“好,便依你所言。” 郭毓又与郭远说了片刻话,告退出了郭远的书房。 走出书房,看着黑下来的天色,西方天幕一点未烧尽的云,他心想段锐,他该死。对他下毒的人,他如今已查出指向他,敢对他这个祖父亲手栽培的嫡长孙下毒,那么,他对祖父,又有多少忠心?不知他是谁安插在祖父身边的一条狗,是自己的族中叔伯们,还是至亲兄弟们,又或者是外姓哪个大族暗桩?竟然安插二十年,还如此得祖父信任,连推他出去,都十分不舍,竟然还想拖延保他。 他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一半时,又忽然停住,想到母亲卧病在床多年,身子骨连年衰弱,连胞弟刚回府都察觉出母亲的病不寻常,难道祖父精明一世,便察觉不出吗? 还是说,很多事情,都是祖父默许的? 长房嫡出一脉,父亲早亡,母亲卧病,胞弟自小被害流落在外,而他,只他,这些年,挣扎在家族中,艰难地守着自己的嫡长孙位置。 外争内斗,牵扯他无数心力,故而,忽视了自身。从没想过,母亲的弱,不正常,只以为是因为父亲早早过世,她心爱父亲,思念亡夫,每日神伤,耗损心血,毕竟府医也这样说。而他自己,也以为是因为明里暗里的争斗,劳心损神,导致睡眠不好,才偶尔惊醒。 直到胞弟回来,点破他,大体旁观者清,他才惊醒。 如今细思,渐渐后背一身冷汗。 这些年,他没有出事,不是他多有本事多聪慧,大体是因为祖父护着他,但因为他是嫡长孙,要担起太原郭氏的重任,要从狼群里厮杀出来,心智手段缺一不可,所以,祖父既栽培他,又不能过于护他。 那么,他身上中的慢性毒,祖父知晓吗? 若是知晓,一直没点破,有没有可能,他方才都猜错了,段锐根本就是祖父的人,他对他下毒,是受祖父指使,这也是祖父对他的考验? 他走回院中,招出暗卫,关上房门,低声吩咐,“你带着人,去找段锐,找到他后,强行带回来,若带不回来,就地审问,不管用什么法子,问出他,我身上的毒,是不是他下的,受谁指使?祖父知道不知道。” 暗卫应是,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郭毓立在窗前,想着祖父寻了胞弟回来,且任由他不改回姓氏,看重托举,到底是为了点醒他扶持他,还是为了取他而代之? 但他可以肯定,胞弟对太原郭氏这一家之主,似乎真没心思,他的心思,在明熙县主身上,他是为她回的郭家。 若是相助他得了明熙县主,也算全了他这兄弟之情,点醒之义。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十三章 闭门羹 卢老夫人带着卢青妍和银雀等护卫仆从回到京城卢家府宅,惊动了府内所有人。 卢望、卢源、卢遇三人匆匆回了府,见到卢老夫人,齐齐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外面都在传,母亲被小九撵出了县主府? 卢老夫人看着三个儿子,承认不讳,“是,我说话不当,惹恼了小九,将我撵了出来。妍姐儿和十五哥儿是被我连累了,还有银雀他们。” 她亲眼看着三个儿子脸色都变了。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自从我住进县主府后,起初也不是没说过小九不爱听的话,往日她都容忍我,今日却没容我分辨。” 卢望有些急,“母亲,那今日是为何啊?她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卢老夫人将当时与虞花凌一来一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卢望听完后,说了句,“母亲也没说错啊。” “小九也没说错。”卢源接话。 卢遇没吱声,听着两个嫡兄说,他毕竟是庶出。 卢望来回在房中踱步,“母亲,小九不是答应了父亲吗?难道她真恼了,不管我们了?要出族脱离家中?” “你先坐下,晃的我头晕。”卢老夫人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银雀依照她的吩咐守在门外,关起门来,自家说话,她才不顾忌地说:“方才在回府的路上,我让人打探了宫中今日发生的事儿,听说陇西李氏那位七公子李安瑞,被太皇太后安排在了身边任职,而且,我离开县主府时,听管家说,小九也将太皇太后送到县主府伺候的那批人,除了碧青,都遣送回宫去,结合昨日发生的事儿,以及今日宫里发生的事儿,我想我隐约明白了小九的用意,她不见得是真生我的气,只不过是用来堵太皇太后的嘴罢了,也是暂时与卢家割席。” 卢老夫人到底活了一辈子,从最开始的迷茫不解,自我怀疑,惊惧试图辩解后,冷静下来,结合查得的消息,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卢望听完,松了一口气,赶紧坐了下来,“母亲,您是说,小九对您恼怒,是冲着太皇太后去的?” “我猜测是这样,但也说不准。”卢老夫人道。 “为何还有说不准?” 卢老夫人道:“因为小九发火时,是在我说了你们父亲来京,他在书信中,告知我不必卢府收拾院落,他有意跟我一起住去县主府。小九看起来不乐意,我才说了两句,她一下子就恼火了,将我强行撵了。” 这若是搁在旁人身上,定是要扣一顶大不孝的帽子,也于名声有碍。但小九这姑娘,从小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否则也不会屡次离家出跑,被抓回来,依旧不知悔改,闹个天翻地覆让家里同意她离家了。 她离家多年,回来头上顶着的是师父的教导之恩,古有孝道大于天,但也有尊师重道,所以,她如今说自己随师父姓虞,哪怕有亲缘在,她若与卢家割席,其实也奈何不得她。 毕竟,她从来京至今,做的桩桩件件的事儿,就不是为着自己有个好名声。 无论外面怎么说她一个女子,在朝堂上搅乱朝堂,她依旧把想做的事儿,想告的状,想拉下去的人,都拉下去了。 这样的小九,卢老夫人以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还真说不准,她是单独的为了堵太皇太后的嘴,不要太皇太后送去的人而闹了这么一出。 卢望刚松了一口气的心又因为卢老夫人这一番话而提起,“母亲,要不我与六弟这就去县主府一趟,问问小九?” “你们去了,她估计也会将你们关在门外不见。”卢老夫人猜测。 卢源思索道:“母亲被小九撵回来,当儿子的怎么不该过去问问小九情况?虽然母亲推断的兴许不错,但我与二哥,还是该去县主府一趟。” “行,你们去吧!”卢老夫人心累的摆手,“她不见,你们就回来。” 卢源点头。 卢老夫人能说的就这么多,带着卢青妍回去歇着了。毕竟折腾着收拾东西离开县主府再回卢府安置,她这把老骨头也累得很。 卢老夫人回去后,卢望、卢源、卢遇三兄弟又坐下来合计半天,还是决定先去县主府跑一趟。毕竟,这样的突发事件,他们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跑去训人,他们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如今的小九,母亲得罪了,都被撵了出来,他们更是得罪不起。若是她见,也只是问问罢了。 兄弟二人来到县主府,天色已晚,果然上次还对他们礼遇的县主府,今日只说了句“县主不见,两位老爷请回吧!”的话,便关了角门。 不出所料地吃了闭门羹。 兄弟二人对看一眼,在县主府门口站了片刻,卢源又让人敲门,带守门的人探出头来,看见还是他们,他赶紧说:“我们不见小九,来看望子霄。劳烦去通禀一声。” 门口直接拒绝,“县主吩咐了,我们家公子要养身养伤,谁也不见,两位老爷请回吧!” 说完,又关上了门。 卢源彻底没话了。 卢望道:“看来小九是铁了心。” 卢源叹气,“既然如此,等父亲和青越来京再说吧!” 兄弟二人上了马车,既然提起卢青越,又不免担心,“母亲说的对,父亲的书信都送到了,青越至今还没有来京的消息,大抵是被陇西李氏追杀,路上出了事。” 他道:“不如我们派人出京,去接应青越。他从陇西出来,兴许受了伤,没回范阳,却直接来京,路上再被追杀,我怕他真出事儿。” 卢源点头,“二哥说的对,听说那李安瑞也是近日离开的陇西,人却昨日就进京了,青越到今日还没来京,确实令人担忧,稍后你我回府,便派人去沿途接应青越。希望他平安无事。” 卢望点头,“小九如今恼了,又是这个态度,青越毕竟是嫡长孙,可不能出事儿。”,说着,又有些不满,“青越去陇西杀李公,也是为了小九。她怎么能跟母亲说翻脸就翻脸,将人与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家里已经对她一再让步,她却……” “二哥。”卢源打断他,“别说了,母亲说的对,小九必有用意,咱们还是做好眼前的事儿,等父亲和青越来京吧!” 卢望闭了嘴。 第十四章 难得的一天 崔峥住进县主府后,身边伺候的人都以为自家公子会不适应,毕竟县主府拨给公子的这处院落,着实算不上好,比公子在崔府的院落,差远了。 尤其是还没修缮好,白日工匠叮叮当当的声音,更是吵人。 贴身伺候的小厮乐平觉得公子着实委屈,带着人将房间收拾妥当后,苦着脸说:“公子,小的听说这县主府最快还有三个月才能真正修缮好,这白日里四处发出的噪音,怕是您还要忍受三个月。” 崔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天幕渐渐黑下来,府中躁动的声音也渐渐停下来,他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平静。 因为他知道,今日不会有人再来查他的课业,也不会有人再过来关照他一日衣食,更不会有人做他身边的眼睛,时刻向母亲禀告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府中大厨房的吃食极好,并不比崔府的厨子差,甚至更精致,口味不再是他吃惯的,却更为新奇新鲜。 他随口问了一嘴,听说是李少师从陇西带来的厨子。因他今日入府,管家吩咐了,让厨子做陇西的特色豚皮饼给他尝尝,故而,他尝到了据说连陛下都派了御厨来县主府学了几日的豚皮饼。 确实好滋味。 用过晚饭后,他难得地没有看书,没有做课业,只是轻轻松松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窗外清风拂云,看着夕阳西下,看着天幕一点点暗下来。 这是难得的一天。 他并不觉得苦,更不觉得委屈。 听到乐平的话,他轻声道:“四处的噪音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吵人,匠人们做活,都极小心,尽力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我并不觉得吵。县主能忍受,李少师能忍受,我有何忍不了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乐平,“若你不适应,可以回崔府。” 乐平吓了一跳,立即猛摇头,“公子,是小的错了,您别赶小的走,小的再也不说这话了。” 他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崔府的管事,六岁起就被尚书选中跟在公子身边,这一生都是要跟着公子的。 “嗯,既然不走,便不许再说县主府不好的话。”崔峥对他摆手,“我今日什么也不做,你下去吧!让寒笙带着人守好地牢,将县主交待的这件事务必做好。” 乐平连忙应是。 李福脚不沾地忙了一日,待所有事情都料理完,到正院禀告虞花凌和李安玉。 李安玉正在泡药浴,虞花凌不在。 他进了屋,隔着屏风,跟李安玉禀告所有事情都料理完了,并且说了冯女史没有带着他去到太皇太后跟前禀告,跟他交接完人,便带着人进了宫,他直接回来了,且打探到,他前脚刚进府,送进宫里的那批人后脚便被太皇太后全部撵出了皇宫,冯女史刚刚派人来传话,说太皇太后准了县主告假歇息。 县主没说告假几日,太皇太后也没说期限。 李安玉“嗯”了一声,不出所料地道:“福伯累了一日,去歇着吧!从此刻起,县主府闭门谢客,我与县主,谁也不见。” 话落,又补充,“不对,除了康王。” 毕竟,康王昨日答应三日之期,今日已过了一日,还有两日。 李福应是,没立即走,而是问李安玉,“公子,您觉得今日药浴效果如何?还难受吗?” 李安玉回他,“不难受了。县主的药浴管用。” 李福放心下来,连连说:“多亏了县主,公子不难受就好,今夜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又问:“不知县主去了何处?” “她去找陆叶了。” 李福恍然,“老奴稍后也去看看陆太医将月凉的毒解的如何了。” 李安玉“嗯”了一声。 李福出了房门,去了陆叶的院子。 陆叶顶着黑眼圈,正在用虞花凌刚刚放的血,给月凉进行新一轮的压制毒发。 月凉整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已不见早先活蹦乱跳的模样,脉息微薄。 陆叶一边施针,一边顶着黑眼圈配药,同时跟虞花凌说话,“师姐,我真要顶不住了,要不你来顶一下?” 虞花凌给自己的手腕止住血,用纱布随意包扎,随口说了句,“你配完药,我看着给他施针,让你睡一个时辰。” 陆叶问:“就不能是两个时辰?” “我今夜打算夜探李安瑞的府邸,将魏棠音绑来县主府。一个时辰正好已夜深,两个时辰不行。” 陆叶惊了,“不是让康王给你绑人吗?我听说你还给了人三日期限,合着是骗他玩的?” 这两日他虽然在给月凉配药想法子延缓毒发,但也没闲着听外面的消息,毕竟昨日崔府的动静闹的大,银雀等那批精卫的夜合香之毒,还是他来解的。把他本给月凉配药施针延缓毒发的时间一再挤压,这才让他连觉都没睡上。 “我是给了康王三日时间,但又没说我自己不动手。”虞花凌本来没打算今日动手,但谁让太皇太后把李安瑞放在了跟前信臣的位置上了,而魏棠音是李安瑞的未婚妻,他看起来是要护着的,既然如此,那么,她就将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弄出来,看看他能不能护得住。 还有,太皇太后既然抬举李家,那就让她看看,李安瑞有多大的本事。 既然忌惮,就忌惮个够。 人总要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就怕明明聪明,却时而犯糊涂。 “你自己一个人去?”陆叶揉了揉眼睛,“这李安瑞来京,带了不少人吧?如今李家府邸,怕是不好弄人出来。师姐,你可别跟自己从幽州来京城一般,托大啊,你若是被困在李府,让别人救你,那可就被人笑话了。” “不会,我召集凤烟,带着人与我一起。”虞花凌摇头,“魏棠音自己也有人,李安瑞带来京的人也不少,我又不傻,不会一个人去。” “那就好。”陆叶看看床上躺着的月凉,叹了口气,“若不是这个拖累,我也想跟你去。” “你就算了,把你的毒粉,给我些。”虞花凌来找他的目的,自然不是只给月凉放血。 陆叶将头上的簪子,腰间的香囊,手上的扳指,以及袖子里的帕子,拆的拆,解的解,都递给她,“师姐,够吗?” 虞花凌嫌弃,“不要你这些随身物件,我要夜合香。”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十五章 夜探李府 陆叶一拍脑门,原来是夜合香啊。 他摇头,“没有,那玩意儿谁随身带啊?” “你府里可有?” “也没有啊,那药粉不是什么好东西,下作玩意儿,咱们毒医门是有的,但我来京可没带。”陆叶摇头,“我带的都是剧毒,那东西上不了台面,我拿了都嫌弃烫手。” 虞花凌也没有那东西,但她也想让魏棠音尝尝夜合香的滋味,问:“这京中哪有?” “秦楼楚馆?”陆叶不知道,他建议,“那个魏棠音身上应该还有,你想想,她既然用夜合香害人,总不能都用完了吧?没准手里还有也说不定,你若是将她抓了,就搜她身,不过那女人显然也是个擅毒的,你可得小心些,别反而着了她的道。” 虞花凌点头,“行,我先抓魏棠音,搜她的身,若是没有,再别处找找。” 陆叶点头,配完手里的药,上下眼皮打架,“师姐,我先睡,你看着他施针,一个时辰后,你喊我。” “行。” 陆叶转身躺去了隔间的榻上,倒头睡了。 虞花凌坐在床前,盯着给月凉施针,每隔一刻,便拔了针,再换一个穴道,扎下去。 李福来的时候,便见陆太医躺在隔间,睡的沉,县主正在给月凉施针,黑色的血珠从他中指处流出来,周身似有气流在走动,将他体内的毒,逼到中指尖。 他没见过这样解毒的法子,几乎全身扎满针,只薄薄的裤头穿在月凉的身上,连脚底板都扎了针。月凉这精瘦的身材,就那么躺在床上。 他心想,医者眼里无男女,幸亏公子在泡药浴,没过来,否则若是公子瞧见了县主给这副样子的月凉施针,怕是得忍不住拉了县主就走,宁可让陆太医困死,也不让他睡。 他不敢大声惊语,只小声说:“县主,月凉这毒……压制住了吗?” “不好说。”虞花凌稳稳地落针,精准不出丝毫偏差。 李福松了一口气,禀告了宫里方才已派来人,说太皇太后准了县主告假。 虞花凌点头,“嗯,福伯辛苦劳累了一日,去歇着吧!” 李福心想,他跟了个好主子,主子又入赘了个好县主,两位主子都知道他今日辛苦,都说了让他去歇着,他疲惫一扫而空,嘱咐,“县主也别太累到,您近来一直不曾歇着,既然告了假,便好好歇歇。” 虞花凌点头。 李福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她准时喊醒陆叶,“起来了,我要走了。” 陆叶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师姐,我抽不开身帮你,你不如让人喊了师兄,让他陪你一起。” “不必,一个李家府宅而已。”虞花凌转身走了。 陆叶坐在床上,挠挠脑袋,心想虽说是一个李家府宅,但哪那么好闯的。他起身下了床,去看月凉,只见月凉身上的针已被换了一茬,指尖处流了一滩黑血,他啧啧一声,嘟囔,“怪不得当初师傅非要抓着师姐留在毒医门。” 他从小所学,多年跟着师傅跟前,也只比师姐强那么一点儿而已,天赋这东西,真是让人嫉妒。 李安玉泡完药浴,等着虞花凌回来,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人影,他忍不住起身,打算也去陆叶的院子看看。 走到门口,正看到琴书,见了他便低声说:“公子,县主让奴婢给您传话,说她去李府了,您泡完今日的药浴,身上应该已经不疼了,让您自己睡,不必等她陪。” 李安玉动作一顿,“去李府?” “是,县主要夜探李府。” 李安玉问:“她自己去?” “不是,说会带着人,让您安心。” 李安玉当即想到她说要带着人,应该是那日救了他的那批人了,他点头,“好,我知道了。” 琴书见他没立即回房,低声说:“公子,天色不早了,您歇下吗?” 李安玉摇头,“我等她回来。” 她对琴书摆手。 琴书退了下去。 木兮见李安玉站在门口许久不动,望着夜色,瞧着他看的方向,应该是李府的方向,虽然隔的远,但他觉得公子此时大约也有想法的,他凑上前,小声说:“公子,您昨日刚吃了苦,今夜还是别动了。您没忘您昨夜是靠什么缠了县主一夜吧?今日刚泡完药浴,若是做什么,被县主瞧见,是不是不太好?” 李安玉闻言收回视线,“我没想去。” 木兮松了一口气,“您没想去就好。” 他问:“县主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您先歇着吧!” 李安玉摇头,“睡不着,你进来给我研墨。” 木兮只能认命地进屋给他研墨,心想好好的晚上,县主不睡,跑出去也就罢了,公子也不睡,他好困啊,却睡不上。 虞花凌换了一身夜行衣,出了县主府,在背静处,站了片刻,凤烟也一身夜行衣,出现在虞花凌面前。 她先是嗔了虞花凌一眼,低声说:“主子,您这是喜欢上李六公子了?大半夜的,为了他,竟然要去将那个魏五小姐弄出来报仇。” 虞花凌瞥她一眼,“他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真是一个好身份。”凤烟啧啧。 “别废话了,跟我走。”虞花凌沿着背静的街道往前走。 凤烟有一肚子话,见她让她闭嘴,只能闭了嘴,抬步跟上她。 在二人身后,一批人悄无声息跟上。 来到了京城李府外,虞花凌刚要带着人摸墙跃进去,一队人马忽然从长街而来,来到李府大门口。 凤烟在虞花凌耳边说:“是郑家的人,为首之人是被您弄出朝堂的郑瑾。他来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 虞花凌凝眉,这一队人马,乍眼一瞧,大约有两百人之多。 只见郑瑾带着人来到李府后,有一名护卫上前敲门,门房很快将门打开,看到门外黑压压一片人,顿时一惊,有些慌,“你、你们是?” 护卫出声:“我家公子是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接魏五小姐过府小住,速去通禀一声。” 门房心想,这大半夜的,接魏五小姐过府小住?但他一个守门的,只能赶紧去通禀。 第十六章 你进来接走吧! 凤烟心想,难道县主府赶出了太皇太后宫里的人和卢老夫人带进府的卢家人后,府内还有内鬼? 否则为何主子前脚刚来李府要夜探李府,后脚这郑瑾便带着郑府的护卫来接人,在深夜,接魏五小姐过府小住。 这也未免太巧了。 她看向虞花凌,“主子,咱们还进去吗?” 若是这时候进去的话,怕是来不及了。一旦闹出动静,无异于跟郑家再对上,若是郑瑾认出县主,更不妙了,更何况,动静闹大了,不见得能将人顺利带走。 虞花凌没立即做决定,“先看看。” 凤烟点头。 郑瑾连马都没下,等在府门口,李府门前的灯笼照在他脸上,不知是他本就脸色不好,还是受了这深夜里的凉意侵染,周身上下,都透着几分凉意。 这里是李府,在李安瑞没来京城李府之前,李府上下,都由李项做主,李安瑞来了之后,这李府自然就交接到了他的手里,李家在京城所有势力,都归他接手,包括李府上下。 哪怕他仅仅昨日刚到。 李项知道这个侄子厉害,半分没反抗,将一切都交到了他手里。 李项夫人背地里为丈夫委屈不平,“凭什么公爹就不能相信你的能力?这么多年,上有两个嫡兄压着,好不容易他们死了,这才多少日子,公爹竟然派了七郎来,他不是被家里惩罚,不准接触任何家中资源了吗?这才多久?不过两年。” “慎言。”李项看着自己夫人,“父亲没让两个嫡兄一起顶罪,是我从中算计,你以为我多害死一个嫡兄之事,父亲会不知?只不过他没心思发作我而已,如今让七郎来京,只要我顺从听七郎安排,这一笔账就会自此揭过,反之,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你若不想死,也老实些,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李项夫人顿时又惊又恐,闭了嘴。 李项道:“七郎是嫡子嫡孙,本就聪慧有手段,父亲派他来京的用意,他昨日晚上已与我说了,无非是为了六郎而已。我们都是李家人,但人与人却不同,都是棋子,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若六郎是三等,七郎是六等,我便是那个九等。没了两个嫡兄,还有侄子,父亲不会让我一个庶子撑起京城的门楣,我以前看不透,如今再不看透,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你是我妻,我不希望你犯糊涂,明白吗?” 李项夫人红着眼睛点头,“老爷,我明白了,可你也太委屈了。” “委屈什么?我不委屈。”李项道:“若是以前,想不开,看不透,尚觉得委屈,但如今,我已想开看透,便不这么觉得了。” 他长叹,“命好如长兄,还不是要靠卖儿子才得了幽州刺史之位?命好如大郎,出生便是嫡长子,还不是被六郎得了本该他长兄该得的器重,人人都说六郎聪慧多智,还不是被七郎算计,含恨离家?而七郎呢?被罚困在院中无人问津两年,一朝被器重,还不是因为父亲要挽回六郎?说到底,在李家,人人是棋子罢了。棋子高低贵贱是有不同,但也是棋子而已。这么一想,便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了。在当前的朝局下,该求李家立于不败之地,否则,你我皆流沙,碎瓦泥粒,难能好活。” 李项夫人一把拉住李项手腕,“老爷,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李项拍拍她的手,“夫人,你看张家的下场,前两日我听说,张求已在诏狱里不成人形,而张家在狱中的人,每日都有死人被抬出去乱葬岗,乱葬岗的野狗近些日子日日饱腹。若李家败了,大抵也是这个下场,无人收拾的。” 李项夫人脸色白了又白。 李项看着她道:“所以,七郎来京,没什么不好,他比我聪慧有手段。又有曲师爷跟着,我做不了的事情,他能做,尤其今日得了太皇太后的看重,他来做京城李家的主事人,比我好太多,不要不甘心。” 李项夫人再没了委屈的心思,慢慢点头,“我听老爷的。” 她想起自从昨日见了李安瑞,她脸色便不好,“我昨日没给七郎好脸色,他……” “他虽然性子乖戾,但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从明日起,你待他和善些就是了。”李项拍拍她的手,“他不会与你计较的,也没功夫与你计较。” 李项夫人点点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又说起魏棠音,“这魏家小五,怎么这般荒唐?竟然青天白日在崔府门口强抢六郎,她也太胆子大了,不顾忌名声了,还有七郎,魏家小五的婚事儿,真落在他身上了?魏五心里有六郎,闹成这个样子,七郎真愿意娶?” 李项刚要说话,听到自己的长随禀告说郑家来人了,郑家嫡长孙郑瑾,带了大批护卫,等在门口,要接走魏五小姐。 李项立即打住话,走到门口,惊讶地问:“这大半夜的,郑家为何来人?” 长随摇头。 “去禀告七郎了吗?”李项问。 长随点头,“门房已去禀告了。小的来告知老爷一声。” 李项刚想抬步往外走,想到如今的李府,已是李安瑞做主了,他又收住脚步,“禀告了七郎便好,你去看看,若是七郎有吩咐,你再来喊我,我便不过去了。” 长随明白李项的意思,应是,立即又去了。 李项夫人虽然依旧酸涩,但如今经过李项的一番话,已不那么难受了,只是觉得,希望以后的日子,真能如公爹谋划的那般,让李家蒸蒸日上,不会变成张家那般下场。 醍醐灌顶,头脑清醒后,才发现,平静的日子,最是难得。 李安瑞刚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到门房禀告,他挑了挑眉,说了句,“我去门口看看。” 他走出房门,来到府门口,便看到郑瑾骑在马上,见他出来,郑瑾依旧连马都没下,说了句,“我祖父收到魏公书信,魏公信中言,请我祖父护一护魏五小姐,我祖父应了,派我前来接魏小姐去郑府小住。” 说完,郑瑾从袖子里拿出书信,递给一旁的护卫。 护卫接过,来到门口,转递给李安瑞。 郑瑾又道:“魏公的书信,李七你认识吧?” 李安瑞打开书信,看过后,还给郑瑾,“认识,人就在府内,你进来接走吧!”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十七章 不如何 见李安瑞没为难,郑瑾挑了挑眉。 他翻身下马,对李安瑞道:“我听闻你对太皇太后和陛下说,魏五与李安玉的婚约转到了你身上,我还以为,白来一趟,你不会让我将人接走。” 所以,他连马都没下。 毕竟,身为未婚夫,被一个外男大半夜将自己的未婚妻接走,是个男人都觉得受到了冒犯。 “若我没猜错,魏公的书信不久前刚到郑公手里?”李安瑞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郑瑾往里走。 “没错,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祖父收到了魏公的信,让我立即带着人来了。祖父说恐夜长梦多,辜负了魏公托付。”郑瑾跟着李安瑞往里走。 李安瑞点头,“的确,我刚来京,根基尚浅,是有些担心看护不住五表妹,如今有魏公拜托郑公出手,再好不过。” 郑瑾看到府内守卫齐备,“兴许我祖父多虑了,自从李七你来了京城,这李家府内,明显守备严了不止一点。尤其是我听说,你严令魏五小姐养伤,不得外出,总不至于有人闯来府内谋害魏五小姐吧?” “说不准。”李安瑞道:“总要有防人之心。” 郑瑾“哈”了一声,“你是指那虞花凌吗?她的确是厉害。若非她,我如今还好好在朝中做官,是她死揪着我不放,连父亲都被她告了。但她这人,不是喜欢打明枪硬仗吗?怎么?也喜欢玩阴私的?” 李安瑞听他这一声笑,似嘲似讽,像是咬着牙根说的,他心想郑家的确是惨,不说一败涂地,但遇到虞花凌,确实半点儿好处没讨到。 他淡声说:“万一喜欢呢,魏公疼爱孙女,既然不赌,我又怎能赌?” 郑瑾点头,“的确。” 魏公是祖父,而李安瑞也只是个未婚夫。 他多看了李安瑞两眼,发现这人的确与李安玉有几分相像,若是以前,他身为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天生高傲,哪怕是陇西李氏的嫡孙,他也不会多看在眼里,但如今,李安瑞刚来京,便是从五品官身,他如今却被一撸到底,虽有官身,却没了官职。 都是因为虞花凌。 他心里自然对虞花凌恨得要死,与虞花凌不对付的人,他都瞧着顺眼,他见李安瑞不再说话,他笑着问:“今日李七兄你在宫里,可是见到那明熙县主了?” 从方才的李七,已改了称呼李七兄了。 李安瑞点头,“是,郑兄,我见到了。” 他改了称呼,他也改了称呼。 “你瞧那明熙县主如何?” “与众不同。” 郑瑾又“哈”了一声,“的确。这天底下,就没见过她那样的女人,若是将她剪了羽翼,折了翅膀,压在身底下,不知是何滋味。” 李安瑞脚步一顿,不带情绪地说:“郑兄可以试试。” “嗯,我倒是想试试,还要看李兄能否助力啊。”郑瑾道:“毕竟,如今李兄是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了,以后你青云直上,别忘了今日我顶着夜色,辛苦跑这一趟,来接李七兄你的未婚妻前往郑家的相护之情。” 李安瑞笑了下,“这不是魏公与郑公的人情来往吗?郑兄这是要算在我的头上?” “唉,虽是魏公与我祖父相交人情,但李七兄你刚来京城,初来乍到,就不需要朋友吗?”郑瑾道:“我听说你与李六自小在家时便不对付,如今李六有了那明熙县主,得意得很,如今不仅官拜三品中常侍,更是加授少师一衔,何等的春风得意。李七兄你虽然如今被太皇太后看重,但起步也不过是从五品,距离他如今的高度,还望尘莫及,难道你就不想将他拉下来,你顶上去?” 李安瑞莞尔,“郑兄对我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事儿,倒是清楚得很。” “多少知道一些。” 李安瑞笑笑。 郑瑾看他不说话了,追问:“如何?你我联手,若我能得了虞花凌,你也能将李六郎踩在脚底下,各得所愿。” “不如何。”李安瑞摇头,“等郑家真能护住五表妹再说吧!” 郑瑾看着他,有些恼,“李七,你不相信我郑家能护住一个女子?” “自是相信的,魏公都相信,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李安瑞道:“只是,郑兄方才也说了,我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胃口太大,我怕撑死。” 郑瑾嗤了一声,“原来是胆子小。” 李安瑞点头,“是啊,得罪我六哥,他便让我吃了两年的苦头,若是我还不长记性,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我不像郑兄你,有郑公撑腰,我那祖父,最看重的不是我。” 郑瑾身为郑义培养的嫡长孙,各大世家中的事儿大部分都门清,哪怕关起门来,世家也自有本事打探得到,他倒是认同这话,“说的也是,李七兄你也算是投错了出身。” 若不是他错投胎到陇西李氏,跟李安玉做兄弟,有他珠玉在前,他这个后来的被衬得黯然失色,不得李公看重,但凡换一家投胎,以他的天资,定然会被重视,视若珍宝。 二人说话间,来到了李安瑞安置魏棠音的院子。 此时,魏棠音已经歇下,除了院门口有盏灯外,屋中漆黑一片。 上百护卫严密守着这处院落,见李安瑞来,其中一人对他拱手,“七公子。” 李安瑞点头,吩咐,“去将五表妹喊起来,就说魏公书信,让郑公照拂她,郑家大公子带着人来接五表妹去郑府小住。” 这名护卫显然是魏家的护卫,闻言愣了愣,立即去了。 须臾,魏棠音被喊醒,脸色极差地走出来,看到站在院中的李安瑞与郑瑾,她沉着脸说:“七表兄,你什么意思?深更半夜,让郑家接走我?” “是魏公书信拜托郑公护你。”李安瑞道:“我方才看了,是魏公亲笔书信。若是不信,五表妹可再验证一番。” 郑瑾将那封书信拿出来,他见到沉着脸的魏棠音,倒是彬彬有礼,“魏公书信在这里,在下是奉祖父之命,前来接魏五小姐,五小姐可以验证书信。” 第十八章 对比 魏棠音伸手夺过,就着婢女手里的提灯看书信。 片刻后,她看罢说:“这的确是我祖父亲笔书信,让郑公照拂我,但郑公就这么怕那虞花凌报复我?连夜接我走?” “不是怕。”郑瑾纠正,“若不在郑家地盘,恐五小姐出事,我祖父照拂不到。这也是对魏公拜托祖父之事的慎重对待。还请五小姐随我去郑府小住。” 魏棠音转向李安瑞,“你同意?” “魏公信重郑公,由不得我轻待。”李安瑞温声道:“五表妹今夜先简单收拾一番,便随郑兄去吧,你的一应所用,明日我再派人给你送去郑府。” 魏棠音沉着脸,想说不去,她就不信她身边有这么多人相护,又是在李府的府宅内,虞花凌能奈她何。 但手里拿着魏公的书信,有些沉手,能让祖父不远千里如此护她,可见他有多忌惮虞花凌,尤其她昨日的确若没七表兄及时出现,她险些就死在虞花凌那些手下手里,如今她身上被六表兄捅的伤还没养好,的确由不得她任性。 更何况,昨日七表兄从宫里回来,告诉她,虞花凌让李公和她祖父拿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来换,保她的命。但诚如七表兄所言,李公和祖父不会答应,虞花凌也知道他们不会答应,这是她在言明要她的命。 她还不想死。 至少,不想看着六表兄与她恩爱和睦,而她去死。 七表兄的书信昨日应该送去陇西与巨鹿了,但祖父这封书信,应该早几日就发出了,大约在她离开巨鹿后,可见祖父也觉得她对上虞花凌,没有胜算,才书信拜托郑公照拂她。 她紧抿着唇,沉默片刻,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将信递回给郑瑾,“好,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这就随你去郑府。” 郑瑾松了一口气,她真怕魏棠音闹着说不去,毕竟祖父交待了,让他务必将人接去郑府,否则连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他以后也没可能指望祖父再推着他翻身了。 好在魏棠音虽然经过昨日,在京中落了个疯魔不堪的名声,但到底,人不傻,虽然不太乐意,但好在听安排,也没有那么任性。 小半个时辰后,魏棠音收拾好简单所用,带着伺候的人,以及她自己从巨鹿带来的护卫,出了院子。 李安瑞将人送到李府门口,对她说:“五表妹,好好养伤。” 魏棠音看他一眼,点点头,上了郑瑾赶来的马车。 郑瑾对李安瑞说:“李七兄,你这个朋友,我是真想交,我与你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另外,魏五小姐在郑府,你尽管放心,有魏公的面子,我郑府必定好好招待魏五小姐,你尽管尽快博取太皇太后的看重信任,在京中站稳脚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派人找我。我虽然如今不在朝中为官了,但我郑家,可没倒下。” 李安瑞颔首,“多谢郑兄,若有必要,自然不会忘了郑兄。” 郑瑾满意,带着人护着魏棠音的马车,离开了李府门口。 他带来接的人有两百之众,魏棠音也有自己的上百人之多,一行人浩浩汤汤。 李安瑞站在门口,目送人走远,直到长街尽头没了踪迹,他才收回视线,轻轻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府。 李项到底在房中没忍住,从院子里出来,看着任由郑瑾将人接走的李安瑞,小声说:“七郎,我方才听说,郑公派了郑大公子来接魏五小姐,这……你就这么让人轻易将人接走了?” “他手里拿着魏公的书信,魏公信中拜托郑公照拂五表妹,我如何能阻止?” “即便是照拂,也不该大半夜将人接走吧?为何不是多派些人来保护?”李项看着李安瑞,想着以后他的性命,怕是与这个侄子拴在一起,他怕他想不到,隐晦地提点,“七郎,魏公在这个关口,拜托的人却是郑公,而郑公深更半夜,派了嫡长孙来接五小姐。这其中,是否不仅仅是照拂那么简单?” 李安瑞笑了一下,“大约是魏公有了与郑公联姻的打算?八叔,你是想说,魏公不同意将五表妹的婚约按在我头上,他选中的人是不久前刚被明熙县主从朝堂上赶出来罢官的郑瑾?” 李项听他这么明白地说出来,心想是他错了,他这个侄子,从小也是极其聪慧的人,他干巴巴地说:“我就是觉得,魏公舍你,而拜托郑公,而大晚上的,郑公收到书信,便派了嫡长孙来接,此举有些过于……” “明显了。”李安瑞接过他的话,“魏公那封信,郑公应该是白日里就收到了,以墨痕留有墨香的时间推断,应该是写自我从陇西来京之日,彼时,祖父刚答应将五表妹的婚约按在我头上,祖父与魏公的书信,应该在我离家的前一天与祖父达成协议后送出的,所以,魏公写这封书信时,并不知道我会来京,不存在魏公舍我而相信郑公,他就是觉得,五表妹来京,怕是会对付不了明熙县主,故而提前为五表妹找了个护身符,找的便是郑公。但郑公接到书信后,琢磨了半日,做下了今日深夜派了郑瑾来接五表妹的决定,只能说明,郑公想趁此机会,与魏公结亲,五表妹正是他的机会。接人偏偏深夜来,明日京中都会传出此事,郑公要的就是这个传言效果。” 李项惊了,“既然你已经猜到这么多,为何还让那郑瑾将五小姐接走?你、不不想要巨鹿魏氏这门婚事儿了?” “想要啊。”李安瑞语气轻飘飘的,“正因为想,才不能阻止。” 李项不解,“为何?” 李安瑞淡笑,“有六哥在她心里揣了那么久,五表妹看不上郑瑾的,当然她也不喜欢我,正因为不喜欢我,若我将她困在身边,她哪能看到我的好?只有让她去了郑家,看破郑家的心思,看见郑瑾是个什么东西,对比之下,才明白自己该选谁,她自然会自己跳出来。”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十九章 命好 李项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他看着李安瑞,佩服这个侄子的心智,“那可是郑家,若五小姐进去后,跳不出来呢?” 他在京多年,是真正见识过郑义厉害之处的,他折在虞花凌手里,不是他自己犯事,而是坏在儿孙身上。 “跳不出来,说明她不值得我娶,说明魏公也有意与郑家联姻。”李安瑞语气依旧很淡,“毕竟,郑公虽然退出朝堂了,但他的堂弟郑茂真,马上就要从麓山书院回京了,郑家有郑茂真和郑梁顶上,荥阳郑氏不会因郑义颓废,反而还会更有声誉,魏公若是选郑家做姻亲,并不亏。” 李项吸了一口气,“是了,我险些忘了,郑家还有个即将回京的郑茂真。” 他感慨,“若说这郑义,与郑茂真较劲了一辈子,倒头来,还是要亲自为他铺路做衣。” 李安瑞扯扯嘴角,“这有什么奇怪?世家之人,尤其是一族之主,家族责任大于天。别说较劲一辈子,若是能让郑家不倒,要郑义的命,他怕是也愿意的,毕竟,他怕自己没脸去九泉之下见郑家的列祖列宗。” 李项沉默了。 这话说的虽然是郑家,但他想到的却是如今的李家,父亲身为一族之主,也是汲汲营营一生,为了李家的峥嵘直上,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外加一个幽州刺史,便将自小培养的六郎送给了太皇太后,偏偏他们所有李家人,没人觉得不对。 如今他远在京城,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后悔了,但他后悔是不是拿六郎换了利益,而是没在六郎离家后,将他继续掌控住,而是让他有机会,跳出了李家,也跳出了太皇太后手心,跳到了虞花凌手里,反而走出了一条与李家没关系的青云路。 这才是父亲不能容忍的。 他思及此,又道:“若是魏五小姐跳不出来,郑义与魏公联姻,七郎你不娶魏五小姐,在京便少了一份岳家的助力。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 他对这个侄子,从昨日到今日,想开后,心诚了几分,顿了顿,继续说:“太皇太后将你放在身边做属官,侍御中散是给信重之人,你样貌模样都出挑,又与六郎一母同胞,极为相像,太皇太后虽没恼你拒绝住进宫里,但大约是因为你才入京,她想慢慢谋夺,再或者是听闻父亲将与巨鹿魏氏的联姻按在了你的头上,她碍于这两项,不好动手罢了,但难保没了巨鹿魏氏这一桩婚事儿后,她打你的主意,毕竟,她着实喜欢青年才俊……” 他有些难以启齿,“当然,你若是愿意相就,当我没说。若是不愿意,还是要早做打算,留有后手,护好自己。” 李安瑞听了李项这一番话,似有些讶异,偏头认真看了李项两眼,忽然一笑,“我听闻当初六哥入京,八叔也是跟着二叔三叔前去劝他讨好太皇太后的一员,怎么如今却对我说出这番话来?” 李项干巴巴道:“二哥三哥自戕谢罪后,我这些日子,忽然想通了不少事儿,大丈夫,当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李安瑞笑出声,“八叔,你这话,真该让祖父听听。” 李项脸一白。 李安瑞收了笑,“八叔回去歇着吧!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方才的话,不会传到祖父耳里。” 李项险些后悔头脑一冲动,说了这么一番话,如今听李安瑞说不会传到父亲耳里,松了一口气,觉得他这个侄子,也不是难相处,关怀地说:“你也早些休息。” 叔侄二人在分路口道别,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墙外僻静角落,虞花凌靠着墙,听着李府门口闹出的动静来了又走,听着院中隐隐传出的声音,连凤烟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交谈,她想主子自然听得更清楚。 隔墙有耳,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尤其是听到郑瑾说那等恶心人的混账话,她忍不住想冲进去杀了他,她敢保证,哪怕他今日带的人多,她也能杀了他,但主子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脸色平静,仿佛并不当回事儿。 她顿时懂了,主子并不将郑瑾放在眼里。 待李府的动静彻底归于宁静,虞花凌摆摆手,“走吧,回去了。” 凤烟点头,小声说:“主子,若是想杀那魏棠音,方才郑瑾接走时,我们也不是不能得手。” 顶多是闹的动静大一点儿罢了。郑瑾虽然不至于太废物,但她相信,凭着主子带着他们,一定能杀了魏棠音,毕竟,那女人方才出府时,脸色苍白,显然是被李少师捅伤的不轻,这么短时间,不可能养好。 “当街刺杀,岂不是给别人往手里送我的把柄?”虞花凌摇头,“走吧,来日方长。” 凤烟想想也是。 她们带着人悄无声息来到李府墙外,又悄无声息离开,没惊动李府任何人。 而魏棠音并不知道,因为郑公派郑瑾来接,她听从了安排,反而躲过了。 李安瑞回到院子后,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阡陌吩咐,“去墙外看看,东南角方向,可有什么痕迹。” 阡陌应是,立即去了。 片刻后,他到了东南角,掌着灯,在墙外走了一圈后,又沿着整座李府的墙外,都走了一圈,才回来禀告李安瑞,“公子,墙外有痕迹,不止东南角方向,墙外各处,大约三五步的距离,有极浅的脚印,也有人攀墙的痕迹,很新。” 李安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来有人今夜带着人来过,只不过正赶上郑瑾前来接五表妹。” 他挑了挑灯芯,“郑瑾说那句话时,我察觉到了一丝杀意,当时一瞬而散,我还以为是错觉,看来今不是夜明熙县主来了,就是她的人来了。只不过因为郑瑾,大约是怕闹大了动静,没动手。” 阡陌面色微变,“是属下失职,竟然没能察觉今夜有人要夜探府中。” 李安瑞并没有怪罪阡陌,他看着灯芯爆出的灯花,说了句,“六哥就是命好。” 第二十章 风平浪静 虞花凌回到县主府,见李安玉的房间依旧亮着灯,窗前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他,一个木兮,一个似在磨墨,一个似在写画着什么。 她走到窗前,伸手敲了敲窗子. 木兮已困的头一歪一歪的,听到动静,吓了一跳,顿时困意被吓走了几分。 李安玉偏头看了一眼,撂下笔,伸手打开了窗子,“县主?” “是我。”虞花凌站在窗外,“怎么还不睡?” “县主深夜出府,我睡不着。”李安玉探头看着她,没闻到血腥味,心下一松,“县主白走了一趟吗?” “嗯。我刚到李府外墙,便遇到了郑义派郑瑾去李府接魏棠音到魏家小住,怕事情闹大,便没动手。” “原是这样。”李安玉隔着窗子,对她伸出手。 虞花凌看着他伸出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手心温热,看来药浴确实管用。 李安玉伸手握住她指尖,“我本也不赞同县主深夜去绑人,折腾不说,还容易受伤,亦会被人拿住把柄,尤其是县主穿的这么少,夜里凉寒,不如歇着。” “本来觉得,不是多大点儿事儿,没想到魏公是一只老狐狸,早早就书信给了郑公,而郑公派郑瑾将魏棠音接去了郑家,郑家与李府不同,确实不好下手了。”虞花凌任由李安玉揉搓着她冰凉的指尖,“已深夜了,睡吧!” 李安玉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县主今夜,再陪陪我好不好?” 虞花凌立马抽出了手,毫不客气地拒绝,“不好,自己睡。” 李安玉手心一空,叹了口气,“县主给未婚夫的待遇,只有一夜吗?我像昨日一样,依旧老老实实睡,也不行吗?” “不行,自己睡。”虞花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赶紧去睡。” 李安玉只能作罢,“好吧!” 他吩咐木兮,“将县主的被子和枕头送过去。” 木兮心想,早先碧青来拿,您非不让拿,看吧,县主不惯着您时,您也只能让人拿走。 他揉揉眼睛,点点头,抱了虞花凌的被子和枕头,送出门外。 碧青一直等着虞花凌回来,机灵地出来,从木兮手里做了交接,送回了虞花凌房间。 李安玉只能关了窗子。 木兮进来铺床,同时小声说:“公子,您遇到县主后,变得都不像自己了,这样好吗?” 李安玉走到盆架前洗手,将指尖上沾的墨汁洗净,“哪里不好吗?” 木兮挠挠头,说不出来不好,好像也没有不好。公子住进县主府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心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尤其面对县主的时候,说句矫揉造作都是轻的,以前他哪有这样过? 李安玉用帕子擦净手,“我那七弟,指不定多羡慕我。” 木兮接话,“是羡慕吗?怕是嫉妒死了吧?” 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伺候的他,没少见七公子私下里是如何与公子说话相处的,明明最该恨公子的应该是大公子,但偏偏七公子成了最不服气公子的那个。 李安玉轻笑,“也是,就让他嫉妒下去好了。” 木兮心里啧啧。 他铺完床,李安玉已解了外衣,上了床,他熄了灯,退了下去,心想总算能去睡觉了。 李安玉躺在床上,脑中思索着虞花凌方才回来说的话,心中分析了片刻魏公书信拜托郑义照拂魏棠音一事,末了,轻嗤一声,不再继续想,睡了过去。 虞花凌更是,回来简单沐浴后,什么也没想,直接躺去床上睡了。 次日,到了早朝的时辰,虞花凌准时醒了,但她没起,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故而,这一日,早朝上,朝臣们没见到李安玉,也没见到虞花凌,才知道明熙县主竟然为了照顾遭了罪养身的李少师,告假了。 这个早朝上,因为没有明熙县主,哪怕因为太皇太后身边跟了一位新属官,陇西李氏新入朝就被太皇太后放在身边的李七公子,从五品侍御中散,也顶多就被人多看了两眼,没在早朝上掀起什么水花了。 这个早朝,平平无奇地上了朝,风平浪静地散了朝。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官署走,崔奇跟自己的儿子崔灼说:“老四,你既然跟李少师有一见如故的交情,不若走一趟县主府,去看看铮哥儿,如何?” 崔灼停住脚步,“父亲,李少师在修养身体,不宜打扰。” 崔奇一噎,“你明白我的意思。” 又不是让他真的去看李安玉,他的目的是想看看崔峥,有没有受欺负,吃住好不好。 崔灼淡淡道:“当年我被送往少室山时,不过稚儿,父亲那时候也像如今担心崔峥一样,担心我有没有受欺负,吃住好不好吗?” 崔奇神色一僵,说不出一句“自然”的话来。 那时候,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清河崔氏的接力棒,说实话,府中几个儿子,除了嫡长子嫡长女能得他几分关注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用来处理政事和族务上,几乎匀不出时间,去关心被送去少室山的一个稚儿,仆从护卫挑选了信得过的给他安排好,他便不再管了。 他只能说:“少室山没危险,与如今铮哥儿被送去县主府赔罪听差遣不一样。” 崔灼嗤了一声,“我与李少师的交情,还没到昨日刚帮他解毒,今日便去特意关心的地步,父亲若是不放心崔峥,可以自己去看,儿子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他径自走了。 崔奇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分外后悔,他怎么就喊住他让他去看望崔峥的话,真是自己找了个没脸面。 他发现,自从他的归家宴上闹出事儿,他就对他这个父亲更没了好脸色和态度。 也是,这些年家里亏欠他太多,好好的一个归家宴,本是想弥补一番,却没想到昨日又累他给李安玉解毒,替家里解决麻烦,搁谁也没好脸色。 崔奇深深叹了口气,他担心长孙,但也不该一再亏对儿子。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二十一章 神神秘秘 柳源疏看着王睿在下朝后,被太皇太后叫去了紫极殿,心想,多少日子王睿没往紫极殿跑了,以前可是几乎日日在下朝后被太皇太后叫走的,自从明熙县主入朝,跟着太皇太后下朝后走的人就成了明熙县主。 今儿明熙县主告假了,这被叫走的人又换成王睿了。 尤其是昨儿明熙县主将太皇太后送去县主府的人都遣送回宫了,虽然最后都被撵出宫了,但是否也说明一个问题,太皇太后与明熙县主之间,没那么坚固? 还有昨日卢老夫人和卢家人,也被撵出了县主府,是否也说明,明熙县主与范阳卢氏,也没那么坚固? 一个是携手书入朝后被招揽,一个是离家多年游历在外。 柳源疏觉得,这里面,大约有文章可做。 但怎么做呢? 他觉得还是要静观其变,他可不能再犯傻,也没忘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被虞花凌拿捏着牵着走,偏偏他还没法跟她往死里斗,毕竟她太邪门,一不小心掉进她的坑里,被她埋了不划算。 他瞅见他那好儿子要溜,疾步走过去,一把薅住他后衣领,“柳翊,你给我站住。” 这两日,他早就想找这个逆子训话了,偏偏下了朝后,他就摸不着人了。尤其昨日长子柳钧与卢慕启程去巨鹿,他仔细交待了一番,待长子离家后,他想好好跟这个一贯不着调的儿子说道说道,却听说他下职后,去清风楼里听曲了。 清风楼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清倌楼。 他去那里做什么? 别告诉他这个当爹的,他这个儿子好男色。 他今儿一定不能让他跑了,必须好好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柳翊没跑掉,心想都怪柳钧,若不是他逼他,拿长兄的身份和他背后的岳家压他,让他跟着一起联手对付柳瑜,他至于在他面前胡说一通,惹了明熙县主不说,还惹了李少师,将他送去县主府的厨子都给撵出来了。 啊啊啊啊,他的豚皮饼啊,那厨子是个笨的,还没学会,学了个囫囵,回来做不出县主府厨子那个味道。 这下可亏大发了。 县主不止不想理他了,还跟他爹告了他的状,昨儿他娘就给他传话了,说他爹气的正想收拾他呢,让他躲着点儿,他只能躲去了清风楼。 其实也没干别的,就是跟鸾奴取取经,当然,他不是给自己取的。 如今被他爹揪住后衣领,他只能站住,先发制人,“父亲,您这是在做什么?您别忘了,这里是皇宫,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您这样子揪扯我衣领,实在太不像话了,被人瞧见,会笑话您的,怎么这么不持重。” 柳源疏松开他,“你还懂得不像话?你身为殿御史,在朝堂上浑浑噩噩打瞌睡,像话吗?” 柳翊嘿嘿一笑,“是不太像话,我以后注意点儿,那个,父亲……”,他边说边倒退,“我要去县主府看望李少师,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 柳源疏:“……” 逆子,真是逆子。 刚与他说了一句话,他这就跑了。他真是不该松手,对付这个逆子,就该狠狠薅住他。 他站在原地,气的直跺脚,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问身边的随从,“他刚刚说什么?说要去县主府看望李少师?” “是,三公子是这样说的。”随从忍着笑,这若是换做旁的柳家任何人,都做不出来在老爷面前说跑就跑,唯独这三公子,是真敢跑。偏偏还是在皇宫里,老爷又不好像以前一样,拎了棍子追他动家法。 “你派人盯着点儿他,看看他是不是真去县主府。”柳源疏心想,这个狗东西将明熙县主和李少师都得罪了,他还进得去县主府吗?他很怀疑。别又是跑去清风楼,若真去了清风楼,看他不提刀追过去砍了他。 随从应是。 柳翊出了皇宫后,先去街上,排队卖了几样吃食,拎着去了县主府。 他站在门口叩门,待角门有人开门,他立即说:“劳烦小哥,通禀一声,我来看望李少师。”,他怕里面的人不见,神神秘秘地说:“你告诉李少师,我是诚心诚意来赔罪,不止给他带了京城里卖得好的点心小食,还带了一样他特别需要的东西,让他一定要见我,若是不见我,他可就错过了好东西。” 他一再强调,“真是好东西,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里面的浮白闻言出来看了柳翊一眼,见就他一个人,点点头,说了句“柳大人稍等。”,便亲自去里面禀告李安玉了。 柳翊心想,他也是出息了,竟然如今还能混个柳大人的称呼。 李安玉此时早已起床,正与虞花凌一起在用早膳。 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改了以往的食不言的规矩,正在跟虞花凌感慨,“今日总算不必赶早在车上用早饭了,每日起的太早,匆匆在车上用早饭,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 “但若是不在车上用几口早饭,一旦早朝拖延,你撑得住吗?”虞花凌倒是能撑得住,但那日早朝拖延到了晌午,她看到一大半的朝臣们在散朝后,都脚步虚软,有几个年老的,颤颤巍巍的,肚子里又饿,站的又累,几乎都是一脸菜色,瞧着就要倒下去似的。 她记得那日她这个未婚夫脸色也不太好,因为早上没吃几口,显然也是饿的,午饭用的都比平时多了一碗,筷子下的都比平常快了。 李安玉看她一眼,“确实不太撑得住,但太早,又着实吃不下。” 虞花凌想着法子,“这几日我闲着也是无事,给你做些果腹的糖丸好了,放在香囊里,一旦以后遇到早朝拖延,或者特殊没胃口的情况,便吃一颗。就做那种养胃的,但还有营养的,能关键时候补充体力,不至于饿的两眼昏花。” “竟有这种好东西?” “嗯,有,就是麻烦些,得用好药材,咱们府内的库房,应该都有。” “没有也没关系,给宫里列个单子,找那老妖婆要,她不会不给。” 虞花凌失笑,“你一口一个老妖婆,小心传到太皇太后耳里,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安玉刚要说谁怕她,便听浮白来禀告,说柳翊来看望他,且神神秘秘,说一定要见他。他听完后,挑了挑眉,“既然如此,就让他进来吧!” 浮白应是,转身去了,心想这柳大人也是本事,县主府都闭门谢客了,他还能让公子给他开门。 第二十二章 赌对了 柳源疏派的人亲眼见到自家的三公子不知道跟县主府的守卫说了什么,等了一会儿后,角门打开,他还真进了县主府,顿时有些佩服。 从昨日起,这县主府就闭门谢客了,今儿自家公子却进去了,可见这闭门谢客,谢绝的是不想见的人。 比如昨日范阳卢氏的那两位老爷。 柳翊拎着吃食进了县主府后,心想不枉他昨儿跑去清风楼,希望袖子里藏的东西能让李少师对他消气。 经过崔府内昨儿发生的事儿,他算是看明白了,县主是真在意李少师这个入赘的未婚夫。否则也不至于把清河崔氏的嫡长孙都弄到县主府赔罪供她差遣,这是表明她维护未婚夫的一个态度。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吃醋护食的男人,更不能得罪。 为了自己的小命,为了看破他伪装,也算是看得起他的这个盟友,他还是乖乖来道歉吧! 他人来到时,虞花凌与李安玉也正巧用完了早饭。 李安玉问虞花凌,“县主可有什么话要与柳翊说的?” 虞花凌听他这话的意思,挑眉,“你不想我跟着你一起见他?” 李安玉诚实地点头,“他觊觎县主,我不想县主理他。” 虞花凌无语,“柳夫人说了,他是被柳钧逼的没办法了,搪塞柳钧的借口,且这个借口好用,便拿来用了,据说柳钧信了,没再为难他,似乎对他十分无语。他伪装自己多年,不会得罪我,顶多就是觉得我不会计较,利用我罢了,针对此事,我在柳源疏面前对他嘴毒了一番,柳源疏不会置之不理,也算是告了他一状,如今他登门见你赔罪,应该也是明白了我的态度,不可胡来。” “他搪塞柳钧没错,但也是有试探县主的嫌疑。”李安玉道:“毕竟,县主在李府门前,见他第一面时,便救了他,且还亲自给他包扎,还说他像县主的小师弟,特殊照顾,将他从宿卫军调出来,推举到殿御史的位置,县主这么好,惹了人心动,牵扯出风流债,也不稀奇。” “好好好,你别说了,再说下去,好像我真做了什么坏事儿一样。”虞花凌站起身,“我就是好奇,他神神秘秘的,要给你送什么东西。既然你不想我理他,你自己见他吧!” 她说完,往后隔间走,打算从后门出去,走了几步后,又跟他说:“我对我那小师弟,都没什么心思,何况一个像他似的爱哭鬼,你敲打敲打他就是了,别太得罪狠了,我还打算利用他呢。” 李安玉露出笑意,点头,“好。” 他见那陆叶,也不像是对自己的师姐有心思的,大约她从小就不喜欢爱哭鬼的缘故,每每提起小师弟,总是一脸嫌弃。还好,自己也不爱哭,从小就不爱哭。 管家李福在半路上迎了柳翊,将人带来正院。 只要是踏进县主府门的,李福都发挥八面玲珑的管家作用,笑呵呵地一路陪着人说话,绝不让人觉得县主府是个龙潭虎穴,绝不让人觉得他这个管家包括县主府的下人都拿鼻孔看人,哪怕这小柳大人,这几日都不被自家公子待见,但能进得门来,他就要以礼相待。 柳翊心想,李安玉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没想到掌家却是这般。选的管家,八面玲珑不说,府内一应仆从,没一个不知礼的,这一路走来,他碰到了好几个小厮和粗使婢女,远远瞧了,都屈膝行礼才走。 与京中的很多世家府邸都不一样,连个看门的,都要看人下菜碟,鼻孔朝上,分个三六九等。他柳家也不例外。世家的骄傲和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这些年,虽然顶着柳仆射嫡出三公子的身份,但因为纨绔做派,吃了无数白眼和瞧不起,都习以为常了,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礼遇对待。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来到门外,李福对里面禀告,“公子,柳大人来了。” 李安玉说了句,“请。” 木兮挑开帘子,请柳翊入内。 柳翊拎着食盒迈进门槛,见李安玉坐在桌前,什么也没做,只单纯在等着他,他立即见礼,“李少师,您还好吧?那个,我特意前来看望您,多有得罪,也特意来向您赔礼。” 他一个小官,李安玉是天子少师,虽然同龄,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礼行的他毫不含糊。 “还好,没被人算计成,让柳大人失望了。” “不失望,不失望。”柳翊连忙将食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不停作揖,“是在下不着调,竟敢拿县主作伐,在下知错了,不敢对县主有丝毫想法,还请李少师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他说完,连忙拿出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锦盒,递给李安玉,声音也小了一半,“这个是我的赔礼,还请李少师笑纳,这可是好东西,是我昨儿花了重金求来的,当时脸都丢光了,还请李少师务必原谅我。” “哦?什么好东西?”李安玉自诩见过不少好东西,可以说,天下少有什么好东西能被他看在眼里。 柳翊见他伸手接过去,自己收回手,摸着鼻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时眼神飘忽,声音更小了,“那个,趁着县主不在,您赶紧悄悄看,否则被县主瞧见我给您送这个东西,怕是要一剑杀了我。” “嗯?”李安玉本来要打开,闻言顿住,挑眉。 柳翊掩唇低咳,“是一个技艺大家的看家吃饭本领,我死皮赖脸求来的,且一再保证,这东西绝不外传,还是仗着给他写了许多小曲的交情,他才黑着脸给我的。” 他十二分地真诚,“这真是我诚心的赔礼道歉了,李少师可不要觉得我是故意戏弄于你。真没有戏弄你,我是诚心觉得,这东西对您有用,才作为赔礼,送上门给您,求您原谅的。” 见李安玉挑眉不动作,他挠头小声说:“我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要不,您先看看再决定原谅不原谅我?” 李安玉闻言看了木兮和李福一眼。 李福意会,立即去外面关了门,并且守在门口。木兮更机灵,直接去了刚刚虞花凌离开的后门,也守在门口,保证没人进来瞧见这柳大人嘴里一再保证的好东西。 李安玉这才慢慢打开被柳翊送来的方形锦盒,只见锦盒里,是一卷牛皮纸包裹的册子,他打开牛皮纸,便看到入目的字迹,愣了愣,翻了一页后,便看到了竟然还有图画,不止如此,下面还有批注,用的是簪花字体,肥瘦得宜,他又翻了两页,竟是看得面红耳赤,想脱手就扔了这东西。 柳翊看他的表情,都准备好等他恼怒地向他砸来,他怎么接住跑得快,才不至于被他揍一顿,但没想到,他“啪”地合上了看了两页的册子,盖上了盒子,转眼便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柳翊心想,老天奶,他这是……赌对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二十三章 答应 南麓郑梁,陇西六郎,传言都是皓月清风般的人物。 若是以前,以柳翊通过传言对出身陇西李氏这位六公子的微薄了解,只知道他文采惊绝,才思敏捷,才貌冠绝,天之骄子。但人却精致讲究,吹毛求疵,且待人疏离冷淡、不亲不近。 但接触两次,方才知道,好像传言也不可尽信。 他本人,待人接物,并不过于疏离冷淡,言谈举止,并不让人觉得高人一等,对明熙县主这个未婚妻,更是哪里不亲不近了? 依他看,若让他来评价一句,那就是心有八窍,人有八面。 他只是稍微试探,便似乎碰到了他的逆鳞,当日就将他送来县主府的厨子赶了回去,今日他说有好东西相送赔礼,他便不厌他到底,让人请了他进来,看到他赔礼的东西,也并没有恼怒地将他撵出去,而是收了起来。 可见这人,实属厉害,清风皓月不假,但务实也是真。 就比如他送的这份好礼,便是实实在在。 送礼要送到人心坎上,起初他也拿不准,这礼送的对不对,但想到县主那样的姑娘,又想到这位李少师,一怒之下将他的厨子都撵了出去,他便觉得,应该试一试。 果然,他试对了,也赌对了。 李安玉将盒子收进自己的袖子里,便是代表这东西他收了,他再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柳翊,面上刚刚陡然升起的红晕褪去,恢复如初,他轻咳一声,“柳大人坐下说。” 柳翊站了半天,终于得到了真正的以礼相待,他立即一屁股坐下,“多谢李少师,您、您原谅我了吗?” “柳大人特意送来这么一份礼,我收下了,若再说不原谅,岂不是过于小气?”李安玉淡笑,“只是柳大人怎么知道,我会收下这份礼?” 柳翊趴在桌子上,凑近他,悄声说:“清风楼里的头牌鸾奴,实在是个技艺大家,他之所以能成为清风楼近年来的头牌,日进斗金,自然不是只凭他那张脸,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他挠挠头,“少师您也知道,我一直以来,不知上进嘛……” “柳大人是为了自保伪装不求上进,不能时间长了,连自己也骗了。”李安玉截住他的话。 柳翊一顿,沉默片刻,点头,“少师说的是。” 他正色地叹了口气,“我混迹于秦楼楚馆,才让我上面那两个嫡兄放心,所以,我对这些下九流的地方,也算是非常了解,以前我也一样瞧不上,起初走进去,各种嫌弃不适应,但直到我强迫自己适应,方知,人活着,为了各自的安身立命,有的人是不得已而为之,有的人就是天生想靠自身优势吃这碗饭,鸾奴就是后者。” 李安玉平静地听着,“柳大人厉害,揣测我,也是这些年所学所悟?怪不得县主对柳大人另眼相看,特殊关照。” 柳翊一个激灵,立马说:“少师千万别误会,县主是看我有一个好爹,才觉得我是可造之材,若我不是有一个好爹,怕是不会入县主的眼。” 他自觉这话说得没错,若不是他有一个好爹,就他柳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稀巴烂的名声,以明熙县主的身份,怕是理都不会理他。另外,明熙县主在初见他时,似乎便看透了他的伪装,着实让他震惊其厉害。 所以,他思索后,才觉得,他那两位嫡兄背后有岳家,他没有,没关系,这不有现成的一个靠山让他们母子靠吗?没准比他那两个嫡兄的靠山更牢靠。 故而,这登门赔罪,他非来不可。 人为自己而谋,他并不觉得丢人。 李安玉淡笑,“柳大人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好。” 柳翊连连点头,“当然,在下一直都很清楚。” 若非清楚,他怎么会趁着长兄柳钧逼迫,借她母亲的手试探县主和眼前这位,当试探出来后,他便清楚,他该如何做了。 “既然柳大人清楚,也十足诚意而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李安玉亲手倒了一盏茶,推到柳翊面前。 柳翊坐直身子,“少师请说,什么交易?” “我帮你杀柳瑜,你帮我杀云珩。” 柳翊顿时惊了,“这……少师为何杀云大人?” “这你不必管。” 柳翊犹豫,“以我的本事,怕是杀不了云大人。” “也没让你一定杀了他,你只要答应我去做就行。”李安玉道:“至于我帮你杀柳瑜,如今是你的一个机会,柳钧不会放过柳瑜外出的机会,在劝说你不动后,早已派人去营州杀柳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派人在他之后动手,也按在柳钧头上,柳瑜的命便会交待在营州,从今以后,你在柳家,就少一个对手,而你父亲,会将柳瑜的死,算在柳钧头上,柳瑜身后的母族穆氏也一样,总之,柳瑜之死,与你无关。当丘穆穆氏得知柳瑜死在营州,会不遗余力,对付前往巨鹿的柳钧,他身后的步六陆氏会对上丘穆穆氏,柳钧能不能从巨鹿回来,届时全看是步六陆氏厉害,还是丘穆穆氏厉害,或者他自身本事。总之,即便他活着回来,也会元气大伤,势力不比以前。” 柳翊道:“听着对我十分有利,可是任何事情,都是等价交换的,我对云大人知之甚少,若是做不到杀了他,这个交易对少师并不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将所有人放在一个天平上,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平。”