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圆》
第1章 破镜难圆
童年是幸福的,童年是模糊的,童年更是难忘的。
或许每个人的童年各不相同,但都少不了家的温暖、玩具的陪伴,以及父母长辈如春风般的爱。
我们的主人公——元子方 有一个令人羡慕的童年。他出生在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
在那个大多数家庭还围坐在黑白电视前的时代,他家却已经拥有了一台令人羡慕的进口彩电。那时候,周围的小伙伴们几乎都羡慕得眼红。不仅如此,从最新款的游戏机、各式卡带,到风靡一时的四驱车,再到各种漫画书和变形金刚,只要他向父母提出愿望,几乎没有不被满足的。
一直到高一,他都是一个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这一切的美好就从这不知道哪一天的那一个傍晚,开始突然改变了。
“你肯定外面有花头了,你现在一个星期七天有五天都很晚回家,许多人都看见过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同行,就是谈生意也不可能都和女的在一起谈吧?”
一回到家的元子方,就撞见了母亲正在质问着父亲。
第一次见到父母争吵,他有些惊讶,更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母亲永远都是和和气气,带着笑脸的。
父亲元尚武是个典型的好男人,人到中年,事业有成,英气勃发。
在家人、同事、邻居眼里,始终都是一张自信又带着微笑的脸。
而今天的父亲却眉头紧锁,一脸阴沉,仿佛变了一个人。
“莉莉!我受够了你的作,你总是疑神疑鬼,我早已经受不了!我们离婚吧!”元尚武冷冷地回应道。
离婚?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元子方放下了书包,再看一眼母亲,从前美丽大方的母亲,此刻竟披头散发,眼神憔悴。
不敢置信的他揉了揉眼睛。
爸爸、妈妈好像都 ,老了许多。
在自己童年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美丽的姑娘。而现在却是昨日黄花,日渐凋零。
生活有时就像电视剧,出轨、离婚、冲突,往往都少不了姑嫂舅甥的加入,而简莉莉,很巧正好也有一个她从小宠爱的弟弟。
俗话说外甥像舅舅,元子方的长相比起自己的父亲,反而更像自己的舅舅。
他的舅舅简军此时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正当这场无果的谈判陷入僵局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个人正在赶来。
那个记忆里宠爱他的舅舅,今天也让元子方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个逼样的,敢对不起我姐姐?今天我就要你付出代价!”
一边骂骂咧咧,简军一边推门而入。
紧随其身后又进来了两个陌生的人。
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尖角头的皮鞋,花花绿绿的衬衫,胳膊和胸口上似乎还有许多乱七八糟图案的纹身。
应该是舅舅叫来的帮手。
元尚武见三人闯了进来,下意识地想从沙发上起身。
而此时两名帮手已经一个大步流星,一左一右,窜到了他的两边。
这一下站位,说明了两人配合默契,还未等元尚武反应,已被二人制住双手,按倒在地。
“你们想干嘛?快放开我!”元尚武愤怒地喊道。
还未等元尚武说完话,简军一个狮子扑兔坐到他身上,上来就是一顿暴雨梨花般得捶击。拳拳到肉,似乎又并没有下死手。
元尚武这一上来就是被别人包了饺子,此刻的他只能任人鱼肉。
一旁的简莉莉似乎也在默许了别人在她家的这种行为。
这是元子方第一次见到了成年男性的暴力冲突,长这么大他也没打过一次架,目睹这一切的他内心有点崩溃和害怕。
也许是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他哭了起来,一边又哀求着他舅舅:“别打我爸爸了,舅舅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而简军一行人被元子方一哭,也突然分神愣了一下。
借着这一分神的间隙,元尚武一个神龙摆尾,狠狠咬了一口身后控制他的人的手。
“阿哟哇啦!”
这个家伙吃痛,只能暂时松开了手。
其余二人刚想再抓住他,又被他一个泥鳅钻地瞬间逃脱,接着他一个滚地龙的翻滚。火速冲进了厨房,随手抄起了一把菜刀握在了手中。
接着元尚武再次回到房间和他们对峙了起来。
“你们滚出去,谁再敢动我一下,我就和谁同归于尽!”元尚武将菜刀刀刃抵到了对方身前。
两个帮手见此状况,刚才嚣张的气势瞬间不见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顺势望向了他们的大哥简军。
但简军毕竟是外面混过,他很了解元尚武,他赌元尚武绝对不敢动刀子。
只见他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走向前去,拍了一拍自己的脖子,弯下腰,故意把头向前一伸。
“你今天不砍下去,你就不是男人,在我面前玩刀子,就凭你这块料,还早了十年!”
元尚武咬紧了牙关,嘴角还渗着一缕血丝,淤青的脸涨得通红。
这一幕搞得他不知所措,他肯定是没那个胆量砍下去,抬起的手臂僵持着不断得颤抖……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但是此刻作为男人的尊严又让他不得不回应点什么。
俗话说:“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被自己的小舅子如此挑衅。耻辱,不甘,沮丧,愤怒的情绪将他的怒火烧到了顶点,时间仿佛静止了半刻,这烧红的怒火还是炸飞了起来。
突然!“啪……”的一声巨响!
这把菜刀飞向了衣橱旁的镜子,金属和玻璃的碰撞,发出一丝丝好似清脆的爆竹声。
刹那之间,玻璃碎片如爆米花般四散开来。
不偏不倚,一块碎渣正好飞溅到了元子方的脖子上。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眯着眼睛回避四溅的飞屑,待到再睁眼望向元子方的时候,他的脖子顿时鲜血溢出。
简莉莉也惊惶地大喊:\"你们要干嘛啊?要死了啊!小方你没事吧!”
她一边喊着,一边去床头翻找消毒的碘酒和纱布,准备帮元子方包扎。
简莉莉仔细检查了下元子方脖子的伤口,开始消毒包扎。元尚武和简军也面露既尴尬又担心的表情。
好在伤口并不深,说来也是奇怪,元子方还是像块木桩一样愣在原地,双脚仿佛被凝固石化了一样。
脖子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只感觉一股血液冲向大脑,有些头晕,但这一幕又着实吓了他一跳。
好在这一次见红,双方也因此都冷静了下来,毕竟把一个孩子弄伤了,双方都有些尴尬,全都默不作声起来。
似乎这场小舅子大战姐夫的4p混战已经要Game over了。
元尚武平复了一下心情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默默点起了一根香烟,眼睛的余光望向了受伤的儿子,见并无大碍,他也长舒了一口气。
“军哥,我们晚上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有什么事手机联系。”两个小弟见大哥原地不动,也准备识趣地离开了。
“明天晚上请你们吃饭,兄弟谢谢了。”简军对小弟挥了挥手示意。
就在两个帮手离开的时候。
另一边房间里的简莉莉已经开始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整理日用品。
她哀怨地对元尚武说:“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归离婚,但小方要跟着我。”
“小方是我儿子,必须归我,你没有经济能力,拿什么去抚养,你能给孩子什么?”
“那我们法院见吧!看法院把孩子判给谁。”
…………
一旁的元子方,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只是隐约地记得“离婚”“法院”这两个词。
大脑的cpU似乎过热了。他只能也听妈妈的命令,回房间整理起了明天读书的书包文具。
一边整理一边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从没见过父亲用这种态度对母亲,但是从今天的场面来看,他更愿意相信他的母亲。
整理完物品,简军已经打好了车,似乎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
临走时,望着满地破碎的镜子碎片,他想起了上学时学的一句成语,破镜重圆。
但已经碎了一地的镜子又怎么去重圆呢?
这一地的碎片随着天花板吊灯映照,杂乱无章的反射着,一丝丝刺眼的光芒闪烁,就像一条条杂乱交织的线,缠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个家原来的色彩渐渐模糊,准确的说是童年的记忆渐渐模糊。
没人会去拼凑已经破碎的镜片,现实,只会像一把扫帚一扫而去。这一页翻了过去,周围的世界依然是彩色的,只是这个“家”的颜色已经变成黑白。
拎着整理好的东西,三人坐进了出租车里。
在回“家”的路上,元子方的思绪仍然不能平静。
他也不知道该去想些什么,只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丢失了。
有些害怕,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疲倦。他多么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他要面对什么?他并不知道,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面对”。
他回忆着家里的一切……
自己那三国志游戏还未通关,他玩三国志都是开局选刘备,出城送掉,然后用糜芳继承君主。只因为糜芳字子方,和他一样的名字。
他会把能力属性都很低的糜芳幻想成自己,把各项五维都练到90多。用糜芳去统领着蜀汉五虎上将,在游戏里去完成匡扶汉室的理想。
他平时一直和小伙伴一起玩《幽游白书魔强统一战》,用自己最喜欢的游戏人物 浦饭幽助,幻海,飞影。释放着一个个超必杀技。
刚买的全套龙珠漫画虽然没带走,但是昨天没看完的龙珠第十七卷—惊人的恐怖,还留在了学校的抽屉里。好歹明天还能再看看。
想到这他有点累了,准确的说,这种累的感觉一直反复交替的出现。
……
车子缓缓停在了外婆家门前。舅舅匆匆将元子方和他母亲送进门,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去向不明。
夜已深沉,元子方在母亲的带领下,迷迷糊糊地踏上了通往三楼小阁楼的台阶。他们连脚都没洗,就直接脱掉外套,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今晚,家中无人多言,四周的寂静几乎能压抑住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如开关灯的咔哒,都在元子方的脑海中回荡。
他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窗。夜空依旧,星光点点,但在这繁华城市的边缘,这个简陋的棚户区弄堂里,他感到了一种刻骨的落差。同样的夜空,不同的世界。
对元子方来说,今天既是一个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他的童年,就这样结束了。有些人的童年漫长,有些人的短暂,而元子方至少还算幸运,毕竟他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十六个年头。
或许是第一次开始上学,或许家庭的变故,或许只是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童年在结束之前,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一股思维仿佛从他脑中觉醒了。元子方突然感觉自己长大了,今天对他来说意味着新的开始。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一个侧身,倒头睡去,闭上眼睛,脑中过去儿时的场景又如走马灯般旋转了起来。
突然,“啪嗒”一声,房间的灯光熄灭,他的记忆也随之暗了下来。
这一夜,他沉沉睡去,进入了一个深深的梦境……
第2章 寄人篱下
在梦里,有个女孩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们一起在苏州河边的绿道上漫步。可是,元子方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女孩的脸。
他的手被女孩那细细的小手握着,一阵暖流顺着手臂直冲心扉,让他全身都开始微微麻木,心里兴奋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他完全沉浸在这个温柔如水的梦境中。
就在他们悠闲地走着,忽然一股冷风从背后袭来。
突然间,女孩松开了他的手,一头扎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元子方凑近一看,那男人居然是他自己的老爸!
元子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冷风刮过他的脸,他猛地醒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外婆家里。
这一梦,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外婆家位于闸北棚户区的弄堂内,这里虽处繁华地段,但与周围的高楼大厦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元子方上幼儿园时,就一直住在外婆家。这里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
沿着老旧的楼梯登上三楼,那狭窄的阁楼,是他儿时睡觉的地方。他常常透过熟悉的天窗,仰望天空。
如今,那台黑白电视机已不知去向,但五斗橱的玻璃上依然可见自己贴的变形金刚贴纸,虽然有些发黄,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擎天柱、大黄蜂、霸天虎等熟悉的标志。
二楼是舅舅的房间,房间外的客厅摆放着两张老旧的藤椅,对面依然有个很大的鱼缸。元子方记得,外公曾在这里养着各种热带鱼,并自制氧气泵。而现在鱼缸内的水草已发黑,底部积满厚厚的泥垢。而外公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年了。
而舅舅、舅妈的房间,对他来说,一直是个禁地。他只记得小时候曾溜进去,遭到了当时的舅妈责骂。
一楼客厅与卧室相连,是吃饭的地方。最里面曾住着外公外婆,饭桌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有妈妈、舅舅、外公、外婆。
“起床了,小方块,要去上学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还在回忆过去的元子方。
不是妈妈也不是舅妈,那是?
揉了揉自己还没睡醒的眼睛,一个模样俊俏的女孩穿着校服出现在元子方视线之中。
她扮着一点鬼脸又说道:“再不起床,早饭来不及吃了,外婆已经下好了小馄饨,就等你刷好牙下去了。”
元子方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细长的眉毛,秀气的鼻梁,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盘在右肩。
再往下看去,隐约看见校服领口下突起的部位,他一下子躲避了视线,突然有点尴尬了起来。
哦!想起来了!因为搬去新公房好几年了,已经差点认不出这是新舅妈的女儿,舅舅的继女——徐晶晶。
说起她,元子方这才又想起了之前的舅妈不是现在的舅妈了。
还在他上幼儿园时舅舅就离婚了,这个新舅妈阿梅是带着个拖油瓶的姐姐和舅舅再婚的。
偶尔从一些大人的谈话中了解,好像当初的舅妈似乎是给舅舅戴了帽子,最后才闹得不欢而散,舅舅也从一个老实人这才一点点变得不那么老实起来。
想起舅舅昨天打爸爸的那个场景,元子方觉得有点不寒而栗,但舅舅那招狮子扑兔绝对是练过的,就跟成龙特技电影那样,有点滑稽又有点实用。
舅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似乎这个世界就是用拳头说话的。
还是先起床刷牙漱口准备吃早饭吧。
“你是晶晶姐姐吗?好像有点认不出来,好久不见了。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过过家家呢?你一直喜欢扮演医生给我屁股打针。”
元子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经常抱着这个姐姐的大腿亲亲,他忍不住地偷偷望向徐晶晶的大腿,虽然隔着厚厚的长裤,依然可见那翘立动人的曲线。
“你快点穿衣服吧!大家都在下面等你。”说罢,徐晶晶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去。
元子方穿着衣服,一边拿起床底鞋子里的臭袜子闻了闻,咦?怎么还有股尿骚的味道?难道是昨晚在弄堂门口小便的时候溅到了鞋子上?还是先穿起来,下去洗漱吧。
轰隆哐啷……拿着杯子和牙膏,元子方冒冒失失得冲到了一楼。可能是动静有点大,惹得舅妈对他撇了一下白眼。
……
咕噜咕噜……正当要抬头吐水的时候,元子方猛得想起了脖子昨天的伤,昨天包扎的那一下,没感觉怎么疼,今天一夜过去了,被这屋外的凉风一吹竟有些钻心的刺疼。
“哎哟哇!”元子方还是忍不住大叫了一下。
外婆这时候走了出来,心疼得问到:“小方,还疼吗?那个杀千刀的怎么能对你这样?”
自从外公离开了,外婆也憔悴了许多,一大清早,脸上的皱纹被屋外的凉风吹着,凹陷的眼窝下,脸颊一点点在泛红。元子方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疼起来。
“没关系外婆,你先进去,外面有点冷,我马上就来!”元子方嘴里含着牙膏支支吾吾的回答道。
……
来到了一楼饭桌前,只见舅妈阿梅打扮得花枝招展,年近四十有余的她风韵犹存,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
舅妈似乎天生媚骨,一双好似狐狸的媚眼,眼角上翘。而徐晶晶和她相比要显得清纯稚嫩许多。
难怪舅舅宁可买一送一也要当大冤种,但这双媚眼似乎带着不情愿的眼神望着周围的人。
是狐狸生气了?
一定是元子方和妈妈的到来,让她不爽了。
但反过来想,她毕竟也是带了个拖油瓶来到这个家过日子,嘴里也不好说什么。
今天还没开口说话,她的表情又已经把不满,不屑,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家都开始吃起小馄饨,而舅舅又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昨天晚上也没回家?反正今天早上也没回来。
作为以前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他似乎还是那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徐晶晶坐在舅妈的旁边,元子方则坐在妈妈和外婆中间,一张圆台面却分成了两边坐。
“妈妈,我要撒点胡椒粉。”元子方随口问了一句。
“阿梅,家里胡椒粉放哪了?”简莉莉问向她的弟媳。
看着妈妈疲惫的眼神,元子方猜到妈妈昨晚一定也没睡好。
“不知道,家里没这种东西的。吃个小馄饨还要胡椒粉?胡椒粉没有,辣椒酱要不要呢?”阿梅不耐烦地嘟囔道。
外婆在旁刚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整个气氛突然一下子尴尬起来,大家时而四目相对,时而又互相回避。
你瞄我,我斜你。眼珠子来回转,转完了又默契地低下了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
元子方一直记得以前在外婆家吃小馄饨,他都要叫外婆在汤里撒点胡椒粉,对面的小店里两角钱一包,以前外公还在的时候,下班回来都会带一包回家。
但是今天这里好像不能算自己的家了……
“哎~~~~~~~~”元子方长叹一口气:“算了,没关系,我吃完还要早点上学去了。”·
“小方以后是不是要住在这个家里呢?”徐晶晶不知为何不识趣地问了起来。
“这里本来就是人家家里,我们才是外人,人家是宝贝女儿,宝贝外孙。”阿梅对着自己的女儿翻了翻白眼,之前还是能勾魂的媚眼,瞬间变得像要吃人一样,瞪得又大又圆。
元子方心想,真是他妈的不服不行,一大清早见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胃口了。
只见母亲的眼神中仿佛又露出一丝委屈的神情,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放心,舅妈,不会吃你一分钱东西的,也不会进你们房间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元子方生平第一次硬气回怼了别人。
好在外婆及时给了舅妈一个眼神,舅妈不情不愿得说了句:“我吃好了!要上班去了,晶晶你待会儿自己去上学!”
临走时她又给了元子方一个好似示威又好似轻视的白眼。
“以后你就住在三楼阁楼,我和你妈妈睡在一楼房间。你先去上学,外婆到时候帮你打扫一下。”外婆一边收拾着舅妈吃好的碗一边叮嘱道。
“好的!”
“我想把原来家里的游戏机和漫画书带过来。”
“这里地方小,哪里还放得小,这里又不是你一个人住,你也该长大了,小方。什么事情也要为妈妈考虑一下。以后零用钱你自己也要省着花,别再去浪费钱买漫画书了。
“哎……”虽不情愿,但眼下只能先去上学了。
元子方想问妈妈,她和爸爸是不是肯定要离婚了?
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昨天的暴力事件,加上脖子上的伤还在,他隐隐约约觉得,以前那个家回不去了。
但爸爸为什么没有争取他呢?那个梦暗示了爸爸已经出轨了吗?他也想问问爸爸。
但如果爸爸真的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
背起了书包,披上了校服外套,昨天的阴霾仿佛一扫而去,元子方身上似乎又恢复了活力和朝气。
他和他的“姐姐”一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学校走去。
元子方心里盘算着,放学先回一次自己原来的家。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好像有张名片,上面有爸爸公司的地址。
第3章 查明真相
元子方和徐晶晶一起穿过了两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
转角处便是徐晶晶就读的学校,她微笑着向元子方挥手道别后,元子方便孤身一人继续朝着前边的马路走去。
他就读的立德高中还需再往前走过两条路才能到达。
这所立德高中是一所声誉卓着的民办高中,历史悠久,校门口那块牌匾上,草书镌刻的题字竟出自上海市第二任市委书记之手。
虽然无法与那些真正的贵族学校相媲美,但其师资力量雄厚,硬件设施一流,在当地也是名列前茅。这里的学生大都家境优渥,毕竟每年的学费比公办学校要高出数倍。
元子方不禁想起以前都是父亲开车送他上学,放学后他则会独自乘坐 37 路公交车,坐六站路回家。
平时自己也会到附近游戏机房玩玩游戏。
走着走着,路过了他经常去玩的大乐豪游戏厅。
元子方下意识往里面瞟了一眼,最外面一排机器上正好有个和他穿一样校服的男生,聚精会神地在里面打着街机游戏《三国战纪》。
隔着校服,依然能见此人虎背熊腰,蓬松杂乱的头发一看就几天没洗头。
侧面走近一看,还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这浓密的程度,你说是成年人都信。
那人依然还在聚精会神地大力操纵着摇杆,右手有节奏地,啪啪啪地敲击着按键。
元子方内心盘算着,这人好像就是九班的那个刘某某,以前在教导处经常被老师训话,听说他是父母离婚后,没人管教,便放飞自我了。眼下离七点半还有半个小时,不如也搞几把爽爽?”
游戏就是有这么大魔力使人上瘾,那个着名的哲学家火车拉母鸡银木耳司机曾说道:“电子游戏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鸦片。”
随即元子方也掏出了上衣口袋里的一元硬币,问老板买了三个游戏币。
小跑着坐到了刘某的旁边,此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在打第二关的boss夏侯渊,他瞥了一眼,也注意到了元子方的到来。
“这不是七班那个家里挺有钱的小开吗?你也喜欢早上来玩几把啊?投币进来一起啊?”
没想到刘某看着凶相,人倒挺热情。
“你是九班的对吗?这胡子太有特点了。我对你印象真的很深刻,我们在教导处门口其实已经打过好几次照面了,你好像叫刘什么微?对吗?”
元子方放下书包一边投币一边回答着。
“我姓牛,不姓刘,我叫牛德伟,班里的人都叫我阿德哥。嘿嘿!我在学校确实有点名气。”刚说罢,游戏里第三关的boss张辽一招风卷残云直接把他控制的人物秒了。
“草,没注意,你还有币吗?先借我一个,你一个人这关过不去的,我们两个配合,你拿冰剑,到左慈那里我们一起卡两本无限天书。”牛德伟不好意思地说道。
元子方二话不说,直接给了阿德一枚游戏币。
一边打着游戏,两人一边聊起了被学校教导处老师抓包的话题。
“听说教导处老师放学会来游戏机房抓人,是不是真的?”
“我都被抓了好几次了,不过不用怕,现在我改到早上来,他做梦估计都想不到,而且这游戏机房是24小时开着的。”阿德嘟囔着嘴回答着。
两人配合默契,双方都认可了对方的水平,每一个关的知识点早已烂熟于心。
转眼间离迟到只剩下十分钟了,刚打到左慈这一关,后面还有两关,看来时间不够了。来不及卡那两本无限天书了。
“快,来不及了,现在过去正好没迟到,我们快去学校吧。”元子方起身说道。
“那今天放学我们再来,现在先赶快去学校。”牛德伟明显意犹未尽,起身后,他又不情愿地多敲击了几下街机的按键。
两人赶忙背上书包快速奔向学校,到校门口时,元子方看了下手上的卡通手表,正好七点二十六分。
还算好,赶上了上学的时间。
一天枯燥乏味的课程又开始了。
今天的课堂间又有许多同学在开小差,元子方当然也不例外。
他翻起留在课桌抽屉里的龙珠第十七卷——惊人的恐怖。看着看着……悟空带着小悟饭去看望龟仙人,而拉蒂兹秒杀了一个战斗力只有五的大胡子男人,漫画的剧情让元子方若有所思起来,父子之情?强者对弱者的秒杀?
父亲元尚武原来在国企担任干部,后来又下海经商,现在在某集贸市场开了一家外贸公司,自己对父亲其实了解并不多。
父亲和母亲当初怎么在的一起?元子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从经商以后,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那种莫名其妙的应酬也变多了。
按照电视剧里的情节分析,男人有钱,自然会招蜂引蝶,出轨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思考再三的他今天放学决定去偷偷跟踪一下父亲,调查一下情况。
正在思索间,“叮呤呤呤……”下课铃声响了。
一节课等于什么都没听进去,他走出教室准备透一透气,这时候九班的牛德伟也正好出来,两人走廊上又遇见了。
“兄弟,你《三国战纪》水平可以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搭档。今天放学我们一起通关曹操,兴复汉室。”牛德伟上前友好地打起了招呼。
“我放学有点私事……我要去跟踪一下我的爸爸。要么?还是?”
可能是感觉牛德伟身上有些亲切感,元子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你?为什么要跟踪你爸爸呢?你爸爸外面难道也有花头吗?”聊到这个东西,牛德伟突然一脸严肃起来。
“我也不清楚,你爸爸是出轨才离婚的吗?”元子方反问道。
“不提了,我爸爸以前外面找了其他女人,后来我父母他们就离婚了。反正我只管问他们要零花钱。”
“我现在经常一个人在家,爸爸也很晚回来,有时候爸爸也会带那个女人回家,这女人似乎把自己成女主人了。”说着说着,牛德伟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我今天就陪你一起去跟踪你爸。”调整了下情绪,牛德伟果断地提出要一起去的想法。
也许是大家有着相同的经历,元子方和牛德伟双方互相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也计划着一起去跟踪他父亲的事。
……
到了放学的时间。
元子方和周围同学寒暄打了几声招呼后,走廊里牛德伟已经在等候了。
“你爸工作单位的地址你知道吗?”牛德伟问起了具体的地址。
“我这里有名片!我们先去37路公交站。”
两人径直奔向路口的公交车站。
“巧了,你也坐37路回家啊?我家就在坐五站路后的共富新村。”
“我以前的家就在第六站靠近一号线的地方。今天我们坐到终点站华益集贸市场。”元子方表情凝重地说道。
不一会儿,37路公交车进站了。
元子方伸手摸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准备投币,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轻飘飘的,一看竟是早上游戏厅的游戏币!他赶紧换了一枚真正的一元硬币。
随后牛德伟也投“币”上了车。
拥挤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以及放学的人。两人挤到后门扶手处,一路上闲聊了一些关于街机的话题。
“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终点站华益集贸市场到了,请乘客从自觉从后门下车,注意安全……”
来到这陌生的市场,元子方也不熟悉,只是按照父亲名片上的地址开始寻找。
“上面写二楼2017bc单元1”
“看也看不懂!上去找找看吧!”
二人乘坐自动扶手的电梯上了二楼,里面坐落着一间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
来回兜了一圈后,终于在最里面一排的办公室门口,元子方看见了自己父亲正坐在里面。
他示意牛德伟一起躲到转角的一个自助贩卖机边上,以便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没等多久,果不其然,“铿滋,铿滋”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进入了二人的视线。
包臀裙下丰满的大腿宛如白玉一样洁白,往下看去,紧致的小腿细长,一双玉足踩着有三寸的恨天高。一头标志性职业女性的盘发上,一根银色发髻穿过,好似一杆凛月如勾枪划过这千丝万缕的夜空。
牛德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元子方拍了他一下轻声说道:
“你手机能不能拍照?我父亲不认识你,你等会把校服上衣脱了,就在他办公室对面拍点照片。”
“这样会不会被发现啊?”牛德伟好像有些慌张的回道。
“你满脸络腮胡,只要校服上衣脱了根本不像中学生,你就拿着手机假装在门口打电话,然后把摄像头对准窗户里面。”元子方仔细地娓娓道来。
“好吧,我去试试!等我好消息,拍到照片你要请我去游戏厅多玩几块游戏币。”牛德伟说罢,准备开始行动!
视线转至办公室门口,透过拉起的百叶窗,只见那个女人和元尚武聊得火热,时而撒娇,时而傻笑。
牛德伟开始假装路人,举起手机放在耳边装模作样地打起了电话,假装自己在谈生意,其实已经把摄像头对准了窗户里面,一边按住拍摄键。一边利用手腕的转动调整拍摄的角度,擦擦擦……已经拍摄了许多照片了。
正当要继续拍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走到窗口准备放下百叶窗。
牛德伟这才着急地往回赶,在经过窗口的一瞬间,还不小心和那个女人打了一个照面。
那美人果然眉清目秀,精致的鹅蛋脸,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更显气质典雅,特别是那一点朱唇,红润而饱满。如夕阳入云彩,又似弯月照渠沟。热情不失端庄,冷静又不失奔放。
牛德伟又本能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的嘴。
幸好他长得老气,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人家只当他是经过的路人。
回到自动贩卖机前,牛德伟把拍到的照片传给了元子方,表情复杂地说道:
“哎!也没拍到点啥,但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去当侦探了,你爸爸绝对有问题了,但你爸爸的眼光绝对没问题!”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敬爱的父亲竟然真的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紧锁着眉头,两眼无神的聚焦在父亲的办公室。
牛德伟看元子方有些惆怅,也劝慰道他,
“喂!我们要么还是快回去吧。去我家打会游戏也可以,别去多想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也许因为自己也是离异的家庭,所以对这种事情牛德伟竟然有点习以为常。
“再等一会吧,再看看,等到他们出来,看看还有些什么。”
等待的间隙,二人都有些口渴。
元子方在自动售卖机买了两瓶可乐,一人一瓶,便又开始边喝边等。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父亲和那个女人一起出来了,女人锁上了办公室的门。二人还是有说有笑,聊得不亦乐乎。
元子方和牛德伟在远处跟着,一路走走停停,观察着前面二人的举动。
直到到了下楼的电梯,他看见父亲一把搂在了女人那杨柳细腰之上,好似捏,又似摸,这一刻他才彻底确定了父亲的背叛。
牛德伟见这一幕也略显尴尬,看着脸色阴沉的元子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赶紧帮忙掏出手机再拍下这一幕。
心里不禁赞叹道:“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直到出了市场门口,那个女人开门进入了父亲轿车的副驾驶座。
只见车辆并未开往中间的道路,而是一个转弯驶入了一个仓库的门口。
元子方和牛德伟本想离开,但还是好奇地跟了上去。
这里是商场后方建筑的死角处,四下无人,仓库周边是一排排有点生锈的铁丝网。
二人蹲在边上一处绿化带中,望着车内的动静。
车辆后方贴着遮挡视线的贴纸,所以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不对,你快看!”
牛德伟有点好似兴奋地提醒元子方。
元子方在远处也不能看清情况,但隐约间透过一丝视野,发现了父亲好像和那女子在这狭窄的车内交换了座位。
莫非是父亲想让那女子开车?
正当二人屏息凝神等待之时,元子方以为是自己头晕,揉了揉眼睛。
那车辆一颠一颠地抖动了起来,似乎是发动机在点火,但车又并未开动。
直到二人来到了侧面的位置,这才明白了一切。
元子方尴尬不已,拉着牛德伟就往外跑去。
“今天还是谢谢你,兄弟。谢谢你陪我来这。”元子方对着牛德伟感谢着。
“兄弟?嘿嘿!!以后就叫我阿德,我叫你老元或者阿方都行。有什么事和兄弟开口,一句话的事。”
牛德伟想说前面的事,但是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别说。
“现在去我家,我烧点东西给你吃,你要么打个电话回家告诉你妈妈先。我们再搞两瓶啤酒喝喝,把今天的不愉快都忘了。”
面对牛德伟的邀请,元子方没有拒绝,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决定尝试着欣然接受。
他发了一条彩信给他妈妈:
“今天拍到了爸爸的一些照片,希望你看了不要生气,大不了就离婚,无论如何,儿子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今天我先去同学家吃点东西,晚上不回来吃晚饭了。”
傍晚的夕阳,一眼望去竟有些刺眼。天空的云彩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橘色的棉花状。道路边一排翠绿的树木,远处河畔青草幽幽,一只黄龄鸟飞上了一棵柳树的枝头。
这个世界依然是缤纷多彩的。
人 总有个从难以接受到习以为常的过程,这其实也是一个把负面情绪麻木化的过程。
此刻元子方内心下定了决心,要彻底和父亲划清界限。
他告诉自己再也不会心软了,心里暗自发誓,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夕阳的美景后,两人坐上公交车,去往了牛德伟家中。
第4章 相依为命
坐了几站路下车后,元子方来到了牛德伟的家中。
一进门,就有种干净整洁的感觉,虽说牛德伟本人不修边幅,但家里的客厅厨房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元子方换了拖鞋,到客厅坐下。
“哎呀,我还真有点饿了呢!今天让你尝尝我做的暗黑料理,那味道,绝对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说着,牛德伟就跑进厨房,拿出一个电热锅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再拿来两副碗筷。
元子方心里嘀咕:“这不是火锅嘛?”
只见牛德伟打开冰箱,拿出几包火锅饺子,又从桌子底下掏出几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水加好,电插上,等水烧开沸腾后,他把方便面调料和火锅饺子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只见那清汤慢慢变红,一股熟悉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我再去拿点牛肉丸和贡丸,今天管饱!我房间还有几瓶啤酒,今天咱们不醉不归!”牛德伟兴奋地说。
不一会儿,锅里的饺子都浮了起来,牛德伟这才加入几块方便面面饼和一点牛肉丸、贡丸。用筷子搅了几下,就盖上了锅盖。
“马上就好啦,我常这么吃,你就等着大饱口福吧,那味道,绝对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牛德伟又把“难以形容的美味”说了一遍,元子方被逗笑了,他突然好奇,这方便面下在火锅里到底会是什么味道?
不过,光闻着这满客厅的方便面香味,加上肚子咕咕叫,两人都已经迫不及待想开吃啦!
牛德伟打开锅盖,又熟练得敲了两个鸡蛋进去,再用筷子搅拌几下,瞬间下锅的鸡蛋液也膨胀起来变成了蛋花。
待到蛋花全部膨出后,他捞起来里面的面给元子方盛了一碗,
“快尝尝看,你尝了就知道了。”
可能是对自己的料理充满自信,此刻他的眼神里仿佛冒着光。
嗦~溜一下,元子方嗦了一口面条。
不同于开水泡的面有点硬,这面条的弹性把握的刚刚好,既不烂糊,又有一点小劲道。
滑不溜秋的口感简直棒极了,加上刚下锅的鸡蛋花一起吃到口中,鸡蛋的蛋香味交织在q弹的面条里,瞬间升华了面条的口味。
方便面调料配上鸡蛋的味道,给元子方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确实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元子方情不自禁得喊道。
俗话说: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这顿黑暗火锅泡面料理,看起来只不过是大杂烩,但论对味蕾的冲击却一点都不简单。
二人大口吃这面条,眼神里都是满足,快乐的神情。
牛德伟用扳手开了瓶立波啤酒,倒满了两杯,一杯递给了元子方。
“来,干!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做鬼也风流。不敬阎王三杯酒,黄泉路上愁更愁。”牛德伟诗性大发,当场作了一首打油诗。
“砰”的一声,两人高举酒杯碰杯。
此刻大家有种相见恨晚,相依为命的感觉。咕噜咕噜几杯下肚,过了一会,二人脸色都已经微微泛红。
“没想到阿德你还会作诗,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元子方高兴地说道。
“这算什么,我以前也得过虹口区少儿诗歌大赛一等奖,我奖状还有呢?”说罢牛德伟便去房间抽屉取出了自己的奖状。
元子方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一等奖,接着走进牛德伟卧室房间一瞧,墙上挂着无数的奖状,从好苗苗,到三好学生再到优秀少先队员。
再看看压在写字台玻璃下牛德伟小时候的照片,那真是妥妥的小鲜肉,那消瘦的脸,还真有一点‘成长的烦恼’里李奥纳度迪卡比欧的味道。
“你年轻时真的挺帅的,现在才16怎么就有点油腻大叔的味道了,如果把那个络腮胡刮一下,你应该也是帅小伙一枚。”元子方打趣地问道。
“你不懂的,男人就是要有胡子才有味道,更何况我天天刮,越刮越密。老师都为这个事找过家长,说你孩子咋胡子比校长还多?现在这个造型我很满意,猛张飞就该是我这样。”牛德伟自信得说道。
元子方再摸摸自己嘴唇上光溜溜的,那软软的胎毛,心想都是中国人,咋就差距这么大呢?
但是转念一想,校长都没他胡子多,怪不得他去游戏厅人家都把他当成年人。自己能认识这样的兄弟,能收获这样的友情,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啊!
酒已足,饭又饱,两人一起收拾了一下锅碗瓢盆。
年轻人的相聚总是快乐又短暂的,每一次把酒言欢,总能让人忘却烦恼。醉酒后也有着重新振作的契机,‘酒’让人愁,‘酒’亦能解忧。
“我要回去了,阿德,今天真的谢谢你,下次还来你家吃哦,到时候我买一箱方便面放在你这里。实话实说,真的是难以形容的美味!”
带着重新振作的面貌,元子方起身准备离开。
“走,我送你到车站”牛德伟大声说道。
二人来到公交站头,一阵凉风吹过,元子方此刻竟倍加抖擞起来。
公交车驶来,两人依依惜别地来了个兄弟之间的拥抱。
在这个男人身上,独生子女的元子方第一次感受了兄弟的关怀。
他偷偷抹去了眼角的一丝泪,拉着扶手,跃上车去。
“明天学校见!”
牛德伟送别完,也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踱去。
靠在公交车的玻璃上,望着这移动的城市。
元子方回忆起了下午在父亲公司门口的那一幕幕画面。
看来自己父母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是离婚,亦或是打官司,他一定都会跟着自己的妈妈,更何况自己两年后也将成年。自己一定能照顾好亲爱的妈妈。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混个铁饭碗。一定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将来会多么风光。
今天自己刚认识的牛德伟就请他大快朵颐了一顿。看来在外面混,交朋友也是很关键的技能。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呗。
还多亏了牛德伟帮忙拍下了父亲出轨的证据。
这下真的铁证如山了,也终于解答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没有牛德伟,今天靠自己是必然完不成任务。
下车后,穿过小巷,进入弄堂。
刚推开外婆家的门,只见父亲已经正在客厅内和母亲以及舅舅谈判。
“这个照片上的女人你怎么解释呢?”简莉莉拿出手机上拍的照片问向元尚武。
“不是,我问你这照片哪来的?这个是我公司招的员工小刘,下午和我一起去谈生意的。”
“那这张怎么解释,你手搂着别人的腰,总不见得这也是工作需要?”
“这是坐电梯,人家没站稳,我顺手扶了一下。就一下就松开了,对了,你先告诉我这照片哪里来的,谁给你发的彩信啊?”
“吃饱饭没事做还找私家侦探跟踪我吗?这是侵犯我隐私权,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一定是你弟弟干的好事!”
“今天我还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三十多岁样子的络腮胡男人鬼鬼祟祟地打电话。我就觉得有问题,一定是你弟弟安排的这种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
听到这里元子方差点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来,嘿嘿,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牛德伟长得“成熟”。
父亲是真没看出来牛德伟是他学校同学。
“算了,随便你去,我也想好离婚了,儿子愿意跟谁就跟谁,夫妻双方没有信任,还派人跟踪我,已经彻底触碰到我底线了。”
“这些年你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花的钱?家里那架钢琴你喜欢我没帮你买吗?你那个弟弟没钱不都是问我借的?借钱了叫姐夫,一翻脸就骑在姐夫身上打姐夫。”
“你们一家都是白眼狼,我脸上淤青现在都没退,我如果报警,是可以把你弟弟抓进去的,是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元尚武一口气噼里啪啦地疯狂辩解着,说罢,他拿起自己以前印有“国企优秀员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那小方到底跟谁?”简军这时候跳出来问了。
“我当然跟我妈在一起!”元子方此刻脱口而出。
他在想一个人为何能如此虚伪?但是元子方也不好意思再去说接下来的事。
“你想想这么多年,那么多游戏机,游戏卡带,还有漫画书都是谁给你买的?今天你选择跟你妈,那么以后没钱了别来问我要哦?”元尚武也嚣张地对他的儿子说道。
喝了一口水,元尚武又接着继续说道:“你自己想想清楚,这种买游戏机买卡带的钱可不是抚养费,再说养到你18岁成年了,我没有义务在玩上面给你花钱了。”
“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没有你,我们只会过得更开心!走着瞧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元子方握紧了拳头,似乎也情绪激动了起来。
“好吧!你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的。”说罢元尚武起身,决绝地离开了。
走至门口,回头留下一句:“明天民政局见。”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元子方多么想将他一把拉回来,拉回这个属于他们三人的家。
但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其实这个世界那么多结婚离婚,又能有多大不了的事呢?
他心里也清楚,跟着父亲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父亲已经背叛了这个家,这种背叛是他不能接受的。
父亲,舅舅,舅妈,牛德伟的父母,哪个不是离婚的,离婚其实也没什么的。
这个世界不就是“谁是谁老公,都是临时工吗?”
元子方相信自己就算没有爸爸,他也一定能过的好。
更何况他还有他的舅舅。
第5章 两年之后
时间匆匆,一晃两年过去……
那时候正好是企业改革,下岗潮后的过渡时期。好多人都得考虑再就业的问题。想在外面找个活儿干,可不太容易呢。
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长得气质高雅,端庄大方。凭着这外形条件的加持,她很快就应聘上了服装店营业员的工作。
比起当家庭主妇的时候,现在的她更加容光焕发呢。
虽说住房条件比不上以前住公房那么舒适,但现在这弄堂的生活也有滋有味的,常常能勾起元子方儿时快乐的记忆。
外婆每个月的退休工资也会补贴一些给元子方一家。
这两年元子方都没去见过爸爸,爸爸也只是按时把抚养费打到卡里,平时连电话都很少打。
这样的生活别说还挺有滋味的,除了偶尔要忍受一下舅妈的白眼,寄人篱下能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啦。
不过,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外婆家这块地皮要拆迁啦!按户口人头算,起码能保底分两套房子呢。
要不是因为离婚把户口迁到了这里,哪能有这套拆迁房啊。
周围的邻居们都喜笑颜开的,热烈地讨论着拆迁后的新房子,以后终于不用天天倒马桶了,也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啦!
哎!但只要是生活,就会存在意外。只是这个意外来的太不是时候。
元子方的舅舅简军出事了!
舅舅简军在这个家的时间零零碎碎,每天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以前的他曾经是个老实人,但现在的他和‘老实’二字完全不搭边。
后来一起住之后元子方才了解到,他是在外面替别人收账的。经常会带人到欠债人家里讨债。
而这个职业是属于灰色地带的东西。
收账难免有些小意外,小插曲发生。
也会有到派出所‘报到’的时候。以前因为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最多是民事纠纷,所以当天很快就回来了。
但这次的事好像不小啊!
“你们是简军家属对吗?他因为涉嫌故意伤害罪,已被刑事拘留了。你们有时间尽快到公安局来一次。”
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外婆瞬间血压升高,简莉莉赶忙去房间拿起了降压药。舅妈也是一副又气又急的表情。
一家人只能火急火燎地赶往公安局,登记完毕,开始了解现在的基本情况。
原来舅舅一伙人在要债的时候,把一个人打成重伤了。
另外两个一起打的人跑路了,留下他被抓了进去。那个受害者据说被打得内脏破裂大出血,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真的搞出人命的话,肯定要牢底坐穿了。
来到了看守所,经过一系列手续,终于来到了探望室。因为只能一个人探望,其他人都只能在外面等待,舅妈一个人进去见了舅舅。
“现在怎么办?马上要动迁了,你搞出这个事情,到时候动迁协议,新房子装修谁去弄?”舅妈质问起了简军。
隔着探望室的玻璃,简军不耐烦地回答道:“阿梅啊!谁知道这家伙从三楼跳了下去,我们根本都没动手打他,就吓唬一下他。真的是倒了大霉。不过等他抢救回来,警察调查清楚,大不了赔点钱,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那受害者家属那里到底要赔偿多少?怎么和他们谈呢?”舅妈焦急地问道
“赔偿个卵泡,他自己跳的,他还欠了十几万没还呢?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啊?我老板佳明来了没有?让他和家属谈一下赔偿,从他欠的钱里抵消一点就行了。”简军依然嚣张地说道。
“你为他办事出了事,应该叫他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你们去联系一下佳明,他电话我手机里有,他肯定会帮我的。多的不说了,这次能不能出来还是要看他了。”简军最后又认真地交代了一下。
……
探视结束了,这个时候似乎也有了好消息传来。
通过警察调查的结果,现在受害人的情况基本稳定,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事情也调查清楚,并没有动手的外伤,只有他自己摔下楼的伤。
只要受害者家属撤销起诉,舅舅就可以回来了。
家里现在需要一个人去联系一下舅舅的老板佳明。
舅妈这时候找到了元子方说:“你去江浦路一个叫好运来的餐厅找你舅舅老板一次,去让他帮帮忙。家里就一个男人了,我们女的去也不方便。”
“餐厅?进去找谁呢?”
“你就说找佳明,他看到你这张脸肯定就知道你是他外甥,你舅舅让你告诉佳明,让他从借条欠款里减免一部分,让受害者家属签个谅解书,你舅舅就能放出来了。”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就去。”
好像是明白,但好像又没那么明白。
怀着忐忑的心情,元子方准备上路了,走到公交车站头,转念一想还是叫上牛德伟陪自己去吧。毕竟自己一个人去还是有点害怕,心里也没底。
随即他拨打了牛德伟的手机。“喂……阿德,陪我去找一下我舅舅的老板。我舅舅出事了,需要找他帮一下忙。”
“什么?找你舅舅老板干嘛?”
“你就说陪不陪兄弟走一趟吧?”
“好吧!去好我们晚上再去干几瓶啤酒,现在我酒量已经练出来了,你肯定不是我对手。”
“那我们哪里碰头?”
“这样吧?我们在共富三村那个书报亭碰头。我正好去那里买一本这个星期的天下足球的周刊。”
“好的,那等会碰头。”
元子方挂断电话,打量着周围,路口处正好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摩托车上,似乎也是载客拉生意的。
“师,共富三村走不走?”
“八块钱!”
“师傅我是学生,五块行不行,我还要留五块吃晚饭!”元子方开始讨价还价。
“中,俺看你是薛省,只诶次就算了。”师傅习惯性地操着一口河南话回道。
戴上头盔,元子方乘着‘摩的’一路飞快来到了书报亭,牛德伟已经在那里翻着天下足球的周刊。
“老元,你来啦,这个礼拜罗纳尔多太牛了,上演了帽子戏法。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我更喜欢小罗纳尔多,足球的精灵。罗纳尔多现在胖了,已经没有当年的灵动了。等会车上再聊,我们先坐547到江浦路好运来餐厅。”元子方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过了一会,两人一同乘上了547路公交车。
此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坐了大约六,七站路。
终于到了这家名叫‘好运来’的餐厅。
元子方抬头看了下餐厅招牌,天青色底色的招牌上印着一个老虎头的图案。这不是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吗?
推开门走进去,马上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这个餐厅里寂静无声,并没有正常餐厅吃饭热闹的声音,也没几个人在用餐。
再从吧台往里望去,里面坐着一个个寸头造型的大汉,手臂肩膀都有纹身,不是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要么就是披着那种黑色褐色的皮夹克,似乎这里吃饭的人有点诡异?
这些家伙看起来比以前舅舅带来的那两个兄弟凶狠多了。
“这餐厅有点奇怪啊?好像不是吃饭的,你来这种地方干嘛?”牛德伟似乎也察觉了一些情况,也害怕了起来。
“你别乱说话哦,我们小心一点,等会我去吧台问一下。你就在门口椅子上坐着等我。”
元子方走到吧台,里面有个看起来略带轻佻的女子正在和一个飞机头造型的壮汉打情骂俏。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简军的外甥,我找一下你们老板佳明?”元子方轻声细语地表明了来意。
女人瞥了一眼元子方:“哦?你是大军哥的外甥,听说他进去了,这事我们知道了,佳明老板在里面办公室,我去帮你问一下,你在这里等等。”
说罢,女人晃晃悠悠,一扭一扭地往里面办公室走去。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里出来两个小弟走到元子方面前。
“走,我们老板让你进去再谈。”
元子方一边跟着小弟身后走着,一边偷望四周的人。
他发现这里说是饭店,但根本没人吃饭,一桌桌都有一些看起来凶狠的人在那里像谈生意一样坐着,桌上似乎都放着一个个类似文件夹的东西。
这难道就是放高利贷的地方,为什么选一家餐厅?这就不得而知了。
走进办公室,终于见到了老板佳明。
看模样四五十岁,浓眉大眼,宽大的鼻梁,厚厚的嘴唇,一双大耳,尤其耳垂特别大。有点像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弥勒佛。
至少从模样看上好像很好说话。
“你是大军的外甥咯,先坐。”佳明客气地说道。
“谢谢爷叔。”
“这个事我已经在处理了,现在正和那家伙的家属谈价钱,他们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我的意思,是给他免个一万已经很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做,我们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呢?”佳明轻松又稳重地说道。
“那麻烦你了,爷叔。我回去会和家里人说的。谢谢了。”元子方恭敬地回答。
“这次的事没关系是小事,只要私了,最多一个礼拜就能出来了。你回去让你舅妈不用担心,如果家属来问你们要钱也别理他们,我这里会谈好价钱的。警察也要讲证据,讲法律,现在人没死,绝对没事的。”佳明好似上课一样又耐心地对元子方说道。
佳明随后仔细看了看元子方低下的脸:“小伙子长得真像你舅舅,不过你五官都要比你舅舅年轻时帅,现在几岁了?”
“十八岁了,今年高考了。”
“成年了啊,毕业了要么我这里来干有没有兴趣?小阿弟你一看就很有胆识,一个人就敢找到这里,我们这里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来的地方啊。”佳明笑嘻嘻地说道。
“谢谢爷叔看的起,我现在还小,以后有机会再效犬马之劳。”元子方还是在毕恭毕敬地回答着。
“门口那个大胡子是你朋友吗?叫他到里面来,晚上就在佳明爷叔这里吃完饭再走。”佳明说着指向了门外。
“真的不用客气了,我们何德何能让您请吃饭?”元子方害怕地说道。
“没关系的,这里的人都是你舅舅的好朋友,你第一次来有点怕是正常的,来都来了,我这里餐厅没理由不吃完再走,别多说了,叫那个大胡子一起进来吃饭吧。我们到里面包间,我叫厨师弄点西餐。”佳明的脸上洋溢着一股豪爽的感觉,元子方渐渐放下了防备之心。
“那就不好意思麻烦爷叔了!”眼看不好推辞,元子方有点害怕地答应了下来。
似乎这个老板和舅舅关系匪浅。
交谈完毕,元子方走到外面找到牛德伟。
“我舅舅那个老板要留我们一起吃饭,也叫你一起了。你快跟我到里面包间。”
“乖乖隆地洞,我有点害怕了,这里的人一个个都像外面混的,比那种学校里的混混可怕多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牛德伟害怕地回道。
“现在人家老板发话了,我们不去吃就是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早点吃完早点回去吧。你反正话不要乱说就行了。”元子方说着,轻轻拍了一下牛德伟的肩膀。
随后两人颤颤悠悠地来到包间坐下,只见一个纹身服务员端来几份牛排,还拿来一瓶红酒。红酒上一堆洋文,也不知道啥牌子。
从来没见过世面的二人坐下,动也不敢动,扭也不敢扭,明显感到拘束,连脸上有的痒也不敢去抓,紧张的气氛好似一根弦紧绷着。
“啵~”的一声,红酒瓶的木塞被打开,瞬间传来一股奇异的清香。也是这一声开瓶的声音,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正当服务员要倒酒的时候,只见刚才还紧张的牛德伟瞬间戏精附体。
“我来帮老板倒酒,让小弟我亲自来。”
那个服务员看了一下佳明老板,佳明使了个眼色。服务员便笑着离开了。
牛德伟端起酒瓶,走到佳明老板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倒起了酒。
“佳明老板,今天您请小弟吃饭,小弟真的三生有幸。我们对您的感谢真的尽在不言中,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牛德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伙子嘴挺甜的吗?小小年纪酒桌上的规矩也懂得挺多的吗?”佳明也笑着调侃道。
“小弟今天是陪兄弟过来办事,能和大老板吃这顿饭,真的是太值了。毕竟不是阿猫阿狗都有机会和大老板坐在一起的。”
元子方在一边略显尴尬,心想阿德怎么这么豁得出去,一点也不怕生。
第一次见面就对别人乱拍马屁。而自己一到陌生场合却话都不敢说。
“你们放胆了吃,牛排不够我再叫几块,年轻人正在发育要多补补,你是大军的外甥,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几杯下肚后佳明老板变得更客气了。
饭局行进间,牛德伟一顿马屁乱拍……一边拍马屁一边敬酒……把这个气氛搞得非常愉快。
不得不承认啊,阿德确实有点东西。
终于一顿丰盛的红酒配牛排吃完,事情比想象得要顺利多了,两人酒足饭饱,感到异常愉快。
感谢完佳明老板后,二人离开了好运来餐厅。
走到门外。
“呃……咯……”元子方打了一个饱嗝,
“阿德啊!你咋那么会拍马屁,真没想到你在陌生人面前那么放得开啊?”
牛德伟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道:“千错万错马屁不错,在外面混就要讲究交际能力,马屁拍得别人越开心,你在外面获得的机会就会比别人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玩意儿的啊?”元子方疑惑地问道。
“社会就是人情世故那套东西,酒桌文化就是其中之一。你知道酒桌文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牛德伟一本正经地问了起来。
“是不是那句: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
“这是人家编的顺口溜,酒桌文化,最核心的就是 ‘气氛’ 二字。光能喝,光能拍马屁那只是表面,真正精髓的是你这个人能把控每个人的情绪变化,在这个饭局的活动中制造一个慢慢升华的气氛,最后使这个气氛达到这个高潮。你做好了,就会被周围的人赏识,喜欢,认可。”牛德伟一口气娓娓道来。
“我草!好有文化啊阿德,我们兄弟两个我一直觉得我是文,你是武。没想到你是文武双全。以后真的要像我们牛总学习,牛总今天真是给小弟我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课题就是‘论酒桌文化的要点——气氛。”元子方也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老元,你学得挺快的,不过我们之间是兄弟,你不用拍我马屁。我们不是互相利用,是互相扶持。”牛德伟说着,拍了拍元子方的后背。
“说的好,妈的,我又想再去干一杯了。要不到外面排挡再去搞两瓶。”元子方意犹未尽地说道。
“好嘞,男人就要说干就干!”
两人于是又找了一家路口的排挡,又搞了几瓶啤酒。………
年轻人呀总是精力充沛,但元子方舅舅的事,真的能顺利解决吗?
看舅舅老板这么大的生意,肯定有背景关系的。元子方似乎领悟了里面的一些东西,社会不是像他原来想的那么简单。
今天自己也算第一次见了一点世面。
放高利贷的老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而是他下面的那些小弟一个个凶神恶煞。
说明越是上层的人反而越人模人样,而像舅舅那样的人似乎只是被别人利用的工具。
这些东西又为何会合理的存在呢?也许法只是惩罚的条约,并不是社会运行的规则。
第6章 逢凶化吉
又过了几天,似乎因为价钱没谈拢,对方还迟迟不肯签和解协议。
作为这个家里剩下的唯一男性,元子方今天只能陪妈妈简莉莉去找一下受害者家属。
去之前,他脑中不断回忆着自己以前看的电视剧,脑中组织着那些谈判的话语。
“佳明老板那里只肯给他们减少一万,看来我们这次要自己掏钱赔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讨价还价。今天不知道怎么办了?”简莉莉焦虑地问着自己的儿子。
“他们自己借的也是高利贷,妈妈你别担心,我们先去谈谈再说!”
双方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来人是那家伙的老婆,梳着一条大花辫子,穿着花呢短裙和黑布大坎肩,脚下蹬着高跟皮鞋,手里提着一个不知道牌子的包,看岁数应该也就三十出头,从重重的黑眼圈来看,女人可能一直熬夜。
女人坐了下来,眼神打量着元子方母子,
“你们就是那个简军的家属咯?”
“是的,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先说说看!”
元子方一边回答着女人,一边也随时观察着女人表情的变化。
“前几天佳明老板那里和我谈过,他们最多只愿意减免一万元的欠款。我们当初也才借了几万元,现在利滚利已经是十几万了,现在我老公出了事,至少多给我们点医药费吧?”
似乎女人也只是单方面想多要点钱。
“警察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老公身上并没有打架斗殴的伤害,只有跳楼造成的骨折和内脏损伤。”
元子方知道,要提醒她,她老公是自己跳楼受伤的。
“那你怎么证明我老公不是被推下去的呢?是你们派人把我们逼上绝路的,现在人没事,保住了性命,你们好歹赔点钱。看病恢复总要钱吧?我也不和你们废话了,佳明这里欠款减免一万,你们再给我三万现金,我们马上签谅解书。”
女人一上来已经忍不住开出了价格,看来今天只要能讨价还价成功,舅舅应该就没事了。
“三万,你要我们到哪去弄那么多钱?”简莉莉愤怒地说道。
“你们家里马上要动迁了,怎么可能三万拿不出?我们也是没办法需要钱看病,再说你们不是佳明老板的朋友吗?”
女人连动迁的事都知道,看来也打听过消息,三万块在当时都可以买半套房子了。
元子方冷静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舅舅没有动手,警察已经调查清楚,但舅舅干的事如果从头查到尾,对他也是不利的,眼下花钱消灾,才是最稳的策略。
简莉莉道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望向自己的儿子。
“三万块我们实在拿不出,动迁也是拿房子,现金没的。”
“我看算了,我去和佳明老板说一下,你那里欠款也不给你免了,你该还多少还多少,你这里该起诉就起诉,案件反正已经定义为民事纠纷,也关不了我舅舅几天的。该赔多少,等法院判吧。”
元子方试着破罐子破摔,吓唬一下女人。见女人没反应,他又加大力度,
“我舅舅反正又不是没进去过,大不了再回去蹲几年。你们到时候还不出钱,佳明那里自然还会有人对付你们,你觉得谁最后更惨呢?”
谈判的气势很重要,元子方眼神坚定得看着对方,母亲见状也配合着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女人思索了片刻,明显没有被一个孩子唬住。
“我们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家一起垫背!”
女人嘴上虽然不甘示弱,望向她的表情,好像不停地吞咽着什么,面部的肌肉已经不自觉地颤抖,元子方仿佛感受到了对方的磁场。
他断定,女人此刻内心一定是焦急万分,方寸大乱。
此时主动出击,把价钱压一压,再试探一下女人。
“那我们最多赔偿一万,佳明老板这里欠款原先愿意给你减免一万,我会去和佳明老板谈一下,多给你们点时间慢慢还钱。你自己问谁借的钱,你自己应该清楚。能捞点好处就该见好就收,先拿点钱买点补品养养身体,以后才有资本还之前欠的钱。”
简莉莉吃惊地望着元子方,似乎自己的儿子已经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能说会道了。
沉默了一会,女人喝了一口咖啡,还在那里僵持着。
她的目的也只不过是钱,真的打官司,她就拿不到那么多钱,这笔账她心里应该清楚。
“算了,小伙子你挺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说会道的,一万就一万了,不过我现在马上要。”
“那我们下午去派出所签谅解的协议,我起草一个赔偿金额一万的协议,你选择接受赔偿,撤销起诉。佳明老板那里我舅舅去说,会给你们宽限的时间的。”
“就这样办吧。”女人说罢起身离开。
到了下午,双方顺利地签署了谅解协议,没过多久,舅舅也被释放了。
“以后这种危险的事别再干了。马上搬新家了,好好过日子吧!”舅妈关心地对着舅舅说道。
“你放心,佳明老板之前和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也不搞放贷收账了,他朋友在河宁路闹市档口给了他一个铺子,以后交给我打理,租金也便宜,卖卖糖炒栗子,应该还不错。”
似乎舅舅以后要从事正当生意了吗?
众人一行回到家中,刚坐下,舅舅又接到了一个的电话,他换了一套衣服立马又去了。
外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过那一万块钱赔出去是有点心疼,但总算人没事已经皆大欢喜了。
元子方刚准备上阁楼里看一会灌篮高手全国大赛篇的漫画,舅舅打来了电话。
“小方子,我们老板佳明叫你一起来吃庆功宴,他听说这次都是靠你解决了问题,要表扬你一下。等会儿你机灵一点,话别乱说。好运来餐厅你应该认识的,现在叫一辆出租车过来,我们等你来了一起吃饭!”
“好的舅舅,我马上过来!”元子方答应后,挂断了电话。
和外婆,妈妈打了声招呼,元子方来到路口,又是一辆熟悉的摩托车停在路边。
那人见元子方到来。连忙又用河南话喊到:“小伙子,俺认识你的,去哪呐,上车走吧!”
元子方一见是熟人也客气地回道:“到江浦路好运来餐厅,十块钱走不走?
“中,上车!”‘摩的’师傅将头盔递给元子方。
在这傍晚时分,路上别说还真有点小堵,吃了好几个红灯,只见司机师傅一顿操作,小巷转大巷,中间还穿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钻进一个弄堂,又转到一条大路。
别说摩的就是这点好,窜来窜去抄一些小路的近道特别方便。
来到了餐厅后,舅舅已在门口等候。还是那熟悉的“羊入虎口”招牌。这次元子方感觉自己不再是羊,他和舅舅也算两头狼了。
“走,小方,大家进去一起吃饭。”
进入包间,佳明老板在那里端坐,似乎两年前一起来打他父亲的两个马仔正好也在,元子方还是感觉有些拘束。
“来来来!今天我们庆祝大军顺利归来。大家不醉不归。”佳明做了个招呼的手势。服务员开始上菜……
元子方尝了一口桌上的香酥小黄鱼,入口酥脆,炸得正是火候。
每条小黄鱼都做了去骨的处理,并且裹上特制的黑胡椒面糊,然后又淋上了一层甜中带鲜的酱料。
反复咀嚼在口中,黑胡椒的淡淡辛辣,加上小黄鱼本身的鲜味,以及特制的甜酱。三种味觉搭配得恰当好处。
甜味的点缀吊出了小黄鱼的鲜味,黑胡椒的辛辣又进一步刺激了味蕾,使这个鲜味又进一步升华,加上炸的外脆内嫩的肉质口感。
这道菜简直可以称为“小黄鱼三重奏”。
接着另一道菜,碳烤牛肋排上桌了。
一股扑鼻的香气传来,每根牛肋骨都挂着正好三两的肉,不多不少。
用小刀切开牛肋骨上的肉,外层九分熟,中层七分熟,内层三分熟。感觉牛肉的汁水快要溢出,但又牢牢得被外层的皮包裹住。
入口第一感觉脆,第二感觉香,第三感觉嫩。肉质既嫩又带有牛肉天然的劲道,通俗点说就是既软又q弹。
如果上一道小黄鱼可以叫作三重奏,那么这道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牛肋排则可以称为外方内圆,别有洞天。
不得不说,今天的菜确实是不错,正当元子方准备品尝第三道菜荷叶叫花鸡的时候。佳明老板把酒杯举了起来。
“来!我们今天一定要为大军的外甥干一杯,这次的事真的都是靠小方才能那么顺利,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小方绝对是个人才。”
“爷叔过奖了,我也是尽力而为,毕竟也是我的亲舅舅,我应该做的。”元子方站起来举起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前面品尝美食的味蕾瞬间滋~的一下紧缩了一下。
“前面我和你舅舅说了,你高中毕业直接跟着你舅舅一起做生意吧。我托人给他在河宁路最热闹的档口盘了一个商铺炒栗子,三台炒栗子的机器已经准备好。秋季九月做到十一月,其余时间你们可以搞个现在很流行的珍珠奶茶卖卖,我这里也有设备材料的渠道。”佳明又对元子方耐心的说道。
似乎佳明老板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好感,但想起来佳明干的事,元子方还是非常害怕。
“我,我还是想考个大学,直接做生意,我觉得现在的我还不行啊。”元子方颤抖着回答道。
“人家老板看的起你,是给我们机会,读书以后还可以再读,现在的社会赚钱才是王道,再说你想过没有,你读大学学费不还要你妈妈出吗?你爸爸也算那个年代大学生,读了一大堆屌书,也进了国企,最后不还是选择做生意去了。”简军瞪了一眼元子方说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别人不都是先读书的吗?我再怎么样考个二本应该没问题。”元子方也模糊地敷衍道。
“做生意讲究的是人脉资源,河宁路闹市档口的摊位不是一般人能随便拿下的,即使你拿下了,你没人罩着,生意也做不下去的。”
“现在人家佳明老板愿意挑我们发财,对你来说真的是个机会,我建议你二本也别去读了。万一考个外地大学,又是一笔开销,你应该帮你妈妈减轻下压力。”简军又一次耐心地说道。
佳明老板这时候也讲起了以前和简军的故事:“二十年前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我和你舅舅在黑龙江边境镇上插队落户,那时候遇到大风雪,我迷了路,是你舅舅最后把我救了出来。”
“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一回上海就让你舅舅到我这里来干。你问问他,我哪次亏待过他?”
“我当初也是在国企干的,但是实在钱太少。改革开放就是鼓励我们要多动脑筋,多开放思想。”
“第一批下海的人早就都发财了,虽说读书很重要,但是顺应时代才是更重要的,这个社会我们老百姓就一个字:‘钱’。”
佳明老板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又对元子方叮嘱道:“我看你嘴巴挺会讲的,做生意就要嘴巴会讲,还有你上次那个大胡子兄弟嘴巴更厉害,你应该多学学他。”
“那我要和我妈妈,外婆商量一下吧?”元子方似乎有些心动了,他觉得佳明似乎是好人。
“你都已经快成年了,自己做主就行了。我非常看好你这个小伙子。”佳明继续夸奖着元子方。
想想自己成绩也一般,这确实是个机会,元子方内心动摇了,但这毕竟是人生中一个大决定。他还是想要回家问一下自己的妈妈。
“那我还是等回去以后和妈妈讲一下,她如果不反对我就先跟着舅舅试试看。”元子方还是有些显得有些犹豫。
佳明老板听罢,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以后大家就一起发财了,跟着佳明老板混肯定是吃肉的。”简军见状,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说着说着众人都举起来手里的酒杯碰杯,喝着酒,吃着美食。饭桌上一派和谐欢乐的气氛。
吃完饭后,佳明和舅舅等人一起去了一家叫今日浪漫的会所之中。
元子方自己一个先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回味着今天吃的几道菜,感叹有钱人吃的东西确实不一样。
但是再回想舅舅被抓进去的事,他还是觉得佳明这个人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善良,那个铺子会不会就是一个阴谋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挑别人发财呢?
而且做了生意钱不够等于又要问他借钱,到最后钱不都还是被他赚去了。想到了连那个女人都知道外婆家动迁的事,佳明会不会也在动家里房子动迁的脑筋呢?但人家大老板不至于惦记这点钱吧?
但是这里欢乐和谐的气氛又让他有些心动,他很享受这种酒足饭饱的感觉。
想着自己今天的表现,元子方已经感觉自己好像能独当一面了。
第7章 双喜临门
那次饭局过后的两个月,外婆家的动迁开始了……
元子方和妈妈,外婆分了一套房。舅舅,舅妈一家也分了一套房,另外补偿的一些公共面积的钱归舅舅所有。
河宁路的旺铺顺利开张,先做起了珍珠奶茶,舅舅因为还要帮佳明老板的忙,就先交给舅妈打理。现在元子方和徐晶晶放学后也会到奶茶铺帮忙。
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舅妈怀孕了,舅舅现在每天也是喜笑颜开,准备迎来自己的孩子。
新房子还在装修中,这段时间一家人暂时租房子住一段时间。
今天元子方放学后,便来到了奶茶铺帮忙。
店铺坐落在河宁路十字路路口中间转角处,上下天桥都是人来人往,旁边就是第一食品商店,沿街南北东西的街边都是做美食的商铺。
而这个店铺的点,真可谓是四通八达,东西交汇,南北畅通。
周围路人不是手里拿着串串,就是嘴里正在啃着,香酥鸡。整条街边都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舅舅这家店铺的生意也是异常火爆。
他的老板佳明果然路道很粗,竟然认识以前做悠悠球,现在做奶茶的那个郭大王。
弄到一个独家的配方,他家的珍珠配料,是那种泰国西米做成的,有个专门的工艺,嗦一口有茶香,咬下去有点甜。和奶茶配一起,既好喝,又好吃。
舅舅说过等到九月份,这里会再弄两台机器炒栗子。
以前也问过舅舅,那么多生意,为什么偏偏炒栗子呢?
原来佳明老板就是种栗子的,他在浙江汤溪承包了一片板栗林。
每年九月份开始收成,栗子卖到一十月就结束,等于也是自产自销。舅舅负责给他炒来卖,他负责供应材料和设备。
“舅妈你先回去休息吃晚饭,这里交给我和晶晶姐姐就行,我们晚饭不回去吃了,到九点关门就行了。你现在怀上了宝宝,一定要注意休息。”元子方对舅妈关心地说道。
“好的,小方那我就先去了,你们走之前不要忘了锁门。”
舅妈自从好不容易怀孕之后,人也变得和气了许多,原来喜欢发脾气,现在见到谁都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她和舅舅的感情也越来越好,经常在家看到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就是小别胜新婚。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舅妈打了个车离开,留下了元子方和徐晶晶两人在店铺里。
忙了一段时间生意。
元子方去对面肯德基买了两个汉堡套餐,和徐晶晶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小方,马上高考了,你准备考哪个大学呢?”徐晶晶向元子方问起了将来的打算。
“我自己也没啥把握,自己最多是二本的水平,反正先考了再说吧。”元子方回答道。
“我妈觉得这家奶茶铺生意不错,她让我高中毕业直接来这里看店,到了秋天再帮你舅舅一起卖卖栗子,你觉得怎么样呢?”徐晶晶接着又问道。
“那你自己原来是什么打算呢?我觉得还是多读书吧,虽然现在做生意是赚钱,但是万一以后生意不好怎么办呢?人总要未雨绸缪。”元子方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讲起了大道理。
“我这段时间在这里帮忙,感觉自己挺适合做生意的,我很享受那种一点点赚钱,积少成多的感觉。再说我读书也读不好,我自己家的爸爸也不愿意我再读了。”徐晶晶认真地回答着。
“你马上又能当姐姐了,你跟着舅妈一起经营这家铺子挺好的。但我总觉得佳明老板有问题。他毕竟搞着民间借贷,是打着擦边球的,哪天他万一倒了,我们去依靠谁呢?”
徐晶晶似乎毕业就准备来做生意了,可这个机会应该是自己的。但舅妈现在这样安排,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以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呢?现在能赚钱应该想办法多赚钱,早点踏上社会也能多学习经验,马上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了,我就更不能当家里的负担了。”徐晶晶突然神情有点失落。
“那你毕业就直接到这个奶茶铺当老板娘吧,我还是想先考个大学再说,如果考得不理想再做打算。”
“小方,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你一直无忧无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而我在这个家一直是个外人,什么事都要很小心。生怕惹别人不高兴了,所以我更想早点工作,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徐晶晶眉头略紧,表情无奈地说道。
元子方听罢,想起了现在自己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好像他和徐晶晶的命运也是一模一样。
随即元子方也尝试着安慰徐晶晶:“我们都是一家人,舅舅虽然看起来没把你当亲生女儿,主要还是因为你是女孩子,他是大老爷么,总归保持点距离好。你真的挺懂事的。现在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将来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你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继续聊这个话题似乎太压抑和沉重,元子方想着换个话题聊聊。
“对了,问个八卦的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确实班里有男生追我,但我心里有喜欢的男生了。”徐晶晶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
“我还想把我兄弟牛德伟介绍给你呢?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很讲义气,嘴巴也很会说话,天天吹自己荷尔蒙爆炸,但是也没见他追过谁。”
“你说那个和你一起玩的络腮胡吗?他看上去太成熟了吧?真的不是我的菜。我喜欢的人是脸上永远带着微笑,身上自带光芒的男生。”徐晶晶一边说着,一边也转头望向了元子方。
“难道你说的是我吗?我一直都把你当姐姐看啊?”元子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是啦。不过被你这样一说,现再看看你,好像那个人和你还真的挺像的,听说他准备去报考军校,如果考不上就去当义务兵。对了,你没想过去参军入伍吗?”徐晶晶有点尴尬地说道。
元子方思索了一下,“这我倒是从来没想过,以前小时候我家里买了好多玩具枪,我一直幻想着上阵杀敌,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去当兵能干啥呢?跑五公里我怎么吃得消呢?再说我打架也打不过别人。”
似乎徐晶晶喜欢的人要去当兵。
“参军报国也是一条路,如果没有这个店铺,说不定我也去当兵了。”徐晶晶讲到这里,突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你喜欢的男生要当兵吧?不过你今天说了,突然给我了一个启发,我是不是也要去部队锻炼两年,至少以后能保护我的妈妈。不过你也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文化人,是靠脑子吃饭的,要我一下子变成武夫,估计很难啊。”元子方说完托了托自己的下巴,很中二地做了个摆酷的表情。
“吃完了,那我们一起再吆喝一下,多卖几杯奶茶吧。”徐晶晶没有继续聊下去,因为此时好像生意要来了。
“珍珠奶茶真好喝,好喝奶茶有珍珠。”两人一起反复吆喝。你一句,我一句,好似街头卖艺。
这顿吆喝也引来许多客人来购买奶茶。
这时突然来了一个穿着新潮的大叔,他拿着自己的单反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大叔走过来说:“你们小夫妻开店真的不容易,给我来两杯珍珠奶茶,还有这张照片送给你们,我在这张照片上看到了年轻人幸福的眼神,这张作品是我今天街拍最棒的作品,谢谢你们!”说完掏出十块钱付了奶茶的钱。
“我们还是高中生啊!大哥!她是我姐姐,我们只是帮大人看一下店。”元子方和大哥解释了起来。
“哦哟,是我搞错了,但是那种年轻的朝气,努力向上的感觉不会错的,加油年轻人”
大叔尝了一口奶茶,不禁赞叹到:“珍珠奶茶真的好喝!下次我会多介绍朋友过来喝奶茶的。拜拜!”
随后大叔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挥挥手离开了。
元子方和徐晶晶看了看大叔给的照片,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
忙了一段时间又陆续做了几笔生意,时间也快到了收摊的时候了。锁好店门,关掉电源,二人动身一起回家。
开店做买卖就是这样,每天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奇怪的人。这样在外面做生意,似乎是比上学读书有趣多了。
回到暂时租住的家中,元子方的外婆见外孙回来,高兴地亲了一口元子方。
“好外孙,新公房装修好了,这个礼拜我们就能住进去了,你舅舅的房子就在隔壁,我们终于以后也可以用抽水马桶咯。”
“你马上就要有孙子了,到时候你不会不喜欢我这个外孙吧?”元子方调皮地调侃着外婆。
“哈哈,都喜欢,但是你已经是大人了,外婆现在还等着享你的福呢?”
“我一定会的孝顺你的外婆”元子方也亲了一口外婆,两人随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一旁的徐晶晶有点尴尬,元子方察觉到了什么,立马说道:“今天奶茶店全靠晶晶姐姐一个人吆喝卖,卖了好多钱呢?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见到外孙夸了徐晶晶,外婆也跟着夸了几句,看完电视剧的舅妈和妈妈这时候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两人一起说道:“早点休息了,这个礼拜要准备搬家了。”
…………
躺在床上,元子方开始期待着新的家。
这比小时候搬进新家还要兴奋,因为这次他长大了,这个家他也能尽一份责任,自己和妈妈终于又住进了新房子。将来的日子自己又可以买一大堆漫画放进书柜里,想想还是挺激动的!
突然又想起了徐晶晶下午说的东西——参军入伍。军人是什么呢?自己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算了,早点休息吧。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穿着迷彩服,头戴钢盔,站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的手紧握着步枪,身边是一排排同样装备精良的士兵。四周火光冲天,爆炸声和枪炮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位士兵吹响了冲锋号,激昂的号声划破战场的嘈杂。随着号声,无数士兵如潮水般向前奔涌。他在梦中也随着大伙儿一起呐喊:“冲啊!为了胜利!”
随着冲锋号的节奏,他们一路向山顶冲锋。可是,不知为何,越接近山顶,他的脚步就越沉重,感觉怎么也冲不到顶。
尽管如此,耳边的冲锋号声却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而那位吹号的士兵却早已不见踪影。
接着,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他突然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不断下坠。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但耳边的冲锋号却依旧不停地响着。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发现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庆幸的是,终于从那恐怖的梦境中逃脱了。
他望向窗外,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然而,脑海中冲锋号的旋律仍旧挥之不去。
他起身,朝闹钟的方向看去,原来是自己的闹钟在响。想不到,一直用的闹钟铃声竟是冲锋号。以前虽然每天都听,却从未真正意识到。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发现这两年来,每天叫醒他的都是那激昂的冲锋号。
暂时抛开这些杂念,他开始穿衣洗漱,准备上学。今天早上他还和牛德伟约好了去游戏厅打街机。这家伙总是喜欢搞些出格的事情。
第8章 见义勇为
元子方穿好衣服,嘴里含着两个包子就火急火燎地往大乐豪游戏厅赶去。
而我们风流潇洒的阿德哥不出意外的已经坐在角落的机器上开始了《三国战纪》。他一边搓着连招,突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往自己身边靠近。
“你来啦,老元。快点投币进来一起,第二关我帮你拿火剑,今天我们要直接卡无限天书把最终boss曹操通关了再去学校。”
元子方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上次剩下的游戏币投了进去,放下书包,坐在一旁也一起玩了起来。
“阿德,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当兵上战场打仗了,边上有人一直在吹冲锋号。”元子方开始讲述起梦中的经历。
“啥?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你难道玩三国战纪玩的也想当武将了吗?我选的黄忠是拿弓射箭的,现在当兵都是玩枪的。”说着说着,牛德伟一套熟练的连招,清理了第二关的一些杂兵。
此时游戏画面中法正。在第二个定军山上挥舞着令旗,一阵擂鼓声响起。又清了几批杂兵后,boSS夏侯渊登场了。
“我今天才知道我家里那个闹钟的旋律是部队里的冲锋号,我这两年起床都是被冲锋号叫醒的。你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我天生就该去当兵呢?”元子方表情严肃得看了下牛德伟。
此时他的心思好像已经不在游戏里了,他控制的诸葛亮都走到了火堆里,结果直接挂了。
“你搞什么,boSS放技能你不走位在原地干嘛?快点续命,你身上还有两本火书,一本雷书,后面打到吕蒙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卡无限天书了,你快点投币续命,只有二十秒时间了。”牛德伟似乎有些埋怨。
“哦哦哦,我马上进来,不急的!几个币的事情。”元子方赶忙投币续命,一复活又被boss夏侯渊一个旋风斩挥去半血。
“你咋心不在焉的,算了你到边躲技能,看我单挑boss!”牛德伟屏气凝神,专注地盯着屏幕。
只见牛德伟使用黄忠,下前A下前A两记独臂华山,将夏侯渊击飞到空中,又马上Abc爆气吃一个道具白干酒,能量瞬间到了三格满怒。下上A下上A野马分鬃不断打出光波,直接几十连击的击退夏侯渊,此时夏侯渊还剩下一条半血,他趁爆气时间还有一半,连续放了四个超必杀技‘李广射虎’。
只见游戏里的黄忠连续跳到空中射出冰火两重天的箭雨,可怜的夏侯渊从几乎满血被直接带走了。
这一顿操作简直行云流水,技能衔接流畅,对道具的使用也恰到好处。
在先爆气消耗一格能量的前提下,吃了一个白干酒,能量瞬间满格,差一丝就又能攒一格能量,随后在爆气阶段前一半时间使用强化小技能卡boSS硬直,最后再连续释放四次强化大招收尾。
路过的老板都忍不住大喊道:“牛逼啊!”
“地上血包你快点吃,受不了你了,你今天水平真的一塌糊涂。”牛德伟抱怨地说道。
不过好在有牛德伟这个大神在,后面几关,吕蒙,左慈,许褚。都靠着双人卡无限天书,轻松顺利地过关了。
…………随着最后boSS曹操的倒下,开始播放了三国一统,汉室复兴的动画cg。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哦……空。”
牛德伟哼起了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
“青山依旧在唉……”
“几度……夕阳红……”
游戏厅老板也跟着哼唱起来。
元子方应景地跟着唱道: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嗷……谈唵……中……”
“你还少了一段,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怎么直接高潮结尾了?”牛德伟笑嘻嘻地问道。
“小伙子看来读书不够努力啊?”游戏厅老板也笑了起来。
“走吧!去学校了。随便唱几句,你们还叫真了。”
到了学校,元子方心里还是想着昨晚做的梦,趴在课桌前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好男儿志在四方,自己也想成为那样的男人。自己突然对部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
也许是这个梦太突然,对他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来说,一切还有太多未知和好奇。
但是梦中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又让人回味无穷,不知是游戏里厮杀产生的错觉,还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指引,他对当兵,对军营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下课的走廊里,他找到牛德伟交谈。
“阿德,我现在突然有种想参军保家卫国的冲动。”
“你还想兴复汉室啊?大清早就亡了,现在是新中国。当兵很苦的,就你这样娇生惯养,肯定适应不了的,打打游戏就行了,喜欢打枪,我推荐你玩电脑上的游戏荣誉勋章——血战太平洋。”牛德伟明显觉得他脑子坏了。
“我真的是认真的,昨晚梦中冲锋,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我确认是我想要的。”元子方又坚定地说道。
“这个社会是要挣钱的,给你分到边疆去站哨,养猪。你确定你吃得消吗?我们就是老百姓,和平年代就是搞钱,哪来那么多家国情怀。挣了钱,才能吃着火锅,唱着歌,打打游戏。不过话说回来,当义务兵的话,退伍都有地方补助,也好几万块钱呢!如果是大学生去,回来还能保留学籍,我们年级听说有几个人也想去当兵。”牛德伟噼里啪啦一顿分析道。
“这么看来,我如果考上大学一样可以去参军,还有钱拿,回来还能继续读书。当兵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元子方认真地回道。
“但你要能吃的了这个苦啊,当兵可用不了手机,打不了游戏。你一时热血,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牛德伟突然一下表情严肃,随便他又对元子方说:“你再考虑考虑吧!放学我们去学校附近城南路那个小商品市场逛逛,那里有卖正版的圣斗士星矢模型。我正好看中一个超大的一比零点五的冥界三巨头天猛星拉达曼迪斯的模型手办,正好过去看看还在吗。”
“好的,那我们放学一起去逛逛。”元子方答应了下来。
放学后,两人在校门口买了两份香酥鸡,边吃边走地来到了小商品市场。
从正面中间进入商场,两侧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商品柜台和摊位。
一排,两排,三排……从中间往两侧数过去,足足有七排的商铺。
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商品。
有首饰玉器,鞋子包包,雨伞围巾,各种玩具,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你想买任何东西,小到一个掏耳勺,大到铁锹,席梦思床垫。这里通通都有。而且这里人流密集,走过路过,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只要一元,全部一元,一元买不了吃亏,一元买不了上当。”
“最后一天,清仓甩卖,低价处理,全部五元!”
好几家商铺用喇叭循环播放着广告词。
元子方跟着牛德伟来到了右边最边上的一家动漫人物的手办店。
门口果然矗立着一个将近一米高的天猛星拉达曼迪斯模型。身上的冥衣颜色高度还原动画片里的样子,是一种带有亮光的深紫色。每一个部位圣衣盔甲都能拆下来,人物小到手指关节都可以活动弯曲,脚指头关节就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了?
模型人物的头发虽然没有用仿真的头发,但是面部细节刻画绝对到位,一双眼睛好像镶嵌着两颗夜明珠一样闪闪发光,加上轻蔑上挑的嘴角,一眼望去,简直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这个拉达曼迪斯真的太霸气了!”元子方对牛德伟说道。
“我早就想买回家了,不过我估计很贵,总之先问问价钱吧?”
“老板,这个拉达曼迪斯多少钱啊?”牛德伟问向老板。
“这个模型已经被人家预定了,可能今天就要取走了,买的话,要两千元一个。这个货还是我从日本进口来的,你们如果要预定的话先付定金五百,我进货最快要一个礼拜。”老板有点不耐烦地回答着。
两千元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了,确实太贵了。牛德伟也有些失落,毕竟他没那么多钱。
“你们还是看看这些小的模型吧?我这里黄金十二宫,青铜,白银,冥斗士,北欧神斗士,海斗士,甚至钢铁圣斗士,都应有尽有。”老板详细得介绍着。
“我们再看一看”元子方对老板说。
在那个巨型的拉达曼迪斯边上还有一个北欧神斗士的模型。
咦~这不是自己很喜欢的a星天枢星双头龙的杰克弗里德。虽然没有旁边将近一米的拉达曼迪斯那么高,但也有将近半米,也属于一个大的模型。
\"小伙子,看中这个了吧?这个便宜一点,只要1000元。”老板见元子方视线停留在这个模型上,马上又介绍了起来。
\"还是太贵了,我今天还特意带着五百块过来想看看,没想到买不了。”牛德伟有点失落地对老板说道。
“没关系,小伙子,你五百块,买这里小的模型绰绰有余了,你喜欢拉达曼迪斯,你可以买小的冥界三巨头版本,只不过比例小,但是圣衣也都可以拆卸,组合,还自带披风。”一边介绍着,老板一边拿出了迷你版的拉达曼迪斯。
“怎么样小伙子,这个只要200块,你放心我这里东西都是原装进口的,价格是比那些地摊上几十块货色是高不少,但是这个圣衣的细节,材质,色彩。懂得都懂的。”老板又耐心地介绍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老元?我有点心动了,但是我还是想要那个一米的,太霸气了,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看一眼,这次我好不容易存了五百块钱,就是为他而来的。”
“我喜欢旁边那个双头龙杰克弗里德,但是我买不起。你喜欢拉达曼迪斯你就先买个小的回去,以后有钱了再来买个这个大的。”
元子方看了眼边上卖首饰的商店,似乎他被那一串串手串吸引住了,总之模型偏贵的价格,让他有点失去了兴趣。
老板见二人只看不买,也失去了热情,坐回了店里的椅子上看起了报纸。
正当两人还在看的时候,那个预定巨型拉达曼迪斯的人来了。
来人看上去二十多岁,戴着一副墨镜,一身运动装束,腰间别了一个大的挎包,手上带金戒指,脖子上带着一条大金链子。脚上穿的一双天青色乔丹一点五,这双鞋子元子方认识,是他喜欢的NbA球星探花秀卡梅隆 安东尼刚刚推出的个人签名鞋。
“老板!我预定的拉达曼迪斯到了没?”男子焦急地开口问道,似乎是有点赶时间,就在眼前的模型,他竟然没看见。
“不就正放在门口吗?看看东西怎么样?没问题就帮你装箱了。就等你今天带回家了。”老板高兴得说道。
“原来在这,不错,霸气外露,比照片上还霸气,直接打包吧!”男子打开了腰间的挎包,只见厚厚一沓百元大钞。是几十张?不对?有个一百多张吧?
男子顺手拿出一捆,习惯性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就开始数钱。
“两千一口价咯,加上之前五百块定金,我再给你一千五。”一边说着,一边开始一张两张三张地快速点验。
殊不知财不露富的道理,在这鱼龙混杂的市场中可能存在很多违法犯罪的分子,不知是一进场就被盯上,还是刚才取出一大捆的钱动作被太多人看见。
就在元子方二人还在傻傻的看着别人点钱的时候。旁边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闪过。
咻~~的一声,只见刚才还在男子手上的一沓钱,被一个动作快如闪电的人一把夺去。还没等众人反应,那人瞬间冲进了拥挤的人流之中。
愣了几秒钟,点钱的男子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喊“抢钱啦,抓住那个贼!”
他都没看清楚是谁,什么样子。再回过神,人家早混进人群,慢慢隐藏进了人流之中,可能快要离开这个市场了。
元子方也没看清楚那个小偷的脸,但刚才一瞬间小偷那双鞋子,他瞄了一眼就记住了,不就是去年状元秀小皇帝勒布朗詹姆斯的一代球鞋吗?还是骑士队主场红色的配色。
随后男子和元子方,牛德伟,还有老板一起追到了中间的人群之中,周围人群一见抓小偷,也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财物。
“那个人穿着詹姆斯一代,红色的鞋子。你们注意脚下看看。”
一帮路人也纷纷互相往对方脚下看去,大多数人对这种的篮球鞋并不感冒,那个年代还是都以皮鞋,旅游鞋为主。
正当大家有些无计可施的时候,在一个卖毛绒玩具的商铺转角,一个上身穿着球衣,下身牛仔裤的男人进入了元子方的视线。
咦?这不就是骑士队主场球衣23号吗?背号上面还印着JAmES。
元子方示意众人赶快过去,走近一看,脚下果然是那双红色詹姆斯一代,这哥们除了没穿短裤,连头带都整上了,看来一定是小皇帝的粉丝。
“就是他!”元子方大喊一声。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当时动作实在太快,但他决定赌一把心理战。
那男子果然做贼心虚上当了,顺手推倒了一个毛绒玩具,对着元子方一行人丢了几个布娃娃,拔腿就跑。
糟糕!男子已经快跑出商场,元子方想起来昨天梦中冲锋的画面,也气血上头一口气追了上去。可没跑几步,已经气喘吁吁,两条腿就像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看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元子方是越追越远。你别说,这哥们身体素质绝对杠杠的,那个爆发力,那个速度,对得起他的偶像勒布朗詹姆斯。
眼看追不上,跑不过,元子方沉重的双腿再也迈不动了,他顿感头晕目眩,眼前一黑,竟瘫坐在马路边上,正当他无奈得望向逃跑的男子时。
从侧面窜出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元子方心里寻思,这不是模型店老板吗?只见老板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一样猛蹬,越追越近,元子方见状也赶忙爬了起来。
一直追到第二条街的路口,终于追上了小偷。
模型店老板一个加速冲到小偷的身后,可能因为持久力不行,小偷速度也慢了下来,被老板一记扫堂腿放倒。
随后像电视剧里警察抓小偷一样,老板抓住小偷的两只手反拧到背后,随即用膝盖顶住小偷的后背腰间,小偷瞬间被牢牢地控制住。
“救命啊,有人抢劫!”此时被制服的小偷大喊,还企图混淆视听。
一些吃瓜路人纷纷围了上来,这时候元子方,牛德伟以及购买模型的土豪大哥也赶了上来。
“就是他!!快报警!”
“我已经报警了,市场派出所附近的警察应该马上就到了。”
不过一会,来了两个警察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进来,这时老板才起身松了手,把小偷交给了警察,对小偷进行了搜身,果然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被抢的钱。小偷无奈也只能承认了罪行。
“你们谁是失主,和我们去派出所做一下笔录。”
“是我,我,知道了。”土豪哥微微颤颤地回答道。
“对了老板,等会做完笔录,我再回来拿我买的拉达曼迪斯。”土豪哥又对老板叮嘱道。
\"拉达曼迪斯?啥玩意儿?”两个警察听了也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是啥香水的牌子吗?
随后警察带着小偷和土豪哥去了派出所。元子方和牛德伟以及老板往店铺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今天也是讽刺,从脚下球鞋来看,詹姆斯球迷抢了安东尼球迷的钱。不过就算没这个事,他俩如果篮球场遇到,到底是互称兄弟,还是马上打一架呢?
现实里‘小皇帝’勒布朗詹姆斯到底算不算是抢了卡梅隆安东尼的最佳新秀呢?
至少元子方个人看来,安东尼才配得上最佳新秀的荣誉。毕竟他把掘金带进了季后赛。
第9章 下定决心
事情解决了,元子方和牛德伟向老板辞行。
“老板我们回去了,再见!”
“等一下,两个小伙子,你们跟我回店里一趟,我有事和你们说。”老板突然挽留起了二人。
二人以为是老板需要帮什么忙,也没有推辞,就答应了下来。
在回到店里的途中,三人开始交谈起来。
“老板,看不出来,你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跑步跑那么快?还有你前面那几下身手不得了啊,是在哪练的?”牛德伟问道老板。
“这点真的是小意思,就跑这点路而已。我以前在部队一天三个五公里。”老板自信地说道。
一听到部队二字,元子方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老板。
原来第一眼看着憨态可掬,再细看看脸颊轮廓,透过眼镜镜片之后,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竟然透露出一股杀气。
再往下打量,撩起袖子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明显,手指又粗又壮。老板坐在椅子上,显得下肢极其粗壮。
“小伙子今天多亏你找到了那个贼,不是你发现了线索,说不定真的被这小子跑了。话说回来,这哥们运动天赋也挺强的,那一下窜出来,我都没反应过来。”老板开始称赞道。
“没想到老板真人不露相,竟然是个猛男,我这个兄弟今年毕业就准备去当兵了。以后也是你们解放军的一员了。”牛德伟也顺势说道。
“小伙子不错啊,今天你虽然没追上,但是去了部队锻炼几年再回来,你绝对会脱胎换骨的。”老板一听元子方也要去当兵,顿时生出了好感。
边走边聊,已经回到了模型店。
“前面看你看了很久的那个双头龙捷克弗里德的模型,你肯定喜欢对吧?”说着说着老板弯下腰,取出了一个装物品的收纳箱。
“你们两个学生今天表现不错,我准备送你们两个我自己收藏的圣斗士模型。”
随即老板打开了箱子,里面有许多圣斗士的模型,好像是最初一代的版本,现在都绝版了。箱子内好像还有个相册,和一枚奖章。
“这两个模型算我奖励你们两个学生今天见义勇为的表现。你们看看怎么样?”老板拿出了一个拉达曼迪斯和捷克弗里德的模型递给了元子方和牛德伟。
“这很贵吧,我们怎么好意思呢?”牛德伟嘴上客气地说着,其实内心已经激动得不行。
“你们今天的表现值得这个奖励,而且这个小伙子以后要去当兵了,就当我送给战友的礼物。你们就别客气了,以后多光顾我生意就行了。这些东西我不会轻易拿出来的。”老板诚意满满地说道。
两人表面上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老板的馈赠,其实内心都已经抑制不住的狂喜,毕竟获得了绝版一代模型。
“你们身上的正义感让我很感动,其实没有你去追,我不一定会多管这个闲事,你们点燃了我身上快要熄灭的正义感和激情。我谢谢你们也是应该的。”老板发自肺腑的说道。
“老板看你箱子里的相册是不是你以前的照片啊?”牛德伟问向老板。
“是啊,那时候年轻有激情,干什么都充满干劲,想想以前在部队的岁月真的无比怀念。”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相册给二人看。
看着照片上眼神坚毅,穿着军装雄姿英发的战士,元子方顿时觉得军装是如此帅气,他幻想着自己穿上军装的样子。心里似乎已经认定自己要去军营闯荡一番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如果他走了,妈妈不就只剩下一人了吗?他突然又犹豫起来。
“以后多光顾我生意,多介绍一点朋友过来啊!”老板刚说完,土豪哥做完笔录也来到了店里。
“今天真的谢谢老板还有两个小伙子,来!这点钱给你们表示感谢。”说着随即掏出了几张百元大钞准备感谢三人。
牛德伟一见百元大钞,顿时眼睛里冒出了金光,抿了抿嘴唇,身体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元子方也心中大喜,但是他们都不好意思直接拿下这份大礼,都在等模型店老板的回应。
“快点拿回去,这钱我不要,我不是为了钱才这样做的,见义勇为,人人有责。你要么给两个学生一点,或者请他们吃个饭。真要感谢我以后多介绍点生意过来就行。”老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土豪哥。
“我们也不要的,大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也是顺便助人为乐。真的不用客气了!”元子方也只能客气的拒绝了。
牛德伟虽然也很想要,但是话到这份上,只能也放弃了这笔钱的念头,心里一阵惋惜,他偷偷地轻叹一口气。
“那真的感谢你们了,钱不收没关系,但有个东西你们一定要收下,否则真的是不给我面子了。你们先等我下。”土豪哥说罢,奔向了市场外自己的座驾。
不一会土豪哥赶了回来,拿出了几张票子一样的东西递给了三人。
“哇!这不就是下星期周杰伦《无与伦比》演唱会门票吗?”元子方不敢置信地问道。
“不瞒你们说,我就干黄牛的,这些票子本来就多出来的,准备到时候到门口再去卖。这几张也不是什么前排的好位置,你们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就当我对你们的感谢。”土豪哥豪爽地说道。
“太好了,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大哥啦!祝大哥以后生意兴隆。”牛德伟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不等模型店老板开口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模型店老板看着不错,在两人的附和声下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好嘞,别客气了,大家都是圣斗士迷,相聚就是一场缘分。那我走了,大家拜拜。”土豪哥扛着自己买的巨型拉达曼迪斯模型准备离开了。
“再见哦!”元子方和牛德伟也向土豪哥和老板告别。
…………
“今天真的太美妙了,如此美妙的夜我要作诗一首。”牛德伟又诗兴大发。
“那我洗耳恭听了,牛总!”
“路见不平一声吼,众志成城擒小偷,无与伦比演唱会,又得圣斗士两头。”
“哈哈哈哈!好诗!”元子方忍不住称赞道。牛德伟作诗真有点鬼才的味道。
在下一个路口告别后,两人各自往各自家走去。
一回到家,元子方风风火火的回到房间,他把双头龙捷克弗里德的模型放在了自己的床头,偷偷藏起了演唱会门票,因为他暂时还不想告诉家里人。
吃完晚饭,就在大家都准备各自忙各自事情的时候。
“大家都到客厅来,我有大事要宣布。”元子方召集齐了家人。
众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集合到了客厅。
“我宣布我要去参军入伍了,以后我就是解放军战士了。”元子方兴奋得对大家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你脑子烧坏啦,当兵那么苦,你能吃的消啊?”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一脸莫名其妙的问道。
“你不准备去读大学啦?”外婆也接着问道。
“就你这身体去当兵,估计喂猪都费劲,从小到大就没看打架能打过谁,瘦得排骨精一样,去当兵给别人当竹竿使吗?”舅舅毫不客气地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小朋友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的。”舅妈也冷笑着附和道。
“我是认真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我马上也要满十八周岁了。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的。”元子方坚定得说道。
“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的?”简莉莉问向自己的儿子。
元子方走进房间,拿出了今天老板送的模型展示给众人看。
“你又乱花钱买这种没用的玩具回来啊?以前小时候买买也就算了,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样。”简莉莉也不耐烦继续说道。
“没有,这个是我今天见义勇为获得的奖励,我帮助别人抓了一个小偷。”
“什么?你抓小偷,你怕是做梦在抓吧?你那个身体素质,从来不去锻炼的,还能抓小偷?”舅舅也一脸不屑地质疑道。
“嘿嘿,原则上是别人制服歹徒的,但能够找到小偷,多亏我火眼金睛加急中生智。”
元子方接着又开始给众人讲述起了他怎么在人群中通过球鞋牌子怎么找到小偷的过程,当讲到自己追击小偷的时候,他故意含糊其词,只说没追上,小偷跑太快,并没有告诉大家今天他累倒在路边的囧样。
“小方真的挺厉害的啊,妈妈为你自豪。”
“没想到宝贝外孙有出息了啊,外婆真的开心啊。”
妈妈和外婆纷纷赞扬起了元子方。
可这时舅舅偏偏不合时宜的又泼起了冷水。
“你想要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没有人家模型店老板,你想过你就算追上人家小偷,你打得过人家吗?还有就算你们半斤八两,别人拿出刀子,拿出棒子,你怎么办呢?见义勇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听舅舅这么一说,妈妈和外婆也纷纷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确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万一,结果看起来没有危险,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危险。
万一那个勒布朗球迷有刀子,万一人家练过功夫可以一挑三。结果是未曾可知的,抓贼是警察的责任,并不是老百姓的义务。
市场里成年人一抓一大把,也没见谁跳出来当出头鸟啊?想到这里元子方心里开始拔凉拔凉的,似乎是有些后悔了。
“我觉得小方很勇敢,面对违法,能够站出来就是一种勇气,而且都是靠小方熟知球鞋的型号,才能抓到这个狡猾的贼。没有小方的脑子,他们力气再大,也有力无处使。小方如果再去当兵以后回来就是文武双全了,肯定更有出息,我很支持他去参军。”
之前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徐晶晶突然为元子方说了话。
舅舅简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自己这个继女,随后众人都被这个说法深深的折服了。
“确实说的太对了,既然小方你决定了,那么家里人都支持你。”没想到一向狂傲放荡不羁的舅舅竟然被徐晶晶说服了。
元子方也顿时茅塞顿开,他回忆起今天破案的过程,加上众人的吹捧。自己确实聪明啊,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他却一瞬间就记住了球鞋的型号。
再回忆起自己背诵课文,公式方程,历史年代,甚至包括游戏攻略,球队球员号码,自己虽达不到成语过目不忘的水平,但很多东西最多第二遍就记住了。
这不就是天赋吗?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得嘴角上扬,哈哈大笑起来,已经忘记了家里人还在旁边。
“他今天估计累傻了吧?自己站在那笑起来了。”
看到元子方独自傻笑的样子,舅舅,舅妈,外婆以及徐晶晶也都笑了起来。
就这样,一家人的气氛都被这个傻笑的小伙子弄得欢乐无比。
看着大家都支持元子方了,他前面还有点熄灭的热情又点燃了起来。
睡觉前,他有模有样的趴在地板上开始做俯卧撑,今天他自己给自己的目标是三十个。因为他要为他将来参军入伍提前做准备。
“一,二,三,四,……十一,十~十二。”
‘啪’的一声,双手已经抖到撑不住了,还好本能地用下半身顶了一下,差点下巴都要磕破了,正要用双手撑起身体,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无奈翻了个身,慢慢扶着床边的支架一点点挪起身子。
“搞什么飞机啊自己?就这几个就不行了?”还是做仰卧起坐试试看算了。
元子方又开始了仰卧起坐。
“一,二,三,哦哟,不行了,今天还是太累了。”
没做几个他就放弃了,看来他这个体弱贵娇公子哥真的不行。人家是八块腹肌矗立,而他是手无缚鸡之力。
没办法,先睡觉吧。睡前元子方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告诉自己要坚持。
也许今天实在是跑累了,刚睡下,已经开始呼噜呼噜地打呼了。
母亲和外婆听见打呼声也是一阵诧异,看来今天他们的宝宝真的累了。
第10章 巧卖门票
自从上个星期意外得获得两张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元子方每天上课心不在焉,他已经迫不及待等到那一天了。
“阿德,这礼拜去看演唱会,你准备好了吗?我们的票还是内场A区的,没想到那个土豪哥给我们的票位置那么好了,现在据说内场早就卖完了,买也买不到了。”元子方高兴地说道。
此时牛德伟忽然眼神闪烁起来,原来健谈的他今天忽然有心事的样子。
“我,我,哎,怎么说呢?你跟我到学校楼顶天台来,这里人多。”牛德伟示意元子方跟自己走。
元子方跟着牛德伟来到天台,牛德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三五牌的香烟,自己点了一根,并递给元子方一根。
“来兄弟,抽一口试试。”
“你怎么学会抽烟了,阿德?”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没事抽着玩玩。对了,前面人多,我不方便说,演唱会的门票我已经卖给了班里的同学了。”
“啊?卖了?你卖了多少钱啊?”元子方有些不可思议。
“1500元,嘘!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说着牛德伟撑起校服内侧的口袋,给元子方看了看。
“你怎么卖那么贵?都可以买一个巨型拉达曼迪斯了,你详细给我说说。”
元子方楞在原地,牛德伟把香烟塞到他的嘴里,并帮他点了起来。
“来!兄弟,吸一口试试。我们都已经18岁成年了,怕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元子方好奇地吸了一口,可能第一次吸烟,吸得太猛了,呛了一下,随即猛得咳嗽了好几下。
“呃~咳 呃~咳 呃~咳”
此时牛德伟贴心地帮元子方拍了拍后背。
“慢一点,吸那么猛干嘛?”说着牛德伟熟练地吐了一个烟圈,那个样子仿佛一个十年的老烟腔。
“那你快说说,你怎么把演唱会门票卖了1500的。”元子方缓了一下咳嗽后,又尝试着轻轻地浅吸一口手里的烟,这次没有呛到,但也没有啥舒服的感觉。
“我们班女生张元清你知道吗?她非常迷恋周杰伦,她知道我有内场的门票,自己主动过来求我卖给她,我也是偶然想到上次土豪哥付拉达曼迪斯的价格1500,随口这么一开,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同意了,我也没办法啊。”
牛德伟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动作,但是脸上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那只能我一个人去看了,你真不够意思,阿德。”元子方有点生气地说道。
“先卖了肯定不会亏的,我已经打听过了,我们直接去现场也有黄牛卖票的,那个土豪哥不就是黄牛?我到时候也有办法问黄牛买到票,最多是远一点的看台位置,但绝对也能进去的。”
“那我们不就、不在一起了吗?”元子方问道。
“兄弟!你动动脑子啊,你也把你手中这张票卖了,不就行了?现在你想想看你们班,或者你认识的人里,谁家里特别有钱,谁喜欢周杰伦?真的有钱人根本不会去计较这点小钱的。”
“你就这几天卖了,到时候演唱会那天我们再一起到门口问黄牛买低价票,只要等到演唱会中途再问价,黄牛为了处理卖不掉的票子,我们肯定就能低价到手了。”
“要我直接开价1500卖给其他同学吗?我怎么说的出口呢?”元子方又疑惑地问道。
“那就看你销售的水平了,很多人根本不懂价格的,这里面存在信息差,反正你先试试看,不行我想办法帮你再问问,卖个几百块就不错了,我这个属于运气好,碰到不懂价格的小白。”牛德伟一本正经地教起了元子方。
\"先让我自己想一想吧,不行你帮我卖吧?”
“好的,那到放学再聊,今天我真的要去预定一个巨型拉达曼迪斯了。”
一听到拉达曼迪斯模型,元子方有点嫉妒起牛德伟了。
两人掐灭烟头,离开了天台。
一看牛德伟将这张演唱会门票卖出了1500的高价。
元子方内心五味杂陈,他是既羡慕自己的兄弟发了笔小财,又觉得这个价格自己不可能卖得出。
但是价格卖太低,还不如自己去看。到底该怎么弄呢?他心里盘算着计划。
在历史课的课堂上,元子方坐在中间的位置上,环顾着四周的同学。A b c d E F G一个个筛选,最终选出了两个家里又有钱,又喜欢周杰伦的女生——黄凌凌和陶悦。
家里具体多少钱不知道,因为他只看见过她们的家长都开着轿车来学校接过她们。
就这样直接把票子拿过去跟她们说,肯定不行的。要让她们主动来求自己,自己才能坐地起价。随即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脑中产生了。
下课后,元子方戏精附体,故意装作散步的样子走到黄凌凌和陶悦的附近。
接着他哼唱起了歌曲:\"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我马上就、要去看他、演唱会辽。整颗心悬在半空,我买到了、内场门票,这些我都做的到,看演唱会,实在是 太~~~~~爽~~~~~~嗷!。”
一听是周杰伦歌曲《开不了口》的改编,黄凌凌果然忍不住开口发问:“元子方,你改的啥歌词,真的好搞笑?你意思你也有内场的门票?这内场门票可不容易买到,你也挺厉害啊?”
元子方一听这回答,心里一阵拔凉拔凉的,心里寻思着,我演半天,你票早有了啊,白白吆喝了那么多歌词。只能把卖票的希望寄托在陶悦身上了。
说起陶悦,是一个杰伦的铁杆歌迷,书包上,文具盒里都是杰伦的照片,她和黄凌凌每天都会为了杰伦争风吃醋,元子方之前也参加过她们发起的杰伦粉丝群,据说每个人加进来,就能领十个qq币。
“对啊!实在太爽了,可以亲眼见到我的偶像杰伦,我现在每天都要练习他的歌曲,要不要我再来一首杰伦其他的歌?”元子方一边敷衍地回应着,一边把余光瞄向边上的陶悦。
陶悦没有回应,但是从她的眼神来看,他也关注到了二人的对话,熟悉的旋律确实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元子方确定自己的歌声百分百没跑调,毕竟他也是杰伦的铁粉。
陶悦肯定没买到票,或者不是在内场的位置,否则她肯定不会一声不吭的,但也说不清楚,说不定人家位置是更好的VIp座位呢?还是再试探一下吧!元子方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那你来一首《爱在西元前吧》”黄凌凌起哄地说道。
“好嘞!”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你在橱窗前 ,凝视碑文的字眼…………”
唱到'凝视’二字的时候,元子方故意把脸对准了陶悦的方向。
仔细端详着陶悦的脸颊,清澈明亮的眼神,秀气的眉毛,一张樱桃小嘴正在那嘟着。似乎脸颊微微泛红起来。
此时他感受到陶悦明显的情绪变化,应该是失落,嫉妒,不甘的感觉。否则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她作为一个不差钱的周杰伦歌迷,没理由不来起哄一下。
元子方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了,陶悦没有门票,她一定也想要获得这张门票。
想到了牛德伟卖给同班同学1500的价格,他觉得做人不能太黑心,他将心理价位定在了1000元。
等到了放学,周围同学四散开来的时候,他假意关心地找到了陶悦。
“陶悦,马上我们都要去看演唱会了,你怎么不开心啊,你不是杰伦的粉丝吗?你书包上还挂着杰伦的照片呢?有点奇怪啊?”元子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陶悦的表情。
“我没买到,内场早卖完了,看你们的嘴脸真可恶,不就买到票吗?有啥了不起的?”陶悦略带生气地回道。
一看肥羊上钩了,元子方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我以为你早有票呢?你没买到票没关系,我的票可以让给你。”
“那多少钱呢?”陶悦虽然有些心动,但是从她表情来看明显带着防备。
“谈钱太伤感情,我送你也没关系的。只不过我也1000元从黄牛那里买的,你不信可以去问隔壁班的阿德哥?因为我们都是杰伦的粉丝,我才来关心一下你,而且你比我更配得上杰伦粉丝的身份,这次杰伦来我们这开演唱会,我不去没关系,但你不去就太可惜了,你对杰伦的爱,让我自愧不如,我打心底认可你这个杰伦铁粉。你如果没到场,杰伦就错失了一个真爱铁粉的加油助威。”一边编造一边说,元子方自己都觉得太肉麻了。
说着说着,他决定赌了一把,只见他直接把票塞到了陶悦手里,拔腿就跑。
“喂,你什么意思啊!”陶悦也莫名奇妙,她刚想追上去,但是元子方背着书包一溜烟早就跑没影了,看来这几天他跑步的水平有进步了。
来到和牛德伟约定的地方,牛德伟问起了今天卖票的事。
“怎么样?票卖出去了吗?”
“票是出去了,但是钱今天我没拿到,我赌了一把。”元子方略显自信地回道。
“你是怎么弄的呢?”牛德伟疑惑地接着问道。
“等明天看吧,山人自有妙计。”
“那明天等你好消息,反正演唱会那天,按照我的计划就行了。”
…………
回到家,元子方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仔细得分析了一下。
票送出去了,陶悦家里也很有钱,自己也暗示了这个票是1000元从黄牛那里买的。
明天按照他的构想,陶悦应该会给自己1000元,这样他的第一次销售,应该是圆满成功了。
如果能成功,他就可以去买零点五米高的双头龙杰克弗里德模型了。想到这里,他内心有些激动,想好的睡前锻炼身体的俯卧撑,此时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上学的时候。
元子方并没有主动找陶悦,而陶悦果真主动找到了元子方。
“元子方,谢谢你送我杰伦演唱会的门票。”陶悦感谢着元子方。
“没关系,我们杰伦粉丝本来就应该心连心,互相帮助。”元子方一边答话,一边仔细观察陶悦接下来的动作。
等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陶悦有掏口袋的动作,元子方内心是有些焦急的。
只见陶悦直接回到了座位,元子方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
看来这下是玩砸了,真的变杰伦粉丝出血帮助另一个杰伦粉丝了。他只能无奈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好在陶悦不是占便宜的人,她回去座位是从书包里拿钱。只见她拿出一个信封又回去递给元子方。
“我肯定不会白拿你东西的,这1000元你拿着。谢谢你把门票让给我。我本来也是想找陌生黄牛问问看,没想到你那么大方直接把票给我了。”
“都是杰伦粉丝,不用这么客气,我让给你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对杰伦的爱感动了我,我也作为杰伦粉丝,我有义务帮助你。”元子方又假惺惺地说了一大堆。
“那你自己不去杰伦演唱会,你不难过吗?”陶悦又关心地问了起来。
“我到时候也会去的,我会在体育场外为杰伦加油,演唱会结束,我还要送杰伦离开。”
“呃~那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把这么珍贵的内场票给了我,黄凌凌好几天前就跟我炫耀她买到票了,当时说实话我真的又气又急。你能帮我,我真的很感动!”
说到了这里时,陶悦其实已经误会元子方对自己有特殊的好感了。那种对一个男生产生好感的眼神瞬间流露了出来。
元子方见到这一幕,也瞬间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有点尴尬。
心想,她肯定是误会自己对她有意思了,哪个男生送演唱会门票给女生,都会让女生误会那个意思吧?自己也没想到那么多,只顾着想早点高价把票卖出去。
“你别误会,陶悦,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看我们都是杰伦的粉丝,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那种想法。”元子方拿到了钱,也明显不管那么多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也没那个意思!”陶悦有点害羞地回到了座位上。
糟糕了,计划是成功了,但一下子让别人女孩子误会了,不会真的喜欢上我吧?
元子方回忆了下自己对陶悦说过的话,再想了想昨天在唱《爱在西元前》凝视碑文的字眼时,自己确实在唱到‘凝视’二字时,把脸凑很近凝视了一下陶悦。
大家又都是杰伦的粉丝,完了!完了!误会越来越深了。
算了,现在票卖出手了,去和牛德伟再商量一下明天演唱会的事吧。
现在他与牛德伟学校见面的地方已经约在了天台,牛德伟还是熟练地一口一口,吞云吐雾着。元子方并没有再抽,因为烟对他并没有什么诱惑。
“你看阿德,我也卖了1000!怎么样,不愧是你的兄弟吧?”元子方拿出信封给牛德伟看了下。
“老元,真的看不出,你有一套的吗?就是你们班那个陶悦吗?人还长得怪好看的呢,听说他爸爸是做房地产生意,是开宾利的。”牛德伟也似乎对身边有钱人的关注度一直很高。
“这我也不知道,我对她又没那个意思,反正我们两个票都卖了。演唱会那天门口到底能不能再低价从黄牛手上买到票?”
“你放心老元,跟我走就行了,最多一人一张一百块,一定要等到演唱会唱到一半的时候,我们两个在门口找那些票子没卖完的黄牛就行了,人家票子没卖完,演唱会结束就变废纸,肯定比我们还急。我都跟你重复了几遍了,你相信我就行了。\"牛德伟也有点不耐烦了。
“那明天晚上见了!”
第11章 无与伦比
第二天傍晚,元子方和牛德伟来到了九万年体育场,周杰伦《无与伦比》演唱会即将开始了。
二人按照牛德伟的计划,在各个出口寻找着卖票黄牛的身影。
但体育场出口处人山人海,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那些所谓的‘黄牛’。
“我们要么去另外一个出口看看,这里都有警察维护秩序,你看到那种岁数偏大,两手插口袋,来回在一个地方晃悠的,多半就是黄牛。现在演唱会还没开始,我们要先多找几个黄牛,到时候开始了,再去找他们中一个目标谈个低价。”牛德伟对元子方示意道。
“我们分头去两边找找看,到时候这里三号口集合。”元子方说道。
元子方仔细地在体育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寻找,果然发现了几个手插口袋,来回踱步的“打桩模子”。时不时这些人会走到路人面前询问。
再望另一边望去,那里地铁出口处似乎也聚集着一群人,看样子是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元子方于是也假装晃晃悠悠地凑了过去。
“现在只要两千,内场第三排。大家先到先得。”一个染着金发,着装怪异的男子在中间吆喝着。
“走过路过,订票没订到,排队买票没排到,都不用怕,我这里还有几十张,都是我凌晨通宵排队高价买的内场票,就挣一个辛苦钱,杰伦这是第一次来这里,错过了绝对一生的遗憾。”男子又继续吆喝起来。
“两千太贵了,斩人的。”人群中一女子说道。
“大姐那你说多少?你要看看位置内场第三排,有几个知名演员买的票才不过第一排,就和人家明星隔着一排,这价格很合理。”男子继续忽悠道。
“一千,最多这个价,马上都开始了,我看你根本就卖不出的。”女子开始了还价。
“这怎么行,都是我几个通宵买到的。哎哟不瞒你说,我妈妈动手术还在医院,大姐你真的诚心,我就一千卖了,但是你这是趁火打劫,前几天这票还能卖到三千呢?妈妈,儿子不孝啊!没本事挣钱报答你。”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又哭了起来。
待元子方走近,男子擦了擦泪又说道:“现在全部一千处理,看看清楚大家,都是内场座位,先到先得,先买的可能位置更好。”
“确实不错啊,这个价格能买到内场,绝对超值的。”女子当即爽快得付了钱。
“给我也来一张吧!”
“我也要一张。”
一圈下来,人群也四散开来,几十张票都已经卖完,离演唱会开始越来越近了。元子方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了原来一号出口的位置观察。
刚走远,再望下地铁口方向,那个黄毛男子和那女人竟然开始亲切攀谈,情到深处,男人竟抱起了女子转了一圈。
原来他们是两口子,在这里自导自演卖票呢?先回到中间和牛德伟碰头吧。
来体育场中间,只见牛德伟坐在公共座椅边啃着鸡腿,一边喝着啤酒。
“老元!快过来,一起吃点鸡腿,喝点啤酒。”说罢从刚买的一袋东西里取出一瓶易拉罐啤酒递给了元子方。
“怎么样,找好方向了吗?”
“你先告诉我,你找到了吗?”牛德伟反问道。
“我前面在远处地铁口看到有人内场票已经卖光了,不过太贵了。一号口那里有两个家伙我确定肯定是黄牛,就不知道他们票卖得怎么样了?”元子方回答道。
“看到那边两个手插口袋,蓝色上衣的人吗?我们先坐在这里啃鸡腿,喝点小酒。等演唱会开始,我们就远远看着这几个黄牛,等到场外基本没人的时候,我们再过去谈价钱。”
“那时间太久,会不会不让我们检票进场了?”元子方担心地问道。
\"你看这是什么?”牛德伟拿出了口袋刚刚买的两包利群香烟。
\"我一个姑父之前就是干检票的,刚开始检票口工作人员多,到了演唱会开始就剩下最多两个。先去问问看,如果不行,两包烟在手,绝对就放我们进去。我们票是真的,那大家就都没问题。大多数演唱会都是允许中途进场的。现在我们就等杰伦唱几首歌之后,静静地等那几个黄牛坐不住,等他们快要离开了,我们再追上去杀价,十块,二十块我估计都没问题。”牛德伟自信地说道。
虽然在场外,元子方依然听到了《以父之名》已经开始唱了起来。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交杂着歌迷的欢呼声,元子方啃了一口鸡腿,喝了一口啤酒。
此时对面那两个蓝衣黄牛在风中哆嗦着,有人路过,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上去搭话。虽然离得很远,从他们表情来看,正如牛德伟所说,已经有点焦急了。
“再等一等,不急。”牛德伟又拿出了买来的鸭胗肝递给了元子方。
“都已经半个小时了,别到时候混不进去。”元子方一边盯着那两个黄牛,一边焦急地望向牛德伟。
“爱情来得来快就像龙卷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此时从场内已经开始唱元子方最爱听的《龙卷风》。
“草,你还要等到多久,都快唱完了。”元子方又催促了牛德伟。
“不急,等这首《龙卷风》唱完。”牛德伟依然胸有成竹。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我。”
“不知不觉,我跟了这节奏。”
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后,牛德伟拿起卫生纸擦了下嘴,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指着对面的黄牛说道:“走,时机已到,我们出发过去找他们。”
两人随即快速走到了两个蓝衣男子面前。
“怎么样?大哥今天生意如何?”牛德伟用老成的口气问道。
“你们什么意思呢?买票?还是同行呢?”蓝衣男子有些警觉。
“大哥抽烟,小弟也是刚刚吃好饭路过,外面听到正好周杰伦演唱会,也是无聊问问,大哥有没有票卖?”牛德伟递给两位蓝衣男子两根烟。
其中一位蓝衣男子紧绷的脸也松弛了下来,他接过香烟抽了起来。
“我们有票正好,而且是内场的票,价钱好说,两百一张。”其中一个蓝衣黄牛说道。
“那大哥不好意思了,我们回家打游戏去了,我们都是学生。”说罢拉着元子方假装走了。元子方被这一顿操作整得愣了一下,不过他也没露馅,表情镇定自若。
刚走没几步,蓝衣男子果然追了上来。
“一百一张算了,小伙子别急,早说是学生,我们绝对便宜卖了。”
“八十一口价吧?两张一百六,我们还要坐车回家呢?不行我们真的走了。”牛德伟还是在进一步杀价。
“行,拿走。”蓝衣男也爽快说道。
“谢谢大哥!”牛德伟爽快地付了钱。
拿到票之后二人光速奔向了检票处,工作人员验了下票就放行了。
也没准备荧光棒之类的道具,内场人山人海,此时演唱会已经进行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杰伦已经演唱到了歌曲《星晴》。元子方和牛德伟还没挤到合适位置,一首歌已经结束。
“一盏黄黄旧旧的灯,时间在旁闷不吭声。寂寞下手毫无分寸,不懂得轻重之分。”
……“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
元子方和牛德伟都被歌词触动了,他们的某个亲人也离他们而去了。真的能回到过去该多好啊?
瘦却的脸还有一点稚气,牛德伟也特别喜欢这首歌的这句歌词,因为就像是在唱他的青春。而现在他已经是络腮胡油腻男人,想到这里,他眼角闪过一丝泪花。
元子方的记忆被这首《回到过去》也带回到了过去。
曾经他也有他的‘初恋’,在那个两小无猜的年纪,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个心中默默喜欢的女孩,但那时的他只会傻笑,待到成年,早已追悔莫及。
正当元子方即将泪眼朦胧的时候,啪一下,有人拍了他一下后背。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元子方!我在后面就看见一个个鸵鸟头的脖子,我越看越像你。咦,你怎么哭了啊?”原来是买了他票的陶悦。
陶悦今天化了妆出门,紫色的眼影,配合大红色唇彩,一身嘻哈朋克的造型,还带了两个金属耳环。明显和学校时的清纯判若两人。
元子方思绪被打断,一开始有些恼怒,一看是她,内心又有些愧疚,毕竟是自己把别人送的门票又高价卖给了她。
“碰到你太巧了,我前面是感动得哭了。”
“你说什么?”因为现场很嘈杂,陶悦把耳朵凑到元子方身前。
“我说我太感动了,所以哭了。”元子方把嘴凑近到陶悦耳朵边上。
此时场内正好进行歌迷互动环节,可能导播老师产生了误会,直接将大屏幕镜头切到了元子方和陶悦。工作人员误以为他们是情侣。火速将一个连线的话筒通过歌迷递给了元子方。
“那个瘦高个子,今天和女朋友一起来,想对她说些什么吗?”杰伦竟然选中了元子方互动。
八十块钱直接买到了和偶像对话的机会,只能说真他妈的值了。
元子方激动得都忘我了,周围嘈杂的声音此刻都静止了。旁边的陶悦看到自己上了大屏幕,心脏也开始怦怦跳。
她眼角也不禁感动地流出泪来。但这一幕正好被摄像老师捕捉到了大屏幕上。
歌迷纷纷以为她是因为等待元子方表白而感动。
有的歌迷已经开始起哄起来。
“喂……喂喂!”元子方试了下麦。
“杰伦,我爱你!”元子方对着麦克风大喊一声。
“我听到了哦!我也爱你们所有歌迷。那这位帅哥还有什么想对自己身边心爱的女人说几句吗?”杰伦又问了一遍互动的问题。
“妈妈!我爱你!”可能连问题都没听清,元子方下意识又大喊一声。
旁边的牛德伟一下子放声大笑,现场的歌迷也纷纷忍不住笑出了声。刹那间,那哈哈哈哈的笑声填满了整个演唱会现场。
“那个帅哥可能没听清啦,但是他说得很好,我也爱我的妈妈,我们都要听妈妈的话,我们每个人也要爱自己的妈妈哦!”杰伦很有礼貌地回应道。
接着现场又爆发了一阵掌声,这次的乌龙,效果还挺不错的,随后工作人员拿走了话筒,大屏幕的镜头也切换到了其他人,元子方和陶悦也松了口气。
牛德伟走过来凑到元子方耳边说道:“兄弟!你太搞笑了啊,都上大荧幕了,明天你在学校和陶悦要出名了。”
那怎么行?自己只是把陶悦当做利用的工具罢了,纯粹就是同学,但又一想那一千元的门票钱,元子方又开始了内疚。
但是如果把钱还给她是更不行的,她更又要误会对她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元子方的额头已经尴尬出了冷汗。
“你别去学校乱说,造成误会真的不好。”元子方严肃得说道。
……
大家一起听了一首首经典歌曲之后,演唱会也要进入尾声。
在杰伦唱完最后一首歌曲《轨迹》之后。周围机器喷出了五颜六色庆祝的塑料彩带。
观众也陆续离场,元子方,牛德伟,陶悦三人一起结伴走到了场外。
“元子方,谢谢你的门票哦!今天因为你,杰伦也看到我了。这个一千块太值得了。今天我感觉好幸福啊!”陶悦对元子方感谢道。
旁边的牛德伟尴尬得尬出了三室一厅,体育场外的广场上,他现在起码是一万千瓦的灯泡。
又听到‘一千元’这个词,元子方也尴尬,他起码也尬出了两室一厅。
有没有搞错啊?内场那么多人,她竟然能就在我旁边?我要是她,这么巧,真的会以为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
这下是真的是跳进底格里斯河里也洗不清了,真的要和她爱在西元前了难道?
“没必要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都是同学嘛!”元子方只能先尴尬地回应着。
此刻他内心最担心的,其实就是怕陶悦问他们的票子哪来的?到时候一千元的事都要穿帮了。
“对了,你的票不是让给我了吗?你是后来问黄牛买的吗?多少钱啊?”被元子方猜中了,陶悦果然还是问了。
“啊哼,啊哼,咳咳咳”牛德伟对元子方眨了一下半边眼睛。
“是牛德伟请我看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元子方直接把皮球踢给了牛德伟。
“我也不知道多少钱,是我姑妈送我的两张,正好请我兄弟元子方一起过来看。”牛德伟现在吹牛是脱口而出。
“那我准备打车回去了!拜拜!元子方。”陶悦只是单独和元子方道别,可能因为和牛德伟不认识,所以也没有提到他。
“拜拜,一路顺风!”
此刻元子方感到如释重负,轻舒一口气。
一天的情绪百感交集,先是等待买票的焦急,之后被歌曲感动产生的遗憾,接着是遇到陶悦的尴尬,突然又能和偶像杰伦互动的兴奋和激动,最后还有高价卖别人门票的内疚。总之今天对他来说绝对是“无与伦比”的一天。
“门票钱给你,一百块别找了,我还吃了你鸡腿和啤酒。”元子方把门票的钱给了牛德伟。
“不用了,我们是兄弟,再说兄弟我赚的比你多。”牛德伟拒绝道。
牛德伟点了一根烟,突然惆怅地抽了起来。
他其实对过去也难以释怀,面对将来,他才步步为营。不过追逐太多利益的东西,终将会使人丧失初心,好在现在还有个相依为命可以作伴的兄弟在。
第12章 智斗校霸
自从那次演唱会之后,元子方在学校出了名。
他和陶悦之间的八卦也在同学间被相互议论,相互传播。毕竟在演唱会的大屏幕上了镜,被自己的偶像杰伦误认成了情侣。
现在的元子方,走过路过都被别人指指点点。上到校长室,教导处老师,下到食堂,门卫室阿姨大爷,都知道了元子方演唱会表白的八卦故事。
班主任老师也找到了元子方和陶悦了解情况。
“你们学生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看演唱会可以,但是早恋是不允许的。元子方,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班主任质问了起来。
班主任翟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已经连续几年被评为先进教师。她无论教学还是管理班级都是学校数一数二,当然这个数一数二是指数一数二的严厉。
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留着一头齐肩发,既干练又稳重,眼神犀利,目光已经不是如炬,简直到了火眼金睛的级别,光那一双眼睛盯着你,你都会脊背发凉。
特别是她的声音,浑厚低沉,说话吐字又是字正腔圆。让她去宣判罪犯判决书,那绝对又是一点违和感都没。
“老师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约好一起去看,是碰巧在里面遇见,又碰巧被演唱会导播老师误认为情侣,又碰巧切了镜头给我们,又碰巧被杰伦问了几个问题。”元子方开始满嘴顺口溜地回答着。
“那陶悦你说,事情是元子方说的那样吗?”班主任又问向了陶悦。
“就是这样,我们就算早恋怎么可能大胆去演唱会表白,再说那天元子方说的是:‘我爱妈妈’又没说爱我陶悦。不知道学校里怎么传来传去变成了‘长脖子男同学演唱会高调表白了’。”陶悦也解释着。
“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校长已经命令我严查此事来龙去脉。你们最好交代清楚,现在认错改正还来得及!”班主任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仿佛就像在读判决书一样。
此时元子方内心并不害怕什么早恋的事,相反他很害怕老师知道他一千元卖演唱会门票的事。
“老师你如果要彻查,你可以找演唱会相关单位调取那天演唱会的录像。我们确实只是同学关系,也确实是碰巧遇见打了个招呼。”元子方已经开始哀求班主任了。
“元子方,你现在确实是单亲家庭,我们老师对你关心也太少,不管如何老师也有责任,先暂时相信你们,但你们这段时间要刻意保持距离,如果还成双入对的出入,影响肯定不太好,不要让这件事再发酵了,懂我意思吗?”班主任见没啥实质证据,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你们回到班级里去吧,记住前面老师的话。”
“好的,翟老师!”
走出办公室门口,周围已经有许多吃瓜同学围观了。
“那么多人的演唱会上表白,我是女的真的感动死了,肯定马上嫁给他。”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他完美诠释了爱要勇敢说出口。”
“要我我绝对不敢的,真的佩服这哥们,还有杰伦给他们做媒,排面真的拉满了。”
一大堆吃瓜的同学,开始乱七八糟地议论着。
陶悦好像也不解释什么,似乎她真的也喜欢元子方。
又或是这样的剧情,她也很期待着。毕竟当着上万人的面被自己喜欢的人表白,还有杰伦做见证,这是电视剧都很难拍出的情节,只可惜元子方表白的是他的妈妈。
但是假如那天元子方表白的是自己呢?自己会接受还是拒绝呢?不管怎样,这种感觉真的挺让她兴奋的。
到了元子方这里,他最害怕的还是一千元门票的事被老师知道,毕竟这一刀斩得太狠了,
如果事情败露,他在班级就将彻底没法做人。
回到课桌前,他深深松了一口气。整个一天都是无精打采的。
但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在大多数人包括牛德伟都在搞笑吃瓜的时候。陶悦一个富家千金,肯定也会有男同学喜欢或者暗恋吧?
万一这时候出现一个喜欢陶悦的男生呢?他会怎么样呢?他一定会不愿吃这个瓜。
此时隔壁班,那个自称‘龙哥’的张云龙正巧是那个喜欢陶悦的人,听着周围人风言风语,他心中早已怒火中烧,早就计划好今天放学一定要给元子方点颜色看看。
张云龙是学校里的运动健将,一米八的大高个,身材威武挺拔,长得五官也算端正,但是他经常欺负周围同学,还和一些其他学校的混混勾搭在一起。同学因为畏惧他,都尊称他为“龙哥”。
他也是在一次体育课上,因为陶悦帮他捡了一个篮球,才外面扬言陶悦是他的女人。
……
放学后,元子方还是像往常一样和牛德伟一起结伴而行。
两人刚走出校门口,突然围上来七个人,领头者正是那校霸张云龙。
“你们想干嘛?”元子方被这气势吓了一跳。
“你这小子,不知道好歹,敢喜欢陶悦,不知道陶悦是我们龙哥的女朋友吗?”其中一个瘦瘦的小弟跳出来率先发难。
“是误会,只是碰巧是同学,碰巧在演唱会遇见,又碰巧被导播老师拍到,又碰巧被杰伦误认为情侣。”元子方试图用碰巧解释。
“上,今天让他碰巧也去住一趟院。”张云龙怒火中烧,他觉得这种顺口溜的解释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的局面是对方人多占了上风。
牛德伟也对张云龙一伙人说起了好话:“我可以作证的兄弟,那天我也去了,确实是碰巧。元子方亲口对我说过,他和陶悦只是‘碰巧’都是杰伦粉丝。”
“又是碰巧?兄弟们今天一定要让他们二人也‘碰巧’一下!”
今天看来一顿打是逃不了了。
元子方也不会打架,他仔细打量了几个小弟,应该都是隔壁某职业学校的‘混混’,自己肯定不是他们对手。
如果是跑,自己那点身体素质也跑不掉,反而可能会被打得更狠。
此时他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舅舅,但这时候打电话,对方也不是傻子,只会打得你更狠,这个眼前亏现在看来还是逃不掉了……
思索了片刻,元子方心生一计。
“原来是龙哥,我早就久仰大名,今天见到真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小弟早就想跟龙哥混了,请龙哥收下小弟吧,以后食堂打饭,小卖部跑腿,在下都包了,今天见到龙哥和众兄弟真是三生有幸。以后在学校我愿意当龙哥手下的马仔。”元子方开始拍起了龙哥的马屁。
“你搞什么飞机,前面不还挺硬气的吗?”张云龙一阵莫名其妙,但他并不想放过元子方。
“今天我请客,大家到餐厅吃饭,来的兄弟一起见证,小弟正式拜龙哥做大哥。那种学校里八卦都是误会,给我八百个胆子我都不敢动龙哥女人的念头。”
后面的一些混混小弟,一见元子方又要请客,又在讨饶,也觉得吃顿饭没什么不好。似乎是说动了他们。
张云龙被元子方的一顿马屁搞得有点云里雾里,他心想敲元子方一顿竹杠也不错,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自己本来请兄弟过来帮忙,也要请客他们吃饭,如果元子方请客,还帮自己节约一笔钱。
“那我们就前面饭店随便点几个菜。看你表现怎么样?”张云龙说道。
“好的,那我们走过去吗?怎么能让我们尊贵的龙哥走路呢?肯定要打辆车吧?”
“那随便你,你打车吧!”张云龙说道。
“对了龙哥,同样打车,我们去江浦路那一家西餐厅吧?也就多个十几块打车钱,那里牛排味道不错,关键酒水还免费,旁边有一家按摩店按脚特舒服,吃完饭我再请兄弟几个去按个脚。”
说到这里,牛德伟也明白了元子方的计划,他顺势也拍起来马屁:
“原来是龙哥啊!真是瞎了我的狗眼。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有缘相见,我也要认您做大哥,今天元子方请吃饭,按脚,晚上网吧通宵我全包了。以后龙哥使劲吩咐小弟我,小弟以后还要靠大哥们罩着,今天我们两个小弟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那别啰嗦了啊,赶快去餐厅啊!”几个混混已经迫不及待了。
随后他们九个人打了三辆出租车。
“师傅,到江浦路好运来餐厅。”
在车里,几个混混依然非常嚣张,那个腔调仿佛自己就是混社会的大哥。
不到一会儿,车来到了餐厅门口。
几个混混下车都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耷拉着肩膀,摇头晃脑,哼这一些乱七八糟的歌。
张云龙和混混们嚣张地走到了好运来餐厅门口,有几个人开始还有点怀疑,警觉地回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也没人,就是一家餐厅,于是放心大胆的进去了。
一个小弟进去前抬头看到了那个虎头造型的招牌,心里顿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和元子方一样想到了‘羊入虎口’这个成语。
只是这次,他们一行人已经中计,此刻正在“羊入虎口”。
待到众人都进了餐厅,元子方恭敬地招呼他们先找空位子坐下,自己借口去问一下有没有包间。
张云龙到此时还没发现什么,不经意间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好像都长得有点那个啥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这家餐厅的客人长得都好凶狠啊?应该不会吧?”
张云龙内心渐渐不安起来。
此时元子方的舅舅简军正好在里面包间和一堆人正打着牌。
见到外甥元子方带着人过来,以为是元子方带自己兄弟过来吃饭,便热情得过来招呼。
“小方,今天带自己兄弟来吃饭咯?”简军一开始还笑嘻嘻地问了起来。
这时几个混混看到元子方认识简军,其中有人都已经明白自己中计了。
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开始消失,一个个脸已经耷拉下来,不自觉地低下头,眼睛往脚底下看去。有几个人还紧张地咬起了手指甲。
另外还有三人还傻乎乎地翘着二郎腿,哼着歌。把自己的下巴抬得很高,一副轻佻得意的样子。
“舅舅!他们是我刚刚认的大哥,要我和牛德伟请他们吃饭,还有按脚。我只好带到这里来了。”元子方对舅舅眨了下眼。
张云龙和他的一伙人又听到“舅舅”二字,心里彻底慌乱起来。
另外三个反应慢的哥们此时也终于明白了,斜眼偷瞄了下这里到门口的距离,好像有点来不及跑路了。
简军也领会了外甥的意思,对周围一个兄弟耳语了几句,没过一会四周来了几十个人。
一看周围一群成年人围了上来,自己进了黑窝,张云龙的几个小弟们准备拔腿就跑了,可此时他们却发现自己腿已经有点软了。
中间三人刚想起身站立,一股很强的力量压到了自己肩上,几个人突然感觉后方有一双手,但又不敢回头看,只能无可奈何的被牢牢按在椅子上。
这几个学校的混混哪见过这场面,平时在学校欺负同学的威风早已经不见,一个个吓得哆嗦起来,一言不发,其中有一人竟害怕地哭了起来。
“今天的事,你和你兄弟自己看着办。”简军对元子方说道。
“元哥,牛哥,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今天放我们兄弟一马吧?”张云龙颤颤巍巍地低声求饶道。
“你们前面不是很嚣张吗?前面我们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真的拉场子,你们这几个排骨精够看吗?还龙哥?我呸!今天你们一个个都必须从我裤裆里钻过去,否则别想离开,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真的不知道我姓什么。”牛德伟也突然变脸,变得凶狠起来。
“牛哥,牛哥,是小弟犯贱,这是前面打车的钱,今天这顿饭我们请。”有个小弟也开始求饶。
元子方思索了一会,想到张云龙毕竟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真的打伤了他,对自己也有影响,干脆羞辱他,吓唬他一下,放他走算了。
“你叫张云龙对吗?不错,你喜欢陶悦对吗?我现在问你还喜欢陶悦吗?想想清楚再回答!”元子方用略带轻佻的口气问道。
“我,我……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该惦记元哥喜欢的女人。我下贱,我卑鄙,我不是人。”之前的龙哥此时已经变得连一条虫都不如。
“我告诉你,你喜欢谁都行,但别惦记陶悦,我们都是好好读书的人,在学校教书育人的地方别搞这种社会习气,要记得我们是学生。别整那些男欢女爱,大哥二哥的东西。”
“你今天校门口堵我们,是你们不对在先。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现在看你们认错态度好,我就放你们一马,但我警告你们,以后也别在学校欺负别人。”
“还有今天的事,谁如果嘴巴大,说出去,别怪我们不客气!滚吧!”
元子方还模仿起班主任翟老师字正腔圆的口气,此刻的他也似乎也尝到了审判别人的滋味。
“好的,谢谢元哥大人有大量。我们下次肯定不敢了。”
……
随后张云龙和几个混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
“搞什么你啊?为了班里女同学争风吃醋吗?”舅舅简军问到元子方。
“没有舅舅,都是误会。”
“人家都七个人过来找你麻烦,真是误会要搞成这样啊?你当舅舅三岁小孩啊?”简军哈哈大笑起来。
“很正常的,年轻人嘛?你不好意思说,舅舅无所谓的。真的有事,舅舅肯定站在你这一边。”简军又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
“算了,以后再说吧!我们今天不在这里吃了,到外面吃饭。今天还是麻烦舅舅了!”元子方感谢起了舅舅。
“不客气,那我继续去打牌了,有事手机联系!”
告别了舅舅之后,元子方和牛德伟去了附近一家河南拉面店。
第13章 网络结缘
元子方和牛德伟来到店里,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咖喱配牛肉的香味。闻起来这家店味道应该不会差,就不知道面怎么样了?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来两碗牛肉拉面,再拿两瓶啤酒!”牛德伟说道。
“好嘞!稍等片刻。”
只见老板用力地搓着一大块圆圆的面团,又来回反复地按压了几下,手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地跳动着。
随即又用刀切下一小块,用擀面杖压扁,再搓成一个小长条。接着迅速地两手张开将这个小面团拉长,对折,拉长,再对折,每一次拉,都会比下一次多拉一点长度,每一次拉还会将这个面条重重地甩在案板之上。
“啪……啪……啪!”
随着有节奏的一拍一响,不知道多少下之后,刚才的一块面团已经变成一根根细长的面条。
老板很潇洒地往边上煮沸的大锅中一甩,看也没看,就转身到另一边的汤锅里打起来两碗汤。
接着到另一边的砧板上,拿起菜刀呲呲呲地切下了数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片。
随后用捞网打起了下好的面条,将面条,牛肉片,香菜均匀地盛入两个碗中。
看来这些个动作他早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就这样端了上来。
牛德伟掰了一块桌上放着的大蒜头,熟练地一层一层剥开大蒜的外衣,瞬间传来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
他放入口中嚼了几下,举起筷子,嗖得一下吸了一口面条。紧锁眉头,又眯了下眼睛,给了元子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们的人生就像这一碗拉面,从一个大面团掉下来,最终被拉长对折再对折,每一次对折再拉长都会增加面条的数量。”牛德伟开始讲起了有点哲学意味的道理。
元子方听罢,有些懵懂。仔细想想又好像有些道理。他不理解牛德伟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些。
“好像有点道理,阿德。但我不清楚你想表达什么?别的我不懂,这拉面入口真的劲道十足,每一根嚼碎,都有股如跳跳糖般的弹性。”
“你知道面团为何能拉这么长,并且不断吗?”牛德伟问起了元子方。
“肯定是加了添加剂,面筋粉吧?”
“没错,只有加了面筋粉,面团才能拉得又细又长。而这个面筋粉就是拉面的灵魂。”
“灵魂?那和我们人生有啥关系?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个拉面好吃因为加了面筋粉的灵魂吗?”