李安玉道:“或者柳大人可以这样以为,是我想看看你暗中培养的势力,到底够不够我与县主与你成为盟友,总不能扶个烂泥起来,推你到柳家的家主之位,费心费力,却倒头来不得用。” 柳翊看着李安玉欲言又止片刻,还是直接地问:“云大人与县主有旧,虽然鲜为人知,但云大人入朝那几日,我隐约窥见一二,少师这般瞒着县主,让我去刺杀云大人,您确定吗?我可不想投诚了少师您,却得罪了县主。” 李安玉神色平静,“此事你不必担心,一旦事情败露,我会保你。我只问你,答应不答应。” 柳翊思忖片刻,咬牙,“我答应。” 他隐忍多年,连鸾奴的册子都厚着脸皮讨了给人送来,为的是什么?自然是想依靠县主府,拿下柳家的家主之位。 第二十四章 天差地别 柳翊在县主府坐了一个时辰,走时,李福笑呵呵地提了几盒豚皮饼,送他出府。 柳翊闻着食盒里豚皮饼的香味,对管家问:“福伯,我那厨子没学好,还能送来学吗?” “能,您今儿就可以将人送来学,学会了再回去。”李福答应的痛快。 他虽然不知道公子与这位柳大人私下里闭门闭户地说了什么,但却知道,他不仅让公子息了怒,还让公子对他改了交恶的态度,和善极了。 所以,他吩咐厨房赶紧做了几份豚皮饼。 果然,这柳大人与公子辞别出府时,是笑着的,而且由公子亲自送出门口,他再送上豚皮饼,更是让他笑逐颜开。 既然公子与柳大人交好了,那么,别说送豚皮饼,来学的厨子自然也不必吝啬,他就能答应。 柳翊感慨,“人与人果然不同,都是出身世家大族,但我过去的生活,比李少师,真是天差地别。” 他在柳家,从没受到过重视,好东西都是头顶上两位嫡兄挑拣剩下的,轮到他,便差了不止一成。但他还不能有意见,能活着,护着母亲和自己,已经是他们母子拼尽全力了。 但李少师就不同,陇西李氏的六公子,自小就天资聪颖,把嫡兄和一众兄弟都比了下去,成为陇西李氏最受看重的少年公子,所有好东西,他都是先选的那个,哪怕被卖了,还能好命地遇到县主,继续将他捧在手心里。 就拿这豚皮饼来说,虽是陇西简简单单的一个吃食,但做得最好的厨子,定然是跟在六公子身边来京的这个。否则他那个厨子,也没那么笨,但却学了一回,却没学会,如今被福伯说包会,倒是真不吝啬了。 李福笑呵呵的,“我家公子确实比旁人运气好点儿。柳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您的运气,也是极好的,以后若得安稳,兴许更好。” 这是说他前途可期。 柳翊也笑,“那就借福伯您吉言了。” 他拎着食盒出了府,也不怕他那爹了,直接回了柳家。 柳源疏正在等着他,人一进家门,就被他吩咐人押去了他的书房。 柳翊看到他爹,就想这老头真是破坏人好心情,他先发制人,“父亲,我又没犯错,您押我做什么?我如今可是朝廷命官。” 听他又提朝廷命官,柳源疏就气堵心口,“你这个不孝子,你再是朝廷命官,我也是你老子。你的官能有我的大?给我老实些。” 柳翊没了声,心想早晚有一天,我做家主,把你的家法扔去天边。 “我问你,你去县主府做什么?” “给李少师赔礼啊。” “赔什么礼?” “父亲,您不是明知故问吗?您说我赔什么礼?当然是县主找您说的那个把您吓的抓了我两天的礼。” 柳源疏瞪眼,“你想入赘县主府做小的事儿?” 柳翊咳嗽一声,“我胡说的。” 柳源疏黑了脸,竖起眉,“这事儿也是你能胡说的?你知道不知道明熙县主问到我头上,我多没脸吗?” “那是您主动招惹县主,否则她会踩您?”柳翊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您拿崔府发生的事儿想看县主的笑话,却被县主当头棒喝,反笑话了一通的表情。 柳源疏一噎,“你为何胡说?” “父亲,您是真傻,还是装傻?长兄找我,要我帮他杀前往营州的二哥,我不答应,他威胁我,我能怎么办?为了我和母亲,我只能自保胡诌了。”柳翊见柳源疏越来越黑的脸,他耸耸肩,“您看,实话您又不爱听,却还偏让我说,我拉出县主胡扯一通,长兄不就不为难我了?但却得罪了李少师,我只能登门赔罪了。” 柳源疏深吸一口气,“你如何赔的礼?” “这就不能告诉您了,总之,李少师原谅我了。”柳源疏拎着手里的豚皮饼,“反正我将事情解决了,您就别抓着我不放了,这豚皮饼是县主府刚出炉的,若是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得赶紧给我母亲送过去。” 柳源疏看着这个儿子,还想说什么,柳翊却伸手推开门,一溜烟地走了。 柳源疏:“……” 这狗东西,拎了那么多豚皮饼回来,也不说给他留下一盒,这显然是没他的份了。 他气得瞪眼片刻,又深深叹了口气,他相信他这个儿子刚刚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他那两个嫡子,这些年,明里暗里相互斗来斗去,而这个三子,夹缝生存,他则睁一眼闭一只眼,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长子和二子已成家了,孙子都有了,却越来越你死我活了。 他确实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选哪个,他还没做好决定,只能先看看。 他柳家,最不缺的就是子孙,如当年他成了家主一般,只选出对柳家的未来能支撑起来最有利的那个。 如今这么看,他这个三子,也不是一无是处,或者这么多年,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被他给骗了? 否则那明熙县主与李少师是什么人?怎么会对他这个三子另眼相看? 柳翊拎着豚皮饼,去了柳夫人处,将豚皮饼分了一半给他母亲,柳夫人眼睛都亮了,“这是县主府的豚皮饼?县主和李少师原谅你了?” 这几天把她给愁的呦,生怕这个刚投靠的靠山将他们母子一脚踢开。 “嗯,原谅我了。”柳翊挨着柳夫人身边坐下,“母亲,您知道我为了求得李安玉原谅,给他送了什么吗?” “什么?” “鸾奴的看家本领,如何讨女子欢心的手札,他亲笔所书,亲手所画,心得所写,秘制成册的册子。仅此一本,被我花了大价钱,给买到了手,然后,拿去送给了李安玉,他收了。” 柳夫人都惊了,“你竟然送了这个?” “母亲小声点儿。”柳翊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虽然他的护卫守在外面,但他还是习惯性谨慎,悄声感慨,“我赌他会要,但没想到,他收的毫不犹豫。” “他是想讨县主欢心?”柳夫人也压低了声音。 “我看他是想谋县主的心。”柳翊惆怅,“母亲,您说,我将来的妻子,能娶到我喜欢的吗?” 柳夫人也不知道,但她清楚一点,“得你自己先看好,我才能说动你父亲,去给你谋。” 想起他儿子这些年的名声实在是不堪,京中有头有脸的姑娘,都躲着他走,难道要娶小门小户?像她一样,没有靠山?那该多辛苦? “我尽量吧!”柳翊不知道能让他喜欢想娶的人在哪里,但他清楚,家主之位,他一定要夺到手的。否则这么多年隐忍,岂不枉费?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二十五章 不太能见光 柳翊离开后,李安玉吩咐木兮叫来浮白。 浮白来到后,拱手,“公子。” 李安玉递给他一封信,“把这封信传出去。” 他没吩咐传去哪里,传给谁,但浮白却知道,他接过信,应是,退下了下去。 李安玉回房,将那卷牛皮册子,放到了枕下。 木兮凑过来,“公子,您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万一被县主发现……” “我不央求她,她不会来我房间陪我同床共枕,你闭紧嘴,别被她知晓,便不会被她发现。”李安玉很肯定,他若不是她未婚夫,也得不到她怜惜,更遑论别的,她心里压根对风月之事,就不上心。 不是不懂,是没什么心思。 这比不懂还可怕。 木兮叹气,“公子,您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也太艰难了,太辛苦了。” “总比没有喜欢的人要强。”李安玉并不觉得辛苦,就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抓不住如今这个身份不说,还被她一脚踢开,他当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既然遇到她,就要抓紧。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是要靠抢的,有些东西,是要自己拼尽全力守住。 在陇西时,他被亲情裹挟,被家族责任裹挟,被祖父生起的白发和拿教导的恩情裹挟,将守了多年的东西放弃了。 但离开了陇西后,他在县主身上学到了,不被任何裹挟,只做自己。 如今,他在用她教的东西,反过来,想要抓紧她。 好在,她似乎并不那么反感。大体他这个人,和未婚夫这个身份,以及往前追溯,当日在雁门的原平县,那小小的半坛酒,真是救命之恩? 总之,他会不遗余力。 虞花凌又去替陆叶守了月凉两个时辰,让他还算饱地睡了一觉后,才回来陪李安玉用午膳。 往日上朝,半日时间过的很快,如今闲在府里,也没觉得多慢。 饭桌上有一份豚皮饼,虞花凌洗净手,捏了一块吃,同时打量李安玉,“看来今日柳翊给你的赔礼,你很满意?” 否则也不会让厨房给他做豚皮饼带走。 李安玉解释,“是福伯让厨房给他做的。” 虞花凌评价,“福伯可真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 李安玉莞尔,“不过他送的赔礼,的确是十分合我心意。” “什么赔礼?” 李安玉眨眨眼睛,“县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虞花凌挑眉,“见不得人吗?” “也不是,是不太能见光。” 虞花凌想不到什么不能见光,“夜明珠?” 李安玉摇头。 虞花凌懒得猜了,“你喜欢就好。你们谈了这么久,看来很聊得来。” 李安玉点头,“还可以,我看在他诚意十足的份上,跟他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这个能说吗?” 李安玉顿了一下,“能。” 他对上虞花凌的视线,如实相告,“我帮他杀柳瑜,按在柳钧头上,反正柳钧也会对柳瑜动手,怀疑不到他身上,先除去一个柳瑜再说。他帮我杀云珩。” 虞花凌神色不变,只摇头,“柳翊怕是杀不了云珩。” 她不了解柳翊背地里有多少势力,但是这么多年,在他两个嫡兄眼皮子底下,能暗中培养多少势力?怕是有限,这么多年,他能够自保,护住他母亲,已是他的本事了。她也算了解云珩,他来京,不止云家给了他人,大司空府郭远也给了他人手,算起来,只会比柳翊只多不少。 “县主不恼怒我想杀云珩?”李安玉看着她。 “你想杀谁,是你的自由,我恼怒做什么?”虞花凌并不在意,“我没杀他就是了。” 李安玉弯唇,转了话题,“刚出锅的豚皮饼,好吃吗?” “好吃。” “那县主多吃些。” “嗯。” 饭后,虞花凌回房间睡回笼觉,李安玉回房间研究那卷柳翊送给他的清风楼的头牌鸾奴仅此一本的自制手札册子。 他躺在床上,落下厚厚的帷幔,躲在里面研究,略过那些不堪入目的精美图画,只看批注,关于如何讨女子的欢心,如何谋女子上心,如何稳固男女之间的感情,如何让人由怜生爱,再生出割舍不得的感情。 有些他认同,有些他不认同。 但却有一点他认同,男女之间,他走的方向没错,果然是靠谋的。 无论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若想长久,都是要有智慧的。只靠那么点儿牵扯的星星微火,不足以支撑一起走下去,相守白头。 对于县主,他如今就是在谋。 这画册虽然露骨,但确实有可取之处。 他看的认真,木兮在门口喊了三遍,他才出声,“唔,什么事儿?急急燥燥。” 木兮清楚公子不睡午觉在干什么,只能无奈地大声说:“公子,陛下来看您了。” 李安玉顿住,“陛下来了?” “是。” “大中午的,不睡觉,他来做什么?” 木兮无语,“来看您。” 李安玉只能放下牛皮本子,塞回枕头下,翻身下床,嘟囔了一句,“真捣乱。” 木兮:“……” 您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儿,偏偏怨陛下来捣乱,别忘了,您如今是天子少师。 要有师德啊。 李安玉穿了靴子,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随口问:“陛下如今在哪里?” “陛下是带了两大车药材来的,没让通传,人刚进府,正往正院走来,福伯让人提前来喊公子您。” 李安玉向窗外看了一眼,人还没到,他说:“陛下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折腾我?” 木兮看着自家公子,心想在公子心里,当然是折腾了,但陛下怎么能想到,您这时候躲在床帐里干见不得人的事儿啊,他也不是故意打扰的,就是来的不巧罢了。 他帮着李安玉整理衣冠,收拾妥当,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小声说:“陛下来了。” 李安玉自然听见了,神色一改,虚弱地抬步走了出去。 木兮瞧着公子一瞬间换了虚弱的模样,心里憋了憋,稳住表情,也跟着走了出去。 隔壁,碧青喊虞花凌,说陛下来看李少师了,虞花凌翻了个身,“哦,看李少师啊,那没我啥事儿。” 说完,继续睡了过去。 碧青心想,县主这话说的也没错,遂不再喊了。 第二十六章 心之所向 李安玉迎到院门口,与前来看望他的元宏碰了个正着。 他虚弱地见礼,“陛下。” “少师不必多礼。”元宏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惊了惊,“朕来看你,若是累到你不能卧床休息,岂不是罪过?子霄不必迎出来的。” 李安玉站稳身子,“礼不可废,陛下里面请。” 元宏随着他往院里走,看着他虚弱的模样,有些担心,“都过去两日了,竟还让你这般虚弱,难道这毒解了,会落下病根?县主怎么说?” “陛下放心,不会落下病根,就是那毒确实霸道厉害,臣因体质原因,抗毒性弱于常人,故而恐怕要多修养些日子,才能回到朝中为陛下效命。”李安玉解释,“县主为臣开了药浴方子,每日药浴。” 元宏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急,你养好身子才是重要。” 二人进了画堂,分别落座,琴书进来沏茶,朱奉用银针验毒后,才将茶水端给元宏。 元宏没看到虞花凌,不由问:“县主不在府中吗?” 木兮立在李安玉身后,小声说:“回陛下,县主在府中,就是县主这些日子累得狠了,身子骨亏空得厉害,用过午膳后便睡着了,县主睡得沉,碧青姐姐喊了两次,都没将人喊醒……” “这样啊,让县主睡吧!不必喊了。”元宏很是理解虞花凌,“县主入朝至今,确实没能好好歇着,朕没忘县主入朝时,身上的伤还未曾痊愈,这些日子又不得歇,确实太累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陛下体谅就好,若非县主不放心臣,怕是还会在朝中咬牙硬撑。” “自然体谅。自从县主与少师入朝,朕较以前轻快太多了。”元宏语气真诚,“以前,每日早朝,朕都跟夹饼咸菜里的咸菜一般,难吃又难咽,自从县主和少师入朝,朕再没受过什么气。今日早朝,县主与少师不在,但朝堂上却风平浪静,无人对准朕和皇祖母生事端。” “那就好,能让陛下轻松,可见县主这些日子的辛苦没白费。”李安玉浅笑。 元宏点头。 君臣二人说了会儿闲话。 元宏才转了话题,“少师,朕听闻昨日郑公派郑瑾拿着魏公的信函,深夜从李府将魏五小姐接去了郑府。你可知晓此事了?” “知晓了。” “那、你怎么看此事?” “看来魏公对县主十分忌惮,他孙女离开魏家,来京要做什么,他必是心中清楚,才书信魏公,照拂魏五小姐。” 元宏见他提起魏棠音面色平淡,提起魏公也淡漠,“真没想到,一直没什么来往的郑公与魏公,原是有交情的。昨日听闻李七公子没阻止郑瑾接人,任由其深夜将人接走,今日一早,京中传的沸沸扬扬,说郑家与魏家,似乎有意结亲。” “即便结亲,也不奇怪。”李安玉道:“各大世家,互通联姻,由来已久。” “朕出宫前,去见皇祖母,毕竟只有得皇祖母允许,朕才能出得宫来。皇祖母也听到了宫外的传言,对于郑公昨日深夜接走魏五小姐一事,问了李七公子为何不阻止,李七公子说郑公手里有魏公的亲笔书信,他没有理由阻止。”元宏看着李安玉,“少师,对于李七公子刚入京,便得了皇祖母信重,任职从五品侍御中散一职,你对李七公子,应最是了解不过,你觉得他是因为魏公的亲笔手书,才不阻止郑公派郑瑾接人的吗?” 李安玉不答反问:“陛下有何猜测?” 元宏道:“朕昨日在御书房,亲眼见证,县主明确威胁李七公子,想要拿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换魏五小姐的命,李七公子说他做不了主,县主让他问问李公与魏公。但没想到,昨日深夜,郑公掺和了进来,拿着魏公的书信,让郑瑾将魏五小姐接走了。” 他猜测,“朕觉得皇祖母是想继续抬举李家,也不想打压魏家,而李七公子与少师你不愧是一母同胞,着实有些相似,皇祖母将他放在身边器重,怕是……” 他顿了顿,似难以启齿,“而李七公子,昨日没强行留魏五小姐,不知是否来京前,得了李公什么指示。是否与当初少师你被召来京中时一样。” 这话说的隐晦,但意思却明白。 李安玉放下茶盏,“陛下也说了,他与我是一母同胞,您觉得我不能做到的事情,他能做到吗?” 元宏眨了眨眼睛,“少师的意思是……即便皇祖母有意,李公有意,李七公子也不会同意了?” “他年幼时,便不甘我有的他没有,年少时,对我又羡又嫉,如今我离开了李家,入赘县主府,没人占着那个他想要的位置了,但祖父却派他来京了。”李安玉语气平静,“陛下只看到太皇太后将他放在了身边,大约是一见之下,生了心思,这等龌龊,不过小事,不值当殿下污了口舌。殿下身为一国之君,却应该多想想其它,为什么李家那么多子弟,却是他来京。” 他神色淡淡,“他来京,是冲着我来的,祖父不甘心我跳出李家,他就是那把祖父派出来的剑,是为了来拆散我与县主的。” 元宏闻言一惊,“竟是这样。” 那确实是他想的简单了。 李安玉道:“他刚到京城,要的是站稳脚跟,即便喜欢魏棠音,也不会得罪郑义。或者我这样说,他兴许没那么喜欢魏棠音,只是我有的东西,他都想要,我如此说,陛下可明白了?” 元宏闻言又是一惊,“少师,他不会要跟您抢县主吧?” 李安玉嗤笑一声,“那也得县主让他抢。” 元宏挠挠头,想到虞花凌那双清冷的眼睛,昨日在御书房,见到李安玉时,提起魏棠音,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想这话说的没错,县主可不会是让谁都能抢她的人。 他说出今日来这一趟的重点,“少师,我有些拿不准如今皇祖母的心里所想,她是隐约对县主生起忌惮之心了吗?否则,皇祖母哪怕是有些……但也不是色令智昏的晕头之人,不至于将李七公子放在他身边属官的位置,明知道县主如今与李家水火不容,却这般明摆着抬举李家,显然在用制衡之术,但县主刚入朝几日,还未真正成立监察司,这……若是让县主从此以后,举步维艰,岂不是在自断臂膀?” 他不觉得自己猜错了,毕竟,自小在皇祖母身边长大,他对皇祖母的情绪感知,还是很敏锐的。 李安玉讶异地看了元宏一眼,“陛下很敏锐。” 他顿了顿,“县主被太皇太后招揽没错,但心之所向是大魏,所以,陛下不必忧心。无论太皇太后如何,县主想走的路,哪怕举步艰难,也会一往无前。这朝局,县主既然踏入了,便不会半途而废。毕竟,县主是一诺千金的人。” 元宏心下顿时一松。 心向大魏,便是心向他,他才是大魏的天子。 ? ?双倍月票开始了,亲爱的们,月票别留着啦! ? 明天见! 第二十七章 实在怕了 元宏在县主府坐了大半个时辰,虽然没待够,也没瞧见虞花凌,但他还是识趣地不再打扰李安玉养身体,出府回宫了。 从县主府出来,他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些慌的心里,总算稳了稳。 这么多年,他实在怕了。 怕了太皇太后对他的严苛掌控,怕了朝臣们将他当做与皇祖母之间的夹心饼,怕了每个围绕他的人,对他的轻视和疏忽,也怕从皇位跌下来,摔的粉身碎骨。 这大魏江山的担子太沉太重,他从五岁便开始扛起,他年幼时,甚至没有享受过一日童趣和快乐,便在小小的肩膀上,背起大魏江山的责任与重量。 为了皇祖母的权柄也好,野心也罢,他感激皇祖母将他推上这个位置,但同时这么多年被他掌控,也落下了刻在骨子里的惧意和怕意。 自从县主入朝,他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人是皇祖母招揽的,但他看得明白,得益的是他。县主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朝臣们基于各种被她拿捏,不再对他这个少年天子步步紧逼,皇祖母也不会在下了朝后,将脾气发到他身上。 所以,李少师在府养伤,县主也突然告假不上朝了,他心里是真的慌。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县主府走这一趟。 他没对李少师说,今日出宫前,他去往皇祖母处说要出宫来看望李少师,皇祖母盯着他看了半晌,吐出一句,“宏儿以前依赖哀家,如今是一日也离不得李少师了。” 他连忙说:“皇祖母,孙儿最离不得的人是您,就是李少师在崔府中毒时,朕也在,那毒实实在在解了三个时辰,才得解,朕因为天色已晚回宫,没能瞧见李少师,着实不放心。” 又道:“李少师近些日子,陪孙儿读书,教导孙儿课业,着实尽心尽力,孙儿受益匪浅。如今他在府中修养,孙儿若不亲自去瞧一眼,岂不是枉费李少师教导,让李少师觉得孙儿没良心?” 皇祖母闻言点头,说了句,“那就去吧!” 却在他要转身时,又对他说:“宏儿你记住,你与哀家,才是一体。” 他立即表态,“皇祖母,孙儿自小在您身边长大,一直谨记,有您,才有孙儿。” 皇祖母不再多说什么,对他摆摆手。 他出宫时,王侍中还没出宫,在宫里陪皇祖母一起用午膳,新被授予官职的李安瑞也在,被赐了恩赏,陪着一起。 他当时真是觉得,若是皇祖父还活着,不知作何感想。 那时他以为,李公是觉得一个孙子没送到皇祖母跟前,又派了一个来,他想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应该都有这个想法,而李安瑞看起来也不抗拒,直到方才,李少师说起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既然与他相似,怕是也做不来以色侍人,他总算松了口气。 他想,他还是不希望,皇祖母的做派,朝中人知晓也就罢了,不想整个大魏人尽皆知。 毕竟那李安瑞,瞧着就不是个善茬,若真是李公送他入京为走登天梯,而他本人也愿意的话,那么,他恐怕是比王侍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好不是。 他不想朝中的臣子,都是皇祖母的入幕之宾。 送走了元宏,李安玉回房,躺回床上,落下帷幔,继续看那本册子。 木兮心想,哎呦,他家公子呦,真是勤奋向学,刻苦得很。 虞花凌睡醒一觉,问碧青,“陛下走了?” 碧青点头,“陛下只留了大半个时辰,与李少师说了会儿话,留下两车上好药材,便走了。” 虞花凌看了一眼天色,没听到隔壁动静,问:“他人呢?” “陛下走后,李少师回房歇着了。” 虞花凌点头,“去把崔峥叫来。”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崔峥离开崔府后,身边伺候的人都以为他会不适应,却没想到他昨夜一夜好眠。 今日醒来后,没听到虞花凌的吩咐,他也不主动前来打扰,便在屋中温书。 听闻陛下来了,府内没人喊他去接驾,他也没主动凑过去。 这样又安静又赋闲的一日,他竟然觉得,比以往每日都好。 眼看天色不早了,听闻陛下走了,他以为今日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虞花凌派人来喊他,他立马放下练字的笔,净了手,整理了衣袖,匆匆去见虞花凌。 走到半路,下起了细雨,乐平一惊,“公子,是小的疏忽,忘了带伞了,咱们是回去取伞,还是……” “不能让县主久等,跑几步就是了。”崔峥说着,跑了起来。 乐平愕然。 从小到大,公子哪里这么不稳重过?在崔家时,也不是没有忘记带伞的时候,但都是他匆匆跑去取伞,公子却不疾不徐,慢慢踱步走着,否则若是被府中下人看到,或者被郡主的人看到,免不了说公子不自持己身,不够稳重。 如今刚来县主府,这么跑,是不是也不太好?公子难道忘了吗? 但在他愕然间,崔峥已跑远,他为难了下,也赶紧跟着跑了起来。不过他是往回跑,想着这雨刚下起来,趁着还没下大,他还是得赶紧回去取伞,否则稍后公子回去,总不能再冒着雨跑回去。 崔峥来到正院门口,才停住脚步,缓缓吸了一口气,进了院子。 木兮探头瞧见了,连忙撑了一把伞,迎出来,帮崔峥撑在头顶,“哎呦,峥公子,您怎么没打伞?伺候的人呢?也太疏忽了。” 他觉得,峥公子身边跟着近身伺候的那个乐平,还是不及他,他就从来没让公子冒雨没伞过。 “走到半路,才发现下雨了。无碍的。”崔峥说了句。 “您都淋湿了。”木兮陪着他往里走,“您对身边伺候的人,别太宽宏了,是不是因为出了崔家,来了县主府,身边伺候的人便对您不尽心了?要不要让福伯和琴书姐姐将他们敲打敲打?” 崔峥笑了一下,心想李少师身边的小厮,原来是这样活泼的,他解释,“是我出门得急,不怪乐平,他已经冒雨回去取伞了。若再有下次,再让福伯敲打。” 木兮点点头,撑着伞送她到画堂门口,对里面说:“县主,峥公子来了。” 虞花凌已听到了院外二人的话,说了句,“既然淋湿了,你先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 木兮应是,“峥公子,既然县主不急,您跟我来吧!” 第二十八章 合理怀疑 木兮将崔峥请去了一间空置的屋子,又命人抬了热水给他沐浴。 崔峥推辞,“不必沐浴,只需等乐平取了我的衣裳来,我换下湿衣就好,无需这般麻烦。” “不麻烦的,峥公子您淋了雨,合该热水沐浴,立马驱除寒气,若是您刚到县主府第二日便受了寒,病倒了,传出去让崔府知道,还以为县主苛待了您,这可不行。” 崔峥沉默了下,“我身子骨没那么娇柔。” “但到底是春夏交织的节气,还是要注意些为好,这样冷暖交替的日子口,最容易受寒生病了。索性县主不急,您便慢慢来。”木兮这些年伺候李安玉细致惯了,并没有因为自家公子在崔府受了算计,就对这个崔府赔罪而来的长孙公子怨怼,自家公子没发话难为人,县主也没有,那进了县主府,便是自己人一样的对待。 从福伯到他,都是一样的。 崔峥一方面盛情难却,一方面觉得他说的有理,只能听了他的沐浴,见木兮跟在他身边,显然要伺候周全,他推辞,“我自己来就好,李少师身边离不得你吧?自去忙吧!” 木兮“嗐”了一声,“我家公子歇着呢,用不着我伺候,我若是去他跟前,他还嫌打扰呢。” 只有他知道,自家公子今儿压根没睡,根本就是躲在床上的帷幔里不干好事儿呢,他若是去伺候,就跟陛下来打扰一样,定然也会被他骂一句捣乱,比针对陛下还更不客气,兴许让他滚远点儿,别烦他。 毕竟,柳大人送的宝贝,对公子来说,是真算得上一件宝贝。 如何谋得县主的心,已经让公子思虑良久了,一直在摸索着过河,如今好比那瞌睡来了送枕头,如何能不让公子捧着好好学个够?取取经? 崔峥只能道了谢,任由木兮伺候他沐浴。 乐平冒着雨跑回去拿了伞,又想到公子衣裳湿了,穿久了会生病,又连忙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用包裹裹了,抱在怀里,也顾不得自己湿衣裳未换,匆匆跑向正院。 他到时,崔峥刚沐浴了片刻。 崔峥见乐平来了,就要从水里起来,木兮按住他,“碧青姐姐刚刚传县主话,说不急,峥公子只管再泡片刻。” 他说完,去找了自己一身干净的衣裳,递给乐平,让他去换了。然后他撑着伞,去厨房端来了一碗姜汤。 崔峥只能耐心泡在热水里,心想着下次可不能再莽莽撞撞了,他不该听县主传话喊他来,一时心急,冒雨前来,却反而添了麻烦,让县主久等。 乐平放下包裹,换了木兮的干送衣裳,等在一旁,心里也想着,才来了第二日,便察觉出县主府的好来,怪不得卢老夫人住着不愿意回去,昨儿还是得罪了县主,才被县主撵了回去。 他以为,来了县主府,自家公子定然不如在家中的,却没想到,除了县主府在修葺有些响声吵闹外,却处处妥帖。而县主也没因为郡主算计而为难公子,他取了个伞和干净的衣裳,人还没到,公子已被人伺候着沐浴驱寒了。 更甚至,公子刚沐浴完,姜汤也喝上了。 这比在家里时,被夫人事无巨细地掌控的密不透风,处处压抑相比,反而这样的妥帖周到却不掌控,才让人觉得舒心。连他这个自小跟在公子身边伺候的人,都轻松了不少。 崔峥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裳,喝完了姜汤,烤干了头发,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他去画堂见虞花凌,有些惭愧,道歉,“让县主久等了,是我莽撞冒雨跑来,反而给县主添了麻烦,还让县主久等,下次不会了。” “无碍,反正今日闲来无事,有大把的时间等你。”虞花凌示意他,“坐。” 崔峥坐在了她对面。 虞花凌倒了一盏茶,推给他,“地牢里关的那三十多人,我本来以为,总会有人来救,经过昨日,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来救了。” 她拿出月凉等人审问的一摞证词,放到了崔峥面前,“你看看,针对地牢里那些活口,还有这些证词,若我将此事交给你来做,你会如何做?” 崔峥一惊,他自然听闻了县主府拿了三十多名刺杀陆太医的活口,如今陆太医人还在县主府为李少师身边的月凉解毒,他昨日刚接了看管地牢的任务,没想到今日便被县主叫来,说要将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他做。 他在家中,祖父至今也没交给过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看着虞花凌,“县主,您、要交给我来做这样重大的事情?” “我身边不养闲人。”虞花凌明确道。 崔峥顿住,低头拿起虞花凌搁在他面前的证词,一页页地翻看。他只从二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件案子,如今看到这些证词,方才震惊县主府审问出来的要更多更深。 他看完后,试探地问:“县主想要什么结果?” 他觉得,若是县主想要当朝状告魏家收买招揽风雨阁谋害陆太医,她自己在状告魏利安私放印子钱时,便告了,不会等到今日,让他来做这件事儿。 显然,她是另有打算,而且让他来做,是要借他的手?还是想利用他身后的崔家?祖父?他想问明白,以免自己会错意,办事不力。 虞花凌心想,不愧是崔奇培养的嫡长孙,虽然年少,但不是空无一物,人也是真正聪明,不是故作聪明,比他那个母亲,强太多,她道:“我要杀魏棠音,但魏棠音如今被郑义派郑瑾接去郑家保护了起来。这批人,既然是那位风雨阁的少阁主收编的巨鹿魏氏的暗卫,而他们杀陆叶的前后时间,也与魏棠音来京的时间相近,我合理怀疑,这背后是郑义与魏家勾结,试图迫害国舅府,迫害太皇太后,迫害我与李少师。” 崔峥一惊,猛地抬头,看着虞花凌,“县主的意思是,将郑家与这桩案子牵连起来?您是要将魏家与郑家一起对付?” ? ?双倍月票最后两天,亲爱的们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二十九章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虞花凌对崔峥挑眉。 崔峥被她问住,“我不太明白,县主为何说迫害国舅府,迫害太皇太后?” 他看到这些证词,知道这批人刺杀陆叶,是因为要阻止陆叶给李少师身边的月凉解毒,所以,迫害县主和李少师他明白,但不明白为何牵扯国舅府与太皇太后。 通过这些证词看来,明明是与这两者无关的。 虞花凌为他解惑,“你可知道,东阳王死前,留有遗言,是受郑义撺掇,刺杀李少师,事情败露,畏罪自戕?同时,指认郑义刺杀冯畅一案?” “知晓,我听说了。” 虞花凌继续道:“但当时,郑义当朝辞官告老,太皇太后因为冯畅到底被救回,而郑义又以退为进,退出朝堂,太皇太后顾忌郑家势大,见郑义退了,便也网开一面,以证据不足,让刑部、大理寺查明,再做定论。但其实,就是草草揭过此事。” “我也知晓。” “所以,若是如今这桩案子,再与当初冯畅被刺杀一案,牵连起来一起算呢?毕竟,当初救了冯畅一命的人是陆叶。而风雨阁被巨鹿魏氏收编收用,风雨阁少主投靠了巨鹿魏氏,他下令杀陆叶,怎么能说不是魏家人下的命令?而且,如今满城都知,魏公与郑公私交甚密,才会半夜接走了谋害我与李少师的魏棠音。那么,风雨阁刺杀陆太医一事,是郑公的暗桩私下泄露巡城司换班,才放任风雨阁这些杀手埋伏,险些得手。可见,郑公与魏公,早有所谋,且所谋乃大。”虞花凌一字一句道:“谋害国舅府的长公子,便是谋害国舅府,而妨碍京城治安,干扰京城巡逻,埋伏江湖杀手,便是让天子和太皇太后不得安稳,有窃国之嫌疑,谋害我与李少师,明摆着的事儿,自不必说了。” 崔峥睁大眼睛,震惊片刻,点头,“县主说的极是。” 若是依照她这一番论词,那自然是十分有道理的。虽然当初陆叶事出后,他祖父说应该不是郑义所为,毕竟他郑家嫡长孙刚被罢官,东阳王遗言指控他刺杀国舅府长公子,而他的嫡长子郑简又被爆出贩卖私盐案,郑公恨不得京城对郑家少些关注,怎会顶风作案? 但县主若说牵扯起来,似乎被她这么一说,仿佛真好似脱不开干系,毕竟一系列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些日子,尤其是如今郑公与魏公,爆出了私交。 他看着虞花凌,“县主是让我将这些证据,交给祖父?由祖父出面?与魏家和郑家对上吗?” “你以为你来了我县主府,崔尚书还能保持中立?”虞花凌挑眉。 崔峥沉默了。 虞花凌却摇头,“不是让你将这些证据交给崔尚书,我是让你来做这件事情。你可以拿着这些证词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如何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让郑义不得不将魏棠音交出来给我的结果,无论是悄无声息的也好,轰动京城的也好,总之,我只看结果。” 崔峥终于明白了,原来面前的人,还是要得到魏棠音,显然是觉得,康王怕是得不了手了,送不来人了,既然郑家出手保护魏棠音,那她就连郑义一起算账。 “我……” 他想说我试试,但话到嘴边,对上虞花凌清泠的眸子,改口说:“好,我必全力以赴,达到县主要的结果。” 虞花凌点头,“七日。我给你七日时间。” 崔峥抿唇应下,“好。” 他收起证词,放进匣子里,对虞花凌告退。 虞花凌摆摆手,对他说了句,“让你来县主府,不是圈禁你,在我没吩咐你做事时,你可以随意外出。哪怕你回崔家,也没人拦你。” 崔峥愣了下,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出了画堂,等候的乐平立即撑着伞罩住他,他没让乐平撑伞,而是自己接过伞,迈下台阶,向外走去。 乐平也赶紧另外撑了伞跟上他。 主仆二人离开主院,身影没入雨中。 李安玉从隔壁房间出来,看着走远的小少年,说道:“崔尚书怕是还未开始让他这位嫡长孙沾手这样的大事儿,毕竟他几个儿子刚立起来,县主如今就让他沾手这样的大事儿,若是被县主这般磨砺下去,三年后,他离开县主府,回到崔家,岂不是县主替崔家雕琢了一块美玉?” 虞花凌看向他,刚从软被里爬起来的人,不知道压到了什么,往日白皙的脸庞,被压出了一道印痕,像是书页折叠的痕迹。她猜测,难道是看着书放在枕边,不小心睡着了? 李安玉挨着她坐下,“听闻昨日祖母离府时,碰到崔峥,跟他说如何早离开的话,可见祖母也觉得,县主便宜外人,没便宜自家人,定然是极亏的。” “我是要人干活的,又不是与人为师,崔家人得用,我自然用崔家。”虞花凌道:“他跟在我身边,危险重重,若是能三年后依旧活的好好的,那是他的本事,也是崔家的幸事。崔奇答应将人赔给我的那一刻,就该料到,是磨砺,也是危险。否则何至于又多派给了他人手?对我来说,不用白不用。也不是谁都能被我要来县主府的,他的用处,大着了。” 李安玉点头,“嗯,县主将这么大的事儿都交给他做,用处的确不小。县主觉得,他做得成吗?” “并不难,只要他寻求崔尚书帮他。”虞花凌道:“这个案子,最重要的一环,在于他二叔崔宴掌管的巡城司,泄露换班的内鬼,目前应该还没查出来,想必是魏家的暗桩,只要让他按到郑家头上,也就闭环了。郑义即便否认,但若有人指认,证据确凿,他也躲不开。” 李安玉笑,“县主说的是,就看崔峥怎么选了,是选将清河崔氏拉进县主阵营,还是自己咬牙去做,不牵扯他祖父与二叔。一面是亲情家族,一面是县主的第一个差使。” “我是想让他明白,自从他答应替母赔罪的那一刻,崔家就与我绑在一起了。”虞花凌看着窗外的雨,这是今年第几场雨,她已经不记得了,“我就是要用他来牵制崔家,利用他来绑着他背后的崔家。谁让崔尚书有个好儿媳,他有个好母亲,把把柄送到我手里呢,我反正不会客气。” 李安玉也顺着她视线看向外面的风雨,风不大,雨细密如帘幕,窗外的花枝被细密的玉珠捶打,发出沙沙声响,滴滴落地,汇聚成汪汪水坑,他顺着她的话道:“最高的驭人之术,便是让那个人明知道被利用,却心甘情愿被利用。” 第三十章 不至于 崔峥撑着伞,从正院出来,往自己的院子走。不算短的一段距离,但他没觉得冷。 大约是热水沐浴过,又喝了姜汤,哪怕撑着伞走一段雨路,也让他露在衣袖外的手温热,并不凉寒。 回到院子,迈进门槛,他收了伞,回身对跟进来的乐平说:“喊寒笙来。” 自从昨日住进县主府,他便吩咐寒笙去保护地牢了。 乐平应是,立即去了。 崔峥进了屋子,从袖中拿出那个装满证词的匣子,三十多份证词,签字画押,按了手印,其中一份证词最多,来自一个叫灵七的人,是个孤儿,五岁被收入风雨阁,这三十多人里,也只有他,出自风雨阁,其余人都是巨鹿魏氏的死士。 他方才在虞花凌处,粗略地看了一遍证词,如今回来,仔细一页页翻看,同时脑中想着今日虞花凌跟他说的每一句话。 寒笙撑着伞来到,站在门口,“公子。” “进来。” 寒笙收了伞,走了进来。 崔峥指着面前的证词,简单说了这件事情县主交给他来办,利用这个刺杀,牵扯郑家,拉郑义下水,让郑家和魏家被问罪,最终的目的是主动交出魏棠音。 他说完,看着寒笙,“县主给我七日时间。” 寒笙心惊,“公子,县主竟然将这件事情交给您做,这是要利用您,拉崔家下水?” 他是崔奇精挑细选,自小跟在崔峥身边培养的心腹之人,既是护卫,也是心腹,哪怕寒笙三言两语,但也立即通透了这件事情牵扯的意思。 崔峥点头,“我是代母受过,本就是崔家赔给县主的差使之人。不是今日,也是明日,毕竟,三年,总不能县主白养着我,什么也不做。这不是他讨要我的目的。” “但这也太快了。”寒笙道。 崔峥点头,“是,我也没想到,但县主行事干脆果断,这似乎也符合县主的脾性。” 寒笙想想也是,虽然他们刚住进县主府,但对明熙县主的所作所为,她来京入朝这些日子,可以说还是很了解的,最近京中,无人不在讨论明熙县主。 “去备车吧!我回崔家一趟,此事还是要当面与祖父说,不是我自己目前能做到的事儿。”崔峥站起身,“县主也是要崔家尽快认清。” “若是尚书不同意呢。” “那我就去找四叔。”崔峥道:“四叔应该会帮我。” 寒笙闻言压低声音,“府中设宴那日,四爷身边的护卫,对县主十分恭敬,比对尚书还要恭敬几分。尚书怀疑县主与四爷是否早就相识,但很快又打消了怀疑,因为四爷与县主看起来,实在像是不太熟。” “不必刻意打探四叔与县主的秘密,若他们有旧,我在县主身边,早晚会知晓。” 寒笙点头。 他走出房门,吩咐人备车。 不多时,崔峥出了府,回往崔府。 李福得了消息,派人来禀告虞花凌,说峥公子出府了,说是回崔家一趟,入夜前会回来。 虞花凌正让碧青去库房依照她开出的单子搬来十多种药材,带着碧青和闲着的木兮一起,研磨成粉,李安玉在一旁要帮忙,被虞花凌摆手制止,“你歇着。” 李安玉低咳一声,“我已经好很多了。” “还是算了,你的手娇贵,别破个皮,也要闹疼。” 李安玉:“……” 男子适时装柔弱,能让女子心生怜惜,但若是装过头,是不是就会适得其反? 他静站反省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得为自己正名,“不至于。我以前也是吃过苦的……” “真要帮忙是吧?那你来看炉子。”虞花凌递给他一把扇子,“掌握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温火,扇子扇出的风速要均匀。” 李安玉见自己总算也被分派了活,欣然地接过扇子,坐在火炉前,依照虞花凌的示范,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腕扇了起来。 虞花凌见他做这活开始瞧着生疏,但三两下便顺了手,满意地继续去处理药材。 听到李福派人来告知崔峥动态,她说了句,“是个聪慧明白的人,想通的速度也比我想象的快。” 她还以为,他最少也要耽搁一晚,才会动作呢,没想到不过大半个时辰,人就出府了。 “清河崔氏,没有几个不聪慧的人。”李安玉评价,“就是崔尚书没选好嫡长媳,妇人之手,乱了内宅,逼迫得崔尚书无奈将崔家这么快便与县主绑在一起。” “有师兄回了崔家,早晚的事儿。” “但也不会这么快,明月郡主这么一犯蠢,抵得过师兄半年筹谋。” “这倒是。”虞花凌承认,“还是要感谢她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没有半丝感谢的意思,毕竟七姐姐和她的未婚夫都因此遭罪,明月郡主有个好儿子,魏棠音背后站着魏家,如今又有个李安瑞做未婚夫,且被郑义接去了郑家护着,但即便如此,她这笔账,也铁定找她算。 崔峥冒着雨,回到清河崔府。 守门的人见自家长孙公子昨儿刚去县主府,今儿便冒雨回来了,顿时都惊了,“峥公子,您、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找祖父。”崔峥问:“祖父在书房吗?” “在、在。也是刚回府不久。” 崔峥闻言撑着伞向书房走去。 崔奇正在书房听崔宴说彻查那日陆叶被刺杀一案,巡城司里泄露换班动态的那人今日死在了家中,线索断了。 他正担心,“父亲,是儿子办事不利,近来总给家里惹麻烦,如今线索断了,若是县主揪着巡城司失职,怕是……” 他分外惭愧,这两日没敢闲着,知道如今陆叶在县主府为月凉解毒,待他给月凉解了毒,出得县主府那日,怕就要揪着彻查此事。虽然县主昨日没提,今日告假了,但他也担心自己怕还是官职不保。 “县主应该不会揪着你不放,毕竟,巡城司失职不是重点,重点是风雨阁刺杀陆叶一事。要担责也不单单是巡城司,京兆府、五营校尉,都有职责。”崔奇道:“查那人家中老小了吗?” “家中老小早已死绝,所以儿子才说线索断了。” “那就查他的死因,近来接触的人,一个个查下去,总有蛛丝马迹。”崔奇道:“往魏家身上查。” 崔宴点头应是。 听闻门外有人禀告,峥公子回来了,崔宴顿时惊讶,“峥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是冒雨回来?” 崔奇立即说:“快,让他进来。” ? ?月底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亲爱的们,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三十一章 宜早不宜迟 崔峥来到门口,将伞交给守门的护卫,进了崔奇书房。 他规矩地见礼,“祖父、二叔。” 崔奇上下打量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外面天色已不早,且下着雨,虽然雨不大不小,但也寒凉得紧,冒雨回来,难道是被虞花凌赶回来了? 若是真赶回来,他可要开心了。 他本来正忍着没去县主府打探他这个长孙在县主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呢,没想到,他今日就回来了。 若是早知道,他何必跑崔灼面前,还弄了个没脸。 “孙儿回来,是有要事寻祖父帮忙。”崔峥没说商议,说的是帮忙。 崔奇愣了下,“有要事?坐下来说。” 他心里不由失望,还以为虞花凌将卢老夫人和卢家仆从撵回了京城卢府,将太皇太后送去她县主府的人也遣送回了皇宫,他的嫡长孙住了一日,也惹了她,被赶回来了呢,原来不是。 又一想,虞花凌没那么傻,反而精明得很,才不会前脚讨要了人,后脚便将人赶回来,这等赔本的买卖,她定然是不做的。 崔峥从袖中拿出证词,放在崔奇面前,说明今日回来寻求祖父帮助之事。 崔奇翻看着这些证词,震惊地看着他,“是虞花凌让你来的?” “是县主将此事交给了孙儿来办,限七日之内,得到县主想要的结果。”崔峥道:“孙儿答应了。” “我若是不帮忙呢?”崔奇心惊于县主府审问出来的这些证词,这可比崔宴回来跟他说县主府审问出来的证词多了许多,风雨阁竟然被巨鹿魏氏收编了。 “祖父若是不帮我,我只能去求四叔。”崔峥看着崔奇,“祖父,孙儿知道,在您心里,清河崔氏不该这么快便被卷入朝局,但既然身在局中,便不可能置身事外,与其被动入局,不如主动入局。毕竟四叔的归家宴上,我崔府理亏,既然您允许孙儿答应供县主差使三年,孙儿如今已入了县主府,在外人眼里,清河崔氏便是与县主府绑在一起了。卷入早晚而已,既然如此,宜早不宜迟。” 见崔奇不语,崔峥又道:“祖父在归家宴之日,答应了县主,没与县主翻脸,不也是选了与县主绑在一起吗?” “怎么去了县主府不过一日,住了一晚上而已,铮哥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崔奇仔细观察崔峥,确确实实发现了他与以往不同,以往是规矩沉默内敛居多,但如今虽然也一样规矩,但似乎不再是那个只重规矩,聪慧少言的孩子了。 他将证词推给他,“你去找你四叔吧,若你四叔不答应,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顿了顿又道,“你四叔虽归家宴后,对我不满,也是怪我治家无方,但你代母赔罪,如今得了县主的差使,你是个好孩子,他应该会帮你,不会为难你。” 崔峥点头,转向崔宴,“还需要二叔帮忙。” 崔宴立即说:“峥哥儿,只要保住二叔的官职,你想做什么,二叔都帮你。” 他不想变成郑瑾、柳钧一样,一个被罢官,一个被连降三级。他儿子本来就够喜欢老四的了,若是他这个做爹的,再将官职丢了,那他儿子以后岂不是更觉得老四好了,他这个做爹的,还有机会得他儿子崇拜的眼神吗? 崔峥点头,“二叔这两日,在查是何人泄露巡城司新的换班动态,但方才我回府后,听说二叔查出的那人死了,线索断了,从明儿起,侄儿跟着您一起查。二叔放心,一旦此事成了,二叔官职必定能保住。” 崔宴闻言自然没意见,“好。” 崔峥起身,“祖父,我去见四叔了。” 崔奇立即叫做他,“等等。” 他看着自己的长孙,“那个,你在县主府,吃住可还适应?这些日子,县主府内一直在修葺改造,噪音炒人,你刚入县主府,虞花凌便将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你来办……” 崔峥接过话,“祖父,县主府很好,白日里是有些响动,但目前修葺的多在后院,孙儿住在前院,目前只有很小的动静,并不觉得噪音吵闹。县主府从上到下,对孙儿都很礼遇,不止没有为难苛刻,还很细致妥帖。县主与李少师也很好相处,县主将这件事情交给孙儿来办,孙儿并不觉得为难。” 崔峥难得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今日尤甚,看来孩子离了家,确实能得到一夜之间的长大和锻炼,哪怕这个离家只不过隔了两条街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是祖父操心了。” 他摆手,“你去吧!” 崔峥告退,出了书房,去找崔灼。 崔宴有些愣,在崔峥离开后,对崔奇道:“父亲,明熙县主这么快就利用铮哥儿,拉我们崔家搅入朝局,如今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恐怕是联手了,而明熙县主却与范阳卢氏的老夫人闹僵了,将人都赶出了县主府,也将太皇太后送的人都遣送回了宫里,这是要做孤臣?这个时辰,我们崔家若掺和进来,可就与那三家对上了,是不是不太好?” “若是做孤臣,虞花凌就不会讨要铮哥儿。”崔奇道:“她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过于锋芒,如今大约是开始藏锋了。” 他摇摇头,“与范阳卢氏,是做戏也说不定。铮哥儿方才那番话说的对,从她提出要铮哥儿供他差使三年起,我答应了,就是在这三年内,与县主府绑在一起了。至于朝局,本就是身在局中,何谈置身局外?断无可能。” 崔宴无话了。 崔奇道:“你全力配合铮哥儿,明熙县主虽然是孤身一人来京,但她绝非表面只孤身一人。她的背后,就冲归家宴当日,咱们府外出现那批护着李安玉的人,便可见一斑,她定不简单。陆叶出自毒医门,但如今却被她请去县主府,待了三日了,她与江湖上的毒医门,恐怕渊源匪浅。还有你四弟,我总觉得,他们二人,不似表面。你四弟以前,拒不归家,我派人送去少室山劝他归家的书信,他都一概不理的。但虞花凌来京后,我派人再去劝,他便同意回京了,且回来的还很快。若是早先,我没怀疑,但经过归家宴那日,不得不让我怀疑,他们早就相识。” 崔宴惊了。 崔奇摆手,“你去吧!稍后铮哥儿出府,天色已晚,你送他回县主府。” 崔宴压下惊疑,应是。 第三十二章 不错 崔峥来到听雪居,玉溪禀告自家公子后,请他入内。 崔臻先跑出来,“大堂兄,你怎么昨儿才去县主府,今儿就回来啦?” “得了县主吩咐的一件差事儿,回府来请四叔相助。”崔峥见他没撑伞就跑出来了,立即将伞罩在他头上,他想他永远也做不到臻弟这般活泼伶俐。 “这样啊。”崔臻仰着小脸问:“县主府好玩吗?” “不好玩。” “怎么会不好玩?” “除了几处院落住人外,四处都在修葺,无景色可赏,的确没什么好玩的。” 崔臻“哦”了一声,“大堂兄,你是刚刚回府吗?” “是,回来后去见了祖父一趟,便来寻四叔了。” 崔臻点点头,又问:“听说李少师回府后,这两日一直在府中养身,他的身子骨比常人弱很多吗?四叔将他的毒都解了,按理说,他今日就能上朝了。” 崔峥想起昨日见到李少师,他匆匆从隔壁屋子里出来,在他眼前关上了房门,隔绝了他的视线,没多久,县主披散的头发便被他绾好,见他时,已不再随意,而是多了几分庄重,他道:“我不太清楚李少师的身子骨是否比常人弱,但他的确在府中修养,每日都要泡药浴,是县主给他开的养身方子。” “这样啊,那还是很弱的。我听说县主府中了毒的护卫,都活蹦乱跳了。就他一个人需要养着。”崔臻又问:“大堂哥,县主与李少师日常相处的好吗?” 崔峥低头看着他,这个弟弟似乎对县主府内超乎寻常的关注,他点头,“县主与李少师相处的极好。” 崔臻又“哦”了一声,似乎不太想听到这话。 说话间,二人来到崔灼屋门口,玉溪挑开门帘,请二人入内。 崔峥走进屋中,便见崔灼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两封信,一封依旧用蜡封着,还没拆封,一封他似乎已看过,封口开着,大约他来之前,他正在看信。 “四叔。”崔峥见礼。 崔灼点头,“坐。” 崔峥坐下身,“侄儿想请四叔帮我。” 崔灼挑眉,“刚入县主府,县主便给你差事了?” 崔峥点头,心想四叔见他找来,便能猜到,不像祖父,见了他先问为何回府。 崔灼拿起另一封没拆开的信,打开,“说吧!” 崔峥从袖中拿出证词,放在他面前,同时说出了虞花凌让他做的事儿。 崔灼一直低头看信,崔峥说完,他也看完了信,将信放在信封中收好,拿起面前锦盒里的证据,一目十行地翻了翻,问:“父亲让你来找我?” “我寻求祖父相助,祖父让我来找四叔。”崔峥如实道:“但即便祖父不同意,我也会来找四叔。” “哦?”崔灼挑眉,“为何?” “答应供县主差使三年,这三年期间,我都是县主府的人。”崔峥道:“一切以县主的吩咐行事。” “哪怕利用崔家?” “是,但我会先争取祖父同意。”崔峥道:“若是家里不同意,我便只能自己行事。” 崔灼笑了下,说了句,“不错。” 他将证据收回锦盒里,“这些证据,暂且交给我保管,七日之内,你负责从巡城司内彻查补全郑义插手此事的证据,能做到吗?” “能,我已与二叔说了,二叔会帮我。” “靠他,不如靠你自己。”崔灼提醒,“小心些,将这些证据搬到台面上之前,最好不要提前泄露你的目的,否则,事情难成不说,你也会有危险。” 崔峥点头,“好,多谢四叔。”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崔灼摆手。 崔峥起身告退。 “大堂哥,我能去县主府找你吗?”崔臻一直待在一旁,听着两人说完话,趴在桌子上问。 “过些天,待我得闲,应该可以。”崔峥顿了顿,“不过你若是去,我得先问过县主。” “好吧!”崔臻点点头,“大堂兄,天晚路滑,你路上小心些。” 崔峥颔首,撑了伞,出了听雪居。 寒笙、乐平见他出来,立即撑了伞,跟着他一起离开。 崔臻待人走出院门,凑近崔灼,小声说:“四叔,县主将这件事情交给大堂兄,明摆着就是交给你,毕竟你是谏议大夫,此事由你之手,才更稳妥。” 崔灼没说话。 崔臻噘着嘴说:“县主为了帮李少师报仇,可真是不遗余力。魏棠音昨夜被郑家接去保护了起来,她今日便给大堂兄安排了这样一桩差使,最终目的,还是要魏家和郑家交出魏棠音。四叔,县主对李少师,也太护着了吧?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您喜欢县主,她这不是让您伤心吗?” 崔灼弹了他脑门一下,“师妹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她是想找魏棠音报仇,但也不单单是为了李安玉,她是想打破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即将支起来的网,师弟的刺杀案,乃魏家所为,便是一个突破口。” “但您刚刚这封信,南麓郑茂真已经答应入朝了,他总归是郑家人。”崔臻担心,“他入朝接任郑义的中书令,也是以郑家利益考虑,郑茂真比郑义,更难对付吧?” “与巨鹿魏公书信来往的人是郑义,暂时只能代表郑义这一支一脉,至于郑茂真,他德才兼备,为人清正,与郑义不同,虽也是为了郑家利益考虑,但行事上也必会不同。”崔灼道:“师妹与他,也是相识的,应该不会让荥阳郑氏与巨鹿魏氏绑在一起,与师妹作对。” 崔臻点点头,“四叔,县主如今告假在府中,是何用意?我听外面说,她是因为近来劳累,旧伤复发,身子骨受不住,需要修养,正好与李少师一起修养,但方才大堂兄回府,为了县主的差事,我却觉得,不是如此。” 崔灼点头,“太皇太后明知道因为李安玉入赘一事,师妹与陇西李氏已动了明刀暗箭,却在李安瑞奉李公入京后,还将他放在了身边,这显然是对师妹生了忌惮之心,想用制衡之术,掣肘师妹,师妹索性收敛锋芒,由明转暗,也让太皇太后看看,朝堂上没了她,可还像如今这般轻松。” “这样啊。”崔臻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急起来,“这样一来,她岂不是与李少师有时间培养感情了?四叔,不行,你得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有闲心培养感情。” ? ?月底最后一天,亲爱的们,月票别留着啦,过期作废! ? 哥哥五一后出来,毕竟,要给他安排个不寻常的出场。 ? 明天见! 第三十三章 他真的能动吗? 崔灼神色一顿。 崔臻扯他衣袖,“四叔,您不会没想到吧?这件事情,让大堂兄做了,县主明摆着就猜到,大堂兄若想周全此事,做到最好,定然会回崔府寻求帮助,或许这本身也是县主的意思,您定然会相帮,但她在这期间,做什么?岂不是会闲下来?与李少师培养感情?” 崔灼沉默。 “四叔,难道从归家宴后,您放弃县主了?”崔臻不同意,“四叔,明明您与县主才是自小长大的师兄妹,您喜欢了县主多年,凭什么拱手让人?您明明心里自苦,归家宴那一夜,在县主和李少师离开后,您辗转反侧,许久都不能入睡,不就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县主与李少师之间的相处吗?还有,李少师一个男子,对县主那般撒娇,惹得县主心疼。还有,李少师那日头上簪的簪子,您也有一支,我瞧见了,您好好地收在枕边的匣子里,都舍不得戴,那只簪子雕刻的手法与李少师头上那支十分相似,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县主与李少师顺利大婚相守白头吗?” 崔灼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你今日的课业还没做完,去做。” “四叔。”崔臻不走,“当君子真没什么好处的,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四叔,您别犯傻,趁着他们现在感情定然没那么深,您不能亲眼看着,要出手啊。” 崔灼按住眉心,“你才几岁,少操心大人的事儿,去做课业。” 崔臻气的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崔灼静坐片刻,喊玉溪进来研墨。 玉溪看着他回信,待他放下笔,低声说了句,“公子,属下觉得小公子说的也没错,难道您真的眼睁睁看着县主与李少师感情日渐深厚,相守白头吗?” 崔灼偏头,“连你也觉得他说得对?我该争该抢?不择手段?” “在县主心里,对您并非全然无情,况且您与县主,有多年师兄妹之情。公子您在县主心里,一直极好,以前县主对您没生出心思,是一直将您当做兄长,但自从您表明心仪县主后,县主并不反感抗拒。这说明,公子并非没有机会。如今难的是,县主与李少师有了婚约,而公子,您不想做小人般争抢,但公子最应知道,您与县主师出同门,同出一源的传承,从小到大所学,从来不是不争不抢。您不怕争抢,是怕万一在争抢中,谋算县主,伤了您与县主之间的情分,惹得连师兄妹也做不了。” 崔灼叹气,“是啊,我最怕这一点。” 所以,崔臻说错了,他不是不想争,不想抢,不是一定要做君子,守着君子风度,也不是宁做君子,不做小人。他只是怕,他只来晚入京这一月,但晚了就是晚了。 陇西李公自小栽培的未来家主,李六公子,既有南麓郑梁,陇西六郎之称,他在没见到人时,便派人去陇西仔仔细细查了,今日,查得的东西送到了他手里,虽然只区区几页纸,但一如他如今所见一般,李安玉的成长,绝非寻常世家公子,且与崔家身受他父亲器重将来继承家业的他的嫡长兄和如今栽培的嫡长孙崔峥的成长都并不相同。 李安玉可以说,是这一代陇西李氏,是李公打破常规培养的继承人,是生而不凡,却在特殊培养中,却曾被暗无天日的踩到了泥里,他在陇西李氏的地下斗杀场待过,在暗卫营待过,在最肮脏的地下私产里待过,当然,人人都知,他被李公捧在手心教导多年,是陇西李氏才华横溢的少年轿子,是天之骄子,但无人知道,他虽然没出陇西,但却将人性千态百态早已阅遍。 这样的李安玉,在朝堂上,能口诛笔伐,在春闺里,喜欢的人面前,也能放下傲骨。 在看到从陇西挖查出的这些消息时,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李公当初会同意将他送给太皇太后,换取重利了。 因为,他以为,他一手打磨的孙子,为了继承人这个担子,为了家族,受了常人所不能受的那些年受过的苦,他如何会忍受不了一个皇宫里金尊玉贵养尊处优较寻常同龄女人都年轻许多的女人?有捷径可走,李公选择了走捷径。定然在当初,极力劝说李安玉时,也答应过他,未来的家主之位,还是他的。 李安玉离家时,将所住院落,片瓦不留,大约也只是发泄心中的怒气,多年来辛苦承载肩上的担子,多年成长,让他以为任何诡谲,他都游刃有余,无论阳谋阴谋,他都会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将阴私黑暗,只埋在看不见的脚底,却没想到,最终却竟然要走一条卖身求荣的捷径。那么他那么多年的辛苦磨砺,是为了什么?若只有一张脸一副皮囊就够了,那为何李公要如此路数培养他? 所以,他离开前,铲除了他所有在陇西生活过的痕迹,将无处发泄怒意,发泄在生活过的那片寸土上,将亲情彻底看透,将自己多年的辛苦磨砺视为可笑,心中郁极,多少不甘,却又在无数亲人的裹挟和一句句为了家族繁荣中拼命让自己去认命。 直到他见到太皇太后,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又遇到师妹,那一日,只一眼,他便果断决定了攀上师妹,跳出李家,掌控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人,他不是如长兄和崔峥这个长孙一般在世家的花团锦簇下成长起来的人。他若用尽手段,难道他就没有手段? 论才论貌,论阳谋阴谋,他有,他都有。 除非论家族,论与师妹从少年就有的情分,论他如今没有的东西,但这些,又岂非不是他让师妹生起怜惜之心的优势? 无论他做什么,一句她的未婚夫,便占尽了优势。 魏棠音算计他,手段龌龊,让他遭了罪。哪怕魏公寻求郑义出手护着她,都让师妹本来要放过已退出朝堂的郑义了,如今却又要崔峥将其牵扯进来。 无非是给他报仇,告诉人,他是她的人,分毫动不得。无论是李家,还是魏家,都动不得。 那么他呢? 他真的能动吗? 第三十四章 若论人情味 崔峥回崔府一趟,本没打算去看望他母亲明月郡主。 却从听雪居出来,看到她母亲由婢女陪同,撑着伞,等在听雪居外不远处。 他走到近前,“母亲。” “我听下人说你回府了,又听说马车就等在府门口,是有事回来?还要回县主府?”明月郡主自然是担心儿子的,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悔恨和愧疚。 在归家宴之前,她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媳,阖府尊敬,行使掌家之权,但归家宴出了谋算败露之事,她如从云端跌落,掌家权被收回不说,还遭受阖府议论纷纷,尤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了自己的儿子,更是让人非议,也让府中无数崔家子弟对她不满,最明显的是公婆,她去请安,也不见她,从前处处被人敬着,如今落得嘲笑都是轻的。 她不仅再没了对儿子过问的权利,也失去了自己该有的尊荣。 “是,因我回来时,天色已晚,便不准备去打扰母亲,没想到,劳累母亲来见我。”崔峥见他母亲憔悴极多,不忍道:“儿子很好,县主待我并无苛刻,李少师与县主府一众人等,都很和善妥帖,母亲只管放心,在县主府,我很甘愿。” 明月县主看着儿子,的确,离开崔府不过一日夜,她的儿子身上似乎有了某些变化,这变化肉眼可见,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松快,更隐隐有一种活力。 对,就是活力。 是他身上这些年没有的。 这些年,有很多人劝她,不要对铮哥儿过于严格,但奈何清河崔氏各房的子弟们都太过出众了,他不想她的儿子因为不刻苦,被人比下去,他是嫡长孙,清河崔氏只能是他的。 这些年,一直维持着这个平衡,儿子沉默地接受,公婆提过两次,见她一颗心都扑在儿子身上,也就不再多言,总归她是为了儿子。 直到崔灼回府。 崔灼入宫一趟,谋回了谏议大夫一职,他丈夫入朝多年,走十多年官路,得的根基,竟然只是他的起步点,公爹又将听雪居给了他住,明显愧疚又看重,难保有朝一日,这清河崔氏的继承人会换人。 这在各大世家中,不是没有过。 她如何能忍? 所以,她想通过帮助二弟妹,让公爹知晓她的不满,也让崔灼识趣退回他本该有的位置。 但是她没想到,虞花凌的问罪,不是冲着她来,而是冲着她儿子。 她再痛哭流涕,也悔之晚矣。 如今听儿子这般说,她见到他的确好模好样出现在他面前,不是被困在虞花凌身边被苛责差使,还能回来崔府走动,她终于松了提着两日的心,“是母亲对不住你,你很好,母亲就放心了。” 崔峥见母亲眼眶通红,想必这两日,哭了不少次,他也无力说更多宽慰的话,只能说:“母亲放心,您闲来无事,与父亲多写写信,父亲是爱重您的。” 这些年,母亲一心扑在他身上,对父亲多有忽略,但即便如此,父亲也并未沉溺于妾室美色,宠妾灭妻,他的庶出弟妹并不多。 明月郡主点头,“好。” 她用帕子抹了抹眼角,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催促,“母亲见到你安好就好,天色已晚,你还要回县主府,如今这雨越下越大了,小心天黑路滑,快去吧!” 崔峥点头,也嘱咐,“雨天凉寒,母亲也快回去歇着吧!” 他说完,匆匆带着寒笙、乐平离开。 明月郡主目送儿子走远,低声呢喃,“我这些年,真的错了。” “公子没有怪您,对郡主您也并无怨怼,郡主您将公子教导得很好,公子有孝心有担当,虽然您在归家宴上犯了错,但并不能抹杀您教导出极好的公子。”婢女劝慰。 “你这话也就是宽慰我罢了,是公爹与婆母的功劳,我听不进去他们的提点,这些年让铮哥儿过的很苦。你看他离开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整个人出府的背影,看着那样轻松,可见去县主府,确实是他心甘情愿。”明月郡主苦笑了下,“走吧,我们也回去。” 婢女不再说话,撑着伞陪着明月郡主往回走。 崔峥回县主府的路很安平,进府时,天已彻底黑了。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伺候的人便来问:“峥公子,您用过饭了吗?福伯吩咐厨房给您温着饭菜。” 崔峥换掉潮湿的衣裳,“还没有,端来吧!” 伺候的人立即去了。 乐平小声说:“福伯真是能干又妥帖,咱们回府一趟,都没人问过公子用过饭没?” “我那时回去,正好错过了晚饭的时辰,大约都以为我已经用过了。”崔峥不在意,但福伯给他留饭,却是让他的心暖了暖。 乐平心想,若论人情味,好像崔府也不及县主府。比如今日公子冒雨跑去见县主,最终沐浴后喝了姜汤,才正式见了县主。这县主府里,才住了一日夜,他便深切地感受到了与崔府的不同,像个真正的家一样。 这个想法让他心下一惊,顿时连忙打住。 李福吩咐人给虞花凌传话,说峥公子回府了。 虞花凌正在用磨具制作药丸,她面前摆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模具,李安玉选了最小的一个,制作出的药丸一颗颗如珍珠般大小,她制作了几十瓶,都给了李安玉,“都是你的了。” 李安玉看着她,温温润润地笑,“县主都给我?” “是特意给你制的,不给你给谁?我们又不需要这个果腹。”虞花凌去一旁洗手。 李安玉吩咐木兮,“收好。” 木兮开开心心,“好嘞。” 碧青去熄灭火炉,心想县主对李少师真好,依她看,这些养胃丸,够李少师吃一年。 恰在这时候李福派人传话,虞花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打了个哈欠,跟李安玉说:“回去睡吧!” 李安玉见她没有回房的打算,问:“县主不睡吗?” “我去看看师弟与月凉。” 李安玉刚想说他也去好了,便见虞花凌回身对他说:“你去泡药浴,然后睡觉。让你养身,不是让你不听话。” 李安玉只能作罢,“好。” ? ?假期快乐!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五章 果然做梦了吧? 虞花凌撑了伞,去了陆叶的院子。 李安玉泡在浴桶里,撩着黑褐色的汤药,问木兮,“你去问问琴书,月凉的毒解的如何了?我看县主这两日一直用纱布裹着手腕,又放了回血吗?” 木兮点头,立即去了。 不多时,木兮回来,“琴书姐姐说,月凉的毒暂时压制住了,不过虽然毒压制住了,但在毒彻底解了之前,月凉不能动武,为了抑制毒发,陆太医用金针,封闭了月凉几处经脉穴道。” “压制了毒发,是不是就不用县主的血了?” 木兮摇头,“陆太医说,只要月凉一日毒不彻底解,就需要县主的血。不过不会像如今这般频繁,三日放一次血,如今既然毒已经抑制住了,七日放一次血,以血入药,施一次针,直到制出解药为止。” 李安玉闻言心下烦躁,“是不是抓住风雨阁的少阁主风焰,他手里有解药?” 木兮摇头,“陆太医说了,这毒他师父只制出了三颗,十万金一颗都卖了,没有解药。县主当初在宫里险些中的毒,就是这个毒,原叫无名之毒,后来因千变万化,叫千机引。” 他怀疑自家公子因中药伤了脑子,年纪轻轻记性不好了。 他见李安玉脸色不好,又连忙说:“既然是毒医门制出的毒药,总有制出解药的那日,只不过时间而已,好在月凉的命保住了。” 他叹气,“不知那风雨阁的少阁主,为何非要这么大手笔不惜重金也要杀月凉。难道是老阁主临终前,将风雨阁交给月凉了?才引得少阁主不满,痛下杀手?亦或者是因为公子您,若是因为公子您,您的身价何止十万金。” 李安玉不语。 木兮又说:“公子放心,县主说她的血管够。不就是放血吗?不当什么的。” 李安玉闻言狠狠瞪了木兮一眼,“滚。” 木兮吓了一跳,小声说:“这话是县主说的,原话。” 