“没有这一搓面筋粉,面团就会拉断,它就只能是一坨面团,就变不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面条。就像我们的人生一样,精彩的人生一定是经过无数次拉长锤打再对折,最终千丝万缕交织着。而我们灵魂的面筋剂就是两个字‘韧性’。”
“韧性?好像是这个道理,吃碗拉面你竟然能悟出人生道理,阿德你真的有哲学家的潜质啊。”元子方向牛德伟投去了佩服的眼神。
“一块面团,是变成大饼还是变成包子,又或是面条。终究还是人决定的。和我们一样,没法决定自己变成什么形状的。”牛德伟喝了一口啤酒。
“我没有你想那么多,我只想和妈妈每天简简单单快乐的生活。”
“但我们终将要踏上这个社会,成人的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规则。我要成为那个拉面的人,而不是甘心当一坨面团。就算你再有‘韧性’,你的形状也是被别人定义的。”
“我们只是普通人,你难道还想改变世界吗?”元子方又不解地问了起来。
“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是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形状。”牛德伟又意味深长的感叹道。
“今天怎么回事啊?别去多想了,来,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们将来一定要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我们一起加油!”牛德伟和元子方碰了一下杯子。
“阿德,你说的真的挺有道理的,这段时间其实我也思考着将来。反正我决定先去参军,其他我暂时不考虑了。走到哪算哪。你也要加油!你只要记住,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吃完拉面,喝完酒。时间还尚早,两人在街边逛了起来。
兜兜转转一圈,在马路对面的转角发现一家网吧。
“我这段时间家里买了电脑,一直在qq上和别人聊天。”
“我很早有qq的,我网名叫‘赌神高进’。我以前也就玩玩qq游戏斗地主。”
“我们要么去网吧坐一会!”牛德伟提了一个建议。
“行,正好上去打几把牌。上去聊聊天,你qq号多少啊?我一直也忘了问你了。”
“等我们到网吧再加上吧!”
“走!”
两人过了马路,来到一家名叫南方网点的网吧。
开了两台机器,坐了下来。
两人都点击了那个企鹅图标,登入了自己的qq号。
“你多少我加你好友。”元子方问向牛德伟。
“。我的网名叫‘纯情大恶魔’”
元子方输入了qq号,添加了‘纯情大恶魔’的好友。
系统提示:‘纯情大恶魔’成了你的好友。
虽然很早就注册了qq号,但他的好友栏也没有几个好友,徐晶晶算一个,还有些班里同学。
咦~陶悦竟然也有?自己什么时候加她的啊?应该是杰伦粉丝群里一起加的,里面还有黄凌凌等班里喜欢杰伦的同学。
元子方好奇地点开她的个性签名一看:爱要勇敢说出口!
这是给自己暗示吗?一下子这么多巧合碰到一起,加上今天又因为她,惹上了‘龙哥’这档子事。
元子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上陶悦了。
一直以来元子方都不喜欢现在这种网络聊天的东西,因为他觉得网络毕竟不是现实,他也从来在没在qq上加过网上的陌生人。
此刻看到qq好友‘桃子’上线了,元子方怕尴尬,立马将qq切换到了隐身模式。
他注册qq号只是为了玩qq游戏上的斗地主,双扣,麻将之类的游戏。
不管是麻将,还是斗地主,他的分都很高的,他在这上面觉得自己有一定的天赋。
又赢了两把斗地主牌之后,有些无聊。
环顾周围,坐着一些造型怪异的年轻男女,都在有节奏地敲击着键盘。
似乎是一款什么打拍子的音乐游戏,好像叫‘劲舞团’。
“哒哒哒哒,啪! 啪!”
元子方也对这些人产生了好奇心。
左边第三排机器,他看到一个紫色长发的男生戴着耳机,一本正经地敲击着键盘,等到敲到空格键,还会把手往边上一甩,一边敲击的间隙,还时不时腾出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刘海。
元子方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又很吸引人的味道。他虽觉得无聊,却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节拍一起抖着自己的二郎腿。
再望向身边的牛德伟,似乎他正用着qq和别人聊着天。牛德伟一边打着字,一边又时不时自言自语,一会儿又会自己傻笑起来。
元子方继续抢了一把地主,又是三把炸弹,这把又稳了。一边把头凑近看向牛德伟的屏幕。
牛德伟打字的速度飞快,聊天框里一来一回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怪不得牛德伟今天要讲一些人生哲理,原来他每天回家在网络的世界里,都要和别人互诉衷肠,探讨人生。
“在和谁聊得那么开心呢?”元子方打断了一下牛德伟问道。
“一个网上的朋友,已经和她聊了一个多月了。今天她突然想说这星期约个地方见一面。”牛德伟一边打字,一边回答着。
“女的吗?阿德你有一套的吗?网上交女朋友啦?长得好看吗?”
“我也没见过照片,我们还没聊过长相这个话题。”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呢?”元子方又问道。
“家庭,生活,兴趣爱好等等,每天我和她都会互相分享每天发生的事,刚刚我把我们怎么戏耍龙哥一行人的故事告诉了她,她还夸你有勇有谋呢?”牛德伟面带笑意地说着。
“那她约你见面吗?但是毕竟是网络上的人,你怎么知道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呢?万一别人另有所图呢?”元子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但他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和我说她也是离异家庭的孩子,每天还要做家务,上完学还要兼职去茶坊打工。她和我聊了许多小时候的经历,我感觉和她聊天特别轻松愉快。”牛德伟意犹未尽地说道。
“那你就一点也不怀疑吗?坐在另外一个屏幕前的人,万一和你想象中的有差距呢?”
“你不懂的,我们经常探讨人生,我确认她是一个有趣的灵魂,我们彼此心灵上有着相同的共鸣。当聊到某个东西的时候,我们的想法都能想到一起去。她长得好看不好看,我根本不在乎!”牛德伟又严肃地说着。
元子方听牛德伟这样一说,也无可奈何起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星期六下午两点,她约我在她打工的茶坊见面,一起喝点茶聊聊天。”牛德伟又对元子方说道。
一听到是茶坊,元子方一下子联想到了好运来餐厅。他那种不祥的预感又越发强烈。
“还是要当心啊阿德,毕竟网上都是陌生人,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有什么事还能互相照应一下。”元子方担心地说道。
“你难道怕我被‘仙人跳’吗?我又不要是要去干嘛?本来就是单纯的见个面,我不干出格的事,难道别人还能把我怎么样吗?”牛德伟明显对自己这个网友很放心。
“差不多了,该回家了,再晚公交车都要没了。”元子方示意两人该回去了。
两人于是来到公交车站,乘坐了547路公交车。
元子方提前两站到了要下车了。
“周六,老元你陪我一起去见网友,你别到时候没空哦?”
“我知道了,你放心。”
“拜拜!”
回到暂时租住的家门口,舅舅正好在门口抽烟。
“回来啦,小方?”舅舅和元子方打起了招呼。
“今天的事麻烦舅舅了。”元子方又感谢了一遍舅舅。
“这个事不提了,过几天我们都要搬到新公房去了,你这几天有什么东西也准备一下。到时候我们两家就要分开住了,以后你对外婆要好一点,别不听话。”舅舅叮嘱道元子方。
“这么快啊?那太好了,现在奶茶铺那里生意怎么样?我好几天没去了。”
“你就是去了几天,就不去了,晶晶每天现在还是放学就去帮忙,现在还没回来呢?你说你能和人家比吗?”舅舅又略带责备地说道。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有点忙,舅舅。等我高考结束,肯定一起帮你炒栗子。”
“你天天想着谈朋友,还学别人拉场子,还高考个鸡吧毛呢?毕业了干脆你和晶晶两个人一起过来帮我打理店铺,你舅妈现在怀孕,马上就要在家养胎了。”
“反正试试看吧,先考个好学校,然后我再去当兵。”元子方回答道。
想到了要搬进新家,家里现在缺一台电脑。
“对了舅舅你家里电脑买了没有?”元子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啊,我又不会那个东西,晶晶也没跟她妈妈说过要买电脑的事,怎么你想买电脑吗?”
“我是想说如果你家里买了,我以后就到你家上上网,也不用浪费钱去网吧了?”
“上网?你嘴上要读书考大学,脑子里都在想女孩子。我发现你和你爸一个腔调。”舅舅调侃起了元子方。
“人家家里都有电脑了,我不敢跟妈妈开口,我也发过誓再也不找那个爸爸了,所以只能找你舅舅开口了。”说罢,元子方泪眼汪汪地望向自己的舅舅。
“以前你小时候要什么,舅舅都会给你买,现在你长大了,不能再惯着你了。但这次还是算了,最后惯你一次,直接买两台电脑,你和晶晶一人一台。既然别人家里都有,我们干嘛不买呢?”舅舅大方地答应了下来。
“谢谢舅舅!”元子方扑上去亲了一口舅舅。
“咦!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不过我对你有要求的,你得去奶茶店帮忙最少一个月。不能让你这个白眼狼白吃肉。”舅舅微微一笑,给元子方提了要求。
“好的,好的,没问题!”元子方开心的笑了起来。
“快进去吧!准备准备搬家的事。”
……
躺到了床上,元子方憧憬着在新家玩电脑的场景。
有个舅舅真的是挺不错的,似乎那个负心汉的爸爸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白天那个‘龙哥’想必以后在学校也威风不起来了,还是靠着舅舅的关系啊。
自己是不是也要qq上找个人聊聊天呢?网络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星期六陪牛德伟去茶坊见那个所谓的“网友”,又会结果怎么样呢?会不会有危险呢?但再危险应该不会比今天智取龙哥那一伙人更危险了吧?
拉面与人生,牛德伟说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网上看来的呢?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要多上上网啊。
第14章 一网情深
时间一晃来到了星期五。
今天是元子方搬家的日子。
“阿德,今天放学我就要搬去新家了。”元子方在天台上对牛德伟说道。
“也在共富新村吗?那我肯定要去你家帮忙搬点东西。”
“我舅舅已经托认识的人找好了车,早上已经开始搬了,我放学直接回去就行,我东西也都打包好了。”
“那好的,我们放学还去网吧坐一会吗?”牛德伟说道。
“今天,我要回新家试试新买的电脑。对了,你电脑买的早,电脑系统那些东西你懂吗?要么你去我家帮我看看?”
“这个你放心,我装系统一把好手,新买的电脑最好装一个现在最流行的310杀毒软件,否则你上网就可能中毒系统瘫痪。”牛德伟又一本正经地说了电脑方面的东西。
“那你去帮我弄一下,现在你在共富二村,我在六村。我们以后见面方便多了。”
想到这里,元子方内心已经有点小激动了,他迫不及待地要等到放学早点回家。
“oK!那放学说好了。”说罢,牛德伟拿出口袋的里烟,抽出一根,递给了元子方。
今天心情特别好,元子方没有拒绝,也直接熟练地抽了起来,区别于第一次抽烟,现在的他也会基本的吞云吐雾了。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好不潇洒,哪里还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正在这时候,天台的出口附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音……
“有人,嘘!快把烟掐灭了。老师来了就完了。”牛德伟赶忙提示元子方。
一边说着他已经熟练地掐灭了烟头,往角落一丢。把嘴里最后一口烟吐出,用手来回挥散。
元子方可能心里还在正想着回新家玩电脑的开心事,愣了一拍。
慌乱间虽然也及时掐灭了烟头塞进了口袋里,但嘴里还有一口烟尚未吐出。
说时迟,此时更快,脚步声一会儿就到了身前。
只见一人猛得推开大门,正和元子方,牛德伟二人打上了照面。
来人竟是?正当二人以为是哪个老师,或者哪个认识的同学的时候。
哎呀……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低年级学生,一脸青涩的模样,手里还貌似拿着校服。估计是小说的作者自己都没东西写了,硬凑这段无聊的剧情。
“你他妈的有病啊?来这里干嘛?找死啊?”牛德伟突然发怒地上去揪住了小同学的衣领。
如果不是穿着校服,小同学见到牛德伟这一脸络腮胡,肯定以为是哪个老师或者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被揪住衣领的小同学吓了一跳,赶忙道歉。
此时元子方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了憋在自己肺里的那一口烟。
“你们?”小同学刚想说什么,马上又欲言又止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大哥哥。我就衣服湿了,到上面来晾一下。”
“阿德,放开他吧,不是老师就行了,前面真的吓我一跳。”元子方示意牛德伟不要为难别人。
“你……你不是那个杰伦演唱会为爱表白的鸵鸟哥吗?”这小同学竟然也认识元子方。
“鸵鸟哥?我看你是皮痒了?低年级也敢给高年级起绰号?今天真的要给你点颜色看看!”牛德伟表面虽然还是恶狠狠地警告着小同学。
但他听到小同学说出‘鸵鸟哥’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极力克制让自己不笑出来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勇敢,我们班里很多男生都以你榜样,普通人真没那个勇气的。脖子长一点,吃饭喝水也轻松,你不用自卑。”
看来这小同学今天不挨顿打,他这张嘴是不可能停了。
牛德伟此时已经憋不住了哈哈哈大笑起来。
“老元,你真的出名啊现在,那天的事,我晚上做梦想起来,都笑醒好几回。”
“你们!真的过分了!算了,我们走吧!”
元子方示意牛德伟快点离开。
……
回到教室,上课时,元子方不禁地把视线瞥向坐在后排的陶悦。
陶悦在后排似乎也关注着元子方,察觉了到了什么,但元子方每次只是借口回头借东西的间隙偷偷地瞄几眼。
两人其实都发现了对方,但都在心里默不作声,刻意保持距离,反而让他俩变成了彼此偷偷关注。
老师已经下达了命令,不允许他再和陶悦有接触,这几天二人几乎都没说过话。
虽然自己在学校已经是了出了名的‘表白哥’。但被周围人接二连三地起哄,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对陶悦产生了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感。
嘴上说着只是普通同学关系,心里也想着只是利用陶悦卖演唱会门票而已。
但自己为何要忍不住偷偷去关注这个之前也几乎没有交集的女同学呢?现在这样保持距离和以前一样当普通同学不是很好吗?
元子方拍了拍自己脸颊,告诉自己:
只不过是耍小聪明赚了别人一笔黑心钱的内疚而已。
想到这里,他还是决定不想了,自己将要住进新家,马上也可以在家玩电脑上网,就是不知道舅舅今天和徐晶晶去电脑城电脑挑得如何了?
……又是一天学习结束了,元子方只是抄了抄同桌的作业,敷衍地赶工完成。
现在的他早就对学习失去了兴趣,也根本不管高考的事了,那个信誓旦旦要考大学的文化人也逐渐放下了学习。
比起学习,现实里对他还有太多诱惑,此时他无人管束,思想上早就放飞了自我。
放学出了校门口,元子方和牛德伟一起乘坐了547路公交车去往共富六村,元子方的新家。
“不知道今天上网的宽带能不能装好啊?如果能装好,一回新家就能玩了。”元子方兴奋地说道。
“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听得都累了。”牛德伟不厌其烦地回道。
“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长林路共富六村到了,请配合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到站咯,我们下车吧!”
进入共富六村的大门,来到353弄118号门口。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此时门口有许多人放着鞭炮,舅舅舅妈和徐晶晶也在其中。
“小方,快去新家看看,我们在201,你们在204。电脑我和晶晶已经一起买好了,宽带也联系好了,就是系统不知道怎么样?你自己快去看看。”舅舅简军高兴地对元子方说道。
“我正好带了电脑高手牛德伟来,正好叫他帮我弄弄。”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往楼里赶去。
“谢谢舅舅咯,我先上去了。”
元子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新家。
“回来啦,小方。快去你房间看看,舅舅帮你电脑都买好了。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热情地说道。
随即简莉莉望向了另一边的牛德伟。
“这是你找来修电脑的师傅吧,快请人家进来坐。”简莉莉没看仔细,只觉得现在修电脑的工作服怎么和儿子校服一个颜色。
牛德伟一脸尴尬的说道:“阿姨!我是小方的同学,我来帮他看看电脑的。”
“啊?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同学你先进来,我先去准备烧晚饭,今天在我们家好好吃一顿再走。”
简莉莉第一次被那么‘成熟’的孩子叫阿姨,一下子也有些莫名奇妙。
外婆听到动静也从卧室出来了,一见到牛德伟。
“师傅,我跟你说了几遍了,空调那根管子要包起来顺到外面排水口,你怎么现在才来弄。”外婆第一眼竟把牛德伟当成了装修师傅。
此时,气氛瞬间凝固了。牛德伟又一次被冒犯了。
他知道这是无意的,想到明天和网友见面,自己是不是要打扮一番啊?
“外婆!这是我同学,校服你没看见啊?人家帮我弄电脑的,你怎么和妈妈一样老花眼啊?”元子方赶忙打起了圆场。
“哦,不好意思,同学你们去房间玩。”外婆眯了眯老花的眼睛,便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进入元子方的房间。
床,书桌,椅子,窗帘,书柜等等日常生活的物件都摆置好了。地上还有个大大的蛇皮袋,里面都是元子方的一些玩具,书,鞋子之类的杂物。
书桌上新买的电脑已经摆好,机箱后面的一根闪烁的线估计就是网线,看来网也已经连好了。元子方迫不及待地要体验一下第一次在家上网的感觉了,他决定等明天再整理地上这一包杂物。
按动了开机的电源,屏幕也亮了起来,看来电脑是没啥问题了。
牛德伟也拿起边上的椅子坐到了一旁。
“噢哟,我忘了,早知道把我家里买的游戏光盘今天带过来给你了,先看看你电脑里qq安装了吗?”
“买来的时候已经装好了,我现在登陆看看。”元子方说道。
“你先等等要么,先让我登陆和我那个朋友聊一会。因为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牛德伟示意元子方先让他来。
“好好好!你先来,我先去厨房看一下有什么吃的。”元子方说罢起身去了厨房。
牛德伟坐到电脑前,登陆了自己的qq号。啪啦啪啦地敲起了键盘打字。
此刻,网名为‘纯情大恶魔’的网友上线了。而他使用的头像正是大力水手中反派‘布鲁托’的头像。
他在备注为家人这一栏里找到网名为'雪儿’的好友。
“雪儿,我来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明天见到你了。”
“阿伟你好,我也是一样,聊了那么久,明天终于能见到你本人,我也非常的激动。”
牛德伟此时眼神充满爱意地盯着屏幕,等到了心爱之人的回应,他迫不及待地要继续确认一下见面的细节。
“明天下午两点,东航渡路1274号,你到时候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吗?我会穿一件黑色的t恤衫,下面是蓝色的牛仔裤。”
“是的。见面你就问我是不是‘雪儿’就行了。”
“要不要手里拿点东西呢?我看电影都是拿一把伞,或者戴一顶什么颜色的帽子。”
“那你想戴什么颜色的帽子呢?呵呵。”
“那我戴一顶绿色的帽子,行不行?”牛德伟也开始搞起了幽默。
“你认真的吗?真的去戴绿帽子?”
“没有,我开玩笑的,我明天带一把黑色的伞,其他东西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我同学也可能一起来,大家一起吃点东西,你应该不介意的吧?”
“你之前就提到过你那个兄弟,我没关系的。”
此时元子方手里端来两块,切好的西瓜。
他偷瞄了一下牛德伟的聊天记录。
“绿帽子?这里正好一半西瓜,你吃完,明天直接戴在头上就行了。”
“别乱偷看人家聊天,这是侵犯隐私的。”牛德伟一脸不满地说道。
“好了没,先吃西瓜。我登陆玩一会qq游戏斗地主。”
“说完了已经了,你来吧!”牛德伟端起西瓜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元子方刚坐下,登陆了自己的qq。
“滴滴滴……”
‘桃子’发来了消息。
“桃子?是谁?”牛德伟问了起来,还不等元子方回答,牛德伟似乎反应了过来。
“我竟然问这种低能的问题,是我太蠢了。不好意思。怎么不动了啊?点开啊,看看‘桃子’说了什么啊?’”
牛德伟在一旁起哄,元子方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不敢点开聊天框,生怕被牛德伟知道些什么。
“我们要么出去兜一圈,去门口书报亭买几本杂志吧?”元子方此刻已经不好意思地想关闭电脑。
“你怎么还自己不好意思了呢?你不就是喜欢陶悦吗?又不是我一个人知道,全校都知道了,大哥。不知道还害臊个毛啊?”牛德伟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我点开咯?但你保证不许笑话我哦。”
“好的,都是兄弟,我笑个屁啊。”牛德伟一边说道,一边已经开始准备憋笑了。
元子方点开了聊天框,看向了'桃子'的留言。此时‘桃子’正在线上。
“元子方你好,我看到你上课偷看我了?明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去公园逛逛吗?如果你答应,就回复我。不答应的话就把我好友删了就行。”
元子方一看,愣在原地。
“人家都已经把话挑明了,学校现在不方便,约你到公园见面。你们真是一对梁山伯与潘金莲啊!”
“你真的过分了啊,你看就行了,闭上你的臭嘴!”元子方内心有点乱了。
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陶悦呢?陶悦到底看中自己哪一点?元子方内心还在挣扎,眼下只能问向了‘情感大师’牛德伟。
“阿德,我本来是利用陶悦的,我还骗了她1000元钱。照理说,我对她没有感觉。但经过这几件事后,我每天都会不自觉得想到她,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你脑子有时候挺聪明,还会算计别人。一个男人会去不自觉地想另一个女人,不就是爱上她了吗?演唱会你看似是在搞笑,其实你是在逃避。当然你真的表白了,教导处老师肯定要找家长了。”
“那我真的爱上了她吗?我和她会有将来吗?”元子方突然变成了一个爱情里迷途的羔羊,他正在向大灰狼牛德伟请教。
“将来个屁将来,现在你就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明天去还是不去,你如果决定不去,我帮你把‘桃子’这个好友删了。”
“去他妈的,我要去!”元子方大喊一声。
“你们玩游戏不要说脏话!”外面的妈妈和外婆听到了,提醒了下元子方。
“快回复她啊,那明天我只能自己去见网友了。祝你们玩得愉快。”牛德伟好像有点吃醋失落起来。
“那我先回复她!”
元子方对着聊天框开始打字。
“你好,陶悦同学,刚刚看到你的消息,明天我正好有空,我决定来和你一起到公园欣赏一下美丽的风景。”
刚要按下回车键,牛德伟一把拦住,
“你搞什么飞机,你跟你老师聊天啊,这么一本正经的,人家前面已经说了,不回复就删了她。已经是等于向你表白了,你怎么还能回的那么平淡?”
“那你说怎么回?”元子方疑惑地问向牛德伟。
“你先一边去”牛德伟一边说着,一边抢过键盘开始打字。
“亲爱的‘桃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自那场演唱会后,我以已经深深得爱上了你。我没有表白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与卑微。但这也是因为爱你,才产生的懦弱和卑微。今天看到你的消息,我欣喜若狂,此刻打字的我,如坐针毡。小心翼翼,生怕这文字不能表达出对你的爱意……”
“你给我滚开,牛德伟。你拿我这练手写小作文啊?”元子方一把夺过键盘,删除了这段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会不会泡妞啊?人家女的就吃这一套的,越肉麻越有效果。”牛德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那你帮我想个折中的版本,前面那段直接就爱了,那怎么行呢?你搞一段,那种朦胧一点含蓄一点的。”
“好嘞!看我的”牛德伟又拿起键盘开始打字。
“陶悦,这几天我每天都会忍不住地想起你,我不知道你也是不是这种感觉?所以我不敢贸然去表达,请原谅我的懦弱与卑微。明天我一定会如时赴约,看到后请把具体时间地点发给我。”
牛德伟打完了字问道元子方:“怎么样?把表白的机会留到你们见面?这个安排怎么样?”
“不错,你发出去,看看她怎么回复?”
过了几分钟后……
“滴滴…滴……”消息来了!
聊天框里的‘桃子’回复道:“明天下午一点,在周树人公园正门见面。”
“不见不散!”牛德伟顺手帮元子方回复了。
“不再多说些什么吗?”
“该说什么你见面自己说,你泡个妞还要查新华字典啊?”牛德伟完成任务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那我们明天各自去见各自的人,如果顺利,我们晚上一起去吃顿饭。”
“我觉得你还是把胡子刮一下,第一次给别人留个好点的印象。你自己也要小心注意安全。”
“这是必须的,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牛德伟摸了一摸自己的脸颊。
“那我们一起玩几把qq游戏里的斗地主,等会再去吃饭。”
两人玩了一会之后,简莉莉进来叫他们出去吃饭了。
……吃完饭后,元子方下楼送了一下牛德伟,又兴奋地跑回了这个新家中。
……
自己是不是一时冲动?如果没有牛德伟掺和,他自己又会怎么回复陶悦呢?
自己要不要把这一千元归还给陶悦呢?明天穿什么衣服去呢?
他又开始了纠结了。
但今天又是他人生中成长的日子,他也要真正地去为爱去勇敢一回了。
第15章 怦然心猝
第二天起床。
元子方起床来到新家的卫生间里。
专注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
自己确实长大了,明显感觉脸上的轮廓越来越明显,已经没有一点婴儿肥了。下巴和嘴唇上也泛着胡青。
摸了一下自己下巴的胡青,他突然好奇的想到了什么,牛德伟今天有没有刮胡子?
时间还早,要不到牛德伟家去看看他吧?
洗漱完吃完早饭,元子方拨打了牛德伟的手机。
“阿德,起床了没,我们要不一起中午再去吃碗拉面算了,这里附近有个兰州拉面味道不错。”
“我起来了,现在就出来吗?还是先去游戏厅玩几把吗?我听说共富一村也有一家游戏厅。”
“都可以啊,出来再说吧,我们在三村那个书报亭碰头。”
“好的,那待会见!”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约定的书报亭见了面。
元子方一见牛德伟,发现今天的他完全不认识了,那一抹标志性的络腮胡竟然今天刮得一根不剩。
仔细再看看,没了胡子的牛德伟瞬间年轻了起码十多岁。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而牛德伟只需要胡子一刮,就变成了剪刀手爱德华里的强尼德普了。除了脸上还有些横肉,今天的他放在普通人中已经算优质的男生了。
“哟!今天你不一样了,阿德。你今天是李奥纳度了。”元子方调侃起了牛德伟。
“你别说我,你也不是精心打扮一番?你头上的发蜡都可以反光了。”
“你还特意带了把黑色的伞啊?昨天吃完的西瓜皮还没丢,要不要再戴在头上呢?”
“你现在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啊?都是跟谁学的呢?”
“你说还有谁呢?”
说到这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想好见面去干什么吗?总不见得和别人约会到网吧或者游戏厅吧?”元子方疑惑地向牛德伟请教道。
牛德伟被这么一问,也有点懵了,他只顾着打扮自己一番,也没有想过具体干点什么。
“这,还不简单吗?用你脑子思考一下,那么多地方可以去玩,随便找一个不就行了吗?”牛德伟敷衍地回道。
“那我们先去游戏厅打会游戏,边打边想吧!”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共富一村新开的游戏厅。
他们过了两条街,来到一个拐角的巷子里。他们看到店门口没有招牌,只在墙角用粉笔画了个箭头和“游戏”两个字。
元子方有些警惕地问牛德伟:“阿德,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牛德伟回答:“没有,我也是听附近的人说这里有家游戏厅。”
元子方看着狭窄的空间说:“这里像个死胡同,哪有游戏厅的样子?”
牛德伟说:“我们进去看看吧,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去网吧打游戏。”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一个小伙子坐在吧台后面看杂志。但是周围却没有一台游戏机。
牛德伟问:“这不是游戏厅吗?”
小伙子回答:“对啊。那边不就有个通道可以下去吗?”他们转头一看,发现确实有个通道通向地下。
元子方紧张地说:“这里怎么感觉有点吓人?难道游戏厅是在地下室?”
小伙子笑着说:“下面就有游戏机了,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牛德伟说:“走吧!不管那么多,人家开在地下室也正常。”他们带着忐忑的心情走下楼梯,到了地下一层后又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都写着“防空洞”“注意安全”等字样。看来这里以前可能是个防空洞。
直到走到尽头处的一个拐角,才听到了一些游戏机里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
推开第二扇门进入,看到一排排街机陈列在那里,元子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来到吧台处,刚想买点游戏币。
里面一个工作人员率先开口问道:“你们玩什么东西啊?”
“我们就打打三国战纪和97拳皇。”牛德伟说道。
“那你们去右边边上自己随便玩玩。”男子露出一股轻蔑又诡异的笑容。
二人也没多想,买了几个币后,找到了《三国战纪》的游戏机,就坐到机器前开始玩了起来。
还是熟悉的人物,还是熟悉地流程,一番操作之后二人又熟练地通关了最后的boSS曹操。
其实这款游戏对二人来说已经有点乏味了,只不过把它当做了来游戏厅的日常任务。
元子方无聊间往另一侧看去,最里面一排的街机画面上出现了“斗地主”三个字。
自己之前一直是在qq游戏上玩的,没想到这里街机也有。
“那里有斗地主,要么我们一起过去玩玩。”元子方对牛德伟说道。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走到了另一边,元子方来到斗地主机器前,投了一个游戏币进去。
“咦?怎么没反应?”
“估计机器有问题吧?换旁边一台看看。”
换了一台机器后还是没反应。还好机器并没有吞币,游戏币还是从下方的小口出了来。
“可能什么地方卡住了吧?”
牛德伟说完起身用脚踢了一下投币的口。
此时一个工作人员赶了过来,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方言说道:
“你们搞个鸡吧毛啊?你们投币当然没用啊?这是上分的。”
“怎么上分呢?”牛德伟疑惑地问道。
“第一次来吗?十块钱一百分。到底玩不玩?不玩快到那边打游戏。”男子不耐烦地说道。
“那先十块钱上个一百分。”牛德伟似乎明白了什么。
付了十块钱后,只见男子用一把钥匙往投币口处插进去转了一下,然后又在边上的按钮按了几下,此时游戏内分数这一栏显示出了100。
元子方和牛德伟随即开始了游戏。
“上来就是三把炸弹,三个2两个大王。这把没理由不抢地主。”
按了确定键,抢完了地主,一看补进来的牌,也还行,也就多个三张零牌。
“这把稳了,有六根头炸弹,加四个2两大王,2拆开打都赢了。”
但是打着打着,元子方发现不对了,自己上家的电脑老头打得无懈可击,自己手上一个零牌始终过不了。两个大王,两把炸弹下去,都被电脑压死。
还好自己这里还有六个6,最后一手对2下去,又逼下了对家农民一把炸弹。元子方自信地打出了手里的六个6。
只见下家:不要。对家:要不起。
正要赢了的时候,上家电脑那个秃顶老头的游戏角色一挥手,打出了七个3!并且好似嘲讽的口气喊了一句:“飞毛腿来啦!”
元子方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不出意外这一把结束了,游戏画面里也显示了game over 的字样。
牛德伟此时也恍然大悟说道:“正常的,你人和机器玩,怎么可能赢呢?”
“这肯定是骗钱的,以后别玩这种机器了。”
“我们要么去旁边看看别人?”
二人起身往旁边看去,有个中年男人也在玩着斗地主,只见他不一会儿又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找工作人员上分。
两人来到男子身后观看,这里的机器显示是斗地主二代,游戏内右下方还贴心配备了记牌器。
男子平均三把才能赢一把,这里好像一百块钱才一百分,要比那边翻个十倍。
中年男子就这样不断地上分,不断地输,没过多久,已经不知道几张百元大钞票下去了。
也许是看的入迷了,二人都有点忘记了时间。
再想想这个一张张百元大钞出去的画面。二人早已经明白了一切,这里游戏机只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
而这个游戏厅里面有间锁住的门,门口一直有两个人站着,检查着出入的人员。
元子方刚把视线朝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男子对着自己耳麦讲了几句话。
“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玩游戏的地方。”
元子方拉着牛德伟就跑向通道的大门。
再通过这个狭长的安全通道,元子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他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去回想刚才的一切。
走出了门口,已经到了十二点。
“来不及了,我们快去兰州拉面店吃饭吧!”
两人一边小跑着,走到了兰州拉面店,点了两碗牛肉拉面。
“今天你别再说什么‘拉面与人生’道理了,我们快吃吧。”元子方一边快速吃着拉面一边焦急地说道。
“那你想好和陶悦去哪里了吗?”牛德伟问道。
“我也没想好,就公园逛逛呗,晚上再一起吃个饭,到时候叫你们一起吧。”
“那个地方应该是个地下赌场。”牛德话说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别去多想了,这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倒觉得没事去玩两把也没关系。”
“以后再说,现在先吃拉面。”
…………
吃完拉面,元子方打了一辆‘摩的’赶往了周树人公园。
而牛德伟也准备坐地铁去往东航渡路他们约定的地点。
……
一路上,元子方焦急地催促着‘摩的’师傅,不到一刻钟,他就急匆匆地出现在了周树人公园的大门前。
太阳炙烤着大地,此时才十二点四十分。元子方一摘下摩托车头盔,额头上的汗珠像珍珠一样滚落。他随手一抹,手掌都湿透了。
他一边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走进了公园旁的公共厕所洗了把脸。
洗完后,元子方对着镜子试图整理自己的发型,不过不知是汗水的关系还是舅舅那劣质发蜡的问题,头发怎么也弄不回原来的样子。
“算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找了个树荫下的公共座椅坐下。
他心里满是疑惑:自己和陶悦虽然天天见面,但她为什么突然在qq上留言?她会穿什么来见我?陶悦对我是不是有意思?自己是不是该向她表白?
元子方的眉头紧锁,他不时拍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在炎热的天气下,他感到越来越难以镇定。
他站起身,想再去洗个脸,却突然感到脚下一阵酸痛,仿佛有股莫名的力量从脚底升起。他的腿开始发软,只能重新坐回座位上。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啊!……”
一个经过的大爷关心地问:“小伙子,没事吧?你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突然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要不我帮你去便利店买瓶水?”
“不用了,爷叔。我自己去买就行,谢谢你。”
元子方慢慢地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镇可乐。一大口喝下去,他打了两个满足的饱嗝。
他逐渐冷静下来,看了看手表,一点钟快到了。四下里望了望,陶悦还没出现。对面正好是一家冰淇淋店,他决定买两个香草味的甜筒。
“老板,给我来两个香草味的甜筒,不过等一下,我在等人,等人到了再做。”元子方付了钱。
不一会儿,老板催促道:“好了没,小伙子,我做咯?等会人来了我怕你来不及。”
“好吧,你做吧!”
很快,两个香草味的甜筒冰淇淋就做好了。元子方拿着冰淇淋,一手一个,向公园门口走去,心里依旧忐忑不安,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相遇。
此时终于有了动静,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驶入路边停了下来。
副驾驶位置下来了个女人,她戴着黑框眼镜,长发扎成了马尾,头上还戴着一顶遮阳帽。她身穿一件粉红色的t恤,下身则是一条黑色的牛仔裤。
元子方手里拿着冰淇淋,加快了脚步靠近,待到再近一点。
果然陶悦来了!正当元子方要快步走过去相见时。
奥迪驾驶室也下来了一个大背头造型的高大男人,也带着墨镜,穿着一件t恤衫,好像是polo的标志,手腕上戴着一个显眼的金表,元子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手表,但他看看了自己戴着的米奇老鼠卡通表,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元子方停下脚步,只见这男子和陶悦有说有笑地聊着,说到激动男子还用手捏了一下陶悦的鼻子。
看到这里,元子方心里已经不是五味杂陈,简直是六味地黄丸加敌敌畏搅拌了起来。
刚刚还是期待,激动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举着冰淇淋的两只手微微颤抖着,没过一会儿,只感觉双手无力,双脚麻木。
“啪……”一支冰淇淋掉在了这被烈日炙烤的水泥路上。一点点,慢慢缓缓地融化着,一会儿之后,便化为了一摊白色的浆水。
正如元子方此刻的心情,也渐渐地化为了虚无,失落,缥缈。
元子方脸色刷白,其实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仿佛对此刻的他来说好漫长,他想转身离开,有话却说不出来。
陶悦继续一边和男子有说有笑,一边又环顾四周。正望马路对面的方向,路口处元子方像傻子一样杵在原地,一手拿着一个冰淇淋,脚下还有个化掉的冰淇淋。
“元子方!你过来啊?傻站在那干嘛?”陶悦喊了一声元子方。
男子也轻描淡写地和陶悦打了声招呼:“你朋友来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陶悦也和男子告了别。
男子一个侧面略过,只见他挺拔的鼻梁,虽然带着墨镜,依然可以从眉骨处看出清晰深邃的眼眸,脸颊的线条仿佛古罗马雕塑那样完美。
男子用戴着金表的那只手,拉开车门进入车内,就这一个动作已经把‘潇洒’‘干练’‘帅气’表现得淋漓尽致,仔细观察,已经有好几个女性路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聚焦在男子身上。
前面还调侃牛德伟像强尼德普,现在这里这个这哥们简直就是强尼德普本人,一想到这,元子方心彻底已经凉透透了。
男子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元子方还愣在原地,陶悦也有点莫名奇妙,她又大喊了一声:
“元子方!你过来呀!”
“啊?哦?”元子方这才如梦初醒,拿着剩下的冰淇淋,步履沉重地向陶悦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异常。他想起了早上在游戏厅的情景,那句“飞毛腿来啦!”让他突然间释然,竟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第16章 深陷情网
“你发什么神经啊?元子方?”陶悦略带生气地问向元子方。
在刚刚那哈哈大笑之后,元子方似乎有些缓过神来。
“没什么,这是给你买的冰淇淋,快吃吧!”
陶悦接过冰淇淋,又看了一眼马路上化掉的另一个冰淇淋。
“你怎么还掉了一个?你是故意想让我和你吃一个冰淇淋吗?”
“没有,我本来买两个,也是怕你一个不够吃!”元子方此刻也冷冷地回应着。
“那我们先到公园里逛逛吧?”
“走!”
两人顺着正门的入口走进了公园。
青灰色石板一块块整齐有序地铺在地上,一眼望去宛如一副棋盘,而这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仿佛围棋上的黑白子,元子方犹如一颗下定离手的黑子,又愣在了原地。
再望向两侧,一片绿意,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吹得地上的树荫微微颤抖,元子方终于也颤抖着问向了陶悦:
“前面?那个强尼德普,是谁啊?”
说罢,元子方虽然极力地控制着表情,但一双不受控制的眉毛还是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强尼德普?你说送我来的那个帅哥吗?跟你有关系吗?”陶悦吃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笑了起来。
“你?是故意捉弄我吗?我真的生气了。”元子方说罢抿起了嘴,咬紧牙关。他应该是克制不住了。
“你就说比你帅吗?实话实说?”陶悦还在顾左右而言他的捉弄着元子方。
故事到了这里,元子方心里已经确定是陶悦故意耍自己玩了。
想起昨天下午的鼓起勇气,晚上的兴奋难眠,早上的战战兢兢,还有前面等待时的无比期望。
现在的自己犹如小丑跳火圈,烧了屁股又烧脸。
只见元子方扭头就跑,他的眼中已经有几滴泪水在酝酿着是不是要出来透透气了,此刻的他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想找个角落钻进去。
“站住,元子方!你怎么开不起玩笑?”陶悦也不顾周围路人的眼光大喊一声。
元子方只是愣了一下,还是迈着坚定的脚步往公园的门口走去,只是他这次真的跑不起来了,情感上的打击仿佛万斤重的石墩压在他的身上。
一步一晃,一步一瘸地跑向那扇好似牢笼的大门。
正在将要逃出‘牢笼’之时,他感觉有一双温暖而纤细的小手出现在他的腰间,这双手就像儿时妈妈从背后抱起自己一样。
只见陶悦把她的头轻轻地靠在元子方的后背上。
一只手搂着元子方,另一只手拿着已经快化完的冰淇淋喂到元子方的嘴边。
轻声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像上次那样溜了。”
此刻元子方瞬间也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抗拒,只是没想到陶悦是那个更勇敢的人。
他咬了一口陶悦手中的冰淇淋,转身也抱住了陶悦。陶悦顺势把头靠在了元子方的胸口上,元子方的心脏感觉一股暖流袭来,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就这样两人在周树人公园的铁门入口处相拥在了一起。
但不得不说,这种行为是有伤风化的。
两人那一刻完全无视了路人的感受。
一群老少妇孺,青年学生路过,有的露出了鄙视的表情,有的则是开始起哄起来。
“呦……”
门卫室走来一个模样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保安大叔,轻轻拍了下元子方的肩膀。
“小伙子,你们谈朋友拥抱到里面去抱行吗?你们这样挡住别人唻!”
陶悦也一下子羞红了脸,拉着元子方的手往公园内部走去。
元子方下意识地跟随被牵着的手也走了起来。
二人牵着手,在这公园的石板路上,走着走着,微风带来一阵湿润的泥土味。
前方正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湖畔两侧一排排翠绿的柳树被这一阵阵微风徐徐吹动。岸边的石台上有一群鸭子正欲下水嬉戏。
只见一只只鸭子扑通着翅膀跳了下去,有一只黑鸭子没站稳,滑了一跤,一头栽进了水里,模样好不滑稽,但不出一会就又探出了头来。
两人也不自觉地来到了湖畔欣赏风景。
想起了牛德伟昨天教的那段话,元子方有模有样的说了起来:
“亲爱的‘桃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自那场演唱会后,我也已经深深得爱上了你。我没有表白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与卑微。但这也是因为爱你,才产生的懦弱和卑微。”
“此刻我……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我们要一直这样幸福走下去。”
“怎么感觉有点背书的感觉呢?你是哪里抄的呢?”陶悦笑着问道。
“呃~我新华字典抄的。还是骗不了你啊。”
陶悦微微一笑,此刻的她微红的脸颊,被树荫间阳光淅淅沥沥地照曜着,望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残留有冰淇淋的痕迹。元子方若有所思起来。
陶悦也摘下了自己的墨镜,深情得望向元子方。
“陶悦,今天你真美。”
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把头慢慢得贴近。
陶悦也没有闪躲,依然定在原地深情地凝视着元子方,她也许正在期待着什么。
就这样一点点,一丁丁,元子方费力地弯下他仿佛鸵鸟一样的脖子,将自己的脸慢慢凑近,他渐渐地感到了陶悦的呼吸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明媚的阳光又一次成为了衬托青春的背景板,前方的湖中荡漾着一缕缕微微泛动的涟漪。
在那最后一缕涟漪泛过,渐渐化散之时,元子方轻轻吻了上去。
有点甜?不知是冰淇淋的残留,似乎此刻他的内心就是甜蜜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但是他只能遵循自己内心的情不自禁。
周围的时间在他的大脑里仿佛静止了几秒。
“滴,答”一下。当元子方吻完抬起头再看向陶悦的时候,周围的微风,落叶,涟漪,身后的行人,又仿佛重新运动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傻傻地互相凝视着对方,什么都没有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就是爱情吗?两个人心意相通,并不需要多说些什么,只需要在一起,就能感到幸福和甜蜜。
此刻元子方终于心满意足,就在这几十分钟之前,他还觉得爱情是如此可笑,自己是多么卑微。
但庆幸的是,之前的误会只是个玩笑。
“桃子,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元子方神情有些愧疚起来。
“你是说演唱会门票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其实怎么会买不到票呢?是你自己傻乎乎要把票塞到我手里的。”
“那这个1000元你是故意给我的吗?”
元子方心里一惊,原来自己自以为的小聪明,在别人眼里跟小丑一样没有区别。
陶悦接着又说道:“那天演唱会门口我就看见你和牛德伟一直没进去,在外面啃鸡腿。”
“后来我一直在里面的通道处等着你进来,直到杰伦唱到《星晴》的时候才等到你进来。我才在后面偷偷跟着你,还好你的鸵鸟脖子特别显眼。”
“那杰伦和我们互动也是你安排的吗?”元子方听到这里,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
“那怎么可能呢?杰伦选中我们互动,应该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缘分。”
“缘分?……”
元子方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一切的巧合,其实并不全是巧合,但这缘分是真正的缘分。
“那前面那个强尼德普,也是你安排的吗?”
“我哪来那么多的安排?他是我哥哥,只是顺便送一下我而已。”
元子方听到这里,这才明白陶悦一直默默地喜欢着自己,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感动。他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珍惜这个对他好的女人。
这一刻,两人坐在湖畔的长椅上,陶悦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元子方的肩头上。元子方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内心无比的平静,多希望眼前的世界永远就静止在这一刻。
时间悄悄地流逝着,望着湖中有一对男女在划船。
“我们也去划船吧?”陶悦提议道。
“走,桃子!”
二人穿过这林间的小道,来到了租船的棚内。
交付押金,和费用后,两人分别穿上了橙色的救生衣,又听完了工作人员认真讲解的安全事项。
元子方牵着陶悦的小手乘上了那种老式划桨的小船。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这次不在岸上走,而是坐在了船尾头。
河岸边的一棵棵垂柳,整齐林立。而在岸边看,和在水中看,是截然不同的。
飘荡的柳絮纷飞,随风摇曳的柳枝又像一群美丽的舞者挥舞着长袖。而你就身处这舞台的中心。
元子方双手握住桨把,用力的划着双桨,船顺着桨的力量一点点向这湖中央滑行,陶悦就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深情地望着他。
在这浪漫的时刻,男人如果没有一双强健的臂弯,可就真的会尴尬。
可能划得太用力,元子方额头的汗珠已经不自觉地滴了下来,虽然两个手臂已经有点酸痛,但爱的力量还是让他强撑着这么一前一后,一前一后的抡着船桨。
只见这艘爱的小船,一点一点放缓了速度。
“我有点手酸了,要么我们就停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话才说到一半,边上驶过一条小船,船上也是一对划船的情侣。
只见船上的男子,一双粗壮的手臂抡着状船桨,每一下都爆发十足,船桨下的波纹一下荡好远,小船像装了发动机一样划得飞快。
不一会,这艘小船用很短的时间在这湖面来回穿梭,在湖心绕了一圈后,又划向了元子方那里。
这哪是划船啊,分明是开快艇啊!两条船又一次打了一个照面,船擦身而过的瞬间,男子给了元子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起自己立志要去当兵,俯卧撑也做不了几个,元子方只能对坐在船另一头的陶悦尴尬地笑了一笑。
“没关系,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没办法,体力不行,元子方只能开启他擅长的嘴皮子模式。
“桃子,我要在这湖面上为你作一首诗献给你。”
说罢,元子方暂时放了船桨,摸了一摸自己智慧的大鼻子。
“什么?作诗,只知道你会改编歌词,没听说过你会作诗?”陶悦被元子方逗乐了起来。
“那我开始咯。”
“今日湖中来泛舟,元子桃子乐悠悠。”
“子方不知何处去,桃子拥他入怀中。”
“哈哈哈,这是什么打油诗啊?”陶悦被这打油诗逗乐了。
看来元子方确实还是有点小文采,不过也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陶悦从船头站了起来,走到了元子方这一边,一把抱住了元子方,真的是“桃子拥他入怀中”了。但是“此舟”因为两个人重量都在船尾明显有些翘头了。
也许就是被元子方这种傻里傻气又带点搞笑的气质所吸引,陶悦才会喜欢上元子方。
…………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 ,想带你骑单车。\"
\"我 ,想和你看棒球。\"
陶悦的手机彩铃响了起来。
正当元子方下意识地跟着哼唱起来的时候,陶悦接起来电话。
“喂”
“好好,我知道了。”
陶悦的神情也突然失落起来,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样。
“我得先走了,今天真的不好意思了。”陶悦有点抱歉地对元子方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到门口吧!”
元子方用力的划桨靠向岸边的船棚,两人上岸后交还了救生衣,便一起往大门走去。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带着不舍的情绪,两人依依不舍地往公园外的路口走去,元子方似乎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完成?
“对了,我还没有你手机号码呢?”元子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有你的号码的,我打给你就行了”
“让我一次爱个狗,给你我所有……”
元子方的手机彩铃响了一声。xxxxxx 元子方保存了陶悦的号码。
陶悦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呢?看来陶悦对自己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元子方的想象。
在帮陶悦打了一辆出租车后。
“再见,桃子!后天学校见,有事qq或者手机给我消息。”
“好的,拜拜,小方子!”陶悦也亲切称呼着元子方,现在她的脸上好像有些心事,她的表情变化再一次被元子方捕捉到了。
正当元子方还想再说些什么到时候,司机师傅已经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了元子方一人在这路口依依不舍着。
此时虽未到傍晚,但也已天色不早,不知道兄弟牛德伟见网友情况如何?今天发生的事又该如何对牛德伟说呢?
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吧!
元子方拨通了牛德伟的号码,几下响铃过后。
“喂?阿德,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正在准备去找个地方吃饭,你和你的桃子怎么样了?”
“她有事先回去了。”
“那我们等会请你一起吃饭,正好我朋友也想认识一下你。”
“好吧,地址在哪?我现在过来。”
“你去坐一号线到人民广场下来就行。”
“好的。那待会见。”
挂完手机,元子方往地铁入口处走去。
此刻的元子方其实就是想找一下‘情感大师’牛德伟商量一下对策,毕竟他对这段感情还是小心翼翼,此时他还有许多困惑未解。
第17章 童年微笑
元子方挤入了拥挤的地铁车厢。意犹未尽地回味了起来。
今天的心情又是跌宕起伏,一会是小丑,一会又变成幸福的男人了。
他并不完全了解陶悦,原以为她只是自己利用的工具,到最后反而是自己深陷在她布置的情网之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也许这颗爱情的种子,在二人成为同学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今天她又为何饭也没吃的提前离去呢?也许只是家里有事情吧。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
“叮咚。人民广场到了。”地铁的车门自动打开了。
元子方急忙回过神来走出了车厢。
翻开了口袋里的手机,牛德伟发了一条短信给他。
“你从二号口出来,我们在那里碰头。”
一边抬头寻找着出口的指示牌,一边沿着箭头的指示方向前进着。
二号出口武宁路的通道口到了,看着路边的广告牌,乘着向上的电梯,元子方来到了地上的出口处。
轻舒了一口气,他伸了一个懒腰,周围都是来来往往行进的路人,转头一望,只见路口边上一旁蹲坐着一个卖香烟的小商贩。
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木头箱子被撑开,上面的盖头上陈列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香烟品种。
元子方扫了一眼,一些个陌生的香烟牌子他并不熟悉,想起来自己的兄弟牛德伟是抽三五牌的香烟,要么自己也买一包试试看吧?
“拿包三五牌香烟。再给我拿个打火机。”
“一共十六块钱。”
小贩的脸上布满着一道道岁月的皱纹,眼神也冷冰冰的,感觉不到一丝的活力。好像一天的疲惫已经耗尽了他对生活的激情。
元子方接过香烟,小贩又从自己破旧的马甲上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点了一下。
“哒”的一声着了,随后递给了元子方。
元子方撕开包装的塑料膜,翻开烟盒的盖子,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哒……”一边吸吮着过滤嘴,一边起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后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感到浑身一阵酥软,接着又有一阵抖擞的精神传入了脑中。
第一次他感到了抽烟带来的体验,这难道就是尼古丁给人带来的放松吗?
……
掐灭了烟头,丢进了边上的垃圾桶里。
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了,正是今天刮了胡子的牛德伟。
牛德伟身边又一个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一头乌黑亮丽披肩的长发,斜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在这人群中格外显眼,匀称有致的身材,频频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老元!你到啦。”牛德伟高兴地对元子方打起了招呼。
元子方对着牛德伟微微一笑,掏出了口袋里刚买的烟,递给了牛德伟。
牛德伟对元子方使了个眼色,眼珠转向边上的女人。
元子方也心领神会地又拿出一根烟递到了女人身前。
女人接过烟礼貌了说了句:“谢谢。”
随后又用这温柔的声音说道:“你就是阿伟说的兄弟元子方吗?”
这一声酥能化骨的音调,让元子方的内心为之一颤。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点妩媚,酥软中又带着一点慵懒。
甩了一下脑袋,元子方连忙客气地说道:“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女人熟练地接过牛德伟递上的火机点起了烟,随后朝元子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元子方又是愣了一下,低头余光扫过,手上的肌肤仿佛煮熟的鸡蛋般吹弹可破,细长的手指,优雅整齐的指甲,每一个关节都显得凹凸有致。
再抬头和女人对视了一眼,一双妩媚的丹凤眼配上成熟的眼影和淡淡的腮红,红润的双唇像两片淡红的花瓣。
女人微微一笑,露出珍珠般的牙齿,嘴边现出一对可爱的酒窝。
元子方赶忙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好,我叫杨雪。”两人浅浅地握了一下手,便松开了。
元子方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却又马上躲避开来。
“这里附近有一家很地道的羊肉火锅店,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杨雪对元子方说道。
“在哪里呢?”
“过了马路,再走几步就到了。”牛德伟也跟着补充道。
“那你们带路!”
三人抽完了烟,往火锅店走去。一路上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饭店,似乎这是一条美食街,各种菜肴的香味飘荡在街道之中。
走着走着,很远就闻到一股特殊的羊肉香味。顺着香味的指引走到了这条街的对面,来到了这家清真羊肉火锅店。
这是一家传统的铜锅炭烧的火锅店,门口边上还有个带着少数民族帽子的青年在烤着羊肉。只见他熟练地拍拍,抖抖,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不时得扇啊扇,一边翻一遍撒着调料。
元子方已经被这股味道深深吸引,不自觉地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今天划了半天的船,此时的他也感到了饥饿。
“我们先进去吧,到时候叫他烤几串送进来。”
牛德伟也看出了元子方的心思。
三人穿过了门口的门帘子,一进门就感到一股热气袭来,随之是一股浓厚的羊肉香味。
跟着服务员指引来到了角落里的一间包间坐下。
杨雪挥了挥手,服务员把菜单递了上来。
“先拿个羊蝎子锅底,再来两份羊肉。叫门口的兄弟烤十串羊肉串。”
对着服务员交代完,杨雪又和元子方和牛德伟二人说道:“其他要吃什么你们随便点,这顿我来请你们吃。”
“这怎么好意思呢?姐,这顿还是我们请吧!”牛德伟也客气的说道。
姐?敢情牛德伟一直在和比自己大的姐姐聊天。怪不得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但不得不说这个“雪儿”真是肤白如雪。
“姐,冒昧地问一句,今年贵庚啊?”元子方好奇地问道。
“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们雪儿姐今年大三吗?”
牛德伟见元子方不识趣,赶忙打起了圆场。
元子方眉头一紧,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杨雪捂着嘴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包放到一旁。这时候,服务员把烧好的铜锅端了上来。
饭桌上,一股热气渐渐升腾起来,充满了整个包间。
服务员也端上了啤酒和羊肉串。三人开始了涮羊肉,边吃边聊起来。
“今天和你的桃子怎么样了啊?”杨雪问起了元子方。
“牛德伟这也和你说了吗?”
边上的牛德伟尴尬地笑了一下,继续问道:“怎么看你今天神情很疲惫,难道不顺利吗?”
“陶悦竟然是故意被我骗的,她不是没买到票,那天在演唱会,在门口就看到我们。”
牛德伟听罢也大吃一惊。
“那在里面偶遇也是她设计好的吗?”
“是的,她说她在通道附近等了我四十多分钟。”
“那陶悦对你真的是真爱啊,元子方你小子真的走桃花运啊!人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是赚了美人又赚钱。”牛德伟又开始了满嘴跑火车了。
美人?这里不有个美人吗?
元子方喝了一口杯中的啤酒,把眼神看向了对面的杨雪。
“妈妈,我爱你,呵呵。你真的挺搞笑的,元子方。”杨雪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迷人,又很神秘。
“牛德伟这个也告诉你啦?”元子方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那天也去杰伦演唱会了,在大屏幕上当然看到你了。你和你边上那个女孩很般配。当我期待着你对她表白的时候,你喊的话,让我差点笑岔气。”
“那天我只觉得那个男生脖子很长,很有辨识度。女孩长得也很可爱。”
听到这里,元子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突然摸到了那条记忆的伤疤,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但那天的气氛至今还让他难以释怀,他倒满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喝完又打了一个饱嗝,继续涮起了羊肉。
\"这家羊肉味道不错吧?全是正宗的新疆羊肉,我小时候就和爸爸妈妈一直来吃,门口那个烤羊肉串的哥们,以前还在那吧台里写作业呢?”杨雪认真地对二人说道。
“那你以前小时候是住在这里的吗?这里好像前面是大世界游戏厅。”元子方好奇地追问。
杨雪微笑着说:“我小时候一直和爸爸还有弟弟一起去玩,我和弟弟一直喜欢在一楼照哈哈镜,在哈哈镜面前就能和一样变成长脖子了。”
“听阿德说,你好像也是父母离异的?你弟弟现在呢?”
“呃哼,呃哼!”边上的牛德伟咳嗽起来,似乎是暗示元子方不该聊这个话题。
“我跟着妈妈,我弟弟跟着爸爸,这里其实就是我以前的家。”
杨雪表情有点落寞起来,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因为喝了几杯酒,此刻她脸色已经微红,手肘靠在桌子上,双手扶着自己的脸。
牛德伟很贴心地问服务员叫了一杯茶水递给了杨雪。
喝了一口热茶,杨雪继续说道:
“我弟弟现在部队当兵,他好像比你们还大一岁。”说着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皮夹子。
皮夹子里放着一张她以前一家的全家福,她从内侧抽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我弟弟,你们看看帅不帅?”
两人接过,仔细看了一下。又是一个阳光帅气的兵哥哥,那种眼神里的坚毅,从容的笑容,在照片上就能感受到。
“确实挺帅的,你们一家基因都很好。”
“你和阿德是怎么认识的呢?”
“是在qq上的一个离异家庭互助群里。”
这倒从来没听阿德说过,原来阿德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旁的牛德伟也有点尴尬,为了掩饰这尴尬,他举起了酒杯也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后缓缓地说道:“有时候确实挺孤独,无人倾诉,看到妈妈爸爸各自都有其他人,这种滋味说不出的难受。”
“人最好有个知己去倾诉,太多的负面情绪如果憋在心里,身体是会出问题的。”
“我现在大学就是读的心理学,我将来要帮助更多情感受伤的孩子,帮助他们从心理上走出困境。”
杨雪眼神忽然闪起来光,这一下子与元子方一开始对她的印象产生了反差。
再揉了一揉自己有点迷离的眼睛,杨雪此刻是那么美,美得如此神圣又庄严,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关怀和温暖,那个笑容仿佛天使一样纯洁。
“加油!我们大家都要为理想生活去努力奋斗!”
牛德伟高举起酒杯,三人一起干了一杯。
元子方想到了自己,他也挺怀念自己的父亲。想起儿时父亲抱起自己的画面,依然记忆犹新。
但这两年似乎自己也习惯了,他一直都在被动的成长,似乎他也没从来去主动选择过什么,比起牛德伟和杨雪,自己更愿意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不愿意长大去面对这种成人的世界。
自己也该为自己的人生选择一次,他选择了陶悦,还是陶悦选择了他呢?接下来他选择什么呢?
他并没有在军营里建功立业的大志,有的只是心血来潮。
什么是理想?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嘴上说的和行动上永远都是南辕北辙,再不愿面对,终将要面对。
也该去做出人生的第一次选择了。
元子方觉得自己命中注定该到军营去闯荡一番。
热气腾腾的火锅渐渐冷却了下来,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三人准备离开。
“今天带你们去我以前家门口看看。”杨雪对二人又展现了她天使一样的笑容。
转角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她指着东北方向一栋老式建筑的窗户说道:
“这里就我家以前的窗户。”
随即三人跟着杨雪进入一条弄堂。
窄长的弄堂两旁是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老式民居,门外的石板水斗旁还放各式各样的盆子,铜雕水壶以及各种杂物。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磨得光滑,一眼望去在月光下有种乌黑亮丽的闪光。
杨雪加快脚步奔向了一处门前,破旧的木门框已经残破不堪,依稀可见生锈弯曲的铁钉不规则的钉在上面。
从窗户往里望去,在内侧楼梯转角处出挂一块腊肉,窗口下还放着一个装着牙膏牙刷的茶杯。
杨雪领着二人走进了里面狭窄的木板楼梯,扶着已经发黑的扶手走到最上一节,她卷起裙子蹲下身,指着脚下这一块楼梯板说道:
“你们看,这是我小时候和弟弟一起刻的画!”
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看见楼梯板上画了两个小孩,梳着两个辫子,穿裙子的姐姐牵着冬瓜头短裤的弟弟,两个圆脑袋里唯一相同的就是,都画着一张嘴角上扬微笑的嘴。
三人在拥挤的楼道相视一笑,都笑得跟孩子一样快乐。
月光从窗户照进了三人的脸上,元子方第一次觉得这月光是那么温暖。
片刻之后,三人结束了这次弄堂之旅。又回到了外面霓虹闪烁,五彩斑斓的马路街道。
打了一辆车,元子方和牛德伟送杨雪上了车。
互相告别之后,望着车辆离去的背影,二人面面相觑,也嘴角上扬,微笑起来。
倦鸟们也该到了回巢的时刻。
二人随即前往了地铁一号线,回家去了。
……
……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去画上扬的嘴角。每个人心中都存有那微笑的记忆。
……
黑夜来临,月光又照进了那节台阶,那上扬的嘴角,在阴影的笼罩下,仿佛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味道。
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笑容都是善良的。
第18章 新兵入伍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时间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的尾声。
十二月十九日的这天,是他们这批新兵出发的日子。
天还蒙蒙亮,穿着绿色的军装,胸戴大红花的元子方,在家人,朋友的送别之下,踏上了前往军营的列车。似乎他好像又经历了什么,但是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参军之路。
而这里的故事,则要先从另一个人开始说起。
在这辆列车上,有个人只能独自呆呆地看着别人煽情的送别画面。
寇大彪,是以后元子方部队里的老乡,战友,更是元子方的好兄弟。他们今天踏上了同一辆列车前往部队。
望着别人依依惜别,泪眼婆娑,寇大彪一个人坐着,静静地望着窗外。
想着未来两年,母亲要一个人照顾自己四十多岁就瘫痪的父亲,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也许别人是抱着理想去参军,而他参军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两年混个几万元的退伍安置费。
自从父亲前年大年夜的那次意外脑梗之后,这个家的一切都变了。
他也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现在的他只是告诉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不要犯错,混完这两年的时间早点回家。
有的人憧憬着未来,而有的人还未开始就想着早点结束。
列车在铁轨上快速前行,窗外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地向后退去。他试着数着这些树木,一棵接一棵地数,可是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只好又重新开始。
车厢内和自己穿着同样军装的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眼神里充满着希望。
只有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落和孤独。
说起他当兵原由,就要从他奶奶的过房女儿,他的干‘姑姑’说起。
她的“姑姑”金娣是以前家里几十年的老邻居,奶奶在她小时候曾经帮忙带过她,后来她就认了奶奶做干妈。
金娣和他的爸爸从小就是同桌,等于是爸爸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区别于传统的家庭妇女,她是一个能说会道,深谙商场之道的女强人。
在寇大彪的父亲生病瘫痪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金娣便热心地帮忙运作起寇大彪当兵的事。
她自己的儿子在他的运作下,留在了本地当兵,而从原则上来说,当兵都不会留在本地。
在她的一系列运作之下,寇大彪只能说被迫走上了当兵的道路。
原本寇大彪的愿望也是希望能够留在本地当兵,但最终没能成功。所以在这趟列车上,他对未来充满了沮丧,甚至绝望。
不知不觉中,列车已经缓缓停靠在站台。一群新兵,背上背包,手提行李,纷纷下车并迅速排成队伍,接兵的干部开始挨个点名。
随后,大家跟随各自的接兵干部,登上了一辆辆等候的东风卡车。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并没有展现出城市的真正面貌,大家只能通过卡车后窗那有限的视角,隐约看到外面的世界。
这里并非一座繁华的城市,两旁的道路上没有高耸的大楼,只有一些简陋的民房和破旧的工厂。
随着车辆越开越远,穿过一片树木环绕的山路,又颠簸过一段泥泞的黄土路。
最终,车队驶入了部队的大门。这里是某旅炮团坦克营的营区,一辆辆坦克在车辆旁边驶过。
当车辆停在新兵连的门前时,寇大彪虽然还不太明白新兵连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军人了,每天的任务就是训练,至于兵种和专业,那些对他来说还太遥远。
大家一下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失望透顶。这儿的营房和他之前在上海看到的部队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里的营房都是一层的老房子,两排房子之间有个像大院子的门。一排是宿舍、洗漱间和仓库,另一排则是干部的宿舍、炊事班和饭堂。
在接兵干部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营房最里面的一个仓库。寇大彪和几个新兵打开行李箱,被一个班长仔细检查了一番。只让他们留下了一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装进包里,其他的电子产品都被锁在了仓库里。
新兵连班长据说都会打洗脸水,热毛巾。而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并不是他的班长。
他被分到这个新兵连十连的一排二班,一个矮小精壮的士兵,打着一盆水朝他走来。
“班长好。”寇大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我不是班长,班长还没来,你先自己洗把脸!”
这人肩上空荡荡,原来也是新兵,但是长相确实有点成熟,黝黑的皮肤,五官也貌似端正,笑起来一口大白牙,自己认识的这第一个人貌似还挺友好的。
“我叫曹玉宁,我老家是安徽天长的。他们都叫我猴子。”
再仔细看着,他有个长长的人中,确实好像一张猴子的脸。
“我叫寇大彪,上海来的。”
对这个陌生的人,寇大彪还是有些防备,现在看来,貌似他们几个比自己先来了几天,和自己一样是新兵。
他坐在一个折叠的小板凳上洗了把脸。一边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个班宿舍两侧是上下铺的床,中间有一张书桌,桌上好像放了一杯那种速溶的奶茶。
看来这个班长喜欢吃奶茶?
“上海,大上海许文强啊,你们上海人皮肤都好白啊,看你白白胖胖的,以后就叫你大白了。”
曹玉宁似乎很喜欢给别人起绰号。
寇大彪不知道,‘大白’这个绰号就莫名奇妙地伴随了他的新兵连生涯。
没过一会儿,真正的班长来了。
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脸颊上有许多粉刺。肩上的花纹貌似是一期士官的军衔。
“你好,我是你的班长,我叫岳森。”
“班长好。”
寇大彪拘束地回答着,现在的他对这里陌生的一切还都非常害怕。
班长翻了翻花名册一样的东西。
“你叫寇大彪,上海来的咯,以后在部队第一件事就是叫到你名字,一定要喊‘到’。”
“知道了,班长。”
“今天你先把牙刷缸脸盆放到指定的地方,曹玉宁一会儿会带你去的。”
“放完东西,你和曹玉宁一起来训练场。我先过去组织训练。”
班长说罢就离开了,留下了曹玉宁和寇大彪二人在班里的房间。
“拿出你的牙刷和脸盆,我带你去洗漱间放好。咱们晚点再过去,他们现在正站军姿呢。”猴子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滑稽的笑容。
他们沿着营房走到了洗漱间。
只见洗漱间里,每个牙刷杯都排得整整齐齐,每个杯子的扶手和牙刷的方向都对齐得刚刚好。一排白毛巾挂在铁丝上,长度一致。黄色的脸盆里放着香皂,也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寇大彪也模仿着,把自己的毛巾和牙刷杯整齐地放了上去。这种摆放方式和电视剧里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我带你去小店逛逛,晚点去也没事。”猴子真不愧是猴子,有机会偷懒绝不放过。
寇大彪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只能跟着走。他们走过营房外的路,来到了一间看起来挺简陋的军人服务社。
旁边摆着几个公用电话亭,看起来和外面的小卖部差不多。这里除了卖各种吃的和日用品,当然还有香烟。
从这里可以望见训练场,那边好多士兵正在操场上练习队列动作。
曹玉宁买了一包二十块钱的大红鹰香烟,递了一根给寇大彪。两人就在服务社门口抽起烟来。
“我也买一包吧。”寇大彪说。
他正打算问老板要十块钱的金上海,曹玉宁却抢先一步提醒他:“这儿二十块以上的才是真货,二十以下的都是假的,别买。二十块以上就只有利群和大红鹰。”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跟我先去个地方。”
寇大彪只好跟着去了。
曹玉宁走到一棵树下的角落,把刚买的大红鹰香烟装进一个袋子,然后埋在地下,还用一块石头标了记。
寇大彪一脸懵,想到自己的烟还在迷彩服上衣的口袋里,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走吧,咱们现在去训练场。”
路上碰到一个军官,曹玉宁立刻立正敬礼:“首长好!”
寇大彪也有点懵,但还是学着曹玉宁的样子敬了个礼。
军官回了个礼后,寇大彪就学着曹玉宁的样子齐步走,跟他一起到了训练场。
那是一片黄草黄土的操场,周围的跑道也不怎么平,仔细一看还有不少小石子。
此时他们班正在一块草坪上训练队列
“报告班长,请求入列。”
“入列!”
“是!”
班长看见了也没马上说什么,毕竟训练已经开始了。
首要任务是检查军容军姿。班长注意到寇大彪那松垮的武装带,便走过去亲自帮他紧了紧,顺便整理了一下他的帽子和领子,还摸了摸他外衣的几个口袋。
“这是香烟吧?”
旁边几个人偷偷笑了起来,班长随手就把寇大彪的烟和裤兜里的打火机都没收了。
寇大彪回想起之前猴子的举动,心想自己早该把烟藏到树下的!
“立正时,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微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颔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班长像背书一样讲了一遍动作的要领。随后到队列里纠正着每个人的动作。
寇大彪第一次也没听清楚什么,只是学着边上人的样子努力完成着动作。他脑子里还是想着烟被没收的事。
第一次正式的站军姿,真的就如曹玉宁所说,根本没站多久,大约二十分钟不到,
“哔~~~~哔哔!”一声集合哨吹响。
连队来到了操场集合,应该是要带回了,毕竟此时已经到了中午饭的时间。
“讲一下!” “立正!”“稍息!”
指导员开始了讲话,“今天我们新兵连又来了几名新兵,我点到名的出列一下。”
……
当点到寇大彪名字的时候,明显他思想开了小差。指导员喊了两遍他的名字。
“到!”
“你是怎么回事呢?叫到名字以后要喊‘到’,那个岳森回去要好好教一下他。今天他上午刚来就算了,下次一定要注意。”
这个小插曲过后,连队带回了。第一次训练其实就在匆忙中结束了。
回到了班里,班长岳森给班里的新兵介绍了寇大彪。
“这是我们班今天早上刚来的新兵,叫寇大彪。大家以后生活上要互相帮助。”
“吃完午饭,我会教你先叠被子,铺床单。你的床铺就在这边下铺。”
望着那几个陌生的面孔,寇大彪此时还有些拘束。从长相来看几个人都有点凶神恶煞,看起来就不好惹。
但以后的日子,大家都会互相认识,自己到这个陌生的环境,第一步肯定就是先把人认识全。反正现在什么不会,就先学着别人的样子做,别人纠正了再改正吧。
……集合,唱歌,进入饭堂,吃完午饭。到了休息的时间。
猴子曹玉宁亲切地给其他新兵介绍寇大彪。
“以后就叫你大白了,这是潘子,这是东子。波子。刚子。猛子。”
\"那这个星期六轮到你给班长买奶茶咯,大白。”因为还不认识,貌似是哪个叫波子的人开口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
虽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寇大彪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还不熟,一个个去问名字也很傻,就这样潘子,东子的叫着,你别说真还挺亲切。但自己叫大彪,怎么也得叫彪子吧?就因为皮肤白了,胖了一点,就变成大白了。
虽然不喜欢这个绰号,但是也没办法,初来乍到,只能先被别人这么叫了。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班长亲自给寇大彪示范了叠被子。
首先,把新被子铺开,用小臂来回刮几次,把那些皱褶都弄平。然后把被子先竖着折三折,横着再折四折,每折一次都得用手把里面的棉花压紧,确保没有空隙。接着用手指捏捏被子的角,搓一搓,直到被子的外形看起来像块豆腐那样整齐。
最后的步骤就是整理,对准被子外面的角,两个手指伸进去,先左右拉直,再把多余的布料往里塞,上下角也是一样处理。
寇大彪也试了试,发现其实挺简单的。说白了,叠被子三分在于叠法,七分在于整理。被子叠得好不好看,关键看最后的整理。只要表面没有多余的褶皱,被子整体看起来平整,就算是成功了。
对于下铺的被子来说,叠起来更容易些。上铺的被子因为角度问题,需要整理的地方更多,自然也就得花更多时间去弄那些线条。
第一次叠被子,就叠得有模有样的。
班长寻思着这家伙除了有点吊儿郎当,学得还是挺快的。
第19章 熟悉规则
部队的生活大体上都是公式化,重复的。但只要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肯定也有那一套基本的东西在那里。
起床 出操,打扫卫生,集合训练,吃午饭,午休,下午训练,吃饭,看新闻,背条例,思想教育,自由活动,点名,熄灯。新兵连的新兵不用站哨,也没有其他公差或者搞菜地任务。新兵连的生活总体还是很轻松快乐的。
寇大彪逐渐适应了一个多星期之后,内务,队列都已经有模有样了,只是体能训练,可能还不太行。
他和波子,东子,潘子,刚子,猴子,猛子都混得很熟了。大家经常一起偷偷去小店,也经常一起偷偷抽烟。
今天班里又来了个新兵,因为皮肤也挺白的,因为瘦瘦的,所以也自然而然地被大家叫做‘小白’。自此这个一排二班的人员已经集合齐了。
在寇大彪的小圈子里,关系最铁的莫过于猴子和刚子了。
刚子,真名周冈,湖南人。一看就是那种生来就带着凶猛气息的汉子,服役前就练出了一身结实的肌肉,身形上宽下窄,活脱脱一个虎背狼腰的硬汉形象。那厚实的嘴唇,加上常年嚼着槟榔,使得他的脸颊显得格外突出。
某天上午,班长带着新兵们开始了投弹训练。
首先,要学会正确的投弹姿势:右脚后退一大步,用右手将手榴弹从身前经过身侧向后拉。
然后,迅速用右脚向后蹬地,身体向前推送,转动腰部,用大臂的力量带动小臂猛力挥出。
在挥臂过肩时,扭动手腕,然后松开手,将弹向目标方向投掷。
“报告,周冈投弹前准备完毕,请指示!”刚子站定,大声报告。
“投!”班长命令道。
“是!”刚子应声。
按理说,投弹时应该是有个向前推送腰部,大臂带动小臂的动作的。但刚子站在那儿,身体僵硬,右脚笨拙地蹬了一下地,似乎连转身都做不到,就直接举起手榴弹扔了出去。别人是用大臂带动小臂,他却是大臂直挺挺,仅仅小臂一挥。
“四十五米!”班长也吃了一惊,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考虑到刚子连基本的动作都没做全,能扔这么远,真是不得不说这小子天生就是投弹的好材料。
而轮到寇大彪,好像掌握了要领,怎么丢,就是连三十米都丢不到。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的天赋真的是相差太多。
在这个班里,他的素质确实可以说是最差的一位。除了在内务处理上稍显得游刃有余外,其他各方面的表现都是落后于人的。
他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和不安,每当看到其他同伴们轻松完成训练项目,他就更加感到自己的不足。
他每次休息时间都会给班长买许多零食,这在他看来,是一种策略。他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班长对他有更好的印象,从而在训练中获得更多的耐心和指导。班里的新兵也都会按照规矩轮流给班长买奶茶,这是一种潜规则,每个人都默默遵守。
反复投掷手榴弹的训练让他感到异常挫败。他投出的手榴弹总是达不到预期的距离,每次都在三十米左右徘徊,而其他人已经轻松超过了这一标准。他的心中充满了羡慕和自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是做不到。
再看看同班的刚子,他的动作看起来总是那么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然而,每当刚子随意一丢,手榴弹就能轻松飞出四十多米。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班长对刚子非常有耐心,每次都会耐心地指导他的投掷动作,反复地纠正每一个小细节。班长的声音渐渐在训练场上回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正确的姿势和力度控制。但即便如此,刚子的表现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改进,最终班长也只能无奈地放弃。
寇大彪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许冷漠。他开始怀疑,这样的努力是否真的有用?是否真的能够改变什么,但这些都无所谓,反正自己也就是来混日子的。
这个班里的人才真是五花八门。
猴子自诩来自少林寺,力大无穷,长着一张猴脸,四肢却壮得像猩猩。
东子曾是体校的短跑健将,五公里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而他在其他方面也同样出色。
潘子、波子和猛子都是全能型的战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只有大白和小白稍逊一筹,除了做做队列和内务,每天的训练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训练结束后的休息时间,班长岳森开始给大家分享下连队的一些趣事。
“你们三个月后都要下到连队去的。”
“那我们还能跟着班长吗?”大家异口同声地询问着班长。
“这个要看的,我尽量把大家都带到我们工化营。”
“工化营是什么意思?”小白好奇地问着。
班长耐心地说道:“就是技术分队,分为 地爆连,道桥连,防化连三个连。我和我们一排的排长都是地爆连。”
猴子问道:“那我们都能跟着班长去 地爆连咯?”
班长又开始耐心地解释着:“这个不一定,但你们大家我都尽量都带过去,但决定权不在我这,还要看连长指导员。我们新兵连连长就是道桥连的连长。”
“那指导员呢?”又有人问道。
班长回答:“是防化连的。”
寇大彪一听到“防化连”这三个字,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模糊地记起了入伍前,姑姑请客宴请的那位接兵干部似乎提到过这个词。
“那如果没去技术分队的人呢?”又有人问了起来。
“那只能去到步兵四个营里了。”说到了步兵营,班长露出了一丝忧虑的表情。
寇大彪忍不住问向班长:“步兵每天是不是就是跑五公里啊?”
“我们旅四个步兵营,四营就驻扎在这里炮团的营区里,你们每天看到的那些全副武装跑步的老兵就是四营的。”班长并没有直接明说。
想起了那些老兵早中晚都在跑五公里,大家都心里咯噔了一下。
随后班长紧接着又说道:“四营被称为天堂。”
大家对这个回答有些诧异。
“因为这里一天也就三个五公里,离旅里面远,相对管理没那么严,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班长又耐心地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什么叫一天也就三个五公里?那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呢?”有人忍不住又开始发问。
“就是那些检查,出公差,之类的。反正你们下连就明白了。”班长似乎也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想到“天堂”一天就要三个五公里,而且他每天都能亲眼看见那些老兵跑,寇大彪已经开始害怕了。
班长又笑着说道:“我们部队的顺口溜,一营人间,二营魔鬼,三营地狱,四营天堂。”
还别说,这顺口溜还挺好玩,但被称为“天堂”的四营一天都要三个五公里,真的不敢相信其他步兵营的训练强度,寇大彪想到自己现在连三公里很费劲,如果去到步兵营,那肯定是吃不消的。
“如果实在跑不动会怎么样呢?”寇大彪还是忍不住问向了班长。
“这个你放心,不存在练不出来的。”班长说完微微一笑,
这个消息可谓是晴空霹雳。
……
好像就是这天起,大家因为都不想去步兵营,大家都开始拼命地展示自己,努力争取表现。
每天起床猴子就会打好班长的洗脸水,挤好牙膏,班长的一切日常还不等班长开口,他都会主动抢先干了。但寇大彪也发现了,在没人的时候他最会偷懒。
在保障班长这方面,其他波子,潘子,东子,猛子,刚子都卷不过猴子,也只能偶尔抢到叠班长被子的机会,或者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多卖力气。
只有小白和寇大彪每天连活都抢不到,班里的竞争异常激烈,似乎这个班长在激发新兵斗志上,确实有点东西。
没办法的寇大彪只能想起了‘姑姑’的教诲:千错万错马屁不错。
虽然他不太愿意,但每天看着四营那些老兵训练的情景,他真的很害怕,生怕自己也被安排到步兵营去。而且班里那种你争我夺的氛围,也逼得他不得不努力表现出色。
他也确立了他当兵后的一个目标:千万别被分配到步兵营。
他每次去军人服务社都会给班长带零食,买水。如果能抢到一些活,他也会努力表现自己。
他明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试图去赶上大家。
这天班务会,班长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
“你们当兵的目的是什么?”
考军校,转士官,保卫国家,或者从小就有当兵的梦想。其他人都积极的发言着。
只有寇大彪沉默不语,想混过去。
“寇大彪,你说一下吧,怎么不说话呢?”班长问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想说混两年混点退伍安置费,又想说考军校,转士官。但都觉得不太好。
说真话,眼下自己也要积极表现,说假话,这种违心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走一步,算一步。”
这显然是一个不太好的回答,积极进步的同志不会这样说的,谁来部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争取上游的呢?
班长的表情若有所思,寇大彪看着也觉得心里越发担忧。但眼下还早,除了加倍努力也没啥路可走了。
但是这个班真的是卷王之王,比起军事素质,寇大彪除了和小白互相争倒数,他谁也比不过。
该怎么办呢?想到这,寇大彪又不禁开始担忧起来。
好在现在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每天的日常也逐渐习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自由活动,自己能在哪些地方走动。
对他来说,新兵连的生活其实还算轻松,除了比不过班里那几个家伙,总体来说,训练的强度并不是很高。
军营里也没有外面传言的那种打骂和体罚。每次训练感觉坚持不住的时候,班长总是鼓励他。似乎只要讨好了班长,自己就不会太累。
第20章 老乡初见
部队里见到老乡,有时候真的会两眼泪汪汪,异地他乡的土地上,遇到一起说着同样方言的人,突然就会倍感亲切。
但在部队是严禁说方言的,规定必须说普通话,如果有人公然说方言,是会被警告和处罚的。
大多数人普通话都夹杂着口音,部队待久了了,即使对方说普通话,你也差不多能知道他是哪里人。
老乡之间也只会私下里之间说说家乡话。
那天,寇大标碰到了未来的好兄弟——元子方。
在军人服务社的电话亭,一个瘦高的家伙正在打电话。那时候,军人打电话都得用电话卡,而且电话卡都是在服务社买的。电话亭里经常排满了等待打电话的人。
“我这边没事,现在还挺好的,训练也不算太苦。”
“我不在,你自己要多保重。”
……
寇大彪注意到电话亭旁边似乎有一个来自上海的老乡,他走过去准备打个招呼。
只看到那人腿长身高,有点瘦,脖子特别长。从背影来看,好像是跟自己一起坐火车来的那个人。因为那天火车上人太多,他心情也不好,只有这个长脖子男人留给他了深刻的印象。
等元子方打完电话,寇大彪就用上海话主动搭讪:“侬好,侬也是上海虹口的吗?”
“是你啊,那天火车上看你一言不发的,我记得你。”元子方一看是老乡也变得热情起来。
“你现在在几连呢?我在新兵十连。”寇大彪又继续问了这老乡的情况。
“我就在你后面一排,新兵十一连。”
“那离得很近啊。怎么前几天都没看见你啊?”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出来都要请假的,请了好几次班长才勉强同意。”元子方抱怨地说道。
“这个地方是步兵单位,以后如果被分到步兵营,一天就要三个五公里。”
寇大彪说起了自己在部队的担忧,这个时候有个老乡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你香烟有吗?我的烟被没收了。”元子方问起了寇大彪。
“那你跟我走,这里人多不方便。”寇大彪紧锁眉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好嘞。”
于是寇大彪领元子方来到了猴子第一次带着自己藏烟的地方。
这个地方现在是大家一起藏烟的秘密地点。
大家都把买的烟藏在那棵树下,遇到下雨就派个人以上厕所为借口,临时取出来暂时藏到班里。
大家约定,只要放在那里就是大家一起抽的烟,每个人也都很自觉,轮流买烟放到那里。
二人来到了这个靠近家属院附近,又离公共厕所不远的地方。
找到了那棵熟悉的大树,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个袋子,从袋子里的烟盒里取出了两根烟和打火机。
寇大彪和元子方二人便愉快地抽起了烟。
“兄弟,你挺厉害的啊,聪明啊!”元子方客气地称赞起了寇大彪。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你不要告诉别人,你平时来拿个一根两根没关系,不要全拿完,这是我们班里人一起买的。”寇大彪一边环顾着周围一边叮嘱道元子方。
“你前面说的什么步兵营,一天三个五公里?”元子方又好奇地问道。
寇大彪也认真地回答说:“我们十连都是技术单位的班长和军官带的。很多人以后下连队是可以跟着新兵连班长一起到技术单位去的。”
“什么技术单位?我们班长好像是通信兵。”元子方似乎也不懂什么技术之类的东西。
“一营人间,二营魔鬼,三营地狱,四营天堂。”寇大彪把从班长这里得知的顺口溜说了出来。
“四营好像就在前面,他们好像是一天三个五公里,你意思一天三个五公里的是天堂吗?”元子方听罢也觉得这哥们有点搞笑,还编个顺口溜出来,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和你开玩笑,你自己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见元子方没当回事,寇大彪严肃了起来,又认真地对元子方又说道:
“被分到步兵营,绝对掉几层皮,天堂都这样,人间,魔鬼,地狱,去了绝对死翘翘了。”
元子方听罢好像也并没有当回事,看他的样子,似乎新兵连混得挺舒服的。
二人抽完烟,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把烟装进袋子继续埋好。
“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我叫寇大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寇大彪主动介绍了自己。
元子方也对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大彪?我叫元子方,谢谢兄弟的烟了。”
临走道别时,双方还是用了熟悉的方言,“再会。”
虽然只是被叫了两声兄弟,知道是见面的客套话,寇大彪还是觉得这个人很亲切。
说惯了普通话,一下子说了几句方言,让他不禁地想起了家里的爸爸妈妈。他也非常担心妈妈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
往家里电话的时候,自己也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在部队混得并不好,只说是一切都挺好。
想到了这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午休快结束了,寇大彪火速地赶回了新兵连。
说起在新兵连的老乡,他新兵连二排就有两个上海嘉定的老乡,三排也有几个上海虹口的老乡。不过他似乎还没有去认识。
反而在电话亭里这里先认识了新兵十一连的元子方。
说起了电话亭,那就不得不提他班里的猛男潘子了。
潘子原名潘金明,来自福建,小小的眼睛,脸上有些雀斑,说话音调非常高,一种很奇怪的口音。
前几天拉单杠,双杠,他第一次做就达到了老兵的水平,单杠甚至可以直接四练习上杠。
寇大彪已经确定自己是肯定卷不过这哥们。但这哥们似乎思想上有些懈怠。
他的特点就是喜欢打电话,连队门口唯一台电话被他长期霸占,好几次吹了集合哨,还在那里要多说几句。
为了这事,连长,指导员,班长都已经批评了他好多次了。
寇大彪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班里,果不其然,潘子还在那儿打电话。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用着一种听起来比外语还难懂的福建方言,让人摸不着头脑。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哥们又要挨处罚了。
此时,起床哨已经吹响,连队的其他人都在忙碌地整理床铺,换装备,而潘子却还在电话里侃侃而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寇大彪不由得有些佩服潘子这种置身事外的能力,但同时也知道这样总有一天会惹出大麻烦。
不久,值班员吹响了集合哨,所有人迅速在连队门口集合。寇大彪匆匆跑出宿舍,加入了队伍。只有潘子,仍旧在电话亭旁侃侃而谈,完全不顾集合的命令。
等到所有人都集合完毕,潘子这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慢条斯理地走向队伍。寇大彪和其他战友都暗自猜测,这次潘子肯定难逃一顿严厉的训斥,甚至可能会有更重的惩罚。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长并没有针对潘子个人进行处罚。他沉着脸,目光扫过整个队伍,最终宣布:“由于某些人的不守规矩,影响了整个连队的纪律,所以,全连都要受到惩罚,现在,全体跑五公里!”
一时间,队伍中响起了一阵抱怨声,但在连长的严厉目光下,所有的声音都逐渐消失了。战友们相互看看,尽管心中有怨气,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寇大彪在跑步的队伍中,听到身边的战友们小声议论:“这迪奥毛,真是害苦了我们啊。”
“是啊,每次都这样,不知道他怎么就不长记性。”
跑步途中,潘子显得有些无奈,他悄悄地靠近寇大彪,小声说道:“对不起啊,大白,这次又害你们一起受罚了。”
寇大彪看了潘子一眼,淡淡地说:“我就搞不懂了,哪有那么多电话可以打啊?”
潘子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想的,每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可是…”
“可是你又控制不住自己,是吧?”寇大彪打断了他。
潘子无言以对,只能继续跟着队伍默默地跑着。其他人也渐渐对他产生了孤立,班长似乎也对他无可奈何,人家毕竟军事素质还可以。
寇大彪当然也对这个害群之马产生了厌恶之情,毕竟自己最害怕的就是跑步。但他也明白,连长的这种共同处罚的方式,只会让潘子被所有人孤立,并不会增加什么战友之间的团结。而潘子这种老油条,显然并不会把部队里的那些规矩放在眼里,过几天他依然会我行我素。他也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孤立。
但在这新兵十连内的老乡群体里,自己好像也被孤立了。潘子至少还有几个老乡可以一起说说话,而自己在新兵十连一个老乡都不愿意理自己,自己现在甚至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今天至少认识了十一连的元子方,不过大家彼此还很陌生,互相之间也不太了解。
自己眼下的目标,就是要继续讨好班长,只要不去到步兵营就行了,那种交朋友的事远没有一天三个五公里可怕。
第21章 人心难测
“一 二 一,一二一,立定!“向右看 …… 齐!\"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团结,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开饭前唱歌的时候,每个班都会有个小值日先到饭堂打饭。
今天轮到了寇大彪当小值日打饭,所谓的小值日打饭,就是吃饭前,每个班里都会派一个人提前到饭堂帮大家打好饭菜。每个打好的菜回到饭桌,再均匀地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
大家当小值日都是先给班长多分菜,最后再平均给其他人。
班长开班务会一再强调过,不要给他多分菜,但大家还是都心照不宣的默认自己谁当小值日都必须给班长多分菜。
哪个人如果没给班长多分,那么他自己下次吃饭菜也会被少分,所以没有哪个傻子会去坏了这个新兵之间定好的规矩。
分餐完毕,小值日站在餐桌前,静待歌声落幕,口号喊完,其他人才能入座。
“坐!”“开饭!”随着值班员的指令,大家才开始用餐。
似乎部队吃个饭都是那么讲究仪式感,而吃饭的时候是严禁说话的。整个饭堂除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安静地能听清每个人吧唧嘴吃饭或者喝汤的声音。
吃完饭便是午休时间,等寇大彪洗完了碗,班里的领军人物猴子把众人召集了起来,虽然大家都是新兵蛋子,但猴子现在已然是一副副班长的派头。
“我们放在那棵树下的香烟都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我前天晚上刚买的一包大红鹰的放那的,你们谁知道怎么回事啊?”猴子焦急地询问着众人。
“我肯定没拿过。”
“我这几天去也没去过那里。”
“我也不知道?”
……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而寇大彪这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了,香烟丢了?他在想会不会是那天遇见的元子方干的呢?想着想着,他的表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大白,是你难道?”猴子似乎看到寇大彪表情的变化。
寇大彪瞬间回过了神,眼神坚定地说道:“我这几天出去不是都和你在一起,你看我单独活动过吗?”
猴子原地思索了下,好像还确实是那么回事。
这次会议当然也是草草收场,但正当大家散去各自活动的时候,刚子和波子又把寇大彪和猴子单独叫了出来。
波子崔海波与小白柳宁杰都来自于四川绵阳,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老乡。讲话的口音都几乎一样,这也使得他们经常形影不离。
当他们用那充满浓厚川味的方言交谈时,周围的人们即便不熟悉这种口音,却也能够理解个大概,而他们说的普通话只能叫川普,听起来总有点怪怪的味道。
大家来到外面的树下,波子表情凝重,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起来:
“我仔细想了想,这两天大白,猴子和刚子,你们都没单独出去过。小白不抽烟的和我一直在一起,肯定不会是他。”
“那你的意思就是潘子,东子,猛子三个人里面的一个吗?”猴子疑惑地问道。
\"猛子也不抽烟,那剩下的就是东子,和潘子。”刚子似乎得出了结论。
“中午大家午休,潘子经常不在,去外面打电话。他是最可疑的。”波子最后说出了他的看法。
寇大彪听着众人讨论,沉默不语。他还是不好意思把元子方也去过那个地方的事告诉大家。
他心里决定等会儿自己偷偷地去旁边的新兵十一连找一下元子方。不过自己如果一个人去的话,肯定会引起大家怀疑。
为了避免误会他决定找刚子和自己一起去。然后到那里再找个机会问问元子方。
仔细想了下,猴子是前天放置的烟,而昨天因为新兵营组织了集合拉练,大家都到了外面一天,根本没机会去那里。
而今天中午吃完饭他想去抽烟,这才发现烟没了,也就是说,从起床出操到上午训练的这段时间,有谁出去过?那么他才最可疑。
好像大家都有过单独离开上厕所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嫌疑。但还有种可能就是猴子自己不想买烟,故意说烟丢了。
想过了所有的可能,但最大的可能还是元子方,毕竟自己把班里的秘密藏烟基地告诉了他这个外人。
众人又散去之后,寇大彪找到了和他最要好的刚子,“刚子,我们去其他连队逛逛吧,去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老乡?”
“十一连我那个老乡还欠我几百块钱,去找他,他就说马上叫家里会打钱过来。新兵连都一个多月了,这迪奥毛还不还钱。”说罢,刚子嘴里又嚼起了槟榔。
“你什时候借他钱的啊?”寇大彪敷衍地问了一句。
“这迪奥毛,当兵前上火车就问我借了。”刚子皱着眉回答道。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反正就在我们连队后面,然后我们去小店买包烟,重新再找个新的秘密基地。”寇大彪试图把把刚子引到自己的话题。
“走!”刚子也爽快地答应了。
说罢二人起身前往了后面的新兵十一连。
转个弯没走几步就到了新兵十一连门口,这里大多数新兵都在午睡,寇大彪找遍了各个班宿舍都没发现元子方的身影。而刚子也没找到那个欠他钱的那个老乡。
突然看见十一连的电话亭里有个家伙说着上海话。
等他打完了电话,寇大彪上前询问:“侬好,兄弟,元子方你知道去哪了吗?”
“他们几个吃完饭应该去了小店了,你去那看看吧。”那人也礼貌地回应道。
“那谢谢了,我先过去找他了!”
寇大彪没有和这个老乡多聊几句,他和刚子又马上奔向了军人服务社。
而刚子似乎也不明白,寇大彪为什么要找这个叫元子方的人。
慢慢走近,远远望去,在军人服务社边上的电话亭,有个长脖子的男人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那人不说也知道就是元子方。
只见边上有个人走过去和他搭话,寇大彪也看见元子方从口袋摸出了一包烟,发了一根给那人,看他手里那包烟正是猴子买的大红鹰牌子。
寇大彪不得不对他的怀疑越来越深,因为他遇到元子方之前,一直都没事,而他带元子方去了藏烟的秘密基地之后,没多久烟就没了。加上他的烟的牌子又和我们买的烟正好一样是大红鹰。
其实看到这里,八九不离十就是元子方偷了他们班的烟了,而元子方的长相又有点三角眉毛,眼神时不时都是四处乱撇,这样的人现在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再回想他说话时的声音也非常尖薄,也不是是什么男子汉该有的声音。
算了,毕竟是自己引狼入室,寇大彪决定自己买包烟补上,再和刚子找个新的藏烟地点。
来到服务社买好了烟,元子方见到寇大彪,主动上去打了招呼:“兄弟,侬来啦?”
寇大彪此时再见到这位老乡,仿佛元子方身上每一根毛发都透露着阴险和狡诈,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还是太单纯,毕竟来到这部队之前,你也不知道别人在地方上干过什么,轻易相信别人的代价,就是背叛。
“恩,我今天有事,不多说了。”寇大彪冷冷地回应道
而元子方则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寇大彪知道这一定是他假装的,他也给元子方一个好似凶狠的眼神。
说罢寇大彪拉着一边的刚子离开了。
“这人是你老乡吗?”刚子也疑惑地问向寇大彪。
“我和他不太熟,你觉得他是好人吗?”寇大彪说道。
“这迪奥毛那瘦竹竿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刚子笑着说道。
“我们再去找个新的藏烟地点,毕竟烟肯定是要抽的。”寇大彪说着,表情有点愧疚。
于是二人在这服务社周围的家属院开始寻找了起来。
“你看那里院子围墙的角落怎么样?那里一堆杂草,藏在那里也方便。”寇大彪用手指了一下前方说道。
刚子眯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低声说道:“先过去看看吧。”
二人走到院墙角落,这里杂草丛生,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地方。沿着这面墙再一路仔细观察,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同的东西。
“这里我估计不太行,你看前面墙壁下有个狗洞,就怕是藏在这里要被狗刨掉的。”寇大彪认真地对刚子说道。
“这里也不行,我看是没地方了,那你说藏哪里呢?”刚子不耐烦地问道。
寇大彪闭上了眼睛,认真思考了起来。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顺着这个思路,他突然想到一个好地方,既然班长是最危险的人,只要藏在一个班长不会去检查的地方就行了。班长会去检查衣服里,被子里,甚至枕头套里。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他不会去检查垃圾桶里。
“垃圾桶!”寇大彪大声对刚子说道。
“每天都是我们新兵去倒垃圾的,垃圾桶里套的是黑色的塑料袋,只要把烟藏在这层塑料袋下面,只要倒垃圾的人在换垃圾袋时候把外面套好。一定是万无一失。”寇大彪说着,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刚子听罢,他也沉思了一会,“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班长肯定想不到我们藏烟就藏在他眼皮底下,我们快回去告诉大家。”
回去之后大家都同意了先试试这个方法,于是新的藏烟地点也确定了。
现在反正藏在了班里的垃圾桶里,也不用怕外人来拿了。
但到底是谁私自把烟偷走的呢?
其实大家都还在互相怀疑之中,只有寇大彪心里觉得是元子方干的,也没去怀疑过谁。但这部队确实是鱼龙混杂,人心难测。直觉告诉寇大彪,无论是谁,都不能轻易相信对方。
第22章 再生疑云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
他来自内地,
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
战友啊 战友。
这亲切的称呼,
这崇高的友谊,
把我们结成一个钢铁集体
钢铁集体。”
一般饭前或者看新闻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唱这首歌,或者是另一首简短的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
战友是什么?对于新兵连的寇大彪来说,他已经慢慢融入了战友之间,也逐渐忘记了当兵之前的一些混日子的消极观念。
一个好的集体,大家都在努力奋斗,其乐融融,再内向,再封闭的内心,你也会慢慢融入进去。
但是这种和谐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部队人心依然难测,最近班里却出现了有人丢东西的情况。虽然只是一些吃的零食,但已经不是一个人反映了这种情况。
但既然发生在班里,肯定就是班里的人干的。
今天的班务会上,出现了不和谐的一幕。
“报告班长,潘金明偷了我买的鱼皮花生。”小白突然举手报告了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到潘子身上。
“我拿你花生干嘛?别瞎几把污蔑人。”潘子也不服气地说道,潘子的眼睛很小,一生气反而显得他更可疑,毕竟他经常犯错连累大家,大家对他的印象也非常不好。
“今天中午我们都去小店,就你一个人留在连队里打电话。不是你还是谁?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丢了。”小白愤怒地说道。
小白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家伙,从来没见他发过火,今天似乎是他实在忍无可忍了。
班长岳森坐在中间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先听着他们的发言。
“我没拿过你东西,我干你娘,你再乱说试试看!”潘子也渐渐生气起来。
“谁拿的谁全家死光,谁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小白诅咒起了潘子。
紧接着,其他人也用不满的眼神盯着潘子看,潘子也激动地飙起了家乡话骂人,一顿呜哩哇啦,寇大彪一句也听不懂,只记得潘子不断重复那句,吊你木朗塞。但是看那个嘴型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词语。
在激烈争吵的高潮时刻,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副无所谓模样的潘子突然间失声痛哭,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滑落,湿润了脸颊。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吃惊地来回各自张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潘子的哭声愈发凄厉,仿佛所有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白原本正在说话,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潘子。
新兵连一排长王争军在边上一班的房间里听见了动静,也马上赶到了二班之内。
“怎么回事?怎么还哭鼻子了?”排长笑着安慰道潘子。
班长岳森也尴尬地对排长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我可没对他怎么样,大家给我作证!”
“潘金明,你跟我先到外面,有什么委屈你和我说!”排长严肃地说道。
随后排长把潘子单独拉到了连队门口之外。
剩下的人都默不作声,大家还是互相张望,看着彼此。
“没有证据不要随便怀疑别人,大家一个集体要有集体意识,要知道我们是一个集体。”班长似乎也讲起来大道理。
“我们班丢的东西,肯定就是我们班自己人干的。总要查清楚吧!”寇大彪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那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别人!”班长岳森严厉地说道,似乎寇大彪的话有点激怒了他,他也板着脸,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寇大彪见班长如此,也有点后悔插这几句,于是也尴尬地闭上了嘴。
连队门口的路灯下,排长和潘子说了很多,回来后,又把小白拉了出去,最后在排长的调解下,这件事以小白给潘子道歉而结束。
寇大彪和他的好兄弟猴子,刚子也在点完名后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我以前也买了一大包零食放班里,回来再看,就发现明显少了很多,我怀疑就是潘金明这个迪奥货干的。”刚子说起了他也丢过东西的经历,看来不止小白一人丢过东西。
猴子和潘子似乎关系不错,因为他们二人比大家都要早来几天,而他好像相信潘子,便帮潘子说起了话。
“潘子人不坏的,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这样说别人。”猴子用他那拗口的普通话说着,似乎现在也就他一人相信潘子是无辜的,不过潘子自由散漫确实是全连最出名的。
寇大彪也一直怀疑潘子,但是看到他今天哭得好像很真诚,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潘子。
而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个人,大家你怀疑我,我怀疑你,有个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就是东子。
“会不会是东子呢?”寇大彪也随口说道。
“东子应该不会吧,看他平时也不喜欢吃零食,潘子没事就会买零食吃。”刚子回答道。
“真的我们当中有小偷,早晚都会知道是谁的。管他那么多了。”猴子说完,拿着脸盆去洗漱间打水,大家都去洗漱,准备上床睡觉了。
东子梁旭东是个连队公认的好兵,也是二班的骄傲,排长,班长眼里的红人。
不止寇大彪,新兵连几乎所有人对他印象都很好,他体校出身,三公里,别说班长,整个新兵大队,跑步都是数一数二。他几乎是百分百会被带到工化营去,是别人争相竞争的好苗子。
他待人和蔼客气,干活也格外卖力,平时也很低调,抽烟也很少抽。以前寇大彪一直觉得他是好人,但是本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寇大彪对东子也进行了特别的关注。
一切还是如旧,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寇大彪因为回去帮班长拿小板凳,结果刚好撞见东子正在翻别人的抽屉。他的嘴里还吃着小白放在衣柜里的零食。当然这次他只是吃了几口,没有全部拿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只见东子的眉毛猛地一皱,正在咀嚼的嘴巴也顿时停了下来,喉咙里还在偷偷地低声将食物咽下。
“大白,你也来拿板凳啊?”东子试图以平常的语气打破尴尬。
“对,走吧我们快过去。”寇大彪的语气淡漠,他选择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在看电影的时候,寇大彪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一幕,他恍然大悟。刚才东子吃别人零食的表情,那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完全是一个惯偷的模样,手法熟练而随意,丝毫不见慌张。
这让寇大彪开始怀疑,之前小白冤枉潘子的事情可能真的是误会。潘子只是因为外表的一些特征,看起来有些不合群。而那次香烟丢失的事件,也许并不是他的老乡元子方所为,自己也可能真的误解了元子方。
但眼下,他该如何是好?是否应该举报东子呢?毕竟班长对东子的喜爱有加,他会相信这一切吗?仅凭吃了点零食,这也不能成为确凿的证据。至于翻抽屉的行为,究竟拿走了什么,也难以明说。
思索再三,寇大彪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先不要透露给其他人,他要找个单独和班长汇报的机会。
下午吃完晚饭看新闻前,趁着其他人都去洗澡的空隙,寇大彪找到了班长。
“班长我有件事和你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得有些紧张。
“有什么困难,或者心理上的问题,都可以告诉班长。”班长的声音温和,目光柔和地看着寇大彪,示意他不必紧张,可以继续说下去。
“我亲眼看见梁旭东翻别人的抽屉,还偷吃了小白的零食,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个纪律问题。”寇大彪严肃地说。
“我知道了,你不用去声张这件事。今天的班务会上,我会找机会处理这件事。”班长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他好像早就知道,也不知是有其他人也反映过这个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东子呢?”寇大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我们不能一棒子打死人。总要给人留一些余地。如果他真的做了这种事,我会适当地批评他的。”班长脸上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似乎这些只是小事,东子也并不会怎么样。
“那我明白了。”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安,但也只能暂时放下。
……
晚上的班务会上,班长的话虽未直接指明,却透着深意:“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轻轻一扫,最后停留在东子身上。东子心虚地低下了头,时不时抬眼偷看坐在角落的寇大彪。
寇大彪自己也在纠结,他做的这事到底对不对?他实在是看不惯那种偷鸡摸狗的行为,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自己不去举报,这件事一直就没法解决,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
东子明明那么优秀,干嘛非得去偷东西呢?也许有些东西不是寇大彪现在可以理解的,都说勿以恶小而为之,但是一次次占了便宜,谁又能轻易收手呢?
寇大彪想起了以前的一个邻居,明明有着事业单位的好工作,可偏偏爱偷东西,最后还是进了局子,出来之后还是又继续偷东西。偷东西似乎都是有瘾的。
东子本来偷一回两回就能收手,结果还是忍不住继续偷。人啊,总是觉得别人不知道,就能一错再错。
所谓的人在做,天在看,更多的其实是那些人干了坏事后会继续干,但只要继续了,就总会有被逮住的那天。
从那以后,班里似乎也没再发生丢东西的事。班长的这种处理方式,也是一种相对温和的方法,但从结果看,既解决了班里的问题,又保住了班里和大家的颜面。
虽然部队里的人不都是好人,但在这个集体里,大家都会慢慢变好的。
想想自己刚来的时候,再看看现在,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中想要进步了呢。
第23章 临近新春
每个新兵在部队的第一个春节都是新兵连度过的。
转眼之间,马上就要过年了。
但新春佳节对寇大彪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清楚地记得,他读高一那年的大年夜,父亲开着摩托车载着他和妈妈去外婆家吃年夜饭。
原本是一年最开心的一天,新年的钟声刚刚敲响,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一家三口也在外婆家刚吃完饭,在电视机前看着春晚。
谁知父亲接到了小阿姨的电话,说是她的服装店外来打工的人都请假回老家,需要他去帮忙看店。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父亲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小阿姨平时对他们家帮助很大。
那天夜里特别冷,寒风刺骨,仿佛要把人冻僵。店里就他父亲一个人,谁知父亲却突发了脑梗。直到第二天早上,一位早上路过的顾客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父亲,才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经过一番抢救,万幸的是命保住了,不幸的是在四十六岁的年纪就半身瘫痪了。而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成为了他们家永远无法忘怀的回忆。
父亲从此也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爱发脾气,爱摔东西,家里这一切,他和妈妈都默默忍受着。但他心里也知道,并不能去怪父亲什么。换谁瘫痪了,谁又能乐观的起来呢?
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妈妈的身上,而寇大彪还在读书,他也做不了什么。
这一天他不想去回忆,因为是他家庭不幸的开始。但真的一到过年,他又总会不经意间想起。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临出门时,他还叫他父亲不要去,可父亲最后还是去了。他非常地自责,如果那天自己再坚定一点,也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但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再挽回了,等待你的,就只能是接受。
那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这两个字的含义,一个人的命运有时是能被别人改变的,或者说每个人的命运都可能被别人改变。
但现在他这个家的命运还能靠他去改变吗?
想想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如果他们里面谁去步兵营,那么最大可能的还是他,在班里他就是军事素质垫底的存在,眼下赶上别人真的太难了,别人一开始起点就比他高太多。
寇大彪只能靠表面上那些人情世故,搞关系的那一套东西,让自己在这个集体里显得不那么尴尬,但他心里也清楚,在部队还是要靠军事素质说话。
今天上午,新兵大队组织了新兵的第一次实弹射击,新兵连每个人并没有枪,训练都是用的模拟的模型枪。
阳光照耀在坦克营的靶场上,沙尘被轻微的风拂动,形成一片朦胧的背景。这里边上似乎也是坦克打靶的地方,道路上依稀可见坦克驶过的履带印。
一个个新兵们整齐地站在射击线上,手中紧握着刚分发的八一杠一式步枪,这是他们第一次用实弹进行射击。紧张与兴奋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期待与不安。
连长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有力:“预备,瞄准!”随着命令,三排的新兵熟练地卧倒,手臂稳固地支撑着沉重的步枪。他们调整呼吸,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靶标。扳机被缓缓扣动,随着一声声尖锐的枪响,子弹以惊人的速度穿透空气,射向目标。射击完毕,按照连长的口令,新兵们逐一对着天空进行验枪,确认安全完毕后,这才将枪关闭保险,取下弹夹,放回原位。
这就这样一轮一轮,终于也快轮到了寇大彪他们班。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从一班二班先射击,可是今天反而是从九班开始第一个射击。
轮到三班射击的时候,在射击完毕,进行验枪的环节,三班的王悦似乎因为过度紧张,没有关闭保险,甚至将枪口不慎对准了旁边的同伴。这看起来好像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但也是极其危险的。
“王悦,你验枪了没有?”连长严厉地质问道。
“啊?我验好了。”说罢,王悦又低头摆弄着他手里的八一式步枪,枪口不经意间又对准了人群,寇大彪内心不禁的一阵害怕。
情况紧急,连长迅速介入,直接夺过了王悦手里的枪,并对准天空击发,验了一下。
连长关闭保险后,严厉地对身后的众人斥责了道:“我出发前说了多少遍了,无论有没有子弹,枪口都不能对人!”
寇大彪寻思,你好像也就说了一遍,逼大湖话确实一套一套的。
但这一幕让其他新兵心中一紧,班长岳森见状,立刻安抚大家:“不要紧张,按照训练的流程操作,注意安全。\"
终于轮到了自己班里上场,寇大彪二话不说,拿起枪,卧倒。班长检查了每个人的弹夹,又检查了每个人枪的保险。确认无误后,也对连长做了个手势。
“卧姿装子弹!”连长一声口令。
寇大彪和众人都将弹夹装入了这八一杠一式步枪内,不放心的班长又来回奔走,帮每个人检查一遍,是否安装完毕。
“打开保险,开始射击!”连队说完,又用对讲机和报靶的人员进行了沟通。
寇大彪将枪托抵紧肩窝,右侧的脸颊也紧紧靠在枪上,透过标尺准星,瞄准了这一百米外的环形靶。
正当他还在渲染着情绪,瞄准时,他右边已经传来了好几声枪响,原来是潘子已经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左边的猴子,先开了好几枪。
他还是不慌不忙,认真地瞄准着,感觉差不多之后,他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深吸一口气憋住,随后他这才打出了人生的第一枪。但是第一次射击,并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因为并不是即时的报靶。更多只是觉得听个响,能感到自己上了靶,但并不知道自己多少环
正当他还准备第二枪再多花一些时间瞄准时。
“报告,射击完毕“!”他们班的许多人已经射击完毕,
寇大彪怕来不及,也只能草草地瞄准了几下,打完了这五发子弹。
步枪似乎并没有什么后坐力,打枪也并没有什么可怕,只要注意安全,正常人都是可以完成射击。
按照惯例,拉枪栓验枪,退弹夹,退弹夹。寇大彪他们的二班也射击完毕,回到后面坐下,静静等待着全营射击完毕,一起带回。
射击结束后,大家兴奋地回到了班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容,讨论着可能的成绩。
班长带着一张纸条回来,宣布了射击考核的结果。
潘子获得了五十环,并且直接得到了一个嘉奖。真的让众人羡慕不已。
寇大彪原本还期望着自己能有机会呢,毕竟射击是他唯一一个可以与别人缩小差距的项目,结果他也只有四十七环,好在成绩也算优秀,终于没拖班里后腿。
而猛子这次可惜了四十九环,按照道理也有机会获得嘉奖,但是五十环的人这次太多了。
猛子杨猛,来自于安徽萧县,是一个特别帅的大帅哥,平时不太爱说话,都是一直默默的干活。寇大彪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猛子百米冲刺特别快的。
随后班长在班务会上开始说起了部队的春节。
\"明天就是除夕了,不过大家也不要太高兴。”班长一脸认真地说了起来。
“什么意思班长?过节不是都要加餐的吗?”刚子又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众人也一时摸不着头脑,开始互相张望。
“部队过节等于'过劫’。我新兵连的时候,除夕就拉了三回紧急集合,今年肯定百分百必拉的。” 班长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严肃,似乎是没在开玩笑。
众人一听,刚才还有点兴奋的表情也瞬间失落了起来。
班长随即挥手安抚众人,“我们旅是一线作战部队,大家这几天背囊都准备好,今天我们晚上看完新闻回来,都在班里练习打背包带。”
“哎!…………”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叹气。
“今天我们班潘子打靶50环,获得了营里的嘉奖,为我们班取得了荣誉,我今天奖励你们放松抽一下烟。”班长突然又笑着说道。
随后班长打开了中间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了几包曾经没收的烟还给了大家。
“你们就休息的时候抽,别被连长指导员看见,否则我也不好做人。”班长笑着说道。
拿到烟的众人又一下子喜笑颜开起来。
刚子和猴子已经带头在班里点了起来,开始吞云吐雾,寇大彪也蹭了刚子的一根芙蓉王抽了起来。
“你们先别高兴!我给你们每个人都报名了参加了新春文体活动的比赛。到时候就看你们能不能再为我们二班争光了”班长打断了正在庆祝的众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随后班长一个个耐心地讲道:“猴子去参加双杠比赛,刚子参加投手榴弹。东子去参加三公里全副武装,潘子参加单杠,猛子去参加一百米跑,小白和波子参加两人一组卫生与救护比赛。”
这里面似乎没喊到寇大彪的名字,他也确实没有能拿出手去比赛的东西。最后班长思考了下,竟然给他报名了象棋比赛。
“哔!”一声哨响!小值日打饭,还有十分钟集合了。班务会也结束了。
班长语重心长地对寇大彪说道:“加油!看你象棋下得不错的,争取拿个名次,我对你是有信心的。”
比起其他单杠双杠百米三公里的,象棋好像确实容易得多。
十二个新兵连每个连派五个人参加,每个营再派一个干部参加。正好凑满64人。等于只需要六轮就可以结束比赛。
大多数人都是业余的,虽然他也是臭棋篓子,但至少玩脑子方面,他坚信自己肯定是有机会的。
专业是他在班长面前表现的机会。只有拿到这个冠军,自己下连队进入工化营的机会才会更大。
而今天下午的训练,班长也特意安排了每个人训练各自比赛的项目。
小白和波子就在那里打三角巾,练习救护的一系列动作。寇大彪则在那里当了一下午训练假人。
东子三公里应该是最稳的,上次摸底考核他就是第一,唯一能对他有威胁的一个家伙据说已经被侦查班挑走了。
其他连队那帮猛人也不少,但管他呢,谁要是搞到了名次,对咱班长来说都是好事一桩,毕竟这能让他在新兵连评选优秀班长时多些砝码。
他能不能拿这个优秀班长的荣誉,其实就是看他手下这几个兵争不争气了。
而象棋比赛只是新春除夕文化活动里的一个节目。
这一夜寇大彪难以入睡,这个娱乐的冠军别人可能不当回事,但他为了以后下连队还能留在这个集体,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这辈子下象棋的内容。
一切明天除夕见分晓了。
第24章 象棋冠军
第二天起床号吹响。大家都充满干劲,只有寇大彪这一夜未眠,因为他太想把握住这次机会,太想留在工化营了。
吃完早饭,连队正式集合前往了训练场进行各科目的比赛,有些项目要先进行预赛,如一百米跑,单杠,双杠。几乎每个人都参加了,说是比赛,其实也是一次摸底考试。
三公里全副武装就是一次性买卖,大家各连派出的人一起跑。
不出意外,东子取得了第一名,成绩是11分50多秒。毕竟是专业练跑步的,可能全副武装还有点不适应,离他自己最佳的成绩还有些距离。
之前集团军侦察连来挑兵,本来是选中他的,他自己可能不愿意吃苦,所以就放弃了这个机会。抛开人品不谈,东子绝对是优秀的好兵。
接下来是单杠,双杠,猴子和潘子虽然也很强,但是在其他连队那些天赋怪面前也不够看,第二轮就淘汰了。
刚子参加的手榴弹投掷也很残酷,他第一投没发挥好,47米都进不了决赛,进决赛都要50米以上。
猛子参加的100米跑就更激烈了,他虽然第一轮跑了12秒89已经进入预赛,不过还要跑两轮。
比完赛的大家都在旁边为猛子加油。
“预备!”专业的发令枪一声“砰!”
只见猛子在第四道开始加速冲刺,两腿猛瞪窜了出去,看得出起跑可能慢了一点,并没有什么优势。
再看看旁边,有个不知道哪个连的家伙,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遥遥领先,两条腿像装了发动机似的。
百米冲刺,眨眼功夫,人家就能把你甩开好几个身位,差那么零点几秒的事。
11秒87?这家伙肯定练过,不是吹的。咱们猛子12秒76,在新兵连里都算是个猛人了,结果还是被他甩在后头。好在猛子还是挤进了决赛。
大伙儿都围上去安慰猛子。但说实话,感觉这次机会渺茫,100米这玩意儿,真心是看天赋。
休息了会儿,下一轮又来了个看着像专业户的,猛子最后只拿到第三。
同时进行的比赛还有卫生救护,止血包扎,上肢固定,下肢固定,伤员搬运,包括侧身匍匐搬运伤员5米,拖拽伤员15米,背抱搬运伤员20米。
这些比起百米冲刺,就不那么看天赋了,关键看你每一项动作完成得快不快。
正当大家目送猛子冲刺结束,远处,波子和小白抱成一团,波子用背伤员的方式把小白背回来了。
“班长,我们第一了!”小白兴奋地大叫。
“都是因为小白体重轻,对面七连那帮人前面虽然快,到了背伤员这块,因为那家伙体重太重,直接拖后腿了。”波子激动得都说不清话了,他本来说话就结巴,今天居然憋出个第一来。
班长也跟着哈哈大笑,“咱们把小白抱起来,转个圈庆祝一下!”
于是,在四百米障碍赛跑道边,大家齐心协力,把小白往天上一抛。
这会儿,寇大彪的脸上却是笑不出来,别人的得意,对他来说就意味着离被淘汰更近了一步。
“大白,你怎么了?”刚子一边拍他肩膀一边问。
寇大彪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眶都红了,显然是羞得不行。
“大白,等会儿下午的象棋比赛你得帮咱们班把冠军拿了,你脑瓜子绝对是最灵光的,大家都看好你!”猴子也赶紧过来打气。
“大白,我前面不也是第二轮就出局了吗,输给那个迪奥毛。没辙,那货简直是怪物,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大家都围着寇大彪,开始安慰他。
这时候班长也凑过来:“咱们把大白也抛抛,丢丢高高的,信他这下午一定能把冠军拿回来。”
伙计们齐刷刷地把他们的“大白”举起来,虽然没丢几下。
值班的二排长看见了,喊道:“那个谁?岳森,叫你们班那些新兵抛两下就行了,别把人家摔坏了。安全第一啊。”
……
……
现在压力山大,象棋虽然只是个娱乐比赛,但每个营都派个军官来参赛,他们新兵营派的是十一连的一个排长。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保障有力”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保障有力……”
……
今天喊口号的时候,寇大彪比平时更卖力,因为如果他这次没能拿到点成绩,他都没脸再待在这班里了。
午休一过,猴子和刚子就跟着寇大彪蹦跶到礼堂去参加比赛了。其他兄弟则留在连队忙着弄节日装饰。
在十一连排长的带头下,一群新兵四营的小伙子儿出发了。寇大彪一眼就瞅见了自家老乡元子方,没想到这家伙也跑来凑热闹。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前三轮寇大彪轻轻松松就赢了,对手根本就是送分的,攻守两端都稀烂。
到了第四轮,8进4的比赛开始了,这回对手是个排长,寇大彪这回没敢掉以轻心,心里默念自己离冠军只差两场了。今天的对手都挺水的,他自己虽然棋艺一般,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比赛一开始,寇大彪就布下了飞象防守,对手也挺小心的,双方你来我往,拼到残局还是没啥机会。寇大彪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卧槽马,对方只能被动挪车防守。这时寇大彪也跟着把车顶上去,这一招终于占了上风,对方只能跟他换车,不换的话象就白送了。最后双方都兑完子,寇大彪靠两个卒子和一个马赢了对面一个单炮。
“小伙子,下得不错,那一步我疏忽了,早知道早点跟你换车。”对手一边说,一边有点不甘心。
“承让了,运气好而已。”寇大彪也客气地回应。
“冠军就差两局了。”猴子和刚子已经开始庆祝。
“别高调,我现在能保个第三就不错了。”
“拿个鸡毛第三,你不拿第一,我们揍你,相信自己。”刚子一把锁喉寇大彪。
“行了,行了,我尽力,别压我。”寇大彪也不好意思地说。
半决赛4进2开始了,对手居然是老乡元子方。之前虽然还有点误会,但这回寇大彪不会手软。
元子方看到是寇大彪,也是摩拳擦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比赛一开始,元子方先手执红,开局就来个仙人指路兵三进一,跳屏风马,两个马各自跳3路和7路,接着是进中兵,再出横车。双马盘头形成鸳鸯马,寇大彪只能起单边士象,快速出车,车摆到对方摆兵的线上,8路炮也摆上去,形成炮打盘头马的局面。
两边开局都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看来元子方也是有两下子的,但寇大彪看出了他下棋太套路化。他的仙人指路开局,其实是试探寇大彪的棋路。但寇大彪不吃这一套,这种固定套路的对局,他就是选择强行兑子,一旦到了残局,对方就完蛋了。
只见寇大彪走了个边卒,意图快速出车,元子方只能平炮对应,接着寇大彪也炮平过去,元子方不走就被强行兑子,走了就白送一个兵。其实他完全没必要防守,应该继续进攻,但他这一步防守了,只能被强行兑了一个炮。虽然看起来局面子数没亏多少,其实已经落后了,寇大彪还是走强行兑子的路线,最终靠多两卒取胜。
“厉害啊,大彪,今天算是遇到对手了。”元子方明显不服气,毕竟冠军近在咫尺。
“不好意思了,兄弟!下完了请你去抽根烟。”寇大彪对元子方说道。
决赛到了,寇大彪的对手也是个新兵,他有点大意了,毕竟输了也是亚军,至少能交差。
象棋关键是有平局,寇大彪自己都忘了。对面那哥们走到决赛,不说实力,至少是会下的。
开局没下几步,寇大彪就感觉不对劲,对面完全是防守态势,小心翼翼,寇大彪无论进马还是进炮,都被对方见招拆招。时间一长,寇大彪心态已经浮躁,他还想靠前面强行兑子加快比赛节奏,可惜对方根本不怕,该兑就兑,不兑就跑。最后单车不胜士象全,双方都同意了平局。
“尼玛的,怎么还下平了,你还有个车怎么就同意平局,你到底有没有认真下!”刚子反而急了。
“早点下完,我们晚上还要聚餐呢?今天要不醉不归的。”猴子也明显没了耐心催了起来。
再看看那个哥们,一脸从容,淡定,寇大彪几手一下已经明白对方棋路了,面对这种对手,他这种臭棋篓子是无法战胜的。
“草,拿个迪奥象棋冠军都那么难,真的是运气太差了。”
寇大彪心里已经开始骂了起来。
第二局继续开始,换寇大彪红方,他开局就也仙人指路,跳盘头马,对方卒底炮应对。接着你来我往,互相试探,寇大彪一个失误被将军加抽马,自己盘头马另一个马被卡了马脚。自己这盘已经处于大劣了,想到自己唯一的机会只能是尽力防守求和,他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寇大彪就是这样信心不足的人,一步步被迫防守,对面沉着的那个哥们也脸上露出了笑容,两个车都已经杀出,对面少了马,只要步步为营,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谁知局势此时竟然风云变化起来,寇大彪被迫防守间,只能走出了窝心马,但对方进攻太急,被寇大彪车炮协同将军,炮换了两士,接着炮车又破了一个相,对面老将已经空虚,而此时寇大彪双车已经形成双鬼拍门的架势。对面这时候才被迫防守,寇大彪三步跳出窝心马进入卧槽,对方此时已经是门户大开,面对寇大彪这种对手,他自己也知道是自己急躁了,一步错,已经步步错了。
最终投降认输,他失去了自己之前的淡定,一下子沮丧了起来,其实他水平是胜过寇大彪的,如果没有优势,他根本不会贸然进攻,寇大彪能赢他也是运气。
\"我是运气兄弟,差点就输了。”寇大彪上去和对手握手。
“好!”见到寇大彪赢得了冠军,刚子兴奋地大喊了起来!
猴子和刚子刚想把他们的大白抱起来,但最终被里面班长制止了。
新兵大队教导员亲自给冠亚季军发了奖品,貌似奖品都是一样,只有一个日记本。就是里面写的字不一样。随后大家一起拍照留念后,三人跟着自己营领队的排长返回了新兵连。
而元子方今天有点可惜,只获得了第四名,他季军战上输给了那个排长,连上台领奖的资格都没获得,似乎他只是差了点运气。
马上要回到班里,寇大彪想着自己这次不止为班里争了光,还为了连里争了光。心里瞬间美滋滋起来。
第25章 紧急集合
“班长!我也拿了第一了。”寇大彪冲进班里,满脸都是兴奋。
“真是小瞧你了,我本来就是随便帮你报个名的。”班长岳森似乎有些吃惊地说道。
寇大彪得意地说:“他们都不怎么行,我这点水平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东子拿了第一,小白和波子也是第一,大白拿个象棋第一也算厉害。潘子射击五十环,牛逼!其他的人虽然有点遗憾,但也都为班里争了光。”班长笑着说道。
“猛男太多了,本来以为猛子百米很快,结果还有两个更猛的怪物。”刚子也觉得猛子有点可惜。
“我们班全拿了,其他班还玩个屁啊,做人得谦虚点,我们也就是没遇到更牛的。”猴子也假正经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们二班没想到真是藏龙卧虎,为你们骄傲,今天得奖励你们一下。”
班长说完,打开中间的抽屉,又拿出了之前没收的烟。
芙蓉王?一条?
“这是我的。”刚子急忙说道。
班长笑了笑,“给你两包吧!肯定不能全给你。”
然后大家也领到了以前被没收的烟,看来今天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大家一起兴奋地讨论起晚上的聚餐。
“今天菜怎么样?”
“鸡鸭鱼肉都有,一桌还有个王八。我刚去炊事班蹭过。”
“酒够不够啊?”
“一桌就一两瓶。”
“班长以前不是说,过节等于‘过劫’吗?真的会不会突然集合啊?”
“拉也不会提前告诉你,但我觉得多半是会的,我新兵连的时候就拉了三次紧急集合。”班长又严肃地重申了一遍。
“反正打背包我们都练熟了,到时候集合快点就行。”
寇大彪看着班长说话时的表情,明显感觉有点不对劲,他忽然觉得班长好像知道些什么。
……
“哔……!哔哔!”小值日打饭了。
今天因为加餐,每个班都派了两个小值日。
“学习雷锋……预备唱!”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
…………
“讲一下!”
“稍息!”
开饭前,指导员还要说几句话,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吃饭了。
“今天是除夕夜,也是我们新兵来部队的第一个新年,先祝大家新春快乐,希望你们在部队生活越来越好!”
大家随即热烈鼓掌。
“我刚从大队会议回来,听说这几天可能会有紧急集合,吃完饭,七点看新闻后,我们在饭堂组织新春活动。还是照常安排,自由活动时别跑太远,尽量待在连队附近。”
听到可能要紧急集合,大家心里都有点嘀咕,看来这个年还没那么好过呢?
…………
列队进入饭堂,一看,今天的菜都是用原来每个人的盘子盛的,盘子里堆满了各种菜。
辣子鸡块、盐水鸭、一条清蒸鳜鱼,还有寇大彪最爱的梅菜扣肉。油爆虾、红烧狮子头、咖喱土豆牛肉、糖醋带鱼、凉拌凤爪,最后还端上一大盆甲鱼汤。
每个桌上摆了两瓶饮料,看来酒只有两瓶?
值班员一声“坐!”下,大家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今天没有那些吃饭不能出声的破规矩。每桌的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聊。
“今天得特别表扬大白和小白,拿了第一名。” 班长举起酒杯,大家也跟着举杯干杯。
两杯一下子就干了,酒已经没了,而两瓶酒,怎么可能够呢?
望向旁边一班的那个谁,人已经不见了。
肯定是去搞酒去了。
“班长,我跟大白要不去小店再弄一箱回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刚子一边说一边给寇大彪使了个眼色。
“我酒量不行,随便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下次有机会再喝吧。”看班长说话时的神情似乎知道点什么。
看来今天紧急集合是跑不掉了,至于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几小时后,也可能几分钟后。
现在还是新兵连,过年吃饭不至于让你没吃饱就拉紧急集合,要拉估计是饭后这会儿。
“现在肯定不会拉紧急集合的,我和刚子先去搞五六瓶,意思一下,别的桌都搞,我们不搞,那气氛不到位。”寇大彪沉思后对大家说道。
“行吧,你们别搞太多,小白你也一起去,保证他俩别搞太多回来。”班长见气氛已经到这里,也同意了买酒的要求。
寇大彪随后和刚子、小白三人一起走出饭堂,跑向了军人服务社。
寇大彪灵机一动,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我们等会吃完饭先把背包打好,到时候,就算紧急集合也不怕了。”
“拉他个鸡吧毛,大过年的拉他麻了个比的。哪有过年拉紧急集合的。”刚子不屑地说道。
“大白说的对,先打好,就能高高兴兴玩了,我看班长的表情也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的。”猴子也赞成寇大彪的建议。
三人来到了服务社买了十瓶酒,拎着袋子火速又赶回了饭堂。
每个人分了一瓶,又各自倒满。
其实寇大彪根本不会喝酒,还有点酒精过敏,他一喝酒就脸红了。但今天这个气氛,谁不喝那是真的扫大家的兴。
他也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激动地说了起来:
“谢谢班长战友们这些天来的照顾,小弟我今天也总算为班里争了光,希望我们一排二班的大家下连队还能再一起!”
“好,我们肯定都会在工化营的。明年再在工化营一起干杯。”
大家也一起举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个时候,每个新兵连的饭堂里,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
吃完饭,自由活动了,战友老乡之间,大家相互吹着牛,唠着嗑。指导员,连长看到一些新兵嘴里叼着香烟,勾肩搭背。也选择了视而不见,毕竟今天是除夕,又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我们先去回班里把背囊提前打好,应对紧急集合吧,打好了我们再开开心心地玩。”寇大彪对身边班里的人说道。
“打个鸡吧毛啊!真他娘的扫兴。我不高兴打了,还没喝够呢?”
刚子拿着手里的酒瓶又喝了一口,他现在已经完全沉浸酒精带来的喜悦之中。
“大白说的对,我们先打好背囊也就浪费一点时间。万一吹了紧急集合,我们班就能第一个集合好。”
猴子说完放下手里的酒瓶,已经到自己的床铺上打起了背包。
于是众人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个都已经把被子床铺都打好了。其他班因为过年都出去自由活动了,也都没察觉。
“现在我们可以去小店再搞几瓶了,到时候万一吹紧急集合,我们班也是最快集合的。”
“万一今天没吹呢?大白。到时候找你算账。”潘子质疑道。
“管他呢?没吹,我们就解开睡觉,第二天再叠。又没什么损失。过年班长看见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万一吹了紧急集合,我们班肯定是最快的,对班长来说只有好处。”
寇大彪一本正经地给众人分析起了道理。
“你他娘的真是天才,大白。”刚子兴奋地喊道。
“哈哈哈,走吧去小店搞几瓶去,我们还要去打电话回家拜年呢?”猴子示意大家一起去小店。
众人走出连队,门口拉了许多迎接新春的横幅。每个连队门口也挂起了对联。
自己连队的对联是:
上联:壮志凌云赴新程
下联:春风吹拂万象新
横批:新春奋进
貌似是一排长写的。
“你看个鸡吧毛啊?大白!走了”刚子说着一拉着寇大彪离开了
不得不说,这个年过到这个时候,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大家都背井离乡,离开了原来的亲人。但这五湖四海的兄弟此时集合在一起,这份感情也是来之不易。
而现在身边的战友和自己的亲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至少他们新兵二班的众人相处都很愉快。此刻寇大彪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军营这个大家庭的温暖。
他现在更想打个电话告诉自己的妈妈,自己在这里,现在一切都很好。
众人列队齐步走,快要走到军人服务社时。
“哔哔哔哔哔……”广播放出了急促的声音,因为也没听过紧急集合的哨声,众人先是愣了一下。
只见周围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拼命地往自己连队赶。
“还愣着干什么,跑步!走”一班的新兵吴国庆喊道。
众人虽有点不情愿,但是还是火速地往连队赶去。
“我们去洗漱间拿下牙刷脸盆就行了。”寇大彪一边跑着一边对众人说道。
班长也回到了班里,看到了自己的背囊已经打好,他也明白了众人的小聪明,嘴上没说什么,表情似乎是有点耐人寻味,也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
就在其他班还在打背囊时,他们二班已经在门口集合好了。
连长指导员看到了新兵二班如此之快的集合,也有点莫名其妙。而班长岳森在一旁似乎有些尴尬。
不过光他们一个班集合没用,还要等其他班一起集合。最终还是浪费了十几分钟,所有新兵才打好背包集合完毕。
各班长报好应到实到人数。
……
“向右……转!跑步……走!”
新兵十连奔向了集合的大操场。
这时候陆陆续续,各连队也一一赶到。干部逐级向上级汇报人数,应到多少,实到多少。
“稍息!”“立正”
“讲一下!”“稍息!”
新兵大队的政委开始了发言:
……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有些口音,寇大彪实在也没听清什么。只是隐约听清等会好像还要背着背包跑三公里。
此时正是本来应该看新闻,组织连队新春文艺晚会的时候。
众人自然极不情愿地跑起了步,第一次背着脸盆背包这样一二一地慢跑,别说还真的挺累的。
在这昏暗的夜色里,能听见外面的城市里已经锣鼓齐鸣,鞭炮齐响。远处的天空也时不时能看到一阵阵五彩绚丽的烟花。
…………
结束完,大家身上的迷彩服都被汗水湿透,队伍中都是每个人喘出的热气。
“真的操了,还真的拉了紧急集合。”刚子此时一身汗出完,酒也醒了。
“今天应该结束了,不会再拉了吧?”小白问起了班长。
“这个说不清楚的,你们按照规定要把背包打开,恢复原样的。”班长也一脸疲倦地说道。
“哔……!”“十分钟以后饭堂集合继续新春文化活动。”值班员二排长吹起了哨子。
“大家不用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寇大彪自信地说了起来,今天的他似乎非常自信,因为他猜到了紧急集合。
“大白,今天是多亏你机智啊,我们班才能第一时间就集合好。”猴子也夸起了大白。
“先把内务恢复好吧,马上组织新春文艺晚会了。”班长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还等着班长夸自己几句,可是班长似乎根本就没那个意思,难道自己班里第一个能集合好,他不高兴吗?
现在的寇大彪似乎并不能摸透班长的心思,但他的目的其实很明显,就是为了表现自己,能让班长带自己一起到地爆连去,他觉得这个新兵连还有很多人并没有危机意识,自己现在必须抓紧每次机会表现。
…………
十几分钟过后,众人已经聚集在饭堂。
新春的文艺晚会正式开始。
新兵连二排的五班长秦震甲抱着个吉他走上台前,以前就见过他在班里弹吉他,他区别于其他班的班长五大三粗,他和那个四班长元宇国皮肤都挺白,估计他俩应该是防化连干后勤工作。
只见他背上了吉他,插上了电箱开始演奏起来。
一段歌曲的前奏出来,有点熟悉啊这歌。似乎是那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得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众人也一起合唱了起来了。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
一场自弹自唱完美的谢幕。秦班长也笑嘻嘻地走下台,下面的元班长则打趣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第二个演出的是寇大彪来自上海的老乡,申吉。他表演的节目是beat box。这是啥玩意?
只要见他很装逼走上了台,还假模假式地敬了个礼。用手好像护住嘴,开始表演:
“”不吃卡吃, 吃不卡吃
不次次不 ,破次次不, 次次不次 ,破次次不……\"
申吉不断发出吐葡萄皮的那个声音,听着就让人有点嘴巴干。初听让人忍不住发笑,继续听下去,那个节奏感律动真的让人不自觉地晃动自己的头。
“不次次不 破次次不 次次不次 破次次不……”正当还在不次不次的时候。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广播里又传来的紧急集合的声音。
众人只得火速奔回班里继续去打背包,打完背包,集合完毕。又是熟悉的到操场集合。讲话,出操…………
这个新兵大队的干部绝对是情感遇到挫折,拉个一次不够,又拉了第二次。
又一顿跑操回来,众人已经疲惫不堪,这真是平时不下猛料,过年猛下料啊。
“班长我们今天能去洗澡吗?现在浴室应该还没关门。”最爱干净的潘子一边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问起了班长。
“你不怕等会还要再拉吗?洗了也白洗。先用热毛巾擦一把行了。明天我们午休的时候再集合一起去吧。”班长也一脸疲惫地回答道。
“前面那个吐葡萄皮还怪好听的,我也来给你们试试看。”猴子似乎还意犹未尽。
说罢,只见猴子也用手捂住嘴学起了beat box:
“噗吐噗吐,噗吐噗吐……”
刚吐了几口,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人家是吐葡萄皮,他就像拉稀,一阵阵放屁声,简直惟妙惟肖。
不行了,真的是笑死人了。班长刚喝一口的水,也直接喷了出来。
“呃咳,呃咳!你别说还挺累的,我不行了。”猴子喘着粗气说道,似乎这比跑步还累。
“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捂着肚子,一个个都笑得人仰马翻。
\"哪天上战场,你这套beat box一来,敌人绝对忍不住要暴露目标了。”寇大彪捂住肚子大笑着说道。
笑着笑着,寇大彪却突然分神愣了一下。自己好像很久都没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这样笑一下,前面拉的那两次紧急集合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累了。
第26章 科目演示
这一天,大家心情跟过山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经历了两次紧急集合,累得跟狗似的。大伙一倒头就睡,根本不用数羊。
寇大彪在睡梦中,耳边还能听到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但他还是迅速进入了梦境。
…………
他做了个奇葩的梦。模糊的黄昏里,夕阳把街道照得金灿灿的,路边还有雨后留下的水坑。
寇大彪走进一个巷子,左手边有个老虎灶正冒着热气,烧着开水呢。他迷迷糊糊地走进右边的一间屋子。
屋里的墙壁旧得掉渣,窗户框上的铁钉都锈得厉害。一张床上,有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不知怎的,他就自动走到床边,打开婴儿的包袱,开始给小屁孩换尿布。
四周时不时传来一些说话声,稀里糊涂的,也听不清楚在聊啥。
尿布刚垫好,那小屁孩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这么笨,搞得像头猪一样,到底行不行啊?”
寇大彪吓得一跳,赶紧跑出屋外,到外面的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不经意抬头,窗户玻璃上似乎映出了什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今天自己怎么看着那么怪?再凑近点照照,模糊的玻璃上居然是他父亲的脸,再看看自己的双手,都是老茧。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急忙又冲进屋里,那婴儿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出声了。
他上前一把抱起婴儿,看了看婴儿后背上的黑色胎记。
原来那婴儿就是自己,自己怎么变成了爸爸的样子了?他再看看周围,一个老式座钟旁边,放着一个变形金刚。
这变形金刚是他叔叔当年花两百块在南京路市百一店买的,记忆犹新。
这里应该是他小时候的家,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难不成爸爸出什么事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打个电话回家,因为他父亲就是在这天出的事。
正当他挣扎着想醒来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晃动,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呼吸都困难了。
…………
“啪!”
一声响,有什么东西似乎掉地上了,寇大彪这次猛地从梦里醒过来。
摸摸额头,全是一阵阵虚汗。
再睁眼一看,原来是班长不小心把手电筒给砸地上了。
天还黑着呢,新兵连的新兵不用站哨,而自己的班长岳森正准备站着最后一哨。
寇大彪本想接着睡,可那个梦早已经把他吓得睡意全无了。
他赶紧穿好衣服,披上大衣,决定找他的班长聊一聊。
“你咋还不睡呢,寇大彪?回去睡觉去,还没到起床时间呢。”班长见到了寇大彪起来,也催促他快点去睡。
寇大彪没有听从班长的建议,而是认真地说道:“班长,是你吵醒我的,现在睡不着了,正好想跟你探讨探讨。”
岳森班长笑了笑:“你那点小心思,整个新兵连的人都看出来了,不就是下连队的事吗?。”
寇大彪开门见山的问了:“那我跟着你去地爆连吗?班长?我真不想离开大伙儿,我已经习惯了和大家混在一起。”
“你就是怕吃苦,步兵营有啥不好?就是训练狠点。你这思想得改改。”班长似乎并没有正面回答。
“班长,你就直说吧,我有戏吗?”寇大彪追着问,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带着我们班的人一起过去,但这事儿没人能拍胸脯保证。要真选的话,咋说呢?”班长话说一半,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寇大彪自己明白什么。
“看来我希望不大,对吧?”寇大彪看着班长的表情,似乎他也明白了什么。
“你有你的长处,别人就没有吗?再说了,哪个岗位不是一样,谁不想轻松点?工化营也得练体能,没你想的那么轻松。”班长虽然没有明说,显然他觉得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寇大彪又诚恳地说道:“班长,我一直在努力表现自己,我干活也从来没偷懒过,这些你应该看得见的!”
“你就表现得太明显了,让别人感觉你这人不老实,爱耍小聪明。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并没有偷什么懒。”
听了班长这么说,寇大彪前面激动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
班长拍拍寇大彪的肩膀,接着又严肃地说:
“你现在是把心思全放在下连队上了,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但我觉得我们新兵四营,大多数最后都能去工化营,你也没必要太焦虑!”
“明白了,班长。”寇大彪无奈地点了点头。
……
虽然班长没说什么明说什么肯定的话,但部队最终还是看实力的,自己在军事素质上确实和不少人有差距。
这么一想,寇大彪心里还是挺担心的。但他更想先打个电话回家,因为昨天因为太忙,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早饭后,他借口上厕所,偷偷跑到连队外面的电话亭。
挂开了电话卡的号码,输入了上面的数字。随即寇大彪拨打了家里电话。几声“嘟”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妈,新年好,爸还好吗?”寇大彪焦急地问道。
“我们都挺好的,你自己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衣服洗干净了吗?别老是丢三落四的。”妈妈似乎还是那么啰嗦,但今天听了她的啰嗦,寇大彪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这边挺好的,一切都顺利。”寇大彪用很潇洒的口气笑着说道。
……几句家常后,寇大彪心里的大石终于可以落下了,他赶紧又悄悄地溜回连队。
今天的活动,是到旅里营区,观看老兵的科目演示。似乎是展示一些装备,战术动作给新兵一个观摩,加深他们对部队的认识。
集合完毕,大家两两排开,一个接一个地跳上车,然后伸手把后面的兄弟一个个拽上来。在部队里,上车这事儿也得有点门道。一手拉住队友,一脚踩在车厢挡板的扣子上,猛地一蹬。
车队排好队,驶出营区,穿山越岭的公路上疾驰了几公里,最后停在了旅里的大门前。
班长指着前面的大门,一脸正经地说:“瞧好了,这就是你们以后下连队的营房。”
车子一头钻进营区,寇大彪往车厢后头一望,这里的设施明显比炮团那边强多了,营房整整齐齐地排开,两旁还有不少绿油油的菜地。训练场上,一群戴着钢盔的老兵,手里拿着各种装备,正在那儿似乎是准备着什么。
班长坐在车厢后头,指着一栋栋营房说:“那边,就是我们工化营,第二栋就是地爆连。”
“那班长,你等会儿不顺便回一趟地爆连吗?”猴子问道。
“我上回已经回去拿过东西了,今天不回去了,今天咱们就直接就带回来了,估计没时间再跑回去一趟了。”
大家下了车,在训练场边上集合列队。
随便新兵们齐刷刷地坐下,观看着大操场上的老兵们表演。
操场上战壕似乎已经挖好,沙袋堆成的掩体和碉堡也搭起来了。一个个头戴钢盔的士兵卧倒、射击、低姿匍匐前进着,他们根据指挥,井然有序地执行着各种战术动作。
\"砰砰砰!\"一阵阵射击声此起彼伏,但这枪声听起来又有点闷,好像是打的空包弹,偶尔还能听到枪卡壳的声音。另外一头还有三人一组的重机枪,哒哒哒地开着火。
这帮士兵在模拟的战场上继续突击,寇大彪虽然看不太懂这些战术动作,但这一幕幕好像和电视剧里拍得差不多。
突然,“砰!啪!”一声巨响,班长指着前方说:“这就是咱们工兵的炸药爆破,为步兵开辟通路。”
“这么直接炸,安全吗?”小白好奇地问。
班长解释道:“tNt的当量都控制得很精准,等到了地爆连你们自然都会学到。”
寇大彪心想,原来只以为军棋里的工兵不就是挖地雷的吗?没想到还是真是玩炸药的?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现实中工兵的样子。
要是将来能学会这门爆破技术,回家肯定能吹牛一阵。
他正胡思乱想,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和欢呼。
他看向训练场的另一一侧,那边似乎有东西着火了。
“这个是喷火器,四班长、五班长他们的拿手好戏,你看,这几个拿着喷火枪的就是他们防化连的。”
因为戴着钢盔,看不清脸,只见他们背着像油罐子的东西,瓶子通过管子和手里的枪连接。
“轰隆隆!”一声巨响,一道火柱从一个士兵的枪口喷出,前方的沙袋碉堡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随之而起。
“哇!太帅了!”刚子忍不住大叫。
寇大彪和大多数人一样,被这火光冲天的场面震撼住了。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身体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
班长指着一个士兵说:“你们看,那个家伙好像是我同年兵老吴,他今天怎么也上去喷火了?”
只见那个老吴一个卧倒,把枪架在地上,似乎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只见他对边上一个同样装备的人做了手势,随即扣动了扳机。
而另一侧的那人也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条火龙瞬间从他们的枪口冲出,在碉堡口交叉汇聚。这场面电影里都难得一见,真的太壮观了。
又一阵阵欢呼声起,许多人甚至忍不住大喊起来,搞得跟看演唱会一样热烈,训练场上的气氛此时达到了高潮。
大家都对这喷火表演看得意犹未尽,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看着那火龙肆意穿梭,途经之地火光四射,狼烟四起,场面实在震撼人心。
随着一阵硝烟散去,科目演示也正式结束了。寇大彪瞬间对爆破和喷火兴趣大增。
二排的两个班长就是搞喷火的,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枪实弹的喷火,原来还以为喷火只是灭灭马蜂窝这种后勤的活。
……
回到新兵连,正赶上午休,寇大彪无聊得很。
他决定溜达溜达去二排打探打探。
二排有两个上海嘉定的老乡,虽说平时没咋搭过话。
寇大彪晃悠悠地走到二排门口。
“寇大彪,你来干什么?”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毛闻堂,他年纪轻轻头上就有许多白头发,就是那种少年白。一眼给人感觉就有点老气。浓密的鬓角连到胡须,脖子上的毛连到胸毛,真的是和他的姓一样,毛特别多。
“没有,我路过随便看看。”寇大彪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没事别到我们班来,东西少了怎么办?”毛闻堂一边说一边瞪大双眼。
咦?这哥们虽然和他不熟,但是看得出来他对寇大彪印象并不好。
寇大彪心想,串个门,都是一个连队战友,你摆张臭脸给谁看看呢?
“我爱去哪就去哪?关你迪奥事呢?”寇大彪也不客气了起来。
“你他妈的想干嘛?”此时另一个上海嘉定的家伙跳了出来。
此人名叫海震涛,年纪轻轻发际线已经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只见他眉头一紧,头上三条抬头纹清晰可见,一张好似河马的大嘴开始咆哮起来。
这厮在新兵连一直很活跃,经常能看见他表现自己,一看就是个爱出风头的货色。
也正是因为二人长相比较成熟,他们说的方言都是本地话,所以寇大彪一直没敢和他们二人有过多的交集。
但从今天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把把寇大彪当死对头了。
自己也没得罪过他们,莫名其妙成了眼中钉。寇大彪也有点生气。
本来是想找四班长,五班长聊聊天,没想到在自己老乡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他瞬间对二排的人产生了厌恶之情。
“你们以后别来我们一排。”寇大彪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们一排都是垃圾,谁要来啊?”这海震涛突然骂起了脏话。
寇大彪当然不会惯着这种人,“我看你脑子有病,有病就去看医生,别来当兵。”
“这里是我们二排的地方,你滚出去。”海震涛一边说,一边瞪着寇大彪看,仿佛就要吃对方一样。
没办法,寇大彪只能无奈地结束了这次串门,他在班里的小板凳上也开始了认真地思考。
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也就和自己班里,还有一排的几个新兵比较熟,其他班里的人几乎都不太熟,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自己既然体能搞不过别人,在搞人际关系上一定要多下点功夫。多发发香烟,反正见面就是兄弟。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的自己还是做不到,看谁不顺眼都写在脸上,有什么想法心里也藏不住。
就像班长所说的,有些东西表现得太明显。前面那种情况其实就该客客气气,直接走人就行了。
群众基础很关键,让别人都喜欢自己,混个好人缘,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想想那水浒传里的宋江也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武艺,还不是被别人一声声“哥哥”叫着。
自己武艺比不过别人,脑子还不行吗?即使坐不到那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至少也要当个混世魔王樊瑞那样的角色。
和有武的人拼脑子,和有文的人拼身体,文武都拼不过,就认别人做大哥。自己看了那么多小说演义,现在都要活学活用起来。
要达到什么目的,一定要不择手段,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友好,总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自己一定要好好混出来,成为这个部队的“混世魔王”。
第27章 新兵下连
战战兢兢,每天惶恐不安中,时间也一天天的过去。经过了手榴弹实弹投掷,各种摸底考核,举行了绶衔仪式后,大家都成了列兵军衔的战士。
列兵军衔也就是俗称的“一拐”。
前几天大家都拿到了全营在大礼堂的大合照,而明天好像就是新兵下连队的日子。
寇大彪的心里始终惶惶不安,虽然他也有机会能分到工化营,但是自己是一天比一天没有自信。
但今天,他终于想起了他的那个“姑姑”。他记得当初来上海的接兵干部里有个就是防化连的,要么让姑姑去找找看他,能不能拜托他帮个忙?这样自己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来到电话亭给“姑姑”打起了电话。
“姑姑,我是寇大彪。”寇大彪谦卑地问着。
“大彪啊?你在那里混得怎么样啊?”电话的另一头,姑姑似乎正在和别人吃着饭,声音也有些嘈杂。
“我有件事拜托你,你帮我想想办法。”寇大彪低声地说着。
“遇到什么事吗?你告诉姑姑。”
整理了一下思绪,寇大彪鼓起勇气说:“马上不是新兵下连了吗?我想分到技术单位去,上次那个接兵干部,你还有他电话吗?你去问问看他,能不能帮点忙?”
“他电话我倒是没,不过他老婆电话我好像留了。要么我帮你问问看?对了你是要去哪里?”电话另一头的姑姑那似乎传来了好消息。
“工化营,只要不去步兵营都可以。姑姑你一定要帮我。我现在觉都睡不着了。”寇大彪说着说着有点哽咽起来。
“你别急,我也没明白你意思,下到其他连队难道不行吗?”姑姑又严肃地问道。
“现在和你说不清,你如果能联系到他,一定要帮我托他帮忙,下连队带一个兵又不是什么问题。”寇大彪焦急地又催促道。
“别担心,我肯定帮你办好。我马上打电话就去问,你在那里自己要坚强一点。”姑姑豪爽地答应了下来。
“好的,那我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了电话,寇大彪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反正自己也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
回到了班里,大家其实也都在讨论着下连队的事。
大家虽然可能要分别,但是只要下到工化营,以后还是能在一起。所以现在也说不清楚是要分别,还是大家一起换个地方。
班里的几个人还是挺乐观的,毕竟分到哪里就是哪里,并没有像寇大彪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
“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你跑步跑得快,说不定也会被步兵营班长选走的。”
“真的分到步兵营,那真的是爽歪歪了,真的不敢想象啊每天的训练。”
“反正明天就要下连队,无论我们去到哪,我们都要记得我们是新兵十连一排二班出来的。”
大家都在说着好似煽情的话,像是情人即将要分别。
“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们会一起跟班长到地爆连去的。”猴子自信地说。
寇大彪想起了自己最终还是打电话找“姑姑”帮忙走关系。他也不知道到底结果如何?想到明天就要宣布结果,他还是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
他很舍不得这个班里的战友。特别是猴子和刚子。
平时不管是生活上,还是人际关系上,他们都会帮助自己,自己不会洗衣服也是刚子教着一点点学会的。
大家一起去小店,一起偷偷抽烟,一起讲着黄色的笑话。他们二人要比那些所谓的老乡好太多了,是自己真正的兄弟。
正当寇大彪还在多愁善感时,门外二排的人也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似乎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
海震涛见到了寇大彪,便上前嘲讽地说道:“寇大彪,你别去瞎打听了,你肯定去步兵营的,我已经听我们班长说了。而我们工化营这些人,以后还会在一起。”
“关你麻痹的迪奥事,我认识你吗?”寇大彪愤怒地骂道。
海震涛听罢,撇着嘴角,微微一笑嘲讽道:“反正我肯定跟我们班长去防化连了,你的班长跟你保证过吗?”
看他嚣张的样子,再想想自己的班长并不看好自己,被这么一说,寇大彪的脸色一下子不自觉地沮丧了起来。
他想强装镇定,可是他自己根本就没底气,一下子竟然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我们以后到工化营还在一起,那些垃圾当然只能走了。”海震涛杀人诛心地笑道。
“明天看吧,看谁到留下,谁走,你现在叫个鸡吧啊?”寇大彪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回了一句,但他的脸上的不自信,沮丧,根本就掩饰不住。
“到时候你走,我肯定会高高兴兴地送你一程。哈哈哈哈!”海震涛的笑声简直可恶至极。
而这个家伙的话犹如一根尖刺插进了寇大彪的心里。
寇大彪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这哥们了?大概就是他们上海本地人天生就对市区里的人带有敌意。但是如果自己去了步兵营,真的要被他们这些可恶的家伙笑话一辈子了。
…………
这一天夜里,可以说是最漫长的夜,因为第二天上午就要宣告寇大彪的结局。他在想要不要给姑姑打个电话问问。
而跑到电话亭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此刻的他已经是彻底慌乱了,只能无奈回到班里。
今夜是最后一次点名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声声响亮的“到”。
点完名,刚子和猴子还有寇大彪从垃圾桶里翻出了香烟,在厕所门口最后抽了起来。
“无论大家以后到哪,我们都要记住我们是兄弟。”寇大彪沮丧地说道,脸上不自觉地表情显示,他这是在和别人告别。
猴子听罢,也安慰道:“放心吧,大白。我们明天肯定就一起去 地爆连了。”
“希望如此吧,祝我们明天都好运。”一旁的刚子也一起为大家加油打气。
“快回去吧,要熄灯了,今天最后一个晚上,还要把洗的衣服鞋子收回来。”
寇大彪掐灭了烟头,这个厕所,以后似乎也不会再来了。
在回去的路上,望着周围,似乎一切都那么安静,但他的心为什么就始终平静不了?
躺在床上,他回忆着这新兵连的点点滴滴,以及班长对自己的每一次教导。如果有人要离开,也就是他和小白。
他也不希望别人走,但更不希望走的是自己。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只能通过数羊去缓解压力,数到了一千多只,他的思绪依然不能平静。
他起床到了外面没人的地方,狠狠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再这样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啪! 啪!”这两个响亮的嘴巴子抽好,寇大彪点上了一根烟,这才恢复了冷静。
早点睡觉,大不了去当步兵,也就两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
第二天起床哨一响,广播里依然是熟悉的音乐。但这次是他们这批新兵最后一次在这个营区听了。
出操的时候,连队已经笼罩着一股阴沉的气氛。这是新兵连最后一次出操了。有的人也许还在一起,有的人可能就要告别了。
吃完这新兵连最后一顿早饭,每个班里的人都排队来到原来第一天寄放东西的仓库,在这里取自己的行李箱。
取完行李箱,回到各自的班排,每个人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背包,自己抽屉里东西,衣柜里的衣服鞋子,放不下的都装进自己原来的行李箱内。
班长也把没收的香烟还给了大家,那个垃圾桶里藏的香烟,也在收拾的时候被猴子顺便拿走了。
班里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似乎也不愿多说什么。
就这样,一个个新兵背着打好的背包,手里提着行李箱,集合站在了连队门口。
连队干部的脸上看起来倒并没有什么伤感,似乎他们对这种新兵下连的事见怪不怪了。
寇大彪其实隐约地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谁留谁走,他们干部肯定都已经提前知道了。
“向右……转!”“齐步……走!”
大家正式告别了这个住了三个月的营房,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众人集合来到了一个纪念碑的广场前,这里已经停着一辆辆准备载人的东风卡车。
这块纪念碑上刻的是这炮团的历史,而这帮新兵们也迎来了自己在军营里的第一页。
新兵连连长,也就是工化营道桥连的连长刘卫舟,拿着名单开始念:
“被点到名的,赶紧到你们连队的车那儿集合。没点到的,就留在我们工化营。等会儿跟你们连队的领导班长走。”
连长一拿起名单,大家都紧张得要命,一个个站在那儿,等着听自己的命运如何。
“王瑞,摩步三营。”
“到!”
王瑞不情愿地和班长抱了抱,然后赶紧往摩步三营集合的车跑去。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都是说不出的表情,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嘴唇。
二排的海震涛此刻脸色扭曲,嘴唇紧抿,眉头都皱成了八字形。显然,他昨天的镇定全是装出来的。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每念一次,大家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寇大彪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他害怕得闭上了眼睛,想着自己已经让姑姑打过招呼了,虽然具体怎样也没来得及问。
自己的命运到底怎样?他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这种被别人支配命运的感觉,真的叫人窒息。
这时候,其他班的人已经陆续被点名,去往了步兵营集合的地方。当然也有人被分到机关、招待所、弹药库这些地方。
“周冈,摩步三营。”
听到自己好兄弟的名字,寇大彪心里一震,赶紧睁开眼。
只见周冈先是一愣,然后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到!”
他提着行李箱,背着背包不情愿地离开了队伍,连一句话都没说。
寇大彪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里一阵凉意。但他自己的命运还是个未知数,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自己了。
周冈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大家一眼,那眼神既不甘也不舍,然后决绝地转身走了。
这下大家都明白,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可能这辈子都难再聚了。
从此新兵连的兄弟们,在这军营里也要各奔东西了。
这时候连长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名单的下面,看来是快要念完了。
寇大彪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了。看来自己是留下来了。
“寇大彪。”连长念出了他的名字。
啊?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双腿直发抖,脑子里一瞬间想的都是天堂,地狱,魔鬼,人间的训练。这下完了,终于还是来了。
心里那个难过啊,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望过,自己千算万算,还真被海震涛给说中了。
“老虎打电话留下来了。”连长接着说,还微微一笑。
看来自己是留下来了?老虎是接兵干部的绰号?那干嘛还特意提自己的名字?真的把自己吓去了半条命。
新兵连指导员过来找到寇大彪:
“寇大彪,你分到我们防化连了,跟我们上这辆车。”
虽然留下来的人都松了口气,但是寇大彪还得和原来的战友们分开。
班长岳森轻松地对寇大彪说:
“大白,你到防化连,我们还能常见面,欢迎你来地爆连找我们玩。”
“班长,能不能去说一下,让我跟你去地爆连,我真的舍不得你。”寇大彪说着,眼里含着泪水,旁边的指导员听到这话脸色有点不太好。
班长看了看指导员,有点尴尬,然后又笑着对寇大彪说:
“我们工化营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到防化连也一样。班长肯定也会常来看你的。”
“班长,你们都要来看我啊。”
寇大彪依依不舍地和班长还有班里的新兵告别了。
登上了防化连的车,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原来新兵二排那个死对头海震涛竟然也是防化连的,还有毛闻堂和其他二排的一些新兵。
这时候,远处又走来几个新兵,一个人,长长的脖子。
元子方?他也被分到了防化连。
在开往防化连的车上,海震涛竟和元子方愉快地聊了起来。
看来两人早就熟络了,想到自己和他们原来二排的人关系都不熟,还有个死对头。以后在防化连自己也不好混啊。
如果未来两年都要面对海震涛这种人,想想就恶心。
看着海震涛在车里和众人谈笑风生,寇大彪心里越来越生气。一路上,竟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孤立了。
但幸好自己也达到了目的,至少没去步兵营。以后还是混混日子算了,混完这两年早点回家。
…………
车辆到了门口,众人下车后顺着台阶走下去,终于来到了自己的连队——防化连。
这是一个三层高的营房建筑,虽然看上去还是有点简陋,但是比起以前新兵连的环境那不是好的一点半点。
门口一面旗帜上写着“文化标兵连”“59分队”的字样。竟然还是集团军授予的。
怪不得那个五班长还会弹吉他,寇大彪心想这个连队训练一定不会太苦。自己真的来对了地方。
几个老兵聚集在门口,应该是班长在讨论新兵分配的问题。
那个‘一毛三’军衔,长相老气的家伙应该是防化连连长,他走到了新兵们面前仔细地观察着。
“你是寇大彪吧,是老虎点名要你的?”
旁边一个“一毛二”的人有点眼熟,他就是那个接兵干部,也是防化连的副指导员。
连长走了过来,捏了捏寇大彪的手臂,随后对身后曾是新兵连四班长的元宇国说:
“可以啊?大屁股,要么到你班里去喷火。”
“我班里人已经满了,没他位置了。”
原来元宇国的绰号叫大屁股,不过听起来似乎不是很文雅,叫大腚哥其实好听一点,从这点可以看出,防化连的人应该文化都不太高。
随后其他班长也在这批新兵这里挑人,这里面有些寇大彪认识,也有些不认识。
只见选了半天也没人选他,连长拉着一个三级士官,说了几句悄悄话。
只见这个班长极不情愿地上去选了寇大彪。而他之前选了高个子的元子方,看得出来元子方似乎还挺被他看中的。
寇大彪心想着,这初来乍到,自己已经先吃了一记闭门羹。竟然没一个班长选自己。
但管他那么多呢?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防化连,自己也成了一名技术兵了,至少军营的第一个目标自己完成了。
第28章 初入连队
寇大彪和元子方都被分到了一排的三班。三班里又分两个小班,由两个班组成。
新兵们在班里解开自己的背包,铺好自己的床铺,叠好被子,整理好内务后,跟随着一个陌生的老兵,到了三楼储藏室存放了一些私人的物品。
回到班排之中。
新的班长召开了班务会。
“今后你们四个新兵就在我们三班了。”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广引,今年第十年兵,以后就是你们的班长。”
这个班长是三级士官,看来是名副其实的老兵,岁月在他脸上早已经留了痕迹,他人不高,但是看上去极为精干。
“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
…………
寇大彪一行人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寇大彪了解到那个绰号叫‘大鸟’的关鹏勇是以前新兵连二排的。另一个徐栋梁是和元子方一起来自新兵十一连。
“反正以后的日子大家慢慢就会熟悉了,等会那几个老兵带新兵去洗漱间放一下自己的毛巾脸盆牙刷杯子。再带他们熟悉一下自己以后每天负责的卫生区。”
结束完简单班务会,一个叫姜智博的第二年老兵带着他们几个新兵去了洗漱间。
“以后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小心一点,干活都给我麻利一点,如果你们不听话,当心我弄死你们。”
这个老兵来者不善,似乎比班长还厉害。
只见他身材五短,四肢很粗壮,一对朝天的鼻孔非常显眼,绝对算丑男中顶级有特色的。这个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初来乍到,就遇见这种货色。看来是有点倒霉。
接着他给我们每人划分了卫生区,寇大彪被分配到了三楼的走廊以及后面草坪。
“你就是寇大彪吗?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后我要你起码脱几层皮。”
寇大彪心想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两拐”的老兵而已。
寇大彪没有回应,
“寇大彪!”姜智博突然叫了起来。
“叫到名字,你不会喊到吗?你新兵连班长没教过你吗?”
随即一把抓住了寇大彪的衣领,甩飞出去,寇大彪手里的脸盆也瞬间散落一地。
边上的元子方等人也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不敢做声。
不得不说,这厮的力量确实有点惊人,刚才那只短小粗壮的手轻轻一抓,就把一百四十多斤的寇大彪轻松甩了出去。
但寇大彪也明白,这厮是要拿自己开刀,杀鸡儆猴,四个新兵里,就寇大彪最矮,看起来最好欺负。
“寇大彪!”姜智博又叫了一遍。
“到!”寇大彪大声喊了一下。
一下子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他妈的对我有意见吗?”不得不说这姜智博虽然长得粗壮,但声音又细又尖,跟太监一样。
“班长,那你想怎么样呢?”寇大彪也不耐烦地回道。
只见姜智博,走上前去,突然变了一个嘴脸。假模假式地帮寇大彪整理了一下衣领,用轻声细语又带着阴阳怪气的口吻说道:“以后一定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下到连队看来确实没那么轻松,但此刻寇大彪还在想着以前新兵连,这老兵连老兵怎么都这副模样呢?
“小值日打饭!”一声哨响,今天因为新兵都刚来,还是老兵打饭。
…………
“你们新兵吃完饭都给我留在饭堂。”
吃完饭,姜智博又留下几个新兵下来做规矩。
四个新兵今天一起洗了碗。明天开始貌似就要一天轮一次小值日了。
午休的时候,寇大彪简单的了解了一下连队。
一排三个班,一班观测,二班侦查,三班又分两个班专业,一个喷洒,一个淋浴。自己现在是淋浴和喷洒也不清楚。
二排只有两个班,四班喷火,五班火箭。
“兄弟,这是什么情况?那个老兵好像脑子有问题的。”
元子方上来关心了一下寇大彪。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兵。他明显就是要拿我开刀。”
“我们先周围看看找个地方,看看哪里可以抽烟。”
二人在这防化连附近兜了一圈,发现了两处可以偷偷抽烟的地方,一个是二楼晒衣服的阳台,一个则是连队营房左侧的一处角落。
二人来到角落处,寇大彪拿出了烟发给了元子方。
“现在连队好像不太好抽烟。”
“是的,厕所在连队里面,一抽烟肯定被发现了。”
“你和海震涛很熟吗?”寇大彪试探地问起了元子方。
“这逼样以前一直到我们十一连来,所以认识了。你和他有仇吗?”元子方疑惑地说道。
寇大彪气愤地说:“我跟他根本不熟,但这家伙总是针对我,我怀疑他脑子有病的。”
“你也别管那么多,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先想办法自己混混好。”
“那个老兵姜智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部队竟然还有这种人。”寇大彪越想越气,愤怒地握紧了拳头。
“慢慢来吧,我们尽量不要惹到他,也是班长要他管我们的,估计这个逼是要转士官表现自己。”元子方最后严肃地说道。
…………
中午午休结束,寇大彪正式开启了下连后的第一趟训练。
进入一楼的仓库,每人领了一个防毒面具和一个挎包,挎包里就是一套防毒衣。
今天的科目,是所有新兵一起穿防毒衣。寇大彪以前在新兵连,倒是戴过防毒面具,但是一整套防毒衣也没见过。
三班一个第三年的一级士官,开始给新兵演示穿防毒衣的一整套流程。
“防护!”一声口令过后。
只见他斜挎着两个挎包,从右侧快速取出一个面具套在头上,左侧挎包取出卷好的防毒衣往地上一滚摊开。
两手撑开防毒衣的口子,两腿快速伸进去撑开防毒衣,两手也顺着袖口伸了进去,一边抖动了两下,包好头罩,再扣上了胸前的贴扣,系上腰带,戴好手套。
“报告!”
“一分十五秒。”寇大彪似乎是看明白了什么。防毒衣穿好之后,还要按个人习惯叠好,保证展开那一下能顺利滚出去。
接着各班排第一次组织训练,班长交代了一下,就不知道忙什么了去了。留了一个名叫马波的一级士官组织训练。
也就这样一套,一扣,一戴,但是防毒面具里面一阵浓浓的塑胶味让人很不舒服。
寇大彪马上解开防毒面具透了口气。
“谁让你他妈的取下来的啊?你打报告了吗?”姜智博又跳了出来。
寇大彪寻思你就一个第二年老兵,怎么比班长威风还大。
因为还不懂这部队的规矩,所以暂时先看看再说。
“报告!班长我透不过气了。”
“我叫你现在再把面具戴起来,听到没。”
“是!”
寇大彪只能不情愿地又戴上了面具。
“一排所有新兵都有,趴下,俯卧撑准备。”
寇大彪一听要搞体能了,连忙又脱下了防毒面具。趴了下来。
姜智博直接一脚朝他踢了上去。
“谁让你把面具脱掉的啊?,我是叫你们戴着面具做。”
一排的新兵也只能照做,一十,二十,三十,面具的镜片上全是呼吸的水汽,大家都有些不习惯。
寇大彪实在忍不了,脱下了面具,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又是你,我没教过你要报告吗?”
“我他妈的喘不过气了,你一个第二年老兵装什么班长?你戴面具先做个一百个示范一下看看?”
寇大彪也实在忍不了,回了一句。
旁边的马波见状也劝起姜智博:“差不多了,新兵第一次下连队没必要搞得太过。”
姜智博咬牙切齿地望着寇大彪:“我记住你了,等到外训看我怎么弄死你。”
寇大彪也很无语,这厮刚来就处处针对自己,自己不就是比他白还比他帅吗?
…………
“哔……哔……!”值班员吹哨,各排组织体能训练。
这是寇大彪第一次跑五公里,他新兵连最多也就跑过三公里。
值班员讲了一下这旅里的道路,哪里到哪里是算一小圈,哪里到哪里是一大圈。跑到第一个路口往家属院右拐 ,再经过汽车连的门口绕回大门这里就是跑大圈,三圈就是一个五公里。
跑步一直是他的大难题,因为他天生腿又短又粗,跑起来怎么都不协调,人家是前倾,而他跑着跑着却后仰了。
不出意外,他和一个腮帮子很大的哥们又一起跑在了末尾。这人也是他新兵二排的,貌似和他的好兄弟刚子一样是湖南的。
跑啊跑,望着这最后一名的争夺,寇大彪还是加了把劲超了上去。
自己今天还算好,倒数第二,还好有那个哥们垫底。
班长也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
回到连队,左边二排走过来了两个赤膊的老兵,貌似专门来找寇大彪的。
“你就是寇大彪啊?我还想叫我们班长把你弄到我们二排来练练呢?”一个黑黑的大胖子说道。
“算你运气好分到了一排,到我们二排现在不可能休息的。”另一个哟黑精壮的男人说道。
只见都快要到小值日打饭的时间,二排的新兵没回来。
说话的人叫洛文虎,寇大彪第一眼见他,就有种特殊又奇妙的感受。
并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亡命之徒的磁场,就像在电视节目今日说法,案件聚焦里看到的那些罪犯一样。
洛文虎虽然在笑,但他笑得又让人不寒而栗。他确定眼前这个男人他绝对不敢得罪。
边上那个老兵叫申天亨,黝黑的皮肤,极为强壮的胸大肌,六块腹肌,也是虎背狼腰。眼睛里冒着一闪一闪的光,就像一头狼一样。
没事打个赤膊来吓唬新兵,真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有胸肌。
他也上来和寇大彪搭话:“听说你和元子方是我们上海的啊?我是上海金山的,你们可别向你们三班那个吴坤一样给我们上海人丢脸。”
“我知道了,班长。”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这时元子方正端着脸盆,准备去洗漱间洗脸。忽然,他看到了那两个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里的脸盆都吓得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同样是老兵,再对比自己班里那个姜智博,寇大彪总觉得二排的这两个老兵眼里有杀气。而自己班里的这个,只是猪鼻子插葱装大象的废物。
正在思考间,只见二排的几个新兵一个个满头大汗,脸颊通红的回来,那个海震涛看来今天也被搞得很惨。
寇大彪庆幸自己还好没去到二排这种魔鬼待的地方,真的要到那二人手下,自己估计半条命早没了。
…………
吃完饭后,寇大彪和元子方一起来到了连队营房的角落抽烟。
元子方问起了寇大彪:“你是我们连队副指导员的关系户咯?”
“没有,只是来接兵的时候,家里人请他和他老婆吃过一顿饭。”
元子方又继续说道:“班长好像很不喜欢你,你自己当心一点啊。我前面还听见班长和连队干部说你。”
“说了什么?”寇大彪焦急地问道。
“就是说他不想要你,说你怎么怎么垃圾之类的。你自己也懂的。”
“哎!”寇大彪叹了一口气又说道:“你会嫌弃我给我们上海人丢脸吗?”
“不会的,大家都是混两年回去的,以后大家都是兄弟。”
正聊着的时候,一个男子拍了拍二人的后背。
“抽烟,被我逮住了吧?”
原来是二班的牛振华,虽然不认识他,但你光听他声音就会忍不住发笑,极富磁性又粗犷的声线,又粗又闷。
“那你要干嘛呢?”寇大彪生气地问道。
“打根烟抽一下。”
见都是一个排的兄弟,寇大彪也大方地递了一根烟过去。
只见他摇头晃脑地接过香烟,竟倒着叼了起来。
寇大彪疑惑地问:“你会不会抽啊?烟都拿反了。”
牛振华说道:“我不会,第一次抽。试试看。”
帮他点上了烟,只见他抽了一口,嘴里吐出烟,又用鼻子吸进去再吐出来。
“你这叫第一次抽烟?你搁着逼大湖话呢?”寇大彪有点无语地问道。
“我真的不会,就是试试看。”牛振华似乎还在装。
说着说着又吐了个烟圈出来。
这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估计就是来蹭烟的。反正大家和和气气相处,也别得罪别人就行了。
……
晚上看新闻,可能没吃饱,寇大彪就偷偷地拿出口袋里的零食一个个放嘴里。
谁知这一幕被班长发现了。寇大彪原以为是件小事。谁知班长却因此大发雷霆。
“看你那邋遢的样子,你衣服几天没洗啦?”班长脸颊一边皱了起来又说道:
“我早就跟老连长说不要你了,没人要你,非要塞给我,算我倒霉。你们上海的人是不是都这样,那个吴坤也是像你一样邋里邋遢的。”
“瞧你那样,偷吃零食的嘴脸,你看看同样一个地方来的元子方,同样是上海的。怎么你就这个迪奥样呢?”
寇大彪寻思,今天也刚下连队,衣服还来不及洗,你看不上我,也没必要逮住机会就人身攻击吧?
明明这个班长看起来很和蔼,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苛刻。
他也不敢回嘴,只能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你以后别给我惹事,我一个第十年的班长没耐心浪费在你身上。”
这些话犹如一根根刺一样扎在寇大彪的心中,刚下连队就被班长看不顺眼,自己估计在部队也不可能混好了。
看着连队前面一排的营房,这不就是 地爆连 吗?明天要不去找找自己新兵连的班长,还有猴子小白他们看看吧。
第29章 事与愿违
唯唯诺诺,小心翼翼。
第二天出操一回来。寇大彪就火速赶到了自己的卫生区打扫卫生。
在对面地爆连的楼内,他的新兵连班长岳森正好在窗户边看到了他。
“大白,我有空会来看你的!”
“班长!”寇大彪一见是新兵连班长和他打招呼,一下子情绪有点激动。
“有空来地爆连玩!”
只见班长对他微笑着招了一下手。
想起了以前新兵连班长的关心,过往新兵连的记忆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想到原来的新兵十连一排二班,寇大彪一下子充满了干劲起来。想着自己多干一点活,先从干工作开始。
他一股脑地把三楼其他房间,和二楼的阳台都扫了一遍。
刚打扫完毕,只见那个老兵姜智博又走了过来……
“你他妈的会不会扫地啊?”
“啊?”寇大彪也大吃一惊。
自己多干活也要被骂,前面自己还帮那个化验室主任,和一个三级士官班长打扫了房间。
别人都看见的,到他这里,他竟又挑我毛病来了。
“不好意思,班长。我再扫一遍。”
心里怎么想不管,寇大彪嘴上也只能应付着,毕竟自己初来乍到。
他就想时间快一点熬到中午午休,自己能去地爆连看望以前新兵连的班长和战友。
…………
中午午休的时候,寇大彪没有跟班长请假,就直接去了地爆连。
顺着早上窗户的方向找到了班长所在的班,猴子正好就在班里。
见到了大白,猴子也很开心。
“大白,你现在怎么样啊?”
“我过得很不好啊,我们班长还有老兵都欺负我。”说到这里,寇大彪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你第一天来,人家怎么会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没做好工作。以后好好干啊。”
“刚子你知道他怎么样吗?”
“不是摩步三营吗?现在我们都知道是你找关系顶替了刚子。”
寇大彪想起下连分别刚子的背影,心里不禁内疚起来,但他不觉得是自己顶了刚子的名额。
“跟我没关系吧?我现在不也只是在防化连吗?你们别瞎传啊。”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此时他新兵连班长岳森回来了。
“大白,你来啦!”
班长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班长!能不能帮我去说说,让我调到你们 地爆连,我不想当防化兵。那里的人都太坏了。”
岳森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想,
“你不是认识你们连队副指导员吗?这个你只能和他说。我帮你说也没用的。”
“那我现在就去说说看。”
“你等等。”
还没等班长说完,寇大彪就飞奔了出去。
确实有道理,自己既然能到防化连,不如再去求副指导员帮个忙,这个连队自己一天都不想待了。
说不定自己是有机会的,重新当个工兵。
副指导员的房间就在二楼,他打扫卫生的时候留意过。自己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了。
“报告!”
“是你?寇大彪,有什么事进来说。”
“是。”
副指导员看到寇大彪主动来找自己,似乎也有点面露难色。
“正好我也想找你谈一次,现在外面都传你是我的关系户。你自己在连队也要争口气,把训练成绩搞上去啊。否则别人都知道是我把你带过来的,我也很丢人,怎么带这样的兵来。”副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道。
寇大彪诚恳地问:“我不想待在防化连了,副导,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调到地爆连,跟着我以前班长。”
副导一听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真当部队是你家开的啊,我们这种军官也是普通人,现在要团职转业才包分配公务员,我们这种最多提个副营,转业还要考试。我哪有那么大能量可以随意调动啊。”
副指导员喝了一口水,随即又说道:“你安心在防化连好好干,没什么事也别来找我,否则真的要被别人说闲话的。你应该懂我意思的。”
“我知道了,副导,我会好好努力的。”
说罢,寇大彪失望地离开了副指导员的房间。
现在自己看到防化连的每个人,都突然觉得很讨厌。
看来自己去地爆连的希望是破灭了。
寇大彪长叹了一口气……
只能是混一天,算一天了。又想到自己早上费力干了那么多活,没被表扬也就算了,还被骂了一顿。还干他娘的干啊。
…………
有些时候,走起霉运,不顺心的事,往往总会接二连三的来。
寇大彪想去地爆连的事,不知是被谁传来传去,竟然被传得全营皆知。
这天的班务会上,班长又毫不客气的嘲讽起了寇大彪。
“听说你还想调去 地爆连?”
“你以为部队是你家开的啊?”
“还有你觉得你新兵连班长会要你吗?真的要你早就带你下连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明白吗?”
“你们上海人就那逼样,我反正没见过上海人有个正常的。”
一个人的自尊心能被怎么践踏,也不过就现在这样,寇大彪心里已经燃起了怒火。但想到了家里的爸爸妈妈,他也只能忍。
但他不忍,他一个人又能如何呢?当兵不是上班,你上的不高兴可以辞职。
…………
晚上想着抽根烟缓解一下压力,寇大彪独自去往阳台。
他刚想推门进入,只见一群人正在里面讨论着什么。
“寇大彪就是我们防化连的叛徒,他还真以为人家地爆连会要他一样?真的笑死人。”
海震涛?这迪奥人竟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我们以后都别理他,当初他们班周冈就是被他搞到步兵营去的,这种人阴险的很。”
寇大彪实在忍不了,推开门冲了进去。
“你他妈的没完没了,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寇大彪愤怒地问道。
一见寇大彪出现了,背后说别人坏话的海震涛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是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度。
“我就是看不起你,所有上海兵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你丢我们上海人的脸。”
寇大彪把脸凑到了海震涛面前。
“那你想怎么样就来啊?背后说别人坏话算什么男人?今天就在这里把这件事了结了。谁他妈的退缩谁就是孙子。”
海震涛也把头凑了上去,“那你来啊?”
两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动手,因为先动手,到时候自己肯定会理亏。
正在这时,一排长牛黄聪路过看见这一幕。
“你们在干嘛?”
“我们在抽烟。”寇大彪准备拉海震涛一起死,反正他今天已经倒霉透了。
看着地上的烟头,排长没收了所有人的香烟,并且罚所有新兵晚上跑五公里。
晚上点完名,除了站第一哨的新兵,所有新兵都因为这件事继续去跑五公里。
这下原来想拉海震涛一人下水,现在彻底得罪了所有同年兵。
…………
跑完五公里,很多新兵都对寇大彪产生了怨恨。
寇大彪自己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在原地站着,懊恼不已。
这个时候是他最绝望的时候,但也是这个时候,元子方却走了过来。
“兄弟,我知道是这个海震涛故意恶心你。今天的事不能怪你,他背后说别人坏话,能是什么好东西?”元子方安慰道。
“那我该怎么办呢?”寇大彪问向元子方。
“先混着再说吧,你真的搞出什么事吃亏的是你自己。”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我真的很绝望。已经没信心了。”寇大彪失望地说道。
“你意思你怕海震涛吗?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新兵,你把他当傻子就行了。我们要团结起来对付那些老兵。我不会看不起你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元子方还是在鼓励着自己。
“谢谢你兄弟。”寇大彪感动地说道。
寇大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感到温暖备至。
虽然并不了解元子方,但是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还能鼓励自己,哪怕只是客气的假话也已经无所谓。
寇大彪心里已经认定了元子方是自己一辈子的兄弟。
但是这件事后,他还是成了防化连的笑话,路过的人都会嘲笑地问一句:“你不是去 地爆连 吗?怎么还留在这?”
班长和班里的老兵也时不时拿他撒气,说着伤人自尊的话。
但还好有元子方每天陪他说说话,这是现在他在连队唯一的兄弟了。
……
过了一个多星期,休假的副班长回来了,竟然是个只有18岁,就第三年的老兵。模样还是个孩子,讲话做事却是非常老成。连队的人都叫他嘎子。
他回来之后,训练都是他组织,也不用每天看姜智博这迪奥人的脸色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突然接到上面通知,连队营房要重新翻新,所以这里还没住几天,就要搬去以前通信营的一栋大楼里。
这样工化营三个连暂时都要先住在一个大楼里了。
既然要搬家,就肯定少不了新兵干活,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寇大彪推着一辆板车,里面堆满了东西,东西堆到路也看不见。不用多说又那老兵搞的花样,他两只手里还夹着四个热水瓶。
经过一个上坡的路段,因为东西实在太重,热水瓶一时放不下,有点使不上劲。
边上二班的一个副班长正好从他旁边经过。
“班长,你帮我热水瓶先拿下行吗?我这个上坡推不过去。”
照理说是顺手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副班长直接过来,对着寇大彪脑门就是一下拍过去。
“你这新兵蛋子,敢叫我做事啊?”
寇大彪也没想到是这样,手里的热水瓶瞬间掉了两个。
顺手的事情,你不帮我一把,还拍我一下。越想越气的寇大彪直接把手里另外两个热水瓶也丢了出去。
“砰!啪!”
两个热水瓶直接摔得粉碎。
“你这迪奥新兵脾气还挺大,我还以为你没脾气呢?反正我去和你班长说,你准备赔钱吧。”
说罢这迪奥人潇洒离去。
…………
到了晚上班务会,班长果然知道了。又用平常的口气开始教训寇大彪了。但寇大彪这次已经不准备惯着他了。
正当班长又说到你们上海怎么样怎么样的时候。
“你不地域攻击是不是就不会说话啊?”寇大彪开口打断了他的班长。
随后又坚定地说:“还有我前面说了,那两个热水瓶是二班那个迪奥货打我,我才没拿住,我要赔也就赔两个。”
“你别看我好欺负,就每天对我人格侮辱,看你第十年老兵给你点面子。否则我直接去旅里面告你打骂体罚,我大不了退兵回去,看看谁怕谁!”寇大彪似乎把这段时间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寇大彪此时已经做好了被退兵的准备,他不想再忍下去了。纵使自己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也不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吧?
班长发现了寇大彪似乎也长了一张嘴,他反而有点懵了。
还好最后副班长出面协调了一下,寇大彪赔两个热水瓶的钱。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但今天已经不是得罪班长了,而是彻底撕破脸了。
而这个班长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也知道他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什么含义,他之所以数落别人,也只不过是把生活不满发泄在一个软柿子身上罢了。
班务会结束,元子方见寇大彪如此冲动,也劝起了他:“你怎么那么冲动,现在你彻底得罪班长了。”
“我不想再忍了,你觉得他说的是人话吗?再说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元子方听罢,继续劝道:“你太天真了,他可以叫老兵搞你的,你看看那个姜智博眼睛里已经冒光了,等到外训肯定搞死你了。”
“到时候就直接干他,打不过他,就和他玩命。”寇大彪破罐子破甩地说道。
元子方把手搭在寇大彪的肩膀上:“就怕人家和你玩阴的,你这样和他们这些人同归于尽不值得,兄弟!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和班长道个歉去,哪怕假装也行。”
虽然元子方说的很有道理,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寇大彪虽然也有些后悔了,但是今天的事他觉得自己没错,是肯定不可能道歉的。
寇大彪感激地说:“谢谢你兄弟,现在这里只有你对我好了,这份情我肯定记在心里一辈子。”
“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但我还是劝你不要冲动。”
此时那个二班的牛振华又来了。
“打根烟抽一下。”
“每次都是打根烟抽一下,你什么时候自己买烟?”寇大彪今天也不跟这哥们客气了。
“我们付出那么多次,你总要回报一次吧?”元子方也调侃起了牛振华。
“下次我一定买!”
“那我们看你表现了。”
随后元子方给他一根烟,三个人又在那角落吞云吐雾起来。
你别说这哥们虽然吃相有点难看,但是寇大彪和元子方见了他,总是能感到他身上搞笑快乐的磁场。也愿意一次一次打烟给他抽。
……
第二天上午,继续干第一天搬家的活,寇大彪和元子方跟着他们的‘嘎子’副班长一组,去收拾老通信营一楼的一间办公室。
寇大彪看出了这样安排,是副班长刻意为之,这样可以避免第二天寇大彪再在班长眼皮子底下干活。
不得不说这个‘嘎子’处理问题还是很有一套的,他这样做可以避免尴尬,不让矛盾扩大。
正当大家都在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打包装箱,寇大彪在整理一面锦旗时。
突然感到右手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连忙下意识甩了一手。
只见一条三十多公分长的大蜈蚣咬在了他的手指上。他连忙再用力一甩。
蜈蚣掉到了地上,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班副,我被蜈蚣咬了,你快来。”寇大彪大声喊道。
嘎子也马上赶来了,只见他三两下,就将那蜈蚣抓住,还捏这蜈蚣的头,将蜈蚣的两颗毒牙拔了下来,随后装进了自己迷彩服上衣的口袋里。
寇大彪和元子方看到这样的操作,也无言以对。
“一条小蜈蚣,看把你们吓的。”嘎子班副轻松地说道。
“我被咬了,班副,怎么办,手指已经开始肿了。快到医院去急救吧!”寇大彪已经急地大喊大叫起来。
“没事的,死不了人,对了!我也正好要请假外出买点东西,等会我和连长请假带你去旅院看看。”嘎子还是淡定地说道。
“快一点班长,我头也有点晕了。”寇大彪捂着头低声说道。
只见嘎子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只蜈蚣又放到寇大彪身上,寇大彪一见那么长的蜈蚣又吓了一跳。
“瞧你那点出息。那你现在跟我回去换衣服。”嘎子一边蹦跶着走路,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此时寇大彪的手指已经肿得有两根一样粗,他没见过这个场面,心里也愈发焦急起来。
第30章 外训前夕
寇大彪与他的‘嘎子’班副回到连队,连长一看寇大彪那肿得跟香肠一样的手指,便给二人开了外出的条子。
“走吧!大白?我们先去换衣服。”嘎子班副催促道。
寇大彪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大白的?”
嘎子乐呵呵地说:“就你那怂样,你不知道的多呢?”
寇大彪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道:“我的便衣都在储藏室里。”
嘎子轻松地说:“我问马波借一件给你就行了。”
于是寇大彪穿着马波的衣服,带好士兵证便和他的班副一起外出了。
走至门口,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根本没车。
只见嘎子和路口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说了几句,没过几分钟,路口开来一辆小型的出租车。
“走,师傅,四一二医院。”嘎子对司机招呼道。
“好嘞!”司机答应后,随后开口问道嘎子:“班长,你家里亲戚来部队看你啊?”
“他是我们班里新兵。”嘎子假装严肃地说道。
司机疑惑地问:“啊?你们当兵还有皮肤那么白的啊?”
嘎子笑着说:“怎么样?现在部队伙食不错吧?”
听着二人尬聊,寇大彪那是尬上加尬。
转念一想,自己确实面相太老实了,根本没有那种当兵的杀气。这次回去,高低也要找几个干几次架,不信他娘的还被别人当软柿子捏。
……不一会功夫,旅医院到了。
二人火速往医院大楼赶去。
“男科烦恼不用愁,四一二医院上四楼。”
“妇科疾病不用愁,四一二医院上五楼。”
这医院楼梯口打满广告。
“你看啥呢?你是上三楼。”嘎子又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
来到三楼挂完号,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军医一看寇大彪肿大的手指。
走上前去,又看了看寇大彪的瞳孔。
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寇大彪心想这怕不会是要截指吧?
军医若无其事地说:“涂点季德胜蛇药就行了。”
随后这个军医,把这几版药片全都抠出,装进一个小瓶里一边加水一边捣碎,搅拌至糊状后,他用棉签给寇大彪一整根手指,均匀地涂抹好。
“好了。回去不放心再吃几片口服。”
“这样就行了吗?”寇大彪还是不放心。
“没事了,放心吧。”军医也不耐烦地说道。
在楼下,寇大彪认出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军医,他也是来接自己的接兵干部。说不定以后万一生病还能派上用场。
“我们去这里的沃尔玛买点东西就回去了。”
“那我们走吧!”
二人于是往超市走去。
当兵以来第一次走在这陌生的城市之间,呼吸这外面自由的空气。
这种感觉仿佛让寇大彪暂时忘记了部队里的不愉快。但转念一想自己带来的钱已经快花得差不多了。
新兵一个月只有九十块津贴,怎么办呢?自己在这里也没有银行卡,士兵证能办卡吗?
思索再三,还是叫家里打点钱吧,毕竟在哪里都要用钱,自己只要节约就行了,反正退伍两年可以拿个几万块呢?就当先问家里借的吧。
“寇大彪!”嘎子副班长突然喊道。
“到!”寇大彪本能地回道。
只见超市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前面寇大彪反应是有点过激了。
“走了啊!”
回到连队,今天寇大彪是没法干活了,但是五公里还是要跑的。
连队也搬好了家,现在大家暂时就住在这原来通信营的老房子里。
地爆连就在二楼,寇大彪找到了他的新兵连的好兄弟猴子。
寇大彪着急地问:“猴子,你银行卡有没有?我叫家里打点钱过来,到时候你给我,没问题吧?”
猴子听罢,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没问题,都是兄弟。我把卡号给你。”
反复确认记下了中国邮政的卡号。
“那我先去打电话。”
到了电话亭,寇大彪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同意给他再打点钱,还反复问他确认名字。
虽然如此,但是这种事情真的挺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在等着打电话的机会,确认一下钱到了没。毕竟马上就要去外训了,到那个地方三个月,身上没一点钱可不行啊。
刚拨通电话,他的妈妈说道:“已经打好了,曹玉宁,1000块钱。”
“谢谢妈妈。真的不好意思了。”
“在外面要保重身体,吃饭别挑食。”
“好的,妈妈。”
妈妈还是那么唠叨,但每一句都包含了对寇大彪的爱。寇大彪也从来没和妈妈说过一句他在部队被欺负的事。
因为在他眼里,她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试问有几个女人能守在瘫痪的老公身边呢?其他人怕是早就跑远了。
现在先去问猴子拿钱吧!
寇大彪来到了地爆连,原来神气活现的猴子今天突然变了一副模样。
“大白,我把你的钱输了?”猴子两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1000都输了?你!枉我把你当兄弟。”寇大彪生气地质问。
“还剩下300。给你。”猴子掏出了钱给寇大彪。
寇大彪又问:“你怎么拿我的钱去赌博呢?”
“我和他们那群人炸金花,真的不好意思,大白,你揍我一顿吧!”猴子哽咽地说道。
猴子此时玩起了苦肉计。
“算了,能留300算你有良心。”
说完,寇大彪也只能无奈离开。
这是寇大彪第一次被骗,他知道这笔钱肯定是被猴子独吞了,但自己也是偷偷找他的。
如果被别人知道他还找地爆连的人,自己又要变成防化连的叛徒了。
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他感叹到在金钱面前,真的什么感情都是假的。
但好在这个感情还值300元,这300元自己只能节约一点用,看来以后抽烟也要节约一点了。
“卖大饼了!”“卖大饼了!”
卖大饼的老太婆来了,我们都换了地方她还能找到这。
寇大彪想到了个主意,老太婆这里是可以记账的,因为他见过很多老兵都记账赊东西。
“老太婆!我今天能不能记账,等我们外训回来再给你结账。”
老太婆看了看寇大彪的脸极具辨识度,深邃的眼眸,挺拔的鼻梁。加上雪白的皮肤。一眼就记住了他的长相。
那你把名字写一下,寇大彪写下了“大白”二字。
“什么?大白?”老太婆不解的问道。
“你就说大白,工化营都知道是我。”
“你签你自己名字,到时候说不清楚的。”
没办法,寇大彪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冠 ……大毛”
“寇!我姓寇!我就说写个大白不就行了。”
“抠大表!”我记住你叫这个就行了。
“算了! 给我来包十四的利群,一个大饼再加一瓶水。”
“好的,我记一下。”
寇大彪最喜欢吃老太婆做的大饼,里面放的那个梅干菜,口味真的非常独特。
生意做得那么好确实有道理,又会给人记账,又每天准时骑自行车来部队逛一圈。
…………
吃完了大饼,寇大彪坐在营房门口发呆,此时一个三级士官进入了他的视线。
此人正是喷火班的班长郭万裴,只见他笑眯眯地朝寇大彪走来。
“班长好!”
寇大彪连忙立正起来。
“搞得不错啊?”
郭万裴身高不高,腿和河马一样粗,手臂极其粗壮,特别是他的那双大手,握起来真的是沙包大的拳头。
宽大挺拔的鼻梁,最具辨识度的就是他那双外眼尾上翘的眼睛,就像狐狸的眼睛一样。
给人感觉狡猾又凶狠,放电视剧里绝对是属于文武双全的反派人物。
就寇大彪这种即便有主角光环,在他手里也走不过三个回合。
相反同样是三级士官,他的班长批评起人来却是一脸怨妇唠叨的模样。两个人的磁场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这么多废话,现在还不跑在等啥呢?
“班长,没事我先走了。”
“我让你走了吗?”郭班长叫住了寇大彪。
“来。”只见郭班长竟然拿出了自己的大红鹰香烟发给了寇大彪。
“班长你逗我玩呢?我不敢抽!”
“我让你抽的,没事放心抽!”
寇大彪颤颤巍巍地在老班长面前点起了烟。他觉得这可能是钓鱼执法了,但眼下也没办法了,抽就抽了。
“要不要来我们四班学喷火啊?”郭班长笑着问了寇大彪这个问题。
“我的素质不行的,玩不了喷火的。”
“寇大彪你知不知道一句话吗?男人不能说不行。”
“是的,班长我知道了。”
郭班长很潇洒地手一挥,轻描淡写了来了句:“走吧,自己去玩吧。”
“是!”寇大彪赶忙跑路。
不知道为何?寇大彪对这个郭班长的印象特别好,第一眼见到是害怕,交谈后又有种莫名的亲切,他不怒自威,虽然一直笑嘻嘻,但是这种笑里又自带威严。
他对着镜子也把自己的眼尾往上一提,突然间也觉得自己不怒自威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天生异相,这种人能成大事。但二排可不是阿猫阿狗能随便去的,自己去了起码半条命都没了。
这个念头还是太可怕,寇大彪喝了口水压压惊。
翻了一下今天的站哨的表,今天自己第五哨。
自己下连队,都没住个几天,又是搬家的,又是外训,到时候七八月份还要海训。年底又要演习。
这里真的不愧是一线作战部队。
…………
熄灯前洗漱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牛振华将元子方和寇大彪叫到了他们一起抽烟的地方。
似乎他是训练时拉伤了,一只脚向前踱了一步,另一只脚绷直的拖着向前,整个人斜着一晃一颠,在背后看过去简直就是喜剧大师卓别林在表演,太他娘的好笑了。
“马上我要和二排那个沈万佳一起去学工程机械了。”
“那你们不去外训啊?”
“还有几个学驾驶的也不用去了。”
元子方好像也报名了去学工程机械,不过好像没被选上。
“二排那个毛闻堂和黄波他们两个迪奥人学驾驶去了,不过他们只是去汽车连培训一下只有三个月,我要去一年。”
牛振华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利群香烟给了元子方和寇大彪。
“付出终于有回报了!”元子方也大笑着长叹一声。
“你瘸腿是装的,还是?”寇大彪继续问到牛振华。
“怎么可能瘸?开玩笑呢?”
说着他又大摇大摆地走起路来,走着走着,他突然做了个边走边撒尿的姿势。
“以前我爷爷就一直叫我不要边走边放,每次边走边放,他就会揍我。”
“边走边放?你的意思你喜欢边走边放吗?”
说着说着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一起回到连队,走到门口,只见牛振化突然又变回了“瘸子”。元子方也心领神会地搀扶着他。
刚才还在那边走边放,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前线负伤的战士。这哥们演技真的太爆炸。
原来以为这哥们有点傻乎乎,讲话也大大咧咧,没想到演起戏来如此精湛,连长指导员都被他骗得一愣一愣。而且去学工程机械,家里没关系肯定去不了的。
想着想着,他在后面也模仿起了牛振华瘸腿的样子,你还别说,自己演得也有模有样呢。
“寇大彪!”指导员突然喊住了他。
“到!”
“人家牛振华腿受伤了,元子方知道要去扶人家,你在后面学人家腿脚不方便的样子走路干嘛?很好笑吗?”指导员严肃地批评道。
“没有,没有。我……”
寇大彪无言以对,只能感叹自己演技不行,同样是演,人家那个表情,那个肢体,确实不是自己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再回想牛振华瘸腿走路的表情,每瘸一下都会自然的皱一下眉头,咬一下牙。真的他妈的绝了。自己也是今天才发现他是装的。将来他绝对是当演员的料啊。
…………
晚上第五哨,梦里还在学习着演技的寇大彪被第四哨的元子方叫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三点二十分。
自己要站到下一哨四点五十分的时候,俗话说,站哨不站二五哨,这是他新兵连班长告诉过他的。
穿好了衣服,系好了腰带,他下去替换了元子方。
寇大彪认真地说:“你当心点兄弟,那个姜智博上次我叫他,他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肯起来。”
“好的,我心里有数,你先去睡吧!”
夜晚的部队里每个营房门口都开着一盏灯,连队站哨的哨兵也要负责换煤球和烧开水。
提起煤炉上的水壶,看了看下面的煤球,似乎是刚换过新的了。
过了一会水开了,寇大彪把水打进热水瓶,又去打了一壶放在炉子上继续烧。边上也有其他地爆连和道桥连的哨兵,似乎自己也不认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四点四十分了,该到了叫姜智博起床的时间。
寇大彪赶忙上楼回到班里。
他轻轻推了一下姜智博,小声地说道
“班长!轮到你站哨。”
姜智博一个翻身并未理会。
“轮到你站哨了!”寇大彪又推了他一把。
姜智博极不情愿地从床上起来,两眼瞪大,面目狰狞地说道:
“你他妈的先下去,我知道了,叫你麻痹的叫啊!”
寇大彪怕吵醒其他人,也只能先下去等待。
这一等,二等,三等。迟迟不见这迪奥人来换哨。此时时间已经五点二十多分了。
再往后看去,竟看到姜智博不紧不慢地对镜子自我欣赏着。时不时他还会做着各种表情。
这厮真不会以为自己和‘帅’字有任何关联吧?长那么丑还那么自恋,寇大彪想想也觉得恶心。
寇大彪走上前质问道:“轮到你站哨了,你怎么现在才下来?”
“怎么了?你不服气吗?去告诉班长,看看班长会帮谁?”姜智博又是一副凶恶的表情说道。
这厮肯定是故意的,寇大彪现在还有点怀疑那个通信员和他是老乡,故意给他第六哨。把不舒服的二五哨都排给新兵。
“寇大彪,你还嫩了,到了外训,看我怎么玩死你。”姜智博又威胁道。
寇大彪没有理他,直接回了班里,此时也没多少时间就要起床了。
干脆就直接叠起了被子。
整理好内务,他提了两瓶刚烧好的开水放进班里。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了属于自己班的卫生区。
今天的事他也记在心里,到底外训谁搞死谁,他心里也憋了一口气,只要你敢动手,大家就试试看。
第31章 外训开始
没过几天,外训正式开始了。原先的老连长转业了,副连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连长,据说这个连长以前是二排的排长。绰号叫“杨大”。
一大清早出操完,吃完早饭,连队的驾驶员去往车库提车。
每个班的人,除了留守和去学习的人,其他人都开始装起了背囊。
因为到了新连队,现在的背包直接是发的一个背囊,已经不需要再用背包带一层层捆了,直接被子床铺一卷一塞,再放点生活用品,一个战备背囊就这样搞定了。
防化连这个技术单位里,三步一个一级士官,两步一个二级士官。一个连队好像半数以上都是士官,剩下一半义务兵里一半多又是老兵,而新兵在里面就是地位最低的。
喷洒车,淋浴车,侦查车都开了出来。连队里别说车还是挺多的。
下了技术分队待遇也提高了,寇大彪和元子方竟然被分到一辆康明斯的后座上。
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是炊事班的一个三级士官,名叫邹晓团。圆圆的脑袋,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以前是炊事班长,今年好像退下来不当了。
“你们现在当兵舒服多了,这个谁?寇大彪吧?新兵连三个月下来还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老班长又开始调侃起了寇大彪。
“我也一直在努力训练,可是我班长看不上我。”寇大彪有点委屈地说道。
“你们现在那点量,能叫训练?就这点东西都跟不上,还算什么当兵呢?”邹班长突然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心里有点不屑,但还是客气地说:“慢慢来嘛,不能和你们老兵比,对了班长?您和我们班长都是同年兵吧?”
“是的,我以前和郭万裴,季广引,盖鸣林都是同年兵。我和郭万裴后来都去了机关,前几年才又回到了防化连。”邹班聊起了他的往事。
“郭班这个人看起来也挺和蔼的。”
“哈哈哈,你真的到他手下,你绝对要掉层皮。”提到郭班,邹班突然笑了起来。
“喷火确实挺帅的,但是看着太危险了,我这种素质不行的。”
“只要你能来这里,不存在练不出来,就是你想不想练的问题,我看你长得也很壮,正好适合练喷火。”
寇大彪有点好奇地问:“喷火不就和打枪一样?按一下就出去了,我其实就是觉得他们二排搞体能搞得太厉害。”
邹班长先是眉头一皱,随后笑道:
“这是你真的想多了,后座力就一百三十多斤,没点体重,你人被枪推着跑。”
元子方这时看了看自己,也问道:“那我这种瘦的肯定不行的咯?”
“你这种瘦竹竿,直接就被枪顶飞了,你身高臂长就是适合你们搭那个淋浴架子,所以你们班长选你是有道理的。”邹班严肃地说道。
元子方笑了笑,“兄弟,看来你适合喷火啊。”
“管他喷火,还是喷洒,反正我就混两年回家了。”
说着寇大彪拿出了背囊里的鱼皮花生,鸡爪分给了周围的人。
“班长,别客气,大家一起吃。”
前面副驾驶座位的盖班长也很客气地说了句:
“你们大上海来的,挺会做人嘛,回头我和大季说一下,让他对你好一点。”
大家又聊了许多以前当兵前的事,一路上的气氛可谓和谐的一比。
看来部队里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第二年的老兵,和一些贼眉鼠眼的一级士官。反而三级士官,一个个都是和蔼可亲,对新兵都很友好。
车队经过一个小镇,穿过一片树林,进入了红土地一样的园区里。
只见周围已经有许多部队提前驻扎好了,看那些官兵的装备,似乎全是防化专业的。这里名副其实,就是防化野外驻训的基地。
我们只是防化连,而其他单位甚至有防化团。还有身穿武警军装的防化兵。
车辆开进一个停车场内,坐在侦查小车内的连长和一个军官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似乎这里的人都是熟人。
车辆停下,各班排的人,带着背囊和手提包,下车列队集合。
点完名,大家跟随连长和一名负责接待的军官一起前往的驻训的营房宿舍。
中间穿过一个器械训练的训练场,拐弯来到了大家住的营房。
只见这里的营房也是一排一排,窗户框子边依稀可见有留有铁栏杆嵌入过的空洞,这不是就是以前的监狱吗?
“这里以前就是废弃的监狱,南面那条河以前就是犯人洗澡的地方,他们都是在河那头的山上劳动改造的。”
班长给我们介绍起了这里的情况。
这里灰尘堆积如山,连队第一件任务就是大扫除。
大家先集体帮炊事班清好场地,便各自回到各自的班排里进行打扫。
一番折腾,也终于打扫完毕,众人铺好床铺。
值班员吹哨集合,指导员给大家宣读了新连长上任的任命通知。
“那我们欢迎我的连长来讲几句。”
“讲一下!”
“稍息!”
从声音来看,此人中气十足,声音极其洪亮,而且国语非常标准,这在部队是很罕见的。
“今天是我们防化驻训的第一天,我希望在座的各位,离开了旅里到了外面,更要高标准,严要求。不能在兄弟单位面前丢我们旅的脸。”连长澎湃激昂地说道。
“大家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道。
“寇大彪!”连长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寇大彪身上。
“寇大彪!”
“到……到!”寇大彪反应慢了一拍。
“你个新兵蛋子在往哪看?”连长严厉地呵斥道。
寇大彪前面望着远处的山峰,清澈的河流,他被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吸引住了。
准确的说,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风景,呼吸过这种山间的空气。
“那个谁?季广引,好好教教你们班新兵。”连长对着季班批评道,似乎没给这个三级士官面子。
季班长一下子像吃了苍蝇一样扭动着脸部的表情,心想这个迪奥毛寇大彪又给他惹事。
而寇大彪之所以在观察,他是要搞清楚这块地方哪里有小店,哪里有隐蔽的地方可以让他们新兵可以放松一下。
解散后,小值日打饭。
班长似乎也没来得及批评寇大彪就和他那几个三级士官一起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下我们苦了。”
“我已经前面看到有几个老百姓开着拖拉机在那里卖吃的和水。我们下午搞体能的时候再到远一点地方看看。”
寇大彪和元子方二人正商量摸清地形的事。
“你们他妈的没迪奥数啦,真当我们老兵不存在啊?”
他们身后的姜智博大吼一声!一下子吸引了其他班人的注意。
“不好意思,那我们到房间里去聊。”
寇大彪现在都不叫他班长,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只见这厮咬牙切齿起来,又放下狠话:
“等会训练,看我怎么弄死你。”
“你这迪奥话说了几遍了,有本事现在就上来干我,你当我打骂体罚热线不会打啊?真当我软柿子好捏啊?”
还真别说,就是和他硬刚,他也就放放狠话,也没有了下文。
他见寇大彪彻底摆烂,随即对着另外两个新兵关鹏勇和徐栋梁说道:
“寇大彪他不想好,你们也不想好吗?你们内务都整理好了吗?还在这聊天吹牛?”
另外二人也没理他,直接就回到了班里。
……
午休结束后,正式的各专业训练开始了。三班的专业是喷洒与淋浴。
今天训练的是淋浴专业。淋浴车分为两种,一种是人直接在车里洗的轿式淋浴车,想也不用想,肯定是用来保障首长的。
而另一种就是搭设帐篷供官兵使用的,而淋浴用的水都是由两辆喷洒车提供的。所以两个专业可以说密切相关。
怪不得班长都要选一些身高臂长的新兵,那个绰号‘大鸟’的关鹏勇,身高一米八十多,手又长来脚又长,他来搭那淋浴架子的主梁真是再合适不过。
正当众人都坐在地上等待这驾驶员开来淋浴车时,姜智博果然自告奋勇站出来组织我们新兵训练。
“全体新兵都有,俯卧撑准备。”
众新兵也莫名奇妙,不是专业训练吗?
“马上要搞专业训练了,搭淋浴架子了,搞体能等下午结束再搞啊?”一旁的马波也说了姜智博。
“他就会这几句话。”寇大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谁知这次真的惹怒了姜智博。
只见姜智博俯身走到寇大彪身后,实实在在给了寇大彪后心一记勾拳。
寇大彪感觉后背一闷,一股疼痛来袭,瞬间也肾上腺素上头,回首就是一记摆拳,姜智博没有防备,右侧脸颊也中了一拳。
因为是坐在地上,这一拳并没有什么力量。
姜智博瞬间大怒,直接扑向了寇大彪,用手掐住了寇大彪的喉咙。
寇大彪力量不及对方,一时无法挣脱,只能用手先护住脖颈,他本能双脚乱蹬,瞬间地面扬起了一阵尘土,慌乱之间,也踢中了姜智博好几脚。
但终因力量不敌,渐渐处于下风,此时周围元子方等新兵连忙上来拉架。
说是拉架,其实就是拉偏架,元子方和关鹏勇二人控制住姜智博手臂,趁乱又给了姜智博几下,连最老实的徐栋梁也趁机踢了一脚。
“你们在干嘛?住手。”副班长嘎子大吼了一声。
众人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了手。
寇大彪脖颈处已有几道被指甲划开的血印,姜智博也满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
“寇大彪你搞得不错啊?敢动手打老兵啊。”嘎子语气严厉地批评道。
“班副,是他先动手的,其他人都可以作证。”寇大彪回答道。
“谁叫你嘴里逼逼嗦嗦。”姜智博说罢又想要挥拳上来。
“好了,今天的事你们都有错,回去每人写五百字检讨书交给马波,那个马波你负责收二人的检讨书。”嘎子对众人说道。
众人这才又都坐下等待训练,几个新兵之间互相使了个眼神,示意这次干得漂亮。
姜智博坐在地上,那是越想越气,他想不明白,明明他力量惊人,魔鬼的肌肉,咋就吃亏在寇大彪这个新兵身上。
“我不服,我要去找班长。”姜智博怒吼道。
“你去找啊。”副班长也觉得他脑子有病不想搭理他了。
淋浴车开来之后,马波组织了四个新兵,淋浴帐篷的搭设。
一下午下来,四个新兵配合得已经有模有样,每人负责的架子都能及时展开并组合。
而寇大彪这里因为人矮手短,都要比其他人多跑几步,就显得不那么干净利落。
“哔……”一声哨响,“各排组织体能训练!”
收拾好装备,大家开始了这在林间的野外的跑步训练。
不出意外,寇大彪这次获得了第一名,当然是倒数第一。
在路过器械场回连队的路上,连长正在单杠上做着七练习的动作。在杠上倒转的时候,正看见一皮肤很白的战士。
“寇大彪!”
“到!”寇大彪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站好了,会不会站啊?”
“你是怎么回事啊?人家二排贾勇已经进步很多了,怎么你还是这个迪奥样呢?”
寇大彪也只能沉默不语,此刻他只想喝水,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台词了。
从此刻起,寇大彪就进入了这个新连长的视线了。
…………
吃完晚饭,这里因为没有自来水,新兵都要去远处的井里打水。
寇大彪自然是跟着元子方拎着手水桶,屁颠屁颠地走着。趁着打水的功夫,他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小店,电话亭以及抽烟的地点。
连长一见两个老乡一直在一起,他发现了问题,这两个人不能让他们再在一起了。
正巧这时姜智博找到连长:
“报告连长,今天训练寇大彪和元子方煽动另外两个新兵动手打我。这个事你一定要管一下,否则无法无天了。”
连长捏了捏姜智博的手臂,
“你这么猛,能让新兵打了?你个老兵丢不丢人啊?”
“连长,是他们偷袭我,我没跟他们玩真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寇大彪此时还不知道,还在和元子方探讨着人生理想。
“兄弟,今天你打得太好了!”元子方称赞起了寇大彪。
寇大彪微微一笑,“你别说,姜智博实力还是有的,但我不管的,他敢欺负我,我就和他玩命。”
“我看得出来,他是棉花拳,如果他真的力量足,你根本就起不来了。”元子方认真地分析道。
“今天谢谢你帮我,我看到的,你们三个新兵都揍了姜智博。”寇大彪也感谢起了元子方。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不过我也没想到你敢直接打老兵,今天也证明了姜智博是‘空心模子’,没卵用的。就像那句话‘叫的狗都不会咬人的’。”元子方一边说,一边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寇大彪也嚣张地说:“这迪奥人再来,我肯定继续干他,但我觉得他已经不敢再欺负我们,以后三班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你说三班是你的天下?”一个严厉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
连长从一边窜出。不得不说,这连长好好的不去房间休息,在外面抓着新兵搞侦查。
“我开玩笑的,我是想说靠我们新兵撑起三班未来的天下,共同强军习武,再创辉煌。防化精英,逢战必胜。”
体力充足的时候,寇大彪嘴皮子功夫还是挺溜的。元子方在一边也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把你这点嘴皮子的功夫用在训练上,你还会最后一名吗?”连长又严厉地批评道。
寇大彪只能继续辩解:“连长我们是休息时间吹吹牛,都是逼大湖话,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没看见算了。”
连长没有和两名新兵计较什么,但他好像又意识到了什么。
寇大彪和元子方走的太近了。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连队里的人都人尽皆知,这对训练生活都是有影响的,在连务会上他把这个问题提上了议程。
第32章 调换班排
搭了几天的淋浴架子,除了每天一次的体能训练,寇大彪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训练强度。
他的班长似乎也对他不闻不问,反正每天除了好兄弟元子方聊聊天,就是趁着休息的时间去逛逛周围的乡间小路。
而那个姜智博被揍了之后反而老实多了。
“我们每天跑五公里都要跑外面公路那里再从后面绕到正门口,我观察过,那里路口正好有个小镇,电脑上网是没,不过有家街机房。”寇大彪对元子方说道。
“街机?你也玩《三国战纪》吗?”
“我玩得是二代风云再起,搓连招的,就是十三连击之后才涨分数的。”
“这个我也没玩过,我玩的是一代。不过你难道觉得我们有机会能溜出去吗?”
“这肯定不行的,我也就是说说。”
“休息时间能打打牌就不错了。”
…………
到了晚上点名结束,寇大彪想着今天晚上要站哨。就想溜到小店买点吃的。
正在快要熄灯前,连队第一间房子会议室还亮着灯。
连长,排长,以及几个班的班长都在里面开着会讨论着什么。
他好奇地躲在门外,听着什么。
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反正也和自己没关系,正当他刚要离开的时候,
“寇大彪这样下去 ……怎么……怎么……”
似乎是指导员在说他。
寇大彪连忙趴在墙头聚精会神地仔细聆听起来。
“寇大彪和元子方现在天天在一起,一定要把他们分开,他们在一起就要搞事,上次还打了姜智博。”
说话的似乎是连长,看来姜智博这迪奥货挺阴的。
“那就把他们两个分开就行了,元子方去到二排去。”
“寇大彪这种垃圾兵,我是带不了,你们谁要谁带走,元子方留在我们三班。”他的班长季广引在说话。
“那你们几个班长谁要寇大彪呢?”指导员也问了起来。
寇大彪在门外那是五味杂陈,虽然知道自己混日子,也不想好了,但听别人这样说,心里还是非常的难过。
在他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想好好在部队发展的,只是部队一些习惯,一些人让他看不惯,他才会去选择混日子。
“季广引你自己带兵带不好,不要找借口。你就是自己拉不出屎,怪马桶没吸力。”
没想到此时,也就和自己几面之缘的郭万裴班长站出来帮寇大彪说了话。
“那寇大彪到你们四班去?”连长问道。
“行啊,让他明天一早打包好来我们四班,寇大彪就是个好兵,是他季广引不会带。”
……
知道了结果,寇大彪也有点懵,他快速地逃离了门口。
想着自己可能要去四班,他有点担忧,自己在一排混混日子挺舒服的其实。
而连务会上其他班长对自己的态度,他又恨得咬牙切齿,更多是恨自己不争气。
想到郭班在连长指导员面前力挺自己,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一样,瞬间让寇大彪冰冷的内心又重新热血沸腾起来。
他很想改变自己在连队的命运,也要证明自己不是垃圾。更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去欺负自己。
他最舍不得的其实就是他的好兄弟元子方,毕竟元子方也在他最难过的时候鼓励过自己。
熄灯后,寇大彪把元子方叫到门外。
“兄弟,我明天好像就要去四班了。”寇大彪有点哽咽地说着。
“你自己要去的?你真的要去玩喷火啊?”元子方有点疑惑。
“前面你没看见开连务会开到很晚,好像就讨论到我和你的问题?”
“我和你?讨论我们干嘛?”
“他们觉得我们经常在一起,大概怕我们老乡之间拉帮结派,影响不好。”
“我们两个人拉什么帮?这帮人也搞唻。那你可以不同意的啊,留在三班不好吗?真的到二排四班,你吃的消吗?”元子方也皱起眉来,表情凝重。
“不同意也没用的,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反正以后我们还是能经常见面的,只是不在一起训练而已。”
“到底真的假的?郭班长干嘛要你吗?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啊?”
“反正明天一早就知道了,我以后不在,你要小心姜智博,这次好像就是他去连长那里告状的。”
“好的。你也别担心,就算去了四班,我们兄弟还是能在一起的。”
掐灭了烟头,二人都回去休息了。
……
夜里第三哨站哨,寇大彪坐在连值日的椅子上望向自己右边,二排的房间。
不出意外,自己一早就要去到那里了。
喷火是什么,自己也就新兵连见过,好像那时候就是二排那些人表演的,但那个大屁股四班长好像去教导队了,这次没来外训。
其他二排的老兵看着一个个都凶神恶煞,自己去了那里,真的怕是要进入地狱了。
原来新兵连怕吃苦,千方百计想到技术单位。谁想防化连竟然还有喷火这种残酷的东西。
自己没想到糊里糊涂成了喷火兵,自己又算哪根葱啊?
一切好像就是命里注定,没有那个接兵干部副指导员‘老虎’。也许都不会到这防化连来。
又遇到了郭班长,又一个愿意信任自己的人。哪怕再苦,自己也不能逃避,绝不能辜负郭班长。
……
到了下哨的时间,躺在床上,寇大彪望着这破旧的天花板,自己的真正的命运,天一亮就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直接踏踏实实地睡了下去。
…………
没过一会,起床哨响了,这里就没有广播,播放起床号和解放军进行曲了。就一声人工的哨声。
咦?好像并没有收到通知?自己还是在三班,正常的出操,打饭。
???三个大大的问号?难道自己在门口没听完?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名字?难道是自己是跑步跑得出现幻觉了吗?
…………
都已经开始训练了,自己现在还在三班训练场里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地上,望着边上的喷洒车和淋浴车,周围的人并没有改变。
元子方脸上也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一定觉得是他兄弟脑子有问题了。
寇大彪此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他也不好意思去问,如果去问就更蠢了。
不去四班也挺好的,自己在这一排混混挺舒服,几个班长看不起自己,自己也看不起他们,混一天是一天。
他又在脑中整理起了以前那套思维。
正当他还搭着淋浴架子,训练到一半时,通信员小段跑了过来和副班长‘嘎子’说了几句话。
只见‘嘎子’喊了一声,“停!”
走到寇大彪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寇大彪,你要去四班了,回去整理床铺洗漱用品吧。”
“啊?”寇大彪也不能说不可思议,只能说和自己预料的相比,有些晚了那么一点点。
“没想到我们一排中间出了叛徒,就是寇大彪。”‘嘎子’又笑着开起了玩笑。
“那班长我们这淋浴架子怎么说呢?”关鹏勇问起了副班长。
“直接带回吧,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正好我们送送寇大彪这个‘叛徒’。”
因为寇大彪这个‘叛徒’,元子方他们几个新兵今天还提前结束了训练。
众人一起带回,回到了班排里,只见郭班长和两个老兵正在四班门口。
正是此前打过照面的洛文虎与申天亨。
洛文虎笑着说道:“欢迎来到我们二排喷火班。”
寇大彪脸一下子紧绷了一下,去往三班整理东西先。
元子方帮寇大彪抱起了床铺和被子,寇大彪则在整理日用品和自己抽屉里的东西。
姜智博笑嘻嘻地对寇大彪暗暗说道:
“去了四班,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我他妈的怎么死也不关你迪奥事,你以后再惹到我,别怪我揍你。”
寇大彪现在已经丝毫不会给姜智博这种人任何面子。
元子方刚帮寇大彪搬好了床铺,从四班门口出来,寇大彪正带着其他东西进去。
两人擦身而过。
“谢谢,兄弟。”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两个他妈的演偶像剧啊!连长已经下命令了,你们两个不允许再私下里见面了。”申天亨严厉地打断了二人。
“是!班长!我先去整理内务。”
寇大彪在申天亨的床铺上叠好了被子,再放到自己上铺的床上,一番整理。内务好像还过得去。
“还不错吗?我本来还以为要把你被子丢出去几次呢?这下看来第一关你勉强过去了。”洛文虎说道。
这时,二排的人带回了,郭班在班里开了个简短的班务会。原来二排的新兵看到了寇大彪坐在自己班里的板凳上,也大吃一惊。
郭班开始了讲话:
“以后寇大彪就是我们二排四班的人,今后大家在训练和生活上要互相团结,别搞出一排那种孤立排挤战友的那套东西,要记住我们是一个集体。”
“还有寇大彪,你以后不允许和你的老乡元子方再见面。”
说到这里郭班长似乎严厉了起来,第一次见他没有笑嘻嘻,寇大彪瞬间一下子有点害怕。
但还是鼓起了勇气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第一个就要让你改掉这个问为什么的毛病。”
“班长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问为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寇大彪立马反应极快地改正了。
只见海震涛瞥了一眼寇大彪,琢磨了半天,把这哥们忘了,现在寇大彪要和自己死对头在一个班了。
旁边貌似是叫章淳宇的家伙,自己下连队半个月多,都没和这哥们说过一句话。
还有自己新兵连就认识的那个槟榔哥贾勇。那个黑黑瘦瘦的马幼平,也是和自己一个新兵连的。
这些人还是太陌生。
“哔……”“小值日打饭!”
“解散。”
“那个谁?章淳宇好了,你带寇大彪去熟悉一下我们班的碗筷在哪里。”洛文虎说道。
二人一起去了饭堂。
“你来了真好,以后终于多了个人打饭了。”
寇大彪寻思这哥们说话水平不高啊,要欢迎新战友到来,怎么也得打根烟抽一下吧?
“以后多多关照,章淳宇同志。”
吃完了饭,寇大彪来到打井水的地方,看到了他的好兄弟元子方,刚想上前打个招呼。
谁知元子方加快了脚步直接逃离了,看来他在班里也收到了上面的“警告”。
先不去管那么多了,既然来了四班,就先好好干工作吧!
他和章淳宇快速地把一个个碗盆筷子洗好。
寇大彪现在甚至有点期待下午喷火专业的训练,他的激情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哔……哔哔!” “起床!”
寇大彪作为一个喷火兵的第一堂训练正式开始了。
众人先是来到后面的仓库取喷火器。
喷火器都是两个油罐的,这里还有一具三个油瓶的老式喷火器。
正当寇大彪还在好奇的时候。
“寇大彪,今天你就背这个三个罐子的家伙。”
拎了一下两个罐子的,再提了提三个罐子的,确实老式的装备要重很多。
“你研究个几把毛啊?等会会让你好好领教的。”洛文虎开始了他的‘虎式咆哮’。
四班另一个老兵盛根龙似乎很安静,一副儒雅学士的做派,讲话也轻声细语。
四班三个新兵,五班两个新兵,背着五具喷火器,和二排的人一起齐步走前往了训练的地点。
摸着手里的喷火枪,寇大彪研究了起来,枪口处有两个圆圆孔,这应该是点火装药的地方。
枪下一个两脚的支架,支架下方是锥形尖刺状,是用来插进土里的。中间有个弹簧负责自动撑开支架,一个支架腿上装有一个可以移动的卡扣。
枪手柄后面有根管子连着油瓶,似乎可以拆卸。
来到了场地,章淳宇先做了遍示范。
“报告,章淳宇喷火前准备完毕。”
寇大彪正要仔细观察动作要领。
“叫你示范,你没吃早饭,你跟我这蚊子叫呢?”洛文虎开始了。
章淳宇随即连喊了十遍,他估计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卧姿喷火准备!”
寇大彪又开始准备观察动作要领。
只见他右手单手持枪,左手潇洒地拍了一下枪架,右脚向前迈了一大步,成了一个马步的姿势,左手掌心撑地,右手随即将枪架扎入土里…………
貌似好像没扎进去……
寇大彪有种不好的预感来袭。
“章淳宇你今天饭吃了没?你那个枪都歪着对准班长了,你的前方在哪里?”
洛文虎随即又说道:
“叫你他妈的给寇大彪做一遍示范,你给我搞成没吃饭的样子。”
“再有一遍,今天专业训练结束,直接开始搞体能。”
寇大彪望向一边的郭班长,似乎他默许洛文虎搞他这套东西。
所有二排的新兵都焦急地望向章淳宇。
只见他这次咬紧牙关,左手撑地的同时撤出了右腿,双脚略微分开。仿佛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喷火枪的支架扎进了土里,这次方向没有一点歪。
左手压住标尺前方,右手紧握枪把手向后准备用力。
洛文虎走向前去,双手微微提起枪管。
“喷火!”
只见章淳宇,弓起了自己的背,两手肘向内向下猛收。整个人仿佛像一只龙虾一样蜷了起来。
同时洛文虎使劲用力将枪向前推去,只见枪托重重地顶向了章淳宇的肩窝处。整个人被连续推了三四下。
一旁的寇大彪看着章淳宇的面部表情,自己也不由得脸部抽搐起来。
这哪是训练啊?这得多疼啊。怪不得前面洗碗,他这边这个手有些发抖。
“寇大彪,你看明白了吗?”
“明白!”
寇大彪一声响亮的回答,似乎传入了山间。
第33章 喷火训练
寇大彪喊完‘明白’,其实他根本没明白,但这一声回答如果声音小,那绝对就要多喊好几遍。
随即他也开始了刚才的那个动作。
“报告!寇大彪喷火田,主播完毕!”
糟糕!嘴皮子不顺溜了。其他新兵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笑表情。
“卧姿喷火准备!”
只见寇大彪也学起了前面章淳宇那个很潇洒的拍枪架动作。
“啪!啪!啪!”
怎么枪架没有展开呢?
“你他妈的拍个鸡吧啊?要捏一下再松开!”洛文虎眼神瞪向寇大彪。
寇大彪捏了一下,果然打开了外面的那个卡扣,展开枪架,左手撑地。
我滴嗨!瞬间感觉有点头晕目眩,背上三个空瓶感觉有点沉啊!他随后也猛得将枪架扎进土里。
卧姿动作准备完毕后,他想着章淳宇前面被推枪的样子。不断调整枪托的位置,试图找一块肉厚的地方顶住枪托。
“你人都是斜的,不过无所谓,先让你体验一下。”
洛文虎提起枪。
“喷火!”
寇大彪也屏住了气,两手向下向后发着力。
只见洛文虎,刚一推,寇大彪肩窝吃痛,竟然直接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也斜着被推了出去。
“你跟我在这玩躲猫猫啊,你再往后躲一下试试?重新再来!”
“他这个就是人枪没有在一条直线上,而且人枪没有一体。”
说罢洛文虎还不忘,提醒一下其他新兵引以为戒。
“喷火!”
这一次寇大彪人枪一体了,但洛文虎明显加大了力量一阵猛推。
肩窝锁骨处犹如被火烧一样灼热,就这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不对啊?前面章淳宇也就推了几下,轮到自己怎么还推不停了?
“这是奖励你前面耍小聪明的。”
推完了六,七下后,换申天亨来推了。
“寇大彪你放心,我肯定会很温柔的。”申天亨笑了笑。
“报告!”寇大彪大喊一声。
“什么事,说!”郭班长示意他有话快说。
“缓一下!”
郭班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缓一下?你以后和你老婆结婚,洞房那天是不是也要缓一下啊?”
寇大彪也是没办法,不是他想逃避什么训练,上来就这么猛搞,正常人应该都吃不消的。
只能先靠吹牛缓一下,争取一点时间好让受伤的肩窝休息一下。
“来!那个涂洪斌,你力气大,你们一起让寇大彪知道缓一下的代价。”
涂洪斌是五班的老兵,这哥们肩膀极其宽,大臂粗得跟别人大腿一样,太吓人了。
只见二人一人提双腿,一人提枪,将寇大彪的身体提起。
被悬在半空的寇大彪身体不停颤抖着,这场面好似一只被竹签穿过的龙虾。
不一会儿,终于还是坚持不住,腰软了下来,他这只龙虾又好像是被烤熟了一样,摊在了地上。
这一顿操作下来,寇大彪已经精疲力尽,他摸了摸自己右肩膀,可能是麻木了,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疼了。
几个新兵也轮流练习了这样的操枪,每个新兵脸上表情那都是一言难尽,眉毛一个个都拧成了倒八字。
寇大彪其实并不怕这种相对疼痛的训练,他更怕的其实是跑步。
在带回搞体能的路上,郭班问起了寇大彪:
“第一天练喷火,感觉怎么样呢?”
也不知道是脑子坏了,还是感到郭班很亲切,寇大彪直接很轻描淡写地回了句:
“喷火也就那么回事。”
此时气氛瞬间尴尬,老兵都用奇怪的眼神望向寇大彪,郭班也只能微微一笑’
“搞得不错,等会搞体能洛文虎和申天亨好好带一下他!”
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就容易说错话,这下惨了……
意识到说错话的寇大彪此时还来不及后悔,几个新兵就开始要擦喷火器了。
玩枪玩得很帅气,擦枪就有点麻烦了。
先整体擦一遍喷火器上的灰,一些残留的火药渣子还要抹布蘸着汽油洗,那股味道闻着已经让寇大彪反胃了。
学着那几个新兵的样子,寇大彪也学着擦起了自己的喷火器。
不一会儿,已经一手污渍。这里没有自来水,只能去河边洗手。
还不等去洗手,洛文虎组织了二排进行体能训练。
上来的大餐,当然是熟悉的五公里,罗文虎取出去喷火副手的油囊以及背包。
“你们先去河边灌满水再背在身上跑步!”
几个新兵跑步到了河边,给油囊灌满了水,当然谁都不会傻灌满的。这里面自然有人想给自己少灌一点。
寇大彪灌满,提了提,有点重,倒出一点,油囊又瘪下去了。
有了!这还不简单,往里吹点气再把口封上,这样自己看上去也是满满一罐。
回到连队门口,洛文虎检查起每个人背着的油囊,看着差不多就开始跑步了,似乎是没发现寇大彪玩的小聪明。
加起来也就五个新兵,章淳宇,海震涛,马幼平在第一梯队,贾勇和寇大彪在末尾被老兵推着跑。
一圈下来,加上背着的装水的油囊,寇大彪已经感到自己力竭了,油囊一晃一颠,自己右肩的背带不断摩擦着下午操枪训练留下的痛处。
寇大彪一边跑着,一边一个手调整着背带,肩窝顶枪托那个地方,被汗水浸湿,有些痒,又传来一阵阵刺痛。
呼吸越来越乱,脚步也越来越重,自己好像到了极限,就在他想慢下来的时候,后背有两只手推着他加速,他被动地这样被推着跑……
最后一圈回到连队门口的器械训练场,寇大彪跑完已经人彻底虚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站起来!慢慢走,不能一下子坐着不动!”不知那个老兵还是班长说道。
寇大彪这时真的需要缓一下,自己慢慢调整呼吸,好像闻到了自己肺里呼出的烟味。
“今天终于跑赢了死鱼,死鱼你不行啊,一负重就不行了啦,哈哈!”海震涛似乎是在对章淳宇说着,章淳宇的绰号似乎是“死鱼”。
章淳宇被海震涛一说,指着双杠上的马幼平,
“今天我放水的,你也不是输给马幼平,搞得你好像哪次跑过第一一样。”
马幼平似乎和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他一直面无表情,看上去黑黑瘦瘦,原来身体素质竟然那么猛。别人都大口喘着气,他竟像无事发生一样。
这二排猛人还是太多啊,海震涛人品先不提,也是一员跑步的健将,跑步时他能看到马幼平的人,已经是属于第一档实力的男子。
再看看自己,连别人的尾气都闻不到。
“明天早上弄个背包带拖着他跑,这样推,腰有点吃不消。”申天亨今天似乎也有点累了。
什么?明天一早就要跑?那不变步兵营了吗?寇大彪有点后悔到二排来了,但想着昨天夜里的连务会,那些一排的班长对自己的态度,他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今天一下午总算也是熬过来了,以前是走一步,算一步。现在是熬一天,是一天。
自己不能辜负郭班的知遇之恩。虽然不知道最后自己能变成怎样,但眼下只能不管那么多了。
简单做了几组俯卧撑后,小值日打饭了。
五班貌似只有两个老兵,再加上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两个新兵,所以队部的文书和化验室的几个士官都和五班在一起吃饭。
二排的人是真的少,自己四班里有个第五年的一级士官,训练也很少说话,第二年的老兵们叫他老吴。他也从来不管训练上的东西。
原先自己在一排的时候,一直以为他会是个副班长。没想到他一直是个打酱油的角色。
仔细一想一二三四五六…………二排加上刚来的自己,也只有十四个人。其他人要么学挖掘机,要么学驾驶,要么休假。
而自己原来所在的三班就有分两个专业班,加起来将近二十人。
但是每个排打扫的卫生区域都是对半分的,等于十几个人和四十几个人干一样活。
以前在三班,每天的工作轻松干完,可到了二排,人手这么少,如果活儿还是那么多,确实挺辛苦的。
突然间寇大彪觉得二排的人都好不容易?有点同情他们了。
不对!现在自己也是二排的战士了……
一天的训练,大家都汗流浃背,在这个没有自来水的地方,肯定也是要洗澡的。
虽然连队有喷洒车,淋浴车,但是想想也不可能每天拉水,然后开出来给你们洗澡的。
看完新闻,此时天已经黑了。各班排自己组织去河边洗澡。
大家都带着脸盆毛巾来到了河边。
寇大彪打着手电,跟着众人来到了河边。
这条河据说就是犯人以前洗澡的地方,岸边水不深,长着许多芦苇和杂草。
但此时晚间的天气还是有点凉的,寇大彪说来惭愧,还没在部队洗过一次冷水澡,新兵连的时候都是买票到部队浴室洗热水澡的。
众人赤着身体来到岸边,用脸盆打水开始洗了起来。
“寇大彪!”洛文虎一边搓着头上的泡沫一边喊道。
“到!”
“你他妈的快点下来洗啊,在那磨磨蹭蹭干嘛?”
“我知道了班长,马上下来。”
赤膊着身体,穿着短裤,一阵阵凉风嗖嗖来袭。
寇大彪还是没有勇气下去,一旁的海震涛见状,冷笑一声。
“你就是吃不了苦,冷水澡都不敢洗,你们上海市区的一个个都是宝宝。”
寇大彪寻思着,你不也一样站着哆嗦好一阵了,风凉话说的倒挺好。
“那你先洗啊,我是怕不安全,草里有蛇。”寇大彪不甘地说道。
而另一边其他几个新兵都快洗好了,海震涛也不等了,哆嗦着脚步,整个人往水里一跳,站进岸边的水里,只见他那双倒八字的眉毛都快扭曲地竖了起来。
这哥们最大的特色就是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操!豁出去了,寇大彪也猛得冲到了岸边准备下水,但脚刚一下水,一股寒意从脚趾头瞬间涌入大脑之中。
算了,用脸盆打水在岸边洗吧!打完一盆水,他用手电照了一下。
脸盆里竟然全是微生物,清晰可见各种小虫蜉蝣。于是他赶忙再重新打了盆,再仔细看,竟然还有。
原来白天远处望着的清澈河水,里面竟有那么多脏东西。
“寇大彪!”郭班喊了一声。
“到!”
“你不敢洗冷水吗?要不要我叫连长把淋浴车开出来,单独给你洗热水澡。”
听到郭班这么一说,寇大彪吓得马上跳入水中,抹了点洗发水,香皂,就开始一阵猛搓。
时不时看看脚下,还有一些游来游去的微生物,但被这样分散了一下注意力,似乎这水在身上也不冷了。
也不管那么多了,别人能洗,自己为啥不能呢?
……
快速地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寇大彪就这样第一次洗了冷水澡,低头一看自己右边肩窝处,已经是一大块红紫色淤青,但是在二排,新兵每个人都是这样。
虽然有那么一点脏,但洗完总比不洗好。对别人也许是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却好像是一次挑战。
……
“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保障有力!”
今天第一次两个排分开喊口号,寇大彪发现一排四十多人的声音,竟然没二排十几个人喊得响亮!
点名到二排的人时,一个个都喊得跟杀猪一样响亮,有点夸张,但是气势绝对都拉满。
“……寇大彪!”
“到!”他参军以来,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喊过这一声‘到’。
指导员和连长似乎看出了他的改变,停顿了几秒才继续点名。
郭班长也意味深长地朝他望了一望。
似乎二排这个环境真的能改变人,寇大彪不知不觉间,找回了他丢失的一样东西——自信。
自己能当个好兵,别人能做到,自己也一样能做到,就算天赋有差距,自己也拼尽全力做好自己。至少喊口号,内务,干工作这些是没什么借口可以找的。
想到这里寇大彪斗志满满,这就是喷火的魔力,让一个吊儿郎当的混子,一下子点燃了对部队的激情。
燃烧吧!我的青春和斗志!
正当寇大彪还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时候。
“今天你第五哨,寇大彪。”章淳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寇大彪。
“我昨天在三班晚上不是站过哨了?今天轮到四班还是要我站啊?”
“这你自己和班长去说啊?”章淳宇也无奈地说道。
“算了。就当磨练自己。”
寇大彪觉得一定是那个姜智博的老乡通信员小段搞自己。但眼下随便他们去了,只有懦夫才在部队里搞这种小动作。
明天早上好像还要跑五公里,自己反正尽量坚持吧。
…………
第34章 表面工作
刚站完第五哨的寇大彪衣服也没脱,直接就躺在床上。
他静静等待着起床哨的到来,昨天的训练让他浑身酸痛,但已经等不及恢复了。
看看手表,还有差不多十分钟起床,他小心翼翼地在这狭窄的上铺床头叠起了被子。
“哔……哔哔……”“起床!”
寇大彪整理好被子,还来不及去修那个几个角,就跑到了连队门口集合。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各排自行组织跑操!”
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操,而是直接各排自己组织体能训练。
寇大彪背上昨天的油囊,准备开始五公里的跑步。
这次不同的是,三个老兵,两人在前背包带拖着他,另一个在后面推着跑。
直接就是相当于他自己五挡起步了,这样的强度可想而知。
跑着跑着,他的身体又习惯性地后仰了起来。
那种想停又停不下的感觉,让他倍感煎熬,他想咬牙坚持住,但大口喘气的他根本合不拢嘴。
被这样一路拖着跑,他慢慢感到自己的脚底板不断发烫。
可能是今天穿了老式的解放鞋,两个脚底有点莫明的不舒服。等到五公里结束,寇大彪又瘫坐在地上。
他眼神呆滞地望着道路两旁的树木,一阵凉风拂过面颊,两手扶着膝盖,他试着站起身来。
刚迈出一步,发现两个脚底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寇大彪急忙坐下,解开自己的鞋带,脱下鞋子,自己的袜子已经沾在脚底。
慢慢脱下袜子,两个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大大的血泡。
“集合了!”洛文虎喊道。
寇大彪痛苦地喊道:“班长!我脚底板跑了两个血泡。”
“没迪奥事的,先把鞋子穿起来,回连队再说。”
没办法,寇大彪只能忍住剧痛穿上了袜子鞋子。踮着脚尖,别扭地进入队列之中。
回到班里,寇大彪给郭班看了下自己的脚底板。
“这确实不能再跑步了,那个谁,今天不要让寇大彪再跑了。”郭班严肃地说道。
“谢谢班长!”
郭班笑了笑说:“你谢个几把谢,又没说不让你训练。脚伤了,你手又没伤。”
本以为可以休息几天,二排的风格是轻伤不下火线,自己怎么能有逃避训练的想法?
就在此时,三班的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寇大彪急忙踮着脚凑过去看看。
只见班内元子方和姜智博都脸色涨红的站在原地立定,他们的班长季广引正在训斥着他们。
看样子刚才二人应该干了一架,自己走了以后,姜智博还是要欺负我们新兵,这逼真是太可恶。
但看着姜智博本来就猪头的脸又圆了一圈,似乎元子方是打赢了。寇大彪想着等会有机会一定要去问问元子方。
吃完早饭,在洗碗的间隙。
寇大彪在打井水的地方等到了元子方。
掏出迷彩服上衣夹层里的烟,递了过去。
寇大彪关切地对元子方问道:
“兄弟,你没事吧?我刚走你就和姜智博干起来了?”
元子方自信地说:“兄弟,我和你说,姜智博这逼绝对棉花拳。他打我几拳,我根本不疼,他已经被我打成猪头了。”
“干得漂亮兄弟!”寇大彪高兴地说道。
寇大彪望向元子方的脖子,手臂处,有许多指甲的划痕,
“这个阴逼打架还留指甲,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干死他。”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你脚怎么回事?我看你走路一直踮着脚尖。”元子方关切地说道。
“我早上五公里,被老兵拖着跑,现在脚底板两个大血泡,不过已经挑了,养几天就好了。”寇大有点无奈地说道。
“二排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你才去半天,人已经消瘦了。”元子方又关心地说道。
寇大彪坚定地说:“兄弟,他们能坚持,我也能,最多跑得比他们慢一点。”
“你倒好,去了二排已经变了一个人了,反正我随便你。”元子方冷笑道。
寇大彪轻声地说:“以后有人的时候,我们还是要避嫌,没人的话,我们到这里打水的地方抽烟。”
“好的,你自己也当心。”
说罢,二人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往各自班排而去。
……
“寇大彪!”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
“到!”
“你又和那个元子方搞在一起,是不是把班长的话都当耳旁风?”申天亨叫住了寇大彪。
“我们就在厕所碰巧遇见。”寇大彪试图解释。
“你真的挺傻的,搞得你很重感情一样。其实连队所有人都看的出,你只是元子方的跟班罢了。”
申天亨说完,又给寇大彪分析起了道理,
“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别人看得很清楚,从下连队开始你都是跟在元子方屁股后面,你给别人的感觉就是你被拿捏的死死的。”
“那时候也没人愿意和我说话。只有他!”寇大彪脸上已经有些犹豫。
“你想想你在三班混到了什么?元子方现在深得他班长器重,他真的把你当兄弟,怎么不劝你好好训练呢?你跟着他一起混,结果你混得一塌糊涂,被扫地出门。”申天亨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的确实有点道理。寇大彪想了想以前自己感情最深的新兵连班长,还有猴子。
似乎也只有他单方面把对方当兄弟,而别人最后也没把他当回事。
“我们郭班是看出你人不坏,但你还是原来在一排那样,你绝对要完。我就跟你说了,元子方不是什么好人,你要被他玩死的。”申天亨又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班长。”
……
老兵的一席话,让寇大彪陷入了沉思。
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他回想着自己当兵到入伍的经历。
新兵连给班长也买了很多奶茶,也不断打烟给同年兵。大家也亲切地称呼他为‘大白’。
他遵循着‘姑姑’的教导,自己也从不得罪别人,伸手按理说不打笑脸人,自己怎么就一步步混成了小丑呢?
如果一个环境里,就几个人针对你,也许是别人有问题,但如果一个环境里,大多数人都看不起你,一定是你自己也有问题。
自己新兵连的班长从未严格要求过自己,他和新兵连班长都是表面的关系。
那个贾勇跑步也不行,也没见别人欺负过他。部队里的为人处事,并不是去讨好别人。
先从俯卧撑做起,把上肢力量,把自己的拳头搞硬起来。
想到这里他格外卖力地做了起来。
“报告!”海震涛举起了手来。
“说!”
“我要上个厕所去,肚子不舒服。”
一旁的章淳宇和贾勇嘴角一撇,似乎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你怎么老是训练就要上厕所,早上你没拉干净吗?”
“真的不行了班长,要拉在裤裆里了。”
海震涛不断扭曲着面部的肌肉,额头又出现了三道抬头纹,紧紧抿着双唇。似乎是真的快要憋不住了。
“快去吧!”负责训练的申天亨说道。
“是!”
只见他捂着肚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个画面让寇大彪想起了他新兵连的‘好兄弟’猴子。
猴子也是这样训练时经常借口上厕所,但你说他偷懒,在班长面前他干活又格外卖力。
每天他都第一个起来帮班长打好洗脸水,一出操回来,马上就抢着叠班长的被子,有时甚至会到隔壁一班去叠排长的被子。
而海震涛也是这样,今天早上洗碗他就上厕所,把碗丢给了我们洗。早上打扫卫生,连长一路过,他动作一下子起码五倍加速。
这种小伎俩,连寇大彪都轻松就看破,为什么班长却好像不明白一样。
猴子成为了新兵连班长的得力干将,海震涛在连队也混得风生水起。
部队难道就吃这套表面工作吗?再看看元子方以前在三班,他也会主动帮班长叠被子,打洗脸水。元子方似乎才是混,而自己只是在摆烂。
大家都是在环境共同竞争,你落后摆烂,别人难道还会关心你吗?
晚上郭班找到了寇大彪,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郭班,我不明白,你看不出海震涛他是做表面工作吗?”寇大彪也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的班长。
“部队里就是这样的,都有各种各样的人。”
“你觉得别人在做‘表面工作’,而你自己连表面工作都不做。试问,你比别人干得多吗?被动地干工作和主动干是不一样的。”
“那我和元子方在您看来,到底是什么样呢?”
“同样是上海来的,元子方和海震涛比你精明多了,人家至少愿意去干你所说的‘表面工作’。而你就是单纯的懒罢了。”
郭班抽了口手里的烟又说道:
“你什么事都喜欢自己给自己找借口,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但你那些思想都是消极的,连队没有人像你这样,包括一排那个姜智博都是为了转士官积极表现自己。”
寇大彪听罢,觉得郭班说的太准确了。
他刚想告诉郭班,“自己是不过是混两年”这句话。话到嘴边,他又马上闭上了嘴。
自己看不上别人做表面工作,好像自己很清高,但在这个连队,他自己干的活又比谁多呢?
“班长我明白了,训练我不能保证,但是干工作,我先要争取干得比别人多。”
……
熄灯睡在床上,他思索着明天从哪开始做起。自己也要从这‘表面工作’上开始做起。
回忆起他同班战友章淳宇今天的轨迹,自己就依样画葫芦的从他学起来。
早上起床,将郭班的洗脸水,牙膏挤好。又至少叠了三床被子。打扫卫生一个人负责一大块门口的区域。
中午午休我们在睡觉的时候,就去河边洗了班长的衣服。
下午训练回连队又及时收回了中午晾晒的衣物。
晚上又提着热水瓶打好开水,再提着水桶到井边打好水,留做第二天扫地用。
寇大彪渐渐惭愧了起来,章淳宇这种肯定不能叫表面工作了,简直就是干活的机器。
同样都是当兵,寇大彪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别人差距太大了。
明天一定要主动地去干工作,自己五公里跑不过别人还能找找天赋的借口,每天日常的工作确实没有借口可以找。
…………
第二天一大早,寇大彪就做好了准备,今天绝不能再被动地去干活了。
“一,二,一!”
“一 ……二……三……四!”
还好出操跑得并不快,颠着脚还能勉强跟上。但还是在队列里显得有些别扭。
“寇大彪!”
“到!”
“你脚怎么回事啊?”指导员关切地问道。
“报告指导员,我脚底板有两个水泡,还没好,不过我能坚持。”寇大彪无奈地说道。
“你先回去干工作吧,这样跑着不行,等休息好了再正常出操。”
指导员还挺关心寇大彪的。
“是!”
既然指导员都发话了,自己只能先回去了。
这是一个抢着干工作的好机会,寇大彪计划着,一定要在听到他们回来喊口号的时候,把班里的一切全都搞定。
扫地,热水瓶打完水,开始叠被子,班长,老吴,三个老兵,全部叠好。走廊卫生区打扫完,时间还够。
想着提桶再去井里打点水,发现昨晚章淳宇都打完了。
寇大彪看着自己同年兵的被子,于是闲着也是闲着,也开始叠了起来。
最后连海震涛的被子也帮他叠好了。因为不能确定班长是哪个杯子,所以也没帮班长去挤好牙膏。
“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保障有力。”
“一,二,一……立定。”
连队出操回来,众人看见班里被子都已经叠好,内务都整理得有模有样,也大吃了一惊。
“你小子现在有进步了!”洛文虎第一次表扬了寇大彪。
申天亨也表扬起了寇大彪:“看来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没有白费,但以后要继续保持,别三分钟热度。”
海震涛一看自己的被子也被寇大彪叠好了,也有点不好意思地附和道:
“寇大彪,你来我们二排确实不一样了。”
“我没出操,我也不能闲着,都是我应该做的。”寇大彪也谦虚了起来。
这似乎是自己当兵以来第一次被表扬,被肯定,这是以前从未有过。
虽然二排几个老兵训练上有一点反人道主义,但寇大彪能感受到他们都是在为自己好。
寇大彪在这个集体里一下子有了归属感,他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先成为一个干活的机器再说。
大家随后拿着扫帚去打扫外面的一大片卫生区。
拿起了扫帚,寇大彪用力地扫着。今天似乎张淳宇和海震涛也格外卖力起来,五班那两个哥们一看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大家一个个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地拼命扫地,不一会儿,一大片卫生区就已经打扫好了。
而几十个人的一排还在慢悠悠地磨洋工。
看着一排的那些人,寇大彪一想,这不就是以前自己的那个迪奥样吗?
二排这个地方,自己真的来对了,寇大彪一点点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
第35章 初次喷火
寇大彪来到二排也一段时间了,每天他都咬牙坚持着,每天也都是精疲力尽。
他和章淳宇也成为了很要好的兄弟,因为海震涛每次洗碗都借口上厕所,每次都留下二人在那打水刷碗,渐渐的,寇大彪有事没事都会向他的死鱼兄弟抱怨。
“这简直是噩梦!”这是寇大彪最喜欢抱怨的一句话。虽然不知道是哪句电影台词,但他就是在累的时候喜欢说。
这里二排的训练强度比起天堂魔鬼地狱人间的步兵营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一个喷火兵的挑战里,不止是背着油罐跑五公里。还有喷火器最终的奥义——‘四练习’。
‘四练习’就是立姿无依托喷火,无任何依托,意味着要完全做到人枪一体。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姿势。一旦失误,枪口甩动,造成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而‘四练习’动作要领就是左腿向前一大步扎一个马步,将喷火枪横握,枪托抵在左腿胯部,向后绷直右腿,压低上身,左手握住枪口,向后用力。
今天上午训练,二排的新兵一个个背着喷火器在那扎着马步,练习着‘四练习’。
十分钟一次,二十分钟一次,三十分钟一次,只要没人坚持不住,就一次性结束。
看似简单,其实比跑五公里还累,五公里是动态的训练,那‘四练习’就是静态的折磨。
“那我们最后再来一遍。”
“四练习准备!”
五个新兵扎好马步,又开始了四练习的姿势。
…………
这真的是个挑战意志的玩意儿,普通人扎个几分钟马步可能没什么感觉。
但十分钟后,左腿的肌肉,大腿内侧的筋一阵阵酸痛传来,再之后伴随着一阵阵麻木,大腿连到小腿的筋都像有把刀在刮一样疼。
每个人的额头都已经布满汗水,今天连最强的马幼平也面露愁容起来。
再强的人,面对静态的折磨,也一下子难以适应。
寇大彪咬着牙,其实他心里已经在骂娘了。这次是他坚持最久的一次,已经二十分钟了。
“还有十分钟!”他的意志力已经到了极限,但是周围的人还没倒下。他如果倒下了,那么又要连累大家加练了。
……
“还有五分钟!”
……
“好,时间到”
终于结束了,大家长舒一口气,寇大彪瘫坐在地上,用力拍着自己的左腿。他左脚的筋完全抽住了。
“今天下午就要组织喷火实喷的训练了,你们别给我们二排丢脸。”
洛文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
“等会吃完午饭章淳宇和寇大彪跟我一起去领汽油。”
“是!”
带回的路上寇大彪心里已经害怕起来,毕竟真正第一次玩真的喷火,万一没操作好,被烧一下,那是一辈子就完了。
自己一上午已经被‘四练习’榨干到枯竭了。想到这里,他越来越怕。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大家快看,寇大彪吓得脸都白了。”海震涛嘲讽起了寇大彪。
“喷火就那么回事,再说是卧姿有啥好怕的?”寇大彪嘴硬地说道。
“我看你到时候别吓得尿裤子!”
寇大彪现在早就累得没工夫跟这哥们聊天了。
“你别说我,到时候你第一个上,给我带头做个榜样。”
“第一个就第一个,我怕个鸡拔毛。”
海震涛嘴上自信地说着,看他的表情也是一副哭丧的脸。
今天是骡子是马终于要开始拉出来遛遛了。
……
吃完午饭,留下海震涛一人洗碗,寇大彪,章淳宇推着装着油桶的板车,跟随洛文虎前往防化驻训大队的油罐车那里打油。
打完两桶汽油,推回连队。
另外几个老兵拿着一包名叫“六六粉”的东西,一点点加入油桶中,一边加一边搅拌。
不一会儿,一桶汽油越来越粘稠,变成糊状。
“原来喷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这个稠度如果调太厚,容易点不着火,后坐力大,太薄的话,火又会散开。”洛文虎讲起了这里面的原理。
“好了,再给他放一会时间就行了。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吧,等会就要实喷了。”
寇大彪和张淳宇连忙回班里休息一下。
“死鱼,马上要喷火了,你怕不怕啊?”
因为紧张,寇大彪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都练了那么久了,怕毛啊,就一个卧姿,应该没迪奥事的。”
看章淳宇的表情,似乎他也有点害怕的。
“但我今天状态不好,妈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寇大彪害怕地说道。
“你哪天状态好过啊?没事的,我相信你。”
“那你别骗我啊,到时候你先上。”
……
……
终于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带着一桶调好的凝固气油,喷火专用的那个射孔靶。两个抽油泵。两把铁锹。全部装入板车里后。
喷火排正式前往了实喷的地点。
在郭班和五班长秦震甲指挥下,大家一起布置好的场地。
五班的两个老兵拿着两个抽油泵负责装填,四班的盛根龙负责装枪口前方的火药。
不知不觉,两具喷火器已经装填完毕。
五班长先给我们新兵来了个示范。
只见他扣动扳机,枪口只是略微颤抖。一发直接命中对面耙口小盒的中心。这一枪可以说是完美命中。
这种射孔靶,是专门用来模拟碉堡口的一种特殊靶。而听班长说,能把火射进去百分之三十的面积点燃,已经就算优秀的命中了。而五班长这一枪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五命中,就是放到军区比武里也是可以作为教材的。
据说秦班长第三年参加集团军喷火比武就拿了第二名。别看他瘦瘦的,但是衣服一脱,全是已经练到扭曲变形的肌肉,名副其实的魔鬼筋肉人。
几名老兵也依次喷火完毕,看成绩似乎也是一般。因为毕竟这次是将近七十米的距离,而寇大彪新兵连见到的科目演示只是三四十米的近距离喷火。
这个难度可想而知,又要修正风的方向,又要控制这一百三十斤的后坐力。老兵也就最多百分之三十命中。
“你们新兵谁先上啊?”
郭班故意这样问新兵,他想看看到底谁最有勇气。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没底,毕竟只要有个万一,轻则直接退伍,重则那么就……哎。
寇大彪推了一把边上的海震涛,海震涛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就你了海震涛,你第一个来。”
海震涛走到喷火器面前,五班的老兵涂洪斌和宁锦已经帮他打满了两罐汽油胶,拧紧盖子,上好枪口处的点火药。
只见他犹犹豫豫地背上了喷火器的油罐,又慢慢吞吞地系着背带。
“你他妈的磨蹭个鸡吧啊!”洛文虎忍不住骂了一句。
“害怕的话立马滚蛋,到三班去搭淋浴架子去。”申天亨也骂道。
“我没怕!”
“保险检查过了吗?”
“检查完毕!”
走到喷火的地点,新兵都要走一遍报告的流程。
“海震涛喷火前准备完毕!”
“喷火!”
只见他扭扭捏捏地趴下,趴得不舒服还用手抠了一下屁股。
“轰”的一声,他扣动了扳机,直接一道气势如虹的火龙如摧枯拉朽般从目标靶旁边擦身而过,只有支撑的架子上留有丁点的火苗。
“准备二次喷火!”
只见这一次他似乎果断了许多,又是“轰”的一声,这次比刚才还要棒,直接瞄到了下方的支架。
退场时,寇大彪见他的脸色已经刷白,简直就是劫后余生回来的样子。
“寇大彪准备。”
“到!”
寇大彪前面还在看别人好戏,欣赏着别人狼狈的表情,这下马上轮到自己。
妈的,自己比别人少练一个月,这下直接玩真的,只能上了,不能被海震涛笑话。
“寇大彪盆虎钱准毕完背。”
关键时刻又嘟噜嘴了,自己想着不紧张,结果身体本能地害怕起来了,关键是前面看了海震涛那张白漆刷过的脸,这下更害怕了。
“寇大彪行不行,要么你这次算了,你毕竟比别人少练了一个月。”二排长李飞说道。
想起了郭班长告诉自己的话,男人不能说不行。寇大彪大声喊道:“行,我再报告一遍。”
“寇大彪,喷火前准备完毕!”
现在寇大彪告诉自己,按照平时训练的样子,按平时教的瞄准。自己肯定没问题。
“喷火!”
寇大彪还是练习了那招帅气的拍支架的动作,只见他以极快的手速左手一拍枪的支架,打开脚架,一声干脆利落的声响传来。
然后有节奏的迈出右腿,左手撑地,将枪架入土里,这三个动作,三 二 一整齐有序。
在这个班里他军事素质是垫底,但是战术动作,他一直都是最漂亮的。连挑剔的文艺青年五班副周深都曾夸过他动作漂亮。
但动作再潇洒也没迪奥用,趴在地上,打开保险,终于到了扣动扳机的时候。
按照班长教导的瞄准方法,准星,标尺,目标三点一线,略微向下瞄准,根据风力的等级调整修正左右瞄准的方向。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感受这风向的力度,似乎今天是一到二级的微风。应该是不需要进行左右修正的。
三点一线位置差不多了,就等着扣动扳机了,寇大彪本能地两手肘往里夹,弓起腰背,顶紧枪托,左手猛得压住标尺前的枪管。
“轰……”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只见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喷火,似乎也没什么感受,睁开眼望向靶子,也只有零星一点火苗挂在里面。
因为闭上了眼睛,前面他只是感到枪托有股力量传来,但被自己身体的力量化解了。
“二次喷火准备!”
有了第一枪的经验,这一次他大胆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要亲眼看看枪口的火龙是怎么爆射而出的。
“轰”的一声,一条火龙从他的枪口冲出,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了后坐力的反馈,他明白了多少力量能压住枪,也看清了枪口晃动的程度。
事实证明这一枪操枪极稳,枪口几乎没有晃动,火柱喷出,一点没有散,直直地一条射出。
从喷火枪的角度向前望去,油料喷出的瞬间,被枪口烟花一样的火花点燃,瞬间化成了一条火龙,掠过的地面还冒着一阵阵余烟。
寇大彪按下了大脑中记忆的快门,拍下了这气势磅礴,又美妙绝伦的一刻……
除了没有命中目标,这一枪堪称教科书版的卧姿喷火教学。
起立报告,关闭保险,寇大彪返回了队列之中。
章淳宇,贾勇也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啊,大白,除了没有命中,我看你操枪挺稳的。”贾勇也忍不住夸赞起了他。
“没有,没有,都是平时训练的成果。”
寇大彪得意了起来。
“我说你他妈的要点脸行不行,你又没有命中,你骄傲个鸡吧啊。”洛文虎看不惯寇大彪得意的样子,也说了起来。
其实洛文虎也没有命中,毕竟喷火除了操枪稳定度,还要看风向风力,还要考虑到油料粘稠度对后座力的影响,七十米打不中是再正常不过了。
“怎么样,死鱼,轮到你啦,放心吧我都没事,你们就更没迪奥事了。”
其余三人看寇大彪操枪都那么稳,一下子也信心大增。
结果不出意外,三人每两枪都命中了一枪,这种水平可以说已经可以当未来班长培养了。今天新兵的成绩并没有输给第二年兵。
都是没有命中目标,海震涛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自己对喷火枪的掌控已经输给了寇大彪。
原来从来没把他当成过对手,今天也得对他刮目相看了。
寇大彪今天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命中,但自己在喷火器上找到了自信,想着刚才自己将这火龙射出,一股自豪感由内而发。
火龙虽未至堡口,却将阴霾扫一空。
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有了使命感,也许当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使命感。
原来一个男人,除了钱和女人,还可以有第三件事去追求和奋斗。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最棒的,他挑战了自己的心魔,这一条火龙扫去了他之前因为家庭变故所产生的自暴自弃。
在这喷火排艰苦的训练之中,他竟然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自信。
接下来,不仅要在体能训练上赶上大家,不仅仅要做到合格,还要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喷火兵,像五班长那样参加集团军的比武,在这军营里建功立业。
排长李飞也表扬了寇大彪:
“今天寇大彪虽然没有命中,但是看的出来他操枪还是很稳,说明平时的训练起到了效果。希望你再接再厉。”
二排就是这么温暖的家庭,虽然早上还在为了‘四练习’心里骂娘。但在这里,再艰苦的训练,心里都是甜的。
第36章 军营足球
五一劳动节到了,连队也要加餐了,那次喷火之后,寇大彪在二排已经逐渐走上正轨。
来到二排后,寇大彪好像获得了新生。虽然每天训练的量依然让他时不时要絮絮叨叨几句。但现在他的心里每天都很充实。
“缓一下!”这句他经典的招牌台词,他还是会经常说,但是现在说出来已经不是抱怨,而是对自己的调侃。
每天起床他就像一台干活机器一样发动着,该他干的他要干,不该干他也要干。
前天一上午他俯卧撑就做了一千七百多个,就像郭班对他说的,人的潜能是挖不完的。
连洛文虎和申天亨也觉得不可思议,中午午休,有时候大家都会扳手腕玩。
除了手臂和碗口一样粗的涂洪斌,还有不陪他们们玩的郭班长。其他人都已经不是寇大彪的对手了。
似乎自己真的是天生神力,单杠现在也可以轻松三练习上杠,双杠直接就能四练习上杠了,一练习一口气二十多个现在都随便做。
他感到自己真的变强了,是自己的自信回来了。这种成长的感觉,让他非常快乐。
今天连长在下午训练时遇见了自己在防化团的同学。
两人约了一场足球比赛,所以你只要会踢足球,你就可以省去下午这次五公里的体能训练。
寇大彪从小就喜欢踢足球,自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老兵申天亨拿出了他印有防化连字样的11号深蓝色皇马球衣给了寇大彪。
第一次知道连队还有比较正规的球衣,还有号码,寇大彪已经迫不及待要在连长面前好好展示自己的球技了。
下午训练结束,来到了这个只有一点杂草的黄土球场,防化连对防化团的比赛正式开始了。
虽然只是一场业余的足球赛,也有集训大队的参谋当裁判,防化团的几个四级士官也拿着旗子客串边裁。
集合完毕!双方主帅握手,连长和一个‘一毛三’的军官握了下手。
“这个研究生排长据说百米十一秒多。”不知道哪里讨论的人说了一句。
百米十一秒多?那不变成罗纳尔多了吗?肯定是逼大糊话。
“哔……”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防化连,加油!”
“防化连,加油!”
没错,新兵怎么可能有资格首发,寇大彪穿着他的11号球衣在场边被迫地加油。
“谁他妈的喊的声音小,现在原地就开始扎四练习看比赛。”
洛文虎就算不会踢足球,防化连啦啦队长他也绝对要当第一名。
郭班身穿防化连四号球衣,从号码来看他就是场上的清道夫,穿着短裤,一双大腿显得格外粗壮。他也在场上格外卖力地防守解围。但似乎他勇猛有余,在场上还是缺少位置感。
部队的球赛,简单总结两个字就是‘暴力’,场上频繁出现兑脚,球员更喜欢在力量上去对抗。
场上尺度也极大,不是很明显的拉人,踢人一般都不会吹。
刚才对方那个主帅果然速度奇快,对面后场也没什么球技,就是无脑大脚解围,那个研究生排长靠着速度,频繁撕破防化连的防线。
作为后场核心的郭班毕竟身高不足,纵使他有这能做木马四练习的惊人弹跳,还是被对方长传冲吊打的狼狈不堪。
不一会儿,防化团已经一比零领先了。
这样下去不行,寇大彪非常想上去挑战一下这个研究生排长。
连长已经面露不悦,对方那个谁笑嘻嘻地来了句:“杨大?行不行啊?”
“踢你的球,你用嘴踢球啊?”连长也毫不客气回怼对方。
寇大彪仔细分析局势,自己连队的猛男虽然都很猛,但是明显在足球的技巧上还是稍逊一筹。
只有这个连队文书9号王强,虽然身体素质一般,但是会一点脚法和跑位。此刻他也得不到传球的支援,一脸懊恼。
连长也是会踢球的,但是他今天明显带着情绪,每每有传球不到位,他都会瞪大眼睛望向传球的人。
大家虽然都尽量给他做球,但是足球比赛并不是玩人情世故的,没有思路,就只能大脚解围。
对面似乎还有防化团的副团级干部参赛。
寇大彪正思索间,防化团一次精妙的二过一配合,又一次撕开了防化连的防线,这球似乎有越位的嫌疑。
二比零!
只见一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却看上去有点年纪的10号球员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击掌庆祝。
不用怀疑,能在部队戴眼镜的,肯定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
对方的9号研究生排长看来研究生没白读,都已经空门的球,还要反向四十五度回传给他的10号领导。
但对防化连来说绝对是羞辱,连长已经勃然大怒,似乎他并没有把这场比赛当成友谊赛。
“算了啊,人家一个团多少人?我们一个连才多少人呢?”指导员也劝起了连长。
连长如果一生气,说不定晚上搞夜训,紧急集合,搞体能,那都是有可能的。
比赛继续进行,一个圆脑袋的寸头接到那个研究生排长的角球助攻,头球再进一球。
三比零!
只见对面防化团的官兵在那击掌庆祝起来,足球比赛就是那么残酷,没有实力,光有蛮力是没用的。
“哔!”上半场结束,休息十分钟继续。实实在在的四十五分钟,部队里最不缺就是体能。
连长已经在那骂起了郭班,郭班也推卸责任。其他老兵也不敢做声,大家也表情凝重,这场比赛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看来再所难免。
不过一个连的编制输给一个团根本不丢人。
“换几个新兵上来,元子方,寇大彪上去。”连长对下面的新兵说道。
元子方也穿了他们班老兵的8号球衣,他将和他的兄弟寇大彪下半场登场。
海震涛也上场替换了‘嘎子’当守门员。
防化连的11号寇大彪终于迎来了登场的机会。能代表防化连出战,他已经满足了。
寇大彪仔细分析了局势,现在连队的实力,想靠短传配合,那么可能球都过不了半场。
只有靠长传冲吊,找连队9号王强。只有他看起来是有一些会反越位偷鸡的能力。
防守的话,只要掐死对面这个9号研究生排长就行了。
他把他的思路和元子方沟通了一下。
“我踢后腰,我专门盯这个研究生排长!”
寇大彪很自信地和队友喊道。
比赛开始,寇大彪一直在观察那个排长的动向。
“跑起来啊,你在场上散步啊?”
洛文虎在场边开始骂了起来。
这哥们又来添乱,要观察局势再跑位,无脑跑位有啥用呢?
但也没办法,原地跑几下给他点面子算了。
防化团明显都把球传给这个排长组织,寇大彪尝试着截断传球线路,破坏对方的进攻。
只见这个研究生排长拿球从中路推进,寇大彪主动上去找对抗,谁知对方像一堵墙一样硬。
不出意外,寇大彪瞬间被撞飞出去。
“哔哔……”犯规。裁判判了一个任意球给防化连。
这次防守勉强算成功了,但也让这个研究生排长记住了寇大彪。
……
几次来回交换球权之后,场上的形势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个研究生排长又拿球从右路推进了,这次他似乎要羞辱寇大彪,选择人球分过,试图用自己惊人的爆发力在边路拉开空间。
寇大彪还未等他出球,直接一个预判拦截,随即也尝试了一脚长传。
这次似乎9号王强心领神会,一个单刀,一比三,扳回一城。
王强也似乎找到了这场比赛的职责,他也不防守了,就在那前场越位线埋伏。
寇大彪其实也没那么强的视野和脚法。他只能先做好封锁对面核心排长的任务,再去尝试长传,毕竟传丢了是要被连长骂的。
几轮激烈的较量,这个研究生排长已经几次被寇大彪断球。
为了胜利,寇大彪也玩起了心理战。
对那研究生排长挑衅道:“你光有身体,也没什么球技。”
“你哪里来的迪奥兵,走着瞧!”
只见又是二人正面交锋,他已经完全中的寇大彪的计谋,不去无球跑位,利用速度优势,而是非要选择去过寇大彪。
他想玩个马赛回旋,又被寇大彪抢断,寇大彪这次上演了中场一过三的好戏。但是可惜最后球趟大了。
“你他妈的会不会踢,不知道传啊?”连长发怒了。
“不好意思,连长!”寇大彪连忙打招呼。
这场比赛其实胜负已定,防化连不可能有一点机会。
如果有,那只能是和对面那个9号排长玩心理战。
虽然刚刚那球自己失误,寇大彪还是走到那排长对面,
“看到没,这才叫过人?”
对方这次没有回应。
寇大彪继续加大力度。
“听说你百米速度很快,但你踢球连我这个新兵都不如。”
对方似乎已经被激怒了,
“那个杨大,你们连谁啊,在我耳边啰里吧嗦的,真的没大没小。”
“叫个毛啊!被追了几球就急了吗?”连长也没搭理他。
还在聊天间,对方组织进攻,又传球给了那个排长,他分了心,又被寇大彪一记拦截。这次寇大彪老实了,一记外脚背弧线长传。
不知道是不是足球质量问题,还是迷彩鞋不适合踢球,弧线并没有搓出。
好在9号王强跑位跟上了,一记单刀面对门将,又扳回一球。
三比二!
对面这个门将明显也很业余,只要射门,这哥们几乎是毫无抵抗。
此时防化团戴眼镜的领导有点不愉快了,直接退场换人了。
但这对现在已经扳回两球的防化连来说极为不利,对面一些猛男子也开始放开手脚,加强了对抗。一个个犹如解开封印的猛兽。
比赛继续,寇大彪和一个长得有点像香港歌手李克勤的家伙正面一记兑脚,似乎自己下盘不稳,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还是把球传给了元子方。
只见元子方轻巧地连续过了三人,再把球回传给了刚刚起身的寇大彪。
寇大彪脚踩着足球,一个眼神假意望向左边边路的连长。一记隐蔽的挑传,传给了埋伏在右边插上的9号王强,又是一记空门。
三比三!比赛竟然在快结束时扳平了。此时天色也暗了,比赛如果此时结束那么其实也是皆大欢喜。
中场开球,那个研究生排长开始急躁地一条龙过人,妄图找回颜面的他似乎有些着急了,寇大彪看准时机,一个卡位卡住他,郭班一记大脚解围,球差点踢到对面训练的喷洒车上。
最后垃圾时间,寇大彪接到传球,想着随便玩一下,也开始了自己的过人表演。
只见他一个肩部假动作晃过一名上抢的球员,再一个马赛回旋护住球,假传真扣往右路突进,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选择了一记自私的远射。
一记软绵无力的地滚球射门,好在打在防守球员的腿上,变向出了底线。
“连长我去发角球!”
最后时间他和元子方来了个战术角球,元子方又把球回做给他,寇大彪从底线带球突破,三人上来封堵,他没有选择起高球,而是做了假装抡脚的假动作,骗起了防守球员起跳封堵,随后又用内角背推了一记地滚球传给了连长。
连长接球,一脚怒射。
对方守门员反应不及。
球!进!了!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哔……哔……!”裁判吹哨结束了比赛。
防化连战胜了防化团!众人兴奋地抱起了连长。
大家肆意地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防化团的人,一下子也非常尴尬,还好领导提前退场,否则就是丢人丢大了。
……
列队集合后,大家带回。连长明显今天非常高兴,一路上和众人有说有笑。
回到饭堂,炊事班的人和剩下的人也帮忙提前打好了饭菜。
心情愉快的连长让通信员小段去小店搞了两箱啤酒。看来今天晚上要好好庆祝了。
吃完饭,连长和一些参加足球赛的老兵便在会议室继续庆祝起来。
但作为今天功臣的寇大彪,默默吃完晚饭,还是熟悉的打水洗碗。
他也想和大家一起庆祝,但似乎自己作为一个新兵还没那个资格。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可能心情有点小郁闷。寇大彪便和元子方来到了小店,自己买了两瓶酒喝了起来。
“兄弟,你今天发挥不错啊,其实能赢主要靠你防住了那个研究生排长。”元子方称赞起了寇大彪。
“还是你懂我,不过无所谓的,我们防化连赢了就行了。”
“对你不公平啊?怎么着也得请你喝一杯啊,你虽然没进球,但你有四个助攻,还有多少次关键防守。他们不请你喝杯酒,只是看不起你而已。”
被元子方这样一说,寇大彪非常的失望。从来不喝酒的他一口气干了半瓶啤酒。
“我们终究是底层的人,我看你每天那么辛苦,你又能获得什么?”
“我确实没想过。”
“你以为其他人努力是为了部队,为了集体吗?我们来部队都是为了利益,没那几万块退伍费,你会来当兵吗?”
“怎么今天的你?”
寇大彪疑惑了起来。
“我是把你真心当兄弟,不想看你每天那么傻。”
“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兄弟的。”
“你现在干工作很卖力,训练上是不是也很有干劲?”
“是啊,我现在很有自信,我至少在力量上我不惧怕任何人。”
“你已经被洗脑了,大彪。天天口号喊那么响,你觉得有啥意义?”
寇大彪还想反驳几句,但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你就看好,你现在没犯什么错,听话,别人大不了就当养了一条听话的狗,但你万一犯了错呢?别人还会包容你吗?”
“兄弟,你怎么狗都出来了?到底什么意思呢?”
“你又不是傻子,你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当初连队没人理你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来关心你呢?”
听到这里,寇大彪想起了申天亨对他说的话。
但他也没办法反驳元子方,毕竟此时元子方陪着他在喝酒。
“管他呢?反正混一天是一天。”
“干!”
“兄弟,你就是太善良了,太感情用事,你这样的人在外面肯定要吃亏。”元子方语重心长地说道。
“好吧……”
……
寇大彪其实也明白了元子方说的意思,但这些又如何呢?自己很享受当一个喷火兵的感觉,去管那么多干嘛呢?
第37章 堕入深渊
在那次劳动节足球赛后,外训其实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不到了。
专业训练已经结束,现在二排新兵的训练就是搞体能。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在仓库门口,练习喷火器的分解结合。
早上出操刚跑完一个五公里,上午训练开始,寇大彪又在做着熟悉的俯卧撑训练。
100一组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但今天不知道哪个老兵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寇大彪!”
“到!”
“你也别做俯卧撑了,拿这把工兵锹去那里挖一个掩体。”
这是搞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带的工兵锹?寇大彪当然只能服从命令去挖了起来。
别的新兵都已经训练完休息了,寇大彪还在继续挖呀挖呀挖。
“死鱼,这简直是噩梦。”
寇大彪一边挖着坑,一边只能通过和章淳宇抱怨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一阵猛挖,喘一口气,又继续猛挖。终于挖了一个大约三十公分深的小坑。
“报告,班长!我挖完了。”
见寇大彪这么快挖完了掩体,老兵似乎还不准备让他休息。
“你继续往边上挖,挖到你自己这个人正好能躺进去。”
这工兵锹很小,一个人要挖一个能自己躺进去的大坑是很累的。
寇大彪没办法只能照做,继续往外一锹一锹刨着土。挖着挖着,他似乎感觉有些奇怪。
咦?自己这样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坟墓吗?站在这个坑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刚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
“你他妈的怎么停了?要么直接开始‘四练习’?”
洛文虎对着寇大彪咆哮道。
此时的寇大彪心里只想着两个字‘坚持’。他不想磨叽,于是继续开启了无双模式,开始不断加速用工兵锹刨土。
不知道挖了多久,他已经浑身湿透,双手感到灼热发麻。还算好,终于给自己挖好了一个能够躺进去的大坑。
他躺进去试了一下,似乎感觉还不错。
“报告!班长我挖好了!”
看到这个好似坟墓的掩体坑,申天亨又想了一招训练的好妙招。
“寇大彪!”
“到!”
“你在这个坑里跳上跳下,直到汗把里面土滴湿了才能停。”
好吧!寇大彪想着,你们有什么招都使出来。
没办法,寇大彪开始了一组组的跳啊跳,跳上跳下,跳进跳出。但要想汗滴湿透土,明显就是在玩人。
直到土坑的一头已经被他踩得塌陷下去一半,地上的土也没湿透。稍微休息一下,又是接着继续……
寇大彪已经精疲力尽,但好在时间也没多久了,也应该要带回打饭了。
跳啊跳,跳啊跳,“哔……哔哔!”
一声集合哨传来!
二排组织喷火实喷了?
今天应该是连长也不知道指导员临时组织的。
这次喷火的姿势是‘三练习’——立姿有依托。
左手反手虎口处卡住喷火枪的枪带抵住依托物前方,用枪架向后用力卡住依托物后方,右手握住枪把向后用力抵住肩窝。左脚向前,右腿蹬地发力,保证枪和右腿在一条直线上。
因为这次剩余的油料不多,每个人只够喷一枪,这也是喷火排在集训最后一次喷火。现场的气氛似乎很轻松。
章淳宇也拿出了他在老太婆那里买的相机,准备拍下大家喷火的英姿留念。
五班长检查了架设的依托物——竹竿。确认好插在土里又深又稳之后。
老兵推来了那桶剩下的汽油,似乎是放了好几天,油料有点稠。
照理说这个姿势,对现在的寇大彪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搞了一上午的体能,真的有点虚脱了。喷火毕竟不是开玩笑,烧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二排的两个老兵装填好了油料,五班的老兵宁锦今天第一个上场喷火。
宁锦背上油罐,摆好姿势,稍作调整,便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在喷火快结束的时刻,他竟然左手没压住枪,枪甩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天上。
寇大彪第一次见别人喷火玩脱了,也是吓了一跳,前面枪口如果再拐个弯,喷到脸上,那……简直……太可怕了。
幸好甩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燃料了,可谓有惊无险。
下来的时候,宁锦吐了下舌头,用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五班长秦震甲突然发怒了,直接一记鞭腿踢了过去,只见刚才还在笑的宁锦,脸一下子挂了下来,差点哭了出来。
“你他妈的还有脸笑,回去再收拾你!”
……
连长随后也严厉地批评了他。
此时此刻,喷火场上的气氛已经瞬间紧张起来。
大家都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地上的尘土被一阵风吹起,大家都不敢擦拭脸上的灰尘。
洛文虎突然走了出来,似乎他是要提醒新兵不能大意。
“你们到时候别给我出错,谁犯错,我回去就弄死谁!”
作为一个想转士官的第二年老兵,这时候出来提醒新兵要注意是对的,但他讲话的方式太过粗暴。
宁锦这个老兵都差点出事,自己行不行呢?现在手上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怎么办?寇大彪想着想着脚也有些软了。
现在自己单杠,双杠都可以随便做了,这点后坐力,应该是没问题的。但人家五班老兵宁锦单杠能直接四练习上杠,不也是差点出事吗?
今天挖坑的手似乎还有些颤抖,他有点纠结,有点害怕,但在部队你只有服从命令,轮到自己,自己就只能上,何况自己现在是二排的喷火兵。
油料似乎不多,让别人先打,说不定轮到自己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个人依次上前喷火,都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章淳宇也用相机给每个人拍下了每人喷火的瞬间。
看着其他人很轻松的样子,寇大彪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轮到自己,说不定也能留下一张喷火的照片,到时候回去可以给家人朋友吹吹,自己也是一个喷火的迪奥兵。
这时海震涛打完了最后一枪,似乎他的枪口晃得有些厉害,但勉强也压住了枪。
油桶里的油料似乎已经见底,应该轮不到寇大彪上了。
只见老兵最后用抽油泵硬挤牙膏式地又凑满了一瓶。
那么最后还剩一枪。就剩下寇大彪一人没喷了。
五班长似乎也看出了他状态不行,
“最后一枪我来打掉算了。”五班长走上前,准备打完这最后一枪。
哎!就等你这句话了!还好逃过一劫。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寇大彪长舒一口气。
“寇大彪行不行呢?”指导员这个门外汉竟然跳出来指点江山了。
寇大彪不敢回答,眼睛向周围望去。边上洛文虎又瞪了他一眼。
“行!”这一声回答明显没有什么底气。
指导员说出了那句似曾相识的话:“对,男人不能说不行!”
五班长最后还不放心地嘱咐寇大彪:“不行就算了,没关系。”
行不行我怎么知道?但我能说不行吗?不行也得行了,寇大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退缩了那么他就是懦夫,自己从来都没怂过,只是谨慎一些,比别人考虑多一点罢了。但今天上午自己已经搞了一上午体能了,真的要他妈的‘缓一下’啊!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有点累,自己并不是害怕,并不是害怕!
刚背上油罐,寇大彪就已经感觉有点沉了。他将手穿过枪带,抵住竹竿,摆好了姿势。
反复确认着左手有没有卡住枪带,右脚有没有蹬住地面。
心中又一边给自己打气,自己再虚弱不可能这点力气没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
憋足了全身的力气扣下了扳机……
怎么扳机纹丝不动,按不动?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郭班长。
“保险打开了吗?寇大彪!”
原来是自己忘了打开保险。
“报告,寇大彪喷火前准备完毕!”他用力怒吼了一声。
“喷火!”
他这次想起了用大拇指推动保险的按钮。
用力吐出一口气,他集中精神,用力扣下扳机。
整个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枪只有枪口火药在点火,因为只装满了一瓶油料,所以这一枪击发的是空瓶,并没有油料。
寇大彪下意识地又喊道:
“报告!”
回头望向了身后,只见组织训练的郭班长骂起了寇大彪:
“你他妈的报告个几把,继续喷啊!”