李安玉闭上眼睛,将头搭在木桶边沿,“告诉福伯,从明日起,吩咐厨房,不止炖汤,也做滋补养血的药膳给县主。” 木兮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去告诉福伯。” 他答应完,匆匆跑了。 虞花凌到了陆叶的院子,正巧赶上陆叶收针,月凉躺在床上,人还沉睡未醒。 她问陆叶,“怎样?” 陆叶道:“毒暂且抑制住了,但若想制出解毒的药,得寻求师父帮忙,师姐,你写信求我师父吧!若是靠我,怕是你要给他放个一年半载的血,我都不一定将毒解出来。” 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别说什么激励我的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师姐你知道的,我虽然出师了,但本事比师父差远了。这毕竟是师父研制出来的顶级剧毒,我短时间内,根本解不了,如今仅仅是压制他毒发,就脱了我一层皮,还要师姐以血入药,才能勉强压制住。我如今在太医院任副院使,总不能天天关在你这府里,研究怎么给他解毒吧?师父让我来京,是为了帮你,但不是这样帮的啊。” 虞花凌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你来写信。” 陆叶瞪着她,“师姐,你都多久没给我师父写信了?你确定我写信有你写信管用?为了你少放两回血,还是你自己给我师父写信吧!只要你说两句好话,他肯定答应帮你制解药,这毒药本就是他制出来的,制解药定然比我靠谱。” 虞花凌点头,“行。” 她站起身,“你去歇着吧!” 陆叶早已困的不行,但还是摆手,“我等他醒了,嘱咐几句,让他注意不能动武,免得我耗费三日,到头来白折腾救他。” 虞花凌颔首,起身离开。 回到院子,见李安玉屋中的灯还亮着,她走到窗下,敲了敲窗子,“怎么还没睡?” 李安玉打开窗子,风雨的湿气和凉气一瞬间扑面而来,他莞尔,“刚沐浴完,还不想睡,等县主回来。” 不等虞花凌催促,他说:“总让县主放血,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想想是否还有抑制毒发的法子。如今距离毒发时间短,用县主的血,是权宜之计,但长久不可,县主的身子骨也会受不住。” 虞花凌从小到大受伤流血稀松寻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己就是大夫,吃两颗补药就能补回来,但看李安玉的语气,似十分不赞同,她点头,“我稍后便给小师叔书信一封,毒是他制的,卖了三颗毒药,两颗都落我身边了,可真有他的,我会让他想法子。” 又说:“不必担心,雨天湿寒,去睡吧!” 李安玉闻言心下一缓,“好。” 虞花凌回屋,他也伸手关上了窗子。 木兮为他铺床,看到那个册子,小声问:“公子,这个您看完了吧?该收起来了吧?” 李安玉扫了一眼,“就压在枕下放着,不必收。” “好吧!”木兮将册子压在枕下,心想,真是,他家公子变了。 他见人脱衣躺下,帮他落下帷幔前,又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公子,这东西,看多了不好,容易做梦。” 李安玉闭上眼睛,“那你就想想法子,最好让县主与我,早些大婚。” 木兮默默放下帷幔,熄了灯,悄悄关上房门。心想他若是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公子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与县主喜结连理了。 房中安静下来,李安玉听着隔壁浅浅的动静,片刻后,归于宁静,他也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夜里,果然做了梦。 雨下了半日又一夜,早起并未停。 木兮为李安玉换了被褥,还一脸“公子,您看我说对了,您果然做梦了吧?”的表情,李安玉揉着眉心,不看他,眉眼透着浓浓的疲惫。 虞花凌神清气爽,同他一起用早饭,看着对面没精打采的人,挑眉,“夜里做贼去了?” 李安玉低着头,不看她,“做了梦。” “噩梦?” 李安玉摇头。 虞花凌打量他,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她看向木兮,木兮摸摸鼻子,赶紧下去了。她只能说:“用过早饭,回房继续睡好了,反正左右也无事。” 李安玉默默点头。 用过饭后,他果然回去歇着了,不像往日,总要多跟虞花凌说会儿话。 虞花凌将碧青招手到跟前,压低声音问:“他们两个,有什么古怪?你可知道?” 碧青摇头,“奴婢不知,就是昨日柳大人来过之后,少师和木兮便神神秘秘的。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她是宫里出来的人,自然心细,很容易察觉细微不同之处,哪怕李少师掩饰得好,但木兮就差些了。 第三十六章 一定藏严实了 虞花凌虽然不想干涉李安玉隐私,但他大早上就那副疲惫至极无精打采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只说做了梦,别的却不说了。 她吩咐碧青,“多注意他点儿,若是明日还这样,便私下逼问木兮一番。” 碧青应是。 李安玉回到房间,没觉得自己丢脸,只是觉得,若明日还这样,怕是露馅,他立即对木兮说:“将这本册子,收起来,我不看了。” 木兮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公子,您本来也不该看,您年轻气盛的……” “我是看那些可取之处。” “这东西,里面都是可取之处吧?” “你很懂?” 木兮连忙摇头,“就是在您看的时候,我扫了几眼,公子都不懂,我哪懂啊,就是觉得,这东西虽好,但到底是闺房之乐居多,公子还是不宜多看。” “我可真是小瞧你了。”李安玉将册子扔给他,“收好,不准被县主发现。” “是,我一定藏严实了。”木兮将册子装进盒子里,在屋中转了一圈,撅着屁股趴在床下,将盒子塞进了床板特制的夹层里。 他从床底爬出来,觉得自己十分机智,“只要公子您不够它,它就会安静地在床下待着。您放心吧!” 李安玉躺在床上,望着棚顶,“依着县主的意思,我与她的大婚,怕是遥遥无期。” 他虽然不后悔收了柳翊给的这个册子,但低估了自己的定力,果然是日有所看,夜有所梦。 尤其是县主昨日撑着伞立在窗外,微仰着脸看着他,夜里他不知怎么的便将这一幕入了梦,将人从窗外伸手拽进了窗内,拉上了他的床榻。 明明,那日县主与他同床共枕,他都没这么心思龌龊的。 木兮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模样,心想,公子这是活该吧?明明他都提醒他了,他非要自信地研究这册子里的东西,看吧?偷偷摸摸干坏事儿的人,报应来的就是这么快。 还没谋到县主的心,便把自己搭进去了。 李安玉扯了被子,盖上脸,“别打扰我睡觉。” 木兮吐吐舌头,转身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崔峥用过早饭后,来见虞花凌,“县主,今日已是三日之期,有郑义插手,康王府怕是没办法将魏棠音送来给县主,昨日县主想必也料到了,才让我谋算郑义牵扯刺杀陆太医一案。” 虞花凌点头,“没错。” 崔峥道:“康王府毕竟是我外祖家,县主可否允许我去康王府帮县主谈条件?” “对,我险些忘了,康王府是你外祖家。”虞花凌点头,“行。” 崔峥试探地问:“县主想要康王府什么条件?” 虞花凌手指叩着桌面,“你说呢?康王答应三日内,将魏棠音给我,却没做到,总要付出代价。” 崔峥抿唇,“若康王府与魏家割席,帮县主对付魏家和郑家,县主可否宽恕一二?” 虞花凌点头,“若七日内,顺利将魏棠音交给我,也不是不行。” 崔峥站起身,“好,我知道了。” 他拱手离开,撑着伞出了正院,很快,便吩咐人备车,前往康王府。 康王昨日一夜未睡,与世子元兴商量三日之期已到,却没能将魏棠音弄到手,该怎么办? 不是康王舍不得与魏家的交情,而是他的二儿媳魏棠昕第一日派人去李府,被李安瑞的人推挡了,无论如何,都不让康王府将人接走,甚至都没知会魏棠昕,还不没容康王府想出法子,郑义便派郑瑾夜里将人接去了郑家。 康王昨日去了郑家一趟,说要接魏棠音,又搬出他康王府与巨鹿魏氏的姻亲,自家儿媳的妹子,怎么能让郑府这个外人照看,却被郑义似笑非笑给推挡了回来不说,郑义那只老狐狸还嘲笑他。 郑义原话是这样说的,“怎么?王爷是受虞花凌威胁了?连姻亲的交情也不顾了,这是想将魏五小姐交给虞花凌惩治?” 康王自然否认,“哪能呢。” 郑义笑他,“王爷,崔奇为了平息虞花凌的怒火,都赔了崔峥这个嫡长孙供他差使三年,更何况你康王府,老夫猜测,他应该是让你康王府交出魏棠音吧?否则不会轻轻放过你。” 康王打死不承认,“郑公想多了。” “既然是老夫想多了,魏五小姐在老夫府里,会住的好好的,王爷就不必接人了。毕竟魏公宁愿给老夫书信照拂魏五小姐,也不敢相信王爷,可见对王爷护人的能力,十分不信任,王爷便别白费功夫了。” 康王一噎,他心中虽有气,但知道再周旋下去,郑义也不会将人给他,只能回去另想法子。 只是郑义将人保护的密不透风,他想也一夜,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只能与元兴商议,今儿到县主府,看看能否与虞花凌换个和解的法子。 父子二人还没出门,便听闻崔峥来了。 康王与元兴对看一眼,立即说:“快请他进来。” 对于这位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康王与元兴还是十分喜欢的,毕竟,他成长的有出息,也是康王府未来的互相依傍。 崔峥撑着伞来到康王书房,便见康王父子二人已等在门外,他见礼,“外祖父,舅舅。”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多穿些?可用过早膳了?”康王顶着个黑眼圈,十分和善。 崔峥回答,“用过了。” 元兴拍拍他肩膀,“下雨天凉,湿气重,快进里面说吧!” 崔峥点头,跟着二人进了书房。 遣散了书房伺候的人,关上书房的门,寒笙与康王和元兴的护卫守在门外。崔峥对二人道明来意。 康王叹气,“原来是县主叫你来的。” 他无力道:“我也没想到,魏公竟然书信郑义,让郑义将魏五小姐接去了郑府保护了起来。荥阳郑氏的府邸,八百府卫,闯不得,我去了一趟,实在将人弄不出来。” 他后悔第一日顾忌面子,没有闯去京城李家府邸,那李安瑞再有本事,到底也是个年轻小子,哪如郑义这只老狐狸难缠。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七章 说得好 崔峥看着康王唉声叹气。 他并不能感同身受,而是冷静地说:“外祖父,其实您并没有用尽全力对吗?若在答应县主那日,便用尽法子,凭着您的身份,定能从李府接出魏棠音,但是,您挣扎犹豫,既害怕县主的手段,又惧于巨鹿魏氏的魏公,毕竟,巨鹿魏氏这一代人才济济,魏五小姐的几个兄长十分有本事,名声响亮,魏琅、魏悦前途无量,且官居要职,你怕不顾姻亲,便送出魏五小姐,彻底得罪魏公,从姻亲成为结仇。所以,您才错过了最佳捆绑魏五小姐送到县主府的机会。” 康王被外孙点破,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无话。 元兴在一旁意外地看着崔峥,出了崔家后,短短时间,他这个外甥似乎成长了,他不由怀疑,难道是跟在明熙县主身边的缘故?能让一个人短时间内,成长的这么快? 他无奈出声,“铮哥儿,父亲也是为了康王府考虑。” “魏公自己的女儿,做出迫害县主的事儿,连累了康王府,魏公本就该理亏。难道能够当做无事发生,不付出任何代价吗?”崔峥看向元兴,“舅舅,东阳王的下场,康王府是不是忘了?” 元兴自然没忘,正因为没忘,他在察觉父亲挣扎犹豫的心思后,才极力劝说,也才有了他去郑府接人的动作,只不过耽搁了时间,导致为时已晚,人在郑府,接不出来。 他对崔峥道:“铮哥儿,你说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如何补救,就看康王府是更在乎与巨鹿魏氏的联姻,还是与清河崔氏的联姻了。”崔峥看着二人,“我已经入住县主府,从今以后,三年之内,谨遵君子协议,供县主差使。我背后的崔家,也会信守三年承诺。” 康王睁大眼睛,“铮哥儿,你这话的意思是,清河崔氏与县主府从今以后绑在一起了?” “不是,但外祖父暂且可以这么以为。”崔峥道:“除非我这个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以后不接手崔氏,亦或者损害清河崔氏的举族利益,被逐出家门,否则,我没有理由毁约,不供县主差使,祖父也没有理由不助力我在县主身边磨砺成长。” 康王闻言明白了,他又气又恨,“都是你二舅母,听她那个妹妹的,让我康王府如此被动。” 元兴却看的更明白,“崔尚书是否早已有意与县主府交好?否则为何当日痛快答应你供县主差使?” “舅舅,是我先答应县主的,祖父后答应的。”崔峥说出理由,“我本想外出历练,但母亲一直不赞同,说世道险恶,怕我有所闪失,归家宴她犯错,县主提出让我子代母过,我甘愿借此摆脱母亲掌控,但前日入了县主府,我方才知道,我答应县主是对的。在县主府,我感受到了轻松,不必背负过多的枷锁,可以真正做自己,不会有母亲日日盯着我,行卧就坐,处处窒息。” 元兴承认,“长姐确实对你过于严格了。” 提起长女,康王也是一肚子气,“她那是严格吗?她是掌控欲太强。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货。害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儿子。” 他想说还害娘家,但事情起因是自己的二儿媳撺掇,便也说不出这话了。 元兴问:“铮哥儿,说你今日来的目的吧!” 崔峥道:“我请外祖父和舅舅助我,七日内,让郑公主动交出魏棠音。” “这个我同意。”康王觉得,若是拿明熙县主与巨鹿魏氏相比,他确实犹豫挣扎,但若拿清河崔氏与巨鹿魏氏相比,他完全不需要挣扎犹豫。况且,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他嫡亲的亲外孙,可是代表清河崔氏的未来,哪怕巨鹿魏氏确实年轻一辈有个拿得出手的人才,但清河崔氏更是人才辈出。 元兴也点头,这个无需多做考量,既然崔峥要办这事儿,他们自然相助。 崔峥又道:“说句在外祖父与舅舅面前的恬耻之言,县主因我今日主动担下康王府违约一事,县主才未亲自找上康王府。但康王府若不能拿出让县主满意结果,我在县主面前,也是办事不力。所以,除了相助我让郑义交出魏棠音外,外祖父与舅舅还要立下字据,答应于我,从今以后与巨鹿魏氏割席,三年内,只要不损害康王府利益,便无理由相助县主,县主府但有所求,康王府不得推脱。” “这……”康王看着自己的外孙,“这是否太过了?” 元兴也觉得过于苛刻了。 崔峥伸手点点自己,“外祖父、舅舅,您二人看我,若不然也让舅舅入住县主府,供县主差使?我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舅舅是康王府的嫡长子,我想县主也会同意的。” 康王顿时噎住。 元兴眸光一动,“倒也……” “不行。”康王断然反对,对元兴道:“铮哥儿毕竟年少,还是个半大孩子,你却二十好几了,如何能入住县主府,到一个女子身边,供他差使?若真如此,我康王府岂不是被一众皇亲宗室笑话?” 如今东阳王薨了,他康王府可是要做宗室之首,让一众宗室唯康王府马首是瞻的。怎么能如崔峥一样,供一个女子差使三年?这样一来,如何服众一众宗室皇亲? 他断然不会同意。 元兴知道康王说的有理,只能闭了嘴。 康王深吸一口气,“明熙县主太过年少张狂,她这样的人,你确定,能不从高台摔下来?依我看,太皇太后也未必能容忍她一直这样张狂下去?谁都看得明白,她不会放弃陇西李氏,毕竟,如今陇西李氏手里攥着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 “外祖父您说的对,但也不全对。县主是太皇太后招揽入朝的人没错,但这大魏江山的一国之君,还是陛下。只要陛下能容忍就行。” “但陛下不过小儿,能否顺利亲政,坐稳皇位,还不好说。” “陛下与我一般大,不算是小儿。”崔峥道:“况且,外祖父与舅舅若带领一众宗室,全力扶持陛下,早晚有一日,能与太皇太后分庭抗礼。至于太皇太后和陛下,一个对县主忌惮防备,一个对县主信任有加,您二人说,谁更能得县主真正扶持?况且,一个日渐西山日薄,一个如初升朝阳朝气蓬勃,县主聪慧,只要陛下不是昏君,必然知晓该怎么选。况且,拿大魏国之社稷柱石对外臣许以重利谋一己私欲,焉能长久?” 康王顿时坐直身子,“铮哥儿慎言。” 元兴却鼓掌,“说得好。” 第三十八章 有一个好出身何其重要 崔峥在康王府待了一个时辰,并未留在康王府用午饭,他离开时,雨依旧下着,地面积了厚厚的积水。 康王目送他撑着伞,由侍卫寒笙护着,小厮乐平伴着走远,他感慨,“昔日规规矩矩,言行内敛的孩子,怎么一夜之间,便这般锋利了?” 若非亲眼瞧见,竟不知,他的嫡亲外孙的变化竟然这样大。 “大约是随着铮哥儿长大,这些年被长姐密不透风的严苛掌控,压的太狠了吧?一朝离开崔府,像是从牢笼中挣脱,再加上明熙县主给了他差使,限时七日,让他才开始变得敢说敢做。”元兴道:“或许,崔家骨子里的天性,从不是困于规矩。” 康王深以为然,想想崔家弟子出众,但各有千秋,可见崔奇教子,实有一套,或者说清河崔氏的累世底蕴,并不是说说而已。 对比有个私放印子钱的魏利安,兴许巨鹿魏氏还有没擦净的屁股,康王府理所当然应该选择他亲外孙所在的清河崔氏,巩固这个姻亲。 至于巨鹿魏氏,有个做事不计后果的魏棠音,魏公却还护着,可见魏公糊涂。 既然如此,康王府选择向明熙县主低头保全,也没什么不该。毕竟谋害之论,明熙县主是占理的一方。 康王对元兴说:“去叫人把你二弟喊来吧!问问他,是休妻,还是和离。” 元兴建议,“父王,不急,待七日后,针对二弟与二弟妹再做定论。” 康王想想也是,若是走漏风声,便会坏事儿,确实是他心急了。 崔峥回到县主府,将康王立下的字据送到虞花凌面前。 虞花凌看着康王立下的字据,且盖有私印,她意外地看着崔峥,“可以啊。” 这般得用,让她都有些意外了。 崔峥道:“我相信县主,如此也是对康王府好。” 一个能从幽州孤身一人厮杀八百里到京城,又将京城的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的人,他相信不会失败。 “有眼光。”虞花凌将字据收起来,“行,我收下了。” 她看着崔峥,“昨日晚上你回了崔府,今日一早又去了康王府,那你是知道的,这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县主府,你住进来后,你的一举一动,从今也会在别人的视线盯视之下,所以,行事务必小心,让护卫暗卫寸步不离。” 崔峥点头,“我会的。” 虞花凌看了一眼天色,“快晌午了,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崔峥道谢,“好。” 木兮喊醒李安玉,“公子,醒醒,到了午饭的时辰了,县主与峥公子在等着您一起用午饭。” 李安玉困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这雨怎么还没停?” “不止没停,还越下越大呢,若是这样下去,怕是京外有些地方又要发水了。” 李安玉下床,整理衣冠,重新净了面,走出房门。 虞花凌见他倦懒地从屋内出来,有些想笑,“是因为下雨天的缘故?你的身体也跟着变天?” 李安玉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昨天看小册子作死,一夜没得好睡,今儿上午补了一觉,勉强好些,但也不如晚上好好安枕,他挨着虞花凌坐下,含糊地说:“大约是吧!” 崔峥起身见礼,“李少师。” “不必多礼,坐。”李安玉看了崔峥一眼,心想才入县主府两日,便有让县主留下他一起用饭的待遇了,可见年纪虽小,也是个人物。 厨房端来了烧着火红炭火热锅子,同时各种鲜肉、菜品摆在了桌子上。 崔峥疑惑,“这锅子……不曾见过这般吃法。” “是我外出游历,从西南小国学来的吃法。今儿下雨天寒,吃热锅子暖身。”虞花凌解释。 崔峥恍然。 李安玉也瞧着新鲜,困意都彻底醒了,“这怎么个吃法?” “涮着吃,开锅即食。”虞花凌简单做了示范。 “师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吃锅子竟然不喊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陆叶一溜烟跑来,刚掀开帘子,便看到了画堂里坐着的崔峥,未尽之言顿时顿住,吞了回去。 心想,他是不是闯祸了?竟然当着清河崔氏嫡长孙崔峥的面,喊师姐。 真是刚睡醒糊涂了,忘了这京城该处处小心谨慎。 要不他杀了崔峥?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视线在崔峥身上巡逻,眼珠子一转一转的,似乎在琢磨着能不能杀人灭口。 崔峥也震惊,心想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太医院新任职的陆太医,竟然喊县主师姐?京城流传,这位陆太医出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医门,那他的师姐,县主岂不是也出自毒医门? 他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他感受到了陆叶的杀意,勉强镇定地看向虞花凌,心想县主不会让这陆太医杀了他吧?杀了他,不好跟他祖父交待吧? 他被困于枷锁,曾几何时,觉得不如不投胎这个好出身的他,这一刻,分外觉得有一个好出身何其重要。 “还不是怕你不够觉睡,才没喊醒你。”虞花凌面色如常,“谁知道你竟然赶着饭点儿醒了。” 她吩咐碧青,“加一双碗筷。”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虞花凌扫了陆叶一眼,“过来坐。” 又对崔峥说:“这是我小师弟,我师叔的弟子,他与我的关系,暂且不要外传。” 崔峥立即站起身,“陆太医。” 他连忙保证,“县主放心,县主既然嘱咐,我定不外传。” “小兄弟,连你祖父父亲,也不许说哦,否则把你毒哑。”陆叶走进来,手拍在崔峥瘦弱的肩膀上,含笑威胁了句。 崔峥点头,“不敢说,陆太医放心。” “坐吧!”陆叶按着他坐下,同时也挨着他坐下。 杀意消散于无形,崔峥心想,不愧是江湖出身,动辄打杀下毒,威胁人都明明白白,他母亲担忧的外面世道险恶,也不是没有道理。 碧青拿来碗筷,陆叶似乎饿了,立马拿起筷子,抢了虞花凌面前刚涮好的肉,“师姐,这就是你信中说的热锅子?” 他一口吞进嘴里,“唔,好吃。”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三十九章 值钱的是县主这个人 虞花凌知道陆叶这几日为月凉解毒辛苦,自从入县主府以来,连饭菜都没能好好吃一顿,自然不会与他争抢,便自然地帮他涮着肉,任由他吃个够。 李安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没露出什么吃味的情绪,并且还帮着虞花凌一起,让着陆叶先吃。 崔峥虽然来县主府的时间短,但也知晓县主府近来的情况,自然也不会与陆叶争。 陆叶吃了个半饱,肚子里有了食物,总算不再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他放下筷子,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说:“多谢师姐、李少师、崔小兄弟礼让我。” 崔峥莞尔,还是第一次听人喊他小兄弟,似乎十分新鲜。 “不必那么多规矩。”虞花凌给李安玉夹了一根竹笋,“吃吧!” 李安玉也给虞花凌夹了一片肉,“县主也吃。” 陆叶眼睛眨啊眨的,用公筷给崔峥夹了一片肉,又夹了一根竹笋,“来,崔小兄弟,吃。” 崔峥:“……” 他默了默,“多谢陆太医。” 虞花凌无语地看了陆叶一眼,“你是继续在县主府住着,还是回你自己府邸?” “先住着呗。”陆叶道:“这几日我累坏了,一旦出府,就要去太医院当值,我得歇几日。” 他又说:“况且,风雨阁派人杀我的事儿,我若是出去,不得进宫告御状?既然风雨阁的背后是魏家,如今郑义又掺和了进来,师姐想必已有对策,我自然不必急。” 虞花凌点头,将她的想法与交待崔峥办的事情简单说了。 陆叶听完,又拍崔峥,“可以啊小兄弟,你若跟在我师姐身边三年,比你祖父给你请多少名师都管用。我师姐身上能给你学到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赚了。” 虞花凌白他一眼,“别说大话。” 崔峥诚挚认真,“我会好好听县主差遣,信守承诺,三年内,以县主马首是瞻。” “不错,不错。”陆叶又拍了拍他,“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他说完,又看向李安玉,心里有些嫉妒,“李少师,你的半坛酒,也未免太值钱了。” 这个暗指他,师姐为了他,竟然非要魏棠音。 李安玉淡笑,“酒不值什么钱,值钱的是县主这个人。” 陆叶“啧”了一声,“你明白就好。”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虞花凌怕他不知分寸地乱说话,“好好吃饭。” 陆叶很想说“师姐你变了,这么护着未婚夫,连师弟说两句都不让。”的话,但想着这话说出来,岂不是给李安玉长志气,他无奈闭了嘴,“知道了。” 李安玉浅浅笑了下。 京中的雨下了三日未停,三日后,京外各地闹了雨灾的折子陆陆续续由近到远,送到了尚书省。 尚书崔奇将一大摞闹了雨灾的折子,送到了紫极殿。 这几日,因李安玉、虞花凌告假,朝堂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十分平静,太皇太后觉得这样挺好,难得朝中太平。 只不过这太平的日子没持续几日,她看着一堆官员陈情雨灾的折子,脸上没了轻松,只剩凝重。 大多数的折子都在说,这场雨,若是再不停,怕是真成雨灾了。 刚春夏交替,这场雨下的绵延,且一日比一日大,明明起初瞧着不是连雨天的天气,也不到闹雨灾的季节,但偏偏,这雨一日大过一日的势头不太好。 尤其是京外,比京内的雨早下了两日,而且,京外的雨更是一日大过一日,有些山体滑坡了,道路桥梁冲塌,百姓们刚春种完,播种完种子,秧苗刚来得及破芽,这雨便下了起来,直接将根都泡起来了,那种子还好得了? 且这是大面积受灾。 太皇太后叫来钦天监,对其询问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钦天监的大人章殷章大人捋着胡子说:“臣连续三日夜观天象,京中这雨怕是要连下七日。但京外的雨……” 他顿了顿,“西南方向,怕是会下的更久些,这雨下起来,乌云蔽日,臣能力有限,无法具体推断出什么时候会停。只知晓,京中的雨不会少于七日。” 太皇太后脸色不好,“所以,你的意思是,朝堂要提前准备雨一停就赶紧赈灾了?” 章大人点头,“京外的雨势更严峻,怕是不能等雨停赈灾,要尽快将赈灾的事宜安排起来。否则不能及时救灾于民,家中房舍被淹,鸡鸭牲畜被雨水冲走,百姓们也会多有伤亡,一旦受灾人数太多的话,会造成大批流民流离失所。” 太皇太后闻言觉得形势怕是比折子上书的还要严峻,她当即命人将几位朝中重臣叫进宫议事,本想喊虞花凌,想了想,又作罢。 她不能让虞花凌觉得,一旦有事,她首先想到的是她,除了她,无人可用。 万良应是,吩咐人去喊几位大人。 太皇太后吩咐人摆驾御书房,同时吩咐李安瑞随驾。 李安瑞这几日每日早朝前到太皇太后身边当值,与万良一样,陪着太皇太后上早朝,他不主动开口,除非太皇太后问到他时,他会浅浅发表两句意见,言谈不多,却温和知礼,让太皇太后十分满意,不由赞赏了几次。 同时心想,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要文采有文采,要样貌有样貌,若是李安玉当初也这么识趣就好了。 崔奇、王睿、柳源疏、崔昭、崔灼五人陆陆续续来到御书房。 太皇太后看到这五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五个朝中重臣,崔家竟然占了三位,虽然其中有一个出身博陵崔氏的崔昭,但崔奇和崔灼却是父子同朝。 虞花凌和李安玉在朝的时候,她还没觉得崔家人数过多,短短时间,郑义退出朝堂了,今次要议要事,郑茂真还没入朝,郑家没人在,反而崔奇,不声不响,在虞花凌入朝期间,稳占上风。 她又想起,崔奇的嫡长孙,答应供虞花凌差使三年,她对虞花凌生起忌惮之心,但崔家,是不是更该压制?最起码,虞花凌只一个人,卢家目前为止,还无人在朝中担任重职。 第四十章 尽管发挥 崔奇看到太皇太后在他与崔灼身上来回扫了几眼,露出莫名的神情,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她的心里此时在想什么。 他心里忍不住讥笑,雨灾当前,太皇太后若眼里还只是争权夺利,心里满是对朝堂的制衡之术,那么他们世家联合起来,不想让这个女人得势,成为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原也没错。 只是陛下太年少了,若想亲政,还有几年要等。 即便十六岁亲政,这已经是最早的亲政年龄了,但也还有四年。 他压下心里的想法,与众人一起对太皇太后见礼。 太皇太后命人将奏折搬到皇帝的玉案上,“郭司空怎么没来?” 内侍回禀,“回太皇太后,郭司空染了风寒。” “这样啊,那是该保重身体。”太皇太后不再多问,指着高高的一摞奏折说:“诸位,这些都是各地送来预警雨灾的折子,京外的雨已经下了五日,有的地方,甚至已下了六日。但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哀家问过了钦天监的章大人,章大人说京中的雨最少怕是要下七日,而京外,西南方向,怕是还会更久,这样一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灾,怕是挡也挡不住了。” 她顿了顿,“哀家请诸位过来,是商议如何赈灾。各位各抒己见吧!” 崔奇没说话,崔灼也没说话,崔昭也没说话。 柳源疏先开口:“太皇太后,这就要问户部的度支了,既然赈灾已经预料到乃必要之事,这么多受灾的地方,依照轻重缓急,安排人前往赈灾就是了。户部能拨出多少银钱,才是赈灾的关键。” 崔奇拱手,“尚书省在收到这些雨情的折子时,我询问过户部度支穆大人,穆大人说,户部能够调度的银两,总共只有五百万,但今年刚入夏,最多能支出两百万两,否则,一旦将户部银钱掏空,那么等着秋季税收,足足要几个月,户部怕是难以支撑。” “为何户部能调度的银两这么少?”太皇太后问:“往年不是有千万两吗?” 崔奇神色平静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安瑞,“太皇太后忘了,您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交给陇西李氏了,这样一来,直接导致的银钱,便折了三成。再加上去岁少雨,大魏各地多半干旱,百姓们的收成比往年差了两成,先皇驾崩后,您推行减赋,以至于收上来的税收便少了一成,国库因此不比往年充裕。” 太皇太后无言了。 崔昭这时开口:“既然是陇西李氏拿了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本该是国利,岂能私用?开采权是开采权,总不能开采出来的金矿,不为利国,只为利己吧?国库既然不丰,让陇西李公为君分忧就是了。” 柳源疏早就不满太皇太后以一己之力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交给陇西李氏了,此时见崔昭这般开口,顿时附议,“崔御史所言在理,臣也觉得,应该让李公为君分忧,为社稷分忧。况且,李家拿了金矿开采权,都有足足三个月了,第一批金,也该开采出来了吧?理当为国库,为大魏如今受灾的百姓所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灾,而国库无银两可拨。” 柳源疏一口一个社稷,一口一个百姓,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国之忠臣,心怀天下的良臣。 崔奇不免多看他一眼。 柳源疏对上崔奇视线,“怎么?崔尚书,我说的不对?” 崔奇点头,“柳仆射说的十分对。非常时候,得用非常之法。国库等得及,大魏正在受灾的百姓却等不及。” 他拱手,对太皇太后道:“请太皇太后派人,前往陇西,催缴金矿第一批金,用于赈灾吧!” 柳源疏也说:“如此雨势,绵绵不绝,依臣看,得立即派人启程,不得耽搁。否则耽误赈灾。” 太皇太后瞧着,二人鲜少这般口吻一致地齐心过,如今倒是拧成一股绳,要从李家薅下一块肉来,她一时没说话。 因为,只有她清楚,她当初答应李公,第一批金,归李家所用。 “太皇太后,灾情当前,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难道您想看到救灾不及时,流民失所,百姓天灾暴乱吗?”柳源疏见太皇太后不语,猜到这女人当初定然不止答应给陇西李氏金矿开采权那么简单,怕还有条件,他咄咄相逼道:“难道因为李公惯会媚宠,又给太皇太后送来一个伴读李七郎,便让太皇太后对陇西李氏又宽待起来了?舍不得从陇西李氏的手里掏银子?难道太皇太后不止将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给了陇西李氏?而且将金矿直接送给了李公?” “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没想到柳源疏又故态复萌,咄咄逼人,仿佛前几日他的老实,都是她的错觉,如今竟然半丝不给她面子,连这种不着调的话都说出来了,简直是往她脸上摔泥巴。 “既然是臣胡言,那太皇太后就摆出个态度来。太皇太后,您可是大魏的太皇太后,是皇家人,您坐在如今监国摄政的位置上,可别只会坐着谋色取利,却不知该为大魏江山社稷谋福祉。”柳源疏哼了一声,“臣就看太皇太后,是不是被臣说准了,灾情当前,还舍不得李家这个香饽饽。” “柳源疏,你想死是不是?”太皇太后脸色铁青,没想到柳源疏今日是真揭她的底,这何止是往她脸上摔泥巴,是拿着泥巴糊她整张脸。 “臣不想死,臣如今是心心念念想救受灾的百姓。”柳源疏丝毫不怕太皇太后黑脸,他有多少日子没怼人了,没在朝堂上威风过了,自己都觉得被憋得狠了,方才他入宫前,虞花凌传信给他,让他今日尽管发挥,他起初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崔昭提到陇西李氏该拿出来第一批开采的金赈灾,他总算明白了虞花凌要他发挥的点。 这是剑指陇西。 若他猜测的不错,崔昭提陇西李氏,背后定然也得了虞花凌传信。 他心想,跟虞花凌作对的人,真会被她整死啊,如郑义,如李家,而他,乐意添这把火,让这把火烧起来,烧的越旺越好。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一章 他算是看出来了 太皇太后死死地瞪着柳源疏,真是恨不得杀了他。 但能杀吗? 当然不能。 她若是这时候真将柳源疏拖出去砍了,面前的崔奇等人绝对不会同意,即便真能一意孤行让内廷护卫进来砍了柳源疏,那么,她也会引起朝臣们的不满和口诛笔伐。 轻则朝纲震动,重则她从监国摄政的位置上滚下去。 她从来不敢小看这帮朝臣的分量,这也就是为何郑义退出朝堂,她不再揪着刺杀冯畅一案不放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但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好看,她咬牙道:“柳源疏,哀家是请你来商议雨灾计划赈灾问题,不是让你来污蔑哀家的。” 柳源疏看着太皇太后快气死过去的脸,整个人都被他气的扭曲了,他欣赏片刻,不紧不慢地说:“老臣就是在为雨灾的赈灾银两问题,今年国库空虚问题,提出合理性建议。太皇太后,难道臣说错了?金矿本就归大魏朝廷所有,李家拿了金矿开采权,开采出的第一批金,难道不入国库?入了国库,岂不是正好解决了灾银问题?” 太皇太后噎住。 崔奇拱手,“柳仆射所言有理,侍御中散是李家人,不如此事就交给侍御中散督办。让这第一批金顺利入国库,用于赈灾。” 崔昭拱手,“臣觉得甚好,可解赈灾的燃眉之急。” 太皇太后看向一直没说话崔灼,“崔大人,你可有更好的建议?” 崔灼拱手,“臣觉得,各位大人说的都在理,但崔御史所说的第一批金先入国库再用于赈灾,臣觉得会耽搁时间,不如此回赈灾事宜,就交给李大人来办,李大人既是李家人,也好推进催缴第一批金的进度,同时调度赈灾事宜就交由李大人全权处理,臣相信,李大人有能力办妥这桩要紧的差事儿。” “这个建议好。”柳源疏立即附和,“臣也举荐侍御中散李大人。” 崔奇也点头,“都是一家人,定然不会遇到阻碍,是该李大人接手赈灾这一项事宜,全权处理。” 崔昭也点头,“臣也觉得李大人最合适。” 太皇太后没想到,她叫来五个朝中重臣,四个人统一口径,她看向王睿,“王大人,你怎么说?” 王睿拱手,“臣觉得,依照目前这个雨势,整个大魏怕是有一大半地方受灾,只李大人一人,怕是难以周全调度,不如再多派几个人,协助李大人。” 太皇太后凝眉,很想问王睿,你又不是不知道,哀家将第一批金答应给了陇西李氏,如今讨要这第一批金赈灾,岂不是让哀家毁诺?但她自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只能顺着他的话说:“王侍中说的有理,李大人毕竟年纪尚轻,又刚刚入朝,乍然让他接手这么大的重担,他怕是一人之力难以支撑,的确应该多派几个人协助他。” 她问:“王侍中,你举荐何人协助李大人?” “太皇太后,应该让王侍中来协助啊。”柳源疏不等王睿答话,抢话说:“王侍中有经验,又是陛下和太皇太后的信重之人,王侍中与李大人一起,催缴金矿,处理赈灾事宜,最合适不过。尤其是王侍中,一人能抵三人。” “柳仆射,哀家没问你。”太皇太后怒道。 “但臣为了受灾的百姓,实在是心急,也是为社稷举贤任能嘛。”柳源疏丝毫不觉得自己抢答有什么错。 太皇太后一气,“若是这样说,你柳仆射也能办此事。” “太皇太后,臣的两个犬子,可都派出去了,长子去了巨鹿,次子去了营州,臣这把骨头,雨天犯风湿,可折腾不动。”柳源疏看向王睿,“臣不像王侍中,小臣几岁,美丰仪,好气度,且身子骨硬朗,禁得住折腾,就是夜里留宿宫内,为社稷效力,昼夜不息,第二日也神清气爽,这般体格强健,臣可比不了。” 这话几乎就差明说,王侍中与太皇太后那时常留宿宫中的二三事儿,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了。 太皇太后脸色红白交加,心下愤恨,被人知道是一回事儿,被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这柳源疏今儿是怎么了?吃了炮仗了吗?嘴这么毒,心这么黑。句句用泥糊她的脸。 王睿却是神色如常,这些年,他比太皇太后听的非议要多,拱手道:“柳仆射此言差矣,自从郑中书退出朝堂,积压的许多要事要义,都需有人分忧,如今因着雨势,郑茂真怕更是一时半刻无法来京入朝,接手中书省事务,躲不过其他两省一起分担些,才不至于使得朝堂不稳。所以,臣即便身体强健,也根本无法抽身去忙赈灾事宜。” “说的有理。”太皇太后也不想王睿沾手赈灾,如今这几人明摆着将李家架出来,她不想王家与李家因催缴金矿起冲突。她的身边已有一个虞花凌与陇西李氏不对付了,不能再多一个太原王氏被拉下水。 想起虞花凌,又想到,不知今日这几个人口径一致里,是否有她背后的手笔。 “那就让你儿子上。”柳源疏道:“王袭养伤也有些日子了,伤势总该好了,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王侍中,你如今忙的抽不开身,你的长子王袭,总不至于跟你一样。” “我长子确实伤势未愈,但他自然能勉力为陛下和太皇太后分忧。但柳仆射的三子柳翊,柳御史是否也一样可用?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不拘于所在官职,在关键时刻,得用就行,年轻人的确应该多为朝廷出力。” 柳源疏点头,“行啊,那也算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一个,只不过他不争气惯了,能否有大用,这我可不敢保证。” 太皇太后看向崔昭,“崔御史,哀家担心,他们三人都不够稳妥。不若你来统筹调度?” 崔昭拱手,“臣很愿意为社稷分忧,但御史台刚刚重建,还离不开臣,不过臣建议,统筹调度,可让明熙县主来办此差事。” 太皇太后闻言否决,“县主啊,她前些日子劳累太过,哀家答应准她告假休息了。” 若是让虞花凌统筹调度催缴赈灾,对上陇西李家,以她强硬的态度,岂不是会打起来? 崔昭无奈,“那只能交由侍御中散李大人了,李大人虽年轻,但颇有才能,否则也不会得太皇太后您信重栽培。依臣看,就李大人吧!若是人手不够,或者李大人届时能力不足,再让县主出面就是了。” 太皇太后一噎。 心想若是李安瑞能力不足,那以后还如何在朝堂立足?她这是被崔昭将了一军。 她看向李安瑞。 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的李安瑞面无表情,今日他也看出来了,除了王侍中外,都心向虞花凌。 明熙县主真是好本事,让崔昭、柳源疏、崔奇等人,都针对李家。 第四十二章 早晚有一日,扒了他的皮 皇帝坐在椅子上,始终没出声。 他心想,皇祖母是不是忘了她最初招揽县主入朝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她这把剑好用。县主的剑也的确如她所想好用了,但她偏偏起了忌惮不容之心。 如今柳仆射又在皇祖母面前故态复萌,咄咄逼人,皇祖母也只能受他这个气。 谁让县主不在?不能帮她跟柳仆射争辩。 事情暂且敲定,李安瑞没有反对的话语权,敲定了以他为主的赈灾差事,众人告退,出了御书房。 太皇太后没走,而是黑着脸摔了一套茶具,“好一个柳源疏,竟敢如此对哀家放肆。” 皇帝心疼,这是他最爱的一套茶具啊。 太皇太后看着满地碎片,目光转向元宏,“皇帝,今日你为何不说话?” 元宏瑟缩了一下,站起身,嗫嚅地说:“皇祖母,李少师不在,县主不在,孙儿即便说什么,也是人微言轻。” “你是天子。” 元宏抿唇,“是孙儿的错。” 他告罪干脆,但太皇太后心里不愉极了,她盯着元宏,“宏儿,你很乐见哀家被他欺负?” 元宏立即跪在了地上,“皇祖母,孙儿不敢。” 他眼眶发红,“皇祖母想想,每逢这般议事,孙儿都是插不上话的。只有李少师和县主在的时候,经他们二人引导,孙儿才能出言表态一二。” “离了李安玉与虞花凌,你偏扶不起来吗?”太皇太后怒问:“那你可猜到,今日柳源疏他们敢如此对哀家,兴许就是虞花凌暗中借由他们之手,对付李家,对付哀家呢?” 元宏惊恐,“这、皇祖母、这不会吧?县主是您招揽入朝的人,虽然对朕比寻常朝臣敬重,但县主是心向着您的啊。” 他直摇头,“皇祖母是不是料错了?柳仆射不至于,他为何要帮县主对付李家?而县主又为何要对付皇祖母您?这不合常理。” 太皇太后看着自己这个孙子,“宏儿,你是哀家一手教养长大的。哀家借由李安瑞,扶持李家,你不会看不出来,此举惹得虞花凌不满了,此事她必能做得出来。你还要揣着明白在哀家面前装糊涂吗?” 元宏心惊,惶然地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孙儿觉得,以县主的性子,若对皇祖母的安排不满,必定会直言敢谏,应该不会暗中行此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柳仆射和崔尚书,都不是任人能左右的人,就算崔峥如今入住县主府,供县主差使,但崔尚书岂会任人拿捏?还有,柳仆射一直都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他一直对皇祖母将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交予陇西李氏不满,如今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太皇太后闻言顿住。 皇帝见太皇太后陷入怀疑思量,不再多言,知道点到为止就好,未免多说反而言过有失。 “你说的也有道理,起来吧!”太皇太后缓了面色,吩咐万良,“将这些破碎收拾了,将哀家收藏的那套青釉茶盏,去哀家的私库里找出来,给陛下摆上。” 万良应是,立即吩咐人打扫,同时亲自去开了太皇太后的私库,找出了太皇太后珍藏的那套茶盏。 元宏虽然被太皇太后摔砸了最心爱的一套茶盏,但也不敢有半句微词,他从地上起身,且还要道谢,“多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问:“你真觉得此事与虞花凌无关?” 元宏点头,“孙儿觉得,县主性子爽直,而柳仆射,在县主没入朝之前,本就难缠,只不过如今没了县主压制,他故态复萌了而已。” 太皇太后想起柳源疏以前的德行,认为这话不无道理,他道:“以前郑义在朝,大司空郭远也在,这二人多少都比他资格老,能压制他些。如今只一个崔奇,本就是一只滑不溜秋的狐狸,左右逢源,不轻易得罪人,没人压制柳源疏,他让她对哀家口出恶言,多行污蔑。这个老东西,早晚有一日,哀家扒了他的皮。” 元宏心想,若是扒柳源疏的皮,怕是没那么容易,除非他做十恶不赦之事,但柳源疏这人虽然令人诟病的地方一堆,但却将族内子弟管教还算尚可,至少目前为止,没露出像郑家贩卖私盐案,像魏家私放印子钱。虽不如清河崔氏爱惜羽毛,但也不是恶行累累。 河东柳氏,若不是犯滔天罪行,皇祖母还真不能扒了柳仆射的皮。 大约这也就是柳仆射比旁人更嚣张的原因。 关键,他还能缩能伸。 “虞花凌已休息五日了。”太皇太后琢磨片刻,“是该派人去问问她何时能上朝。” “皇祖母,不如您派冯女史去县主府看看?同是女子,兴许好说话些。”元宏建议。 太皇太后点头,叫来冯临歌,嘱咐一番,命她去县主府探望县主,并且询问县主可休息好了,何时上朝。 经过今日,她发现,虞花凌这把剑,她还是不得不用,不能因为忌惮她,便冷了她,弃之不用。 在御书房坐了片刻,太皇太后吩咐元宏,“这些关于各地雨情的折子,由你来批复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御书房,乘轿辇回了紫极殿。 元宏心想,他如何批复,只能批复已阅吧?毕竟如今虽然敲定了预计赈灾的人选,但李安瑞能不能做到,还不一定。明日早朝,他预料针对此事,还得再议。 毕竟赈灾事宜,各项都要周全,不会这么快就出章程。 县主和李少师若是明日能上朝就好了。 回到紫极殿,太皇太后将李安瑞叫到面前,对他问:“玉琢,哀家曾答应李公,将开采出的第一批金,给予李家,但方才在御书房,你也见了,柳源疏那老东西对哀家咄咄相逼,也逼得哀家不得不将这个担子压在你肩上,否则你便在朝堂上难以立足。哀家如今问你,若让你回陇西取金,你可能取来?李公可会轻易答应?” 李安瑞没想到,他入朝后,第一个需要面对的不是虞花凌的刁难,而是来自柳源疏关于赈灾银两的刁难,当然,他也不觉得这背后没有虞花凌的手笔,但最厉害的是,她人没出面,事情却做了,将他与李家架了起来。 他斟酌道:“太皇太后,您知道,臣不是祖父最看重的子孙,祖父最看重的人是我六哥,若是太皇太后能收回六哥入赘县主府的赐婚,我想祖父会同意将这第一批金让出来的。”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三章 他决不能败 太皇太后闻言沉默了。 当初是她为了招揽虞花凌,将李安玉作为条件,送给了虞花凌入赘。如今入赘的圣旨还在虞花凌的手里攥着,说句不好听的,这么短的时间,虞花凌还没捂热乎呢。 而且,以虞花凌护食的姿态,人已经到了她手里,她会乐意吐出来,还给她?还给李家? 不用旁人说,她首先就觉得不可能。 虞花凌的脾性,这段时间,她不敢说了解十成十,但有一点,她敢肯定,这姑娘若是狠起来,可是能够六亲不认。 看看卢家,卢老夫人被她撵回去了,任由外面议论纷纷,都没出来说一个字。 卢家的卢望和卢源登门,被拦在了门外,连柳翊那个纨绔披了身官衣,都能进得县主府的门,偏偏卢家这二人还是她亲叔叔,都没能进去。 这与卢家的割裂,姿态是不留情面。 不管是真不留情面,还是假不留情面,总之,若是做戏,卢老夫人这位老封君的委屈和脸面,也足够了。 对比下来,她今日被柳源疏不客气地指着鼻子骂谋色取利,也与卢老夫人被撵出去丢脸,有的一比了。 若是她敢说将婚约取消,虞花凌怕是敢对她撂挑子,或者更敢的是,直接带着李安玉辞官?或者再更敢一点,她会不会对她挥剑? 这都说不准。 太皇太后想到此,对李安瑞摇头,“将你六哥还给李家,在明熙县主眼里,怕是绝无可能。” 她叹气,“你应该知晓,哀家当初就是靠你六哥,才招揽她入朝。今日你也见了,没了她在朝中,柳源疏是如何对哀家咄咄逼人的,简直放肆至极。这在以往,他虽然也放肆,但好过今日,而且,县主在朝时,他也不敢如此放肆。他怕是猜出哀家与明熙县主因你而起了隔阂,所以才这么敢。” 李安瑞问:“太皇太后为何不觉得,柳仆射之所以敢放肆,难道不是明熙县主背后鼓动?您应该知道,明熙县主如今与李家已经结仇。” “虽然哀家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到底没有事实依据。而且陛下所言也有道理,明熙县主行事喜欢直来直去,这般算计哀家,对她有什么好处?而且柳源疏一个河东柳氏的一家之主,朝中肱骨之臣,他还能有什么把柄,听明熙县主撺掇,得罪死了哀家,让哀家恨不得扒他的皮,对他有什么好处?只可能是他一直以来,对李家得到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一事一直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李安瑞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但太皇太后这话,又逻辑自洽,他再争执,也不过是多费口舌,怕是还会惹太皇太后不快,仿佛明摆着在指摘其蠢,不如就实事论说。 他道:“但是太皇太后您与祖父早有约定,双方都盖有印信,若是就这么凭白让祖父拿出第一批早已答应给李家的金,只为助我救灾,祖父怕是不会同意。毕竟李家子弟多,不缺我一个无能之人。” 他离开陇西之前,李家已经接手了在那几处的金矿开采,一日数万金,如今已经三个月,祖父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来。 “你说错了,你不是无能之人。”太皇太后觉得李安瑞有才又讨喜,“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李公不会轻易答应。但明熙县主,也绝无可能答应。这样一来,对你最为不利。除了毁了他们的婚事,你可还有别的建议?” “毁约一事,也不在一时半刻,太皇太后若是先答应祖父,给一年或者两年期限,您能协助李家做到呢?祖父会不会同意?”李安瑞又道:“还有,除了李家金银充足,范阳卢氏,据臣所知,也是巨富之家,范阳卢氏族中有子弟擅经营,前些日子,卢公送往县主府的银两,便高达两百万两,若是卢家也为国效力赈灾,必能事半功倍。” “范阳卢氏啊。”太皇太后叹气,“哀家听闻,卢家嫡长孙卢青越数日前已在来京的路上,不知为何,人至今还没到。” 她看着李安瑞,“哀家听闻,他在路上,遇到了大批刺杀,你可知道此事?可是李家所为?毕竟哀家早有耳闻,李公遇刺,与他有关,不知是真还是假?” “捉贼拿赃,祖父没捉到刺杀他与长兄的人,自然无法定论卢家。所以,京外如今到底是何动静,臣也没有切实消息,不好论断。” 太皇太后见他说话谨慎,并无不快,“这样吧,你先回去,再多想想对策。看看如何能劝说李公,哀家也招县主与卢家人见见,看看能否帮你担下此事。” 李安瑞拱手,“臣多谢太皇太后体恤。” 他告退,出了紫极殿,撑着伞,向宫外走去。 宫内的排水设施很好,但也需要粗使的宫女太监冒着雨不停扫雨,让雨水汇聚到排水沟,再流出去。 他的靴子踩在扫过雨水的地面上,依旧能听到啪啪哒哒的声响。 可见这雨,下的有多大。 立足朝堂这条路有多难走,他来京时,早有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第一步,就艰难至此。 他身边只有个曲师爷,还是祖父的人,而六哥从绝境逆生,攀上的是明熙县主。 他在京毫无助力,而六哥有明熙县主相助,而明熙县主的起点,便是孤身一人厮杀八百里,护送手书入京,扳倒张求一党的有功之人。 所以,她能快速站稳朝堂。 而他,也需要成绩。否则,这第一步,哪怕有太皇太后抬举,也会失败。一旦失败,他想再翻盘,更上一个台阶,怕是就难了。 所以,他决不能败。 那么,只能让祖父答应。 或者,把卢家一起拉下水。 出了皇宫,上了马车,回到李府,将曲师爷叫到书房,对他简单说了今日之事,与他和李家被架起来的赈灾担子。 曲师爷闻言,脸都变了,显然他也没想到,几个朝中重臣,会合力对付李安瑞与李家。 “曲师爷,给祖父写信吧!无论如何,祖父必须答应。”李安瑞道:“我可以不做这个侍御中散,但李家继六哥离家离心,两位叔叔刺杀失败自戕,祖父和长兄被卢家刺杀,这桩桩件件败北后,唯有我一个,当下走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李家目前,还能容许继续败下去吗?” 他目光清冷,一字一句道:“是金银重要,还是我的官职和保住李家的未来重要,请祖父务必掂量好。” 曲师爷听着李安瑞的话,脸色变幻好一会儿,既无力又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李家不能再败下去了,七公子的官职必须要保住,若是救灾有功,不止能保住,还能再升一级,与金银相比,自然是七公子的官职与李家的未来更重要。 他对李安瑞道:“我亲自回陇西一趟吧!也好与李公仔细分说。” 李安瑞知道他是聪明人,“那就辛苦曲师爷了。” 当日,虽下着大雨,但曲师爷还是披了雨披,带了几个护卫,出城回了陇西。 第四十四章 出城 冯临歌奉太皇太后命,前往县主府探望虞花凌和李安玉。 她来县主府,自然不是空手来,而是从宫里带出了礼,只不过她刚下马车,命人叩响了县主府的大门,道明来意后,守门的护卫便拱手回道:“冯女史怕是空跑一趟了,县主在一日前,便出城去了。” 冯临歌愣住,“县主一日前就出城了?去了哪里?” 宫里为何没得到消息? 守门的护卫道:“我家公子在城外有温泉庄子,县主与公子一起去温泉庄子了。” 冯临歌闻言看向她带来的一车东西,总不能就这么来而不入门,将东西带回去,她问:“县主和李少师既然去了温泉庄子,那府中有谁在主事?福伯可在?” “府中只有崔峥公子,福伯在。” “劳烦,我见见福伯。” 守门人应是,立即将她请进了府中,同时吩咐人去喊李福。 李福撑着伞匆匆而来,在半路迎到人,“冯女史,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冯临歌心想今日不能白跑一趟,总得问个明白,“我奉太皇太后之命,来探望县主和李少师,方才听府卫说县主与李少师不在吗?” 李福点头,“冯女史应该知道,我家公子身边的护卫月凉,中了剧毒,被陆太医压制了毒发后,身子骨弱的很,陆太医说若是有温泉庄子,让他泡泡,再用金针祛毒,有利于他身体,县主听了后,想着我家公子自从在崔府中了那害人的春毒遭罪后,也弱得很,昨日晚上便当即决定出城去了温泉庄子。” “那温泉庄子在哪里?” “在城外百里外的七峰山。” 冯临歌没想到这么远,但她知道七峰山,半山腰处,确实有一片温泉庄子,她冯家在那座山上,也有一处庄子。 她道:“看来确实我来晚了,没想到县主与李少师去了温泉庄子,福伯可知他们多久回京?” “怎么也要三五日吧!”福伯也不确定,“有可能十日八日也是可能的。” “我带来的东西,福伯入库吧,既然是送给县主与李少师补身之物,待他们二人回来再用也是一样。”冯临歌停住脚步,不打算往里走了,既然人没在府中,她再留也见不到人。 “冯女史不进去坐坐了?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要喝杯热茶再回宫。”李福邀请。 “不了,完成太皇太后的差事要紧,改日再喝。”冯临歌推辞 “也好,的确是太皇太后差事要紧。”李福亲自将人送出府门。 冯临歌匆匆而来,又匆匆乘车离开,李福目送她车马远去,心想,还真是让县主和自家公子猜对了,这才几日,太皇太后就已经坐不住了。 冯临歌回到皇宫,对等着她消息的太皇太后禀告,说县主与李少师不在府中,昨日晚上就出城了。 太皇太后顿时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冯临歌将李福的原话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道:“昨日他们二人就出城了,同时还带走了太医院新上任的陆太医,为何没人禀告哀家这个消息?” 冯临歌道:“县主与李少师只带了几个人随行,是轻车简行,而且赶在城门即将关闭前出的城,再加上一直下雨,街上行人少,他们二人低调出城,自然无人上报……” 毕竟,若不是她今日去县主府一趟,还不知道他们昨天就已经出城了。 太皇太后心底不确定的怀疑打消,“他们昨日就已经出城,看来是哀家料错了,今日柳源疏等人,不是她背地里撺掇。” 毕竟,虞花凌再有本事,也不能料到,她今日突然召几位朝中重臣议事吧?她总不能连占卜之术也会。看来柳源疏等人,是单纯为了李家拿到的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今日才对她咄咄相逼。 打消猜疑后,她心里竟好受了些,毕竟,她忌惮归忌惮,也没想跟虞花凌闹翻,只不过想趁着她告假恩准,冷她几日,趁机扶持起李安瑞罢了。 她吩咐冯临歌,“你派人去查,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去了七峰山。” 冯临歌应是。 太皇太后又吩咐万良,“去请卢望、卢源入宫来见哀家。” 万良应是。 卢望、卢源听闻太皇太后宣召,让内侍稍作等候,二人匆匆去见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离开县主府,总觉得回到卢家,处处规矩,她很是不适应了两日,跟身边的老嬷嬷絮叨,“你说,我是不是贱骨头?小九那么对我,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不止不生气,还想她。” 老嬷嬷很是能理解老夫人的心思,“老夫人,九小姐寻常还是极好的,会说俏皮话,待人随心,不处处苛责人,只是有些话她不喜欢听,便会当场翻脸,说起来,若是搁在寻常女儿家,这性子是要吃亏的,毕竟不圆滑,但若是搁在九小姐身上,便是优点了,毕竟九小姐有本事。处在她如今的身份位置,若是再圆滑绵软,那可斗不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有太皇太后,也会将九小姐拿捏的死死的。” 最后一句话,她压低了声音。 卢老夫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 她道:“这两日,我也有些回过味来了,我一直耍赖住在她的县主府,确实不合适,当初太皇太后之所以给她赐县主,有封号,有食邑,又赐府邸又送人,可不是因为她姓卢,而是因为,她在太皇太后面前,求的是婚事自主,明确她随师姓虞。一个虞姓的县主,在太皇太后看来,才是不同于世家之外的一把利剑。皇权被世家裹挟已久,太皇太后虽出身长乐冯氏,但到底已入宫二十年,早已是皇家人,如今是大魏的当权者,她临朝摄政,自然不希望身边围着的所有人,都是为世家利益,虽然没有世家子弟的身份,寒门也走不到她面前。但小九不一样,虽然出身世家,但身上带着不被世家侵蚀的骨气,咱们卢家扒着她太死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她叹气,“枉我活了一把年纪,经此一遭,才看透。”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五章 好个崔昭 卢望、卢源来见卢老夫人时,脚步匆匆,在卢老夫人看来一点儿沉稳劲儿也没有。 她不由叹气。 真是不如小九。 待二人说出太皇太后召见,卢老夫人心里有成算地嘱咐:“太皇太后不会平白无故召见你们,无论太皇太后对你们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应允,只说家里父亲健在,长兄健在,嫡长孙青越已接受族中大半事务,总之,他们才是做主的人,你们二人做不了主。你们二人只是朝廷的臣子,只做自己职务分内之事。” 卢望和卢源心里有了底。 卢望道:“还是母亲稳健。” 卢源也说:“小九告假,闭门谢客,与咱们单方面切断,这几日朝野上下都没她的动静,这才使得儿子和二哥有些慌,太皇太后突然召见,定有关于卢家的要事,便听母亲的。” 卢老夫人摆手,“稳重些,你们去吧!” 卢望和卢源沐浴换衣,匆匆跟着来传话的内侍进了宫。 以他们二人的官职,不高不低,鲜少有单独见太皇太后的机会,如今被召进紫极殿,齐齐跪地见礼。 太皇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二人,十分和善,“两位卢大人免礼,赐座。” 万良亲自搬了椅子,请二人落座。 卢望和卢源落坐后,等着太皇太后说话。 太皇太后笑问:“卢老夫人可安好?卢老夫人来京时,正是先皇驾崩期间,哀家协助陛下整顿朝纲,安顿四方,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没能抽出时间请老夫人入宫小坐,这一晃,也大半年了。” 卢望拱手,“劳太皇太后挂心,母亲安好,身子骨也康健。” “老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老封君,人这一辈子,活到老,图的就是个身子骨康健。”太皇太后笑着说:“这是好事儿,哀家听闻卢公身子骨也康健硬朗?” 卢望回:“是,父亲多年来注重养身。” “就冲卢公这一点,就比李公强了,李公今年已病了两回,且受了一回重伤。”太皇太后似与二人闲话家常,“到如今,身上的伤怕是还没养好,人还在伤病中。” 卢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毕竟,他清楚卢公为何受伤。 卢源机敏地说:“陇西的气候不如范阳,想必李公是受此所累。” 太皇太后笑起来,“说的也是,虽然同是世家大族,陇西靠西,虽地广,但大多偏脊薄之地,范阳则不同,水土更宜人。” 她见二人不说话了,便又笑问:“两位卢大人各在其位,已有三四年没挪动了吧?” 卢望和卢源齐齐应是。 “两位大人想不想向上挪动一二?” 卢望和卢源对看一眼,拿不准太皇太后想法,但卢望谨记进宫前母亲的嘱咐,回道:“臣多年离家,想回范阳了,无向上之心。” 卢源也说:“若说不想,自是假话,但臣自知能力有限,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大碗的饭,臣不敢慕上,只求矜矜业业做好本职。” 太皇太后心想,这两个卢家人,倒是一如既往的不钻营上进,“两位卢大人先别急着拒绝,你们二人也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向上空出的位置,两只手数不过来,无论是京官,还是京外,都急需补缺。两位大人正值壮年,正是为朝廷分担的好年纪,切不可自贬。”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这雨连下了数日,钦天监夜观星象,怕是还要继续下去,这样一日赛过一日的大雨,不说连绵半月,再连绵上七日,怕是各地都要闹起水灾,如今已有不少折子说,有郡县道路被冲毁,山体滑坡,桥梁塌方了。” 她看着二人,“朝廷需要启动赈灾事宜,不知两位大人可愿意接手这个担子?” 卢望心想,原来太皇太后是因为此事叫他们进宫,他疑惑,“臣听闻,赈灾事宜,不是交给侍御中散李大人主调?” 太皇太后没想到卢望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明明柳源疏等人才离开没多久,她问:“卢大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卢望立即说:“是从崔昭崔御史口中听闻,念着姻亲交情,他不久前,派人给臣和六弟传话,嘱咐朝廷赈灾事宜,说陛下和太皇太后已交由李大人调度,基于卢家与李家如今的僵硬关系,让我二人不要与李大人抢功,免得再致使两家关系激化,给今上和太皇太后图惹麻烦。” 太皇太后一噎,心里一气,又是崔昭,没想到,这个崔昭,自从调任御史台,惯会给她找麻烦。让李家拿出第一批金,就是他最先提起,如今又嘱咐卢家,断了她帮李家周旋的余地。 好个崔昭。 他是要干什么?显然这是帮着卢家,对付李家? 可是卢家为何要对付李家?难道不是因为明熙县主? 她不动声色问:“哀家听闻,老夫人与县主闹僵了,县主府与京城卢府彼此不往来了,难道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否则卢家不至于依旧跟李家继续结仇。” 卢源叹气,“哎,不瞒太皇太后,是母亲说话不妥,惹了小九,我们也跟着遭了她碍眼。母亲如今在家中十分后悔,若不是下雨,定要去县主府挽回小九心的。至于卢家与李家结仇一事儿,仇已结下,哪能说解就轻易解了?总要父亲与李公何时相见,或书信往来,才能冰释前嫌。” 卢望附和:“父亲不日来京,若李公也能来京,二人一见,或许可解。” 太皇太后一愣,“卢公要来京?” “正是,父亲几日前,信中说,要来京,只不过不知是否已动身在路上,毕竟,近来大雨,书信不便。”卢望怕太皇太后有什么谋算,他与六弟敢肯定应付不来,他们二人不是小九,索性不如搬出父亲来京的消息。 太皇太后被这个消息冲击,心想,卢公回范阳多年,竟然要来京,意欲何为?是为虞花凌?还是为即将来京的范阳卢氏嫡长孙卢青越?或者整个范阳卢氏,不再偏安一隅了?想要起势? 她想起虞花凌,早先似乎是有为卢家子弟谋讨官职的打算,只不过一直搁浅着。 第四十六章 就说哀家需要她 太皇太后没能从卢家两兄弟身上找到缺口,只能放了人出宫。 二人离开后,她心累地对万良说:“给哀家捶捶肩。” 万良立即挽袖子伺候。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疲惫点评,“卢家这两兄弟,不知何时变得聪明了?这些年哀家瞧着他们,并不是多滑不溜秋的人。没想到今日倒是会在哀家面前周旋。” 万良也意外,“怕是卢公书信嘱咐过他们。” “嗯,有可能,卢公其人,擅于藏锋,能屈能伸,最是了不得。”太皇太后对卢公的评价很高,“他当年能在荣望极盛时,藏起锋芒,规避居高而思险,退回范阳,隐忍教导族中子弟,便比大多数人都有远见。当年与他一般高度的人,试问如今还有几人站在朝堂上?连郭家、柳家、王家、张家,都是后起居高,陇西李家,更是后知后觉,险些酿成大祸,才被迫退回去,魏家同理。唯独范阳的卢公,他是自己退的。” 万良应是,“说起来都是旧事了,一晃二三十年,那时主子您还没入宫呢。” “是,我长乐冯氏,若非没落,我也不至于入宫。”太皇太后捋着这些年帝王更替,朝野变动,“都说皇家的媳妇不好当,世家贵女,若非有选择,谁喜欢嫁皇家?” 万良不敢接这话了。 “罢了,哀家尽力了,看李安瑞自己的吧!”太皇太后道:“这些日子以来,过的着实轻松,让哀家险些忘了,没有虞花凌时,也是这般,日夜忧思,难以安枕,思朝堂,想社稷,稳朝局,固地位。” 她自我反思,“果然人好日子过久了,容易被麻痹,以为风雨不来,忘了其实风雨是被人给挡了。” 她吩咐,“待临歌查出来,县主确实是去七峰山,你便亲自出宫去七峰山走一趟,替哀家关心关心县主与李少师,就说哀家需要她。监察司还未成立,县主可不要忘了答应哀家的事儿,躲懒几日也就罢了,怎么能一直躲懒下去?” 万良应是。 他心想,还是县主厉害,不声不响的,县主便让太皇太后对她再次因忌惮而自省,矮下身段,妥协了。 卢望和卢源出了紫极殿后,兄弟二人对看一眼,默不作声地撑着伞往宫外走。 出了皇宫,上了马车,身边都是自家护卫,二人才浅作交流。 卢望道:“多亏了你我出门时,崔昭派人传话,否则,太皇太后以为朝廷效力为由,你我也不好推辞这赈灾的差事儿。” 卢源点头,“遇到灾情,赈灾落在身上,虽然的确不该推辞,但若是为李家抬轿子,做嫁衣,这样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做的。” 他说完,疑惑,“真不知太皇太后怎么想的,差使主调度交给了李安瑞,又有王袭、柳翊辅助。却又把你我叫进宫,是拿准我们若是答应下来,只能给李家抬轿子,分担差事儿,不会使绊子吗?你我兄弟,看起来像是好人?” 卢望一噎,看着弟弟骂了自己也骂了他,碎了一口,“胡说什么?你我虽然不算好人,但也不是坏人,这么多年,本本分分,手里不沾肮脏事儿,若真是赈灾落到头上,多少百姓等着救治,你我能做出来为了给李安瑞使绊子饿死百姓做下祸端的事儿?” 卢源摸摸鼻子,“自是不可能。” 父亲为了重新杀回京城,多年来,严格规束族人,爱惜羽毛,他们自多年前就知道,卢家要走堂堂正正的路子。 只不过父亲没想到卢家出了个变数,先皇驾崩后,他观望了半年,先让母亲带着妍姐儿来京以亲事儿探路,再对青越推进安排,却不想小九先一步来京了。 这也导致以前针对卢家的很多安排,都要重新布局。 他道:“总归这一关是过了,只等青越和父亲来了。” 他说完,又担心不已,“都多少日子了,青越还没到,派出的人,也没消息,如今又赶上京内京外都在下雨,真叫人担心啊,希望青越安然无恙。” “会的。”卢望虽然也有些担心,“母亲所言小九说的那句话不无道理。我范阳卢氏的嫡长孙,没那么容易被人迫害,顶多是被拦截拖延住了。” “二哥说的有理,总比李家那个嫡长孙强。”卢源赞同。 “李家那个李安晟,自小因天赋不被李公栽培,怎能与青越比?要比也是子霄,他才是李公亲手栽培的人。” 卢源轻嗤,“说到底,费心栽培又如何,还不是给卖了。” 卢望感慨,“利弊选择罢了。” 京中内外皆有大雨,以至于冯临歌派去七峰山查探的人,第二日早朝前,才得回消息,说明熙县主与李少师等人的确上了七峰山。 冯临歌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点点头,看了万良一眼,“下朝后,收拾收拾,你就启程吧!不过外面下大雨,仔细你这把老骨头,多带几个人护着你。” 万良应是,心中清楚,只有他这个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亲自去,才能代表太皇太后低下的头颅。主子不能亲自低下的身段,他得替主子去低。 就如他当初绑了崔挺,挨了板子一样,这事儿只有他能做,换了谁都不行。 今日的早朝,郭远告了假,陆太尉照例不赶上大朝会不轻易上朝,康王这两日倒是比以前勤快很多,每日都准时上朝。 柳源疏趁着太皇太后还没来,走到康王面前,“王爷,国库空虚,对于让陇西李家拿出开采的第一批金赈灾,你意下如何?” 康王早已得了消息,虽然如今宫中的消息自虞花凌肃清暗线后难得,但暗桩暗线若是那么容易在一两日间就被彻底清除干净,那这天下谁坐皇位都稳当,更深的二三十年的暗桩,是没那么容易被清除的。 所以,对于柳源疏的问话,他点头,“本王也觉得合该如此。” 柳源疏满意,“王爷,你比以前瞧着顺眼许多。” 康王:“……”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七章 捎一程 这个早朝,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以柳源疏为首,崔奇等人附议,康王等朝臣们无人反对的情况下,彻底敲定了李安瑞为主调度,接下即将面临的救灾事宜。 王袭与柳翊辅助,康王世子元兴与御史台监督此次赈灾银两各项支用。 散朝后,太皇太后将李安瑞叫到面前,对他说:“哀家尽力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越是身处高位,越不由自主,太皇太后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人都有私心,她的私心就是她用虞花凌,但也不想将来有一日,她一人独大,满朝都是她说了算,那将她这个太皇太后放在哪里? 所以,她不希望李家倒下去,还是希望李安瑞能立起来。 李安瑞点头,“臣多谢太皇太后看重,臣尽力。” 走出紫极殿,李安瑞看着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万良带着人匆匆上了马车,一副要离宫的样子,他出声问:“万公公,这么大的雨,您要出宫?” “哎呦,李大人,恕咱家方才上车太急,没瞧见您。”万良屁股刚坐稳,便听到李安玉的声音,挑开帘子看去,他撑着伞站在不远处,他立即招呼,“李大人,咱家是要出宫,您是否也要出宫,咱家稍您到宫门?” 李安瑞点头,也不推辞,“也好,多谢万公公。” 朝中的官员,不能在宫内乘车骑马,宫外有文官下车,武官下马的牌标,除非特殊情况,手持陛下或者太皇太后手谕,经过特赦才可,但满朝文武,有此殊荣的,屈指可数。 但万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出入办差,自然有轿辇或马车可坐。 李安瑞将伞交给外面的内侍,上了马车,“万公公带着行囊出行,这是要离京?” 万良点头,“老奴奉太皇太后命,去七峰山看望县主,李大人您也知道,朝堂事多,本来太皇太后身边有了您,县主告假歇息几日,主子也体谅,但如今您接了赈灾的差事,太皇太后派老奴去七峰山问问,县主何时能回来。” 李安瑞点头,他前日就得到了明熙县主与他六哥带着陆太医晚上出城的消息,本以为太皇太后知晓,没想到,宫里得到的消息这么慢,可见明熙县主肃清皇宫,的确肃清了大半的暗桩暗线,但同时,因为清除大批人,也致使宫里各个岗位空缺了太多,当值的人手周全不过来,替补的人手还没培养出来,这就导致了宫内的消息一时半刻传不出去,同理,宫外的消息一时半刻也传不进宫内。 他想着明熙县主那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料不到这一点,但她却做了,可见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今这个效果,最先用上的人是她,人都出京一夜了,太皇太后还是在第二日晌午后召见卢家人时,才得知这件事儿,如今派了自己身边的大监万良冒雨去京成百里外的七峰山,可见哪怕他入朝,太皇太后也意识到了,她离不开虞花凌。 这个认知,没有这一刻,比哪一刻更清晰。 他听着车顶被雨点噼里啪啦拍打的声音,“京外官道尚且好走,但出了百里外,前往七峰山的路,要走山道,大约有十多里,雨天山道泥泞路滑,公公应该让人多备几匹马,几辆车,护卫也带得少了些,应该再多带些,恐防遇到特殊情况,届时难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万良听他这么一说,“咱家带了十个护卫,还少了吗?车驾两辆,也够了吧?马匹为何还要另备?” 李安瑞道:“山路容易损坏车辆,多备两辆有备无患,马匹是为了恐防路上遇到特殊状况,多几匹马,关键时刻,可以骑车骑马,而且京城百里外,已有山匪偶尔出没了,为谨防安全,还是要多带些人。” 万良一听,连忙对外说:“顺子,快去,再调十个护卫来,马车再多准备一辆,马匹也去多要三匹。” 他出行,除了带了十个护卫,还带了两个小内侍,觉得李安瑞说的有理,再多要三匹马吧! 叫顺子的小太监应是,立即停了车架,对随行的护卫一通吩咐了下去,护卫应是,立即去照办了。 因此,万良出宫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感激地对李安瑞说:“咱家没多少出行的经验,多谢李大人提醒了。” 李安瑞摇头,“此等小事,公公不必言谢,我也是依照往日经验而已。” 万良笑呵呵的,“以前在陇西,李大人时常外出吗?” 李安瑞点头,“陇西多匪患,我十岁起,便常与叔叔们外出剿匪了。” “那李少师呢?也一样吗?” 李安瑞摇头,“六哥与我们都不一样,他十岁起,祖父就将族中的一些事务交给了他,他每日都很忙,若没有剿匪的任务时,衬得我们兄弟都很闲。” 万良对陇西的了解,也仅限于表面,内里如何,太皇太后查的不多,他自然也了解的不多,他道:“李大人来京后,还没见过李少师吧?” “见过了,那一日在崔府门前,我带走表妹,六哥很生气。” 万良一拍脑门,“哎呦,是老奴记性不好,是有这么一码事儿。魏五小姐行事虽不妥,但到底是你的未婚妻,若不护着些,魏公怕是该恼了您,这么做原也没错,但偏偏李少师是您兄长,这事儿生气也是应该。” 李安瑞垂下头,“在家时,我因做错事情,得罪了兄长,自从那日崔府见过后,带走五表妹,更是又惹怒了兄弟,这几日,也没敢冒然登门,万公公您去了七峰山,见到兄长,劳烦代我问个好。” “这个好说。”万良点头,“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二人闲闲散散聊了些话,都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便来到了宫门口。 万良停下马车,李安玉道谢后,下了马车,嘱咐万良路上小心,便撑着伞上了自己的马车。 万良后补的人齐了,带着人向城门走去,心想,这位李七公子,倒是难揣摩得很。 第四十八章 只能是儿子的助力 因雨势太大,柳源疏下了马车,从二门处撑着伞走进内院,靴子和鞋袜都湿了个透。 但他不并觉得难受,只觉得心中舒畅。 不是因为他昨日在御书房,今日在朝堂上怼了太皇太后,而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针对太皇太后给予陇西李氏大魏三分之一开采权一事,针对太皇太后和李家了。 说白了,是终于等到了找刺这一日。 大魏三分之一的金矿开采权,谁不眼红想要?但一直把持在皇室手中,世家们虽然势大,但是大魏马背上得的皇权,自然也不可小觑,索性世家们有盘根错节的利益,你我他都得不到,倒也不必争。 但是偏偏太皇太后要打破这个规则,那就不要怪他们有意见了。 他脚步轻快地进了柳夫人住的院子,丫鬟婆子一连声地请安,“老爷回来啦。” 柳源疏听着这轻快请安的声音,觉得今日仿佛夫人的院子里也有着轻松的氛围,不像往日,颇显沉闷。难道因为长子和次子都外出,她终于不必谨小慎微的缘故? 他快步走进屋。 “老爷,换鞋袜。”有人提醒他。 柳源疏这才想起自己夫人爱洁,他只能停住脚步,去换鞋袜。 片刻后,他换了常服,鞋袜干净,走进李夫人的内室,见她在床上躺着,懒懒倦倦的,顿时问:“夫人怎么了?是雨天寒凉,身体不适?” 柳夫人备懒地躺在榻上,见他回来了,眼皮抬了抬,不答反问:“老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柳源疏已经习惯了她没那么贤惠,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说:“今日官署无事,便回来了。” 其实不是官署无事,是赈灾的调度交到了李安瑞手里,王睿出了个儿子,他也把自家儿子卖了出去。有人担了当下最主要的差事,他们这些人可不就轻松了?反正雨天连绵,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不止他回家了,崔奇也回家了。 但他觉得这个就不必跟夫人说了。 “翊儿呢?”柳夫人问。 “他啊,这雨势不太好,他被安排辅助李安瑞调度赈灾事宜,接下来有的忙了。”柳源疏随口说。 柳夫人顿时躺着的身子坐起来,“也就是说,这么大的雨,翊儿要外出去赈灾?” 柳源疏顿了下,“大抵会如此,一旦银两到位,他应该也得出门。” 这么一想,三个嫡子都被派出去为朝堂效命了,他可真是忠君爱国。 “老爷,你怎么能答应让翊儿接这个差事?”柳夫人脸色都变了,“京中都这么大的雨,京外的雨更大,妾身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只求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不求他多有出息,你明明知道的。” “这、我是知道,但……这不是没办法嘛。王睿那个狗东西,说他的儿子能赈灾,咱们翊儿也能,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拘官职,翊儿虽是殿御史,但这关键灾情时期,也可被协调差用……” “我不听这个,我只问老爷,这么大的雨,他若出京,安全可有保障?”柳夫人恼怒地说:“老爷是知道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不止有您给的护卫和暗卫,也有强大的外家在背后支持,我的翊儿只有您给的那么点儿人……” “夫人放心,一旦他出京,我再给他一批人手,保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柳源疏知道他这个夫人有多爱子,连忙保证,“他都多大人了,夫人您也不要整日里将他当个小孩子一般护着,也该让他历练历练,总不能如今人都入朝了,还不着调吧?” “我本就没想他入朝,到底是谁把他推到朝堂上去的?老爷别忘了,是您。”柳夫人提醒。 “是我,是我,这我不也是为他好吗?他总不能一直不学无术,柳家是有他一份家产,能让他以后安稳度日,但活着和活的好,可是有区别的。”柳源疏握了片刻夫人的手,发觉她指尖还是有些凉,奇怪地说:“你今日的手,怎么这么凉,明明盖着被子了,这屋中没开门窗,这温度也寻常……” 柳夫人打断他的话,“我怀孕了!” “什么?”柳源疏一下子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她的肚子,可惜,身上盖着被子,他只看到了被子。 他呆愣愣地移开视线,又看向柳夫人木着的脸,呆了片刻,惊喜地说:“夫、夫人,你又有身孕了?” “老爷不缺儿女,做什么做这等失态之举?”柳夫人心里没那么高兴,她坏过身子,以为除了一个儿子,再无受孕的可能,没想到,儿子都大了,她竟然又怀上了。 难道是随着儿子长大,她这几年想开了,心境也放松了,尤其今年寻了明熙县主结盟?吃得好,睡得香,身体养回年轻的时候了? 总之,她葵水未至,请了大夫,得知怀孕了,自己也惊住了。 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倒是开心夫人又有喜了,但她却没那么开心,尤其是他察觉了翊儿这些年,大体瞒了她些事情,将她都能瞒过,为了不让她担心,私下里得吃了多少苦?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但既然儿子要争,她这个当娘的就该争气,不给他拖后退,但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一个,这是喜事儿,但同时反而也成了他的软肋。 肚子里的这个,生下来,差着太多年纪,既不能给儿子做助力,反而还要他护着她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儿。 若是让她打掉,但多年未孕,如今怀上,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她狠不下心,再说,这内院之事,若是落胎,她也瞒不住自己的丈夫。 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儿,年轻时,不见他多爱重她,顶多有几分喜欢,护着几分,一把年纪了,反而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来她这,其余时间,有几天在书房,有几天去妾室那里。 总之,若是小产,定然瞒不住他。 她思索半日,既然瞒不住,不如就直接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拖儿子后腿,这个孩子,只能是儿子的助力。 一个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护着他们母子的助力。 ? ?月票!! ? 明天见!! 第四十九章 还算你做个人 柳源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夫人因为怀孕不开心。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夫人,你我又有孩儿了,为何你看起来不开心?” 他犹记得当初,大夫说再难有孕,她脸是如何苍白。 “老爷,这么多年了,您也跟妾身说句实话,您真觉得,我又有孕了,这是一件好事儿吗?”柳夫人盯着柳源疏问。 柳源疏立即说:“自然是好事儿。” 柳夫人摇摇头,“您是知道翊儿的,他不是不聪慧,但这么多年,他敢聪慧吗?有大公子、二公子在上面压着,只嫡子的身份,就让他小时候险些几次活不了,直到后来他不学无术,被人瞧不起,才没了哪些迫害,如今您将他推入朝中,大公子和二公子如今是派出去公干了,腾不出手再对付这个弟弟,但他们回来后呢?翊儿若有出息了呢?他们怕是要对他视为眼中钉的。您真觉得,我又有孕了,能让我高兴得起来?真是好事儿一桩?” 柳夫人抽出被柳源疏握着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我肚子里的这个,如今只是个胚芽而已,但翊儿却是我的命。我们母子多年辛苦忍让,不是到头来,还要不得好死的。” “夫人说什么胡话呢。”柳源疏顿时板下脸,刚要发怒,但看着她脸上没多少气色的模样,怒意又消了一半,“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们母子。” “都是您的儿子,都有出息,老爷说这话,自己能信吗?”柳夫人不买账。 柳源疏一噎,“自然能信,我向你保证。” 柳夫人不说话,只看着他。 柳源疏无奈,这是觉得他空口一说,他这个夫人显然不会信,便道:“翊儿去赈灾,我会另外再给他一批人手,你身边,我也会加派一批人手。你既有这个顾虑,我便尽力护你们周全。至于翊儿,若他真有出息,我便会将他一起放在天平上,老大背后有陆家,老二背后有穆家,翊儿背后你的母族不能给他助力,我便多给他一份保障。” 柳夫人抿唇,“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柳源疏叹气,“你也知道,河东柳氏与别家不同,族中的嫡出弟子,都是一样的教养,嫡长子多两分,也并没太多特殊。家主之位,从来都是能者居之,否则若无家承,柳家的家主之位,也轮不到我。这些年,老大和老二明争暗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在此。如今翊儿已长大了,入了朝,若无明熙县主,我也没发现这混账东西,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着东西……” 柳夫人心下一紧,“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夫人别急,听我说。”柳源疏这两日关于柳翊,想的最多,也派人查出了些蛛丝马迹,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柳家的子弟,是狼群里养狼王,他更多的是欣慰,“他能让明熙县主另眼相待,说明他自有本事,以前是我一叶障目,只看到他纨绔,不知他藏锋,老大老二,各有缺点,这几年,说实话,让我不太满意。若是翊儿有本事,你放心,我必给他成长的空间,你和腹中孩儿,我敢保证,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源疏自认对他这个夫人,已是坦诚交心了。 身为一族之主,他的心不能太偏。 但话又说回来,人心哪有不偏的?比起两个只知道跟自家兄弟斗得你死我活的儿子,他对这个一直隐忍多年的儿子,反而这两日更多几分看好。 河东柳氏要稳步求进,不能只会踩着骨肉至亲,把所有人都踩下去,这不是狼群谋生的原则,狼群真正谋生的原则,是头狼带着所有人,一起谋生。 大约长子和次子自小失去母亲,两个外家又强大怜惜,导致他们忘了河东柳氏的祖训,如今长大了,他哪怕再提点,但已冰冻三尺,难以化开了。 这么一想,他畅快的心情顿时所剩无几。 但夫人怀孕,他还是开心的,他宽慰柳夫人,“放宽心,只管好好养胎。” 柳夫人本就是要他一个保证,为了柳翊,为了她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如今听他坦诚之言,稍稍宽了心,“好,便听你的,否则我们母子出了差池,做鬼也不放过你。” 柳源疏哭笑不得,哄人,“好好好,我的夫人,你们这么会气人,我可不敢让你们变成鬼,否则岂不是厉鬼?搅的我日夜不宁?决不能够。” 柳夫人终于给了他一个笑脸,“还算你做个人。” 柳源疏:“……” 谁能想到,他在宫里,在朝堂上,谁惹了他就拿泥糊谁,拿话喷谁,论骂人,他除了骂不过虞花凌,这些年,就没怕过谁。但回到家里,他这个夫人和儿子,每次都能拿捏住他,夫人让他无奈,儿子让他跳脚。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柳翊是深夜回的府,累的他只想回去倒头就睡,却听门房向他道喜,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我娘,怀孕了?” 门房直点头。 柳翊愣了好一会儿,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扔给门房,“喜钱。别自己独吞,给守门的兄弟们都分分。” 说完,大步向内院走去。 门房欢喜谢了三公子的赏赐,跟守门的人一起将三公子的钱袋子分了,一人分了二两,心想,今儿真是好日子,夫人赏了一次,老爷赏了一次,如今又得了三公子的喜钱。 他逮着三公子进府时第一时间道喜,真是太机灵了。 柳翊匆匆走到柳夫人住的院子,见正院还亮着灯,他问看院子的婆子,“母亲怎么还没睡?” 他知道夜深了,就是听到门房道喜,忍不住过来看一眼,没想到院中还亮着灯。 婆子欢喜地说:“夫人等着三公子呢,老爷劝了几次,她都不睡,说等您回来,跟您说说话再睡。” 柳翊顿时笑了,“我爹这个没用的。” 说完,他也不累了,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内。 他的声音不低,屋内的柳源疏听的清楚,气的骂,“这混账东西,生出来就是专门气我的?” 他看着等了一晚上的夫人,“肚子里的这个,我一定给他好好胎教。” 第五十章 急信 柳翊进了屋,没立即往柳夫人跟前凑,而是站在门口。 柳夫人对他招手,“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啊。” “我身上凉。” 柳夫人嗔了他一眼,“你娘我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脆弱。” 柳源疏看着柳夫人对他和儿子的区别对待,若是往日,他定然要说两句的,但如今不敢惹她,只能不作声。 柳翊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她床前,但到底没再靠近,“天色已晚,母亲早些睡,以后都不必等我,毕竟您如今有孕在身,孕妇不能熬得太晚。” “知道了,今日特殊,见不到你回来,跟你说两句话,不安心。”柳夫人对他伸手。 柳翊只能搓了搓手,握住她的手,“年纪一大把了,别跟个小孩子一样,孕妇要有孕妇的样子。” 柳夫人“扑哧”一笑,“你倒像是个大人了,知道了。” 她看着儿子,“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这就要问我的好父亲了,他盯着陇西李家拿出金矿开采的第一批金赈灾,给人上眼药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不上,嘴皮子一动,把我给卖了。”柳翊没好气地瞥了柳源疏一眼,“下午跟着李安瑞、王袭,研究赈灾的法子,又派人查探京外哪里雨水最重,要尽快分出个轻重缓急的章程来。总之,一堆的事情,连晚饭都没吃上。” “哎呦,这可真是……”柳夫人狠狠瞪了柳源疏一眼,对外吩咐,“快吩咐厨房,给三公子做一碗热汤面,送去他的院子。” 又松开他的手,“我这里没事儿,就是多年未孕,如今乍然有孕,没看到你,歇不下,如今你回来了,我心下也踏实了,快回去吃了面歇着吧!” 柳翊点头,“行。” 他也不再多留,又嘱咐了柳夫人两句,这才走了。 全程除了瞥柳源疏那一眼外,再没理他。 柳源疏胡子翘啊翘的,气的想发作,又碍着自己夫人怀孕,憋了个够呛,最后吐出一句,“不孝子。” 柳夫人哼了一声,“熄灯,睡觉。” 柳源疏:“……” 惹不起这娘俩。 虞花凌与李安玉离京去七峰山,并不是管家对外说的因为温泉庄子有利于月凉祛毒和李安玉养身。 而是因为,虞花凌在那一日,收到了凤烟传的消息,说京外传来消息,卢氏的长公子在来京的路上,不止遭到了陇西李氏派人截杀,还有巨鹿魏氏一起阻击,似乎荥阳郑氏也有出手,长公子怕是凶多吉少。福音阁知道卢氏的长公子是主子的兄长,已经出手接应,但福云阁在京城百里外灵丘县安插的人数不多,故而传信来告知主子。 虞花凌收到传信,腾地站起身。 是她错了,她只想到,以兄长的本事,身边带了一批护卫,李家即便追杀,应该不至于让他深陷险境,但是忘了,魏家、郑家也对他出手。 三大世家阻击,他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应对。 李安玉正在她身边,看着她几乎将信笺都捏碎了,立即问:“县主,发生了何事?” 虞花凌松开手,将信递给他看,同时跟他说:“我要出京一趟。” 李安玉一目十行看过信笺,果断道:“我陪县主一起。” 虞花凌刚要摇头。 李安玉怕她拒绝,立即说:“我在京城百里外的七峰山有一处温泉庄子,兄长既然一路被人截杀,且有三大世家派出的人,这比当时县主来京,张求一党的截杀更甚,好在兄长不是独自一人,带有护卫,但县主的人既然传来急信,想必兄长情况十分不好,我在七峰山早先安排了一批人手,且那处温泉庄子,也被我设置了机关改造,县主不如以月凉和我养身的名义出城,暗中去救援兄长,这样一来,不必惊动京中,对我们行事也有利。” “师姐,带我一个。”陆叶来蹭晚饭,闻言立即说。 虞花凌冷静下来,“月凉的身体……” “应该没问题,只要不动武就行。到了百里外,咱们去救兄长,他可以先去温泉庄子嘛。”陆叶接话。 李安玉颔首,“带着他,才更有理由,多在温泉庄子逗留。” 虞花凌点头,“好,就依你所说。” 李安玉立即让人喊来李福,交待了下去。 李福听闻范阳卢氏的长公子遭遇了三大世家派人截杀,脸都变了,立即应是,连忙带着人收拾两位主子离京的行囊。 既然是为了去救人,自然要轻车简行。 出门时乘车,因下着大雨,赶在城门关闭前,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出了城后,立即换乘马匹,马车前往七峰山,而县主则带着人前往灵丘县。 崔峥因要在七日内完成虞花凌交待的差事,这一日外出跟着崔宴查案未归。 虞花凌临行前,对李福交待,“若崔峥回来,告诉他,让他派人守好县主府地牢里的人证。至于她交给他的事情,让他拿到结果后,找他四叔。” 李福应是。 于是,虞花凌、李安玉带着陆叶、月凉、南风、浮白等人,轻车简行出了县主府。 因人数不多,寥寥几人,故而,大雨天里,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并未引起人注意。 出了城后,车夫继续赶着车慢行,虞花凌等人则弃车换马,冒雨疾驰前往百里外。 月凉虽然不能动武,但习武的底子在,骑马自然不成问题,与众人一起。 傍晚出发,一行人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后,来到了京城百里外的岔路口。 一名黑衣暗卫骑马等候,见到虞花凌等人,他在马上拱手,“主子,卢大公子应该还未出灵丘县,凤阁主已带着人先一步前往灵丘县了,沿途会留下记号,吩咐属下在此等候主子,替主子引路。” 虞花凌点头,对月凉说:“你带两名护卫,带着木兮与碧青先去七峰山。” 李安玉拿出一块令牌,交给浮白,吩咐,“你带两个人送月凉去七峰山,将他安全送到后,带着人来接应我与县主。我会在沿途留下记号。” 浮白应是。 月凉知道他不能动武,跟去也无用,只能遵从了安排。 三人离开,福音阁的暗卫按照凤烟留有的记号引路,一行人快马前往灵丘县。 ? ?月票加加油,你们一直期待的哥哥来了! ? 明天见~ 第五十一章 该有多遗憾 此时的灵丘县,绵延数十里的山林里,正在进行大雨中的厮杀。 卢青越从陇西出来,便一路被陇西李氏的人紧追不放地追杀,他从范阳卢氏带的人不少,本该不惧追杀,没想到,靠近京城地界,又有两拨人马加入,对他进行了拦截围杀。 他认出分别来自巨鹿魏氏与荥阳郑氏。 各大世家栽培的继承人,对于其他世家豢养的暗卫侍卫,使用的武功路数,都有一定的探查了解。所以,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来自这两家的人。 三大世家的人马对他围追堵截地截杀,这是压根就不想让他踏进京城,直接死在进京的路上。 卢青越还没见到离家多年的妹妹,自然不甘心死,所以,他干脆果断地召集了范阳卢氏安插在进京途中的暗桩暗线。 这一路的围追堵截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京外的雨越下越大,卢青越带着所剩无几的人,仗着山林雨势,才勉力支撑着。 只不过,到了这两日,也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们在山林里,已躲躲杀杀四日,又困又累又饿,每个人都浑身是伤,被雨水浸泡,来不及处理,不止伤口在溃烂,人握着剑的手在抖,双腿也已经支撑不住。 “公子,又有人来了。”言烬虚弱地急声道:“公子,您快走,属下拦住他们。” “你拦不住。”卢青越握着剑,血水顺着他握着剑的手指处滑落,“三批人马汇聚,将这一处都围抄了。 言烬自然知道,他是陪在公子身边自小一起长大的人,公子学的本事,他都跟着一起学,自然也清晰地听到了远处包抄来的脚步声,咬牙道:“属下拼死,也为公子杀出一条路来。” 他知道公子这些年一直都很自责,觉得对九小姐没尽到长兄的责任,小时候明明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很天真活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小的年纪,脸上的天真和活泼慢慢消失了,公子问九小姐怎么了,她仰着脸问他,“长兄,我将来会和母亲祖母一样吗?”,公子没多想,说:“一样,小九将来会长成为跟母亲祖母一样厉害的贵夫人。”,九小姐听后,闷闷不乐,公子不解,刚要探究,却因为有仆从来寻说七公子在族学跟人打起来了,他便只能暂且按下,匆匆去了族学。 后来解决了七公子的事儿,公子又被卢公派了出去打理族务,走访亲友,求教学问。一年半后,再回来时,便听闻九小姐闹着要离家,家里不准,她已偷偷跑出去几次,大老爷气得动了家法,卢公也整日拧着眉,想不明白,一直乖乖巧巧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小小年纪,非要闹着离家外出游历。 她才七八岁的年纪,又是个小女娃,游历什么? 但九小姐死活要出去,甚至跟大老爷发狠地说,除非打死她,否则她不改其志。 公子整个人都惊了,他回家时,九小姐刚被大老爷动过家法,躺在床上,惨白着小脸。老夫人和夫人都坐在床边心疼地哭。 直到他问明白原由,才知道,原来因为她生下来就玉雪可爱,又加之年纪小,比寻常女儿家活泼,夫人怜爱,并不特意拘着她性子,所以,她常常甩开奴婢们,自己一个人各方各院四处乱逛,以至于,她看到了很多后院、族中私下里不该暴晒在明面上的阴私。 长年累月,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能让她见到一起,时日一长,她渐渐便失了活泼的心性,甚至生出想逃离这个家的想法。 一个姑姑有心仪之人,不想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拒上花轿,撞柱而亡,让她想逃离的心达到顶峰。 从那之后,她天天闹着要离家,家里自然不准,她便偷跑,因年纪小,跑了被抓回来,再跑,被抓回来,关起来不管用,动家法也不改口。最久的这一次竟然跑出去半年,才被抓回来。 他回来这日,已经是她第七次逃跑被抓出来。她的小脸没有以前细嫩了,小手也粗糙得很,不知这半年是怎么过的,瘦瘦弱弱的,但一双眼睛,却哪怕虚弱,依旧狠狠瞪着站在不远处的刚对她动完家法的大老爷。 大老爷沉着脸,接受女儿像仇人一样的瞪视,整个人似乎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长辈们都让公子劝九小姐,了解了原由后,公子沉默了一个晚上,问九小姐,“真要离家?” 九小姐肯定地点头。 “哪怕在外面辛苦,失去家族一切庇护?” 九小姐依旧点头。 公子说了句“好”,便去了卢公面前跪着,请卢公为九小姐开这个先例。 卢公没想到长孙也替九小姐求情,还让他开家族先例,他让公子去祠堂跟列祖列宗说,公子便去祠堂里跪着,公子刚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一口水都没喝,便在祠堂里跪了两天两夜,卢公到底舍不得一年半未见刚回家的嫡长孙,终是松了口,为九小姐破了例。 于是,九小姐伤还没彻底痊愈,生恐卢公反悔,便一瘸一拐,离开了家。 小小年纪,与卢公立下约定,便当真一个护卫没带,背了个小包裹,便走了。 这一走,就是多年音讯全无。 公子自责,若是那一日,没有因为七公子,他匆匆去族学,但凡多逗留片刻,或者将七公子打架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处理,在那之后的一年半时间里,九小姐也不至于受了那么多的苦,也要逃离卢家。 他自觉他这个长兄,没尽到爱护妹妹的责任。才让小姑娘在年幼时被伤了心灵,失了天性的纯真活泼,一走多年。而且外面世道那么乱,她该怎么活,又怎么活得好? 直到去年,派出去的人说在洛阳寻到了疑似九小姐的踪迹,公子提了多年的心,才踏实了些。 所以,没有人比言烬更清楚,公子有多想见到九小姐,从陇西出来,没回范阳,直接来京。 但没想到,遭遇三大世家的人一起追杀截杀,如今已逃无可逃,走投无路,若死在这里,距离九小姐所在京城百里的地方,公子该有多遗憾。 第五十二章 长兄 包抄而来的人动手了。 卢青越自然不会甘心等着被人杀死,于是,又是一场厮杀。 厮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卢青越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言烬,与他背靠背。 但他们心中都清楚,对方人数太多,他们也只是不甘心地撑着一口气而已。 卢青越心里自然是遗憾的。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自傲,他应该先回范阳,即便入京,也不该在重伤李公后,仓促入京,将他来京的消息从李家传出,以至于,不止遭遇陇西李氏的追杀,还引来巨鹿魏氏与荥阳郑氏。 不过后悔也来不及了。 “范阳卢氏的长公子,也不过如此。”一人冷笑。 言烬愤怒,公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评价屈辱,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若是往日,一个卑贱之人,哪有资格嘲笑范阳卢氏的长公子? “要杀便杀。”卢青越目光清凉。 “若是让人知晓,范阳卢氏的长公子,死在某的剑下,在下可扬名了。”这人挥剑刺来。 言烬露出绝望的神情。 “杂碎东西,你也配。”一声叱骂的女声,伴随着雨声传来,与此同时,远处飞来数枚暗器,打偏了说话之人的剑,也打中了他身边毫无防备的几人,瞬间倒地。 说话之人,也就是为首一人一惊,猛地转身。 凤烟带着一批人来到,将围着卢青越的所有人围了起来,她一声令下,“杀,一个不留。最好别等主子来,脏了主子的手。” “是。” 众人齐齐应声。 四方人马厮杀起来。 准确地说,是三方人马合力,对抗这后加入的一方。 卢青越与言烬暂时解除危险,言烬眼中蹦出惊喜,“公子,定是九小姐的人,是九小姐来救您了。” 卢青越眼中也透出光亮,“嗯,应该是九妹妹的人。” 他与言烬似乎又有了力气,与这批人一起,厮杀起来。 这批人一直追着卢青越不放,围追堵截,已有半月,仗着三方人马,人多势众,但人不是铁打的,都会疲惫,只不过,他们的疲惫,相较于卢青越来说,自然轻上许多,但若是和凤烟带来的这批精力充沛的人比,自然是比不了的。 所以,这批人很快就占据了下风。 一人眼看不好,下令,“撤!” “撤!” 又有两个声音响起。 “想撤?做梦呢。”凤烟打定主意,“杀!” “杀!” 福音阁的人挥剑如流水,劈刀迅如电,听着异口同声的声音,便一个个中气十足。 虞花凌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凤烟等人还剩几个人没料理完,这一片山林里,横七竖八地倒了无数尸首,地上的雨水汇聚成一片片的血河。 “主子,留活口吗?”凤烟见虞花凌来到,问了一句。 “一个不留。” “好嘞。” 山林无法骑马,虞花凌与李安玉等人在山下骑了马,一路徒步寻着记号追踪过来。沿途碰到了留下的尸首和血迹,便知这截杀惨烈。 她身上披着雨披,雨披兜头兜脸,只露出两双眼睛,她踩着地上的尸首,来到靠着山石半躺着的卢青越面前。 卢青越身边靠着的言烬想起身见礼,“九小姐。”,但他起了两次,没能起来。 虞花凌抬手按住他,“不必多礼,言烬。” 言烬眼眶顿时红了,没想到多年之后,九小姐还能认出他,叫出他的名字。 而卢青越自从虞花凌来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哪怕看不到她因为雨披遮挡的脸,但也能认出这双眼睛,是独属于九妹妹的眼睛。 与小时候的天真活泼,纯透干净,倔强入骨不同,这是一双沉静的清冷的眼睛,如一汪湖水,虽然依旧清澈,但深不见底。 他抖着手抬起,“小九。” 声音厮哑。 “长兄。”虞花凌蹲下身,握住他抬了几次,都在抖的手。 “对不住,是兄长无能,让你来救我。”卢青越眼底愧疚。 “本没想救你,以为区区李家的追杀,兄长能潜入陇西重伤李公,当该不惧李家追杀,没想到,李家这么不讲究,寻求了魏家出手,而郑义那个该死的,也派郑家人截杀你。”虞花凌趁机给他号脉,然后松开他的手,伸手入怀,取出一瓶药,拧开瓶塞,倒了两颗,喂给卢青越吃。 卢青越张口吞下两颗药丸。 虞花凌又递给了他身旁的言烬两颗药,言烬不敢让九小姐亲手喂,自己抖着手接了药,“多谢九小姐。” 虞花凌站起身,对身后说:“小师弟,他们受伤太重,不宜挪动,先找一处干净避雨的山洞,你带着他们去山洞里医治。” “没问题,我出门带着药箱呢。”陆叶心想,这卢大公子真惨,看看这一路上死的人,被三大世家围追堵截地杀,撑了半个月,也是命大,竟然赶得上师姐将他救下,人还能活着。 李安玉对身侧摆手,“去找干净的山洞。”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听到他出声,卢青越这才看向李安玉,猜出了他的身份。陇西李氏的这位李六公子,如今是他九妹妹请旨赐婚入赘的未婚夫。他不知道,他看到了地上倒着的李家死士会作何感想,但前提是,他数日前,刺杀重伤过李公,他的祖父。 “兄长。”李安玉对上卢青越的视线,声音平静,“在下李安玉,见过兄长。” 卢青越气息不稳,猛地咳嗽起来。 “兄长不宜激动哈。”陆叶连忙说:“你这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若再气血逆流,我稍后给你治伤施针,怕是还要好生费上一些功夫。” 卢青越勉强压下嘴里的血腥气,又看向李安玉,移开,再看向虞花凌。 虞花凌平静说:“他是你的准妹夫。” 李安玉弯了弯嘴角。 陆叶酸溜溜,心想,师姐真是有了未婚夫,眼里就没有小师弟了,也不介绍一下。 卢青越这才开口,“妹夫见谅。” 李安玉摇头,“兄长受了重伤,暂且少言吧!” 虞花凌这才介绍陆叶,“我小师弟,陆叶。” 陆叶顿时满意了,师姐没忘了介绍他就行,也不枉这大雨天,他也跟着跑来这山林里救人。 ? ?哥哥来啦!月票啊,亲爱的们! ? 明天见! 第五十三章 给 凤烟杀了最后一人,又带着人挨个补了刀,确认身前这一片地方没有一个活口后,才来到虞花凌身边复命。 “主子,人都杀了,一个没留。”凤烟道:“不过有几个卢大公子的护卫,虽然伤重,但还有气。” 虞花凌点头,“给他们先喂两颗吊命的药,待山洞找好,挪他们过去让小师弟一起医治。” 凤烟颔首,“药已经喂了,就等着找能避雨的山洞了。” 这时,一名暗卫疾步回来,对李安玉拱手,“公子,在一里地外的半山腰,有一处山洞,能容纳人,可将卢大公子等人带过去治伤。” 李安玉吩咐,“那就赶紧过去。” “你与小师弟先带着兄长和言烬过去。”虞花凌扫了一眼山林周遭,“我带着人去看看,兄长的护卫,有没有活着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安玉点头,“好。” 虞花凌留了一部分人跟着李安玉去那处山洞,带着凤烟等剩余人,开始寻着血迹搜寻这一片山林。 一个时辰后,又找回十多名伤重奄奄一息的范阳卢氏的护卫。 凤烟唏嘘,“听说长公子带了三百余人,若非有巨鹿魏氏和荥阳郑氏的人围追截杀,长公子绝不至于险些丢命,这些护卫也不至于几乎覆灭。”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山林一片黑漆漆,因大雨,露天无法点火把,只有离京时管家准备的几盏罩灯,不惧风雨。 虞花凌提着一盏罩灯跟着凤烟一起抬着人往回走,伴着偌大的雨声,她声音清冷透骨,“若我让你带着人,以京城三百里为方圆,将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的暗桩都挑了,能不能做得到?” 凤烟语气轻松地说:“能啊,只要主子让十三行的兄弟暗中配合福音阁,不用说方圆三百里,就是五百里,也能做到。” 虞花凌吩咐,“好,那你带着人,休整片刻,就下山去做这件事儿,我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我在七峰山的温泉庄子等着你。” 凤烟应是。 虞花凌带着人找到那处山洞,只见洞外守了很多黑衣蒙面做暗卫打扮的人,大约有百人。 浮白见礼,“县主,属下等人来迟了。” “不迟。” 陆叶见虞花凌又带回十多人,只能继续认命地给人包扎医治。 山洞内点了两盏罩灯,不算明亮,虞花凌回来后,又带回了几盏罩灯,整个山洞顿时亮了起来。 这处山洞内有一张简易的土炕,上面铺设了草席,也有破旧的桌椅等物。一眼所见,差不多能让人猜到,这应该是猎户偶尔上山打猎,将这处用做临时住所。 卢青越和言烬躺在床上,显然伤口已被包扎好,人都醒着。 山洞内有猎户储存的干柴,此时柴火被架着点燃,烧的很旺,将阴冷潮湿的山洞烤的暖和。 李安玉正靠着土炕,坐在床边一角,跟卢青越说着话,见虞花凌回来,他立即起身,迎上前,去握她的手,“若是县主再不回来,我已忍不住派人去找你了。” “将这面山寻着血迹,搜了一遍,带回几个长兄的护卫。”虞花凌将面罩摘下,露出脸。 李安玉掏出帕子,给她擦额头脸颊的水渍,“冷不冷?先烤烤火。” 虞花凌点头,“是有点儿冷。” 李安玉拉着她到火堆前烤火。 凤烟凑过来,对李安玉说:“少师,陇西李氏的暗桩,京城方圆五百里为限,若是都挑了,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她这话一出,山洞内外顿时一静。 虞花凌拍掉凤烟的手,“靠自己的本事去查去挑,他即便离开李家了,也不至于出卖李家。” 凤烟缩回手,吐吐舌头,“好嘛,那我不问了。” 她转向李安玉,“李少师,对不住,我不单是针对陇西李氏,还有巨鹿魏氏、荥阳郑氏,这三家,方圆五百里埋的暗桩人手,都要挑了的。” 李安玉懂了,温声说:“陇西李氏的不能由我手给你指路,但巨鹿魏氏与荥阳郑氏,我倒是有一份已知的名单,可以给你提供些线索,你可以依照名单,去挑了他们。” 凤烟一喜,“真的吗?” “真的。” 凤烟顿时轻松了,有李少师给一份名单,她能省不少力,“多谢李少师。” 李安玉说了句“不谢”,对外喊:“浮白。” 浮白应了一声,走进来。 “可随身带有笔墨?” “回公子,带了。”浮白转身出去,不多时,拿来一个油皮纸裹着的锦盒,将笔墨放在矮凳上,铺开。 李安玉转身提笔。 凤烟见他落笔沙沙有声,哪怕在这样的破山洞里,年轻公子也是夺目的清隽绝艳,比他容色更出众的,是他的一手好字。 凤烟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对虞花凌挤眼睛,“主子,等我把少师提供的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杀了后,少师这一手好笔迹,我若是卖出去,是不是能值黄金千两?” 李安玉笔尖一顿,似乎也没料到凤烟这么不着调。 “省省吧你。”虞花凌白他一眼,“我缺你金子花了吗?” 凤烟嘿嘿一笑,“那倒没有,属下自从跟了主子,再不做小乞丐后,几进几出的宅子,属下都买了好几座了,就是最近又收留一批小鬼头,一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的,总要花钱嘛,您最知道,我舍不得花钱的,总得有进项,我心下才踏实不是?” “这个简单,你是帮我长兄报仇,回头让他补给你。”虞花凌替卢青越答应了。 凤烟立即趁热打铁,扭头问土炕上躺着的卢青越,“长公子,您听到了吗?给不给?” 卢青越声音还带着哑意,语气却干脆,“给。” 凤烟顿时整个人都有干劲儿了,浑身充满力气,对虞花凌说:“主子,我觉得我现在能打一头牛。” “不要小看三大世家,你们出手,小心些。”虞花凌嘱咐。 “知道了,主子就放心吧!” 李安玉出声,“我外面那批人,可以交给你带走一半人手,不过,李家的事情,别交给他们去做。” 凤烟闻言有些惊喜,干脆点头,“多谢李少师,您放心。” 第五十四章 未婚夫只有一个 李安玉写了两张名单,大多不是人名,而是暗桩据点和代号。他写完,待笔墨晾干,递给凤烟。 凤烟接过,记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叠好,揣入怀中,站起身,“主子,我带着人去了。” 虞花凌点头,“去吧!” 凤烟带着人离开。 虞花凌烤了一会儿火,已经暖和了,她看向跟着陆叶一起医治被她带着人救回来的十多名护卫,跟李安玉说:“你的这几个人,医术也不错。” 看包扎的手法就能看出来,不是只会简单的包扎。 李安玉点头,“这批人,是多年前,我让人暗中培养的,连祖父也瞒着,只是想攥一张自己的底牌而已。故而,培养的路数,与李氏家中驯养的暗卫不一样,以各有所长培养,这几人对医术有天赋。” 虞花凌颔首,“帮柳翊去杀柳瑜,派出了一批人,如今还有一批人在七峰山……” 她琢磨着,“既有底牌,当初还要闹自杀,是做给我看的?” 李安玉顿住,“也不是,就是有些心灰意冷。” 他压低声音,眼神虚虚飘了一下,落不到实处,小声说:“就是想县主怜我而已,那时我看上县主了。” 虞花凌噎住,没了话。 陆叶耳朵尖,听的清楚,没好气地说:“李安玉,你可真是好算计。” 就这么个人,能有今日,全是算计,他师兄真能抢得过吗? 其实也不是抢不过,就是他师兄会舍得算计师姐吗?他觉得难。他师兄那个人,虽然多智擅谋,任凭有无数手段,但他怕是也舍不得算计师姐。 李安玉却不同,他开始就将算计摆的明明白白的,又有半坛酒的救命之恩,简直上天都厚爱他。 “县主,他凶我。”李安玉扯虞花凌袖子。 陆叶震惊,想说“李安玉你还要不要脸?”,他刚救了月凉吧?就这么对待他?不就说了他一句?但看虞花凌向他瞥来一眼,他顿时要出口的话卡在嗓子眼。 “以后不许没大没小,即便不喊姐夫,也要喊一句官职。”虞花凌收回视线,从李安玉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快松开,我的袖子整日都是你拽的指痕,好好的布料,再扯下去,每件衣服,没穿坏,袖子先被你扯坏,小孩子吗?” 陆叶憋气地扭过头,“师姐你偏心。” “他是我未婚夫,不偏心他,向着你吗?” “我是你师弟。” “是小师弟,我还有很多师伯、师叔的记名弟子,都统一称之为师弟。”虞花凌陈述事实,“师弟一大堆,未婚夫只有一个。” 陆叶顿时气了个仰倒,“师姐,你太过分了,你忘了我正在干活吗?从进了这山林,救上人起,我就没闲着,两三个时辰了。” 他真想撂挑子就走,这几个李安玉的人医术虽然不错,但显然不擅施针,他若走了,看她不得自己下手。 虞花凌似乎也想起来不是欺负他的时候,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瞪他一眼,“谁让你凶他了?你若是凶我一句,我都不会说你。” 陆叶更气了,“他李安玉是软面捏的吗?凶一句都不让。” “我不是,好了,县主,是我的错,别气他了,你看他气的都快成河豚了。”李安玉拉住虞花凌,语气含笑,“师弟不是喜欢县主的那个热锅子吗?大雨天寒,待我们回温泉别院,明日我吩咐厨房给你做热锅子。” 陆叶心想,真是能屈能伸,能哄能收买人心,他磨了磨牙,讲条件,“要吃两顿。” 李安玉答应,“没问题。” 虞花凌见二人握手言和,她那小师弟刚刚还被她气成河豚,转眼便被李安玉用热锅子哄好了,她心里啧啧一声。 不是她非要向着李安玉,而是他想让他真正地知道,李安玉能成为她的未婚夫,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他搅合她与李安玉的关系。 还有长兄也在这里听着,也该知道,连师门亲近的小师弟,凶李安玉一句,都要被她说,那么长兄这个范阳卢氏的嫡长孙,也该清楚地知道,李家是李家,李安玉是李安玉,在她这里,分得很开。长兄便会明白,以后在京城,该拿什么态度对李安玉。 身为她未婚夫一日,李安玉就是她的人。 卢青越躺在床上,听着三人一言一语的说话声,除了刚刚九妹妹进来说的那句让长兄给外,再没提他,也没跟他说话,但他却忍不住,总想看着她。 她侧着身子坐在火堆旁,眉眼清丽,目光沉静,瞪人时,却依稀还能看到年幼时活泼灵动的影子。 她没与他说话,大约是碍于他重伤,想让他少言养神,或者是,自小离家太久,许久未见,能说的话不多。 “好了,全部包扎完了,等这一轮银针施完,我们就可以走了。”陆叶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 虞花凌将水壶扔给他,说了句,“小师弟辛苦了。” 陆叶接住,嘟囔,“算师姐还有点儿良心。” 他拧开壶塞,仰着脸往嘴里倒了几口,才用袖子擦了下嘴说:“让人在山下准备马车,铺上厚厚的褥子,否则他们禁不住颠簸。” 浮白在洞口说:“已经让人准备了,陆太医放心。” 陆叶看向李安玉,心想,这么久,他都没听人吩咐这事儿,果然他的人行事很妥帖。 他认真地看了两眼挨在一起烤火的两人,不得不承认,若这么瞧着,很是岁月静好。 但师姐与师兄在一起时,也是一样的岁月静好的,他年少时见到很多次。 他移开视线,放下水壶,站起身,来到土炕前,一屁股坐在原先李安玉坐过的边沿处,对卢青越说:“年少时,总听师姐提起兄长,如今一见,果然是一家人,眉眼相似。” 卢青越露出笑容,“原来九妹总提起我,是不是说她每次吃糖,都被我抓住,没收了,不许她吃?” 陆叶“哈”了一声,“正是,但她偷着吃,二师伯收她为徒时,她有两颗坏牙,很费力地让我师父给她治,后来她见我吃糖,就提起你,指着自己的牙,说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牙里长了一窝虫子,会把人脑子都吃掉的那种虫,我那时候才跟着师父学医不久,吓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吃糖。” ? ?月票加油!明天见! 第五十五章 以后得学着点儿 卢青越听着陆叶说的事儿,想笑,但又有些伤感,若是九妹妹不离家,她这些年,应该也会在家中发生很多有趣的事儿。 不,也许不对,她六岁时,就已开始不开心了,若是不离家,或许已经变成了家中的姐妹一般,一个个都端庄淑雅,即便笑,也笑不露齿,走路也不会轻快带风,而是莲步轻移,头上琳琅满目的朱钗,哪怕是小跑几步,都会歪斜,环佩叮当作响,自然不会像她现在这般,有一种经历世事的沉静,与家族所有女儿家都不一样的凌厉气质。 他笑着说:“九妹妹年纪很小时,因着玉雪可爱,家中人都很喜欢她,故而她无论去哪个院子,哪怕最苛刻的长辈,也舍不得对她苛责,有好吃的,都拿给她吃。她的牙在我发现后,就已经坏了。偏偏她自己说不怕,总要换乳牙,但没想到长出的两颗乳牙根部也黑了,她苦着脸好几日,但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便自己跑去藏书阁翻医书,翻了数日后,美滋滋地说,她是能吃糖的,大不了长大了,寻求名医,给她换一口牙。” 他回忆着笑起来,“正因着她爱吃糖,把牙吃坏了,去翻医书,遇到不识得的字,便问看守藏书阁的侍卫,以至于她成了所有同龄兄弟姐妹里,识字最快的人,被几个弟弟们知道了,便在下学后,一股脑地扎进藏书阁,她嫌弃他们吵闹,便一本正经地跟人说,她是因为吃糖,才脑子好使的,弟弟们都信了,若不是被我发现,范阳卢氏的子弟们,怕是有一个算一个,跟她同龄的,比她年纪小的,都得吃坏牙,一个都跑不了。” 陆叶啧啧,“师姐,你小时候竟然这么黑芝麻馅。” 虞花凌几乎都快忘了小时候的事儿,离家这么多年,自己拼尽全力吃尽苦头选择的路,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想娘的怀抱,兄长的爱护,姊妹弟弟们发生的那些很多开心愉快的事儿,她不敢让自己被思念裹挟,被回忆裹挟,去后悔离开亲人离开家。 久而久之,见的人多了,事情多了,走的路远了,山河沟壑都不知越过多少,生死经历也数不过来,心渐渐变得冷硬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儿,也模糊了。 如今回想起来,无论是长兄所说,还是师弟所提,其实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好多年了。 她出声,“陆叶,该起针了。” 陆叶站起身,“行,咱们准备出发了。” 如今已是深夜,但外面的雨这么大,山洞其实并不安全,该走还是得走,毕竟,天亮按照这个势头,雨也不会停,不如连夜回去。 况且,山洞能容纳的人不多,不少暗卫都在洞外淋雨。 陆叶收了针,吩咐人进来,一个护卫背一个人,将人背下山。 李安玉为虞花凌整理雨披,确保她只妥帖地露出一双眼睛,然后他自己动手披雨披,虞花凌伸手帮他。 陆叶瞧见了,没忍住,又啧了一声。 一行人离开山洞,罩灯照着积水难走的山野草丛,从林中穿梭往山下走。 来到山下,有几辆马车等候,护卫们将受伤的人安放到马车上,虞花凌、李安玉等人还是依照来时骑马,一行人护着马车,前往七峰山。 两个时辰后,黎明之前,来到七峰山,进了李安玉的温泉庄子。 月凉早已吩咐庄子里的人收拾出房间院落,见人回来,匆匆从里面出来,一时间,庄子上各房间院舍都亮起了灯,仆从们并不多,但好在有护卫暗卫在,将人都快速安置了。 卢青越与他受重伤幸存的护卫们安置在主院隔壁的院落,人安置好,厨房送来了温热的药膳稀粥,陆叶给每个人把了脉,发现卢青越等人都有要发热的迹象,便赶紧开了去热的方子,直接守在了卢青越等人的院子里。 见虞花凌不走,陆叶摆手,“师姐,你去歇着,这里有我照看,你放心,兄长不会有事。” 虞花凌自然相信他,但看他一脸疲惫,还是说:“我照看吧,你去歇着。” “还是你去吧!”陆叶摆手,“我这些日子,总是黑白颠倒,都习惯了,明儿之后,我应该就能好好歇几天了,但你不一样。” 见虞花凌不走,他问:“师姐怎么长良心了?” 虞花凌转身就走,“行,你看好了人,照看不好,明日我唯你是问。” 陆叶嘟囔,“我怎么会照看不好?小瞧谁呢。” 他在虞花凌离开后,又给卢青越等人喂了一颗药丸,然后吩咐人,“刚刚忘了交待人,熬药时,放两片生姜,再放两颗红枣。”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陆叶交代完,匆匆沐浴换了干松的衣裳,厨房先一步送来姜汤,他喝了一大碗,片刻后,额头沁出汗珠来,他才觉得周身暖了下来。 自己自顾自地嘀咕,“若是师父知道我为了师姐这么辛苦,少说也得把他珍藏的那本古谱给我。” 卢青越早已没了力气,能撑到回温泉庄子,已是他的极限,他与言烬都昏昏沉沉睡去。 药熬好后,陆叶让人扶着,一人灌了一碗汤药,他很有给人灌药的经验,一滴没洒,半点没浪费。 虞花凌回到房间,碧青见她回来,立即说:“县主,厨房送来姜汤,您先喝了姜汤再沐浴,后抱厦是温泉池子,能够驱寒,您多泡一会儿,驱驱寒气。” 虞花凌点头,一口气喝了姜汤,去了温泉池子。 隔壁,李安玉皱着眉,嫌弃地看着木兮端来的那一碗姜汤,说了句,“不喝。” 便走进后侧间。 木兮端着汤碗,追过去,“公子,还是喝了吧?这姜汤虽难喝,但驱寒啊。” “我说不喝就不喝。”李安玉摆手。 木兮见劝不动他,无奈,只能端着姜汤出去,在外间画堂,碰到碧青端着空碗出来,他叹气,“同是一碗姜汤,县主多好伺候,偏偏我家公子,难伺候得紧,非不喝。” 碧青见他愁眉苦脸,想了个注意,“你就说县主让他喝?” 木兮眼睛一亮,立即又端了姜汤回去,“公子,县主说您必须喝。” 李安玉默了片刻,从温泉池子里伸出手,“给我。” 木兮递过去,心想,碧青姐姐不愧能被县主留下,他以后得学着点儿。 第五十六章 焉能长远 虞花凌睡醒时,已是第二日中午。 她走出房门,听到隔壁静悄悄,碧青站在门口,低声说:“少师还在睡。” 虞花凌点头,简单洗漱后,在自己的房内用了两口饭菜,便撑了伞,去隔壁院子看望卢青越。 陆叶见她来了,困倦地说:“兄长的高热一个时辰前才退,应该不会再起热了,师姐,既然你来了,你照看着,我去睡了。” 虞花凌对他摆手,“去吧!” 陆叶打着哈欠,回房间睡了。 卢青越昏睡着,并没有醒来,昨日在灯火烛光下,虽然看着脸色苍白,但不如白日光线下,瞧的明显,尤其他眼底青黑,眉宇间疲态尽显。 若算上去陇西刺杀李公,他怕是有将近月余都没能好好歇上一晚了。 她搬了个矮凳,坐在床前,守着人。 不看书,什么也不做,只是那么坐在床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卢青越醒来,看到坐在他床前守着他的人,仿佛看到了小时候,他有一回生病,九妹妹也是这样,搬了个矮凳,坐在他的床前守着他,那时她年纪小,怕他生病无聊,便陪着他说话,一陪便陪大半日。 他出声,“九妹妹。” 声音沙哑。 “长兄。”虞花凌偏头看他。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虞花凌起身,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你发热了,我小师弟一直看顾着你和救回来的护卫,我睡了一觉才过来。” “辛苦他了。”卢青越喝了半杯水,摇头,不再喝了。 虞花凌将杯子放回桌子上,吩咐外面让厨房送药膳过来。 有人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木兮带着人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对虞花凌说:“县主,我家公子说别人粗手粗脚的,怕是伺候的不仔细,吩咐我从今日起,过来伺候卢大公子。” 虞花凌点头,让开床前,“他醒了?” “醒了,公子正在用饭,一会儿过来。” 虞花凌坐回床前的椅子上,“嗯”了一声。 木兮的确很会照顾人,小心翼翼地伺候卢青越漱口、净面、擦手、用饭。 虞花凌瞧着他仔细,想着她的确做不来这活,至少动作上,会粗鲁很多。 用过饭后,木兮又扶着卢青越躺下,才退了下去。 他离开后,虞花凌说:“长兄继续睡吧!” 卢青越不想睡,摇头,“一会儿再睡,好不容易见到九妹妹,想与你说说话。” “你有伤在身,不宜耗费心神,该仔细养伤。” “就说一会儿话。”卢青越看着她,“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都发生了哪些事儿?” “好的。”虞花凌没有多少倾诉欲,故而说出口的话,便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与师父去过很多地方,我师父那个人,不太着调,有钱时,带着我花钱大手大脚,住得好,吃得好,没钱时,我们两个住过茅草屋,睡过树上。” 卢青越感受到九妹妹与他,有着不比小时候的生疏,大约多年未见的缘故,但似乎也不全是,他见过祖母往家里写的信,说九妹妹第一次见到祖母时,言笑晏晏,当然,也会对她发脾气,冷下脸时,瞧着很吓人。 总之,是很鲜活的样子。 但如今她很沉静。 他叹气,“小九一定吃过很多苦。” “嗯。也还好。”虞花凌并没觉得那些苦是苦,至少,在外不会像在家时一样,有长辈们要求她必须从小学规矩,她想大笑就大笑,生气了会揪师父好不容易续起的胡须,惹得师父拿着剑追她。 卢青越沉默了片刻,“还有吗?” 虞花凌想了想,“我有一卷手札,有我记的,有师父记的,我来京前,放在了洛阳,改日我让人送来京城给你,你自己看。” 卢青越露出笑意,“好。” “长兄睡吧!养好身体要紧。” 卢青越顿了一下,点头,“好。” 他闭上眼睛睡去,却知道,妹妹并没有离开,而是依旧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整个人很安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人进了院子,大雨声下,脚步很轻。 虞花凌望着窗外,看到李安玉撑着伞过来,因着雨水太大,他的衣摆沾了水渍,行动间,划出一步又一步的水圈。 她起身,缓步出了房门。 她来到外间,李安玉也迈进门槛,木兮上前接过伞,悄声说:“公子您来的不巧,卢大公子半个时辰前又睡下了。” “无碍,我就过来看看,一个人待着也无聊,不如来找县主。”李安玉的声音也轻,偏头对迎出来的虞花凌说:“方才收到山下传信,凤烟带着人,半夜之间,挑了李家三个暗桩据点、郑家三个暗桩据点,魏家五个暗桩据点。” 虞花凌点头,评价:“还行。” 李安玉笑,“是还行。” 又说:“你离京前布的局,也已经奏效了,方才也传来消息说表兄依照你的意思,提了李家开采的第一批还没入国库的金用于赈灾,调度事宜由七弟全权负责。柳源疏、崔奇、师兄等人附和,就连王袭,也没反对。” 他哼笑,“那老妖婆,如今怕是又要头疼了,毕竟没几个人知道,他当初将开采的第一批金给李家了。” 若非这么大的利益面前,他祖父也不至于咬牙卖了他。 但如今雨灾将至,在国事民生面前,若是朝臣们逼着太皇太后让李家拿出这已经开采出的第一批金,他祖父会不会同意拿?一旦同意拿出来,又将当初卖了他时下的决定,置于何地? 虞花凌拿出帕子,擦掉他衣袖上剐蹭到伞柄的水珠,“那李公会拿出来吗?” “他会的。” “为何?” 李安玉讽笑,“若是他不拿出来,七弟在朝中将无法立足,一旦他失败,李家在京中,将再无子弟,能到高位。毕竟,我入赘县主,如今已不算李家人。” “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虞花凌收起帕子,坐去了不远处的椅子上。 李安玉跟着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是啊,一个家族的掌舵者,只看利益,不顾亲情,焉能长远。”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五十七章 春光明媚,四季花开 卢青越睡的并不沉,李安玉过来,与虞花凌在外屋压低声音说话,他隐约能听得到。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谈随意的模样,甚至九妹妹偶尔还低笑一声,李安玉的笑声更多时,他想着,比起李安玉,他这个多年不见的长兄,似乎的确有些生疏的让她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了。 这不是他的错觉。 木兮照顾人仔细,每隔半个时辰,便进屋瞅了一眼,用指尖碰碰卢青越的额头,试试他的体温,似乎恐防他再发热。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行动也轻手轻脚的。 外屋,虞花凌与李安玉说了一会儿话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让木兮找了棋盘,二人坐在桌前对弈。 三局棋下了半日,一赢一输,一局是平局。 李安玉对虞花凌笑,“若是再早些认识县主就好了。” “为何?” “快乐也能多些。” 虞花凌看他一眼,“那可不一定。” “为何?” “我以前一门心思,都在习武上,若是早认识你,怕是要拿着剑,跟你对杀的。” 李安玉低笑,看着她,“即便如此,大约我也心甘情愿。” 虞花凌收起棋盘,转头问木兮,“今日厨房做了什么?” “做了热锅子,是陆太医要求的。” “对,是我要求的。”陆叶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桌子上收起的棋盘,说了句,“师兄的棋艺最好,师姐最初的棋艺,还是师兄教的。” 虞花凌顿了一下,想起以前,师父刚收她为徒那会儿,她急于求成,想尽快习武所成,师父告诉她,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儿,急于求成往往都会适得其反,便带着她去见大师伯,将她扔给师兄,让师兄教她棋艺,想借此磨磨她的性子。 她没多少耐心,一心想习武,师兄看出来了,便说,以一个月为期,她每日学半日,若是一个月后,能在他让三子的情况下,赢了他,他未来一年,都陪她习武练剑,给她练手。 这笔买卖划算,她自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从此,一个月内,每天半日里,乖乖地跟着师兄学棋艺,一个月后,不想在师兄让了三子的情况下,她还是输了。 跟师父离开那日,她蔫头耷脑,直到脑袋被人拍了拍,她回头看去,见师兄扛了包裹,笑着对她说:“师父已答应,从今日起,我陪二师叔和小师妹一起外出游历一年。”,又笑着说:“小师妹,我三岁学棋,你只用一个月,自然下不过我,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不说赢我,与我下个平手,大体是能做到的。” 她不服气地哼哼,“早晚我会赢过你。” 嘴上虽然哼哼,但心底其实很开心的,因为师兄跟着她和师父一起走。 师兄笑出声,“好,我等你下过我的那一日。” 后来,一年里,师兄跟着她和师父走过很多地方,无论走到哪里,每晚上,总有一个时辰空出来,她跟师兄对弈。 一年后,她棋艺大有长进,但也没能赢过师兄。 后来师兄回了少室山,留给她一本棋谱,说再见时,看看他能不能赢她。 所以,后来,她没丢下学的棋艺,时常拿出棋盒,拉着师父跟她对弈。师父可不会让着她,每每都杀她一个片甲不留,她郁闷的同时,棋艺也跟着有所长进。 再后来,认识擅棋的高手,也跟着学上一二。 再见师兄,她自然三局里有一局,能与他下个平手。 如今距离上次,已有许久,不曾和师兄对弈过了。 李安玉窥见虞花凌一瞬间的停顿,他伸手拿了桌子上棋盒,递给木兮,“收起来吧!” 又看了陆叶一眼,“这么说,师兄的棋艺也是极好了?改日一定向师兄请教一二。” 陆叶刚想说“你请教呗,跟我说做什么?”,对上李安玉的视线,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哈”了一声,改口说:“师兄的棋艺,自然是极好的,不止棋艺好,品性更好,总之,无有不好。” 言外之意,不像你,明知道自己是后来者,还紧抓着人不放,品性这一点,定然不及师兄的。 李安玉扭头握住虞花凌的手,“县主,我呢?” 虞花凌打住思绪,“你什么?” “我好不好?” 虞花凌看着他,“你又怎么了?” 李安玉瞥了陆叶一眼,“听师弟处处夸师兄,我也想让你夸我。” 虞花凌偏头看向陆叶。 陆叶没想到李安玉已经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他噎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师姐,你看我做什么?我可没欺负他,你这是什么眼神?” 他不就意有所指了一句吗? 就没见这么护着的。 虞花凌收回视线,随口说:“你也好。” “也吗?”李安玉眼神幽幽。 虞花凌无奈,“你很好。” 