……隐约间,又有几人在骂他,也听不清是谁,此刻他有点生气了,自己怕个迪奥呢?
他还是按照刚才的姿势,也没有去瞄准,这次没有多犹豫,果断扣下了扳机。
似乎是忘了什么,似乎又好像就是那样。他只想快点结束。
“轰!”一阵巨响。
只见喷火枪喷出火焰的瞬间,一下子跳了起来,枪口向空中乱甩。
寇大彪还来不及反应,
漫天的火焰已将他包围。
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知道眼前全是火。
他本能地倒向地上翻滚,也不记得自己滚了多少下。
再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猛拍着还在燃烧的左手掌。
几下之后,火还算好扑灭了……
周围的世界突然一下子没了声音,就像按下了静音键。
寇大彪此时只能用眼睛去看了,周围的人好像动着嘴说着什么。是骂他,还是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摸了摸自己脸,看看自己的手,似乎自己好像并没有烧伤。
他回忆着前面的片段,只记得枪突然弹起。中间那一段自己完全没印象。
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扑灭的火。
一阵头晕目眩,他的精神越来越恍惚。
好像怎么也没法回过神来,朦朦胧胧间,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到队列里去了。郭班正在前面讲着话。
“…………”
“…………”
怎么完全听不见郭班在讲什么?眼睛也看不清,只能用余光感觉,似乎现在自己还站在大家中间。
寇大彪还在用力地想回过神来。
“……!……!”
“寇大彪!”
好像有点感觉到这声音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但他就是回不过神来,自己大脑中的意识仿佛堕入深渊一般,不断地向下坠落。
他越想逃出这种感觉,越是集中不起精神。
突然!胸口一阵强烈的冲击袭来。
郭班长一记高抬腿,一脚重重地踹在寇大彪的胸口上。
再等寇大彪反应过来,已经被踹飞好几米。
“寇大彪!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到!呃咳……到……”
倒在地上的寇大彪努力地喊着,但好像喉咙又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这一脚似乎踹醒了他,他这才又想起前面自己是在喷火。
完了!一切都完了!
寇大彪非常难过又非常愧疚。低下头,不敢望向其他人,更没有勇气再面对郭班长。
自知犯下了大错。也没脸再去解释什么,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旁的章淳宇过来准备扶起他。
寇大彪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刚才那记犹如猛虎下山的飞踹,似乎也没感觉到疼痛。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越来越麻木了。
瘫坐在地上,他抬头望向众人,那些人的身影一个个突然变得非常巨大,而自己的身体又在一点点变小。
“啪!啪!”他知道这是幻觉,用力地拍打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郭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个人独自往连队走去。
寇大彪也站起来回到队列之中,跟着大家一起带回。
路上再也没有以往训练带回时的有说有笑,一个个都耷拉着脸,一言不发。
海震涛嘴里似乎嘀咕了几句,但见没有人回应,他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五班长秦震甲走过来看了看寇大彪前面被烧的左手。
“现在还疼吗?”
“没事,没有烧到肉。”
“你现在不疼,等会说不定就要疼了!”
……
回到连队,寇大彪的内心不能平静,小值日打饭今天也没有安排他,他糊里糊涂地吃完了饭,这天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洗碗。
中午午休时间,寇大彪来到了连队门口的电话亭举起了电话,他想和自己的妈妈说说话,
但转念一想今天的事情。他又犹豫了起来,妈妈如果知道自己今天这么危险,她一定会担心。
还是给外婆打个电话吧。因为外婆一直都大大咧咧,糊里糊涂的样子,也许她能安慰安慰自己。
此刻的寇大彪只想找个亲人说说话,他的内心第一次感到那种强烈的受挫,这比以前考试没考好,或者被别人女孩子拒绝的那种感受都要强烈的多。
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乐观,不怕失败,他也会一直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但这次的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失落与孤独。
拨通了外婆家的座机,几声铃响之后。
“喂?”是他的表姐接的电话。
“姐姐吗?外婆在家吗?”
“奶奶她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吗?”
“姐姐,我前面喷火,差点被烧死了。”
他的表姐也莫名其妙,不能理解寇大彪说的意思。
“啊?你说什么?”
“算了,以后再说吧!”
“那你自己当心点。”
……
挂断了电话,没能听到外婆的声音,他还是有点失望,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呆呆地坐在连队晾衣架的边上。
这些天的往事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他还是失败了,也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当兵。自己也成为不了好兵。
什么感觉是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你不努力,而是你努力拼尽全力,却换来这样一败涂地的结果。
寇大彪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自己刚刚建立的信心又被摧毁了。
那一枪的意外虽然没有造成事故,但也彻底烧断了他这个人精神上的脊梁。
想到自己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整个二排,更对不起把他带到四班的郭班长。
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周围有许多人经过看见了他。
他想站起来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的腿像吸在地上一样无法动弹。
只能把头埋在了自己大腿上,试图把自己这张已经丢尽的脸藏起来。
埋头呜咽了一会儿,他一下子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时候连长正好路过,喊了寇大彪几下。可寇大彪早已哭得撕心裂肺。也没听清是谁在喊他。
“元子方,你安慰一下你的老乡!”
连长说罢便离开了。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没有反应。
“兄弟!”
寇大彪还是没有反应,在他泪水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彻底失控了。
元子方扶起了寇大彪的头,
“兄弟,你醒醒,别哭了。”
元子方掏出香烟,
“走,我们到后面去抽烟。”
又是这个人,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出现了。
这时的寇大彪似乎才有点慢慢清醒了过来,也意识到自己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哭。
他深吸一口气,咳嗽了几声,一下子猛得站了起来。
“走!”
二人来到了连队外。
元子方帮寇大彪点起了烟。
“他们说你喷火差点出事啊?兄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枪一下子控不住了。今天早上我搞了一上午体能,太累了。”说着说着,寇大彪又有些激动起来。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你人没事就行了。”
“我现在真的没脸待在二排了,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郭班了。”
“你醒醒吧!兄弟!你不需要对得起谁,你只要对得起你妈妈就行了。”
元子方表情严肃,紧接着又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二排,你这两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今天人家为什么不搞海震涛体能要搞你呢?”
“海震涛他本来跑步就快啊。我跑步不行啊。”
“那贾勇呢?”
“因为他是五班的吧?”
“和在三班一样,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罢了,你只有像对姜智博一样对他们。”
“你开什么玩笑,姜智博能和二排的人比吗?”
“你看我打了姜智博,这逼直接荨麻疹发作住院回家了。你看现在一排还有谁敢欺负我?”
“是我对不起别人,我自己没做好。”寇大彪激动地说着。
“当兵不过是一个职业,拿着这点钱,干着无聊的活。你在这里搞得无私奉献,别人就算认可你又能怎样?回到地方上,你还不是要重新来过?想办法捞点东西回家才是真的。”
听了元子方的一席话,寇大彪好像发现自己一点点开始不认识这个兄弟了。
但似乎他这样的想法才是成熟的想法。
元子方看了下若有所思的寇大彪,
“兄弟,你也是个聪明人,原来的你不是这样的,随便混混,别在傻乎乎地被别人当狗一样耍了!”
“我知道了!”
寇大彪猛得吸完手里最后两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重重地踩了几下。
第38章 回到往常
下午训练前,刚刚喷完火,自然是到了擦喷火器的环节。
寇大彪望着那具让自己差点出事的喷火器,不由得又想起了上午喷火时的那一幕。
自己明明屏足了力气,怎么突然第一下就直接跳枪了?
今天第一枪宁锦喷火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是快喷完的时候,左手大意了没按住枪带。
再看向那具自己出事的喷火器,喷火枪上的枪带原来断了。
寇大彪仔细地检查了枪带断裂的地方。
很明显不是烧断的,而是扯断的。但是这么牢固的枪带怎么可能扯断?但只要不是烧断的,不就说明这次的意外不是自己的错吗?
他连忙叫来一边的章淳宇,
“死鱼,你快看这个枪带,是扯断的,不是烧断的,说明我喷那一枪的时候,是碰巧枪带断裂才出事。”
章淳宇仔细地看了看枪带,
“好像确实是这样。如果真的是碰巧断了,那真的是你运气不好。”
“我再去试试看。”
寇大彪拆下了喷火枪,因为擦枪的地方有盆汽油,所以他把枪带到远处,用自己的打火机试着烧烧看枪上的枪带。
烧了半天,这枪带根本烧不断,烧了半天才有一点黑,而两根枪带断裂处根本没有发黑的痕迹。
“寇大彪!你在干嘛?”洛文虎看到了寇大彪。
“没干嘛,我擦枪。”
寇大彪连忙赶回来,他又试图和其他人解释这里面的原理。
“我这把枪是枪带断了,所以才出事的。枪带是扯断的,不是烧断的,说明是我喷火的时候断的。”
“这枪带那么牢,怎么可能扯断?就是你自己手没按住,还找什么借口。”
“那枪带事实上就是扯断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后面自己弄断的呢?”
解释不通,反正大家就是愿意相信是寇大彪活该,也不愿意相信是枪带有问题才出的事。
绝对不可能,自己扳手腕在二排也就扳不过涂洪斌,要说跑步,其他单杠双杠四,五六练习,寇大彪确实不行。但是就比一点蛮力,他怎么可能这点压枪的力量都没有。
自己每天俯卧撑做那么多,有没有偷懒,只要长眼睛的人应该都看在眼里。
寇大彪绝不相信是因为自己手上没力气才出的这种迪奥事。
但当时大脑已经断片,到底是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除了死鱼,也没有其他人愿意相信自己。
想起了元子方中午对自己说的话。寇大彪似乎明白了,自己不过也就是个新兵,你越是找借口,只会越是引起别人的反感。
不管如何,一定要相信自己,自己不去占别人便宜,不偷懒就行了,但是如果别人欺负自己,那他也不会怕谁。
在这二排他也只认郭班一人,那些老兵搞自己体能,能应付就应付一下,真的实在过分,自己就和他们拼了。
眼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今天枪口如果甩到自己脸上,那么不死也毁容了。
想着自己上午挖了那个坑,还躺进去。中午立马就差点出事,还有那大脑短片的场景。
好像是上天对自己的捉弄,自己现在能安然无恙,似乎又是上天的眷顾。
这一切还是要继续,自己必须马上振作起来了。
……
这天夜里,寇大彪躺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在这二排,你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想什么,晚上熄灯到了床上你自然而然就睡着了。
在梦里,寇大彪又回到了那次喷火的现场,这一次他不想扣动扳机,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出事。
但自己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按了下去,这一次在梦里,他没有那么幸运,喷火枪的枪口仿佛像定好位一样对准了他的身体。
“轰……!”的一声,巨大的火焰将他吞噬。
他拼命地想挣扎,但两条腿又像被钉住一样不能动弹。火焰从身体烧到了他的脖子处。他拼命地用手乱拍。
“啊……!”他大喊一声。
这才从梦里醒来,周围的人也被他吓了一跳。还好此时天已经亮了。
见是寇大彪说梦话,大家也没有理会。
郭班长看了一眼寇大彪,也没有多说什么,自从那次之后,寇大彪好像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寇大彪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的世界,这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
自从那天起,寇大彪时不时还会做到那个噩梦,但在表面上,似乎他已经恢复了。
虽然会被海震涛嘲讽自己那次是“红烧鸡翅膀”。但他表面上早就不在意了。
在部队,在这二排,其实每天根本你就没什么时间去多想什么。每天训练的疲惫早就填满了你一天的生活。
……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叫他们真爱了一场。”
“囊爱上娘啊,并不黄糖,……”
几个新兵中午在那洗碗,马幼平一边熟练地刷着碗,一边用着别扭地口音唱着歌。
相反边上四班的寇大彪,海震涛,章淳宇三人一个个都耷拉着脸,愁眉苦脸地洗着碗。
“就搞了这点训练,你们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看看人家五班的马幼平,一边洗碗一边唱着歌多轻松。”
洛文虎路过看见也不忘训一下新兵。
马幼平听到洛文虎说到他,也连忙停止了唱歌,尴尬地笑了笑。
马幼平是他们这批新兵里素质最强的存在。浓浓的眉毛下,一双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而且性格也很儒雅随和,笑起来又温暖阳光。
但听他自己说他外训结束后就要调到集团军去,可能这次外训将是他这里最后的时光了。
洗完碗,寇大彪连忙把叠好的被子往凳子上一放,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今天上午他娘的又是搞了一上午体能,连素质很强的章淳宇都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寇大彪自己了。
而听老兵说以往外训到了这个时候,喷火训练结束,都应该会适当放松一点训练的量。
也正是因为寇大彪那次喷火的事故,连累大家继续每天这样加餐的训练。
……
“哔……”中午起床哨吹响。
寇大彪实在太累,有点睁不开眼,还想再多眯那几秒钟。
“啪”一条皮带抽到了寇大彪的身上。他每次都会为了多眯那几秒钟挨那么几下。这次也不例外。
实在太累,这几秒钟的回笼觉就能让他感觉倍感舒适。今天这挨了一下,好像还可以,再眯个一秒吧!
“啪……!”
又挨了一下。
“寇大彪!”
“到!”
寇大彪虽有点不情愿,还是像上了发条一样,马上起身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边干着活,一边想着下午的训练,以及那逃避不了的五公里,寇大彪心里又觉得人生索然无味起来。
大家整理好内务,打扫好卫生,背上喷火器,又开始了下午的训练。
进行了几组操枪训练之后,洛文虎组织了一场摔跤大赛。
大家坐在一边,等待着比赛开始。
洛文虎首先亲自上阵挑战五班的涂洪斌,结果可想而知,被涂洪斌两下就放倒了。
寇大彪看了心里挺过瘾,心想你这厮也就对着新兵吼几下,也没啥迪奥用。
想着想着,寇大彪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谁来?”
似乎没有人愿意去浪费力气,去主动报名。
“寇大彪!你先来,你随便挑个人!老兵也可以。别以为我前面没看见你偷笑。”申天亨说道。
“啊?”
“你他妈的啊个鸡吧啊?快点挑个人!”洛文虎又开始骂骂咧咧。
寇大彪心想,干脆挑战一下洛文虎,但想想万一得罪了他,在班里以后日子更难过。
选谁,都伤感情,自己也不想对同年兵下死手。干脆就直接选最强的马幼平,这样自己侥幸赢了有面子,输了也是理所当然。
“马幼平吧!”寇大彪思索后回答。
“就你还选人家马幼平,真是不自量力!”老兵开始嘲讽道。
马幼平也尴尬地起身,二人在这树林间的空地上正式开始摔跤对决。
寇大彪学起了电影里李小龙的动作,用右手大拇指摸了一下自己挺拔的鼻子。试探着准备上前应战。
马幼平一边则皱起了眉头,似乎他是要认真对待了。
自己单论手臂力量是可以胜过马幼平的,但真的到了地下,自己能不能压制别人,寇大彪自己也不清楚。
第一次两个男人面对面靠那么近,二人都不好意思出手。彼此尴尬地笑了笑。
双方都抓住了对方迷彩服的衣角,寇大彪率先猛得一下发力,往右一抓,马幼平也来不及反应。双方瞬间抱在一起摔到了地下。
原本想着自己随便两下认输早点结束训练算了,好像马幼平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强。
寇大彪起身刚想压制住马幼平,谁知马幼平一个翻身反而压制住了寇大彪。每一次寇大彪想发力,都会被马幼平巧妙的卸力躲避。
马幼平似乎动作非常专业,自己有力完全使不上。算了,看来还是战胜不了马幼平,别去浪费力气了。坐在下面看看别人休息不香吗?
寇大彪就这样放弃了抵抗,马幼平赢了。双方友好地握了握手,搞得跟正式擂台一样。
刚想下去休息。
“寇大彪,你这逼,根本就没尽力,你想下去休息,你只有赢了谁才有资格!否则今天你别想下去。”
郭班长突然发话了,自那次喷火以后好几天没和郭班说过话了,寇大彪心里突然一震。
刚才还在小树林间和排长一起吹牛的他啥时候回来了。
“寇大彪,你再选一个对手。选我也可以。”郭班说完又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眼角又上翘起来。
想到上次那一记正面飞踹,能把脚抬到自己胸口,郭班说自己能做什么木马四练习,看来是没有吹牛,但自己万一赢了他呢?想想也不可能的。
但这次自己不能在郭班的面前逃避了,只要击败马幼平这个最强新兵,自己就能让郭班刮目相看了。
“马幼平,我还是选他!”
马幼平也莫名奇妙,
“我说寇大彪,你老是选我干嘛呢?”
这次第二次对决,已经不一样了,寇大彪决定玩真的了。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打架也没输过,他这次要动动脑子再来了。
自己体力上肯定不是对手,绝对不能轻易落到地面去浪费体力,马幼平速度又快得像泥鳅一样,抓也抓不住。
只有让他大意,趁机偷袭,再靠自己唯一的优势——力量,去一下子奠定胜局。
就十几秒时间,寇大彪已经制定好了对战的计划,不得不说他的脑子还是这个排最强的存在。
“开始!”
寇大彪这次还是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装了装逼。
但他这次学聪明了,不和马幼平主动纠缠,马幼平一拉住他,他马上大臂乱挥挣脱,不给马幼平近身抓住自己的机会。
马幼平一时也没办法,又想要去抓,抓了对方又逃走,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几个回合试探躲避之后,马幼平加快了自己的动作,一把抓住寇大彪的衣领。
这次看来寇大彪摆脱不了他了,只见寇大彪使了个诈,把迷彩服的拉链一松,来了个金蝉脱壳,随即马上抓住马幼平的双手,一个猛得转身。
马幼平躲避不及,被寇大彪直接背起,吃了一记重重的背摔。
场边的人都看得不可思议,露出了一脸吃惊的表情。
寇大彪趁马幼平摔倒,连忙起身过去压制,他重重地扑在马幼平身上,双手按住马幼平的腿,试图不让马幼平起身。
胜利已经要来临,这下看别人还有谁能小瞧自己。摔跤更多是技巧,而不是蛮力,寇大彪不禁感叹自己确实有天赋。
就当等着场边老兵宣布结果时,似乎迟迟等不来声音。
原以为自己已经败了的马幼平,一个翻身突然挣脱开来,寇大彪反而是反应不及,被马幼平坐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刚想双手撑地,来个挣脱。
“马幼平赢了!”申天亨宣布了结果。
真的是操了,前面自己占了上风不宣布自己赢,自己刚一落下风,马上就宣布自己输了。
“寇大彪你再选对手吧!”洛文虎说道。
寇大彪也不管是不是老兵玩自己,但今天在郭班面前,一定要争这一口气。
“马幼平,我还是选他!”寇大彪说道。
这种战术其实是正确,你选其他下面的人,人家体力充沛,你肯定吃亏。今天死磕一下马幼平,赢了这个被五班长重点培养的新兵,自己在二排才能一点点让别人信服。
“你怎么总选我啊?”马幼平也有点不耐烦,说着他那有点别扭的普通话。
“因为你强啊,我要挑战自己。”
二人又开始了这摔跤对决。
这一次马幼平学聪明了,再也不大意进攻,他知道寇大彪要玩脑子,反而转为防守了。
寇大彪体力早已经不支,只能快速转动他的大脑分析起来。
抓腿压不住,手臂的力量再大是拧不过别人大腿的。摔跤的本质就是要放倒对手,然后让对手不能起身。
那么到底怎么样的情况是没法起身呢?
那就是上半身的喉咙被压住,不过那样好像是犯规的。
腰部,对了!只要像前面马幼平压住自己腰部一样,趁机压制住腰部,这样一定是有机会的。
寇大彪这次选择了诱敌深入的计策,主动上前拉扯,二人很快又互相拉扯住对方的衣角。
马幼平刚想伸腿去绊倒寇大彪,谁知寇大彪主动顺势向右边自己摔倒,他想用自己摔倒时的惯性去带倒马幼平。
马幼平伸腿一瞬间也来不及反应,只能被这力量一把带入地面。
找准时机,望向对方武装带的位置,对准那个银色的五角星,寇大彪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牢牢地按住了马幼平的腰。
马幼平又吃了寇大彪一次亏,这下他彻底愤怒了。
“啊!”他怒吼一声。
寇大彪被这一声怒吼分了神,再回过神,马幼平已经挣脱了自己的束缚,起身了。
寇大彪也有点泄气了,自己终究没机会战胜这二排最强的男子。
自己也没有多余力气了,站都有点站不稳了。
正当二人又撕扯在一起时。
“哔……哔哔!”值班员一排长牛黄聪吹起了集合哨。
集合带回了,大家集合好往连队赶去。
寇大彪总算逃过一劫,最后一轮算二人打平。马幼平真的不愧是最强的新兵,自己耍了那么多心眼,都击败不了他。
回连队的路上,郭班意味深长地和众人说道:
“寇大彪刚来四班的时候身上有奶味。”
“什么叫奶味?”海震涛也一脸疑惑地问了起来。
“就是那种小孩身上的那种味道。不过现在他身上没了。”
寇大彪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只能对着郭班傻傻地笑了笑。
“搞得不错!”郭班又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这一天,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二排也又开始回到了之前的其乐融融。
寇大彪也渐渐忘却了那次事故带来的阴影,似乎一切又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第39章 外训结束
“我会擦去我不小心滴下的泪水。”
“也会装作一切都无所谓……”
……
马幼平还在那一边洗碗一边唱着歌。
寇大彪和其他新兵也在一边刷着碗,一边被迫地听着。
天天听着,寇大彪似乎已经麻木了,但实话实说,这个普通话真的是不标准。
如果自己没那么累,绝对唱得比他好听多了。
但今天的歌曲却没有唱完,只听马幼平刚刚唱了几句副歌的歌词。
“马幼平!”
“到!”
还未等马幼平刷完碗,连长叫住了他。
“你的调令下来,现在自己打包好东西买车票去集团军那里报到吧!”
“是!”
众新兵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吃了一惊。
马幼平之前和大家说过他可能要调走,未曾想,还未等到这外训结束,这调令就下来了。
今天他似乎就要离开了。
马幼平并未直接去整理背囊打包,而是继续去刷他那未曾刷完的碗。
此时二排的气氛已经有些诡异起来。
“你别刷了,你先去整理东西!”五班的贾勇示意马幼平碗交给自己洗就行了。
“没事!反正不急,就让我刷完吧。”
一旁的寇大彪此时已经听出马幼平的声音已经有些略带哭腔。
马幼平在水盆里将碗一个个过了水,又用抹布一个个使劲地擦着。搓着抹布,又把洗完的水倒了再换。
那几个碗似乎前面都洗好了,他还是又洗了一遍。
洗着洗着,马幼平已经眼睛通红,泪水在他眼里打转,他一边擦拭着自己的泪水,一边又仿佛赌气一般使劲地洗着碗。
“你别洗了,这样差不多了!”
二排的老兵上去试图拉起正在蹲下洗碗的马幼平。
“你别这样了!马幼平!”
谁知这次,向来都老实听话的马幼平竟然倔强地推开了众人。
老兵们看着他这样一边抹泪,一边洗碗,也一个个表情难过起来。
“让他洗完吧!”房间里的五班长秦震甲走了出来,似乎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他对老兵们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幼平擦干净了最后一个碗,他把碗盆整齐的叠在一起,又把手里的抹布反复搓洗,反复拧干,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
“差不多了,去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吧!”他的班长也哽咽地说道。
五班的人一起帮马幼平整理好了背囊,寇大彪和其他四班的人也呆呆地站在门口。
没想到说走就走了,这一走以后还会再见吗?寇大彪此时又想起了被分去摩步三营,自己新兵连的好兄弟周冈。
好歹自己和刚子还在一个旅,还有机会见面,但这次马幼平去的是几千公里外的集团军。
虽然自己和马幼平似乎关系也一般。
但这几个月每天大家一起训练,一起搞体能,一起洗碗扫地。这样一个天天在一起的人,突然要离开了。自己一下子也难过了起来。
“马幼平,以后好好干,要记得你永远是我们二排的兵。”
“你以后上了军校,到时候我儿子当兵的话,我来找你托关系。”寇大彪也笑着调侃到马幼平。
“寇大彪,在二排好好干!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行的!”马幼平也给了寇大彪一个微笑。
二排所有的老兵都和马幼平依依惜别。
而此时的郭班长却独自在班里一个人抽着烟。
“郭班,我要走了,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好好干,以后记得回老部队看看。”
郭班起身给了马幼平一个拥抱。
随后大家每个人都和马幼平拥抱告别。
跟在排长身后,马幼平一步步走出连队。
众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样一点点渐行渐远,只见他走着走着还是又放声大哭起来。但他这次没有回头,继续向前方走去。
寇大彪望向了身边的人,五班的贾勇和他的秦班长也已经泪流满面。连身材魁梧的涂洪斌也眼眶泛红。
想着自己被三班扫地出门的经历,他突然有些羡慕起了马幼平。
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战友之间的感情。
似乎大家每天都是一起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工作训练。
大家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波澜惊涛的故事发生,谈不上你对我有恩,我对你有恩。
但部队把我们这些人聚集在了一起,一群人变成了一个集体。在这个集体里,我们虽然有着不同的个性,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自己二排的战友,每个都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汉,连自己曾经的死对头海震涛现在也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寇大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个集体。他想好好干,并不是单纯的要报答郭班的知遇之恩,而是他已经把二排当成了自己的家了。
当兵到现在,也只有在这二排里,他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虽然这份温暖伴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体能训练,但他之所以愿意坚持,是因为这一切不止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二排的这个家。
第一次见到那些班长老兵哭红了眼,他也在这泪水中,感受到了那种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
自己退伍那天会是怎样呢?
还是想得太远了。先把眼下的日子熬过去再说吧!
…………
几天后,外训正式结束了。
这次寇大彪没有来时那么好的待遇,而是坐进了东风卡车的后车厢。
回营的路上,众人闲聊了起来。
“死鱼,你两年退伍以后准备做什么?”
“人家章淳宇是要转士官,以后在我们班当班长的。”没等章淳宇回答,洛文虎突然插了一嘴进来。
“那洛班你今年第二年,肯定也要转士官吗?”
“我当然想留在部队,但我听郭班说,去年马波那一批人留了许多人,所以今年名额就少了。”
“你素质那么好,一定能留下来的。”寇大彪对洛文虎说道。
“你们这批新兵已经舒服多了,想当初你问问申天亨,我的班长鲁化清是怎么搞我们体能的。”
鲁化清?寇大彪似乎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在某个水壶上似乎见到过这个名字。
“那到底怎么搞的呢?”寇大彪继续问向了洛文虎。
“我和申天亨,盛根龙,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封越风。四班就我们四个新兵。”
“我一开始素质也不行,刚下连队,单杠一个都拉不上去,比你还差,你还能拉个五六个呢?五公里我是跑都跑不下来。”
“后来就是练,一下子瘦了三十多斤,二练习也能卷身上了,三练习也能做了。”
“我们班长那时候是真的打的,你不信可以去问问周深,这迪奥人也是鲁化清带的。”
洛文虎刚说完,一旁的五班副班长周深一听提到了他,也讲了起来。
“洛文虎你这迪奥人别什么都和新兵说。”
寇大彪望向周深的水壶,果然上面写有四班,鲁化清这几个字。
看来他们那些老兵以前当兵比自己苦多了。
车辆这时突然颠簸一下,似乎前面的道路有些不平坦。一旁的章淳宇问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你和海震涛那里退伍有好几万退伍费吧?”
“我也是为了退伍费才来当兵的,也是没办法。”
寇大彪并没有继续说起他家里的情况。
“你以前在三班,我看你和元子方天天混在一起,我也特别看不惯你。”章淳宇说道。
“是吗?你不是和元子方都是新兵十一连吗?照理说不是关系应该不错吧?”
“这迪奥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新兵连就感觉他不行,狡猾得很呢!”
“但元子方对我真的挺好的。”
“你是被他洗脑了,我看你脑子挺聪明,咋看他这种人你看不明白呢?”
似乎二排的人都对元子方印象不太好,连老实巴交的章淳宇也很讨厌他。
但自己就是说不出为什么,好像特别愿意听元子方的话。他总是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鼓励自己,这样自己似乎怎么都没法讨厌他。
“每个人志向不同,都是混日子的,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寇大彪继续说道。
“要不是郭班把你带到四班来,你现在在三班肯定是彻底完了。”
“一排那个几个班长都欺负人的,就是看我好欺负罢了,但是我现在已经不会怕他们了。”
寇大彪说着说着有点累了,便靠在车厢一边眯了起来。
可能是太累,寇大彪一下忽然睡着了。
梦里的他又背起了喷火器,似乎他是要完成喷火的任务?
“喷火组,前方二百米处,发现敌顽固工事,现命令你组迅速突进实施摧毁!”
“是!保证完成任务!”
海震涛?怎么他变成了我的喷火副手?
“快走啊!你他妈的傻愣着干嘛?”海震涛催促着梦里的寇大彪。
寇大彪随即向前方奔去。
这哪有敌顽固工事啊?
“你他妈的方向搞反了!”
“哦!”
寇大彪再往反方向冲去,只见前面一片草坪上有栋楼。
寇大彪莫名其妙地卧倒了下来,打开保险准备着卧姿喷火的动作。
“你搞什么飞机啊,是到里面去喷火,你在这里卧倒干嘛!”
梦里的海震涛又纠正了寇大彪的错误。
二人随即进入这栋大楼,寇大彪跟着海震涛进入一间狭小的房间内。
“你快喷火啊,时间来不及了!”
“这么小的房间,喷火不烧到自己吗?”
寇大彪有点疑惑,他似乎有点发现自己正在做梦了。
“他妈的,你不行,你给我来,没用的东西!”
看着那狭窄的空间,寇大彪觉得不可能这里可以喷火,他脱下了喷火器交给了海振涛。
只见海震涛背上喷火器冲进了这间房间,竟在房间内直接使出了喷火的终极奥义——‘四练习’!
“轰!轰!”两枪直接毫不犹豫的击发了出去,随即整个房间瞬间被巨大的火焰包围。
一股巨大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梦里的寇大彪刚想骂海震涛。
“啪”的一声!车辆一个看起来不是很急,但又有点那么小急的急刹车,他的脑门一下子磕到了后车厢的挡板上。
“寇大彪!到连队了,你还睡个鸡吧啊!”
寇大彪这才从梦中醒来,跟随着二排众人跳下了车。
只见连队门口正站着一个秃头的男子,挺着个大肚子,露出个肚脐眼。
“你们回来了啊?辛苦了!”
这不是我们防化连那个神经病吗?好像是叫杨定威?站在他边上的貌似是我们四班的驾驶员毛闻堂。
“死鱼你们回来啦!还有郭班也辛苦啦!”
毛闻堂对着自己二排的战友打起了招呼。
寇大彪新兵连就和毛闻堂不对付,也没上去和他打招呼。
“寇大彪怎么在我们二排这里啊?还有那个马幼平怎么没看见人呢?”
“寇大彪现在是我们四班的人了,马幼平调到集团军去了,还有你他妈的快过来一起搬东西!”郭班走过来回答了毛闻堂。
于是二排众人先将喷火器和训练用的器械放回了军械仓库里。
回到了班排之中,毛闻堂和章淳宇聊起了寇大彪。
“死鱼,郭班怎么会要寇大彪这种迪奥人?”
“他现在变好了,已经和在三班时不一样了。”
“我肯定不会信的,这迪奥人在新兵连就天天给他班长买奶茶,拍马屁,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
话还未说完,刚刚洗完手的寇大彪正好进来。
一听毛闻堂如此评价自己,寇大彪心里有点生气,心想你个迪奥毛,外训也没去,还有脸去说别人,正好他娘的给你看看自己训练的成果。
“你他妈的早上吃了屎啊?不服下去干一架?”
毛闻堂也不怂,直接就把脸贴到寇大彪面前。
“那你今天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寇大彪刚欲挥拳。
“寇大彪!毛闻堂!”
“到!”“到!”
“你们他妈的是体能太充沛了啊?现在放下东西去跑五公里,章淳宇你看着他们二人,谁敢偷懒今天别想睡觉了。”
郭班的到来及时制止了二人的矛盾升级。
于是寇大彪,毛闻堂,章淳宇三人只能乖乖地来到了楼外的跑道之上。
今天真的亏大了,自己还没动手,就先要跑个五公里,看来以后在郭班面前还是要老实点,寇大彪一边跑着一边后悔着今天的冲动。
…………一圈 两圈 三圈。章淳宇也陪着二人一起跑了起来。
好不容易跑完了五公里,寇大彪已经精疲力尽,出了一身的汗。好像这个毛闻堂跑步倒是挺轻松,比自己快多了。
寇大彪心想,怎么自己跑步总是就那么拉呢?竟然连这种养老驾驶员都没跑过。
“寇大彪,老毛这个人不坏的,他就是嘴有点臭,以后你们相处了以后就知道了,他不是二逼这种人。”章淳宇也当起了和事佬。
“死鱼,今天看你面子,我不跟他计较了。”
“你有本事就计较一下看看啊?”毛闻堂还是不依不饶。
“你们咋一碰面就吵呢?寇大彪现在真的变好了,老毛你不能用老眼光看人。你们再吵下去,郭班知道又要发火了。”
“好吧,死鱼都这样说了,今天是我讲话太冲动了。你寇大彪大人有大量。”
“没关系,大家以后都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二人都看在死鱼的面子上,也握手言和了。
死鱼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寇大彪看出了他未来确实有当班长的潜质,就从团结战友上来说,他现在已经比很多的那些班长强多了。
在这个班里,死鱼一直都很照顾寇大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渐渐地成了最要好的兄弟。
第40章 突击菜地
老营房还在翻新建设当中,工化营各连队还是一起住在这八团的通信大楼里。这个地方有一点好,就是离工化营的菜地很近。
早上出操,全营集合。教导员开始了动员:
“啊,马上要海训了,我们各营的菜地都要回去好好搞一下。特别是防化连,刚刚集训回来。这几天搞一下突击。”
“啊,那个年底,集团军领导要到我们旅检查,大家都把标准再提一提。该浇肥的浇肥,该锄草的锄草。”
…………
“使尼玛,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结束时,教导员又说了他那句经典名言。
大家各单位回去后,都要准备好好搞一下菜地了。
刚带回没多久,只见毛闻堂已经在打包床铺去到队部了,四班这下又只剩了三个新兵。
上午二排众人集合到了菜地。
郭班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土说道:“这个地不行了,要想办法搞点肥!”
肥?买点化肥不就行了吗?
从小到大也没种过地,寇大彪对菜地也一窍不通。反正自己也就知道用锹把每一席菜地的边上拍整齐了,这样就叫搞菜地。
只见郭班来到了一席菜地之间,用手拔了几根杂草,随后拍了拍手里的土又对大家说道:
“你们老兵带新兵一起到十里坡老乡家里看看能不能搞点肥来,现在这地缺肥,搞了也没用。”
接着众人回到连队推了板车就准备前往这个叫十里坡的地方。
寇大彪和几个新兵一人一板车,就这样往部队外面走去。
但是就这样直接走大门出去,门口不会有人检查吗?
想起了每天来连队卖大饼的老太婆,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跟随着前面的老兵,寇大彪他们个新兵,沿着平常跑五公里的道路,穿过汽车连边上的家属院。
这里有一片农田,顺着边上围墙的小路一直走,果然这里还有一个可以出去的小门。
众人来到了外面,这里道路两旁坐落着一栋栋民房,门口正好就有个小店,洛文虎去那里买了一包烟。并且和老乡交谈了起来。
寇大彪这才明白,原来是要一家一户老百姓家去讨肥。
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院子,似乎养猪养牛的人家不多。
挨家挨户的询问,终于在这十里坡尽头有一户人家。这家人似乎养了好几头猪。他同意让我们挑几车肥带走。
刚来到这户老乡的猪圈边,就一阵恶臭传来。
寇大彪小心翼翼地用锹铲这猪粪,第一次铲这种大粪,他明显束手束脚,生怕这粪溅到自己身上。
“寇大彪这种公子哥,是从来没干过农活,铲个粪,搞得像绣花一样。”
海震涛又开始打击起了寇大彪。
寇大彪这个上面确实不是海震涛对手。
只见海震涛,一锹就是他妈的一锹,猛得一比,几锹一铲,他迷彩鞋,裤子已经沾上了许多的猪屎。
寇大彪看了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种恶臭的气味已经叫他快受不了。谁知越是小心,越是没用,自己脚上还是沾了一点粪。
他连忙放下铁锹,跑到河边脱下鞋,去洗掉了自己迷彩鞋上那一丢丢污垢。
以前就听说过,当兵要挑大粪,下连队也搞过几次菜地,但今天这样直接面对这猪粪,还是让寇大彪差点恶心的吐了出来。
好在完成了任务,满满两板车猪粪已经装车完毕,终于可以结束这种恶臭的活了。
寇大彪和死鱼一起推一辆,海震涛则和贾勇一辆。
看着这一车满得快要溢出的猪粪,寇大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传来。
这要是万一洒一下到身上,这不要恶心死了啊。一定要慢慢来,不能快,不能快。
一人推着一边的把手,寇大彪因为不敢用力,他们这一组渐渐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还好回到了部队里那扇小门,望着前面有点坎坷的小道,这是真的有点危险了。
前面路段还算平坦,一路推着,但快要离开这片农田,寇大彪这才发现,前面的路上是个陡峭的大坡。
这直接推不要都洒到身上了啊?
“班长!这个上坡角度太大了,这车装太满,肯定要洒出来的。”
寇大彪连忙问向了老兵。
“洒一点又没事,你他妈的推就完事了。”
寇大彪先是和章淳宇一起试了一下,可刚往上推,这车里的粪已经要向后溢出了。
“不行,这车一定要放平不能斜。一定要抬高把手。”
抬高了把手,自然就费力了,其实猛地快速一推,洒一点就洒一点了。
正当寇大彪二人组还在纠结,海震涛二人组一个加速,往上猛得一推,只见车内粪浆一个颠簸,掀起一波粪花。
果不其然正在向外洒出,寇大彪正等着看海震涛满脸沾粪的画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海震涛二人组将板车推上坡的一瞬间,正当粪水要溢出扑面而来时,二人直接一个双托手松开了把手,向两侧躲避。
车推到道路之上,地下也就小洒了一点,二人都安然无恙。
这顿操作看傻了寇大彪,这要二人同时发力,并且同时躲避。一个环节没配合好,要么溅到一脸粪,要么就是车没推上去,全洒了。
“寇大彪,章淳宇你们搞个鸡吧啊?快推上来啊?”几个老兵在那又催促起来。
这下糟糕了,要么叫老兵一起帮忙推一下吧?但这样老兵万一溅到身上,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思索再三,寇大彪还是决定用抬高把手的方式强行推过去。
“死鱼,等一会我们都抬高用力,你别到时候没力。”
“你快推吧,就你他妈最磨叽。”
深吸一口气,寇大彪俯下身来,用举的动作反手握住推手,一点点踩着坡上的土,一点一点往上顶着板车。
“一……二……一!死鱼,我说到第三个一的时候,大家一起用力往上顶。”
“一二……一!”
“一二……一!”
板车的轮胎似乎气也不足,眼看还剩下几下就要推上去时,寇大彪脚下的土突然有点松,他的右腿随即陷了下去。
这下板车瞬间失去了平衡,倒向了他的那一边,此时他也顾不上粪水溅到自己身上,连忙及时发力蹬住地面,调整好平衡,稳住了板车。
但板车是稳住了,车内的粪水一经颠簸,拍起了一阵褐色的浪花,寇大彪此时也没法躲避,脸上、脖子早就都沾满了那黄褐色的污垢。
操啊!寇大彪不敢呼吸,连话也不敢说了,生怕张开嘴把这污垢吸入口中。
他抿着嘴,“嗯嗯呢呢额……”
还好最终板车还是有惊无险地推了上去。
众人见寇大彪脸上沾了粪,也哈哈大笑起来。
“嗯嗯嗯嗯嗯!”寇大彪激动着想说什么,但现在他嘴边有粪,根本不敢张嘴。
“你他妈的嗯嗯嗯啊啊的,真的笑死人了。”边上几人还是忍不住在笑。
寇大彪此刻心里真的万念俱灰了,只想快点先把脸洗一下。
“嗯嗯喔喔额嗯!”寇大彪对老兵示意他自己先回连队洗一下。
“你先去吧,中午开饭前洗干净再来吃饭,还有你今天就不要打饭了。”
洛文虎说罢,看着寇大彪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用迷彩服袖口擦了擦嘴巴的那个啥,寇大彪含着嘴火速奔回了连队的洗漱间。
他把脸伸到水龙头下,不停地冲洗,侧着头,清晰地看见一边水槽里流过黄黄的污水。
又是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
呸!呸!呸!他不断得呸着。冲了好几遍,嘴边还能闻到那个味。
脱下迷彩服和内衣放进水槽一边,穿着一条短裤的他急忙跑回班里拿换洗的衣服。
“那个谁?怎么白天穿条短裤在连队乱晃啊?”原来是教导员看见了寇大彪。
“报告教导员,我有点不方便!”
来到教导员面前,一股熟悉的味道已经带来,教导员连忙捏住自己鼻子。
“使尼玛,你这是怎么搞的?掉粪坑里了吗?快去好好洗一下。”
“是!”
小心翼翼地拿好了衣服,寇大彪也不顾这水凉,打起一盆盆水往自己身上浇。不断地在脸上脖子上抹着香皂。
终于好像洗干净了,醒了醒鼻子,仔细闻闻,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那一点点味道,再搓了好几把脸,寇大彪已经洗得自己都麻木了。
但是就有那么一点的味洗不干净。
是自己鼻子太敏感,嗅觉太灵敏,还是算了,他妈的,不洗了。
勉强地洗完冷水澡,寇大彪连忙去洗脏了的迷彩服。搓啊搓,闻啊闻。
这衣服到底还能要吗?先洗一边晒干再说吧。
寇大彪换好衣服回到菜地。
似乎这点肥根本不够。那边一排已经买好了化肥,在那里搞得不亦乐乎。
“郭班,要么我们也去外面买点化肥怎么样?”洛文虎问到了郭班。
“你们带着新兵把草锄一下,我去想一下办法。”
“那个寇大彪你刚刚洗好澡,也别搞了。跟我走一趟!”
“是!”寇大彪放下手里刨土的镐。
寇大彪跟着郭班离开防化连的菜地,穿过后面的靶场的空地,从一条小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机关的饭堂,只见郭班和一个三级士官说了几句话。那人从里面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寇大彪于是糊里糊涂地拎着一篮鸡蛋跟着郭班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
寇大彪心想,这篮鸡蛋似乎要是送给某个谁的?
“郭班,前面那人是谁啊?”寇大彪好奇了问了一句。
“那是我同年兵,以前在机关一起的。”
“你以前还是机关的啊?机关是干什么呢?”
“具体干什么,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快走吧!”
来到弹药库边上的一个家属院内,只见郭班接过了寇大彪手里的鸡蛋,往房间里走去。
这里似乎是教导员家属住的地方?此时教导员也刚刚回来。
“郭万裴啊?什么事?”
…………
二人说着说着进入了屋内。
后面说了什么寇大彪也没听清,但似乎是和什么用车拉肥的事有关。
寇大彪也没闲着,拿起了一边的扫帚就在家属院的门外打扫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他觉得闲着还不如干点活。
没过一会儿,郭班和教导员在屋内交谈完毕,随即叫着寇大彪一起离开了。
“我已经和教导员说好了,今晚借一辆车,熄灯以后开到牛奶厂的养殖场去拉一车牛粪。”
一下子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寇大彪知道晚上估计是要加班干活了。
“好的,你和教导员很熟吗?郭班!”
“对啊,我新兵的时候,他是防化连的指导员,以前他是曾我们防化连司务长。我让教导员和机关的人打个招呼,借了辆车。”
似乎郭班和教导员关系密切,还是老乡。寇大彪暗暗记下了这些人物关系,看来郭班虽然是个士官,但是人脉关系可不一般。自己还是要多向他学习。
………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
点完名之后,郭班先和连长打了声招呼。
不知道哪里开来了一辆东风卡车,于是二排众人都拿着铁锹,穿着拖鞋,上身赤膊,穿着运动短裤。
寇大彪今天澡又白洗了,但看今晚这个架势,也不知道要挑多少的粪。
“出发!”
郭班一声令下,众人犹如猛兽出笼,一个个跳上车去,寇大彪还不习惯这种赤膊干活,似乎有点害羞,慢慢吞吞地爬上车。
哎!确实有点脏啊!
司机似乎也是郭班汽车连的同年兵,只见他叼着烟,一路加速过弯,穿过一条崎岖的山路,终于开进了牛奶厂内的养殖场,此时烟才烧了一半。
但是后面车厢的人就惨了,一个个都死死抓着挡板上栏杆,稍微松一下手,可能就要被甩飞出去。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牛棚边上,众人于是马上火速跳下车。
寇大彪刚下车,一股印度咖喱大蒜再加屎的味道随风飘来。
“呃唔 ……呃!”寇大彪随即又是一阵干呕,差点把前天早饭吃的馒头呕出来。
“你这迪奥人真没用!”
“只有最多半个小时,能装多快就多快。速度!”郭班一声令下。
众人一锹一锹把牛粪不停往车上铲,瞬间牛粪飞溅,刚才还有些束手束脚的寇大彪,此时上身已被溅满了牛粪,
他只能也破罐子破摔开启了无双模式,几下一弄,汗水伴随着粪水交织在一起,那感觉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终于装满了将近半车,带回时,后车厢已经连站的地方都没,众人只能直接踩在了牛粪上。
又是一根烟的时间,车辆开到了菜地门口,司机打开了液压翻斗,把一车牛粪卸到路边后,便先行离开了。
众人又一锹一锹的将牛粪全部甩到菜地边上堆起来,不得不说,二排战斗力实在太强悍,也就一小时不到,已经解决了菜地肥料的问题。
接下来众人自然是去到洗漱间冲洗身上的污垢,大家你帮我泼水,我帮你泼水,洗漱间的地下也都流着浑浊的污水。
那一晚洗漱间弥漫着一阵阵古怪的味道,不过这味道里更多是二排完成任务的喜悦之情。
寇大彪经此一役,他也改掉了怕脏的毛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天天这样干,他还是有点吃不消的。
第41章 海训留守
第二天出操完,吃完早饭,寇大彪和几名新兵在老兵盛根龙的带领下前往汽车连的车库清洗昨晚的车辆。
一边洗着车,大家一边聊了起来。
“寇大彪,我听老毛说这次你留守了,不用去海训了。”
“什么?到底真的假的啊?”
寇大彪听死鱼这一说,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好像是指导员让你留守,也不知道是不是郭班的意思,总之你不用去了。”
“哈哈哈,那太好了。”
边上的海震涛一听,也崛起了嘴,见到寇大彪要留守,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海训没几天就要开始了。
寇大彪是个典型的旱鸭子,长这么大连海都没见过。
此时已经是七月,天气炎热,据说去了海训,那就是真正的要晒掉几层皮。
知道自己能不去海训,寇大彪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但也是听说,八字还没一撇,他也只能尽量克制自己的兴奋之情。
中午午休的时候,通讯员毛闻堂来到了四班。
没错,就是这迪奥人,现在在队部已经变成老爷兵了,天天帮指导员带带小孩,洗洗衣服,日子过得好不舒服。
“寇大彪!”
“你干嘛?”
“指导员有请!”
“你他妈的话说一半干嘛呢?早点说不就行了。”
看来这次果然是不用去海训了。
寇大彪随即来到了指导员办公室。
“报告!”
“进来!”
指导员坐在椅子上,对寇大彪招了招手。
“寇大彪啊,你这段时间在二排进步很大,我们考虑要不要让你下到炊事班当给养员去。”
怎么突然好好的自己要下炊事班了吗?虽然下炊事班曾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自己已经是喷火兵了。
但想起自己上次在外训那次喷火的事故,寇大彪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指导员紧接着又说道:
“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有几个新兵下到炊事班和队部。这是正常的人员调整。”
“指导员,我不想去炊事班,我想在班排当个战士。”
寇大彪坚定地对指导员说道。
“人家都巴不得去炊事班,到你这你还不乐意啊?”
指导员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寇大彪,他没想到原来新兵连就喜欢逃避训练的寇大彪竟然会不接受他的好意。
而寇大彪内心也很纠结。但眼下,这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里。自己只是个底层的新兵,并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
“指导员,我求您了,让我留在四班吧!”
寇大彪思前想后,他也不知道这样选择对不对,但他跟随自己的情感,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既然这样,那等海训回来我们再开会讨论。指导员还是会尊重你们战士的个人意愿的。否则也不会叫你来谈话的。”
“谢谢指导员!”
“那你下去休息吧。”
寇大彪离开了指导员的房间,似乎有些后悔了,又有些纠结起来。
他正边走边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兄弟!”
原来是元子方来找他抽烟。
二人来到了连队外的树下。
“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去挑牛粪了?”
“是的啊,昨天搞了一天,现在身上还有味道。”
元子方闻了一下寇大彪身上,虽然有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遮盖,但还是隐隐能闻到一点那股特殊的气味。
“啧……”元子方眉头一皱,连忙抽了两口烟,随后笑着对寇大彪说:
“兄弟,前面我看你从指导员房间出来啊?你也准备去通信集训吗?”
“什么?我听都没听过。指导员说要让我下炊事班当给养员。”
“不错啊,这下你终于可以摆脱洛文虎,申天亨他们了。”
“我跟指导员说了,我不愿意去。”
“你不去?”
元子方一脸诧异,
“兄弟!你不会当个迪奥兵还把自己感动了吧?”
寇大彪看了看元子方,其实他好像也有点纠结,想起了下午的那次五公里,其实他也有点觉得厌烦。
“我只是不想被别人看不起,我所以要继续留在班排。”
元子方笑了笑,摇了摇头,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笑傲江湖你看过吗?兄弟!”
“什么意思?”
“你现在就像君子剑岳不群,你当个喷火兵还真的当自己战斗英雄啊?你原来不是怕吃苦,不想去步兵营吗?现在给你当给养员,你又矫情起来,一下子又要吃苦耐劳了。”
寇大彪听元子方这样一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己一直是那个混日子的人,怎么这会儿真的有机会混了,自己却不愿意去了?
寇大彪也不知如何回答,元子方紧接着又说道:
“你就是死要面子罢了,别人面前演一演还行,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又不是我能决定的,真的安排我去,我也只能去。”
“那你说半天,最后还是去炊事班的咯?哈哈,你真的是君子剑岳不群,又要当好兵又要舒服的当兵。”
元子方也被寇大彪逗笑了。
“你放心,如果以后我到炊事班,鸡蛋牛奶肯定给你兄弟藏好。”
二人抽完了烟,便各自回班排休息了。
为什么指导员会突然要安排自己下炊事班呢?
难道是郭班长的意思吗?
自己确实在四班拖了后腿,这次如果去了炊事班,不等于自己又被扫地出门了吗?
寇大彪脑子里一边纠结着,一边又忍不住幻想以后自己在炊事班的舒服日子。
炊事班长岑康龙,一张大嘴特别夸张,一张脸上半张都是嘴。也是曾经二排的猛男子。炊事班还有郭班的同年兵邹班长。真的过去混应该也不错吧?
自己反正做好两手准备,真的被强行送到炊事班,自己接受也就接受了。
…………
就这天开始,不知道是不是毛闻堂这迪奥人宣传,还是元子方在外面说。二排的人,包括一排的新兵似乎都知道了寇大彪要去炊事班的事。
寇大彪刚刚回到班排里。
“大彪啊!以后你当了给养员,以后牛奶鸡蛋多给我留留啊!”
五班长秦震甲也开玩笑地逗着寇大彪玩。
“以后到了炊事班不要忘了我们二排的人啊!”
一众二排的老兵也附和道。
二排的气氛似乎变得诡异了起来。大家也默认了寇大彪要去炊事班的事,对他也变得客气起来。似乎只有郭班长没有说什么。
难道自己下炊事班的事,是郭班长帮自己安排的吗?
想着自己素质确实不行,留在班排确实拖累了这个班,可能那次喷火的事故还是让自己在二排被判了死刑。
别人其实也是照顾他的面子,没有直接把他扫地出门,而是给了寇大彪一条相对体面的路,让他离开。可能他在二排真的是累赘。
想想马幼平离开,大家都非常伤心难过,得知自己要走,五班长反而带头给自己祝贺了起来。
那郭班为什么不说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寇大彪想去亲自问问郭班,但转念一想,万一亲口听郭班说出那些残酷的话,自己怕是一时又接受不了。
五班长平时和自己话也不多,但这几天却突然又和自己开起了玩笑。他应该知道一些班排上人员调动的内幕。
等到晚上完新闻,看见五班长去小店喝酒,寇大彪连忙跟了上去询问。
“秦班长!到底是谁安排我到炊事班去的?”
“你猜呢?”秦班长说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是郭班吗?”
“不是郭班,是指导员那迪奥人。那天你喷火已经快把他吓死了。”
“是真的吗?”
“嘿嘿!我也是猜的。”秦班长又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秦班,你就告诉我吧!我现在心里乱的很呢!”
“我看你是要到炊事班享福了,太兴奋了,你当了给养员,我以后也要叫你寇班了。”说罢秦班长又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的,到时候秦班你的牛奶我每天都包了。”寇大彪顺着秦班长的话也开起了玩笑。
到了晚上集合,今夜是海训前的最后一晚点名,指导员宣布了留守的名单。
寇大彪果然在里面,这意味着自己将不用去海训了,他想想似乎也还不错。
但自己难道就要这样去炊事班当给养员了吗?怎么迟迟还不宣布呢?
点完名,回到班排,郭班当着众人的面对寇大彪说道:
“搞得不错啊?以后我会叫岑康龙好好照顾你的。”
“我不想去炊事班啊,郭班,我都和指导员说不要去了,这次我也莫名其妙留守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寇大彪和郭班解释着什么,但似乎郭班又只是在逗他玩。
“那我就和指导员去说了,让你留在班排,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肯定要留在四班。”
寇大彪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一旁的章淳宇和海震涛看到寇大彪放弃了去炊事班,也一下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好样的,寇大彪!”
“那二排的菜地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等周深休假回来,把上次那个牛粪晒完弄到地里去。”
一听郭班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寇大彪也放心了,既然郭班发话了,自己应该是不用去炊事班了。
“我一定在四班好好干!为我们二排争光,再创佳绩,再创辉煌!”
当然这句话寇大彪说的有点虚伪,不过对他来说,这次能留守不去海训,已经是大赚了。
再说早就习惯了四班的生活,再换个环境,自己真的变三姓家奴了。
这晚总算也睡得踏实了。
…………
第二天一早,其他人打着背囊准备集合去海训,寇大彪也乐呵呵地将自己的铺子搬到了郭班睡的下铺。
连队每个排留守的人都会统一住在一起管理,毛闻堂也卷了铺盖又回到了四班,这下似乎有些尴尬,自己等于要和他相处几个月?
他会不会找自己麻烦呢?反正管他去呢?
接下来快乐轻松的日子要来了,不得不说,毛闻堂这迪奥人也是厉害,外训也没去,海训也没去?现在混到队部去了。他似乎才是这防化连的混世魔王?
秦班长这次负责我们二排留守的这些人,只要把他伺候好了,这几个月自己肯定也不会过的太难过。
寇大彪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身上的钱又不够了。现在只能先节约一点,改抽三块钱的香烟算了。
工化营的众人出发完毕后,留守的黄副营长对留守的人员进行了点名。
这段时间,三个连队留守的人将进行统一管理。不过也就是每天晚上集合点个名。
想着自己在部队最舒服的日子即将到来,寇大彪突然有点兴奋起来。
前面还在郭班面前信誓旦旦要当一个好兵,现在怎么一下子松懈了?
每天肯定把菜地的活干好。把活干好再去想办法放松一下。
点完名,寇大彪刚想回去,有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大白?你这迪奥人咋变喷火兵了?”
寇大彪回头一看,是以前自己新兵连一排三班的于严虎,现在也是在地爆连。
“你也留守了?”寇大彪随便问了一句。
于严虎拿出了口袋里的芙蓉王,打了根烟给寇大彪。
“我现在是病号,当然不去海训,再说海训有啥意思?”
“你现在还和猴子一起玩吗?”
“猴子?呵呵?”于严虎似乎有些什么想说又不想说。
“你和猴子闹矛盾了吗?”
“那迪奥人现在一塌糊涂,已经被连队孤立了。”于严虎眉头一皱,一脸严肃地说道。
“他也欠你钱吗?”
“对啊,猴子借了我钱没还,他问好多人都借了钱,连你们那个班长他都借了钱。”
“猴子上次外训前,我把钱打到他卡里,他也没全部给我。”
原来猴子这家伙下了连队是彻底暴露了本性。
“你们连队那个瘦高个不是赢了他很多钱吗?”
“瘦高个?难道是元子方吗?”
“对,这就这个方什么圆的名字,这迪奥人打牌水平不错的。”
寇大彪没想到元子方和猴子还有交集,他们似乎有着共同的爱好。元子方还能打牌打到地爆连去?似乎也没听他提过。
此刻的元子方和他们一排的一个老兵去参加通信集训去了。他这次也没去海训。
“哎,猴子怎么变这样。”寇大彪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猴子这人不坏,对人也不错,但只要和钱扯上关系他就变了一个人。”于严虎也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有机会再找你玩!”
寇大彪掐灭了手里的烟,回到了班里。
只见原来五班,现在在炊事班的陶德航也把床铺搬进了二排的房间内。炊事班的人都海训去了,大家现在都统一到营部的食堂吃饭。
连队一下子人去楼空,寇大彪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本来是轻松的时刻,他却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越是放松的时刻,其实越不能大意。
这炎炎夏日,他的心似乎又有点蠢蠢欲动起来。
第42章 精神病人
留守的生活正式开始了,早上简单的集合后,也不用再出操了,直接就是各单位解散,开始打扫卫生。
副连长吴利宏是负责防化连留守的主要负责人,寇大彪记得刚下连队时他还是一排的排长,这次外训之前才提的副连长。他的那一口尖声细语很有特色。
“那个谁?田客华,杨定威去哪了呢?”副连长问向了一个三级士官。
“他还在睡觉。”
“那你把他看好了,不要出什么事。”
杨定威?是曾经以前防化连的老兵,后来退伍后似乎精神出了问题,又从地方给送了回来,现在就每天派一个三级士官看着他,到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似乎也不知道。
早上来到饭堂,只见那个男人杨定威拿着他那独特的白色陶瓷碗坐了过来。
“大家好!”
杨定威非常有礼貌,寇大彪每次见他,他总是微笑着,似乎一点看不出是精神上有问题的人。
这次留守每天就要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寇大彪想想还是有点害怕的。
吃饭间,寇大彪打开了他的鹰眼模式,仔细扫码了一遍杨定威全身。
有点秃头,胡子拉碴,除了有点胖,似乎也只是个普通大胖子的形象。再望向他的手臂,手腕处似乎还有好几道割腕留下的刀疤。边上似乎还刻着几个字。
寇大彪把眼神聚焦了过去,在手臂处看到了‘小月’二字。这二字上还用刀划了一个大叉。小月?应该是女孩子的名字,杨定威难道是为情所困吗?
“你看什么呢?”
杨定威微笑着拍了一下寇大彪。这一下看似随意,但却力量很大。
寇大彪后背一阵吃痛,吓了一跳。
“班长,没有没有!”
“小伙子长得挺帅的,皮肤挺白!”杨定威摸了下寇大彪的脸。
顺着手掌,看向手腕,这次更清晰地看见了那一道道割腕的刀疤,寇大彪不寒而栗起来。
随后杨定威拿着碗潇洒地离开了。
“你脑子也有病,你去盯着杨定威看干嘛?”一旁的毛闻堂对寇大彪说道。
“我也是好奇看看,不过确实有点吓人,他前面轻轻一拍,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还好我虎背熊腰肉厚,这一下换其他人绝对受不了的。”
“你自己小心点,别去招惹杨定威,真的被他弄伤了,只能是你自己活该。”
“不过越是这样,我越是有点好奇了。”
“这我随便你,我看你脑子也有点坏了。”
“走吧,洗完碗我们还要去搞菜地了。”
吃完饭,秦班带着二排的三个新兵来到菜地。
戴着草帽,寇大彪,毛闻堂,陶德航三个新兵开始了这菜地的磨洋工。
今天的任务是把土先松一下,一人一席拿着铁锹,一踩一翘,一铲一翻,一拍一剁。
不一会儿来了一人。
“陶德航!”
“到!”
“你到炊事班来帮忙,人手不够了!”
“是!”
陶德航放下铁锹一溜烟跑了。
“老毛,你他妈的可别再跑了,再跑没人干活了。”
寇大彪对一旁的毛闻堂说道。
刚刚翻了一席土,坐在边上阴凉处休息了一下。
“毛闻堂!”又有个声音传来。
“到!”
只见副连长远远在一边喊起了毛闻堂。
“我那个常服你洗好放在哪了啊?”
“秦班,那我也先去了”
毛闻堂做了个双手一摊的动作,对着寇大彪笑了笑,也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大彪啊!这下只剩下你一个干活了,你只能慢慢干了。”
秦班长又笑着和寇大彪开起了玩笑,自己刚来二排明明他是凶巴巴的样子,现在每次遇到寇大彪他却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那你也可以一起干啊?”
“我是病号,身体还没养好。”秦班长又笑嘻嘻地说道。
寇大彪心想,一个去炊事班,一个去队部,就自己一个班排的还留在这被压榨着体力。待遇还是差的有点多。
但这些活总要有人干,一边休息,一边慢慢干,搞菜地总比跑五公里要舒服。
烈日当空,寇大彪只能继续这样一席一席的松着土。所谓的汗滴禾下土也不过是如此。
随着时间一点点临近中午,寇大彪已经感觉自己有点虚脱,实在口渴难耐,他和秦班请了个假,火速赶回了连队找水喝。
水壶里都没水了,热水瓶里的水又太烫,情急之下他只能去洗漱间对着水龙头喝起了生水。
咕噜咕噜,大口的喝着,终于自己这口气稍微缓了过来。
等一下再回去吧,这些活如果早干完,没事做肯定又要搞体能了。
这时看管杨定威的田客华走过来焦急地问道:
“你看见杨定威了吗?”
“我没看见啊?”
看他焦急的表情,似乎杨定威走丢了?
过了一会,副连长吹响了集合哨。
“防化连留守的集合!”
留守的众人于是集合到门口。
“田客华你怎么搞的,让你看一个人,你也能看丢啊?”
“你就下楼买了点东西,回来他就不见了。”
“你们几个快点到处去找找看,吃饭前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副连长又焦急地说道。
那杨定威到底去哪了呢?管他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旅里面逛逛去。
众人分头寻找了起来,寇大彪也毫无头绪,在这偌大的旅里找个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但此刻杨定威应该跑不远,就大操场附近逛一逛看看。
寇大彪穿过操场,来到了下面的军人服务社附近,这里没有了往常的热闹,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在那打电话。
这里也没,要么还是去器械场看看吧?
走着走着,遇到了秦班长。
“你那里找过了吗?”秦班长问向寇大彪。
“没看见杨定威的人。”
“要么我去十里坡外面看看,你到时候到器械场那里等我。”
“好的!”
寇大彪继续前往了器械场,一排排单杠,双杠立在那里,似乎这中午也没什么人影。
毛闻堂在远处喊了寇大彪。
“寇大彪!好像找到了!我们快去菜地后面的靶场。”
“啊?好的!”
秦班也没走多远,但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十里坡走去。
也不管秦班长了,寇大彪连忙和毛闻堂一起去往后面的靶场。
“啊…………啊!”
只见在靶场的战壕里,杨定威一边哭泣,一边怒吼着。
副连长在那好声好语的劝说着:
“你先上来啊,回去吃完饭再说啊!”
“啊……啊!你们都是坏人,别过来!”
杨定威被副连长一说越来越激动了。
“你们快想想办法,那个甲鱼人呢?
“报告副连长,秦震甲班长他还没回来!”
“你们一排几个老兵快点上去把他带回来啊?”副连长焦急地望向了大家。
似乎谁也不愿意去上去,毕竟和一个神经病搞出事,最后肯定自己要倒霉。
“啊!……啊!”此时杨定威突然发狂,用自己的脑袋不停地撞击这坑道一边的地。
哎!也是个苦命人,寇大彪见了这一幕也愈发觉得心里难受。
“副连长?要么让我去劝劝他试试,你们先去回去找几根背包带,我这里劝不好大家再想办法把他绑回去。”
“那你注意安全。”副连长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走到掩体内,一点点靠近着杨定威。
杨定威似乎察觉了有人过来,猛得一回头说道:
“谁,你要干嘛!”
说着说着,他竟握紧了他沙包大的拳头。
“班长是我!我是新兵啊!我不是那帮连队迪奥干部派来的。”
寇大彪也赶忙用言语稳住他。
杨定威仔细一看,似乎他认出了寇大彪,脸上绷紧的肌肉也一下子松弛开来。
“是你啊?你来干嘛!快回去训练。”
寇大彪心生一计,既然训练,那么就顺着训练说下去。
“班长,那个单杠四练习我怎么也上不去,你要么教教我?”
“四练习你都上不去啊?你们班长没教你吗?”
似乎杨定威对训练这一块,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那还等什么呢班长?马上开饭了,我们现在去器械场练一练吧。”
杨定威活动了一下手臂,扭动了几下脖子,随即说道:
“我一般做器械,都要先跑个五公里,活动开。”
说到活动开三个字的时候,他还特意抬高双手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
“今天这么热的天,我们没必要跑五公里了,走过去就活动开了。”
杨定威似乎被说动了,跟着寇大彪一起爬出了掩体坑。
“那个时候是真的想练啊,休息天,我都会自己一个人到器械场做器械。”
“那班长你最高做到几练习呢?”
寇大彪为了稳住他的情绪,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当然是八练习啦,否则还练个毛呢?”
寇大彪鼓了鼓掌,
“那今天班长一定要好好教教我。”
一旁的副连长也有点看傻眼了,他没想到寇大彪竟然把杨定威骗了上来。
眼看二人已经上来,这时候一排几个老兵带着背包带已经赶过来准备绑杨定威。
“不用绑了,我们陪他到器械场兜一圈,先稳住他情绪,然后骗他把药吃下去。”
寇大彪轻声地对副连长说道。
副连长一听,确实他娘的有点那么个道理,他也惊讶地发现,寇大彪脑子确实还行啊,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
众人于是陪着杨定威慢慢地往连队后的器械场走去,杨定威似乎好像明白大家在骗他,但他还是走到了单杠下面。
“那个谁,新兵你看好了,你是要学四练习上杠吗?”
只见杨定威顶着个大肚子,竟然轻巧的一跃而上,直接做了个七练习的后摆上杠的动作。
这一下惊呆了众人,他那肥大的肚腩卡在杠上格外不协调,但是手臂到全身的摆动竟然如此轻盈。
“我搞错了,再来一遍,四练习上杠太简单,我重新给你来一遍。”
只见杨定威荡下身体,前后摆动了一下,一只腿快速地伸进了杠前,又来个标准的四练习上杠。
此时看护杨定威的田客华带着药和水也赶了过来。
“阿威,先下来喝口水,等会再做。”田客华用着温柔的声音对杨定威说道。
杨定威接过了药和水,他也没做考虑便一起喝了下去。
“来你这个新兵,做一遍看看。”
药都吃了任务也完成了,寇大彪也松了一口气。
副连长给寇大彪一个眼神,示意他配合杨定威演好这场戏。
寇大彪没办法,上去了试了一下四练习上杠的动作,晃荡了好几下,腿是伸进去了,但是就是翻不过杠。
“你这个不行啊,你们班长是谁啊?这素质也太差了。这个新兵绝对要单独加练。”
杨定威也还沉浸在自己当班长的画面里。
寇大彪一看不行,自己也拉不动了,赶忙跳下杠。
谁知突然屁股一阵猛烈的剧痛传来,只见杨定威似乎发火了,一记鞭腿朝寇大彪踢了过来。
真的是草他的奶奶,寇大彪的屁股就像被黄蜂叮了一下,瞬间火辣辣的。还好他娘的屁股肉多,抗下了这记带有暴击的鞭腿。
“你下杠怎么不打报告?哪个班长教你的规矩啊?”
寇大彪吓了一大跳,我陪你演戏,你还玩真的?真的是操了啊?多管闲事果然没好果子吃。
“不好意思,班长我重来。”
似乎刚才一发怒,那个药的药效上来了,杨定威揉了揉眼睛,好像有点困意了。
副连长连忙让田客华和一排的几个老兵扶着他回到房间休息。
事情总算是解决了,寇大彪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副连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没想到寇大彪今天真的立了大功!以前是我看走眼了,这个脑子确实是不错。”
“我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不过人家杨定威是没说错,你这个兵确实还要再练。”
“是是是!”
寇大彪嘴上应付着,心里寻思,估计你自己单杠七练习都做不了吧,你自己才得练,我他妈的练个鸡吧毛,我只是一个迪奥新兵。
此时已经下午两点,还好是留守,否则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了。众人去了饭堂,还好炊事班陶德航给大家都留好了菜。
简单吃了一下菜,寇大彪等人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机会。毕竟自己刚刚立了大功,再去搞菜地,那确实过分了。
毛闻堂也被寇大彪的机智折服了,他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你这迪奥人确实有一套,杨定威都被你搞定了。”
“每个人都有优点的,我除了跑步差一点,也就是差一点,其他方面我就是个完美的喷火兵。”寇大彪也得意了起来。
“你是专门红烧鸡翅膀的喷火兵?”
毛闻堂拿起了寇大彪喷火那事嘲讽起了寇大彪。
“你这迪奥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反正今天事情是靠我解决了。”
“不过杨定威真的挺可惜的,素质那么好,竟然变成了神经病。”
“他手上刻了‘小月’两个字,我猜多半是退伍后被感情所伤。他那样的人看得出来是真心爱部队的。”寇大彪严肃地说了起来。
“反正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能祝他好运了!”
小月到底是哪个女人呢?寇大彪沉思了起来,但杨定威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否则哪天接受不了打击,都有可能变成像他那样。
第43章 军营狼狗
这都快到了晚饭的时候了,秦班长还没回来。
寇大彪心里是希望他晚点回来的,这样他就没人管了。但是晚上点名万一不在,那就要出大问题了。
寇大彪和毛闻堂一起讨论着秦班可能去哪了?
“要不要去找找看秦班呢?”寇大彪问向了毛闻堂。
“他估计躲哪里喝酒去了,自己应该会回来的。今天把杨定威找回来就不错了。”
“对,他不在,我正好没人管了,晚上我们去小店庆祝一下。”
一想到小店,哎呀,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了,现在都改抽三块钱的芙蓉啦。那老太婆一看海训开始,也不来连队了,现在连赊账都找不到人。要么先问问毛闻堂能不能借点钱试试看?这迪奥人一看就有钱。
“对了,老毛,我手头最近有点紧,能不能先借点钱救济一下我。”
寇大彪思前想后,还是问毛闻堂开了口。
“没有,你自己抽烟没钱抽,难道还要我给你钱买啊?”毛闻堂直接拒绝了寇大彪。
妈的,算你厉害,寇大彪心里虽然很不爽,但是还是决定发动一下他拍马屁的技能。
“老毛,你大人有大量,以前是我不懂事,但现在大家都是四班的兄弟了,我们是一个集体。你这次帮了我,我退伍一定好好报答你。”
寇大彪说着说着,一把握住了毛闻堂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起来,两只眼睛一下子变得水汪汪的。他清楚地知道,没人能拒绝他的魅力。
毛闻堂见这架势,立马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心想这男的咋有点娘娘腔。
“我们现在都是四班的人了,你记住你就算在队部,也永远是我们四班的兵。”
寇大彪加紧了煽情的戏码。
“那你要借多少?”
毛闻堂似乎被说动了,看来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呵呵,不错啊。有了钱又可以吃吃泡面,抽抽好一点的烟了。
“多多益善吧!先来个一千吧!但我肯定会还你的!”
寇大彪开始了狮子大开口。
“一千?你开什么玩笑,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要去洗衣服了,最多给你两百。”
“太好了,谢谢老毛。”寇大彪见借到了钱,也不停得感谢着毛闻堂。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现在秦班不在,自己已经无法无天了。
等会去小店自己搞点鸡腿,搞瓶酒自己喝着玩玩。
这军营的日子现在真是美滋滋啊爽歪歪!哈哈哈!寇大彪难掩心中的兴奋。
时间一晃,大家吃完晚饭,都已经快到看新闻的时候,秦班还没回来!
他说是去这个十里坡找人,就是到拉练的尖峰山么也该回来了吧?
虽然自己现在没人管也挺爽,但是真的出了问题,自己也没办法和郭班交代啊。
寇大彪连忙找到了毛闻堂,和陶德航商量。
“那个陶德航,你知道你班长去哪了吗?”
“我怎么知道?我前面在炊事班一直帮厨呢?”
陶德航似乎也一无所知。
“要么你去问问他同年兵,一排的那个冯耀坤?他也许知道。”
“秦班也是你班长,你他妈的管都不管啊?万一出什么事,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寇大彪有点生气了,现在二排他娘的变成他在管事了,活他也要干,还要去管失踪的人口。
“那我们一起去找找行了吧!但我觉得点名前他会回来的。”
陶德航也被寇大彪说的不好意思了。
于是二排留守三人组一起来到了一排的班房里。
此时冯耀坤正躺在床铺上看着书,不得不说,也是一个迪奥兵,平时不能破坏内务,他直接躺在床上竟然?
“冯班,你知道秦震甲去哪了吗?”
“他没回来吗?”冯耀坤也有点莫名其妙。
“那你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吗?”寇大彪一行人焦急地问道。
“可能在老谢那里吧?难道他喝多了?”
老谢?是谁?寇大彪听着好像有人提过,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那我们知道了”陶德航答应了下来,似乎他知道老谢在哪。
三人离开连队了来到门外。
“老谢你知道在哪吗?陶德航。”寇大彪问向了陶德航。
“就在那个大操场对面,电话亭右边的围墙那里,不过我也没去过。只是听其他人说过。”
“那我们快走吧!点名前要把秦班找回来,否则黄副营长要找我们防化连麻烦了。”
寇大彪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看你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真当自己是班长啊?”陶德航这迪奥人阴阳怪气了起来。
“我真的他妈的揍你信不信?秦震甲他妈的是你班长,你这迪奥人一点集体意识都没。”
“别吵了!快去找吧!出了事大家都倒霉!”
毛闻堂也怒吼了一声。
三人来到了大操场,只见一个男人戴着墨镜,开着一辆三轮的摩托车正驰骋在四百米的跑道上。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他车上的绳子还牵着五条也不知道六条狼狗,这一条条狼狗个个竖着耳朵,精神抖擞,跟在后面急速地奔驰着。
绕了一圈四百米后,那个人把车停在了四百米障碍的边上。
这似乎是要让狼狗跑四百米障碍啊?
只见一只狼狗跃下深坑,又一个鲤鱼跃龙门的姿势一跃而出,精准地钻过矮墙的洞,紧接着三米板那里一跃而过,又跳上独木桥,翻过高墙。
真的是使尼玛了?这狗竟然比人还厉害。寇大彪在原地已经看傻,部队里还有人这样玩?
“他好像就是老谢。”陶德航说道。
“那我们快去问他吧?”
“你问他也没用,我们要到他开的那家店去找秦班。”
陶德航似乎对这里面门路颇为了解,炊事班的迪奥兵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留守新兵三人组,穿过了大操场,此时已经七点,都已经到看新闻时间。如果这个时候黄副营长点名,那就完蛋了。
继续走到一边矮矮的围墙,只见有一处竟有个小缺口,用一块木板挡着。
似乎这块木板是可以取下来的,寇大彪走上前,扒住木板往里瞧过去。
突然!木板后瞬间立起一只狼狗,也扒在那块木板上,这条狼狗立起来竟然有一个人那么高。
“汪呜……汪呜……!”
寇大彪瞬间被吓得向后倒去,慌乱间他脚一扭,直接倒在了地上。
只见那狼狗一跃而出,就要扑到他的身上。寇大彪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咦?另外两人呢?早就一溜烟地向外跑去,还好那二人一跑吸引了狼狗,狼狗没有扑向寇大彪,而是去追向了陶德航。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狗,陶德航还没跑几步,就被狼狗追上。
“救命啊!”
他一叫,狼狗更兴奋了,一个飞跃扑到了陶德航身上。
“啊!”一声哀嚎传遍了整个大操场。
狼狗已扑到了陶德航的身上,此时陶德航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
一边寇大彪和毛闻堂也被吓得定在了原地。
这时,一个女人移开了木板从里面出来。
“大白!快回来!”
寇大彪心里一愣,这大白是叫自己吗?
只见那狼狗听话跑了回去,原来此狗也叫大白,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尾巴处有一撮明显的白毛,应该是血统不纯正导致的。
寇大彪和毛闻堂连忙去扶起了陶德航。
“吓……吓死我了,下次你们真的别叫我来了,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们来干嘛的?”
那女人问向他们三人。
“我们来找我们班长,能不能进去看一下?”寇大彪礼貌地问向了女人。
一旁的大白似乎对寇大彪很友好,用它的头蹭向寇大彪,不停地闻来闻去。
“你们要么进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你班长。”
“那麻烦了。”
寇大彪越过这矮墙的缺口,此处竟别有一番洞天,一个不大的院子内竟然摆了许多饭桌。
一股花生,还有炒螺蛳的味道伴随着酒味传来,门口有一个脸盆内放着许多生肉,一群狗崽正围着脸盆低头吃着。这狼狗的狗崽体型就如成年草狗一样大。看起来也有些吓人。
往里走去,果然发现秦班长在那和几个自己不认识人喝酒。看着他脚下的酒瓶,似乎他们已经三四箱啤酒干完了。
“来来干!”秦班长正欲举杯干杯。
“秦班!”寇大彪叫了一下。
似乎是喝多了,没有反应。
“甲鱼,你班里新兵来找你了!”一旁的一个士官说道。
秦班抹了抹眼睛,望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你怎么来了?来一起喝一点。”
“看新闻的时间都过了,晚上黄副营长要点名的,我们该回去了。”
“啊?我忘了时间了,现在几点了?”说罢秦班四周张望寻找着哪里有钟。
“七点三十五分了!”一旁的士官看了下手上的手表。
“那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走。”
只见秦班刚起身就一个踉跄,寇大彪连忙去扶了一下他。
寇大彪已经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气。他扶着秦班向外走去。瞥眼望向了左侧的房间内,似乎这里面电脑也有?
扶着秦班沿着里面的阶梯翻过了墙,两人终于来到了外面。
陶德航和毛闻堂也连忙去扶住了秦班。
临走时,寇大彪喊了一句:“大白!”
只见大白竟奔了过来,扑向了寇大彪,舔了舔寇大彪的脸。
“去吧!下次再来看你。”
那大白又听话的回到了女人的身边。
其他人被这一幕也看傻了眼。
“怪不得这狗没扑你要扑我,原来它也叫大白!”
陶德航有点尴尬地说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白!好名字!”寇大彪笑着说道。
见三人离开,女人进了墙内,又用木板挡住了那缺口。
似乎这面墙出去就是十里坡,那里应该是个类似家属院的地方,只不过围墙连着他家的院墙。
那些狼狗确实有点吓人,但这条名叫‘大白’的狼狗似乎对自己特别亲切。似乎冥冥之中都是命中注定。
扶着秦班到了连队的厕所,他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
“呃哦……喔呃!”吐了好几次之后,寇大彪给他轻轻拍了拍后背。
寇大彪一边想着今天的一切,突然觉得有种自己好厉害的感觉。拍着拍着似乎力量用的大了一点。
“呕咳……呕咳!你这迪奥人公报私仇啊!”寇大彪似乎拍得秦班长不舒服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寇大彪连忙道歉了起来。
秦班长拍了拍自己额头,用力地眯了眯眼睛,似乎已经回过神来。
“这是在哪?我记得我去找杨定威去的。”
“杨定威早就找回来了,现在马上要点名了,您是不是稍微洗把脸,把身上酒气洗掉一点?”寇大彪反而像个班长一样耐心地回答着。
“你这迪奥兵现在教我做事啊?哈哈哈!有点寇班的样子了。明天我不喝酒了,肯定监督你搞一整天的菜地!”
秦班长似乎清醒了过来,他一清醒又变得不正经起来。
“你公报私仇可不好啊?我今天找了你一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不信可以去问毛闻堂他们。”
“是的,我们的寇班在你秦班不在的时候对我们发号施令。”毛闻堂在一旁也煽风点火起来。
“好了好了,别多说了”
…………
晚上黄副营长集合了工化营的点名。
…………点着点着 。
“于严虎!”
“于严虎!”
“于严虎人呢?”
于严虎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竟然点名都没回来。
“地爆连留守的都有!”
“是!”
“快把于严虎找回来!”黄副营长果然大发雷霆了。
但问题出在他老连队地爆连身上,他也怪不了别人。
“其他人解散吧!”
管他那么多呢?我们去洗漱准备回班排聊天去了。
到小店买了两个鸡腿,也给毛闻堂买了杯香飘飘奶茶。寇大彪回到了班排里。
只见刚点完名,脚也没洗,秦班长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寇大彪当着毛闻堂的面泡好奶茶,
“兄弟,这是请你喝的奶茶!”
“你跟我玩羊毛出在羊身上啊?拿借我的钱请我喝奶茶啊?”毛闻堂也笑着说道。
“你这什么话,我又不是不还你。快喝吧,我洗漱去了。”
寇大彪也不管那么多了,拿着脸盆去往了一楼洗漱间。
“我的心太乱,要一些空白。”
“老天在不在,忘了为我来安排。”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走下楼去。
只见连值日桌边那盏耀眼的灯下,黄副营长正在训着于严虎。
于严虎似乎一脸不服气,寇大彪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
刚漱了一口水,只见于严虎竟对黄副营长来了一记飞踹。
我滴乖乖!黄副营长也措手不及,直接倒在了地上。
边上的连值日也直接上去和于严虎干了起来。
只见于严虎虽然人有点瘦,一对二竟然毫不落下风。楼上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又下来几个人,这下他被直接拿下,被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竟敢打副营长!寇大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新兵一个连的,竟然出了这种迪奥兵!
“看什么看,都散了回去睡觉!”
寇大彪只能意犹未尽地回去了。
寇大彪刚想回去讨论,只见毛闻堂和陶德航都把草席铺在了走廊之上睡着了。
天确实太热了,寇大彪也把草席铺在了走廊上。一躺下去,果然好不凉快!
嘶嘶嘶!夏日的蝉鸣在耳畔回荡,忙碌了这一天,他终于满足地睡了下去。
第44章 人情世故
那天晚上过后,地爆连的于严虎被送到了旅里的禁闭室。被关了一个星期才放了出来。
于严虎背了处分,似乎和他连队老兵又干了一架。现在营里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现在就是工化营的一颗定时炸弹。
上午干完了菜地的活,吃完午饭,寇大彪看见于严虎一个人坐在连队后面的院子边上。
只见于严虎坐在一节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得埋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一幕让寇大彪想起了自己在外训时的场景,不由得生出了恻隐之心。
他掏出自己刚买的利群香烟,走了过去。
“于严虎,来抽烟!”
“滚开!”
于严虎头也没抬,似乎并不想理别人。
“我是大白啊?于严虎!”
一听是大白,于严虎抬起来头,揉了揉眼睛,他接过来寇大彪的香烟。
“大白,还是你好,他们都是畜生!”于严虎愤怒地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直接打了黄副营长。”
于严虎突然一下子起身。
“走,陪我去喝一杯!”
操!这下完了,不去是不给他面子,去了自己怕是要和他一样吃个处分。
寇大彪愣在原地,突然不能动弹。
“就知道你和他们一样是个怂货。”
我说大哥你是太猛,直接打副营长,打班长,又进禁闭室,又吃处分。我跟你比当然怂啦。
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寇大彪还是倔强地说道:
“那走吧,下午起床前一定要回来!”
二人出了营房,还是穿过了大操场,似乎于严虎也是领自己到上次那个围墙缺口处。
寇大彪刚想扒着门板。
“你干嘛呢?”于严虎说道。
“不是要进去吗?”寇大彪不解地问道。
只见于严虎俯下身来,对着木板开始敲击。
“哒哒哒 ……哒!”
“哒哒哒……哒!”
他有规律地三短一长的敲击着。
不一会上次那个女人,移开了木板,二人随即进入了里面。
这次寇大彪仔细地观察这个女人,看模样应该是三十出头,上次听口音来说应该是当地本地人。越看越觉得长得像某个电视剧的演员。
对了!想起来了,是像那个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梅婷。那个眼窝处的眼袋简直一模一样。
“你盯着嫂子看什么呢?你没见过女人啊!”于严虎一下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维。
“没有,我是觉得嫂子长得像那个电视剧的演员。”寇大彪也解释了起来。
“那你说我像谁呢?”嫂子这时候反而对着寇大彪笑了起来。
寇大彪有点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像那个《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梅婷!”
“大白,我看你也是傻逼,你是说嫂子长得欠揍啊?那个电视剧是讲家暴的!”
“喔呜汪……喔呜汪!”
那条叫大白的狼狗也走了过来。它见了寇大彪又亲切地开始撒娇起来。
“这狗似乎和你很有缘分。”嫂子对寇大彪说道。
“那是当然,我新兵连绰号就叫大白。第一次来这里,还差点被大白当成坏人。”
“你还真的挺有趣的,没见过你这么逗的新兵。”嫂子似乎也对寇大彪印象不错。
“嫂子,先搞一箱三得利啤酒!”于严虎开始点餐。
我曹,这是拉自己一起去禁闭室的节奏啊!
“别别别!等会起床还要集合的,搞个两瓶差不多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寇大彪只能先稳住于严虎。
“你这迪奥人,胆子跟蚊子一样小。”
这逼绝对破罐子破摔了,自己着了他的道,万一他想自爆,自己又无处可逃,此刻的大彪有点煎熬,只能尴尬着陪笑。
“别啰嗦了,一人两瓶搞完结束,我下午要搞菜地的,老子是喷火兵。要干正事。”
寇大彪也吹起了牛。
一听‘喷火’二字,一边的嫂子又过来搭话:“年初在那大操场喷火的就是你啊?”
“没有,是我们班长他们,我那个时候还没下连队!”
“喷火确实看上去好帅气啊!你现在喷过火没有啊小伙子?”
“嫂子我跟你说,不是我吹,我已经掌握了喷火终极奥义——‘四练习’”
“‘四练习’是什么?”嫂子手上的活都不干了,坐下来听寇大彪吹牛。
“所谓‘四练习’就是立姿无依托,想要无依托面对这喷火枪一百三十斤后座力,需要极强的下盘……”
“大白!你们过分了啊!你不是来陪我喝酒的吗?怎么跟嫂子聊了起来?”于严虎咆哮道。
一听大白二字,那狼狗大白又过来走到寇大彪面前撒娇。寇大彪轻轻抚摸着狗头,温柔地在大白耳边说了句:“你先去吧!”
那大白听话地趴到了一边摇起了尾巴。
“嫂子那改天再聊,今天我先陪我这个兄弟!”
“好的,那改天有空来这里吃饭,嫂子亲自给你下厨!”
一旁的于严虎脸都快气绿了。
“大白,我没想到你嘴巴那么能吹!”
“我今天看你闷闷不乐,到底怎么回事呢?你也说啊,我反正不是你连队的,对我你有啥不能说的?”
于严虎闷了一口啤酒,
“那天晚上我是在这里打电话,我妈妈要动手术了,我所以才聊得晚了一点。”
“那你直接和黄副营长说啊?”
“我和他说了,但这迪奥人不管,点名迟到就要处罚我,还骂我,老子怕他个鸡吧毛。”
“原来如此,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黄副营长确实不近人情。”
“这帮家伙只不过看我们新兵好欺负罢了”说完于严虎直接干完了一瓶啤酒。
“你别那么冲动,你指望别人理解我们新兵是不可能,但你自己这次吃亏了,没意思的。听我一句劝,表面上要过得去。”
“大白,你说的真的有道理!”
“喔呜汪……喔呜汪!”
大白又过来了。
“你在这里以后叫我大彪,否则这狗一次次的来,我又没肉给他吃,下次再见就要记恨我了。”
“哈哈哈,你这迪奥人真的幽默!我算服了你了。”
“开心一点兄弟,没必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干!”
二人拿着瓶子碰了一下。
几瓶啤酒下肚,寇大彪脸色已经渐渐泛红,他似乎忘了自己一喝就会脸红。
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再看看边上高兴的于严虎。
真的是, 使尼玛,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自己逼大湖话的水平已经直逼教导员了,以自己做思想工作的水平,现在不说当教导员,干个指导员绝对绰绰有余。
那些连队的迪奥干部,其实没几个好东西,看你顺眼,你过去给他摇摇尾巴。看你不顺眼,就拿部队那套东西搞你。
于严虎人家妈妈动手术,这迪奥毛黄副营长绝对是畜生中的畜生,一点也不体恤手下的兵。
想起了杨定威那样的遭遇,在部队脑筋绝对不能太死板,元子方对自己说的不一定全对,但也没有全错。自己这几天在这几件事上似乎找到了自己的长处。
部队里就是为人处世那一套东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于严虎反抗是对的,但是他的方法用错了。怎么找到这里面的平衡才是关键。
想到了这里,寇大彪心生一计。
“对了,于严虎?”寇大彪又喊住了于严虎。
“什么事?”于严虎问道。
“黄副营长和那些老兵有没有打过你呢?”
“那当然!”
“你直接去旅里闹啊!把你家里情况说一下,去打打骂体罚的热线,现在你在连队已经被孤立,你再差又能怎样?干脆和他们拼了!”
于严虎似乎有些犹豫。
“就算是你先动手,你是新兵,老兵干部哪怕打你一下,都是违纪的。不要放过他们,哪怕恶心一下他们,以后他们也不敢欺负你了。”
“你说的太对了,下午我就去。”
说罢,于严虎撩起了衣服,给寇大彪看了看身上的伤,腿部,腹部都有些破皮和淤青。
看来于严虎确实是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
“我们现在快回去吧!记住,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告别了嫂子,二人回去了连队。于严虎被寇大彪这样一说,似乎眼睛里充满了复仇的火焰。
寇大彪回到了班排里,
“别问爱过多少人,在一起的人,只问爱你有几分”
……
“我早已付出了灵魂……”
有个美男子正在弹着吉他唱着歌,原来是五班副班长周深回来了。
寇大彪被他这一顿边弹边唱已经迷住,边上的陶德航也使劲地打着拍子。
这哪是打拍子?这迪奥毛拍马屁实在太恶心。
“周班,你好,欢迎你回来!”寇大彪上前打了个招呼。
“大彪啊!我回来了就要帮你强化一下这段时间你松懈的体能训练了。”
“不会吧?留守还搞个几把体能啊?”
寇大彪一脸不可思议。
我好心和你打招呼,你这一回来就搞体能?
不过周班确实是防化连里多才多艺的存在,寇大彪上次还和他一起帮连队出了黑板报。
他身长虽然不满七尺,但和他们班的秦震甲是走一个路线的,上衣一脱,腹肌都练得筋都爆了出来。专业喷火器一系列动作是他妈的又潇洒又干净利落。
关键这样的魔鬼筋肉人,还会弹吉他,又会画画。营长都一直让他参与营里的宣传文化工作。
寇大彪作为一个也略懂画画,和略懂音乐的三脚猫,对他一直充满着崇拜之情。
但周班长什么都不错,就是思维有些古怪,经常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体能训练,而且看得出来,他为人处世有些孩子气,就是很任性。
但这样的人对寇大彪来说,已经是应付自如。给他伺候好了,关系搞搞好,他还能对自己怎么样呢?
他们班长秦震甲现在都已经离不开寇大彪了。多一个他根本是没问题的。
无非就是多挤一份牙膏,多打一盆水的事。
寇大彪现在已经是完全掌握了部队里人情世故那套东西。
自己反正也想学学吉他,不如就借这个留守的机会和周班培养一下感情。如果说郭班是他部队专业的师傅,那周班当个自己部队音乐的师傅也不错啊!
寇大彪正在那里做着春秋大梦,下午训练开始了。今天菜地也不搞了啊?
说是搞训练,陶德航去炊事班,毛闻堂队部洗衣服。就自己和刚回来的周班两个人?
简单活动了下手脚,寇大彪在周班带领下又跑起了久违的五公里。
呼哧……呼哧……寇大彪开始调整呼吸和步伐。
跑着跑着,虽然有段时间没跑,但是明显感觉自己的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看来外训糊里糊涂的训练,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变强了。
…………
周班这个班长你别说真的非常尽责,全程一直跑在寇大彪身边,不停地加油鼓劲。
一顿跑完,竟然二十一分多钟,这是自己从来没达到过的高度,虽然章淳宇,海振涛等人早就突破十八分钟了,但自己能跑及格已经是比自己以前进步太多了。
自己虽然这段时间思想松懈了,但前段时间的训练还是让自己进步了。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又回来了!
难道是自己中午喝了两瓶啤酒的关系吗?可能是自己又找回了自信。
人一但自信,就会不知不觉的变强,别人也被你这强大的磁场所感染。
正当寇大彪在那自我陶醉之时,周班打断了他。
“你在原地傻笑个几把啊?你这个速度还是太慢了,根本不行的!”
“我们去小店庆祝一下吧!搞两瓶酒去!”
寇大彪试图用酒这个东西去感化周班。
周班一听有酒喝,刚才严肃的班长做派一下子没了,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似乎要一个新兵请他喝酒也不好意思。
“下次吧,等你训练成绩提上去了,我们再去庆祝!”
“周班你喜欢喝什么味道的奶茶呢?”
寇大彪继续开启了讨好的模式。
“你这迪奥人,怎么这个迪奥样?”
虽然讲着批评的话,但看着周班歪嘴的笑脸,寇大彪知道,他已经被自己的糖衣炮弹拿下了。
回连队的路上,正看见于严虎独自一人往旅里机关方向走去,寇大彪似乎有些后悔中午对他说的话,自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去了?
这营里万一有什么腥风血雨?
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
第45章 事态升级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于严虎竟然真的去举报了!
就在当天晚上,黄副营长和那几个动手的老兵被带走接受调查。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营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留守的众人纷纷议论,而于严虎不出意外地已经被他们连队的人孤立了。
而防化连的副连长吴利宏摇身一变,成为了全营留守的总负责人。
这一下,事情仿佛变得严重起来,但在寇大彪看来,于严虎做得非常对,他把事情闹大,那么以后的老兵就更不敢欺负新兵了。
似乎是自己利用了于严虎,但另一种角度来说自己也是帮了于严虎。
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定的规矩,新兵竟然要给老兵洗衣服、叠被子。而当新兵熬成了老兵,又会将曾经遭受的压迫,变本加厉地强加给新来的新兵。如此恶性循环,反而形成了一种默认的规矩。
人与人之间就是平等的,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应该只是在工作上,而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级对一级压榨。
第二天上午,寇大彪和五班的副班长周深一起坐在了菜地旁的树荫下,二人望着远处的靶场,开始聊起了人生。
不知道为何,寇大彪一见到周深就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周班,你觉得于严虎举报黄副营长的事对不对?”
“他的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利于团结的。”
“那他毕竟也被打了,虽然他也还了手。”
“他自己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这种人被打也是活该。”周班说着一脸严肃起来。
“于严虎和我说了,那天是他妈妈动手术,所以他情绪有点激动。”
“是吗?这我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打黄副营长都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现在去旅里举报,只会更让他自己被别人孤立。”
“那新兵就活该被欺负吗?就该给老兵压迫吗?”
“我当新兵的时候一个人洗三个老兵的衣服,秦震甲当新兵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洗几个老兵的衣服,人都是复杂的,特别是经过了一年的新兵过程之后。”
周班说完,打了一根烟给寇大彪。
周班似乎很关心新兵,可能因为他自己也是从新兵过来的,能体会新兵的不容易。但他成了班长又还是遵循着那套老的规矩。
“老兵压迫新兵,肯定是不对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如果我变成老兵,我一定不会去欺负新兵。”
周班听了,笑了一笑。
“你要欺负新兵,你也得有实力的。”
似乎周班内心里并不认可自己。
“我现在就可以挑战你周班。我要向你证明我并不比你差。”
寇大彪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怎么就突然“抽风”了,居然想去挑战周班。他明明早就精通了部队里那套“人情世故”的技巧,但他就是不想被人小瞧。
“那我们就来摔跤!”
周班不愧是周班,身形比泥鳅还灵活,寇大彪在他面前就像个笨重的木桩。
还没等寇大彪反应,周班一个扫堂腿把他放倒,还未等他反应,已经压在他的背上。
无论寇大彪怎么挣扎都没法挣脱。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寇大彪内心有些失落,也许自己赢不了周班,但也不至于像个小鸡一样被拿捏。
“寇大彪,你是赢不了我的”周班自信地说着。
“哈哈哈哈!”周班又大笑起来。
或许这仅是一句戏言,却点燃了寇大彪内心的火焰。身为喷火兵,可以接受失败,但在内心深处,他永远不会轻言放弃。
只见寇大彪如猎豹般迅猛一个翻身,瞬间挣脱了刚才的束缚。周班看似有些轻敌,实则对刚才那惊鸿一现的力量惊诧不已。
周班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还欲再制服寇大彪。
“算了,算了,还是你周班厉害!”
寇大彪转变了思路,立马示意不玩了。
此时此刻的他尚有不足之处,什么事光靠意志力是没用的。毕竟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如果一意孤行地想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无非就是自讨苦吃、以卵击石罢了。
然而,于严虎的事情却又给了寇大彪极大的启发。
自己不会像于严虎那样去过激,但只要有勇气,任何人也不可能霸凌你。
这个部队无论你是刻苦训练,还是爱军习武,最后每个人都是混。每个人无论考军校,转士官,还是入党。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在做事。
自己还是要多想想自己的后路,最后能得到什么?那些热血不过是孩子的天真无知。
寇大彪和周班结束了比试,两人又坐在菜地里休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周班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了,大彪。在部队里,实力固然重要,但也要学会适应环境。”
寇大彪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不想输,哪怕不择手段,最后一定要赢。
这时,远方传来集合的哨声,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他和周班迅速站起身,应该是小值日打饭了。
开饭前唱完歌。
一个一毛三的军官来到大家面前,似乎是机关派来调查于严虎事件的调查员。
“占用大家一些时间,那天打架的事,有谁还知道具体情况的,举手告诉我!”
寇大彪望向了地爆连的人,似乎并没有人举手。自己虽然看见了情况,但此时当着众人的面,一个新兵跳出来太不合适。
估计也是走个形式主义,哪个傻子会跳出来举报副营长啊?
寇大彪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还是吃完饭去问问于严虎吧?
不,这个时候自己更应该避嫌,不应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寇大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找于严虎。他找到于严虎,询问了事情的进展。
“于严虎,你现在没事吧?”
“我已经打电话回去问过家里了,找了个集团军军长的关系,这次黄副营长和那几个老兵,我肯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到底真的假的?一听于严虎家里有背景,也吓了一跳。怪不得他那么肆意妄为,似乎他也没必要骗自己。
“以前没听你提过啊?那后来怎么弄的呢?”
“反正我昨天已经医院验过伤了,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身上淤青就能证明他们打骂体罚!”
“那你关在禁闭室,你和他们追究吗?”寇大彪吸了一口烟,继续问道。
“当然要追究,以前我只知道家里认识点人,昨天问了我爸后才知道,原来我关系还挺大的。大不了就被开除军籍,我倒要到底看看谁厉害!”
寇大彪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充满了罪恶感,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竟然真的把事情闹大了。
真的到遇到什么事,没想到自己胆子那么小。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烟,愣在原地。
于严虎也看出了寇大彪神情有些恍惚,
“你不用怕,跟你没关系,我反而要谢谢你提醒我。”
被这么一说,寇大彪心里又是一阵后怕。他的内心里其实没想过把事情搞大,那天也只是一时过过嘴瘾,如果于严虎告诉别人是他教唆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你别告诉别人是我教你这么做的啊?我也要在连队做人的。”
思前想后不放心,寇大彪还是叮嘱道于严虎。
于严虎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大白你是好心安慰我,陪我喝酒的,我做得一切我自己负责,不会连累你的,这个你放心。”
“我觉得还是不要把事情搞大,处理什么事都要有个退路,吓唬他们一下就行了,狗急了还要跳墙呢?千万别再追究了!”寇大彪继续说道。
“大白,我发现你胆子真的有点小!怕个鸡吧啊!”
于严虎瞪大自己的双眼,露出了一副凶狠的表情。
“兄弟,听我一句!为人处世不是这样的,要方中有圆,现在他们被带走调查了,你其实已经赢了,你有关系,人家当兵十几年难道一点关系都没吗?”
“卧槽,你说的好有道理。”
见于严虎被说动了,寇大彪决定再加把劲劝一下他。
“没必要鱼死网破的,又不是杀父之仇,再说你也飞踹了黄副营长,你其实已经名声大振了。再闹到更严重停职,扣工资,砸别人饭碗,人家就要和你玩命了。”
“大白,今天你又跟我上了一课,我虽然也懂些里面的道理,但你分析得真的太对了。”
于严虎似乎又被自己说动了。
“那你听我一句,见好就收!”
寇大彪看起来在弥补这一切,实际上他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他是怕真的鱼死网破之后于严虎会把自己说出来。
那样自己君子好人的形象,就将彻底崩塌。
这样是不是虚伪呢?明明自己是个很善良的人,自己错没错不知道。但是今天才发现,自己真的遇到事,胆子怎么会那么小?
“走,大白!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大白’去。”
于严虎这样的人还是太危险,一有空就要往外跑,自己真的不能再和这样的人多来往了。
“走!”
虽然心里那样想,寇大彪还是答应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堕落,但是现在是休息时间,管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他找于严虎也是因为有点无聊,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人说说话。
二人还是来到了熟悉的围墙边上,这次寇大彪也熟练地敲击了那三短一长的暗号。
“大白,又来啦!”嫂子今天的笑容格外迷人。
而今天那条名叫“大白”的狼狗似乎不在?
寇大彪和于严虎坐到了院内,点了几瓶啤酒,两个下酒的小菜。
一边喝着喝着,寇大彪不自觉地望向了边上房间内的情况。
上次自己似乎见到了里面有好几台电脑。
透过窗户的窗帘之下,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影似乎很熟悉?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事要发生。
寇大彪竖起了自己的耳朵,边上厨房的炒菜声一阵嘈杂,但他还是清晰地听出了房间内敲击键盘的声音。
“大白?你在看什么?你是想到里面上网吗?”
于严虎疑惑地问向了寇大彪。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可以上网?”
寇大彪有点不可思议,在这部队边上竟然能上网?自己在旅里面曾看见过国家安全局的车辆。这里应该是一线作战部队啊?
“本来就是的,看你那怂样。怕什么?”
于严虎这样的人似乎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虽然如此,寇大彪还是连问也不敢问,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于严虎有关系,自己又没。
……
正当寇大彪和于严虎喝完酒,准备回去之时。
只见那房间走出一人,长长的脖子低头穿过门帘特别显眼。
竟然是元子方?
“兄弟,你不是去通讯集训了吗?”
寇大彪连忙上前喊道。
元子方见是寇大彪,也是大吃一惊。但在这个地方相遇,似乎也确认了寇大彪和自己也是一丘之貉,他微微一笑。
“兄弟!你现在有新兄弟了咯?在这小酒喝得不错啊!”
于严虎见是元子方,也好像是遇到了熟人。也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那个谁?上次打牌打得不错啊!”
元子方看见于严虎和寇大彪在一起,也是有点诧异,不过这也没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眼里,寇大彪就是君子剑岳不群,表面上要当君子,背地里还不是偷偷跑来喝大酒。
“兄弟!你怎么跑出来的呢?”
寇大彪问向了元子方。
“我是请假回连队拿点东西,顺便在这里坐一会,早知道你在这,我前面就出来一起喝了。”
“那我们一起回连队吧!”
三人结伴而行离开了这里。路上,寇大彪忍不住好奇问了元子方。
“你在那房间里上网吗?”
元子方眉头一紧,捂住了寇大彪的嘴。
“嘘!你脑子坏了啊!”
一旁的于严虎看到二人,也是觉得搞笑,
“上个网有啥好奇怪的呢?”还未等他说完。
寇大彪和元子方不约而同地一起捂住了于严虎的嘴。
这迪奥兵确实是无法无天了。
回到连队后,寇大彪始终觉得心神不宁。他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军营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也渐渐卷入了其中......
而在那个养狼狗的老谢身上有太多自己未知的东西。
他深深地明白,要快点把自己抽离出去,绝不能再与那于严虎为伍。
而元子方正如二排的人所说,并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样一点点试探,突破底线的感觉仿佛又让寇大彪不能自拔。
就像周班告诉自己的,人都是复杂的。他已经越来越像元子方开玩笑说的君子剑岳不群。
难道自己的本性就是这样吗?
第46章 通信集训
元子方回到连队找到了副连长吴利宏。
“报告!”
“进来!”
副连长见是元子方回到了连队,也有些疑惑,
“元子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和王辉一起参加通信集训了吗?”
“报告副连长,我是回来拿一些日用品,这是我请假的条子。我想去储藏室拿一点换季的衣服。”
副连长接过条子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到抽屉里拿出了储藏室的钥匙。
“不要忘记锁好门!早点拿好,早点赶回去!”
“谢谢副连长!”
元子方接过了储藏室的钥匙,果然如他所料副连长并没有陪他一起去到储藏室。
元子方打开储藏室的门,在进门第三个架子上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拿了几件短袖内裤。在箱子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这个手机是当初下连队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连队检查的人并没有电子狗,所以也没有被没收。
取完手机后,元子方交还了钥匙。副连长也在表格上随便记录了仓库出入的时间。
要么找自己的兄弟寇大彪抽根烟打个招呼再走吧?但他好像在搞菜地?反正现在留守也没人,去菜地看一看吧。
元子方随即来到了防化连的菜地,只见一片菜地上,竟只有寇大彪一人在那翻着土。远处树荫下,他的两个班长正在吃着西瓜聊着天。
寇大彪这逼真的有点太蠢了,不过今天居然在老谢那里看见了他,似乎他还是要比自己想象的聪明了一点。
现在也没机会,得想个办法。
元子方思索了一会儿。
有个鸡儿的办法,他的班长现在看着他,只能等他上厕所的时候,想办法和他聊聊。
自己就抽根烟的时间,他如果不上厕所,自己也直接离开回通信营了。
元子方一边抽烟,一边在远处看着寇大彪,这么热的天,还在那搞菜地,着实有点可怜。
此时寇大彪果然请假去厕所了,元子方也赶往了厕所门口。
寇大彪正走到厕所门口,
元子方从后背拍了一下他。
“兄弟!”虽然这是一声亲切的称呼,但是元子方见谁都是这一句话。
“啊?”寇大彪似乎已经不胜体力。
“兄弟,特意再来和你打个招呼!”
“嗯,好的。”寇大彪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元子方递给寇大彪一支烟,帮他点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别太累着自己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知道,但部队的规矩就是这样。”
元子方笑了笑,“你中午不还在老谢那喝大酒呢?今天我也算见识到兄弟你的真面目了。以前骄傲的喷火兵去哪了呢?”
寇大彪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没有,我也是于严虎带我去的。”
元子方看出了寇大彪的心思,“兄弟,你不用和我解释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寇大彪似乎还是那么扭扭捏捏。
“嗯,或许你说得对。”
这时,有人在喊寇大彪的名字,示意他赶紧回去干活。
“我得走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寇大彪扔掉烟头,转身往菜地走去。
元子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感叹:
还好没到二排这种地方去,自己集训完毕后就可以去队部了。而且这集训队管理松散,也不用参加海训了,真的是一举两得,眼下先要回去把手机藏起来。
…………
元子方来到集训队,道桥连的黄雷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黄雷是元子方的老乡,也是来自工化营,不过他是道桥连的驾驶员,他似乎也通过关系来到了这通信集训大队。
“阿方啊?你那个东西拿回来了吗?”
元子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挎包。
“你摸摸看!”
黄雷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一个方块状的东西。
“厉害啊!阿方你牛逼啊!”
“那你先想办法充点话费进去,我里面话费不多了。”
“我会叫家里人打钱的,你放心!”
这里集训队上午背密码表,下午培训使用电台,过来集训的基本都是各单位的老兵,在这闲暇空余之时,元子方和老乡黄雷已经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
“开始吧!”
一个尖下巴瘦瘦的男人对元子方他们打了个招呼。
“吴国庆啊,今天又要给我们送钱咯?”
元子方微微一笑,这笑容带着自信,又有一点轻蔑。
吴国庆,第一眼看过去就是老狐狸的味道,他眼神闪烁,时不时东撇西瞧。他也是工化营地爆连派来参加集训的。
“就怕你玩不起而已,废话少说,走吧!”
吴国庆不耐烦地说道。
三人一起结伴来到了集训队后面一处掩体坑内。这里似乎是别人训练留下的掩体。
只见已有一名二级士官拿着两副牌在那里等着他们。
这人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是吴国庆的老乡。
四人坐进掩体之内,中间铺了一张雨衣,开始打起了“双扣”。
那个二级士官熟练地洗了几下牌递了上来,元子方切了一下,并且又翻了一张牌。
“红心艾斯!”
按照原来的规则,是要根据翻开的牌调换座位,但因为双方彼此都是老乡,所以大家都是老乡对老乡固定位置。这是他们之间定下的规矩。
元子方拿起手牌,整理好后打出了一张梅花 6。下家竟然不要。
黄雷跟了一张黑桃 7,吴国庆则打出了一张方块 q。
对方的二级士官思考片刻,打出了一张红桃 K。元子方心中暗喜,他正好有一张 A可以过,上家并没有顶住他。他迅速出牌,然后得意地看着其他人。
似乎这些人只是会打,但并没有自己计算地那么精确。
…………
接下来的几轮,元子方和黄雷配合默契,连续双扣对方。吴国庆和他的老乡则有些招架不住,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元子方抓到了一把好牌,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他故意眉头紧锁,不停抖动着面部的肌肉,他想让对手误以为他手中的牌很烂。
吴国庆这老狐狸原本很沉稳,但似乎因为手气不佳,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渐渐失去了章法。
元子方趁机一连过了好几手单牌。随着最后一手炸弹炸出,他又先走光了手里的牌。
最后,元子方和黄雷已经赢得盆满钵满,今天幸运女神又站在了他们一边。
吴国庆懊恼地扔下手中的牌,“可恶,又输了!”
元子方笑着收着手里的钱,“不好意思啦,国庆哥。今天手气好,没办法。”
“少得意,下次一定赢回来!”吴国庆不服气地说道。
四人收拾好牌和雨衣,走出掩体。
似乎自己打牌难有敌手,仔细回味着刚才的牌局,元子方并没有意犹未尽,因为对手连简单的记牌都记不住。
而且从面部表情来看,他们都是属于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好牌坏牌,看一眼他们的脸便知。
别说双扣,就是炸金花,元子方到现在似乎都没有输过,太多其他连队的老兵都给他送温暖,这让他甚至有些乏味了。
“兄弟!你打牌打得真不错!”
黄雷称赞起了元子方。
“这种水平随便玩玩,不怕赢,就怕他们不玩。”
元子方不屑地说道。
“那这手机藏哪里呢?”黄雷问道。
“你只要记得用完电池一定要拆下来,这个千万别忘记了。把它塞在枕头里应该很安全,这里没人检查内务的。”
“阿方,你这个脑子我真的是佩服。没想到你还真能搞到手机,不过万一被查到了怎么办?”黄雷有点担心地问道。
“没迪奥事的,很多三级士官我看都用的。只要你不要明目张胆拿出来,应该是没事的。”
虽然这样说,但是在这部队,万一被查到,那绝对是很严重的问题。不过想着那些三级士官也悄悄地用,反正要查也是他们先被查。
“今天我回连队前顺便去了老谢那一趟,结果还遇见了寇大彪。”
“寇大彪怎么也去老谢那里,听你说你那个兄弟不是老实人吗?”
黄雷笑了笑,似乎这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哈哈哈,他天天在喷火排被他们老兵搞。但时间久了,人总要开窍的。”
“我退伍的时候肯定要到老谢那买一条狼狗带回去,他那里价格也便宜,训练好的只要三四千一条。”
黄雷似乎对老谢那里很熟悉,不愧是道桥连第一的迪奥兵。先是混进驾驶班,转眼又混进了通信集训。
“那这狼狗不能上火车吧?”元子方疑惑地问道。
“我直接叫我爸开车过来,阿方你如果也有兴趣,到时候也帮你带一条狼狗回去。”
“我害怕狗,对这个东西没兴趣。不过老谢是什么背景,你晓得伐?”
“我听我驾驶班的四级士官说过,他的爷爷好像是这里南部军区的一把手,部队里门口那个题字你看见过吗?就是他外公。”
什么?想起了那个名字,元子方吓了一跳。
“那他干嘛不当兵,要在部队边上养狗啊?”元子方继续问道。
“早就变天了,他自己不高兴混了就转业到了地方养起来了狗,这里附近很多警犬都是从他这里批发的。”黄雷又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元子方也好奇地问道。
“我本来就喜欢狼狗,我家里原来养了两条阿拉斯加,但和这种德国黑背比要差太多,人家直接可以跑障碍的,你说牛不牛啊?”黄雷眉飞色舞地说道。
“老黄,你比样的绝对也路道粗的!”
元子方说罢,露出了他那自信的笑容。
他在部队已经是风生水起,这次集训的名额也是靠他和指导员谈心换来的。
别人怎么看他,他根本不在乎,只要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眼下只要搞定和自己一起来的那个一级士官王辉。山高皇帝远,自己这几个月完全可以潇潇洒洒,舒舒服服地度过。
晚上看完新闻,按照惯例就是在活动室背密码本。但负责的人也只是个一级士官。台下遍地的二级士官,根本就没人鸟他。很多人都自由活动了。
大家都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点简单的东西其实搞个一个星期就完事。真正演习的时候,对讲机直接打开就行了。密码本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更何况还有王辉会认真学习,自己跟在他后面混一混就完事了。
而王辉也明白元子方是什么人,但元子方也看出了他不喜欢多管闲事,每天给他买点水,买几包烟就给他打发了。
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参加着集训,似乎一切都相安无事。
点完名,又到了熄灯的时刻。
躺在床铺上,望着窗外,元子方又想起了他当兵前的一些糟心事。
自己那位一向头脑不太灵光的妈妈竟然稀里糊涂地给别人做了借款担保人!
如今可好,那个借钱的家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妈妈收拾。可气的是,妈妈竟然铤而走险去借了高利贷来还债。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利息越滚越大。等元子方得知此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法院无情地查封了他们家唯一的住房,使得原来轻松快乐的生活全都毁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一个骗局,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而妈妈却傻乎乎地跳了进去。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在那白纸黑字的签字之下成为了定局,无法再有任何改变。
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一坨烂泥,自己的生活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而过,变得一团糟。妈妈闯下的大祸,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无情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自己还太弱小,即使知道什么,也无法和别人对抗。
还好那个杀千刀的父亲还愿意给自己打一点钱。自己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又去和他开口。
别人既然能骗自己,自己也一样能骗别人。
自己在这部队,也明白了这里面运行的规则。
寇大彪那样的人,就只能被别人欺负,被别人洗脑。他看起来嘴巴很会说,有点小聪明,但总是感情用事。
也许是这种感情用事的性格,他以前身上也曾经有过。让元子方对寇大彪这种自己看不上的人产生了好感。
但现在自己只能不择手段地去往上爬,因为这个家以后都要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想到这里,元子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期望着明天能有更多人给他送温暖。
第47章 险象环生
终于迎来了周六休息的美好时光,元子方和黄雷又开始寻思着在集训大队里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做。
今天的吴国庆似乎也变得老实了许多?
“国庆哥,今天要不要再去玩两把?”元子方问向了正在看书的吴国庆。
看着吴国庆手中的书,书名叫《回头是岸》。
这好像是我们部队以前一位转业军官写的小说,新兵连的时候,这本书还在我们连队推销过,很多新兵都买了。
难道吴国庆看这本书,是他打算金盆洗手了吗?
“今天不玩了,我那个老乡不在,我找不到牌友了。”吴国庆回答完,便站起身来,走向热水瓶,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阿方,那我们今天去哪儿呢?”
一旁的黄雷似乎也觉得实在太无聊了。
元子方想到了一件事,现在的手机卡号不是本地的,通话都算漫游。要想办法出去办一张当地的卡号。
他把黄雷拉到角落,
“我们得搞一张当地的手机卡号,要么今天我们试试看请假出去一次吧?”
“怎么请假?我们集训人员请假离开部队,都要和他们副营长批条子的,肯定没那么容易的。”
“我自有办法。我们先想办法到十里坡,再打个车就可以到市区里。”
“这样太危险了吧?我觉得还是请假安全一点。”
黄雷似乎有些胆怯。
元子方拍了拍黄雷的肩膀,给黄雷使了个眼色,“你听我的准没错。咱们偷偷溜出去,办完事就立马赶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黄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元子方。
两人避开众人的视线,悄悄来到了十里坡前的一道围墙边。
虽然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出去,但是从墙内看外面的情况,翻过去应该就是十里坡了。
“我们翻过去就行了!”元子方对黄雷说道。
就在二人从墙边跳下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好,是纠察!”元子方心中暗叫不妙。
这下完了,这围墙之外竟然有人巡逻,是自己大意了!
这空空的道路两旁都没有遮蔽物,二人又穿着迷彩服,他们无处躲藏,被两名纠察队员当场抓住。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纠察队员严厉地问道。
元子方脑筋一转,急中生智说道:“我们有个东西掉在外面,出来捡一下的。马上就回去。”
纠察队员显然不信,“那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哪里有东西?再想了想黄雷口袋里的手机,这下应该是彻底栽了。
元子方和黄雷无言以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纠察拿起了对讲机正欲上报情况。
“等等!”元子方大喊一声。
“你想干嘛?”纠察做出了要格斗的架势。
听这纠察口音好像是和自己一个地方的?
再看看他的长相,浓眉大眼,目光如炬,英姿勃发。好像在当兵的火车上见过他,只不过他比以前黑了许多。
“我们先跟你们回去就行了,这都是误会,我们现在在通信营参加集训!”
元子方试图先稳住纠察。
此时只见另一名纠察又对着对讲机不知道说了什么,元子方见状瞬间有点万念俱灰。
只能铤而走险,用老乡的身份看看能不能有点商量。
“侬好,大家都是老乡,没必要赶尽杀绝。我们又没真的出去,侬放阿拉一马怎么样?”
一名纠察听到元子方这样一说,还是用普通话说道:
“你搞什么?我不吃这一套,老乡也没用!”
正当事情就要盖棺定论之时,黄雷这时候站了出来。
只见黄雷拉着那个纠察的手,从口袋中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把塞了过去。
那纠察本想拒绝,但瞄了一眼东西的颜色后,似乎又本能地放松了下来,任由黄雷塞进自己的口袋之中。
“算了,都是自己人,我们在部队要团结,边上你那个哥们,到时候你请他吃点东西。”黄磊轻声地说道。
那个纠察皱了皱眉毛,把另一个纠察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似乎他认出了黄雷,很给黄雷面子。
“啊哼,啊哼!”
纠察咳嗽了几声,又说道:“你们出公差的,快点回去,不要在这里乱晃。”
元子方与黄雷赶忙又马上扒上墙头翻了回去。
落地那一刻,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愣在了原地。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多亏了你,黄雷。”元子方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也是情急之下,想起之前见过那个纠察,所以才敢赌一把。不过,我们以后可得小心了,不能再这么冒险了。”黄雷喘着粗气说道。
元子方点点头,决定暂时放下办卡的事情。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
一件事,一个人,一个选择,都会触发蝴蝶效应。
第二天中午,正在午休的元子方被一个老兵叫醒。
“元子方,有人找你。”老兵指了指门口。
元子方疑惑地走到门口,看到昨天的那个纠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是给你的。”纠察递过纸条后便转身离去。
元子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晚上八点,南边军人服务社见。”
元子方心里一紧,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忙找到黄雷商量对策。
“怎么办?老黄?这个家伙又约我们见面!”元子方焦急地问向了黄雷。
“估计还是要那个东西,看来这下真的讨厌了。”
“他怎么知道我叫元子方的呢?我似乎根本不认识他啊?”
“这我也不知道,大家本来都是一个火车上过来当兵的,他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
“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去呢?”
元子方内心已经心乱如麻,他非常讨厌这种被别人操纵的感觉,此时的他已经起了杀心。
“去啊,怕什么?正好和他认识一下。以后对我们肯定有用的。”
黄雷这时候反而自信起来,反正能用那个东西解决的事,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晚上,当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一响起,元子方和黄雷便急匆匆地赶往了南边的军人服务社。
他们走到服务社门口,只见一张桌子旁,那个纠察果然已经在那里,像是一只等待时机的猎豹,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元子方和黄雷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元子方是吧?你也是虹口来的?我叫陈天宇,你们好!”那个纠察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是在试探。
元子方心中一紧,但面上却尽力保持镇定,“对的,我们好像在火车上见过,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和。
陈天宇,这个名字在元子方的脑海中激起了一丝波澜,他只知道地爆连有个叫陈天桥的,这陈天宇又是谁呢?
“我今天就是找你们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陈天宇似乎没有他的长相那般正义,他微笑着,但这个眼神中明显能感受到不怀好意。
“交朋友没问题,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但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元子方拉着黄雷准备离开。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我这里有点困难,想麻烦你们帮忙。”陈天宇似乎也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纠结又尴尬的气氛,三人之间的对话仿佛在拉扯着周围的空气,使得原本宁静的夜晚也变得紧张起来。
元子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想起了自己当兵前家里的遭遇,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你直接开口说个数,别这样吊着别人胃口。”元子方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应付道。
“我打牌的时候输了一点钱,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一点钱帮我周转一下,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还的!”陈天宇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他冷冰冰地看着二人,眼神看似哀怨,实则让人感到一种威胁。
怎么办?今天满足了他,万一还有下一次呢?这种人是喂不饱的。但自己被他逮住,有把柄在他手里。
元子方不知如何是好,他焦急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其实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他并没有多少钱,当然捉襟见肘。
正当双方僵持住的时候,黄雷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问题,都是兄弟!又是老乡,都在外面混,有困难就该互相帮助!我马上就去旁边机器取出来借给你。早说这么简单的事,你直接说就行了。”
陈天宇见对方满足了自己的要求,突然又微笑了起来,元子方在这个笑容里看到了得意的贪婪,但此刻还好有黄雷这个不差钱的兄弟站了出来,解决了问题。
“哈哈,以后有什么事我肯定也会帮忙的,你们放心,我们以后就是兄弟!”
随即三人围坐在一起,喝起了酒,吃起了花生米。
元子方的心中却如同被压上了一块重石,那种纠结又尴尬的感觉在心头环绕。
但此刻是自己输了,只能被对方拿捏,还是怪自己大意了,不够谨慎。
“对了,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你见到我们也要懂规矩,我们也就帮你这一次,你自己要拎得清!”
元子方借着酒劲略带威胁地说道。
陈天宇一听是这种口气,似乎有些不快,脸色也马上耷拉了下来。
他刚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黄雷打起了圆场,
“阿方,你说这个干嘛?我们不是还要回去背密码本吗?要么先走吧?”
黄雷把东西交给陈天宇后,便和元子方一起离开了军人服务社。
二人在回通信营的路上边走边聊。
“阿方,你咋也变得这么冲动啦?”
黄雷好奇地问元子方。
“我没揍他就不错了,那家伙还老乡呢,简直就是畜生!”元子方愤愤地说。
“没办法啊,我们自己被逮住了,他能网开一面已经很幸运了,更何况我们身上还有手机,要是真被逮进去,你觉得还能这么潇洒吗?”
以前都是元子方给黄雷上课,今天倒是黄雷给自己上了一课,元子方这几天似乎是失去了冷静。
难道是家里的事影响了自己?又或者是和寇大彪在一起久了,自己也被他影响了?还是因为自己太讨厌被人操纵的感觉?
“这次多亏了你啊,黄雷,真的太感谢了!”
元子方向黄雷道谢。
“谢我干啥?大家一起出的事,当然要一起扛啊!而且我们还结交了那个纠察陈天宇,以后有事也能找他的。”
“那个钱到时候算我一半,现在先算我借你的。”
“别这么说,这点钱算啥啊,我认可你这个兄弟,更认可你的脑子。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啊,这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嘛?”
元子方听了黄雷的话,心里一阵感动。
总算是有惊无险,但电话卡的事还是要再想办法。
元子方努力地开动着自己的大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请假就能安全跑到部队外面?
边走边想,此时路边正有个皮肤白白的军官路过。
对了!寇大彪!他现在留守,可以让他想办法正常请假出去。他应该也不会出卖自己的。眼下正好是休息时间,快点赶到工化营去找找看他。
“老黄,我们一起回一趟工化营,我们找寇大彪出去帮我们搞两张手机卡。”
元子方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了黄雷。
“这也对,我们集训队不方便请假外出,可以让他请假试试看!不过他能办好这个事吗?”
“都是成年人,这点事怎么可能办不好,他这个人精明得很呢?”
“快,我们现在跑步过去,快去快回!”
说着说着,二人加快了脚步,穿过夜色朦胧的营地,向着工化营暂住的大楼奔去。
走至门口,元子方和黄雷偷偷地贴着墙角,向防化连二排的房间潜行。
远处瞟了一眼,只见房间里只有毛闻堂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
元子方见四周无人,便上前询问起来。
“毛闻堂,你知道寇大彪去哪了吗?”
毛闻堂见是元子方来访,似乎也并不吃惊,冷冷地回答: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自己去找啊?”
这迪奥人真的是脾气古怪,算了,还是自己去找吧。
于是,元子方只能和黄雷在这寂静的大楼附近寻找着寇大彪的身影。
他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连厕所和洗漱间都不放过,询问了连值日,却依然没见寇大彪的踪影。
莫非这迪奥人也跑到外面去潇洒了?
“算了,我们快回通信营吧!再晚点名可能来不及了。明天白天来也一样的。”黄雷看了看天色,示意大家还是先回去比较好。
“好吧,那走!”元子方有些失望地说。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时,他们路过工化营的菜地,只见月光下,菜地里竟然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道在那里干些什么。
元子方仔细凝神观察着那人的动作神态,咦?和寇大彪有点像?于是他赶忙加快了脚步,奔了过去。
穿过了一片白菜地,终于走到那人身后,看着那膀大腰圆的身体,他已经确定就是寇大彪了。
只见寇大彪一手拿着热水瓶,一手拿着一桶泡面,这是要干什么?元子方和黄雷都有点莫名其妙。
“兄弟!你在干嘛?”元子方在背后喊了一声。
“啊?”寇大彪猛地一个回头,吓得手里的泡面都掉在了地上。
“你这样到菜地来干嘛呢?”
寇大彪见是元子方和黄雷,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干嘛,我来道桥连菜地这里搞点香菜。”
拿着热水瓶到菜地来泡面?但眼下还是快把事情和他说一下吧。
“大彪啊!我拜托你一件事。”元子方语气中带着些许紧张。
“兄弟!你直接说就行了,我能做到我一定办到。”寇大彪爽快地回答道。
“你帮我们到外面移动公司办两张本地的手机卡。”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两百块钱塞给了寇大彪。
“什么?你们?”寇大彪欲言又止。
“兄弟,这次就看你愿不愿意帮忙了?我好像没求过你什么事哦?”元子方继续催促着寇大彪。
真兄弟,假兄弟,就看这一刻了。
“没问题,交给我就行了。下个星期我找机会到通信营给你!”寇大彪自信地答应了下来。
“那我们先走一步,到时候再碰头。你自己也要小心!”
说罢,元子方和黄雷一起离开了菜地。
在月光的照耀下,寇大彪一个人还在摘着香菜,似乎他今晚也有他的小计划。
第48章 菜地泡面
元子方走后,寇大彪还在那道桥连的菜地里挑选着香菜。
闻着这股奇异的清香,他已经在期待着晚上第三哨下哨可以泡一碗香喷喷的泡面了。
为了不让老兵发现,他只能将热水瓶和泡面偷偷藏到菜地边上的草丛里。等自己下哨再过来取。
如果被周班知道自己吃泡面,那么肯定又要搞体能训练了。
但自己是谁?这点困难怎么可能难倒思想从来不滑坡的寇大彪。
带着摘好的香菜,寇大彪回到了连队用水冲洗了一下,并用一个塑料袋装好。
现在就等着站完哨了。
…………
时间过得很快,第三哨的时间转眼就到了。
寇大彪站完哨,便去叫了下一哨的周班。
“周班?起来站哨了?”寇大彪轻轻推了几下。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去下去等我。”周班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开始穿起了衣服。
自己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只要等下趁周班不注意,偷偷溜到菜地,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泡面了。
寇大彪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不一会,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传来。
“寇大彪,你快去睡吧!”周班已经来替换他站哨了。
“好的,我知道了!”
寇大彪假装往楼上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正在站哨的周班。
只见周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武装带,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烟,开始点了起来。
就是现在!寇大彪从楼梯的扶手滑了下去,脚快落地时,他踮起脚尖,尽量控制身体不发出声音。
这时,周班似乎来回走动了起来,眼神马上要转向了这边。
寇大彪连忙踮起脚尖,一溜烟躲进了一边的洗漱间内。
只能祈祷周班别来洗漱间,现在自己正好可以从洗漱间窗口翻出去。
爬上水槽,打开最左边的一扇窗户,寇大彪扶着窗户的框子一跃而出。可能有点准备不足,落地时有些踉跄,不过没关系,借着惯性,他来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突进的战术动作,成功安全地来到连队的后院。
一切进展顺利,周班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没去睡觉,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来到菜地边。
好像自己藏东西的地方有几个脚印?
寇大彪心中一惊,连忙俯身跑到草丛中查看,还好,热水瓶和泡面都还在,那些脚印应该是他自己之前留下的。
真是虚惊一场!还等什么呢?开始吧!
寇大彪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打开泡面的包装,放入调料包,将香菜撒在上面,倒入热水,盖上盖子等待泡面变软。
夜色中,那一抹独特的香气,伴随着蒸汽缓缓升起,让人心旷神怡。寇大彪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终于,泡面好了。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叉子,搅拌了几下,然后开始大口吃了起来。那泡面的味道,和平时吃的感觉完全不同。
自从周班这个魔鬼来了之后,对他管得非常严。吃一碗迪奥泡面,就要他娘的加体能训练。
而现在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吃着这碗泡面,周班还傻乎乎地一点都没察觉,这种感觉真的太美妙了。
喝光了最后一滴汤,寇大彪满足地用手擦了擦嘴。这可能是自己这一生吃过最美味的泡面。
捏扁了泡面的碗,丢进外面的垃圾桶。他提着热水瓶准备返回连队。
此时周班还在那尽职尽责地站着哨。
绕回连队后门看看吧!
夜色之下,格外寂静,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似乎是吃的有点太饱,寇大彪的行动变得有些迟钝起来。
他慢慢地挪到了后门处,只见原来站着不动的周班又前后溜达了起来。嘴里似乎还哼着小曲。
这样直接进去看来还是太危险。从原来的窗户爬进去其实更安全,但此时寇大彪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挑战一下自己。
他选择了用低姿匍匐的姿势,一点点挪动,慢慢进入连队的后门。
趴在门口的转角处,他伸出脑袋继续观察着周班的一举一动。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等待着周班坐到连值日座位上。
等待了一会儿,无聊的周班坐了回去。
机会又来了,寇大彪屏住呼吸,背着周班一点一点低姿匍匐向楼梯口爬去,只要到了楼梯口,就安全了,就算被逮住也可以说自己晚上起来上厕所。
一手提着热水瓶,一边抬头观察着周班的动静,连队灯光的映照下,寇大彪的影子似乎马上就要出现在周班的视野里。
只见周班打了一个哈欠,寇大彪立马开启了狂暴模式,瞬间加快了低姿匍匐的频率。
不出意外,就这样几乎在周班的眼皮子底下,寇大彪顺利地爬到了楼梯上。
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好热水瓶,他轻手轻脚地脱下了衣服,周围的人都在呼呼大睡,并没有发现他不在。
轻轻地躺到床上,回想前面的一系列操作,寇大彪内心一阵窃喜。
自己真的是天生的战术大师,直接在一个老兵面前悄无声息地来来回回,对方也一点都没察觉,这次实战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那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
那么多迪奥鸡吧战术动作,也只有自己能在实战中运用自如。妈的!自己真的太强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泡面的余香,舔了一下,又让寇大彪回味无穷。
刚刚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的他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今天元子方来找过自己,拜托自己去办手机卡。
元子方这迪奥人是怎么搞到手机的?他现在似乎比地爆连那个于严虎还危险了。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请假,但眼下怎么有机会请假呢?自己第一次出去还是借着被蜈蚣咬的机会,难道这次再去找一条蜈蚣吗?
手机卡被查到,自己到时候肯定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没办法,使尼玛,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开动自己的黄鱼脑袋,分析一下吧!
办手机卡就必须到外面。要么自己出去,要么拜托可以出去的人。
如果拜托连队的老兵,那么就等于被别人知道你要办手机卡,这一条路肯定行不通。
那么能够自由出入部队的人?
自己认识的只有卖大饼的老太婆,还有老谢的老婆,也就是嫂子。
今天起床自己再见机行事吧。
…………
第四哨到第六哨也没剩下多少时间,没过一会,起床哨就响了,寇大彪拖着疲惫身体,又开始准备混掉这一天,但今天的自己又不得不去干一些非常的事。
时间来到中午,吃完午饭,趁着午休时间,寇大彪穿过操场来到了那个围墙边上。
他还是熟悉地三短一长敲击着木板。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敲了半天竟然没有反应,寇大彪连忙扒到木板之上往里看去。
似乎今天里面一个人也没,熟悉的狼狗们也不在。照理说往常的时候,自己刚扒上木板,狗早就扑过来了。
算了,打道回府吧!休息一下,下午可能还要单独搞体能的。
老太婆今天午饭前也没来,似乎她也知道部队里大部分人都去海训了,也很少过来了。
自己要么在这旅里再逛一圈吧?
寇大彪想起了之前去拉肥的那条路可以通往十里坡,他的脑中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要么趁机溜出去看看?又想起了凌晨站哨时,自己那潇洒的战术动作,寇大彪决定再挑战一下自己。
于是寇大彪来到那片农田,沿着围墙一路行走,前往那个可以通往十里坡的小门,一边走着,他一边转动脖子四周张望,似乎他就像期待着有什么人能来逮住他一样?
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心理?这也许也是一种寻求刺激的方式。但眼下旅里的人全部都去海训了,哪还有人呢?
寇大彪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那扇小门,来到了上次洛文虎买烟的小店。
“老板!这里有没有卖手机卡?”
寇大彪试探性地随口问了一句。
“我这里哪有手机卡?我这里只是卖点香烟老酒。”
一听老板的口音就是本地人,他赤膊着上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
这天气也着实炎热,现在似乎根本不会有人跑到外面去。
“老板?你知道这里前往市区怎么走吗?”
寇大彪继续打听着消息。
老板打量了一下穿着迷彩服的寇大彪,看了下寇大彪肩上的肩章。随后微微一笑说道:
“你挺牛逼啊?一个新兵大中午敢往外面跑,不怕被纠察逮住吗?”
纠察?自己似乎忘了还有这种玩意儿存在。但眼下在这十里坡,哪有个狗屁纠察?
“我就出来买包烟,我随便问问的,怎么可能敢出去。”
寇大彪也笑着答复到老板。
“我本来下午准备去市区里买点化肥,要么现在我带你过去?”
老板突然好心地说道。
寇大彪原本也只是想出来逛逛,随便问问,这老板竟然愿意带自己出去?会不会是个陷阱?自己穿这身军装会不会太显眼?
正当寇大彪在原地思索着。
老板突然伸手把寇大彪拉入店内,
“你先去里面躲一下,纠察来了!”
寇大彪来不及思考,也没去回头观察,穿过帘子,他已经来到了小店里面的房间。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果然有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并且离这里越来越近。
撩起了这内屋的帘子向外看去,两个戴着大盖帽的纠察正经过这小店的门口。
操!还好自己运气不错,被逮住就完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想着自己前面走了出来,如果早一点,晚一点都有可能被逮住,寇大彪心里一阵后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已经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原来自己真就是个胆小鬼,稍微一点风吹草动,竟然吓得如此狼狈。
他连忙掏出口袋中的香烟,想点一根烟压压惊,此时自己的手竟然也止不住地发抖。
还好只是一包烟的重量,他勉为其难地还是点上了,虽然在别人房间里抽烟不太礼貌。但此刻纠察就在外面巡逻,寇大彪的内心实在无法平静。
用力深深吸了一口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寇大彪也分不清这是天气热出的汗,还是被吓出的冷汗!
等了一会儿,小店老板走了进来,看着脸色刷白的寇大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伙子,我也是看你白白胖胖挺有眼缘的,就帮你一把。快点回去吧,别再乱跑了!”
“谢谢老板,这次多亏你了。我还是快点回去,没想到差点被纠察逮住。”
寇大彪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迷彩服,竟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自己就差吓尿了,一个大男人竟然这点胆量都没,想起刚才老板好似轻蔑的笑容,寇大彪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火焰。
于是走到一半的寇大彪,突然转身又回到了小店。
“小伙子,怎么了?要买饮料吗?”老板疑惑地问道。
“拿一瓶冰的可乐…………”
“然后…………你……”
寇大彪掏出了手里的二十块钱给老板。
“你再载我到市区逛一圈,剩下的钱当路费应该足够吧,一点五十分之前,我们一定要赶回来。”
老板接过寇大彪给的钱塞入短裤的口袋中,甩了甩脖子上的毛巾,去冰柜里拿了瓶可乐给寇大彪。
“你想想清楚小伙子,你真的要去,我去拿钥匙了?”老板还是再三确认了一下情况。
“走,别啰嗦了!”
寇大彪打开可乐,喝了一口,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只见老板带着寇大彪来到房子后院门口,麻溜地发动了他的拖拉机。
“小伙子,快上来!”
“轰隆!轰隆!哒哒哒哒!”拖拉机发动机一阵轰鸣。
寇大彪爬上拖拉机后座,和老板一起进城喽。
一开始还在水泥路开得稳稳当当,可开着开着,老板一个急转弯,就开进了树林里。
寇大彪不放心地问道:“老板,你这是要开去哪儿呀?”
“啊?你说啥?”发动机声音太大,老板压根听不清。
“我说你要开去哪儿!”寇大彪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你在后面坐稳了,这一带我可熟得很。”老板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笑。
寇大彪心里有点发毛,但他这次铁了心,要好好锻炼一下胆量。
拖拉机的后座不停颠簸晃动,寇大彪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即便这个老板是坏人,他也随时准备应对危机。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但 ……开弓岂有回头箭,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49章 不假外出
终于,拖拉机再穿过了一个小镇后,进入了市区。
寇大彪紧张的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一路上,拖拉机后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人,还是引起了许多路人的注意。
但还算好,寇大彪看见了上次请假出来时去过的那个沃尔玛超市。他明白现在自己已经到了城区里了。
“小伙子!我先去那里批发一点化肥,等会再带你去办手机卡。”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拖拉机驶向了一座桥。
望着有点陌生的建筑,实际上哪有什么熟悉的建筑?但拖拉机驶过桥后,寇大彪还是又增加了一点紧张的情绪。
“这里是哪?老板?”不放心的寇大彪还是询问了老板。
“这里是江南区,你没来过了吗?也对!你也才是新兵,没来过也正常。”老板微笑着在那里自问自答。
拖拉机来到一条小路,道路两旁有许多的商铺小店,不一会儿,老板将拖拉机停在了一处路边。
一个小店门口,一块硬纸箱板子,用丑陋的字迹写着“化肥,农药。”四个大字。老板上前和里面的小贩交流了几句,随后提着两包化肥回来了。
寇大彪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老板!我来。”
说完,寇大彪将两包化肥直接扛在了肩膀上,背到了拖拉机的后座之上。
“小伙子挺猛啊?”老板也一脸不可思议。
“老板快去带我办手机卡吧!”寇大彪明白此时不是聊天唠嗑的时候,现在争分夺秒,早一点办完事,早一点解脱。
“那简单,这里江南区也有移动公司的,就在这里附近。”
老板说完,又发动起了拖拉机。坐在化肥边上的寇大彪则还在不停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正午的太阳,依然火辣辣。水泥路上似乎都冒着热气,坐在拖拉机后座又不是很舒服,寇大彪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迷彩服上的汗也被反复晒干,露出那一层层的汗渍。
不过还好距离不远,转了两个弯后,终于来到了一家移动营业厅。
老板将拖拉机停到路边,
“小伙子,你看那里!”
“那老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寇大彪跳下拖拉机,走进营业厅。然而,当他准备办理手机卡时,他摸了摸迷彩服上衣的口袋。
昨天洗了迷彩服,里面士兵证忘记带出来了。这下糟了!
“喂!那个当兵的,你不是办卡吗?”一个女营业员询问道。
“我士兵证没带,能不能买两张手机卡呢?”
“这肯定不行,我们都要实名登记的,你回部队拿一下再来吧!”营业员回答道。
草,这下白来一趟了难道?
寇大彪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他焦急地四周张望。这时,他看到了对面马路边有一个小贩在外面摆摊。边上一块纸板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似乎这是手机号码的数字?
寇大彪没有多想,穿过马路,走向小贩问道:“你这里有不用证件就能买的手机卡吗?”
小贩打量了一下寇大彪,然后神秘地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两张手机卡递给他。
“我这里动感地带,情侣靓号,各种短信套餐都有,你看看需要什么?”
“只要能打就行,快点给我随便拿两个号码!”