李安玉露出笑容,“无论多少人非议我不好,只要县主觉得我好,我便满足了。” 虞花凌想起,自从李公将他卖给太皇太后,朝野上下,的确很多人非议他,包括入赘,也成为非议他的一点,这个世道,不止对女子寒门苛刻,对入赘的男子,一样苛刻。哪怕他如今已是三品中常侍,是天子加授的李少师,但依旧受人非议。 她将他的手,反拉着平伸在她手上,一寸寸,伸平他微缩的指尖,修长的指尖在她手里,比她的手大一圈,干净白皙修长,这是一只极漂亮的手。 她肯定地说:“你就是很好,无论世人多非议,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又说:“你是我的未婚夫,不必与任何人比。” 李安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拉在手里,虽然不是十指交握的姿势,但这种,却让他心下触动,说不清是哪种,总之,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倏地断了。 他轻轻点头,眸光莹润,“嗯”了一声,露出笑容。 外面大雨哗哗地下,画堂内,可以清晰地听到,雨水砸着房舍屋脊万物,都发出很大的雨声,但他的笑,却仿佛春光明媚,四季花开。 第五十八章 一直深以为愧 虞花凌被李安玉的笑容晃了晃神,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睛。 陆叶捂住眼睛,怪叫一声,“啊,我眼睛要瞎了。” 木兮在一旁“嘿嘿”地笑,“陆太医,您是男子,矜持些。”,说完,又赶紧压低声音,“您的声音太大了,还是小声些,别吵到里屋的卢大公子。” 陆叶:“……” 他有什么不矜持的,他就是看到,李安玉这个男狐狸精,在勾引他师姐。 他松开手,对虞花凌恨铁不成钢,“师姐,你也是见过无数世面的人,你出息点儿行不行?”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被人蛊惑了呢。 况且,师兄长的也好看啊,没有这个李六郎会勾人,是他的错吗?那是因为他自小生长在少室山,佛门圣地,才与这个染了满满世俗感的人没法比的啊。 师姐别眼瞎,谁是明月,谁是污泥,分辨不出来吗? 虞花凌咳嗽一声,松开李安玉的手,一本正经地说:“走了,去别处吃热锅子。” “为什么要去别处?” 木兮接话,“我知道的,县主是怕热锅子味道太大,熏得屋内的卢大公子难受,毕竟,卢大公子伤势太重,这几日,只能忌口,吃药膳,腥膻一律不能沾。” “好吧,那走吧!去后屋的偏厅,那里我瞧过了,景色建的还不错,适合用膳赏景。哪怕如今天色不早了,但大雨下的后庭院,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安玉赞同,“那里的确不错。” 这处温泉庄子悄悄买下的时候,他人虽然在陇西,图纸却派人送了过来,都是依照他的喜好建的。 一行人说着话,去了偏厅。 不多时,偏厅内四人吃上了热锅子,多的那个人是月凉。 虞花凌刷了半碗浓汤青菜,交给木兮,“这个我长兄可以吃一些,你端过去。” 木兮应了一声,端去了里屋。 里屋内,卢青越看着药膳,的确没有什么食欲,他虽然重伤在床,但耳目好使,隐隐约约听到后偏厅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无奈自己伤势太重。 木兮端着浓汤青菜进来,笑着说:“长公子,县主知道您醒了,特意涮了些您能吃的青菜,让我给您端过来。” 卢青越心里早先升起的那么点儿妹妹与他的生疏瞬间消散,笑着点点头。 木兮扶着他起身,伺候他用饭。 用过饭后,又服侍着他换了汗湿的衣裳,舒服地躺下。 晚饭吃到一半时,有一名暗卫从山下回来,在门外禀告,“公子,属下有事容禀。” 李安玉闻言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去了门口。 暗卫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两句什么,李安玉眯起眼睛,“我知道了,可以将他们引来这里。” 暗卫应是,立即去了。 李安玉回到席间,虞花凌看着他,猜测,“你的人挑了魏家和郑家的暗桩据点,遭遇到了巨鹿魏氏和荥阳郑氏的反扑?” 李安玉点头,“县主猜的没错,我让人引他们来这处温泉庄子。” 虞花凌颔首,“好。” 陆叶“哈”了一声,“也就是说,今儿晚上,咱们不用睡觉了?” “这处温泉庄子,布置有机关暗器,一旦开启,闯入者便会被困死其中。”李安玉道:“你若想睡,也可以安心睡觉。” 陆叶眼睛一亮,“不睡,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你布置的机关暗器。” 几人吃完了热锅子,天已经黑了下来。 李安玉亲自去检查机关,陆叶好奇,撑着伞提着灯跟着他一起去了。虞花凌不想冒雨出门,淋湿衣服回来还得沐浴,便没跟着二人一起去,而是去了卢青越的房中。 卢青越用过晚饭后,并没有睡,见她进屋,喊了一声,“小九。” 虞花凌“嗯”了一声,“长兄不睡了吗?” “睡了一日,暂时睡不着了。” 虞花凌点头,又搬了个矮凳,侧着身坐在他床前。 卢青越看着她的动作,这个小时候的习惯,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将压在心口一日的话说出口:“小九,当初是长兄疏忽了你。” “在我离家前,长兄你已经跟我道过歉了。”虞花凌不知他为何又提起,“本也不是你的责任,是我自己想逃开,与你无关。况且,若不是你帮我跟祖父求情,说动祖父,我也不能离家。” 卢青越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跪了跪而已,比起你为了离家,受的那些苦,压根不算什么。你能离家,是你自己抗争的结果,当时父亲与你僵着,祖父不想破坏规矩,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们台阶下而已,其实你那么小,无论是祖父还是父亲,都不忍心对你一再动家法的。” “祖父也就罢了,没动我一根手指头,只是默认了父亲对我的惩罚而已。长兄是在替父亲说好话吗?”虞花凌看着他。 “没有。”卢青越摇头,“我知道父亲刻板,死守族规,不知变通,并没有在替他说好话。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继续道:“你离家后,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了。不是那日我因为七弟匆匆丢下你离去,让你怨怼,而是你从我那日为了七弟在族学打架,匆匆离去时,看到了你的未来是吗?范阳卢氏的女儿,比不了家中的子弟,连我这个跟你亲近的长兄,都因为得知七弟在族学跟人打架,而匆匆丢下明显情绪不对的你,只交待让婢女嬷嬷送你回去,后来因祖父安排,我又匆匆离家,哪怕我走时,告知过父亲关于你的事儿,但因着你自小活泼,父亲以为些许小事儿是谁惹了你不高兴,并没有上心……” 虞花凌默默听着,片刻后,看着卢青越问:“这些年,我离家,竟让长兄在心里落了疙瘩吗?” 她笑了笑,“确实当时有些赌气,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长兄身为范阳卢氏的嫡长孙,族中子弟打起来,你既知道,自然不可能不管,况且当初我一个小女儿家,些许不高兴,确实不是大事儿。只不过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儿,让我萌生了想离家的念头而已。这不当什么的,长兄不必挂怀。” 卢青越动了动嘴角,“怎能不挂怀?我一直深以为愧。” 虞花凌挑眉,“所以,就说服祖父,将范阳卢氏的家主令给我?” ? ?亲爱的们,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五十九章 别哭啊 卢青越神色一顿。 虞花凌拿出令牌,放在他枕边,“哪怕我招婿入赘,祖父也不可能将范阳卢氏的家主令,给一个离家多年,不与家中联系,书信都没有一封,且入京后,以虞为姓的人。若非是你说服祖父,他不会给我。” 她看着卢青越,“长兄是因为愧疚,想补偿我吗?” 卢青越说不出不是的话来。 虞花凌道:“这家主令,既然是长兄替我找祖父要到手里的,就由你还给祖父吧!” “你既已经收下……” “我想收下的,是南风这个人。”虞花凌道:“范阳卢氏的家主令,我并不稀罕。” 卢青越明白了,当初南风拿着家主令,找上县主府,若是她不收家主令,南风也留不下。 他问:“真不收下吗?虽是我提议劝说,但祖父若是不看好你,也不会同意给你。以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即便收下家主令,族中也无人反对。” “当真是无人反对?还是反对的人,都被你按压下了?”虞花凌看着他,“长兄,我已经说了,我离家之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一直因年少时那一桩小事儿,心有愧疚。你若不提,我都已经忘了。” “你是忘了,但我不能不记得。”卢青越道:“就如从昨日到今日,你明明恼恨三大世家联手截杀我,派人去挑三大世家的暗桩据点,为我报仇,却与我相处,多有生疏。应该不是因为离家多年,已无多少兄妹情分,而是因为,你是否后悔,或者说,后怕,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没救下我?所以,这一日才在面对我后,沉默少言。否则你初见祖母、七堂妹、二叔、六叔、十一叔、十五叔他们,为何与对待我不同?” 虞花凌被他点破,无奈,的确,她是后悔,当初从祖母口中得知他从陇西出来后便来了京城,却一直迟迟不入京,祖母担心他,她则想着,能从陇西刺杀李公全身而退,她不觉得应该为长兄担心,故而并没理会。却没想到,他不止遭遇了陇西追杀,还有巨鹿魏氏与荥阳郑氏也出手截杀他。 若非凤烟收到京外福音阁的传信,有福音阁的人出手拦了一部分人马,又有凤烟先一步出城,带着人找到了他,她很难想象,长兄因她去刺杀李公,而被李家追杀,又引得魏家和郑家围堵,而死在灵丘县的山林里。 这可是她的长兄。 从小她最喜欢的人。 她怎么能如此自大和疏忽呢?她树敌那么多,巨鹿魏氏、荥阳郑氏,早该想到的,却没有想到。 “你过不去心里的坎是不是?我也是。”卢青越看着她,“小九,你若让我过去昔年的坎,你也得过去今日的坎。” 他说着,难受起来,“否则,你我的兄妹之情,多年未见,再难拾起来。我不愿。我……我派人找了你多年,好不容易来京见你,险些见不到你就死去,我、我……” 虞花凌见他说着,眼眶红起来,眼底隐约有水光,似乎说不下去,要哭了,顿时有些慌了,“那个,长兄,你、你孩子都好几岁了,你、你可别哭,我不会哄人……” 她手足无措,“我就是一时有些后怕,越想越怕,有些想不开,拧巴而已,不知该跟你说什么,你、你……是我错了,你别哭啊,一个大男人,你好意思让我哄你吗?” 卢青越本来的确越说越难受,憋的难受,如今见她这般无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我没哭。” “你没哭就好,我看你像是要哭了的样子。”虞花凌松了一口气。 “你刚说你错了?” “呃,嗯,是,是我错了,不该与你生疏。” “原来你也知道你跟我生疏。”卢青越看着她,“存心让我难受。” 虞花凌噎住。 卢青越又道:“也是哥哥错了,是哥哥心里憋的难受,身为长兄,不该非要心思敏感,让你哄我。” “好了好了,长兄,你饶了我吧!”虞花凌告饶,扯了扯他露在被子外的衣袖,“不就是没与你说我这些年在外的事儿吗?我是怕自己说了,让你心疼,你伤还没养好,心疼的睡不着觉,怎么办?岂不是罪过?” 卢青越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害我以为,你以后都要与我生疏下去了。” “那倒不会,除非你做了什么事儿,惹到我,否则我不会不理你。”虞花凌靠着床沿。 “像祖母一样,惹了你,你将他撵回京城卢府吗?” “你知道啊。” “嗯,知道,虽被人围追堵截地追杀,但京中的消息,传的快,狼狈时,也听人提了一嘴。” “祖母的事儿,有我做戏的成分。”虞花凌简单跟她说了与太皇太后之间敏感关系与暗中博弈。 卢青越恍然,“原来是这样,想必祖母明白的。” “应该明白,范阳卢氏的老封君,若是个蠢的,也做不了老封君,早被发配去家庙了。” 卢青越笑,“你呀,我以为与小时候不同了,有些东西,还跟小时候一样。” “人虽然是会变的,但天生带的东西,即便再变,也变不没。”虞花凌感觉到躺在床上的人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也跟着放松下来,“长兄,嫂子是你喜欢的姑娘吗?” “是。” “你看,你们男子就是比女子有选择权,你可以极大可能地做到,喜欢谁就娶谁,但女子就不同了,很难有多少姑娘,能选择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盲婚哑嫁。”虞花凌撇嘴,“你娶嫂子前,问过嫂子,她也喜欢你吗?” “问过,喜欢的。” “还算你懂得要互相喜欢,才嫁娶。”虞花凌又问他,“那旁人呢?我离开这些年,族中的姑姑们呢?嫁的都是自己想嫁的人吗?姐姐们呢?其他的叔叔或者兄长们呢?” 卢青越温声说:“比以前强许多,虽大多都是父母之命,但彼此提前相看过,都是点头的。” “这样啊。”虞花凌评价,“那还算有改进。” 卢青越叹气,“祖父在你离家后说,卢家的规矩,是该改一改了。否则,卢家的女儿们,岂不是都要效仿小九,离家出走。” 虞花凌满意,“这么说,我也算是为家里的姑娘们,做了点儿贡献。” 卢青越莞尔,“嗯,你小侄子说,小九姑姑,是他最佩服的人。” 第六十章 什么是喜欢? “小侄子叫什么?” 这么久了,哪怕见到卢老夫人、七堂姐、二叔等人,虞花凌一直也没问过关于范阳卢氏家中人。 卢老夫人也没说起,每次与她说话,都是担心她伤势养不好,或者对她说教,每次她说教,她都不爱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她只是知道,长兄膝下,有一个小侄子,很是机灵活泼。 “叫卢琨。”卢青越道:“祖父给起的名,我觉得过于贵重,但祖父说,范阳卢氏的曾长孙,合该有个贵气的名,他压得住。说我若是不满意,给他再起个小名叫着就是了,我与你嫂子商议后,选了个呦呦的小名。” “呦呦,鹿鸣之声,象征福泽深厚。”虞花凌道:“都是好名字。” “小九的师父厉害,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怎么喜欢待在学堂里。” “我才那么小,夫子又那么古板,谁乐意听他教书啊。况且,族中女学教的都是什么东西?三从四德,谁爱学。” “也是。”卢青越笑,“自你走后,族中的女学换了先生,祖父反省自身,说是他局限了。虽然男女学还是不在一起,但女学教学,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不单单是三从四德,也增加了很多与男子一样的授课。” “长兄说这些,是让我夸夸自己吗?” “是,我也在夸你,族中的女子们,因你有了很大的改变。你在京中,与七堂妹相处了一段时日,应该能从她身上看出来,她并没有被教的三从四德,不是吗?” “是,我以为她跟在祖母身边,是个例。” “不是的,族中的姊妹们,虽不及七堂妹长在祖母身边,但也与曾经的姑姑们,有很大不同。” “总归是好事儿吧?”虞花凌把玩着卢青越的衣袖,好好的衣袖,被她像折纸一样,折来折去,“别是到头来,与其他各大世家格格不入,无人敢娶。” “不至于。”卢青越摇头,“巨鹿魏氏的姑娘,都有人敢娶,我范阳卢氏的姑娘,算得上什么出格?” “哈。”虞花凌笑,“说得也是,要说还是魏公,舍得放手教自家的女儿家,否则怎么能养得出魏棠音那样的。说起来,祖父还是保守了。” “魏五小姐,也是个例。”卢青越道:“据说,她自小似乎听过你的事情,便也与家里抗争,后来,倒是没离家,而是被魏公栽培了。” 虞花凌挑眉,“肯定没特意栽培好东西,恐怕是一些阴私,都交给了她。否则也不至于仗着一身本事,使用下三滥的肮脏手段。” 卢青越点头,“应该是,各大世家内里诸事,若特意掩饰,总是打探不到的。” 兄妹二人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院外传来砰砰的声音,紧接着,利箭的声音,暗器的钉钉声,以及,刀剑相碰的打杀声,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哼声,以及惨叫声。 虞花凌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一片,雨势下的很大,只听到动静,看不到任何人影。 “是准妹夫所说的机关暗器启动了吗?”卢青越问。 “应该是。” “听着就是很厉害的机关,来闯这处温泉桩子的人应该不少。”卢青越道:“我从陇西出来时,听人说,李六公子离家时,一怒之下,将他布置的所有机关暗器,全部拆除了,否则我前往陇西,闯进李家主宅,兴许有去无回。” 虞花凌笑,“他的机关之术,的确很厉害。” 说话间,她立在窗前,身影纤细,并没回头,但笑意却让人听的清楚。 卢青越心想,昔日在范阳家中,无聊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晒太阳,数蚂蚁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连未婚夫都有了。 他问:“小九,你是喜欢他的吧?” 若是不喜欢,不至于昨日在山洞里,那么维护。祖母在信中也说,小九对李家六郎很是维护,在县主府,府中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做主。还玩笑说,他们卢家,也算是出了一个护夫的厉害人,将人护得自家人都不许说一句,明摆着不许任何人看低他。 祖母还说,子霄那孩子,她看着也好,行事有度,妥帖合宜。 虞花凌顿了下,回头,看向卢青越,“长兄,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见之欢喜。” 虞花凌摇头,“好像没有。” 她每日见到李安玉,没有什么欢喜的情绪。 卢青越又说:“我听闻在县主府,你们住在一处院落?大体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日常见,便少了见之欢喜的感觉。” 他顿了顿,“你处处维护他,托举他,见不得任何人欺负他,将他划到属于自己不可碰触的逆鳞。” “他是我未婚夫,这不是应该的吗?” 卢青越讶异,“所以,小九,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知道。”虞花凌又转身看向窗外,伴着大雨声,外面似乎激烈了些,她轻声说:“他喜欢我。” 李安玉对她的喜欢很明显,明显到,每日她都能感觉得到,只要面对她,他的目光便会一直追随着她。但她似乎做不到他那般。 卢青越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妹妹,这么多年在外是如何成长的,让她看起来,于感情上,没有多少情丝,“你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就要先问若换个人做你的未婚夫,你可会答应?若是摇头,那就是喜欢了。喜欢一个人,不可替代。” 虞花凌摇头,“我确定自己不喜欢他时,他就已经是我未婚夫了,他要求我报恩,方式只有一种,我也借他跟太皇太后谈条件,让太皇太后自诩拿捏到了我的软肋,对我放心大胆用。既是我未婚夫,自然要护着。” 卢青越失笑,“护着是一回事儿,但护到你这个地步,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这样做吧?三品中常侍,天子少师,陇西李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入京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还有,他那些没看到和看到的维护。 “是因为我能够做到,托举和护着他这件事儿,没有多难。” 卢青越笑,“是,小九厉害,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小事儿。既然不知道,便不急大婚,一辈子的事儿,慢慢再看。总有一日,你会知道喜欢不喜欢的。” 虞花凌点头。 ? ?月票加油啊! ? 明天见~ 第六十一章 旁若无人 温泉庄子的机关,启动了半个时辰。 渐渐没了声音时,李安玉从外面走进来,雨水沾湿了他的衣摆和衣袖。 他进屋后,先喊了卢青越一声“长兄。”,随后走到窗前,对虞花凌笑着问:“县主,我厉害不厉害?引来的两百多号死士,要闯入,都被困杀在了我的机关下。” “厉害。”虞花凌问:“是哪家的?” “应该是郑家的。” “郑义这个老匹夫,都退出朝堂了,还是不安分,不甘心。还以为他多少也要稳着些日子,等郑茂真入朝,郑家有了支撑再说,谁知道,他这么沉不住气。” “长兄入京,有李魏两家截杀,再多一个郑家出手,在郑义看来,必是死局。”李安玉分析,“他们怕长兄入京,顺利入朝。哪怕知晓自家如今情况不妙,需要求稳,但也舍得不得放弃杀了长兄的机会。” 虞花凌不置可否,“那他的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我必让他付出代价。哪怕郑茂真入朝,也不能让郑家回到以前。” “郑茂真虽然清正,到底是郑家人,保不准他入朝后,就是第二个郑义。”李安玉用帕子擦着袖子上的水,“要不要也杀了?” 虞花凌推他一把,“穿着湿衣裳做什么?怪难受的,回去换。” 又说:“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地,郑茂真若是死在你我之手,传出去,天下人的吐沫星子都得喷死我们,想什么呢?” “悄悄杀。” “没有不透风的墙。”虞花凌好笑地瞪他一眼,“杀气怎么这么重?刚刚没杀够?还是让你杀爽了?” “就是觉得郑家这些人可恶,若是长兄没能平安,县主多伤心啊。”李安玉道:“方才这两百多死士,都是冲着长兄来的,这些人,应该不知道县主和我在这里,我让人透出的消息是长兄逃到了这里。” 虞花凌动作一顿,看着李安玉。 李安玉擦水渍的动作也一顿,看着她,“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你没说错。”虞花凌掏出帕子,帮他擦另一截衣袖上的水,动作轻柔,“若郑茂真变成第二个郑义,再对付他不迟。但我认识的郑茂真,眼神清正,的确当得起当世大儒的名声。” “好吧!是我狭隘了,县主心中有大义。”李安玉微笑,“县主入朝,是为了天下百姓。” 虞花凌收起帕子,帮他挽起湿了的半截衣袖,“师弟呢?” “跟着浮白他们清理院落呢,难保不会再有人来,毕竟这一处已暴露了。”李安玉嫌弃,“他对从死士身上搜刮东西,似乎有点儿执着,非要自己亲自搜刮。有一些活口,他说押起来,正好给他试药。” “你这温泉庄子,也私设了暗牢?” “嗯。” “抓郑家的死士试药,是个好法子,最起码,他又有事儿干了。”虞花凌回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李安玉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县主突然对我体贴了起来,还有些不习惯。”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笑问:“是因为长兄的原因吗?” 虞花凌气笑,顺着他的话,“是,你将木兮安排给长兄,我可不得伺候你一二?” 李安玉:“……” 卢青越躺在床上看着二人,心想这俩人旁若无人地说话,这是终于想起来床上躺着一个他了? 他不禁回忆,他与自己夫人相处时,是否这般自然,起初新婚时,仿佛也没有,过了大半年,才渐渐磨合得熟悉起来,而这两人,若从小九在雁门被追杀得了他半坛酒算起,满打满算,从春寒料峭到入夏,也就三个月? 小九这样的性子,能学会体贴人,不得不说,李六郎确实好本事。 身为长兄,卢青越觉得自己听到这话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对李安玉说:“听闻木兮自小在子霄身边伺候,既是用惯了的人,怎能因为我离了他?换个人照顾我就是了。” 李安玉笑着摇头,“没了木兮,我有县主,长兄不必多虑,木兮照看人仔细,你用着就是了,否则县主不安心,我也不安心。” 卢青越:“……” 这人还没大婚吧?这样说真的好吗?但他没忘记,在山林里,见到小九时,她介绍说是他的准妹夫,他当时只能顺着她的话也称呼了一句妹夫。 这样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了。 “长兄今日说的话够多了,你身体还没养好,便强撑着让自己醒来,赶紧休息吧!我们回去了。”虞花凌不干涉李安玉的安排。 “好,你们回去吧!子霄身上的湿衣,是要赶紧换下。”卢青越点头。 “长兄好好休息,你的觉的确不够睡,待身体彻底养好,长兄与县主往后都在京城,来日方长,想说什么话不急一时。”李安玉也说了一句。 卢青越点头,“好。” 他这样的重伤,昨日又发热,按理说,应该昏睡上两日的,但他从心里上,就抗拒睡,想跟九妹妹说话,想看到她,以至于,睡睡醒醒,一直撑着。 这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看出来了。 二人走了,木兮进来,端了一碗汤药,喂卢青越喝下,又拿出蜜饯,喂他吃。 卢青越摇头,“我不怕苦。” “哎呀,长公子,哪有人不怕苦的呢。我家公子喝个姜汤,都嫌弃辛辣,喝药更不用说了,眉头能夹死苍蝇。您不是不怕苦,大约是习惯了苦,多吃点甜的,就好了。”木兮捏着蜜饯,盛情地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卢青越只能张口吃下,有点儿甜,也有那么点儿微微酸,确实冲淡了满嘴的苦味。 木兮见他吃下,又喂他吃了两个,笑嘻嘻地说:“长公子,是不是不苦了?” “嗯。” “那您就好好休息,若是夜里起夜,或者有别的吩咐,您只管拽床头的线绳,我在外间就能听到铃响,立马就会进屋里。”木兮交待,“您千万别不好意思使唤我,若是照顾不好您,公子可是会罚我的。” 他说完,又挠挠头,“等您好了,念着我伺候的好,多在县主面前夸夸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可喜欢县主了,就怕县主不要他。” 又嘿嘿笑,“我们跟随公子的这些人,也希望永远跟着县主和公子,看他们顺利大婚,和和美美的,我们也能有好日子过。” 卢青越:“……” 他没想到李安玉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是这么一个性子,笑着点头,“好。” 第六十二章 您不行啊 话虽如此说,李安玉自然不用虞花凌伺候他,尤其是沐浴。 虞花凌倒是逗了他一句,“我伺候你沐浴?” 李安玉看着她,目光微亮,“我倒是想,县主敢吗?” 虞花凌没什么不敢,但若是看了这人身子,岂不是就得对他真正负责到底?她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 她只能说:“你别让我负责就行。” 李安玉拉住她的手,往后侧间走,十分干脆,“行,我不让你负责。” 虞花凌“哎哎”两声,“你这话我当真了啊。” 李安玉“嗯”了一声。 后侧间有温泉池子,热气氤氲着整个房间。 李安玉松开虞花凌的手,开始解外衣。 虞花凌在他脱了外衣后,伸手接过,顺势搭在了衣架上。 李安玉继续脱。 虞花凌站在一旁,等他脱一件,放置一件。 李安玉动作不快不慢,还剩最后一件薄薄的里衣,手捏在衣领处,顿住,有些脸红地看着她,“县主确定真要帮我沐浴?” “你若是要求,也不是不行。”虞花凌面不改色,“我不是被你拽进来的吗?” 李安玉点点头,伸手脱最后一件。 胸前的肌肤露出来,隔着水汽氤氲,灯烛昏黄,竟透着粉色。 虞花凌终于败下阵来,脸有些红,耳根子也发热,一把按住他的手,对外喊:“月凉,既然回来了,还不滚进来,再敢躲着看我笑话,现在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月凉在门口咳咳咳个不停,片刻后,嘿嘿笑地走进来,“那个,县主,属下这不是怕进来搅了您的好事儿嘛。” 说完,他向李安玉挤了一下眼睛。 李安玉瞪他一眼,“你回来做什么?” 月凉挠挠头,“啊?我不该回来吗?木兮跟我说,公子身边离了他,我得在啊。我不能动武,残局有陆太医和浮白收拾,听说公子身边没人伺候,我还算有些用,就回来了啊。” 他看看二人,“要不,我这就走?当我没来?” 虞花凌又气又笑,推了李安玉一把,“好了,别闹了,我可伺候不了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李安玉幽幽地在她身后说:“原来县主是个花架子,假把式,只敢逗我,不敢真看我。” 虞花凌:“……” 她是不该嘴贱,逗人不成,反而自己下不来台。 这人的脸皮怎么比她还厚? 她难得有些懊恼,“你闭嘴吧!” 说完,彻底出了他房间。 李安玉只能遗憾地脱了最后一件衣裳,进了水池里。 月凉坐在水池旁帮他撩水洗头,取笑他,“公子,色诱没成啊,您不行啊。” “你闭嘴。” 月凉啧啧一声,闭了嘴。 虞花凌回到自己房间,也去后抱厦沐浴,跟往日一样的水温,今日她总觉得有些烫,耳根子也烫,她闭着眼睛缓了片刻,嘟囔,“真是过分。” 碧青坐在她身后,帮她洗头发,没听清她说什么,低头问:“县主,是奴婢动作粗,扯疼您头皮了吗?” “没有。”虞花凌摇头,“我是说李子霄,真是过分。” 碧青“啊?”了一声,“李少师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虞花凌点头,“脸皮厚。” 碧青懂了,抿着嘴笑。 沐浴完,虞花凌晾干头发,躺去床上睡了。 碧青落下帷幔,想着伺候县主的活计有时候真的很轻松,县主不需要她时,她有大把的时间闲下来。而且身为主子,轻易不为难人,她以前也没想到自己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夜里,又有两拨死士,寻着踪迹,闯来别院,陆叶对机关布置玩上瘾,压根不需要李安玉,直接自己跟着浮白便将人困杀在了机关内。 虞花凌夜里听到动静,喊:“南风。” “县主,属下在。”南风在门外应声。 “安全吧?” “县主放心,李少师的机关精妙,又是大雨天,来的人虽然都是高手,人数也不少,但轻易破解不了。”南风平声说:“您只管睡,属下盯着了,一旦有人破解了机关闯进内院,属下便会与这别庄的暗卫一起拦住。” “那就行。”虞花凌放心睡了过去。 第二日,京中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派了身边的大监万良,正前往七峰山而来。 李安玉嗤笑,“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还以为老妖婆要多撑几日。” 虞花凌将快马传来的纸条扔进香炉里,“不是说派万公公来看望吗?既是看望,便不着急回去。” 李安玉哼了一声,“急死她。” 虞花凌看向窗外,“刚入夏,便来了这么一场雨灾,看来今年又是多灾的一年。种子播下去,还没破土,便被淹了,只有稻子,喜水,但北方本就稻田少,产量也少,看来今年若想过下去,跟大齐的互市,还是得再放开一些,否则南方的稻米运不过来,北方的百姓吃什么?陈米怕是不够。” 李安玉也看向窗外,他也学过星云天象,但却不如县主学的精妙,她说南部无雨灾,应该就是无雨灾,“与大齐的边境,虽然偶有冲突,但贸易互市一直开着,只不过大魏如今先皇驾崩,太后临朝,少帝年少,内局动荡,大齐如今内部安稳,难保不会起心思打破和平,尤其,如今北方雨灾,对南部的大齐来说,是个机会。” 虞花凌点头,“看来得趁着雨灾还没传到大齐,让十三行立即南米北调,买米过来,先将米屯起来。以免到时候百姓无米下锅。” “这不是朝廷的事儿吧?”李安玉扭头看她,“难道县主想用自己的产业救市?” “朝廷的国库如今不是空虚吗?就算咱们说屯米,国库也拿不出银子来。”虞花凌道:“十三行囤得起,只要十三行动作起来,其余商行便会闻风而动,到时候李家拿出开采的第一批金,总要买米,动作快的话,这第一批金,也就到十三行和各商行了。我也不亏,亏的是李家。” 她看着李安玉,“你舍不舍得李家将来败下去?”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六十三章 不懂 以前虞花凌问过李安玉舍不舍得下亲情,如今问他舍不舍得下李家,整个陇西李氏。 李安玉平静回答:“张求一党,通敌卖国,按理,诛九族的罪,但如今过去这么久了,仍旧搁置,未结案,张求仍在诏狱中,案子牵扯的太大,几乎将整个关东张氏连根拔起,但即便如此,也是几乎而已。张氏本家如今仍剩一些人,没被抓进大牢,自我保全了。为什么?因为断尾求生。本家的人将族中九成产业,有五成,通过长乐冯氏,暗中送给了太皇太后。四成分别通过姻亲,送给了京中的几大世家。故而,本家保全了下来。” 虞花凌看着他,“这样吗?” 她倒是不知道了。 “是啊,县主没深涉朝局,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浑井深,当初张府抄家,我入住县主府,觉得府库不对,偌大张家,不该只那些产业,便让人查了,两日前才得到消息,因长兄被截杀,匆忙之下,忘了与县主说了。”李安玉道:“若是将来陇西李氏也败了,无非也是到这个地步,总不至于九族一个不留。祖父虽向利,但不通敌,败了也不至于如关东张氏,这般一败涂地。所以,我也没有舍不舍得,我虽然出自李家,但既然出了,便没打算回去,以后你我大婚,生的孩子,也可随县主,姓虞。” 虞花凌看着他,“虞这个姓,可不能随便姓,得我师父同意。他那个脾气,一生未婚,多我一个徒弟,已是难得了,不见得乐意多个后人。” 李安玉眨眨眼睛,“总之,县主愿意与我大婚,孩子出生,姓什么不重要。” 虞花凌无语,“话偏了啊。” 李安玉轻笑。 虞花凌掰回话题,“既然你没意见,我便让人传信十三行行动了。” 李安玉点头,“没意见。” 人这一生,多少人都不愿意没了根,没了根,等于没了来时路,但他的来时路,是那般的成长、出卖、裹挟、重利,十之八九都是不堪,他既跳了出来,何必要回去? 二人正说着话,陆叶匆匆而来,刚放下伞,便对李安玉说:“李少师,你这机关之术,教教我呗。” 面对李安玉,他半点儿没有不好意思。 李安玉看着他,“毒医门的机关之术,也很厉害吧?你还用我教?” “不一样,没你这个厉害。”陆叶怕他不教,“就算你看我不顺眼,但为了救月凉,我可是下功夫了。跟你求教这件事儿,不过分吧?月凉毕竟是你的人嘛。” “不是你先看我不顺眼吗?”李安玉没立即答应。 陆叶摸摸鼻子,“我师姐于感情上,白纸一张,我这不是怕你骗她吗?” 他理直气壮,“师弟关心爱护师姐,没毛病吧?你若真喜欢师姐,就不应该怪我看你不顺眼。” 李安玉心想,若是这么简单,我自然不会,但你有这么简单吗?但当着虞花凌的面,他也没戳破他,痛快答应下来,“机关之术而已,你若想学,教你就是。但如今你不是要用那些活口做药理实验?待你有空,可以找我教你。” “行,你答应就好。”陆叶转头,对虞花凌说:“师姐,再来一碗血。” 虞花凌点头,吩咐碧青去拿碗。 李安玉心疼,“县主这几日,每隔一日,便被放血,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住?你到底行不行?若是当初毒医门的小师叔制药,只有用县主的血才有得解,岂不是害她?” “就这一碗,短时间内,都不放了。你放心,她是我师姐,我还能害她?我师父更不会,谁知道月凉中了这个毒,我师父一共就制了三颗毒药,两颗跑师姐身边来了。”陆叶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你若是实在不放心,让厨房去熬药,也让我师姐也喝起来。” 李安玉收了药方,“县主是得喝药,也要好好补补,从今日起,县主与长兄一起吃药膳吧!” 虞花凌不想吃药膳,“不至于吧?” “至于。”李安玉将药方转递给碧青,“去吩咐厨房熬药,还有从今日起,县主与长公子一起吃药膳。” 碧青自诩是县主的人,接过药方,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摆手,“行,听他的,你去吧!”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陆叶“嘿”了一声,端了虞花凌放的一碗血走了。 李安玉给虞花凌上药包扎,系了个漂亮的结,“县主这些血,能把月凉余生都买下了。” “嗯,我的血金贵,买下他余生,送给你。” 月凉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闻言问:“包娶妻吗?” “你想娶个什么样的?”李安玉扭头看他。 “长的好看的就行。” 李安玉答应,“包你。” 月凉同意,“那我这条命,永远是县主与公子的。” 虞花凌多看了月凉两眼,长的俊秀,武功高,娶妻应该不难。 月凉被虞花凌看的发毛,“县主,以后娶就行,我没想现在就娶。” 他真怕自己毒还没解,县主就给他安排一个,他现在还不想娶。 虞花凌收回视线,“嗯,知道了。” 月凉松了一口气。 “县主下午想做什么?还去陪着长兄吗?”李安玉问。 “不去了,昨日我去,他都没休息好,让他好好休息吧!”虞花凌没什么想法,“不想干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后山挖笋。我在后山,让人种了一片竹林,这个时节,有竹笋吃的。”李安玉提议。 “这么大的雨,去挖笋?”虞花凌扭头看他。 李安玉眨眨眼睛,“不用县主动手,毕竟你手腕有伤,你给我撑伞就行,我来挖。” “这点放血的伤,算什么伤?走吧!”虞花凌站起身,她还没体会过雨中挖笋,也不是不行,反正虽然雨大,但不是电闪雷鸣的天气,挖笋应该无碍。 李安玉立即拿了伞,握住虞花凌的手,“我们撑一把伞就好。” 又交待,“碧青、月凉,你们不必去了。” 碧青、月凉对看一眼,明白了,李少师是想跟县主在大雨天去无人的竹林里独处。 这么大的雨,大约在他看来,大雨中与县主一起挖笋,也是有情调? 碧青不懂。 月凉也不懂。 哗哗大雨下,地面都是水,竹笋怕是都替他们俩难受吧? 真是不懂,县主为什么要同意? 第六十四章 共浴 七峰山因为天然的温泉眼而出名,导致这片山十分值钱,李安玉背着陇西李氏悄摸摸拿下的这块地,不算大,但也不小,位置不是绝佳,但胜在他会构造,将这一片山体依照他想要的模样,造的风景极美。 从前山通往后山修的青石路还算平整,哪怕雨下得大,并不难走。 “挖竹笋,要拿铁锄吧?” “后山有。” 来到后山的竹林,果然见草屋下有锄具筐篓等物。 李安玉将伞递给虞花凌,拿了一把铁锄,目测了竹笋处,开始下锄。 虞花凌撑着伞看着他挽着袖子弯着腰,锄头落地,像模像样的,不多时,挖出一个竹笋出来,她夸赞,“手艺不错啊。” 很难想象,这么个连绵阴冷的大雨天里,一向娇贵的世家公子,连衣袖上有几个褶子都要慢慢抚平,讲究极了的人,不嫌脏污,从泥水里挖起竹笋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唔,总归是我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总挖的。”李安玉继续刨下一个鼓包处,“只是北方的竹笋长的没有南方好,寻常还是太干燥了,不过这座山倒是不同,有温泉的山,长势要喜人些,比陇西时好。” 虞花凌轻声说:“其实,你还是怀念在陇西时吧?” 毕竟祖父祖母父母亲人等都在身边,而他又是被选中的天之骄子,家族未来继承人,即便所学所为和所担负的是辛苦些,但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候。就比如他想山珍海味,都是容易的事儿,更何况一口笋。 “并不,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如今有县主在身边的日子。”李安玉摇头,几锄头下去,又刨出一个竹笋,他用锄头扒拉到一边,继续下一个,“在陇西时,很多时候,都是枯燥无味的,值得怀念的东西,并不多,如今已不剩什么了。” 最起码,在他祖父派人杀他救他出火坑的未婚妻,逼他回李家此举时,他的心冷极了,连最后一点亲情,都不剩了,否则,也不至于看着两个亲叔叔那般死了,都没去吊唁一趟。 他轻声说:“我的成长,避不开以前,既是过去,也不必抹杀,但未来,我属于县主。” 虞花凌想说“别”,说属于太让她有压力了,但看着他弯腰挖笋,周身冷雨,他的鞋袜都湿了,哪怕她撑着伞,也只是能挡住他上半身不被雨淋,靴子照样踩了泥污,一时有些说不出来。 她就说,这人身上,总是有一种矛盾感。 “县主怎么不说话?”李安玉回头,对她笑了一下,“县主一直在坚持什么?生怕对我一生负责?连玩笑话也不敢答应。” 虞花凌默了默,心想,你若是玩笑话就好了,每次都这般认真,谁敢当成玩笑话? 李安玉低头继续刨笋。 虞花凌撑着伞随着他走动,一个又一个,不多一会儿,便刨了十几个。 “你打算刨多少个?” “刨这个解压,你要不要试试?” 虞花凌摇头,“我没有压力。” “我有,那我继续。”李安玉继续刨。 虞花凌不解,“你哪来的压力?” 比当初李家将他卖给太皇太后逼迫他,还要有压力吗? “有的,我怕县主不要我。”李安玉甩着锄头上的泥,大雨下的泥本就软,很好甩掉,他说:“县主你看,我就如这锄头上的泥,粘不住的,你一甩,铁定能甩掉。” 虞花凌气笑,“合着这才是你的目的,借着挖竹笋,自贬自己,来给我套绳子呢。” 李安玉“唔”了一声,“不刨了。” 他松了铁锄,回身接虞花凌手里的伞,拉着她顺着青石路往山上走。 “还干嘛去?” “不告诉你。” 虞花凌抓着他被雨打湿的冰凉指尖,提醒他,“山上风大,再往上走,伞该打不住了。” “不会的。” 虞花凌只能跟着他往山上走,还没到风大撑不住伞的地方,他便拉着她拐了道,沿着竹林边,穿过半个山腰,来到一处山脊,只见有一处偌大的亭子。 这亭子有些特别,四周用白玉石铺设,里面不是实心,而是一池温泉,在大雨天里,从底下冒着蒸蒸热气。 虞花凌动作慢了下。 李安玉不看她,“县主,昨日你不敢看我,今日这里没人,也不敢吗?” 虞花凌想起昨日,耳根子又热了热,“别告诉我,你今儿拉着我大雨天来挖竹笋,打的是与我共浴的主意?” “若我说是……” “不行。” 李安玉轻叹,“县主,我是入赘给你。” “入赘怎么了?” “也就是说,我是你的人,赘婿,可以没有人权的,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虞花凌无语,“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是。” 李安玉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虞花凌不想进去,“别闹。” 李安玉不停。 虞花凌扣住他手腕,“李子霄,别闹。” 李安玉只能停住脚步,扭头,好笑地看着虞花凌,只有惹恼了时,她才会喊他李子霄,“县主,你放心,我就是想与你一起,泡温泉而已。不是昨日那种脱光了的泡。” 虞花凌对上他好笑的眼,没好气,“谁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 “我保证。” “你可信吗?”虞花凌怀疑地看着他。 李安玉无奈,“我到底哪里不值得县主信任了?” 虞花凌心想,从昨天晚上当着她的面,坦然脱衣裳开始,就不太值得她信任了。 虽然是她开始逗他的,但谁知道他来真的。 李安玉看着她,“县主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自己的武功吗?真动武,我又打不过你。” 虞花凌想想也是。 李安玉拉着她进了亭子,放下伞,开始解外衣。 虞花凌看着他的举动,眼神明显是在说,“你这副模样,让我怎么相信?你再脱我要走了。” 李安玉将两件外衣搭在亭子内的栏杆上,脱了靴袜,穿着单衣进了水里,无奈地说:“县主,是这样,我做了示范,该你了。” 不等虞花凌说话,他低低地笑,“县主,你怎么这么可爱?” 虞花凌:“……” 真是,她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人,还被人取笑了。 她没好气地解了外衣,跟他一样,穿着单衣,下了水。只不过隔了好大一块安全距离。 温泉很热,瞬间驱散了风雨里沾染的寒气。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五章 罚他不许吃 李安玉安安静静,靠着一处斜坡的石阶上,任由温泉水吞没他大半个身子,他一动不动,仰着脸,闭着眼睛,悠闲的不像是有什么坏主意的模样。 虞花凌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反省了下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见到温泉池,就如临大敌,浑身紧绷,想七想八。 她敲敲额头,也跟着放松下来,学着他的样子,脑袋枕在干净的白玉石阶上,也任由温泉水吞没大半个身子,闭上了眼睛。 这般的舒适放松,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从幽州出发后,到京城,再到如今,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她不由想,大约这人是看出来了,她说自己没压力,不代表不累,竹笋她不挖,便拉着她来这里泡温泉。 八角亭外的雨势,依旧如连珠般地下着,偶尔飞溅进来的雨星子,在温泉氤氲的热气里,也激不起半丝凉意。 “县主,舒服吗?”李安玉忽然问。 “嗯。” 李安玉弯起嘴角。 大约泡了半个时辰,李安玉先从水池里出来,按了一下廊柱侧方的一个机关,一幕卷帘落下,他隔着卷帘脱下湿衣,换上方才脱下放在一旁还算干松的衣裳。 虞花凌有样学样,也利落地换了衣裳。 之后,拧干了从身上脱下来的单衣,李安玉一手拿着,一手撑着伞,等在亭子外。 虞花凌也一样,拿着拧干了水的单衣,进了他的伞下。 二人撑着一把伞,往山下走。 李安玉笑着问:“县主方才对我小人之心了吧?” 虞花凌咳嗽一声,“还算你守礼。” 李安玉轻笑,“我也不想守礼,但谁让县主太过守礼呢,我也只能从了县主。” 虞花凌:“……” 这话说的。 若不是她心志坚定,不确定一生是否就是这个人,从昨日到今日,还真把持不住。 走出竹林,半路上,遇到了陆叶和浮白,陆叶震惊地看着二人,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我与县主到后山挖竹笋,顺便共浴了温泉。”李安玉温声说。 “竹笋呢?”陆叶看着二人手里都拿着湿衣裳,没看见他口中竹笋半个影子,深深怀疑。 李安玉动作一顿,“忘了带回来。” 他问:“你们要去后山?” 浮白回话,“回公子,陆太医需要一味草药,属下陪着他去后山找找。” “那你们去吧!顺便将我与县主落在竹林边的竹笋用筐篓带回来。别耽误晚上吃。” 浮白应是。 陆叶脸色变化,撑着伞上前,一把将虞花凌拽到他伞下,咬着牙低声说:“师姐,你跟他,共浴?” 虞花凌点头,“嗯,就是泡了温泉,放松一下。” “你、你们,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还没大婚?”陆叶瞪着她,“你们这样,你觉得合适吗?” 虞花凌看着他,“就是泡温泉,有何不合适?” “你确定你们没干什么?”陆叶不想点破,但这是她师姐,还没大婚。 “想什么呢?”虞花凌照着他脑袋敲了一下,没好气,“没干什么。泡温泉而已。” 陆叶怀疑,“真的?” 他看着她手里的湿衣裳和李安玉手里的湿衣裳,“那你们这衣裳……” “那处是凉亭,我们二人穿着衣裳泡的温泉,湿了后,当然不能穿了。”虞花凌也没想到被他们俩撞见误会,“我们没有大婚,我心里有数,少操心,你不是要去找草药吗?赶紧去。” 陆叶松了一口气,心里虽然依旧觉得这二人的相处,未免有些太亲近了,但人家冠着未婚夫妻的名头,他这个做师弟的,也不能过于干涉阻拦,只能说:“你知道就好。” 他将虞花凌重新送回李安玉伞下,狠狠瞪了李安玉一眼,说了句,“诡计多端。”,便带着浮白一起进了山。 李安玉没反驳陆叶的话,只对虞花凌说:“县主,我又被他骂了。” 虞花凌默了下,回他,“今天晚上你挖的笋做上桌,罚他不许吃。” 李安玉笑,“嗯。” 陆叶在后山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草药,回来后,路过竹林边,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些被挖出的笋,他将草药给浮白,“拿着,我也挖几个。” 浮白看着地上一堆竹笋,“这些已经够吃了,其实不必挖了。” “的确是够吃了,但李子霄那个告状精,我师姐那个耙耳朵,肯定不给我吃,我得自己挖几个踏实。”陆叶聪明地说。 浮白接过他手里的草药,心想,公子是告状精?县主是耙耳朵? 陆叶一口气挖了七八个竹笋,放心了,单独拿了一个筐篓装着,与浮白一起,送去了厨房,另外又嘱咐,单独做一盘给他端上桌。 厨房的人知道这位陆太医是自家公子和县主的贵客,自然不敢不应,干脆地答应下来,利落地依照他所说分开做。 所以,晚饭时,陆叶过来蹭饭,看着桌子上的两盘竹笋,十分满意地问:“碧青,哪一盘是我挖的竹笋?” “回陆太医,是这盘。”碧青指着他面前的竹笋说:“厨房特意交待的,放您面前了。” 陆叶美滋滋地吃着竹笋,“嗯,果然自己挖的,就是好吃。” 李安玉:“……” 虞花凌:“……” 李安玉扯虞花凌衣袖,问她,“他是怎么知道的?” 虞花凌也想知道,看向陆叶,“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叶哼了一声,“你们两个人,一个告状精,一个耙耳朵,很难猜吗?” 李安玉:“……” 虞花凌:“……” 碧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笑完后,又觉得不妥,自己怎么能笑话主子呢,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李安玉看了碧青一眼,没说话。 虞花凌摆手,“多大点儿事儿,起来吧!” 又对陆叶说:“幼稚鬼。” 陆叶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耙耳朵。” 虞花凌:“……” 她摸了摸腰间的剑,“信不信我揍哭你?” 陆叶扁扁嘴,“重色轻弟,胳膊肘往外拐,我可是你师弟。” 第六十六章 哭笑不得 万良带着人冒着大雨走了一日,果然遇到了李安瑞说的情况,坐的那辆马车断辕了,幸好多备了一辆马车,才一路磕磕绊绊地来到了七峰山。 到了七峰山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吩咐人叩响了门。 守门的护卫提着罩灯出来,看到外面狼狈的一行人,问:“什么人?” 一名内侍上前说:“万大监奉太皇太后之命,前往看望县主和李少师。劳烦通禀。” 护卫说了句“稍等”,立即去了。 不多时,山庄的管事迎出来,“万大监,我家公子有请。” 万良颤颤巍巍下了马车,小内侍撑着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心想,来这一趟,真是老遭罪了。 真不知道为何县主和李少师,冒着连绵的雨天,来这七峰山,就算这里有天然的温泉吧,但也不怕山上连日大雨滑坡塌陷不安全吗? 大雨天的赶路,且走了一整日,他整个人都难受的打寒噤,从胃里泛着冷。 掌事的带着万良到一处偏院,十分贴心地说:“今日天色已晚,万大监不如沐浴后,用过晚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见县主。” 万良自然没有意见,反正今日都这么晚了,他浑身难受,即便见了县主,也不可能立马回京,总要歇一晚的。 于是,他听从了安排。 沐浴后,吃了晚饭,喝了姜汤,万良才仿佛活了过来。 他对身边的小内侍说:“这庄子里,是不是住了许多人?不是说县主和李少师离京时,没带什么人吗?” 他进来时,四处亮堂,这偌大的庄子,不像是人少的样子。 “奴才让人去打探一番?”小内侍问。 万良摇头,“算了,明日再说吧!刚进来人家的庄子,就探底细,别说县主不是好惹的,就是李少师,那也不是个好惹的。” 小内侍应是。 万良累了一日,很快就歇下了。 管事的将万良安顿下后,去报给李安玉,李安玉点了下头,“吩咐下去,嘴巴都严些,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管事应是。 用过晚饭后,虞花凌撑着伞,去看望卢青越。 卢青越昨夜与今日睡的好,晚上见了虞花凌时,比昨日精神许多,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他也刚吃完饭不久,见到妹妹,问:“听木兮说,宫里来人了?” 虞花凌点头,将太皇太后派来万良的事儿说了,“我还没见他,明日再见。” “应是请你回去吧?毕竟,你在朝中告假,也有几日了。” “嗯,但是不急,离京前,我将事情都安排好了,待长兄养好伤,我们一起回京。”虞花凌觉得以长兄的伤势,七日应该能够下床了,但若是真正痊愈,怕是也要月余,但下床就够,回京养也一样。 卢青越点头,“听小九的。”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虞花凌起身,打算回去歇着。 卢青越叫住她,犹豫地说:“方才陆师弟来,与我说,你与子霄,一起温泉共浴,你们还未大婚,是不是……” 对上虞花凌的眼睛,他停顿了下,继续说:“是不是该小心些?别被人撞见?这温泉庄子虽然都是子霄的人,但如今万良带着宫里的人住进来了,传出去,到底会被人议论。” 言外之意,藏着些。 虞花凌知道陆叶是故意告她的状,本以为长兄也像祖母一样说教,没想到他憋了半天,让他小心些,别被人撞见,她点头,“长兄放心。” 她虽然不怕被人非议,毕竟,从她入京到请旨赐婚让李安玉入赘,沸沸扬扬,惹的非议太多,不差一桩两桩的风月事,但到底也没做什么,若被传七传八,也是冤得慌。 卢青越见她点头,又说了句,“其实,你是县主,如今又独立门户,婚前试婚,也无不可。” 他脸色红了下,觉得不该他这个长兄跟她说这个,但到底这个妹妹与旁的姊妹不同,如今赶着机会,他还是艰难地说:“毕竟,有些男子,不试试,也不知道大婚后,能不能合宜。” 虞花凌:“……” 这话说的虽然隐晦,但她却听懂了。 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哭笑不得,“长兄,你变了。” 她记得以前,她的长兄,多君子守礼,端方持重,朗月清举的一个人。虽然不像父亲二叔等那般刻板,但也绝对不会说出婚前有些男子试试,也不知道大婚后,能否合宜这样的话来。 卢青越对上她惊讶的目光,赶紧解释,“我听木兮说,子霄他,一直洁身自好,无通房侍妾……万一……” 中看不中用的话,他没说出口,也说不出口。 虞花凌更是哭笑不得,“兄长,我听说,你大婚前,也无通房侍妾。” 卢青越脸腾地红了,“我不一样。” 虞花凌看着他,“怎么你就不一样?李子霄哪里就不行了?” “他、我听木兮说……”卢青越有些说不下去。 虞花凌无语,“兄长,木兮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东西?还有陆叶,我那小师弟,与你是怎么告状的?让你竟然与我说这个。” 她咳嗽一声,“我也是医者,有些脉,我一探就探出来,兄长不必多虑。” 卢青越也咳嗽,“这样说来,是我多虑了。” 木兮跟他说,他家公子解了春毒那晚,央求县主陪他,县主心疼他家公子心疼的不行,将冷冰冰的公子抱着同床共枕暖了一晚。 陆叶方才跟他说,他撞见李安玉心机颇深地带着师姐去后山的温泉池单独沐浴,明明每间屋子里都有温泉池,他还拐着师姐去,而师姐说他们俩什么也没发生,他怀疑李安玉居心叵测,说长兄得管管,师姐太顺着他这样会把他惯坏的云云。 于是,他就不免多思多想了些。 这若是被他的夫人知道,怕是得捶他几拳,骂他有这样做人兄长的? 但事关妹妹,这么多年,她身边又没个女性长辈教导,他怕她真误了终身。 虞花凌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又气又笑,“长兄,你歇着吧,别多虑,关于我与李子霄,我还要看看再做定论。” 卢青越赶紧打住,连连点头,“嗯,是我多虑了,我明白了,你就当兄长没说,你也回去歇着吧!” 虞花凌走去房间,看到木兮,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再乱说话,让你家公子收拾你。” 木兮“啊呜”一声,捂住脑袋,连连告罪,“县主恕罪,我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跟公子告我的状,否则公子一定罚我一个月吃素。” 他离了肉,不能活啊。 虞花凌哼了一声,撑着伞转身走了。 木兮追到门口:“县主,看在我悉心照看长公子的份上,求求您……” 呜呜呜,他也是为了自家公子啊。谁知道陆太医会跑来添一把火呢。 而且,他也没想到,卢氏的长公子会这么开明,竟然跟县主说婚前试试。 大约是误会了他家公子不行,明明同床共枕过,明明温泉共浴过。他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七章 是喂了狗吗? 虞花凌回去后,自然没找李安玉对木兮告他的状。 这样的事儿,以她的性子,也告不出来。 她回到房间,熄了灯,很快就睡下了。 第二日,万良一大早醒来,撑着伞,来见虞花凌。 他来的时候,虞花凌还没醒,碧青说去喊醒县主,被万良拦住了,他笑呵呵的,“让县主睡吧,是咱家性子急,来早了,咱家等着就是了。” 碧青点点头,请他到后厅用早饭。 万良坐在后厅里,看着外面,“咱家一路走来,瞧见这温泉庄子,建得可真好,若非下着大雨,让人少了些心情,咱家定要好好逛逛,赏赏这庄子和七峰山的风景。” 碧青陪在一旁,“这是李少师的温泉庄子,据说一草一木,都是按照李少师图纸所画,构图建造。” “李少师有大才啊。”万良问:“不知李少师身子骨,可好些了?” “来了这七峰山,有温泉养身,是比在县主府时好些了。”碧青保守地回话。 万良笑看着她,“碧青姑娘啊,你可是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太皇太后还夸你有出息了,说冯女史派到县主府一百多人,到头来,只有你留了下来,太皇太后说哪日你与县主进宫,她要嘉奖你伺候县主有功。” 碧青垂下头,“万公公,奴婢不敢居功,奴婢就是一直谨记当初冯女史对奴婢说的话,说她将奴婢选到县主身边伺候县主,务必忠心护主,尽职尽责,否则,县主眼里容不下沙子,故而,奴婢一直谨守本分,大约县主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将奴婢留了下来。” 万良心想好个小丫头,小小年纪,倒是看得明白,怪不得能被冯女史选中,能留在县主身边,这高枝算是让她给捡了攀上了。 他笑容不变,“这就对了,县主身边就需要这样的人,这也是冯女史看重你的点,太皇太后要嘉奖你的点,往后还依照这个本分,好好伺候县主,定然有前途。咱们做奴才的,就是得跟对一个好主子。” “多谢万公公提点,奴婢一直谨记。”碧青露出笑容。 万良用过早饭,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虞花凌才起床。 碧青伺候她梳洗,压低声音将万良早早就来了,如今已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并且还与她说了些什么话,跟虞花凌说了。 虞花凌点头,对这些闲言琐碎话语不甚在意,从房间出来。 万良见到她,立即拱手见礼,“奴才拜见县主,太皇太后几日不见县主,想得紧,听闻县主和李少师来了七峰山,着实不放心,让奴才来看看,顺便传句话。” 虞花凌示意他坐,“传句话而已,万公公何必大雨天跑了百里,来这七峰山,一路上辛苦了。” 万良想起昨日,的确辛苦,“哎呦,县主这话,折煞奴才了,太皇太后看重县主,吩咐奴才亲自跑一趟,即便辛苦,奴才也不觉得辛苦。奴才不亲自来一趟,亲眼看到县主和李少师,也着实不放心李少师身体。” 他试探地问:“不知李少师,可好些了?” “身体倒是好了些,就是心里有些郁结。” 万良一愣,“县主,这话怎么说?” 虞花凌看着他,“被魏五小姐吓到了,她一日不惩处,一日让人难安。” “这……”万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斟酌试探地问:“县主的意思,是让太皇太后出面,惩处魏五小姐?但事发次日,您面见太皇太后,为何不提?” “我那日提,太皇太后就会惩处?”虞花凌挑眉,“太皇太后不是还想重用她吗?” 万良不敢说自己为了跟主子表忠心,建议的,“嗐”了一声,“太皇太后在您离开后,就打消了那个心思。魏五小姐如此糟糕的人品品性,自然不能重用的。” “是没重用她,但是重用李安瑞了。而李安瑞是魏棠音的未婚夫。”虞花凌喝了一口茶,“李安瑞要保她,魏公也要保她,郑义出面将人接走,康王给我弄不来人,这口气出不了,别说我的未婚夫心下郁结,我也心下郁结。” 她不等万良开口,叹气,“于是,我们俩躲了出来,来这七峰山散散心,偏偏太皇太后还让你追来,明为探望,实则催我回去给她干活。我累死累活,也不见得个好。万公公,你告诉我,太皇太后是逮住我一个人好欺负吗?” 万良连忙摇头,“县主误会了。” “嗯,那你跟我说,我误会太皇太后什么了?她没有忌惮我?提防我?害怕我?想打压我?压制我?掣肘我?让我乖点儿,任人欺负?” “这……这……这不能够,县主真是误……” “万公公。”虞花凌将茶杯重重一放,“我给你那些上好的药,是喂了狗吗?你竟然给太皇太后建议,重用魏棠音,将我置于何地?” 万良吓的脸一白,险些起身,“噗通”跪在地上,但好在他记着自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能让他跪的主子,只有太皇太后,最多再算一个陛下。 他心下骇然地看着虞花凌,说不出话来。 不由回忆,当初他给太皇太后提建议时,身边可有人?难道县主在皇宫,也有眼线?他怎么记着当初是无人时提的?难道他记性差了? “万公公,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虞花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白脸大监,自然不是她一些好药就能收买的,太皇太后能坐在今天临朝听政的位置上,自然也是御人有术,但她就要掰一掰,否则以后他的什么风偶然地吹一下,她岂不是还要与太皇太后从内部勾心斗角?今日不如就让他长个记性,从今以后老实些。 万良虽然没感受到虞花凌的杀气,但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些慌,“县、县主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虞花凌道:“太皇太后因我入朝后一连串的举动,对我起了忌惮之心,并不奇怪,你是她身边大监,得她信任,能左右其意见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王侍中。我诈一诈你,你这不就认了?” 万良:“……” 他就说,当初他与太皇太后提议时,无人啊,原来竟然是诈他的。 但他也实在不争气,竟然就这么被诈出来了。 第六十八章 不不不 万良不想得罪虞花凌。 他哭丧着脸,求饶道:“县主,您听奴才说,奴才也是迫不得已。奴才前一阵子,替县主说了几次话,被太皇太后给训斥了,说奴才认不清谁是主子,若是不忠,便让奴才滚,奴才也是为了表忠心,奴才知道,魏五小姐出了那等迫害李少师的事儿,以县主的脾气,定然不会饶过她,也绝对不会让她被太皇太后重用,奴才这才敢提议的啊。果然奴才提议了之后,太皇太后便再也没说奴才不忠心了。” 虞花凌挑眉,“这么说,万公公是在跟太皇太后面前玩阴阳了?” 万良的汗冒了出来,“县主,您就饶了老奴吧!老奴就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一条狗,狗若背主,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奴才也就是想求个老而荣养。” “我还以为你求的是给太皇太后殉葬呢。” 这话是有些大逆不道了,但因为是虞花凌说的,万良却觉得,也就她能这么在他这个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监跟前敢说了,毕竟,他也不敢告诉太皇太后。 他后背都汗湿了,“县主说笑了,老奴比太皇太后年纪大,定然是要走在太皇太后前头的啊。” 虞花凌见将他吓了个够呛,自己收住对他发作的态势,笑着亲手给他添了茶,“万公公别害怕,我没想为难你,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你可以不在太皇太后跟前说我好话,但给我上眼药的建议,最好也别提了。否则,咱们俩,可不能一起共事。” 万良连连点头,“县主放心,只这一次,就被县主戳破了,奴才还哪里敢啊。” 他方才真是吓破了胆,真怕县主捅他一剑,即便杀了他,也只是惹太皇太后动怒的事儿,但太皇太后能为他报仇吗?不见得,太皇太后还要用县主的。死也白死。 他双手捧茶,“多谢县主。” 他真诚地说:“县主,太皇太后就是一时想不开,毕竟,这些年,若不靠制衡谋算,太皇太后也走不到今日。您知道,后宫吃人,前朝更是,太皇太后走到今日不易,这些年何其艰难,故而难免面对县主的所作所为,太皇太后生怕县主收不住,她还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 “我不听这些。”虞花凌摆手,“万公公只需要回去告诉太皇太后,魏棠音,无论谁保她,她这个人,必须落到我手里。我是杀她,还是剐她,或者饶她一命,都得我说了算。否则这朝堂,我不回去也罢。” 万良不敢不点头,“奴才一定转达。” “还有,监察司是太皇太后招揽我入朝时,想要我成立的,不是我非要入朝的,太皇太后别忘了当初是怎么劝我的,都跟我说过什么,这才多少日子,便忌惮我,扶持旁人压制掣肘我了。她若有这个苗头,那些朝臣们呢?本就不乐意成立监察司,更别说了,乐见我们内讧。”虞花凌冷笑,“太皇太后是觉得她给李家的成本过大,舍弃了可惜,一个李安玉,换他与李家支持,但对我,觉得只一个李安玉,成本不大,便后悔了?还是想两者兼得?别想的太好。” “太皇太后招揽县主,自然没有后悔,奴才方才说了,太皇太后就是一时想不开。” “如今想开了?” 万良连忙点头,“太皇太后离不得县主。” 虞花凌嗤笑,“是离不得我的厉害劲儿吧?一把双刃剑,能伤朝臣,也让她忌惮。反之,她没了忌惮,自然也伤不了朝臣。” 万良汗颜,“这、的确是。” 他来之前,心里已有所准备,县主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但昨日入住后,这温泉庄子里的管事安排实在妥帖细致舒适,让他险些以为,县主是好说话的了,这一趟没那么难了,没想到,县主这么不客气。 “我也不难为公公,你回去跟太皇太后说,是陇西李氏的李公不讲究,先派人杀我的,如今你来我往,结成了死敌,不怪我。”虞花凌看着他,“他李公来暗的,我就来暗的,他来明的,我就来明的。总之,李安玉既然到了我手里,我就不会给他还回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乐意回去。”虞花凌道:“李公对付我说来可笑,以为把我杀了,他孙子就无可依仗了,只能回归依仗李家,说到底,他自己养大的孙子,还是太自以为是想当然了,也是走偏了路。太皇太后若是不想陇西李氏与我不死不休,就让李公把路往正了走。否则,他如何对付我,我都乐意奉还他。” 万良点头,“县主说的是,奴才记下了。” 虞花凌又道:“还有巨鹿魏氏,方才关于魏棠音,我已经说过了。太皇太后若是用我,就好好用,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若是怕我这把剑,我可以离开朝堂,但李安玉,也跟着我一起。毕竟,是她自己将人给我后,又想毁约。” “不不不。”万良连忙摇头,“太皇太后绝不会让县主离开朝堂,您身为女子,好不容易被太皇太后推举到朝堂,冯女史走了五年,都没走上朝堂,太皇太后也是女子,您千万别说离开的话。” “那就请太皇太后下不为例。” “是是,下不为例。”