寇大彪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时间紧迫,他决定先买下这两张卡再说。
小贩递给寇大彪两张SIm卡,
“你自己插上试试看!”
但寇大彪哪有手机?
“你手机给我试试,我手机没带出来!”
小贩突然警觉起来,但还是耐心地给寇大彪试了一下。
寇大彪拿着小贩的手机查询了套餐之后,确认可以正常使用。
这才马上付了钱,接着寇大彪赶紧又跳上了拖拉机。
“老板,我们现在快回十里坡吧!”
老板嘴上叼着烟,继续发动了拖拉机。
一路上,寇大彪低着头沉思着,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能安全的回去。
没想到自己竟然脑子一热,不假外出了?心中那种罪恶感又一下子翻涌起来。
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烈日,想到就是在这烈日之下,自己在那里挥汗如雨,而别人正在树荫下啃着西瓜,唠着嗑。
这一切似乎又没那么夸张,不就是一次简单地遛弯吗?只要不被逮住,谁又能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高墙之外呢?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还是证明了自己不是胆小鬼,胆量就是这样一点点练出来的。什么事前怕狼后怕虎,最后只会一事无成。如果当初那个喷火枪甩到自己脸上去呢?现在的他又有啥可怕呢?
虽然是干了一件龌龊的事,但这对寇大彪的自信是极大的提升。他突然一下子觉醒了什么,会站在更高的维度上去看待问题了。
什么是对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现在他只知道,只要按时赶回去,把那两张卡交给元子方,就算出了事也与他无关了。
一路上,身穿迷彩服的寇大彪还是频频吸引着路人的目光,但这次他似乎自信了起来,他对着一个路人抛去了一个自信的微笑,那个路人也莫名奇妙地笑了一笑。
拖拉机穿过树林,又按照原来的路线返回,终于回到了十里坡的那个小店。
“小伙子,到了!”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
“真的是谢谢老板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寇大彪掏出口袋里的利群香烟递给了老板一根,随即转身加快脚步向那小门奔去。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有些紧张。他沿着小路不断地加快脚步。
这两张手机卡带在身边还是太不安全,要快点交给元子方,这样自己才是彻底安全。
他不停地朝通信营方向奔去,虽然这里过去还有些距离,但是自己锻炼的跑步技能这时候也正好能派上了用场。
呼哧,呼哧!寇大彪一路飞奔来到了通信营。
他不断四周张望,只见门口电话亭打电话的一人有点熟悉。
那尖嘴猴腮的样子,不是地爆连的吴国庆吗?
“呜哩哇啦,啪啦霹雳嚓嚓”吴国庆正对着电话说着一些寇大彪听不懂的鸟语。
寇大彪对吴国庆印象也不深,只知道他是二十二岁才来当兵的,是他们这批兵里年龄最大的,举手投足间,吴国庆都给他一种成熟但又不稳重的感觉。
“吴国庆!”寇大彪喊了一声。
“大白?你这迪奥人怎么来了啊?”吴国庆有点惊讶地转身说道。
“我来找一下元子方,你知道他在哪吗?”
一听是找元子方,吴国庆立马皱起了眉头。
“哦,我差点忘了,你和这迪奥人是一个连队的”吴国庆似乎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
“那你快带我去找他!”因为刚刚跑步过来,寇大彪已经有点气喘吁吁。
“算了,还好你找的是我,否则你根本找不到他的。跟我走吧!”吴国庆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快带路吧!阿庆哥!”
寇大彪跟着吴国庆来到了训练场附近,
“你搞个毛啊?你要我在这陪你玩器械啊?元子方人呢?”
寇大彪有些不耐烦了。
找人不该去连队里吗?怎么来这训练场干嘛?
“你别急啊,妈的还没到呢!”吴国庆也不耐烦地回道。
走着走着,寇大彪听到了动静。
“三个K!要不要?”
“不要!”
“三到十顺子!要不要?”
“不要”
“一张2”
“大鬼!”
元子方在那微微一笑,
“给你走一手!”
“三张皮蛋带二张!”
“不好意思,我四个勾炸弹!”
只见那元子方和黄雷击掌庆祝,二人帽子反戴,口中叼着烟,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的迪奥兵。
“元子方!”寇大彪在背后喊了一声。
只见刚才一起打牌的众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包起了铺在地上的雨衣。
“兄弟?你怎么来了?”元子方一边起身一边回答道。
“你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寇大彪凑到元子方耳边说道。
“什么?这么快?”元子方赶忙拉着寇大彪走到另一头的器械训练场。
一旁的黄雷也明白了,随即也放下了手里的牌。
“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老乡来找我们,就不奉陪了。”
另外两个老兵似乎意犹未尽,但也只能无奈地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牌。
另一边,寇大彪摸出两张SIm卡交给了元子方。
“我已经试过了,没问题。你拿好了。”
元子方见事情如此迅速办完,脸上也有点不可思议,他急忙又询问道寇大彪。
“兄弟你真的厉害啊!快说说你是怎么搞定的啊?”
寇大彪一听,心里也有点犹豫起来,但如果把自己出去的事说出去,那肯定有些不安全。即便是自己的好兄弟元子方来问。
“今天早上冯耀坤正好请假出去,我托他帮忙买的,所以中午有空我马上过来给你了。”寇大彪随便编了个借口说道。
“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好兄弟。真的谢谢你了”
元子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时另一边的黄雷也走了过来。
“搞定了?”黄雷小声地询问。
“搞定了,寇大彪没想到半天就把事情办好了!”元子方高兴地说道。
“那我先走一步了,我还要跑步回去,不多说了。”
“那下次碰面再聊!”
寇大彪告别了元子方和黄雷二人,随即准备回去。
刚走没多远。
“大白!”
寇大彪背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原来是吴国庆。难道他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阿庆哥,你有啥想说的呢?”
寇大彪问向了吴国庆。
“你要小心元子方和那个黄雷,他们明显是在玩你。”吴国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什么意思?你看到了什么?”寇大彪试探着询问。
“你不是给他们送东西吗?我就跟你说,元子方这迪奥人不是好东西,你一定要当心!”
虽然不明白吴国庆和元子方有什么恩怨,但是元子方是不是好东西,寇大彪心里当然清楚。
但好东西又怎么样?坏东西又如何?
寇大彪早就不在乎了。
“你放心,阿庆哥。我心里有数的。谢谢你关心!”
寇大彪说完,给了吴国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吴国庆看着寇大彪的眼神,他也似乎发现了什么,这与他新兵连见到的“大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先走了!”
寇大彪转身潇洒地离去。
……
气喘吁吁地回到连队,寇大彪第一时间去洗漱间洗了一把脸。
看着那面整理军容军纪的镜子,寇大彪在镜子中看着自己的眼睛。所有的新兵当中,自己也许跑步不太行,但没人能像他那样来去自如,自己执行起任务又总是那么干净利落。
所有新兵当中,论综合实力,自己无疑是最强的。想到这里他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此时,背后突然有一人拍了寇大彪一下。
“还钱!”原来是毛闻堂。
寇大彪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面带微笑地看向毛闻堂,“啊?我现在没钱,让我缓一段时间行吗?那个?要么等到?”
毛闻堂直接打断了他,“别装了,我知道你中午没在连队。你去哪了?”
他难道跟踪了自己?不可能。但现在自己已经回来,也没啥好怕的。
“我去军人服务社打电话了,刚刚才回来!”寇大彪随口敷衍了一句。
毛闻堂眼神一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前面也在军人服务社,怎么没看见你?”
寇大彪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低声说道,“其实,我是去办了件私事,跟连队没关系。钱的事,你放心,很快就还你。”
毛闻堂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你不就是去找元子方了吗?这点事能瞒得住我吗?”
寇大彪点了点头:“是的,什么事都瞒不过老毛你!”
他能想到我去找元子方,他肯定想不到我已经出去过了。呵呵!想到这里寇大彪又突然得意了起来。
自己这次出去虽然没有被别人发现,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恐怕就不那么幸运了。更何况外面十里坡还有纠察在巡逻,寇大彪在心里告诉自己,聪明的人都只会玩一次火,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就是天王老子叫自己出去,他也不干了。
“元子方明显就是利用你的,兄弟!你要醒醒啊!”毛闻堂又语重心长地对寇大彪说道。
“谢谢你老毛,我没有被利用,我这个人只是不想欠别人什么,只要欠了别人什么,我就会心里不舒服!”寇大彪也严肃地说道。
“那你欠我钱怎么不还?”毛闻堂顺着寇大彪的话接了下去。
“那我们是兄弟啊!当然要!先缓一下啊!”寇大彪扮了一个鬼脸,随后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微笑。
第50章 海训归来
每天重复着枯燥的生活,寇大彪似乎有些想念郭班还有死鱼他们了,就连自己的死对头海震涛,他也有些怀念了。
今天是海训结束连队归来的日子,寇大彪正在担任连值日。
大热天,穿个常服确实有些难受,不过这样换换煤球,烧烧开水的日子还是比较轻松的,就是有点无聊罢了。
前几天刮了一场台风,菜地里刚种的苗全淹了。等于这一段留守日子搞的菜地全白费了。
上午连队的人都去出公差,清理台风过后造成的破坏。
寇大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连值日的桌上发呆。
此时有两个军官正朝连队走来,其中一人高高瘦瘦背着背囊,拎着行李箱。
寇大彪连忙站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防化连吗?”那人礼貌地问道。
“是的,你们是?”寇大彪回答道。
另一个一毛三的军官问道:
“这是你们连队新下来的排长,你们连队人呢?”
“连队人都出公差去了。”寇大彪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那你先带这个排长去安顿一下床铺。”
说罢那个军官匆忙地跑到了边上公共电话去打电话了。
寇大彪领着这个排长往班排的房间走去,
“对了,你是哪个排的呢?”寇大彪问向了那个排长。
“我是下到二排的,你呢?你是哪个排的呢?”
“我正好是二排的,要么你先把床铺放到我们四班,等连队干部回来再说。”
那排长浑身散发着一股书生的气质,讲话也细声细语。而寇大彪不知为何第一感觉就对他非常讨厌。
带那个排长进入了房间,随便找了一张下铺的床,寇大彪指了一下。
“你就把床先放这里吧!我还要下去站连值日!”
说罢,寇大彪就离开了。
走到楼下连值日桌前,之前那个军官还在打电话。
出于好奇,寇大彪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在那里聆听。
那军官一顿噼里啪啦,又是叽哩哇啦地说着。寇大彪也听不清重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关键词。
从这些只言片语的词中得出了结论。
这个排长似乎家里有关系,他和另一个一起下来的黄什么的人好像是旅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他还貌似是他们市里高考的状元,是学习核聚变什么玩意专业的。
看来这个排长还是个知识分子,不过看他长得白白净净,哪像个当兵的样子。话说自己也不是白白净净的吗?
想到这里,寇大彪到军容风纪的镜子面前照了一下。自己现在也已经晒黑了许多,早已经不是当初来时的模样。
而这个排长军校毕业下来,皮肤还能那么白。看来确实可能是家里有关系。自己前面冷落了他,可能不太好。
要么再上去看看吧?打个招呼吧!毕竟以后可能还是我们二排的排长。
寇大彪回到了班排里,只见这排长的背囊原封不动地丢在一旁,他本人还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看书。
这真当自己是老干部待遇了?还等着别人给他铺床吗?
望着自己的床铺被这个迪奥排长坐得皱啦吧唧的,寇大彪心中已经怒火中烧。
“排长!你能不能从我床铺上起来!”虽然已经有点生气,寇大彪还是客客气气地询问道。
那排长一副懵懂的眼神望着寇大彪,指了指他自己的背囊说道:
“你去把我床铺铺一下,再把被子叠一下。”
这是这个新排长来这里的第一道命令,自己要不要遵守呢?
去他妈的蛋,谁认识他啊?
“你自己去叠,关我迪奥事啊!我还要站连值日。”寇大彪根本没有给这个迪奥排长任何面子。
“你这新兵怎么这样?”
那排长吃了一记闭门羹,拿着自己的脸盆就跑去洗漱间了。
寇大彪也回到了连值日的座位上。
中午开饭,出公差的人也回到了连队。大家也得知了连队新下来一个排长,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毛闻堂走到寇大彪面前,
“大彪啊!这个新排长什么来路啊?”
“一下来就跟个大爷似的,还叫老子给他叠被子。”
“以后就要住在你们四班了好像,你以后就要负责保障他了。”毛闻堂紧接着说道。
“我保障他个鸡吧毛!不过他好像家里有关系的。”
“你又打听到了什么?”毛闻堂继续接着问。
“他好像是旅里面重点培养对象。我前面听带他来的那个机关干部说的,旅里面这次下来的人,就他和还有一个谁,在那个名单里。”寇大彪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那你还不赶快讨好他啊?”毛闻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看他那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样子就不舒服。”
“那你自己也不是白白胖胖的?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呢?”毛闻堂笑着说道。
“我能和他一样吗?我现在是喷火兵,火龙出击,扫平一切。”寇大彪又开始嘚瑟了起来。
“你红烧自己的鸡翅膀,这么快就忘了啊?”毛闻堂这迪奥人又开始了狗嘴乱吐象牙的模式。
要放以前,寇大彪绝对要发火了,不过现在开开玩笑,似乎自己也不那么在意那次喷火的事故了。
“好好好!算你狠,谁让我欠了你的钱呢。”寇大彪也只能无奈地应付了几句。
毛闻堂走后,煤炉上的水烧开了,寇大彪连忙先打满两瓶送回自己班里。
放下两瓶热水,寇大彪却发现原来班里的热水瓶都不见了,那迪奥排长背囊还放在那里,他是连床都不会铺吗?
寇大彪急忙到处寻找,走至洗漱间,只见头发湿漉漉的新排长端着脸盆正走出来。
原来是这迪奥人把大家喝的热水拿去自己洗澡了,先不说这么热的天,你还要洗热水澡。一下子就用了四瓶,用也就算了,用好就往那洗漱间一丢。
那个排长见寇大彪走来,用手往洗漱间指了指:“那个二排的新兵是吗?把这几个热水瓶灌满了,等会再送上去。”
“你拿班里喝的热水去洗澡了?”寇大彪质问道。
“对啊,怎么了?用完再烧不就行了吗?你有什么意见吗?新兵!”
寇大彪此时已经对这个排长起了杀心,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连队那些迪奥干部再怎么样,总归有个干部的样子。他倒好,一下来就摆个官威。
想到这里寇大彪已经握紧了拳头,他再过分自己绝对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寇大彪也只能无奈地把四个热水瓶拿到了连值日的桌边。继续换着煤球,继续去烧水。
没办法,自己只是一个新兵。
自己还是要见机行事,今天反正连队的人马上也要回来了,这种迪奥排长自有人会收拾。
烧着一壶壶开水,灌着一瓶瓶热水。时间也一点点过去。
终于,旅里的大门口,一辆辆卡车开了进来了。大家海训归来了。
几辆车停在了连队的门口,只见章淳宇,海震涛等人背着喷火器从卡车上跳下来。
“死鱼,你们回来啦!”寇大彪热情地上去打了个招呼。
只见章淳宇的脸起码黑了三圈,脖子还有脱皮的痕迹。边上的海震涛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那标志性的抬头纹,这次海训回来更深了。
边上的一众老兵一个个也都像烤熟的鸭子一样,每个人的脸色都发红发暗。
四班的老吴走到寇大彪面前笑着说道:“阿彪,你这次没去海训真的是爽死了,我们在那冲锋舟上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啊?冲锋舟是什么?”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你明年一定要去海训体验一下!明年肯定不能让你这迪奥人再留守了。”一旁的章淳宇说完,背着喷火器离开了。
一回来,大家自然要干活,要整理许多东西,而今天寇大彪作为连值日,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那里看。
寇大彪心中暗喜,看来和毛闻堂搞好关系也挺不错的,给自己今天排到连值日,省去了一大堆的杂活。
“阿彪啊!这次留守长胖了许多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寇大彪一看,原来是郭班。
一见到郭班,寇大彪总是有种既亲切,又害怕的感觉。想着自己留守期间又是去老谢那喝酒,又是不假外出。寇大彪的眼神有些恍惚起来。
“郭班,您辛苦啦!”寇大彪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这种时候当然是装傻最有用,你不可能说自己日子过得很舒服,那不是找别人搞你体能吗?
郭班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的武装带甩了几下,用他那锐利的眼神盯了寇大彪几秒。
“你一定干了什么坏事了!”
寇大彪仔细看着郭班的脸,看似在笑,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一对视,立马让人不寒而栗。
在一张笑脸之内感到了极强的杀气,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寇大彪在这强大的磁场之下,已经渐渐露出颓势。他极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也尽量挤出一张笑脸出来。
“没有,我没有干坏事!”
“呵呵!那你好好站连值日,迪奥兵帽子也不戴戴好!”说完,郭班帮寇大彪扶正了一下他歪七八扭的帽子,随后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看来自己好日子要到头了,郭班明显没有秦班和周班那么好忽悠。再加上洛文虎和申天亨这两个魔鬼也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自己肯定要被收骨头了。
大家整理好了东西,连长和指导员将大家集合到了门口。
“这是我们防化连,新来的排长朱由知!”连长向大家介绍了情况。
原来二排的两个排长,一个变成了副指导员,一个去了机关。而寇大彪原来认识的那个副指导员‘老虎’貌似调走了。
只见朱由知上前做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朱由知,毕业于陆军防化学院,我的专业是……”
“好了好了,你下次再介绍。”连长直接打断了他。看得出来,连长也不喜欢这种白面书生的排长。
寇大彪站在连值日桌前也差点笑出声。
连长给大家讲了一下接下来的训练任务,马上十月份就要去三界参加演习了。
大家刚回到这个连队等于没待多久又要风尘仆仆地去到外面。这次寇大彪看来是不可能再有留守的机会了。
连长讲完话后,就让大家解散休息了。寇大彪看着朱由知,心里还想着自己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时,朱由知却朝着寇大彪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开口说道:“你就是寇大彪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勤务兵了,有什么事情我会吩咐你去做的。”
寇大彪听了,非常不爽。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把眼睛瞄向了朱由知身后的洛文虎。
洛文虎对寇大彪做了一个锁喉的动作,这是示意寇大彪干掉朱由知。
得到了老兵的默许,寇大彪胆子也大了起来:“就你这迪奥样,要我帮保障你?要不咱俩试一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朱由知虽然愤怒,但寇大彪明显感觉到他气势不足。
“是男人,就咱俩试一下,赢了我,我以后内裤都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寇大彪学着洛文虎以前的口气说了起来。
这下场面一下子陷入僵局,见朱由知哑口无言,寇大彪也没有继续刺激他。但他今天一下来就这种官僚作风,早已经得罪了二排所有人。
朱由知回头看了下身后,发现已经有许多人围观,他突然变得更加尴尬。
这时郭班站了出来,一脸严肃地说道:“看什么看,都散了!”
众人一见郭班出现,马上像小鸡见了老鹰一样四散而逃。
朱由知和郭班对视了一眼,马上被这强大的气势吓到。一瞬间像被一股电流击中,仿佛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郭班微微一笑,轻声说了句:“还有什么事吗?排长?”
那一声“排长”极具穿透力,虽然声音不响,但是明显带有那种不可言喻的压迫感!一旁的寇大彪也是第一次从言语中感受到一种压迫力,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朱由知的脸像抽筋一样不停颤抖,他可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气势十足的人,他也马上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
“没……没事,我先上去了!”说罢,这位新来的朱排也识趣地离开了。
寇大彪望着郭班,也站得毕恭毕敬,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错误,会惹怒现在的郭班。
而郭班没有多说什么,给了寇大彪一个好似肯定的眼神。
寇大彪一下子领会了什么,他知道他这次肯定做对了,一个新来的二逼排长,敢来我们二排作威作福,他应该先问问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第51章 逐渐暴躁
二排的新排长朱由知,外形高大挺拔,面如美玉,唇若涂朱,眼神清澈明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书卷气质。
他如果去当个模特,绝对不比那专业的差。他如果是当个老师,也绝对是个高级的知识分子。但这样的人偏偏在部队当了排长?
在他的脸盆里有洗面奶,还有面膜。每次洗完脸他都会涂上妮维雅牌的雪花膏。他用的刮胡刀也是进口的全自动型号,每天起床他都会精心打扮。
他的一双玉手更是了不得,纤细的手指间藏着一手漂亮的书法造诣,当大家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时,他则会一个人潜心钻研书法。
不得不说,那个字真的是一绝,外行人看了说牛逼,内行人看了,更能从中体会到那横折撇捺的磅礴气势。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才高八斗的神勇朱排在那里挥洒着墨笔!
“好字!”一旁的通信员阿段拍起了马屁。
“过奖,过奖!随便写写,练练手!”朱由知谦虚地说道。
寇大彪虽然看不惯这迪奥排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是他娘的文化人。
市里的高考状元,一口好听的播音腔普通话。每一个前鼻音后鼻音都标标准准。听他讲话就像在看新闻联播。
“寇大彪啊!”朱由知喊道。
“到!”虽然不情愿,但寇大彪还是选择了尊重。
“给我去军人服务社买一点宣纸回来。”
朱由知说完拿了二十块递给寇大彪。
真的是草了,第一次见这种奇葩的要求,你买烟,买酒,买吃的也就算了。在部队里买宣纸,寇大彪真的第一次遇到。
你真的过来干死我,我也算服你。但这样恶心人,叫自己去买草纸,真的有点侮辱人了。
服务社哪有宣纸?随便买点纸给他带回去算了!这傻逼排长刚下来,脸还没认熟几个,却老喜欢使唤自己。可能自己长得还是太和蔼可亲,总是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寇大彪无奈地接过了钱,随即往军人服务社跑去。
刚走出连队外面,又有个声音传来。
“寇大彪!”
“到!”
“你去小店,请假了没有?”洛文虎喊住了寇大彪。
“是那个朱排叫我给他去买宣纸。”寇大彪回答道。
“买他妈的宣纸,你别去给他跑腿,这种迪奥人刚下来,要给他做做规矩。”
寇大彪看了看洛文虎,随后小声地问道:
“这是不是郭班的意思?”
“是的,哪有排长第一天下来就让别人叠被子,让别人洗衣服的?郭班让我们都别理他。”洛文虎严肃地说道。
“那我现在怎么办呢?洛班!”
寇大彪问向了洛文虎。
“你自己去小店买两个鸡腿,当着他面吃了。以后记住别给他跑腿!”洛文虎似乎又要借寇大彪的手去整那个朱排。
既然虎哥都发话了,寇大彪也不客气了,他飞快地奔向小店,买了一个他最爱吃的乡巴佬鸡腿,又买了瓶冰镇的可乐。
似乎军人服务社真的有宣纸卖?这个自己以前真的倒没关注过。
“给我拿一刀信纸。”寇大彪寻思着也恶心一下那个朱排。
在那小店门口吃完了鸡腿和可乐,寇大彪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哦…… 呃……”刚到房间里的寇大彪打了一个饱嗝。
“寇大彪!”朱由知见寇大彪这才回来,连忙喊了他的名字。
“到到到到……!”寇大彪也不惯着他,既然他喜欢摆官威,那么就满足他。
“我叫你买的纸呢?”朱由知问道。
寇大彪从裤裆里掏出那一刀信纸丢了过去。
“给!”
“这不是宣纸!还有那个找下来的钱呢?”
寇大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在这里了已经!”
看着脸都气绿的朱由知,寇大彪差点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懂不懂服从命令!我是你的排长!”朱由知严肃地批评着寇大彪。
“别跟老子装文化人,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想使唤我而已。以后有跑腿的活多叫叫我,我正好多吃几个鸡腿补补身子。”
寇大彪一边阴阳怪气的说着,一边用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好气又好笑的排长。
“我去找连长指导员去,你这迪奥兵无药可救了!”朱由知又气愤地说道。
“我他妈的就一句话,你现在就来干死我,赢了,我以后给你当狗!”寇大彪说着握紧了他的拳头。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连长,郭班,老兵们都很讨厌这个朱排,自己这场戏演得再过火都没事,他这样做只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服从命令罢了。
“你等着!”朱排放了一句狠话,跑到外面去了。似乎他真的去找连长指导员告状了。
但他一个新来的排长没有摆正自己的地位,根本就没人会帮他说话。
一个排长刚下来,自己洗衣服,自己叠被子那是太正常了。
接下来的几天,朱由知不找寇大彪,而是开始使唤章淳宇了。
“章淳宇,帮我那套迷彩服去洗一下。”一个恶心的声音又传来了。
章淳宇虽然也不情愿,但毕竟是排长发话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端着盆到洗漱间去洗衣服。
寇大彪有点看不过去,朱由知这种人就是喜欢欺负老实人。在这部队就是人善被人欺。
寇大彪走向正在洗衣服的章淳宇。
“死鱼,你别帮他洗了!他算个迪奥毛啊!”
“算了,他毕竟是排长。反正也是顺便的事。”章淳宇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说道。
“真的不能惯着他!死鱼你听我一句!”寇大彪继续劝着章淳宇。
“我感觉你真的变了,你现在脾气怎么变得那么暴躁?”章淳宇疑惑地问向寇大彪。
寇大彪听了章淳宇的话,也突然愣了一下。
自己留守这段时间好像确实变了,是自己成长了,还是自己堕落了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我也是为你好啊!”寇大彪有点沮丧地说道。
“吃点亏就吃点亏吧!我们现在毕竟是新兵!”章淳宇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衣服一遍遍过水。
“那你慢慢洗吧!”寇大彪说完便失望地离开了。
他也明白章淳宇毕竟将来要留在部队转士官,肯定不能轻易得罪这个朱排。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朱由知这种排长和自己新兵连的排长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就这样的人竟然还是旅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
中午吃完饭,寇大彪作为小值日,正在那擦着桌子收拾着碗盆。
此时大家都已经吃完了饭离开了,而三班的桌子上还有一个人在那不停地吃着饭。
那个人就是三班的老兵成力,此人人如其名,力气极大,一顿就是吃三大碗饭,每次他也是吃到最晚才回去。
寇大彪原来在三班的时候,对他也没什么印象,他也从来没骂过自己,只记得他人挺和蔼,也从来不管事。
他那桌连值日碗都已经洗好走人了,他还在那吃。寇大彪洗好了盘子和碗盆,正准备离开。
“寇大彪,把我的盘子和碗洗一下!”成力一边说着一边把盆丢给了寇大彪。
寇大彪有点不解,自己现在都不在三班了,怎么还叫我洗碗?他没有理会成力,转身就走。
刚没走几步,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寇大彪拉了回来。成力一把揪住了寇大彪。
“你放开!”寇大彪大声说道。
“你洗不洗?我再问你一遍!”成力今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突然变了一个人。
寇大彪对成力的印象一直还可以,他是一排为数不多没有欺负过自己的老兵,毕竟他也是个老实人。
算了,他力气太大,先走为妙!
寇大彪虽然有些生气,但也没当回事。他一把挣脱了成力的束缚。便溜之大吉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么?毕竟他也是防化连的大力王,一顿就是七八个馒头,三碗饭。寇大彪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成力还愣在原地,寇大彪已经跑出了饭堂门口。这哥们反应确实有点慢。
“再见了!”寇大彪开玩笑地说了句便离开了。
只见成力一下子冲了出来,想追上寇大彪。但是寇大彪又加快了自己的速度。打不过你?就跑过你!
寇大彪刚下了台阶,突然感觉头顶“嗖”地一声,差点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头。回头看看成力,那家伙正在地上捡石头,准备再次瞄准他
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虽然没砸中寇大彪,但这一下子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为了一点洗碗的迪奥事,竟然拿石头砸我!
越想越气的寇大彪没有逃跑,而是直接走了回去。
“看你不老老实实给我洗碗!”成力也得意地笑了。
看着这张老实的面孔,笑得如此邪恶。寇大彪不禁反思,为什么这样的老实人也要欺负自己?自己原来在连队被人欺负,被人孤立,并不是别人的错!而是自己真的太软弱了。
正当成力还在准备把碗拿过去给寇大彪洗的时候。
“我洗你的妈!”寇大彪直接一拳对着陈力的脸上击了过去。
这一拳并没有充分地展开自己的身体,寇大彪随即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因为对方力气比自己大,先收紧手臂保护住自己头部,再寻找机会进攻。
成力正面吃了一记重拳,有点准备不足,但似乎这一拳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他一下子也暴怒起来,不断对准寇大彪的头部左右挥拳。
寇大彪早有准备,他知道自己这些拳对水牛一样的成力是造不成什么伤害,他低下头,用两只手不断地格挡着对方的进攻。
但寇大彪毕竟不是专业的,有几拳还是挂到了他的脑门上,此时他的脑门已经有点嗡嗡作响。
在这个间隙,他在收紧自己两肘防御的同时,用小臂发力不断对准成力的面部打出刺拳。他知道这些拳威力虽然并不大,但是打在脸上肯定也是绝对疼的。
渐渐地,成力脸部已经挂了彩,但是成力却越战越勇,他对着天空努吼一声,像个疯子一样扑向寇大彪。
寇大彪一个脚步闪躲,终于借着摆臂的力量给了成力一记结结实实的右勾拳。
当然这个结结实实是对寇大彪自己来说,这一拳也并没有对成力造成实际性伤害。
而寇大彪却因为前面挥臂露出破绽,被成力的王八拳击中了一下左边的眼睛。一下子的痛觉激发了寇大彪的肾上腺素,一股真正的火焰这才从寇大彪心中彻底觉醒。
打不过你,也要拼死你。寇大彪不再防守,成力似乎也体力用尽。
就一个原则,对准对方的脸干,寇大彪连续刺拳,成力则被动防守起来。见反应不如寇大彪快,成力只好一把抱住寇大彪往地下摔。
因为成力力气太大,寇大彪也一下子被他带倒,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但此时的寇大彪已经完全不知道疼痛,他本能地紧握双拳,目标就是成力的眼睛。又是趁乱点了几下,虽然自己被对方控制住,但此时成力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就当寇大彪要挣脱之时,毛闻堂和五班的黄波以及一排的几个驾驶员也路过饭堂。
众人连忙上前拉架,毛闻堂和黄波上前拉了一下,因为成力力量实在太大,并没有拉开。
后面几个老兵也一起上来,这才将寇大彪和成力分开。
寇大彪清晰地看见,毛闻堂和黄波也趁乱对准成力下着黑拳。不由得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感动。
成力不停地揉着眼睛,脸上都是一个个大包。而寇大彪这里似乎安然无恙,他并没有被击中什么要害,只是前面这场大战消耗了他许多体力。
双方就此作罢,也没什么再多说什么。
寇大彪回到班里,也没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生怕自己这次打架会招致排长的报复。
午休还没结束,三班的班长季广引领着成力找到了郭班。
“你们班寇大彪打了我们班成力,你看看他脸上的包。”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郭班不可思议望向了被打的满脸是包的成力。
“你说怎么办吧?你们班寇大彪已经无法无天了!”季广引生气地说道。
“你们班老兵被我们班新兵打了,那你说怎么办?战士之间打架不是很正常?我会严加批评的。”郭班明显带着敷衍的口气说道。
季广引见没什么办法,只好一边埋怨成力一边带他走了。
郭班随后召开了一个班务会。
“寇大彪!”
“到!”
“你很牛逼啊?我听说你打了三班的老兵的,还打赢了?”郭班略带调侃地说道。
“是他非要逼我给他洗碗,我不洗,他还拿石头丢我!我忍无可忍才奋起反击的。”寇大彪努力地解释着。
“我们二排的兵不去欺负别人,但别人如果欺负我们,就一个字‘干’。打输了别说自己是二排的人。”郭班严肃地说了起来。
周围的众人也对寇大彪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
而一旁看书的朱排则有点瑟瑟发抖起来,拿着他的脸盆又去洗漱间敷面膜去了。
寇大彪今天也算又出了一口恶气,这次的激战又极大地提升了他的自信。他相信现在已经没人敢随便欺负他了。但就像章淳宇说的那样,他也感觉自己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第52章 再次喷火
新的营房已经建设完毕,老的炊事班和饭堂也不再使用了。从现在开始,每天吃饭都是全营集中在营部的一个大饭堂里。
各连的炊事班人员也统一到营部做饭。每天开饭前,有时候都是全营在一起唱歌。
工化营现在可真是焕然一新了。
连值日也终于告别了烧煤球的时代,连队门口都装备了自动烧水的热水灶。
原来配发的八一式步枪也全都换成了新的九五式步枪,每把枪都有专属的枪号,对应到每个人手上。
今天上午,防化连组织到靶场校枪。大家一起到了靶场,先让几个射得准的人先上去试射。然后一边射击一边报靶一边调整准星。
“新兵里面有没有谁射击比较准的?”连长问向了众人。
众新兵当然没人会去当这个出头鸟。
见无人应答,连长问向了一旁正在思考人生的寇大彪。
“寇大彪!”
“到!”
寇大彪机械地站了起来!
“你新兵连打靶多少环啊!”连长问道。
“四十七环!”寇大彪回答道。
“那你上去试一下!”
寇大彪一脸懵逼,莫名其妙,便望向了郭班。
“你看我个鸡吧啊!连长叫你上去就上啊!”
寇大彪有点紧张地接过了新式的九五式步枪,趴下瞄准起了一百米的靶子。
玩过喷火枪再打这种步枪完全感觉不到后坐力,寇大彪没有多想打开了保险就按照三点一线的方法标准射击了。
“砰砰”一按扳机就感觉不对。
草!自己这一枪打成连发了,前面接过枪也没注意调回单发模式。
“你这迪奥兵!你在这玩呢?”连长勃然大怒,随即踢了一下寇大彪屁股。
连长刚想再说什么。
“十环!”
靶场那边报靶的三级士官盖鸣林从对讲机里报出。
“搞得不错吗?你切回单发模式再来一枪看看!”连长又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无奈地只能继续瞄准,自从那次喷火事故以后,他对这种扣动扳机的动作已经心有余悸,还让自己去校枪不是在开国际玩笑吗?
他突然呼吸有点急促起来,没想到现在竟然打个步枪都有点害怕。回想前面扣动扳机那一刻,自己的身体竟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砰!”的一声。
不出意外,第二枪寇大彪因为紧张过度只打了个七环。
“下去吧!还是换你班长上来。”连长说道。
寇大彪连忙关闭保险,起立报告回到了队列里。
最后连队这些上去校枪的老兵似乎实力都差那么一口气,还达不到能校枪的水平。郭班提议去喊炊事班班长岑康龙。据说他新兵的时候打靶就是五十环,后面射击从来没低于过四十九环。
于是通信员去喊来了正在烧菜的岑康龙,不一会,只见岑康龙围着围兜就赶了过来。
他估计还以为连长要他中午加餐呢?
“你去试一下枪!”连长对他下达了命令。
“我还要烧菜呢?”岑康龙笑嘻嘻地说道。
“先校枪,废话怎么多?校不好枪中午都别吃饭了!”连长厉声说道。
只见岑康龙脱下围兜,拿起一把校好的枪,卧倒开始射击。
“十环!十环!十环!”对讲机里传来了报靶的成绩。
“好了,今天就你了!”连长高兴地说道。
换了一把枪,又射了一发。
“八环偏右!”
随后边上的副连长吴利宏用工具调了一下。
“十环!”
…………
就这样一把把枪进行校枪。
寇大彪原本以为校枪结束 ,回去就擦枪了,反正流程就是那样。
谁知校验完毕,大家验完枪后,一排由一排长牛黄聪组织回去擦枪,二排还要继续在靶场边上进行喷火实喷。
自己在那次喷火事故后,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练过喷火器了。
这次突然又要实喷了,寇大彪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现在的他扣个扳机都害怕,已经根本没法再去摸那个东西了。
还好今天也没有挖掩体,也没有弄依托物。只是简单的卧姿喷火。
二排其他人,海训的时候都喷过火,而自己在连队搞了几个月菜地,早就荒废了。寇大彪祈祷着,这次千万不要轮到自己。
“轰!”洛文虎上去就一枪,还是那个熟悉的画面。
寇大彪看着那火焰从枪口射出,内心已经不是当初新兵看科目演示时的激动,而是一种本能的害怕。毕竟那次火焰差点就将他吞噬了。虽然他选择性地去忘记,但现在的他根本没勇气再去面对喷火器。
“寇大彪,我还忘了,你原来也是喷火兵啊?”一旁的二排长朱由知阴阳怪气了起来。
寇大彪被这么一说,原来空白的大脑又增加了许多焦虑。他很害怕别人再问他那句“行不行啊?”
因为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其他人一个个上去喷火完毕,走下来时都似乎刻意不去看寇大彪,从别人的眼神里寇大彪也看出担忧。
只剩下最后几枪了,连长示意二排长朱由知去打一枪。
朱由知一脸自信,背上喷火器,也准备感受一下喷火的滋味。虽然他不是这个专业的,但是反正有人会给他压枪保护。
郭班走上前用手帮朱由知压住枪管,朱由知扭了几下屁股,随后也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枪口左摇右晃地抖动,射出的火焰也七零八落的散开。
即使有个人帮忙压住枪管,他的枪还是差点没压住。
郭班帮他压完枪后,也被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快速帮他关上了保险。还好只是卧姿喷火,否则又出事了。
刚才还很自信的朱由知喷了那一枪后,已经脸色铁青,他应该也感受到了那个恐怖的后座力,前面他的身体都差点扭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肩,这个朱排连忙脱下身上的喷火器。
现在又到了最后一枪的时刻,又只剩下寇大彪一人没喷过火了。命运似乎又到了这个节点。
真的玩点其他的,你说玩输了,也没啥关系,而寇大彪是亲身体验过火焰烧身的那种恐怖。身体上虽然没什么事,现在更多是心理上那道关过不去。
寇大彪吓得闭上了眼睛,害怕听到别人再喊他去喷火,因为他已经被赶鸭子上架过一次了。不行就不行吧,也没必要去逞那威风。
“寇大彪!”郭班长喊了他一声。
“……到!”
“出列!背上喷火器!”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寇大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他知道自己不行,但他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艰难地迈着腿,脚也有点软了。虽然今天自己身体状态还行,但到了关键时刻,大脑又对身体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今天你早上又没搞过体能,更何况卧姿你也不行了吗?马上你也要是老兵了,新来的排长也在看着,你不行的话,要么还是卷铺盖回去三班!”
郭班又开始激励起了寇大彪。他估计也知道这个话一出,寇大彪他不行也得行。
一旁的连长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上次寇大彪的事也吓了他一大跳。他现在也不敢再刺激寇大彪什么。
此时靶场天气炎热,但空气中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而一听回到三班,这果然是寇大彪宁可死都不能接受的痛点。
咬紧牙关,面容扭曲。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能上了,反正只是卧姿,没理由怕的,闭上眼睛就当第一次喷火那样。寇大彪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他甩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原地小碎步热着身,一个健步走上前,迅速地背上了喷火器的油瓶,系好背带,并且紧握着喷火枪走上前去。
“报告!”寇大彪刚想说着那个自己经常嘟噜嘴的台词。
“不用报告了,直接喷吧!”一旁的郭班打断了他。
寇大彪本能地卧倒,将枪架架入土里,这次他也忘记了自己是先迈得哪条腿。
卧倒那一刻,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怎么用力,这下遭了!大脑里一片空白,这一刻他都甚至忘了喷火枪的保险在哪了?
寇大彪用余光扫视了身后的众人,只见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只有郭班一人还站在他的边上。
“郭万裴,你帮他压枪保护一下算了!”远处的连长示意道。
郭班走了上来,俯下身半蹲,用手压住了枪管。
寇大彪随即感到枪有股被向下牢牢压住的力量,而就是这股力量一下子让寇大彪醒了过来。他的大脑又从断片中回过神来。
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火焰在自己心中燃烧,自己的胸口也仿佛温暖了起来。其实大热天趴在地上,别说温暖,怎么也不可能寒冷?总之就是寇大彪瞬间充满了力量。
他记起了当初每天训练的动作要领,其实他会忘记,也是因为这些动作早就融入了他的身体之内。
他没有打开保险,也没有扣动扳机。
“郭班,你走开,我不需要保护!喷火就那么回事!如果到这个时候还需要保护喷火,我也不配留在四班了。”寇大彪微笑着对郭班说道。
郭班听罢,松开了压枪的手,也起身退了回去。
也不知道为何,此刻寇大彪充满了自信。他不再去在意什么姿势,什么发力的点。因为他相信这些迪奥玩意儿早就刻进了他的基因之内。
又用余光扫了一遍身后的众人,他举起左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随后左手本能地压到了喷火枪之上,众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其实本就是个低难度的卧姿喷火,紧张个鸡把毛呢?
寇大彪这次没有犹豫,用右手的拇指推开保险,稍微感受了一下准星,标尺,目标之间的距离,他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弓起身体,两肘立起,抵住枪托,向后用力。人枪一体,一鼓作气,火龙出击,命中靶心。
“轰隆隆!”又是那熟悉的感觉。
枪口射出一条巨大的火龙,化作一团火焰直接吞噬了五十米外的射孔靶,那靶子就像一束火炬被精准地点燃。
“好!今天这最后一枪完美!”连长也松了一口气,带头鼓起了掌。
众人随后也鼓起了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一枪喷火。那天外训经历过的人都还心有余悸。只不过那次的排长李飞现在已经调到机关当参谋去了,估计就是被寇大彪那一枪吓到跑了。
今天也喷了一枪的神勇朱排似乎还在那一头雾水,毕竟在他眼里,喷火也就那么回事!
寇大彪关闭保险,站了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啥好得意的,毕竟也就是个简单的卧姿喷火。
今天还是被赶鸭子上架了,但还算好,他这只鸭子没被烤熟,而是直接起飞了。
人在逆境中往往能爆发巨大的潜能,而寇大彪今天突破了自己的心魔。胆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锻炼出来的。敢直面过去的失败,其实真的很不容易。
此刻的寇大彪如释重负,对别人是一次简单的喷火,对他而言,却是跨过了人生的一道坎。他无法和别人去分享这种心情,因为这本就是他作为一个喷火兵的职责。
寇大彪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总喜欢胡思乱想的大男孩。正当他还在原地憧憬着伟大的人生理想时。
他突然感到自己屁股上被踢了一脚,原来是副班长元宇国提醒他要带回了。副班长也是刚从教导队集训回来,寇大彪以前也只是和他在新兵连相处过一段日子。
“大白,还在原地想什么呢?带回擦喷火器了。”元宇国对寇大彪催促道。
寇大彪这才急忙背着喷火器跟上队列。
走到连队门口,拿出了两个盆,倒了两盆汽油,又到了熟悉的擦喷火器环节。
今天的汽油味闻起来似乎有种格外的清香,寇大彪熟练地拧下枪管和瓶盖。毕竟喷火器的分解结合他在雨天时也练了无数遍。
将那汽油用抽油泵抽起,一遍一遍冲进分解开的油瓶之内,再用特制的长条毛刷塞进油瓶内来回清理内壁。
再把每一个分解的零件都浸泡在汽油里,洗去上面的油渍和火药残渣。枪管,输油管也依次用毛刷清理内壁。
就这样全部用汽油洗完,待汽油挥发,再给枪和油瓶连接口抹上机油。一整套喷火器就全部维护保养完毕。
找队部的文书王强打开了连队军械仓库,二排的众人将擦好的喷火器放入其中。
也差不多要到小值日打饭了,海震涛也不出意外地又借口上厕所溜之大吉了。寇大彪和章淳宇也习以为常,一起帮他到饭堂打饭。
“二逼他妈的又去上厕所了,他他妈的每天跟闹钟定好时间一样,一到干活就去厕所。”章淳宇对寇大彪抱怨道。
“我们不要跟他一般见识,等会给他少打几块肉就行了!”寇大彪今天心情不错,也没和海震涛计较,毕竟海震涛再怎么样,也比那个新来的神勇朱排好多了。
“你今天又喷火了,感觉怎么样呢?”章淳宇问向了寇大彪。
“没怎么样!喷火就那回事!”寇大彪说完,二人相视一笑。
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怎么有红烧鸡翅膀?
第53章 演习驻训
大家在新营房都还没住上几天,部队又接到了前往三界参加演习的命令。
据说防化连演习都是和机关指挥部在一起,主要就是负责后勤保障。而二排的喷火兵则要下到步兵连队去协同作战。
这次演习也是第二年的老兵们在部队的最后一次活动。之后,他们将面临着走或者留的抉择。
转个一级士官其实一个月也才几百块钱,但胜在吃穿都用不花钱,但就这样名额还有限。不是你想转就能转的。
四班的洛文虎和申天亨这一对好兄弟,都想转士官。他们商量着一起留或者一起走。而四班另一个很优秀的老兵盛根龙觉得比不上他们两位,就放弃了竞争。
按照军事素质,专业能力,以及当班长的潜质。洛文虎和申天亨都是他们那一批兵里的佼佼者。
寇大彪作为一个观察能力敏锐的人,也发现了洛文虎和申天亨内心的不安。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在训练中都特别卖力,而且这次演习的重要任务——保障喷火,也是交给了他们这些老兵。如果他们能在这次演习中表现出色,也将无疑成为他们争取留队的一大优势。
元子方也刚从通信集训回来,以后就将背着电台当通信兵了。寇大彪趁着午休,两人就窝在角落里聊起了他们的小秘密。
“马上去演习了,把你手机藏好点!”寇大彪叮嘱元子方。
“兄弟,你放心,手机早扔给黄雷了,我已经不用那玩意了!”元子方说着,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递了一根给寇大彪。
寇大彪接过香烟,惊讶地问:“你现在开始抽中华了?”
元子方嘿嘿一笑,一脸神秘兮兮的说道:“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话咋讲?”寇大彪点上香烟,好奇地追问。
“你以为我弄个手机出来就是为了显摆?那玩意儿能赚钱啊!”
“什么东西这么好赚钱啊?”寇大彪也有点好奇地问道。
“现在五大联赛已经开始了。就靠那部手机,黄雷和他老爸联系的,我也跟在后面随便玩玩。”元子方笑嘻嘻地说。
寇大彪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寒,元子方竟然和黄雷还能在部队里搞这些东西?
元子方又轻描淡写地说:“就在黄雷账户上操作,随便玩玩。兄弟,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你就不怕被黄雷玩了吗?”寇大彪严肃地提醒。
“放心吧,能玩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我不去玩黄雷已经算不错了!而且咱们这电视机能看到比赛结果,没什么猫腻。”
怪不得元子方这阵子老往活动室跑,是为了看体育新闻去了。
“到底玩不玩,兄弟?废话真多!”元子方不耐烦地说。
“我对这个没兴趣。”寇大彪拒绝了元子方的提议。
“那随你便!”元子方说完,两人就各自散了。这次谈话显然不太愉快。
寇大彪对元子方有些不放心,但转念一想,自己也管不了别人那么多,元子方这种人也不是自己能够说服的。
晚上熄灯后,寇大彪在第二哨下哨的时候,隔着窗帘发现了活动室的灯似乎还亮着。
是有人在看电视吗?
寇大彪好奇地推开了门,房间里,元子方正和队部的王强坐在那看着足球比赛。
王强和元子方一起嗑着瓜子,见寇大彪进来,似乎也没有一点吃惊。
元子方轻声地对寇大彪说:“兄弟你也来啦?”
“啊?你们?”寇大彪看了看电视机里的画面,转播的正是他从小最喜欢的曼联队的比赛。
“要看就别发出声音!”王强对寇大彪警告道。
“前面阿德巴约造的那个点球,还好十九号那个迪奥人没罚进!”元子方有点激动地说道。
寇大彪看着电视机里的转播,现在曼联和阿森纳的比赛还是零比零。
比赛已经进入到了七十多分钟,看元子方的表情,似乎他是支持曼联队的,零比零的比分对他来说并不满意。
三人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寇大彪想着也没几分钟,干脆看完再去睡觉。
电视机内的比赛进行到八十五分钟了。
阿森纳队的法布雷加斯前场抢断了c罗纳尔多之后,一记手术刀般的直传送入禁区左肋,阿德巴约门前面对出击的库茨萨克捅射近角入网。
阿森纳队客场一比零领先了曼联队。
“操!”
元子方一下子青筋暴起,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又是这个黑鬼阿德巴约!”元子方随后又愤怒地骂道。
“你看个迪奥球还真起劲啊?元子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买了球呢?”一边的王强调侃起了元子方。
元子方被这么一说,也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对着寇大彪撅了撅嘴,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比赛进行到八十七分钟,超级替补索尔斯克亚禁区右侧左脚抽射,球眼看就要进了,被阿森纳门将莱曼用指尖扑出。
“哎!”一边的元子方又叹了口气。
伤停补时结束,最终阿森纳客场一比零战胜了曼联,寇大彪作为曼联球迷,对这个结果也有些遗憾。而一边的元子方已经面无表情,捶胸顿足起来!
似乎这场球赛让他损失了什么,寇大彪也不敢声张,毕竟他也不知道元子方具体干了什么。
“睡觉去吧!明天还要装车呢!”王强说罢关闭了电视。
寇大彪和元子方也连忙回到各自的班里睡觉。
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餐后,连队便紧锣密鼓地开始装车。这次还带着野外驻军的帐篷。每个人都领到了钢盔和步枪,彻底全副武装了,待物品装车完毕,大家迅速登上车辆,一辆辆车如离弦之箭,奔赴演习地点——三界。
天界,地界,人界。而这个地方直接叫三界。倒也是个挺牛逼的名字。
车辆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疾驰,坐在东风车后车厢的人们,犹如坐过山车一般,随着车辆的颠簸上下起伏。
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当然需要用一些零食和饮料来消磨时光。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掏出昨晚在服务社购买的鸡腿,大快朵颐地啃了起来。
他担心路上食物不够,还特意准备了几包花生与大家分享。此刻的氛围,就像去一个地方春游,充满了轻松和欢乐。
车辆越开越近,越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气候有些干燥。远处的地平线上,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味道,尘土被风卷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尘埃带。地面上的黄土裸露,没有任何植被的覆盖,只有偶尔几块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阳光晒得滚烫。
一下车,寇大彪感到一阵尘土飞扬,似乎他们是要在这片黄土之上搭建帐篷。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四周的空旷让人感觉格外的孤寂和寂静,只有同伴们下车的声音和装备的碰撞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大家下车后在连长的指挥下搭起了帐篷。二排的战士们动作麻利,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帐篷支架被迅速组装起来,厚重的帆布被拉开,一顶顶野战帐篷很快就竖立在了干燥的黄土地上。不一会儿,两个一体化的野战驻军帐篷已经搭好,站立在荒芜的地面上,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连长又接到通知,似乎前方两百米处的营地还有一处营房可以使用。防化连因为要保障指挥所用水,有一部分人可以住到驻训的营地里。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感到一丝欣慰,至少能有一个固定的遮风挡雨的地方。
小部分人住在帐篷里,大部分人住在营地内。众人来到一间类似仓库的大房子内,把钢盔和步枪靠墙整齐的摆好,因为这里没有床,大家就把褥子直接铺在了地上。
这里房间内部空旷,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的砖石。窗户也很破旧,窗框上的油漆也已经脱落,但至少能挡住外面的风沙。
这里的条件似乎比外训的时候还要艰苦,晚上几乎每个人都要排到哨,除了连队门口,还要到外面帐篷,车辆旁站哨。到了夜晚反而特别寒冷,而且是一种干冷,寇大彪那白皙的脸蛋没来几天就已经发红干裂,在这黄沙地上,用水也是一个难题,要走将近几公里才能到远处的井里打水。
防化连这次演习的任务除了自己科目的一些训练,就是每天保障指挥所首长的用水。所以除了二排的几个喷火兵要配合步兵单位保障喷火任务,一排则要轻松许多,只需要干一些简单的后勤,巡逻任务。几个喷洒车的驾驶员每天都能到外面镇上去逛一圈。
寇大彪了解的情况也就基本这么多,他因为是新兵,自然没有资格在这重大的项目上参与喷火这项艰巨的任务。每天也只能跟着一排那些人一样干一点后勤的工作。
夜幕降临,来到这的第一晚,寇大彪和洛文虎在野外驻训的帐篷边站哨,周围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外,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站哨的时间总是漫长且寂寞,寇大彪借着这个机会,询问起了洛文虎转士官的进展。
洛文虎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然后转向寇大彪,开启了话题:“大彪,你知道吗?今年我可能就要走了,以后你也没人搞你体能训练了。”
寇大彪虽然当初一开始有些恨他们这些老兵,但现在早就无所谓了,毕竟他们也锻炼了自己,但洛文虎不是一直都要转士官的吗?
“洛班,在我们二排你是最有资格留下来的。你想留应该是没问题的。”
洛文虎苦笑了一下,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夜空,声音略带沉重:“我是想留下来的,但我和申天亨是好兄弟,我们俩说好了要一起转。如果他留不下来,我也不会独自留下。”
寇大彪听后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洛文虎话语中的无奈和坚定。自己从刚下连队,就见他二人天天在一起,就连搞自己体能都是在那一唱一和。
“你们都能一起留下的,否则以后二排谁组织训练呢?你们都是中坚力量!”寇大彪也严肃地说道。
“我之前就问过,今年的名额很紧张,我和申天亨一起留下的机会几乎没有,所以我也决定退伍了。”说着说着,洛文虎的表情似乎越来越落寞,他这样的粗人,其实对二排有着很深的情感。
话题一转,洛文虎又提到了郭班长:“郭班长其实一直挺看好你的,也嘱咐我和申天亨对你严加训练。你想想看你现在如果还在三班,你会是什么样?”
寇大彪心中一暖,郭班长对他的关照和指导,他一直都记在心上。他不禁提起了外训中的那次事故:“是的,郭班长对我真的很好。但我上次喷火还是给二排丢脸了,我其实真的没什么信心了!”
洛文虎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你那次纯属是意外,那天上午我们确实搞你体能搞太猛了,但当时我也是相信你完全可以完成那一枪的。”
听到这里,寇大彪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洛文虎其实只是表面上看上去粗暴,他也有颗细腻的心。寇大彪打心眼里希望他能留下来转士官,他也是个很称职的班长。他和申天亨走了,对我们二排绝对是巨大的损失。
洛文虎深深吸了一口烟,再次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看着你,就像看到我第一年的自己,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刚下连队的时候,素质比你还差。我当初外训,晚上做梦的时候,都把我班长捅了好几回了。但只要坚持都能练出来的!”
“我会努力的,努力变成一个合格的喷火兵!”寇大彪也认真地说道。
这种夜深人静的夜晚,寇大彪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家里,虽然对二排很有感情,但他还是想快回到家里,转士官意味着至少还要留下三年,这对他来说还是太久了。
每当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家照顾着爸爸,他都会焦虑万分,也许自己根本不应该来当兵,但糊里糊涂,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下,自己成了这喷火排的喷火兵。他非常确定,二排现在就是他的家。这种温暖让原本心灰意冷的寇大彪重拾了信心,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变得多么阴暗。
第54章 警戒巡逻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片演习区域的山上,每年都会有许多老百姓铤而走险去捡弹片。
防化连的战士们都要去附近山边警戒和巡逻。除了几个配合步兵单位保障喷火的老兵,其他人都在射击场周围附近的山上警戒着,防止有当地老百姓进入这个危险的场地。
一大清早,大家集合前往了马上要进行打炮的山头之上。
在半山腰附近的山林间,两人一组挖着掩体,在这上山的必经之路警戒着,防止打炮的时候有其他闲散人员进入演习区域。
寇大彪和副班长元宇国一组, 他们找了一处山脚边开始挖着猫耳洞。
挖完之后,十点正式开始打炮。
“砰!啪!”一阵阵爆炸声传来,每一次爆炸都感到山摇地动,空气中也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二人躲在掩体之内看着炮弹从自己头上飞过。突然前方树林间有几个树枝在摇晃,寇大彪发现有几个老百姓似乎正前往正在打炮的山头边。
寇大彪皱了皱眉,对副班长低声说:“看,那边有人!我们得去阻止他们。”
副班长紧张地望向那几个身影,点了点头:“我到边上连长的掩体那里去报告,你先不要乱走动!”
元宇国迅速从猫耳洞中爬出,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脊向边上的掩体走去。此时山头上的炮兵还在那不停的打炮,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炮声不断。
寇大彪逐渐看清楚了那些人的面容。好像是当地的老百姓,似乎是被炮声吸引,想来捡些炮弹碎片卖钱。这种行为极其危险,因为演习区域随时都可能有跳弹,或者有爆炸的弹片横飞。
“老乡,你们快回去!”寇大彪大声喊道,一阵阵炮声传来,他也不敢走出猫耳洞。
那两个老人被突然的呼喊声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迟疑地看向寇大彪的方向。但一看没人上来,又继续穿过树林往前走去。
元宇国赶了回来,“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到那两个人!”此时山头上的炮兵似乎也接到通知,暂时停止了射击。
防化连众人一起加速脚步,沿着山脊向前走去。他们的目标是尽快找到那两个误入演习区的老百姓。山腰的树木繁茂,视线受阻,一下子也很难找到那二人的踪迹。
“他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元宇国边走边低声嘀咕。按理说,演习区的安全管理非常严格,进山的出口都有岗哨,不可能有人擅自进入。
寇大彪皱着眉头思索。
“看那里,那里有条小道!”一班的班长李森喊道!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条小道上。
寇大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条小道隐秘地穿过茂密的树林,似乎通往山下的某个村庄。这条道路被四周的灌木丛掩盖,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其存在。
“可能他们是从这里进来的。”寇大彪对众人说道。
虽然停止了射击,但是万一有一些哑弹没爆炸呢?寇大彪走着走着还是能看见一些断裂的树枝,和炮弹的弹坑。因为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他还是非常的紧张。
沿着小道前进,大家不时地呼喊,希望能让老人听见。小道弯弯曲曲,地势越来越陡峭,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突然,前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前面有人!”元宇国紧张地指着前方。他们加快步伐,很快就看到两个老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旁,似乎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来休息。
连长上前,语气严肃但又带着关切,“老乡,这里是军事演习区,非常危险,你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两个老人见到众人,显得有些惊慌,老人之一摇摇头说:“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演习区,只是听说山上有药材,想来找一找。”
但手里拿着吸铁的工具,背上背着麻袋,明显就是来捡弹片的。
正在众人欲将两位老人带回之时,只见其中一名老人,忽然扭头狂奔,迅速顺着山坡跳了下去,众人再回过神,他已经顺着山坡往山下滑去。
“快追!”元宇国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向前冲去,但他很快就被陡峭的坡度所阻,一不小心差点滑倒。
李森也试图追赶,但同样被陡峭的坡度吓退,他转头对寇大彪说:“大彪,这坡太陡了,我们下去太危险。”
寇大彪眉头紧锁,他知道直接下山追赶不仅危险,而且可能会错失捕捉老人的最佳时机。他迅速分析着周围的环境,寻找可能的追赶路线。
“绕道!我们可以试着绕到山的另一边去截他。”寇大彪指着一条看起来较为平缓的小径说。
众人闻言,立刻按照寇大彪的思路行动起来。他们沿着小径快速移动,尽量保持轻声,以免惊动已经警觉的老人。
这条小径弯弯绕绕,众人费了一番劲才终于来到了山的另一侧。透过稀疏的树林,他们可以看到老人正气喘吁吁地向一个小村庄的方向逃去。
“快,再加快速度!”连长急促地命令道。
他们加快步伐,终于在进入村庄之前拦截了老人。老人显然已经非常疲惫,再也无法逃跑。
连长上前,语气严厉地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要逃跑?你知道你这是在军事区非法活动吗?”
老人喘息几声,显得有些无奈和害怕:“我…我只是想捡些东西回去换点钱。我真的不知道这里会这么危险。”
众人于是一起将两位老人送往当地的村委会,并没收了他们捡来的弹片。
随着老人被安全交给村委会的负责人,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村委会的负责人是一个中年妇女,面容慈祥,她对老人的情况表示了理解,并保证会妥善处理。
“你们辛苦了,这两位老人家我会好好叮嘱他们的。”负责人微笑着对连长说,然后转头对老人轻声细语地说道:“老爷子,你们在这里捡东西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来了。”
老人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他知道这些老人大多是因为生计所迫,才会不顾危险来这样的地方。
连长看了看时间,对寇大彪说:“大彪啊!今天我听大屁股说,是你发现那两个老头的啊?你有当侦察兵的潜质啊!”
呵呵!寇大彪内心一阵狂喜,他幻想着说不定这次演习还能立功受奖呢?
因为这次意外,原定的打炮任务也不得不暂时中断。连长也将情况上报了上级。
中午众人带回了驻训的营地,大家都一身疲惫。吃完饭刚午休没多久,指导员就接到了紧急通知。
现在演习区域外一公里附近的村庄,小镇的路口都要设置哨卡,而防化连一部分人以后每天都要到村庄的路口去站哨警戒。
寇大彪也不明白是啥意思,反正不就是去警戒站哨吗?
下午还未到起床时间,除了在步兵单位保障喷火的老兵。二排一行人坐上了车,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小镇。
在山里待久了,一下子来到镇上,那真是如沐春风。这个小镇地方虽然不大,房子看上去也很简陋,但其他设施一应俱全。
下午,寇大彪和海震涛二人被安排在小镇通往公路的出口处站哨,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演习打炮时间,防止任何人从路口进入公路。
望着前方热闹的小镇,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个美差事,前面还有小店,离开的时候还能带点吃的东西回去。
寇大彪和海震涛也在那里无所事事,听着远处打炮的声音,而周围的老百姓见有当兵的设卡警戒,也没人往这里经过。
海震涛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轻声说道:“寇大彪,你听说了吗?洛文虎和申天亨这次估计都留不下来了。”
寇大彪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回应:“是啊,洛文虎和我说了,他们二人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但今年好像没有名额。”
海震涛笑了笑,点了点头:“确实,没点‘背景’,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同年兵里很多人都想转士官留队的,你再看看章淳宇,我觉得都未必留的下来。”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死鱼军事素质这一块肯定是咱们这批新兵里最强的。他不留下来?谁留下来呢?”
海震涛接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关鹏勇和曹德航他们现在炊事班,如果他们想留肯定优先留他们的。剩下来还有驾驶员,学挖掘机的几个人,肯定也优先留他们的。”
寇大彪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这么一说,我们这批也是竞争激烈啊,那阿涛你明年也准备转士官吗?”
海震涛看了看天空,然后回望寇大彪:“我想留也要能留的啊?元子方现在通信集训回来,也已经是连队的通信兵。像我们这种班排的战士肯定竞争不过那些学技术的。”
海震涛这厮虽然喜欢偷懒上厕所,但他猛也确实是挺猛的,脸皮也很厚,嘴巴也敢讲。他如果留下来在二排以后当班长也是不错的。
寇大彪正思考的时候。
\"不行了,我要去趟厕所,你帮我枪先拿一下!”海震涛说罢取下了背在身上的枪,脱下了自己的钢盔丢给寇大彪。
“操!你!”寇大彪刚想说点什么,只见海震涛已经一溜烟往镇上跑去。
寇大彪无奈地接过海震涛的枪和头盔,心里暗自咒骂着。他看着海震涛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二逼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寇大彪警惕地举起手中的枪,示意车辆停下。
车窗摇下,司机是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
“这里禁止通行,请掉头返回。”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男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寇大彪,嘴角微微上扬。 “我有急事,通融通融。”男子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容置疑。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感觉到这个男子不太对劲。正当他思考如何应对时,海震涛回来了。
“怎么回事......”海震涛话还没说完,似乎看到男子腰间缠着白布。
\"人家家里办丧事,这下怎么办?”海震涛问向寇大彪。
“办丧事也不能经过演习区域的,要么绕道,要么回去!”寇大彪大声地说道。
只见那男子下车从口袋中摸出两个信封,一边塞向寇大彪和海震涛。一边说道:
\"我知道这个三界演习场的,我又不去那里捡弹片,我是去隔壁寺庙里接两个和尚回去念念经。你们放心,不会给你们演习造成麻烦的。”
寇大彪连忙一把推回,再推回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捏到了那个信封,似乎还是有些厚度的。但是这……在这一丝的犹豫过后,寇大彪还是选择了拒绝。
“大哥!我们也是没办法,希望你理解。”
一看寇大彪软硬不吃,男子也只能回到车里,无奈地调头离开。
“哎……”海震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他妈的哎个鸡巴毛!前面你私自到镇上去,我还没说你呢!”
寇大彪说完,把手里的枪和钢盔还给了海震涛。
正当寇大彪和海震涛准备继续他们的警戒任务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稚嫩的欢笑声。几个放学的小孩子,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边跳边跑地从小镇的方向走来。看到站在路口的两位士兵,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解放军叔叔,你好!”一个小男孩大声地喊道,他的声音清脆而充满了敬意。
寇大彪被这称呼震惊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叔叔。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和责任感涌上心头。他弯下腰,微笑着对那个小男孩说:“你好,小朋友,叔叔可是个喷火兵哦。”
小孩子们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充满了好奇和敬佩。“喷火兵是什么?”一个小女孩问道,她的声音带着无邪的好奇。
寇大彪笑了笑,“喷火兵就是在战场上使用喷火器的士兵,可以摧毁敌人的防御工事,保护我们的国家和世界的和平。”
小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对英雄的向往。寇大彪看着这些纯真的面孔,似乎一下子也感觉不那么无聊了。
“叔叔,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也要当喷火兵!”小男孩振臂高呼,其他小朋友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海震涛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着寇大彪与小孩们的互动,他也尴尬地露出了微笑。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低声说:“你们这位喷火兵叔叔,还会红烧鸡翅膀呢!”
寇大彪对着海震涛翻了一下白眼,海震涛还在那得意地笑着。
“喷火兵叔叔!再见!”孩子们和二人挥手告别。
孩子们走后,寇大彪和海震涛继续站在路口。海震涛忍不住笑着对寇大彪说:“大彪,你他妈的这张嘴是真会说,连小孩子都被你说得心花怒放的。你逼大湖话的水平真的要赶上教导员了。”
寇大彪假装紧锁眉头,也学起了教导员那句经典名言:“使尼玛,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说到“思想” 和“办法”二字时,他还模仿着教导员转脑袋的动作。
“我草!太像了!”海震涛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两人都大笑不止。这种轻松的气氛似乎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日常的枯燥和压力。
不久,连队的车辆缓缓驶来,停在他们的面前。一排的驾驶员何朝探出头来,喊道:“时间到了,回营区吧!”
两人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无遗漏后,便向车辆走去。上车的那一刻,寇大彪回头望了望刚才孩子们离开的方向,那一声解放军叔叔,似乎还在他的心中回荡!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第55章 兄弟矛盾
回到了驻训营地,这个地方靠着山坡,车辆来来往往,扬起了一阵阵尘土,远处还能看到坦克缓缓驶过。
“哔!”值班员神勇朱排一声有气无力的哨声,小值日打饭。他似乎还没明白哨声怎么吹,到底什么是一长一短,什么是一长两短。
洛文虎和申天亨背着喷火器一路骂骂咧咧回到了营地,只见申天亨半个脑袋的钢盔都发黑了,二人的脸上都黑不溜秋,脏兮兮的。
“你他妈的!瞎搞八搞,差点烧死老子!”
申天亨对着洛文虎骂道。
“是你这迪奥人自己没抓住脚架,怪我个鸡吧!”洛文虎也不服地回怼道。
他们这对好兄弟,突然开始问候了对方的家人。看这架势,应该是二人去玩了双人喷火的动作,并且玩砸了。
所谓的双人喷火,应该是喷火姿势里危险性最高的,一个人操纵喷火器,另一个人用肉身握住喷火枪的脚架充当依托物,两人一前一后都要蹲好马步。稍有不慎,那肯定是直接再见了。
看着申天亨烧黑的钢盔,似乎已经知道这个动作危险性有多高。
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又是在豺狼虎豹的二排。此时二人已经由对骂发展到互相推搡起来。
只见申天亨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对着洛文虎的脑袋直接就是一记强有力的左勾拳。洛文虎反应不及,被申天亨的左勾拳击中脸颊,顿时摇摇欲坠,面部表情扭曲,痛苦显而易见。
“你他妈的敢和我动手!”洛文虎含糊不清地咆哮着,眼中充满了怒火与不甘。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挥出一拳,狠狠地打在申天亨的肩膀上。申天亨的身体被这一拳打得微微侧偏,痛感顿时传遍整个肩膀。
“哈,就这点本事?”申天亨冷笑一声,嘲讽道。
两人都直接失去了理智,打得不可开交。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充满了力量和愤怒。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他们的怒气所充满,场面异常激烈。
周围的战友们见状,纷纷上前想要拉开这两个一直以来关系很好的兄弟。寇大彪和章淳宇挤在人群中,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二人分开。反而在混乱中,申天亨和洛文虎抱在一起,在地上像两条鳄鱼一样不停地翻滚,瞬间尘土飞扬,二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
就在这时,郭班长突然出现,他的脸色铁青,一声怒吼震动了整个营地:“够了!”
随着怒吼,郭班用他那粗如河马的大腿使出一记扫堂腿横扫而出。
这记扫堂腿已经超出寇大彪对力量的概念,直接将抱在地上的申天亨和洛文虎一起踢出几米远!两人仿佛被重锤击中,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呻吟。
郭班长气愤地看着他们,厉声说道:“你们两个,明天不要去保障喷火了!章淳宇,海振涛,你们替代他们的位置!”在郭班长的命令下,一旁的章淳宇和海振涛迅速站了出来。
\"是!”
申天亨还想解释什么,但一望向郭班的脸,他刚张开的嘴马上又闭了起来!
“你还想说什么?说啊!”郭班又问道申天亨。
一旁的寇大彪也吓得不敢动弹!他似乎忘记了今天是他小值日打饭。
这时炊事班的陶德航赶了过来说道:“四班打饭的人呢?怎么没人打饭啊!”
“寇大彪!”郭班严厉地喊道。
“到!”
“你到个鸡巴!你快去打饭啊!”郭班被这一幕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也似乎没有前面那么生气了。
“是!”寇大彪赶忙提着桶,火速赶到了炊事班做菜的野战炊事车边。
还好五班的贾勇用他们班的盆子帮寇大彪打好了菜。
“大彪,你搞什么啊?”贾勇一脸抱怨地问向了寇大彪。
“谢谢,谢谢,还好你帮忙打了菜,否则今天四班菜都没了!”寇大彪一边道谢,一边把贾勇盆里的菜匀了过来。
因为没有食堂,大家都是带着板凳集合到用餐的空地,一个个小值日也把打好的菜放在地上,等待队伍集合过来。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向右看 ……齐!向前看!”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预备唱!”值班员神勇朱排似乎带来了一首大家没学过的歌!
学习雷锋好榜样,团结就是力量,他不会啊?非要整点花活!
很多新兵,甚至老兵都不会唱。
朱由知一脸尴尬。一旁连长也有些尴尬,随后说道:“先来一首学习雷锋算了,晚上吃完饭集合,让朱排教大家唱歌!”
“学习雷锋,预备唱!”
大家随即唱了起来,朱由知你还别说,那个指挥的手势还真他娘的像专业的指挥家。
寇大彪偷偷望向了洛文虎与申天亨,二人似乎还是板着个脸,互不理睬。
吃饭的时候,洛文虎和申天亨坐在相邻的对面,两人的眼神如同寒冰般锐利,怒目对视,空气中似乎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众人们不时投去关注的目光,二排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尴尬,生怕二人再一言不合干起来。
神勇朱排坐在一旁,吃了两口饭后,突然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一本正经地说:“我得去敷面膜了,这里太干燥,皮肤都要裂开了。”说完,他快步跑回了房间。
郭班长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暗自摇头。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来,走到洛文虎和申天亨面前,严肃地说道:“你们两个,给我坐直了。从现在开始,互相喂对方吃饭,直到全部喂完,否则谁也不许离开。”
洛文虎和申天亨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两人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在郭班长严厉的目光下,两人只得乖乖从自己的盘子里夹起菜来,开始笨拙地喂对方。洛文虎的手有些颤抖,申天亨的眼神则时不时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一旁的五班副周深看到这一幕,实在忍不住了,差点一口水笑喷出来。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咳嗽,掩饰自己的笑意。其他战友们也是哭笑不得,这种奇葩的惩罚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样你喂我一口菜,我喂你一口饭,洛文虎不小心一口饭喂到了申天亨鼻孔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紧绷的脸也终于放松了下来。这种无声的交流,似乎在悄无声息地修补着两人之间因误会和争执而产生的裂痕。
整个二排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其他战友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偶尔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郭班长看到这一切,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就这样,洛文虎和申天亨完成了郭班长的特殊命令。两人最终放下了面前的空盘,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释然和重新理解的情谊。
郭班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满意地说:“好了,吃完了,都散了吧。记住,兄弟之间无论有什么误会,都要及时解开,不要让误会积累成仇恨。”
他们倒是兄弟情深,再续前缘。而寇大彪则还要提着桶,到一公里外的水井处打水。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阵阵干燥的凉风吹来,寇大彪干裂破口的脸又感到奇痒难忍。
“阿彪?侬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寇大彪。
原来是道桥连的申吉,他也是寇大彪他们新兵十连出来的。此人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肩背宽厚,上半身极为强壮,但偏偏两条腿又非常细长,绝对是男人倒三角身材里的极品。
“老申,你现在怎么样啦?”寇大彪也和申吉闲聊了起来。
“不提了,侬晓得伐?老黄用手机被抓到了!”申吉鬼鬼祟祟地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寇大彪心里也一震,“他在这个地方用手机吗?”
“老黄他借着驾驶员的方便,把手机藏在我们道桥连的车上,被排长发现了。”申吉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我也没听到营里有什么通报啊?”寇大彪继续问道。
“那当然,现在我们在演习驻训,我们道桥连难道还自己上报上去找处罚啊?”
看来黄雷这里已经玩脱了,这个申吉似乎也很喜欢看别人热闹,在这里到处宣传。
“那最后怎么处理的呢?”寇大彪拿出口袋里的烟打给了申吉一根。
申吉接过烟,闻了一闻,“这烟味道真是嗲!”随后又严肃地说了起来:
“老黄的班长帮他搞定了,不过手机肯定手没收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当然是内部消化了。”
“原来如此!”寇大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寇大彪打完水回到驻训的营地,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申吉说的黄雷的事情。他找到了元子方,想确认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还未等寇大彪开口。
元子方一看到寇大彪,就笑嘻嘻地说:“阿彪,你听说了吧?黄雷那事其实已经没事了,他通过关系已经搞定了一切。”
似乎元子方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真的假的?那他的手机卡呢?”
“手机卡没事,没被没收。再搞一部手机就行了。”元子方得意地说道。
寇大彪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就看兄弟你了啊!我知道你现在下午会去镇上的出口站哨,那么就看你能不能帮我们搞部手机回来了?”元子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寇大彪摇了摇头,“兄弟,我觉得你们还是收手吧,这种事情迟早会出问题的。”
元子方不以为然,笑着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你懂的。”
“你们怎么样,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再帮你做这种危险的事!”寇大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这时,元子方的脸色一变,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就问你一句,我们是不是兄弟!”
听到“兄弟”二字,寇大彪内心百感交集,元子方确实是自己的兄弟,但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也早就看透了这个兄弟。想起了元子方曾经对自己的关心,寇大彪的心还是软了。
“当然是兄弟,但我不想看着你越走越远!”寇大彪试图劝说着什么。
“你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喜欢装!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你不知道吗?”元子方也愤怒地说道。
“你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不行吗?我哪有这个胆子到外面帮你搞手机?”寇大彪表情扭曲,有些无奈地说道。
元子方听罢笑了笑,“你没胆子,那你说谁还有胆子?你如果不肯,我们就不是兄弟了,我不想和一个伪君子称兄道弟!”
元子方的话,说的寇大彪也有点怀疑人生了,但自己这样白白帮忙,不就是当傻子吗?
“为什么老叫我干这种事?”寇大彪大声说道。
“因为我们是兄弟!”
寇大彪咬了咬牙,他知道元子方在用友情威胁他,但他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你要弄自己去弄,你就想办法跟着喷洒车出去不就行了?但我劝你还是别作死了。”寇大彪表情决绝地说道。。
元子方瞪着寇大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次可能会失去这个兄弟,但他也明白,聪明的人最多玩一次火,再去玩第二次,那就是傻子了。
原本看新闻的时间,连队不出意外的由二排的风流潇洒真男人神勇朱排给大家教唱歌曲。
“啦啦啦啦, 咪咪,咪 ,来咪啦。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来来来啦 ,来来,唆唆唆啦,咪。歌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神勇朱排这逼竟然还识谱,确实是他娘的有点多才多艺,有一点男中音的味道。看来除了不像一个当兵的。这家伙确实是有几把刷子。有文化确实不一样。毕竟是旅里面重点培养的对象,但为什么会下到我们喷火排呢?
寇大彪看向了驻训营地连队门口的旗帜。
“文化标兵连!1958年军区授予的荣誉称号。”
原来我们防化连一直以来都是有搞文化的传统。看来这军营不止有力量的比拼,还有着文化的较量。
而在另一边,元子方正在和连队喷洒车的驾驶员何朝窃窃私语着,寇大彪也似乎猜到了什么。
第56章 铤而走险
二排的排长朱由知正在给大家教唱着歌曲。
而元子方正在和一排的驾驶员何朝窃窃私语着什么。
“何班长!等下到外面我找你有点事!”元子方轻轻推了一下一旁的何朝。
何朝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元子方,随后说道:
“你想叫我帮你到外面带东西吗?”
元子方早就发现了,前段时间连队很多三级士官都叫喷洒车驾驶员趁着早上外出拉水的间隙买东西。既然寇大彪不愿意帮自己,那么只能铤而走险,问问看老兵何朝了。
“是的,等会儿解散,我们在外面帐篷处再说!”元子方点了点头,对何朝谄媚地笑了一笑。
何朝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那等会再说!”
……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众人齐声唱完了这首《当那一天来临》,二排长朱由知右手一个左滑右甩,最后再来了一个潇洒的握拳,结束了这首四四拍歌曲的指挥。
而元子方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个星期天曼联队的比赛,他才没工夫去管什么军歌呢?反正到时候自己滥竽充数混着哼几句就行了。
虽然曼联队上次零比一输给了阿森纳,但是之前的四连胜还是让自己赢了不少钱,他的直觉告诉他,不用去研究什么盘口,让球。这一个赛季只要自己坚持全部压曼联队,最后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眼下就是需要一部手机和庄家联系下注。
解散完毕后,何朝似乎并没有理元子方,而是拿着自己的脸盆到连队喷洒车处接水洗脸。
元子方连忙一个健步追了上去。
“何班,等一下!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元子方掏出口袋里的中华牌香烟,直接塞到了何朝的怀里。
刚才还爱搭不理的何朝一看见那红色的烟盒,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给我的吗?”何朝一边假装不好意思地说着,另一边已经把这中华牌的香烟塞进了口袋里。
元子方见何朝收下了香烟,他心里也明白了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先试探一下何朝的口风再说。
“何班,你有没有用过手机啊?”元子方压低了自己说话的音量。
何朝似乎警觉了起来,也试探地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让你帮我搞一部手机。”既然对方已经收下了自己的烟,元子方也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
“你傻啊?这里演习区域都有信号屏蔽的,旅长都没办法用手机通话,给你手机又有何用?”何朝也一脸严肃地说了起来。
知道了这个消息,元子方有点失望。原来这里就算有手机也用不了,但转念一想,他们喷洒车驾驶员开车到镇上去拉水,那里肯定有信号的。
而且每天和何朝一起去拉水的三级士官盖鸣林好像也把手机带了过来。
何朝一定是用过手机,才知道这里演习的区域有信号屏蔽。
“何班,我家里有急事,你帮我想想办法!”元子方还是选择了继续试探着何朝。
“我也和你明说了吧,用手机很简单,但这里没信号的!除非你能和我们每天一起去拉水。而且你必须搞定盖鸣林那个老家伙。”
何朝说完,打开了喷洒车的车门,到车里取出了一个老式手机。随后说道:
“手机我多的是,这个是二班那个祝旭彪的,但给你你也用不了啊?你先想办法能和我们一起去拉水。”
“那你先把这部手机借给我,我到道桥连我老乡那里想想办法。”
元子方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决定先搞到手机,然后再找黄雷一起商量一下。
何朝尴尬地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出了事别说是我给你的。”
说罢何朝把手机交给了元子方。
“那我先去了!”
元子方随即火急火燎地奔向了道桥连驻训的帐篷前。
道桥连的待遇并没有防化连那么好,全连都住在外边的帐篷里,帐篷门口停着好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还有几辆大型的康明斯卡车。
元子方四周张望,寻找着黄雷的身影。
终于!在帐篷门口找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上身壮如牛,下身却细如狗的男人映入了他的眼帘。
“老申!黄雷在哪?”元子方迫不及待地问向了正在一边抽烟的申吉。
“哟!阿方,真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来到我们道桥连这里玩啊?”申吉似乎还想和元子方多聊会天。
“我有急事找老黄,你快带我去!下次我们再聊。”元子方说罢掏出了中华牌香烟打了一根给申吉。
“哟!现在混得不错么,阿方!老黄他在门口康明斯车子那里保养车辆。”
还未等申吉说完,元子方已经一溜烟往道桥连车辆附近跑去。
只见黄雷正在那拿着扳手,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老黄!”元子方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阿方?你怎么来了?”黄雷有些吃惊地问道。
元子方掏出前面从何朝那里借来的手机,“看,我又搞到了手机!”
“啊!你干嘛啊?”黄雷连忙把元子方拉到一边,随后紧张地说道:
“你要害死我啊!现在还拿手机给我?我好不容易才靠我班长帮我摆平了那件事!”
“你不是说没事吗?”元子方也疑惑地问道。
“现在还用个鸡吧啊?回去再说了,难道你们连队能用手机?这里山区再说也没信号的。”黄雷也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元子方一脸严肃又问道:“那我们那个球,不打了吗?”
“我肯定没办法操作了,我把账户和联系电话给你,你有办法,你自己去玩。不过到时候结账还是老样子打到我卡上,我去取给你就行了。”黄雷说出了他的建议。
想到了上次阿森纳对曼联,元子方迫不及待地准备下一场再压一把曼联。
随后元子方把手机交给黄雷,黄雷颤颤巍巍地打了一个号码保存进手机后,还给了元子方。
“你就和这个号码联系,电话,短信投注都可以,一个月结一次账。”
“好的,谢谢你了老黄!”
“密码你发送520wL就行了,这个账户码量也很小,随便玩玩,你不用怕。以后回去,你想玩得大一点,我叫我爸帮你开一个大码量的账户。”黄雷云淡风轻地说道。
元子方看了下手机,似乎这里根本就没一点信号。眼下只能先回去再做打算。
抽了一根烟后,元子方告别了黄雷。他知道这里根本就没信号,现在唯一一条路就是借着喷洒车打水的名义外出到镇上。
两辆喷洒车,还有副连长吴利宏带队,眼下只能先搞定盖鸣林,让他去找连队干部说,带自己去拉水。
盖鸣林这个老家伙就非常讨厌了,他可以说是兵油子里的兵油子,什么事不可能瞒得住他。
怎么拉拢他?眼下是个难题。
他不抽烟,也似乎没什么兴趣爱好。又是个极其自律的人,这种人非常难以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还好他对自己挺客气,平时也能说上话。该送点什么给他呢?如果太明显,又会被他发现自己的意图。
元子方开动了自己的大脑开始思考,一边赶回驻训营地,一边不断地回忆着和盖鸣林的一切交集。
边走边想,回到了门口,依然想不出办法。那也没办法,只能靠那个东西了。
回到了房间门口,这里人多眼杂,元子方耐心地等待着盖鸣林单独出来的机会。
盖鸣林端着脸盆,似乎是要到喷洒车处接点水洗脸。
元子方马上从自己的背囊中取出之前刚买的洗面奶揣入口袋,也马上跟了上去。
只见盖鸣林熟练的拧开了喷洒车的水阀,用脸盆接水,这个水阀没有强大的力量,一般人徒手不借助工具还真的拧不开。
盖鸣林正忙着洗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元子方趁机走了过来,手里攥着那个东西,低声说道:“盖班,帮个忙。”
盖鸣林擦了擦脸,疑惑地看着元子方:“什么事?你这神神秘秘的。”
元子方四下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他用两张那个东西包着洗面奶递给了盖鸣林:“这个给你,明天喷洒车外出打水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想趁机到镇上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盖鸣林接过东西,眉头一挑:“小方啊?你这太客气了,是想贿赂我啊?”他半开玩笑地说。
“盖班,你知道的,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元子方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你就当帮个忙,我也不想总闷在驻训基地里。”
盖鸣林看着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行,我明天跟连长说说看,不过你得保证不给我惹麻烦。”
“没问题,绝对的。盖班谢谢你了!”元子方松了一口气,事情似乎很顺利。就等待明天的结果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元子方睡了下去,他期待着明天一早的好消息。
时间来到早上吃完早饭,盖鸣林果然去找了连长。
“连长啊!我这里喷洒车人手不太够,要么再叫个新兵过去干干活吧?”盖鸣林队连长说道。
连长一听,微微一笑,“你这迪奥人,自己还不想干活啊?三级士官老油条了是吧?”
盖鸣林飙起了演技,装作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说道:“那个水管子实在太重了,我这几天腰也不舒服。给我个新兵干干活没关系的啊?”
“妈的,随便你吧,你找哪个新兵呢?”连长似乎同意了盖鸣林的要求。
“就我们班大季手下那个元子方吧,他手长脚长好干活。”盖鸣林说道。
“人家元子方现在是通信兵了,怎么还跟你拉水啊?他不要留在连队搞电台啊?”连长又补充说道。
盖鸣林微微一笑:“那不还有一级士官王辉吗?要么你让王辉跟我去打水?”
连长思考了片刻,“好吧,元子方本来也是三班喷洒淋浴专业的,反正一天也就两趟。”
盖鸣林说罢,回头对元子方暗地里做了个手势。
看来这下是成功了!元子方心中暗暗得意,现在就是看看那里有没有信号了。
\"那个元子方,你今天开始跟我们喷洒车一起外出保障打水!”盖鸣林当着众人面对元子方说道。
“是!”
一旁的何朝对着元子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走吧,元子方!”
副连长吴利宏带着驾驶员一起走到了喷洒车边,上了一辆车。
另一辆车,何朝驾驶员,盖鸣林坐在副驾驶座位,元子方一人坐在了喷洒车的后座上,两辆车一路通过关卡,行驶到了公路之上。
元子方偷偷拿出手机,观察着手机的信号。当车辆行驶经过镇上的时候,他发现手机突然有了信号!
太好了!他连忙对那头发送了手机短信,“英超, 曼联 ,盘口。”
不一会,消息那一头回复了“…………曼联0.85,一球\/球半,纽卡斯尔1.11。 ”
元子方没有犹豫,回复了“上盘500,520wL。”
发送完了消息,元子方就等着后天晚上10点的比赛了,虽然这里没有电视,但是另一头会发送比赛结果回来。
这场比赛,曼联必须要净胜2球才能赢下盘口,但自己也没那个时间去研究什么水位高低,元子方有预感,今年曼联就是冠军,相信曼联,自己一定会有所收获。
做完这一切,他马上拔出了手机的电池。塞入了自己的挎包之中。毕竟充一次电也很麻烦,自己也要节约一点用电。
一路颠簸,过了许久。喷洒车穿过城镇来到了一处水库的岸边,车停到了一处桥边,众人于是下车开始干活。
盖班打开车辆的后备箱,可以看到车上配备了不同形状的多功能喷头。安装不同的喷头,就可以喷出水柱状、扫帚状、扇状的水。还有一种喷刷,可以一边喷水,一边洗刷。
元子方配合着盖班取出了抽水的水管,接上了水阀后丢入河中。驾驶室内的何朝按动了抽水泵的按钮。
两台喷洒车抽水泵在那开始工作,一边对着观察镜观察水位,众人也一边在路边等待着。
副连长也掏出了他的手机和自己的女朋友进行了通话。
元子方连忙掏出自己的中华香烟向周围人发了一圈。随即他也点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他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和曼联队连接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如何,但是当兵入伍,遇见黄雷,似乎都是命运的指引,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输了,所以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第57章 广播听球
今天是十月一日国庆,也是曼联队比赛的日子。
元子方正琢磨着怎样才能看到这场比赛。突然,他想起自己集训时用过的单兵电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自己不可能有权利去使用单兵电台去接收广播。但是可以搞个收音机试试看,既然电台的信号可以接收,那广播频道的信号应该也能接收到。
电台发射的信号可以被追踪到。但如果只是单纯地接收信号,而不发送任何信号,那么就无法被追踪到,也不会存在任何安全隐患。
搞个几十块的收音机也很便宜,反正现在自己可以借着上午下午两次外出打水的机会,偷偷在这镇上逛上一小会儿。
想到了这里,元子方试了一下手机的收音机功能,他拔出了手机SIm卡,打开了收音机模式。
不出所料,换了好几个地方,还是接受不到一点频道。应该是没有天线的原因。
那么只能等下午去打水的时候,趁机去镇上买个有天线的收音机回来再试试看。
下午四点半是喷洒车第二次打水的时候,车辆返回时,会去顺带接几个在路口站哨的连队人员。这个时候车辆就会在镇上停上一小会儿时间。
“哔……哔·哔·!”中午起床哨响了!
一班的老兵罗伍走到了元子方面前,
“元子方,我听何朝说,你这迪奥人现在天天出去,怎么也不带点东西回来,给我们一排的兄弟尝尝啊?”
元子方连忙掏出烟递给罗伍,“罗班,抽烟!我是出去干活,又不是出去玩,哪有机会跑到外面去啊?”
罗伍接过香烟微微一笑说道:“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带我吃哦!”
这时候,姜智博也走了过来。自从上次挨打以后,他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但从他那阴暗的眼神里,你能感觉到他心里可能还在酝酿着什么鬼主意。
尽管不太喜欢他,元子方还是递了根烟给姜智博。
姜智博看在其他老兵面前,元子方给了自己面子,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不错,元子方,你现在可算是我们三班的好同志了。”
表面上元子方跟这些老兵客气地聊着天,心里其实已经在策划自己的下一步了。
时间来到了下午喷洒车返回的时候。
抽满了水,喷洒车开到了镇上的路口处,元子方还是坐在了车辆的后座上,而今天在路口站哨的似乎是二排的寇大彪和贾勇二人。
车辆缓缓停在了繁忙的路口,周围是来往匆忙的行人和不断鸣笛的车流。元子方借口去上厕所,快步向路口旁边菜市场的公共厕所跑去。
就在市场入口处,有个蹲在门口摆地摊的小贩,元子方上午就已经注意到他了。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元子方果断地上前搭话:
“老板,给我拿个收音机。要接收信号好的那种!”
小贩看见穿军装的元子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地摊最右边一个较大型的半导体收音机说道:
“这个五十块钱!”
元子方眼见太大,显然不适合隐蔽携带,便追问:“有没有小一点的?”
小贩随即拿起一个只有手机大小的收音机递给元子方,正当他准备开口讲价时,元子方急切地打断:“来不及了,给你五十,你再多给我几节电池,下次再来找你!”说完,元子方丢下钱,一把拿起收音机和电池,匆匆往回赶。
小贩愣在原地,看着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元子方火速赶回喷洒车上,此时寇大彪和贾勇已经坐在后座上。寇大彪注意到元子方的挎包鼓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未多做声张。
元子方给了寇大彪一个眼神,寇大彪似乎也心领神会。一边的贾勇似乎也从二人微妙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了些许端倪。毕竟都是同年兵,这点小心思,懂的人都懂。
晚饭后,元子方悄悄来到了一处帐篷角落,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收音机测试频道。他轻轻地调整频道旋钮,声音从杂音中逐渐清晰,但令他失望的是,尽管能接收到几个频道,却没有一个是他期待的体育栏目。
正在他感到失望之际,他不经意间又看到连队的侦察车上装有一个大型的天线,一个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能用一些铜线将收音机与车载天线连接起来,或许能增强信号接收能力。
想到这里,元子方便开始琢磨如何搞到铜线。他想到二班的侦察车后备箱里经常存放一些维修用的材料,其中就包括铜线。
二班的新兵段加虎是个傻里傻气又有点神经质的家伙,让他帮自己搞点铜线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元子方准备去找二班的段加虎。
“成千上万个路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段加虎吃完饭在那哼着歌曲。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元子方一边跟唱了一句,一边从后背拍了一下段加虎。
“元子方啊!我们一起来唱歌吧!”段加虎兴奋地说道。
“段加虎,帮个忙,我需要一些铜线绑水桶,你那里有多的吗?”元子方以一种亲切而自然的语气询问。
段加虎没有多想,立刻回答:“有的,元子方,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拿。”说着,段加虎转身向侦查车走去,转身时还微笑对着元子方唱到:“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元子方微笑地对段加虎挥了挥手,他心里却暗自得意起来。
不一会儿,段加虎果然拿着一小卷铜线回来,递给了元子方。
“谢了,段加虎!你真是帮大忙了。”元子方感激地拍了拍段加虎的肩膀。
“不客气,我们来一起唱歌吧,元子方。”段加虎高兴地说道。
没办法,为了掩人耳目,元子方只能陪段加虎在营地门口唱起了歌,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唱得不亦乐乎。周围路过的人只当他二人是傻子看待。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唱到朋友二字,段加虎激动地和元子方抱在了一起。
“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最后一句唱完。
一边的指导员拍手叫好,“段加虎和元子方唱得不错,等会连队晚上国庆晚会,你们上台表演!”
“是!”段加虎兴奋地喊道,一旁的元子方则略显尴尬,这样自己就没时间去调试天线了,这段加虎真的是没事找事。
“元子方!我们要上台表演了!”段加虎还是难掩心中的兴奋,他高兴之余竟来了一个后空翻庆祝。
晚上7点集合,也许是受了元子方和段加虎的启发,指导员组织了一排和二排的拉歌比赛。
“二排的,来一个!”
“一排的,来一个!”
双方互相比拼着嗓门!今天一排的声音终于压了二排一筹。
指导员站了出来说道:“二排先来个节目!”
二排的人商议了一下,便由他们新来的排长朱由知上前表演。
朱由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口琴,似乎他早有准备。走上台前,拿着口琴,他深吸一口气,吹奏了一曲《爱的罗曼史》。随着音乐的流淌,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
场下的战友们开始轻轻地随着节奏拍手,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朱由知的表演结束后,热烈的掌声立刻响起,他微笑着向大家鞠了一个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接着轮到一排,段加虎和元子方走上前来,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开始合唱歌曲《十年》。段加虎的声音低沉有力,而元子方的声音则清澈响亮,两者的搭配异常和谐。他们在演唱的过程中,时不时对视一笑,似乎前面的练习让他们二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紧接着,二排秦震甲和周深拿起吉他,开始弹奏起《军中绿花》。秦震甲的指法熟练,而周深的和声完美地补充了旋律。两人坐在一起,彼此间通过眼神交流,完美地配合着每一个音符。
“……声声我日夜呼唤 多少句心里话!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
军营是咱温暖的家!……”大家一起合唱着这首温暖的歌曲。
整个驻训营地的气氛充满了欢乐和友谊的氛围,每一个表演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温暖和鼓励。
指导员高兴地说道:“我们文化标兵连就是不一样!大家都是好样的!”
”冲向蘑菇云,何惧毒烟高!
英雄的防化兵,为部队开辟胜利道。
穿云破雾日夜观测,辐射侦查争分夺秒。
肩负重任,勇闯毒区,水花飞舞迅速洗消。
哎,嗨!嗨!嗨!嗨!
防化兵,立功劳,多呀多自豪!”
最后全连在指导员的带领下,合唱了一首《防化兵之歌》。晚会圆满结束。
元子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二排那边的寇大彪,两人的眼神再次交汇了一下,他有种预感,寇大彪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
……夜幕降临,晚上第一哨下哨的时间,元子方偷偷来到侦察车车前,四下无人,他迅速将铜线的一端连接到侦查车的天线上,另一端连接到他的收音机上。插上耳机便开始调试,一开始,收音机中只是传来一些杂音,元子方耐心地调整频率,突然间,他的耳边响起了清晰的解说声。
“这里是五星体育英超之夜…………加里-内维尔长传,泰勒漏过皮球险些让鲁尼抓住机会,但哈珀及时出击将皮球从鲁尼头顶上摘下。双方拼抢激烈……”元子方几乎要跳起来,这天线的信号似乎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他蹲在帐篷的角落仔细聆听着,想着万一有人发现,也可以丢下收音机,假装自己晚上上厕所。
“……埃弗拉开出左侧战术角球,c-罗纳尔多从左路带球突破,过了一人!又过了一人!在中路25码处起脚劲射!皮球打中右侧立柱弹回!”
元子方刚听着有些惋惜,紧接着解说员又说道:“门前7码处无人防守的索尔斯克亚推射空门入网!曼联队在四十分钟一比零领先了纽卡斯尔联队!\"
好!元子方心里默默庆祝着,他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继续听着广播里的足球比赛。
“上半场结束,现在进入广告环节!”
“肾虚,也许就是在过度劳累之后,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是不是肾透支了?想把肾透支的补起来?汇圆肾宝片,22味中药,温阳补肾,扶正固本。肾透支了,试试肾宝片,把肾透支的补起来。他好,我也好!”
听着无聊的广告,元子方扶了一下自己的腰站了起来。似乎自己也有点腰腿酸痛,应该是今天有点太劳累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就在他刚刚吸了一口烟,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谁!”元子方吓得手中的烟掉在了地上。
“是我!”原来是寇大彪来了。
元子方松了一口气,捡起了地上的烟继续抽了一口,说道:“兄弟!你想吓死我啊!”
“自己抽中华,怎么也不打根烟抽一下?”寇大彪略带调侃地说着。
“嘘!”元子方把寇大彪拉到角落,给了寇大彪一支烟,并把另一个耳机塞进了寇大彪的耳朵里,“你听听是什么?”
寇大彪接过耳机,听了起来。
“好浓的中药味儿?记得小时候,经常闻这种中药味道。味道好浓哦!这就是中药味儿!啊?汇圆肾宝片,22味中药,42天熬制而成……”听到了这里,寇大彪甩掉了耳机,
“你搞个鸡巴毛?半夜里听补肾的广告干嘛?”
“我也被你搞糊涂了,现在中场休息,再等一会就开始了。”元子方心虚地解释道。
寇大彪打开手电,照了下地上的铜线,上面一头似乎搭着侦察车的天线,他担心地问到元子方:
“你这样搞,真的不怕出事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搞间谍活动呢?”
“我就听个广播,又没泄密!我还没问你过来干嘛呢?”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脸,认真地说道:“我还不是不放心你啊,怕你走上绝路啊!兄弟!”
“你别啰嗦了,要么留下来一起听球,要么你就走!”元子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烟,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种行为是在作死,也很清楚元子方这样的人太危险,所以他当然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留下来一起听球。
元子方确实是个天才,竟然能利用侦查车的天线来听广播,还能准确地找到肾宝片的广告,不对!是解说足球的频道。想到这里,寇大彪也很好奇,广播里听足球,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
好奇心,是寇大彪这个人的一大优点,他总喜欢挑战新鲜事物。而也是这股好奇心,让他和元子方成了好兄弟。
“下半场比赛开始,这里是五星体育英超之夜!”
“开始了!兄弟,你说曼联能不能二比零赢下比赛啊?”元子方把一个耳机递给了寇大彪。
“肯定没问题的!”寇大彪随口说道,其实他也已经好久没关注过比赛了。
二人一起听着频道里的解说:
“恩佐比亚在下半场替换米尔纳出场。…………史蒂文-泰勒的头球被费迪南德在禁区弧顶停下,维迪奇中路19码处的射门!球打中索尔斯克亚之后,发生了折射,皮球紧贴右侧立柱入网!曼联队48分钟再下一城,二比零!…………加里-内维尔右路横传,弗莱彻突入禁区右侧18码处劲射!可惜被守门员哈珀扑出,c罗纳尔多远点6码处面对大半个空门!球竟然鬼使神差地射中了横梁…………”
寇大彪有点不解地问起了元子方:\"c罗纳尔多这名字好奇怪,不是以前叫小小罗吗?”
“现在他已经是曼联头号球星了,早就不是以前玩花活的小小罗了!”元子方认真地回答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伤停补时结束,最终曼联队主场二比零击败了来访的纽卡斯尔联队!下面进入广告时间!男人不能说不行,但……”
元子方深深吸了一口烟,“兄弟,借你吉言,这场比赛拿下了,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运气比好多了!”
“运气?我哪里运气好了?”寇大彪不解地问道。
“你在二排现在有许多人罩着你,而我在这部队,只有你一个真正的兄弟!”元子方略带伤感地说道。
寇大彪听罢也伤感了起来,他安慰道元子方:“兄弟,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辈子把你当兄弟!”
寇大彪给了元子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感受到了元子方内心的孤独,但他知道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祈祷大家明天都能大吉大利,走好运吧!
第58章 防化演练
今天休息日上午,旅里的炮团没有组织实弹射击,防化连一排防化专业组织了一整套的防化演练。观测,侦毒,喷洒洗消淋浴。这里面最危险的就是侦实毒。二排喷火排则负责发烟的任务。
为了营造逼真的战场环境,这次演练还设置了多个“染毒点”。
二排人员分为两组,一组跟随一排的车辆进行行进间的烟幕掩护。另一组则是寇大彪所在的气氛组,需要在几处“染毒点”等待发烟信号,看到信号弹打出后,依次打开发烟罐。
一排的车辆全体出动,一组侦查车人员负责观测和侦毒,侦测完毕后由喷洒车二组人员进行“染毒点”的洗消。而另一辆喷洒车与淋浴车的三组人员则在驻训营地门口搭设淋浴帐篷,设置人员和车辆的洗消点。
寇大彪虽然在这次演练中属于打酱油的气氛组,但是最核心的就是要在使尼玛的“染毒点”发烟。
演练开始前,寇大彪和五班副周深,还有长着一张倒霉脸的海震涛,三人防毒衣防毒面具全身防护。乘坐集团军防化参谋的车辆去往1500米外模拟的染毒点投放实毒。
总共设置三个“染毒区域”,相距500米。每个染毒点设置四到五个染毒坑,并随机投放实毒。
车辆行驶至第一个染毒点,两名全身防护的作训参谋带着装有毒剂的箱子下车,在染毒点的染毒坑里投放实毒。完毕后,需要再留下一名人员在染毒区域周围根据信号枪的指令发烟。而演练车队就是根据发烟的信号前往这个区域进行侦毒和洗消。
作训参谋设置完第一个染毒区域后,留下了海震涛和三个发烟罐在附近原地待命。
车辆随即沿着山路又往山里开去,第二个染毒点似乎设置在这山林之间,这次投放的毒剂则在树下,泥地,山石上。设置完毕后,寇大彪带着三个发烟罐留在附近待命。
随即车辆开往了第三区域……
寇大彪戴着防毒面具,透过面具的玻璃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防毒服的每个扣子是否扣好了。
地上,树边,以及路边的山上都做着标记,危险!危险!还是危险!
一阵风吹来,寇大彪连忙跑到上风口,满地的落叶被卷起。他也不知道这些落叶里有没有沾到毒剂。以前他戴着防毒面具时,还会偷偷拉开面罩透透气,但今天他可不敢有丝毫大意。
说是防化演练,而自己却和毒剂亲密接触了。
沙林,维埃克斯,路易氏气,芥子气,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啥毒剂。只能祈祷快点结束,这个气氛组干的活说实话一点也不轻松,简直非常压抑。不过那些作训参谋那里似乎带着解毒的解磷针。
随着一发信号弹打出,这场演练正式开始,第一个染毒区域静止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冒出一阵阵剧烈的浓烟。应该是海震涛拉动了发烟罐。
两辆侦察车带头,第一组车队驶向了染毒区域。
寇大彪耐心地等待着第二发信号弹,
不一会儿,第二发信号弹也发出,寇大彪连忙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依次拉开了三个发烟罐的插销,顿时火光四起,燃起一阵剧烈的浓烟。树林里瞬间视线模糊,他找了一棵树边坐下,静静等待着演练人员的来临。
“前方发现染毒弹坑,侦察员迅速前出,实施侦察。”不知道是谁下达了口令。
两辆侦察车上下来了五名全身防护的队员,每个人都携带了侦察箱,取出了箱子里的侦毒管插入了侦毒枪内,随后都对各自的染毒标记点进行取样。
取样结束后拿顶针插入侦毒管内,这一步叫“顶破安瓶”。只见几人先后拿着侦毒管甩了一甩。侦毒管内好像有什么颜色发生了变化。
“毒剂为芥子气,染毒纵深100米……”是二班长白往学的声音,但哪来的纵深100米,这不是逼大糊话吗?应该是事先商量好的台词。
随后喷洒车上下来四人,手持喷枪,对染毒区域进行了洗消作业。虽然戴着防毒面具也闻不到什么味道,但空气中应该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喷枪对周围的土地,树木,石块都进行了喷洒,应该是确保了100米纵深处全部洗消完毕。
“第二区域,洗消作业完毕!”副连长吴利宏用对讲机上报。
随着天空中第三发信号弹发射完毕,防化连众人又乘车前往第三处发烟的地点。
“寇大彪!你坐到最后一辆东风车上去!”因为戴着防毒面具,也没听清是谁的声音。
“是!”
跳上了最后一辆东风车,那个蜷缩在角落,一脸衰样的家伙一看就是海震涛。隔着防毒面具,寇大彪都能看见他头上的那三道抬头纹。
“大彪,你可算来啦!”海震涛隔着防毒面具,也一眼认出了寇大彪。这戴着面具说话,声音就跟在水里似的。
“哈哈哈哈!果然是你!”寇大彪一边说,一边也没注意到边上还有其他人。
“你说那些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实毒啊?我到现在还有点怕!”海震涛有点害怕地说道。
“肯定不是实毒,都是逗你玩的,这种演练都是走剧本的,台词我看都是设计好的,真的用芥子气,沙林,不要搞出人命啊?”寇大彪反正也不懂,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那还算好!早知道把面具松开透口气了。”海震涛尴尬地说道。
“你们两个迪奥兵真的无法无天了,谁让你们在这逼大糊话的啊?”这声音好像是连长的,糟了!车上的人一个个穿着防毒衣戴着面具,也看不见肩章,竟然不知道连长藏在里面。
再仔细看了下其他几人的身形,似乎郭班也在里面。还有一个好像是老吴?话说二排其他剩下的人,应该是在一排第三组淋浴车那里。
“回去再收拾你们两个!”郭班突然发话了。
这海震涛他娘的给自己挖坑啊,前面还好没说什么出格的言论。否则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车辆顺着山路没开多久,来到了最终的区域。
第三处染毒区域似乎是一处好像废弃的建筑物,中间有个三层高的圆形建筑,像是哨塔。怪不得要留一个班长在第三个区域,这里没有染毒坑,也没有标记点,要防化兵进入大楼,以及周边的房屋内,自行对建筑周边环境进行判断再取样。
这好像有点危险啊?也不知道哪里有毒?最后这一次看来是要真实模拟实战的环境了。一排的几名队员在他们的班长带领下,分成三组分别进入三间房内。
寇大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三号房明显里面还有床铺,肯定是住过人,这里面应该不会放毒剂进去,中间二号高楼,一看就是一个警戒的哨塔,里面都通着电。而只有一号房屋连电线都没,明显毒剂肯定就在一号房内。
“不用看了,毒剂肯定在一号房内。”寇大彪自信地说道。他似乎忘了连长和郭班都在他旁边。
一旁的海震涛隔着防毒面具看了看他,想说什么,但又没敢说出口。
“一号房屋内发现毒剂,毒剂为苯氯乙酮!”一班长李森进行了报告。
果然不出寇大彪所料。但隔着防毒面具的镜片,寇大彪似乎发现了连长对自己瞪了一眼?
喷洒车二组人员随即又对一号房屋及其周边进行了720度无死角的洗消作业。一条条水柱穿梭在每一个角落,窗户门框,屋顶瓦片,角落的蜘蛛网,地上的灰尘,砖墙间的缝隙都被一一冲洗。
“染毒区域全部洗消作业完毕!”副连长向连长汇报了任务。
“带回进行车辆以及人员的洗消作业!”连长下达了命令。
车队于是终于返回了驻训营地的门口。只见一辆喷洒车的水管连接淋浴车,淋浴车的另一边又有水管连接着搭设好的淋浴帐篷。
每辆车先依次停在标记的车辆洗消点上,另一辆喷洒车的四个队员,熟练地进行着对车辆的洗消作业。
而其他所有参与演练的人员,都排队进入淋浴帐篷内进行最后的淋浴洗消。
寇大彪以前也搭过一段时间淋浴架子,不过这个淋浴帐篷还是从来没进去体验过。帐篷内的支架上配有12个双向的淋浴喷头,可以同时满足24个人洗澡,也可以根据人员的数量只搭设一部分的支架。
每个人到帐篷里面冲了一遍后,这次演练总算是结束了。
终于可以脱掉那讨厌的防毒面具和防毒衣了。
寇大彪还从来没在防毒衣里待过那么久,要不是听说真的有实毒,早就把面具取下来透气了。
脱下防毒衣的众人一个个都满头是汗,浑身湿透。
“大家都回去准备一下换洗的衣物,吃完午饭,全连组织洗澡!”连长下达了命令。
其他单位洗澡只能去河边,或者到井水边打水。而防化连因为有喷洒车,淋浴车,甚至可以洗热水澡。连队其实还有一辆一体式的淋浴车,每次演习都是专门保障首长机关单位的。而喷洒车每天拉水也是主要保障指挥所的首长们的生活用水。
十月份的三界,昼夜温差极大,寇大彪上一次洗澡还是去的井水边,井水浇在身上,有一种刺骨的寒意。
吃完午饭后,穿着拖鞋,每个人端着脸盆毛巾排队依次进入淋浴帐篷内洗澡。
淋浴帐篷的周围,一阵阵热气升腾而出,防化连的众人终于可以享受一次热水澡的待遇了。
而这时,边上工化营其他单位的兄弟见此情景,也纷纷回去偷偷拿着脸盆毛巾赶了过来。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下喷洒车的水似乎不够了。
防化连自己还有许多人员没有洗好。再等寇大彪洗好碗去排队,水已经用光了。淋浴车的操作员马波关闭了烧水的锅炉。
见状,寇大彪只能失望地端着脸盆回去穿好衣服。
一排的人员忙着处理刚用过的防毒衣,消毒后得一个个晾好,再折叠起来放入挎包之中。
“你也没洗到澡啊?”毛闻堂问道寇大彪,
“对啊!排队排到一半,水用光了。”寇大彪一脸苦笑着回答。
这时刚洗好澡的章淳宇走了过来,
“我前几天回来的时候发现后面的山坡上好像有红薯,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啊?”
“好啊,反正也没事做现在。”
毛闻堂、寇大彪和章淳宇三人一路闲聊着来到了营地后面的山坡。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泥土上,空气中带着一丝甜甜的土味。
“这里就是红薯地了。”章淳宇指着前方一片略显杂乱的绿色植被说道。
寇大彪兴奋地冲了上去,两手准备在一片看似杂草的地方乱挖。章淳宇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等等,你这样挖是挖不到红薯的,还可能伤到红薯苗。”
寇大彪一脸茫然,“这些不是红薯苗吗?看起来都差不多啊。”
章淳宇笑了笑,蹲下身来,仔细地从绿色植物中分辨出一株株红薯苗,然后指着地上的一些特征,“看,红薯苗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锯齿。而且,红薯的藤比较细长,摸起来有些粗糙。”
毛闻堂也赶紧凑过来学习,三人一起仔细观察了一番。章淳宇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挖掘点,开始小心翼翼地挖起来。不一会儿,一块块土块被翻开,露出了下面的红薯。
“哇,真的挖到了!”寇大彪看着露出一角的红薯,兴奋地叫了起来。
三人合力,很快就挖出了好几个大红薯。它们形状各异,有的肥大有的细长,但都散发着一种诱人的泥土香味。
“好,我们拿这些红薯去烤吧。”章淳宇提议。
于是,他们选了一个风向合适的地方,用找来的干枝和石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烤炉。
章淳宇用地上泥巴沾了点水,糊在了红薯外面包了起来。然后丢入火堆之中。再用木棍伸入火堆来回拨弄着红薯翻滚。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暖。木柴的爆裂声和红薯皮慢慢焦黄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
烤红薯的过程虽然简单,但等待的时间却让人充满期待。
“这下可以好好享受了。”毛闻堂笑着,翻动着手中的红薯。一向老气横秋的老毛,今天也露出了孩子的童真。
寇大彪用木棍拨出一个滚烫红薯,剥开外面的泥巴,里面的红薯表皮焦脆,热气腾腾,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剥开热腾腾的红薯,小心地吹着热气,一口咬下去,满口的甜。这味道可比以前在城里花钱买到的红薯香多了。
这一刻,寇大彪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快乐。
他决定回去的时候,带一个红薯给他的好兄弟元子方也尝一下。
第59章 一颗红薯
寇大彪将一颗烤熟了的红薯装进了挎包之内。这红薯外皮焦黑,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大彪,你怎么还准备带回去吃啊?”毛闻堂疑惑地问起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寇大彪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准备晚上站哨的时候再补充一下能量。”
章淳宇看了看手表,“快点把火搞灭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大家将烧黑的木炭剥开,然后每人轮流撒了一泡尿将火彻底熄灭。这种原始而有效的方法让火堆迅速冷却,只留下一堆湿漉漉的灰烬。
三人回到驻训营地,寇大彪满心欢喜地想把烤红薯带给元子方。他急匆匆地跑到一排的房间内寻找,却发现元子方并不在。
正当他感到疑惑时,段加虎从旁边走过来,看到寇大彪的表情,便开口解释道:“大彪,你找元子方吗?他去道桥连那边了,前面有老乡开着三轮摩托车过来卖吃的,元子方他们买了只当地土鸡做的烧鸡,现在应该正在那边吃呢。”
“谢谢你了,段加虎!”寇大彪感谢道。
“我们一起来唱歌吧,大彪,我知道你的声音很好听。”段加虎似乎还要拉着寇大彪一起唱歌。
“我现在没空,下次来和你一起唱!”
想着元子方买烧鸡也没叫自己,寇大彪心里有些不愉快,于是他决定过去看看。
走到道桥连的帐篷,隔着帐篷的布料,中间那一间帐篷传来一阵阵烧鸡的香气。他透过帐篷的窗户,看到元子方、黄雷等人正在高兴地吃着烧鸡,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
寇大彪正想绕到门口进去,却听到帐篷里传来了申吉和黄雷的对话。
“寇大彪是外面混的吗?,好像搞得自己很迪奥的一样?。”黄雷他们似乎在讨论自己。
申吉附和道:“看他的腔调,豁也豁不出,好像是混过,但是肯定没混好。”
“他喜欢帮那种外地人搞在一起,真的蛮刚呃”黄雷又继续说道。
“他混不进阿拉这里,毕竟外面没有别相过。”
寇大彪听到这些话,心里一阵怒火上涌,正要发作,却听到元子方突然脸色一变:“那帮逼样子伐要讲我兄弟坏话,再讲就是不给我面子!”
“啊??大彪是侬兄弟?侬伐是闹依当刚度呃啊?”申吉有点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给我记住,他是我兄弟!”元子方生气地说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随便开开玩笑的,瞎讲八讲的,大家吃鸡!”一旁的黄雷打起了圆场。
听了元子方的话,寇大彪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虽然这个兄弟干得都是那些没屁眼的事,他对自己竟然如此维护。自己真的没交错这个兄弟!
想到了这里,寇大彪默默地离开了。他也不想让他的兄弟难做人,他知道元子方也不过是利用他们罢了。
背着装有红薯的挎包,回到了防化连住的营地。
毛闻堂和章淳宇正拿着板凳坐在那休息,见到寇大彪回来。
“哟?你老乡好像没请你吃烧鸡啊!”毛闻堂也有点阴阳怪气地说了起来。
寇大彪心中有些不快,但也不好说什么,随便附和道:“什么烧鸡?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一旁的章淳宇也附和道:“大彪,我早就跟你说了,元子方这迪奥人不是好东西,他有他新的老乡,早就不理你了!”
毛闻堂见状也开始火上浇油:“混不进的圈子非要硬挤进去干嘛?前面二逼也想过去吃,结果人家理都没理他。”
“你把你那红薯拿出来,在煤炉那热一下,我们三个人吃掉吧!”章淳宇也说出了他的建议。
“你们再去挖几个好来,我留着晚上自己站哨吃的!”寇大彪有点生气地说道。
“好了好了,你搞得跟个孩子一样,还发脾气。我们跟你开玩笑的。”见寇大彪生气,毛闻堂也开始打起了圆场。
其实老毛和死鱼说的也没错,那帮所谓老乡只是看起来要好,背地里都坏的很。大家萍水相逢,都是普通人,非要去搞那些腔调不腔调的东西,其实说到底他们都是些没文化,没思想的货色。
而老毛和死鱼才是和自己一样淳朴,没有坏心的人。但元子方总会给自己一种特殊的感觉,寇大彪相信,元子方一定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坏的人。
“哔!小值日打饭!”
今天炊事班的三级士官邹晓团跟着喷洒车外出,去镇上买了七只土鸡回来。他的女朋友也刚来这里看过了他。今年年底他们就要结婚了,这几只鸡就当提前庆祝了。
每个班菜盆里都有一只整鸡,一股难以言语的香味飘来,大家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预备唱!”一排长牛黄聪似乎脑子也坏了,又唱这首新学的军歌。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烧鸡我要勇敢前……进!”唱到最后一句,寇大彪给他歌词改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章淳宇和海震涛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儿?章淳宇,海震涛,你们唱歌笑什么?”一排长严厉地问道。
“没有没有!”二人连忙解释。
“俯卧撑准备,一人五十个!下次再有别吃饭了。”
“是!”
二人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不时回头望向寇大彪,而此时的寇大彪一脸严肃,丝毫没有一点表情变化。毕竟你要当个喜剧演员,首先你自己就得能忍住不笑。
\"该死的!这下可被你害惨啦!\"海震涛刚刚做完俯卧撑,正想喘口气的时候,却见寇大彪已经迅速地撕下一只鸡腿,递到了郭班面前。
\"我早就吃过了。这可是地道的本地土鸡啊,你们新兵没吃过的先吃,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郭班也展现出对战友们的关怀之情。
寇大彪毫不拘束,接过鸡腿后转手就送给了章淳宇,然后自己又马不停蹄地朝着那只鸡左边的翅膀下手,猛地一扯,大口啃咬起来。
美味的土鸡肉让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营地里原本紧张严肃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大家尽情享受着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心情格外舒畅。
正当大家还沉浸在美味的回味中时,今天的第二场淋浴帐篷洗澡开始了。三班的马波已经将喷洒车的水管接到淋浴车上,随即打开了锅炉开始烧水。
“你们今天谁中午没洗澡的,现在快去排队洗澡!”连长对众人喊道。
寇大彪和毛闻堂一听到洗澡的消息,赶忙回去拿着脸盆和毛巾一起过去排队洗澡。此时,工化营其他连队的人也陆陆续续过来排队。今天两辆喷洒车的水量充足,彻底保证全营的士兵都能洗上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二人一起走进了淋浴帐篷,脱下衣物,毛闻堂那浓密的胸毛和腿毛立刻成了焦点。其他连队的战士们也在洗澡,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偶尔还有窃笑声传来。毛闻堂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只是专注地洗着澡,偶尔和寇大彪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洗完澡后,寇大彪回到连队,却没有发现元子方的身影。今天是星期天,寇大彪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许元子方会去那里。
他回房间取出了下午烤的红薯放在连值日的煤炉上热了一下。
“哟!吃红薯啊大彪,给我也分一点吧!”正在站连值日的三班老兵曾成胜说道。
“今天不行,下次再给你吃吧!”寇大彪礼貌地拒绝了。
“对了,怎么没看见你老乡元子方啊?”曾成胜问向了寇大彪。
“他估计在道桥连那里!那班长我有事先走了!”拿着烫手的红薯,寇大彪赶忙向连队的侦察车奔去。
远处望去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走近一看,侦查车的天线边果然连着一根细长的铜线。
元子方正坐在车的后座上,他长长的脖子即使弯下也格外显眼。
寇大彪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兄弟,我来了!你看我带了什么?”
闻着一股香味,元子方说道:“烘山芋吗?还冒着热气啊?”
寇大彪把红薯递给了元子方,\"今天我和死鱼他们去烤红薯,特意给你留的。”
元子方接过红薯,用手掰开,递给了寇大彪一半,“兄弟就该有福同享。”
红薯掰开了一半,元子方的话也只说了一半,兄弟有福同享,但真的有难,自己会和元子方同当吗?如果真的只是和陌生人讲客气话,寇大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有难同当。
“今天是曼联对什么队啊?”寇大彪转移了话题。
“今天是曼联对红军利物浦,”一边啃着红薯,元子方一边支支吾吾地说道,“这红薯真香!”
“曼联肯定必胜的,利物浦早就不行了。”寇大彪啃了一口红薯,似乎他觉得前面没有接那句话而感到愧疚。
“我今天在那个三轮摩托车上又买了两个兄弟你最爱吃的乡巴佬鸡腿。”元子方说完,把鸡腿递给了寇大彪。
“谢谢兄弟!其实我知道你喊谁都是兄弟。但我这句兄弟是真心的!”寇大彪有些好似愧疚地说着。
“别去胡思乱想了,我正在听球!你也来一起听听吧!”元子方说罢给了寇大彪一个耳机。
寇大彪接过一个耳机,刚放到耳边,又是那句熟悉的广告词,一个女人温柔地喊道: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草,兄弟,怎么我每次一听,就放广告?”寇大彪打趣地说道。
“你的肾是需要补一补了,这场球如果能赢出来,我直接买个十盒给你补一下。”元子方也幽默地说了起来。
解说员说了起来:“曼联上半场7次射门,其中6次打中目标;而利物浦10次射门仅1次射中大门范围内。曼联控球率达到55.0%。上半场双方共24次成功铲断,15次犯规,足见比赛之激烈。”
“下半场比赛正式开始…………第52分钟,前阿森纳边锋彭南特换下马克-冈萨雷斯。曼联放缓了比赛节奏,并利用了传球调动对手,利物浦对现在难以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吉格斯左路突破传中,中路的萨哈没有接应到,卡拉格解围一脚挑向远点,插上的中卫费迪南德停下了球。他做了个假动作虚晃,禁区右侧12码处左脚射门!!
球!…………”
\"哔!……哔哔!”集合点名了!
寇大彪和元子方连忙放下耳机,往连队门口赶去。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点名! 稍息!”
指导员点完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今天,我们不仅要点名,还要谈谈老兵退伍的事情。这不仅是对他们的告别,更是一种传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兵们,你们即将离开军营,结束这一段光荣的军旅生涯。但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希望你们能够站好最后一班岗,用你们的坚持和勇气,为新兵树立一个榜样。”
指导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大家,那就是,今年我也将转业,离开这个我热爱了整整十七年的军营。”他的声音略显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年来,从一名普通士兵到指导员,我见证了无数战友的来去,每一次分别都是一次新的开始。我希望,在我离开后,你们能继续保持军人的本色,无论是在军营还是社会上,都能发光发热,成为国家的栋梁。”
指导员说完,眼中似乎闪烁着泪花,虽然都是一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官话,但其中不乏真情实感。
这次演习回去,那些没转士官的老兵就要离开部队了。新兵也将从列兵变成上等兵,站好最后一班岗,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伤感。
解散后,寇大彪似乎忘记了点名前和元子方听球的事。竟然拿着脸盆直接去洗漱了。
正当寇大彪用杯子从水桶接水准备漱口时。
“兄弟!”元子方兴奋地喊道。
“噗嗤!”寇大彪吐出一口水到地上,看到元子方兴奋的表情,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赢了吗?”他小声地说道。
“兄弟,每次只要你在,我都能赢!”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笑,连眉毛都快笑得掉了下来。
寇大彪有点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该鼓励这种行为,还是该?算了!至少应该劝一下他早点收手。
“兄弟,既然赢了,就早点收手吧!”
“收手?你又来了?本来就随便玩玩的。怕什么?”元子方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兄弟!都有盘口让球,怎么可能让你一直赢!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寇大彪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现实。
“我相信自己的运气,现在再加上兄弟你的运气,这个赛季赢好我就收手。”元子方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60章 返回旅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到了返回部队的前一夜,今天四点就要起床装车。清晨的寒风中,起床哨响起,打破了营地的宁静。寇大彪迅速从被窝中爬出,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防化连的战士们也都忙碌起来,他们熟练地打好战备背囊,为即将到来的出发做好准备。
连长进行了点名,并仔细清点了每个人的枪支和钢盔。看着整齐划一的队伍,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发现二排长朱由知迟迟未到。
“朱由知呢?他人在哪里?”连长焦急地询问二排的战士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不知道朱由知去了哪里?
没有多久就要出发回旅里了,连队外面还有两个帐篷没有拆卸装车。如果这个时候还找不到人,时间可能就来不及了。
连长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对着众人厉声说道:“快去,掘地三尺也要把朱由知找出来!”。寇大彪和二排众人迅速分头行动,开始在外面帐篷附近寻找朱由知。
其他单位的帐篷一个个都拆卸完毕装车,驻训地周围渐渐变得空旷起来,但大家还在寻找着朱由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焦急的气氛越来越浓。就在出发前不久,五班长秦震甲在营部的康明斯车驾驶室里发现了朱由知,他还躺在里面,似乎还在睡觉。秦震甲气愤极了,立刻猛敲车辆的门。
二排的众人随后也赶了过来。
敲了好一会儿,朱由知才伸着懒腰打开车门下来。
“朱排长,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都快集合完了,你还在这里睡大觉!”秦震甲严厉地指责道。
朱由知打了个哈欠,似乎对秦震甲的怒火并不放在心上,他慢条斯理地开始穿衣服,嘴里还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别吵了。”
“快!”秦震甲一把拉住了朱由知的衣领。
朱由知一把推开了秦震甲说道:“你搞搞清楚自己身份,你在和谁说话?”
看着朱由知嚣张的态度,寇大彪心中异常愤怒,谁知这个时候,五班的老兵涂洪斌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按倒朱由知,以朱由知的力量,当然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秦震甲也立马冲上去,对着朱由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第一次看到五班长如此大发雷霆,寇大彪也有点吓得瑟瑟发抖。
“放开我!涂洪斌!秦震甲!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朱由知被打得狼狈不堪,他又愤怒地威胁道:“回去我一定要告到旅里去!”
“反正我马上退伍了,我还怕你这迪奥人!”涂洪斌也毫不示弱地说道。
这时连长赶了过来,秦震甲和涂洪斌这才停了手。连长目睹了这一切,他冷冷地看了朱由知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处理出发的事宜。
朱由知艰难地起身拍着身上的灰尘,噘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他想装上自己一毛二的肩章,却发现自己肩上的纽扣已经被撕掉了,只能无奈的将肩章塞进口袋里。
寇大彪和二排的几个新兵都愣在原地观看,显而易见,以涂洪斌堪比举重运动员的那个力量,明显就没有真的出力。朱由知平时散漫一点也就算了,但这次起床哨都响了,还在睡懒觉的行为,简直就不是一个干部该做出的样子。
“干活了!看个几把毛啊!”洛文虎催促着新兵干活。
寇大彪和二排的新兵们听到洛文虎的催促后,马上行动起来,迅速而有序地拆除帐篷。郭班长带头,他的大手一把抓住帐篷的支架,用力一扯,支架应声而落。其他新兵也不甘示弱,纷纷协助拆卸其余的支架和帆布。
不一会儿,整个帐篷就被完全拆解,所有的部件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接着,他们迅速地将这些帐篷部件搬运到待命的东风车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将物品放置妥当,确保不会在行驶途中发生晃动或掉落。
随后,众人背上背囊,拿好日常物品,迅速地跳上了东风车后车厢,车辆启动,缓缓驶出驻训基地。车内的气氛略显沉默,大家都疲惫地靠在挡板之上。
车辆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尘土飞扬,此时天才开始蒙蒙亮,驶出基地大门口,一束阳光照进车内,仿佛是在送别这群身穿军装的战士。
返程的路上,郭班看着洛文虎和申天亨,语气严肃地叮嘱道:“洛文虎,申天亨,你们两个准备好写那个留队申请了吗?别再拖拉了。”
洛文虎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无奈地看向申天亨:“班长,咱俩都不太识字,这申请怎么写啊??”
申天亨也是一脸的为难,望着车厢外的风景,低声回应:“是啊班长,咱俩文化水平不行,写不出那么正式的东西。”
郭班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盛根龙:“盛根龙,你想清楚了吗??跟他们一起留下来吗?”
盛根龙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逃避:“班长,我……我觉得我比不上他们,还是不参与了。”
这时,郭班的目光落在了寇大彪的身上,他微微一笑:“寇大彪,我们二排就你文化水平最高了,你帮洛文虎和申天亨写一下留队申请!”
寇大彪有些意外,但既然是郭班交给自己的任务,写个申请对他来说当然是小意思。
“没问题!我回去就写好。”寇大彪自信地对大家说道。
刚说完,一级士官第五年的老吴也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彪啊?我那份你到时候顺便帮我一起写一下。”
洛文虎和申天亨高兴地看向寇大彪,洛文虎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写好了,回去以后我们请你吃鸡腿。”
申天亨也笑了:“有你帮忙,咱俩就放心了。”
“这点小事,不用客气,保证写得漂漂亮亮的!”寇大彪也嘚瑟了起来。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活跃,但洛文虎和申天亨到底能不能一起留下来?这还是个疑问,寇大彪能做的,只是帮他们写一份申请。
但从寇大彪了解的信息来看,今年二排转士官的名额不容乐观,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不是单单比拼军事素质那么简单。但五班没人要转士官,二排留下洛文虎和申天亨的几率还是很大的。至于老吴,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根本不用为他担心。
车辆在颠簸中终于回到了旅里。尘土飞扬的道路终于平缓下来,东风车缓缓停靠在连队门口。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门口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原来是牛振华学习工程机械完毕归队了,他的身旁还站着几个陌生的面孔,显然是新调来的战友。
连队众人下车后,并没有立即着手整理个人物品,而是首先组织了一次擦枪。他们一一拿起手中的九五式步枪,用专业的擦枪布和油脂,细致地擦拭每一寸金属表面,确保每把枪都恢复如新,闪耀着光泽。随后,这些步枪被仔细上油,以防锈蚀,然后整齐地存放入武器库。
与此同时,二排的众人还要擦拭喷火器,同样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清洁。喷火器的每个部件都被拆解出来,清除内部积碳,外壳擦拭得光可鉴人,之后也被安置在了指定的位置。
武器装备钢盔全都入库后,大家这才整理自己的内务。铺好床铺,叠好被子,放好脸盆和牙刷,再打扫了一下周围的卫生。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此时,炊事班的人员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开始准备午饭。他们忙碌地洗菜切肉,生火煮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大家就等着饱餐一顿了。
午饭后,连长特意召集了全连的战士,介绍了新来的四位战友。两个第一年兵,程韬和高原磊,他们被分配到了四班。另外两个一级士官驾驶员,焦国风和卢章松,则被分到了五班。因为一排人满为患,四名新同志都被分到二排。
午休时间,二排长朱由知似乎去了机关告状。连长和郭班长也在讨论着什么,但看郭班长自信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大事。
下午,二排组织了一场喷火器操枪训练,目的是让四名新同志熟悉喷火器。
“大彪,带那两个新来的去拿喷火器,让他们新来的背上。”郭班长指示道。
寇大彪带领四名新同志去军械仓库领了四具喷火器,并帮他们背上。
两个新兵都是学习工程机械回来的,程韬,浑身散发出一种贵公子的气质,皮肤雪白,仔细看长得还挺帅,而高原磊,人高马大,一脸横肉。一看也是出身富贵之家。寇大彪看长相已经明白了二人都是关系户。而且防化连哪有挖掘机?这些学习的人肯定马上都要调走的。
而焦国风和卢章松,看起来都很朴实,应该是普通的驾驶员。
二排的众人随即来到训练场,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章淳宇首先示范了一遍卧姿喷火,然后四个人也背上喷火器,模仿着卧倒。
寇大彪也将像老兵一样帮这些新战友练习操枪。
“喷火”一声口令过后。
寇大彪提起了高原磊的喷火枪推了起来,大家都同年兵,这样搞别人,确实有点不习惯,这下力量明显太温柔了。
而一边的海震涛对着程韬就是一阵猛推,程韬脸色涨得通红,表情已经逐渐扭曲。
寇大彪对着高原磊眨了下眼睛,高原磊也嘴角露出微笑。人情世故这一块,寇大彪早就熟悉了,上来就这样直接猛搞自己的同志的事,他绝对干不出来。
而焦国风似乎和五班长秦震甲是老相识,
“老焦,没想到落到我手里了吧?”秦班长笑着说道。
“妈的,快点放马过来,让洪水来得更猛烈些!”老焦也耍起了嘴皮子。
“喷火!”秦班喊出了口令。老焦假模假式地在那用力。最后秦班长还是放了他同年兵一马。
而卢章松也是他的同年兵周深对他进行了一对一辅导,瘦弱的他根本就不适合喷火,看在他是驾驶员的面子上,周班也放过了他。
一轮训练之后,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似乎只有海震涛不近人情,对程韬下了死手。程韬板着脸也非常生气。
寇大彪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不可能让这些老爷兵去喷火的。高原磊讲话的口音和连长一模一样,是连长的老乡,自己没必要去得罪这种随时可能调走的人。此时应该照顾一下程韬的情绪,就让自己和海震涛换一下位置算了。
“我来帮程韬训练吧,海震涛你去休息一下!”寇大彪对海震涛说道。
“好的,那我去训练高原磊!”海震涛出人意料地卖力。
“喷火!”寇大彪喊了一声口令。
随即他蹲下握住枪管,对程韬眨了眨眼睛,假意一个助跑加速,随即马上减小了力量。程韬也心领神会地演起了戏,在那表情痛苦。
而海震涛这一边的高原磊就惨了,海震涛每一下都毫不留情,高原磊被连续推了好几米远,直到枪托推离了肩窝。
“啊!”高原磊忍不住喊了出来。
“行了!差不多得了!只是让新同志感受一下!你有点过火了!”一边的五班长秦震甲说道。
而其他老兵似乎都心不在焉,可能是因为退伍的日子不远了,大家的心情都很复杂。
“寇大彪!”郭班长喊道。
“到!”
“你现在回去帮洛文虎和申天亨写士官留队申请,老吴的也一并写好,晚上我要在连务会上提交给连长和指导员。”
郭班似乎很关心班里转士官的问题。
“是,保证完成任务!”寇大彪微笑着说道。
洛文虎和申天亨也对寇大彪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回到班里,寇大彪打开抽屉拿出了信纸和笔,翻开了折叠的板凳,便开始写了起来。
自己在新兵连曾经见过他的新兵连班长岳森抽屉里写的留队申请,不知不觉自己新兵连的班长也到了第五年转二级士官的关口。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反正这个申请的格式自己知道,开头要写“尊敬的党支部”,结尾则是“此致,军礼”,再署上申请人的名字和日期。
写着写着,第一份已经写好,但是最后申请人的名字,寇大彪写成了新兵连班长岳森的名字。糟糕!自己一边回忆着那份申请,竟然连名字都写错了。
寇大彪继续重写了一份,正写到一半,老吴回来了。
看到寇大彪已经写好了一份,老吴高兴地说道:“大彪,没想到你真的挺厉害的,这么快一份申请就写完了。”
“这份我写错名字了,现在在重新写!”寇大彪一边对着第一份抄,一边回答道。
老吴看了下申请人的名字,“岳森?这不是我同年兵吗?你怎么把他名字写上去了?”
“不小心写错了。不好意思!\"
\"看不出来,我们大彪还挺重感情啊!”老吴说罢,也去拿出了纸和笔,随即又说道,
“我就照着这份抄一下算了,这样你也好快点交差!”
老吴这逼还算有良心,这样自己那两份马上就能写好了。
写到申请人,寇大彪小心地把洛文虎和申天亨的名字写了上去,他相信自己能给他们带来好运。祝福他们能顺利留队。
不知为何,寇大彪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是元子方的事?还是二排老兵转士官的事?还是班里新来的几个战友?他觉得这一切都不会那么简单。
正思考间,二排长朱由知一脸怨气地回到了班里。只见他打起了自己的背囊,似乎是要离开了?
第61章 新兵再聚
寇大彪没有理会朱由知,而是望向了对面五十八分队的大楼。
今年,不知道自己新兵连的班长能不能留下来呢?
“大彪!你帮我脸盆牙刷去拿一下,我马上要去教导队集训了!”朱由知可怜兮兮地说道。
寇大彪还是没有理会朱由知,这种迪奥干部,仿佛自己没有手脚一样,就会张嘴使唤别人干活。
“大彪!你去帮排长整理一下东西吧!”边上的老吴一边劝说起了寇大彪,一边帮朱由知一起卷起铺盖。
看到老吴一个一级士官也去帮忙了,寇大彪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寇大彪说罢前往洗漱间,帮排长去拿了脸盆和牙刷。
整理好了一切,朱由知乘上了一辆小车离开了。
寇大彪问向了老吴:“这是啥意思呢?怎么他还去教导队呢?”
老吴微微一笑说道:“军官下到班排如果不行,都要去教导队收收骨头的。”
“哦,原来如此!”寇大彪点了点头说道。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此时训练完的众人也正好带回,似乎也没人关心刚刚离开连队的二排长朱由知。
寇大彪拿出写好的留队申请交给了洛文虎和申天亨。
洛文虎和申天亨拿着写好的申请各自看了一下。
“大彪写得真不错,我很满意!”洛文虎高兴地说道。
寇大彪自信地笑了笑,“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我们先去小店逛逛,一会儿你帮我们把东西交给郭班!”申天亨说完,便和洛文虎一起离开了。
晚上连务会之前,每个班长都提交了自己班里人员的留队申请。
会议室内灯光明亮,连队党支部的成员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讨论结束后,郭班单独找了洛文虎和申天亨二人谈话。
寇大彪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你就是寇大彪吗?你在看什么?”今天新来的程韬走了过来搭话。
“我就随便看看,没什么事!”
“你是说那两个老兵转士官的事吗?”程韬的脸上露出一副似乎知道内情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寇大彪疑惑地问。
“三班的吴坤,你们驻训的时候,他家里人已经来看过他了,还请了副营长出去吃饭。看来他今年肯定留下了。”程韬沉思着说。
“转个士官还得靠关系,真是太夸张了。”
“部队就是这样,你不是今天才来的吧?”程韬轻蔑地说。
说完,寇大彪点了根烟,独自沉思起来。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里面的东西,但是再怎么找关系,也总要让有能力的人先留下来吧?那个吴坤单杠二练习都做不了,这种人留下来又能干什么呢?
但洛文虎和申天亨如果不去走动走动,想一起留下来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高元磊和程韬都是有背景的迪奥兵,一个在部队吃得肥头大耳,一个在部队养的肤白貌美。自己在部队风吹日晒,努力训练了一年。而他们却可以轻轻松松混在里面。
想到这里寇大彪突然觉得好不公平!
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三人伴随着寇大彪到四班之后的每次训练。每次训练都毫不留情,他们责骂最多的也是寇大彪。洛文虎一直说要揍寇大彪,但其实一次也没动过手。相反每次跑步的时候,他们三个老兵都不遗余力地推着自己。
寇大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真诚,他们虽然训练上严格,却从来没有恶意侮辱过自己。别人看起来,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他们几个老兵搞体能。实际上,他们打心眼里都是在帮自己。
但这份情感也只有一起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
……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最后尘埃落定宣布结果的时刻也越来越近。
而这天下午吃饭前,突然有人来访。
\"寇大彪,有人找你”担任连值日的程韬对寇大彪喊道。
寇大彪出去一看,原来是自己新兵连一个班的潘金明,潘子来了。
“大白,班长今年要退伍了,我们现在老谢那里定了一桌,你也来送送班长!”潘金明对寇大彪说道。
“等会就小值日打饭了?现在就去吗?”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快一点,猴子已经去摩步三营找刚子了。你跟你班长请个假先。”
\"那你等我下!”
说完寇大彪回到班里找到了郭班。
“郭班,我现在请个假,晚上我们以前新兵十连一起请要退伍的班长吃饭。”寇大彪焦急地问道。
郭班似乎有点不高兴,看了看外面的地爆连的潘金明,随后表情严肃地说:
\"你确定你一定要去吗?马上连队要开饭了!”
“求求你了郭班,让我去吧!”寇大彪略带哭腔地央求着。
“那你点名前一定要回来!”郭班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同意了。
“好的,我一定注意!”
说完,寇大彪和潘子一起赶赴了老谢那里。而那个地方,寇大彪已经很熟悉了。
他们穿过操场,跳过围墙,院子里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新兵连的班长岳森依旧坐在中间的位置,就像以前开班务会时一样。两边坐着他们以前新兵十连的战友们。
小白、猴子、猛子、波子、东子、潘子,这些地爆连的成员都在,摩步三营的刚子也坐在了班长旁边。
“大白,你来了!”刚子看到寇大彪,立刻打起了招呼。
寇大彪看着刚子消瘦的脸庞,那原本因嚼槟榔而鼓起的腮帮子也瘦了一大圈,心中不由得一震。
自己自从下到防化连,还从来没去找过刚子一次。
“坐,快坐,大白!”岳森热情地招呼。
寇大彪坐下后,院子里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岳森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轻声说:“今天我们新兵十连一排二班的兄弟又聚在一起,真是难得。来,先干为敬!”