万良点头,“奴才回去,一定原话禀告。” 他见虞花凌再没要求了,试探地问:“那县主……何时回京?” “再过几日。” “过几日是几日?” 虞花凌看着他,“雨停了?” “哎呦,县主,这万万不可,钦天监夜观天象,说这雨没个十天半月,停不了。太皇太后身边离不了县主啊。” “太皇太后身边,不是有李安瑞?我听说朝廷开始准备预计赈灾事宜,可见各地雨势反应的够快,关于预测雨灾的折子都送进了京城。这比往年,可好多了,没有官员不作为,欺上瞒下的拖延。” “这便是当今陛下与太皇太后一心的好处了,也是因为县主入朝,眼里容不得沙子,连郑瑾调戏良家逼良为娼都惩治了,雨灾这么大的事儿,各地自然不敢隐瞒,生怕被治罪。”万良压低声音,“如今整个大魏官场,都知道,县主廉正。” 虞花凌好笑,“万公公,要不你能成为太皇太后身边第一大监呢,这高帽子戴的,连我都服气。” 万良干笑,“县主过奖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六十九章 七日 李安玉从房间出来,找过来,便见万良正在求虞花凌尽快回京。 见他出现,万良连忙见礼,“李少师,少师气色极好,看来七峰山的温泉确实十分奏效,将少师的身子骨养的也好。” 李安玉不咸不淡,“万公公过奖了。” 他不喜欢太皇太后,自然对太皇太后身边这个第一大监也不喜欢。 万良知道他在李安玉身边,不如陛下身边的朱奉讨喜,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哪怕做到太皇太后身边第一大监的位置,面对比他强硬的人,也能弯得下腰,舍得下脸。 他笑呵呵地向李安玉买好,“少师好福气,能遇到县主这样的好姑娘,县主着实爱护少师,这么大雨天,陪少师来七峰山泡温泉。方才还在与奴才说,自从来了七峰山,少师泡了温泉水,身子骨比在县主府时好养多了。” 李安玉点头,“的确是这样,万公公若是不急着回京,也多留两日。” 万良心想,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太皇太后要的也不是他多快回去,而是县主尽快回去。 他点头,“既然少师不嫌弃奴才打扰,奴才就多留两日,最好能与县主和李少师一起回去。” “这恐怕你要留些日子了,太皇太后身边,离得了你吗?” “离得了,奴才老胳膊老腿的,下雨天,也跑不动,有黄真在跟前伺候,他已经顶事了。”万良笑呵呵道:“太皇太后交给奴才的要务,就是前来看望县主和李少师,希望李少师身子骨尽快养好,赶紧回朝堂效力。”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陛下也想李少师了。” “七日。”虞花凌没想真难为万良。 万良一愣,“什么七日?” “七日后,我与李少师回京。” “这……”万良觉得太晚了,“县主,就不能早些回去吗?若是李少师需要多泡温泉养些日子,不若县主先回去呢?” “我长兄来京,途中被人围追堵截地杀,如今受伤极重,人就在这里躺着。”虞花凌道:“七日后,他应该能下床走动了。” 万良震惊,“范阳卢氏的长公子吗?” “对。”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是何人杀他?” “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三方派出的死士。” 万良睁大眼睛,三大世家联手,这范阳卢氏的长公子,可真命大,他同时也懂了,为何县主大雨天出京了,原来这里还有这个内情。 他连忙问:“卢氏长公子伤的极重吗?” “嗯,我若是晚一步,他就没命了。” 万良唏嘘,“这……这可真是一件大事儿。” 他觉得虞花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县主要当朝状告吗?可拿住了活口把柄?” “拿是拿住了,但我方才不是与你说了,李公来暗的,我就来暗的,我已报复回去了。”虞花凌道:“这样相互打打杀杀的事儿,不宜闹上朝堂。” 万良心想也是,“您是怎么报复回去的?难道也派人杀回去了?” “差不多。”虞花凌觉得太皇太后早晚会知道,“派人挑了他们方圆三百里的暗桩。” 具体是三百里,还是五百里,要等凤烟传回确切消息来。 万良吸了一口气,县主不愧是县主,既然这里面还有范阳卢氏长公子被截杀受伤的事儿,那县主一时半刻的确回不去了,不过他若是提前回去,也能与太皇太后有个交待了。 他遂不再劝说,“奴才今日歇一日,也多试试李少师庄子上的温泉,明日先回京。” 虞花凌点头。 万良又坐了片刻,提出要去看望卢大公子,虞花凌没意见,吩咐碧青带着他过去。 万良由碧青领路,去了旁边的院落。 他离开后,李安玉啧了一声,“县主也太好说话了,那个老妖婆,就该不给她准话,多凉她些日子。” “算算日子,我交给崔峥的任务,他应该也推进的差不多了。还是不宜拖久。”虞花凌不想耽误时间,尤其连绵雨天,大面积受灾,她不想因与太皇太后较劲,而耽误正事推进。 李安玉明白她的意思,“便宜她了。她最好没有下次。” “当权者,哪能真长记性。”虞花凌不在意,“我入京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已足够顺利了。” 太皇太后虽有一堆引人诟病之处,但也不是没有优点,同为女子,她有惜才和推举女子的心,否则,她没那么容易立足朝堂,哪怕再厉害。 还有一个优点,能屈能伸。 这对当权者来说,是极大的优点。 李安玉不置可否,“不长记性,就再让她知晓厉害。” 虞花凌笑,“这等手段,说起来,不算光明,有些阴诡。” 她指的是暗中利用崔昭、柳源疏逼迫太皇太后答应陇西教出第一批金矿开采用于赈灾一事。 离京前,她观天象,就已看出,有雨灾,当然要利用了。 只是哥哥的事情,给了她一个离京的理由而已。 “立足朝堂,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阳谋多,阴谋更多。”李安玉也笑,“县主天生就适合朝堂。” “没有人天生就适合朝堂,我是走的路多了,师父有一天问我,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人世百态,问我可有想法,总不能白走。”虞花凌看向窗外。 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偏远的一座小城,荒凉落后,难见几个锦衣华服的人,大多数都衣衫褴褛,一条长街上,那一日,就有三个女子在自卖自身,有的人卖身葬父,有的人卖身葬母,有的人被夫家赶出来,是一对母子,母亲养不起身侧的小女孩,挂了块牌匾,一起卖。而这样的小城,在大魏有无数个。 她说了句,“真是世道不好。” 其实,不好的不是世道,因为大魏不打仗,已经是很好了。但其实于民生上,还是不好,至少,百姓们没过上好日子,寒门无出头之日,女子更艰难。 师父才问她那番话。 她对师父说:“我也是女子。” 师父不屑,“女子怎么了?大魏的太后,也是女子,不一样跟当今圣上掰手腕?” 那时先皇还没暴毙。 虞花凌豁然,问:“师父,那我若是到她身边去,能改了大魏如今的现状吗?” 他师父随口说了句,“那就看你本事了。” 所以,从那一日,她就决定了未来的路。 对比李安玉,她没有切身感受被家里卖的苦,自然也没他那么讨厌太皇太后。毕竟,她入京,就是为她掌权而来。 她这支凌霄花,攀的就是这面高墙。 只不过,她这株花,带刺而已。 第七十章 串联起来 万良去了隔壁院落,见到了卢青越,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卢青越浑身上下,包裹的跟粽子一样,毕竟是入了夏,哪怕外面下着雨,他身上裹了这么多,也不宜再盖被,否则总是汗湿不利于养伤口,只盖了一块薄薄的毯子。 所以,万良目之所及,便看到了他这副极惨的模样。 比当初的明熙县主,好像好不到哪儿去。 他心想,这一对兄妹,入京来,也真都是九死一生。 他站在床前,拱手,“咱家听县主说,卢大公子入京途中遭了难,咱家前来探望一二。” “万大监有礼,恕在下无法起身。”卢青越躺在床上,语气温和。 “您伤势重,咱家一个奴才,怎能受大公子的礼,太皇太后前些日子,听闻您入京,心里也十分欢喜,一直等着见您,没想到,您在路上出了岔子,幸好没出大事儿,身体要紧,您务必仔细将养。”万良连忙说:“如今朝中正是缺人至极,大公子养好伤,必有大前程。” “借万大监吉言了。” 万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和气气与卢青越说了好一会儿话。 快晌午了,他才离开。 他离开后,卢青越对木兮说:“这万大监,不似传言那般难缠,看来妹妹在太皇太后面前,确实有威慑力,连他对我,都多加客气。” “您是卢氏长公子,即便寻常时候,万大监也不好得罪您的。”木兮小声说:“不过,县主确实厉害,听说曾经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在御书房,摔了陇西李公的折子,那折子给摔了个稀巴烂,太皇太后脸色都变了,也没怪罪县主。还有,县主在朝堂上,更是锋利震慑。等以后您入朝,就见识到了。” 卢青越笑,“着实期待。” 万良出了卢青越的院子,回到住处,关上门,对身边的小内侍说:“不愧是范阳卢氏的长公子,惹得陇西李氏追杀也就罢了,怪不得连巨鹿魏氏和荥阳郑氏也不放过他,这若是真放他入京入朝,兄妹二人,在朝堂上联手,将来的朝堂,怕是要范阳卢氏说了算了。” 卢青越哪怕重伤卧床,但言谈举止,真与寻常人不同,至少在他看来,比京城那几大世家的嫡长子嫡长孙,都要出众。 一个人的表里,哪怕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也能窥得几分。 听说,是他带着人,闯入陇西的地盘,刺杀李公,只为了给县主报刺杀之仇,竟然成功了,李公前些日子重伤,如今怕是刚能下床,毕竟年纪大了嘛。 范阳的卢青越,他有预感,将来必会名传大魏。 不,或许用不到将来,如今就已名传大魏了。 毕竟,三大世家围追堵截地杀,也没能要了他的命,这份本事,足以傲视各大世家新一代翘楚。 万良感叹,“咱家还是得跟县主交好啊。” 县主这哪里是与卢家断绝来往了?将卢老夫人赶走,看来真是给太皇太后做的一场戏,将县主府那些人遣送回去的一场戏,也是太皇太后对县主生起的忌惮苗头,惹恼了县主,这是故意为之,只不过,为了掩饰给朝臣的所谓的面上好看罢了。 内里太皇太后清楚,他这个身边的大监,如今也算是彻底清楚了。 京中,虞花凌所料不差,崔峥已将虞花凌交待的事情,推进的差不多了。 他跟着崔宴查了几日案,拿到了荥阳郑氏一个旁支牵连进了泄露巡城司换班的把柄,于是,陆太医被巨鹿魏氏指使风雨阁刺杀的这件案子,就串联了起来。 他斟酌之下,没找崔奇,将证据送去了崔灼面前。 崔灼看着他,“怎么送来给我?” 崔峥拱手,“四叔,县主如今不在京城,在七峰山,侄儿一介白衣,没有入朝的资格,县主虽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侄儿,侄儿已尽力办好,但这最后一步,还是得有人相助,侄儿思来想去,四叔身为谏议大夫,最合适。” “我若是不帮你呢?” “四叔看在县主的面子上,也不帮侄儿吗?” 崔灼挑眉,“你知道了我与她的关系?” 不等崔峥说话,他笑了笑,“你住在县主府,即便她不说,你也早晚会知道。” 他点头,“行,交给我吧!你看好县主府那些活口,到底活着的人证,比一堆证词重要。” “是,四叔放心。” 崔臻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堂兄,你真厉害啊。” 崔峥对他笑了下,“不是我厉害,是我仰仗家里。” “那也很厉害,这么短的时间,若是凭我父亲自己,可找不出来郑家掺和的证据,偏偏真被堂兄你找出来了。”崔臻夸赞,“堂兄你就是厉害,我佩服你。” 崔峥被逗笑。 以前没离家的时候,他很羡慕这个小堂弟,但如今进了县主府,便不再羡慕了。 毕竟,他因年纪小,没被县主瞧上,拒绝了他进去。 若按君子之道,他不该跟小堂弟比争这个的长短,但人都有私心私情私欲,空缺太大,若是填补了点儿,便没那么羡慕别人了。 如今的他就是。 县主府很好,给予了他极大的自由,也有着极大的磨砺。 “留下一起用午饭吧!”崔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侄子,又看了一眼天色,说了句。 崔铮道谢,“好,多谢四叔。” 因留下来用午饭,趁着崔灼拿了证据去书房,崔臻拉着崔峥的手,跟他悄悄说话,“堂兄,你找了四叔两回,四叔都帮你了,你能不能也帮帮四叔?” “堂弟想要我帮四叔什么?” “四叔喜欢县主姐姐。”崔臻小声说:“但县主姐姐有未婚夫了,四叔太过君子。” 崔峥顿住。 崔臻看着他,“堂兄,未婚夫还不是夫,对不对?未婚夫妻哪怕定了婚约悔婚者,每一年,这京城就出好多家,是不是?” 崔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我破坏县主和李少师?” “不是主动破坏,是若有机会,帮一把四叔。”崔臻扯他袖子,“堂兄,好不好嘛。” 崔峥看着小堂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沉默片刻,“臻弟,这是四叔自己的事儿,若是四叔要我帮,也该四叔跟我说。即便四叔跟我说,要我帮,也得三年后,我如今是县主府的人。” 崔臻松开他衣袖,叹气,“好吧,你们都是君子,就我一个小坏蛋。” 第七十一章 合格的继承人 崔峥看着崔臻,见他是真的发愁,且愁的不行。 按理说,他小小年纪,不至如此。 他不解地问:“臻弟,你是不是过于执着了?县主与四叔如何,总归是大人的事儿,你还小,你这个年纪,该好好读书求学,不该为这个费尽心思。” 又说:“你既背着四叔与我说这个,想必四叔也不乐意你为此犯愁。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儿,你这个年纪,不该如此。” 崔臻嘟起嘴,“堂兄,你知道吗?四叔是因为我,因为我幼时体弱多病,恐我早殇,祖父也恐四叔与家里不亲,才将我送去少室山,养治我的身体是真,但拴着四叔的一线亲情,让他及冠后不脱离家族能够归家也是真。” 他叹气,“因为我去了少室山,四叔要为我调理身体,养年幼的我,才没能与县主姐姐一起外出,我在少室山待了三年,他们也因此分别了三年。” 他托着下巴,苦着脸,“若是没我,四叔不会因为照顾我,错失与县主相处的机会,时间是个好东西,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四叔不能及时把控得知县主的所思所想,也就错失了得知县主入京,且她入京后,因救命之恩,被李安玉抓住攀上,求了圣旨赐婚,有了婚约。” 崔峥恍然。 崔臻扯住他衣袖,“堂兄,半坛酒而已,半坛酒,咱们家,你能买多少半坛酒?四叔的私产,又能买多少半坛酒?偏偏被李少师捡了这个便宜。” 崔峥低声说:“臻弟,不能这么算的。在当时,县主身受重伤,半坛黄酒,可解春寒,可暖身,说句救命良药,也不为过。不是咱们家与四叔能买多少酒的问题。” “我知道。”崔臻攥紧他衣袖,“但是四叔心里定然是极不甘心的,我的命真真切切是四叔救的,我能有如今的活蹦乱跳,全仰仗四叔,我也不甘心,我想让他圆满。毕竟,若没有我,四叔定然会与县主在一起的。” 崔峥沉默下来。 他想到那日,他去见县主,隔着珠帘,县主那懒散随意的模样,他只看一眼,就心惊肉跳,李少师从隔壁匆匆走出来,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他等再见到人时,县主已梳妆规整,正襟端坐。 那日,县主披散的头发,显然是李少师梳的。 这合该是亲近亲密之人,才会做的事儿。 他不知道四叔与县主以前如何相处,但李少师如今毕竟是县主未婚夫,他也亲眼见过,二人如何相处,县主对李少师,纵容又维护。 整个县主府上下,都知道两位主子十分和睦。 无论外面如何说李少师是入赘,对他非议,但在县主府内,在他看来,县主从未将人当做赘夫,十分尊重。 他尚年少,男女之情,他不是十分懂,但却知道,臻弟想要破坏,在目前看来,怕是十分难的。 “堂兄。”崔臻又扯了扯崔峥衣袖,“你帮帮四叔,帮帮我,好不好?” 又说:“若是县主姐姐与四叔能喜结连理,对咱们崔家,也是好事儿不是吗?你是崔家的嫡长孙,将来崔家是你的,县主讨要你差遣三年,也没要求你一定对她忠心耿耿啊,况且,促成而已,又不是让你谋害县主。” 他央求,“你就答应嘛。” 崔峥摸摸他的脑袋,“臻弟,别自作主张,若是四叔真非县主不可,他会自己争取。你年纪小,不知轻重,若是过于插手,万一适得其反,便是害了四叔。” 他认真道:“你既是想帮四叔,就要听四叔的,知道吗?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还是那句话,即便要帮,也是四叔找我。” 崔臻松开他的衣袖,“好吧!” 崔峥见他听进去了,又摸摸他的头,“你才几岁,多思多想多智,真不知四叔是如何给你启蒙的,如此早慧。” 他也不知道,小堂弟这般早慧,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崔灼从书房回来,三人在崔灼的院子用过午饭,饭后,崔臻被他娘二少夫人派人来喊走,崔峥斟酌片刻,将崔臻跟他说的话,跟崔灼说了。 他是兄长,是崔家的嫡长孙,有责任看顾崔家的子孙不走歪路岔道。尤其是臻弟年纪这么小。 崔灼听完揉揉眉心,“这个小东西,原来是藏了这个心思,怪我疏忽了。” 他也没想到,这个小侄子,小小年纪,将他与师妹错过的原因,担在了自己身上。 他当年能答应,也是因为崔家生他一场。父亲所求,他该应允。为他调理崔臻身体,养他三年,也是有着还报崔家生恩的打算,还完了,若是父亲要求他归家,他完全可以借此拒绝,故而当初没推脱。 虽然的确错失了与师妹三年,但也是为不归家做打算。 只是他也没想到,师妹会来京入朝,她要做的事情,不想牵扯师门,二师叔与她都瞒了下来。 这才阴差阳错。 而他喜欢她,回京帮她,也是自己做的决定。 他放下手,看着面前的侄子,自从归家,他对崔家人没多少亲情,毕竟,自小没相处过,唯独一个在少室山养了三年的小侄子,其余人,都客气疏离,不止他待旁人如此,旁人待他也差不多。 但这个侄子,又与旁人有些不同,对他尊重,虽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与他母亲对他的态度,相差甚远。 不得不说,父亲将这个嫡长孙,教导的很好。 聪慧不失心智沉稳。 哪怕他不喜长嫂,但也对这个侄子讨厌不起来。 他难得不再疏离,温和地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了,多谢你将那个臭小子的心思告知我,我会仔细板正他,小小年纪,的确过于多思。若不板正,以这个小东西的聪慧多智,指不定给我闯出什么大祸来。身为崔氏的嫡长孙,你是对的,崔氏的继承人,你也是合格的。” 难得四叔赞赏,崔峥心下一烫。 崔灼又道:“你的事儿,我已安排妥了,回去路上小心,县主不在府中,地牢关着人,你更该谨慎起来。从明日起,别出府了。直到县主回府。” 崔峥明白崔灼的意思,明日早朝,四叔发难,一旦事情捅出揭露,郑家便会知道他做了什么,这是让他注意安全。 他点头,“四叔,侄儿知道了,您放心。” 第七十二章 选一条路 崔峥从听雪居出来,又去看望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好曾孙好模好样的,握着他的手说:“好像是瘦了些。” 崔峥摇头,“曾祖母,并没有瘦。县主府的饭食很好,曾孙每日早睡早起,睡眠很安稳。” “嗯?没瘦吗?”崔老夫人仔细辨认。 “没瘦。”崔峥道:“还长了二斤。” “真的吗?” “真的。” 崔老夫人哎呦一声,“这可是好事儿,你就是太瘦了,正是年少,就是要好吃好睡,才能长肉。” 崔峥点头,“曾祖母放心,县主府很好。” “你跟曾祖母说说,怎么个好法?我听说县主与李少师去了七峰山泡温泉,怎么没带你去?不是说要你供她差遣吗?按理说,不是应该随身带着你一起?” 崔峥道:“县主交给我一个差使,故而留在了县主府。” “这样啊。” “是。”崔峥点头,“县主府很好,府内上下仆从,无有不妥,我待得很轻松舒适。” 崔老夫人懂了,拍拍他的手,“那就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她道:“既然回来了,去看看你母亲吧!她虽然做错了事儿,犯了一回蠢,但到底是为母之心,就冲这一点,也不能让她郁郁下去。她是崔家的宗妇,嫡长媳,是你父亲的妻子,你的母亲,她必须得好好的。” “孙儿明白。”崔峥颔首,“我稍后去看祖母,再去看母亲。” “好孩子,去吧!” 崔峥从崔老夫人处出来,便去了崔夫人处,崔夫人知道他今日留在了听雪居用的午饭,同样拍拍他的手,说了句,“多跟你四叔来往,是对的,好孩子。” 离开崔夫人处,去见他母亲。 明月郡主郡主自从害了儿子后,心里的确一直想不开,哪怕儿子替她受过后,无人罚她,儿子也不怪他,但她自己过不去心里的坎,眉宇间的确有郁郁之色。 崔峥见礼后,对她说:“母亲,听说柳夫人怀孕了,您可知道?” 明月郡主一愣,奇怪儿子为何跟她说这个,点头,“知道。据说柳仆射十分高兴,毕竟,柳夫人当年生柳三公子,据说伤了身子,太医说再难有孕,没想到时隔多年,又怀上了,的确是一桩值得柳仆射高兴的事儿。” “母亲,父亲外放之地不远,您去陪父亲吧!” 明月郡主一惊,“你要赶我出京?” 崔峥摇头,“不是赶您出京,儿子是想您与父亲,再生弟弟妹妹,儿子已长大了,如今答应要供县主差遣三年,这三年内,是断然不会归家的,儿子已不需母亲再多操神操心,但父亲那里,与母亲聚少离多,母亲不若去照料父亲衣食庶务,父亲定然乐意您去,也免于您在府中,突然闲下来,自郁自苦。” 明月郡主眼眶一红,“铮哥儿。” 崔峥握住她的手,“母亲,您听儿子的好不好?儿子一直感谢母亲教导,但父亲也需要母亲,趁着家中祖母身体硬朗,二婶帮衬,您可与父亲夫妻好好相处几年,待将来,祖母老了,您怕是就难以有轻松的时候了。” 明月郡主看着他,“你私下里,是不是怨过我,将你管的太严苛?” 崔峥点头又摇头,“在家时,偶尔是有些郁闷的,但我心中清楚母亲是因为爱我,便怨不起来了。” 明月郡主忍不住,抱住他哭了起来。 自从那日,她哭了一日夜后,病了两日,病好后,便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去太婆母和婆母面前请安,两人虽没给她冷脸,但她也自觉无颜,心里忍不住郁郁。 府中下人虽被婆母敲打过,但私下里看她的眼神,她清楚,确实不如从前。 如今儿子回来,在听雪居用的午饭,她克制着没找过去,没想到儿子找来,跟她说了这么一番话。 面对懂事的儿子,她仿佛才是那个任性什么也不懂坏他前程的母亲。 “母亲别哭了,仔细伤眼也伤身。”崔峥轻轻拍她后背,“您放心,您只管去陪父亲,也去父亲身边散散心,您这些年困居后宅,太累了。儿子向您保证,儿子会好好的。每一个旬日,都会给你去一封信。” 明月郡主松开他,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点头,“好。” 她骄傲了多年,最是受不住下人和旁人看她的眼光,若非京中一直下雨,她都不知道若有宴请到崔家的帖子,她该如何出门?若推脱不出,外面指不定觉得她躲在家里哭,若是出去,指不定受人多少眼神和闲话。她自己清楚,她即便能承受得住,怕是也要憋死。 还有崔家自己的子弟,看她的眼神,她也一样受不住。 她想躲在屋子里不出去,但身为长媳,又怎么能不出去?更让人编排。 如今儿子给他选了一条路,她不如就听儿子的,照着他说的去夫君身边。 距离京城几百里,几日就到。 崔峥看向窗外,“如今京外的雨大,不安全,等雨停了再走,母亲可以提前准备着,毕竟,父亲在任上,还有一两年,如今有四叔回京,二叔等在京,父亲要实打实的政绩,祖父不会轻易让父亲回来。也就是说,您要在父亲身边,待一两年,多准备些东西带过去,才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明月郡主点头,“好。” 崔峥又说:“您不必担心儿子,县主很好,李少师也很好,县主交待了我一桩事儿,二叔和四叔都帮了我,祖父和外祖父也支持。儿子身后有崔家,有康王府,您只管放心去,待您回京,儿子希望您带个弟弟或妹妹回来。” 明月郡主点头,“好,母亲尽量。” 崔峥微笑,“臻弟很好,崔家比我小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好,但我还是想要个亲弟弟或者妹妹,母亲您生的,不是父亲的妾室生的。” 明月郡主一再点头,“好。” 当初夫君是想带她一起去任上,是她放不下儿子,怕儿子将来与她不亲,遂选了两个姨娘跟去。如今儿子是与她亲了,但她却做了错事,险些害了他,不过好在,儿子不怪她,如今看起来,的确在县主府很好。 那她就放心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七十三章 贺承于闻 崔峥回到县主府,当日夜,有大批人杀进县主府。 崔峥的暗卫与李安玉留在县主府的护卫与闯入的大批人展开了厮杀。 厮杀的动静太大,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惊动了京兆府、巡城司,刑部和大理寺也来了人。 崔奇给嫡长孙崔峥的麒麟卫,自然是千挑万选,这也是崔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上这批麒麟卫。 大雨下,黑衣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大约有几十具。 一大半是被杀死,一小半是眼看受伤走不了,咬破了嘴里的毒药。 京兆府和巡城司的人早来一步,大雨下,人人手里提着罩灯,将混着血水的横七竖八倒地的尸首看的清楚。 京兆府少尹陆瓒问:“可留下了活口?” 崔峥摇头,“没能留下活口。” 陆瓒吩咐跟他来的手下,“查查吧,这些人身上可有令牌或者印记。” 他心想,这县主府,怎么隔三差五就出大案,连明熙县主不在县主府,都不放过。 他这个少尹真觉得今年的公务不好干。 崔宴最关心的是侄子,“峥儿,你有没有受伤?” “二叔放心,我没受伤。”崔峥摇头。 今日,既是冲着来劫地牢,也是冲着来杀他,只不过今晚他没住在福伯给他安排的院子,而是预料到今夜定然不会平静,便与寒笙等护卫一起,守在了地牢外,并未歇下。 果然,进来的人分两拨,一波来了地牢,一波冲去了他住的院子,摸了个空后,便都杀来了地牢。 而他正好等着他们。 只是可惜,他没有县主和陆太医的本事,没留下活口。 崔宴松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 他也带着巡城司的人,仔仔细细将留下的尸体查了一遍,啐了一口,“这些人是有备而来,身上的印记的都被抹去了,腰牌也没有,干干净净。” 陆瓒头疼,“这便不好查了,这些人显然是知道来县主府刺杀,不能带有任何线索,否则会被县主府留下把柄。” “地牢里关着的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手组织风雨阁的人。”崔峥道:“而风雨阁的人吐口,风雨阁在半年前,已被巨鹿魏氏收入门下,即便如今的刺杀没留下活口,想必也与巨鹿魏氏脱不开干系。” 崔宴点头,“虽然没留下活口,没有证据,但这些人既然是冲着地牢而来,巨鹿魏氏的确脱不开干系。此事我们会如实向上禀告。” 崔峥点头。 三人正说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到。 刑部来的人是侍郎,贺兰氏贺承,大魏建国后的勋臣八姓之一,贺承三十多岁,询问了一番后,说了句,“既是犯案,依照朝廷法制,县主府不该设私牢关押犯人私审,早在陆太医案件事发后,应该移交刑部或大理寺天牢。” 大理寺来的人是大理寺理正,出自勿忸于氏,勿忸于氏家族世代行医,但这一代,出了个喜欢探案的子孙,便是于闻,他几乎与贺兰承一起到的县主府,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听到贺兰承的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亲自提着罩灯,将地上的死尸逐一排查了一遍,又带着仵作一一验尸记录。 冒着大雨,对几十人一起验尸的这项工作有些辛苦,但为了不破坏第一现场,于闻这个勋臣八姓的勿忸于氏嫡出公子,并没有将人抬走,送去验尸房,离开后再验。 崔宴接过贺承的话,“陆太医是被刺杀的当事人,当时刺杀案发后,我巡城司和京兆府都来了人,当时便联手审问,审查结果已记录在案,此案不止事关陆太医,也事关李少师身边的护卫月凉,我与陆瓒陆大人都一致商议,涉事江湖杀手组织,不是京兆府牢房和我巡城司临时的牢所能够看管的,以免出现意外,故而暂且将人放在了县主府的私牢交由县主府暂管。” “为何不报刑部和大理寺?”贺承问。 “当初县主入朝第一日,当街被人刺杀,刑部和大理寺不是也没插手?”崔宴看着贺承,“县主当朝状告京兆府、巡城司时,刑部和大理寺可没吭一声。后来陛下和太皇太后给京兆府和巡城司限时破案,刑部和大理寺也没提出偌大的案件,该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接手,后来县主被当街刺杀一案,还是县主自己试探柳钧彻查出来的。” “况且,距离陆太医被刺杀,事发已过了十多日,刑部和大理寺无人过问此案,我与陆大人还以为,此案又要算在京兆府和巡城司头上,既然如此,当然不麻烦刑部和大理寺了。” 贺承一噎。 “崔大人说的是。”陆瓒点头,“本官以为,张求通敌卖国一案,还没结案,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因为张家一党,不是人满为患?难道刑部和大理寺还能空出多余牢房?另外,事关江湖杀手组织,当然要慎重,县主府的护卫固若金汤,这私牢也是曾经张求留下来的,十分坚固得用,便暂借一用,刑部若是早想接手此案,早该出面啊,最起码十日之前,你就该带着人来找县主,接手此案,彼时,县主还没出京,兴许乐意将此案交由刑部。” 贺承又是一噎。 于闻道:“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印记,也没有留下任何腰牌,但并不是一点蛛丝马迹没留。” 他借着雨水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净手,在三人话落,一片沉闷的安静中说:“其中一人,身上有一味药香,这味药香,我前两日,在一个人身上闻过。” “哪个人?” “那个。”于闻伸手一指,“若是不信,几位大人可以去闻闻。” 崔宴立即走了过去。 陆瓒和崔峥也跟了过去。 贺承慢了一步,也随后跟了过去。 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李福与琴书自然也在,本来在一旁听着,闻言也齐齐凑上了前。 果然在一具死尸的身上,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药香,在大雨中,十分轻浅和特别,若不是于闻出自医药世家,家中世代为医,他本人虽喜欢探案,但自小也是因家传渊源耳濡目染,对药理敏感,也不会特别闻到,并且抓住了这一点。 贺承道:“不就是普通的草药味?” 于闻对上贺承的眼睛,摇头,“不是,这是长期侵染幽兰草的味道。幽兰草,又名山管兰,因本身自带剧毒,所以,鲜有人养,也不常被人接触,但经过高明大夫,特殊炮制,它能做到治病,以毒攻毒,所以,说是毒药,也是良药。” 他顿了顿,又道:“因被特殊炮制入药,所以,长期用它入药,融于血,便会产生这种特殊的药香味,幽幽清苦。” 贺承眼底沉了沉,不再言语。 第七十四章 连夜入宫 崔峥看着贺承,若有所思。 他偏头看了身后的寒笙一眼,寒笙意会,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崔宴闻言问于闻:“于理正,你两日前,在何人身上闻到过这种药香?” 于闻道:“在禁军内护卫的魏煦身上。” “魏家人。”崔宴恍然,倏地一乐,“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他看向贺承说:“贺大人,此案甚大,涉及禁军中人,我欲与陆大人进宫,连夜奏禀陛下和太皇太后,既然刑部和大理寺的两位大人来了,不如一起?” 他目光转向于闻,“于理正也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做个见证。魏煦既是禁军中人,也是魏家人,我巡城司与京兆府做不了主,刑部和大理寺恐怕也做不了主,怎么也要走一趟宫里。” “如今深夜,打扰陛下和太皇太后,不太好吧?不如天明早朝后,再入宫。”贺承看向于闻:“于理正,大理寺只来了你,大理寺卿独孤大人年迈也就罢了,少卿楼大人为何也没来?” “独孤大人年迈,深夜大雨,的确不宜劳顿独孤大人,至于楼大人,昨日染了风寒,病倒了,来不了,只能我来走一趟。”于闻也看着贺承,“不过有刑部的贺大人、京兆府的陆大人、巡城司的崔大人都在,大理寺派来一个下官,也算出力了。贺大人若是觉得下官位低人轻,待过了今夜,明日一早,下官报与独孤大人就是了。” 贺承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哪里,既然几位大人坚持,那便一起入宫吧!” 于是,崔宴命人抬了那个身上有隐隐特殊药香的尸首,又带了两个没有药香的尸首,想了想,说:“峥儿,你也一起入宫。” 崔峥点头,看向李福,“福伯是县主府的管家,是不是应该一起?” “那就带上吧!”崔宴做主。 于是,崔峥和福伯留了人继续守护地牢,二人跟着几人一起入了宫。 崔宴带来的巡城司人马,将三具尸首搬上了车,崔峥带着护卫,守在了马车两旁,这可是重要证据。 贺承见崔宴防卫的如此严,扫了一眼,没说话。 子时过半,陛下和太皇太后刚歇下不久,便听人禀告,县主府出现刺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巡城司的几位大人,一起求见太皇太后,有要事禀告。 陛下匆匆起身,吩咐朱奉,“快,去紫极殿。” 朱奉吩咐人备辇。 黄真喊醒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吩咐了句“宣”,穿戴妥当,坐在紫极殿正殿等着人来。 不多时,一行人抬了三具尸体,到了紫极殿外。 崔峥示意李福守着,便跟着崔宴等人进了紫极殿。 皇帝也很快来了。 众人见礼后,太皇太后开口:“哀家听闻县主府遭到了大批刺杀?是有人员伤亡?还是何等大事儿,让诸位不等明日早上禀报,今夜一起入宫?” 几人里,刑部侍郎贺承与巡城司使崔宴职位相当,贺承抢先开口:“县主府刺杀案后,臣的意思也是明日一早奏禀,但崔指挥使坚持事重,连夜入宫。” 崔宴缓缓开口:“陛下、太皇太后,经大理寺于理正查验尸首,得到线索,事关禁军内中人,而此案又牵扯巨鹿魏氏,臣恐夜长梦多,故而还是建议诸位大人与臣一起,连夜打扰陛下和太皇太后。” “哦?仔细说说。”一听说事关禁军中人,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子。 崔宴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明确说了于闻验尸,得到的结果。 “哀家方才听说,尔等将尸首也带进宫来了?”太皇太后虽然觉得晦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崔宴做的不算错,毕竟,这一桩事情牵扯的不小,首当其冲,就是这批人闯入县主府刺杀崔峥和劫私牢关押的活口。 “是,带了。”崔宴道:“请太皇太后差遣鼻子灵敏者,可验明于理正之言。” “黄真,你带两个人去闻闻。”太皇太后闻言吩咐。 黄真也觉得闻死尸晦气,但太皇太后有命,他自然得去。于是,他随意点了两个小太监,一起去了外面。 片刻后,黄真回来,对太皇太后点头,“奴才闻着是有药香,很轻很浅。” 他不由得佩服于闻,“于理正嗅觉灵敏,没想到在查验几十具尸首时,竟没错过这么重要的线索。若是寻常人,又是在大雨中,怕是难以闻到。” “嗯,于理正没错过重要线索,给你记一功。”太皇太后对于闻赞赏,又吩咐黄真,“你带着人,去禁军走一趟,看看今日魏煦是否当值,若当值,立即押来,若不当值,也立即派人将他找来,押到哀家面前。” 黄真应是,立即带着人去了。 他不止带了两个小内侍,也带了十多个内廷侍卫。 太皇太后问崔峥,“崔小公子,县主府地牢里关着的那些活口,可还在?” 崔峥拱手回:“回太皇太后,没让劫牢的人得逞。” “嗯,不错。”太皇太后又问:“可派人出城去报与县主了?” 崔峥摇头,“深夜城门关闭,只能等明日一早。”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还用等明日一早。”太皇太后转向元宏,“陛下,你派人连夜出城,去七峰山,告知县主此事吧!县主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说你与哀家请她速速回京。” 元宏心想,皇祖母这是怕县主还躲在七峰山,连万良去请,都不回来,索性趁着县主府今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将人召回来。 不过他也没意见,他也想县主和李少师快回来。 他点头,“是,皇祖母,朕也觉得,该连夜派人去请,兴许明日午时前,若快马加鞭,县主已回京了。” 太皇太后点头,“正是这个理儿,让人务必请县主速回。” 元宏颔首,当即对朱奉吩咐了一句,“派两个人拿朕令牌出城,连夜去七峰山。”,顿了顿,又说:“若是李少师需要温泉养身,便请县主先回。” 朱奉应是。 ? ?月票加油啊亲爱的们! ? 明天见! 第七十五章 等她回京 太皇太后派出去的人,足足一个时辰,没找到魏煦,黄真带着人回来请罪复命。 太皇太后沉下脸,“怎么就没找到人?” “据说今日那魏煦不在禁军中当值,奴才吩咐派人寻到其家中,也不在。” “人是什么时候不在的?哪儿去了?” “据说魏煦府中人说,入夜后,本是在房中歇下的,但不知为何,奴才带着内廷侍卫找上门去时,人已不在房中。”黄真请罪,“奴才带着人将魏煦府里都翻了一遍,的确不见人影。” “好个魏煦,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是知道事发,躲起来了。”太皇太后定论。 贺承闻言开口:“太皇太后,如此推断,怕是不准,毕竟找不到人,也有别的可能,不见得是与此案有关。只不过有于理正的证言,确实还是该先找到人,再下定论。不如此案就交给刑部,臣来督办。” “依臣之见,还是交给大理寺吧!”崔宴开口:“毕竟,于理正办案,着实心细如发,若非于理正,也查不到这么细腻的证据,臣觉得还是交由大理寺来办此案,更让人放心,以免证据有失,成为悬案。” “但是大理寺卿独孤大人年迈,少卿楼大人染了风寒病倒了,这么一件大案,交由大理寺,难道要于理正自己来督办?”贺承道:“我刑部完全可以接手。” “但是贺大人从入县主府,到来面见太皇太后,在本官看来,都稍显被动,被我等推着走,不像是尽力想查此案的样子。”崔宴毫不客气,“所以,本官觉得,刑部不适合。” “崔大人,你这是污蔑。”贺承面色一沉,“本官没得罪崔大人吧?” “就事论事。”崔宴看向左右两旁,“陆少尹,于理正,你们说,本官是不是就事论事?” 陆瓒点头,“的确。” 很多时候,京兆府和巡城司必须得穿一条裤子,相互帮衬,尤其这件陆太医被刺杀的案子,最初就是他们二人经手的,论情理,他也得点头。 于闻沉默,没点头,也没摇头。 太皇太后看出了点什么,问一旁的元宏,“陛下,你怎么看?” 很多时候,都是太皇太后做主,但也不乏斟酌选择时,太皇太后会以这般教导转移的方式,询问元宏。 元宏心想,步六陆氏、贺兰贺氏、勿忸于氏,勋臣八姓,今日就冒出来了三个,于闻年少,一心探案,去年入大理寺后,好几桩细微之处的案子,都是他找到的证据,只论案子不论人,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因他的背后是医耕世家,虽然勿忸于氏在太医院这一代无人任重职,但院官署有一大半,都出自勿忸于氏,家中女医,更是时常出入宫廷,所以,这一代,出了他这么个长房嫡出的公子,不奔医道,奔探案,也是令人新奇了好一阵。 而贺兰贺氏,前一段时间,他若是没记错,贺璟与郑家的郑简,贩卖私盐案有牵扯。如今事关巨鹿魏氏,魏家的魏棠音如今被郑义接去了家中保护了起来。 他斟酌开口:“皇祖母,京城接连事发,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京兆府、巡城司,连日来都有些手忙脚乱,朕觉得,既然已经派人急召县主回京,不如此案就等县主回来,亲自审。”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太皇太后点头,“既然如此,就等县主回来吧!” 她吩咐,“将带来的这三具死士,带出宫去,县主府今日的死尸,都挪去停尸房,暂且交由大理寺看管。至于县主府内的活口,依旧暂且留在县主府的私牢看押,崔小公子,在县主回京之前,务必照看好。” 于闻应是。 崔峥也应是。 一行人退下,出了紫极殿,离开皇宫。 元宏留下没走,对太皇太后说:“皇祖母,贺兰贺氏,与郑府,看来这些年关系十分密切。” “是密切,否则贺璟也不至于与郑简一起贩卖私盐。” “让县主回来,此事便闹大了。”元宏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揉着眉心,“也许她等的便是趁她不在,被人行刺杀之举,想将此事闹大,否则她在京期间,也不会将此案一直压着,将活口关在县主府私牢看管,未曾公然让京府衙门受理此案。” 她叹道:“她竟如此护着李安玉,为了收拾魏棠音,不惜将事态闹大。哀家本想放郑义一马,偏偏郑义这个老匹夫,竟然答应魏公维护魏棠音,康王弄不出来人,虞花凌定然不会放过她。若是哀家猜的不错,待她回京,定是好一番动荡。” 元宏犹豫地问出来,“皇祖母,您对县主……不忌惮了吗?” “忌惮归忌惮,无论如何,哀家还是得用她。”太皇太后道:“至少虞花凌,即便有些许私心,也是论事而为。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论事而为,她虽然行事有些过于锋芒,也让哀家觉得不妥,但说到底,对大魏的社稷,却无危害之心。只冲这一点,就可用。” 元宏闻言松了一口气,“皇祖母明智。” 太皇太后头疼地摇头,“哀家哪里是明智,是哀家看的明白,无论是鲜卑的勋臣八姓,还是汉人的高门世家,我大魏如今面临的,便是这么个复杂的局面,只凭你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孤,一个寡,摆不平这些,就需要虞花凌这把剑,哪怕劈伤了自己,也好过任人宰食。” 她叹气,“不能让汉人世家日渐做大,掣肘皇权,也不能让勋臣八姓仗着功勋,任意妄为,更不能让他们联手联合,坑害朝政,成为啃食大魏的蛀虫。那么,只能哀家与你,驶稳这艘江山社稷之船,至于前面是大风大浪,还是阴晴雨雪,船头自有人迎风,这个人,如今看来,只能是虞花凌,哪怕她行事张狂,也不得不用她。” 她对元宏摆手,“回去歇着吧,还有两个时辰便上朝了,今日早朝上怕是也不会太平,你是皇帝,要打起精神来。” 元宏颔首,站起身,“孙儿明白了,皇祖母放心,您也赶紧歇下吧!” 第七十六章 公正法理 崔宴、贺承、陆瓒、于闻等人出了皇宫。 崔宴对于闻说:“县主府的那些死尸,稍后是我派人送去停尸房,还是于理正与我一起去县主府挪走安置?” 于闻道:“我与崔大人一起去县主府吧,我带的人手足够,也免得崔大人派人再跑一趟了。” 崔宴点头,“那就多谢于理正跑一趟了。” 贺承见二人三言两语说妥,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崔宴、于闻、崔峥三人上了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后,于闻看向崔峥,“崔小公子,魏煦可是落在了你手里?” 崔宴闻言也看向崔峥,“于理正,何出此言?” 于闻道:“在我说出魏煦之后,崔小公子示意过身边的护卫,那护卫至今没出现,难道不是为了魏煦?” 崔峥点头又摇头,“于理正果然心细如发,敏锐过人,我的确示意贴身护卫去找魏煦,但至于落没落在我手,我需要回县主府,见了人再看。” 崔宴恍然,“原来这就是于理正走一趟县主府的真正原因。” 他心想,论起来,于闻和他的侄子都比他年岁小,但论心智,显然都比他强,他的确多有不及,竟然没想到,应该先一步去找到魏煦。 崔峥看着于闻说:“于理正探案讲求证据,公正法理,大理寺有于理正,才是公正廉明。” 于闻摇头,“我一个小小理正而已。” “如今是小小理正,未来官拜大理寺卿,也不是没有可能。”崔峥敬服,“于理正明明知道贺承是得知了你被我请来县主府,得到消息,却匆匆赶来,是想阻止于理正找出背后主使之人的证据,却依旧不畏,让我佩服。大魏就需要于理正这样正直,守护法理的好官。” “崔小公子过奖了,崔小公子尚在年少,也不遑多让,竟然派人去请了我到县主府。既然崔小公子如此相信我,在下自然不能枉费崔小公子信重,不让你白请一趟。”于闻也惊异于崔峥年少多思多智,他像他这般年岁时,便不及他沉稳多思,不愧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也怪不得在明月郡主做错事后,明熙县主讨了他代母受过,差遣三年。 如今,他身后虽然仍旧是清河崔府,但显然以县主府的人自居。 “我说刑部与大理寺怎么来的这么快,原来是峥儿你派人去请的人。”崔宴觉得自己这个叔叔,在侄子面前,不够心智。 “我只派人请了大理寺的于理正,刑部的贺侍郎是得到消息自己来的,大约是想阻止于理正查案,今日县主府来的这批刺客,想必与贺承也有干系,或者说,他早就知道是谁,所以,想插手拦住查案,或者将案件截去刑部,让我们找不到证据。”崔峥道:“偏偏我请的是人是于理正,他喜欢探案,秉持的便是法理公正,才让这么细微的证据,被查了出来,也说了出来。” 崔宴看向于闻,也感念他年少正直,“于理正,秉公办案,今日太皇太后已言明,记你一功,大理寺卿独孤大人已年迈,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致仕,大理寺少卿楼大人十有八九应该会接替孤独大人的位置,于理正任少卿一职,应该用不了多久,或许近在眼前也说不定。” “我只是忠于法理。”于闻道:“事实就是事实,不容隐瞒蒙蔽。” “能做到这一点,已是难得。”崔宴称赞。 于闻神色淡淡,不再多言。 一行人回到县主府,李福下了马车后,连忙吩咐人将里面的尸首都挪出来,挪去停尸房。 寒笙跟着人从里面出来,无声地站在刚下了马车的崔峥身边,低声说:“公子,人弄到了,就是伤的重,好像还吞了毒,不过不是剧毒,大约是没想过会暴露,没有事先准备剧毒,如今人还剩一口气,我已让府医暗中救治了。” 崔峥点头,“有人发现你将人弄来县主府吗?” “属下弄人时,制造了些迷雾弹,又冒着雨绕了几乎半个京城,几大府邸门前,都绕过了。尤其是柳府门前和康王府门前。”寒笙低声说:“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查到人已经被弄到了县主府。” 毕竟,谁能想到,今日县主府发生这么大的刺杀案,自家公子如此年少,便如此有心智果断,在于理正吐出魏煦名字的第一时间,便示意他去拿人,抢先一步,将人暗中弄到手了。 当时,公子没吩咐一句,只一个眼神,而他领命时,也没说一句话,全仰仗他与公子自小的默契。 崔峥满意,“那就好,先救人。” 他看向于闻,“于理正要不要里面坐坐?” 于闻一听此话,便知晓,人已经弄到手了,他看着崔峥,“这么晚了,在下是不是不该再叨扰?” 崔峥懂他的意思,这是在问,弄到手的人,能让他立即审吗?他想着既然是伤重中毒,想必如今即便立即审问,也审问不出来什么,人大约昏迷着,不如先暗中救着,于是,他说:“那就不留于理正了,明日县主归京,再请于理正来过府喝一杯热茶,以表谢意。” 于闻点头,“也好,县主府若有需要,崔小公子派人去知会在下就是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搬了几十具尸体上车,押送着前往大理寺停尸房。 崔宴在于闻离开后,问崔峥,“峥儿,要不要我带着人留到天明再走?” “不需要二叔留到天明,不过有一件要事,怕是需要二叔帮忙。” “你说。” 崔峥低声说:“二叔稍后回府,趁着早朝前,去请四叔过府一趟,就说侄儿有要事相求。” “行吧!”崔宴点头,心想着,他儿子,他侄子,看起来更喜欢老四。都嫌他没本事,帮不上大忙。 他是骑马来的,翻身上马,带着人离开了县主府门口。 崔峥带着人进了府内。 李福撑着伞,陪着崔峥进府,一边走,一边交待,“峥公子,您稍后回到院子,别立即歇下,还是先热水沐浴,喝一碗姜汤,驱驱气寒再歇下,否则这大雨天寒,容易着凉生病。千万别怕麻烦。” “好的福伯,我记下了,您放心。”崔峥答应,“您也是,也要注意身体。” 李福连连点头,“幸好咱们县主府有您在,否则老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心中清楚,若无崔峥,今日这刺杀,能不能成不说,但事情绝对做不到这么好,兴许劫地牢的这批人,完全找不到背后主使之人的证据。 这还多亏了峥公子提前请了大理寺的于闻来。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七十七章 不谋而合 “什么?你说魏煦被人劫走失踪了?” 郑府内后院一处上等的院子里,魏棠音披着衣裳,站在屋内的台阶上,脸色黑沉。 廊下站着的沧尽披着雨披,露出一张素白的脸,艰难地说:“是。” “魏煦怎么会失踪?是何人劫了他?”魏棠音脸色难看,“你哪来的血腥味?跟人动手了?” “是,属下失职,带着人去晚一步,与人缠斗中,受了伤,但对方武功高,带着的人也擅躲藏隐遁,属下追了几条街,跟丢了。” “竟然让你都受伤了,可见对方武功的确胜你一筹。”魏棠音沉着脸,“魏煦呢?他的人呢?怎么没护住他?” “煦公子大约也没料到,从他处暴露了,事先准备不够充分,被人抢了先机。” “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像是柳家,又像是康王府。”沧尽摇头,“属下也不确定,雨太大了,对方人手不少,分几路人马分散搅乱属下追踪的线索,让人难以分辨。” “所以,也就是说,于闻查出了魏煦这条线,而魏煦没能保住自己不说,你去晚了,也没能保住他,而他如今失踪了,落入了他人之手?” “是。” “都是废物,魏煦也是废物,派出个人,竟然还侵染了他长期侵染的幽兰草药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魏棠音低骂。 沧尽垂下头。 “传信三姐,跟她探探康王府的情况,看看人是不是被康王府弄走了。”魏棠音吩咐。 “是。” “再派人在柳府外蹲守情况,看看柳府接下来是什么动静?” “是。” “另外,去找郑瑾,就说事情失败了,让他想法子,弄死于闻。” 沧尽抬起头,“于闻出自勿忸于氏长房,是嫡出,虽然不是嫡长,但勿忸于氏很护犊子,若是将他弄死,事情就真的大了,也就真的跟勿忸于氏结仇了。” “你以为如今事情不大?若非因为于闻,今日的事情本可不必这么大,但偏偏于闻跑去横插一脚,逼得刑部的贺承不得不出面,却依旧没能拦阻得了,于闻既然心向县主府,他就不能留了。” 沧尽犹豫,“于闻是出于喜欢探案,是探案奇才,自从他入职大理寺,好几桩案件,都是他查出的线索,他应该是只针对案件,不是心向县主府。” “但他如今成为了我的拦路虎。”魏棠音道:“若非今日因为他,魏煦怎会暴露?我魏家折进去一个魏煦,他于氏就该得到一个教训。” 她冷下脸,“你只管去找郑瑾。” 沧尽只能垂首,“是。” 郑瑾正在郑义书房。 郑义拿起桌子上的砚台,对着郑瑾砸过去,“孽障,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郑瑾没敢躲,额头被砸破了一个血窟窿,顿时砸的他头晕眼花,滋滋冒血。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祖父,孙儿也是想给县主府一个教训,再说清河崔氏既然与县主府结盟,伙同一起,孙儿与魏家联手杀崔峥,也是为了让崔峥死在县主府,到时候清河崔氏与县主府的结盟自然破裂,不止如此,还会结仇,崔奇折了嫡长孙,定然不会放过虞花凌,此一举两得。” “但是你杀死崔峥了吗?”郑义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嫡长孙,“你不止没杀了崔峥,反而被崔峥将你派去的人反杀了,崔峥还请了大理寺的于闻,从那些尸首上,找出了一个致命的证据,魏煦折了进去,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魏煦如今失踪了,若是落在他人之手,你也会被咬出来,我郑家,也会被你拖下水。” “祖父,我们郑家,不是已经下水了吗?在你收到魏公书信,答应护着魏五小姐,令我将魏五小姐接来家中那一日。还有,祖父,您于数日前,派人与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一起去截杀卢青越,就已经下水了啊。”郑瑾用手捂住额头的血窟窿,很快就捂了一手黏腻腻的血,“祖父,既已在局中,由不得孙儿不多做些什么,谁知道崔峥小小年纪,竟然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命人去请了于闻,若不是于闻,也不至于将魏煦查出来……” 他心里恨恨,“于闻当真该死。” “于闻即便该死,你也不能动杀他的心思。”郑义道:“当务之急,你是该找到魏煦,杀了他,先做好事后料理,别让他将你供出来。勿忸于氏这个于闻,只是喜欢查案而已,若杀了他,就将勿忸于氏真正推到了虞花凌那边,你可别跟着魏棠音一样犯蠢。” 郑义见郑瑾没接话,他厉喝,“听到了没有?” “是,祖父,孙儿听到了。”郑瑾一颤。 “听到,你就去办,找到魏煦下落,一则,是将他救出来,二则杀了他,断了线索。”郑义吩咐,“否则一旦他供出你,我也再难保你。” 他已经不是昔日的中书令了,因着嫡长子贩卖私盐,他当朝请辞,才免于一起被查,这个嫡长孙竟然背着他又做下今日这桩事儿,让他着实愤怒,但即便愤怒,如今也不是罚他的时候,事后料理才更重要。 “是,孙儿这就吩咐人去查。”郑瑾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额头退了下去。 他走出郑义书房,伺候他的两个人看到他额头的窟窿,脸上手上的血,齐齐惊骇出声,“公子,您……” 郑瑾看他们一眼,“去请大夫。” 伺候的两个人息了声,一人匆匆跑去请府医,一人撑着伞陪郑瑾挡着雨回住处。 府医来的很快,见到郑瑾额头被砸出的血窟窿也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上药包扎。 折腾了大约两炷香,才包扎好,额头裹着纱布,让郑瑾的心情差极了。 府医下去后,沧尽来了。 他向郑瑾转达了魏棠音要杀于闻的意思。 郑瑾“啧”了一声,“看来我与魏五小姐,想法上,不谋而合,但是可惜,你去告诉魏五小姐,我刚刚挨了打,我祖父已经怒我背着他擅自出手了,也警告我,不能动于闻,恕我无能为力了,魏五小姐要杀于闻,自己杀吧!” 第七十八章 当机立断 魏棠音听完郑瑾回话,脸色十分难看。 她问:“郑公如今在哪?刚砸了郑瑾,是不是应该在书房?” “是。” 魏棠音沉着脸看着窗外的大雨片刻,吩咐,“我让你做的事儿,都不必再做了,立即与我一起,带着咱们的人,离开郑家。” 沧尽一惊,“小姐,若是离开郑家,万一被明熙县主的人截住……” “被虞花凌截住是一回事儿,若是不果断离开郑家,我怕郑义为了自保,或者为了保郑瑾,将我主动献出去。”魏棠音道。 “这,不会吧?毕竟有魏公给小姐背书……” “这可说不准,能做到郑家的家主之位,做到中书令一职,在郑简贩卖私盐案事发后,当机立断从朝堂上退下来,又放下与郑茂真大半生的较劲计较,请郑茂真入朝,接替他的位置,郑义这个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魏棠音愈发肯定,“立即走,现在就走,不必去告诉郑义,我们直接离开,若是门口有人拦阻,杀出去。” 沧尽心神一凛,“是。” 他是五小姐的人,若是五小姐被推出去,他也没好果子吃,也是一死。自然要听五小姐的,趁着事情没严重前,尽快离开。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姐,不如您穿上夜行衣,乔装一番,与属下等人一起,若守门人问起,属下就说奉了小姐之命,去找魏煦,这样一来,也不必与郑家守卫起冲突。” 毕竟,今夜,他带着人来往多次,郑府也没阻拦。 “也好。”魏棠音点头,“万一郑义已经起了留我的心思,那么,哪怕杀出去,若是郑家强硬,我也不见得走得了,不如趁乱我暗中离开。” 沧尽点头,“正是。” 二人商定后,魏棠音立马换了护卫的夜行衣,经过这十多日的养伤,她的伤口已愈合,伤势已好了大半。 她换好衣服后,熄了房间的灯,与沧尽一起,带着人,匆匆出了府。 她的身量本就较寻常女子偏高,又是在大雨中,一行人皆没掌灯,很快就来到了府门口。 因她太果断,太干脆,太当机立断判断了形势,所以,趁着郑义没下令闭门前,还真让她顺利地跟着沧尽带着人离开了郑府。 因为太过顺利,在踏出郑府门口那一刻,魏棠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但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她从不反悔,也不走回头路,所以,她还是带着沧尽一起,离开了郑府。 她离开后没多久,当郑义缓过怒气,冷静下来后,吩咐人:“从现在起,看好魏五小姐。” 手下应是,带着人去围了魏棠音住的院子。 当察觉不对时,将四处掌了灯,才发现,魏棠音不在房中,院子里也没有人,又将整座府邸找了一遍,也不见魏棠音的踪影时,这才得知魏棠音在小半个时辰前,将人派出了府,大约就是那时候,她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于是,匆忙去禀告郑义。 郑义一直待在书房,他没什么困意,也知道自己不能睡,诸多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始写书信。 刚提笔写了几个字,便听闻魏棠音不见了,他顿住笔,问:“怎么回事儿?” 属下禀告,“小半个时辰前,门口守卫说,魏五小姐又派了一批人出去,应该是为了魏煦一事,因今夜魏五小姐的人与长公子的人出出入入,守门人没得到您的指示,便没拦阻……” “她自己亲自去找魏煦了?”郑义皱眉,“去找人,一旦找到后,将人带回来。” 属下应是,立即去了。 郑义继续写完一封信,又提笔写另一封。 接连三封信写完,已时候不早,派出去的人回来禀告,“属下派人找了大半个京城,不见魏五小姐踪影。” “城门是不是已经开了?” “是,已过了寅时。” 郑义闻言顿时摔了笔,“真是小看魏家这个小丫头了,竟然一声不坑,离开了郑家不说,也离开了京城。” 他怒而笑,“怪不得魏公保她,若是郑瑾有她这个脑子,何至于被女色所误,被虞花凌揪住不放被罢官?她这是知道一旦事情闹大,我不会保她,当机立断走了。” 属下道:“若是追出京城,未必拦不住人。” “拦是拦得住,但是怎么拦?”郑义揉揉眉心,“罢了,让她走吧!她走了也好,一切事情,可以直接推到她的身上。” 若是她留在郑家,一旦魏煦供出郑瑾,他自然要保他的孙子,定要推她出去,但她如今离开,也省得他将她推出去。 郑义吩咐,“去,告诉郑瑾,魏棠音已走了,让他做好准备,一旦魏煦被找到,供出来,他知道怎么做。” 属下应是。 郑瑾被砸的头晕,伤口疼,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想着,魏棠音这个女人,倒是比寻常女子,那些娇花般惹人怜爱想欺负的姑娘,更有吸引力。 就是她住在郑府这些天,对他的示好,不以为意。 李安玉有什么好? 李安瑞又有什么好? 竟让她舍不下李家的男人。 他哼了一声,心想既然进了他郑家,这个女人,他总要弄到手。 这么一想,顿时心痒难耐,他从床上起来,穿戴妥当,下了床,对外吩咐,“给爷撑伞,爷要去清荷居。” 小厮立即应是,拿了打伞。 郑瑾走到门口,听到府中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动静,他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大的动静?来个人,去问问,出了什么事儿?” 有护卫应是,立即去了。 郑瑾由小厮撑着伞,走出院子。 刚走到半路,护卫匆匆而来,“公子,魏五小姐不见了,似是出府了,郑公下令在找人。” 郑瑾猛地停住脚步,“什么?” 他心想,魏棠音不会是因为他的话,自己跑去杀于闻了吧?想起她在对李安玉身上的疯劲儿,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他看着周边冷冰冰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扫兴地啐了一句,“这个女人。” “走,回去了。”他转身往回走,对身旁吩咐,“让柔娘来房里伺候。” 小厮应是,撑着伞,将他送回院子,送进房间,立即去喊他的通房柔娘了。 不多时,腰细,屁股大的柔娘,娇娇柔柔地进了郑瑾房间。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七十九章 当下别惹她 李安瑞在城门开启后,很快收到了魏棠音离开京城的消息。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书房外,漆黑的天幕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水流顺着房檐而下,雨打窗棂,没有任何停止的态势,轻嗤了句,“她倒是聪明,知道离开京城,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阡陌立在他身后,“公子,曲师爷传信,说方圆百里,李家的暗桩,正在被人逐一挑除,让您出手。” 李安瑞无动于衷,“祖父在我来京时,可没将李家的暗桩交给我,我如何出手?” 他面无表情,“不必理会。” 阡陌犹豫,“如今只是方圆百里,但若是不管的话,万一范围扩大,将来与李家通过暗桩传递暗信,便难了。” “这是祖父该考虑的事儿。” 阡陌闭了嘴。 李安瑞回身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出手?维护李家利益?但你有没有想过,祖父就给我这么些人,一旦我插手,万一对方强硬,我还能剩多少人手?当初六哥发狠,可是将我手里的人除了你们近身几人,都斩除了个干净,只剩些背着家中培养的些许人手,隐藏在外面,不被人知,才逃过了他的毒手,如今若是一旦我出手,事后无人可用,岂不是在京中等着被人一口吞了?” 阡陌点头,“公子说的是,是属下想少了。” “动手铲除京外方圆百里暗桩的人,是明熙县主的人吧?”李安瑞道:“祖父派人追杀卢青越,巨鹿魏氏也跟着截杀他,郑义也见此机会,为了找虞花凌报仇,掺了一脚,三方截杀,卢青越如今不知生死,但虞花凌出京了,对外说她是为了六哥和月凉养身前往七峰山,别人信了也就罢了,但我若信了,便是傻子,定然是她得到消息,出去接应卢青越了,如今怒而对陇西李氏的暗桩出手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若我所料不错,你再探探,应该不止李家的暗桩被挑,巨鹿魏氏与荥阳郑氏在京外安插的暗桩,应该也逃不掉她出手。” 阡陌立即说:“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让人小心些,只查不出手,别把火引到我身上来,我虽是李家人,也不过是祖父派来京城的一枚棋子而已。”李安瑞对自己如今有很清醒的认知,“我不是虞花凌的对手,当下别惹她。” “是。” 崔宴回到崔府,匆匆去见崔灼。 崔灼的院子里十分安静,夜里只有院门口亮着两盏昏黄的罩灯,只照院门口一小块地方。 他撑着伞,提着罩灯走来,今日玉溪当值,拦住他,见礼,“二公子要见我家公子?” “是,替我转告一声,铮哥儿请四弟天亮之前,去一趟县主府,说是有要事。” “二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将我家公子喊醒,您还是亲自与我家公子说吧!” “也好。” 玉溪转身去了正屋,将崔灼喊醒,告知了崔宴来见。 “请二哥进来。”崔灼从床上坐起来。 玉溪应是,掌了灯,走了出去。 崔宴被请进屋内。 “二哥可知,峥儿喊我有何要事?”崔灼问。 崔宴摇头,“他没说。” 崔灼挑眉,“那二哥说说,今夜发生了何事儿,看你这个样子,是从外面回来?” 崔宴心想,看来四弟今夜很是好眠,一夜好睡,不像他,奔波了大半夜,到头来侄子需要的人还是他这个四弟。 他简单将今夜发生的事情说了。 崔灼听完后,点头,“我应该知道了他找我的用意。” 崔宴问:“四弟,能说吗?” “二哥,我擅医术,铮哥儿找我,应该是他弄到了魏煦的人,但人大约不太好,府医医术不够,太医不能请,毕竟,弄到手的人还不宜张扬,只能请了我去医治。” 崔宴“嗐”了一声,“原是如此。” 他叹气,“是我不如你们聪明,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还以为他是因着县主交待的案子找你。” 说话间,崔灼已穿戴妥当,“二哥忙了大半夜,回去歇着吧,我这便去县主府。” “你小心些,如今魏家的人,郑家的人,大约都在盯着县主府的动态。”崔宴提醒。 “二哥放心。” 兄弟俩一起出了房门,撑着伞走出院中,崔宴回自己院子休息,崔灼则由玉溪、冥衣、苍狼、轻水护着,出了府。 崔臻揉着眼睛打开房门,喊:“风烛。” 风烛现身,“小公子。” “你也出去探探,今夜发生了什么事儿,父亲竟这时候找来,四叔这么早就走了。” “是。” 崔臻回去继续睡了。 崔灼出了崔府,乘车前往县主府。 崔家族徽的车驾前,挂着崔灼专属的标识,在大雨中,行的不快不慢。 路上倒是十分顺利,来到了县主府。 李福自从知道崔峥传话后,便亲自在门房里等,见人来了,他立即请人进府,“崔大人,峥公子已在等您了,快里面请。” 崔灼点头,第一次踏进县主府。 这是师妹的府邸,但因着他与她师兄妹的关系不好为外人知道,以免影响她要走的路,故而他回京后,只能掩人耳目,送了东西过来,人却不能来,如今若非崔峥住来县主府,他也不好过来。 沿途可见修葺了一半的府邸模样,在大雨中,有一种凌乱的静谧。 玉溪为他撑着伞,李福边走边跟他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峥公子派人劫来的那个人,重伤加上厉害的毒药,峥公子带来的大夫和县主府我家公子从陇西带来的府医,都是能治重伤,却对毒医之术不甚精通,一时半刻解不了毒,所以,峥公子便传话请了您来。” 崔宴颔首,“带我过去看看。” 李福应是。 很快来到地牢门口,崔峥已得了消息,从里面走出来,见崔灼来到,拱手见礼,“辛苦四叔走一趟,里面的人是魏煦,今夜刺杀的幕后主使,侄儿是暗中让人弄了他来,不好张扬,只能求助四叔了。” 第八十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崔灼看着这个侄子,他倒是很会用人。 他点头,“行,我进去看看。” 崔峥带路,牢门打开,领着崔灼进了县主府的私牢。 曾经张家府邸建造的这座私牢,着实不小,有数间小牢房,一间大牢房。 因魏煦是昨夜刺杀涉案被查出的重要线索人物,被崔峥命人关在最里侧的一间小牢房内。 弯弯曲曲走了大约半盏茶,才来到最里侧的牢房。 崔灼算是见识到了,曾经的御史台张求,建造私牢的坚固程度,这是比较刑部、大理寺而设,怪不得他二哥和陆瓒在见识过县主府的私牢和守卫后,将那些活口都留在了县主府暂且看管。 有两名府医,正在牢门外。 见到崔峥引着崔灼来了,崔府内崔峥带来的那名府医拱手见礼,“四公子。” 另一名李安玉从陇西带来的府医闻言也拱手,“崔大人。” 崔灼点头,对崔峥说:“让他们都下去吧!” 崔峥摆手。 二人退了下去,走出私牢。 崔灼迈进牢房,便看到了被禁锢在刑架上的魏煦,这位巨鹿魏氏的旁支,家里只有一个寡母,父亲因为救魏棠音抵抗狼群而亡,魏公念在他父亲护了魏棠音,将他送进了禁军,不过入禁军两载,因没什么建树,没被提拔。 