大家举杯饮下,酒过三巡,话题也从寒暄转到了大家在新兵连的日子。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新兵连的时候,其实一次三公里都没完整跑过,每次到第二圈我就开始走路了。那时候我就跟着猴子,他走路,我也走路。”
猴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也笑了起来:“我腿太粗,本来就不适合跑步。”
“哈哈,猴子其实最会偷懒。”波子接着说,“不过猴子拍班长马屁真的有一套,他还定下规矩,每人轮流给班长买奶茶喝。”
笑声中,潘子也补充道:“那时候偷偷抽烟,怕被班长没收,猴子就想出办法把烟藏在外面树下埋起来,后来还藏在垃圾桶里。”
岳森笑了笑:“你们藏烟藏到外面,这我倒是真不知道。”
“对了,刚子,你在摩步三营苦不苦?”寇大彪问向了刚子。
刚子喝了一杯酒,叹了叹气:“怎么不苦,每天早上出操就是一个全副武装五公里,下午一次,晚上还要一次。你看看我现在都瘦了多少了?”
岳森笑着摇了摇头:“周冈现在是变得更结实了,现在我们以前新兵二班军事素质最强的就是他了。”
刚子也接过话茬:“不过我们步兵营大家都一样,我也早就习惯了!”
“我们地爆连的人其实一直在一起,就大白和刚子今天远道而来。我们一起敬敬他们酒!”岳森举杯,感慨道。
“干……!”众人纷纷举杯相应。寇大彪已经两瓶啤酒下去,脸色已经微微泛红。
借着酒意,寇大彪问向了岳森:“班长,你当初为何没把我带到地爆连呢?”
“我其实想把你们都带去的,我也把名单报给当时的新兵连连长。是他觉得你素质不行,不想要你。”岳森认真地回答着。
“班长,现在我想起新兵连时的自己。确实很垃圾。”寇大彪说着表情有点落寞起来。
“别这么说,我们二班,脑子最聪明的就是你,你那个炸药捆包也速度很快,这说明你动手能力很强,你就是思想容易消极。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鼓励你。但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看好你的。”岳森安慰道寇大彪。
“我现在也是喷火兵了,班长!我在防化连二排,班长和老兵们都很照顾我!跑步我虽然不行,但我现在的手上的力量已经不输给猴子和刚子了。”寇大彪又认真地说了起来。
“那我倒要领教一下大白你的力量了。”刚子说道。
寇大彪于是和刚子在桌上扳起了手腕,其他人也站起来空出了一点位置。
二人扶着桌角,都用着吃奶的劲。借着一点酒劲,寇大彪感觉到自己力大无穷,相持了几轮之后,他终于扳倒了刚子。
刚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寇大彪,他也发现了,寇大彪也和自己一样瘦了。
“换左手再来一次!”刚子有点不服气地说道。
这一次寇大彪依然拼尽全力,可是左手的力量还是不如刚子,最后败下阵来!看来刚子在步兵营的训练也不是白练的。
“大白!现在挺厉害啊!你真的不一样了!”刚子称赞了寇大彪。
“刚子!还是你厉害!”寇大彪用心疼的眼神望着刚子。
正当这两个好兄弟眼神交汇,要互相再叙战友情的时候。
“喂!今天我们的主角是班长,你们两个迪奥货抢什么风头?”一边的猴子打断了他们。
“我们再一起敬班长一杯!”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寇大彪举起酒杯,眼眶含泪地说道:“班长,我没给你丢人,也没给我们新兵二班丢人。”
一下子没忍住,寇大彪又哭了出来,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也就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
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子伤感了起来。
大家也纷纷眼眶湿润,以前都听说班长会转二级,没想到今天大家竟然提前吃了这顿离别宴。
岳森高高地举起了酒杯,也一脸伤感了起来:“以后无论到了哪里,大家都要永远记住我们是新兵十连一排二班出去的!”
众人站了起来,都把酒杯举过了头顶,在高处碰杯,这象征着大家都能步步高升。接着,大家都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随后大家都伤感地哭了起来,毕竟新兵连班长都是自己进入军营的第一个领路人,回想起过去点滴的时光。那段新兵连的日子无疑是很值得怀念的。虽然都有自己心里的私心,平时也有暗中竞争。但一起相处的时光,留下的更多是那些美好的记忆。
“我今天还没退伍呢?等我退伍再哭吧!”岳森也尴尬地挤出了一点微笑,看了看手上的表又说道:“今天我看就差不多到这吧!”
“不行,今天这点量怎么够!再干两箱再走,不喝醉大家谁都不准走!”潘子也哭成了泪人,他那个不标准的口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熄灯前赶回去就行了!”猴子也附和道。
“我,我和我班长说过,点名之前回去的。”寇大彪有些尴尬地问道。
“刚子,你怎么说呢?你也要先走吗?”猴子转头问向了一边的刚子。
“我无所谓,干到明天天亮也没关系!”刚子豪气地说道。
见刚子也没走,寇大彪也只能留下继续喝了。但他心里还是非常害怕,自己如果点名都没回去,肯定回去要挨骂了。
“再来两箱啤酒!”潘子今天似乎特别兴奋。
还好是啤酒,如果是其他酒,那就真的不一定能回去了。
众人于是又喝了起来,而寇大彪却越喝越害怕,此时已经远远超过了熄灯的时间。
岳森也看出了寇大彪的担忧,他对寇大彪说道:“没关系,我认识你们连长杨大,我明天和他打个招呼,你回去就和他说,是我退伍请喝酒,他不会和你计较的。”
“那我放心了,班长!来,我再敬你一杯!”寇大彪这次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
说是搞两箱,其实后面又搞了两箱。此时已经不知道多晚,老谢这里也要关门了,大家这才无奈地离开。岳森抢着把酒钱付了之后,大家也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刚子和大家一一告别后,走的时候他对班长敬了一个军礼,还特意把自己的小拇指翘得很高,以前队列训练里,班长一直会帮他纠正的动作。
但这次看着这有点拙劣的敬礼,岳森已经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是他带出的兵对他这个班长的爱。
“班长!保重!我不一定能来送你!”刚子说罢,一个人独自离开了。
而寇大彪则和其余人一起往工化营的方向走去。
到了工化营门口,寇大彪和地爆连的众人也一一告别后,便向自己连队去了。
回到连队,此时第一哨的人都已经站了一半时间了,一身酒气的寇大彪摇摇晃晃地回到班里。
郭班并没有睡,还在等着他。
“搞得不错啊?寇大彪,让你点名前回来,你到熄灯都没回来,翅膀现在硬了是不是?”
晚上光线不足,寇大彪也看不清郭班的脸,今天自己又有点喝多了,“呃呃,我知道了,等会在喝!”他竟然说起了胡话。
郭班见寇大彪这样,也有些无语,“你先去洗漱吧!早点休息。”
“是!”寇大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床,倒头便睡去了。
这一夜,他又进入了梦乡。似乎自己好久没做过梦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外训喷火的那次事故现场,这个梦似乎老是纠缠着自己。那天每个人的表情,说话的台词都好像放电影一样重复着。梦中的他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自己是不是真实的?随着这场梦播放到了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又一下子从床上惊醒!
此时天还没亮,寇大彪头痛欲裂,这种宿醉的感觉真不好受。每次自己一累,就会做那个梦。想起了自己昨天熄灯之后才回来,都没有参加点名,他不禁有些害怕。
第62章 意外受伤
第二天早晨,出操前,连长在连队门口正伸着懒腰。
对面的地爆连的窗口,岳森探出头来,笑着和连长打招呼:“杨大,昨晚寇大彪在我这儿,别太为难他哦!”
“放心去吧,我知道了!”连长回以微笑。
连长转头对寇大彪笑道:“你们班长和我关系不错,以前我们在汤溪一起驻训过。他快退伍了,你送送他是应该的。”
寇大彪感激地说:“谢谢连长!”
昨晚他虽然没参加点名,但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那晚的酒气好像还没完全散去,自己还是有点感觉浑身乏力。
出操结束后,连长却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今天下午,旅里要组织一次年底的全副武装五公里考核。
全连一起跑,取最后一名成绩作为连队的成绩。
每个班都要根据自己的班里人员情况进行调整,有些实在不行的就不参加了。
四班也在讨论着参加的人员,一想到跑五公里,寇大彪总会觉得特别不安。
另一边,副班长元宇国整理着自己东西,他已经和连长请好假,准备休假回家了,这次考核他正好不用参加了。
“程韬,你跑步怎么样?”郭班问起了他。
“我跑步还可以的!郭班。”程韬说道。
“别还可以,不行,就不给你报上去了!”郭班又严肃地说道。
“没问题的,郭班你放心。实在不行最多让其他人帮我背下枪!”
程韬说完,郭班又看了看一边肥头大耳的高原磊,“高原磊,你今天就不用去跑了。”
\"是!”高原磊也有点庆幸地点了点头。
“等会,我们班轮流推着寇大彪跑。”郭班随后又对众人说道。
“我自己跑可以的吧?不用推了吧?”寇大彪一听要被推着跑,也有点害怕起来。
“这个是卡连队最后一名成绩的,人家步兵单位的成绩都是十八分钟以内,其他班我不管,我们二排这次肯定不能输给一排!”郭班严肃地说道。
一听郭班这样说,前面一脸自信的程韬也害怕了起来。
就这样,下午连队每个人全副武装出发,来到了旅里东门处的一条公路上,而这条公路已经被提前清场。可以看到各个单位都依次排队等待考核。
“寇大彪,你等会一开始就拼命冲刺,什么也别管,后面你慢下来,我们会推着你跑的。”临夏跑前郭班又对寇大彪嘱咐道。
几个老兵也卯足了劲儿蓄势待发,而另一边五班的班长,副班长也和他们班的贾勇交代着什么。
“防化连,集合准备!”
“砰!\"随着考核官发令枪的一声响,原来总是垫底的寇大彪和贾勇一开始就拼命冲刺起来,跑到了最前面的位置。贾勇百米速度极快,他似乎也豁出去了,一开始就不留余力地冲刺着,寇大彪在贾勇的带动下也死命地冲刺。
但是五公里比拼的是耐力,没多久他们就坚持不住了。被其他班的人从后面一个个的超过。
但今天这次关于连队的荣誉,不是仅仅跑个及格就能完事的,寇大彪因为前面冲得太猛,还没跑多远,已经感觉自己到了极限。
这条公路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寇大彪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汗珠。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艰难前行。就在他快迈不动腿时,洛文虎、申天亨和盛根龙三位老兵,轮流在他身后开始用力推着寇大彪前行,他们的脸上也布满了汗水,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和关切。
“坚持住,大彪,今天我们绝对不能输给一排。”洛文虎喘着气,一边推着寇大彪一边鼓励他。
寇大彪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力量,内心涌动着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几位老兵,是他在军营中最坚实的依靠。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训练上陪伴自己了。
但光内心涌动那些瞎几把暖流是没用的,前面还是冲太猛,这个档位的速度对他来说还是太快,他身体又不自觉地后仰了,随时随地都感觉自己快要摔倒。
然而,就算三人轮流换着推,老兵们的体力还是逐渐不支。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开始把自己身上的枪挂到了寇大彪肩上。寇大彪背着四把枪,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痛苦地喊道:“太重了!”
枪带勒着肩脖处,让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好在班里另一个老兵封越风跑了过来,帮寇大彪取下了两把枪,寇大彪这才稍微缓了一口气。
今天的强度绝对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跑步,申天亨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盛根龙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最终,在还剩下大约一公里的时候,他们的体力也似乎到了极限。
跑在队伍边上郭班见状,立刻挺身而出,接过了推动寇大彪的重任。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在这最后的一公里,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寇大彪感觉到了郭班身上散发出的力量,郭班作为一个第十年的老兵,这种脏活累活本就不应该是他这个老班长干的事。但今天,他还是愿意以身作则,推着寇大彪前行。
到了这里,寇大彪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双脚也从酸痛变为了麻木,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不倒下,相信他的战友就行了。
最后,郭班也将自己的力量用到了极限,这还是第一次见郭班露出了狼狈的表情,章淳宇和海震涛二人推完程韬之后也赶了过来,众人最后把身上的枪一把把全部挂在寇大彪身上,就像推动一辆沉重的板车,将寇大彪一路往终点推去。寇大彪的双脚几乎不用自己控制,完全依靠身后的力量前进。
不得不说这种行为还是有点过分的,一把两把枪也就算了,直接七把枪,真的把寇大彪当成拉货的驴子了。
终于,当他们冲过终点线时,寇大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身上挂着的好几把枪似乎也感觉不到了重量。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和感激。
不久,五班的贾勇也在他们班的帮助下到达了终点。
“不要坐在地上,起来慢慢走一走!”洛文虎自己虽然已经精疲力尽,还是又和往常一样重复了这句话。
寇大彪已经累得讲不出话,但还是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走了一走,他似乎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再对他唠叨了。
这次总算没输给一排,而一排的几个老兵跑过终点,发现了寇大彪已经在那休息,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那一刻,寇大彪深深地体会到了团队的力量,以及战友之间那份深厚的情谊。他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经历,也是最宝贵的记忆。
二排就是这样团结的集体,连海震涛这种原本自私又狡猾的家伙,在这个团队里,也变得热血,变得有集体荣誉感。
其他人一一冲过终点,随着最后一名,顶着个大肚子的化验室主任高国年冲过了终点,防化连最终的成绩是十九分三十七秒。作为一个三十五岁快转业的干部,也不知道他为何也脑子一热来参加考核,可能他也想在转业前挑战一下自己吧!
众人围在公路两边的隔离带休息,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肺里呼出的香烟味。
郭班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着对众人说道:“推寇大彪跑,差点把我半条老命推没了!这逼总是喜欢后仰,能感到有股劲在和你对抗。”
“今天寇大彪要请我们每人一人吃一个鸡腿!”海震涛也开玩笑地附和道。
这时,章淳宇和洛文虎也走了过来,章淳宇笑着说:“听说有免费的鸡腿吃,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我们。”
洛文虎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寇大彪:“大彪,还得多买几瓶酒,咱们今天都拼了老命来推你跑步的。”
\"今天我请客,我们一起到老谢那搓一顿!”寇大彪兴奋地喊道。
刚说出这句,一边的连长突然眼神蹬了过来,“你这迪奥兵已经无法无天了啊?老谢那里是你这个新兵能去的吗?”
众人顿时也哑口无言了,似乎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别胡说八道了,集合列队准备带回了!”郭班也对众人示意道。
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老谢那里虽然也就一个围墙之隔,但也是算部队外面,就算去,也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他今天只不过算是熬过了一劫,确实是有点得意过头了。
“哔!……哔哔!”一声集合哨响起,大家集合列队带回。
而在带回的路上,寇大彪似乎发现自己的好兄弟元子方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似乎是跑步拉伤了?不放心的他,一回到连队就又马上去找了元子方。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寇大彪关切地问道,眉头紧锁。
元子方强笑着摇了摇头,“我也真不知道,就是右脚脚底板不能着地,走路有点困难。”
“这有什么,大家刚拼命跑完五公里,脚肯定都疼的。”寇大彪试图安慰他,自己的脚也有些酸痛。
元子方苦笑一下,“兄弟,我这不是普通的疼,是疼得钻心的,我怀疑是骨头哪里出了问题。”
寇大彪皱了皱眉,“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我脚也疼得厉害,不过没你这么夸张。”
但看着元子方痛苦的表情,寇大彪还是不放心。“走,我扶你去卫生队看看。”
两人慢慢地走向连队的卫生队,元子方一瘸一拐,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了卫生队,军医给元子方检查了一番。
“怎么样,医生,我这是不是骨折了?”元子方焦急地问。
军医摇了摇头,“按压和触诊的反应来看,并无大碍。不过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不能拍片,也就没法做进一步的诊断。”
“那我这怎么办?”元子方有些失落,疼痛感依旧让他难以忍受。
“暂时先休息,减少走动。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建议你去旅医院去详细检查一下。”军医给出了建议。
“那你给我开个条子吧,我得请假去拍片!”元子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军医转动了一下眼珠,露出一丝微笑,“我们这儿规定,只有发烧到39度才能开假条。你这种小伤,真不好意思,开不了条。”
“好的!”元子方听后,语气里满是失望。
寇大彪扶着元子方慢慢走出卫生队。“你今天回去先好好休息一下再看看,明天如果不行,我陪你去旅医院。”
“谢了,兄弟。”元子方感激地看着寇大彪,“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寇大彪扶着元子方一瘸一拐回到连队,洛文虎见到了寇大彪和元子方在一起,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元子方见状,马上一跳一跳地赶回班里,只留下洛文虎和寇大彪站在原地。洛文虎的眉头紧皱,目光如电般射向寇大彪。
“寇大彪,你怎么又不请假出去,非得跟着元子方混在一起?”洛文虎的声音里带着不悦和疑惑。
寇大彪略显尴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其实我是陪元子方去卫生队的。他脚受伤了,我看他一个人去不方便,就陪他一起了。”
洛文虎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但很快又皱了起来:“那你要不要把被子搬到他们班,给他当护工去?”
“没有,偶尔帮助一下自己的战友而已。”寇大彪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茫。
“反正我以后也管不了你了。”洛文虎冷笑一声,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讥讽,“元子方是不是明天还准备请假去旅医院打石膏啊?”
正当寇大彪想要回答时,申天亨走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申天亨听到洛文虎的话后,也显得有些不满:“算了,寇大彪一定要吃一次亏他才能记住事!”
洛文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寇大彪,语气严肃:“我们马上可能就要退伍了,你自己和谁交朋友我们也管不着,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元子方这个人。”
寇大彪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心里有数的,谢谢你们的关心。”
申天亨在旁边继续说道:“我们以后也没机会说你了,你自己看不出来,而我们周围的人包括郭班都看得很明白,我们是觉得你肯定要被元子方带坏的。”
洛文虎和申天亨都有点无奈地看着寇大彪。寇大彪虽然心中还有些迷茫,也知道元子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但他内心里还是把元子方当成最好的兄弟。然而,他心里更清楚,其实自己也一直在提防着元子方。
但班里的老兵都已经这么说了,明天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请假出去陪元子方看病呢?昨天刚请了假去喝酒,现在真不好意思再向郭班请假了。
熄灯前,寇大彪找到了元子方,他看着元子方痛苦的表情,心中十分矛盾。
“兄弟,我明天没法请假陪你一起出去了。”寇大彪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元子方听后,似乎也没什么在意地说:“你就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我自有办法。”
寇大彪摇了摇头问道:“什么办法?”
元子方笑着说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63章 外出拍片
寇大彪走后,元子方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班里休息,虽然他脚受伤了,但是好像也没人相信自己是真的受伤。
不过这都无所谓,真伤也好,诈伤也罢,他已经又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明天只要请假外出,自己就可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了。
请假外出都要两个人同行,自己又是去旅医院看病,得找一个好说话,好忽悠的人一起,那样才能万无一失。本来是想找寇大彪,但他这个胆子还是太小。算了,找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元子方躺到了床上。今天这次五公里,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总比寇大彪这种还需要老兵推着跑的强,但是自己的身体是没他那么耐操,右脚的骨头绝对伤了。
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他没多久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元子方像往常一样随着起床号起床,参加早操。在队伍中,他故意拖着受伤的腿,行动显得格外艰难。就在排队跑步时,他突然戏剧性地摔倒在地,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元子方!”连长见状,立即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
“连长,我脚伤没好,一不小心就……”元子方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捂着脚。
连长皱了皱眉,示意周围的战友扶元子方起来。“你先回去休息,吃完早饭再说。”
元子方获准回宿舍休息后,吃过早饭,便找到连长,带着一脸的诚恳请求,请假外出看脚伤。“连长,我想去医院拍个片检查一下,毕竟这脚不能拖。”
连长点了点头,看着元子方的脚伤,沉思片刻后说:“好吧,但规定是至少两人同行,你打算找谁陪你去?”
元子方正要开口,连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在连队和寇大彪要好,就让寇大彪陪你外出,你们都是老乡,你也放心!”
元子方一听,心中暗喜,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连长故意设置的陷阱呢?反正先答应再说吧!
“好的,连长,我这就去找他。”元子方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找到寇大彪时,他正在打扫卫生。
“兄弟,连长让你一同陪我外出看脚伤!”元子方高兴地说道。
听到元子方的提议,寇大彪显得有些犹豫。“这,这样好吗?我怕……”
“大彪,你放心,连长已经批准了,趁着你班里老兵还不知道,我们出去一趟,反正中午就回来了。”元子方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诱导。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想了想,终于点头,“好吧,反正连长都同意了,我就陪你去一趟。”
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便和元子方一起向连长的办公室走去。连长那边事情处理得很迅速,很快就给他们两人都开具了请假条。
“记得及时回来,别耽误下午的训练。”连长严肃地提醒道。
“是,连长!”元子方和寇大彪齐声应答,然后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一路上,元子方一瘸一拐地走着,表情透露出痛苦,但当他们走出旅里的大门口,元子方的步伐突然轻松了许多,腿似乎也神奇地好了起来。寇大彪看在眼里,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元子方挥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问道:“去哪儿?”
元子方没有直接说去旅医院,而是沉思了一下,对司机说:“找一家可以拍片的医院就行。”
司机点了点头,启动车子,朝市区方向驶去。车内,寇大彪有些好奇地问:“我们不是应该去旅医院吗?为什么换地方了?”
元子方侧头看了寇大彪一眼,低声说:“反正都是医院,有什么区别啊?”
寇大彪虽然还有疑问,但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车子在城市中穿行,不久后到达了一家私立医院。
两人下车后直接去了挂号处。元子方看了看四周,选择了一个看起来人不多的科室进行挂号。
“我们挂什么科?”寇大彪小声问道。
“你傻啦兄弟?当然挂骨科,我得拍个片子看看脚到底怎么回事。”元子方回答。
挂号完成后,两人一起前往骨科。在等待的过程中,寇大彪看着医院的环境,心里有些不安:“兄弟,你确定你的脚真的有问题?”
元子方微微一笑,低声说:“放心吧,兄弟,就是来确认一下,安全第一嘛。”
不久,他们的号码被叫到了。医生仔细检查了元子方的脚,又安排了x光拍片。拍片结果出来后,医生确认元子方的脚只是轻微扭伤,并不严重。
“注意休息,不要过度使用就行了。”医生嘱咐道。
“你给我打个石膏吧,医生!”说着元子方从口袋掏出了一把东西塞进了医生怀里。
医生开始有些莫名奇妙,但是看向了元子方身上的军装,他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医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样打石膏会有些难受的,你确定你受得了吗?”
“没问题的,帮帮忙医生,这帮家伙训练太猛了,我脚伤了还逼我跑步,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元子方恳求地说道。
医生不得不说非常的专业,不仅帮元子方打了一个漂亮的石膏,还附送了元子方一张骨裂的x光片。
一旁的寇大彪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这种事发生在元子方身上,他又有点觉得习以为常。
就这样元子方右脚打着石膏,寇大彪陪他到一楼康复器材中心买了一副拐杖。
“兄弟!,你!”寇大彪开口刚想问些什么。
“怎么了?我腿本来就有伤,我只不过找个合理的理由休息一下罢了!”元子方有点得意地说着。
\"反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寇大彪装模作样地说着。
“怎么叫不关你的事?我如果是犯罪,你就是从犯知道吗?哈哈哈!\"元子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他妈的,我直接去揭发你信不信?”寇大彪假装生气地说道。
“去吧!你一定要详细地一字不差地说清楚,如果有一个字没说到,那你就是伪君子!”元子方还是一脸轻松地说道。
“你!”寇大彪也不知如何回答,元子方现在真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你什么你?现在我们去外面大吃一顿!兄弟!”
元子方将拐杖熟练地夹在自己的腋下,和寇大彪二人在这城市间寻找着吃饭的地点。
寇大彪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原来这里是江南区,自己上次跟着那十里坡老乡拖拉机就曾来过这里。
此时连队早就开始训练了,郭班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偷偷瞒着他请假出去了,早知道元子方玩这套东西,还出来个鸡巴毛呢?而且以郭班的智慧,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到元子方是诈伤。
“兄弟,万一回去,别人检查你脚怎么办呢?”寇大彪担心的问道。
“你怕个毛,现在石膏打好,他们还能把石膏拆了不成?”元子方不紧不慢地说。
“别人一猜就猜到了,哪有跑个五公里,能跑出骨裂的呢?”寇大彪越想越担心,万一被揭穿,自己也成了帮凶。这下在连队树立起的好形象将一落千丈。
元子方一脸自信,胸有成竹的说:“新闻里还有跑步猝死的呢?我骨裂算什么?你怕个鸡巴,真的他们敢敲开石膏,我直接把自己腿敲断!”说着,元子方两眼一瞪,目光凶狠。
自己搭上这种兄弟真的倒八辈子霉了,寇大彪也很无奈,只能和元子方找了家装修气派的饭店坐下来点菜了。
元子方和寇大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当地很出名的小菜,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逐渐放松。
元子方夹了一口菜送入嘴中,喝了一口饮料,随意地问了一句:“兄弟,看你皮肤那么白,鼻子那么挺,有点像新疆人,家里条件应该挺不错的吧?”
寇大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嘴中,咀嚼间似乎有些犹豫,随后缓缓开口:“兄弟,我爸爸四十多岁的时候就瘫痪了,一直需要人照顾。家里的重担基本都压在我妈妈一个人身上。”
元子方听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寇大彪:“这真的很难啊,兄弟。但你妈妈一定很坚强。”
“是啊,我妈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才想尽快退伍,好回去帮忙照顾家里。”寇大彪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而说到了妈妈,元子方似乎也突然严肃认真了起来。他点点头,然后轻声说:“我家的情况也不怎么样。我父母离婚很多年了,我跟我妈妈也是两个人相依为命。”
寇大彪听后,示意元子方继续说下去。
“我跟我亲生父亲是正宗断绝了关系,你爸爸至少还在你们身边!”元子方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寇大彪,“兄弟,我有个想法。”
寇大彪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等你退伍后,不如和我一起去我舅舅那里。他在河宁路那有个糖炒栗子的摊位,生意挺不错的。我们到时候一起做,肯定赚钱的。”元子方提议道。
寇大彪有些惊讶,没想到元子方会有这样的打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宁路我去过,第一食品商店那里吗?你舅舅那里还有门面吗?。”
“是的,你放心,你以后跟着我混,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发财,有了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元子方说着,把手搭在了寇大彪的肩上拍了拍。
“哈哈哈哈!”寇大彪笑了笑,似乎被元子方的话感染了一些,“我们兄弟在一起,肯定以后能飞黄腾达的!”
“兄弟,我也知道你现在的担忧!”元子方看着寇大彪,突然严肃了起来。
“什么意思?”寇大彪似乎和元子方交流始终慢了半拍。
“你担心回去你们班郭班长和老兵会为难你?不是吗?”元子方眼神坚定,带着自信的微笑。
这一下似乎说中了寇大彪的心事,寇大彪不得不佩服元子方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瞬间感到一种压迫感,而这种压迫感他只有在郭班身上才感受到过。
寇大彪虽然也经常自称是“奇思妙想小达人”,但今天也只能问计于元子方。
“那到底怎么办呢?”
寇大彪正欲听着元子方回答。
“服务员,买单!”元子方喊道。
“再给我来两份‘火踵蹄髈’打包!”
说完元子方潇洒地拿出一张卡结了账。
寇大彪看了下单子上的金额,瞬间退缩了,这是一个他不能承受的价格,而元子方却直接请自己搓了一顿。想到这里,他瞬间心生愧疚,脸也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这一份你带回去给你们班吃,郭班是聪明人,就算他不吃,他也不好再说你什么。”元子方说着把一份打包好的蹄髈递给了寇大彪。
寇大彪颤颤巍巍地接过蹄髈,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元子方见状,笑了笑,“兄弟,你有点出息好吗?跟我不必客气,再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寇大彪听元子方一说,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不过他的内心还是有点纠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即使占了便宜,他心里也不自在。
“走吧,兄弟,我们快回去!”寇大彪帮元子方拿起了拐杖。
“你记住,到班里之前不要拿出来!被太多人看到不好!”元子方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一旁的服务员见元子方拄着拐杖,也连忙上来搀扶。
“欢迎光临,下次再来!”服务员一声招呼之后。
二人连忙走出饭店,来到路边打车赶回部队。
…………
回到了连队,大家见到了右脚打上石膏的元子方都大吃一惊。
“怎么搞成这样?”连长严肃地问道。
元子方脸不红,心也不跳地拿出“拍好”的x光片递给连长,
“我这个脚有点骨裂了,我本来不愿意打石膏的,医生不放心还是坚持要我打上石膏,说如果不打,以后可能会瘸腿。”
连长接过x光片随便看了下,似乎也看不明白啥,
“对了,本来还想你在班排再干一段时间,你现在受伤了,你直接把床铺搬到队部去吧!”
“是!”元子方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班里准备东西。
另一边防化连曾经的影帝牛振华见元子方如此,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把一旁的寇大彪拉到一边,“到底真的假的啊?这做戏道具都整上了啊?”
寇大彪不敢胡说,也对牛振华敷衍道:“他是真的瘸了,而你是演的瘸!”
“牛逼!我自愧不如,石膏都打了起来!”牛振华哈哈一笑说道,说着说着,他看见了寇大彪手里拎的打包盒,随即又谄媚地问道:“大彪啊?买了什么好吃的啊?”
“你看那边演出队女兵走过来了?快看!”寇大彪用手指向了牛振华身后。
牛振华转身仔细寻找。
“哪有女兵啊?你眼睛看花了啊!”
再等牛振华转身回来,寇大彪已经一溜烟跑回了班里。
“操!你这迪奥人!”牛振华在原地气愤地喊道。
寇大彪明白,此时这个东西还不能拿出来,这是回班里谢罪的重要道具,可不能给这个大嘴巴牛振华知道一点消息。
回到班里,一股窒息的气氛已经扑面而来,而班里的人都表情严肃地望着寇大彪。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过关了?
第64章 以酒送别
寇大彪回到班里,通过余光观察着坐在床边的郭班长。
似乎郭班并没有第一时间指责自己,但是如果指责,自己还能狡辩几句活跃一下班里的气氛。这一下子寂静无声,气氛反而变得非常可怕。
寇大彪仔细想了想,一定是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发生了,他不自觉地望向了一边沉默不语的洛文虎和申天亨二人。
原来如此!自己不打招呼外出的事本来就不值得一提,眼下四班更重要的是,洛文虎与申天亨的去留问题。
“洛文虎,你想清楚没有,今年真的就不准备留了吗?”郭班长表情凝重。这个表情一出来,寇大彪已经秒懂,不是什么很严肃的问题,郭班是不会把他的眉毛撅起来的。虽然他本来就是天生向上翘起的剑眉,但现在这个角度,绝对是事情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
“我还是退伍算了,本来也不是很想留!”洛文虎云淡风轻地回答着。但他往下耷拉的嘴角,比平时低了两到三毫米,这细微的细节已经被寇大彪捕捉到。
寇大彪知道,这一定不是他的心里话!洛文虎那批同年兵,没人比他更想留队,他嘴上说着无所谓,其实心里非常在乎。
一旁的申天亨也对郭班说道:“算了,这样留下来也没意思,退伍回去也一样的。”仔细观察申天亨说话时的表情,他应该是真心的,毕竟申天亨这个老兵本就非常成熟,考虑问题也很细致。
突然!正当寇大彪还在原地思索的时候。
“寇大彪!你这逼还敢回来?”郭班大发雷霆,厉声喝道!
寇大彪观察着郭班长的眉毛,往下去了一到两毫米,虽然说着发怒的话,但其实郭班并未发怒,他找自己搭话,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此时更尴尬的其实是洛文虎和申天亨。
就这一瞬间,寇大彪已经心领神会,他切换了自己天生自带的吹捧模式,微笑着说道:“郭班!我是觉得上次跑五公里大家推我跑,很辛苦,特意请假出去了买了当地的特产‘火踵蹄髈’来给大家补补身子!”
说罢,寇大彪打开了打包盒,里面切好的蹄膀瞬间飘出一股让人难以拒绝的香味,这要比炊事班烧的那些肉不知道香了多少倍。就这玩意儿拿出来,还有人能拒绝?
郭班闻到香味,做了个醒鼻子的动作,毫无疑问,不管寇大彪结果怎么样,这口香喷喷的蹄髈肉,他是绝无可能拒绝。
寇大彪环顾了一下众人,大家都已经露出了馋嘴的表情,就在等郭班发号施令了。
“你他妈的,哪里学来的这套东西?”郭班终于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寇大彪心里暗自得意,他极力克制着笑意,假装严肃地说道:“大家帮助我那么辛苦,我怎么能不回报大家?我说请客,我肯定要说到做到,陪元子方看病是假,回报大家对我的帮助才是真。”
“滚蛋吧,你说得有点恶心,下次换个好点的台词!”郭班收下了打包盒。随后笑着对众人说道:“来,我们一起吃,不要辜负了大彪一片好意!”
随后四班的众人都围过来品尝着难得的美味。
“好吃!”章淳宇也高兴地称赞了起来。
另一边的程韬不知是看不上这美味,还是有其他心思,他反而好奇地望向了寇大彪,似乎程韬也觉得寇大彪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没几下,鲜美的‘火踵蹄髈’已经干完,郭班既没有再提转士官的事,也没有再提寇大彪外出的事。似乎寇大彪这次是蒙混过关了。但从今天的场面来看,洛文虎和申天亨已经是留不下来了。
寇大彪真的想不明白,转个使你玛的一级士官那么费劲,多好的同志,最后他娘的留不下来!但一切木已成舟,只等最后连队干部宣布了,除非最后还能有啥奇迹出现。
几天后,连队进行了大合照,旅里宣传队也拍摄了一些记录连队生活的镜头。每个人到退伍那天都会获得一个纪念的光盘。
在一个早操的时间,连长宣布了留队的名单,一级士官,一班 罗伍,二班何朝,三班吴坤和姜智博。二级士官,只有一人,那就是四班的吴起剑,也是大家口中亲切的老吴。二排的第二年兵竟然一个也没留下来。
这里面有连队士官人满为患的原因,也有着其他背后更深层次的博弈和较量,但毫无疑问,这一切符合规章流程,也是公平的。
一班的罗伍是观测侦查的小能手,专业考核名列前茅。姜智博人品不谈,也有着一身健硕的肌肉,当然这逼三天两头荨麻疹发作,从来没正儿八经展现过自己的实力。而吴坤,似乎是家里就是本地拆迁户。军事实力不清楚,经济实力绝对在防化连前列。以他的财力来说,叫一声“坤哥”绝对是名副其实。而何朝是驾驶员,留队似乎没有任何疑问。
其实二排喷火都是糙哥,并不需要那么强的专业性,是独立于防化系统外的一个分支。在转士官的名额分配上自然低人一等。
当然能留下来的,自然就是实力。这个世界毕竟都是看结果说话的。
而洛文虎和申天亨似乎也很平静,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一切早已注定。他们比平时表现得更活跃和高兴,都在讨论着退伍回家这件高兴的事。
旅里的广播喇叭里从今天也开始不断循环播放着那首熟悉的歌曲《 驼铃》。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茫茫。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前奏响起,就让人不禁伤感起来,而那一声声战友啊战友,更是仿佛唱进了每个人的心中。
这天,也没有组织什么训练,有的单位一些较远地区的老兵已经提前走了。
今天中午,二排的人也组织了离别的酒局,这也将是老兵们和大家最后一次正式的相聚了。
二排的人跟着郭班往招待所方向的南门走去,转弯就是旅里的加油站,喷火领汽油也是往这里走的,但这里似乎除了大门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去?
只见郭班走在最前面,并和门口哨兵说了几句话,直接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众人随即也跟在身后一个个走出了出去。
走出部队大门,往右手方向走了一百米不到,便来到了一家名叫“江南雅苑”的饭店。
郭班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大学说道:“这就是华金师范大学,我以前在里面还带过大学生军训!”
五班副周深听到军训二字,也两眼发光地说“今年没机会去带军训,明年我一定要去带军训!”
寇大彪也曾在新兵连听说过带军训的传闻,不过像他这种义务兵估计是肯定没资格的。
众人于是又跟随着郭班来到了二楼,似乎是定了两个相连的包厢。其中一个桌里,防化连最有魅力,也是寇大彪偶像郭班的偶像——教导员张守重已经坐在那里和连长指点起了江山。
“郭万裴啊?酒准备好了吗?”教导员皱着眉头问道。
“都搞定了,就放在楼下,我叫两个新兵下去搬一下。”一向威武霸气的郭班在教导员面前仿佛像个新兵一样谨慎,不得不说,教导员一坐那,气场已经拉满。用成语不怒自威来形容,真的太贴切了。
“章淳宇,你和盛根龙下去先一桌各拿个两箱酒上来。”郭班平时都会把那些算账的活交给盛根龙负责,因为盛根龙虽然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是班里最具责任心的一个人。
“那个谁?寇二彪!坐坐,大家都坐!”教导员亲切地招呼着大家。
一旁的连长今天也突然老实了许多。边上还有以前二排长,现在的副指导员董剑辉。不一会,以前的二排长李飞也匆匆赶来。
李飞见到了寇大彪,也不自觉地浑身打了个激灵。
“大彪啊!现在瘦了!练得不错啊!”李飞还特意和寇大彪打了个招呼,毕竟寇大彪是差点取走他性命的男人,那一枪的火焰据说离他的脸只有几公分,也算是一种奇怪的孽缘吧!
“李参谋好!”寇大彪微笑着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马上就下去搬酒了。此时就他一个新兵傻乎乎地差点和一些干部坐在一起,今天他的大脑似乎反应有点迟钝。
走下楼梯,盛根龙正在检查老板娘楼下的酒,他蹲下打开箱子,仔细地检查里面每个酒瓶,确认密封完好,没有问题,这才让新兵往楼上搬。
海震涛也在一楼,见到了寇大彪也好心地劝说起来:
\"你妈的没一点迪奥数啦,领导干部都坐在那里,你在里面像什么话!”
“对对对!我也糊涂了他妈的。”寇大彪连忙道歉。
“走啦!我们快去搬酒吧!”刚从厕所回来的贾勇对二人说道。
盛根龙检查完毕,四个新兵一人一箱往二楼搬去。似乎下面还有几十箱酒堆在那里,寇大彪刚拿到手里就发现了不对,这个酒的颜色是透明的!一桌直接两箱的白的走起,这尼玛真是太吓人了。
将酒搬上桌,寇大彪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要安排两桌,并且安排两个相连包厢的道理。
一桌是干部班长,一桌则是退伍老兵和新兵。两边可以随时去敬酒,干部之间坐在一起聊天也更有共同话题。
酒到位后,似乎菜还没上齐,大家各自坐下,寇大彪此时正观察着杯子的大小。杯子似乎也不大,一杯倒满也只有二两。
另一桌干部已经热烈地喝了起来,寇大彪这一桌似乎有些压抑,也没有什么人起头发言,寇大彪看着酒的颜色,心里已经怕得要命,此时他嘴再能说,也不敢多坑一声,今天对他来说,绝对是人生又一大考验。
他已经开始思索着应对之策,怎么逃避这些酒?怎么应对这些酒?现在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这种白酒,自己两杯下去,绝对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今天这种场合不喝,又似乎根本说不过去。
还好现在还未开席,寇大彪环顾四周,好像除了喝躺下也没其他办法了。
突然!灵感就这么来了!一边的海震涛给了寇大彪一个思路。而海震涛在部队最出名的独门绝技就是——尿遁术!
只需要喝完,马上借口上厕所,再用手指插向喉咙里,吐出来。这样就能极大的缓解酒精对自己的麻痹。
寇大彪刚制定好了作战的方案,一旁的教导员在郭班的陪同下,走到了桌前。
“使你妈,搞什么呢?干起来啊!一个个坐在这发呆干嘛?”教导员幽默地说道。
“章淳宇!快给他们都倒满!没看教导员特意过来啊!”郭班说罢随即对众人使了个眼色。
章淳宇打开两瓶酒,依次给这桌的众人倒满!
“对嘛!这才是好同志!”教导员微微一笑,随即举起了酒杯。
众人连忙也拘束地站起举杯。
“我们防化连二排的兄弟们辛苦了,感谢你们为部队的付出!希望你们当中的老兵退伍后再接再励,把我们喷火排的精神也发扬到社会上去。”教导员说罢,直接举起酒杯一口闷下。
本以为干部都应该是舔一舔,眯一口,教导员直接一口闷,确实豪爽!
郭班随后也一口闷光了杯里的酒,教导员都一口闷了,妈的,寇大彪已经没有退路了,一口气喝白酒,他从来没敢这么干过。但今天没办法,想着自己的策略已经制定好,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两杯下去,马上开始尿遁术!
寇大彪举起杯子里的酒就往嘴里灌,刚入喉就感觉一股火烧的苦涩,喉咙已经不自觉地吞咽起来。一边喝,一边闭着嘴抿着。终于把这第一杯艰难地闷了下去。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口腔都火辣辣的,胃中似乎也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
此时应该快速把第二杯干下去,马上去厕所,如果等这一杯酒精在体内挥发,自己可能就要直接倒下了。
寇大彪主动拿起酒,给自己倒满,直接走到了班里四个老兵面前,
“洛班,盛班,申班,感谢你们这一年对我的照顾!”寇大彪刚欲说完。一旁的封越风站了起来,“怎么?我不是人啊?”自己似乎把封越风忘了?还是因为太紧张了。
“封班,不好意思,我前面一杯酒下去脑袋糊涂了!”寇大彪连忙打招呼,随即举起酒杯又说道:“这杯我先干了,你们老兵随意!”
就当寇大彪正欲一口闷的时候,申天亨拦住了他,“你们新兵要敬酒一起敬,一个个敬,我们吃不消的!”
“不,这杯我肯定要单独敬,因为你们照顾最多的就是我!”寇大彪说罢,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也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真正的情到深处。
接着寇大彪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几个老兵也很豪爽,也纷纷一口闷干。
“好!”两杯已经下肚,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喊了。
现在必须快去厕所吐掉,否则以自己的酒量,肯定要直接躺下了。
“我去上个厕所,早上水喝太多,你们等我一下!”寇大彪说罢一溜烟急速奔向厕所。他知道时间争分夺秒,先把这些吐了,自己才能继续和他们较量。
到了厕所的隔间内,寇大彪张开嘴,将手指伸进了喉咙里扣了几下,不断催吐着自己的胃,不一会,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他不断地呕出了早上吃的一些未消化的残渣。呕吐的瞬间,大脑有种被电击的刺激感。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自己的手掌心哈了一下,嘴巴里还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此时他的身体似乎感觉到稍微轻松了一点,胃里也没有前面那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了。
随后寇大彪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连忙往回赶去。
第65章 酒过三巡
寇大彪回到酒桌前,发现洛文虎、申天亨和盛根龙正聊得火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红晕,显然又喝了不少。
“寇大彪,你终于回来了!”洛文虎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正在谈论你呢。”
“哦?谈论我什么?”寇大彪有些好奇地问。
“当然是谈论你喷火的英勇事迹了。”申天亨笑着说,“你那次喷火把连长,排长,郭班他们都吓得魂飞魄散了。”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们以前一直说我反应慢,不过那次我反应是真的快!”
盛根龙突然举起酒杯:“大彪绝对是人才,那种场面还能安然无恙,绝对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完,他一饮而尽。
其他几人也纷纷举起酒杯,一起干了。
刚才刚刚吐完,现在又一杯下肚,寇大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知道自己只能喝快酒,再有一杯的话,肯定还要去厕所吐掉。
章淳宇似乎酒量不错,他来回敬了边上的老兵好几杯,依然面不改色。而此前一直活跃的海震涛今天在白酒面前,早已经狼狈不堪,他又标志性地紧锁眉头,一脸苦大仇深。新来的程韬,酒量出人意料的强,此刻依旧谈笑风生。
两箱白酒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大家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加重了鼻音。寇大彪眼看时机成熟,赶紧溜到厕所再去吐了一次。
第二次吐完,虽然自己身上还有些难受,但是脑子却很清醒。再回到桌前,寇大彪连忙吃了几口花生垫了下肚子。此时众人都已经歪七扭八地靠在椅子上,都没人发现寇大彪离开过。
寇大彪拿起一边的茶壶想喝口茶解解渴。
就在这时,洛文虎突然一把夺过了寇大彪手中的茶壶:“你倒什么茶?直接倒酒!”
寇大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我嘴巴有些干,先喝口水!”
洛文虎脸颊已经通红,醉眼朦胧地望着寇大彪:“我们二排的规矩,口渴只能喝酒,不能喝水!”
说罢,洛文虎又拿起了桌下的酒瓶,一看酒早已见底,他马上又对盛根龙说道:“再下去搞两箱上来!”
申天亨和盛根龙也纷纷表示赞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走我们再去楼下拿两箱!”
一边的章淳宇站了起来,“我去拿吧!你们在这等着!”
寇大彪看了看边上已经趴在桌上的海震涛和贾勇等人,他知道,现在这时候也只有他能陪死鱼一起去拿酒了。
二人走下楼,又问老板娘拿了两箱酒往二楼走去。
“你是不是去厕所吐过了,怎么脸色有点发白啊?”章淳宇疑惑地问向寇大彪。
“那当然了,我又不能喝,如果不去吐掉,现在早已经躺在那里了!”
寇大彪也希望这场酒局快点结束,毕竟再喝下去,他估计连厕所也去不了。
“快上去吧!这两箱搞完估计差不多了!”章淳宇催促道。
二人回到桌前,一箱送到干部那一桌,一箱送到自己那桌。此时却发现洛文虎不见了。寇大彪猜他一定也是扛不住去厕所吐了,这完全可以理解的。
随即众人又倒上酒开始喝了起来,又是一人一杯倒满。
当给海振涛倒满时,他连连摇头,“不行了,不行了,缓一下!”
他竟然也把寇大彪专属的台词拿来用了。
“缓个几把缓。章淳宇给他倒满!”申天亨厉声喝道。看来申天亨酒量要比他的好兄弟洛文虎要强多了。他喝起酒来都是讲策略,不会不明不白瞎干。
大家就这样又搞了两轮,桌上的菜都没吃过几口,那一盆老鸭汤放到凉了都没动过,等于全浪费了。
这时候另一桌的郭班和那些领导干部喝完也带着酒杯走了过来。
“咦?洛文虎去哪了?”郭班问向了众人。
“大概去厕所吐了吧?”寇大彪随口答道。
郭班看了看酒量不行的寇大彪喝到现在还没倒,也觉得有点意外。
“去了好久了吧已经?”申天亨也疑惑地问道。
“寇大彪,快去厕所看看,他不会掉茅坑里了啊?”郭班长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连忙跑去厕所,这下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前面喝的酒再吐掉。
刚进入厕所内,就发现洛文虎蹲在一个厕所的隔间内,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他似乎已经站不起来,寇大彪连忙上去扶住他。
“洛班,你没事吧?”
洛文虎没有回答,他紧闭着眼睛,表情狰狞。蹲在那,身体不断一阵一阵地打嗝,想吐又吐不出来。
随后洛文虎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隔板,艰难地起身。还未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寇大彪连忙又从后面双手托住他。
“哦呃……”洛文虎又打了个嗝,随后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呜呜……我呜……吐……吐……”
妈的!看来他是真的喝醉了。
寇大彪只能用手轻轻得一下一下拍着洛文虎的后背。
拍着拍着,“呜…… 呃…… 呜……”洛文虎突然一口喷了出来!
“呃……”接着又是一阵呕吐,一股浓烈恶心的酸味飘满了整个厕所,闻着这股味道,寇大彪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也连续打了好几个嗝。
吐完之后,洛文虎猛地甩了甩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手在口袋里摸呀摸,掏出一包大红鹰香烟,随后拿出一根递给了寇大彪,
“大彪啊!我没事了!今天他妈的喝得太多了!”洛文虎说着也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又在口袋里似乎摸着什么东西。
寇大彪连忙掏出打火机帮洛文虎点上烟,自己也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吐出,似乎呼出的烟味都带有酒气。
而此时申天亨和盛根龙也赶了过来,洛文虎深深地吐出一口烟雾,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寇大彪,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几个老兵也私下里讨论过的,寇大彪,你知道你们这批新兵里,我们三人最看好谁吗?”
寇大彪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随即猜测道:“是章淳宇吧?他干活又踏实,军事素质又好。”
“章淳宇是很优秀,我们几乎也很少批评他。但不是他,你再想想看。”洛文虎认真地看着寇大彪。
“难道是海震涛?他虽然一直喜欢借口上厕所,不过他的素质也不错,嘴也挺会讲的。”寇大彪也有点疑惑地说。
申天亨和盛根龙几乎同时摇头,异口同声地说:“不,是你!寇大彪!我们最看好的就是你。”
寇大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你们别开玩笑了,我……不行的!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洛文虎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肯定地说:“男人不能说不行!你来到四班以后,每一次工作,每一次训练,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比别人多付出了多少,我们都清清楚楚。”
盛根龙也接着说:“你虽然一开始素质不行,但你都坚持下来了。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意志力比任何人都强。”
申天亨点了点头,补充道:“是的,我们希望你能在我们退伍后,撑起四班,成为一个像郭班那样的迪奥兵。”
寇大彪听到这里,眼眶开始湿润。他从未想过这三位经验丰富的老兵竟然如此看重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定情绪,脑海中闪过以前训练中的千丝万缕,他感到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
三人看到寇大彪的反应,也都露出了感慨的表情。洛文虎率先伸出手,紧紧握住寇大彪的手,申天亨和盛根龙也迅速加入,四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加油!你是最棒的!”三人又对寇大彪鼓励道。
此刻,四人的泪水都止不住地往下流,情感的宣泄如同暴雨后的天空,洗净了所有的尘埃。寇大彪的心中满是不舍与激动,这几个老兵对自己投入了真正的感情,而自己也不知不觉间对他们产生了依赖。
那一刻,寇大彪多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家里面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样他真的可以在部队挥洒着自己的热血,为自己的理想去奋斗,就算失败,他也算为自己的青春奋斗过。
他早已经失去的自信,竟然在部队一点一点找了回来。这一切都因为自己运气好,来到了四班这个温暖的集体。但理智又告诉他,在这部队也是很现实的,洛文虎和申天亨这样优秀的老兵最后还是只能拍拍屁股走人,自己也要早为将来做打算。
“走吧!我们再回去继续喝,退伍之后再聚,真的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申天亨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道。
“走!回去继续喝!”洛文虎搭着寇大彪的肩膀,四人一起勾肩搭背地走了回去。
此时教导员干部那一桌的人都已经离开,就只剩下二排一些老兵还趴在桌子上,寇大彪又和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几人干了几杯。
这次他似乎忘了马上去吐了,等他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皮感觉都有千斤重,大脑一股强烈的倦意来袭,他不受控制地趴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
人只要一累,再睡下去,就很容易做梦。
寇大彪的意识又来到了梦中,从踏上参军的火车到刚才在厕所和几个老兵痛哭流涕。这一年的一段段画面一闪而过。每个自己的遇到的人,都出现在了自己的脑中。接着在梦里他挂着一级士官的军衔和死鱼一起成为了二排的班长,他们正训练着新来的新兵。
就在他正为一个新兵训练喷火器操枪动作时,连队的侦察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了他的爸爸和妈妈。而他的爸爸微笑着朝自己走来。
寇大彪也高兴地笑了起来,连忙赶过去迎接,但笑着笑着,他发现了不对劲,父亲怎么可能能健步如飞地走过来呢?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哎!!!但如果能永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当梦里的他再眨了一下眼睛的时候,忽然感到两只手无比沉重,随后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睡着了,头正好枕在了手臂上。
寇大彪用力睁开眼睛,周围的人似乎都睡着了,一点动静也没,拉开了包厢的窗帘,望向窗外的天空,还好天还没黑!
寇大彪先推了推一旁的章淳宇,大声喊道:“死鱼,别睡了,起来了!”
章淳宇似乎有点反应,慢慢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也表情扭曲地睁开了眼睛,随后迷迷糊糊地说道:“几点了啊?”
“快把大家叫起来了吧!”寇大彪对章淳宇催促道。
此时章淳宇才好像真正清醒过来,他看了看手表,随后焦急地说道:“草!现在快六点了,我们快把他们叫起来!”
寇大彪再一看,平时谨小慎微的老吴今天直接就睡在了地板上,他连忙过去猛推老吴,
“老吴!,起来了,地上凉不凉啊?”
推了半天,老吴这才有了反应,只见他猛地一坐起来,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脑瓜子,嘴里不停嘟囔着:“我就说别喝那么多吧!都他妈瞎搞!”
另一边章淳宇也挨个叫醒了其他老兵和班长。只有五班长秦震甲怎么也叫不醒。
“甲鱼,回去了!”也刚睡醒的五班副周深摇了摇秦震甲。但秦震甲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下好像要喝出事了!
一旁的寇大彪连忙用手指伸到秦班长的鼻孔处探了一探,乖乖!还好有气。但现在该怎么办呢?应该去问问郭班吧?
环顾了二楼包厢,都找不到郭班,寇大彪连忙又跑到一楼去找,
刚走下楼底,只见郭班正坐在一楼的饭桌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抽着烟,一边还和老板娘谈笑风生。坐在对面的老板娘被郭班逗得一乐一乐,时不时地捂着嘴大笑。
因为背对着楼梯坐着,郭班长并未发现寇大彪。而坐在他对面的老板娘却看见了寇大彪走下楼。
“你们连队的兵下来了!”老板娘用手指了一下正在走下楼的寇大彪。
郭班似乎大吃一惊,将手里还有一半多烟直接掐灭在烟灰缸里,连忙回头望去,
“我还以为是谁呢?他们都醒了没?”
“就秦班长他叫不起来,其他人都醒了!”寇大彪也汇报了楼上的情况。
郭班看了下手上的手表说道:“你们先把甲鱼背下来,我们要带回了!”
此时,楼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地下来,寇大彪则返回二楼。
“郭班叫我们把秦班先背下去!”寇大彪对楼上的新兵说道。
章淳宇尝试了把秦班长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其他人也在后面扶着秦班的身体。但章淳宇刚一用力起身,马上就瘫软在地,背不起来。
喝醉酒的人,仿佛浑身关节都是松散的,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寇大彪也去试了一下,发现怎么背,都要滑下去。而自己也是喝了那么多酒醒来,现在没什么力气。
“你们谁有力气,来背他,我是背不动!”寇大彪喘着粗气说道。
但此时其他老兵,也只是勉强能扶着墙走路,再要背人,肯定是办不到的。
“我们四个人一人抬一边,先把他抬到一楼。”寇大彪对其他人说道。
四个新兵一人拖着一边秦班的四肢,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穿过狭窄的楼梯把秦班长抬到了一楼,再把他放置在了一楼的沙发之上。
“妈的,真的太重,我从来没搬过那么重的东西!”贾勇刚下楼额头就已经布满了汗珠。
“现在怎么办啊?”海震涛焦急地问道。
“寇大彪,你先留在这里看着他,我们先带回,到时候回连队推辆板车过来,给他装进去推回来就行了!”郭班长似乎想出了一个好像不太体面的办法,不过眼下也没其他办法了。
“好的,班长,我知道了!”寇大彪干脆地回答道。
随后,其他人摇摇晃晃地返回连队,而寇大彪则坐在了沙发边上静静地等待着。
第66章 不眠之夜
寇大彪生平也是第一次见人喝成这样,不放心的他又用手去探了探秦班长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那就没关系了。
但饭店的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陆陆续续有几波人来吃饭,见到了摊在沙发上的秦班长,都时不时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子啊?这是你班长的啦?”一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本地口音问道。
“是的,他喝多了。”寇大彪也礼貌地回应。
这时候边上一位中年妇女,貌似是这个大叔的妻子。她仔细观察着躺在沙发上的秦班长。还用手摸了摸秦班长肩上的肩章。
随即她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问:“这个肩章好像和你肩上的不一样啊?”
“大姐,他是士官,我是义务兵。”寇大彪又敷衍地回答道。
“你还别说的啦,你们两个当兵的皮肤都挺白的啦。你们肯定是部队里演出队的吧?”这位大姐又不厌其烦地追问。
虽然秦班长确实是会弹吉他,但寇大彪也不能乱吹牛。
“我们是喷火兵!”寇大彪目光如炬,严肃地回答道。
“是这样的啦?那你们训练苦不苦的啦?”
寇大彪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情,当地人说话特别喜欢“的啦的啦”的。
“我们快去吃饭的啦,你没事找人家当兵的聊啥天的啦?”一边的大叔连忙带走了这位烦人的大姐。
听了这些本地的口音,寇大彪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卖大饼的老太婆那里欠了一百多块钱。其实说是老太婆,充其量也就四十岁,肯定比自己的妈妈年龄小。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一开始叫别人老太婆的,后面老太婆三个字便成了她的名字。
而听郭班说,他新兵的时候,老太婆就已经在部队卖大饼卖了十多年了。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到每个连队吆喝,下雨天也会穿个雨衣,几乎是风雨无阻。这几天老兵退伍,她肯定也会来和那些欠账的老兵结账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那帮人一定自己先吃晚饭了,前面吃的菜几乎全都吐完了,寇大彪此时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而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最后一丝阳光滑进山坡背后时,海震涛和章淳宇才慢悠悠地推着板车出现。
“妈的,你们怎么才来?”寇大彪有点不高兴地质疑道。
章淳宇笑了笑说:“我们连队那几辆板车都堆满了东西,只能到地爆连借了一辆稍微干净点的板车,所以才耽误了一点时间。”
“还聊个几把聊啊?干活了!”海震涛说着往里走去。
三人试探性地推了推秦班长,似乎还是在呼呼大睡。于是便只能将一坨烂泥状的秦班抱到了板车里。估计秦班醒来,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吧?
就这样,三人像推婴儿车一样,用这板车装着秦班长往连队推去。
途经大门口,门口的哨兵见这状况也忍不住发笑,上前询问了众人一番,海震涛估计是按照郭班的嘱咐,报上了机关参谋李飞的大名,哨兵于是也就爽快地放行了。
秦班长窝在板车里,难免颠簸,寇大彪也用手扶着他的后脑勺。
“啤酒我还能喝喝,白酒我是真的不行!”海震涛还在回味着今天的酒局。
“我们当中只有死鱼酒量是最好的!因为只有他没有吐。”寇大彪也兴致勃勃地说道。
章淳宇被这么一夸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认真地聊了起来:“郭班酒量才厉害,他两桌来回喝,最后还能在下面和老板娘吹牛。”
“后面我反正是睡着了,已经什么也记不清了!”寇大彪也附和道。
海震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们现在头还疼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头疼,寇大彪突然感到自己的脑袋里一股晕眩感袭来,“被你一说,我才发现脑袋到现在还嗡嗡嗡的。以后肯定不能再这样搞了。”
三人闲聊间,终于回到了连队。郭班长正和连长在屋外吹牛。
郭班见寇大彪一行人回来,“那个谁?寇大彪你先去饭堂吃晚饭,已经给你留好放桌上了。”
连长见到了窝在板车里的秦震甲,直接连连摇头,无奈地喊道:“快!把他快抱进去,这样在外面实在太丢人了!”
其他老兵一起合力将秦班抬回了班里。寇大彪也赶去了饭堂吃饭。
晚上点名,连长宣布了获得优秀士兵和嘉奖的人员。宣布了一些士官老兵的名字之后,四班的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都获得了优秀士兵。明天上午卸衔仪式,中午吃过饭,这批老兵就将退伍离开部队。
解散后,退伍的老兵们都前往连队储藏室取自己的个人物品。
申天亨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拿出了他的那件防化连11号的皇马球衣给了寇大彪。
二排的老兵都把自己的武装带给了寇大彪,寇大彪照着喷火教科书上的图案用圆珠笔在每人的武装带背面画着一个个喷火的姿势,这是他以前就答应老兵们的事。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但大家似乎并没有多伤感,反正喝也喝过了,哭也哭过了。五班的人也一起挤到了四班里,二排众人聚在一起畅想着退伍后的生活,只有五班长秦震甲一个人还睡在五班没有醒来。
对面地爆连虽然也熄灯了,但从窗口望去,也可以发现许多人根本就没有睡。
所谓的退伍站好最后一班岗其实也都是扯淡,哪个傻子干部会在老兵退伍前一夜还安排他们站岗呢?四班出去的通信员毛闻堂排哨的时候,当然也是让新兵站哨。
老兵坐在床边抽着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即将离别的复杂表情。洛文虎把一根烟递给旁边的涂洪斌,轻声说道:“来!今天你也抽一根!”
不会抽烟的涂洪斌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呵呵,抽烟其实挺简单的,其实我在部队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跟班长学会吉他。”
旁边的周深笑着插话,“你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我早就说了,市面上的吉他你根本没法好好按弦!还是别想那个了。”
郭班坐在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洛文虎,申天亨,你们现在想留还有机会!档案材料要明天早上送走,今天晚上叫教导员打个电话,你们还是能留下来的。”
申天亨和洛文虎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丝迷茫的表情。洛文虎叹了口气,“算了,郭班,我们还是走吧!不麻烦您了。”
申天亨拍了拍洛文虎的肩膀,“我们已经和盛根龙商量好了,退伍之后选个城市,大家一起打拼!”
盛根龙则显得比较平静,“到地方上一样的,反正踏踏实实干活,肯定是饿不死的。”
郭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办法,部队就是这样,你们几个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常来玩!”
洛文虎笑着说道:“下次再过来,我希望看到寇大彪在我们四班当班长!”
寇大彪听罢也尴尬地摇了摇头:“我最多当个副班长,负责给班里新兵做做思想工作就行了,死鱼以后当班长负责班里的训练。”
沉默许久的章淳宇也在上铺的被子里说道:“不不不,我给大彪打下手。”
但寇大彪心里也知道这只是玩笑,自己就算五公里能跑个及格,他也没实力去推着别人跑,虽然他马上也快要变成老兵了,如果自己不能真正的变强,他绝对也没脸像那个吴坤一样留在部队里。
老兵之间又聊起了他们当新兵的日子,其实大家在这里当兵,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驻训,真正在连队营房的日子屈指可数。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诉衷肠的时候,对面五班的房间传来了动静。
“甲鱼终于醒了,我草!”五班副周深喊道。
只见秦班长眯着眼睛,走了进来,他打着哈欠说道:“呃……你们这帮迪奥人今天不准备睡啦?要么再去搞几瓶啊?”
郭班听后不屑地笑道:“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回来的啊?”
秦班也摸了摸脑袋,笑着说道:“我不是自己走回来睡觉的啊?前面不还参加点名啊?”
“他绝对喝断片了!”一旁的洛文虎喊道。
“我只记得我在那和教导员,连长喝酒呢?喝着喝着他们两个个迪奥人跑了,后面就想不起来了!”秦班长一边摇着头一边说着。
“贾勇,你给你班长打一盆热水去,以后我们不在你要看着你们班长,别让他再这样喝了!”涂洪斌语重心长地说。
“是,我知道了!”贾勇说罢,便去洗漱间拿他班长的脸盆。
寇大彪也趁机溜到了洗漱间,其实他是想去看看元子方现在怎么样,因为今天正好是周末,他如果猜的不错,元子方绝无可能睡觉。
来到了队部的房间,元子方果然不在,只有原来五班的驾驶员黄波在那呼呼大睡,似乎毛闻堂也并没在他的床铺上。
寇大彪刚想离开,背后被人用手一拍,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毛闻堂。
“你来当贼啊?”毛闻堂端着一大盆衣服笑嘻嘻地说道。
“你这么晚干嘛不睡啊?”寇大彪转过身来反问道。
毛闻堂叹了口气,“哎!不是指导员马上转业了吗?我帮他洗家里的衣服。”
\"你也挺辛苦的,老毛!”寇大彪语气中带着安慰的口吻。
“反正现在大家都没睡,我没事做就先洗掉了,我去晾衣服去了。”毛闻堂说着也往边上的阳台走去。
寇大彪也一起来到了阳台,他向毛闻堂打听起了消息:\"那我们新的指导员,你知道是谁吗?是副指导员董剑辉来当吗?”
毛闻堂一边晾着衣服一边说道:“董剑辉今年刚提副连,不可能是他,原来的那个副导‘老虎‘去地爆连当指导员了,我听说应该是过年以后调来一个新的人。”
“如果‘老虎’能当上我们连队指导员,我以后肯定就好混了,关键他竟然去地爆连了。”寇大彪也叹了口气。
“你本来是应该去地爆连的,我也听说,当初是新兵连连长,也就是现在道桥连连长不想要你,不过你在新兵连什么样,你自己也懂的。”毛闻堂面无表情地说着。
看来岳森班长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背叛自己,所以他对自己说的那些鼓励的话也是真的。即使在别人眼里,自己可能不行,但和自己相处了那么久的班长没理由会看不见自己的努力。
“一年没想到都已经混过去了,还有一年我们也要走了。”寇大彪也突然感慨道。
“元子方那迪奥人和王强应该在活动室看足球呢?你不过去看看吗?”毛闻堂突然告诉了寇大彪一个消息。
但此时已经一点多了,难道还有比赛吗?
寇大彪决定去活动室看看,他走到活动室门口,推开门,果然看到元子方和王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寇大彪走进去,坐到元子方旁边,疑惑地问:“这大半夜的,比赛不早就结束了吗?”
元子方眼睛不离屏幕,随口答道:“今天曼联队正好一点开始比赛,现在才刚开始十分钟!”
“大彪,你也不准备睡啦?”另一边的王强问道。
“二排的人都挤在四班里聊天呢,我回去也睡不着的。”寇大彪也随口回答道。
电视机里的比赛,进行到了19分钟,曼联队的萨哈直传,c-罗纳尔多带球禁区右肋晃过施瓦泽后摔倒,跟上的鲁尼打空门被后卫挡出,但裁判仍然判罚点球,萨哈主罚点球,低射左下角一蹴而就。但电视慢镜回放表明施瓦泽同葡萄牙人并无直接接触。
“好球!”元子方兴奋地喊道。
“这尼玛绝对是假摔!”王强愤愤不平地说道。
元子方听了则摇了摇头:“假摔也是比赛的一部分,只要进球就是好球!”说着元子方又做了一个挥拳的动作,如果不是右脚打着石膏,他估计都要兴奋地跳了起来。
寇大彪也觉得这是百分百的假摔,电视回放清清楚楚,一点身体接触都没,c罗就直接摔倒了。但他从小就是曼联球迷,曼联队领先了,他心里也很高兴。
但看着看着,寇大彪的头有点疼了,今天毕竟喝了白酒,自己还是第一次在部队那么晚没睡,早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吃不消了,先回去睡了!”寇大彪对二人说道。
“那你去睡吧!拜拜!兄弟!”元子方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一边说道。
而寇大彪刚准备回到班里,班里的人还在热烈地聊着天,他不想破坏这个气氛于是便没有回去。
想起了队部前面空着的床,干脆直接到队部去睡一晚算了。
第67章 送别老兵
第二天一早,只是轻轻地吹了一声起床哨,也并没有集合。
元子方醒来,而寇大彪则穿着衣服睡在他的下铺,他对寇大彪说道,“兄弟!你现在真的是迪奥兵,想去哪儿就去哪,想睡哪儿就睡哪。”
寇大彪睁开眼睛,明显他也并没有睡多久,有点犯困地说道:“我管他那么多呢?累了找地方就睡呗!”
\"寇大彪!你这迪奥人敢睡我的床!”文书王强突然回来了,寇大彪明白王强和郭班关系不错,自己睡他床,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我没睡你的被子,床单我都撩起来的,不过你的枕头我倒是枕过了。”寇大彪也开玩笑说道。
“那你帮我枕头套拿去洗了!”王强一脸嫌弃地说道。
“哈哈哈!我现在已经是老兵了,绝对不可能再洗衣服了。你以后让新来的新兵帮你洗吧!”寇大彪也继续开起了玩笑。
一边的元子方有些看热闹地说道,“兄弟,你在二排待久了真的变了啊!”
“对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先下去了,今天好像轮到我小值日打饭!”寇大彪找了借口直接溜了。
他火速地往班里赶去,老兵今天都破例睡了懒觉,而值班员也并没有说什么。寇大彪还是照例和大家一起打扫着卫生。
今天上午是老兵们在连队的最后时光了,寇大彪虽然跟其他班的老兵们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但对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这三个老兵却是真的有些舍不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不该哭。毕竟眼泪已经流过一次,面对那么多人,到时候估计也哭不出来了。
“你到时候能不能哭出来啊?”寇大彪问向了一边的章淳宇。
章淳宇听罢有些莫名其妙,寇大彪总会问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你想那么多干嘛呢?”
“我是怕到时候万一哭不出来,有点尴尬。?”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你搞得跟完成任务一样。”章淳宇皱了皱眉,有些纠结地说道。
“那万一我们二排没人哭,场面上不就输给一排了啊?表面工作肯定要做到位啊。”寇大彪一本正经地对大家说道。
“切,你搞得跟真的一样!”一旁干活的贾勇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但寇大彪就是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你哭才能证明你重感情,不哭在别人看来你这个人就冷血。如果到时候别人都哭,而就你没哭,不就非常尴尬吗?
打扫完卫生来到饭堂,寇大彪作为小值日打好了饭菜。但今天很多老兵都没来,桌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吃饭。
“要不要给他们留饭呢?”众人问起了唯一起来吃饭的准二级士官老吴。
“不用了,大家把牛奶,包子都分掉吧!”老吴说罢,顺手拿起一包牛奶就走了。
这时,旅里大广播开始循环着播放着那首送别的歌曲《驼铃》。而寇大彪脑中一直回荡着那句“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
卖大饼的老太婆推着自行车也准时来到了防化连,毕竟今天最后一天,她肯定要把她的账收回来。
只见老太婆拿出了她记账的账本,对着上面的名字喊了起来。一些欠账的老兵也出来围着老太婆结账。
“寇大彪!”老太婆喊到了他的名字。
“来了来了!”
“我又不退伍,下个月再给你,今天再给我拿两个大饼。”寇大彪又跟老太婆赊起了账。
老太婆认出了寇大彪,用笔在他的名字写了几笔,随后从自行车后面的箩筐里翻出两个大饼递给了寇大彪。而寇大彪名字旁边就是洛文虎的名字,他也欠了老太婆的钱。
“你们那个大黑胖子洛文虎呢?”老太婆问向了寇大彪。
而今天这个时候洛文虎似乎还没有起床。
“他还没起床呢?”寇大彪回答道。
“哔!……哔哔!”一声正式的集合哨吹响,老太婆也把自行车推往了连队外面。
老兵们都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集合。随后前往了营部门口举行卸衔仪式。连长帮那些老兵们亲手摘除了帽徽,领花和肩章。并且和他们一一拥抱。一边的通信员毛闻堂则跟在后面拿着个盘子接着。
一些老兵在那一瞬间也控制不住流下泪,其实更多是因为广播里循环播放的音乐太伤感。二排的老兵在此时也一脸轻松,并没有表现出过度悲伤。当然每个人对军营的感情也各不相同,也有人笑嘻嘻,无所谓的样子。
而老太婆也和寇大彪一起等着洛文虎归来,其实她也在等着工化营其他连队的一些人。
“那个大黑胖子我以前见他一直对你吼来吼去的,这下他退伍了,你要开心了!”老太婆也和寇大彪开起了玩笑。
“老太婆,你这么多连队每天去,你倒是能记住我的哦?”寇大彪也好奇问道。
“你们都欠我钱,当然化成灰我都要认识的啦!”老太婆一脸自信地说着,她一笑起来能明显看到两道深深的鱼尾纹。
营长讲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后,简单的仪式结束,洛文虎和其他老兵穿着没有军衔的冬季常服往连队返回。
老太婆看见了洛文虎走来,刚想打招呼。
洛文虎便主动掏出两张一百的大钞还给了她,“你看看够不够?”
老太婆拿出账本,翻到工化营防化连这一页,找到洛文虎的名字,对照了下金额。找了洛文虎六十块钱后,把他的名字便用笔划去。
“老太婆,我们退伍到时候混不下去,到你店里来打工啊?”申天亨也和老太婆开起了玩笑。
“你们长得五大三粗,把客人都吓跑了,我要招人也招寇大彪这样的。”老太婆也幽默地回应道。
“要么你看中我们大彪,让他给你当女婿去吧?你不是正好有个女儿吗?”洛文虎也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别瞎说了,我女儿还在读初中呢?”老太婆似乎有些尴尬了。
“走吧,我们回去了!”寇大彪也不好意思地说道。
众人回到了连队,也不知道干什么事。今天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老兵们也基本整理好了最后要带走的物品。
习惯了每天出操训练,带回,一到休息反而都很不习惯,也不知道这车是上午来,还是下午来。
吃完最后一顿午饭,要退伍的老兵一个个都已经提着行李箱坐在走廊外面等待。而此时的连队的气氛却异常的平静。
大家都静静地望着对连队门口的那条大路,等待着接送车辆的到来,寇大彪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他虽然很舍不得这些老兵,但他还是在纠结自己能不能哭出来,因为他此时好像不怎么伤感了。毕竟那天在厕所里,和老兵们已经都交代过了。
“大彪!高兴一点,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都会打电话回来的。”申天亨轻松地说道。
“我第二年一定会成为一个迪奥兵,不会给你们丢脸的!”寇大彪也信誓旦旦地说。
直到下午,门口二班的副班长辰文儒用他那有点娘娘腔的声音大喊:“车来了!”
大家像被按了发条似的忙碌起来。郭班使了个眼神,寇大彪、章淳宇、海震涛三个新兵立马一起扛着老兵的行李往连队外头走。
老兵们排好队伍,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东风卡车的后车厢。不知道是谁先哭了起来带了个头,突然,四周一下子响起了一片悲伤的哭声。
五班的两个老兵宁锦和涂洪斌也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他们的班长秦震甲和周深也跟着抽泣起来。
真的电影里那些生离死别的场面也不过如此,男人之间的情感就是这么纯粹,寇大彪感叹到二排的人果真都是真性情的汉子。
而今天寇大彪特别关注的就是他的郭班长,因为他还没见过他班长哭鼻子的样子。
但眼下,郭班似乎不为所动,并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拍了拍其他的人后背,就独自返回了班里。
老兵上车之后,连队的其他人都围在卡车周围送别。寇大彪他们三个新兵挤在人群中帮忙递行李。周围人挤人,连头都探不出来。洛文虎和申天亨上了车后也显得有些茫然。
老兵们也挤在车厢边缘,有的伸手挥手,有的打招呼。洛文虎和申天亨最终还是挤了出来,和寇大彪他们三个新兵握了握手,而盛根龙和封越风则坐在了车厢最里面不方便出来了。
周围声音越来越嘈杂,场面非常混乱。时不时有人情绪激动大喊大叫,寇大彪感觉有些压抑和窒息,而旁边的海震涛握着申天亨的手也激动地大声哭了起来。
寇大彪和章淳宇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应该都是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哭,但他们二人此时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但这种人多嘈杂的气氛,寇大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身体不自觉地把想要哭的感觉给憋了回去,他在想,郭班估计也是这种感受吧?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洛文虎笑着对他喊道:“寇大彪!别忘了我们跟你说的话。”
虽然车厢内非常嘈杂,但寇大彪还是听得很清楚。
这时,车辆已经启动了。
“我会的,再见了大家!”寇大彪虽然试图显得坚定,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犹豫。
“再见!”大家都站在原地不停地挥着手。
随着车辆渐行渐远,留下了原地唏嘘不已的众人,寇大彪突然感到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放松,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望着远方,他想起了老兵们对他的嘱托,突然感觉自己充满了干劲。就像他们几个老兵说的,他不比任何人差。
至少这一年新兵自己干的活,训练的时间都比别人多,别说新兵里,就是老兵里也没几个人扳手腕比自己厉害。
这个军营里,你自己拳头硬了,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而原来一排那些喜欢开自己玩笑的老兵们,现在早就都对自己客客气气了。
这都要感谢郭班把自己带到四班,还要感谢洛文虎,申天亨他们。如果没有他们逼自己,自己也绝对没那个毅力去坚持的。
但现在这股力量似乎没了,自己还能再坚持吗?一定要有个目标。自己当初虽然是抱着混一天是一天的想法,但现在自己早已经不同了。
寇大彪心里暗自发誓,他不会像洛文虎和申天亨那样离开。他走的时候他一定要获得点什么。
“兄弟!”
正当寇大彪憧憬着自己第二年的雄心壮志时,元子方拄着拐杖走到了他面前。
“什么事兄弟?”寇大彪刚回过神,有点不知所措。
“昨晚曼联二比一又赢了。”元子方高兴地说道。
其实元子方完全没必要和自己汇报,寇大彪也明白自己已经变成了元子方抒发情感的工具人。
元子方独自赢了钱,必定需要找一个人释放自己内心的喜悦。
“那还等什么呢?我们肯定要到小店庆祝一下!”寇大彪也顺水推舟地说道。
“走,我们去老谢那坐一会儿,我拄个拐杖,到时候你扶我翻一下墙。”元子方似乎也是有目的性地对寇大彪说。
“走吧!晚饭前我们一定要赶回来!”寇大彪也答应了下来。
二人顺着台阶,缓缓地走向大操场,这时候是旅里最混乱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老兵退伍。纠察班的人就算抓到你,你也可以拔了肩章,说自己是退伍的老兵。
寇大彪想了一下,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便和元子方一起拔掉了自己第一年兵的肩章,装作退伍老兵的样子,来到了那面围墙之下。
“大彪,你还是胆子太小!”元子方虽然也拔了肩章,但还是要啰嗦那么几句。
“兄弟!安全一点不好吗?”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那个纠察班里的陈天宇早就被我和黄雷买通了!现在我在纠察那里也算有人了!”元子方得意地炫耀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长得很高,卖相蛮好的那个家伙吗?”寇大彪又疑惑地问。
“是的,兄弟!你难道认识他吗?”元子方也好奇地问。
“这逼样,跟我是一个街道的,我在验兵的时候见过他。不过我也不认识他。”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实话实说,他的卖相可比兄弟你还要好,否则也不会被警侦连选走!”元子方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又不是靠卖相吃饭的,我是靠拳头吃饭的。”寇大彪也嚣张地回应道。
“好好好!兄弟你厉害!”
说罢寇大彪扶着元子方跨过了那道围墙,进入里面的院子内。
而此时有两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走近一瞧,原来是高原磊和程韬正坐在那聊天。
第68章 时运不济
寇大彪和元子方见到了高原磊和程韬也有点诧异。防化连竟然有比他们二人胆子还大的迪奥兵。
一旁的程韬见到了寇大彪他们把自己的肩章都拔了,也笑着说道:“大彪,不得不说你真是个人才啊,办事情这么谨慎。”
高原磊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也解开纽扣拔掉了自己的肩章,“高,实在是高!”高原磊笑着说道。
平时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今天高原磊却是一副笑面虎的表情。
“坐坐,既然来了就一起喝,今天我请客,我来防化连也没几天,大彪也算我的一个朋友。”高原磊豪爽地说道。
寇大彪和元子方一起坐了下来。
“今天高原磊就要调到营部去了。”程韬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说道。
“这么快?那你呢程韬,你也要走了吗?”寇大彪虽然早有预感,但这么快就调走还是让他有些疑惑。
“我准备调到集团军去,到时候再看吧,先留在防化连混了再说。”程韬皱了一下眉毛,轻松地说道。
这两个迪奥兵似乎是想去哪就去哪?他们嚣张地态度还是让人有些不爽。
元子方也毫不客气地点起了啤酒,今天他肯定也要抓住机会宰一顿高原磊这只送上门的大肥羊。
“大白?你好久没来了啊?我们这里的大白也有点想你了!”嫂子牵着一条狼狗走来。
“前段时间我还和我们新兵连班长还有一群人不是刚来过啊?”
那狼狗见到寇大彪兴奋地扑了上来,一旁的三人则被吓得手里杯子都打翻了。
毕竟这狼狗站起来都快和人差不多高,害怕也是正常的。似乎寇大彪天生就散发着一种领袖的气味,连动物都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寇大彪轻轻抚摸着狗头,然后示意它自己一边玩泥巴去。
“哟!大彪。你还是这里常客,连老板娘都认识你,你不愧是防化连第一迪奥兵。”程韬也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寇大彪这个人我跟你们说,他是防化连第一伪君子!程韬没想到你和我看法是一样的啊?”元子方也和程韬一起开起了寇大彪的玩笑。
另一边的高原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还是在那不断点头微笑。
“寇大彪就给我那种华山派掌门人,那个叫什么不群的感觉。”程韬又继续说道。
“哈哈哈哈!卧槽了!你也看出来了啊?”元子方被程韬一说,简直像遇到了知音。
“我怎么是伪君子了?我踏踏实实训练,干活。你们三个才是迪奥兵。”寇大彪也反击了他们。
“你确实挺装的,很正常的,哪个男人不喜欢装逼呢?但我们包括海二逼都是真小人,就你平时喜欢吹自己是喷火兵,好像多么高大上似的。”程韬似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寇大彪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拿出那套理论去反驳他们,但他眼前的三人全是无法无天的迪奥兵。跟他们肯定是说不明白的。毕竟现在都已经在这地方,讲仁义道德的话,那真的变君子剑了。
“我训练上可没为难过你们啊?我对你们都手下留情的!”寇大彪也对他们说道。
“哈哈哈!海震涛那次真的搞得我生气了。还是你比他会做人啊!那不就更说明你更那个啥了啊?”程韬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见说服不了他们,寇大彪也只能选择和他们同流合污一起又喝了起来。
不过仔细想来,这部队里就像个大熔炉,什么样的人都有。
无论军官还是士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身。寇大彪只是个普通人,真的出了事,别人上面有人,倒霉的也只会是自己。
吃饱喝足后,寇大彪留下来和狼狗大白玩了一会,另外三人先行往前走去。
但就是耽搁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寇大彪再跨越围墙下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两个路过的军官。
其中一个高高胖胖的军官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那人眼神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就这个奇怪的举动,也让寇大彪记住了他。应该是步兵营的哪个干部,但他总感觉这个干部好像有问题。
寇大彪加快脚步赶上了元子方,程韬和元子方好像也一见如故,正在开心地聊着。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丘之貉。
“喂!我前面出来的时候正好撞到一个一毛三的军官,他一直盯着我看,不会有什么事吧?”寇大彪不放心地对程韬说道。
“现在没人管的,你有点谨慎过头了。”程韬还是自信地说。
“那个迪奥毛干部应该是去老谢那抓自己连队兵的,这种干部绝对是个阴逼。”寇大彪又认真地对众人说道。
“你自己大惊小怪,别给自己加戏了!”元子方也云淡风轻地说道。
寇大彪一边走着,一边总有点不放心,但常在河边走,哪又不湿鞋?刚刚还他妈的豪情壮志要当个好兵,现在又和这些危险分子混在一起。但对洛文虎他们的承诺是真的,自己不安分的心也是真的。人总是矛盾的,如果单纯的只想练,那只会变成杨定威那样的人。
怀揣着不安的心,寇大彪和程韬,高原磊一起回到了班里。
果然有人来通知高原磊,让他卷好铺盖调到营部去了。毕竟也在咱们四班待过,寇大彪和班里的新兵,都帮他一起搬了东西过去。好在就是后面一栋楼,距离也不远。
“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在营部都有单人床睡觉!”海震涛忿忿不平地说道。
“那你也想办法调到营部去啊?\"章淳宇也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海震涛。
“我才不要去呢?老子在班排靠的是实力!”海震涛嚣张地说道。
“去你的,你有个几把毛实力!”章淳宇一点面子都没给海震涛。
看到这里,寇大彪已经明白,他二人又要开始玩那个熟悉的“你追我赶”的游戏了。
只见海震涛直接一把将章淳宇的裤子扒了下来,章淳宇反应不及,已经露出了蓝色的平角裤。
再等章淳宇反应过来,海震涛已经跑了起来。章淳宇连忙提上裤子猛追,霎那间,二人已经跑到了远处汽车连的菜地。
一旁的寇大彪和程韬点起了烟,观看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们来压一把吧?就赌一包烟!”寇大彪对程韬说道。
“我赌章淳宇能追上!”程韬说道。
“不不,这样赌就是猜大小了,没有挑战了。”寇大彪假装正经地说了起来,“我赌海震涛之后一定会先往汽车连方向跑去!”
“什么?那我赌海震涛会先往我们自己连队跑来!”程涛突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章淳宇虽然耐力不错,但明显他过弯道的能力差了一点,他虽然能跑过海震涛,但他每次都追不上海震涛。此刻二人正围着菜地在玩着秦王绕柱走,章淳宇不敢踩坏菜地,而海震涛则隔着菜地正对他做着鬼脸。
正当海震涛跨过壕沟准备往汽车连逃去时,章淳宇却一下子不追了?海震涛一见对方不玩了,也往自己连队跑回来了。
“看来是我赢了,大彪!”程韬笑着说道。
“早知道跟你赌猜大小了?我愿赌服输!”寇大彪也认真地说道。
似乎今天自己的运气也不佳?海震涛并没有按照往常的路线去逃跑,而章淳宇今天追一半却不追了。说明什么事都不能按照常理去推断,任何事都有变化的可能。
今天似乎不是属于自己的一天。
而吃完晚饭,连队却发生了让寇大彪意料不到的事。
“哔……哔哔!”一声集合哨吹响。
\"防化连的新指导员来了!\"人群有个声音传来。
晚饭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毕竟老兵才退伍,今天本该是放松的一天,众人集合后,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新来的高高胖胖的军官身上。这个人似乎就是新任的防化连指导员。
只见新来的指导员站在众人面前,微笑着准备开始自我介绍。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寇大彪身上时,他的眼神微微一顿,那一刻,寇大彪与他又一次眼神对视了一下。这家伙使尼玛就是下午在老谢那和自己打了一个照面的军官。
“大家好,我是章雷,从今天起我将担任你们的指导员。”章雷的普通话很标准,但寇大彪却在这字正腔圆的口音里感受到很深的心机。“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够相互学习,相互进步。晚上点名之后,连队党支部人员到会议室,我们一起开个连务会。”
讲话结束后,章雷又特意多看了寇大彪几眼,似乎在确认他的具体位置。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而自己的秘密又正好被他知道,这个指导员一定会收拾自己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寇大彪回到了班里,他感到自己非常倒霉,怎么碰巧遇到个军官竟然变成自己的指导员了?
不一会儿,毛闻堂急匆匆地走来,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大彪,指导员让你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毛闻堂小声说道。
“你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郭班!”寇大彪小声的嘱咐道。
“我也觉得奇怪,新来的指导员干嘛向我打听你?”毛闻堂也疑惑地问道。
“说来话长,总之这逼当指导员,我估计是完了!”寇大彪皱了皱眉。
“那你快他那里报道吧!”
寇大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他跟着毛闻堂来到了二楼队部边上的指导员办公室。门口站着的正是章雷,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寇大彪,进来吧。”章雷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寇大彪的心上。这迪奥货来连队第一件事竟然是找自己?
寇大彪走进办公室,章雷关上门,示意他坐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寇大彪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不敢直视章雷的眼睛。
“我记得你。”章雷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在老谢那里,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寇大彪心中一惊,他没想到章雷会这么直接。他努力保持镇静,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略显颤抖:“是的,指导员。”
章雷看着寇大彪,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我在三营七连的时候就一直去那抓我们连队的兵,你以为我只是今天才注意到你吗?我已经在门口见过你好几次了,要怪,就怪你皮肤长得太白了。”
寇大彪低下头,心中的矛盾和焦虑达到了顶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第二年想考军校,或者入党都将成为泡影。
章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你也不用害怕,之前我毕竟不是防化连的指导员。你说实话挺聪明的,还知道把肩章卸了冒充退伍老兵。”
寇大彪抬头,看着章雷那嚣张的眼神,心中的斗争愈发激烈。他知道,看起来这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实则是对自己的警告,没有今天下午这一次,之前的几次也可能被章雷记住,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之前的日子里竟然和自己产生了微妙的交集。
“谢谢指导员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改正!”寇大彪假装坚定地说道。
章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寇大彪。“你可以回去了。希望你好好自我反省一下。”
寇大彪赶回班排,找到程韬,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程韬听后,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这种事,你就别太放在心上了。章雷那种人,我见多了,不过是新来的,想要立威罢了。”
寇大彪心中虽然不满,但还是忍不住提醒程韬:“可他毕竟是指导员,你也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程韬却只是笑了笑,轻松地回答:“大彪,我们就是义务兵,他搞我们又能获得什么东西?,没关系的,别怕!”
晚上点名之后,郭班作为党支部成员,又是班长参加了连务会。
寇大彪洗漱完毕,在班里内心忐忑,他很害怕这个新指导员把自己的秘密告诉郭班,但直觉又告诉他,这个指导员肯定会说的。自己将成为他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捆稻草。
不一会,郭班回到班里召集了众人。
大家穿着拖鞋坐在小板凳上,开了个简短的班务会。
郭班表情严肃,而寇大彪则心虚地不敢和他对视,一旁的程韬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妙。
“我现在有件班里的事要说一下!”郭班话说到一半,寇大彪已经明白了,应该是要警告自己了。他极力克制自己紧张的情绪。
“章淳宇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去教导队集训三个月!”
似乎并不是自己的事?寇大彪暂时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郭班在连务会上帮死鱼争取到一个去教导队集训的名额,这样章淳宇第二年转士官的几率就增加了。
而章淳宇脑袋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第69章 绰号小头
新指导员来了之后,没过几天,大家都换了晋升后的军衔,寇大彪也正式成为了第二年的上等兵。
休假的副班长元宇国,和排长朱由知在这几天内也陆续回到了班里。
而连队新来的指导员章雷,似乎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区别于连长那种真性情,喜欢发脾气的性格,章雷虽然长得又高又胖,五大三粗,讲话却是斯文有序,彬彬有礼。
中午吃完饭,章淳宇也打好了背囊,寇大彪和毛闻堂一起将他送上了前往教导队的车。
章淳宇看着他们,微笑道:“就送到这吧,我反正马上也要回来的!”
“死鱼,去了教导队要好好学习,别给我们丢脸。”毛闻堂用力拍着章淳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寇大彪也笑着说:“是啊,死鱼,你是我们班的骄傲,去了教导队一定要好好表现。”
章淳宇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口,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好像你现在就是我班长一样。”
“好好练,别给我们四班丢脸!”寇大彪又一副班长的派头出来。
“好的,寇班!”章淳宇也笑着调侃道。
紧接着车辆发动,驶出了大门,往部队另一个营区的教导队开去,而死鱼将面对为期三个月的魔鬼训练,这段经历也会成为他转士官的重要砝码。
送别了章淳宇之后,毛闻堂和寇大彪回到连队,正巧遇见指导员章雷正在仔细地查看着连队门口的黑板报。
黑板上画着防化连的喷火兵,防化兵。士兵身上的防毒面具,防毒衣都画得栩栩如生。
章雷指导员看着黑板报上的画,不禁赞叹道:“这画得真不错,谁画的?”他转头看向毛闻堂。
毛闻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们五班副班长周深画的。”
寇大彪看了看黑板报,虽然主要线条是周班画的,但那晚,自己也在图书室给周班打了下手,那画上的防毒衣,喷火兵的迷彩服都是自己用绿色粉笔上色的。
章雷指导员点了点头,然后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连队门口那面文化标兵连的旗帜。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寇大彪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这逼绝对是没事想找点事做,但他他娘的到底想干嘛呢?
这个指导员总是那种有话憋在肚子里的感觉,一副慢悠悠,乐呵呵的神情,讲话又轻声细语,简直是恶心他奶奶给恶心开门,恶心到了姥姥家。
过了一会儿,章雷指导员又转过身来,对毛闻堂问道:“那我们连队好像有乐器室?里面好像还有唢呐、手风琴、快板、二胡这些乐器,那到底哪些人会乐器的呢?”
毛闻堂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五班班长秦震甲,副班长周深会弹吉他。”
指导员章雷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他说:“周深还会弹吉他?不错啊,是个人才!你们把秦震甲和周深给我叫过来?”
毛闻堂火速前往了五班,而此时五班连唯一的义务兵独苗贾勇都不在班里。
“指导员,他们不在班里?”毛闻堂又赶回门口向指导员汇报。
“快,你和寇大彪现在给我把那二人给我找来!”章雷突然像脑筋搭错一样,着急了起来。
寇大彪心想,老子他娘的在门口晒晒太阳,还给你跑腿?
\"寇大彪!你没听见我说话吗?”章雷加重了自己的语调。
“是!”
寇大彪无奈只能又干上了这跑腿的活。他仔细分析了章雷的行为举止,他应该是想搞点文艺宣传的东西,显得自己有作为。而我们文化标兵连,那些乐器都是打仗时期的老古董,根本弹不响,只不过是当作个连史博物馆来给大家参观用的。唯一能弹响的就是剩下放在那的几把吉他。
说起吉他,自己新兵的时候也和申天亨,周深学过一点。也算小有所成,基本三品以上和弦转换是没问题了。不过这种水平,连三脚猫都算不上。只能自己自娱自乐玩玩。
一边思考,一边寇大彪已经熟练地在旅里的几个军人服务社之间穿梭,果然在正门口边上的军人服务社找到了正在喝酒的五班长秦震甲。
“秦班,指导员章雷找你!”寇大彪似乎打断了秦班长的雅兴。
“你说谁?是那个小头找我?”秦班长似乎给指导员起了绰号。
“小头?”寇大彪疑惑地问道,指导员明明头很大,怎么他的绰号是小头?
“我也是看杨大这样叫他的,他找我干嘛啊?”秦班长也询问着寇大彪。
“似乎是弹吉他有关的东西?”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我弹个鸡巴吉他啊?我那点水平根本就不能叫会的。”秦班长似乎是谦虚地说道。
“啊?那小头叫你过去谈话啊,秦班长。”寇大彪催促道。
“去他娘的去,老子才不理这迪奥人呢?”秦班长还是那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架势,不过他是真的敢打干部的,比寇大彪这种只敢跟老兵比划一下的人还是高了一个级别。
“这是你带的兵啊,甲鱼?”在一旁喝酒的一个一级士官问道,这人似乎是秦班的老乡。
“我哪里带得出这么迪奥的兵,他是我们郭班长手下第一喷火的大将,将来四班的班长!”秦班长似乎又熟悉地开起了寇大彪的玩笑。
\"那我回去汇报了,秦班长!”寇大彪其实被他这样开玩笑也挺享受的,不过他们也没请自己喝酒,没必要和这些粗人浪费时间。
“我这边这位老乡赵勇利,才是正儿八经吉他考过等级,有证书的。他都去演出队帮忙弹过吉他!”秦班长介绍起了自己的老乡。
“没有,没有,别听你班长瞎说,我也只有八级的水平!”一边的赵勇利说道。
但吉他八级到底是多高水平,寇大彪根本不懂,也分不清他是假装骄傲,还是真的谦虚。
“走吧!,我们也喝完了,去会会那个小头。”秦班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又打了一个饱嗝。
随后寇大彪和秦班长一起返回了连队,而他那个老乡赵勇利似乎是去营部的炊事班。
二人返回了连队门口,只见到五班副周深正在和‘小头’,不不不!是正在和指导员章雷严肃地交谈着。
“那你回去准备一下!”章雷似乎刚才交代了周深什么事。
“指导员,甲鱼来了!你跟他聊吧!”周班见到秦班长过来,对指导员说道。
寇大彪假意离开,实则在一旁偷听着他们的对话,也不能叫偷听吧,顺便听一下他们说些啥玩意儿。
“甲鱼!不不不!”指导员刚说一半,拍了拍自己的嘴,随即又严肃地说道:“秦震甲,我想在我们连队搞个乐队,你和周深都会弹吉他,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搞个乐队?寇大彪知道了这个消息,似乎他也有些心动了。但仔细再想想,我们防化连一年十二个月,有一半时间起码都在外面驻训,哪有那时间搞乐队?这小头就是想借着我们防化连文化标兵连的旗帜给自己刷点存在感。
但不得不说,小头这个指导员,似乎天生也自带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前面吊儿郎当的周班在他面前竟然毕恭毕敬。
这也是为什么在老谢那第一次见面,寇大彪就唯独记住了这个人。他身上那股磁场就是让人不寒而栗,浑身散发着邪恶阴险的光芒。
还别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小头小头,喋喋不休。杨大是大头,章雷是小头。小头叫起来不仅很顺口,还增加了一种很强烈的亲切感。
“指导员,我们没时间搞那个玩意儿?我倒有个老乡专业八级吉他,你可以找他!”秦班长认真回答指导员。
不过吉他八级,几把专业吉他,如果国语不标准,听起来有点像骂人。
“你快给我把他找来!”小头似乎有点上头了,从他的眼神里,寇大彪看出了他势在必得的架势。
“人家是道桥连的。我最多带你去他那里看看!”秦震甲对指导员章雷说道。
“走!”指导员焦急地对秦震甲催促道。
正当指导员往前走,准备前往道桥连的时候,秦震甲喊住了他,“我们是去营部炊事班的房间!”
寇大彪反正闲着没事做,也不要脸地跟了过去。而小头似乎也无所谓。
三人来到营部炊事班的房间内。
前面秦班的老乡赵勇利正在和一个胖子摆弄着吉他。
“大白!看到老班长不打根烟抽一下啊?”这个大胖班长是自己新兵连炊事班的班长。
寇大彪连忙打了一圈香烟,到了小头这里,寇大彪也礼貌地递上了一根。
小头摇摇手说道:“我不抽烟!”
“你以前新兵连班长岳森那个迪奥人已经退伍了,你有没有去送送他啊?”大胖完全无视了肩膀上一毛三的小头。
“我们一起在老,”刚想说老谢那,寇大彪立马反应到了小头也在旁边,连忙去掉这个词,“咳咳咳……我们新兵连二班一起吃过饭,送过班长了。”
“那个猴子前几天还问我要了几包牛奶,你牛奶要不要?我这里有几包快过期的你拿去喝掉,不然浪费了。”
“谢谢班长!”寇大彪礼貌地回应道。
一边的小头表情凝重,仿佛已经快气炸了,根本没人理他,另一边的秦震甲和赵勇利似乎在给吉他调音。
但是这个大胖,徐大海,是营部炊事班的班长,上一批三级士官退伍后,现在他专门负责营长教导员的伙食,他在地方上就是专业厨师,看他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小头也肯定明白这种人虽然是士官,说不定能量比自己还大。
所以小头到了营部反而变得特别低调,不得不说,小头确实是能屈能伸。
寇大彪观察到,明明可以坐着,而小头却一直站着看着赵勇利他们调音,也没有开口说话,似乎他在等赵勇利展示他真正的技艺。
而赵勇利似乎也明白,指导员就是秦震甲口中的“小头”。
只见他插上电箱,开始了这如痴如醉的弹奏。
他左手熟练地在琴弦间游走,不断地转换着指法,右手的手指熟练地拨弦。一首优美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娓娓道来。区别于寇大彪,秦震甲,周深这种三脚猫的扫弦,人家是正儿八经指弹,每一个音都和歌曲的旋律都完美契合。而最容易被忽略的节奏,又把握地恰到好处,不快不慢,正正好好。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大胖班长叼着香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简直绝了,胖子果然唱歌都好听,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是气息稳健,共鸣饱满。当时新兵连过年的时候,他就应该上台唱歌啊,有可能是过年炊事班都比较忙吧!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 …………咳,咳咳……”刚到副歌高潮部分,大胖班长被一口浓痰呛住。
“好!不错!”章雷拍起了手!
随后大胖也拿起了边上的吉他对秦震甲说道:“甲鱼,我给你来一首《秋天不回来》。我刚和我们赵哥学的。”
大胖随即又开始了如痴如醉的演唱,他吉他水平虽然一般,但他那个歌声绝对不会有人觉得难听。
“太好听了,胖班!”寇大彪也忍不住称赞道。
一边的章雷见识了赵勇利吉他的技艺,又见识了大胖天使一样的嗓音,已经两眼放光。
“我们连队要组个乐队,你们要不要一起参加?”章雷兴奋地说道。
“没兴趣,我主业是烧菜,再说是你们防化连!关我迪奥事!”大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小头的邀请,毕竟在工化营,除了营长,教导员,其他连队干部他都不放在眼里。
“我毕竟是道桥连的,肯定不方便参加你们连队活动!”另一边的赵勇利则谦卑地回道。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多来防化连乐器室玩!”章雷一副客气的模样说道。
“胖班,再给我搞几个鸡蛋吧,我回去下泡面吃。”寇大彪对胖班说道,毕竟自己在新兵连和他关系很不错。
既来之,则鸡蛋也要来几只。没理由不再搞点东西回去。
大胖去边上仓库摸了两个鸡蛋给了寇大彪,又随手给了赵勇利几包牛奶。
一旁的指导员章雷这时终于发话了,他也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们回去了!寇大彪,我似乎没让你一起跟过来啊?”
“我是路过随便看看。”寇大彪也敷衍地回道。但他心里更清楚,小头是嫉妒他和大胖关系比较好罢了。
三人一起回到了防化连,指导员组乐队的愿望似乎破灭了,秦班长也拒绝了他的提议。章雷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一种孤立无援的气氛包围着他。
但你也就是个指导员,还能让其他单位的人听你的吗?简直是不自量力,文化标兵连人家是战场吹冲锋号,敌后搞文艺。就凭他一个不懂音乐的家伙,还想搞乐队,简直是痴人说梦。
寇大彪要不是现在想当个好兵,小头这种新来的货色,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第70章 重点人员
年底了,新兵也即将入伍,防化连自然也要派人去新兵连带新兵。
二排的排长朱由知与四班副班长元宇国获得了这次带新兵的机会。
表面看起来是一次简单的人事任命,但就像郭班推荐死鱼去教导队集训一样,这都是指导员送给二排的顺水人情。
章雷不得不说是个厉害的角色,和别人初来乍到选择低调不一样,他一来就非常活跃地干事情,他的每次人事任命,看似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却都被拿来巧妙地示好别人。
把带新兵这个好差事先开口送给元宇国,和那个大学刚毕业的神勇朱排。连长也没法反驳什么,但别人到时候就会记得他指导员的这次人情。
再通过假意搞文艺宣传的借口,和五班的两个班长走得很近,一直嘴上抹蜜地称赞,五班副周深已经被他夸得迷失了自己。
而炊事班那边他又安排了第二年兵关鹏勇去新兵连的炊事班,原来四班的毛闻堂也变成了他专属的通信员.就连义务兵里他也选好了他培养的对象。
连长因为以前是二排长,自然和二排的人关系密切。那么拉拢二排的人,自然就可以削弱连长在连队的威信。
据说,这次带新兵回来,元宇国将从副班长变成四班的班长,就算郭班这种他控制不了的三级士官,他也有办法通过自己的手段来打压。
小头的段位绝对要远超之前的指导员,他新来连队,略施小计,就已经笼络了绝大多数人的人心。
而在这新兵还未下连,本该是轻松的时期。命运似乎总要针对着寇大彪。
中午午休,毛闻堂找到寇大彪告诉了他一个不好的消息。
“大彪,昨天营部开会,你和程韬,黄波被列为了我们防化连的重点人员,并且上报了上去!”毛闻堂一脸严肃地说道。
“什么意思?”寇大彪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是自己的名字和程韬,黄波这些迪奥兵排在一起,他似乎也猜到,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就是相当于思想有问题的危险分子,地爆连的重点人员是于严虎和潘金明。”毛闻堂又认真地说道。
话说潘子是因为一直打电话被定性为乱拉乱挂,已经在他们连队的图书室被关禁闭了。
“那道桥连的重点人物难道是黄雷吗?”寇大彪好奇地问。
“道桥连没有,这又不是必须要报的东西,没有就可以不报的。”
“那老毛,你说句公道话,你觉得我应该在这个名单上吗?”寇大彪表情有点失落地问道。
毛闻堂先是犹豫了一下,但又坚定地说道:“你肯定不至于,再怎么样也该是元子方排在你前面的,他都没资格进重点人员的名单,你肯定不应该在上面,话说你是不是哪里得罪指导员了啊?”
“我就是在老谢那和他遇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到我们连队,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那里,很多士官班长不也去过?”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那只能说你倒霉啊,你自己低调一点吧!”毛闻堂也无奈地说道。
但重点人员意味着什么?寇大彪自己也不明白,听起来似乎也不严重。他除了有点感觉被指导员报复,也没什么感觉。
“寇大彪现在是重点人员了,我们和他要保持点距离。”外面渐渐地听了一些这种声音。
“寇大彪是重点人员,我们班里的人尽量没事别和他一起!”其他班的一些班长开班务会时,也会嘱咐道。
没过几天,全营的人都你传我,我传你。大家都知道了!这个东西竟然还是公开的。这就意味着,寇大彪这个兵你已经别想好了。
寇大彪的心情一落千丈。原本以为自己在连队中的努力能够得到肯定和提升,没想到却突然成了所谓的“危险分子”。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让他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愤怒。
他回想过去一年中的种种,从最初的艰难适应到后来的全力以赴,他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和汗水。然而,现在这一切努力似乎都化为了泡影,他感到自己被深深地背叛了。
一个新来的指导员,都没和自己相处过几天,就判了自己死刑。这对自己无疑是不公平的,他在这个连队,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吧?现在自己已经人尽皆知,是个危险分子,但他又伤害了谁呢?
寇大彪又独自一人坐在连队外的角落,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助和绝望。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就是小头想通过打压自己来刷存在感。小头是不会关心一个战士的内心到底怎么样的?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干出点事来。
而另一边的程韬和黄波也走了过来,他们当然也知道了自己被列为了连队的重点人员。
“大彪,我们现在都是重点人员了。”程韬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但从他的口气来看,似乎大家三个重点人员应该在一起商量一下对策。
“妈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寇大彪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了,而他以前倾诉的对象死鱼,现在也不在他身边。
“怎么办?凉拌!”另一边的黄波云淡风轻地说。
“指导员一看就是阴逼,他就是想通过搞我们,刷自己的政绩。”程韬也气愤地说道。
“我他妈的在班排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现在和你们两个迪奥兵一样了。这对我不公平!”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什么叫你辛苦了一年,搞得你自己是好兵一样,你不垃圾会和我们一起啊?”黄波也嘲讽道。
寇大彪一听这话,已经怒火中烧。他决定一定要给黄波一点颜色看看!
“喂!你们傻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傻逼指导员搞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人之间有啥好吵的?”程韬冷静地说道。
“哎!这二逼指导员确实过分,把我们搞得变成了过街老鼠!”黄波嘴上无所谓,但是只要是个人,被这样公开通报列为危险分子,没人会舒服的。
“是的,你们两个再怎么样,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我们他妈的都是好兵!”寇大彪也冷静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这是指导员对他们玩的杀人诛心。
看起来没有惩罚他们,却把他们的名声搞臭了,虽然不明白列这种名单的意义在哪里?但除了激化矛盾,刺激战士的情绪,还能有什么好的作用。更何况他们三人远远没到这个级别。
真正的重点人物是杨定威,人家精神有问题,才需要日夜看管。
“管他妈的,我反正马上要调走的,随便他重点人员,还是危险分子。”程韬又故作轻松地说道。
“反正我以后肯定不会理这个指导员一句话!我肯定要和他对着干!我们三个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起对抗他!”寇大彪下定了决心。
“干死小头!”黄波带头,三人又一起击拳为誓。
虽然被歧视的那种滋味一开始确实有点不好受。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寇大彪此刻只想摆烂,因为自己再在这连队干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有任何回报,但想到郭班,想到退伍老兵的叮嘱,他又有些犹豫。
只有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接受这个现实,但是对小头这种垃圾,寇大彪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深深地仇恨。
似乎又回到了第一年面临的困境,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自己早就是真正的迪奥兵了,小头既然断了自己想好的路,那么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话又说回来,元子方那样的人才更应该是重点人员,不是吗?此刻他却混得风生水起,打个石膏在队部,当个连队的电台兵,小头没有搞元子方,可能看在元子方现在是病号,他去欺负一个病号,怎么也说过不去。
第二天上午车炮场日,连队照例擦完枪之后,再去车库洗车,作为驾驶员黄波似乎没有和大家一起集合回来,回来的时候晚了一点,指导员章雷便选择了先拿黄波开刀。毕竟黄波没有背景,在队部当驾驶员也没有班长,没有人会为他说话。不得不说,小头拿捏人,确实很有分寸,上来都是捡软柿子捏。
他当着全连的面开始批评起了黄波。
“黄波?这次是不是又去小店了?”指导员章雷撅了撅他右脸的横肉,随即又笑着说道:“就你那点雕虫小技,以为别人不知道吗?你就是自由散漫惯了,无组织无纪律性。”
指导员章雷的声音在全连的人群中显得尤为刺耳,他正以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批评黄波。
然而话还没说完,黄波突然站了出来。
“指导员,我晚回来是因为帮营部的驾驶员班长干活,这是出公差,不是我自由散漫。”黄波竟然还未等指导员说完就反驳了起来,看着他自信的表情,估计他这次是真的出公差,而不是去小店。
“而且,把我列为重点人员,还到处公开,这不是侮辱我是什么?”黄波的声音逐渐提高,显得有些激动,“大不了开除我的军籍!你也就背后阴人那点本事,有本事就来干我!”
看来黄波能被列入名单,确实是有点东西的,敢公然挑战指导员,是需要勇气的,寇大彪和程韬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指导员章雷显然没想到黄波会这样公然反抗,还当着全连的面挑衅自己,还好新兵还没下连,否则给新兵看见,他是彻底颜面扫尽。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瞪着黄波,嘴角抽搐了几下,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现在就是不尊重领导干部!我让你讲话了吗?”章雷指导员声音提高,试图用权威压制住黄波。
黄波并没有被指导员的声音吓倒,反而更加激动地反驳:“你也配谈尊重?你尊重我们战士就是把我们列为重点人员?”
寇大彪则观察着一旁的连长,而连长并没有立即介入,似乎是在享受着这场戏。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连队的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气氛一度紧张。
但今天黄波如果真的是被冤枉,小头肯定也拿他没任何办法。他低估了黄波,认为没有班长会站出来给黄波说话,但他也恰恰高估了自己,也没有班长会站出来替他这个新来的指导员出头。
真的一对一,二人单挑,他还真的未必是黄波的对手。
而这时,连长终于站了出来,他走到两人中间。
“好了,章指导员,黄波,都冷静一下。”连长的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是一个连队,内部不应该有这种争执。”平时都是讲话带点脏字的连长,一和小头说话,也装起了正人君子。
寇大彪看着这一切,心中似乎豁然开朗起来。他意识到,小头虽然手段很高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并不会真心为他卖命。今天如果黄波敢顶撞连长,郭班早就带人上去干他了。如果他这个指导员真的硬气,完全可以像地爆连处理于严虎和潘子那样,将黄波关进禁闭室。但他没有,他更担心会为此影响自己的前途。
寇大彪的心中闪过一丝蔑视,原来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头,不过也是个胆小鬼。看来,他们三个还真有机会一起对抗这个小头,真的鱼死网破,大不了一起写封信告到机关去。而黄波今天的勇敢,已经帮自己探清了小头的底,更知道了连长对小头的态度。
随后指导员章雷也只能无奈地息事宁人,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就是在等着连长站出来当这个和事佬。而从连队其他班长的反应来看,他也应该清楚了自己在连队并没有什么地位。
但黄波这样做也没错,他得不得罪章雷,章雷都会找机会拿他开刀。寇大彪心里也更清楚,虽然他们现在都是第二年的老兵了,但下一个被搞的对象一定是自己。
想到了老兵们对自己的嘱托,寇大彪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这个指导员到防化连的那一刻,自己想当好兵的愿望已经破灭。但这一切又能向谁倾诉呢?
解散后,寇大彪去到了队部,找到了打着石膏的元子方。
“兄弟,我他妈的被指导员阴了!”寇大彪试图在元子方这里寻找一些安慰。
元子方面无表情,拄起了自己的拐杖缓缓走来,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你确实干过一些不该干的事,只能说兄弟你运气不好。”
“你和黄雷难道干得是好事吗?”寇大彪气愤地说道。
\"我最讨厌你老是要当个好兵,搞得就你一个人思想觉悟很高一样,现在你明白了吗?就算你干得再好,你哪怕犯一次错,之前的努力就会都白费。”元子方头头是道地说着。
见寇大彪愣在原地,他又继续说道:“你被列入重点人员,你的郭班长为什么不帮你说话呢?又有哪个二排的人帮你说句公道话呢?”
寇大彪不愿意相信这些,但元子方说得却非常有道理。自己终究还是那个没人关心的边缘人物。他虽然早就看透了小头的这些把戏,但小头毕竟是指导员,他随随便便就可以轻易拿捏寇大彪。
“你要明白,我们才是兄弟,退伍后才是真正在一起混的人。”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走,我们去老谢那玩一会。”
“现在这个时候还去?”寇大彪有点害怕地问道。
“你想好的人都是重点人员,我不想好的人反而没事?你不觉得讽刺吗?”元子方表情透露着一种坚定的诡异。
听了元子方的话,寇大彪的心中一下子被点燃了一股反抗的火焰。这个世界似乎对自己从来都不公平,那自己还在等什么呢?
“走!”
寇大彪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
第71章 作茧自缚
寇大彪和拄着拐杖的元子方又趁着这中午私下没人注意的时间,穿过了熟悉的大操场,来到了这围墙之下。
今天是车炮场日,下午本就是休息自由活动。而小头忙着连队组建乐队的事,他肯定没功夫去盯着寇大彪不放。
“兄弟!今天我们不醉不归!我彻底豁出去了!准备开除军籍回去!小头没本事开除我军籍,我还看不起他!”寇大彪说罢,也没有问嫂子,直接搬起了一边的一箱啤酒。
元子方见状似乎有些害怕,连忙对嫂子说道:“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他今天女朋友和他分手了,所以有点情绪激动!”
嫂子听后也是脸上一惊,随即又笑着说道:“好好的小伙子,干嘛想不开呢?少喝一点吧!你长那么帅,等退伍回去再找个女朋友不就行了?实在不行留在这里,嫂子给你介绍几个妹子!”
“嫂子你别听那家伙胡说,他自己女朋友跟别人跑了!”寇大彪还是微笑着和嫂子打起了招呼。
嫂子对自己一直很热情,这也是寇大彪不假外出的一个很重要原因,似乎在外面,寇大彪一直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而在这连队里,却总会有一些家伙要打击他。
寇大彪听着元子方开自己玩笑,又生气地对元子方说道:“是兄弟,你就陪我一起开除军籍,否则你之前说的话都是放屁!”
元子方一看寇大彪有点激动,立马转换了一副笑脸:“算了,我们少喝点,今天我们去里面房间,我请你玩一会电脑。”
里面的房间,一直是寇大彪之前不敢去的地方,但今天他不管了,他既然来到了这院内,别人只会默认他去过。
“走,我们去玩一会。”寇大彪也有点赌气地说道。
说罢还未等元子方回答,寇大彪就拿着酒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他在想,他这个兄弟应该是脑子坏了,这样下去自己估计也要被连累了。
自己确实不该对寇大彪说那样的话,他这样的人一挑就上头,现在他彻底摆烂,万一他真的自爆了,自己也要倒大霉。等会见了,一定要换一套说辞,鼓励一下他,让他重新回到那个自我幻想喷火兵的世界。
明天是曼联客场对阵西汉姆联,先在黄雷的账户上操作一下吧!上周曼联三比零战胜了曼城,明天对阵西汉姆联,当然还是无脑曼联队。但自己已经连赢三次了,那三次自己都询问了寇大彪。
那么今天要不要再问问这个能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兄弟呢?但他现在的状态貌似运气衰到了极点。算了,还是直接压曼联队,相信c罗。
元子方随即从自己拐杖的垫肩处抠出了自己的手机,貌似这个手机还是那个老兵祝旭彪,虽然是个很老旧的彩屏手机,但手机这种玩意儿只要能发就消息行了。
“英超,曼联,盘口。”元子方对那头发送了消息。
“……西汉姆联1.00,受一球,曼联0.85。”那一头也回复了消息。
似乎西汉姆联受让一球的性价比更高,这种水位肯定是有问题的,自己短信下注就算被庄家做了手脚也不知道,而下盘的曼联必须要赢两球才能出来,赢一球只是走水,打曼联的性价比实在太低。
但是自己去研究那些也没用,犹豫了一下,元子方随即还是选择曼联的下盘,他发送了短信:“下盘1000 520wL。”随后手机屏幕闪了一下,“bS”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发来。应该是下注成功了。
元子方随后慌忙地拔掉了手机的电池。又将手机和电池分别塞回了拐杖垫肩处的海绵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啪!”的一声,元子方感觉后面有人拍了一下自己,应该是寇大彪,这家伙总是那么冒失,等一会难道会死啊?
“兄弟,你别吓我啊!”元子方转身说道。
再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不是寇大彪,而是另一个防化连的重点人员程韬。
“你前面叫我兄弟?应该不是叫我吧?难道寇大彪也在这吗?”程韬好奇地问道。
元子方又深吸了一口气,他仔细回想,程韬应该没发现自己的秘密吧?不过就算发现了也无所谓,程韬自己也是连队危险分子,这样的人应该也很好说话,和自己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公子,今天也来上网吗?大彪正在里面玩得开心呢?”元子方平复完心情,又变成一张变化莫测的扑克脸。
“啊?他不是伟大的喷火兵吗?现在是彻底堕落了吗?”程韬若有所思地说了起来。
“你今天别刺激他了,他已经口口声声要小头开除他军籍。我怕他会走极端。”元子方一下子又严肃地对程韬说道。
“他一个大男人,比人家大姑娘心思都多,不就他妈的重点人员吗?我只不过不想打电话麻烦家里,否则早就让那个什么小头滚蛋了。”程韬嚣张地说着,脸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这个程大公子,看来确实是在部队有背景,元子方听罢心里有些嫉妒,这些他娘的公子哥,都能靠着家里关系在部队飞扬跋扈,而自己他妈的谁也靠不到。
“我们还是安慰一下他吧,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别刺激他了!”元子方继续假正经地说道。
“行吧!反正我们都是防化连迪奥兵,迪奥兵之间就更应该他娘的团结。”程韬似笑非笑地说。
元子方拄着拐杖和程韬一起进入院内的房间。只见寇大彪正在最里面的电脑打着游戏。二人随即也坐在了他旁边的两台机器。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闷的气氛:“兄弟,别太往心里去。你以前那么难都坚持下来了,一时的挫折算什么?在我心里,你是最迪奥的喷火兵,我们开你玩笑,都是因为你太优秀了。思想境界太高了。”
程韬也接着说道:“是啊,大彪,你看你那身手,那技术,小头那点小聪明怎么比得上你?你是我们四班的骄傲,那些老兵为什么都看好你呢?因为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喷火兵!”
寇大彪听了这些,眼神有些闪烁,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你们知道吗?我这样做,其实是因为我太在乎我们二排了。郭班当初力排众议要了我这个垃圾,二排的那些老兵们,又努力地帮我训练,我感到自己一点点再变强,那天喝酒,洛文虎他们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要我撑起四班,我们大家都感动地哭了,现在我真的感觉自己对不起他们!”
元子方听了,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寇大彪会这么情深。但他心里清楚,这些感情在现实面前似乎显得有些无力。他轻声说道:“大彪,人总要为自己想想,你也得有自己的未来。别太拖泥带水的。”
程韬却被寇大彪的话深深触动,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变得沉稳:“大彪,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之前真的误会你了。你的这种精神,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其实你真的和我们一样混日子,是没必要那么多愁善感的,我真的觉得你挺了不起的。”
寇大彪看着程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程韬会说这样的话。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谢谢你,程韬。从今后大家都是一起混世的兄弟,谢谢你能理解我!”
元子方见程韬和寇大彪相互之间称兄道弟,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愉快的表情,但随即又马上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你们现在是四班的好兄弟,我是多余的。”
“你他娘的还吃醋了啊,看来我们大彪确实是挺有魅力的”程韬打趣地说道。
“再玩一会,我们回去吧!不能再在这里堕落了!”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呵呵,元子方心想,原本只是和程韬假意安慰一下他,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自我感动了,这让他不禁怀疑那个郭班长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了?人在这种地方,竟然还要讲自己要当个好兵?真是伪君子装君子,装到后面变真君子了。
算了,反正他只要不自爆就行了,自己做兄弟的也算到位了。
三人玩了一会游戏,眼看时间差不多,寇大彪提议早点离开。他们三人起身,和嫂子结了账,准备跨越围墙离开。院子的围墙并不高,而原本寇大彪都会扶着元子方慢慢跨过去,谁知今天他似乎忘了。
元子方原本也以为可以轻松跨越围墙,但就在他抬腿翻越的瞬间,手一抖,拐杖差点掉落。
他本能地去捡拐杖,心里非常担心垫肩里的手机会掉出来。在这慌乱中,他另一只本来好的脚不慎扭了一下,瞬间失去平衡摔了下去,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稳,最终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啊!兄弟!”元子方扭曲着表情,还在痛苦地呻吟着。
寇大彪和程韬见状,急忙返回跑过去扶他。
“怪我不好,我忘记你是瘸子了。”寇大彪有点自责地说道。
“你先站起来试试,看看另外一只脚怎么样?”程韬也关切地说。
元子方用手撑了一下地,艰难地坐了起来,寇大彪和程韬也扶着他试图帮他站立起来。
谁知元子方的左脚刚一用力,便疼得哇哇大叫。
“不行,不行,我这个脚吃不上力了。”元子方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
寇大彪赶忙扶着他坐在地上,而此时距离晚上开饭时间已经不远,再不回去肯定不行了。
“怎么办?兄弟!”元子方痛苦地看着寇大彪。
他知道他这次肯定是载了,如果没法回去,让干部接他回去,那么拐杖里的秘密有极大可能被发现,看来寇大彪没有开除军籍,自己反而要先他一步了。
一旁的程韬也有点吃惊,他也是第一次见元子方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他表情严肃地提了个建议:“要么我们先回连队,或者去卫生队拿个担架,再回来把元子方抬回去吧!”
“不行!不行!这样事情都要穿帮的!”元子方绝望地哀嚎着。
他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自己的运气为何会那么差?想到了之后的结果,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准备放弃了。
“我背你回去就行了,你怎么搞得跟大姑娘一样?这么点小事能难倒力大无穷的我吗?”寇大彪微笑着说道。
“啊??兄弟!这里回去还有点远的,你吃得消吗?”元子方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声音。
“你用手扒住我的肩!”寇大彪瞬间轻松地将元子方背到了身上,两只手有力的托住了元子方的双腿。随即快速往连队奔去。元子方在寇大彪背上,一只手也紧紧护住拐杖,生怕有一丝再掉落的可能。
而一旁的程韬有些看傻眼了,似乎他觉得寇大彪这逼身上的力气确实很大。
“慢点,兄弟,别把我摔了。”元子方虽然痛苦,但还是开了一句玩笑。
“别废话了,我们要快点回去。”寇大彪说罢竟然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一路上,元子方的脚越来越疼,背他的寇大彪也渐渐汗流浃背。
元子方的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愧疚,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寇大彪这一年是真的没有白练,竟然能背自己跑了这么远。
他们终于到了连队,此时,小值日还没打饭,终于安全了!
连队众人看着寇大彪背着元子方,有些班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当是他们在闹着玩。
寇大彪直接背着元子方上了二楼的队部,当他们经过指导员小头的办公室时,小头正好出来,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喊道:“寇大彪,这是怎么回事?”
元子方瞄着手里的拐杖,心中又不由地一惊,这个小头偏偏这时候在这里,真的是他妈的碍事。
好在寇大彪并没有理会小头,直接无视了这个指导员,他将元子方轻轻放在队部的床上。元子方躺在下铺文书王强的床上,试图动了动脚,却一下子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最关键的,他还是先把拐杖塞进了桌子和床架的夹缝之中,这样一来,他终于可以真正地松一口气了。
“怎么回事?要不要去找卫生队的人过来看看。”指导员章雷走过来严肃地说道。
“那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寇大彪用迷彩服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接又无视了这个小头,离开了队部。
而小头见到了寇大彪似乎是干了好事,出了一身汗,也没有继续去追问。
元子方看着眼前的指导员,假装痛苦地说道:“指导员,我在小店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是寇大彪背我回来的。”
指导员章雷听罢,看着元子方一边捂住受伤的左腿,另一边右脚又打着石膏,也关心地说道:“要么等会我叫毛闻堂把饭给你送队部来,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不行,到卫生队再看看!”
“谢谢指导员!”元子方谦卑地感谢道。
躺在床上,元子方如释重负,今天如果没有寇大彪挺身而出,他绝对是要栽跟斗了,他突然也对这二排喷火排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尊重。寇大彪今天似乎并不只是感动了程韬,好像也对自己的内心有了那么一点点触动。
第72章 寸步难行
经过一夜的休息,元子方的左脚虽然稍微好转,但另一只打着石膏的脚依旧让他行动艰难。
现在的他连上个厕所都异常困难。
他努力扶着栏杆往一楼的厕所举步艰难地挪动。寇大彪看见他的身影,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冲了过去。
\"兄弟,你又要去哪儿?\"寇大彪关切地问道。
元子方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我想去厕所,你能帮我一下吗?\"
寇大彪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蹲下身子,让元子方趴在他背上。元子方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寇大彪稳稳地托住他,开始慢慢地向厕所移动。
元子方感叹道:\"兄弟。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寇大彪笑了笑:\"别这么说,我们是兄弟嘛。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元子方感动地看着寇大彪的背影,心里若有所思,自己的右脚其实早就好了,得想办法把这个石膏拆了,但现在自己这副样子不可能能请假出去,得赶快想个办法。
终于到了厕所,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将元子方扶进了厕所的隔间内,然后退到门外等待。元子方解决完问题后,寇大彪再次背起他,将他背回二楼的队部。
指导员章雷也正好在二楼的房间门口。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目光在元子方和寇大彪的身上交替扫过,最终停留在元子方的脸上。
寇大彪走的时候又故意无视了指导员。章雷也只是斜眼瞥了他一眼,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元子方,你的脚今天怎么样了?\" 章雷关切地问道。
元子方尴尬地笑了一笑,\"稍微好一点了,但走路还是有点不方便。\"
章雷点点头,然后他坐到了元子方的床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和寇大彪好像是老乡,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啊?但你知不知道?寇大彪现在是我们连队的重点人员。\"
元子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和寇大彪关系是不错,否则他也不可能来背我,至于重点人员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章雷微微一笑,但这个笑似乎有点阴险,\"那你觉得寇大彪这样的人危险吗?\"
这指导员似乎是想从自己这里套点话出来?
元子方一愣,随即苦笑,\"指导员,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觉得寇大彪挺好的啊?\"
章雷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顾虑。你们是好兄弟,但寇大彪经常去老谢那里,你知道吗?\"
元子方沉默了片刻,只能尴尬地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指导员肯定觉得自己也去过老谢那里,如果自己说没去过,他也不会信的,但他到底想干嘛呢?
章雷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你就是在老谢那围墙摔伤的吧?\"
元子方听罢,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索了一下,“指导员,我以前是去过老谢那里,我知道肯定瞒不了你。但这次摔伤真的是在服务社回来的路上,我们昨天肯定没去老谢那。”
章雷听罢,又露出了那瘆人的微笑,又有点阴阳怪气地说:“是吗?我相信你。寇大彪和黄波,还有程韬都是连队的重点人员,你和黄波现在都在队部,又和寇大彪是好兄弟,以后他们有什么情况,我希望及时和我汇报!”
原来指导员是要自己监视他们这些连队的重点人员,他也太小看自己了吧?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他忽悠过去。
“我会的,指导员,不过我现在行动也不方便,你的话我一定会记住的。”元子方认真地说道。
章雷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元子方的后背:“今年三月底,第二年兵可以报考军校,你也可以趁着休息时间到连队图书室看看书,合理利用自己时间嘛!”
“指导员,我会努力的。”元子方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答着。
章雷站起身,准备离开,\"好了,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如果你腿还是不行,我派人带你到卫生队去看看。\"
\"谢谢指导员!\" 元子方恭敬地回答,并做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章雷微笑着离开了房间,留下元子方独自思考。
元子方已经明白,这指导员似乎是想拉拢自己,让自己打别人小报告。还和自己提了考军校的事情,明显就是一种暗示。但如果自己真的去给他办事,那自己才真是傻子。他看起来好像很聪明,但他根本没有看透自己。
眼下要先想办法把这个石膏先搞下来,否则自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了,前面在厕所里自己只能用受伤的左腿支撑地面。上个厕所现在都要满头大汗,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但光凭自己,根本没法搞下这块石膏。还得借助工具。那么谁又有工具呢?
想到了这里,元子方想起了他在道桥连的好兄弟——黄雷。而黄雷是驾驶员,一定会有一些扳手,螺丝刀的玩意儿。他思索着午休的时候想办法去道桥连一趟。
中午时分,元子方正静静地坐在队部的房间里,等待着午餐的到来。由于他的行动不便,指导员特意安排了通信员毛闻堂给他送饭。不久,门被轻轻地推开,毛闻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毛闻堂手里端着盆子,一步步走近元子方,显得有些勉强。他将饭菜放在桌上,不满地说道:“元子方,你真是享受啊,连吃饭都得人送到面前。你干脆直接睡到营部的炊事班不是更好?”
元子方看着毛闻堂,淡淡地回答:“老毛,我也不想这样,谁让我脚伤了呢。我能走路,肯定就自己去饭堂了。”
毛闻堂哼了一声,显得更加不高兴:“你跟我还来这套?你到底真伤假伤?能骗得了我?”
元子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虽然愤怒,但他知道这样的争执无益,便尽力保持冷静:“老毛,真的谢谢你帮我送饭,我明天肯定尽力自己走到饭堂吃饭,你也别再说那些真伤假伤的东西,因为跟你没关系。”
毛闻堂冷笑一声:“关键指导员叫老子给你送饭,就让老子不爽了。有本事老子送的饭你别吃!”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老毛,多说无益的。今天还是谢谢你,我马上就和指导员说,不要帮我送饭了,影响到了你也真的不好意思。”
毛闻堂看了元子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能保持如此平和。他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元子方望着毛闻堂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现在自己竟然还要看这迪奥货的脸色,再望向盆子里已经凉了的菜,他顿时胃口全无。
他随便对付了几口,越吃越觉得有点酸味,再想着前面毛闻堂嚣张的表情。
草他马的,不吃了。老子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知道需要尽快联系黄雷,看看是否能借到工具,悄悄地把石膏弄下来。只有恢复行动自如,他才能摆脱现在这种被动受制的境地。
元子方随即艰难地拄着拐杖挪动到了二楼走廊边,顺着窗口望向了楼下连队的门口,他在等着他的好兄弟寇大彪到来!
一批批人回到了连队,也未曾见寇大彪的身影,而时间一点点正在流逝,元子方的内心有些焦急和不安,中午不行,那只能等吃好晚饭了。
终于等了将近一刻钟,在连队外右侧的阶梯边,发现寇大彪的身影。
只见寇大彪和程韬边走边聊,似乎心情不错,嘴里还叼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往连队走去。乖乖!他现在应该是彻底不想好了,竟然直接就叼着烟走来走去!
“兄弟!”元子方从窗户探出脑袋用力地喊了一句。
寇大彪抬头望了一下,这个身影正是元子方,他连忙加快脚步,来到了二楼的队部。
“兄弟,你又要去哪里?”寇大彪已经猜到了元子方的意图。
“现在背我去一趟道桥连找黄雷,我得想办法把右脚的石膏弄一下,不然我现在上厕所都很困难。”元子方说着,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寇大彪。
寇大彪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转到小头的办公室房间瞄了一眼,随即对元子方点了点头说:“走,你上来吧!”
“谢谢兄弟了!”元子方一边感谢,一边又用手扶在了寇大彪的肩上。
寇大彪身体微微下蹲,双手向后轻松的一托,又把元子方像小鸡一样的背了起来。
二人随即又快速地前往工化营最外面的一栋楼的道桥连。
而道桥连大楼最外面的台阶边上,正是工化营的篮球场。
此刻篮球场上正有一群人穿着短袖汗衫在那打篮球。寇大彪背着元子方走近望去,竟然是五班副周深和他们班义务兵独苗贾勇正在和貌似道桥连的一群人打着篮球。
“兄弟,我们别看篮球了,快点去道桥连找黄雷!”元子方催促着寇大彪。
寇大彪连忙从篮球场边上穿过,但是背着一个大竹竿一样的人,显然还是太显眼,他被五班的副班长周深发现了。
“寇大彪!元子方!”周深一边喊着,一边将手中的篮球投出。
寇大彪停下脚步,把元子方放在了篮球架边上。
“你们大中午的这是去哪?”周班一脸严肃地问道。寇大彪心想,你他娘的现在是小头的鹰犬,已经是二排的叛徒了。还拿出一副班长的做派干嘛?
“自由活动时间?我去哪也要跟您汇报吗?”寇大彪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这口气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老兵了,以为我不敢搞你吗?”周深语调逐渐提高,眼神也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那你想干嘛呢?亲爱的周班?”寇大彪依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依旧阴阳怪气地回道。
就当气氛达到剑拔弩张的时刻,元子方突然掏出了口袋里中华牌香烟,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深面前。
“周班,抽烟!”元子方说着又给边上的几个士官发了几根。
周深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并没有接过烟,而是恶狠狠地看着寇大彪,而寇大彪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元子方见状,连忙拍了拍口大彪,“兄弟,你脑子坏了啊!怎么去顶撞周班,指导员不是让你背我去卫生队的吗?”说罢,元子方微微抖动了下自己右边的眉毛。
寇大彪看见了元子方对自己的暗示,随即也明白了。他用破罐子破摔的口气对周班说道:“指导员叫我送元子方,你有啥意见?”
果然,虽然寇大彪是骗他,但是一听是指导员的安排,周深的脸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你他妈的早说是指导员叫你们去卫生队啊?切,快去吧你们!”周深接过元子方的香烟,也不屑地笑了一笑,随即又回到了篮球场打篮球。
元子方皱了皱眉毛,眼神瞥了下另外一边的方向,寇大彪随即也明白了是要让他往另一边方向绕到道桥连。
“草!”寇大彪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也只能又背起元子方往工化营右侧的出口赶去。
经过外面的大路,他们二人来到了道桥连的另一边。
来到道桥连门口,道桥连的连值日走上前来询问,他身上的军装整理得一丝不苟,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他也明显发现了这两个行为有点滑稽的人。
“你们找谁?”连值日严肃地问道。
“我们找你们连队的驾驶员黄雷!”元子方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一听是找黄雷,那个连值日也似乎冷笑了一下,“他在二楼的驾驶班里好像,你们是防化连的吧?”说着,这个连值日盯着寇大彪仔细看了看,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的。”寇大彪回答道。
“行,你们去吧!”连值日似乎一副认识寇大彪的表情。这让寇大彪心中更加怒火中烧,小头把自己搞成了连队的重点人员,现在自己已经是臭名远扬了。
寇大彪于是背着元子方往二楼走去。
来到了道桥连的驾驶班,只见黄雷和另一个名叫石亚锋的老乡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起看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两人津津有味的表情,时不时还会互相诡异地对视一眼,似乎不是什么正经的小说。
“老黄!”元子方从寇大彪的背上艰难地下来,扶着门框喊道。
“哟!阿方!你怎么来了?”黄雷放下书,从板凳站起。他瞄了一眼门口的寇大彪,又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随即又客气地对门口的寇大彪说道:“噢哟!今天我们工化营第一迪奥兵大彪也来了啊?真的让我们班蓬荜生辉啊!”
另一旁的石亚锋也笑着附和道:“大彪,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工化营的名人了!那些干部都没你出名!”
寇大彪听了这有点讽刺的赞美,心中有点又气又好笑,心想,你们两个迪奥货难道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跟你们两个驾驶员迪奥兵比不了,你们能用手机,我们连队是没法用的!”寇大彪也嘲讽起了他们二人。
一听寇大彪在公开场合谈论手机,另外三人大吃一惊,黄雷赶紧做了嘘的手势,让元子方和寇大彪进入班里。
“别乱说啊,大彪!你不想好了啊?”黄雷一脸担心地说道。
\" 我现在反正重点人员,已经准备好开除军籍了!”寇大彪笑着说道。
黄雷和石亚峰的表情瞬间有点愣住,他们感觉对面这人有点亡命之徒的味道了。
“老黄!你这里有没有工具?我想把这个石膏搞搞松!今天来就这件事拜托你!”被晾在一边许久的元子方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这点小事,没问题的。”黄雷说罢从角落处的工具箱拿来了扳手,榔头和螺丝刀。
正当黄雷和寇大彪拿着工具对准元子方右脚的石膏开始摆弄的时候。
“你们这样要搞出事的,让我来吧!”一旁的石亚锋一脸自信地说道。
第73章 狼狈为奸
这石亚锋也是道桥连的驾驶员,看他手上戴的那块金闪闪的手表,寇大彪就知道此人绝对也是部队骄奢淫逸的迪奥兵。
道桥连三大虹口迪奥兵。
申吉,不假外出,拍马屁的行家,堪称伪君子中的伪君子。前脚还在和战友污言碎语,后脚到了连队干部面前,立马变成了积极向上斯文儒雅的文化人。
黄雷,堪称部队逃避训练第一人,拉练,外训,海训,他都能通过合理地安排逃避。这哥们似乎都没有进行过体能训练,驾驶员的身份使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天天到车库混日子。
而这石亚锋,是他们这批人里唯一获得第一年出去学驾驶机会的人,别人训练一年,他在外面混了一年,这里面的门道自然不言而喻。他便是这道桥连关系第一人,据说是某某舰队司令员的亲戚。
三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有一身社会上的习气,所以他们一见面就觉得特别投缘,很快在工化营里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寇大彪知道他们三人皆是家境殷实,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他并不想与他们为伍,但因为他们是元子方的朋友,所以不经意间寇大彪也与他们被迫结识了。
“锋锋?那你说怎么弄?”元子方亲切地喊着石亚锋的昵称。
石亚锋弯下身,轻轻捏了捏元子方右脚上的石膏说:“外面一层是石膏,里面还包着一层纱布,先把边缘多出的纱布从里面往外拉出来一点。”
“别把石膏搞坏了,否则要穿帮的!”元子方表情严肃地说道。
石亚锋将手指伸进石膏的开口处,“要拉紧里面的纱布往外提,一边用锤子轻轻敲松边上的石膏,这样你就可以把脚拿出来了。”
“那我们开始吧!”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挥起榔头对准元子方脚上的石膏。
“哐哐哐……”他轻轻敲击,石膏碎屑不断掉落。石亚锋则用手紧拉石膏边缘的纱布,一点点努力往外拉扯,试图将石膏的开口撑大。
不久,“啪……哒”的一声,寇大彪感到石膏明显松动了。
石亚锋将石膏的开口掰得更大些,然后对元子方说:“试试看能不能把脚拿出来?”
元子方扶着旁边的床架艰难地站起来,轻轻晃了晃绑着石膏的右脚。石膏似乎有些松动,他又晃了几下,慢慢地将脚从石膏中抽了出来。
而此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似乎是道桥连驾驶班的班长回来了。
道桥连驾驶班的班长一进门,元子方的脸色顿时变得紧张。他急忙抓起那块已经松动的石膏,笨拙地重新套在自己的右脚上。石亚锋和寇大彪赶紧佯装无事,黄雷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朝元子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班里来客人了吗?”道桥连的班长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元子方的脚上。
“班长,我们是黄雷老乡,来看望一下他,马上就回去。”元子方尽力保持镇定,声音略显沙哑。
道桥连班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房间里的气氛这才稍稍松弛下来。黄雷立刻拉开话题,低声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外面边吃边聊。”
寇大彪看了一眼元子方,而元子方偷偷对寇大彪眨了一下眼睛。
于是寇大彪又背起了元子方,跟着道桥连的二人一起上路了。
“要不要去篮球场叫老申过来一起呢?”石亚锋对众人问道。
想到了前面篮球场还有防化连的周深在那,元子方连忙示意道:“老申我前面看见他,他打篮球正打得起劲呢?我们还是自己去吧?”
“好的!”
寇大彪本以为黄雷说的地点是老谢那边。但黄雷领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四人沿着跑道悄悄穿过家属院的一条小径,似乎边上就是弹药库,门口还有两个哨兵站岗。
再往里面深处走去,原来这家属院内有个不起眼的小店,店面虽小,但内部装潢精致,显然常有人来此小聚。
寇大彪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地点。把元子方放下后,四人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而这间小店的后院通向一个僻静的小巷,直接连通外面的十里坡,显然是一个绝佳的隐蔽出口。石亚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后,开始谈论起来。
“现在部队的环境已经大变,新兵连带新兵,你别说打,哪怕是骂一下都会挨处分。”石亚锋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今年军区领导会下来视察,接下来全旅将迎来大扫除和大检查。”他接着说。
黄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担忧:“这次检查很严,我们以后都得小心些。”
寇大彪和元子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忧虑。元子方轻轻摇头,“那以后是不是就很危险了啊?”
“以后能不用,就别用手机,被抓到不是开玩笑的!”黄雷叹了口气说道。
“到时候检查,电子狗这种东西肯定有的,一旦被机关的人查到,就不是挨处分这么简单了!”石亚锋随后又补充说道。
虽然不知道这些迪奥人哪儿知道的消息,寇大彪反正也不用手机,当然也不会怕什么几把检查。
而另一边的元子方听后,已经一脸凝重,不安和恐惧已经布满了他的面容之上。
“兄弟,我劝你还是早点把手机处理掉,到时候被逮住,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寇大彪也开口对元子方劝说道。
元子方没有回答,愣在原地,思索着什么。
“老板娘,四碗炒河粉!”黄雷对店里的老太婆说道。
“这里也没啥菜吃,但是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从后院那条路直接出去!”黄雷直接把寇大彪前面观察的东西说了出来。
部队用围墙与外界隔绝,而里面的家属院便是一个可能连接地方和部队的中间地带,这里也有很多人做着小生意。
“那你知道什么时候来检查吗?锋锋!”元子方焦急地问向了石亚锋。
“早来,你现在怕什么呢?都会有通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石亚锋也轻松地说道。
不久,四碗香喷喷的炒河粉端了上来。
“来了!”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太婆说道,听她的口音似乎是苏北话。
大家各自点了一瓶酒,酒气和炒河粉的香味在小店里交织,营造出一种难得的轻松氛围。黄雷端起酒杯,先是对着寇大彪举了举杯,然后笑着说:“大彪绝对是我们里面长得最帅的!”