若非因为魏棠音入京,搅动了京城关于巨鹿魏氏的关注度,这个出自巨鹿魏氏旁支的魏煦,也得不到关注。 毕竟,魏家在京城的人数的确不多,寥寥几人。 人如今还在昏迷着,满身的血腥味,被绑在刑架处的脚下,已滴答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不过经过两位府医的诊治包扎,如今已经不再滴血了。 面上泛着青色,嘴唇发紫,的确是中毒。 崔灼走上前,看了两眼,又给他号了号脉,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掰开他的嘴,塞了进去,回身对崔峥说:“他中的毒,我正好有解药,半日后毒就可彻底解了,人也会醒过来。” 崔峥敬佩,“四叔厉害。” “算不得厉害,就是师门有毒医的渊源,自小便接触涉猎而已。”崔灼将瓷瓶塞回怀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按理说,即便是巨鹿魏氏的旁支,若想自杀,也不会寻不到机会,他应该是本身自己不想死,所以,选了这么一个寻常大夫难解,但对于毒医门的人来说,不算难解的毒。” 崔峥一点就透,“四叔的意思是,他本身就想落入我手里,或者说,落入县主府?” “应该是,毕竟,一个人若想自杀,有很多种方法。知我擅医毒的人,只有我们崔家内部几人,还有这县主府的几人知晓,但新任职太医院的陆太医,他自从解了国舅府冯畅的毒后,众所周知,出自毒医门,他正式入职太医院成为副院后,便一头扎进了县主府,为月凉解毒,令月凉在毒发之前,被控制住,救了他性命。所以,这个魏煦,大约是冲着县主府,冲着他能解毒来的。” “四叔,侄儿不太懂,若他想落入县主府,何至于这么绕?” “应该是做给魏家看的。”崔灼也不确定,“待他解毒后,醒来,你审审他,就知道了,若是你审不出来,他就是在等县主。” “好,侄儿明白了,多谢四叔。”崔峥亲手关上牢房的门,上了三道锁,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叔,先去侄儿的院子里休息片刻吧!如今距离上朝,还有些时候。” 崔灼点头。 叔侄二人离开了私牢,去了崔峥的院子。 崔灼在崔峥院内,休息了半个时辰,离开县主府,前往早朝。 今日的上朝,大约是朝臣们知晓昨夜县主府又出了大事儿,哪怕称病的,也拖着病体,站在了早朝上。 比如郭远,比如大理寺卿孤独聿,比如年迈的陆太尉陆仲。 柳源疏倒是身体极好,瞧着十分精神,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看着陆太尉,“岳丈,这么大的雨天,您一把年纪了,该躲在府中养身啊,天气如此寒凉,若凉气侵入了身体,您……”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陆太尉斜眼瞅他,冷哼一声,“我不上朝,是不是就可以由着你横行无忌了?” “小婿自然是盼着您好的。”柳源疏轻咳一声,“这朝堂上,哪能由着小婿横行无忌?这满朝文武,又不是小婿的一堂言,小婿是真的关心您身体。” “打住,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陆太尉不买账,冷哼,“听说你夫人又有孕了,这个夫人你倒是爱惜得紧,可怜我那女儿……” “先夫人定然早已投胎转世,投生在了富贵至极的人家,没准如今已又另嫁他人了。”柳源疏连忙接话,“是小婿没福气,那么好的贤妻,没能留住,如今她另享福气去了。” 陆太尉一噎。 他女儿难产而亡,都没了二十多年了,可不就是早已投胎了吗?这个狗东西这话说的,她女儿兴许已经另嫁他人已有福气,让他几乎无可反驳。 他胡子抖了抖,“你别跟我说话了。” 柳源疏点头,听话地不跟他说话了,但又去跟郭远打招呼,“郭司空,你这面带潮红,看起来病还没好啊,竟然上朝了,今日是有什么非上朝不可的理由吗?” 郭远看着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柳仆射看起来很得意啊?” “是有点儿,证明我身体好,是该得意。不像郭司空你,一不小心着凉,便病了好几日。”柳源疏语重心长,“郭司空要保重身体啊,身体还没好,便该卧床修养,你看看明熙县主和李少师,年纪轻轻,为了养身,告假出京去七峰山泡温泉了,年轻人都比咱们知道爱惜身体,咱们是不是该向年轻人多学习?” 郭远点头,“是该向年轻人多学习,柳仆射教子有方,三个儿子都有出息。尤其是柳三公子,近来愈发长进。” 提起柳翊,柳源疏额头突突了下,顿时没那么得意了,“说起我那三个犬子,还是不及郭司空的两个孙子。” 他凑近郭远,“近来令长孙暗中在请太医,总不是为着大司空的风寒吧?大司空还是多关心下长孙为是,至于朝事,大司空何至于带病操劳。” 郭远神色一凛。 ? ?月票加油! ? 明天见! 第八十一章 申辩 郭毓暗中请太医,郭远有所察觉,但是他没想到,柳源疏竟然这般清楚。 郭远一下子不好了。 他本就年纪大了,一场连绵的阴雨天,让他喝药卧床数日,一直不见好,郭家自然是要交到郭毓手里的,但他没想到,长孙不知何时中了招。他察觉他在暗中请太医,他并未声张,怕引起内部骚乱。 今日拖着未曾痊愈的病体,郭远也是向上朝看看如今的朝局形势。 柳源疏显然是站队了虞花凌,崔奇既然答应将嫡长孙交给虞花凌差遣,如今人已经在县主府,显然,也是与县主府绑在一起了,还有博陵崔氏,崔昭,据说推举李安瑞,针对陇西李氏用第一批金赈灾一事,就是他提起的。 这样一来,河东柳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皆心向虞花凌。 而昨日夜,不说巡城司指挥使崔宴,是出自清河崔氏,就说京兆尹少尹陆瓒,出自步六陆氏,京兆府与巡城司如今和谐极了,关键是勿忸于氏的于闻,也搅了进来,从昨夜来看,就事论事,心向县主府。 所以,这样一来,又加上了步六陆氏和勿忸于氏,至少不是为敌。 那么,陇西李氏、巨鹿魏氏、郑义所代表的荥阳郑氏一脉,以及贺兰贺氏,真是对手吗? 若再加上他大司空府所代表的太原郭氏呢? 但他能表态吗? 太医院的院首闻太医暗中与长孙见了三次,大约是没能解了长孙之难,而信任的太医院副院陆叶,跟着虞花凌去了七峰山,不难推断,怕是一早就有交情。 他长孙,怕是还要用得上陆叶。 郭远虽不乐见虞花凌真真正正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但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虞花凌从入朝后,开辟出的以她为中心的这一小方天地,已成一张网。 如今最好,就是大司空府,也顺着人心,心向她。 但他没忘,最初对她下毒手的人,是他。那颗无名之毒,以及刺杀,虽然段锐顶罪,虞花凌轻拿轻放了,但总归是一颗雷。 他正想着,柳源疏又跟独孤聿打招呼,“独孤大人,保重身体啊,您也是一样带病操劳,若是倒下,独孤家的儿郎可不及您。” 孤独聿不像陆太尉和郭远一样看柳源疏不顺眼,他反而顺着他的话点头,叹气,“是啊,没一个争气的。” 勋臣八姓里,大多子弟都上进,只有独孤氏,满门的子孙,安于享乐,家中的人,有人喜经商,有人喜乐器,有人喜游玩,有人喜木雕,有人喜土木,总之,都是奇淫巧技,这一代子孙,没一个文韬武略争气的。 “内侄楼枫,得孤独大人栽培,前途不可限量啊。” 独孤氏与楼氏世代姻亲,内侄也是侄。 “可惜,身子骨差些。”孤独聿道:“连绵的阴雨天,让他也病倒了。” “闻太医到底年纪大了,有时候年轻人的医术更是后来居上。”柳源疏道:“待陆太医回京,不妨请他给楼少卿瞧瞧身体。” 独孤聿点头,“正是有此打算。” 崔奇瞧着柳源疏今天跟个话痨一样,东唠一句,西唠一句,想着他倒是得意,早早胳膊肘拐了弯,拐去了明熙县主那边,如今显然是无愁无虑,家逢喜事,乐看热闹。 皇帝和太皇太后来时,便瞧见,今日满朝文武,来的还真是齐全。 朱奉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崔灼出列,“臣弹劾巨鹿魏氏魏公豢养收用江湖杀手门风雨阁,指使魏家人刺杀太医院副院陆叶,前郑中书郑义暗中行勾连包庇之罪。另,昨夜魏家人指使大批杀手夜闯明熙县主府,行劫劳之举,并刺杀暂住县主府的清河崔氏嫡长孙崔峥。”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崔爱卿,可有证据?”太皇太后看着崔灼,她预料到今日会朝堂上会有大举动,本以为是柳源疏,或者崔奇,亦或者崔昭,没想到,出列的人是崔灼。 “臣有。”崔灼从袖中拿出一个方盒,“这是巡城司指挥使崔宴,并侄崔峥,一起查得的证据。请陛下和太皇太后过目。” 朱奉立即走下台阶,接过崔灼手里的方盒,检查后,呈递给皇帝和太皇太后。 崔灼在二人翻看证据时,又说:“昨夜县主府遭遇大批人刺杀,大理寺理正于闻查得此案牵扯巨鹿魏氏任职禁军的魏煦,虽然此人昨夜已失踪,但巨鹿魏氏与此案牵扯一事,显然已不容辩驳。还有魏五小姐,谋害朝廷命官,其罪理当严查,臣提议,将魏五小姐收押入天牢,以待后审。同时,召巨鹿魏氏的魏公入京申辩,并严查前中书令郑义徇私枉法,利用职权,纵行包庇之罪。” 群臣齐齐看向崔灼。 连崔奇都多看了自己这个儿子几眼。 元宏更是心想好家伙,这是把退出朝堂的郑义又拉回来鞭笞了。 太皇太后看完证据后,吩咐朱奉,“将这些拿下去,给各位大人传阅。” 朱奉拿着证据,依次分发了下去。 郭远看到证据后,心想,这个郑义,都退出朝堂了,明明是一步好棋,就不能安生地猫些日子?郑瑾还没能回到朝中,郑简贩卖私盐的屁股还没擦干净,正在被押解回宫,偏偏他又不老实,被人拿住了把柄,跟巨鹿魏氏的刺杀案牵扯了起来。 真是自己找死。 他想着,郑义也不是糊涂人啊?这是怎么了? 众人传阅后,都无人出声。 太皇太后询问:“诸位大人,针对崔大人弹劾提交的证据,可有不同意见?” 证据确凿,谁还能有不同意见? 只要不傻,朝堂们大多都看出来了,明熙县主虽不在朝堂上,也不在京城,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背后绝对都有她的手笔,虞花凌的厉害劲儿,谁与她对上,能有好? 看郑义就知道。 世家们以郭远、崔奇为首,无人说话,宗室以康王为首,也无人说话,勋臣八姓以陆太尉、独孤聿为首,也沉默着。 一片无声中,太皇太后心想,今日原来是个哑巴早朝吗? 她缓缓开口:“既然诸位都无异议,便依照崔爱卿所言。” 她吩咐,“来人,去请郑义,上殿申辩,另将魏棠音拿住,收押入大理寺天牢,以听候审,至于魏公……” 她顿了顿,问崔灼,“大雨天寒,路途难走,考虑魏公身体,既然涉事县主府,便暂且等明熙县主回京后,再行决议,召魏公入京申辩,也该雨停了。”她问崔灼,“崔爱卿,你意下如何?” 崔灼点头,“魏公举足轻重,太皇太后考虑得及是。” 第八十二章 上殿请罪 郑义人在家中,被传上早朝。 他后悔昨日没留下魏棠音。 他吩咐亲卫,“将郑瑾给我押来,让他与我一起上殿。” 亲卫应是,立即去了。 不多时,押了郑瑾来到郑义面前。 郑义沉着脸,“将这个不肖子孙,给我绑了。” 亲卫立即利落地将郑瑾捆绑住手脚。 郑瑾昨夜后半夜,与柔娘颠鸾倒凤到天明,泄了一身火气,才睡下了,如今刚睡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被祖父的亲卫叫起,押到了祖父面前。 他额头包着纱布,看起来昏昏沉沉,半醒未醒,见郑义沉着脸要绑了他,惊问:“祖父,孙儿犯了何错?” 郑义沉着脸,“昨夜之事。” “昨夜您不是教训过孙儿了吗?” “今日早朝,谏议大夫崔灼弹劾,太皇太后派人请我去殿上申辩。”郑义看着他,“我只能押了你前去。” 郑瑾脸都变了,“祖父是要舍弃孙儿?” “你只管往魏棠音身上推。”郑义道:“多不过一个受魏棠音蛊惑唆使之罪,但罪不至死,索性你已无官身,总归不会丢了命,你且放心。” 郑瑾明白了,祖父这是要将他交出去。 但他能不答应吗? 不能。 若是祖父倒了,他更什么都不是了。最起码,如今他还是荥阳郑氏长房一脉的嫡长孙。 他惨白着脸,“本来就是魏棠音唆使的孙子。” “那就走吧!”郑义叹了口气,押着他出府,前往皇宫。 于是,祖孙二人,被传上殿。 郑义跪在了殿中请罪,“陛下,太皇太后,草民押了不肖子孙,前来向陛下和太皇太后请罪。一应诸事,皆是草民这不肖子孙所为,草民得知后,也是后悔教孙无方。请陛下和太皇太后看在草民昔日为臣,为社稷劳心劳力的份上,饶他一命。从今以后,老臣会将他逐出京城,送往荥阳,且派人严加看守,永不入京。” 郑瑾猛地转头,看向郑义。 明明方才在来之前,祖父不是这么跟他说的,说把一切罪责,都推给魏棠音,如今祖父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不推到魏棠音身上,直接将他定罪? 还有,看守祖宅也就罢了,为何是永不入京?祖父这是彻底放弃他了? “郑瑾,你可知罪?”太皇太后心想,好个郑义,推了这个已被罢官的孙子出来了。 “草民……”郑瑾不想认罪。 郑义沉痛道:“是草民教孙无方,养成了这个孙子胡作非为的性子。他自从被罢官,一直恼恨明熙县主,故而,为此不惜针对明熙县主府,才做出了这些糊涂事儿。” “祖父……” 郑义狠狠瞪了郑瑾一眼,眼神里露出““想活命就闭嘴。”的神色,对着上首叩头,“陛下、太皇太后,草民求饶这孙儿一命。” 又怒喝,“郑瑾,不肖子孙,还不认罪?” 郑瑾惨白着脸,虽然不明白,为何祖父从府中离开时,还不是这个说法和态度,短短进宫这一段路,便彻底放弃他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若他不认罪,不听祖父的,祖父还会让他活着吗?嫡长孙虽然只他一个,但郑家的子孙却无数。 祖父方才看他那一眼,明显带着杀意。 他萎靡在金砖铺地的金銮殿上,咬牙叩首,“草民知罪。” “你知罪就好。”太皇太后吩咐,“来人,将郑瑾押入大理寺天牢,既然此案涉及明熙县主府,待县主回京后,哀家和陛下听过县主意见后,再做定夺。” 郑义心下一沉。 郑瑾脸更白了。 有士兵从殿外进来,押了郑瑾,送去大理寺天牢。 “魏棠音呢?”柳源疏心想郑义这个老匹夫,真是王八戴套,一套又一套,“据本官所知,魏棠音可是被你郑府接去小住了。这时候人怎么没一起押来?” “魏五小姐昨夜便离开了郑府。”郑义叹气,“陛下和太皇太后恕罪,臣是念着魏公恳请,收容她过府小住,本就是客人,客人要走,草民没有拦着的理由。” “这么说,魏五小姐已不在郑府了?”太皇太后挑眉。 郑义颔首。 柳源疏问:“那人哪里去了?” 郑义摇头,“人是昨日夜里离开的,草民不知。” “郑义,你说不知,谁信?你郑府是那么容易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柳源疏盯着问。 郑义势弱,连声哀叹,“柳仆射说的是,以前的郑府,的确不是由得人说进就进,说出就出,但如今的郑府,跟以前大有不同不是吗?草民已不是昔日的中书令了,草民的府邸,自然也不是中书令府了。只是与魏公私交,接他孙女小住而已。” 他看向李安瑞,“李大人说句话,魏五小姐是你的未婚妻,你最是清楚她是如何去到我郑府的,的确是做客,不是吗?”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安瑞。 李安瑞点头,“我与魏五小姐婚约一事,只是下官离开陇西前,听祖父有此一言,但至于魏公认不认这桩婚约,下官目前尚未得到准话。” 他话音一转,“不过,当日郑公派了郑大公子将魏五小姐接去郑府,确实是手持魏公亲笔书信。下官只能证明,魏公与郑公,确实有私交,也的确是做客而去。郑公说的,魏五小姐是客人,不是看押在郑府的犯人,这确实有道理,人走了,也的确不该找郑府要人。” 郑义松了一口气,“李大人说的极是,正是这个道理。” 太皇太后看向李安瑞,“既然婚约一事,只是李公与李大人一言说,魏公还未定准,这么说,也问不到李大人了。李大人这几日在筹备度之雨灾一事,此乃朝中重事,想必也不知魏五小姐下落?” 李安瑞颔首,“臣昨夜不曾见过魏五小姐回李府。” 太皇太后点头,“也罢,既然人已不在郑府,也不在李府,便派人找吧!着令大理寺,将人缉拿归案。” 大理寺卿独孤聿拱手,“老臣领命。” 刑部尚书嵇勇看着刑部被排除在外,心里叹气,看来太皇太后也还是向着县主府,私下里众人揣测的明熙县主与太皇太后起了疙瘩一事,怕是不真。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三章 不得不服气 下了早朝后,太皇太后才知道,魏棠音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已出了城。 算起来,是昨夜县主府刺杀案事发进宫后不久,她与皇帝那时候也刚重新歇下。 这个魏棠音,终究是被放跑了。 她将李安瑞叫到身边询问:“玉琢,魏棠音离开京城时,你可知道?” 李安瑞点头,“臣知道。” “她给你传信了?” 李安瑞摇头,“没有,她出城时,臣知道而已。” “你没拦阻?也没声张?”太皇太后问。 李安瑞点头,“以臣与她的未婚夫妻身份,虽尚未确定,但也不至于明知道她留在京城,会被问罪,却拦着不让她走,于情于理,臣都做不到。” “也对。”太皇太后喜欢他的诚实会说话,“陇西李公那边,可有回话?” 李安瑞摇头,“臣派回陇西的人,早已上了路,因京外的雨更大,路途难走,恐怕祖父那边没那么快见到人,也没那么快给予回话。” 太皇太后叹气,“当初哀家是答应了李公,但此一时彼一时,哀家也已派了人前往陇西,与你的人应该前后脚,希望李公看在灾情急的份上,暂且先抛却约定,哀家答应他,总有一批金,将来会到李家手里。若非情急,哀家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李安瑞神色平静,“希望祖父理解太皇太后一片为国之心。” “的确,哀家都是为了大魏。”太皇太后爱听这话,“哀家看你这几日都清瘦了,应该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索性银钱不到位,赈灾的事宜也只能做前期准备,无法立即启动,趁着当下还有闲暇,你今日回去歇一日吧!不能仗着年轻,不爱惜身子骨。” 又补充,“你兄长李安玉有人疼,你的这个未婚妻,不说也罢。你既然到了哀家身边,哀家也不能不顾忌你身体,回去歇一日吧!哀家今日允你告假。” “多谢太皇太后。”李安瑞颔首,告退出了紫极殿。 他离开时,王睿正来。 见到王睿,李安瑞在廊下拱手见礼,“王侍中。” 王睿点头,说了句,“李大人若想在朝中立足,还是要知道同气连枝的道理。单打独斗,难以成林。你与李少师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弟关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是不要疏远了的好。” 李安瑞道谢,“多谢王侍中提点。” 王睿再不多言,进了紫极殿。 李安瑞撑着伞,向宫外走去。 很多时候,他恨生在李家,生在陇西李氏,但却也正因为有一个好出身,他得到的比寻常人多,但却也在家族内,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他自认不输六哥什么,只他早生两年,同是嫡出,他便被分成了三等,而他被分成了六等,所以,他一直以来不服气。 但如今,六哥在那般的情况下,依旧跳出了樊笼,想到他当初,决绝离家,也是孤身一人,而如今人生境遇,却已不是他能够够得到的,便不得不服气。 人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命。 有时候运,也是命的一种。 王睿进了紫极殿,见到太皇太后眉头紧锁,他挽起袖子上前,为她轻轻揉按额头,“是不是因为万良不在,身边无可心的人伺候,头又疼了?” “不全是。”太皇太后闭上眼睛,任由王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额头上,她躺在椅子上,脸上是信任的姿态,“今日早朝,你也见了,崔灼拿出证据弹劾魏公、郑义,满朝文武,无一人有疑义。这说明什么?” “崔灼的证据充足。”王睿道。 “证据的确是充足,可见搜查这些证据,不是一日两日,哀家却没得到消息。”太皇太后道:“而满朝文武,以宗室,以勋臣八姓,以世家,这三大结构构成的朝臣班子里,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当下别惹明熙县主。最好是,沾也别沾。这又说明了什么?” “明熙县主厉害。”王睿又道。 “她是厉害,厉害到,人不在京城,却有的是人为她挥剑使枪。”太皇太后叹气。 “这不好吗?明熙是您的人。” “她的确是我招揽的人,但她的心,真向着我吗?若是以前,她刚入朝那会儿,我敢肯定,她是心向着我,但如今,我却不敢肯定了。”太皇太后心情极差,“最可怕的是,哀家明明忌惮她,如今还是离不得她,必须要用她。” 她这么说着,头愈发疼了,直接喊王睿表字,“明仁,你说,哀家能不头疼吗?” 王睿动作一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人喊他表字了,他的动作轻柔了些,“太皇太后无需多虑,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明熙县主,刚入朝不久,看着根基稳,但实则并不扎实,您自入宫走到今天的位置,二十年,比她的根基深,无需忌惮于她。明熙县主再厉害,她如今身处的位置,却危险至极,多少人想她死,今日无人敢惹她,也不过是表面罢了,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所以,只要您拢住陛下的心,便无惧其他。” “是这样吗?” “是这样。” 太皇太后面上顿时一松,紧皱的眉头也散开了,“明仁,还是你会宽慰人。” “臣说的是事实。” “其实哀家,最离不得的人,不是万良,而是你。” “是臣的荣幸。” “你要一直陪着哀家。” “臣会一直陪着您。” “虽不能三餐,但能四季。是不是?” “是。” 太皇太后露出笑容,“那就好。” 她轻叹,“曾经文成皇帝在时,哀家只觉后宫女子不易,为了不被人所害,不低人一等,便一步步固宠,走到皇后的位置,母仪天下。文成皇帝驾崩后,托付哀家江山,哀家才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难,尤其先皇处处钳制哀家,与哀家不是一条心,纵容宗室打压哀家,直到先皇驾崩,哀家才觉得自己错了,原来以前那些难,都不是真正的难,总有人顶在头上,哪怕先皇,只要他在,也无人敢真正欺凌哀家,先皇驾崩后,大半年时间里,哀家日夜难安,才知道,撑起一个江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她无奈,“虞花凌是哀家的恰逢时机,不得不用,但没想到,却这么早,这么快,便也成了哀家新的寝食难安。” 第八十四章 屯养私兵 太皇太后看着王睿。 “明仁,你说人,是不是总会矛盾,且不知足?” 王睿点头又摇头,“人不能想要太多,就像臣,只盼着您好,便不会矛盾,也不会不知足。” 太皇太后心底瞬间塌软了一块,伸手将他的手拉到身前,握住,“你待哀家之心,哀家最是明白,是哀家不能做到对你一心一意。明仁,这些年,让你受人非议,是哀家对不住你。” 王睿摇头,“臣心甘情愿。” 太皇太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李安玉,不是哀家的一步错棋,至少哀家用他换了虞花凌,哀家并不后悔。但绝对是李公的一步错棋,他怕是毁的肠子都青了。” 王睿点头,“确实。但棋盘已开启,棋子已下,落子无悔。李公哪怕知道错了,也只能认了。” 太皇太后摇头,“不,他不会认,若是认,就不会一错再错了。你看着吧!他不能认错,也不想认输,还会错招频出。” 她叹气,“哀家最头疼的,便也是他,是李家。只要虞花凌不放手李安玉,李公怕是会钻死胡同,死命将人拽回去,无所不用其极。毕竟李安玉,的确是李家出类拔萃的子孙,虽然因为他入赘虞花凌,入京入朝后,因虞花凌锋芒太露,他没显现出他的才华,但不代表,李公精心培养的人,会输任何人,不看别的,只看他能让虞花凌维护到这个地步,也可见他的本事。你也看到李安瑞了,他也不错,但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李安玉只会比他更好。” 王睿颔首,“的确。” 太皇太后道:“所以,若是李公死磕到底,哀家落在李家的棋,虽不至于满盘皆输,但也落不到好。还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们这么将仇结成死结下去。” “怕是不容易。”王睿道:“李公被范阳卢氏的卢青越刺杀,虽然全身而退,但据臣从京外得到消息,陇西李氏也在追杀卢青越,不止如此,巨鹿魏氏也出动了人截杀,郑家也派了人。” “什么?”太皇太后半躺着的身子倏地坐了起来,“三大世家,围追截杀卢青越?” “是。” “李魏世代姻亲,捆绑得深也就罢了,郑义为何这么做?” “大约是为了将明熙县主的仇,报复到卢青越身上吧!他毕竟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孙。” “这个郑义。”太皇太后恼怒,“东阳王临死血书咬出他,背后唆使刺杀冯畅,我侄子如今还在养伤,哀家念在他劳苦的份上,不予计较,哪怕他的长子贩卖私盐案被捅出来,哀家也准许他主动请辞,安然退出朝局,哀家已放他一马了,他却竟然还不安分。怪不得他今日押了嫡长孙上殿请罪,没咬出魏棠音,原来内里面还有这么一码。” 她问:“那卢青越如何了?” 王睿摇头,“尚不可知,但明熙县主出京前往百里外的七峰山,应该与卢青越被人围追截杀脱不开干系。” “这么说,京中这些动静,不是虞花凌暗中指使的了?毕竟,她又没有三头六臂。” “京中诸事,有没有她指使,臣说不好,但对于卢家,可以确定,哪怕明面上如何翻脸,但真涉及到生死攸关,她不会置之不理。”王睿道:“这就是亲情。” “没错。” “所以,太皇太后也无需头疼烦恼,关于陇西李氏,李安玉到底与李家血脉相连。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与虞花凌斗个不死不休。长此以往,于他没有好处。” “说不准,李安玉那个性子,对李家早已心寒,他是被迫入京,对哀家也是没好脸色的。”太皇太后摇头,“不过你说的从他身上突破,倒也是个法子。” 她细细思量,“容哀家好好想想,你也帮哀家想想,总之,稳住局面,不能让他们这么斗下去,于朝局安稳不利,对哀家也没好处。” 王睿点头,“极是。” 他建议,“待明熙县主回京,太皇太后不如与县主好好谈谈,另外,陇西和巨鹿,也要妥善处理,陇西既然已派了人前去劝说,不如巨鹿也派个人去密谈,最好让魏公将魏棠音交出来,以熄明熙县主火气。至于荥阳郑氏,就待郑茂真入京了,交由他处置。” 太皇太后颔首,“有道理,暂且便这么办吧!” 郑义回到郑府,郑老夫人由人搀扶着,找到郑义的书房,对他质问:“为何将瑾哥儿交出去?明明事情不是那魏五小姐做出的吗?为何最后是瑾哥儿被你推出去?” 郑义看着老妻,无奈,“你当我想将他交出去?我在入宫前,又收到了魏公的书信,让我无论如何,保下魏棠音。” 郑老夫人气的哆嗦,“就因为一封魏公的书信?你就放弃了自己的嫡长孙?瑾哥儿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不就是几个良家女子,他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 “因为魏棠音,掌握着巨鹿魏氏的暗产。”郑义道:“你当魏棠音为何如此嚣张,来京为了一个男人不管不顾?那是因为,她手里有底牌。她知道,无论她身上发生什么事儿,魏公都会死保她。” “这与我们郑家有什么关系?让你舍弃自己的嫡长孙?” “问得好。”郑义看着老妻,“我若告诉你,郑简与贺璟,在营州屯养私兵,魏家手里,有他屯养私兵的证据,你还说有什么关系吗?” 郑老夫人面色一变,身子晃了晃。 郑义伸手扶住老妻,看着老妻头上的白发,这一瞬间,他似乎也迅速地苍老了,“屯养私兵,他们是想干什么?造反吗?我从不知,我养的好儿子,竟然与贺家的小子,这般胆大,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说,我能不保魏棠音吗?哪怕舍弃嫡长孙,也得保她。” 郑老夫人抖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面上满是骇然。 郑义扶着她坐下,“夫人,如今我只期盼着,郑茂真尽快入京啊,我快撑不住了。” ? ?月票! ? 明天见! 第八十五章 悔之晚矣 郑义与郑茂真较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求着郑茂真回来接替他的家主之位,也接替他护住郑家。 似乎从虞花凌入京入朝,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错的一塌糊涂。 郑老夫人看着老夫日渐苍老的脸,比数日前又增多的白发,也无声地觉得悲凉。 她做了大半辈子荥阳郑氏的老封君,到老了,给予厚望的嫡长子、嫡长孙接连出事,她也觉得塌了半边天。 她低声喃喃,“郑简,他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屯养私兵,害郑家啊。 世家之所以被称之为世家,是累世之家,只要稳得住,皇权倒了,世家都依旧在。就像在这片土地上的前朝们,一个覆灭,另一个崛起,但世家如铁打的营盘,哪怕有波动,也依旧纹丝不动地立于世。 像关东张氏,通敌卖国,毁的世家的根基,几乎倾覆殆尽。 难道郑家将来也要如此吗? “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郑义也有些颓然,“若郑家还能被救活,只等着郑茂真入京了。” “快,那就快派人去接迎,让他早些来京。” “已经派了人去了,但京外雨势大,路滑桥榻,这样的天气,十分难走,他比我只小几岁而已,经受不住这样的大雨天奔波赶路。定然没那么快入京。” 郑义拍拍老妻的手,“好在郑瑾这一关,先过了,别试图救他。只盼着魏棠音,能够顺利回到魏家。” “那就派人沿途护送她吧!万一她落于人手……”郑老夫人担心,“别忘了,那明熙县主,人如今就在京外。” “的确,放心,我已派了人去了。”郑义叹气,“真是没想到……悔之晚矣啊。” 真是没想到,虞花凌这么有本事,也后悔没在郭远、柳源疏对她第一日上朝路上出手的那一日,对她出手,以至于一错再错,将郑家逼到这个地步。 虽然这个早朝,平静又不太平静,但七峰山,却是在大雨中,十分的平静。 万良在即将启程离开时,见宫里又派来了人,找到了李安玉这处别院。 他认识这人,是宿卫军里的,曾在王袭手下,叫赵涣。 赵涣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带了几名宿卫军,哪怕身穿雨披,但因纵马顶着风雨太久,浑身已湿透,冷冰冰的雨水贴在身上,湿哒哒地滴着水,看起来很狼狈。 “万公公。”赵涣翻身下马,看到万良,连忙见礼。 “赵小将,你怎么来了这里?是陛下有什么指示?”万良询问。 赵涣点头,“陛下派卑职来七峰山,速请县主回京,昨夜县主府遭遇了大批刺杀,牵扯了巨鹿魏氏的人,太皇太后和陛下都觉得事关县主府,还是请县主速速回京主理最好。” “这样啊。”万良一惊,“那快进去禀告县主吧!” 赵涣颔首。 温泉庄子的管事本来送万良离开,闻言立即带着赵涣前去见虞花凌。 虞花凌已得到了昨日夜里京中的消息,是崔峥命人给她传的,信中说他寻求了四叔崔灼相助,又说县主府安然无恙,但若县主在京外已无要事,还是尽快回京。 崔峥的意思写的很隐晦,府中有要事,需要她尽快回京料理。 虞花凌搁下信,没着急,而是对陆叶问:“长兄还有几日能下床走动?” “最少要个三五日吧!已是最快的了,他伤势太重。” “若是坐车呢?伤口是否已经愈合,会不会颠簸使得伤口开裂?” “伤口初步愈合,缓慢行使可行,但若是剧烈颠簸,自然不行。”陆叶摇头,“不过长兄也没那么娇贵,想想你当初,昏迷不醒几日,长兄的伤,总体算起来,比你当初还是轻些的。” 言外之意,若是现在回京,慢些,也是行的。 虞花凌还没做出决定,有人通禀,宫里又派了人来。 她吩咐人请进来。 赵涣见到虞花凌,拱手依次见礼,“县主、李少师、陆太医。” 虞花凌认出这是当初与王袭一起,接应她入京在厮杀中幸存的几人中的一人,她示意管事,“先去带人换一身衣裳,稍后再来说话。” 管事立即说:“奴才方才说了,但这位小军爷说陛下急召,不敢耽搁。” 听闻是陛下急召,虞花凌示意赵涣说。 赵涣将来意快速地说了,又再次拱手,“陛下请县主速速回京。”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卑职转达县主,县主若成立监察司,如今正是推动的机会。” “太皇太后呢?怎么说?可知道陛下急召我归京?” “正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让陛下急召县主回京。”赵涣立即说:“但陛下私下传的这句话,卑职不知道是否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但总归是陛下所言。” 见虞花凌不说话,赵涣又道:“陛下说,若是李少师身子骨还未养好,可延迟回京,继续在七峰山养身,但县主,最好尽快回京。” “行,你先下去换衣。”虞花凌摆手。 赵涣闻言退了下去。 管事立即带着他去换衣了。 虞花凌看向李安玉,“我前脚刚将祖母撵走,后脚便接了长兄入府,虽然万良已经见了人,瞒不住,但以如今我与卢家的关系,太过儿戏,总归容易被人儿戏,不太妥当。我不想与范阳卢氏绑死,但若就这么扔下长兄回京,他心里大约也不愿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养伤。不如你留在七峰山,与师弟一起,陪长兄养伤,如何?” “嗐,师姐,可以一起回京啊,让长兄住去我的府上。”陆叶道:“左右长兄的伤,也需要我多照料几日,住在我府上,也是合理。你若想随时见他,也可以去我府上,比你不乐意登门的卢府,要方便得多。” “不是我不乐意登卢府的门,是没见到祖父之前,我与卢府若绑死,到时候便没了与祖父谈判的筹码。”虞花凌想起卢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在他们的眼里,我始终是卢家人,既是卢家人,就该维护卢家的利益。但我入朝,不是为了卢家。” 她一字一句,“亲情捆绑也不行,无论是祖母,还是长兄。” 这两个人,在昔年,算是对她最好的两个人了。年幼时,祖母显然更喜爱她,七堂姐是在她离家后,被养在了祖母身边的。当然,如今她们的祖孙情要更深厚些。 亲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也无可厚非。 祖母先是范阳卢氏的老封君,才是她的祖母,长兄也一样,先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孙,再是长兄。 陆叶懂了,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李安玉,“那……” 只一个字,等着李安玉接话。 李安玉却点头,“好,听县主的安排。” 陆叶心想,完蛋,只要李安玉同意,他想回京看戏的心思,怕是看不成了。 他叹气,这个李安玉,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此听话,旁人拿什么比啊。 第八十六章 疑问 三人商议妥当后,虞花凌去了隔壁的院子看望卢青越。 卢青越醒着,显然已从木兮嘴里得到了宫里又来人请县主的消息,他半躺在床上,看着进屋的妹妹,“小九,是要回京了吗?” “嗯。”虞花凌点头。 她往床前走来,随手拿了个矮凳,放在床边,坐在矮凳上,“长兄的伤,不宜挪动,子霄与陆叶会继续待在七峰山,陪着长兄一起养伤,待你伤势养好,再由他们陪着回京。” “其实我可以与你一起回京的。” “可以是可以,但如今与我预料的有所偏差,我得快马回京,长兄的伤,最好还是在这里养。”虞花凌实话实说,“我回京后,要推动成立监察司,如陛下所说,如今正是时机,待京中这一波汹涌过去,长兄你的伤势也养好了,进京正好。” 卢青越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听小九的吧!” 他这两日,一直藏在心中有一个疑问,觉得当下正适合问出口:“小九,你为何入京,搅入朝局?你入京前,没与家中说要来京,只说遵照与祖父的约定,你答应回家,但换一种方式回家,当时我们都不解,没想到没过多久,你便从幽州一路杀进京了,当时消息传回范阳,举族震动,祖父与我,都没想到。” 他继续道:“若你单纯为了婚事自主,以你多年在外的本事,你该清楚,即便回到卢家,祖父也奈何不得你,哪怕选夫,也会依照你的心意,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只是让我们十分想不明白,若说你想脱离家族,但你接纳祖母等人,也不像是要脱离家族,但若说不脱离,但你似乎不想与家中绑在一起?” “所以,能告诉我原因吗?”卢青越看着坐在矮凳上,挨着床边,与他半躺着的视线几乎齐平的姑娘,“只有你告诉了我,我才能明白在伤好后,如何帮你。” “长兄。”虞花凌本来侧着身子而坐,闻言面向他,“我入朝,是为了改变天下现状。不想世家贵族宁可良田荒废,而百姓却无地可耕;不想百姓们一旦活不下去了,就卖妻卖女,人命如草芥;不想朱门酒池肉林,吃一半扔一半,甚至养只畜生都比人吃得好,而贫民百姓艰苦度日,辛勤劳作,却人不如狗;不想整个大魏的官场,九成九是世家子弟,寒门学子读书艰难,哪怕举家辛苦供读,满腹才学,也只能依附世家勋贵成为门生才能得到提拔,取得九品小官的资格。若将这天下看成是一盘棋,卒子过河也能杀车,我是一名卒子,但要杀的,不是车,而是一条斩断世家勋贵盘踞的丝丝网网,给这个天下,换一片天地。换九成人都能活下去的希望,不至于,行遍大江南北,山河阔辽,却只能见满目的麻木百姓,愁苦面容,与挺不直的脊梁,生而为人的艰苦。” 卢青越沉默着,许久不说话。 虞花凌扯了他的宽大的衣袖,一折再折,折成了各种形状,好好的衣袖,在卢青越的沉默中,折得满是折痕,不成样子。 像是这个世界,遍地褶痕,都是人为折出的。 许久,卢青越开口:“小九,你这是想打破这个世道的规则,可是你要知道,这套规则,是世世代代形成的规则,一旦有人去打破它,有可能会成为全天下的仇敌。你所愿景的这些,不说实现之难,即便你实现了,最怕的是,没有人会说你好。就像如今,自你入京入朝后的所作所为,你可知晓天下人如何非议你?即便是当世大儒,也无人说一句你做的是对的,只会说,你是太皇太后招揽入朝堂的一把刀,女子当政,牝鸡司晨,这天下,怕是要完了。” 他轻叹,“长兄知晓你做的,也许是好事儿,你在家中时,便看到姑姑姐妹困于一屋一宅,三尺之地,你看到庶不如嫡,奴大欺主,你看到家族规矩,向利而生。在外这些年,你可能看到的更多,你的眼界,是放眼整个大魏,放眼天下,诸多各国,但自古以来,变法的有几个人善终?后继史书评说,文人笔墨,不会论你为什么,只会千秋工笔,说女子祸国。” 他低头望向静静听着他说话的人,看着他衣袖被折出的无数褶皱,“小九,这些,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虞花凌松开手,“长兄,这天下,早晚有一日会变的。但诚如你所说,不是一朝一夕,是世世代代,形成的世道规则。但若是无人去改变,永远会一成不变,我说了,我是一颗棋子,哪怕是一个卒子,只是一个小小的量变,但若以我一人,能撕开一道口子,也许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觉得这世道,不该如此,也许有朝一日,便真的改变了。与如今全然不同的变,改天换地的变。” “你这想法,与祖父,与天下所有世家,与高门勋贵,哪怕与皇权,都背道而驰。”卢青越评价,“祖父想要的是范阳卢氏门楣兴旺,天下所有世家,想要的也是门第繁荣,高门勋贵要的永葆富贵,不跌下来,皇权要的是平衡,只要一切尽在规则里,不大变,不大动,哪怕贵人一直贵,富人一直富,穷人一直穷,只要江山基业稳步推进,最好千秋万代,都不需要改。而你,却要改,你这是一人求道,千阻万险。” “长兄说的对,但也不对。”虞花凌笑了下,“若男人执掌天下,我这些愿想,大概也只是愿想,因为男人掌控了这世道,便希望一直优于男人下去,贵人不想改,富人想一直富,穷人穷不穷,与上位者没有关系,只要不大批量天灾人祸的死,这世界便会一直运转。” 她收了笑,“但如今掌权的人是太皇太后,是女子,她能从没落的长乐冯氏,没入宫廷的宫女,一步步,爬上高位,能让文成皇帝在世,奏折交予她批,文成皇帝死前,留给她足够的底气,我便相信,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有野心,有手腕,要这天下的皇权,唯她一人说了算,这便是我的机会,做她紫极殿外的凌霄花,带刺的,扎着根,向上攀爬,成为一把利剑,将来以后,能改革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只要我活着一日,大魏一定能改一番现状。” ? ?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八十七章 不舍 “无惧风雨?” “无惧风雨。” “不怕粉身碎骨?” “不怕粉身碎骨。” “哪怕家族亲人有可能因此覆灭在改革下?哪怕巨浪催动,蹦出的岩浆,会灼烧掉你的出生之地?哪怕范阳卢氏世代祖辈子孙一直为着家族繁荣而肩负的代代心血?哪怕在你眼里没能过自由日子的姑姑姊妹们其实她们没有你想象的过的那么不好?反而很好?却因为你改变这天下的现状,而终究会牵连到每一个人失去她们富贵的日子?哪怕无论何时,无论如何改,底层的挣扎,永远不会消散,上层的富贵,也永远会有一扇门,关着那些穷苦百姓无法踏上的登天梯?哪怕愿景只是你美化的蓝图,现实是,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一个人,一粒沙,而更改,这其实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你也不改其志吗?” 虞花凌沉默片刻,对上卢青越的眼睛,“长兄,我想过。” 她无奈,“我拜入师门学的第一课,师父便教我,凡事没有一蹴而就。无论是练武,还是下棋,任何东西,都不能急于求成。我要做的这件事儿也一样,我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推动者罢了。” 她声音平静,“世家短时间内,百年后,甚至几百年后,兴许都不会彻底消灭,勋贵也会一直都有,皇权更是这个世道不可或缺的主宰,这个朝代不复存在,还会扶持起下一个朝代,但人心中的道,不能因为达不到,就不走。” “我明白了。”卢青越点头,将被她折得不成样子,又松开的衣袖,自己动手塞回她手里,“身为长兄,范阳卢氏的嫡长孙,小九,我不能说帮你一定实现,但若历史的车轮滚动,只要是向前,不是倒退,不是满门覆灭,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对的,长兄便帮你,哪怕能帮很小的忙,不足你所做万一。” 虞花凌看着被塞到她手里的一截衣袖,这是还跟小时候一样,给她继续折着玩?她于是,继续又折了起来,“不必长兄为难,你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孙,未来家主,只要能做到范阳卢氏不害不该害的人,不吞不该吞的东西,我不介意你循着祖父的教导,将范阳卢氏做成大魏鼎盛的第一门楣。” 她笑了一下,“说出这话来,是不是有些矛盾?但事实就是,这个世道,很多东西,是要共存的。消亡不掉,便适应它。当然,若这天下不好,范阳卢氏若有能力取而代之……” “小九。”卢青越吓了一跳,“世家之所以累世传承,便是不争皇权。” 不是没能力争,而是想世代发展,历史中,没见哪个王朝,真正的千秋万代。皇权太至高无上,那把椅子,无数人盯着,被倾覆的江山,血脉断绝的并不少,剩余的些许残喘,不过苟活,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好,我不说。”虞花凌打住话,“太皇太后虽然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她教导的陛下,并不差,范阳卢氏若无此心,再好不过。” “你看起来并不讨厌太皇太后。” “嗯,讨厌她的人是子霄。我是奔着她入京入朝,自然没那么讨厌。她有很多手段虽然不光明,也唯利是图,野心算计,不惜代价,但先皇突然暴毙,大半年里,无论多难,她扶持少帝,撑住了大魏江山,便值得人佩服。” 卢青越颔首,“子霄他……以他当初的处境,确实做不到不讨厌。” 他又想起一桩事儿,“就是于男色上,着实让人……”,他摇摇头,“当初崔昭,若不是为了自保,自毁自身,恐怕也难逃她毒手。” “表兄对自己下手够重,他的病,我跟他说我能治,他还给我黑脸。待你入京后,让师弟给他治治吧!再耽搁下去不娶妻,该过了男人的花季了。从我入京后,他几次帮我,我也该投桃报李。” 卢青越:“……” 他是第一次听到,男人也有花季。 他想笑,“好,待入了京城,我私下与他说说。” 虞花凌点头。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虞花凌站起身,“长兄好好养伤,子霄这温泉庄子,在我看来,比京城的卢府要安全,你入京之事,并不着急,养好伤再动身。” “好,路上雨大,你回京时小心些,多带几名护卫。” “知道了。” “这块家主令……” “我不要,你自己还给祖父。” “好吧!” 虞花凌出了卢青越的房间,看到站在门口的木兮,嘱咐了句,“你家公子虽然喜欢自己去挖竹笋,但最好别让他去了,大雨的天,他若染了风寒喝苦药汤子,有他难受的。” 木兮嘿嘿一笑,“县主,您只嘱咐公子,不嘱咐我照看好长公子吗?” “照看我长兄的事儿,用嘱咐你?你不是照看得很好吗?”虞花凌挑眉。 “不用不用。”木兮又笑,“您放心,我一定谨记县主的嘱咐,毕竟,公子若是染了风寒,喝苦药汤子,可没您在身边哄他。” 虞花凌:“……” 她就多余说。 她拿了伞,走入雨中,回到隔壁院子,见行囊已被碧青收拾好,同时说:“县主,听说您要回京,万公公便还没走,马车在院门口等着呢。说与您一起,路上可以相互照应。” “让他先走,我骑马。”虞花凌摆手。 碧青点头,立即让人去传话了。 万良心想,本来还想这一路上与县主再套套近乎,没想到,走不到一起,他只能吩咐人启程。 碧青拿来雨披,被李安玉接过,“我来帮县主穿。” 碧青立即交给了他。 李安玉动作不紧不慢地帮虞花凌穿好雨披,虞花凌看着他,竟然从他这不紧不慢的动作里,无声地感应到了属于李安玉式的不舍,她出声,“长兄一旦能下地走动,你们就可以回去。你多待些日子,没有什么不好。” 毕竟,关于李家与太皇太后暗中交易的第一批金,如今被搬到了明面上,他一旦出现在朝堂上,会收到无数眼光,京城上下,也会因此引发新一轮的非议。 虽然他不怕,但到底,能躲则躲。 “嗯,就是有些舍不得县主。”李安玉隔着雨披,抱住她,头蹭了蹭她脸侧,“县主每日,派人给我来信好不好?我也给县主回信。” 虞花凌心想,不过相距百里,何必每日让人折腾,但还是点头,“行。” 第八十八章 回京 陆叶坐在一旁翻白眼。 师姐从隔壁回来,看过他一眼吗?与他说过一句话吗?她眼里只有李安玉。 瞧瞧这两人这个腻歪劲儿? 虽然隔着雨披抱,也没贴到肌肤,但怎么就显得这么亲昵呢? 他的眼睛快瞎了。 心也快崩了。 他还能帮师兄拆散这俩人吗? 更何况,李安玉确实也没有多不好。 他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一声比一声重。 李安玉没理,低声嘱咐,“县主若是忙,只简短只言片语就好,但既然答应我,便不能言而无信,我会每日等着县主的信。” “好,不会忘。” “还有,我点了暗卫,送你回府。” “好。” 虞花凌任由他又抱了一会儿,等他主动松开,她干脆地说:“我走了。” 李安玉点头,“我送县主出门。” “不用,这样的大雨天,你沾湿鞋袜,回来还得折腾沐浴。”虞花凌摆手,抬步向外走。 “喂,师姐,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陆叶不干了,“我可是你师弟。” 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师弟? 虞花凌一脚迈出门槛,头也不回:“你好好照顾我长兄,尽快想法子给月凉解毒,别等着指望小师叔,小心他骂你废物点心。” 陆叶:“……” 还不如不跟他说话。 虞花凌快马走出庄子,碧青跟着她一起,赵涣已等在门口。另外门口还等候了二十名身穿雨披的黑衣人,见她出来,齐齐见礼,“县主。” 虞花凌点头,知道是李安玉安排的人,翻身上马。 一行人离开了七峰山。 李安玉站在门口,透过廊下的雨帘,眼睛穿透院中的雨幕,似乎望到了院外,虞花凌下山的身影。 久久伫立不动。 陆叶啧啧,“这么舍不得?那你怎么不说跟着一起回去?” “听县主安排,不是未婚夫该有的素养吗?”李安玉回头瞥了他一眼。 去他的素养。 陆叶险些飙脏话。 他无语,“你说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居上?就凭你这张脸和诡计多端的心计吗?牢牢的把着我师姐不放,但你也瞧见了,我师姐心中无情爱之心,你有意思吗?” 这话他早就想说了。 若非他动不动就告状,也不会憋到今日,人刚一走,他就忍不住刺激他几句。 毕竟,在师姐面前,他也不想真惹了他,被她拿剑砍,论武功,他还真打不过她,若是论毒,他自然有可能赢过,但他不敢对师姐下毒啊。 “凭县主愿意被我攀上?”李安玉回身,靠着门框,半侧着身子看着陆叶,“县主心中虽然无情爱,但她并不排斥我靠近,并不排斥婚姻,不是吗?” 陆叶一噎。 李安玉挑眉,“你对我不满,是因为师兄?” 陆叶一顿,“你知道就好,我师兄很好。” “你一口一个师姐,原来最向着的人,是你师兄。”李安玉也啧了一声,“同门的师兄妹,何故厚此薄彼?怪不得县主对你不如对我好,因为我一心一意对县主,你这个师弟心里,却还有个师兄排在前面。” 陆叶有些恼,“不是。你胡说什么?” 李安玉只看着他。 陆叶有些后悔,他惹他做什么?哪怕师姐走了,他没人护着了,也不是好惹的。 他没好气,“好好好,你厉害,行了吧?是我没事找事。” “你知道就好。”李安玉撤回视线,又重新看向外面,“这雨下的,真是令人心烦。” 陆叶撇嘴,是雨下的令人心烦吗?明明是师姐回京了,你接下来几日见不着她了,才心烦吧?否则前两日,怎么不见你心烦,还有心情拉着人大雨天去后山挖竹笋,泡温泉? 这男人真是一日也离不得师姐。 虞花凌骑马下了七峰山,很快就追上了万良的马车,错身而过时,她勒住马缰绳,车夫立即对车内说:“公公,是县主。” 万良立即挑开车帘。 虞花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万公公,你慢走,我先走一步了。” “呃,好,好,县主仔细着路。”万良连连点头,因挑开车帘,风雨迷了一眼。 虞花凌颔首,纵马离开。 在她身后,一队人马簇拥而去。 万良瞧着这队人马很快就没了影子,放下车帘,说了句,“怪不得碧青被县主留下,这小丫头竟也能跟着县主纵马疾驰,半丝不含糊。果然是千挑万选的人。” 大雨的路,官道的路面也积了厚厚一层积水,马蹄踏在路面上,飞溅起无数雨花。 虞花凌入京的路很是顺利,并无阻挠,天黑之前,回到了皇城。 进了城,她回到县主府,刚翻身下马,便看到了门口等着的马车,一名小太监听到动静,从车里探出头来,连忙说:“县主,您回来了?奴才奉太皇太后之命,说您若是回来,请您立刻入宫。” 虞花凌心想,可真够急的。 她说句,“好,我知道了,你稍等,我进去换一身衣裳,很快出来。” 小太监连连点头。 虞花凌进了府门。 李福从里面迎出来,“县主,您回来啦?”,他说着,往虞花凌身后看,“怎么不见我家公子?” “子霄还在七峰山。”虞花凌一边往里走,一边回答他,“陪我长兄养伤。过几日再回来。” “原来是这样。”李福点头,陪着她往里走,“县主,这么大的雨,您路上可顺利?您的长兄卢大公子,也还好吧?” “顺利,都好。” 李福继续说:“您离开的这几日,峥公子十分用心地在办您交代的事情,办得十分妥帖,昨夜府中进了大批刺客,峥公子事先也早有预料,当日没在自己院中歇着,反而与他带来的暗卫一起,守在地牢门口……” 他详略得当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又压低声音说:“那个魏煦,被峥公子的人偷摸弄到了咱们府里,关在地牢最里侧一间,本来重伤中毒,峥公子请了崔灼大人来为其解的毒,午后人刚醒来,峥公子亲自审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但是没说不招,只说要见县主,只要见了县主,他会说。” 虞花凌若有所思,“这个魏煦,倒是有意思。” 她点头,“行,我知道了。宫里派来的小太监在等,我先进宫,让崔峥看好了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李福应是,“宫里的人在门口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老奴请人进府,也不进,只说就在府门口的马车上等着,要尽快见到县主。” 他叹气,“不过县主别急,天大的急事,也不如您身体重要,您先垫补两口点心,喝口热茶,再喝一碗姜汤,再进宫也不迟。” 虞花凌应了一声,“好。” ? ?双倍月票啦,加油呀亲爱的们! ? 明天见! 第八十九章 九万 半个时辰后,虞花凌换了一身衣裳,吃了点心,喝了热茶和姜汤,才撑着伞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李安玉派给她的二十暗卫,随扈左右,碧青也跟着坐上了马车。 马车顺利来到皇宫,进了宫门,小太监作陪,将人请去了紫极殿。 紫极殿内,太皇太后一直在里面等着虞花凌。 眼看着天色已晚,还不见人影,半个时辰前从宫外传消息说人已进城了,她以为很快会进宫,没想到,虞花凌磨磨蹭蹭,这时候还没到。 她正等的失去耐心时,才听到有人禀告,“太皇太后,县主到了。”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吩咐,“请。” 虞花凌进了紫极殿,见礼,“太皇太后万安。” 太皇太后心想,她是万安,万分不安心,她笑着招手,“县主快免礼,过来坐。” 虞花凌依言过去,挨着她下首坐下。 太皇太后打量虞花凌,“县主不在这几日,哀家竟然十分想念,县主这几日,过得可好?” “七峰山风景优美,雨中的七峰山别具一格,七峰山上的温泉,也令人舒适,山野小菜,有个会做菜的厨子,吃的也是香甜。”虞花凌笑着说:“不瞒太皇太后您,过得的确好,若不是您与陛下派人急召,臣都不想回京了,再待几日才好。” 言外之意,比在朝堂上与人争锋夺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好。 “你这说的,哀家都嫉妒不能抽身去一趟了。”太皇太后有些嫉妒,“哀家最近一趟出行,还是两年前,也不过是到离京百里外的向佛山普照寺礼佛几日。” “您位高事忙,政务缠身,自然不像臣,能趁着朝局平静,脱身几日。” 太皇太后心想,这话说的,是朝局平静吗?她没出京之前,朝局是平静了几日,但她出京后,朝局可是一点儿都不平静。这京中出了几桩事儿,她就不信她不知道。 “你呀,也太宠李少师了。”太皇太后嗔她,“哀家本以为,你休息两日也就罢了,谁知道,一告假就这么多日陪着他,你是不知道,自你不上朝后,那柳源疏,有多嚣张,就差指着哀家鼻子怼了,简直是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哀家算是发现,只有你能压制得住这个狗东西。” 虞花凌笑,“我听闻柳仆射的夫人有喜了,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是,老来得子,看把他得意的。四处显摆,早朝前,跟个花孔雀一样,恨不得跟朝臣们都唠一遍,说他多能耐,老当益壮。” 虞花凌莞尔,“倒也可爱。” “可爱?你竟然说柳源疏那个狗东西可爱?”太皇太后要炸了,“县主,你到底向着谁?你是向着哀家,还是向着他那个见风使舵的?别看他不敢惹你,那是他趋利避害,一旦他对付起你来,可不管你是谁。这狗东西,哀家对他也算了解,厉害时,恨不得一张嘴能毒死人,怂时,恨不得当个缩头乌龟把脑袋缩到地底下去,河东柳氏,怎么让他这么个狗东西当了家主,真是恬不知耻,有辱门楣。” “大约这正是柳仆射的优点。”虞花凌自然不会说是她找的柳源疏,给太皇太后上眼药,看太皇太后跟她这么吐槽柳源疏,大约是以为她离京,不认为是她背地里干的。 毕竟,万良还在路上,没回来,她与万良说过的那些话,也还没传达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哀家受他欺负,你还笑。” 本来太皇太后怀疑,想借此试探虞花凌,但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地评价柳源疏可爱,还笑,顿时对她打消了九分怀疑。想着若是她暗中指使,应该不至于,她多少该心虚的吧? 她自然不知道虞花凌早就锻炼得不知心虚为何物,只要她干了的事儿,从不会心虚。 干了就是干了。 “好,臣不笑了。”虞花凌收了笑,正色起来,“您急召臣回京,连一晚上也容不得臣休息,匆匆派人急宣臣今日便进宫,不知是有何要事急于吩咐臣?” 太皇太后闻言也正色起来,坐直身子,面色凝重地道:“哀家是有一桩要事,哀家今日晌午,接到密报,郑简与贺璟,再营州屯养私兵,大约八九万。” 虞花凌一惊,“私兵八九万?” “是。” “谁给您传回来的密报?”虞花凌想着,依照路程算,云珩等人,也不过是刚到营州吧?或许都不见得到,应该不是他们传回来的消息。 “是早些年,文成皇帝安插在边境的暗探。”太皇太后压低声音,“文成皇帝驾崩之前,将这批人,交到了哀家手里,人数不多,主要安插在几个军事重地和几个边境的州郡,毕竟营州边境,靠近契丹小国,文成皇帝离去后,哀家一直让人密切监视,毕竟契丹小国日渐坐大,不得不防,没想到,防来防去,倒是自己人这边,出了大事儿。” “营州本身有六万兵马,再加上屯养的八九万私兵,这算起来,十五万兵马了。”虞花凌叹气,“给予边军刺史的掌兵权限太大了。一州州牧掌一州军政、财政、民政,有自主征兵之权,营州刺史还是郑家姻亲贺兰贺氏嫡系一脉贺璟,与州牧郑简穿一条裤子,上下一体,当初拿到郑简贩卖私盐的证据时,我便想着,营州怕是不简单,贩卖私盐是暴利,所得金银,怕是用来养兵了,但既然太皇太后已派了云御史等人去查郑简,缉拿回京问罪,我以为,应该不太严重,毕竟,我的证据是突然爆出来的,营州定然全无准备,没想到,这内里,真是藏了一桩大的。” 正规军与私兵,合在一起,十五万兵马,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司州、平洲、幽州三地合在一起的军事。 她问:“这个消息,目前还有何人知晓?” 太皇太后摇头,“哀家只等你回京,目前只你知晓,陛下也还未告知,哀家想先与你商议,最好是悄悄解决,不想大乱。毕竟,先皇驾崩,还不到一年,社稷不稳,再生动荡,哀家真怕这江山难保啊。” 虞花凌心想,如今这是不忌惮她了,她竟然成了太皇太后最信任的人。 第九十章 摊开 对于太皇太后的这份最信任,虞花凌只相信一半。 但她不想大乱的心,定然是真的。毕竟,处在太皇太后如今的位置上,天下平稳,她监国摄政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她琢磨着如今整个大魏的形势,好一会儿没说话。 太皇太后见她沉默的时间过长,不由提起心,“县主,你心里是何想法,只管与哀家说,在江山社稷面前,哀家不敢藏私。” 虞花凌闻言看着她,“哦?太皇太后这是又不忌惮臣了?” 太皇太后面上险些挂不住,她没想到虞花凌这么在她面前直接捅出这件事儿来,她活了大半辈子,无论是与后宫妃嫔,还是前朝臣子,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弯弯绕绕,哪怕尔虞我诈的算计,也要东拆西补,旁敲侧击,不让人知晓真正的心思,也不当面捅破旁人的心思,哪怕柳源疏那个混账指着她鼻子骂,但也不会把心里的算计摆到明面上,骂只是骂而已。 但这明熙县主可好,她是直接就这么将她背地里针对她的心思,当着她的面,捅了出来。 她被噎了一下,但到底身居高位多年,又有王睿一番宽解的话,很快就稳了情绪,叹气,“县主,这是人之常情。” 一句话,一个人之常情,四两拨千斤。 虞花凌佩服,莞尔,“太皇太后,您知道臣最佩服您哪一点吗?” “你佩服哀家?”太皇太后愣了下。 “对,臣佩服您。” “那、哪一点?” “佩服您内心强大,最擅权衡利弊,能屈能伸。” 太皇太后一听也乐了,“哀家没想到,还能听你夸我。” “臣是要夸太皇太后您的,作为掌权者,您身上具备掌权者该有的一切品质,也正因此,你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虞花凌冷静地道:“所以,您对臣这么早就开始忌惮,臣反而并不觉得意外,若一个掌权者,太过于天真,也坐不稳屁股下的位置,臣是被您招揽入朝,臣也不希望臣投靠的主子,过于天真,对臣天真,也同样会对旁人天真。您敏锐有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臣这把剑,的确过于锋利,锋利的剑,伤人又伤己,您早早忌惮,并没错。” “你这是……”太皇太后斟酌用词,“你这般与哀家摊牌,是不想管哀家了吗?” 这个管字,很妙。 虞花凌反问:“若臣说臣后悔了,不想了,您会如何?” “不行。”太皇太后果断道:“断然不行。” 朝局已经被她搅动到如今这个地步,宗室们、汉人世家们、勋臣八姓,都接连入局,如今的大魏朝局,如被滚在了岩浆上,随时爆发,她怎么能够说后悔了,想抽身就抽身?她绝对不准许。 “既然您说断然不行,那么,臣想听听您对臣如今的想法。”虞花凌面色平静,“臣不想以后,您用到臣时,三催四请,心急火燎地急召臣,来为您效命。用不到臣时,便嫌臣的剑太利,人太冷,行事太过张狂,以至于,伤人时,也伤了您,您就对臣忌惮、压制、甚至掏空心思,想着怎么掣肘臣,甚至,再换个人扶持,取臣而代之。” 她淡笑,“太皇太后,您要想好,这世上,压根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儿,能被您一个人全占了,臣是一个人,不是一尊佛,被您招揽入朝,只需要端坐在那里,念念经,就能把您想要我办的事情都办了,这是不可能的。您必须认清自己,认清现实,是人就会有优点,也会有掩饰不住的缺点,诚然,臣的优点很多,但缺点也不少,您是用还是不用?既然要用,那您就不能如此行事,以至于,但有风吹草动,您先草木皆兵,寝食难安,掏空心思,自己人先来对付自己人,自己人先拆自己的人的台。” “您这样做了,那么,臣也不是好惹的,自然是有来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臣这把剑,既能为您扫清障碍,也能成为您的荆棘,刺伤自身。”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又闭上,心想虞花凌这张嘴可真利,这个人,也是真真正正的不好惹,偏偏,她将所有东西,都摊开在明面上,让她认个真真实实。 也是变相承认了,将宫里派往县主府的那批人遣送回宫,便是她不满下的一报。或许,如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也有她的手笔。 好一会儿,太皇太后才无奈地说:“魏棠音跑了。” 虞花凌瞬间沉下脸。 太皇太后心下一紧,连忙说:“此事哀家也没想到,她本来住在李府,被郑义接去了郑府,康王去郑府要人,哀家知道,没想到人没要到,昨日夜,县主府遭遇刺杀后,今日早朝时,哀家才从郑义口中听到她已经不在郑府了的消息,哀家已派人追拿了。” “但她应该已经不在京城了。”虞花凌沉着脸接过她的话。 太皇太后点头,“是,据说开城门的第一时间便出了城,哀家还是从李安瑞嘴里问出来的,你回京的路上,可遇见了?” “没有。” 她若是得到消息,绝对不可能放跑魏棠音。 太皇太后觑着她脸色,真心实意道:“是哀家对不住你,魏棠音毕竟是魏家人,哀家起初考虑魏家,后来魏公保她,她住在郑家,再加上李安瑞说是她未婚夫,哀家到底在李家身上,付出不少,综合考虑,也是想平衡朝局,却没想到,她会离京。” 见虞花凌不说话,太皇太后又说:“哀家在早朝上便已下令,捉拿她,也听取谏议大夫崔大人的提议,关于魏家豢养招揽江湖杀手组织,刺杀陆太医,又夜闯县主府刺杀一案,已决定召魏公入京申辩,但念在如今外面依旧在下雨,大雨天滑,路途难行,哀家想着等你回京后,听听你的意见,再做定论。” 她揉揉眉心,“在崔府办归家宴事发后,你没第一时间进宫找哀家,不也是考虑了哀家想平衡朝局的处境?所以,你选择与崔奇、康王私下解决,哀家做的错事里,也就是动了那么一点想用魏棠音和碍于魏公的心思,其余的,哀家是断没有的,这是哀家的真心话。如今人放跑了,哀家确实也有责任,但哀家在这里向你保证,定要魏公给个说法,你看如何?” ? ?亲爱的们,双倍月票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九十一章 达成一致 虞花凌心想,能如何?人如今都跑了,给她来说这个。 她预判了很多事儿,但自己也没想到,魏棠音会跑。 看来,是她小看她了。 她以为,一个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崔府门外,使出那一出龌龊不耻的手段,也想得了李安玉的人,是没什么脑子的,没想到,原来是有脑子。 她问:“是她自己自知郑家兜不住她了,决定离京,还是收到了魏公书信?或者,是李安瑞让她走?” 太皇太后摇头,“郑义在朝堂上所言,不像作假,据说是昨夜县主府刺杀案后,第一时间,魏棠音便带着她的人匆匆出府了,当时连郑义都被瞒住了,她离开后,郑义才知道她走了。” 怕她牵扯到李安瑞身上,她又连忙说:“哀家问李安瑞时,他是这样与哀家说的,说魏棠音离开时,他是知晓的,但并没有拦,魏棠音本人也没知会他要离京。” 见虞花凌挑眉,她又赶紧说:“李安瑞也说了,他离家前,李公的确是言明,说李魏的婚约落在他与魏五身上,但魏公那边,却没确切答复,说到底,他也没理由拦着魏棠音不让她离京。” 虞花凌看着太皇太后,“您很喜欢李安瑞?” 太皇太后有些尴尬,“他确实讨人喜欢。” “您要收用了他?” “你、你这问的也太直接了。”太皇太后脸一红,险些坐不住。 虞花凌看着她染上红霞的脸,说了句,“臣劝您,哪怕起了心思,还是不要收用他。” 太皇太后一惊,“为何?你不会也看上他了?又想找哀家讨要他吧?你不是有李安玉了,对他也维护得紧?” “没有。”虞花凌十分无语,“臣没有看上他,有一个李安玉就够了。臣的意思是,您最好别收用他,他是李家人,是李公派来京城入朝堂的人,他的背地里,是李公,而李公与李家,如今与臣结的是死仇。您若是收用了李安瑞,那么,难免您的心会因为宠他,而偏的没边了。” “原来是这样。”太皇太后松了一口气,“你吓了哀家一跳。” 她咳嗽一声,“就像你如今宠李安玉一样?” 虞花凌绷着脸,“臣是为着救命之恩。” “是是,县主重恩义,半坛酒的救命之恩,让你舍了自己好不容易求的婚约自主。” 虞花凌看着她,“男人而已,臣相信太皇太后知晓,孰轻孰重,臣不想您因为一个李安瑞,而向着李家。否则,您与臣不能一心,这朝堂,臣不回也罢。” “你也说了,一个男人而已。哀家当初为了招揽你,能舍得将李安玉给你,如今一个李安瑞,你说不收,哀家不收便是了。”太皇太后生怕她撂挑子,“哀家虽然瞧着他好,目前也没打算朝他下手,他接受官职时,哀家曾试探过他,他也不住在宫里,显然,李公的这两个嫡孙,都比他有傲骨,他本人应该也没有入哀家帷幔攀爬的心思。” “既然如此,臣就放心了。”虞花凌道:“您与臣,若不一心,最好趁早各奔东西,否则将来翻脸,您对臣痛下杀手,臣也不是好惹的,这样两败俱伤,得利的便是别人了,您应该不想,臣自然也不想。” “正是,你这话说的在理,早先是哀家一时想左了,如今你与哀家摊开了说,时候正好,哀家已反省了自己,对你信任,也希望你也信任哀家。” 虞花凌点头,“魏棠音,我定然不会放过。” 太皇太后颔首,“是该不放过。” “关于李家与魏家,仇都已结下。”虞花凌说着事实,“李家派人追杀我长兄,魏家、郑家也都同时出了手,三大世家围追堵截地追杀,若非我去得及时,我长兄已在荒山丧命,我祖母虽然惹了我,但我长兄没惹我,我虽姓虞,但只要卢家一日不将我逐出家门,我到底还是卢家人,虽然自立门户,但我长兄是因为我,险些出事,这个仇我如今虽然已小报回去了,但仇,都已结死。” 