石亚锋也跟着附和:“大彪这个卖相绝对灵的,比人家小姑娘还白!”
寇大彪摇了摇头,谦虚地回应道:“没有没有,我现在也晒黑了。”他的声音略显沙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兄弟!你前前后后这样背我,真的辛苦你了!”元子方也举起了酒杯敬向了寇大彪。
“都是兄弟,客气的话就不用多讲了!”寇大彪说罢一饮而尽。
“好兄弟,一辈子!”元子方随后也一杯见底。
黄雷见状,更加热情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的好!好兄弟,一辈子!”
说到好兄弟三个字,黄雷突然站起来,将手伸到了桌子中间,石亚锋和元子方也紧随其后,三人伸出手来握在一起。随后不约而同地一起望向了寇大彪。似乎就是等着寇大彪一起加入。
寇大彪看见这熟悉的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那天老兵退伍前喝酒,洛文虎、申天亨、盛根龙三人与他在厕所内也是这样相互握手,那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老兵们的嘱托似乎还在脑中回荡。而此刻,却已是物是人非!
愣了一下,寇大彪最终还是犹豫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并且紧紧地握了上去。
“好兄弟!”黄雷高兴地喊道。
“一辈子!”随后众人又一起高声喊道。
不得不说,黄雷那种表演型人格,有点像以前的自己。他也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家伙。
而石亚锋则是一个谦虚内敛,成熟稳重,又有点深不可测的家伙。
但寇大彪知道,他的出身根本不能和他们比,他们和自己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酒足饭饱后,元子方隐蔽地把头转向了寇大彪,眼珠子往边上瞥了一下,寇大彪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前台,抢在黄雷之前,把账结了。黄雷看着寇大彪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彪,你真是太客气了,那下次我请,你一定要来哦!”黄雷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寇大彪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正式加入这个此前自己一直无法融入的老乡帮里,而很明显,那二人是给元子方面子,才会对自己这么客气。
“我和锋锋准备再到十里坡逛一圈,你们呢?”黄雷对元子方和寇大彪问道。
元子方脸上有些犹豫,其实他很想去,但是他毕竟腿不方便,只能望向了一边的寇大彪。
寇大彪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再背元子方,我肯定吃不消了,要么你们谁背一下吧?”
黄雷和石亚锋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要回去了,寇大彪现在毕竟是重点人员,肯定不方便的。”元子方也只能主动无奈地对那二人说道。
“那我们先去了,你们自己小心!”说罢黄雷和石亚锋往后院走去,留下了元子方和寇大彪在桌前。
“兄弟!你今天反应挺快的!我的眼神你也都能看懂。我们真的是越来越默契了!”
元子方微笑着看着寇大彪。
“我今天也是给你面子罢了!”寇大彪冷冷地回应道,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你知道吗?指导员今天找过我了,还要我监视你们几个重点人员!”元子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寇大彪。
又是小头?寇大彪对他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
\"他找你,应该是找对了,你如实汇报就行了!”寇大彪也不屑地说道。
“你放心兄弟,小头他是玩不过我们的!”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寇大彪也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元子方趴到自己的背上来。
随即寇大彪背着元子方又健步如飞地往连队赶去。
寇大彪似乎是把背元子方当成了一种训练,虽然老兵走后,再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搞他体能了,但这一年训练下来,他也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了自信。
正当他们即将抵达门口时,指导员章雷和郭班恰好站在连队门口聊天,目光随即落在了他们身上。
章雷的眼神微微一凝,注意到二人脸上微红的颜色,随后对着边上的郭班笑了一笑。
郭班则是一脸戏谑,看着寇大彪背着元子方的模样,笑着调侃道:“看你们这样子,真是像极了成语里的‘狼狈为奸’,狼背着狈,哈哈!”
寇大彪一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原本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元子方,但他和元子方之间的事,还有他背着元子方的样子,竟然和古人发明的成语不谋而合。
章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似乎他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下套,再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他故作关心地又问了一句:“你们去哪喝酒了啊?没喝多吧?”
寇大彪心知这是小头故意为之,想在郭班面前数落自己,他淡淡回应道:“我们就去了军人服务社,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说到不该去三个字时,寇大彪故意拔高了音调。
元子方也在旁边附和:“我们就在军人服务社。”
章雷眼神微动,似乎在判断他们说的是否为真,但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行了,你们去吧,寇大彪你把你的“狈”背上去吧”
郭班则是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似乎他对自己前面的解读非常满意。
寇大彪背着元子方来到队部,元子方轻声对寇大彪说:“你看见没,现在你的好郭班也和小头混到一起去了,前面还用成语嘲讽我们!”
寇大彪微微一笑,摇摇头说:“兄弟,我们一起干的事确实是狼狈为奸,而上天似乎还非要安排我这头狼背着你,你说是不是一种命运的讽刺?”
元子方听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可以脱下的石膏,他明白,今天肯定没有白跑一趟。
寇大彪心里暗暗发誓,自己怎么可能甘心只当一头狼?他要成为这防化连的一头凶狠的大彪。
第74章 有难同当
寇大彪走后,趁着队部没人,元子方开始摆弄着右脚上的石膏,他轻轻地调整了一下,确保它不会在不适当的时候掉落,又能保证自己随时随地能拿出来透透气。
他小心地将那石膏脱下,自己的右脚已经发出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意味,他尝试着甩了甩自己的右脚,并下地走了几步,完全没有问题,只是自己小腿上的腿毛似乎都焐得有些发卷,他用力的抓了几下,随后轻轻舒缓了一口气。
他心里更清楚,现在还没到拆石膏的日子,自己还能继续靠着这块石膏再混一段日子。而这二楼都是干部的房间,自己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就这么活动了一下后,元子方又将那石膏穿进了脚里,继续扮演起了连队的病号。
眼下就等晚上的比赛了,自己能赚一点是一点,到时候退伍后,加上自己的退伍费,说不定就能赎回家里抵押的房子。
以前自己还天真的以为靠努力能改变什么,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棒子没有敲到自己身上,谁都能侃侃而谈地说风凉话。这个世界,普通人就是只有搞钱,不择手段地搞钱。这部队并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没那将近7万多的退伍费,狗才来这里训练。
而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时候。
休息日下午的时光,元子方在队部听见了三楼乐器室传来了一阵歌声,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
“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有点像寇大彪?但似乎寇大彪讲话又不是这样的声音。无聊的元子方拄着拐杖也好奇地一瘸一拐挪到了连队三楼的乐器室门前。
“黄昏的地平线,割断幸福喜悦,相爱已经幻灭!”
只见寇大彪拿着麦克风在那装逼地唱着歌,不得不说,这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简直有点好听,但他什么时候音调能唱那么高?
边上五班的班长秦震甲,和副班长周深,正在调试着音像和设备,看着那一个可以滑动的按键和开关,似乎是一个调音台。
“小头这次下血本了,他出的钱搞了一套设备。”一边五班的秦班长笑着对周深说道。
“喂!喂!喂!”寇大彪对着麦克风试了几下音。最前面的电视机里也放出了歌曲的mV。
元子方心想,连队里似乎有卡拉oK室了,那自己也可以趁着休息来唱唱歌玩玩,指导员这件事好像办得还不错啊。
一阵歌曲的前奏,忽高忽低地传来。周深和一个不认识的一级士官正在对着调音台的按钮摆弄着。
“咳咳咳……”寇大彪咳嗽了几声,清了下嗓子。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寇大彪刚唱了第一句,随后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道:“调起低了!再升三个调起码!”
“你他妈的当你开演唱会啊,叫你来试试音,你还搞得跟真的一样!”五班副周深不耐烦地说道。
“你弄一下啊,周班!我们二排的人干活不要讲究标准意识啊!”寇大彪笑着说道。
一边的五班长秦震甲也跑了过去研究起了那个调音台,“这玩意二手市场买的,肯定要调着试试看!”
不一会儿,重新播放了伴奏的音乐,这次似乎音调高了许多。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
“你找个借口,让我接受!”
寇大彪开始了演唱。
元子方仔细地感受着音调,在心中默默地跟着哼唱,我草!起那么高,他绝对上不去的,就是上去也是虚的。
“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而你却看不出我的感受!”
寇大彪似乎很轻松地用高音顶了上去。
元子方虽然也不懂音乐,但是他知道这是靠真音喊上去的,原来寇大彪这逼唱歌竟然那么厉害?虽然达不到专业的水平,但他声音真的好干净,好有穿透力。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你到底爱不爱我,唤醒自己也就不再难过!”
而边上的人也没有为他鼓掌,似乎已经对他这种歌声习以为常了?
正当元子方思索间。
“兄弟!你怎么来了?”寇大彪看见门口的元子方,立马放下了话筒走了出去。
“兄弟!你唱得不错啊!”元子方称赞道。
“随便唱得玩玩,又没其他活动。”寇大彪也随性地说道。
“我能去唱几首吗?”元子方有些心动,也跃跃欲试。
寇大彪对他使了个眼色,在元子方耳边轻声地说:“你他妈的是病号啊,你忘了啊?”
元子方听罢有些恍然大悟,连忙拉着寇大彪到一旁的楼梯口,“算了,别搞唱歌这些几把玩意儿了,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寇大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说今天曼联能不能赢啊?”元子方突然严肃地问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切!曼联关我迪奥事?你老来问我干嘛?现在我连曼联队有谁都不知道?”寇大彪不屑地回答道。
“我反正相信兄弟你的运气!”元子方坚定地说道。
“今天曼联肯定要输了,哪有一直赢的道理!”寇大彪假装一本正经地说道。
“去你大爷的,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元子方不知道这种迷信对不对,但是他心中产生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你自己玩球,跟我又没关系,合着你赢了都是吸走了我的运气难道?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曼联对哪个队,但我知道肯定是必输!”寇大彪开始了胡说八道。
元子方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安的情绪又加重了。他赌气地对寇大彪说道:“那你晚上十二点陪我到活动室看球,我需要兄弟你的保佑!”
“我在班排,我怎么溜出来,郭班看见怎么办?”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正当二人交谈之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邪恶的脚步声,指导员章雷晃晃悠悠,不紧不慢从楼下往上走来,二人连忙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
寇大彪瞪了他一眼,章雷也瞥了寇大彪一眼,两人眼神交汇时仿佛火花四溅,燃起了一股股浓浓的火药味。
章雷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便去到了乐器室内。
元子方有些莫名奇妙,赶忙拍了一下寇大彪,“你干嘛呢?你恶狠狠地盯着指导员干嘛?”
“我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寇大彪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不过这个指导员一上来就针对寇大彪,把他列为了重点人员,寇大彪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但寇大彪在指导员面前没事找事,这样的行为绝对是愚蠢的。
“你没事找事干嘛呢?你躲着小头一点不就行了!”元子方耐心地劝着寇大彪。
“我就是等着他开除我军籍,我早就不想好了,我倒要看看我真的被开除了,他有什么好处!”寇大彪又开始了胡言乱语。
“天天开除军籍!你说得我耳朵老茧都听出来了,你知道一句话没?”元子方冷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会叫的狗不会咬人是不是?”寇大彪也突然变成一副自信嚣张的表情。
元子方心中一惊,原来都应该跟着自己节奏说话的寇大彪,竟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难道他真的要当亡命之徒了吗?
“我不止要当会叫的狗,我还要当自爆的狗!”寇大彪此时似乎心态已经完全扭曲。
元子方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寇大彪,似乎现在的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狠辣,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懦弱的感觉了。
“是兄弟!晚上就陪我去看球!”元子方用略带威胁的口气说道,这也是他对寇大彪的试探。
“再见!我晚上要睡觉!”寇大彪说罢直接往楼下走去。
“等等!我开玩笑的兄弟!你不肯就算了!”元子方还未说完,寇大彪已经走下了楼。
晚上连队点完名,熄灯之后又过了许久。
元子方闭着眼睛,忍着左脚的疼痛,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瞥了一眼手上那只米奇老鼠卡通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尽管左脚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但他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还好队部的文书王强愿意暂时让出自己的下铺给他睡,否则他连下床都有点困难。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连队可能还有人没睡,自己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艰难地挪到了三楼的活动室,轻轻地推开了大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元子方心里一紧,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他打开了电视,切换到了体育频道。电视屏幕上,曼联队的比赛已经开始。检查了一下窗户上的窗帘,确保窗帘都拉下来之后,元子方坐在活动室的角落,尽量让自己融入黑暗中。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他的心跳加速,手心也不断冒出了汗。
元子方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静静地关注着比赛的进程。
电视机里的解说员讲起了比赛的内容,今天看起来是场普通的比赛,却是曼联队中卫里奥费迪南德对阵自己的弟弟安顿费迪南德。这场比赛竟然是一场兄弟之间的德比大战。而里奥费迪南德又是以前利兹联队着名的叛徒。这场对决也是邪恶的哥哥对阵善良的弟弟。
一顿玄学分析之后,元子方不禁又担心了起来,曼联客场至少要赢两球,自己才是全赢,赢一球只是不输不赢。
电视机里的曼联队迟迟未能攻破对方的球门,而活动室外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元子方心中一紧,果断用遥控器关闭了电视,他艰难地躲进了角落的窗帘之内。
他屏住自己的呼吸,祈祷着没有任何事发生。
渐渐地,脚步声越来越近,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借助推开门的那一束月光,元子方依稀可见那人的侧脸,那高高的鼻梁,特征实在太明显,原来是寇大彪,我草!
元子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寇大彪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正欲关上大门。
“兄弟!”元子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在一个合理的范围,让寇大彪能听见,又不至于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后又返回了活动室内,他也打开了自己的手电正欲寻找。
而此时,元子方在角落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突然亮了起来,寇大彪这才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元子方。
“草!兄弟你现在潜行的水平很高超啊!”寇大彪轻声地调侃道。
“你还是来一起看球啦?”元子方微笑着说道。
“我正好起来上厕所,无聊过来看看!”寇大彪说罢也坐到了元子方边上隐蔽起来。
寇大彪的到来,让空虚的元子方心中感动不已,至少他现在有个倾诉对象了。
二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比赛,而这场比赛确实乏善可陈,曼联队迟迟攻不破西汉姆联的球门,元子方也越来越失望,似乎真的被他的兄弟说中了,曼联虽然已经十二场不败,但总要有翻车的时候。他心里默默祈祷,曼联至少能进一球,这样自己至少能不输。
但上半场过去,双方依然平局。下半场又过去了许久,一阵噩耗传来,贝纳永分球右路,谢林汉姆面对维迪奇穿裆传入禁区,海伍德禁区右侧底线附近倚住费迪南德回传,队长雷奥-科克前点5码处抢在范德萨之前低射破门,西汉姆反而在七十五分钟取得了领先。
西汉姆既然领先,那么还有十五分钟曼联要再进两球,自己才至少不输。似乎结局已经注定,真的被寇大彪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元子方的表情不自觉地扭曲了起来,他咬着牙,用力地瞪着电视机的屏幕。
寇大彪也只能尴尬地看了看元子方,其实他完全是胡说八道,只是碰巧说中了。
正当二人的心情都有些失落的时候,连队的楼下似乎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动静。
元子方连忙关闭了电视机,
寇大彪本能地起身跑出活动室,当他俯身跑到了三楼走廊之上,刚想逃到二楼阳台之时,他的大脑突然咯噔了一下,元子方腿脚不便,他怎么办?
这也怪不了别人了,只能是元子方自己活该了。
只要迅速去到一楼厕所,这意味着即使被逮到,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口说晚上起夜上厕所。但寇大彪又想起了元子方可怜的表情,还是心生怜悯。但这个时候似乎自己就算先溜了,也合情合理,算不上背叛。
怀着忐忑的心情,寇大彪已经潜行到了二楼,靠在二楼阳台的门前,他偶然看见衣架上晾着一件宽大的一毛三军官冬季常服。一阵晚风吹过,这件邪恶的常服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对着寇大彪说着:“你是胆小鬼,你是重点人员!”
寇大彪突然像中邪了一样,大步奔回了活动室。而此时的元子方还静静地蜷缩在角落。
“你怎么又回来了?外面有什么动静啊?”黑暗中的元子方小声地问道。
“是兄弟,当然要有难同当!”寇大彪坚定地说道。
黑暗中,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有事发生!
第75章 凿地挖沟
夜晚的连队显得格外寂静,寇大彪和元子方蜷缩在三楼活动室的角落,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外面的动静越来越近,似乎是营里的人前来查岗。
指导员章雷披着大衣,拿着手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那个营里的干部交谈着。寇大彪竖起耳朵,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但只能听见模糊的“好,好,我知道了”等语句。
他们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指导员不要来三楼的活动室。然而,事与愿违,一阵低沉但又诡异的脚步声渐渐向活动室靠近。元子方和寇大彪又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忐忑不安。
“嗒, 嗒, 嗒嗒嗒……”脚步声越来越近,寇大彪清晰地听出了塑胶在地板摩擦的那种恶心又拖拉的刺耳声。
突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硕大的脑袋探了进来。伴随着门缝的一束月光,那个身影显得愈发恐怖。章雷的头转向寇大彪和元子方蜷缩的角落,似乎并没有看见躲在窗帘后的二人?寇大彪清晰地看见章雷那双渗人的眼睛闪烁着邪恶的光芒。这一刻,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冷汗直冒。
章雷打开了手电,来回照射着活动室的课桌和讲台,在找到电视机的时候,他似乎停留了一下,来回照了一下电视机周围的每个角度。正当手电要照到寇大彪和元子方所在的窗帘角落时,楼下站哨的二班义务兵郑若军跑上了三楼,喊道:“指导员!”
章雷转身看向郑若军,问道:“什么事?”
“那个营部的干部又来找你了!”郑若军喘着气说道。
章雷听罢,关闭了手电,转身离开了活动室。寇大彪和元子方这才如释重负,二人在黑暗中相视一笑,发现彼此的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章雷重重地关闭了活动室的大门。这一声巨响又吓了寇大彪和元子方一跳。到底是指导员走得急,关门用力太大?还是他故意大力关门发出声音,用来警告他们二人呢?这不得而知。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低声说道:“兄弟,好像小头没有发现我们。”
元子方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差一点就要被发现了。”
寇大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别再冒险了。”
元子方也拄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轻轻揉了揉疼痛的左脚,“好,走吧。”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出活动室,俯下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寇大彪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元子方,确认他能跟上。元子方尽量忍住脚上的疼痛,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寇大彪示意元子方停下,自己悄悄探头往下看。只见指导员章雷和那个营部干部站在连队一楼的门口,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寇大彪心里一紧,低声对元子方说道:“小头还在下面,我是没办法回到一楼了,你趁着这个机会先回你队部房间!”
元子方点了点头,扶着楼梯的扶手,快速地挪动着身体往二楼赶去。
而寇大彪则帮他拿着那个拐杖,寇大彪把拐杖的垫肩夹在自己腋窝下,他突然感到里面似乎有硬物?用手捏了捏,垫肩的海绵里似乎有个硬块状的物体。他瞬间也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二人来到了队部门口,寇大彪把拐杖还给了元子方,元子方忍着疼痛,踮起脚尖,轻声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二人没有说话,彼此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之后,寇大彪赶紧如猎豹般快速地躲进了二楼楼梯口的阳台之内。
他在等着章雷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这样他就能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一楼班排的房间了。
背靠着阳台的大门,这里对面望去,便是工化营的营部,以及全营一起吃饭的饭堂。营长,教导员的办公室灯也熄灭了。寇大彪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瘫坐在晾衣架边上,掏出了口袋里的利群香烟,点上了一根。
他还在回味着当时惊险的一幕,但当时重重地那下关门声有些不符合常理,寇大彪感觉小头应该是发现了他们,但小头为何没有当场逮住他们呢?可能就是小头不想声张,毕竟有其他单位的人在。
终于,指导员章雷和营部干部似乎谈完了,那个塑胶拖鞋的脚步声缓缓地从楼梯间传来。寇大彪靠在阳台的门后,静静地等待。再听到二楼的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后,他确认小头应该是回房间休息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立刻往楼下一楼走去。
“寇大彪!”站哨的郑若军喊住了他。
既然自己已经到了一楼,那肯定是晚上起来上厕所了,还能是干嘛呢?
“干嘛啊?我起来上厕所需要你向你汇报吗?”寇大彪阴阳怪气地回道。
“你,你好像不是从你班里出来的吧?”郑若军有点疑惑地问道。
“你这迪奥兵,看看自己帽子戴正了没有,武装带也松松垮垮的,怎么好意思去管别人?”寇大彪拍了拍郑若军的帽子。
而郑若军听罢,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武装带,也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
寇大彪掏出手里的利群香烟,递了一根过去,“不就是要打根烟抽吗?废话真的多。”
郑若军有点莫名奇妙地接过烟,环顾了一下四周,寇大彪掏出了打火机给他点上,“我去睡觉了,你辛苦了!”
“那,谢了大彪!”郑若军微笑地说道。
寇大彪轻轻推开宿舍的门,确认里面没有人醒着后,才悄悄走了进去。
“寇大彪!”房间最里面角落的床铺传来一声低沉又有力的声音。
郭班竟然还没睡?但自己晚上上厕所,也是合情合理。除非你一个熄灯到现在都没睡。
“我拉肚子,晚上去上厕所!”寇大彪小声地对郭班说道。
“你他妈的,我前面半个小时前醒来,就没见你人,你到底去哪了?”郭班也用小量的声音质问着寇大彪。
半个小时?寇大彪灵机一动,随即捂着肚子又轻声地说道:“我拉肚子,拉了三四次了,我应该是被海二逼传染了。”
郭班听罢点了点头,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呵呵,你现在吹牛逼连草稿纸都不用打了?算了,你先去睡吧!”
寇大彪心想,论起不假外出,你郭班才是二排的祖师爷啊,你一个熄灯结束,晚上能直接到火车站买票上车到外地去,第二天中午还能悄悄地赶回来。现在自己这样,才是继承了二排的优良传统。
想到这里,寇大彪也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郭班见寇大彪像傻子一样的在笑,也连连摇头。
寇大彪躺回了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似乎今天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这种差一步被逮住的刺激让他回味无穷,他完全可以先一步离开,但毫无疑问,回去之后的那种体验才更加刺激。
小头也是那种在乎表面政绩的干部,真的拿自己开刀,对他来说也没好处,所谓的重点人员也不过是,他没事找事刷存在感搞出的东西。他现在的目的是想利用连队文化标兵连的特殊性,去凸显出他个人的能力。而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在连队受处分,对他来说也是不光彩的。
小头并没有胆量去上报什么东西,除非自己有重大错误,他拿自己是无可奈何的。
第二天清晨,营区的哨声准时响起,全营官兵在操场上迅速集合。寇大彪站在队列中,心中还在回味昨晚的惊险一幕。教导员张守重走到了中间,面色严肃地开始了今天的通报。
“同志们,昨天下午道桥连的驾驶员黄雷和石亚锋不假外出,在十里坡被纠察逮住了。”教导员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更多的细节。
而他边上的副营长刘卫舟去年曾是道桥连的连长,也是寇大彪新兵连的连长。此刻的他也表情凝重地看向了他曾经连队那两个犯错的同志。
“根据营部的决定,黄雷和石亚锋将受到严肃处理。希望大家引以为戒,遵守纪律。”教导员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今年军区将有大领导来旅视察。为了迎接这次视察,这周每个连队门口都需要回去挖光缆沟,具体任务落实由各连队主官负责,挖完光缆沟之后,我们工化营还要负责游泳池附近的剪草工作。”
今天教导员没有讲他那句顺口溜,见他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接下来工化营面对的任务非常繁重。
各连队带回之后,大家吃完早饭,就开始了挖光缆沟的任务。防化连的任务是从连队门口挖到营部后面的道路。
粗略估算一下,大概需要挖两条三四十米的沟渠。二排的喷火排在老兵退伍后,虽然来了几名新同志,但人数还是很少。排长朱由知和副班长元宇国去新兵连带新兵,章淳宇去了教导队,现在四班只剩下郭班、老吴、寇大彪、海振涛和程韬。五班更夸张,只有班长秦震甲、副班长周深和一个义务兵独苗贾勇,再加上老焦、卢章松两个驾驶员。
要在地上挖一米多深的沟,那绝对是个力气活。
开挖前,连长集合大家分配任务。
“一排、二排,各自开始挖!”连长按照老规矩分配任务。
“二排现在人手太少了,要不让一排抽几个人过去帮忙?”指导员章雷看出了人数的不对等。
“没关系,我们二排这点人就够了!”郭班自信满满地说。
指导员章雷不敢置信地看着郭班,“要不让队部剩下那几个人去帮你们二排?”
“大家注意安全,开始挖吧!”连长打断了指导员的话,下达了命令。
虽然二排人少,但个个都是干活的猛兽。按防化连的传统,一排人数虽然比二排多几倍,但大家每次任务的量都是一样的。
在部队里,要想当迪奥兵,首先得有真本事,否则你就算再狂,再嚣张,你也是个傻子。
经过新兵一年的磨砺,二排的义务兵早就成了干活的机器,每天几个人承担着别人几十个人的工作量,却依然轻松完成。寇大彪之所以自信,也是因为二排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他也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干活机器。
因为只有干得好,别人才能闭嘴,无话可说。
每个班依次在杂物间领取了铁锹和铁镐之后,一排的人员和二排的人分别在连队东西两端开始了各自的任务。
而二排,四班、五班的人各自从两头开始向中间挖沟。今天老焦和绰号“八脚”的卢章松也难逃幸免,他们看着这一个班五个人要挖将近二十米的沟,已经瑟瑟发抖起来。
“我们二排一定要赶在一排之前干完!”郭班狂妄地对众人说道。
说罢郭班和四班众人一字排开,每个人间距两米,抡起铁镐对准脚下的土就是一阵猛凿。
寇大彪和海震涛也开启了无双模式,毕竟郭班都带头干活了,海震涛也不敢施展自己的“尿遁术”。因为就剩下这几个迪奥人,你再想溜也溜不掉了。
平时一些活,都是他们几个义务兵出马,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这次的量有点大,也只能先干着再说。
用铁镐刨出一些碎石,再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往边上堆,寇大彪每一锹都又猛又快,之前他在三班干活都是大闺女绣红花,而现在的他似乎拿起工具就慢不下来,他看到别人干活墨迹,都会心生厌恶。
作为二排摸鱼大师兄,每天都在班里还枸杞泡茶喝水的老吴,也展现了他猛男的一面。可以看出他虽然平时不管事,但是轮到他干活,他也是他娘的干净又利落。
而四班新来的公子哥程韬明显就有点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只见他尽管也努力地挖着,他负责的这块区域却是和别人差了一大截。
而这时,指导员章雷穿着短袖加入了二排的阵营,他也拿起了锹站在刚刚挖好的沟里,一锹一锹地铲着土。
毕竟也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章雷虽说人品不怎么样,干起活来还有模有样的。
“指导员,你不用干了,交给我们二排就行了!”郭班也不知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地说道。
“没事,你们二排人少,我后面几天也和你们二排一起干。”章雷一脸真诚,眼神里透露出一股领袖的威严,如果对他不熟悉的人,绝对已经被他神秘的气质所折服了。
而寇大彪一见是小头来这做表面工作,刚刚想休息一会的心情瞬间也没了,想起了凌晨活动室小头邪恶的眼神,他一下子肾上腺素上头,拿起铁镐就是一阵猛凿,他幻想着地上正躺着他的仇人小头,这个把他列为重点人员的冤家。
一秒几乎挥出两下,三十多下铁镐凿出,寇大彪潇洒地将铁镐往外一丢,随即双手抄起铁锹开始铲土。
“我铲死你!我铲死你!”寇大彪用铁锹每铲进土里一下,口中都默默地喊着。
第76章 挥锹抡镐
寇大彪一铲接着一铲,再换铁镐又是一阵猛凿。渐渐地已经有些累了,但是他一想到小头在边上,一股复仇的火焰又将他的体力点燃。
指导员章雷见到寇大彪像个猛兽一样地干活,心里吃了一惊。他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不能理解,寇大彪这样的人为何会这么玩命?但他似乎也感受到寇大彪在和他较着劲。
章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对周围的人做了一个休息的手势。
“大家休息一下吧,别累坏了身子。”章雷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然而,寇大彪并没有理会指导员的话。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帮身后程韬的那一段区域猛干起来。铁镐在他的手中挥舞得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下都带着他内心的怒火和不屈。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在向章雷宣战。
海震涛见寇大彪还在发疯一样地干,自然也不甘示弱,他估计以为寇大彪是为了在指导员面前表现自己,随即他也开启了猛男模式,跑到寇大彪身边一起干了起来。
震涛来一镐,大彪来一锹,二人携手配合,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工具,土块和碎石飞溅四周。
老吴刚拿起水壶喝水,看到这一幕,本来想厚着脸皮休息的他,摸着自己刚转二级士官的军衔,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放下水壶,咬了咬牙,也拿起了工具继续干了起来。他虽然平时不管事,但此时此刻,他好像也不想休息了。
满头大汗的郭班对指导员章雷冷笑了一声,“指导员,你自己可以去休息,我们干活就行了。”
章雷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二排这些人。
另一边的五班,本来正在磨洋工的老焦和八脚,见四班都在猛干,也站了起来,加入了战斗的行列。他们似乎也被寇大彪的拼劲感染了,手中的工具挥舞得更加有力。
五班长秦震甲大吼一声:“干!”他的声音如同雷鸣,激励着全班的士气。周深和贾勇也在各自的区域开始了猛干,他们的动作迅猛而有力,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
寇大彪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指导员章雷,他知道小头这个人只会做表面工作,不会真正关心他们的实际情况。真的关心战士的指导员是绝不会一上来就判一个战士死刑,把别人列入重点人员。他今天就是要让小头看看,他有资格去老谢那里,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迪奥兵!
寇大彪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虽然他的每一下挥动都开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但他还是牢记了自己以前心中的信念——坚持。哪怕比别人慢,他都会坚持下来,他不管坚持到最后是什么样,他只知道坚持到下一秒再继续坚持。
“我铲死你!我铲死你!”寇大彪还在心里默默地喊着,每一锹都铲得更加用力。只要幻想着地上躺着的就是他的仇人小头,这样自己就会充满干劲。
章雷站在一旁,看着寇大彪的疯狂表现,脸上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他原来可能以为寇大彪只是做做戏,演几下,但他没想到寇大彪会如此拼命。
随着动作越来越慢,寇大彪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具,他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今天的任务还远没有完成,但他已经尽力了。他的手臂已经酸胀麻木,但心中的那股劲头依然没有消退。
“寇大彪,你休息一下吧!等会再干!”郭班走到寇大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寇大彪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此刻他已经感到自己筋疲力尽,但小头还在一边看着,他也不会去坐下休息,他用自己疲惫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章雷,眼神中仿佛透露杀气。
而一边的指导员章雷,则还是那副半死不活,扭扭捏捏的表情,他脸上的那些横肉,使他就算笑起来也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吧,下午还有很多活要干。”章雷无奈地说道,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一听小头说要休息,寇大彪反而更来劲了,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干起了活。他的动作虽然没有一开始那样迅猛,放慢了频率,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狠劲。他知道,只有干得好,别人才能闭嘴,无话可说。
其他人见寇大彪如此拼命,又纷纷加入了干活的行列。
整个二排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干活,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这个光缆沟不可能一上午挖完,但二排十人一上午的进度,竟然超过了一排三十多人的进度。
到了结束的时候,二排的众人已经精疲力尽,并不是他们比别人体能好多少,而是二排的传统就是要么不干,要干就是拼尽全力。。
“哔……哔!”小值日打饭。
寇大彪放下铁锹又加入了小值日的队列里,今天的他似乎找回了刚到四班时的感觉,确实他这样的人没有一点外界的压力,就容易松散下来。他答应过退伍的老兵们要撑起四班,今天也算勉强做到了。
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用着颤抖的双手,帮班里的人员打饭,还好现在吃饭的人也不多。不一会儿,大家唱完歌一起进入了饭堂之内。
“坐!”“开饭!”
只要一干活,总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但是一放松,时间又过得特别快。时间虽然是固定的,但它的快慢会随着每个人的感受而变化。
吃完了饭,寇大彪洗完碗回到班里,倒头就睡了起来。
这短暂的午睡,他又进入梦境,区别于之前缤纷多彩的剧情,这一次他在梦里继续干着活,而在梦里,无论怎么用力,似乎都不会累。他在梦里练习着握镐的姿势,镐举太高,虽然力量能发挥最大,但是影响抡镐的频率,四十五度到五十度的角度是刚刚好的。而用锹铲土,更讲究节奏,第一下铲要猛,第一下够猛就可以省下用脚踩的那一下,第二下则是挑,要稳,保证锹里的土和碎石不洒出来,第三下则是甩,要又快又准。心里默念一铲二挑三甩,心中自己打好节拍,不断地再加快。
“哔……!”下午起床哨响,寇大彪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简单整理了下内务,打扫了下卫生。他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今天的任务还远没有结束。各排又自行组织了挖沟,寇大彪和程韬一起来到一楼的杂物间领取干活的工具。
走进杂物间,拿完工具后,他们正好在洗漱间遇到了元子方。元子方的脚依然绑着石膏,行动艰难。他手里拿着自己刚刚才洗好的饭碗和菜盆。看到寇大彪和程韬那种积极干活的样子,元子方心生嫉妒,脸色有些不自然。
“哟,大彪,程韬,你们俩真是拼命啊,上午干得那么猛,下午还这么积极。”元子方冷笑着说道。
寇大彪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道:“兄弟,我们二排干活基本操作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猛不猛的。”
程韬也点点头,接过话茬,用嘲讽的口气说:“咱们不像你是病号,不用干活!”
元子方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忍不住反讽道:“你们两个重点人员,搞得跟真的一样?”
寇大彪则继续笑着说道:“我们二排的精神,你是不会懂的!”
“走,我们快过去吧!”今天的程大公子似乎也格外充满了干劲。
“你们!”元子方欲言又止,看着别人积极的样子,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大家回到连队门口施工的地点,又继续开始了这凿地挖沟,虽然上午搞得太猛,但经过午睡之后,大家又充满了干劲。
谁知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接着便下起了滂沱大雨。连队干活的人员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急忙跑回班里避雨。寇大彪和程韬也加快了脚步,回到班里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淋湿了一半。
连长和指导员章雷在连队门口的屋檐商量了一会儿,决定让大家到三楼活动室上思想政治课。
寇大彪也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新兵连象棋冠军奖励的记事本,以前他上思想政治课时,都会在上面画喷火的小人,而如今这本记事本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喷火的姿势,他也画了许多自己原创的喷火姿势。他盼望着有朝一日喷火也会有所谓的“五练习”,“六练习”。
大家陆续来到活动室,坐好后,章雷指导员站在讲台前,开始了他的逼大糊话。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二排的同志们,今天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特别是四班长郭万裴同志,一个第十一年的老同志,带头干活,值得大家学习,还有四班的吴起剑,今年刚转二级士官,干活麻利,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老吴听罢尴尬地笑了笑,似乎他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寇大彪本以为章雷会假模假样地表扬一下自己,毕竟自己今天他娘的也算是拼尽全力了。然而,小头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装,明显就是针对自己。
章雷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要谈谈纪律问题。昨天道桥连有两名同志,黄雷和石亚锋,因为不假外出被通报批评。如果我们连队有谁和他们一样,觉得纪律可以随意践踏,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说着,章雷故意把眼神望向了寇大彪。寇大彪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边上的海震涛也有些莫名其妙,吃惊地看了看寇大彪。
寇大彪非常愤怒,这小头明显话里有话,好像就他娘的他有一张嘴,别人都没嘴似的?思索了一下,寇大彪心生一计。
“报告!”寇大彪举手发言。
章雷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示意他起立。
“指导员,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寇大彪站了起来,刻意字正腔圆地说着话。
“说吧。”章雷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一副些不耐烦的表情。
“请问指导员,防毒面具的滤毒罐保质期是多久?还有喷火器操枪的要领,您能给我们讲解一下吗?”
章雷显然没料到寇大彪会问这些专业问题,他刚下到连队,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一时语塞。
寇大彪见状,继续字正腔圆又阴阳怪气地说道:“另外,您一直想在我们文化标兵连搞乐队,那您会不会唱《防化兵之歌》?”
章雷的脸色更加尴尬,他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还在学习中。”
寇大彪不依不饶,又问道:“那您知道侦毒管一号二号颜色分别对应哪些毒剂吗?”
这时,郭班长突然大吼一声:“寇大彪,够了!指导员刚下连,很多东西还在熟悉中,你这样问,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寇大彪不情愿地坐下,但心中的愤怒并未消散。一边的程韬和黄波看着指导员狼狈的表情,忍不住暗自发笑。
章雷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好了,寇大彪说得不错,我是刚来防化连,确实也应该和大家互相学习,互相进步!我个人也会努力学习专业的知识,并且那首《防化兵之歌》我也会学好。”
寇大彪心中冷笑,小头连逼大糊话的水平都很一般,他只不过擅长通过小恩小惠去拉拢和利用别人。
课上到一半,雨还在下,活动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作响。章雷又在那侃侃而谈,似乎寇大彪前面顶撞他,他根本就没在意。
“最后,我要强调一点,团结是我们连队的核心。只有大家团结一心,才能完成各项任务。”章雷总结道。
团结二字从小头嘴里说出口,真的是别提有多恶心!
但寇大彪心里也知道,他得罪了小头,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虽然他痛恨小头这种指导员,但他却拿小头一点办法都没。
寇大彪不自觉地回头望向了昨晚自己和元子方一起蜷缩的那个角落。那块木质地板上还残留着他们二人的脚印。如果小头昨晚真的逮住他们,今天又会是何等景象?
重点人员这顶帽子重重地压在了寇大彪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但反过来说,重点人员这顶帽子也成了他不想好的借口。
第77章 打扫泳池
防化连顺利完成了挖光缆沟的任务,所有光缆也都埋设回填完毕,原来回填的地面也重新铺上了马尼拉草皮,看上去一切如常。然而,工化营的任务还没完,除了道桥连继续开动工程机械配合其他单位挖掘光缆沟外,地爆连和防化连则被派去旅里的游泳池打扫卫生。
这个游泳池可不是普通的大型泳池,而是一个露天的巨型泳池。到底有多大呢?营长曾告诉我们,这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游泳池,面积相当于六个足球场那么大。
泳池不仅仅是用来给人练习游泳,也是道桥连冲锋舟和浮桥架设的训练场地。所以,每年新兵下连之前,都要对这个游泳池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
中午起床之后,推着板车,拿着扫帚,防化连与地爆连的人员一起集合列队前往了游泳池打扫卫生。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刚起床的慵懒气息,一些士官班长的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既无奈又疲惫的表情。毕竟,他们应该是知道这泳池有多大,任务的艰巨性可想而知。
顺着原来跑五公里的道路一直走,便来到了这个所谓的巨型游泳池,此时泳池内并没有放水,远处看过去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外围有一层绿色的铁丝网,大家从南边的入口进入,远远望去,泳池远处的另一头已经有一些其他单位的战士在那打扫卫生了。
在营长的带领下,大家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直到到达泳池的底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泳池底部堆满了淤泥、树叶,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简直像个废弃的垃圾场。
站在底部一眼望不到头,营长简单交代了几句以后,大家各单位展开,便开始了打扫卫生。
程韬看着眼前的游泳池,忍不住惊叹道:“这个游泳池真大啊!比我第一年学工程机械时那个大队挖的鱼塘还要大。”他感叹着,手中的扫帚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别感叹了,赶紧干活吧,不然今天我们就得在这儿过夜了。”郭班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挥动手中的扫帚,扫起地上的树叶和淤泥。
寇大彪看着眼前的泳池,心中也不禁泛起了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扫帚,他这才明白这种任务就是他新兵连班长曾提到的那些出公差的活。怪不得去新兵连带新兵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他一边挥舞着扫帚,将地上的树叶和淤泥扫成一堆,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远处的队友们,大家都在埋头苦干,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大彪,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已经有点老兵的样子了。”郭班走过来,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是郭班您教导有方,我只是尽好自己的职责。”寇大彪笑了笑,继续挥动扫帚,动作依旧迅猛有力。
很快,寇大彪就把面前的一大片区域清扫干净,树叶和垃圾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招呼着海震涛,两人一起把这些垃圾装进板车里到上面去倒掉。
二人用铁锹将垃圾铲进板车里,板车被装满后,他们合力推着板车,顺着坡道一步步地推上了泳池外面的草坪上。
“这些乱七八糟的活真是烦人!”海震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
“算了吧,你就是怕吃苦罢了。”寇大彪不屑地说道,继续推着板车向前走。
“我真的不是怕累,是天天醒了就是干活,实在是太无聊了!”海震涛又皱起了他的眉毛,他额头上那三道抬头纹愈发明显。
“我给你额头用记号笔再竖着画一道,你就变成百兽之王老虎了。”寇大彪笑着调侃道。
海震涛听罢,刚想发火,转念又一想,似乎确实有点道理,于是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大彪,你别说,现在我越来越喜欢听你逼大湖话了。”
当他们把垃圾倒掉后,寇大彪忽然望向了边上的道路,这条路虽然有点陌生,但就是黄雷上次领他们去小店的那条路。寇大彪心中一动,转头对海震涛说道:“咱们去小店给大家买点矿泉水吧,大家干活这么辛苦,得补充点水分。”
海震涛愣了一下,原地看了看周围,他疑惑地问:“这哪有小店?”
“你跟我走就行了!”寇大彪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推着空板车,寇大彪带着海震涛顺着那条小路走向家属院的那家小店。
那天的那个老太婆依然还在店里,她似乎认出了寇大彪,用她那略带苏北话的口音说道:“小伙子,今天又来喝酒啦?”
海震涛听罢,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瞪大看了看寇大彪。
寇大彪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今天不喝酒。我们买点矿泉水。”
老太婆指了指一边的角落问,“你们要几瓶?”
寇大彪思索了下,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说道:“拿个两箱吧!”
海震涛好奇地问:“大彪,你怎么变得那么大方了?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寇大彪拍了拍海震涛的肩膀,笑着说道:“买水难道只买一瓶吗?我部队混了一年这点东西难道还不懂?现在这个时候大家正好都口渴。”
将两箱矿泉水放进板车之内,寇大彪和海震涛各自先拿了一瓶喝了起来,毕竟干完活水分肯定要第一时间补充。
付完钱,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肥胖的身影往店门口走来,正好迎面和他们二人撞见。大家都愣了一下,寇大彪思索着,这逼样好像是和自己当兵时一辆火车过来的?
海震涛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傍友,侬也是上海来的啊?”
胖男子笑了笑,点点头说道:“哟?老乡啊?我是边上弹药库站哨班的,叫张智忠。你们现在哪个单位啊?”
海震涛热情地说道:“我们是工化营的,我叫海震涛,他是寇大彪。今天来对面游泳池打扫卫生的。”
张智忠笑着说道:“哟,辛苦了辛苦了。你们这活儿可不轻松啊。”
寇大彪好奇地问:“你们站哨班的活儿怎么样?每天都在站哨吗?”
张智忠点点头,略带自豪地说道:“我们每天不需要跑步,只需要站哨。虽然站哨也累,但比你们这体力活轻松多了。”
海震涛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元子方你认识吗?”
张智忠一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说道:“哟,他我不要太熟哦!我跟他都是一个街道过来的。而且元子方这逼样还是我初中同学。”
“那你和他关系挺好的啊?”寇大彪继续问道。
张智忠突然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呵呵,现在和他已经不太熟了?”
这个张智忠似乎对元子方的过去有些了解,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一提到元子方却是一脸的不屑。
寇大彪还想继续追问更多内容时,海震涛催促他离开了,“大彪,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那以后有机会再聊!”张智忠说罢去小店买了一包烟,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看着张智忠离去的背影,寇大彪发现他走路外八字极其严重,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当兵的,不用多说,他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回去的路上,海震涛对寇大彪说:“我有个一起来的嘉定老乡也是在弹药库。在那里当兵简直爽死了。”
寇大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爽是爽,但这样当兵天天站哨也没意思的。”
二人耽搁了一会儿,终于回到了游泳池。
这时候,大家都在边上休息,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神色。
郭班看到他们回来,刚欲开口质问:“你们两个逼跑哪儿去了?耽误这么久?”
寇大彪立马从板车里拿出了矿泉水,一瓶瓶丢给众人,说道:“大家辛苦了,喝点水吧,补充下水分。”
看到矿泉水,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纷纷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郭班也拿了一瓶水,喝了一口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搞得不错!”
寇大彪笑了笑,心里感到一阵满足。他知道和大家搞好关系,自己绝对不会吃亏的。
而指导员章雷也接过了水,似乎他对寇大彪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休息了一阵,大家又继续开始了清扫工作。寇大彪和海震涛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拿起扫帚,继续挥舞起来。
“大彪,你怎么知道那个隐蔽的地方有个小店?”海震涛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上次黄雷和石亚锋被纠察逮住,就是从那个小店后门出去的。”
“原来如此,不过老黄这逼样胆子真的是大。”海震涛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部队大的很呢?像步兵营附近的地方,我们都没去过。”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大家的工作也逐渐接近尾声,很显然这么大的游泳池,今后的日子还有没完没了的活要干。
“哔!哔!集合带回!”值班员一排长牛黄聪吹响了带回的哨声。
众人推着板车,列队返回连队。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矿泉水的凉意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寇大彪走在队伍中间,心中却在想着刚才遇到的那个张智忠,他对这个认识元子方的老乡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回到连队,大家纷纷解散,回到各自的宿舍,等待着小值日打饭。
吃完饭后,寇大彪径直上了二楼的队部房间。
元子方正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小说,手里还握着一瓶可乐。这瓶可乐显然是从卖大饼的老太婆那儿买的。他现在在连队当个病号,简直是不要太爽。
寇大彪走过去,坐在元子方旁边,开口道:“兄弟,今天我和海震涛在家属院的小店遇见了张智忠。”
元子方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露出一丝冷笑:“哦,是他啊?你怎么会认识他?”
寇大彪试探性地问道:“你们认识啊?听他说你们还是一个街道过来的。”
元子方冷哼一声,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认识?何止是认识,我们初中同学。他这个人很危险,你一定要当心。”
寇大彪从元子方的表情看出了一丝慌张,似乎张智忠知道一些元子方以前的秘密。
“他好像混得不错啊,混到弹药库去了。”寇大彪继续说道。
“张智忠是我们新兵十一连的,他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个机关的参谋,然后才被分到弹药库去。”元子方说着,表情严肃起来,但这个表情又带着些不甘心。
“他家里也有关系吗?”寇大彪继续问道。
“他应该没关系,所以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找到人的。”元子方说罢,伸了个懒腰又继续说道,“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嘛呢?”
想到其他老乡在部队都混得风生水起,寇大彪其实也在思考着他的第二年目标。新兵连时的目标是下到技术单位,而第二年呢?如果退伍,总不甘心空手而回吧?而部队里无非就是转士官、考军校、入党、优秀士兵、立功受奖这些东西。
寇大彪站起身来,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说道:“兄弟,你说我如果要入党,该怎么办呢?”
元子方尴尬地笑了笑:“两年义务兵是不可能入党的,根本就没有名额的,除非你能留队转士官。而且现在连队的党支部书记你都得罪了,还是想点其他眼前实际的东西吧?”
“什么是眼前实际的东西?”寇大彪有点失落地问道。
“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啊?”元子方指了指他脚上的石膏,随即又继续侃侃而谈,“干到最后又能怎么样?你就是考上军校当上干部,你觉得在这鬼地方会爽吗?我们都是混两年回去,为了那几万块退伍费。”
“退伍回去后,我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凑钱去买套房子。”寇大彪认真地对元子方说道。
元子方听到“房子”二字,突然有些吃惊:“你也要买房子吗?兄弟。”
“什么叫‘你也’?难道兄弟你也和我一样的想法?”寇大彪好奇地继续问道。
“没,没有,买房子的事退伍再说吧,你现在想那么远干嘛呢?”元子方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我清楚地记得我小阿姨那时候做生意卖掉的那套两室一厅才八万三,当时我奶奶叫我爸爸妈妈买下来,他们没同意。”寇大彪对元子方讲起了他家里的事。
“你就是为了买房子才来当兵的吗?”元子方认真地问道。
“我就是想家里能换个大点的房子,从小我就没有自己的房间,我睡觉都只能睡在沙发上。”寇大彪表情严肃地说道。
“呃,兄弟,别去想以前的东西了,人要向前看,等退伍回去了,我们都能混成人上人。”元子方神情坚定,眼中仿佛闪着光芒。
“初中的时候,我姨父曾对我说过,混得好的人上人,买房子就要买在西藏路。我们退伍回去,以后都要想办法好好赚钱!”寇大彪目光如炬地说道。
元子方握着寇大彪的手,“兄弟,我们都有脑子,我们不赚钱谁赚呢?”
二人畅想着未来,但寇大彪真的完全信任元子方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元子方的身上总有种奇怪的魔力。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但就是愿意和他这样的人为伍。
寇大彪也不清楚这算不算战友之情,他只知道明天还是要继续打扫泳池。
第78章 训练偷懒
每天上午,下午,不定时地打扫泳池,还要顺带修剪周围的杂草。 下午也会象征性地组织一下五公里的训练。而寇大彪现在跑五公里时,到第一圈转弯的路口,都会和程韬二人顺着跑步的道路到那个家属院的小店,一人煮一碗泡面。
毕竟他们都是连队重点人员,还搞个鸡儿体能呢?元子方对他说的话非常对,最后都是一无所有,为什么不追求一点眼前的轻松?更何况即使自己再练也不可能跑得比死鱼或者海震涛快。
而时间在放松的时刻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马上又要过年了,但是新兵没有下连,老兵根本不能叫过年。每天还是面对一大堆干不完的活。而这些活都是旅里面下达的命令,当兵并不是只有训练,而是包含着很多任务。
下午按照惯例进行了五公里训练,寇大彪和程韬跑在了一起,跑到第一圈的时候,二人便不约而同地钻进小径,来到家属院里这个隐蔽的小店。而这个小店已经成了他们每次跑步时的固定休息点,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既是对身体的补给,也是对心灵的慰藉。
二人一起来到了小店的门口,程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规矩,两碗泡面。”小店的老太婆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大彪,你真是人才,这个地方还能给你找到一个小店。”程韬端起泡面,吸了一口汤。
寇大彪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们吃好差不多再赶回去,时间正正好好。”
程韬点点头,表示赞同,“下次,我们再搞个炒河粉吃吃也不错的。”
正当二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轮椅声。寇大彪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缓缓走过。侧面看去,男人的脸以及脖子处全是那种黏连的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寇大彪瞬间一下子胃口全无,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里看去。
“你看什么呢?”程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男人。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程韬摇摇头,表示不知情。这时,小店的老太婆走了过来,看到二人的目光,叹了口气,“那人好像以前是部队里的军官,好像是你们当兵的投手榴弹,他为了救个新兵,被炸成了瘫痪。”
寇大彪和程韬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寇大彪低声问道:“那他现在怎么办呢?”
老太婆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那还能怎么办呢?也只能他老婆推着他每天这样逛逛呗!”
寇大彪低头看着手中的泡面,内心突然生出一股恻隐之情,如果自己当班长,有没有勇气去舍身救人呢?很显然,他做不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不要命的人?这对他的世界观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程韬看着寇大彪陷入沉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寇大彪抬起头,表情有点难受地说,“我就是觉得那个男的太可怜了。”
程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这种是人家思想觉悟高,不过我觉得不值得,最后苦的还是他的家人。”
寇大彪叹了口气,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非常同情那个男人,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瘫痪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一个人瘫痪了对家庭意味着什么。但是同情别人,也做不了什么。
“走吧,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寇大彪站起身来,拍拍程韬的肩膀。
寇大彪和程韬一同走出小店,顺着道路跑回了连队。虽然二人并没有完成五公里的训练,但他们心里明白,没人会追究这些细节。连队的气氛依旧轻松愉快,大家明显都在等着晚饭时间的到来。
刚踏进连队门口,通信员毛闻堂便迎了上来。
“程韬,前面你家里人打电话到连队来过了。”毛闻堂说道。
程韬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连忙向连队门口的电话亭跑去,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寇大彪看着程韬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了些许担忧。
毛闻堂看着寇大彪,似乎闻到了他嘴里残留的泡面香味,笑着调侃道:“大彪,又去小店吃泡面了吧?我看你今天晚饭都不用吃了。”
寇大彪笑了笑,“和你这种老爷兵没法比,我们今天毕竟干了一上午的活了。”
毛闻堂也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说道:“我也要干活的好伐?现在我要去部队的幼儿园接以前指导员的小孩,你要不要一起去?”
寇大彪一听,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好奇心。他从来也没听说过部队里竟然还有幼儿园,今天他也想探究一下老毛作为通信员究竟还需要干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
跟着毛闻堂的带路,二人沿着道路,穿过机关的大楼,来到了这个部队的幼儿园。幼儿园门口牌匾上写着机关幼儿园五个字,表面看上去就和外面的幼儿园没什么两样。
里面的孩子一个个都穿着小型迷彩样式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可爱的小战士。几个孩子正玩耍着,陆陆续续有一些孩子的家人来接他们。
毛闻堂在人群中寻找着目标,忽然喊道:“浩浩!”
浩浩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住在临时营房的时候,寇大彪也曾见过前任指导员的老婆带着这个浩浩在连队门口晃悠过,印象中这个孩子很顽皮,一有不高兴就要发脾气。
只见一个手里拿着奥特曼玩具的小男孩应声而来,刚才他正和几个孩子在滑滑梯边上追逐打闹。
幼儿园的老师是个中年妇女,看到毛闻堂后,连忙确认了一下信息,便把浩浩交给了他。看来老毛肯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接小孩了,这逼当保姆确实当得挺称职的。
不过当个通信员确实是挺爽的,可以名正言顺地避免训练。还可以和连长干部搞好关系,无论是转士官,还是入党,肯定要比别人有优势。
就在大家刚要离开时候,寇大彪突然看见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渐渐接近了幼儿园的大门。她下车,用脚支撑住自行车,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然后走向幼儿园的门口。
正是前面在家属院小店,自己见到的那个残疾军官的妻子。
女人到门口接完孩子,孩子也熟练地坐在自行车后面,用他那稚嫩的小手抓紧着妈妈的衣服。他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和那些顽皮好动的孩子相比,虽然看不清这个孩子的眼神,但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有种强烈的哀伤。寇大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小时候的他,也曾像那个孩子一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抓住妈妈的衣服,感受着妈妈背影带来的安全感。如今,他却糊里糊涂地在这当兵,不能陪伴在妈妈身边。而现在还是妈妈一个人支撑着他们这个家。
“走吧,我们把浩浩送回家属院。”毛闻堂拍了拍正在原地张望的寇大彪。
寇大彪点点头,和毛闻堂一起将浩浩送往东边那一片的家属院。一路上,浩浩不停地讲述着幼儿园里的趣事,天真无邪的笑脸让寇大彪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进入家属院,一路上寇大彪见到了许多军衔很大的领导,原来那些参谋长,政治部主任都是住在这里啊?寇大彪心中不禁又浮起了些许野心。如果自己能和哪个领导攀上关系,未来的路会不会更顺利一些?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卑鄙。
那个瘫痪的军官如果有一点私心,也许就不会沦落至此。也不会让他的妻子变得那么辛苦。
“浩浩,到了。”毛闻堂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将浩浩送到了一个有些简陋的院子门口。
浩浩的妈妈出来迎接,看见毛闻堂和寇大彪,连忙道谢。
寇大彪看着浩浩和他妈妈的笑脸,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也想起了以前小时候爸爸妈妈带着自己玩耍的快乐时光,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什么入党,什么狗屁重点人员,都是一些虚的东西,好又怎样?坏又如何?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是英雄,不能给家人带来幸福也是枉然的。自己在这部队曾经努力过,但是那又如何?除了感动自己,没有任何迪奥用。如果那次喷火自己嗝屁了,他这个家又能靠谁呢?安安全全退伍,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什么狗屁小头,随便他去怎么搞吧,眼前混一天是一天就行了。
“老毛,我突然觉得,能像浩浩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才是真正的幸福。”寇大彪感慨道。
毛闻堂有些莫名奇妙,“你今天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
“我毕竟是文化人,肯定要讲点文艺的东西。”寇大彪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我看你脑子大概有点坏了!”毛闻堂无奈地摇了摇头。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家人,保全自己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什么狗屁的热血青春还是先放一放吧。
“走吧,回连队。”寇大彪拍了拍毛闻堂的肩膀,二人一同向连队走去。
来到连队门口,连长正和几个陌生面孔的军官交谈着,郭班长也在他们中间,似乎又要有什么新的任务了。
寇大彪回到班里,大家都在等着开饭。
“大彪,我过完年就要调走去集团军了,前面家里来电话了。”程韬有点兴奋地说道。
“你,这么快,也要走了吗?”寇大彪有点不舍地说道。
“没办法,都是家里安排好的,我家就在集团军驻地那儿,当然是回家里更好啊!”
“离家近真的不错,不过你走了以后,防化连就少了一个重点人员了。”寇大彪深情地望着程韬,这个家伙虽然是个迪奥兵,但是人确实还挺讲义气的。
如果少了这个小伙伴,以后不假外出,出去上网又少了一个搭子。
“现在还没走呢?你搞得那么伤感干嘛?等我走一定请我们四班一起去搓一顿,再去营部叫上高原磊那个迪奥人。”程韬微笑着说道。
“哔!……哔哔!”“小值日打饭!”值班员牛排长吹响了哨声。
小值日打饭的间隙,众人集合在连队门口。连长对大家下达了指示。
“同志们,过年之后,按照惯例,马上要在大操场组织科目演示,各排班参加人员到时候班长回去自己研究决定,这段时间一定要加紧训练,而训练的空隙,我们抽空不定时地去游泳池附近打扫卫生和剪草。”
科目演示?去年自己还是新兵时也是到旅里的营区看科目演示的,可新兵又能看懂个鸡儿战术动作呢?最多看看通信营猴子上树,爬爬电线杆子。而每年科目演示的重头戏一直都是防化连的喷火。毕竟马戏团里看表演,肯定也要有火才热闹。去年是洛文虎,申天亨他们,今年岂不是轮到自己这批同年兵身上了吗?
但这么重要的场合,会不会轮到自己登场呢?连长会放心让自己去喷火吗?他会不会怕自己在新兵面前再表演一次红烧鸡翅膀呢?自己最好还是安静地当个观众,或者那天站站连值日算了。
此时四班的饭桌上只有五人了,五班去掉两个驾驶员,也只有三人。以前四班的岑康龙也去新兵连带新兵去了。
寇大彪知道自己肯定逃不掉了,他静静地等待着吃完饭的班务会。
而晚饭后,郭班和秦班长便在连队门口商量着二排参加科目演示的人员。
“现在没人了啊?要么让章淳宇从教导队暂时回来几天吧?”连长对几个班长说道。
“怎么没人?二排去掉程韬和五班的两个驾驶员,不还有七个人?”郭班计算了下人数,发现好像确实是不太够了,随即又尴尬地笑了笑:“人少就人少喷呗,不过就算章淳宇回来,还要起码两个人装填油料。”
人员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即使寇大彪这种喷火危险分子算上去,还是少两个装填油料的人。而本来想着过年前休假回家的老吴也肯定跑不了了。
寇大彪心想,反正人员让他们去定吧!关自己迪奥事呢?你敢让我上,反正倒霉的是你。我反正先到小店买瓶营养快线补补身子去。
想起那个满脸伤疤的军官,寇大彪知道,这都是前车之鉴,自己已经侥幸逃脱过一次了,现实的世界,怎么可能次次运气那么好呢?
第79章 喷火资格
防化连的门口,几个班长正在和连长讨论着今年科目演示的任务。去年,郭班长负责写喷火教案,所以今年这个机会毫无疑问地落到了秦震甲秦班长的头上。秦班长今年第五年,需要转二级士官,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是一次重要的机会。
现在就是初步拟定一个上场喷火的人员名单,反正就是卧姿,跪姿,立姿有依托,立姿无依托,掩体内喷火,仰角俯角喷火这些姿势。而具体顺序还是要看整个教案里怎么安排。
喷火毕竟是存在危险性的东西,连队的干部似乎非常谨慎,在义务兵里除了五班的贾勇获得了上场的资格,就连四班的海震涛也只能在后面保障,装装油料。
贾勇虽然五公里算是全连倒数,但是他在喷火上绝对算天赋出众,他第一年就显示出了不输给老兵的水准,不但操枪纹丝不动,命中靶心的次数也很多。他也算是五班长精心培养的优秀人才,让他参加,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令人意外的是,连长特意安排了一排的两个三级士官顶替了原来属于寇大彪和海震涛的位置。
寇大彪对自己的落选也是意料之中,但海震涛这种表面工作的王子竟然也没有获得资格?这让寇大彪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多次喷火,海震涛确实也是一枪都没命中过,平时你干活干干表面工作那是没关系,真的到了真枪实弹上战场,给你机会,你自己喷不中,就不能怪别人了。连长肯定也是怕他上去两枪喷了个寂寞,那到时候是真的把防化连喷火的招牌都砸了。
“哎,真的草了,连长宁可安排盖鸣林和季广引去喷火,也不让我们去。”海震涛表情扭曲地对寇大彪诉说着他心中的委屈。
“人家毕竟都是第十一年的老兵,肯定以前也打过喷火枪的,我们到时候看他们表演就行了。”寇大彪撇起嘴角,也一脸无奈地说道。
\"大彪!我真的不服!我海震涛那么迪奥的喷火兵竟然没有获得参加科目演示的资格!简直是奇耻大辱啊!”海震涛说着握紧了他的拳头,脸上充满了不甘心。
“不过你确实是一枪都没喷中过,我好歹还打中过一枪,你说你万一上去两枪都没喷中,不把我们喷火排的脸都丢光了吗?”寇大彪给他分析起了其中的缘由。
海震涛听罢,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说道:“我以前是运气不好,这次我肯定能命中的。”
“这次不是训练!旅长,政委还有整个新兵连新兵都在看的,你万一搞砸了不是丢你一个人的脸!我反正觉得我们没必要去冒这个险,搞好了是应该,搞不好呢?直接变千古罪人了。”寇大彪用严厉的口气说道。
\"哎!”海震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沮丧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他的世界都崩塌了。
寇大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海震涛,毕竟这个名单也不是他能决定的,既然连队干部这样安排,你一个义务兵除了服从命令,还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呢?
第二天上午训练时间,大家来到操场组织训练,二排训练的人员里果然多了两个三级士官,
一个是寇大彪在三班时的班长季广引,他军事素质过硬,身手迅捷灵敏,观测侦查喷洒淋浴每个专业都出类拔萃,一排许多班长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那短小精悍的身材天生就是为穿防毒衣而生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防化兵精英。
而另一个三级士官盖鸣林则是季广引的老乡兼同年兵,两人貌似还是一个村的。据他自己逼大糊话说,他年轻时能做双杠八练习,而防化连历史上单双杠都能八练习的,也只有那个神经病杨定威。可见盖鸣林手臂的力量绝对惊人,喷火自然也是不在话下。他精通驾驶和维修,是连队的修理工加驾驶员,加上他又身高臂长,也是天生为喷洒淋浴专业而生的男人。
此刻二人背着喷火器站在队列里,盖班因为身高太高显得极不协调。从表情来看,他们也非常抗拒这个任务,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作为这次喷火科目演示的负责人,秦班长亲自对要参加喷火的人员进行训练。
秦震甲走到背着喷火器的郭班长面前笑了笑,“郭班啊!没想到你今天也落到我手里吧?”
“你他妈的,快点组织训练,墨叽个鸡巴啊!”郭班还是微微一笑,一脸自信的表情。
话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郭班长背着喷火器站在队列里,而原来背喷火器这种脏活累活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的。
“寇大彪,海震涛,你们两个迪奥货反正没事,等会去给三班的那两个老家伙练习一下操枪!”秦班长还是讲着那一口有点熟悉的脏话。
盖鸣林听罢,似乎有些不高兴,毕竟他在防化连贵为一排的精英人员,今天落到跟个新兵一样练习喷火器,显然他是没法接受的。
只见盖班长扭扭捏捏地原地卧倒,随意地将喷火枪架入土里,做出了卧姿喷火的姿势。一边的海震涛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提起他的枪管,准备帮他练习操枪。
“喷火!”
海震涛刚刚提起枪管,准备用力向前推动。
“等等!”盖鸣林打断了他。
“盖班?有什么问题吗?”海震涛一脸谦卑地问道。
“让我调整一下背带,这个背带有点太松了。”盖鸣林说罢,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站了起来,开始调整着喷火器的背带。而他调整了半天背带,似乎怎么都调整不到合适的长度。
而另一边,寇大彪准备帮他曾经的班长季广引练习操枪,比起狡猾的盖鸣林,季广引则老实了许多,没想到曾经一直打击自己的老班长,今天也落到了自己手里,那么跟他到底是客气还是不客气呢?
当然还是客气一下子算了。寇大彪假模假样地轻轻推了几下,而季广引似乎也心领神会,没有多说什么。几组训练之后,寇大彪也客气地将他的老班长扶了起来。
而一边的盖鸣林,还在那扭扭捏捏,不愿意练习,海震涛在一旁也显得很无奈,碍于他是三级士官,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盖鸣林!你怎么不练习啊?”连长走了过来质问道。
盖鸣林见到了连长,非但没有害怕,还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连忙诉苦:“连长,我这个腰闪了,真的喷不了火,我前面试了下,发现根本不行,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说罢,他连忙脱下了喷火器,扶着自己的腰,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而另一边的季广引也跳出来插话:“连长!让我们一排的去喷火真的不行,我们不是练这个的。”
“这不现在人员紧张吗?否则也不会麻烦你们两个老同志了。”连长严肃地说道。
“我看大彪和震涛不都在吗?让他们去不就行了!”盖鸣林操着一口浓郁的河南口音说道。
“他们两个还是义务兵,最主要是指导员不放心他们!”连长尴尬地笑了笑说。
季广引走到寇大彪身前,捏了捏寇大彪的手臂,“连长,寇大彪完全可以的,这手比我都粗了,他喷火肯定比我适合。再说他和海震涛都是老兵了,有什么关系?”
“我反正腰伤了,我是去不了!”盖鸣林又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连长摸了摸他自己的下巴,\"寇大彪!海震涛!”
“到!”
“科目演示让你和海震涛一起去喷火,你们到底行不行啊?”连长一边说着,一边又露出一副诡异的笑容看着寇大彪。
寇大彪心想,什么叫行不行?让我去,就让我去,别人三级士官不愿意了,又来想到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服从组织安排!”寇大彪随即有点赌气地对连长回答道。
“什么叫我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连长似乎有些生气了。
“行,我肯定行的!”寇大彪话语中带着一丝犹豫。
一边的海震涛连忙焦急地喊道:“我们肯定没问题的!连长,请相信我们!”
连长又原地思索了一下,“既然他们两个三级士官不愿意,我们回去再讨论一下!”
而另一边的海震涛又是紧锁眉头,这哥们真的应该学习一下表情管理,就是你要表现出失望,总要换几个表情吧?每次都是三道抬头纹,高兴也那样,难过也那样。哎!他还是太想进步了,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假装积极上进,还是真的渴望着这次机会。
带回的路上,连长又和郭班长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寇大彪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有事要发生。
回到班里,郭班长把寇大彪和海震涛叫到一旁,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寇大彪和海震涛站得笔直,等待郭班长的指示,一旁的程韬和老吴则拿起了小板凳悠闲地坐在一边。
“本来我就觉得一排那两个迪奥货不靠谱,现在我和连长讨论下来,还是让你们二人上去喷火!”郭班长开门见山地说道。
寇大彪一听自己又要去喷火,脑中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那种热血的澎湃,而是突然联想到那天那个军官脸上烧伤的伤疤。
“我,我没关系,啊,就是怕,喷不好,给我们二排丢脸。”寇大彪有些支支吾吾。
郭班长摇了摇头,“又不是让你去打四练习,你他妈的怕个毛啊,简单的卧姿难道还有啥问题?”
海震涛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郭班长,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卧姿是绝对不可能有一丁点问题的!”
寇大彪却有些犹豫,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道:“郭班,我其实就是有点担心。你知道的,我在外训的那一枪,到现在心里一直有阴影。每次想到那天,我就觉得手脚发软。”
郭班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你以前三班的老班长季广引都力挺你了,你难道想给他看笑话吗?再说你反过来想,你喷成那样,最后不也一点事都没,你还怕个几把毛呢?你们喷个卧姿肯定没问题的,连长和我都相信你能行。”
海震涛也一反常态地认真起来,走到寇大彪身边,坚定地说道:“大彪,我们一起训练了这么久,你的实力我很清楚。这次任务我们一定能完成,别让过去的阴影影响你。”
那种被别人信任的感觉涌上心头,连平时一直打击自己的海震涛也竟然鼓励起了自己。
寇大彪抬起头,看着郭班长和海震涛,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深吸一口气,马上转变了一副笑脸,“呵呵!我怎么可能不行?我毕竟是玩过喷火枪红烧鸡翅膀的男人,二排应该没人敢挑战那个姿势!”
郭班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寇大彪。不过你们尽量要打中目标,这次科目演示的成绩也影响到甲鱼转二级士官的考评的!”
海震涛兴奋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背,“郭班,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漂漂亮亮地完成任务的。”
寇大彪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嗯,我们一起加油!”
此时五班长秦震甲似乎也在对面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走过来笑着说道:“海震涛,寇大彪!今年我能不能转二级士官,就看你们的了!”
“肯定没问题!你放心秦班,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海震涛说罢还装逼地敬了个礼。
一种不安的压力瞬间涌入了寇大彪的心头,他不明白海震涛这自信是哪来的?海震涛和他加起来去年一年喷火也就命中了一枪,怎么有脸答应得那么干脆的?
就卧姿喷火来说,安全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是你在新兵面前,万一没打中,打了个寂寞,这不是丢脸丢到尖峰山上去了吗?
但怎么说呢?混日子归混日子,既然又要背上喷火器,肯定要拼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就算不能争光,也决不能抹黑。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再次从寇大彪心中升起,比起海震涛盲目地自信,寇大彪心中已经暗自发誓,要再次拼尽全力完成好这次喷火的任务。
“我前面听你们在那聊喷火,海震涛好像喷火挺厉害的啊?”被晾在一边许久的程韬问向了寇大彪。
“厉害个几把毛啊!他是二排的寂寞喷火大师,他每一枪喷火都能喷到寂寞上去,这也需要极大的水平的。”寇大彪笑着说道。
“啧,看他样子一脸自信,原来也只是个半吊子啊!”程韬摇了摇头,随即又开口问道:“那你呢大彪?我前面听你说什么喷火红烧鸡翅膀,是什么东西啊?”
“我以前差点出过事,手都烧起来了,不过我有天神护体,一点迪奥事都没!”寇大彪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你到底喷火的水平怎么样啊?”程韬又好奇地追问道。
“烦死了!你一个门外汉问那么多干嘛呢?到时候你静静地在下面当你的美男子,看哥哥我怎么在那战场上表演火龙出击就完事了!”
第80章 演练准备
在郭班长和海震涛的鼓励下,寇大彪再次肩负重任,承担起了喷火的任务,他的内心又重拾了对喷火的热情,但这也是他作为一个喷火兵的职责,如果你自己专业吃饭的家伙都玩不了,那还当个鸡巴毛的兵呢?
下午起床后,寇大彪与海震涛这两个喷火垫底的家伙已经卯足了劲儿,要好好地给自己争口气。麻利地干完打扫卫生的工作后,二排众人和一排部分人员带着铁锹,推着板车和地爆连的人员一起前往了大操场布置场地。
寇大彪和海震涛按照秦班长的指示,推着板车来到操场边上,开始用蛇皮袋装土。操场上,地爆连的人员也在忙碌地架设各种障碍物,整个场面显得紧张而有序。
“海震涛,你来扶着袋子,我来铲土。”寇大彪指挥道。
他们默契十足,寇大彪用铁锹一铲一铲地把土装进蛇皮袋,海震涛则负责稳稳地扶着袋子,确保土不会洒出来。
“大彪,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到时候万一又喷不中,那么彻底在二排也没脸混了。”海震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
“只能祈祷那天实喷不要刮大风,否则如果要根据风向再修正角度就难了。”寇大彪一边铲土一边回应。
装满了几个蛇皮袋后,他们将袋子搬上板车,推向操场的指定地点。而郭班长和其他班的战友们正在操场另一边挖掩体和堆土堆,整个操场上尘土飞扬,充满了战斗的气息。
“来了,来了!快点把土袋放这里。”秦班长远远地招呼他们。寇大彪和海震涛迅速将蛇皮袋放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垒砌模拟的碉堡。
“就在这里,放下吧。”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从板车里抱出一袋土丢在了地上。
“好嘞!开干!。”海震涛也不再嬉皮笑脸,认真地垒起了土袋。
寇大彪和海震涛并肩作战,他们开始一起一层一层地垒砌土袋。每放一层,寇大彪就会用铁锹用力拍实,确保碉堡的稳固性。
“下面横着堆个五袋土,我看差不多了。”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用铁锹对准土堆边缘拍击,以确保下方土堆的稳固。
海震涛也把一袋袋土从板车里取出来先放到一边。
中间的土袋留出了一个缺口,用来当作碉堡的口。寇大彪和海震涛都清楚,这个口将是他们在这次科目演示瞄准的点。
土袋渐渐用完,他们迅速跑到边上,再去用蛇皮袋子装土。往返几次后,他们终于在指定地点垒起了三座蛇皮袋堆的碉堡。
寇大彪跑到远处看了一下,这三个作品虽说不是非常完美,但基本的轮廓还是有模有样。
“终于他妈的搞定了!”海震涛擦了擦汗,也欣慰地笑了。
二人因为获得了这次喷火的资格,心中都充满干劲。
之后秦班长走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碉堡的稳固性,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过来听任务流程。”秦班长招呼道。寇大彪和海震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秦班长面前。
“到时候,你们一左一右先各自对前方的碉堡喷一枪,第二枪再同时攻击中间的碉堡,形成一个交叉喷火的效果。听我口令就行了,你们先记住你们实施喷火的地点。”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现在我们走一遍基本的流程。”秦班长点了点头,带着他们来到喷火的位置。
寇大彪来到了他喷火的地点,再看了看前方模拟碉堡的距离,心中暗暗地牢记在心。
“海震涛,到时候我们卧倒架好枪之后,互相对对方做个手势,然后你喊口令'喷火’,大家心中一起默念三,二,一,到一的时候同时扣动扳机,然后喷完再举手做个oK的手势。”寇大彪认真地对海震涛说道。
“这个主意不错!”海震涛仔细听罢也表示赞同。
“三,二,一!就这个节奏,你跟我一起念一遍!到一的时候扣动扳机!”寇大彪又神情严肃地说道。
“三,二,一!三,二,一!”海震涛也按照这个节奏,反复念了几遍。
“那我们先模拟一遍试试看!”
随后寇大彪和海震涛背上喷火器分别在两侧卧倒,将枪架入土里,对准前方的碉堡。
“喷火!”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手中的喷火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憋气挺腰,心里默念三,二,一。
随后,趴在地上再将枪对准中间的碉堡架设好后,对右侧的海震涛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
双方都确认好对方手势之后,海震涛再次喊出口令:“喷火!”
三,二,一,寇大彪心中默念,在念到一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最关键的流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至于前面一系列战术动作,就跟着秦班长指挥就行了。
“海震涛,大彪,你们搞得不错!”郭班长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鼓励道。
“谢谢郭班,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寇大彪和海震涛异口同声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随着太阳渐渐西斜,今天的训练也接近了尾声。大家收拾好装备和工具,准备回到连队。
回到连队,吃完饭后。寇大彪和海震涛还在商议着这次喷火的细节。
“到时候你保险不要忘记打开,我记得你那次喷火第一下就是保险没开。”海震涛对寇大彪叮嘱道。
“我肯定会注意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也会提醒你的。”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那份紧张和不安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和自信。
“这次我们一定要把这两枪喷好!”海震涛握了握拳头,眼中闪烁着斗志。
“有我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寇大彪也握了握拳头,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加油!”二人随即击拳庆祝。
就在这击拳的瞬间,寇大彪察觉到了些许奇怪,曾经在新兵连对自己霸凌,对自己嘲讽的海震涛,此刻竟然和自己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
海震涛本该是个自私自利,见利忘义,喜欢偷懒,又喜欢欺负别人的恶心角色,寇大彪曾经非常讨厌他。如果现在海震涛和自己一起在三班,大家不可能是现在这种关系。
而经过在二排这段时间的相处,海震涛似乎也没那么坏,他被别人二逼,二逼的叫着也不怎么生气。看得出来,他也是真心爱二排这个集体,真心在乎喷火这个东西。
正因为喷火这个东西,大家才渐渐放下了彼此的成见。
人都是复杂多样的,并没有完全好的人,或者完全坏的人。而比起坏,比起狡猾,海震涛远远比不上元子方。再说不假外出,海震涛和自己比,就是道德的楷模。
二排的这批同年兵,在外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苦,一起训练,共同经历了许多,大家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彼此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奋斗。
寇大彪的思想境界忽然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突然明白教导员的那句话,实在是太深奥,表面看起来像一句忽悠人的逼大糊话。但细细品味,人生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会解决问题的人。而自我限制是走向成功的最大障碍,阻止你前进的真正对手就是你自己的思想。
这个世界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不动脑的人。
寇大彪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残缺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果然是元子方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元子方脸上挂着一抹笑意,显得心情不错。
“兄弟,我明天要去医院拆石膏了。”元子方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寇大彪的床铺上,把拐杖靠在了一旁。
寇大彪心里一紧,他已经猜到元子方的来意。上次绑石膏的时候,就是自己陪他一起请假出去的,元子方无疑是想让自己请假陪他一起外出。
“兄弟,我要参加科目演示,这段时间都要跟着他们训练。”寇大彪笑着说道,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元子方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明天又不是科目演示。我已经和指导员说过了,他让我再来找个人。”
寇大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皮夹子,心里有些犹豫。说是去医院拆石膏,其实这石膏早就可以自己脱下来了,就是没办法,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
“你找别人应该也没关系的吧?”寇大彪试探性地说道。
元子方眉头微皱,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小声地说道:“兄弟!你不陪我去,我不要穿帮了啊!我能找别人,我还来麻烦你干嘛啊?”
寇大彪想起上次元子方不但请自己吃了饭,还特意最后买了份蹄髈让自己做人情,心里一阵纠结。但现在,在这个准备科目演示的关键时刻,自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开口去请假外出啊!
”兄弟,不是我不帮你,你也懂的,郭班是不可能同意的,除非你有本事把他搞定!”寇大彪叹了口气,试图拿郭班当作挡箭牌。
元子方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随后笑着说道:“你直接跳过你班长,就跟上次一样,现在写好条子,我们一起找小头批了不就行了。”
寇大彪见元子方这么说,心里有些发怵。他知道元子方这是又要逼自己作死了,再说这外面除了吃顿饭,也没啥好玩的。
“你去找炊事班关鹏勇或者陶德航也行啊,他们两个迪奥货肯定也不会揭穿你的。”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认真地说道。
元子方听罢,有些生气地说:“我和黄雷,石亚锋他们已经约好了,现在就等你一起请假了!”
一听又是黄雷,石亚锋这两个危险分子,寇大彪心生厌恶,他知道和这些人在一起准没有好事,所以寇大彪思前想后,当然是果断地加入了他们,毕竟陪元子方去医院拆石膏是个很好的请假外出的借口。
“好了,好了!我去找小头问问看,他同意我就陪你出去,他如果不同意也别怪我!”寇大彪突然转变了一副嘴脸。
“那走吧!我们一起到二楼办公室找小头去!”
元子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宿舍。寇大彪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脚步往二楼队部走去。
二人写好了请假条,心情忐忑地来到了指导员章雷的房间。
“咚咚咚!”元子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
寇大彪和元子方一同走进了指导员章雷的房间。章雷正埋头于一堆文件中,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元子方脚上的石膏和寇大彪脸上来回扫视。
“指导员,明天元子方拆石膏。我们来请假外出。”寇大彪硬着头皮开口,心里却七上八下。
章雷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寇大彪!我这里同意你请假,你郭班长那里同意了没?”
寇大彪心中一震,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不知如何回答。元子方见状,赶紧插嘴:“郭班前面同意了,寇大彪才会过来请假的。”
章雷原地思索了一下,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动,最终在请假条上签了字。签完字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二人:“你们明天上午要么?还是算了,你们反正注意安全就行了,去吧!”
“没问题,指导员,你放心吧!”元子方回答道,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寇大彪拿着请假条回到班里,内心却开始焦虑起来。这次如果再不告诉郭班,自己肯定会死定了。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要把事情郭班坦白。
晚上点完名之后,连队众人都在忙着洗漱,寇大彪悄悄来到了正在刷牙的郭班身边,轻声呼唤:“郭班,我有事和你汇报一下!”
郭班漱了漱口,吐出一口水,看到是寇大彪,皱了皱眉:“什么事?”
寇大彪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说道:“我明天有点事和你请假一下。”
郭班拿出自己的刮胡刀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说吧,你要请假去哪里?”
寇大彪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我明天要陪元子方去医院拆石膏,指导员已经签了请假条,但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郭班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搞得不错啊?和指导员请好假,才来通知我这个班长?”
寇大彪连忙解释:“我本来是想先和你说的,是元子方他着急了先自己一个人去找了指导员,我是怕郭班你误会,所以这不跟你汇报了吗?”
郭班沉默片刻,继续刮起了自己的胡子。随后还是笑着说道:“你的心在外面,这里的笼子是关不住你的!看在你训练还挺认真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寇大彪看到郭班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这才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谢谢班长,我一定努力训练。”
第81章 请假外出
第二天一大早,寇大彪吃完早饭,厚着脸皮又去找郭班借了两件外出的便装。郭班看着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小子,昨晚还说要好好训练,今天就来借便装,是不是早有预谋?”
寇大彪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班长,你知道的,这次真的是有正事,陪元子方去医院嘛。”
郭班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去吧,别给我惹麻烦就好。”
换好了便装,寇大彪在连队众人面前又背起了元子方。元子方虽然拄着拐杖,但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显然对这次外出充满期待。
道桥连的黄雷和石亚锋早已在他们连队门口等候,两人一看到寇大彪和元子方,便挥手示意,脸上露出一副“终于来了”的表情。寇大彪又不经意间看见了秦班长的老乡赵勇利也穿着便装准备外出,心中暗自嘀咕:“看来今天外出的人还真不少。”
四人拿着请假条,从大门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
往前走了好一会,这才等来了一辆出租车。
“去将军路!”黄雷对司机招呼道。
车子启动后,寇大彪松了一口气,靠在座位上,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元子方则迫不及待地脱下了他的石膏,活动了一下腿脚,这三个月来,他是第一次右脚穿上了鞋。
黄雷笑着问道:“阿方,你也是厉害,能忍那么久。”
元子方活动了一下脚踝,笑道:“终于不用再扮瘸子了。”
石亚锋坐在前排,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说起来,上次我们被纠察逮住的事,你们还晓得吗?”
寇大彪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当然记得,那次可是把我们吓得不轻。后来怎么样了?”
石亚锋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们最多算不假外出,又没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最后也没上报到旅里,对我们根本没影响。”
黄雷接过话头,笑道:“不过说真的,那次真是倒霉,刚到十里坡那个小店门口,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两个纠察把我们逮住了,我都怀疑他们是故意在那蹲点的。”
寇大彪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经历,忍不住问道:“就是那个瘦瘦的老头,门口停了辆拖拉机的那家小店吗?”
“对啊!大彪你看来熟门熟路啊!”黄雷笑着说道。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道:“过去的事,别去想了,今天反正我们都是正常请假外出。”
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出租车已经驶入了市区,而外面的世界,呼吸的空气仿佛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下车后,四人先是去了时代广场的沃尔玛超市,买了一点日常生活的用品,毕竟黄雷石亚锋他们外出请假的借口是买东西。
“这里前面商场里有个溜冰场,要么我们去里面玩一会?”黄雷对大家提议道。
而这个地方寇大彪根本就不熟悉,也只好听从了导游黄雷的安排。
大家跟着黄雷一起到了一家商场三楼的溜冰场。溜冰场内灯光璀璨,音乐声四起,但此时是早上,并没有多少人。
黄雷兴奋地说道:“今天我们就好好玩一玩,放松一下!”
石亚锋也笑着附和:“对,难得出来一次,大家尽兴!”
元子方虽然腿上刚拆了石膏,但也不甘落后,拿起一双溜冰鞋就开始穿上。寇大彪则有些担心地对元子方说道:“还是别玩这个啊,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黄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的,再摔了再去绑个石膏,又可以休息三个月!”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也选了一双四个轮子的溜冰鞋跟他们三人一起在这溜冰场晃悠。
刚开始,寇大彪还有些不适应,滑得摇摇晃晃,但在黄雷和石亚锋的帮助下,很快就找到了感觉。元子方,滑得十分轻松自如。
寇大彪心里清楚,说是来溜冰,其实他们就是想在溜冰场里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妹子。
黄雷和石亚锋有些失望,几人滑累了,便靠在边上栏杆坐下休息。寇大彪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起了黄雷:“你们连队那个赵勇利你熟吗?”
黄雷想了想,说道:“你说赵班长吗?我只知道他吉他弹得不错。”
\"你们道桥连的赵勇利被我们连队的指导员看中了。”寇大彪继续说道。
黄雷听罢,脸上露出了疑惑:“你说你们指导员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
“我们那个指导员想在防化连组个乐队,所以一直想利用你们连队的赵勇利。”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石亚锋也插话道:“大彪,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我在连队听说,赵勇利现在每个周末都背着吉他去外面培训班学习。”
寇大彪听后:“他不是已经有八级专业的水平了吗?还学什么呢?”
黄雷笑着说道:“人家有机会光明正大到外面,干嘛不去呢?”
“都是表面工作,把他娘的业余的东西当成主要的东西搞了,小头就是为了给自己官袍上涂金。”寇大彪表情严肃地说道。
“小头是谁?”石亚锋好奇地问道。
“小头就是我们指导员的绰号。”元子方插话道。
“哈哈哈哈!”黄雷忍不住大笑起来。
几人聊着聊着,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决定去找个地方吃午饭。黄雷提议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川菜馆,要不我们去尝尝?”
大家一致同意,便一起走向那家川菜馆。餐馆内香气四溢,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招牌菜。菜刚上桌,寇大彪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入口即化的豆腐和辛辣的味道让他忍不住赞叹:“这味道真是绝了!”
元子方笑着说道:“今天酒就不要喝了,大家随便搞点饮料算了!”
黄雷也点头附和:“毕竟阿方是出来拆石膏,肯定要低调一点,不能张扬!”
“老黄,你真不愧是部队逃避训练的王者,你以后退伍了都可以在这里当导游了,连这里饭店的菜系你都了如指掌。”寇大彪笑着调侃道。
“没有,没有,我就比别人多出去个几次罢了。”黄雷也假装谦虚地回道。
不得不说,外面的饭菜就是香。难得出来一次,肯定要先满足自己的胃。
众人吃完饭准备回去,远处看去有辆军车停在路边。寇大彪眼尖,率先注意到了那辆军车,忍不住说道:“你们看,那边有辆军车停着。”
元子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走,过去看看。”
四人怀着好奇心走了过去,走近一看,车顶那个熟悉的天线让元子方和寇大彪瞬间认出了这就是防化连的侦查车。
“这不是咱们连的侦查车吗?”元子方有些惊讶。
“对啊,怎么会在这里?”寇大彪也有些疑惑。
再走近一看,车边站着的人竟是毛闻堂。毛闻堂竟然也不假外出?还把侦察车开出来了?
“老毛,你怎么在这里?”寇大彪表情疑惑地开口问道。
毛闻堂转身看向了他们,也吃了一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郭班长从边上的乐器行里抱出了一个架子鼓的部件走出,紧随其后便是赵勇利。
郭班长竟然也跟着侦察车出来了?
“赵班,你也在啊!”黄雷惊讶地说道。
赵勇利看到他们,笑着说道:“黄雷,石亚锋,你们还没回去啊?他们防化连指导员让我出来帮忙买架子鼓,正好我和这里的老板比较熟,就搞了个二手的。”
众人一番寒暄之后,便一起帮忙把架子鼓装进了侦察车的后备箱里。黄雷和石亚锋加入了其中,很快就把鼓的各个部件塞进了车辆的后备箱内。
“架子鼓都搞起来了,看来挺专业啊?”黄雷展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赵勇利笑道:“黄雷,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黄雷有些尴尬地说道:“好的,下次到他们防化连,赵班长你教教我。”
“好了不要闲聊了,我们要快点回去了。”郭班笑了笑,转头对寇大彪说道:“大彪,你跟我们侦察车一起回去吧,等会回去还要把架子鼓一起搬到三楼的乐器室。”
“好的,那我跟你们侦察车回去。”寇大彪说罢,也坐进了侦察车里。
“那我先走了,等会见!”寇大彪对元子方他们说道。
“好的,路上小心。”元子方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连队。车上,众人聊起了乐队的事情。
“看来指导员这次搞乐队还下了血本啊?”寇大彪好奇地问道。
赵勇利笑了笑:“这个架子鼓是你们郭班长出钱买的,是他资助我们乐队的。”
“那赵班长你以后就是我们防化连的人了吗?”寇大彪继续问道。
“这个也不知道,现在你们指导员只是叫我过来帮帮忙。”赵勇利回答道。
随后郭班又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望着寇大彪:“今天去哪潇洒了啊?我怎么看你们是从一家按摩店出来的啊?”
\"没有,没有!我们前面去一家川菜馆吃了顿饭而已。”寇大彪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看着组乐队的事一点点有模有样,连郭班长都大力支持,寇大彪似乎有些心动了。毕竟他也非常喜欢音乐,他幻想着自己在乐队里弹着吉他唱着歌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这些都是这个恶心的小头搞出来的玩意儿,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最痛恨的就是表面工作,那些真正默默付出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反而是去吹捧宣传这些没意义的迪奥东西,而章雷意图太明显,就是想搞那些表面上的个人政绩。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很快就回到了连队。下车后,寇大彪和大家帮忙把架子鼓搬进了连队的乐器室。
而五班长秦震甲正在乐器室里给连队里的一些旧吉他装弦,看来他也已经成为了小头的马前卒,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要转二级,这不得好好卖力工作吗?
这时,章雷指导员走了进来,看到他们在忙,笑着问道:“这个架子鼓怎么样?”
“有几个地方有点破损,不过都修好了,二手的里面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赵勇利对指导员说道。
“那还等什么?正好你们几个人都在,排练一遍,看看效果怎么样?”章雷一脸期待地说道。
“架子鼓关键我们都不会啊?”秦震甲对指导员说道。
“我来就行了!”一边的赵勇利自告奋勇地说道。
赵勇利拿起两根擀面杖一样的棒子,一顿有节奏的空隆哐啷锵,架子鼓敲得有模有样。周深和秦震甲一人吉他,一人贝斯。也演奏起了旋律。
“好!不错!”章雷兴奋地喊道。
但似乎好像又少了什么,章雷对他们又说道:“你们谁拿着麦克风上去唱一唱歌,光有旋律,没有歌声怎么行?”
歌曲前奏响起,又是那首零点乐队经典的歌曲《爱不爱我》,寇大彪也好奇,为啥每次都是那几首,但仔细想想,要演奏一首歌曲的伴奏,都要根据谱子练习,先练一些简单的歌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到底爱……不爱我!”秦班长明显这个地方高音上不去了。
“要么这个歌曲的调子往下调一点,再试试看!”章雷有点焦急地对众人指挥道。
“这不行,再调低,歌就难听了,没有爆发力了!”一边的赵勇利耐心地说道。
“那赵勇利,周深,你们去试试看!”章雷又继续说道。
“我唱歌不行,高音肯定上不去的,上次那个小伙子不就在吗?让他来唱不就行了!”赵勇利若有所思地说道。
“大彪,你终于可以一展你的歌喉了!”一旁的毛闻堂有点阴阳怪气地说道,似乎这逼就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说过话。
“寇大彪?他唱歌不错嘛?”章雷有点不敢置信。
“寇大彪,你就像上次那样唱几句给指导员听听!”秦班长用一种严厉地口吻说道。
要说喷火,寇大彪可能有那么一点害怕,但如果是唱歌,他一直是KtV里的麦霸。他对他的歌声一直很有自信,但他还总会假装谦虚对别人说自己是随便唱着玩。
“咳咳咳!”寇大彪走到了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其他人也各司其职,开始了各自的演奏。
“嘚嘚嘚 ,嘚嘚嘚嘚……………………”一阵歌曲前奏响起,这首歌曲的歌词诉说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质问,一定要唱出一个男人被戴绿帽子却又无可奈何的那种无奈与愤怒。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一阵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传来。
章雷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寇大彪演唱的歌曲,不时地频频点头表示出赞许。
寇大彪一边唱着也一边有点紧张和尴尬,但这种情绪反而让他的演唱更富有感情色彩。
“我情愿忘掉所有的痛……再一次面对你无知的冲动!”
唱到歌曲最难的高潮部分,寇大彪的喉咙青筋暴起,他愤怒地嘶吼着。他把那种训练时的委屈,和被列入重点人员的无奈,全都唱进歌曲之中。
“好好好!”章雷一声洪亮的怒吼,随后大力地鼓掌,仿佛要把他自己的手掌都拍碎。
“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寇大彪在歌曲结尾又唱得无比悲情。
从章雷兴奋的表情来看,他仿佛已经爱上了寇大彪,刚才这场表演,似乎还算过得去。
“太好了!大彪!你是人才啊!我怎么早没发现你啊!”章雷激动地握住了寇大彪的手。
而一向和自己皮笑肉不笑的小头,此刻竟然真诚地望着自己,寇大彪不敢置信,他也知道自己虽然唱得很深情,但是小头今天的态度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我们连队乐队主唱非你莫属,大彪!”指导员竟然也亲切地叫起了大彪,一下子变成了自来熟的状态。
“我还要参加科目演示的,指导员!”寇大彪假意推辞,实则为试探。
“没关系的,利用空余时间排练就行了,你别给我找理由了。就是你了!”章雷一脸的不容置疑。
毫无疑问,寇大彪也心动了,虽然他痛恨小头,但此刻小头也给足了他面子。他之前还嘲笑秦震甲和周深,以及毛闻堂在小头手下当鹰犬。
现在小头稍微叼了一块肉给他,寇大彪就已经没法拒绝。他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好好表现自己。
\" 指导员,我会努力表现的!”寇大彪装模作样地说道。
第82章 红色海洋
寇大彪就这样顺理成章又有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防化连乐队的主唱,他现在训练的间隙都会到乐器室去装模作样地唱唱歌。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快要到了春节。而这次除夕,机关政治部主任要来工化营视察。这让连队的年味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为了迎接视察,大家不得不进行彻底的卫生大扫除。
而连队黑板报宣传的任务,自然是当仁不让地交给了五班的副班长周深。
周深站在一楼图书室的黑板前,手里握着粉笔,眉头紧锁,正在黑板上画一个穿着防毒服的防化兵,手里拿着喷枪,进行打点打线洗消训练。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专注的脸上,显得格外认真。寇大彪站在一旁,不时递上几块彩色粉笔,或者按照周深的指示,帮忙擦掉那些不满意的地方。
“周班,你这次要不要画一个交叉喷火?”寇大彪指着黑板的一侧,提议道,“两个喷火兵一左一右,各自喷出火焰,火焰在空中交叉,看起来会很有气势。”
周深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寇大彪的建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大彪,这个主意不错啊。”他点点头,随即在黑板上勾勒出两个喷火兵的轮廓,寇大彪见状,赶紧帮忙擦掉一些多余的粉笔痕迹。
“这样画出来,整个画面会更加立体。”周深一边画一边解释道,“一边把喷火兵背后的油罐的线条勾勒了出来。”
寇大彪看着周深专注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周班你真的厉害,喷火器油罐的结构都画得如此逼真!”
“哪里哪里,你的建议也很重要。”周深笑着回应,“而且,你现在可是我们乐队的主唱,等下次演出的时候,你可得好好表现。”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不一会儿,黑板报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周深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防化兵们英勇的姿态,寇大彪则在一旁帮忙填充颜色,再渲染一些战场的硝烟和环境让整个画面更加生动逼真。最后,他们在黑板报的中央画上了两道交叉的火焰,火焰在空中交织着,仿佛要冲破黑板,直冲云霄。
“好了,完成了!”周深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寇大彪望着黑板报交叉喷火的画面,心中也憧憬着年初二的科目演示,虽然他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个流程,但是他已经牢记了自己喷火的地点,和三个碉堡的位置,到时候反正听指挥就行了。
就在这时,指导员章雷走了进来,他看着黑板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不错,不错,你们两个干得很好。”他转头看向寇大彪,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许,“寇大彪,没想到出黑板报你也能派上用场,我真的是对你刮目相看。 ”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指导员,我只是帮了点小忙,主要还是周班长的功劳。”
章雷点点头,“不错,我很满意!希望你们在除夕的演出中也能有这样的表现,政治部主任到时候会到三楼活动室,你们乐队的人要好好发挥,别让大家失望。”
“是,指导员,我们会尽全力的!”周深和寇大彪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了这次演出,大家抓紧排练着,寇大彪本以为是随便玩玩,但是政治部主任要来,还是让他非常紧张,一旦出错,他又将成为千古罪人。
因为临时抱佛脚,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歌曲选择,指导员还是决定了让他唱那首《爱不爱我》。
而这首《爱不爱我》也是让章磊彻底改变对寇大彪印象的一首歌。
除夕当天,连队的活动室被装饰得焕然一新,红灯笼高挂,彩带飞舞,舞台中央摆放着乐队的乐器,显得格外庄重而热烈。连队的战士们吃完年夜饭后早早地坐在了三楼的活动室内,等待着政治部主任的到来。
政治部主任一行人也准时到达了工化营,而最先去视察的,自然是最外面一栋楼的道桥连。
今天防化连的连值日牛振华根据指导员的指示,密切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不一会儿,对面地爆连三楼活动室内的人全站了起来。不久,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掌声。此刻政治部主任正在地爆连视察,马上就要轮到防化连了。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有政治部主任离开了,大家才能解散愉快地到小店再去喝几杯。
“来了!”牛振华鬼鬼祟祟地喊道。
“大家坐端正了!政治部主任马上要来了!”指导员章雷对众人说道。今天章雷那件冬季常服熨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政治部主任在营长的陪同下缓缓朝活动室走来。活动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门被推开,政治部主任和营长走了进来。主任身穿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严肃,但眼中却透着一丝和蔼。他环顾了一下活动室,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立!”值班员牛排长喊出了口令。
“主任同志,防化连全体官兵集合完毕,请指示!”章雷军姿挺拔,表情严肃地汇报着。
“坐!”
“同志们,新年好!”主任开口道,声音洪亮而有力。
“主任好!”连队的战士们齐声回应,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士气。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大家辛苦了。”主任微笑着说道,“我听说你们准备了一场精彩的演出,我很期待。”
指导员章雷上前一步,敬了个礼,随后说道:“主任,我们防化连的乐队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指示。”
主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灯光渐渐暗下,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乐队的成员们纷纷上台,寇大彪站在麦克风前,心跳得飞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乐队的演奏响起,寇大彪拿起麦克风,演奏完前奏后,周深给了他一个眼神,于是正式开始演唱那首《爱不爱我》。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
很明显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情绪,显得十分拘束。寇大彪余光扫视了坐在第一排的政治部主任,感受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但随着音乐渐渐进入副歌的高潮部分,他也渐渐地释放出了自己内心的情感。一旁的指导员章雷给了边上几个班长一个眼神,大家于是开始纷纷鼓掌,活动室内的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政治部主任静静地坐在前排,目光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他的脸上也露出满意的微笑,不时轻轻点头。寇大彪唱得越来越投入,他的声音在活动室内回荡,仿佛将所有人的心都牵动了起来。
一曲终了,活动室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主任站起身来,带头鼓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非常好,非常好!”主任赞叹道,“你们防化连的表演非常精彩,我很满意!”
指导员章雷走上前,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谢谢主任的肯定,这是我们连队全体官兵共同努力的结果。”
主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章指导员,你在连队的文化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大家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章雷敬了个礼,激动地说道:“谢谢主任的鼓励,我们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在营长的陪同下离开了活动室。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解下来。
“干得漂亮!”周深走到寇大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的表现真是棒极了!”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布满了些许汗珠。前面的演出似乎比喷火还紧张。他深知,成为乐队的主唱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轻松,自己抽烟还是抽得太多,已经感到嗓子非常累了。
指导员章雷此刻也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彪,今天你表现得非常好,主任对我们的表演非常满意!”
“谢谢指导员,我会继续努力的。”寇大彪谦虚地说道。
章雷点了点头,随后转向全体战士,“同志们,今天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出色,我为你们感到骄傲!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了,去小店喝几杯,放松一下吧!”
众人解散后,寇大彪和其他人将架子鼓和其他音像设备搬回了乐器室内。
指导员章雷也在乐器室和大家商量着连队乐队的名字。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紧张而兴奋。周深首先提出了一个名字:“要不叫‘钢铁之心’?”
秦震甲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听起来太硬了,咱们乐队不仅要有力量,还要有情感。”
“那叫什么好呢?”寇大彪皱着眉头思索着。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勇利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叫‘红色海洋’,红色代表我们的军魂,海洋象征着我们无尽的力量和包容。”
红色就代表喷火的颜色,海洋的蓝色又代表防化的颜色。加在一起红色海洋,实在太贴切了。
这个名字一出,大家都眼前一亮。寇大彪拍了拍大腿:“这个好!就叫‘红色海洋’!”
指导员章雷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乐队以后就叫‘红色海洋’乐队!”
但乐队还缺少一名专业的架子鼓鼓手,这又需要小头去想办法了。
好在赵勇利也一直在教着周深学习架子鼓,现在周班长已经开始练习了。
而原来的喷火排,似乎已经变成了音乐排。
新的一年似乎有了个好开端,命运把他推向了努力的轨道。然而,寇大彪的内心依旧充满了不安和焦虑。乐队的成功演出并没有让他感到骄傲,反而让他觉得压力倍增。
寇大彪总算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但接下来初二的科目演示才是最大的考验。他心里明白,这次演示面对的是更多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可找。一旦出错,他将会成为千古罪人。
思来想去,过年还是得给家里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然而,工化营门口的三个电话亭早被人占了,地爆连门口的那个更不用说,早被他新兵连的战友潘子霸占了。这家伙电话打个没完,从新兵连打到老连队,好像打电话不要钱一样。
无奈之下,寇大彪只好和海震涛一起去了北面服务社旁的电话间。那里也是人山人海,排着长长的队伍。
好在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他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妈,我是大彪。”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寇大彪心里一暖。
“小毛啊,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母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关切。
“妈,我挺好的,您和爸也要保重身体。”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在连队一切都好,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你爸也总念叨着你,让你注意安全。”
寇大彪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是喷火兵,也没有提到自己在连队当上了乐队主唱。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成绩。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的心情仍然有些沉重。他转身对海震涛说道:“走吧,咱们去老谢那儿,喝点啤酒,放松一下。”
海震涛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穿过大操场。寒风中,操场一侧堆起的三个碉堡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翻过那道围墙,寇大彪动作娴熟地进入院内,海震涛紧随其后。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寇大彪叫了两瓶啤酒,递给海震涛一瓶。两人碰了碰瓶子,默默地各喝了一口。
“海震涛,”寇大彪开口道,“后天马上就要实喷了。”
海震涛放下啤酒,认真地说道:“我们只不过是最简单的卧姿,没什么好担心的。”
寇大彪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紧锁:“对了,那个喷火的地点,我们应该再去做个标记,到时候才能把误差降到最低。”
海震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彪,没想到你做事情真的挺细的,以前在新兵连的时候我确实是低估你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过去的不愉快就不要再提了,我们二人一定要争口气,把这两枪喷火打好。”
“我们喝完就去操场上把标记做好,你放心,我肯定全力以赴!”海震涛也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不久之后,二人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那三座碉堡。
红色海洋,这名字真贴切。每一次火焰喷射,眼前不就是炽热的红色海洋吗?
第83章 交叉喷火
大年初二这天正好是一年当中的节气——雨水,而这天也正好是寇大彪的生日。今天也是他正式满二十周岁的一天。他相信自己五行属水,而水能克火,所以当初的那一枪火焰才未对他造成伤害。
昨夜下了一场蒙蒙细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和寒意。雨水冲刷过后,大操场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而科目演示也如期进行,二排的众人已经早早集合到了操场一边,给每具喷火器装填好油料之后,秦班长和郭班长耐心地用扳手检查着每具喷火器上下的接口处是否拧紧,确认一切准备完毕后,大家都原地等待着科目演示的开始。
随着一辆辆东风卡车缓缓驶入大门,今年的新兵们也逐渐在操场边集合,等待着领导的发言。寇大彪和二排的战友们背着喷火器,登上了一辆被装饰成直升机的东风卡车,等待出发的命令。
新兵们在操场边集合完毕后,旅长和政委分别进行了简短而有力的动员讲话。随后,新兵们整齐地坐在操场外围的草坪上,期待着即将开始的科目演示。
寇大彪坐在东风车里,心里七上八下,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他知道,今天不再是像平时那样被临时通知,赶鸭子上架。这次喷火,他和海震涛都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身体状态也极佳。然而,刚下过雨,场地泥泞潮湿,还时不时刮起一阵大风,这无疑增加了喷火的难度。
“各单位注意,准备开始!”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在其他单位人员进行了一些战术动作以及专业技能展示之后,终于轮到了工化营登场。
两辆伪装成直升机的东风车缓缓驶入场地。车门一开,两组人员迅速跳下,动作干净利落。他们迅速排成一列,紧张地躲进早已挖好的掩体之后,隐蔽起来。
只见地爆连的工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手持爆破器材,熟练地在那片三角形障碍区布置炸药。几分钟后,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炸药成功引爆,前方瞬间硝烟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与此同时,喷火兵背上喷火器,迅速向前推进,准备按照演练的步骤一步步突进。
寇大彪和二排的人员匆匆赶到下一个掩体,屏息等待着喷火的命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枪声此起彼伏,像是无休止的雷鸣。
“喷火组,准备!”地爆连的王排长挥动了一下指挥的令旗。
郭班长和周班长率先出击,作为喷火器的顶尖高手,他们自然是负责最难的任务——“四练习”。也是立姿无依托喷火。
郭班长潇洒地屈身前进,来到喷火点。他左腿向前一迈,俯身摆出马步姿势,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条巨大的火龙瞬间喷射而出,点燃了前方的障碍物,整个过程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危险的喷火枪此刻在他手里就像玩具枪一样信手拈来!
“哇!……哇!”场边观看演示的那些快要睡着的新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这一枪也标志着整个演示的高潮正式开始!
五班副班长周深也不甘示弱,迅速摆好了四练习的姿势,扣动扳机。虽然他的动作同样稳健,但内行人寇大彪一眼就看出了他和郭班长的差距。这个差距就体现在准备时间上:郭班长几乎没有调整和瞄准,直接果断击发,这显示了他对自己强大的自信。而他那极其强悍的下肢力量,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喷火而生。
第二枪二人同时对中间的人像靶目标进行喷火,但此时一阵狂风吹过,他们的第二枪效果不理想,并没有达到一个很完美的交叉喷火的效果。
紧接着轮到了义务兵中的喷火王贾勇和二排摸鱼喷火第一人老吴登场了,他们的任务是进行掩体内喷火,而掩体内喷火也是立姿有依托喷火的一种,也是属于进阶喷火姿势三练习的动作。
二人也迅速突进到了指定的掩体坑内,在坑道的边缘架好喷火枪,准备瞄准。
无奈天公不作美,此时一阵阵乱流袭来,喷火的难度已经大大增加。
“轰!”一声巨响,老吴和贾勇也分别扣动扳机,两条火龙顺着掩体的坑道射出,前方的地面也瞬间被烧出了一条火线。
“这枪不行,枪口都要跳起来了!”海震涛一脸不屑地对一边的寇大彪说道。
“我感觉是地上下过雨的关系,土太松了。导致架枪架不实。”寇大彪认真地分析道。
“秦班长,我感觉老吴今天发挥的不行啊!”海震涛又问向了一边的秦班长。
“你这迪奥人,废话怎么那么多,马上就要轮到我们这组了。你给我他妈的好好喷。”秦班长假装严厉地训斥道。
虽然大家都戴着钢盔,依然可以清晰地看清海震涛头上的三道抬头纹,这逼应该是非常紧张,一阵寒风吹过,他已经在那瑟瑟发抖。远处今天还有摄像组的人正在拍摄,如果今天海震涛再来一枪寂寞喷火的话,他将永远刻在防化连的耻辱柱上。
寇大彪与海震涛对视了一眼,他从海震涛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情绪,他连忙安慰道他:“就按照我们之前训练的样子就行了,别紧张。”
“我紧张个几把啊?”海震涛倔强地说道,但他的面容却愈发扭曲。
寇大彪灵机一动,用手指沾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往海震涛额头涂去,“这样你就是百兽之王了,你就不用害怕了。”
海震涛防备不及,额头已经被画了一道印子,他怒目圆睁,刚想说什么。
“你们搞什么,在原地给我安静点。”秦班长严厉地对二人训斥道。
此时贾勇与老吴也已经喷完了第二枪,正在向后返回,从他们有点失望的表情来看,明显对自己今天的发挥不是很满意。
接下来轮到秦班长亲自上场,他背着喷火器也迅速向他自己堆的土坡赶去,而这次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四十五度仰角喷火。
喷火枪在一百三十斤的后坐力下本身就会产生向上的力,所以喷火兵在射击时,为了维持枪口的稳定性,都需要向后抵紧枪托,向下用力压枪。而仰角喷火,虽然也是卧姿喷火的一种,但喷火的角度越高,你需要用的力也就越大,也是一个危险系数很大的姿势。
秦班长匍匐在土堆上,他的枪口已经四十五度对准了天空,潮湿的地面已经将他全身的迷彩服打湿。只见他屏住呼吸,憋气挺腰,弓起腰背,扣动了扳机。
“轰!”一条巨大的火龙直冲云霄,随后在最高点猛然俯冲下来。场上顿时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像一道火焰的彩虹划破了天空。伴随着周围的浓烟滚滚,瞬间将整个喷火演示推向了新的高潮。
紧接着,秦班长又扣动了扳机,火焰喷射而出。这一次,寇大彪站在他身后,清楚地看到火焰在强风中被吹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看来,今天必须根据风向来调整喷火的角度了。
“太帅了!”
“哇!草!”
“这就是喷火啊!”
边上观摩的新兵又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欢呼声,紧接着他们又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期待着接下来喷火的好戏
秦班长喷火完毕,关闭了保险,脱下了喷火器给一边的气氛组人员,又回到了海震涛和寇大彪身后指挥。
“前方30米,发现‘敌’碉堡三座,喷火三组立即对其实施火力打击!”
“是!”寇大彪和海震涛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操场。
终于,整个科目演示的重头戏要来临了,寇大彪和海震涛被安排在了压轴出场,足以证明他们二人的重要性,没有过硬的实力,绝无可能担此重任。
寇大彪深知,把这样简单的卧姿喷火交给他们二人,这中间更多的是人情世故,以及安全的考虑,毕竟现在就算让他去打四练习,他早就吓得跑路了。但怎么说呢?就算是基础的动作,也一样要考验操枪的稳定性,他相信他和海震涛一定能漂漂亮亮地完成这压轴的好戏。
在后方防化连一排,以及地爆连人员的火力掩护下,寇大彪与海震涛假模假式地左右交替屈身前进,寇大彪回头看了一眼边上,地爆连爆破组那边,他新兵连的老排长王争军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并且点头示意。
寇大彪知道,自己新兵连的一群人也在看着自己,终于到他上场,他一定要给地爆连那些人看看,他现在是个最迪奥的喷火兵。
“今天风有点大,到时候瞄准的时候往下瞄一点。”寇大彪最后对海震涛叮嘱了一下。
穿过了一些三角形的障碍物,二人迅速到达了他们之前标记的位置。
寇大彪一个潇洒地卧姿出枪,将枪架重重砸进了土里,用余光互相确认了一下右边海震涛的情况,他用右手的拇指顶开了保险的插栓,静静等待着二人约定的口令。
“喷火!”海震涛喊出了口令。
寇大彪立马深吸了一口气憋在丹田之间,将枪托抵紧肩窝,右侧脸颊和左手死死地压住枪管,瞄准着前方的碉堡口。感受着两侧风向的变化,他决定还是将瞄准的位置降低,让火焰能贴着地面射出去,这样就可以用地面的摩擦力减少风向对喷火的影响。
寇大彪心中默念着“三、二、一!”
到“一”的时候,他和海震涛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一声巨响传来。火焰从喷火枪中喷射而出,寇大彪清晰地看见了这次火焰贴着地面飞过的过程,一条直线命中,熊熊的火焰将前方碉堡全部吞噬。
而一边的海震涛似乎也听从了寇大彪的建议,将瞄准点向下调整,他的那一枪也贴着地面打出。
一左一右,两座碉堡几乎同时被点燃,而二人射出的火柱一点没有散开,在地上留下两道笔直的火线。
“哇哇!我草啊!太帅了!”场边的新兵爆发了一阵欢呼声,一些新兵已经激动地用家乡话说起了脏话。毕竟他们也看不懂这个姿势难,还是那个姿势简单。
寇大彪望着前方那条还在燃烧的火线,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也许他们只是负责这难度最低的卧姿喷火,但今天无论操枪的稳定性还是火柱的状态,他们的表现都无懈可击。
第一轮喷火完毕后,寇大彪调整了瞄准的方向,视线看向了海震涛。两人相视一笑,互相做了个oK的手势,此刻他们的心中充满了默契和信心。
“喷火!”海震涛再次喊出了口令。寇大彪心中再次默念“三、二、一”,到“一”的时候,他还是果断地扣动扳机,这个方法使他们几乎同时击发,两条火龙一左一右同时跃出,在中间的碉堡口交汇,瞬间吞噬了中间的碉堡,形成了一道炽热的火墙。
地上四道喷火的痕迹连接着三个碉堡和两个喷火兵,形成了一个左右对称的字母“w”。
这一枪交叉喷火,无论击发的同步性,操枪的稳定性,以及喷火的演出艺术性,都无可挑剔。
寇大彪知道,今天的他已经没法再低调了,不谈综合的素质,他今天这两枪堪称完美,自己不止糊里糊涂地变成了喷火兵,还是真正能拿的出手的喷火小能手。
新兵们在场边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欢呼雀跃,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们就像当初寇大彪还是新兵时,看科目演示时那样兴奋。然而,今非昔比,那个曾经傻乎乎的新兵,现在已经成了压轴出场、表演喷火的迪奥兵。
至此科目演示正式完毕,寇大彪和战友们回到了集合点收拾好工具,随后还要对科目演示的场地进行清理。
“寇大彪,海震涛,你们两个迪奥人这次发挥得真的不错!”秦班长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是应该的!”寇大彪和海震涛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大彪!我们今天成功了!”海震涛欣慰地笑了,他那张河马一样的大嘴使劲地往外咧开,终于不是只有三道抬头纹的男子了。
“是的,我们是最棒的!”寇大彪说着伸出自己的拳头。
二人又默契地击拳庆祝,今天也是这两个年轻人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喷火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法自拔,往日的阴霾早已经散去,喷火使他堕入深渊,喷火也使他充满自信。寇大彪相信,他也是天生为喷火而生的男人。
第84章 生日愿望
科目演示结束后,寇大彪、贾勇、海震涛和程韬这几个二排的义务兵,自然承担了擦拭喷火器的“光荣”任务。他们蹲在连队门口,手里拿着抽油泵和钢刷,细致地在一盆汽油里清理着喷火器的每个部件。枪管内的余温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金属的气息。
“大彪,今天你和二逼表现真不错!”贾勇一边清洗着零件,一边说道。
“最后那一枪真帅!搞得我也想试试喷火了!”程韬附和道,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闪闪发亮。
“嘿,大彪,今天你表现真不错啊,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海震涛一边擦拭一边说,语气中满是赞赏。
“谢谢,大家都很棒。”寇大彪淡淡一笑,心里却有些忐忑。今天好歹也是他的生日,他很希望有人能记得并祝他生日快乐,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他自己也不记得别人的生日。
贾勇看了看寇大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程韬,你不是说要调走的吗?我记得你提过。”
寇大彪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看来他是会错了意。
“前几天家里来过电话,没戏了。今年部队环境不一样了,上面查得很严,不是说有某某将军年底要来旅里视察吗?”程韬有点失落地说道。
“在我们二排挺好的,你也可以好好当一个喷火兵。”寇大彪认真地对程韬说道。
程韬连连摇头:“我还是算了,让我喷火我肯定不敢,我就在下面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就行了!”
大家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擦完了喷火器,将喷火器上油入库后,大家便顺理成章地准备自由活动。
“我说,要不?”寇大彪刚想开口,只见贾勇、海震涛、程韬迫不及待地回班里拿起了扑克牌,他们和五班副班长周深已经约好了双扣。
寇大彪心里闪过一丝落寞,默默地站在连队门口。回想着上午自己喷火的画面,又让他回味无穷。也许对别人来说,只是个简单的任务,但对他而言,这次喷火的份量却无比重要。而此刻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志得意满,反而感到非常孤单。
就在此时,往常都会有人和自己聊聊,可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忙着各自的娱乐活动。
寇大彪无奈地看了看四周,决定去队部找元子方。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但当他走到队部门口,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元子方的身影。寇大彪有些失望,不过仔细想想也对。元子方这样的人,休息天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在连队。
寇大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瞎晃,而平时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和死鱼他们在一起的,可死鱼现在还在教导队。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虽然没有人记得,但他还是想给自己一点小小的庆祝。他想到了家属院的那个小店,打算搞碗香喷喷的泡面吃一下,也算纪念一下自己的青春。
寇大彪走到家属院的小店,却发现院门紧闭,他着急地走上前敲了几下,也根本没人回应。他的心情更加低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他无奈地在家属院附近瞎逛,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侬来组撒啊?”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
寇大彪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上次打扫泳池买水时认识的那个老乡张智忠。
他那臃肿的身材还是那么肥大,脸上的横肉也鼓了起来。
如果没记错,张智忠还是元子方的同学,虽然元子方把他说得一文不值,但这个张智忠总是给人一种邪恶但却稳重的感觉。他知道这个人应该是有点能力的,不如就和张智忠聊聊。
“哎,没事情瞎溜溜!”寇大彪有点尴尬地回道。
张智忠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笑了笑:“你是和元子方一个连队的,叫那个什么彪的对吗?”
寇大彪挠了挠头,苦笑道:“对,我是寇大彪,防化连的。”
张智忠一愣,随即笑道:“我想起来了,你以前一直到这里小店吃泡面,今天那个老太婆好像一大早出去了,所以店没开。”
寇大彪也无奈地笑了笑:“算了,我只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罢了。对了,今天上午在大操场科目演示喷火的就是我。”
张智忠眼睛一亮,赞叹道:“不错不错!我今天也正好去看了,喷火确实挺牛逼的。”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啥,就是完成任务而已。”
张智忠点了点头,随即把寇大彪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忽然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今年党票搞定了没啊?”
寇大彪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搞定了?”
张智忠又神秘地笑了笑:“我已经基本搞定了,而且我们算机关的名额,很好操作的。”
寇大彪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问道:“那你,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张智忠压低声音,耐心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当初也是靠自己运作才混进了舒服的弹药库。也是运气好,在新兵连认识了带新兵的机关参谋,后来到了这里,又和我班长混熟了。”
寇大彪听得心中一惊,问道:“那你家里其实并没有关系吗?”
张智忠摇了摇头:“我当兵前也什么人都不认识,全靠自己运作。你也可以试试,早点为自己未来做打算。如果再等到最后一个季度再操作,那恐怕就来不及了。”
寇大彪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张智忠对自己说这些,其实只是炫耀罢了。他说他党票搞定了,难道就真的搞定了吗?但不妨再继续听他说说看,到底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张智忠看出了寇大彪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不过无所谓的,这个东西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像个学生一样请教:“那你说的最后一个季度是什么意思?”
张智忠见寇大彪有了兴趣,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连队每个季度的名额最多只有一到两个,都是优先那些没入党的士官。这个季度快要结束了,你们连队你想想看有谁提交过入党申请的吗?”
寇大彪点了点头:“这我倒从来没关注,原来我以为入党就是写个申请,投个票就通过了。”
张智忠见寇大彪有些动摇,便耐心地解释道:“要入党,第一年只是预备党员,第二年才能转正。我们义务兵第二年只要成为了预备党员,到地方也一样可以转正,不需要什么关系。关键是你要主动去争取,不能等着别人来找你。”
寇大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张智忠见状,继续说道:“你可以先找连队的党支部书记聊聊,表达一下你的入党意愿。然后在平时的工作中,多表现一些,积极参与各项活动。尤其是一些重要任务,比如今天的喷火演示,你做得很好,这样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这些东西我以前真的不知道,看来我确实是从来没仔细关心过。”寇大彪一脸懵逼地说道。
“那你就更要抓紧时间了,”张智忠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季度你肯定是来不及了,你再想想看你们连队有没有士官还没有入党的?”
寇大彪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张智忠笑了笑,无奈地又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我之所以到弹药库来,也是因为这里人少,根本就没人和我竞争。”
寇大彪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随后他继续问道:“那我到底具体该怎么办呢?”
张智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首先,你得搞好和连长、指导员的关系。这两个人是你未来能不能顺利发展的关键。你平时有没有和他们多接触?”
寇大彪皱了皱眉:“我现在还是连队的重点人员,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
张智忠听罢,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眼神,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混成重点人员了啊?这样你还怎么想进步呢?”
寇大彪低下头,无奈地说道:“我之前得罪了指导员,我本来就觉得没机会了。”
张智忠继续问道:“那你在连队群众基础怎么样?”
寇大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现在在连队和别人关系都处得还不错,这点是我拿手的东西。”
张智忠犹豫了一下,忽然露出了一股邪恶的笑容:“其实不管你表现怎么样,你最后肯定要想办法找关系!”
寇大彪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你能帮我引荐一下谁吗?”
张智忠连忙直摇头:“我肯定没办法帮你找人,我自己都是给别人当狗腿子的。这个东西要看运气,只能你自己亲自去找别人。”
寇大彪听得云里雾里,:“张志忠,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张智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客气,都是老乡,大家互相交流一下经验罢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弹药库找我商量。”
寇大彪感激地点了点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要么我请你到服务社去喝几杯?”
“等会下午我还要接班去站哨,今天算了,要么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张智忠客气地说道。
“那好吧!再见。”
张智忠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寇大彪心中突然有些豁然开朗起来。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骗自己,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也可以多个参照物。
张智忠的话确实有道理。五班的副班长周深最近和指导员走得很近,今年连队第一季度的入党名额好像就是他的。他这样的人也才第四年开始入党,自己这样平凡的人怎么可能在第二年就入党呢?
要么就是能调到机关这种单位,但程韬这样有关系的人也没法调走,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回连队的路上,寇大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郭班,郭班以前就在机关混,对这里面的东西一定了如指掌。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说不定自己还会有点机会。
寇大彪火速地赶回了班里,却发现郭班不在。他这才想起来,郭班现在兼职司务长,在司务长的房间里算账。寇大彪心中一阵失落,但很快又鼓起勇气,决定去司务长的房间找郭班聊聊入党的事。
他走到司务长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郭班的声音:“进来。”
寇大彪推开门,看到郭班正埋头在一堆账本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班长,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郭班抬起头,看到是寇大彪,微笑着说道:“大彪啊,有什么事吗?坐下说吧。”
寇大彪在郭班对面坐下,心里有些紧张。他本来是想直接开口聊入党的事,但郭班前面说话的那个口音,让他又想起了什么。
章淳宇才是郭班的老乡,自己竟然把死鱼忘了。就算第二年入党有名额,郭班肯定也会给死鱼,而不是他。
“你他妈的,扭扭捏捏地干嘛?什么事快说啊!”郭班也一脸疑惑地问道。
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时竟然哑口无言。突然,他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于是决定用这个当借口。他有些别扭地说道:“班长,今天是我生日,我想……”
话到这里,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傻笑。
郭班长听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什么?今天是你生日啊?你怎么不早说!晚上我让炊事班给你单独下一碗面条。”
“我不好意思说啊,班长。你懂的。”寇大彪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
郭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没关系,等我这边忙完了,就让班里的那些家伙都别打牌了,大家一起陪你过生日。”
“那我先回去了!”寇大彪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郭班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寇大彪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
寇大彪走出房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脑海中那些念头都是不好的,幸好自己没有说出口。
吃完晚饭后,郭班特意把二排的战友们集合到了班里。寇大彪心里有些忐忑,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点不要脸,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毛闻堂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来,笑着说道:“大彪,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郭班长特意为你下的长寿面!”
寇大彪接过面条,感激地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他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一碗面条比什么都珍贵。
海震涛也高兴地问道:“大彪,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寇大彪本能地想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入党,但他还没有勇气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自嘲地说道:“我只想早点摆脱重点人员的这顶帽子!”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郭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彪,不用担心,你一定会有机会的。只要你努力,表现好了,重点人员的帽子早晚会摘掉。”
而寇大彪心里暗自发誓,他一定要想办法争取到入党的机会。
第85章 打听消息
寇大彪吃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心里暖洋洋的,但脑海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思绪。他知道,既然张智忠能够想办法搞到党票,就意味着义务兵两年是有机会可以入党的。这极大地燃起了他的欲望。
如果是步兵单位,大家比拼五公里,那自己肯定没法脱颖而出。
但咱们是文化标兵连,自己已经靠着乐队主唱的身份脱颖而出了。虽然自己更希望成为一个英勇的喷火兵。不,不,不,自己已经是个多才多艺的喷火兵了。
一个连队不差那几个猛男。而周深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郭班长这样的老狐狸也没法做到弹吉他,而会弹吉他的甲鱼秦班长又没法去画画。寇大彪虽然都只是三脚猫的水平,但论文化工作,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他们喷火排的精英了。
一个兵会喷火并不稀奇,但一个作家会喷火,那他写出的东西一定就会很稀奇。自己没法像郭班长或者死鱼那样当一个猛男,但是在其他方面发挥自己的特长,也一样是为二排争取荣誉,当然也是为他自己争取荣誉。
每天这样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就能永远保持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别人觉得你再不行,你自己也要觉得自己行。这就是男人为什么不能说不行的原因。
寇大彪一边做着春秋的大梦,一边愉快地来到了洗漱间内,今天对他而言,又是成长的一天,不止是年龄上,更是思想上。现在的他做梦都想着进步。
“兄弟!”伴随着一阵邪恶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又传来了。
而脚步声怎么区分正义与邪恶呢?正义的脚步声听起来整齐有规律,不拖泥带水,每一下都铿锵有力。而邪恶的脚步声听起来,忽远忽近,稀稀拉拉。
伴随着一阵浓烈的酒气,那个长脖子的男人又出现了。
“兄弟,你今天去哪潇洒了?”寇大彪故意轻佻地问向了元子方。
“我前面在地爆连和他们一起玩炸金花,那个傻逼吴国庆又给我送温暖了。”元子方打了一个嗝,对着前方又吐出一口气。
寇大彪听到元子方提到吴国庆,笑了笑,心里却早已被另一件事占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秘密告诉元子方。
“兄弟,我今天遇见张智忠了。”寇大彪一边刷牙一边说道,语气故作轻松。
元子方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张智忠?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寇大彪放下牙刷,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压低声音说道:“他告诉我,他想办法搞到了党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元子方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他只是用嘴说,你怎么知道到底真的假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但他说得很有道理,现在我就想搞明白咱们连队里还有哪些士官没有入党的?”
元子方挠了挠头,思索片刻:“我只知道队部的文书王强应该是党员,而其他班长,应该都早就入党了吧?”
寇大彪听后,眼睛一亮:“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义务兵现在也可以直接写申请书去了?”
元子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今年刚转的第三年一级士官,吴坤,姜智博,罗伍,他们也没入党呢?我觉得你就算去写申请,也是没用的。”
寇大彪仔细想了下,发现他确实忘了这么一茬,这防化连士官多如牛毛,但转念一想,这些人也可以第四年再去入党。眼下迫切需要入党的只有第五年兵还没有入党的士官。
“那第五年兵还没有入党的士官,你知道还有谁吗?”寇大彪继续打听起了消息。
“这我怎么知道?这个只有慢慢去打听了。”元子方摊了摊手,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只有先搞明白有多少名额,有多少人参与,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大机会。”寇大彪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元子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加油,先去搞明白吧,我准备去睡了。”
寇大彪回到班里,躺在床上,脑中又是思绪万千。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机会,只有剩下的三个季度。自己新兵的时候并没有关注过这些,以至于去年是谁谁谁入党,他也不太清楚。他想清楚了一点,虽然入党这个机会很珍贵,但那些刚转的士官还有三年时间,并不是必须要在今年申请,而每个季度的名额肯定会优先给那些第五年还没入党的。
寇大彪翻了个身,心中暗自盘算着。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脱颖而出,必须要有明确的计划和策略。首先,他得搞清楚连队里第五年的老兵哪些士官没有入党,他们的背景和情况如何,因为他们是肯定会占据今年的名额。其次,他必须在文化工作上继续努力,争取更多的表现机会。最后,他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懂,不明白,就必须找人多问。
而在自己连队瞎问,势必会引起风言风语。到时候万一自己没成功也会被别人笑话。
想到这里,寇大彪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赵勇利。他是秦班长的同年兵,也是第五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自己虽然和他不熟,但至少是能说上话,找他这个道桥连的班长打听一下消息准没错。
第二天大年初三,阳光透过营房的窗户洒进来,整个连队显得格外宁静。寇大彪趁着休息时间,来到了连队的乐器室。他推开门,发现只有五班副周深在那动次打次地练习着架子鼓。周深见他进来,停下了手中的鼓槌,笑着打了个招呼:“大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寇大彪笑了笑,随口寒暄了几句:“过来看看,顺便练练吉他。”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在这里练习,而是要找到赵勇利打听入党的事情。
和周深聊了几句后,寇大彪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乐器室。他想起了平时赵勇利会去营部炊事班找那个胖子一起玩吉他,于是决定前往营部碰碰运气。
到了营部的宿舍门口,寇大彪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他们并不在。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时,边上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彪?”
寇大彪转头一看,原来是高原磊。
高原磊现在是营长的勤务兵,他也是家里有背景的人,既然正好遇到,寇大彪决定试探着问起高原磊入党的事情,反正逮住人就死马当活马医的瞎问就行了。
“阿磊,现在混得挺舒服啊?”寇大彪笑着走过去,拍了拍高原磊的肩膀。
高原磊笑了笑,回道:“可不是吗?你今天过来是找谁呢?”
“我当然是来找阿磊你的啊?”寇大彪随口说道,眼睛却紧盯着高原磊的表情。
“找我?找我一起玩吗?”高原磊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你就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寇大彪沉吟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想打听一下入党的事情。”
高原磊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也想入党啊?”
寇大彪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说道:“阿磊,你现在在营部,肯定消息灵通,我这不就随口问问吗?”
高原磊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入党的事该去问你的指导员。”
寇大彪心里一沉,他知道想从这个笑面虎口中了解到消息还是有点难度,继续问道:“那你今年准备入党吗?”
高原磊摇了摇头:“我没想过今年入党,家里面反正准备让我先转士官留队。“
“你说我们义务兵到底有没有入党的名额呢?”寇大彪继续试探着问道。
高原磊停止了笑容,突然也严肃了起来,“我听说,义务兵入党的表格和士官是不一样的,原则上每个营每年都有一个义务兵可以获得这个机会。”
“那这个名额就是属于阿磊你的咯?”寇大彪试探着继续问道,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高原磊见寇大彪表情有些变化,他也明白了什么,随后笑道:“我无所谓的,大彪,我和程韬都是准备转士官的,以后有的是机会。但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就算有名额也不会给义务兵的。”
寇大彪有些失望,如果义务兵名额是和士官分开的话,就算有,肯定也是被营部这些人获得的。
“那我们这种义务兵,没机会了吗?”寇大彪继续追问道,脸上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高原磊思索了一下,又严肃认真地说道:“你们防化连不是现在搞了个乐队吗?如果这个乐队取得了什么成绩,说不定也是个机会。大彪,你理论上还是有机会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些谁呢?我好走动一下关系?”寇大彪也不装了,他知道别管能不能利用到别人,先开口问问再说。
高原磊听罢,吓了一跳,但马上又冷静了下来:“大彪,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自己也只是听从家里的安排,我又不认识谁?这个事,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那还是谢谢了,阿磊,要不等会去老谢那喝一杯?”寇大彪假装客气地说道。
“不了,我等会还要去家属院帮营长打扫卫生。”高原磊也委婉地拒绝了。
离开了营部,寇大彪又是思绪万千,东打听,西打听,而知道的越多,越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如果最后都是一无所有,那还不如潇潇洒洒地混日子算了。必须要去找一下小头,小头毕竟是连队党支部书记,要入党,肯定跳不开他。如果他还是把自己列入重点人员,那还想那么多几把玩意干嘛呢?
中午吃完饭,寇大彪战战兢兢地走向了二楼,他又有些犹豫,也不知道怎么去开口,但此时正好是过年,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玩上面,也没什么人会发现。
“咚咚咚!”寇大彪敲响了指导员房间的门。
“报告!”寇大彪尽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
“进来!”又是一阵熟悉又邪恶的声音传来。
寇大彪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指导员章雷正在整理文件,见到他进来,抬起头来,眉头微微一皱。
“指导员,我有事想和您汇报。”寇大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坐吧,什么事?”章雷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他坐下。
寇大彪坐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指导员,我想请您帮个忙,能不能把我从重点人员名单上摘下来?”
章雷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彪啊,这事我早就考虑过了。你最近表现不错,已经不在重点人员名单上了。下次去营里开会,我会把你从名单里去除。”
寇大彪心里一松,但接下来他知道还有更难开口的话题:“谢谢指导员。还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您。”
“什么事?”章雷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我太想进步了,我想入党。”寇大彪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章雷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得严肃起来:“大彪,你想进步是好事,但是入党这个事,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假惺惺地问道:“那我们这种义务兵到底有没有机会呢?”
章雷沉吟了一下,随后开口:“大彪,我也给你透句实话。一排的二班长白往学,李小非还有冯耀坤这些第五年士官都还没入党,肯定要优先他们的。而且义务兵的名额是和士官不一样的,是营里面发下来的。这不是我指导员一个人能决定的东西。”
寇大彪心里一沉,但他知道小头话都这样说了,肯定都是实话。他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动力,“谢谢指导员,我心里有数了。”
章雷看出了寇大彪脸上的失落,突然又转变了一副笑脸安慰道:“大彪,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你是人才,你想入党,完全可以选择转士官,我们红色海洋乐队其实很适合你,你好好表现,今年的优秀士兵我肯定会在连务会上帮你争取的。”
寇大彪心里稍微有些宽慰,但还是有些遗憾:“谢谢指导员,转士官的事我自己都没想过。”
章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你记住,好好干,你最后肯定会有收获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我明白了,指导员。我会努力的。”
章雷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有什么思想上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汇报。”
寇大彪悄悄地从指导员的房间里溜了出来,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指导员答应了给他摘掉“重点人员”的帽子。现在,他已经打听到了所有的信息,心里也有了底。最关键的是,他明白了,光在连队里表现好是不够的,要入党,只能想办法自己去找关系。
第86章 债多不愁
寇大彪刚走出指导员的房间,迎面便撞见了边上队部门口的元子方。
元子方一脸焦急,眼神四处游离,似乎有些慌张。看到寇大彪,他急忙上前,几乎是抓住了寇大彪的肩膀,声音带着急促:“兄弟,怎么样,指导员说什么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拍了拍元子方的手,示意他放松些,然后简单地把和指导员谈话的结果讲述了一遍:“指导员说我可以转士官,还答应帮我争取优秀士兵。不过要入党,还是不太现实。”
元子方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眼神中透出一丝紧张:“兄弟,我现在遇到点困难,你能不能帮帮我。”
寇大彪疑惑地看着他,眉头微皱:“什么事?”
元子方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终于开口道:“我现在急需七千块钱,能不能借我点?”
寇大彪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元子方遇到了麻烦,但七千元这个金额自己根本拿不出。他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这个数目我实在拿不出来。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元子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出一丝绝望:“我妈在家被追债,现在急需要钱。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寇大彪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安慰道:“不是我不帮你兄弟,我家里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元子方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焦虑并没有消退。寇大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元子方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他回忆起刚才打电话回家时,妈妈在电话那头哽咽着告诉他,她现在正在被追债。元子方当时听了心急如焚,但又无计可施,只能安慰妈妈说自己会想办法。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凑齐这笔钱。
元子方思前想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黄雷。能借给自己钱的也只有他了。
元子方决定去找黄雷。他快步前往了道桥连,心里默默祈祷着黄雷能帮他渡过这次难关。
黄雷正在连队里打牌,看到元子方进来,抬头问道:“阿方,你来啦?”
元子方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老黄,你先出来一下,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黄雷放下手中的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门外,疑惑地问:“什么事?”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妈妈在家里生病住院了,现在急需要七千块钱。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借我点?”
黄雷听了,皱了皱眉,双手交叉在胸前,沉默片刻:“七千块钱?这个数目不小啊。”
元子方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我知道这笔钱不小,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先借给我,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黄雷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阿方,我借你。不过你要记住,这笔钱是借的,和你在账户上玩球的钱是没关系的。”
元子方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你,黄雷。我一定会还你的。”
黄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头和一支笔,递给元子方:“你把银行卡号,名字写在上面。我等会叫家里打过去。”
元子方接过纸头和笔,手微微颤抖着在纸上写完了卡号,递回给黄雷。他知道,这笔钱对黄雷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元子方感激地说道:“黄雷,真的谢谢你。”
黄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用谢,大家都是兄弟。”
元子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道桥连。他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有了应急的钱。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解决办法,家里的债务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解决。
元子方回到连队,从枕头里取出了手机,偷偷跑到了二楼的阳台,慌张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听到他已经筹到钱,声音中充满了欣慰:“小方,真是谢谢你啊。”
元子方安慰道:“妈,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解决办法。等我有了更多的钱,一定会把债务全部还清。”
元子方挂断电话后,心里依然沉重。他知道,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真正帮助家里渡过难关。他坐在床边,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眼下只能去博一把大的,而球赛只有周末才有。
元子方用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英超曼联盘口。”他紧张地等待着回复,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未开盘”三个字。出于谨慎,元子方还是决定要等到周六的时间。他决定要用一场球去解决眼下欠的钱。
将手机电池取下后,元子方又将手机偷偷地藏回了枕头之内,而这个枕头内部的海绵已经被他用刀挖出了一小块。
时间一天天过去,元子方的焦虑也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终于,大年初七到了,年味渐散,连队的人员都在忙着拆除过年的装饰。元子方趁着大家忙碌的间隙,悄悄溜进了厕所。他的心跳如鼓,手心冒汗。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快速输入并发送了“英超曼联盘口”的信息。
这一次,手机那头很快回复了:“富勒姆1.00,受一球,曼联0.90。”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心里权衡着风险。他知道受让一球意味着曼联要赢两球才能算赢,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曼联。
“下盘曼联2000,520wL。”元子方决定豪赌一把。
“您的账户最高单场投注为1000。”
什么?原来这个账户还有下注金额限制。那还怎么翻本?
元子方愤怒地冲出连队,他知道手机那头肯定是个真人。他直接跑到菜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为什么我只能下注1000?”元子方焦急地质问。
“你这个账户码量只有一万。如果你想一次性下注,可以选择其他玩法一起下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就这场球,其他玩法现在能下多少?”元子方继续问道。
“半场比分,中场开球,角球大小,大小球,红黄牌大小……”那个男子耐心地解释道。
“哔……哔哔!”远处连队突然吹响了集合哨。
“你帮我全压曼联,大小,全部压大。”元子方冲动地说道。
“我等会会把赔率发给你,你发送密码确认一下。”
元子方随即挂断电话,火速前往连队门口集合。
连队集合后,下午防化连还是组织到游泳池打扫卫生。元子方作为队部人员,被安排和二排的人员一起干活。
元子方跟着二排的队员们到达游泳池开始干活后,心里却始终挂念着自己刚刚下的赌注。他推着一辆装满垃圾的板车,趁着倒垃圾的间隙,偷偷掏出手机查看下注的情况。屏幕上显示着各项赌注的详细信息:角球17.5,红黄牌7.5,还有曼联中场开球……。元子方看着这些数字,心里不禁一阵紧张。
“角球17.5,红黄牌7.5,这些都还好,但曼联中场开球,这意味着一旦富勒姆开球,我就直接输了1000元。”元子方心里嘀咕着,手心冒出了冷汗。他有些后悔,想着要不要取消下注,但转念一想,买大不买小,买小机八小。现在自己的妈妈已经欠下巨债,反正古语有云,债多不愁。直接搏一搏,才能单车变摩托。
他找到了一旁的寇大彪,低声倾诉着自己的焦虑:“兄弟,我这次真的玩得太大了。胜败都看今天了。”
寇大彪听了,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你,你不是刚刚还家里欠了钱吗?你再去赌,万一输了怎么办?”