太皇太后以为虞花凌不会与她说卢青越一事,没想到她主动提了,她叹气,“哀家也听王侍中说了此事,卢大公子此行来京的路上,的确凶险,如今人可有大碍?” “在七峰山养伤呢,捡回一条命,有陆太医在,不是问题。” “那就好。” “臣想告诉您的是,臣与这三家,已难解开。还有,臣既自立门户,受您招揽,自然是凡事以您为先,卢家虽是臣至亲,但若是支持臣还好,若是阻了路,臣也绝不会留情,就如臣对祖母,半分不会客气。” 太皇太后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一把握住虞花凌的手,“你此举,正和哀家心意,哀家想要的,便是纯臣,向着哀家的纯臣。” 顿了顿,又说:“至于李家和魏家,只要不影响朝堂动荡,哀家任由你。” 这是表态了。 虞花凌要的就是太皇太后这个态度,也不枉她憋着想与她摊开说个明明白白,“既然您与臣达成一致,臣便也能好好跟您说说,关于如今的朝局,关于郑简、贺璟屯养私兵如何处理的正事了。” 太皇太后连连点头,“哀家方才说了,是哀家错了,已想明白了,你我自然是一致的。县主只管说,哀家急召你来见,就是为着营州。” 虞花凌颔首,“云珩、柳瑜、王存三人,已前往营州,以离开的时间推算,赶上雨天连绵,怕是也就刚踏入营州地界,这三人,都是世家培养的佼佼者,哪怕云珩离家多年,没在大司空府成长,但琅琊云家亦不差,悉心栽培。臣觉得,您可以通过文成皇帝留给您的人,暗中送一道密令出城,告知郑简、贺璟两家屯养私兵一案,密令三人,若能当地杀了郑简、贺璟最好。若是不能杀,便密切关注营州,见机行事,最好是潜入营州,等着您的部署,暗中部署调兵,围了营州,里应外合。” 第九十二章 势在必行 太皇太后闻言有些拿不准。 她看着虞花凌,“云珩是大司空府的人,大司空这个人,多数时候,八风不动,但背地里,一肚子心思,算计得紧。云珩这个人,才入朝没多久,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他,可信吗?” 另外,还有柳瑜,柳源疏这个狗东西,能教养出什么忠心耿耿的好儿子?哀家怕他们从中泄露,不止帮不了忙,反而坏事儿。 至于王存,哀家倒是相信,但他到底年轻,不及他兄长王袭沉稳可靠。” “臣倒是觉得可信。”虞花凌道:“这三人都没什么问题。云御史文武双全,有智有谋,他一个刚被找回大司空府的人,未必与大司空一条心,他的心在云家。云家的人好像是已经入城了,只因为是得他写信,投奔他而来,而他正好外出公干,不在京中,而云家人来的又十分低调,所以,云家人来京一事,并未引起轰动,如今已在京中一处府宅住下。明日下了早朝后,您召见云家人见一见,若是得用,适当地安排职位入朝就是了,这样一来,也是遥遥地拴住了云珩。他必定会为您效命。” “原来云家人已来京了,还是你消息通透。”太皇太后颔首,“好。” “至于柳瑜,暗中派人盯好柳仆射一家和他外祖一家丘穆穆氏就是了。柳瑜只要不傻,便知道,兹事体大,不会胡来,另外,跟着郑简、贺璟造反,没好果子吃。” “至于王存,虽然年少,但行事也是个有章程的,虽然您说不如他兄长稳重,但他应该知晓,太原王氏与您是绑死在一起的,如此大事,他必不会妄为。否则丢命是小,牵连王侍中和整个太原王氏是大。” “所言有理。”太皇太后点头,“那万一他们三人不成,如何部署呢?” “这也简单,暗中调司州、平洲、幽州、定州四地兵马,前往围困营州。另从京城派总领将军,指挥协调四地兵马,听天子令行事。”虞花凌语气平缓,“将荥阳郑氏、贺兰贺氏,立即派禁军围了,从今日起,城门戒严,非持陛下和太皇太后双手谕者外,严禁城中所有人出入,也等于防住了消息外泄,再命五营兵马,严密关切城内动静,天上飞的,地下出城的暗道,方圆五十里,严防死守,限一月为期,解决营州这私自屯养的兵马。” 太皇太后不住地点头,她就知道,自从她启用了虞花凌,便离不得她了,果然她的法子甚好,让她提着的心也踏实了很多,“那从京中派的总领将军,你觉得应该派谁?” “臣倒是很想接下这个重任,但臣近来,太过高调了,您不急匆匆将臣召回京也就罢了,臣可以领您的密旨,直接从七峰山暗中前往营州,但如今您有事派了万公公催,又是令陛下派了近卫急召,臣如今人已回京了,多少双眼睛看着臣进了城,若是再出城,指不定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臣是别想了。” 太皇太后有些后悔,“哀家得了这么大的消息,惊了个够呛,一时只想着急见你商议对策,哪能想得这么周到,如今的确你不能出京去办此事了,否则这京城,谁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多少鬼,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但还有李安玉在七峰山,让他去吧!”虞花凌道:“幸好我虽然回京了,但他却为了照看我兄长,留在了七峰山,关注他的人,没有关注我的人那么多,而且他有智有谋,又有着一颗七巧玲珑心,心思敏捷,巧思多变,若手里有掌兵之权,定然办好这件事儿,让营州掀不起风浪来。” 太皇太后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李安玉吗?” “嗯。” “他是文官啊。” “您向李公讨要了他三年,难道只看重他那张脸?”虞花凌挑眉,“他文武双全,被李公悉心栽培的继承人,岂能不擅武?岂能没有自保能力?寻常的世家公子,还学基本的骑射功夫了,更何况他是李公悉心栽培?” “这倒也是。”太皇太后道:“他那副模样,几乎让哀家忘了,他原来是文武双全了,实在是……他在你面前,在朝中,委实就是个文官。” “臣虽然没与他比试过武功身手,但臣敢保证,他的武功,应该不差,而且以他的心思手段和能力,必能妥善平息此事。尤其,他如今在京外七峰山,以养身的名义,不受人瞩目,最是适合暗中行动的那个人。” “也罢,既然你如此相信他,那就将此等大事,交给他去做。”太皇太后也觉得目前没有更合适信得过的人选,李安玉人没跟着虞花凌一起回京,留在了七峰山,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同意后,又问:“只他一人吗?你放心吗?是不是得另外派人相助他?” “您只要密令,文成皇帝留给您的暗桩,暗中配合他行动,另将调兵的虎符和密旨交给臣,臣在城门关闭前,以送信的名义,暗中送往七峰山,命他速速前往四地调兵,部署营州行动。至于他的安危,臣会派人保全,您无需替臣担心。” 太皇太后问:“不用派出宿卫军吗?” “动静太大,京中京麓的兵马,最好不要动。”虞花凌摇头,“先令四地兵马暗中前去,有李少师总领部署,一旦控制不住,再后派京麓兵马快速前往支援。暂且先以最小的代价处置。” “好。” “另外,臣的监察司,也该趁机成立了。监察司这时候成立最好,所有目光,都会聚于臣的一身,便不会有人关注到京外,也好方便行动。”虞花凌道:“而城门从今日起开始戒严,严禁外出,也有正当的理由,说臣在查案,寻找与县主府刺杀案牵扯的魏煦,以及不在郑府的魏棠音。” 太皇太后赞同,“好,明日早朝,重新提议,成立监察司。到了如今,应该不会有多少人反对了。若有人反对,哀家与你一起压下。监察司成立,势在必行。” ? ?亲爱的们,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别留着啦! ? 明天见! 第九十三章 密折 密谈一个时辰后,虞花凌拿着太皇太后密旨和四地调兵虎符,出了紫极殿。 她刚踏出紫极殿,便看到了侯在殿外的朱奉。 朱奉恭敬地见礼,“县主,陛下一直在等着您,怕打扰您与太皇太后私话,便没过来,说等您与太皇太后叙完话,请您去御书房。” 虞花凌点头,“走吧!” 朱奉连忙打开伞,要亲自给虞花凌撑伞,她摆摆手,接过碧青手里的伞,自己撑着,前往御书房。 朱奉落后半步,陪着虞花凌往御书房走,一边走,一边与她说话,“自从县主您肃清了宫内的暗桩后,陛下如今睡眠都比以前安稳了很多。” “该小心还是小心,肃清的只是安插的不深,被我揪出来的那些人,埋藏的极深的暗桩,应该也还有。”虞花凌提醒他,“你也告知陛下,不要天真地觉得,宫内的暗桩,已被我彻底清除干净了。” 朱奉心下一凛,腰背都紧绷了绷,脸色变化片刻,点头,“县主提醒的是。” 二人来到御书房,朱奉领着虞花凌直接进去,“陛下说,您来了,直接带您进去。” 虞花凌点头。 二人进了御书房,只见元宏正对着一本奏折皱眉,听到动静,抬眼,见虞花凌来了,顿时一喜,放下奏折起身,“县主,你终于回来了。” 这喜意瞧着可比太皇太后急切多了,显然是真想她回来。 虞花凌点头,随意扫了一眼奏折,与寻常折子不同,这显然是一封密折,她移开视线,“陛下在为何事发愁?” “关于张求一党的结案折子。”元宏递给虞花凌,“县主不妨看看。” 虞花凌接过奏折,只见这奏折是张氏本家递上来的,关东张氏的本家主事人,说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每日都会抬出几具张家族人的尸体,案件拖了这么久,在密折中哭求陛下结案,给张家在牢内的族人一个痛快。 “九成家产,五成通过长乐冯氏,送给了太皇太后,四成送给了京中的各大世家,家产财帛没给陛下一份,这请求倒是送到了陛下的面前。”虞花凌随手放下折子,嗤了一声。 元宏自然也知道张家本家被保存下来的原因,是县主养伤期间一直博弈的结果,直到县主入朝,这件案子才搁置下来,他不觉生气,低声说:“也不怪张家本家,朕虽然是天子,但并无权势。” “那他如今为何来求陛下?求人,从来没有空口白牙求的道理,是看陛下年少心软好欺负吗?”虞花凌挑眉,“置之不理就是,陛下没必要眉头紧锁。” 元宏摇头,“还有一封密折。” 他走回桌前,从暗格下,拿出一封密折,递给虞花凌,“县主再看看这个,也是张家送来的。与这个密折,是同一日,但两封密折,不是一个人所写。” 虞花凌伸手接过,打开,只见,也是一封求陛下对张家手下留情的密折,只不过这一封求救密折,写的是,先皇暴毙之前,曾下了一道密旨给贺兰贺氏,疑似是废陛下另择明主的密旨,张家已到穷途,求陛下看在他禀明这则重要消息的份上,给张家一个痛快。 前一本奏折,是本家如今的掌事人张禀所写,这后一本奏折,是他的儿子,张呈所写。 “这密折,是如何被送到陛下手里的?太皇太后可知晓?” “今日下朝后。”元宏低声说:“皇祖母应该不知,这是朕母族那边,暗中周折递来的消息,避过了皇祖母耳目。” 虞花凌想起,大魏子贵母死,元宏被赐封太子后,先皇便赐死了她的生母,以防外戚干政。中山李家,本也是大族,送了个女儿入宫,没成想,生下的皇子在博弈中,被立为太子,故而李夫人被赐死,太皇太后亲自抚养陛下,恐防元宏与中山李家过于亲近,故而隔离了中山李家与其来往,中山李家靠不上少帝,多年来,也未向其他世家一般势大。 没想到,到底是外家,依旧能够做到避开了太皇太后耳目,与皇帝暗中建立联系。 “臣刚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陛下倒是信任臣。”虞花凌评价了句。 元宏抿唇,“兹事体大,朕身边向来少有能信得过的人,但朕相信县主,县主也说过,你即便是受皇祖母招揽,也是心向大魏江山。” 他见虞花凌不说话,紧张地问:“县主,是吧?你是心向大魏江山,对不对?” “对,陛下无需质疑臣这一点。” 元宏松了一口气,“所以,朕求县主帮朕。” 不是请,是求。 任何一个为了这把椅子,一直被掌控、被训教、被监视、被做傀儡的人,付出这么些年,这么多,都不想有一天,什么也没得到,便被赶下去。 “这关东张氏本家,倒是聪明,给了太皇太后五成家业,给了京中各大世家四成好处,却给陛下送来了这个密函,来卖人情。”虞花凌道:“老子怕捅破天,隐隐晦晦只敢求,不敢说这件天大的事儿,儿子倒是有几分魄力,直接言明。” 她拿着其中一本密折,对皇帝道:“陛下,这道密折,可否给我?” “县主是要?” “明日早朝,推动成立监察司,我先结张家的案子,当然,在结案之前,我也得去诏狱,见见张求。”虞花凌掂量着密折,“向他证实一下,贺兰贺氏,是不是真有密旨在手,若是在手,我得帮陛下弄到手不是?否则这样一份先皇密旨,对陛下的皇位可是不利。” 元宏眼睛一亮,“好,密折县主拿走。” 又深深拱手,“朕多谢县主。” 虞花凌承了少年天子这一礼,将密折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陛下既然将此事交给臣,最好便嘱咐中山李家得知这个密折的人,守口如瓶,且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消息走漏,坏了事儿……” “是,朕稍后便暗中传话,县主放心。” 虞花凌点头,“那臣便告退了,再晚,宫门关闭,臣只能住在宫里了。” 元宏立即说:“朱奉,送县主。” 第九十四章 纸条 御书房门口,朱奉早已吩咐人备好了轿子。 听到皇帝吩咐,守在门外的他立即应了一声,推开门,打着帘子,“县主,出宫的路远,奴才给您备了轿子。” 虞花凌摆摆手,“不必,这么大的雨,也不必朱公公送了,臣告退。” 她说完,转身出了御书房。 看到外面的轿夫和轿子,她摆摆手,撑着伞错身而过,向宫外走去。 碧青立即小跑着跟上她。 朱奉看向皇帝。 皇帝也走到门口,看着虞花凌步履很快,碧青小跑着勉强跟上,他只能说了句,“既然县主说不让你送,便不必送了。” 朱奉小声说:“陛下,县主一回来,不知怎么回事儿,连奴才这心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元宏感慨,“是啊,多亏有县主。” 否则就冲关东张氏本家暗中通过中山李家避开皇祖母的耳目,送到他面前的这本密折,他就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能否相信中山李家帮他办好。 这一日,他一直坐立难安,一是因为密旨里所说的先皇密旨,二是因为他一直在苦苦思索,他是更该相信中山李氏他的母族,还是更该相信曾对他说过心向大魏的县主。 县主来御书房的前一刻,他还在为此愁眉不展,直到见了县主,他当即下了决心,决定相信县主。 只因县主身上有一种让他能够信服的踏实感。 是啊,县主回来,他见到人,连心也跟着踏实了下来。 虞花凌出了皇宫,上了马车,碧青也跟着坐了上来,车帘落下,车马走起,碧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虞花凌,“县主,这是紫极殿外,一个洒扫的粗使宫女,趁着您与太皇太后在殿内叙话时,不小心撞到奴婢,塞到奴婢袖中的,奴婢匆匆看了一眼,骇了一跳,本想早些告知您,但这字条写的太过大逆不道,而您出了紫极殿后,便跟着朱公公去了御书房,奴婢一直没寻到无人的机会,这才拖到出宫给您。” 纸条团成小小的一团,似乎在碧青的手里攥久了,有微微的汗湿。 虞花凌伸手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有一行小字,“妖后祸国,先皇暴毙,张求冤。” 连碧青都看明白了这一行小字的隐喻,虞花凌自然看得更明白。 她嗤了一声,将字条刚要毁去,又顿住,收入袖中,对碧青问:“看清那个洒扫宫女模样了吗?” 碧青摇头,“穿着宫内下等粗使婢女的衣裳,低着头,借着伞势,奴婢没看清脸,她将纸团塞进奴婢袖子内后,便匆匆致歉走掉了,待奴婢反应过来时,她人已出了紫极殿,因是在紫极殿外发生的事儿,人多眼杂,奴婢没敢追出去。” “所以,你没看清她的脸?” 碧青点头。 虞花凌心想,看来皇宫内,在成立监察司后,她还得再肃清一波。 碧青看着虞花凌平静的神色,白着脸,小声说:“县主,奴婢是不是闯祸了?” “不算,你做的很好。”虞花凌摇头,“因你没被遣送回宫,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皆已肯定,你是过了我的考验,效忠于我,所以,这纸团,就是通过你手,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传给我看的。” 她顿了顿,“至于目的嘛,兴许是让我重新查张求一案,也兴许是让我与太皇太后反目,再兴许是查先皇死因。” 她嗤了一声,“但无论哪一条,不管这背后传信的人是谁,找上我便错了,我不会重新查张求一案,更不会查先皇死因,也不会与太皇太后反目。” 碧青似懂非懂,“那您……便置之不理吗?” “自然不是,明日早朝,重新推动成立监察司,一旦监察司成立后,我便接手张求一案,然后,快速定案。”虞花凌道:“无论先皇是何死因,早已盖棺定论,张求一案,无论他冤不冤,但手伸的太长,总没跑,刺杀我也是真,张家一党,只能是如今这个结果,至于这幕后之人,狗狗祟祟的,早晚会露出尾巴。先处置完逐次排着的正事,待他露出狐狸尾巴,再理它就是了。” 碧青闻言松快了些,点点头。 “下次再有这事儿,直接喊人将人拿下,哪怕是在紫极殿,不必怕不敢声张,事情闹大,自有我在。” 碧青重重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当时真是被骇住了,这大逆不道的纸条,就在她手里,若非她近来跟着县主,历练出了些胆量,被人手里塞了纸条逃开后,她悄悄看过,也不能做到如此镇定隐忍,拿着这烫手的纸条,等到县主出宫,无人处,才敢拿出来。 没想到,县主反而说,当时就该将人拿住,告知她,不必怕。 虞花凌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瓶,拧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递给碧青,“安神的,给你压压惊。” 碧青伸手接过,感激道:“多谢县主。” 她的确是吓坏了。 先皇暴毙一事,乃宫中甚至朝野内外的禁忌,起初,有人猜测是太皇太后动的手,这种猜测曾一度在先皇暴毙后的一个月内,甚嚣尘上,但太皇太后铁血手腕处置了几名朝臣,官府又封了京中几家茶楼酒肆,数十名书生被抓进大牢,才渐渐平息了些。 尽管无人议论了,但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藏在心中,这种猜疑,一直犹在。 虞花凌看着碧青吞下药,“先皇对内整顿吏治,重视文教,推进汉化,对外击退柔然、敕勒等外族,内阔疆域,外到淮河流域,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君主。” 碧青讶异,“县主您竟然对先皇如此推崇?” “天子守国,为社稷开疆扩土,自然值得推崇。”虞花凌将整个瓶子递给她,“就是可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内政,大魏的内政,不是靠理想,便能支撑一代君王,按照他的想法执行下去,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却没铁甲盾牌护着自己,自然一败涂地,壮年暴毙,并不意外。” 就像她来京,搅入朝局,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想要她死,连太皇太后,这么早就升起忌惮之心,却又因为她自身所织就的网,而不能不从主动到被动用她,是一样的。 不得不说,范阳卢氏女儿的身份,也确实多给了她一重保障。 而与范阳卢氏牵连的博陵崔氏,表兄崔昭,也是她的助力。更遑论,她还推了李安玉上到了高位,再有云珩、师兄接连入朝,而她又拐了柳源疏、崔奇两大世家站在她这边。 否则,她一样被太皇太后所弃,李安瑞便是她的接班人。 只是可惜,太皇太后这几日终于明白了,李安瑞接不了她的位置,朝中排挤,打压,无人服他,而他也不能像她一样,震慑住所有人。她来京入朝的这条厮杀之路,不是谁都能复刻的。 所以,她离不得她,动不了她,只能推心置腹地用她,拉拢她。 ? ?亲爱的们,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加油呀! ? 明天见! 第九十五章 围困两府 回到县主府,虞花凌将密旨和虎符交给南风,又书信一封,命南风带着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送去七峰山,给李安玉。 同时吩咐,“密旨和虎符送到七峰山后,你就不必回来了,跟着他,前往营州,务必护他平安。” 南风知道事重,接了密旨和虎符,“但您身边……” 虞花凌道:“我会将凤烟召回来,你放心,只管去。” 南风应是。 他带着护送虞花凌回京的李安玉的二十暗卫一同离开,顶着大雨,纵马出了城。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城门关闭,太皇太后下达了封锁京城,严禁任何人出入的旨意。 同时,派出三千禁军,分别围困了贺兰贺氏府邸和荥阳郑氏府邸。 宿卫军甲胄冷枪,在大雨中,一片肃杀。 贺兰贺氏与荥阳郑氏府邸内所有人都惊了。 贺氏家主贺振沉着脸,对禁军统领怒道:“老臣要见太皇太后,何故无故围困老臣的府邸?” 禁军统领肃着脸摇头,“下官奉命行事,老将军还是不要为难下官,安心待在府中。” “太皇太后无故围困臣的府邸,今日不给个说法,就别怪老臣不敬太皇太后。” 禁军统领依旧肃着脸,“太皇太后有命,若老将军不安于待在府内,诏狱也可以给老将军腾个地方。” 贺振面色一变。 他看着禁军寸步不让,一副奉命困死了贺府的模样,心跟着沉了沉。 同样,郑家,郑义看到了府外围困的禁军,脸色也一样大变。 他由近从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大雨中,兵甲肃杀,如无数头猛虎,仿佛下一瞬,就要冲进府中,吞噬整个郑府。 他袖中的手有些抖,第一时间就想到,太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围了郑府,一定是郑简与贺璟屯养私兵的事情败露了,太皇太后才会突然下了围困郑府的命令。 否则,他今日在早朝上,将孙子郑瑾都献出去了,还有什么理由,让太皇太后如此出动禁军? 他也与贺振说同样的话,“我要面见太皇太后。” 来郑府的是禁军副统领,同样摇头,言奉太皇太后命,郑家所有人,安生待在府中,否则,诏狱也给郑公腾个地方。 郑义心下沉了沉,再不多言,关上府门,回了府中。 府门关上后,郑义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身边近从眼疾手快扶住他,“郑公。” “扶我去见夫人。” 近从应是,立即扶着郑义,去了后院。 后院正院,郑老夫人也已经得到了禁军围困的消息,整个人发抖,她想去找郑公,发现腿软脚软,只能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打探消息。 嬷嬷回来白着脸说:“的确是禁军,奉太皇太后命,围困了咱们府邸。” 郑老夫人向后倒去。 身边大丫鬟连忙将人扶住,吩咐去拿护心的药丸,慈寿堂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同时,得到消息的郑家人,也都惊慌不已,匆匆从各自的院子出来,男人们前往郑公书房,女眷们前往老夫人的慈寿堂。 郑家的男人们在半路上碰到郑公,一个个上前询问。 郑义脸色发灰,“太皇太后命禁军围了郑府,没给理由,你们……”,他顿了顿,“不要慌,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了。” 郑家的男人们闻言提紧的心微微一松。 “冲儿,你跟我来。”郑义吩咐自己的嫡次子。 郑冲点点头,跟上郑义。 郑义去了慈寿堂,见女眷们都围在自己夫人身边,见他来了,纷纷起身,他摆手,“都回去,安生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天还没塌下来,闹作一团,像什么话?” 他积威已久,女眷们虽然一个个心慌胆颤,但不敢挑战他的威严,纷纷出了慈寿堂。 紧接着,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被他撵了出去,又命亲信守好房门,屋中只剩下吃了护心的药丸缓过一口气的老夫人,还有郑义、郑冲。 “老爷。”老夫人白着脸,慌乱地一把抓住郑义手腕,哽咽道:“是不是,是不是简儿那边败露了……” 郑义摇头,“不知,太皇太后只命禁军围困了郑府,未发一言,但大体应该是这件事儿,否则太皇太后不会突然命禁军围困郑府。” 老夫人颤抖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郑义看向郑冲,“冲儿,你带几个小哥儿,从密道出城吧!” “父亲。”郑冲立即说:“要走全家都走。” “若是拖家带口,都走不了。”郑义摇头,“你可知道,虞花凌被太皇太后急召回京了,而我们郑府被禁军围困,是在她回京一个时辰后,这其中有何关联,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必与虞花凌有关。明熙县主行事惯会诡诈周全,未必料不到会有出城密道。你不磨蹭,立即带着人走,把府中的暗卫,全部带上,未必走不出去,全家人是别想了。” 郑冲眼眶发红,“那您和母亲……” “我们一把年纪了,不走了,就在府中静观事态进展,到了这一步,是好是坏,也只能认了。”郑义叹气。 郑老夫人闻言哭着催促,“冲儿,你快走吧!把喜哥儿、乐哥儿、富哥儿都带上。快走,听你父亲的。去找你长兄……” 郑义摇头,“不,不去找他,因他事情败露,才让我郑家遭此大祸,去找你族叔,往南麓书院方向,若是还有谁能救郑家,只能是你族叔。” 郑老夫人道:“若真因为简儿屯养私兵一案暴露,族弟也是郑家人,他的中书令一职,恐怕也难保吧?他能安然无恙?至少简儿有兵马……” “那个混账,连我都瞒着,偷偷摸摸,蝇营狗苟,不顾家里死活,成不了事儿。”郑义摇头,坚定道:“冲儿,去找你族叔郑茂真,若郑家还有一丝希望,只在他一身,哪怕他不为中书令,也能为郑家谋一丝活命的机会。” 郑冲的手暗暗在袖中攥紧,见父亲都不看好大哥,他也只能点头,“好,父亲放心,我这就带他们走。” 他说完,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泪流满面,匆匆出了慈寿堂。 第九十六章 为父报仇,不惜代价 太皇太后喻令下的突然,京城九门紧闭,一时间,沉睡在大雨中的京城,似乎一下子进入了一种要出大事儿的紧张感。 尤其是郑、贺两府被禁军围困。 虽然没有圣令抄家下狱,仅仅是围困,这在郑家这样有着累世底蕴的大家族来说,对勋臣八姓的贺家来说,也是天大的事儿。 一时间,京中各大世家、其余勋臣七姓,满朝文武,都因太皇太后这个突然动兵的举动惊住了。 大司空郭远、仆射柳源疏,陆太尉、康王也算着,再加上博陵崔氏的崔昭、崔挺兄弟等,包括刚入朝接了一件棘手担子的李安瑞,纷纷命人打探消息。 只打探到,明熙县主因为昨夜县主府中的刺杀案,被太皇太后急召回京,她回京后,立即被叫进了皇宫,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后,她离宫后不久,太皇太后便下了封锁城门的命令,以及派人围了郑、贺两府。 郭远心想,虞花凌出宫一趟,到底得了什么消息?竟然在她回京后不久,就让太皇太后下令禁军围了郑府和贺府。 他得进宫一趟。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陆太尉、康王等人。 崔奇虽然也震惊,但打探到是虞花凌回京后发生的事儿,而他的嫡长孙就在县主府,他没必要急哄哄。 但他还是叫了崔灼、崔宴到书房。 他看着两个儿子,先问崔灼,“老四,你可得到了什么消息?明熙县主从京外拿到了什么,竟然让太皇太后派禁军围困了郑、贺两府不说,连京城九门都封锁了?” 崔灼摇头,“父亲不若等明日早朝,自会明白。” 崔奇瞪了他一眼,心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若是他有耐心等到明日早朝,也不会如今叫他过来。这个儿子,未免太镇定了。 崔宴看了崔灼一眼,心想他这个四弟,自回京后,就没见他为什么事情急过,他说:“父亲,既然是事关县主回京,若不然,趁着现在天刚黑,我去县主府走一趟?问问铮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崔灼反问:“崔峥虽是崔家人,但他未来三年,要供县主府差遣,若是县主不想让他外传的话或者消息,二哥以为,他会告知?” 崔宴一噎,他也算是了解崔峥,守信重诺,是清河崔氏嫡长孙开智后,被教导的第一课。若是县主不让他说,他定然连家里也不会告诉的。 但他还是有话要说:“铮哥儿用到家里时,他随时找回来,让父亲、你我帮忙,他是为着县主府,我们可都帮了。只打探个消息,县主不至于小气到不让他告知吧?” 崔灼不多说,“二哥可以去试试。” 崔宴闻言看向崔奇。 崔奇身受崔灼的镇定之态感染,觉得老子总不能不如儿子,被儿子看扁,急哄哄的,像什么话,他稳了稳心神,对崔宴道:“你四弟说的有理,既然太皇太后没经过朝臣,三司,便命人封锁城门,派兵围了郑、贺两府,便先静观其变吧!” 崔宴只能点头,心想,既然什么也不做,父亲叫他们来书房做什么?难道就为了一起坐下来说说话? 崔奇自然不是只为了一起坐下来说说话,他其实是想从自己的四子嘴里听到些消息,毕竟,他直觉他有这个本事,但他太淡定无畏,一双眼睛仿佛在说,被围困的又不是崔家,有什么可急的,让他只能憋住了心思。心想,希望铮哥儿传个话回来。 但此时的崔峥,想不到崔府他的祖父在等着他往家里递个话,他得知虞花凌从宫里回来了,匆匆到正院来见。 虞花凌前脚将南风派出去,刚喝了一口热水,就见崔峥匆匆来了。 少年因为来的太急,一路快走,衣摆飞溅了斑斑点点的水渍,靴袜也打湿了半边。 见到虞花凌,他拱手,“县主。” 虞花凌笑看着他,“这么急做什么?我又跑不了。” 崔峥脸一红,“是、是魏煦的事儿,县主不见魏煦,他死活不开口,我想着早些从他嘴里吐出东西……” “走吧,去地牢。”虞花凌放下茶盏,站起身。 崔峥点头。 二人一起去了地牢,路上,崔峥将如何抓到魏煦,以及如何请了崔灼为他解毒,并提点猜测魏煦是主动落入县主府之事说了。 虞花凌颔首,“好,我知道了。” 来到地牢门口,守卫依次退开,虞花凌走进地牢,崔峥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地牢内。 地牢内最里侧的房间,魏煦依旧被绑在刑架上,听到有人走来的动静,其中一人脚步轻浅,像是女子,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虞花凌站在门口,隔着牢门看着里面被绑在刑架上的人,这魏家旁支魏煦,当初肃清皇宫眼线暗桩时,她拿到的名单里,特意查了他,父亲因救魏棠音而死,被魏家送入禁军,这两年内,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可值得说的,就是普通禁军中的一员。 “明熙县主?” “是我。”虞花凌看着魏煦,“你要见我,我来了,你可以说了。” 魏煦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将我母亲从魏家救出,我告诉你魏棠音的秘密。” “你母亲在哪里?” “在巨鹿魏氏,被魏家主家派人看管。” 虞花凌挑眉,“巨鹿路远,你的条件不够,魏棠音的命,我会取,知道不知道她的秘密,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 “但若是我说,魏棠音掌控巨鹿魏氏的暗产呢?而那暗产,包括两座私下开采的铁矿。她私下里,暗中冶炼兵器售卖。” 虞花凌没想到魏家胆子这么大,她来了兴趣,“你为何背叛魏家?” “我父亲不是主动救魏棠音而死,也不是死在抵抗狼群,而是坏了魏棠音的筹谋,被魏棠音杀了。”魏煦恨恨地道:“我这两年在京,一直隐忍听魏家安排,便是有朝一日,杀了魏棠音,为父报仇,但因母亲也在魏家,我又势弱渺小,她身边护卫皆是高手,我寻不到机会,如今终于等到她来京,想利用我杀入县主府,救出风雨阁的人,杀了清河崔氏嫡长孙,我便将计就计,顺势揭露她,落入县主府,伺机与县主合作。” “所以,那幽兰香,是你故意而为?” “是。”魏煦点头,“为父报仇,不惜代价,包括献祭我自己。”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七章 不会忘了他 “你可有魏棠音操纵魏家暗产,私下暗中冶炼兵器的证据?” 虞花凌看着魏煦,身为魏家人,若非杀父之仇,他确实没理由反水魏家。 魏煦摇头,“没有。” “没有吗?那你让我如何信你说的话?” “但我有那处铁矿的密址,就在相州广平郡内林虑山。”魏煦低头看向自己被绑着的胸口,“有图纸,就在我怀中。” 崔峥上前,“县主,我去取?” 虞花凌点头。 崔峥打开牢门,走到被架着的魏煦面前,伸手入他怀中,摸了片刻,果然如他所说,从他怀中抽出了薄薄的一张图纸,他打开看过后,皱眉,“沾了水渍,糊了一片,依稀可辨认,的确是一张山形图纸。” 他走过来,递给虞花凌。 虞花凌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她昔年跟着师父走遍了大魏的每一处角落,只一眼,就能从没糊透的地方,依稀辨认出的确是相州的林虑山,因那山十分有特色,地貌险峻、千仞绝壁、雄奇险秀,她合上图纸,递回给崔峥,对魏煦说:“这个已经糊了,不足为证,你可还有别的证据。” 魏煦脸色一黯,“没有了。” 到了这时,他才发现,他能与明熙县主谈的条件实在太少了,从始至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听到魏棠音掌管魏家暗产,私下用铁矿冶炼兵器,他又给出了魏家私采铁矿的地点,既没有震惊,也没拿住魏家把柄的大喜过望。 他手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筹码。 “我会让人去救你母亲,但不能保证能不能顺利将人救出。也会让人前往相州林虑山彻查关于魏家私采铁矿冶炼兵器售卖的证据。但你得将今日所供,签字画押。”虞花凌平静道。 魏煦眼睛一亮,“好。” 虞花凌吩咐崔峥,“待他签字画押,让人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吧!” 崔峥点头。 虞花凌抬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又回头,对魏煦问:“魏棠音好像擅毒术,你可知道,她的毒术,跟谁学的?” 魏煦道:“好像是毒医门曾经被逐出门的一位弟子,那人被仇家追杀,被魏棠音所救,从此便留在了她身边。” “叫什么?” “似乎是叫毒疯子。” 虞花凌待在毒医门的时间短,对毒医门内部了解不多,但这个毒疯子,她还是知道的,那是在她入门前,被小师叔给踢出毒医门的人。 她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地牢。 崔峥命人取了纸笔,记录魏煦口供,让他签字画押。 之后,他命人将魏煦从刑架上放下来,但栓了锁链,又将牢门上了三道锁,才离开。 魏煦看着崔峥小小年纪,即便他都召了,依旧严谨提防,他坐在地上,扯了扯嘴角。 “你笑什么?”崔峥忽然回头。 魏煦哑声说:“我笑不愧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孙,若非连你都入了县主府,我是断然不敢暗中算计魏棠音,落入你手。势必要继续隐忍,替魏家从京城向巨鹿打探传递消息,继续为杀了我父亲的人做事,也断然不敢这么早就与明熙县主合作。” 崔峥闻言收回视线,不再多言,出了地牢。 虞花凌等在地牢外,崔峥走出来,将魏煦签字画押的证词交给虞花凌。 虞花凌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对崔峥说:“这几日,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崔峥摇头,“不累,县主若是需要,只管吩咐。” 虞花凌摇头,“今日暂且没有需要你做的了,你只管歇着,明日一早,你随我上朝。” 崔峥点头,“既然县主有命,我会随侍在侧。” “不是,是你与我一起去金銮殿。” 崔峥一惊,“我上金銮殿?” “嗯,跟着我一起上朝,明日我推动成立监察司,你这么得用,该有你一席之地。” 崔峥更是震惊,“县主是要在监察司给我谋个职位?” 虞花凌点头。 崔峥难以置信,“县主……为何对我如此好?” “你得用,摆得正自己的位置,没有因为身份居高自傲,自大自满,不服命令。”虞花凌撑起伞,“还有,你懂得审时度势,借力打力,擅于利用自身优势解决问题,我离京这几日,你做得特别好。” 她顿了顿,“换句话说,你过了我的考验,既然跟在我身边差使三年,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可、可我是崔家人……”在他的想法里,县主若是举官,不该先紧着范阳卢氏的人吗?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人,只单纯论你得不得用。” 崔峥闻言心下触动,心绪翻涌,拱手,“君子重诺,既然应县主一诺,受您差使,断无二心,多谢县主提携。” 虞花凌摆摆手,不再多言,撑着伞回了正院。 崔峥心绪翻涌片刻,才勉力平息,吩咐人守好地牢,带着寒笙返回自己住的院子。 路上,寒笙激动地低声说:“公子,县主的意思是,您也会入朝为官吗?” “嗯。” “县主明日带您入朝,是想在推动成立监察司时,也给您谋个一官半职?” “嗯。” “县主真好啊,不枉公子为了县主交待的任务,这七八日劳心劳力,日夜不得好眠。”寒笙心想,若是公子入朝,将是整个大魏官场,最年轻的官员吧? “县主是很好。”崔峥没想到,他到县主身边,会有这般造化,起初,他踏入县主府时,还是提着一颗心的,但没想到,县主府上下,对他如此信任。 县主说他通过了考验,给予他实打实的奖励,这比祖父对他的安排,要提前几年。 连日的雨水,依旧冰冷地下着,地面上,四周,都是冷冰冰的水汽,但崔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走出一段路后,冷静下来,低声说:“县主虽然是为了获得祖父的支持,但到底也是我值得她提拔,对不对?” 寒笙重重点头,“对,县主方才说了,不管您是谁家的人,只因为是您。公子您这么好,县主也是因为对您的所作所为十分满意,才会如此重用您。” 崔峥笑着颔首,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松快了。 第九十八章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虞花凌从崔峥的行事里,看到了他的周全、缜密和手腕,虽然年少,但也正因为年少,才没被涂染得圆滑世故,而且,品性极好的人,要跟在她身边三年,她自然不能浪费这么一株得以栽培的好苗子。 他虽是崔家的嫡长孙,但若是打磨好了,三年后,谁又能说,他是崔家人,还是大魏的一名好官? 要整个大魏除旧革新,做不到一蹴而就,那么,就要从新一代,一点点剥夺以世家利用为重的思想,不能让朝野上下,口口声声喊着为国为民,但私下却盘剥苛刻不顾百姓死活。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她也没有想让整个大魏官场从上到下都如清水一潭,但最起码,不能是浑如泥浆。 她撑着伞一路走回正院。 碧青见她回来,立即从屋内迎出来,从她手中接过伞,“县主,您还没用晚饭,是否饿了?奴婢是先让人给您抬水沐浴驱寒,还是先用过晚饭后再沐浴?” “先用饭吧!”虞花凌不在意身上这么点儿寒气。 碧青应了一声,立即吩咐人去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的人送来密封得严实的食盒,其中有一碟竹笋,虞花凌瞧见了,偏头看向跟着厨房一起过来的李福。 李福笑呵呵地说:“是公子传话,说他不在县主身边时,县主若在府中用饭,每顿饭要必做一碟竹笋,公子说,县主吃到竹笋,便会想起他,才不会忙的忘了他。” 虞花凌:“……” 这人! 她的筷子自动地伸向那碟竹笋。 李福脸上笑的褶子都出来了,“县主,公子还说了,让老奴提醒您,每日别忘了给他写信。” 虞花凌刚想说“知道了。”,想起南风已带着虎符密旨书信去往七峰山,李安玉会遵照旨意,前往营州,这路上怎么写信?她看向李福,“也许他明日来信,便不是这个要求了。” 李福似乎也想起来了,县主方才从宫里回府时,虽然只与他提了一句,公子短时间内不会回府了,另有公务,又将南风派往了七峰山,他隐约能猜到,公子会离开七峰山,这的确是不便每日一封书信了。 他低声问:“县主,公子的公务,会有危险吗?” “我派了南风跟着他,以你家公子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虞花凌想了想,“我会调动营州那边的人,助他,至少会让他安然无恙,你放心。” 李福闻言这才知道,公子原来是要去营州,怕是与如今的郑、贺两府被禁军围困有关,显然是营州出了大事儿,他真诚道谢,“多谢县主。” 公子接了这桩要紧的差事儿,既是危险,但也是前途。 “他是我未婚夫,护他是应该的。”虞花凌示意他,“福伯去歇着吧!这些日子,因府中一直警惕刺杀,你想必也累了。” 李福点头,“是有些,县主回来了,老奴便有了主心骨。虽然峥公子也做的很好,但到底年少,老奴的确有些耗心神。” 他笑呵呵地说完,又嘱咐了两句县主用过晚饭后,务必要喝厨房送来的姜汤,便退了下去。 虞花凌用完晚饭,喝了姜汤,沐浴后,躺下睡了。 七峰山,虞花凌刚离开半日,李安玉便觉得自己想她了,具体表现在,他盯着窗外的雨,整个人跟丢了魂一般,似乎一下子,便没多少精气神了。 陆叶看着他直翻白眼,“李子霄,你至于吗?” “你说呢?没有未婚妻的人,怎么懂我的感受?”李安玉回头瞥他一眼,继续看着窗外。 陆叶噎住,见他似乎要将窗外细密如珠的雨盯出一朵花来,他哼了一声,“你有未婚妻又如何?我师姐心里有志无爱,你担着一个未婚夫的名头,又能到几时?” “你又怎知县主对我,只是有志无爱?”李安玉偏头看他,“她愿意对我纵容,包容,哄我,疼我,护我,你说,即便有志无爱又如何?她只要做了一切未婚妻该做的,甚至不该是未婚妻做的,她都对我做了,若这样的有志无爱,我也知足,乐意她一直如此。” 陆叶又噎住,心想他还真说对了,师姐对他做的,哪里只是一个未婚妻该做的,她口口声声说做她的未婚夫,理该爱护,但她是不是忘了,她是个女人,这么宠一个男人,哪怕是自己的未婚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他没好气,“幸运遇到我师姐,你真是八辈子积累的福气。” “何止是八辈子,兴许是千年万年。” 陆叶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李安玉看着窗外的雨,不想跟他计较,“这个时辰,县主应该回到京城了。” “何止,我师姐的马术,怕是进宫一趟都出来了。”陆叶见不得他这么一副痴汉的模样,显得他师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一样,“我师姐的马术,也是师兄教的呢,二师伯收师姐之初,压根没什么耐心教徒弟基本的本事,师姐虽然自己也会骑马,但骑的不好,是师兄耐心教的师姐。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师姐十分依赖师兄。” “所以,这就是崔灼自信的以为,县主不会选别人?因为,有他珠玉在前?且情分非常?”李安玉平静地听着,又平静地评价一句,“那他可真是过于自信了。” 陆叶一气,“你阴阳怪气谁呢?” “没有阴阳怪气,就是客观评价。”李安玉手指轻叩了叩桌面,“你替你师兄不甘心什么?陆师弟,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你读的书应该也不少,当该知道,缘分二字,强凑不得,错半分,也不得。” 陆叶说不过他,“若非你这人忒阴谋狡诈,诡计多端,攻于心计,我师姐怎么可能被你蛊惑?” 李安玉轻笑,“你错了,县主冷静得很,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县主都清清楚楚。” 顿了顿,他又笑,“或许你说的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确实是一张王牌,让我在县主心里,可以为所欲为的王牌。” 他感慨,故意气人,“可真好用啊,可惜,别人没有。不知多少人羡慕我。” 陆叶:“……” 这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师姐知道他背地里是这个样子吗? 若是知道,那他可真是无话可说。 ? ?月票! ? 明天见! 第九十九章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入夜,南风带着人,折返到了七峰山。 七峰山温泉庄子的掌事看到南风,都惊了,“南风公子,您这是……可是县主出了什么大事儿?您来找我家公子?” 南风点头,“奉县主之命,来见李少师。” 掌事的连忙说:“自县主离开后,公子这一日神思不属,这时候应该还没歇下,您跟奴才来。” 南风颔首。 一路进了内院,来到李安玉住的正院,果然见正屋亮着灯。 李安玉坐在桌前,从窗中透出的身影可见,他正在提笔书写着什么,有一人作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话,看身形似是月凉。 月凉替李安玉犯愁,“您这么离不开县主,万一将来丢了未婚夫的身份,可怎么好?” 李安玉笔尖一顿,“不会有那一日。” 他不高兴,“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月凉叹气,“好吧,是我不会说话,但这才一日啊,不,算起来,也就大半日,你这就开始给县主写信了,也忒痴汉了吧?” 他怀疑,“县主会不会觉得您太黏人不喜?县主那个性子,她喜欢黏人的吗?万一不喜欢黏人的,那您岂不是踩到了县主的厌烦点上?” 李安玉又顿住笔,墨迹滴在宣纸上,毁了好不容易写的一页纸,他恼怒地瞪向月凉,“你这条狗命,还是靠着我,被县主救的,怎么?你想恩将仇报?” 月凉:“……” 他不就是忍不住提醒他吗?怎么就跟恩将仇报扯上边了? 李安玉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因为陆叶救你,这些日子,你也受他拐带,看我不顺眼了?” 月凉冤枉,“没,真没,属下就是觉得,您这幅样子,着实让人替您担心。” 他小声嘟囔,“也太离不得县主了,短短几日而已,可不至于得了相思病吧?” 李安玉见他一脸真诚,不像是被陆叶拐带的样子,撂下笔,“县主走时,答应我每日书信一封,既然是她亲口答应的事儿,定然不会厌烦我黏人。” “好吧!”月凉实在不懂,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一个未婚妻?光棍不懂了? 李安玉从新拿起一张宣纸,提笔重新写信。 月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再不乱说话了。 这时,院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掌事有些拳脚功夫,但比真正的习武之人,还是重很多。 月凉虽然暂且不能动武,但听脚步声辨认,很是精准,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咦?”一声,“是南风?他不是跟着县主回京了吗?怎么这时候又来了?” “是他。”李安玉也立即撂下笔,起身,快速地打开窗子。 扑面一阵清凉的夜风雨气,只见掌事提着罩灯,身后跟着的人正是南风。 月凉也起身探头看来,“还真是南风,难道是县主给您送书信来了?但也不至于劳动南风吧?别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李安玉转身,快步走出内室,来到门口,伸手打开了房门。 掌事也正走到屋外门口,见门从里面打开,自家公子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他当即停住脚步,拱手,“公子,南风公子受县主差遣,说要见您。” “进来说。”李安玉让开门口。 南风进了屋,拱手对李安玉见礼后,拿出怀中的密旨和虎符,以及虞花凌的书信,递给李安玉。 李安玉看到密旨和虎符,眸光一跳,缩紧,直觉不想要,但东西是南风送来的,显然是县主亲派,他没接密旨和虎符,只从他手里接过虞花凌的书信。 打开,一目十行看过后,脸色不好,“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儿。” 若是知道他等县主的第一封书信,等来的却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儿,需要他离开七峰山,前往营州,把几日就能见到县主,怕是拖到几个月才能见,他恨不得今儿一日没盼着这封信。 月凉见李安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凑到李安玉跟前,看向这封县主连一日都等不及,急匆匆派南风送来的信,这一看,也吸了一口气。 跟自家公子想着多久才能见到县主不同,他想的却是营州的郑简和贺璟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屯养私兵,这是要干什么?早早就筹谋要造反吗? 县主在信中说向太皇太后举荐公子前往营州平息此事,最好兵不血刃,连太皇太后的密旨和虎符都送来了。公子这是非去不可了。 他从书信上移开视线,看向李安玉,“公子,县主这是在给您送功劳啊,觉得您如今脚底下的基石打的不稳,在给您铺梯子筑基石呢。” 李安玉自然知道,按理说,大事当前,他不该只顾着自己私心,但既是私心,又怎么能受自己控制? 他叹了口气,“去将陆太医喊来。” 月凉点头。 他刚要撑着伞出门,李安玉又改口:“算了,不必喊来,请他到长兄住处吧!我们去长兄处说。” 就算离开七峰山,他也得交待一番,毕竟,她的长兄还在这里养伤。 月凉颔首,立即去了。 李安玉撑了伞,对南风道:“南风,你与我一起,去见长兄。” 南风应是。 这个时辰,卢青越自然也没睡,陆叶的医术好,李安玉又不吝这温泉庄子的好药,他的伤势好的比寻常时候快。 木兮这几日与卢青越熟了,也学着虞花凌的样子,搬个矮凳坐在他床边,跟着他说话。 卢青越错失妹妹这么多年的成长,一直惦记,再加上多年心中有愧,一直落了心结,如今心结虽然解开,但还是想多知道妹妹些与人相处的事儿。 木兮便成了一个最好的话搭子。 他将自从随着自家公子住进县主府后,每日都发生过什么,事无巨细,当故事一般说给卢青越听。 一个记性好,一个爱听多说,所以,只要卢青越醒着时,两人的话就没断过。 木兮有时候会忍不住心想,这卢大公子,比自家公子可爱说话多了。 他将这话说给言烬听,言烬好笑,“不是我家公子爱说话,是对于九小姐,公子从小就不同。” 第一百章 偏心 木兮眨着眼睛。 言烬道:“大约也是因为九小姐,从小便与寻常人不同吧!是公子最喜爱的妹妹。” 话落,又补充,“九小姐小时候,实在玉雪可爱,与如今也有很大的不同,比如今要活泼得多,灵动得很,公子以前常说,九小姐的性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哦哦。”木兮懂了,“那就跟我家公子一样,面对县主,可以有说不完的话。对旁人,却少言少语。” 言烬不清楚李安玉,自家公子虽然不至于少言少语,但也确实寻常时候,不是多话的人。 不过如今的九小姐,他也见了,除了细微之处,还有些小时候的影子,大多时候,着实与小时候天差地别。 性子也冷了很多。 很难想象,她如今与李少师在一起,多话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木兮“咦?”了一声,对卢青越说:“好像是我家公子来了。” 他自小伺候在李安玉身边,对他的脚步声,着实熟悉。 他嘟囔,“这都要熄灯睡觉了,我家公子怎么还没睡儿,反而过来找大公子您?难道是因为县主不在,我家公子不适应,夜不能寐?知道您也没睡,来找您说话了?” 卢青越这几日也算对李安玉有了些许了解,但听脚步声,不是他一人,摇摇头,“应是有什么事儿。” 木兮站起身,迎了出去,“公子,您怎么来了?” 李安玉看他一眼,“我来找长兄有要事相商。” 木兮闻言立即挑开帘子,请他入内。 李安玉入内,身后跟着随他一起来的南风。 卢青越看到南风,脸色微变,急急要起身,“可是小九出了什么事情?” 李安玉上前,伸手按住卢青越要急急起身的动作,“长兄稍安勿躁,县主的确有要事寻我,我带着南风特意来告知长兄一声,并不是县主出了什么事情。” 卢青越闻言止住身子。 木兮吓了一跳,心想幸好自家公子眼疾手快,否则卢大公子一旦起的猛,撕裂了刚愈合的伤口,怕是还要多在床上养上几日伤。 他连忙让开床前,给二人留出地方说话。 南风拱手,“大公子,县主吩咐属下来给李少师送信,顺便给大公子传话。” 他言简意赅地将虞花凌交待的事情说完,才提了虞花凌的传话,“县主说,李少师虽然有要事离开,但还有陆太医陪着大公子养伤,让大公子务必安心好好养伤,不要着急乱动,待能走能动了,再回京。” 又补充,“县主还说,若是可以,让大公子将卢家在营州的暗桩,交给李少师调动,以防万一,护李少师平安。” 卢青越听完,二话没说,拿出自己的令牌,递给站在床前的李安玉,“这是我的令牌,不止可以调度营州的暗桩,但凡茶楼酒肆瓦舍,带有背面这个标识的,都可找到卢家人,只要你拿出我的令牌,当地卢家所有暗桩,便会听你调遣。” 李安玉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令牌背面的标识,画法很独特的铃兰花,他拱手道谢,“多谢长兄。” “不必谢我,是我相信小九,你如今已是半个卢家人。”卢青越嘱咐:“子霄,此行凶险,务必小心,九妹妹既然推举了你,便是相信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长兄放心。”李安玉颔首。 二人正说着话,陆叶匆匆而来,他进屋时,正听到卢青越的话,也看到了李安玉手里的令牌,他牙根疼,“李子霄,我师姐对你,可真是太偏心了。” 张张嘴,就让卢大公子给了卢家可以调度暗桩的令牌,要知道,暗桩之所以是暗桩,就是传递消息,关键时刻救于水火,世家的底牌,轻易不会交给外人的。 偏偏他师姐倒好,李安玉只是一个未婚夫,她便护到这个份上。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她护着李安玉,但也没想到会护到这个份上,这才与他相处多久,便如此相信他不会背叛? 要知道,如今的陇西李氏和范阳卢氏,可结成死仇了。而李安玉,到底流着陇西李氏的血。 他师姐,不会瞧着冷冷清清心大的很,其实内里藏着一颗恋爱脑吧? 不会吧? 李安玉本来心情不好,听到陆叶的话,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弯了弯嘴角,“我是县主唯一的未婚夫,县主对我自然偏心。” 陆叶:“……” 他不是唯一的师弟,是不是得回毒医门,将他师父那一堆记名弟子,都逐出师门?还有大师伯的记名弟子,也都逐出去…… 还是二师伯好,只有师姐一个弟子。 他磨了磨牙,“你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不就嘴贱的说了他一句吗,竟然这么扎他的心。 卢青越半躺在床上,看着二人,有些想笑,但因事情紧急,他不太能笑得出来,只能嘱咐李安玉,“这么大的雨,沿途定然极不好走,子霄你将这别院所有的护卫都带上,派出去的人也召回来,都带走。不必不放心我,你这别院有机关,而祖父从范阳派来支援我的人,差不多这一两日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有人匆匆来禀告,“卢大公子,府外有一批人马,说是自范阳而来,奉卢公之命。” 卢青越眼睛一亮,“正说着,便来人了。” 他看向南风,“南风,趁着你还没走,去验验人,若真是祖父派来的人,便放他们进来。”,又对李安玉说:“他们来的正好,你不必再顾忌我,将人都带走。” 南风毕竟是范阳的人。 南风看向李安玉,自从县主收下他,他便是县主的人了,如今县主将他给李少师差遣,他便暂且是李少师的人,哪怕是长公子说话,他也要听李少师吩咐。 李安玉点头,“去吧!” 南风这才去了。 陆叶又嘬牙花子,开口:“师姐没让我也跟着去,保护你吗?” 李安玉看他一眼,“这倒没有,长兄的伤,月凉的毒,都需要你,县主也相信我有自保能力,自然不需要你跟我一起。” 陆叶啧了一声,“行吧,那你小心些。” 顿了顿,又说:“我带来的药,稍后都拿给你带走,可别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我师姐可不喜欢。” 李安玉点头,“好,多谢。” 难得这两句话二人没有呛嘴,李安玉感受到了陆叶微薄的关心。 ? ?月票! ? 明天见! 第一百零一章 相信 南风出去见了人,验明身份,的确是范阳卢氏卢公派人支援嫡长孙的人,一共来了两百,人人劲装轻骑。 他验明身份后,将人放进了温泉庄子,带着护卫长言枫去见卢青越。 言枫与言烬是双胞兄弟,虽然长的不是一模一样,但也有几分相似。 南风带着言枫去见卢青越,路上,他低声说:“我来时,便听说九小姐回京了,你怎么没跟在九小姐身边?不会是被九小姐嫌弃,将你也还回来了吧?” 他可听说了,老夫人书信说,九小姐将银雀等人,都送回了京城卢家。只留下了南风,但如今九小姐回京了,南风却没跟着,这是也不要他了? “九小姐命我跟在李少师身边听他差遣。”南风也低声回他。 言枫惊讶,“这样啊。” 他继续低声说:“听说九小姐十分喜欢李少师,对他维护得紧,看来是真的。” “嗯。” “真没想到,陇西和范阳,因为李少师,结了死仇,九小姐却还能如此护着李少师。” “李少师不是李公,与李家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南风斟酌着评价,“并不急功近利,也并不唯利益至上,一心只有县主,与县主相处也很合得来。” 从他的角度上,算得上是很合得来了,毕竟县主是真护着。 “这样啊。”言枫了解了,听他喊县主,他也改口:“我有多年没见县主了,县主的变化是不是很大?” 南风点头,“长公子说九小姐变化不小,我小时候没见过县主,并不知道县主幼时模样。” “啊,对,你是没见过。”言枫是明卫,与言烬一样。而南风是暗棋,一直都是在暗处栽培行事,只有少数人知晓他,若非卢公将人送给县主,也不会这般露于人前。 二人顶着雨,低声说着话,来到了卢青越的住处。 言枫打住话,由南风领着进了屋。 屋内,卢青越半躺在床上,李安玉等着南风回来,再安排离开,陆叶无事,则参与陪着。 言枫进来后,先给卢青越见礼,“长公子。” 看到他人无事,心底着实松了一口气,他得到消息,便带着人一路疾驰援救,但到底因为雨天路途难走,沿途阻碍多,消息传递不及时,晚了几日。 卢青越点头,介绍李安玉,“这是李少师、这是陆太医。” “李少师、陆太医。”言枫再次见礼,多看了李安玉两眼,心想,真是名不虚传,郎艳独绝,怪不得让太皇太后下血本向陇西讨要人,也怪不得九小姐跟太皇太后抢了人,弄到了自己手里。 这么一想,又觉得,男人有个毓秀的容貌,着实是坏事也是好事儿。 “你带了多少人来?”卢青越问。 “奉卢公命,属下带了两百人前来。” “调一百人,你带走。”卢青越当即对李安玉说。 李安玉摇头拒绝,“多谢长兄,但不必了,我是暗中行事,悄然离开,带着我自己的暗卫就好,带太多人,容易走漏消息。县主已将南风差遣给我,我身边已无需太多人,再说,长兄不是已经将自己的令牌给我了吗?无需过于担心。” 卢青越闻言只能作罢,“好吧!” 他身边既然已来了自家的人,便催促李安玉,“此事刻不容缓,实乃重大,我这里不必再多做安排,你快去吧!” 李安玉点头,“好。” 他又嘱咐了两句,带着南风,出了卢青越的房间。 言枫心中惊异,听只言片语,县主不止将南风派给了他随行,且长公子还将自己的令牌给了他。 他低声问卢青越,“长公子,李少师这是……要远行?” 如此大雨,县主与长公子对他如此安排,人手令牌,且应该是极危险的事儿。 “嗯,他有密旨公务。”卢青越不多说。 言枫闭嘴不再问。 木兮没离开过李安玉,站在门口看着他要远行,有些担心,“公子……” “你暂且就跟在长兄身边,直到他不需要你时,你便回去县主身边。”李安玉交待,“月凉与你一起。” 木兮点头,“那公子您千万要小心啊。” “知道了。” 陆叶知道言枫与卢青越有话说,也告辞,“长兄,我去送送他。” 卢青越点头,“好。” 陆叶也出了房间。 言枫走到窗前,向窗外看去,只见李安玉撑着伞匆匆走出这处院子,南风提着罩灯跟在他身后,也步履匆匆。 很快,陆叶撑着伞追上二人。 他回头对卢青越说:“长公子,卢公本来已离开范阳,走了一日,但因也遇到了刺杀,匆匆返回范阳了。” 卢青越面色一变,“祖父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言枫摇头,“幸好身边护卫多,轻伤,但听闻长公子被陇西李氏的人追杀,身边人劝卢公,大雨行路,恐防伤势恶化,长公子若出事,卢家无人坐镇,便会乱作一团,好在卢公听劝,折返回去了。” 卢青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祖父轻伤,回去坐镇,顺带养伤,再好不过。 言枫又说:“陇西李氏与范阳卢氏结成如此死仇,九小姐和公子还如此信任李六公子,会不会太……” 他话语停顿,意思不言而喻,“他到底是陇西李氏的人,万一他对县主与长公子不利,那卢家……” “他不会。”卢青越摇头。 言枫讶异卢青越如此干脆。 卢青越道:“我那日被陇西李氏、巨鹿魏氏、荥阳郑氏,三大世家围追截杀,是他跟小九一起,冒雨在荒山上救了我。再晚一步,我必死无疑。” 他看着言枫,“只要他稍稍拖延,绊住小九手脚,我便会死,等不到他们救我。” 又道:“他对陇西李氏已寒心,若非如此,李公不会急中出错,为了逼他,对小九下手,偷鸡不成蚀把米。” 又道:“若是还不能理解,便想想,若以身换位,我是他,祖父若逼我献给太皇太后,卖身求荣,哪怕祖父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原谅他。” 言枫顿时担心怀疑顿消,“是属下多言多虑了。” 卢青越摆手,温声说:“一路劳顿,让管事带着你们去安置歇着吧!” 第一百零二章 拿下 既然范阳来了人,李安玉便不再多顾忌卢青越,带走了温泉庄子的所有暗卫,只留下了木兮和月凉。 月凉看着李安玉离开,直叹气,“哎,我这个没用的。” 他的毒虽然抑制住了,但还没彻底解,动不了武,跟去也是无用。 陆叶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也犯愁,“我师父还没回信,你这毒,把我脑袋都想炸了,也没想出解法。” “若是先不想彻底解毒,而是想用什么法子,能替代县主的血为我克制毒发呢?”月凉是实在不想每次抑制毒发,都要县主放血给他了,公子心疼,他也实在难以承受。 “这个倒是可以想想。”陆叶偏头看他一眼,“若是被师父知道,我为了抑制你毒发,放我师姐好几碗血,怕是得想先毒死我。”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去了,让我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脑清目明,才能想到法子。” 月凉点头。 这一晚,因京城九门关闭,开始戒严,无令不得外出,郑家、贺家被禁军围困,京城很多人都没睡好。 与郑家做出的决定一样,贺家也择了一人,带着家中小一辈的子嗣,从密道悄悄出城,但在城外五里处,出了密道时,没走多远,便发现,城外五营校尉的人马来回巡逻,想绕道走,更是发现前往京外的各个路口,都有人把守。 郑冲与贺家派出的人都机灵,眼看走不掉,怕闹出动静被抓,又只能从密道原路返回。 郑义看着次子郑冲带着人回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冲儿,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带着人走吗?你为何又回来了?” 郑冲白着脸,“父亲,太皇太后动用了五营校尉,城外各个路口,都被巡逻盯守,若儿子一人,兴许能走,但带着侄儿孙辈们,走不掉。” 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一个人就能走掉。 郑义脸色大变,颓然地坐下,“太皇太后,这是让京城的人和消息,插翅都难飞啊。” 他心下一片惨淡,“是我小看太皇太后了。” 郑冲心下也急,“父亲,若想离开,也不是不能,动用我们郑家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包括五营校尉的。” 郑义踌躇,“一旦动用郑家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一旦失败,整个郑家,可就全完了。况且,当初为了刺杀冯畅,已暴露了五营校尉内的部分人,安插的暗桩,已被冯氏清除了一批,如今若是再有大动作……” 他摇摇头,“不能动。” “父亲,都什么时候了?如今太皇太后敢下令禁军围困郑家,定然是已经知道了长兄屯养私兵意图谋反一事,目前之所有没对我们动手,是因为还没拿到长兄屯养私兵的确切证据,一旦证据被她拿到,我们必死无疑。” 见郑义不说话,郑冲又道:“父亲,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急道:“父亲,太皇太后防范到这个地步,咱们都走吧,您也一起,动用所有郑家暗桩,五营校尉内安插的人接应,只要出了京城……” “来人。”郑义忽然喊。 郑冲眼睛一亮,以为劝说通了父亲。 有人从外面进来,“郑公。” “将郑冲绑起来,关进地牢,严加看守。”郑义沉声吩咐。 郑冲面色大变,“父亲,您要做什么?” 进来的人虽然愣了一下,但他只听从郑义差遣,当即双手背后,拿下了郑冲。 “父亲!”郑冲大叫。 郑义沉沉地看着他,“冲儿,别怪为父,为父本来给了你与孩子们一条生路,让你们走,但既然你们走不了,那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苍老的目光黑不见底,“五营校尉、禁军、宿卫军,加起来十万兵马,先皇驾崩后,京畿重地的兵权,都在太皇太后手中掌控。我郑家虽然在京盘桓多年,但到底没拿到实打实的兵权,只暗中安插了些暗桩眼线,也收买了些人手,若是太皇太后没有突然派禁军围困郑府之前,你说全走的提议,为父同意,但如今……” 他摇头,“走不了了。” 他道:“虞花凌回京,郑家被禁军围困,城外又有五营校尉人马巡逻,各个路口把控,这样的严防死守,插翅也难飞。更何况,我郑家,没有插这个翅。” “但是父亲,就甘愿等死,带着我们郑家所有人等死,不求一搏吗?若求一搏,兴许有机会冲出去。”郑冲试图劝说住郑义,也后悔带着人回来,他应该自主主张,带着人冲出去,也好过如今回来被父亲亲自拿下。 他是真没想到,关键时刻,父亲胆小如此。 郑义摇头,“不是郑家所有人,还有郑茂真,为父不能鱼死网破,总要给郑家留一丝余地。” 他沉痛道:“就算是诛九族的重罪,但也是你兄长一人主张,我们事先不知情,只要安稳不动,太皇太后总要网开一面。否则,若是像当初的张求一般,大动干戈,截杀阻击,公然与太皇太后作对,与朝廷作对,那才是死路一条。” “父亲怎知兄长不会赢呢?”郑冲不甘心。 “我也不知他会不会赢,我只知道,拿九成死,赌一成生,胜算不大。”郑义道:“文成皇帝在时,手把手教太皇太后理政,你当为何?是因为文成皇帝扶持外戚?大魏王朝,明明是最不喜外戚干政,否则怎会有子贵母死的组训?只因为,文成皇帝看出来了,先皇不够狠,当今的大魏朝局,若先皇不能立得住,旁落谁家又岂能说得准?所以,他宁愿扶持太皇太后,以情相困,让她甘愿为他儿孙的江山固守。这是帝王之谋,而太皇太后,虽有野望,也的确不负他所望。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当今陛下,到底是元家人,她虽有私心,守护的倒也也是元家的江山。” 他一字一句,“所以,冲儿,我不想我郑家,跟张家一样,最后落得只剩一息的下场。你可知道,关东张氏,只剩那微末一息,代表了什么?代表了张家几代,再难翻身。” 他沉痛道:“我郑家断不能如此。” ? ?月票! ?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