元子方心里一阵烦躁,觉得寇大彪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他反驳道:“我也知道赌博不好,但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不帮我,我只能靠自己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兄弟,我不是不理解你,但你万一输了怎么办呢?我也没钱借给你啊,你真的要三思而后行。”
元子方点了点头,但心里依然决定坚持自己的选择。他看着寇大彪,恳求地问道:“兄弟,今晚陪我一起看这场球赛吧。我怕我一个人真的承受不住。”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兄弟,我陪你。但无论怎么样,你这次一定要收手了,以后别再和黄雷这种人多来往了。”
元子方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心想,是人家黄雷借给我钱,而你却只会讲风凉话。
晚上八点四十分,元子方和寇大彪早早地坐在连队的活动室里。而一排的段加虎和魏常东正霸占着连队唯一的电视机,看着地方台播放的电视剧。元子方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想个办法把他们赶走。
元子方对寇大彪使了个眼色,又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段加虎和魏常东。
“我们看足球吧!《还珠格格》有什么好看的?”寇大彪大声说道。
“看个屁足球啊?你喜欢足球,自己去操场踢不就行了?”魏常东一脸嚣张地回道。
“大彪,足球没什么好看的,你到乐器室教我弹吉他吧!”段加虎也不知为何兴奋了起来。
寇大彪看了一眼元子方,等待着元子方给自己的命令。
元子方眉头紧锁,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寇大彪也明白了,要赶人走,暴力是最简单的办法。与其和他们嬉皮笑脸,不如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元子方挺起胸膛,走到段加虎和魏常东面前。寇大彪也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加入这场对决。
就在元子方将脸凑到魏常东面前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乡巴佬鸡腿递了过去,“你们两个帮帮忙,我真的很想看足球比赛。”
“哇,阿方,你真好,我们就不客气了。”段加虎兴奋地说道。魏常东看到鸡腿,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赶紧接过鸡腿,把遥控器交了出来。
元子方接过遥控器,此时转播画面已经接入场内,双方的队长正在和裁判投掷硬币。今天曼联的队长不是加里内维尔,而是吉格斯?
“一定要是曼联开中场球!!”元子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裁判将硬币抛向空中,随后接住,并给双方队长确认。
只见电视画面里的c罗和鲁尼走到中圈弧附近,准备中场发球。
“好!!”元子方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三楼。
“啊?”魏常东有些莫名其妙,“这比赛还没开始,你激动什么?”
“没有,我喉咙有些不舒服,喊一声清清嗓子。”元子方若无其事地捏了捏自己的喉咙。
“足球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一起去乐器室听听周班长唱歌吧!”段加虎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对魏常东说道。
“走,我们去找周班,听他弹吉他!”魏常东说罢,领着段加虎离开了活动室。
比赛终于开始,曼联果然赢得了中场开球的机会。元子方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一项赌注没有输。他紧张地看着比赛,每一个角球,每一张黄牌,都影响着他最后的结果。
寇大彪在一旁看着,更多的是观察元子方的表情。他也不知道元子方具体是压了什么,但从前面开中场球元子方激动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压了中场开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曼联的进攻显得有些乏力,富勒姆的防守也非常顽强。元子方的心情随着比赛的进展而起伏不定。他看着曼联几次错失进球机会,心里焦急万分。
而富勒姆却第17分钟取得了领先,西蒙-戴维斯和迈克尔-布朗二过一配合突入禁区,范德萨出击大脚解围失误,跟进的麦克布莱德在禁区右侧推射,皮球打中左侧立柱后入网。
“草!”元子方咬着牙,心里充满了焦虑。
落后的曼联队加大了攻势,场上动作也越来越大。元子方默默地记录着角球和黄牌的数量。终于,曼联第29分钟扳平了比分。吉格斯直传左路,鲁尼传中,无人防守的吉格斯远点7码处斜射破门,这是威尔士人近4场比赛打入的第3球。
虽然现在两队打平,但这次元子方下注了大球,只需要任意一方再进一球,大球的盘口就将出来。当然,他心里还是希望曼联能够再进一球,虽然不能赢下盘口,但至少是不输不赢走水。
上半场临近结束,比赛还在伤停补时阶段。
“哔……哔哔!”值班员牛黄聪吹响了点名集合的哨声。
元子方丢下遥控器,和寇大彪一起匆匆往楼下跑。他心里明白,点完名后,他必须立刻赶回去继续看比赛。这场比赛对他至关重要,输掉的话,他就彻底没机会翻身了。
第87章 绝杀回本
“寇大彪!”
“到!”
连长对着名单逐一点名,而队部人员的顺序一般都是排在最后。
“毛闻堂!”
“到!”
“元子方!”
当连长杨剑金喊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元子方似乎还未从刚才的球赛中回神过来,迟迟没有回应。
边上的文书王强连忙用力地推了一下元子方。
“到!”元子方这才反应过来。连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元子方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前面那一声声点名,已经让自己听得快要睡着。现在终于他妈的结束了,自己必须快点回到活动室继续观看比赛。
连长点完名后,站在队伍前面,严肃地说道:“各位,过完年我们有一项重要任务。明天我们连队要到罗店炮团的营区去,保障新兵打靶射击。这次任务非常重要,大家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具体安排我会在明天一早我会提前告知每个班的班长。”
元子方心里焦急如焚,眼睛不时瞟向活动室的方向,生怕错过了比赛的关键时刻。寇大彪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也把视线瞟向一边的郭班长。
“解散!”连长一声令下,队伍迅速散开。寇大彪确认了郭班长和邹晓团一起去往小店后,这才和元子方一起飞快地朝活动室奔去。
“快点,兄弟,比赛可能已经开始了!”元子方急切地催促道。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活动室,打开了电视机,电视画面上显示比赛已经进入了下半场。曼联和富勒姆的比分依旧是1比1。元子方累得一下子蹲在了地上,眼睛紧盯着屏幕,不敢眨眼。
“你如果买的是曼联,那现在已经走远了啊?”寇大彪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现在我就希望多发几个角球,最后曼联队再进一球就足够了。”元子方紧张地说道,手心里全是汗。
比赛进行到第60分钟,曼联的进攻依旧没有起色,富勒姆的防守非常顽强。元子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如果曼联不能再进一球,他今天的赌注就要泡汤了。
突然,电视画面一转,曼联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c罗站在球前,神情专注,准备主罚。
“这是个好机会!”元子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c罗助跑,起脚,皮球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直奔球门右上角而去。富勒姆的门将拉斯图夫卡奋力扑救,但还是慢了一步,皮球击中了右侧立柱。
“进了!进了!”元子方激动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寇大彪连忙提醒元子方,“没进,兄弟,打在立柱上了。”
“草啊!”元子方愤怒地对着地板就是一拳。“咚!”一声巨响从活动室内传出。
“你冷静点,兄弟!你这样要引起别人注意了。”寇大彪推了一推元子方,示意他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元子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哔……熄灯!”值班员牛黄聪吹响了熄灯哨。
“兄弟,现在熄灯了,我先下去看看郭班在不在,他如果不在,我再上来陪你!”寇大彪压低着声音,有点紧张地说道。
“随便你,你去睡觉吧!”元子方有点生气,但他还是专注地看着比赛,此时富勒姆队的前锋拉津斯基背后一记飞铲放倒c罗,c罗痛苦地倒地。裁判果断地出示了黄牌,双方黄牌的数量也到达了七张,只需要再吃一张牌,那么他红黄牌的盘口也将出来。
寇大彪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活动室,飞速地回到班门口,看到郭班长的床上空空是也,他明白郭班也还没回来,自己还能去活动室溜达一会。随后,他又火速地赶回了活动室。
时间飞逝,电视屏幕上显示比赛已经进行到第85分钟。比分仍然是1比1,场上没有犯规,也没有人被罚牌。唯一的安慰是角球数量已经达到了18次。
元子方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虽然他在开球和角球上赢了,但盘口、大小球和红黄牌都没能如愿。再加上开球和角球的赔率都很低,他大致算了一下,这次至少输了两千多块。而一个连队的三级士官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两千出头。虽然不是马上结账,但月底黄雷那边的人肯定会找他清算。
想到这里,元子方脸色苍白。他知道剩下的几分钟里,结果已经不可能改变。他害怕地闭上眼睛,试图掩饰自己那双绝望的眼神。
“兄弟,别难过了。”寇大彪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曼联队的c罗从中场左侧一个趟球,快速摆脱两名防守队员后,以极快的速度突入到禁区左侧,随后在两名防守球员的干扰下,右脚一记怒射,球应声入网!c罗疯狂地一路奔跑,身后的吉格斯也紧随其后一把搂着c罗一同庆祝,曼联队的球员疯狂地聚集到了场边的替补席,主教练弗格森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也兴奋地高举双臂欢呼。
电视机上显示的比赛时间是八十七分四十五秒。而元子方似乎并没有看到刚才那激动人心的进球时刻。
“兄弟!!c罗进球了!你怎么了啊?”寇大彪兴奋地猛推一边灵魂已经出窍的元子方。
元子方突然感觉身体猛地一晃,他揉了揉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当看到曼联以二比一领先富勒姆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看电视里,曼联球员们正聚在一起庆祝的画面,他原本凉到冰点的心情瞬间被点燃了。这下,大球出来了,盘口也赢了,就差一个红黄牌,就算没出来,总账也是赚的。一瞬间,从大输变成大赚,元子方激动得双手不停地颤抖。
“兄弟,太好了,c罗真是太牛了!我就知道有你陪着我,一定会给我带来好运!”元子方激动地抱住了寇大彪。
寇大彪被一把抱住,本能地想要挣脱,不过他也松了一口气,又提醒道:“不输就不错了,以后真的别再玩了。”
“我肯定不会再玩了,我这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元子方一边假惺惺地答应,一边继续看着比赛,因为他还要祈祷着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比赛能产生一张黄牌,那样自己今天就能全赢,虽然这样有点贪心,但眼下并不是一点机会都没。
“比赛都伤停补时了,你还不放心啊?”寇大彪有点疑惑地问道。
“最好再吃一张牌,这样我还能再赢一点!”元子方一脸自信地说道。
而今天,运气似乎彻底站在了元子方这一边,伤停补时阶段,曼联队的里奥费迪南德故意拖延时间,不发边线球。被主裁判出示了黄牌警告。
“漂亮!这张黄牌吃的好!”元子方又激动地喊道。
寇大彪连忙上前捂住了元子方的嘴,“现在已经熄灯半个小时了,你找死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元子方连连点头,一脸得意。
随着主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曼联队客场最终靠着c罗千里走单骑的一记绝杀,二比一战胜了富勒姆队。
元子方关闭了电视,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他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房间就在指导员房间的旁边,因为今天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自己已经赢得盆满钵满。去掉胜负盘口的走水,其余四项,他糊里糊涂地竟然全赢了。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一晚他就赢了三千七百多块。虽然不能一下子还清母亲欠的债,但至少是回了一口很大的血。月底也是每次和黄雷那边结账的日期。只要这样再来一次,很快就能还清那笔欠黄雷的钱。
想到这里,元子方一下子信心爆棚。而赌博的时候一旦赢了,就一定要乘胜追击,他决定继续再押一场。这样如果再能像今晚这样赢出来,就能彻底填上这七千元的亏空。
他像中邪了一样,拨通了手机另一端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兄弟!你干嘛啊?”寇大彪试图劝阻元子方,但元子方用手捂住手机,马上跑到了活动室的角落。
“喂!我这个账户里面还有多少码量?”元子方口气强硬地问道。
“你只有五千了,你还准备下注吗?现在正好有25号凌晨后的两场西甲,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电话那头的男人耐心地说道。
“巴萨有没有?”元子方焦急地问。
“巴萨对阵莱万特凌晨两点,巴萨让两球半,大小球盘口三球,角球18.5……”
“我五千码量全部梭哈巴萨,两千胜负盘口,三千打大球盘口。”元子方试探性地问道。
“你这个账户单次封顶只有一千,不好意思。”那边的人拒绝了元子方的提议。
“我是黄雷的兄弟,你搞搞清楚,你只是打工的!我已经和黄雷说过了,下次就把我这个账户码量提升上去。今天你先给我打进去,听见了没?”元子方用一种强硬地口吻商量着。
“哦!你是黄公子的兄弟啊?你早说不就行了,我给你操作就完事了!”另一头的男子也唯唯诺诺地说道。
“巴萨盘口两千,赔率1.13,两球半,大球三球赔率0.75三千。你确认我帮你打进去了?”男子耐心地问。
“就这样!快!”元子方坚定地说道。
“oK!”另一头的人确认完毕,元子方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兄弟,你前面是在干嘛?”寇大彪有些生气地问道。
“我又押了一场西甲的巴萨,等会凌晨两点。”元子方一脸平静地说道。
“万一输了怎么办?”寇大彪有些害怕地问道。
“输输输!你不会说点好听的吗?要你拿七千块给我,你拿得出吗?”元子方露出了一副凶恶的嘴脸。
寇大彪在元子方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一样,他也有些懵逼,他知道此刻已经没法再劝这个兄弟了。
“兄弟,见好就收吧。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了,你可别说我没陪你。现在我要去睡觉了,”寇大彪说罢,也只能无奈地离开了活动室。
元子方也蹑手蹑脚地准备回到队部,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看向了寇大彪离开的方向,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他探出脑袋看向了一楼四班的门口,什么?郭班长正站在门口?寇大彪被郭班逮住了?
郭班长正训斥着寇大彪,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将寇大彪的心脏都震碎。寇大彪像个犯错的孩子,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眼眶含泪,似乎马上就要哭了出来。元子方见到这一幕,也被吓得瑟瑟发抖,心里顿时对寇大彪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愧疚。
突然,郭班长抬起手,眼看一记巴掌就要挥向寇大彪的脸庞。元子方不禁为寇大彪捏了一把汗,他咬紧牙关,心疼地看着这一幕。然而,郭班长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冷冷地说道:“我反正以后也不是你班长了,你要作死以后随便你!”
寇大彪像个小鸡一样瑟瑟发抖,声音哽咽地说道:“郭班,我知道错了,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郭班长的脸色依旧铁青,怒气未消,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挥出那一下巴掌。他冷冷地瞪了寇大彪一眼,怒声说道:“快滚回去睡觉,明天再找你算账!”
元子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缩回了脑袋,心中对寇大彪的愧疚感更加强烈。月光下郭班长恐怖的气场还是让他不寒而栗,他庆幸这样的魔鬼不是自己的班长,还好自己没混到二排这样残酷的地方去。想到这里,他不禁又为寇大彪捏了几把冷汗。
吐出那口气,元子方悄悄回到班里,此时文书,通信员,驾驶员全都已经呼呼大睡,他悄悄从柜子里取出了去年外训时买的收音机,他知道这里电视台并没有西甲联赛的转播,要第一时间得知比赛信息,他就必须借助万能的收音机。
只要凌晨两点,巴萨对阵莱万特的比赛能全部出来,就能彻底还清欠黄雷的钱,不过也有可能不输不赢,或者全输。但眼下除了孤注一掷,没有任何选择,上天让他认识了这些人,让他参与了这些活动,他看起来有选择,但是不玩,钱从哪里变出来了呢?
元子方虽然一开始只是当作娱乐,小打小闹玩玩。但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钱,还是单纯想追求那种刺激。他只知道,当比分变成二比一时,他内心的快感简直无法形容,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愉悦感,让他非常享受。
第88章 靶场保障
元子方看了看手上的米奇老鼠卡通表,现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他决定先眯一会,到时候凌晨两点再起来用收音机听球。
原本想着眯一眯,但一股强烈的倦意忽然袭来。元子方脑子里不停念叨着凌晨两点一定要起床!谁知眼前忽然一片虚无,他一下子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来到了诺坎普球场,巴萨对阵莱万特的比赛正在进行。巴萨阵中巨星闪耀,罗纳尔迪尼奥、亚亚图雷,还有崛起的超级新星梅西。
元子方也莫名其妙地在场边呐喊助威,他很好奇为何西班牙的球迷都在那里说中文?但是不管那么多了,比赛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比赛进行得紧张而刺激,巴萨的进攻如潮水般涌向莱万特的防线,但就在这时,莱万特一次后场的反击,亚亚图雷在禁区内手球,裁判毫不犹豫地判给了莱万特队一个点球。莱万特队一个9号的大胡子球员站在点球点上,眼神坚定,脚下一蹬,皮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球门,零比一,巴塞罗那在主场落后了。
随着梦中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场边的元子方越来越焦急。他的心跳加速,双拳紧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秒钟都像是煎熬,他不断地在心里祈祷巴萨能够扳平比分,但终场哨声还是响了。
“哔!”裁判员一声哨响,比赛结束了。元子方心里一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真不该去搞什么乘胜追击,赌博这种事哪有一本万利的好事?现在可好,彻底完蛋了。
他脑子里全是后悔、懊恼和沮丧的情绪,心里不停地责怪自己:“真的应该听寇大彪的话,早点收手的。”可是,比赛结果已经定了,自己亲自到场看球,这还能有假?等等,自己亲自到场?元子方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突然,一只足球像离弦的箭般飞向元子方的脸,他根本来不及躲闪,重重地被击中。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元子方猛地睁开眼,发现文书王强正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
“元子方,快起床了!”文书王强的声音急切而响亮。
元子方揉了揉眼睛,扭了扭脖子,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只是个梦。刚才听到的哨声,不是裁判员的哨子,而是值班员一排长牛黄聪吹的起床哨。
“你他妈的到底起不起床啊!”王强严厉地训斥道。
来了!王班,我昨天实在太累了,今天脑子有点不清醒,真是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抓起床边的迷彩服穿上。当他撩起衣服时,突然想起昨天的手机还没把电池拔掉,就直接塞在衣服里了。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穿着衣服,用身体挡住王强的视线,一边偷偷地把手机电池取下,再塞回枕头里。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比赛,现在完全不知道结果。还好,巴萨零比一输给莱万特只是个梦。但究竟结果如何呢?元子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过眼下只能集合出操打扫卫生了。
元子方迅速穿好迷彩服,整理了一下装备,跟着其他战友们一起跑向集合地点。晨光微露,防化连的人员集合在门口,个个精神抖擞。连长杨剑金站在队伍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士兵。
“今天我们有一项重要任务!”杨剑金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我们要前往新兵连的营区,保障新兵们的打靶训练。这不仅是对他们的考验,也是对我们防化连的考验。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震天动地。
“好,吃完早饭之后,除了连值日和看护杨定威的田客华,其他人全部集合登上东风卡车,准备出发!”连长杨剑金下达了命令。
吃早饭的时候,元子方心不在焉地吃着稀饭和馒头,脑海中还在回味着那个梦。他一边吃一边琢磨着,等会儿是否有机会偷偷看看电视,或者把手机拿出来发个消息问问比赛结果。可是,时间紧迫,早餐刚结束,大家马上就要集合出发了。
连队的驾驶员何朝和姜智博吃完饭第一时间去车库开来了两辆东风卡车,众人按照指令迅速登车。元子方找到一个靠近外面的位置坐下,心情依旧有些忐忑。他知道无论什么几把任务都没有自己凌晨的那场比赛结果重要。
卡车发动,缓缓驶出营区,朝着不远处的炮团坦克营进发。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谈论着各种话题,但元子方却始终心不在焉。坐在他旁边的黄波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元子方?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元子方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有点心神不宁。”
黄波哈哈一笑:“梦见什么了?不会是梦见女朋友吧?”
元子方摇了摇头,正想解释,车厢前方的指导员章雷突然大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章雷继续说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要,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到了新兵连之后,按照预定计划,我们会分成几个小组,各自负责不同的保障任务。记住,在靶场千万不能乱跑,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暂时把心中的杂念抛开,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任务。不久之后,卡车驶入了新兵连的营区,靶场已经布置完毕,新兵们整齐列队,等待着实弹射击的开始。
防化连的士兵们迅速下车,按照指令分成几个小组,各自负责不同的保障任务。元子方被分配到靶场后勤组,负责搬运靶子和弹药。他和战友们一起忙碌着,很快就把靶子和弹药搬运到位。
随着实弹射击的开始,靶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枪声。新兵们在各自连队主官的指导下,认真地进行着打靶训练。元子方一边忙碌,一边偷偷观察着新兵们的表现。他看到有些新兵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则显得格外镇定,枪法精准。
就在这时,元子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家乡话。他猛地转过头,看到黄雷和石亚锋这两个驾驶员,正站在另一边道桥连的车辆旁边。
元子方心中一喜,但他现在还在负责搬运弹药的任务,这里毕竟是靶场,又正在实弹射击。没办法,借口上厕所算了。
“报告!”元子方向副连长吴利宏喊道。
“什么事?”副连长转头疑惑地问。
“我想上个厕所,副连长!”元子方捂住肚子,故意扮作一副痛苦的表情。
吴利宏看了看元子方,眉头紧锁,说道:“你沿着道路走,别跑到射击区域,知道吗?”
\"是!我明白了,副连长!”元子方毕恭毕敬地回答。
\"快去快回!真是懒人屎尿多!”吴利宏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元子方一个人沿着大路走去,途径道桥连车辆停靠的地方时,他突然一个闪转腾挪,侧身隐蔽到车后,随后小声地对黄雷和石亚锋喊道:“喂!你们过来一下!”
黄雷与石亚锋有点莫名其妙,连忙赶了过去,黄雷低声地问道:“阿方,你来干嘛啦?”
“老黄,你带手机了吗?我想查查今天凌晨巴萨的比赛结果!”元子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透着急切。
黄雷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今天我开车,怎么敢带手机?这事回去问不就得了,现在急什么啊?”
石亚锋在一旁也赶紧提醒:“阿方,你赶紧回去吧,今天旅里有机关参谋来视察,要是被抓到,全旅通报,那可就麻烦了。”
“草!算了!”元子方一脸的不情愿与不甘心,他实在太着急了,他太害怕自己做的那个梦变成现实,他一分钟也不想等了,而此时场边,砰砰砰砰,一阵射击声不绝于耳,更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想到已经请假去厕所,元子方决定顺便去一下。毕竟这里是他曾经的新兵连,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他朝着以前自己所在的新兵十一连方向走去。军人服务社旁边有一个厕所,当他走到厕所旁的大树时,回忆涌上心头。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寇大彪就是在前面的电话亭旁,那时寇大彪还带他到这棵大树下挖出了他们班藏的香烟。
走到那棵树下,元子方好奇地用脚搓了搓地上的土,发现脚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看来今年的新兵没人把烟藏在这里。那天之后,他没烟抽,就去把埋在那里的烟全取走了。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再也没人藏过烟了。
想到这里,元子方不禁感慨万千,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确实有些对不起寇大彪。自己在部队混了这么久,真正能说心里话的,也只有这个兄弟了。
元子方走进厕所,心想着反正回去也是干活,不如先上个大号,打发一下时间。等任务结束再回去,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刚掏出香烟准备蹲下,就看到旁边的茅坑上蹲着一个士兵,肩膀上挂着二级士官的军衔。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家伙手里居然拿着一部手机!
元子方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笑脸迎上去:“班长,来一根!”
二级士官眉头微皱,眼神扫了一眼元子方手中的烟盒,带着几分警觉,接过香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元子方立刻蹲下,掏出打火机,准备帮他点烟。二级士官见状,也把烟叼在了嘴里。
“啪嗒!”元子方点燃了香烟。
二级士官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感叹道:“中华牌,果然不一样。”
元子方并没有直接开门见山,而是先寒暄起来,想缓和一下气氛,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班长,您是哪个单位的啊?”他笑着问道。
“我是坦克驾驶专业的,今年是第六年了。”二级士官自信地回答。
“哇,开坦克真厉害!我以前做梦都想当坦克兵。听说坦克兵的伙食标准比我们步兵高一倍呢。”元子方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
二级士官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还是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你们步兵才辛苦,值得我们坦克兵学习。”
元子方装作新兵的样子继续问:“班长,那您今年第六年了,肯定参加过不少演习吧?”
“演习?我从士官学校回来没几年,就去年参加过一次实弹射击。”二级士官语气平和地回答。
“班长,您的手机有没有浏览器?可以看看新闻吗?”元子方试探性地问道。
“我正在看小说呢,小伙子,用的是wAp浏览器。”二级士官随口说道。
“您看体育新闻了吗?能不能帮我查查今天凌晨巴塞罗那队的比赛结果?”元子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问道。
“巴萨?你是巴萨球迷?”二级士官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不悦。
元子方注意到他的表情,心想这个班长大概是皇马球迷,于是立刻改口:“不不不,我是皇马球迷。现在巴萨不是排在第二吗?我关心比分是怕他们追上皇马!”
“小伙子,没想到啊,你也是皇马球迷!这赛季皇马可是星光熠熠。”二级士官的脸色缓和下来,开始聊起了足球。
“对啊,我最喜欢的就是以前的雷东多,他的球风真是飘逸,可惜后来受伤了。”元子方顺着话题接了下去。
二级士官一听元子方竟然知道雷东多,顿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他知道,不是真正的皇马铁粉,是不会知道雷东多的存在的。他兴奋地说:“我看看今天巴狗比赛的结果。”
元子方听到这句话,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再聊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于是赶紧问道:“怎么样,班长?比分是多少?”
元子方听罢,脸部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再聊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怎么样,班长?比分多少?”
“埃托奥帽子戏法梅西传射, 巴萨五比一主场4连胜!”二级士官对着手机读了出来。
元子方一听,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他知道,虽然自己错过了比赛,但巴萨赢了,这下彻底赚到姥姥家去了。
出于对二级士官的尊重,元子方强忍心中的兴奋,还是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看来巴狗也挺厉害的,皇马要小心啊,后面几场也不能大意!”
“皇马今年肯定是冠军,巴萨只能争第二!”二级士官语气坚定地回应。
“对对对!”元子方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心想,我对你奶奶的对,浪费老子那么多时间。
“班长,抽根烟吧,我得先走了!”元子方临走前礼貌地递上了一根烟。
“小伙子,挺会做人的,下次有空来坦克营三连四班找我玩,我叫马骏杰。”二级士官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马班长,我叫寇大彪,是道桥连驾驶班的。有空也欢迎你来做客!”元子方也假装客气地回应着,说完还贴心地掏出打火机给二级士官点上了烟。
“再见!”二人终于在这厕所告别。
元子方沿着大路转身奔回了连队车辆的所在地,实在是难掩心中的兴奋,他的嘴角无论怎么控制,都无法不去上扬。
“哈哈哈哈!!”一边走着,元子方还是放声大笑起来!
第89章 布置新房
新兵打靶训练紧张进行中,元子方火速赶回队伍。回到队伍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个人扛起了两箱沉重的弹药。副连长吴利宏看到他这么卖力,忍不住调侃道:“元子方啊?前面我还说你懒得像条虫,没想到今天你干活这么猛啊!”
“都是副连长您平时督促得好,您在一排时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在心里,无论在哪,我都会尽量为一排争光!”元子方笑着回应。
“不错,继续保持!”副连长虽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但还是听得开心,脸上露出了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弹射击训练也接近尾声。元子方和连队的其他人一起,把一个个空箱子搬到炮团的仓库边上,终于圆满完成了这次保障任务。
回程的路上,卡车上依旧充满了欢声笑语。元子方坐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情格外轻松。他知道,最终好运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自己再不收手,那真的是傻子了。
接下来,元子方最想找个人说说话,释放一下内心的喜悦,而这个人就是他的好兄弟寇大彪。
卡车缓缓驶回连队,车上的欢声笑语逐渐消散。大家纷纷跳下车,各自奔回了自己的班里。元子方回到队部,放好帽子和武装带,立刻朝楼下四班的方向走去。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彻底放飞,一定要找个人好好庆祝一下。
走到四班宿舍门口,元子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寇大彪正蜷缩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看到元子方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兄弟,干嘛呢?”元子方笑着问,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你,你来干,干嘛呢?”寇大彪有些结巴,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元子方。
元子方心里一紧,意识到寇大彪的不对劲。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怎么了,兄弟?看你心事重重的。”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快走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就在这时,郭班长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在元子方和寇大彪之间来回扫视。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要看穿两人的内心。元子方和郭班长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元子方,我看你也想来我们四班练喷火啊?”郭班长突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的调侃。
元子方心头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郭班您真会开玩笑,我这身材肯定喷不了火的。”
郭班长见到元子方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你下次再来我们四班,我会和连长说让你也练练喷火的。”
元子方心里一惊,连忙找借口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小值日打饭了!”
说完,元子方快速逃离了四班。他知道这个郭班长对自己有很深的敌意,绝对不能再和他乱开玩笑。
直到郭班长走后,寇大彪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班里。
“兄弟,你怎么这么害怕郭班啊?”元子方忍不住问道。
寇大彪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郭班长毕竟对我有知遇之恩,是他把我带到二排的。”
元子方愣了一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和郭班的关系,你不懂,”寇大彪低声说道,几乎是喃喃自语,“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决不能对不起郭班。”
元子方心里猛地一震,真没想到寇大彪对郭班长竟然这么敬重?他回想起每次和郭班长的对话,那种平静中透出的压迫感,让他不由得心生畏惧。郭班长的眼神总是笑眯眯,但这个笑里又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威严。他不仅能靠硕大的拳头让别人畏惧,更能靠自身散发出的独特魅力去征服别人的内心。
寇大彪对他的郭班长,显然不是表面功夫,而是发自内心。元子方心里明白,郭班长这样的人,才是他们二排真正的领袖。自己肯定忽悠不了这样段位的角色,以后看见他,必须远离。万一得罪了这样的人,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元子方和寇大彪一起走到了连队营房右侧的角落,这里是他们新兵时一起偷偷抽烟的地方。见寇大彪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忧愁,元子方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弟,昨晚活动室看球的事郭班长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
寇大彪叹了口气,说道:“兄弟,你可能不知道,郭班长新兵下连后就要去当司务长了。以后四班的班长会变成元宇国了。”
元子方吃了一惊,“什么?郭班长要走了?这不是好事吗?他走了,你不就是谁也不用怕了吗?”
寇大彪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你不懂,郭班长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个班长,他是我的恩人。当初我刚下连队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的时候,是郭班长亲自在连务会上力挺我的,都是因为他,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元子方听了,一脸不屑地说道:“兄弟,但二排比一排要累得多啊!”
“身体上的累,其实不算什么!”寇大彪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只是想到郭班以后不在四班了,心里有点难受。”
“你想那么多干嘛?”元子方摇了摇头。
“哎!”寇大彪深深叹了口气。
“兄弟,我来找你是想一起庆祝的!凌晨巴萨赢了,我大赚一笔!”元子方兴奋地转移话题。
“兄弟,我劝你早点收手。就算十赌九赢,那一输,可能就会彻底完蛋!”寇大彪严肃地说。
“我肯定会收手的,再玩下去,我真成傻子了。”元子方语气轻松地回答。
寇大彪和元子方刚准备前往军人服务社,突然,海震涛推着一辆板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郭班还叫我找你呢?我们要去干活了!”海震涛对寇大彪大声说道。
寇大彪无奈地看了元子方一眼,“那我们晚上再去小店吧,兄弟!”
元子方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没事,你们去吧,好好干!”
于是,寇大彪和海震涛推着板车,前往家属院。路上,寇大彪听说炊事班的三级士官邹晓团过年回家已经结婚,几天后他的妻子要来。教导员临时给他在家属院找了间屋子,现在他们二排的人要去帮忙搬东西,打扫卫生,布置房间。
寇大彪心里有些嘀咕,邹晓团结婚了,那连队里三级士官就只剩郭班长还单身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毕竟这些事轮不到自己操心。
他们推着板车到了家属院门口,看到郭班长和邹晓团已经在等候。郭班长招手示意他们进去。
在郭班长的带领下,他们把板车推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前。屋子外墙斑驳,窗户上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了。郭班长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这里确实需要好好打扫一番。”
寇大彪心里也有些担忧,这么破旧的房子,确实有点寒碜。但转念一想,四级士官才有家属随军的资格,这间屋子已经算是特殊待遇了。
他们先把一些破旧不能用的家具、杂物用板车推到垃圾堆里丢掉,腾出空间。郭班长打了一桶水洒在地上,大家一起用扫把将地扫干净。此时二排的其他人也用板车搬来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擦完窗户,换好灯泡,又将院子里的草清理了一下,屋里就差一张床了。这时,周深和邹晓团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气氛轻松愉快。
郭班长思索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郭班长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他转身对寇大彪和海震涛说:“你们两个跟我去机关宿舍楼一趟。”
寇大彪和海震涛点头,继续推着板车跟在郭班长身后。他们一路小跑,很快到了机关宿舍楼。楼前站着一个军官,他看见郭班长,立刻迎了上来。
“老郭,你们需要的床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我带你们上去。”军官说着,带领三人进入大楼。
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小跑上了三楼,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军官用钥匙打开门,指着一张床说:“就这张床,你们搬吧!”
寇大彪和海震涛对视一眼,立刻动手。他们和郭班长一起找了把工具将床拆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部件搬到楼下的板车上。
当最后一个床板被放上板车后,郭班长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回去吧。”
三人推着板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家属院。回到邹晓团的新房,寇大彪和海震涛立刻开始组装床,郭班长则在一旁指挥,确保每个部件都安装到位。经过一番忙碌,床终于装好了。
“好了,床也装好了。”郭班长坐在床上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我们再布置一下房间。”
寇大彪和海震涛立刻行动起来,其他人也从外面搬来了几盆绿植,放在院子门口。炊事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搬来了一些生活物品,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整个房间顿时焕然一新,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寇大彪和海震涛终于蹲在一旁开始休息,邹晓团班长则在一旁洗干净了几个苹果,递给了大家。寇大彪接过苹果,正准备咬一口,忽然看到教导员张守重从边上的屋子走了过来。
教导员环顾了一下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们防化连二排干活就是猛啊!这么快就收拾得有模有样。”
寇大彪心里一动,这才想起教导员的存在,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要入党,给教导员留个好印象非常重要。这么多义务兵里,教导员其实不认识很多人,而唯独对自己有些印象,因为郭班长和教导员有着特殊的关系。
教导员身上散发着一种与郭班长极为相似的气质,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郭班长果然是教导员一手带出来的兵,连说脏话的腔调都如出一辙。
“教导员,您也来一个苹果吧!”邹晓团热情地递上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教导员接过苹果,笑着说:“谢谢,邹晓团,祝你新婚快乐,生活美满。”
“谢谢教导员!”邹晓团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教导员随后也返回了他住的屋子,而寇大彪却不由自主地偷偷记住了这个地点。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郭班长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手,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一行人推着板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连队。路上,海震涛突然问道:“郭班长,您什么时候结婚啊?”
郭班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我啊,还没什么打算呢。”
寇大彪心里一震,想起以前听郭班长说过,他的女朋友在上海金茂大厦附近工作,还是个高级的白领。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分手了。他猜测,郭班长可能还没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
“郭班长,您以前那个女朋友不是在上海工作吗?”海震涛又不识趣地问道。
郭班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是啊,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寇大彪见状,知道海震涛问到了敏感话题,连忙转移话题,“郭班,新兵下连后,您是不是要搬到炊事班那边的司务长房间?”
郭班长笑了笑,“是的,我今年应该要干一年司务长,不过你们也别得意,我现在还是你们的班长。”
“那是,那是,郭班你在哪里,永远都是我们的班长!”寇大彪假装开玩笑地说道,但只有他心里知道,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是的,郭班长肯定永远是我们的班长!”海震涛也笑着附和道。
寇大彪心里明白,其他三级士官都已经结婚了,那个盖鸣林还找了个本地拆迁户的老婆。郭班长心里肯定有压力,但他那种人应该不需要我们去操心。现在,自己该考虑的是能不能通过郭班长攀上教导员这棵大树。然而,郭班长会帮自己吗?显然不可能,班里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义务兵,死鱼才是郭班长的老乡,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
寇大彪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取得一些什么。而现在虽然没有头绪,但他相信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等到退伍的时候,他一定要在郭班长面前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没有给班长丢脸。
第90章 新兵到来
新兵下连的这天终于到了。朱排长和元宇国带着新兵们从东风卡车上跳下来。新兵们背着沉重的背囊和行李,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紧张。寇大彪站在连队门口,心里不禁回想起自己刚下连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同样满怀憧憬和不安。
“向右看齐!向前看!”朱排长集合了今年下到防化连的新兵们。
新兵们一个个站好,等待着分配。连长、指导员和各班的班长们正在讨论新兵的分配,而元宇国因为本身就在新兵连带新兵,他自然早就选好了几个到二排的新兵。
寇大彪站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面孔。他的目光很快被一个小黑胖子吸引住了。那孩子胖得像个圆滚滚的海狗,但脸上却带着稚嫩的童真。虽然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仔细一看,里面透着一丝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纯洁。
“巩宇标,蒋中秋,高桀,谷兵,杨智磊。你们到我们二排!”朱排长对着新兵们一一点名。
被叫到名字的新兵跟着各自的班长站到一边。不一会儿,新兵们基本都分配完了,只剩下那个小黑胖子和一个瘦得像面条的新兵,似乎没人选他们。看那胖子的身形,跑步肯定不行。
“汪星剑!”连长对着花名册喊道。
“到!”小黑胖子汪星剑颤颤巍巍地应道。
连长走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臂,笑着摇了摇头:“你到四班去喷火吧!”
“是!”汪星剑大声回答。
站在一旁的元宇国听了,摇了摇头,显然他并不想要这个胖子。
“吴攀,你去三班!”连长继续下达命令。
“是!”那个瘦面条的新兵吴攀也被分配到了三班。
这两个新兵看起来就是新兵里的难兄难弟,二人此刻还在互相翻白眼,似乎他们关系还挺好的。
随着新兵的到来,防化连的人员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一班的魏常东被调到了五班,而四班的程韬则换到了二班。郭班长正式成为了连队的司务长。元宇国接任了四班的班长,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从教导队集训归来的章淳宇,第二年就当上了副班长。
二排的新兵们放下行李,开始整理各自的床铺。今天也是郭班长正式离开四班的日子,寇大彪、海震涛和章淳宇三人帮着郭班长收拾东西,一起搬到了炊事班边上的司务长房间。
搬完东西后,郭班长语重心长地对他们三人说道:“以后你们在四班,要听班长元宇国的话。虽然我现在不在四班,但我还是会关注你们的。要好好带好今年二排的新兵。”
“是,郭班长!”寇大彪油腔滑调地答应道。
“郭班你放心,交给我们了,保证一个个都练成猛男!”海震涛自信满满地说道。
章淳宇虽然已经是副班长,但他一脸忧愁。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也不会油腔滑调,嘴皮子功夫一直不是他的强项。
“海震涛,寇大彪,你们要多帮帮你们现在的副班长!”郭班长说着,轻轻拍了拍章淳宇的肩膀。
“郭班,我会好好干的!”章淳宇终于开口说道。
“郭班,到时候到炊事班帮我们多搞几袋牛奶。”海震涛临走时还不忘唠叨几句。
寇大彪、海震涛和章淳宇三人搬完东西后,便在四班的宿舍里坐了下来,开始聊起了今年的新兵。
“死鱼,”海震涛率先开口,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现在可是副班长了,得有点威严。这些新兵们刚来,肯定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做做规矩。”
寇大彪也跟着附和道:“对啊,死鱼,谁不服你,你直接就上去干他,谁要是敢反抗,我第一个跳出来帮你干他!”
章淳宇被两人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脸上的忧愁也一扫而空。他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不过,说得也对,新兵们刚来,确实需要立立规矩。”
海震涛见章淳宇被逗乐了,继续说道:“下午训练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二排的厉害!”
“对对对,”寇大彪兴奋地拍了拍章淳宇的肩膀,“死鱼,以后四班就靠你撑起来了!”
下午的训练正式开始,寇大彪和海震涛带着几个新兵来到军械仓库领取喷火器。二排的六个新兵每人都背上了一具喷火器。新兵们见到喷火器都很好奇,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快点背好,到下面集合!”海震涛用班长的口气大声喊道。
“向右看齐,向前看!”
副班长章淳宇在队列外喊着口令,指挥着队伍。然而,他的声音有些腼腆,缺少一股杀气。
“魏常东,你也去背一具喷火器。”五班长秦震甲对今天刚调到二排的魏常东说道。
魏常东以前和元子方一样,是从新兵十一连下到防化连的。他当兵时只有十六岁,现在第二年了,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他和段加虎是一排的两个活宝。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竟然被调到了二排来,但从秦班长对他的态度来看,似乎是要培养他将来转士官。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章淳宇喊着口令,二排众人来到了操场。
训练正式开始,喷火兵的第一课当然是操枪。元宇国班长让章淳宇演示了一遍卧姿喷火的动作,然后开始了老兵新兵两人一组的操枪训练。
寇大彪第一次作为老兵训练新兵,显得有些不习惯,但教个卧姿动作,他觉得没啥问题。他负责的对象是那个他关注已久的小黑胖子汪星剑。
“寇大彪,这个汪星剑就交给你了。等会我要来验收成果。”元班长笑眯眯地对寇大彪说道。
“汪星剑,来,你先来个卧姿喷火的动作。”寇大彪走到汪星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汪星剑有些紧张地答应道。
“汪星剑喷火前准备完毕!”
“卧姿喷火准备!”寇大彪也假模假式地喊起了口令。
只见汪星剑动作极其不协调,人已经先迈出腿,枪架还没打开。
“你要先把枪架打开啊!等会卧倒之后,要把枪架到土里的。你枪架不打开,怎么架枪呢?”寇大彪耐心地讲解道,“重来!”
“准备!”
汪星剑脸上挂着嬉皮笑脸,完全没有一丝严肃的样子。虽然这次卧倒动作做对了,但每一步都软绵无力。寇大彪心里直嘀咕,真没见过比自己还扭扭捏捏的人。
“别急,慢慢来。”寇大彪耐心地指导,“你等会儿两个手臂夹紧,我用力推的时候,你左手要向下压住枪,右手用力抵住肩窝。”
汪星剑点点头,按照寇大彪的指导重新调整姿势,似乎慢慢找到了感觉。
寇大彪俯身上前,刚一用力提起枪管,竟然直接把枪都拿了起来,而汪星剑这家伙竟然一丁点力都没用!
“你搞什么飞机啊,兄弟?就演戏也没你这样演的吧?”寇大彪无语地说道。
“寇班,你等我一下,你前面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用力!”汪星剑试图解释。
正当寇大彪要发火时,海震涛赶了过来,一把提起汪新建的枪,汪星剑还是没有用力。
“这种人,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海震涛对寇大彪说道,“看我的。”
海震涛提起汪新建手里的喷火枪来回猛晃,汪星剑试图用力压住枪管,可他虽然身材肥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三两下之后,汪新建面容扭曲,极其痛苦,因为枪没有抵住肩窝,被海震涛猛推了几下后,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啊!”汪星剑惨叫一声,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
寇大彪看了看一旁被海震涛操练的新兵蒋中秋,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蒋中秋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惨样。
海震涛前面说的似乎并不是玩笑话,他现在真的是在那里猛搞新兵。自己手里这个搞完还不够过瘾,又来这里找了另一个。
其他几个新兵看着汪星剑痛苦的模样,也不忍直视。寇大彪心里知道,海震涛这样做是对的,新兵下来就是要做规矩。海震涛一向喜欢表现自己,但今天他表现得确实不错。
元宇国班长看着海震涛颇有班长的做派,也露出了欣赏的表情。毕竟在新兵十连的时候,元宇国就是海震涛的班长,是他把海震涛带到防化连的。他们二人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
“大彪,你过来,提着他的腿,我提着他的枪,我们把他抬起来!”海震涛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走到汪星剑身后,提起了他的大腿,另一边海震涛提着枪管。而这个训练方式,就是为了锻炼喷火兵人枪合一,以前他们新兵的时候也是这么训练的。
但到了汪星剑身上,无论怎么提,他的肩膀都抵不紧枪托,每次喷火枪都从他的肩窝滑落,几次刚被提起,他就又软了下来。
“你今天如果抵不紧枪,就别想休息了。”海震涛露出魔鬼般的表情,严厉训斥道,他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扭曲地排列,更显得他极其恐怖。
汪星剑明显已经不胜体力,光一个操枪已经满头大汗。寇大彪虽然也很不爽,但他似乎也看出了汪星剑已经尽力,可尽力都搞成这个样子,确实让人火大。
“休息一下再练吧!毕竟第一天来训练。”寇大彪对海震涛说道。
“不行!今天提不起来,绝对不能让他休息!”海震涛一脸不容置疑。
在新兵面前,寇大彪也不能驳了海震涛的面子,只能继续配合着海震涛一起训练汪星剑。汪星剑真的太肥了,他这两条腿,没一点力气的人还真抬不起来。
一次次地纠正汪星剑的动作之后,终于在训练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汪星剑勉强坚持了两秒钟,终于正常地把他抬起了一次。
“哔……哔哔!”值班员朱由知吹响了集合的哨声。
新兵下连后的第一节专业训练课终于结束了。而今天的死鱼第一天当副班长,也明显有点不适应。几个新兵今天都很低调,也没什么那种很刺头不服管理的人出现,但今天的训练并没有结束,等待新兵们的将是体能训练。
将喷火器放回连队的军械仓库后,五公里正式开始,寇大彪作为老兵本想在后面摸摸鱼混混,他的老搭档程韬也等着和他一起前往小店。谁知今天新兵来了之后,这个汪星剑比想象当中的还是要慢,没跑几步,竟然直接走了起来。
“你们几个老兵去推着他跑,别让他慢下来!”班长元宇国一边跑一边喊道。
海震涛收到命令,在后面一阵猛推,不过推了一小段距离,他就吃不消了。
“寇大彪,你也来帮忙推一下。”海震涛刚说罢,汪新建也马上在原地停了下来。
你还别说,在部队你跑不动,不跑,别人可能真的拿你没办法,但在二排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寇大彪本想睁一只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但汪星剑的态度真的连他都看不下去了。寇大彪也一下子怒火中烧起来,跑不快没关系,但是直接停下来就是态度问题了,他借着一股愤怒带来的肾上腺素,也开始和海震涛一起猛推着汪星剑跑。
第一次推着别人跑,让寇大彪差点推岔气,这汪星剑起码有一百八十斤,推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寇大彪就都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比自己跑五公里要累得多。
副班长章淳宇第一圈都已经跑完,已经从身后超了过去,汪星剑竟然还在那走走停停,看见这一幕,章淳宇也加入了推人的行列里。
寇大彪终于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当一个班长有多么不容易。他眼前浮现出以前老兵推着自己跑步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个新兵汪星剑,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他不禁在心里叹息,如果洛文虎或者申天亨在就好了,自己这批义务兵确实比不上上一批的老兵。
“你再停下来走,试试看!”海震涛严厉地训斥着汪星剑。
海震涛今天似乎是扛起来二排的大旗,在那里尽职尽责地负责训练,寇大彪不由地对他也生出了敬佩之情。而死鱼的表现欲望明显没有海震涛强,他不善言辞的弱点,使他并没能很快适应副班长这个职责。
海震涛难道也想转士官吗?他今天的表现确实很突出。死鱼也必须加油了!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凶狠起来,他的训练方式还是太温柔。
“班长!我实在跑不动了!”汪星剑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似乎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你他妈的给我起来!”海震涛愤怒地骂道。
只见地上的汪星剑,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停顿了片刻,两条眉毛垂了下来,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寇大彪心里嘀咕,这都没碰他一下,怎么就哭了?
正当,海震涛和寇大彪准备一把将汪新建拉起来时,连长路过看了这一幕,“今天就算了,人家毕竟只有十六岁,年纪还太小!要慢慢来。”
寇大彪扶起了正在地上哭泣的汪星剑安慰道:“没事,慢慢来!”而从汪星剑的身上,寇大彪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也很想帮助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第91章 外出拉练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寇大彪对二排的几个新兵有了些基本了解。
巩宇标是神勇朱排亲自挑选的勤务兵,主要负责排长的日常生活。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个乖巧的孩子。
高桀是驾驶员,脑子灵活,做人也很圆滑,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
蒋中秋那双小眼睛总是透着一股阴沉。他看上去似乎非常成熟稳重,从不犯错,干活也踏实。但总让人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那个胖子汪星剑,每天都是迷迷糊糊的,做什么事都像个算盘珠子,非得拨一下才动一下。
不过,现在的部队环境已经大不一样了。新兵刚下连没几天,就有机关的人来调查打骂体罚的情况。一旦发现这种现象,士官可能会被扣工资。如今的班长真是难当,稍微严厉一点责骂,就会被定性为打骂体罚。
今年是部队刚刚开始转向文明管理的一年。按以往的规矩,第二年的义务兵不需要小值日打饭的,但现在除了副班长章淳宇,其他人都得和新兵一样干活。
这一批第二年兵确实挺惨的,第一年吃了新兵的苦,第二年也享受不到老兵的待遇。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在为各自的目标努力。
几天后,全旅组织了拉练,这是新兵下连后的第一个大型活动。所谓的拉练,就是锻炼部队的行军能力。据说今天的行程来回要走六十公里。
这虽然不是什么巨大的考验,但也绝对是累人的活。起床哨吹响后,大家都开始准备行军的物品。现在每人都配发了战备背囊,已经告别了用背包带捆扎的年代,只需要将铺子被子一卷再一塞就全部搞定了。
作为一个机智的老兵,寇大彪昨晚早早就买好了一箱矿泉水和一些路上边走边吃的零食。这次拉练,对他来说就是一次春游。他心里暗笑,先准备一点干粮和水,到时候途中经过村庄还能再买点。想着这些,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些期待这次拉练。
寇大彪将买来的矿泉水分给二排的每个人,自己也将鱼皮花生,乡巴佬鸡腿塞进了迷彩服内侧的口袋里,准备出发。汪星剑一脸羡慕地看着那些零食,忍不住问道:“寇班,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吃一点?”
寇大彪假装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看你那胖样,被海震涛看见,肯定又要搞你体能了!”
寇大彪如今已经是这群新兵中的知心好大哥了。他们四班的老兵们各有分工,海震涛负责唱黑脸,严厉得像个铁面无私的教官;章淳宇则是温柔的副班长,唱白脸,像个慈祥的大哥。而寇大彪呢,只能唱灰脸,既不能对新兵们太严厉,也不能太宠着他们。这种相处模式让班里的气氛非常融洽。
全旅所有单位在操场集合后,旅长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地进行动员发言。他强调了此次拉练的重要性,要求大家在行军过程中保持队形,注意安全,并且互帮互助。动员完毕后,各单位一个个排队从西侧的大门出发,正式开始了徒步行军的拉练。
防化连的官兵自然是走在地爆连之后。寇大彪跟着二排的人员们也走在队伍后方的炊事班人员身边,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偷偷掏出口袋里的花生放到嘴里吃着。
炊事班的工作相对辛苦得多。一个人得背着一口重达三十多斤的大锅,其他人也得背着米袋和不锈钢的菜盆。郭班长背着背囊,带领着炊事班的成员走在队伍的最后。炊事班的几个伙计每走一段路就轮流背那口黑锅。这黑锅你传给我,我传给你,大家一路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快。
每走到一个风景优美的路口时,郭班长都会拿出他新买的数码相机拍照。这个相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要比那种老式的胶卷相机方便多了。
指导员章雷也允许郭班长一路拍下防化连官兵们的风采,不仅仅是司务长,郭班长现在还成了连队的摄影师。他一路上记录着战士们拉练的过程,每一个瞬间都被他精心捕捉。这不仅是他的兴趣爱好,更是一种重要的文化宣传任务。毕竟,咱们可是文化标兵连呢!郭班长拍照时,战士们也时不时摆出各种搞笑的姿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连队的气氛更加融洽了。
拉练对于老兵来说,只要不是一口气几百公里,几十公里的路程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这里是步兵单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耐力都是没问题的。寇大彪一边分享着自己的零食,一边和死鱼,海震涛吹着牛。
一路上,各种车辆从行军队伍旁边驶过,大家都整齐有序地靠在路边行进。突然,身后的步兵单位兄弟们开始奔跑起来,显然同样是进行拉练,他们还要加上急行军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寇大彪看着一个个背着背囊的步兵从身后冲刺而过,不禁对这些家伙心生敬佩。
海震涛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新兵,轻声感叹道:“你们看这些步兵,你们能下到防化连,已经是来到了天堂了!”
毛闻堂听罢,哈哈大笑起来,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海震涛:“我们这里虽然是天堂,但现在有个魔鬼的海班长在这里。”
小黑胖子汪星剑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海震涛微微抬头露出那魔鬼一样的纹路,朝汪星剑瞪了一眼,汪星剑吓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今天拉练回去,我们四班还要进行体能训练!我看汪星剑还在笑,你们新兵肯定都不累!”海震涛又严厉地对四班的新兵说道。
寇大彪心里嘀咕着,到了第二年,海震涛的表演欲望越来越强烈,这是在和副班长死鱼较劲呢?现在的海震涛,倒有几分当年洛文虎的味道。说实话,现在新兵们确实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但寇大彪心里更清楚,要是有哪个新兵真敢反抗海震涛,自己也得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他。毕竟带兵训练是个累活,不光是跑步搞体能,每天扯着嗓子训人也够累的。海震涛确实不容易,他现在是真心为四班出力。
经过几个小时的行军,队伍终于来到了九峰山山脚下。大家在原地休息,炊事班开始埋锅做饭。寇大彪和其他老兵们帮忙搭建临时灶台,摆放锅碗瓢盆,很快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新兵们则一个个坐在地上,脱下鞋子检查脚上的水泡。很多新兵脚上已经走出了血泡,但他们咬牙坚持,没有一个人掉队。
吃完饭后,指导员章雷组织大家原地休息,并提议拉歌。每个班都派出一个新兵走上前表演节目,气氛逐渐热闹起来。轮到四班时,几个新兵却都扭扭捏捏,不愿意上前。汪星剑使了个坏,猛地推了一下蒋中秋,结果蒋中秋猝不及防,一下子冲到了中间。指导员章雷见状,以为他是自告奋勇站出来表演节目。
“蒋中秋,你来唱首歌!”章雷笑着说道。
蒋中秋尴尬地走到中间,脸色通红,声音颤抖地唱了一首《军中绿花》。尽管唱得不怎么好,但大家还是热烈鼓掌,给了他不少鼓励。
一旁的汪星剑虽然已经累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开心地嘲笑着蒋中秋:“你这唱得也太难听了吧,哈哈!”
海震涛走过来,将班里的碗全部丢给汪星剑:“你有力气笑,等会儿班里碗全交给你洗!”
汪星剑顿时闭了嘴,乖乖地拿起碗走向水源处。寇大彪看着这群新兵,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温暖。大家都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现在的四班气氛似乎也很不错。
拉歌结束后,大家继续上路。一路上,副班长章淳宇不断鼓励新兵,帮他们调整背囊。性格内向的巩宇标也和同年兵们有说有笑,虽然大家都很累,但并没有什么人出问题,队伍一直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返程中途,寇大彪突然发现汪星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脸上也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胖子,你没事吧?”
汪星剑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寇班,我能行!”
但汪星剑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两个眼皮耷拉下来,似乎要睡着了,步伐也越来越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摔倒。
寇大彪还在思考间,汪星剑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幸好后面有个背囊缓冲,这才没有大碍。
“胖子!你怎么了啊?要不要紧啊!”寇大彪说着,取出背囊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我,我,我……”汪星剑大口喘着粗气。
“汪星剑,你他妈的给我起来,装什么装,这点路你就不行了?”海震涛突然出现,一把拽住汪星剑的迷彩服往外拖。
“我,我真的不行了!让我喘口气。”汪星剑一脸痛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海震涛并没有同情这个胖子,还准备继续用力拉起汪星剑。
此时,防化连拉练的队伍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只剩下副班长章淳宇还留在原地观察汪星剑的情况。
“他可能是中暑了吧?我看他不像是装的。”寇大彪说着,上前阻止了海震涛。
“现在他走不了,你们说怎么办?”副班长章淳宇问向他们二人。
“我看他就是装的,给他几个嘴巴子,他马上就能清醒过来!”海震涛愤怒地瞪了一眼汪星剑。
边上其他单位的人一个个从他们身边绕过,只当是汪星剑扭了脚,并没有当回事。
“我们要么把胖子先扶到一边休息一下,这里有点挡路了。”寇大彪对海震涛和章淳宇说道。
“行,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看看。但我们等会儿一定要快点赶上去!”章淳宇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人合力将汪星剑扶到了路边,这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此刻就像喝醉酒一样,浑身瘫软无力。寇大彪再看了看他迷离的眼神,心里一紧。
“不行了,他要出事了,这胖子别有什么基础病啊,要快点送医院,真要出人命,我们都要倒霉了!”寇大彪担心地说道。
汪星剑意识好像都渐渐模糊,眼睛都不自觉地闭了起来。这下真的糟糕了,拉练的队伍已经都往前走远,他们四人已经落到了全旅人员的最后面,而他们防化连的队伍早就不知道往前走了多远了。
望着瘫在地上的汪星剑,寇大彪、章淳宇和海震涛站在原地,一筹莫展。这种情况应该上报班长或者连长指导员,但现在拉练队伍都跑光了,连个其他单位的军官都找不到。更何况,真被其他单位的军官看见了,也是丢防化连的脸。
“怎么办?要不我一个人先跑上去报告一下连长或者指导员!”海震涛一边说,一边准备脱下自己的背囊和枪。
“不行,等你跑过去,天都黑了。我看你现在是想开溜吧?让副班长决定吧!”寇大彪说罢,望向了章淳宇。
“对,我们又不是副班长,让死鱼来决定。”海震涛也把眼神投向章淳宇。
章淳宇站在原地,一脸尴尬,他也确实想不到办法。
“要不我们去前面路口的村庄,找老百姓借辆车。我们毕竟是抢救伤员,也可以少走点路。”寇大彪作为四班的智慧担当,发表了意见。
汪星剑听了,眼皮似乎跳了一下。寇大彪心里起了疑,这胖子的演技怎么那么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在大家商量着准备前往村庄求助时,公路后面缓缓开来一辆绿色的军车。
“快,是我们旅的车,把它拦下来!”寇大彪说着,连忙走到路中间拦下了这辆车。
只见这辆军车的引擎盖上有个红十字的图案,看来是保障拉练的医疗用车。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军衔两毛一的军官,他浓眉大眼,气质温文尔雅。见到寇大彪拦住了车辆,他也发现了躺在路边的汪星剑。
“这个兵怎么回事?”军官走下车,严肃地问道。
“报告首长,他好像晕倒了,可能需要处理一下。”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这个军官明显是个医生,寇大彪一见他,总感觉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军官走到汪星剑身前,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子。
“他应该是中暑或者岔气了,不过没什么大碍。”军官一脸淡定地说道。
“首长,那现在怎么办呢?”章淳宇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关系,上我们的车一起回去,到卫生队处理一下就行了。我们这辆车只能坐两个人,你们老兵里面,再派一个人陪这个新兵一起。”军官一脸淡定地说道。
此时大家都背着背囊,车辆只能坐两个人,而四个人四把枪,四顶钢盔肯定要及时送回连队,否则就是大问题。那这个陪护汪新建的机会,自然由副班长章淳宇决定。
“那我们谁陪胖子一起呢?死鱼你是副班长,你来决定!”寇大彪对众人问道。
“别明知故问了,我知道你想去陪汪星剑,你还假惺惺地问我干嘛?”章淳宇无奈地说道。
“那副班长,我陪汪星剑去卫生队,背囊、钢盔和枪,你们两个带回连队!”寇大彪说罢,把背囊脱了下来,并把钢盔和枪都交给了章淳宇。
“你他妈的这下又爽了!”海震涛似乎为自己开口慢了一步而懊恼,但眼下他也没办法,只能提着汪星剑的背囊和枪继续上路。
“我是关心新兵,这是我应该做的。”寇大彪有点得意地说道。
几个人一起把汪星剑扶上了小车的后座,寇大彪则坐在了他的旁边,跟着这辆医疗小车上了路。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章淳宇和海震涛只能无奈地提着两个背囊、两把枪、两顶钢盔,加快脚步追赶前方的队伍。
回程的路上,坐在副驾驶的军官转头对后座的寇大彪问道:“你是上海虹口的那个小伙子吧?怎么,不记得我了吗?”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似乎在等着看寇大彪的反应。
寇大彪这才想了起来,这迪奥货原来是自己的接兵干部,怪不得这么眼熟。
而边上汪星剑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寇大彪这下彻底明白了,这胖子可能有点累,但绝对是能坚持的。
第92章 传授经验
“你是陈军医吧?我是寇大彪啊!关键一年多过去了,确实有些认不出来了。”寇大彪对前方的陈医生喊道,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容。
“你比以前瘦多了,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你。”陈军医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真的谢谢陈医生了!”寇大彪礼貌地回应,语气中带着感激。
“那个‘老虎’现在已经是地爆连指导员了吧?”陈军医随意地聊了起来。
“是的,那时候他还是防化连的副指导员。”寇大彪一边聊着,一边偷偷瞄了瞄旁边的汪星剑,心里暗自嘀咕,这家伙肯定在偷听。
“你现在不错,已经有点当兵的样子了!”陈军医转头侧着身看了看寇大彪,眼神中充满了肯定的意味。
寇大彪不时地瞄了瞄边上的胖子,谦虚地说道:“我在班里是最差的,随便瞎混混。”
“你那个姑姑是做生意的吧?”陈军医聊起了寇大彪当兵前的事情,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是的,她开了好几家养老院,她并不是我亲姑姑,只是认的干姑姑。”寇大彪一脸轻松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然。
“我记得你那个姑姑说过,你爸爸好像是年纪很轻就生病了吧!现在怎么样了啊?”陈医生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寇大彪心中一震,脸上不觉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很好奇,居然这些他都记得。
“现在也只能这样,家里靠我妈妈一个人。”寇大彪有些无奈地说道,偷偷看了看边上那个死胖子,他知道,胖子应该都听见了。
“那你要在部队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你家里人。”陈军医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中透着关切。
“我知道了!”寇大彪对这个陈军医也有些不耐烦了。
车辆在颠簸中终于停了下来,寇大彪推了一把边上的汪星剑,“胖子!到了!”
汪星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了。两人跟着陈军医下了车,眼前是一栋简朴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旅卫生队”的牌子。
卫生队的大厅里,几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女兵正在忙碌。陈军医带着他们走进一间诊室,里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医学海报,桌子上摆着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
“你们先坐下,我来安排一下。”陈军医说完,走向前台和护士交谈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胖胖的女兵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体温计。
“你们谁看病啊?先量一下体温。”胖护士温柔地问道。
汪星剑依言张开嘴,护士把体温计放进他的口中,几分钟后取出,“三十六度八,体温正常。”
接着,胖护士又拿出听诊器,敷衍地在汪星剑的胸口和背部听了几下,“心跳和呼吸也正常。”
“谢谢。”汪星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陈军医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瓶药水,“这是藿香正气水,以后头晕了就抹一点到自己鼻子上。”
“好,谢谢陈军医。”汪星剑接过药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下次有什么身体上的问题,尽管来找我!每个月我也会有几天来这旅卫生队值班。”陈军医对边上的寇大彪叮嘱道。
“好的。”寇大彪点点头,刚准备领着汪星剑回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陈军医,你要么给我们写个条子,证明我们是到卫生队看病的,我回去也好交差。”
“没问题。”陈军医说着,取出了纸和笔,写好了时间日期和看病的记录,最后用潦草的字迹签上了他的名字。寇大彪接过条子随便看了看,根本看不懂写了些什么。只认出了最后的名字,陈华荣。
而这个陈军医,毕竟是个两毛一的军官。绝对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家伙,而且他之所以对自己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大家真的有啥狗屁缘分。是因为去年接兵的时候,本来就请他吃过饭。
“谢谢陈军医。”寇大彪客气地说。
“没事,举手之劳。”陈军医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这个老兵当得挺负责任的,不错!。”
“嗯,我知道了。”寇大彪点点头,带着汪星剑离开了卫生队。
走出卫生队,此时连队应该是吃晚饭的时间,寇大彪也没感觉有多饿。他看了看旁边的汪星剑,发现这个胖子居然已经生龙活虎地一蹦一跳了,看来今天拉练是被他混过去了。
“胖子,今天又被你逃过一劫!”寇大彪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有,我是真的坚持不住了。我脚上都走了好几个大水泡。”汪星剑一脸委屈地说道。
“你放屁!真当我没发现你在装睡啊!”寇大彪露出了一副严厉的表情。
汪星剑一惊,连忙脱下了自己的迷彩鞋和袜子,寇大彪刚想仔细看看,一股浓烈地恶臭传来。
“我草,太臭了!”寇大彪连忙捂住鼻子。
“寇班,你不信,自己看!”汪星剑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寇大彪捂着鼻子又仔细瞧了瞧,这胖子的脚后跟,大拇指下面确实都磨出了血泡。他也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吧,你等会回去给连长闻你的臭脚吧,现在先快点穿起来!”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汪星剑突然问道,“寇班,晚饭时间都过了,要么我们去小店随便吃一点?我来请客!”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我也饿了,我们搞点炒河粉去。”
寇大彪想着反正晚饭也没吃,是该先去吃一点。便领着汪星剑去往了家属院的那家炒河粉店。家属院的这家小店虽然不起眼,但炒河粉却是远近闻名。两人一进店,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开。
“老板,来两碗炒河粉,每碗加两个鸡蛋。”寇大彪熟练地喊道。
“好嘞,稍等!”老太婆笑着应道,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炒河粉端了上来,金黄的鸡蛋盖在上面,油光闪闪。汪星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快乐得像个孩子。寇大彪看着他,心里不禁感慨,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早早面临着家庭的压力,已经失去了这种无忧无虑的童真。
“真好吃!寇班,这炒河粉真的是人间美味啊!”汪星剑一边吃一边赞叹道。
“你这小子,吃个炒河粉就这么高兴。”寇大彪笑着摇了摇头,但心里却暗自发誓,要好好对这个小黑胖子。
“寇班,你说我们每天训练那么辛苦,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来这儿吃一碗炒河粉啊?”汪星剑突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憧憬。
“你啊,别光想着吃。”寇大彪叹了口气,“你自己也要争口气,不要给别人看扁了。”
“可是,我真的觉得训练太累了,尤其是那个海震涛,天天盯着我,感觉他就是故意找我麻烦。”汪星剑皱着眉头,满脸不满。
“海震涛虽然有点过分,但他也是为了你好!”寇大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体能不行,暂时还可以理解,毕竟你那么胖。但整理内务,打扫卫生呢?你就是态度有问题,根本就没想好。”
汪星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跑五公里时,哪怕跑得慢,也不能停下来走路。慢慢地一点点来,先坚持全程不走跑下来,再慢慢追求速度。你那么胖,就当是为了自己减肥也要加把劲。”寇大彪继续说道,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实力去帮汪星剑搞体能,只能给新兵做做思想工作,用真诚地感情去打动新兵,就像郭班长当初对自己那样。
“寇班,我明白了。”汪星剑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我会努力的,不会再让你失望。”
寇大彪摇了摇头,“你不是为我练的,你是为你自己知道吗?你虽然年纪还小,但既然到了二排,也应该给自己定个目标。”
“我现在先定个小目标,五公里不走路,能全程跑下来。”汪星剑自信地说道。
“先把简单的内务,打扫卫生干活学会,其实每次一看到你拿扫把那样,我就想揍你了!”寇大彪语重心长地说道。
“拿个扫把还有啥讲究?随手一拿扫几下,不都一样吗?”汪星剑一脸不服气地说道。
寇大彪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对汪星剑说道:“不管你用什么工具,都要知道怎么握才省力,不然再大的力气也是白费。干什么活儿,哪怕是体力活,先得学会动脑子。”
“对对对!”汪星剑连连点头。
寇大彪正色道:“你现在每天起床就打扫三楼走廊,还磨磨蹭蹭。你以为没人看见吗?”
汪星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寇班,你说得对,我明天开始一定好好干活。”
“不要觉得多干了就是吃亏。”寇大彪语重心长地说道,“细节决定成败,什么事只要用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好。”
汪星剑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敬佩的神情,“寇班,你真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了。”
寇大彪继续说道:\"明天起床后,先打扫完自己的卫生区域。回到班里,主动去找活儿干。你看看排长、班长会不会表扬你?跑五公里的时候,累了也绝对不能停下来走路。”
“寇班,我听说你家里情况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汪星剑突然关心地问道。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小子,偷听我和陈军医的对话了吧?”
汪星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到了一些。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也想帮帮你。”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寇大彪摆了摆手,“你先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寇班,你一个人压力大不大呢?”汪星剑满脸关切地问道。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谁没有压力呢?但我觉得,就算是混日子,也要混出个样子,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寇班,你真的很了不起。”汪星剑由衷地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寇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不要轻易放弃。”
寇大彪知道,自己纯属多管闲事,但他就是看不惯汪星剑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忍心看着他再堕落下去。眼下连队已经第二个季度了,也不知道入党的名额给了谁。别说义务兵没有入党的名额,就算有,现在也不可能轮到自己。在部队,想要进步就必须想办法走动关系。他也必须和汪星剑一起努力,想办法扭转自己的命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汪星剑突然一下飞快地站了起来,跑到老太婆面前,把河粉的钱给付了。
“你小子,动作倒是挺快的。”寇大彪笑着说道。
“寇班,今天这顿饭算我请客。”汪星剑得意地说道,“部队里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拎得清的。”
“好,那明天看你表现了。”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欣慰。
二人火速赶回连队,一进班里,寇大彪便把卫生队开的条子递给了班长元宇国。元宇国接过条子,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干得不错,大彪。”元宇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现在还会照顾新兵了。”
“谢谢班长。”寇大彪谦逊地回应,眼里却闪着得意的光。
一旁的章淳宇忍不住抱怨:“你们俩坐车回来多爽啊,我和二逼还得帮你们拎背囊,累死了。”
“你是副班长,当然要以身作则。”寇大彪笑着回击。
这时,汪星剑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今天真的谢谢副班长了。”
元宇国笑了笑,目光在汪星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你小子,今天又被你混过去了,明天开始好好搞体能了。”
“知道了,班长。”汪星剑扮了个鬼脸,调皮地应道。
元宇国点点头,转身走向其他人。寇大彪和汪星剑回到床铺前,发现他们的被子已经被班里的其他人整理好了。
经过一天的拉练,班里的其他人都一脸疲惫,而寇大彪和汪星剑却似乎充满了活力。
点完名后,大家打着热水洗脚,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满足,脱下的鞋子和袜子让整个班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真是太臭了。”元宇国捂着鼻子说道,“等会儿你们全部去洗漱间把鞋子袜子都洗了。”
“是!”班里的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辛苦又充实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看着充满活力的胖子,寇大彪也期待着他明天的表现,自己做思想工作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第93章 家属来队
第二天,起床哨还没响,寇大彪在迷迷糊糊中就感觉到上铺有动静。他睁开眼一看,汪星剑已经在穿衣服了,看来今天他是打算好好表现一番。
当值班员吹响起床哨时,大家都看见汪星剑已经拿着扫帚和簸箕开始干活了。再等到集合哨一响,他已经把自己的卫生区打扫得干干净净。
班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讶不已。蒋中秋板着脸,似乎有些不满。海震涛则像往常一样,组织新兵在早操的时间进行体能训练。经过昨天的拉练,二排的众人都疲惫不堪,而昨天坐车回来的汪星剑却显得精神抖擞,今天的他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寇大彪看在眼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他也清楚,胖子平时不搞体能训练时,总是生龙活虎。一旦搞了体能训练,马上就会垂头丧气。
果然,海震涛带他们冲刺了几圈四百米后,汪星剑立刻变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寇大彪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给他一些鼓励。
“胖子,坚持住,晚上我带你去吃炒河粉。”寇大彪跑到汪星剑背后,鼓励道。
汪星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听到“炒河粉”三个字,立刻精神振奋。
“别高兴得太早,下午你还得背三个油罐的喷火器跑五公里!”海震涛突然插话道。
一听到要背三个油罐的喷火器跑步,汪星剑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看来这死胖子的意志力真的是飘忽不定。
简单跑了几圈后,连队带回搞卫生,汪星剑已经满头大汗,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冲进班里,抢着把神勇猪排的被子叠了起来,结果一向老实的巩宇标也和他吵了起来。
寇大彪连忙制止他们,“胖子,你去帮班长把被子叠好就行了,人家巩宇标是神勇猪排钦点的勤务兵,你不能砸人家的饭碗。”
一旁的蒋中秋看到胖子主动要给班长叠被子,也连忙抢先一步,冲到了班长的床铺前。
“不好意思,班长的被子我叠了。”蒋中秋说着,一脸得意的坏笑。
汪星剑摸了摸脑袋,似乎一下子短路了。
“你去帮副班长把被子叠了不就行了?叠完被子,我们再到外面公共卫生区去打扫!”寇大彪又对汪星剑喊道。
汪星剑连忙走到章淳宇的床铺前,“副班长,让我来!”
“你省省吧,你叠被子我不放心。先去外面扫地吧!”副班长章淳宇也没给胖子面子。
可怜的胖子,想表现一下,却找不到活干。不过他确实还是老样子,总是要拨一拨,动一动。
寇大彪只好领着汪星剑来到连队外围的卫生区打扫落叶。汪星剑一拿起扫帚,还是那副磨磨唧唧的样子。
“胖子,你怎么还是那副磨磨唧唧的模样?你看我的样子!”寇大彪说罢,反手拿起扫帚就是一顿猛扫,一边扫还一边说,“要利用腰部的力量带动扫帚,明白吗?”
汪星剑有样学样,也反手握起了扫帚开始扫地。寇大彪轻轻踢了他一下屁股说道:“你腰要弯下来,否则怎么使得上力?”
“是!”汪星剑认真地说道。
“你就记住一点,胖子。你磨磨唧唧干活,还不如不干。要干就必须要猛,特别是在别人面前,就像我刚才那样,狂风扫落叶,这才是干活的样子。”寇大彪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但我们在这里猛干,根本没人看见,那不是白干了吗?”汪星剑疑惑地问道。
“是你负责的,你打扫完就行了。自己做到问心无愧,才能在别人面前有底气!”寇大彪严厉地说道。
“是是是!”汪星剑敷衍地应道,眼神却有些游离。
“胖子,你记住,如果你能瘦下来,受益的可是你自己。坚持住!”寇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鼓励和期望。
两人在连队门口,你一下,我一下,扫着落叶。不一会儿,道路两旁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寇大彪掏出一根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邪恶的脚步声,稀稀碎碎的,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寇大彪的耳朵动了动,他知道,那是连队中真正的重点人员,他的好兄弟元子方来了。
“兄弟!你又在教你们班的胖子偷懒啊?”元子方阴阳怪气地说道,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他妈的是在带我们班的汪星剑同志好好干活!”寇大彪义正言辞地回击,心中却有些不安。
元子方走近,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光芒,“兄弟,你过来一下。”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
“什么事?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寇大彪不耐烦地问道,但心里却隐隐有些紧张。他知道,元子方从来不无缘无故找他,肯定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寇大彪的心跳开始加速,烟头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变故。
“昨天我听说你找关系,跟着一辆医疗车回来的啊?”元子方不怀好意地问道。
寇大彪已经猜到,元子方这是又想装病号逃避训练。
“我没有找关系,只是碰巧在路上遇到医疗保障的车,胖子人不舒服,这才一起顺便坐车回来的。”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和我就不要装了,我想找他托托关系,能不能到时候外训可以想办法留守,那样就爽了!”元子方小声地说着。
“我又没他联系方式,再说我跟他根本不熟!”寇大彪义正言辞地拒绝。
“哟,兄弟,你还是那么喜欢装啊?”元子方云淡风轻地说道。
元子方的话让寇大彪心里暗暗生出一丝邪念。马上要去外训了,不管多辛苦,肯定没有留守在营地舒服。虽然自己已经是个老兵了,理应以身作则,给新兵们树立榜样,为二排贡献力量。但想到元子方曾经假装打石膏逃避训练的事,寇大彪也动起了装病留守的念头。
可是,转念一想,留守又有什么好呢?外训不过是换个地方烤红薯,顺便看看风景罢了。想到这里,寇大彪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拿起扫把,准备离开。心中那一丝邪念,随着烟雾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元子方走后,汪星剑好奇地凑了过来问道:“寇班,你和这个元子方好像关系不错啊?”
“你别多管闲事,上午你好好训练就行了!”寇大彪随口一说。
吃完早饭后,新兵们领了喷火器,照例又开始了熟悉的操枪训练。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每个新兵基本上都适应了基础的操枪要领。
上午训练结束,二排的人员正在返回营地。突然,路口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大家纷纷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驶来,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显然,这是地方上的车辆,与军营里的军用车截然不同。车辆最终停在了防化连的门口。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猜测车里会是谁。车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华丽衣裙的女人从车里走了下来。她举手投足间透着珠光宝气,浑身上下穿金戴银。大家一时之间都愣住了,纷纷猜测这位贵妇是谁的家属。
寇大彪走在队列的后面,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也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女的模样,眉眼之间的角度,嘴巴的形状,还有那胖胖的脸蛋,这不是和汪星剑一模一样吗?他心里一惊,暗自嘀咕:“这绝对是胖子的妈妈。”
“胖子,你妈妈来了!”寇大彪在队列里对汪星剑喊道。
汪星剑循声望去,眯了眯眼睛仔细观察。好像也明白了是他家里人来看他了,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但此刻,他还背着三个油罐的喷火器,走在队列之中。
女人带着几个人从车里提了两大包东西,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气势十足,脸上洋溢着自信和热情。
她走到连队门口,环视了一圈,询问了正在站连值日的程韬。
“请问,汪星剑在吗?”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程韬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点头道,“他还在训练,应该快回来了。你们先在图书室等一下,我去找连长和指导员。”
程韬把他们安排在图书室后,便匆匆离开。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副班长章淳宇喊着口号,带着二排的人回到了连队门口。
“把喷火器放好,然后解散,准备小值日打饭!”章淳宇对着队列发号施令。
突然,女人从图书室冲了出来,“剑剑!”
“妈妈,你等一下,我们还没解散呢。”汪星剑有点尴尬地说道。
母亲看着汪星剑身上背着的喷火器,脸上顿时露出心疼的神情,“这是什么枪?防化兵不是穿防毒衣的吗?”她说着,又试着提了提那三个油罐,脸上更加不悦。
“这也太重了吧?消防员的灭火器都没这么重吧?”她对着队列里的人抱怨道。
“阿姨,我们是当兵的,不是来享受的。”五班的谷兵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们连长呢?”女人又问道。
“连长还没回来!阿姨你们先在一楼图书室等一下。”副班长章淳宇对女人说道。
“汪星剑,你先把喷火器给我,你去陪陪你妈妈。”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也帮汪星剑脱下沉重的喷火器。
汪星剑脱下喷火器递给寇大彪,又急忙跑回班里放下帽子和武装带,然后飞奔到图书室和家人相聚。
就在这时,连长正好回到了连队。
看到汪星剑的母亲和亲戚们,连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你们是汪星剑的家人吧?欢迎欢迎,辛苦了,远道而来。”
汪星剑的母亲连忙点头回应,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长您好,我们特地来看看剑剑,顺便带了一些家乡的特产,希望大家喜欢。”
连长客气地回应道:“太客气了,心意我们领了,东西我们肯定不能收的。”
寇大彪瞟了一眼他们放在活动室的东西,发现不仅有家乡的特产,还有几箱香烟。他心中暗自感叹,这位阿姨真是大手笔。
连长和汪星剑的家人们交谈完毕后,似乎准备上他们的车,中午一起到外面吃个便饭。
“那你们先在连队随便参观一下。”连长说道。
汪星剑的母亲连忙点头表示同意,亲戚们也纷纷赞同。汪星剑便领着他妈妈来到四班参观。
四班的宿舍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像豆腐块一样规整,床单洁白如新。汪星剑妈妈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剑剑,你们这里真是整洁啊,看来你们平时训练也很严格。”
汪星剑点了点头,“是的,妈妈,我们在这里不仅要训练,还要学习和生活,纪律非常严格。”
正当众人还在参观宿舍时,汪星剑的一个亲戚拿着几条香烟递了过来。汪星剑妈妈一条条香烟递给了班长元宇国,“班长,这些是我们家乡的特产烟,您收下吧。”
元宇国连忙摆手,“阿姨,不用了,我们不抽烟。”
汪星剑也跟着说道:“我们班长不抽烟,那个五班长才抽烟的。”
汪星剑妈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了六七条金色的黄山丢在了班里,随即豪爽地说道:“你们谁抽烟,自己拿,不够我再拿几条过来。”
元宇国见状,吓了一跳,“这真的不行,我们不能收的。你全部拿回去。”
寇大彪给了汪星剑一个眼神,似乎在提醒他。汪星剑明白了什么,对他母亲耳语了几句,女人这才将香烟收了回去。
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汪星剑便和家人以及连长一起坐车去外面吃饭。
直到晚上,汪星剑才归来,他的家人也已经离开了部队。
晚上洗漱时,汪星剑走到正在洗漱的寇大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寇班,这是给你的。”汪星剑一脸坏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黄山香烟,塞给了寇大彪。
寇大彪接过香烟,眉头一挑,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今天又被你逃过一劫。”
汪星剑笑得更邪了,“当然都是跟你学的啊。”
寇大彪心里一阵复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是不是把这个死胖子带坏了?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谁能真的一尘不染呢?两包香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他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别胡说八道了!”寇大彪故作严肃地训斥胖子,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笑意。今天汪星剑的妈妈来访,让他若有所思。部队里的人情世故,这些微妙的关系,确实值得他深思。
第94章 保障喷火
寇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山香烟,仔细端详了一下。烟的颜色和包装都透露出一股高级感,他知道这烟肯定不便宜。胖子能想到自己,给他送这么好的烟,心里不由得有点感动。
他心里暗自琢磨着,今天汪星剑的妈妈请连长吃饭,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联络感情。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让连长对她儿子多加照顾,别让他在训练中太吃苦。
部队无非就是人情世故那套东西,寇大彪告诉自己,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
第二天,寇大彪成为老兵后的舒服日子却到头了。
按照惯例,每年喷火排的第一次喷火都会在外训的时候,正当大家都期待着一年一度的防化集训时,而今年的集训却被取消了。
连队的外训被取消了,但二排的喷火兵们却要被派往步兵连队参加训练,负责喷火任务。然而,新兵们从未喷过火,这项任务自然落到了老兵们的肩上。最终,四班长元宇国、五班长秦震甲、寇大彪、章淳宇、海震涛和贾勇六人被派往摩步三营,保障喷火任务。
寇大彪心里知道,这次任务绝对不会舒服。摩步三营,这个绰号“地狱”的地方,鬼才愿意去。
而且刚下通知,立马就要打好背囊,直接过去。还好三营距离自己连队也不远,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来。
“寇班,你不在了,我就睡在你的下铺了。”汪星剑这死胖子笑着说道。
“胖子,我不在了,你要好好训练。别给我丢脸!”寇大彪临行前对汪星剑叮嘱道。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汪星剑坚定地点了点头。
二排的六个人背着背囊和喷火器,沿着旅部的游泳池一路走,很快就到了摩步三营。营房前面依次是七连、八连和九连。
“你们是来负责喷火任务的吧?”一个两
一个一毛二的中尉迎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的,中尉,我们是来保障这次喷火任务的。”元宇国回答,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好,你们分成两人一组,分别住到七连、八连和九连的班里,以后每天跟着他们训练。”中尉指示道,语气不容置疑。
元宇国站在原地,快速思索了一下,“甲鱼和贾勇一组,章淳宇和海震涛一组,剩下我和寇大彪一组。”
寇大彪于是和班长元宇国去往了三营九连,而三营素有“特七刚八红九”的说法。每个连队可谓都是魔鬼中的魔鬼。
一来到连队门口,寇大彪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哪怕是休息时间,连队门口的人个个都是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寇大彪心里不由得一紧,自己当初千方百计想要逃避的步兵连队,今天竟然鬼使神差地以这种方式来到。
寇大彪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三营里的新兵连战友。他的好兄弟刚子就在三营,但具体在哪个连他并不清楚。
“班长,我们晚上真的要住在这儿吗?”寇大彪有些害怕地问元宇国。
“是的,也不知道要住多久。我们得跟他们一起训练一段时间。”元宇国认真地回答。
“那我们也要每天跑三个五公里吗?”寇大彪担心地问。
“当然了!”元宇国顿了一下,“不过不可能和他们一样去跑。”
“那就好!那就好!”寇大彪松了一口气。
正当两人站在三营门口时,三营的副连长走了过来,旁边的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寇大彪正想仔细看看。
“大白!”一个老兵喊出了寇大彪新兵连的绰号。
“潘辉文?”寇大彪试探着回答。
“对啊!你现在成了喷火兵了啊?”潘辉文热情地说道。
潘辉文是寇大彪新兵连一排一班的战友,虽然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毕竟是老乡,都是一个街道一起过来当兵的,当然也算是熟人一个。
“哎!巧了,巧了!对了,你知道周冈在哪个连吗?”寇大彪继续问。
“他就在我们九连,现在已经是副班长了。”潘辉文回答。
“等会儿我一定要去见见他。”寇大彪满怀期待地说。
“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潘辉文说完,领着他们到了楼下一间房间,似乎是以前的干部办公室,里面放了两张床。
班长元宇国和寇大彪各自铺好了床铺,叠了被子,把携带的喷火器放到了房间里。
突然离开了熟悉的防化连,寇大彪一下子感到六神无主。以前只是听说步兵营训练变态,今天亲眼见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连队的人眼神全都一样,一个个杀气腾腾。外面看,营房没什么区别,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压抑,什么叫恐惧。
“班长,我真的受不了,哪个王八蛋把我派到这种地方来的啊!”寇大彪忍不住抱怨。
“那你留在连队,能组织新兵搞训练吗?”班长元宇国摇了摇头问。
“好吧!”寇大彪有些无奈,但却又无可奈何。
班长元宇国被步兵营的人叫去开会后,寇大彪独自留在摩步九连,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营房里乱转。他不敢走远,因为他得看着喷火器,这可是武器装备,容不得一点马虎。
营房里透露出一种恐怖的肃静,除了站连值日的士兵,几乎看不到人影。九连的人都在外面训练,整个营房显得格外空荡。寇大彪心里有些发毛,不禁想起新兵连时的那些传闻:天堂地狱魔鬼人间,那些传闻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令他心神不宁。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用行动驱散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摆脱那种压抑感。他知道,他们这帮人要和步兵一起出操训练。如果一起搞体能,自己绝对跟不上步兵的节奏,肯定会掉链子。寇大彪坐在床边,眼神时不时地扫过角落里的喷火器,只是离开了连队,就让他无比焦虑。
简单吃了顿晚饭后,寇大彪依旧无所事事。那种焦虑依旧环绕着他,可能是新兵连时就害怕自己下到步兵连,现在还是很害怕。但如今,自己只是其他单位的人员来保障喷火的,应该不至于像步兵那样搞体能。他身边一下子没了熟悉的人,在这陌生的环境,仿佛就和自己第一天到部队一样紧张。
夜深了,寇大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新兵连时的艰苦训练,老兵们的严厉目光,郭班长对自己的训话,还有那次险些出事故的喷火。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心跳却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
寇大彪走到连队外,掏出了胖子给他的烟点了起来,紧张的情绪这才稍微舒缓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想着,就算这步兵连有着特七钢八红九的代号。但自己才是真正被火烧过的男人,是被真正火焰淬炼的钢铁。船到桥头自然直,更何况,自己他妈的是老兵,没什么好怕的。
寇大彪狠狠掐灭了烟头,他并没有什么自信,但与其害怕,还不如破罐子破摔。
第二天,起床哨一响,摩步九连的战士们一个个雷厉风行的忙碌了起来,他们每个人似乎走路都带着风,寇大彪和元宇国也穿好衣服进入了他们的队列之中。
早操果然没有任何意外,直接就开始了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训练。九连的所有人都领了武器,甚至还有人背着机枪跑步。
远处,一个背着机枪三脚架的人正是寇大彪新兵连的好兄弟刚子。他虽然看到了寇大彪,但显然没有时间叙旧。
“班长,我们要不要背着喷火器和他们一起跑?”寇大彪小心翼翼地问班长元宇国。
“喷火器先别背了,就跟在他们后面随便跑跑。”元宇国给了寇大彪一个眼色,寇大彪心领神会。
大路上,一声令下,五公里训练开始了。寇大彪假模假式地跟在九连的步兵后面跑,但很快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他们的匀速跑相当于他的半冲刺。
寇大彪渐渐掉队,心里有些沮丧。这时,他发现班长元宇国不见了,心想:“班长都不在,我还跑个啥?”于是他决定偷偷少跑一圈。在最后一圈时,他假装努力冲刺,跟在九连的兄弟后面冲过了终点。在八连保障的章淳宇和海震涛也随后跑了过来。
“操,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海震涛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还真跑啊?”寇大彪疑惑地问。
“不跑能怎么办?这里简直跟我以前的教导队差不多。”章淳宇累得满头大汗。
“大彪,你怎么今天跑完一点也不累啊?”海震涛有些疑惑,随后恍然大悟,“哦,你肯定没全部跑下来。”
“我们是来保障的,不是来当新兵的,我们的专业是喷火。”寇大彪解释道,“他们不会管的,我们只要最后完成喷火任务就行了。”
这时,在七连保障的贾勇气喘吁吁地冲过了终点,显然他也不适应步兵连的这种早操训练。
“大彪,你们也跑了啊?”贾勇气喘吁吁地问。
“对啊,你和你班长说,搞体能真的没必要跟步兵一起搞。”寇大彪也喘着粗气说道。
大家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保障连队。回去的路上,寇大彪发现七连的训练更加变态,跑完五公里还要再冲刺四百米。八连则是跑完还要进行蛙跳一千米。相比之下,九连已经算轻松了,只是做做俯卧撑和器械运动。
跟着九连的人来到器械训练场,人群中,一个二年兵熟练地握上单杠,直接来了个七连习上杠的动作,这人正是刚子。
“副班长,这是你新兵连的战友吗?”一个新兵问周冈。
“是的,他是这次保障我们的喷火兵。”周冈微微一笑,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刚子。”寇大彪亲切地喊道。
“大白,没想到你这家伙到我们连队来了,要不要今天在我手下感受一下我们步兵的训练?”周刚开玩笑地说。
“不错啊,不错!我们新兵十连里,只有你第二年就当上了副班长,真是我们的骄傲!”寇大彪为了避免尴尬,客气地夸奖道。
虽然章淳宇第二年也是副班长,但寇大彪心里清楚,刚子的素质绝对不输给防化连综合实力第一的死鱼。然而,刚子现在有了自己的职责,已经成为了一个班的副班长,自己远远比不上他。
吃完了早饭,寇大彪背着喷火器,正式加入了步兵协同作战的训练内容之中。大家来到了大操场之上开始了演练,说是战术演练,其实也还是跑步,步兵连的指挥员挥舞着令旗,而其他战士则根据口令,依次向前突进,不断地卧倒,再突进。
寇大彪背着喷火器,紧跟着班长元宇国的指挥,一步步向前推进。他每次冲锋和卧倒的动作都不敢有丝毫马虎,因为他知道,其他单位的兄弟们都在看着,丢脸可不是他的风格。
最初,寇大彪对这些复杂的战术动作一头雾水,但经过几次反复演练,他逐渐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每次训练的最终目标,都是他要冲到碉堡口,完成喷火任务。而前面的火力掩护和循环突进,都是为了确保他这个喷火兵能顺利到达前线阵地。只有喷火兵消灭了敌人的顽固工事,步兵才能发起最后的冲锋,占领阵地。
寇大彪这才明白,原来喷火兵是如此重要的存在,需要一个连队的人来掩护他前进。而喷火任务在每次演习中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如果到了真正的战场,那一枪喷火可能就决定了战斗的胜负。喷火兵不仅是战场上的关键角色,也是最危险的存在,他们肩负着扭转战局的重任。
寇大彪回想起郭班长吹牛时说过的话,二战时,喷火兵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喷火器的射程只有几十米,士兵必须尽可能接近敌人才能喷火,很容易被敌人发现,成为移动的靶子。即使被俘,喷火兵也会被敌人优先消灭。战场上的士兵都知道喷火器的恐怖杀伤力,所以都会优先攻击喷火兵。
想到这里,寇大彪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一个连队的人都在协同作战,只为了掩护他推进。这份责任,他觉得自己根本承担不起。还好现在是和平年代,如果真是战争年代,他这种喷火兵估计早就没命了。这种念头让他不禁后背发凉。
“喷火!”身后的班长元宇国一声令下,熟悉的口令在耳边回荡。
寇大彪扣动了喷火器的扳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期待又紧张,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战场上真正喷火的画面。尽管心头仍有一丝不安,但今天的训练却让他重新燃起了作为喷火兵的热情。
第95章 连续喷火
经过一段枯燥乏味的训练,寇大彪和其他人渐渐适应了步兵连队的生活。他这才明白,他们喷火兵不是来当孙子锻炼的,并不需要跟着步兵连一起搞体能。他们的训练更注重喷火器的操作和战术配合,而不是单纯的体能比拼。
寇大彪看着步兵连队近乎变态的训练方式,也学到了不少搞体能的新花样。特战七连里随便一个垫底的家伙,都是一等一的猛男。钢铁八连更不用说,在水泥地上练前扑、前倒,人均都能徒手劈三块砖。而红色九连则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刚子所在的班,就是以一个战斗英雄命名的英雄班。
三营七连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存在,里面哪怕新兵,人人都是特种兵级别的素质。而一个兵的素质,其实看一看他的眼神,就能清楚他的实力。练到极致的人,眼里就自然会有一种杀气,而这种杀气具体是什么玩意儿,一时也说不清楚,用个折中的词来说,就是军人的一种气质。
如果当初没有打那个电话,自己真的下到摩步三营,会是怎样呢?那些人模样看起来英姿飒爽,这背后的艰苦训练又有谁能看见呢?而寇大彪在步兵连保障的这些日子,他已经亲眼见识到了这一切,三营的每个兄弟,毫无疑问,都是咱们旅最顶尖的战士。
日子一天天过去,寇大彪也和他的好兄弟周刚偶尔一起到军人服务社搞几瓶,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周刚作为第二年兵副班长,在这里早就游刃有余,跑步如同喝水一样简单。而九连里寇大彪的那个老乡潘辉文只能是干干文书通信员的活,平时给干部带带孩子,洗洗衣服。
今天终于轮到了这次演习行动正式开始。一大早,寇大彪他们一行人准备好了喷火用的油料,大家和摩步三营的兄弟一起登上了东风卡车。车上,战士们神情严肃,眼神坚毅。大家辛苦了个把月,就是为了今天能漂漂亮亮地打好这一仗。
这次行动的代号叫什么,不得而知。但寇大彪知道,他只要到达了指定的前沿阵地,对着碉堡喷火就完事了。一个战士如果都明白,那还要指挥员干啥呢?
车辆经过了一路的颠簸,终于来到了九峰山附近的演习区域。而这九峰山地形复杂,山势陡峭,是个理想的演习场地。
准备好了装备,上午便先模拟了一遍流程。这片区域山坡并不陡峭,是个适合发起进攻的地点,一阵阵步兵火力掩护之后,寇大彪听着指挥一步步前往A区域的山坡进行喷火。模拟演习虽然没有实弹,但每个步骤都要严格按照实战标准执行。寇大彪背着沉重的喷火器,心中默默牢记了自己行动的路线,确保自己正式开始时不会出错。
午饭时间,战士们简单地吃了些战备干粮,原地休整了一会,便开始准备下午的正式演习。寇大彪和周刚坐在一起,周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大白,今天可是咱们展示实力的时候,别给咱们九连丢脸啊!绝对不能输给边上的七连和八连。”
寇大彪点点头,笑道:“放心吧,兄弟,你等会就静静地看哥表演喷火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寇大彪心里根本就没底,贾勇和死鱼喷火的水平应该都是强于自己的,但是班长这一枪让他去喷,已经证明自己喷火的技术已经胜过了只能当副手的海震涛了。寇大彪心里不断地在骗自己,虽然训练喷火不如别人,但自己是实战型选手,真的开战,一定能超水平发挥。
对讲机来回确认,武器弹药全部装填完毕,下午的正式演习开始了。战士们迅速进入状态,步兵连的指挥员挥舞着令旗,发出一连串指令。步兵们从山下发起了进攻的冲锋,机枪,迫击炮,四零火,步枪声不绝于耳。
而每一阵炮火覆盖之后,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则根据九连连长的指挥,按照行进路线前进几十米的距离。寇大彪的心中紧张而兴奋。因为他知道,此刻他是一个肩负重任的战士,如此激烈喧嚣的炮火掩护,都是为他这个喷火兵开辟通路。
战争的气味愈发浓烈,除了没有血腥的味道,火药硝烟的气味也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寇大彪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他清楚地看见前方的碉堡就在不远处。每一次突进,他都拼尽全力,双腿在这坑洼不平的山路上仿佛如履平地,变得异常轻快。
三片阵地,三条进攻线路,三位喷火兵男主角也正在蓄势待发,一场真正的战斗已经打响,今天不是打的不是什么空包弹,全是货真价实的真家伙。而原本应该紧张,甚至害怕的男一号寇大彪此时却并没有任何害怕,一阵阵喧闹的炮火声,也让他明白了,他从来不是胆小鬼,平时只是有些谨慎罢了。论胆量和意志,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前方五十米处,遭遇敌火力压制。请求步兵班火力掩护!”班长元宇国念出了最后的台词。
又是一阵激烈的炮火覆盖后,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在喧嚣声中突进到了距离碉堡口约四十米的距离,他知道,接下来的架枪极为关键,决不能有任何拖泥带水,身后九连的战士们都在等着他们消灭碉堡的信号。
寇大彪没有屏住呼吸,此刻他已经将呼吸的节奏融入了喷火的动作之中,背上沉重的油瓶似乎都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他潇洒的打开枪架,并顺便推开标尺,随后顺其自然地卧倒架枪。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再去考虑修正风向,只能尽可能的做到三点一线进行瞄准。
“喷火!”作为喷火副手的元宇国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寇大彪打开保险,瞄准着目标的碉堡,左手死死地压住枪管,他知道,这一枪代表了他作为喷火兵的荣耀,是自己人生的第一次战斗,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误。此刻的他充满了自信,也爱上了这种战争的氛围,这份喷火的职责,让他得内心无比充实,他的脑中也再也没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又是熟悉的扣动扳机,而喷火枪的扳机是所有枪械里最需要用大力去扣紧的。寇大彪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身上瞬间感觉充满了力量。
“轰隆隆隆!轰隆轰隆!”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枪口一跃而出,紧接着,寇大彪未做任何调整,又是一枪射出,两条火龙一前一后冲向了敌人的碉堡。虽然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偏离,但在这个距离,也不妨碍这两条火龙瞬间吞噬了目标的碉堡。
而今天这一枪,寇大彪心中已经起好了名字,那就是连续喷火。第一枪火焰还在飞行的途中,马上不做任何调整,继续快速扣动第二枪。他觉得这样快速的打击,才是喷火兵在实战中应该拿出的表现。这样的动作应该称得上是喷火动作中的五练习。
此刻的寇大彪已经不能用志得意满来形容,他真正把喷火当成了一种无上的荣耀,而真实的战争中,如果消灭了敌人的顽固工事,不就是一个战士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荣誉吗?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军人情怀,都不是生下来就有的。也许参军的目的各有不同,但到了这里,大家都是真正的战士,真正的好男儿。
前后两条龙,飞入碉堡孔。烧尽一切敌,男儿立大功。
“敌顽固工事已被我组消灭!”寇大彪自豪地大声喊道。
\"嘀嗒嗒嘀,哒哒……“摩步三连的一个战士吹响了冲锋号,三连的战士们正式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准备攻陷阵地。
寇大彪卧倒在地上,他还沉浸在这份完成喷火任务的喜悦之中。但就在这时,右侧上方突然有颗炮弹飞来,一阵疾风掠过,这颗炮弹已经落到了离他卧倒地点只有几公分的地方。
再等寇大彪反应,一个椭圆形的弹头已经重重地弹到了他的身边。他没有多想,捡起了这个弹头就塞进了自己的挎包之中。
冲锋号响彻山间,三连的战士们一个个犹如洪水猛兽,疯狂地冲向山头,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也连忙起身,向着前沿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在三连战士周冈将摩步三营机枪连,英雄战斗连的旗帜插上阵地之后,这次小型的演习也正式结束。
但九连冲锋的速度似乎还是慢了一步,第一个插上旗帜的依然是特战七连的人员。此时七连的人员也开始疯狂地大声呐喊庆祝。
“喷火王,喷火王!”人群不知道哪个家伙喊出了这三个字,寇大彪好奇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七连的猛男们,正将贾勇一次次第抛向天空。而前面贾勇似乎也很出色地完成了喷火的任务。
“操!又被七连那个迪奥货抢先了!”周冈不服气地说道。
七连的几个班长也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九连的班长们,不得不说,这种竞争的精神值得称赞,但是方式方法还是有待商榷。你自己猛归猛,也没必要看不起别人。
另一边人群中背着喷火器的章淳宇和海震涛也一脸疲惫的走来。寇大彪连忙从迷彩服立掏出香烟打给二人两根。
“终于结束了我草,今天我喷的还行吧?”寇大彪一脸兴奋地说道。
“人家贾勇才是喷火王,你算个鸡毛啊!”海震涛阴阳怪气地说。
“我们在那边,也看不清你喷火啊!”章淳宇也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似乎他对他自己前面的喷火,并不是很满意。
“管他那么多呢?反正今天晚上就能回自己连队了!”寇大彪抽了几口烟,迅速掐灭了烟头。
“喷火王,喷火王!”真是马勒戈壁的,七连那帮迪奥货还在和贾勇庆祝。
寇大彪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情非常不愉快。自己才是喷火王,前面自己他娘的使出了喷火的终极奥义“连续喷火”,而现在都没人过来吹捧自己几句,真是叫人心里不爽快。今天这一集,无论从节目效果,还是外形气质,无论怎么看,自己才是男主角,怎么导演最后把喷火王的头衔给了贾勇了?哎!命运总是叫人琢磨不透。
不一会,一阵喧嚣过后,真正的喷火王贾勇也回到了大家之中。很明显,他脸上不止透露着一股自信与骄傲,似乎还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淡然之姿。
“喷火王来啦!”虚假的喷火王寇大彪对真正的喷火王贾勇调侃道。
“没有,没有,他们都乱喊的,我们班长都没上,喷火王肯定轮不到我的。”贾勇也不知道真谦虚,还是假骄傲地说道。
“你是喷火王,我们都是你的小弟!”寇大彪一脸嫉妒地开着玩笑。
“你就是嫉妒我们贾勇,嘿嘿!”五班长秦震甲一脸坏笑地插话。
“你带的兵牛逼,算你狠!”寇大彪不服气地回怼道。
谈话间,周围的人都在收拾着装备,其他的人员也在进行着战场的清理工作,就在寇大彪也准备跟着大家一起带回的时候,突然摸到了自己挎包里多了一样硬物。他连忙掏了出来。
“这是四零火的弹头,怎么在你手里?”九连一个不知名的班长吃惊地问道。
“前面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寇大彪回答道。
“快去交给你清扫战场的爆破组人员,这是哑弹,很危险的。”那个班长谨慎地叮嘱道。
寇大彪于是独自用手拿着这颗哑弹来到了停在外围的一辆吉普车前报告。
“那个,连长,这里有颗哑弹!”寇大彪大声地喊道。
九连的副连长从车上下来,看到寇大彪手拿着哑弹,一脸害怕地说道:“你别乱丢,等会交给爆破组的人统一处理。”
副连长用对讲机上报了情况,不一会又开来了一辆吉普车,寇大彪将手里的哑弹交给了一名作训参谋,便也没当回事。
“这颗弹头如果爆炸,就会有八百多颗小钢珠。”九连的副连长对寇大彪说道。
“什么?”寇大彪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脚也似乎有些软了。
“前面我们都是对着山头射击,怎么会落到你喷火的这个区域的?跳弹也不应该路线那么诡异啊?”副连长也有点疑惑起来。
“等我反应过来,这东西已经在我脚下了!”寇大彪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你真的命大啊!如果不是哑弹的话。”副连长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后他微微一笑,“嘿嘿!别去多想了,小伙子!”
看着这个九连副连长的笑容,寇大彪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仔细又瞧了瞧,原来这家伙戴着眼镜?这部队里,戴眼镜的文化人可不多啊!
八百颗小钢珠?寇大彪回想着自己喷火的位置,再看了看边上其他人打四零火的位置,两边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个山头的弹头竟然能跳到自己身边?受了那么强的冲击,居然没爆炸?而如果爆炸的话,………………
寇大彪不敢再往下想去,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跳弹这个玩意儿,战场是什么?战场永远充满着危险。自己又一次逃过了一劫,但还会有下一次吗?不不不,自己决不能再置身这危险之中。
第96章 汇报思想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去,四周的喧嚣也慢慢平息。然而,寇大彪的心情却跌到了谷底。他回想起刚才手中的那颗四零火弹头,心中一阵阵寒意涌上来。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命运几乎被一颗弹头决定了。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寇大彪,你在发什么呆呢?”五班长秦震甲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赶紧收拾装备,准备回营。”
寇大彪点了点头,机械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但心里却无法平静。他渴望被认同,渴望证明自己。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那颗弹头爆炸,他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连烈士都算不上。人生中总有许多意外无法避免,今天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登上返回的车辆,寇大彪又陷入了沉思。
寇大彪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当初在新兵连,他靠找关系,顶替了周冈的名额,才得以进入防化连。他改变了周冈的命运,但周冈凭借过硬的实力,在九连当上了副班长。强者无论在哪里都能脱颖而出,而自己再怎么耍小聪明,也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弱者。
“哎,命运真是捉弄人啊。”寇大彪自言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一旁的贾勇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只是感叹自己是个废物。”寇大彪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干嘛说自己是废物?我觉得你干得不错啊,今天的表现也很出色。”贾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第一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已经都是独当一面的喷火兵了。”
“没意思!我不想好了。”寇大彪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每次别人总是拍拍他的肩膀,说着轻松的话,但谁又明白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找不到出路。
车厢内的其他人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些事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车辆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摩步三营,寇大彪和战友们也回到了各自保障的连队,开始收拾背囊,准备返回防化连。寇大彪和周冈简单地告别了一下,心中有些不舍。毕竟在摩步三营的日子虽然辛苦,但也有不少值得回忆的瞬间。
“大白,有空再来玩!”周冈用力握着寇大彪的手,眼中带着一丝不舍。
“兄弟,咱们有机会再见。”寇大彪回应道,心中却有些沉重。看到刚子现在如此优秀,固然为他欣慰,但自己的未来在哪呢?他感到迷茫,甚至有些绝望。或许,自己真的只能这样糊里糊涂地把接下来的日子混掉算了。
寇大彪他们一行人背着背囊推着板车沿着大路往防化连走去,正经过泳池附近的草坪。草坪上,正巧防化连的人员都在忙着剪草,茫茫一大片区域,真的不知道要干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叹,这段时间在摩步三营保障的日子,至少不用每天干这种无聊的活。
另一边的草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打草机在那疯狂地来回割草,他一个人就负责了一大片区域。
“那不是魏常东吗?”贾勇对众人说道。
“这逼为了转士官,当然要表现自己啊。”一边的海震涛说道。
“班长?这剪草要剪到什么时候啊?”寇大彪疑惑地问。
“谁知道啊,我们先回去再说吧!”班长元宇国对众人说道。
到了这时候,要转士官的人自然是积极表现,周围的人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一心想入党的寇大彪却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到了这个时候,该练出来也早就练出来了。练不出来,也就那个迪奥样了。
面对偶尔几次的挑战,也许能靠自己的毅力和潜能扛过去。但时间一久,思想上那根弦一松,再想紧起来,就非常难了。坚持从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寇大彪感觉自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在最困难,最累的时候选择了咬牙挺下来。但变成老兵之后,对自己有些追求后,反而变得非常痛苦和纠结。
但这次的演习,让他彻底清醒了。连新来二排的魏常东都深受别人的器重,却从来没有人对他有过期待,他在这个部队只是个活跃气氛的小丑。同样和他一样跑步不行的贾勇,现在也是喷火王了。
寇大彪虽然不甘心,但没什么用,你五公里跑不进十八分钟以内,你就是垃圾。反正也是要走的人,还去和别人争什么呢?这部队不多他一个,也不少他一个,只要他不想好,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回到防化连,寇大彪发现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没有外训,连队的人员每天还是重复着剪草的工作。时间在无聊和单调中飞逝,海训的日期也快要来到。
寇大彪早就不想好了,他脑中的念头自然是和第一年一样,就是想办法留守。他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些艰苦的训练和无尽的挑战。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原来工化营的教导员张守重也转业了,工化营迎来了一个新的教导员名叫程锋。这个教导员看上去似乎有些年轻,长得也有些扭扭捏捏,他的每次讲话都让人非常难受。程锋有个特点就是每讲几个词,都要啊,啊!啊!不断重复着语气词。听他讲一段话,光听那个啊字,就要听几十遍,简直比听和尚念经还难受。
“啊!讲一下!”程锋在操场上喊道,声音中带着些许不确定和紧张。
全营集合,站成整齐的队列。程锋站在队列前,开始讲话:“啊,今天我们要,啊,进行一项,啊,重要的任务。啊,大家要,啊,全力以赴,啊,不要松懈…………”
寇大彪站在队列中,听着教导员程锋的讲话,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烦躁。他觉得这个新教导员根本没有威信,讲话也毫无条理。现在每星期一次全营集合,就要听他念经半个小时,这种精神上的折磨,简直比搞体能还累。
而原来的教导员讲话既风趣幽默,又接地气,听他在那逼大湖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那句熟悉的话语,“使你玛,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又搞笑,又富有哲理。而现在寇大彪的思想已经严重滑坡,曾经老兵们对他的嘱托,早就被他抛在脑后。
而眼下,寇大彪唯一的追求,就是能够逃避这次海训。
教导员程锋讲话结束后,寇大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陈军医。他说过如果身体上有什么不方便,都可以去找他。只要能让陈军医开个条子,自己就能理所当然地留守了。
虽然这样做有些卑鄙,但寇大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充满斗志的新兵,而是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老兵。还管那么多干嘛呢?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午休时间到了,寇大彪趁着战友们都在休息,悄悄溜出宿舍,朝着旅卫生队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既紧张又忐忑,不确定陈军医今天是否在值班。
到了卫生队,寇大彪假装看病,走进了接待室。他看到一个二级士官正在忙碌,便上前打听消息。
“请问,陈军医今天值班吗?”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内心的焦虑却难以掩饰。
二级士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哪个陈军医?我们这里没有。”
寇大彪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就是那个陈华荣?不是每个月都会到这里卫生队值班的吗?”
二级士官听罢,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哦!你是说陈华荣,他早就不来这里值班了。现在换成年轻的医生过来了。对了,你哪里不舒服吗?我们这里也有值班的医生。”
“陈医生不在,就算了!”寇大彪有些失望地说道。
“你干嘛要找陈医生啊?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医生?”二级士官继续关切地问。
“陈医生是我舅舅,我不找他,你说找谁?”寇大彪语气中带有明显的不满。
二级士官有些莫名其妙,寇大彪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扭头就走。
他走出卫生队,心里五味杂陈。原本指望的陈军医不在,这让他感到一丝失落和无助。站在卫生队门口,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海训。
寇大彪在回连队的路上,心里不断盘算着。既然陈军医不在,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他想到可以请假外出,找个借口去旅医院开个病假条。但是,如今再去请假,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再等条子开出来,名单都上报上去了。
他心里一阵焦虑,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四处碰壁却找不到出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不定。他知道,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但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上。
寇大彪决定直接去找这个新教导员程锋,连队的干部都对他知根知底,是绝无可能让他留守的,谁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个义务兵会直接到教导员那里汇报思想。反正本着自己不想好的原则,大不了被骂几句。
晚饭后,寇大彪坐在电视机前,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他心里早已下定决心,新闻一结束,就要去找教导员程锋。借口上厕所的他,悄悄溜到二楼阳台,观察着对面教导员的办公室。灯光明亮,程锋显然还在办公室里。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就说自己思想有问题,害怕参加海训,有心理阴影,他这样的人去海训会出问题的。虽然这说法有些牵强,但他别无选择。
新闻结束,连队的战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小店买东西,有的回班里洗衣服。寇大彪趁着这片刻的空闲,鼓起勇气,朝营部教导员的办公室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报告!”
“请进!”里面传来程锋略带紧张的声音。
寇大彪推门而入,看到程锋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程锋抬起头,看到是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显然他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第二年义务兵。
“啊,你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吗?”程锋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
“教导员,我是防化连的义务兵,我想来汇报一下思想。”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内心的紧张却难以掩饰。
“啊,什么事啊?你说吧。”程锋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解。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教导员,我最近思想上有些问题。特别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海训,我感到非常害怕,有心理阴影。”
程锋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啊,你这些和你们指导员,啊,有没有说过?啊,怎么直接来找我了?”
“教导员,其实我一直都有些怕水。之前的训练中,我虽然努力克服,但心里总是有阴影。现在想到要进行海训,我真的感到非常恐惧。”寇大彪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程锋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啊,这样啊。你知道,啊,海训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啊,每个人都必须参加。啊,但你的情况,啊,我也不能忽视。”
寇大彪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教导员,我知道海训很重要,但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出问题。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影响整个队伍。”
程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啊,我明白你的担忧。啊,不过,逃避不是办法。啊,我觉得你需要面对这个问题,啊,而不是逃避。”
寇大彪心里一沉,知道教导员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教导员,我真的很害怕。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去参加海训只会拖累大家。”
程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啊,我理解你的感受。啊,但作为军人,我们必须面对困难,啊,克服恐惧。啊,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啊,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啊,我们都能帮你解决。”
寇大彪心里一阵失落,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但这个啊啊怪教导员,似乎人还怪客气的,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讨厌。他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教导员,我会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
程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鼓励。“啊,小同志,不要有消极思想。啊,不要害怕,啊,我们都会支持你。”
听着这一声声的“啊啊啊!”,寇大彪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似乎去不去海训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教导员,谢谢您,我一定努力克服困难,”寇大彪假装坚定地说道。
“好!那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教导员说得很干脆。
寇大彪站起身,向教导员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连队,他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虽然没有逃避成功,但他现在已经敢直接找教导员谈心了,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自己面对这些迪奥干部,已经可以从容应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稚嫩的新兵了。他知道这次虽然失败了,但下次还有机会。
第97章 前往海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防化连的营地就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士兵们忙碌地整理背囊,准备出发去海训。寇大彪站在自己的床铺前,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的谈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本以为程锋教导员不会把他的情况告诉别人,没想到一大早临行前,程锋就来找了指导员章雷。
章雷指导员听完程锋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并没有对寇大彪进行任何指责。相反,他只是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大彪,以后思想上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别去麻烦教导员。”
站在一旁的郭班长则显得有些惊讶,他笑着说道:“大彪,搞得不错,没想到你敢亲自去找那个‘那法师’。”寇大彪这才知道,原来大家私下里已经给程锋教导员起了绰号。
听到郭班长的话,寇大彪心里一阵尴尬,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自己想逃避海训的事已经被大家知道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心里想着:事情已经败露,自己在二排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不过,既然已经无所谓了,海训过后还有个演习,反正到时候也准备走人了。
上午七点,防化连全员集合,准备出发前往海训基地。寇大彪站在队伍中,心情复杂。他看着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都显得斗志昂扬,心里不禁有些羡慕。就在这时,章雷指导员走到队伍前,开始讲话。
“同志们,这次海训对我们来说是一次重要的考验,也是一次提升自我的机会。”章雷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希望大家都能全力以赴,克服困难,完成任务。”
比起那个“那法师”,寇大彪一下子觉得小头讲话还挺好听的。没办法,眼下也只能继续跟着混日子了。
寇大彪登上了熟悉的东风车,车内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战友们有说有笑,充满了即将迎接挑战的兴奋。然而,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像块铅。郭班长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无比的嫌弃和失望让他感到深深的愧疚。
车子缓缓启动,寇大彪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给老班长丢脸了,如果现在还有谁让他感到愧疚,那也只有郭班长。其他人他早就不放在眼里了,但郭班长不同,郭班长曾是他最敬重的人。
寇大彪又回想起自己到四班以来,郭班长对他的悉心指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郭班长已经不是四班的班长,是他这个老班长先背叛了四班,去当了那享受的司务长。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心中自嘲道:“这也不能怪我彻底摆烂了。”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寇大彪的思绪也随之翻滚不休。突然,他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他的好兄弟章淳宇。死鱼笑着说:“大彪,别想太多了,海训混混就过去了,咱们现在都是老兵了,放轻松点。”
“没有,我就是没有逃过这次海训,有些遗憾。”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死鱼一直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两人一起经历了无数次训练和任务,寇大彪的努力和付出,只有他最清楚。死鱼的鼓励让寇大彪心里稍稍有了些许安慰,但在二排,无论是死鱼,还是甲鱼,都是游泳健将,他们这些人就当是来旅游看风景,不会游泳的人那就惨了啊。
海训的车队在一座大学城附近短暂停留,随后继续向远处的山上开去。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绕了十七八个弯,终于到达了海训的地点。大家纷纷下车,开始忙碌地整理装备。
海岸边,峭壁高耸,大家沿着山上的小路一路向下走,最终来到居住的地方。这次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当地老乡的房子里。
那个老乡四十多岁,皮肤黑红,这是长期在海边生活的特征。他很明显是当地的渔民。为部队提供住所,应该也是他的一笔收入来源。
这栋房子外表破旧不堪,但也有足足三层楼高。二排的人员简单地在二楼铺好了褥子和草席,又去了驻扎在山顶边上的炊事班帮忙。而以后每次开饭,大家都得沿着山路爬到山上去吃饭,因为只有山上才有淡水。
寇大彪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的大海,心中五味杂陈。这片海和他在电视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只有远处的海是蓝色的,近处的海水浑浊不堪,甚至飘起肮脏的浮沫。浪花不停地拍打着岸边,这一幕和电视剧里的画面相去甚远。而现在,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他能不能学会游泳?而海训的科目是要武装泅渡1500米。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阵恐惧。
回到房间,司务长郭班分发了救生衣和游泳短裤。第一天刚到,还没正式开始训练,大家便在海滩边挖野战厕所,搭临时帐篷。
忙碌了一整天,大家在老乡家里度过了安静的一晚。
寇大彪躺在草席上,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无法平静。他想着明天的训练,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虽然表面上他表现得无所谓,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不甘的情绪在涌动。
他更担心的是这大热天喝水的问题。如果没钱买矿泉水,那每次喝水都得爬山排队去打水,而且那山上的井水干净不干净也说不准。想着这些,寇大彪心里一阵烦躁。突然,他意识到如果要去游泳,皮夹子只能放在房间里的迷彩服口袋里,这样很可能会被陌生人顺手牵羊。
寇大彪心里一紧,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拿起皮夹子,仔细看了看缝合处,心里有了主意。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小口,把所有的百元大钞都塞进了皮夹子的皮革里。然后,他在外面的夹层里放了几张十块钱。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偷,也不会想到他把钱藏在皮革里。
寇大彪满意地拍了拍皮夹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虽然这个办法有点冒险,但总比让人轻易地拿走所有的钱要好得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训正式开始。士兵们打着赤膊,穿着泳裤,光着脚丫,来到了岸边的沙滩上。阳光洒在海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海风轻轻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带来一丝清凉。
连长杨剑金集合了大家,开始了开训动员。他高声说道:“同志们,这次海训是对我们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希望大家能够克服困难,勇往直前!”他的话铿锵有力,激励着每一个人。
队列之中有一个人格外显眼,那便是段加虎。其他人都穿着标准的泳裤,唯独他穿着一条蓝色的棉内裤。杨剑金看到后,不禁笑道:“段加虎,你这样下水,你的鸡儿都要给别人看光了。”大家哄堂大笑,段加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接下来,连长让大家区分了一下,会游泳的和不会游泳的人。会游泳的站在一组,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则站在另一组。寇大彪站在旱鸭子那一组,心里有些忐忑。没想到,二排里竟然只有他和魏常东两人是旱鸭子。
连长走到旱鸭子这组前,严肃地说道:“你们的第一堂课不是下海,而是趴在沙滩上,练习游泳的动作。”听到这话,寇大彪松了一口气,心想至少今天不用下水了。
他们趴在沙滩上,按照连长的指示,练习着标准的游泳动作。手臂划水,双腿打水,虽然看似简单,但在沙滩上做起来却并不轻松。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们的身体,沙粒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一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寇大彪感觉自己像是被太阳烤熟了一样,浑身上下都火辣辣的疼。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山顶的小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干净。虽然解了渴,但他心里却清楚,这样下去自己的钱很快就会见底。这里没有银行,取钱还得麻烦小店的老板开车到外面大学城附近,这让他感到无比焦虑。
午休时间,战士们一个个像煮熟的鸭子,脸上红里透黑,黑里泛青。连长杨剑金看到有些人的头发长了,影响训练,决定让连队里唯一会理发的郭班长给大家强制理发。郭班长一边理发,还把他的数码相机交给毛闻堂,让他给大家拍照。
郭班长拿出连队的推子,在老乡家二楼阳台上,开始给大家理发。虽然他不是专业理发师,但手艺还算不错。
然而,这次事情却没那么顺利。轮到寇大彪的时候,郭班长一推子下去,不小心把他脑袋一侧的头发推没了。寇大彪无奈,只能让郭班长全推了,最终变成了一个光头。大家看到他的新造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大彪,你这造型真是独一无二啊!”魏常东打趣道。
寇大彪苦笑着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里却想着,反正头发长得快,过几天就好了。
轮到郭班长自己理发时,他把推子交给了五班副周深。周深拿起推子,给郭班长理了一个莫西干的造型,大家看到后都哄堂大笑。郭班长倒是毫不在意,摸着自己的新发型,笑道:“这也算是个新尝试吧!”
郭班对自己新剪的发型显得格外满意,他特意让毛闻堂帮忙拍了几张照片,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看着郭班长像孩子一样的笑脸,寇大彪这才发现,郭班长比自己第一年的时候似乎要瘦了一些,而他瘦下来的脸仔细瞧着,确实挺帅气的,一直喊他老班长,其实人家也才27岁,这个年龄在地方上也是一个小伙子。
但郭班长似乎也疏远了和寇大彪的关系,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前一起吹牛,一起讲故事的时光。这一切都要怪自己不争气,拖了二排的后腿。想到了这里,寇大彪不禁自责起来。
寇大彪又摸了摸自己快要脱皮的肩膀,浑身奇痒难忍。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这样了,几个月下来,还不得晒掉几层皮?
下午的太阳依旧炽热,寇大彪和旱鸭子组的其他成员在连长的号令下,开始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下海训练。浅水区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带来一阵阵清凉,但对寇大彪来说,这却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站在海边,寇大彪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心中既期待又紧张。他的目光扫过队伍,突然看到了二班的第五年士官辰文儒也站在旱鸭子组里。寇大彪心里一惊,辰文儒都当兵五年了,竟然还不会游泳?
“辰班,你第五年咋还不会游泳呢?”寇大彪笑着问道,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辰文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今年也是第一次来海训。惭愧惭愧!”
“辰班,你不愧是逃避训练的王者啊,当兵五年才第一次海训。”寇大彪调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辰文儒笑了笑,解释道:“我前面几年都是留守看护杨定威的。”说完,他别扭地走下水,在水里扑通一阵乱甩,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轮到寇大彪第一次下水,他小心翼翼地淌进海水,感受着微凉的海水逐渐浸湿他的脚踝、小腿,直到膝盖。海水温度比他预想的要低,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海浪轻轻拍打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微微的震动。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上午学到的蛙泳姿势进行练习。他的手臂划水,双腿打水,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他已经能够在海里游个几米远了。
然而,换气的问题却让他头疼不已。按理说,应该是抬头吸气,潜下去呼气,但他总是搞反了,变成了抬头吐气,下潜吸气。结果,他重重地喝了几口呛人的海水,那种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让他一阵恶心。海水灌进鼻腔,像是有一把小刀在里面来回搅动,刺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寇大彪拼命地游回岸边,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几乎站不住脚。一上岸,他就把早上吃的饭全吐了出来。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般涌出,酸涩的味道让他更加难受。海水无论是打到眼睛里,还是灌进耳朵里,都像火烧一样刺痛。他顿时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觉得比跑五公里还要难受。
接下来,又轮到他下水。这次,他干脆把头一直抬着,根本不敢潜下去。学着狗刨的样子,手脚乱拍一通,但没多久就感觉体力不支了。突然,一阵浪花扑来,海水还是重重地呛进了他的鼻子里。他强忍着恶心,终于坚持到了训练结束。他心里暗暗发誓,他讨厌海的味道,更讨厌在海里游泳。
寇大彪摸了摸自己晒得发烫的光头,心里充满了怨气:“这该死的海训,真不该来这里!”
第98章 沙滩足球
蔚蓝的海洋,温暖的沙滩。远远望去,这里如同人间仙境。海水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沙滩上,又好似一片金色的巨浪。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曳,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然而,当你顶着烈日,拖着脱皮的身体泡在海水里,你就会明白,看起来美好的天堂也只是看起来美好罢了。
一层层的皮被撕开,一次次的疼痛让寇大彪逐渐麻木。这种生活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可海训不仅仅是游泳,还有所谓的文化娱乐活动。
“这鬼地方,真是要命。”寇大彪低声咒骂道。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沙滩,正有许多战士在沙滩上搭建足球的门框。旅里将要举行足球比赛了。
大家在沙滩上集合,各个连队也依次挑选了一些会踢足球的人进行选拔。作为防化连的足球健将,寇大彪当然不想错过这个逃避训练的好机会。他也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报名。
“嘿,寇班,原来你也会踢球啊?”汪星剑这个胖子笑着对寇大彪问道。
“那是当然,我可是防化连正儿八经的11号球员,还有专门的队服呢。”寇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那我到时候一定在场边,给寇班你加油助威!”汪星剑调皮地说道。
寇大彪和其他报名的人走上前列队,负责选拔球员的黄副营长走了过来,寇大彪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个家伙一直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
“我们连队的寇大彪踢球踢得不错的?”连长笑着说道。
“他?我感觉不行。”黄副营长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寇大彪听罢眉头紧锁,心想你个走路扭屁股的娘娘腔,你看不上老子,老子还不愿在你手下踢球呢?
经过了三个连队的挑选,黄副营长亲自选了一批人,海震涛、元子方等同年兵都被选上了,寇大彪心中非常不爽,错过了这个踢足球的机会,也意味着每天又要下海游泳,多喝那几口美味的海水。
选拔完毕,寇大彪有点失落地回到队列里。
汪星剑见寇大彪没有被选上,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安慰地说道:“寇班,没选上挺好的,正好可以让我教会你学游泳。”
“胖子,你会游泳很牛逼是吗?”寇大彪生气地说道。
“在这个方面,我确实比寇班你强那么一点点。”这死胖子说完,还不忘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想着汪星剑胖成海狗一样的身材,竟然也能在海里潇洒的驰骋,寇大彪确实有点无地自容。游泳确实不是他的强项,而且水性这东西,不是你靠意志力,靠坚持能学会的。不会游的人在海里,每天除了喝海水,就是继续喝海水。
接下来的几天,参加足球集训的队员们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去另一片沙滩踢球。而寇大彪还在旱鸭子组练习基础动作。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动作已经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娘的换气节奏总是掌握不好,前几下还能游得不错,后面节奏一乱,吸气和吐气就总是搞反。
寇大彪趴在沙滩上忍受着暴晒,目光忍不住望向远处正在足球训练的元子方和海震涛。看到他们有资格代表工化营参加足球比赛,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他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个球场上的“大脑”,工化营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吃完午饭后,大家都回到房间里享受着这久违的休息时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寇大彪也在二楼的阳台和副班长死鱼一起下着象棋。
就在此时,营部的通信员高原磊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敲了敲门,声音略显急促,“大家注意一下,营长让你们防化连找几个人过去给足球队当陪练。”
此时连长和指导员都不在房里,正在三楼看电视的化验室主任高国年走了下来,“那个谁?章淳宇?你不是副班长吗?你随便挑几个新兵带队过去,到那里交个差就行了。”
“主任,我不会踢球啊,我过去陪练也不行的。”章淳宇尴尬地说道。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高国年接着说道,“哎呀!你怎么扭扭捏捏?房里还有多少人?”
寇大彪站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着说,“主任,我带剩下的新兵一起过去吧!”
高国年看着寇大彪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吧!大彪,就你吧。”
一听要去踢球,二排的新兵们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虽然只是去当陪练,但也是这鬼地方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然而,胖子汪星剑却一脸不情愿,“寇班,我能不能不去,我不会踢球?”
“死胖子,就你最懒,你现在还敢讨价还价了啊?”另一边的新兵谷兵嘲讽道胖子。
“汪星剑,你必须去,这是命令!”副班长章淳宇也拿出了副班长的气势。
“好吧!”汪星剑一脸沮丧。
“大彪,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里和老毛再下几盘棋。”章淳宇叮嘱道。
寇大彪这个老兵于是带着二排的新兵们一起准备出发,一排的两个迪奥新兵于小波,和李小辉正在一楼下棋,一听可以去踢球,他们也自告奋勇地准备一起去凑热闹。
顺着沿岸的沙滩一路向北走去,不一会儿,寇大彪带着新兵们来到了临时搭建的沙滩球场。沙滩上的细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边的球门虽然简陋,但也有模有样。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吹过来,让人感到一丝清凉。海震涛正站在一边球门前练习着守门,脸上依旧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元子方则在一旁练习颠球,其他还有工化营的一些猛男,寇大彪也不太认识。
黄副营长像个职业教练一样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哨子,不时地指挥着沙滩上的球员们跑位。他看到寇大彪他们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即吹了一下哨子,“哔!大家先集合一下,陪练的人来了,我们先内部搞个对抗赛,看看这几天你们练习的效果。”
一听刚来就要比赛,边上的新兵们更兴奋了。不过看着黄副营长精心挑选的那几个球员,谷兵又失望地说道:“全是那些猛男士官,我们怎么搞得过啊?”
“我们本来就是陪练,就是过来当沙包给他们练习抽射的。”寇大彪淡定地说道。
一旁的新兵李小辉却显得很有自信,“我们一定要让这些老家伙看看我们新兵的实力。”
寇大彪指着对方球门的守门员海震涛,对二排的新兵说道:“你们看到对面守门的是谁吗?就是这家伙搞你们体能的,今天就是报仇的好机会!”
“哈哈哈,我肯定要好好报仇!”一旁的谷兵笑着说道。
黄副营长吹响了哨子,大家迅速分成两队。寇大彪带领的新兵们站在一边,脸上充满了斗志,而对面的士官们则显得更加镇定,他们知道这只是一场练习赛,显然没有把这群新兵们放在眼里。
寇大彪开球后,试探性地将球传给了李小辉。李小辉接球后,快速边路推进,一脚大力射门,却被对方的海震涛一个漂亮的扑救化解了。看来海震涛这守门员确实有两下子。
“好样的!”黄副营长在场边大声喊道。
寇大彪心想,你这个娘娘腔,搞得跟真的一样,踢足球,不是比蛮力。前面几下一交锋,他对工化营的这支足球队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对面除了元子方,其他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猛男,但他们明显也都是门外汉,连业余的水平也达不到。
寇大彪心里盘算着,一定要亲自带领新兵们击败这支黄副营长精心挑选的精英队,要好好羞辱一下这个不懂球的娘娘腔副营长。
但看了看他队里的这几个队员,也全是足球的门外汉,汪星剑自己就像一个皮球一样圆,连大脚解围都不会。巩宇标软得跟棉花一样,随便外面抓一只猫咪丢到场上,都比他硬气。高桀,谷兵明显是懂一些足球的规则,稍微会停几下球。蒋中秋就不用多说,这逼空有一副强壮的身体,却从来不敢对抗,但好在,他还会大脚解围。杨志磊场上最矮,虽然体能不错,但根本争不到高球。
而一排的那两个新兵,于小波人和面条一样细,几乎没有对抗。只有这个李小辉综合素质最强,他身材短小精悍,皮肤黝黑,寇大彪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李小辉长得很像已经调走的马幼平,不由得对这个新兵另眼相看。
显然指望这批新兵是不太现实,寇大彪于是决定亲自出任后卫,把好这防守的最后一道关,只要自己出任后卫,他一对一有信心防爆对面任何人。
“对方如果进攻到门前,你们就大脚解围,能开多远开多远,让他们去捡球,也能浪费他们的体力。”寇大彪对身边的新兵指挥道。
好在这沙滩球场不大,只要预判好球路,指挥边上几个新兵开开大脚,对面也没办法攻破自己这里的球门。但寇大彪即使断下了球,也不敢带球向前推进,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的胖子根本不会守门。只要对方射正球门,那绝对是百分百得分。
虽然这只是一场内部练习赛,但场上的对抗依旧激烈。新兵里块头最大的蒋中秋在抢球时被对方的老兵撞了一下,立马飞出好几米远,痛苦地倒在沙滩上翻滚。
寇大彪连忙冲了过去,质问道:“你这动作也太大了,明显是犯规了!”
那个老兵一脸嚣张地回应:“我都没用力,他就倒了。”
“哔!”黄副营长吹停了比赛,走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回事?看着块头挺大,怎么跟个棉花一样软?你们防化连的体能训练是不是太少了?”
寇大彪一脸不高兴,但也不敢直接顶撞黄副营长。他只能走到一边,关切地看着地上的蒋中秋,“没事吧?”
蒋中秋表情扭曲地说道:“寇班,我没事,就是前面没准备好,后面我心里有数了!”他的眼中似乎有一股倔强的火焰在燃烧。
寇大彪对着二排的新兵们大声激励道:“我们他妈的是喷火兵,比赛可以输,但你们必须硬起来,知道吗?”
“你们今天输了,晚上别想休息了,我和你们副班长,还有海震涛,会拿出步兵营的花样给你们好好搞体能。”寇大彪假装威严地说道。
“继续开始吧!”黄副营长在一旁不屑地看了看寇大彪,显然对他充满了藐视。
比赛继续开始,不得不说,寇大彪的战术非常正确,他虽然没有大智慧,但小聪明耍得很溜。对面那些糙汉猛男,控球技术非常一般。新兵们在寇大彪的指挥下,摆出了大巴防守的阵型,反正一拿到球,就一脚踢远。毕竟只有两个足球,来回在海边捡球,已经消耗了很多时间。
黄副营长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猛男精英们对寇大彪带领的这群新兵蛋子毫无办法,脸上也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副营长,我们不能这样踢,要先把球控住,一定要多传球。”另一边球队的元子方对黄副营长建议道。
黄副营长不耐烦地说道:“你别啰嗦,就你最软,不敢对抗,你下来,我亲自上去。”他在场边稍微热身了一下,准备亲自上场。
寇大彪见这个老家伙亲自上场,心中不禁一阵冷笑:你们那些士官,我可能畏惧三分,但就你那老迈的身体素质,上场有个鸡儿用?你连你们连队的于严虎都干不过,就别来丢人现眼了吧。
虽然心里看轻对手,但寇大彪这组陪练队也是一群渣渣,他们现在连半场都过不去,比赛已经变成了工化营足球队半场的进攻练习。但寇大彪亲自组织防守,连射门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就在这时,对方一个老兵被寇大彪截断了皮球,眼前一片开阔,似乎是个反击的好机会。
“寇班,快传给我!”李小辉焦急地喊道,并且迅速向前冲刺跑位。
寇大彪并没有理他,而是直接一记大脚,把球往大海的方向踢去。对方的球员只能跑到岸边去捡球。几次一来一去,时间被大量消耗,对面的人渐渐失去耐心。
黄副营长知道寇大彪故意拖延时间,异常愤怒,“你会不会踢球?你往哪踢?”
寇大彪据理力争地回应:“我们当然不会啊,所以才给你们当陪练啊!”
一边的谷兵兴奋地说道:“高啊!寇班你的脑子就是好使,他们再猛,也拿我们没办法。”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反击了,”寇大彪镇定地指挥着防守,他知道这虽然是场练习赛,但他们代表的是二排喷火排,而二排无论怎样,都不能被那些外人看笑话。
第99章 帽子戏法
踢足球,也算是一种“公差”。只要你球踢得好,就能顺理成章地避开训练。
眼看连面对着一群新兵都无法进球,黄副营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反观寇大彪这组陪练队,越踢越有劲。章淳宇和毛闻堂也赶到场边观战,他们显然不知道,这场比赛目前还是零比零。
场上最轻松的莫过于两队的守门员,海震涛和汪星剑,他们甚至连汗都没出过。
但现在,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寇大彪觉得机会来了,对面的耐心已经被磨光,这正是他展示球技的时刻。去年外训时,他曾完爆了防化团的那个研究生排长,而如今面对这群乌合之众,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经过前面的摸底,他发现一排的新兵李小辉可以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小辉,我顶到前面踢前锋,你到后面去当后卫,其他人别管三七二十一,摸到球就大脚往前开。”寇大彪对身边的新兵布置了最后的战术。
“寇班,看你的了!”只有谷兵一个人信任寇大彪。其他新兵显得有些怀疑。
“我有信心,你们等着瞧吧。但记住,拿到球就大脚解围,别给我传球或者带球。”寇大彪最后叮嘱完,一个人冲到最前面,把后防的任务交给了新兵。
但足球毕竟是团队运动,光靠寇大彪一个人是不够,如今他这个队全是几乎都是门外汉,怎么发挥出他们的实力,才是可以扭转比赛的关键。毫无疑问,他们这种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是不可能有任何配合可言的。让他们无脑解围,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但是只要向前解围,总会有一球运气好,没出界。只要能在前场接到球,就有了近距离面对对方门将的机会。寇大彪相信自己的球感,以前作为新兵,自己从来没资格能在前场当前锋,现在是老兵了,自然可以安心等着别人给自己传球。他知道,他只需要一个进球,就能彻底征服他手下的这批新兵,否则别人看你只会用嘴指挥,是不会服你的。
比赛继续进行,依旧是工化营足球队半场的进攻训练。寇大彪这组陪练队依旧过不了半场,虽然和新兵们嘱咐过,要求他们开大脚,但他们就算开大脚,都只能往边上开。
寇大彪一个人在前场得不到支援,内心也焦急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黄副营长,没必要再贪心想赢了。但看着黄副营长那张恶心的面孔,又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在他内心升起,踢足球,大家都是业余,没理由会怕你这个迪奥干部,今天一定要狠狠地打他的脸,让他知道,没有选自己参赛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一边观战的毛闻堂看到寇大彪一人在前场,也不防守,笑着对寇大彪问道:“大彪啊,就知道你在偷懒,你怎么好意思都让新兵在后面防守?”
“别啰嗦,我这是战术安排!”寇大彪不屑地回答。
“我看你这是瞎几把偷懒的战术!”另一边的门外汉章淳宇也跟着附和。
而就在这时,似乎上天眷顾了寇大彪这组陪练队,小面条于小波一记解围,本来对准着边线,而对方的球员为了救球伸腿挡了一下,足球瞬间发生了折射,误打误撞变成了一记还不错的后场长传。
寇大彪一边向前冲刺,一边抬头望着后方空中的足球,他知道这记高空球极为关键,而和他一起争球的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十多的硕壮猛男。这家伙不是低爆连就是道桥连的,从他手臂的线条来看,应该是个身体素质劲爆的老兵。
足球在缓缓下落,寇大彪和这个猛男也各自站好了位,正当猛男以为寇大彪要和他争抢头球时,寇大彪做了个向后跑的假动作,猛男以为寇大彪放弃争抢,便没有直接解围,而是停下了球,试图自己玩几下花活。
趁着猛男停下球大意的一瞬间,寇大彪一记飞铲,瞬间在地上扬起了一片沙砾,好在球顺利地被他断下,寇大彪随后从沙滩上快速起身,护住足球。
在这个沙滩之上,趟球的阻力是很大的,带球推进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此处距离球门稍微有些远,如果直接射门也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寇大彪观察了下守门员海震涛的表情,明显他这一场比赛下来,无所事事,已经心不在焉。寇大彪于是选择了一记外脚背的搓射吊门,球射出的力量不大,但高度足够。
这记吊门明显质量也一般,角度也不刁钻,海震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但他没有直接没收皮球,而是学着人家专业守门员的样子,用拳头将球击出。
而寇大彪正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他知道这记吊门没什么威胁,他就是在等海震涛犯错,毫无疑问,这次他赌对了。寇大彪迅速在第二落点处接到球,随后一记贴地抽射,海震涛反应不及,皮球直接飞入了这个没有网的球门。
“震涛啊?没想到吧?”寇大彪笑着拍了拍海震涛的肩膀。
“你这,这,妈的,我自己失误了我草。”海震涛一脸不可思议。
“你他妈的会不会守门,前面那个球,你不会用手接住啊!”黄副营长一看自己这边被进球,也发怒地质问着海震涛。
“不好意思!副营长,对不起,我的失误!”海震涛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道歉。
“你们到底行不行?连陪练的新兵都踢不过吗?”黄副营长随即又摆出了自己官威训斥道众人。
寇大彪强忍住内心的喜悦,他毕竟还不敢在黄副营长面前嚣张,他连忙赶回后场和二排的新兵一起庆祝。
“寇班,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买通了海班,对方守门员是我们二排的,看来我们想不赢都难。”新兵谷兵也兴奋地胡说八道起来。
“什么叫买通?我是靠实力的好伐?”寇大彪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大彪你别说,你还真他妈的有一套!”一旁观战的副班长死鱼也忍不住赞叹道。
“大家再接再厉,现在我们领先了,我允许你们新兵可以带球往前带几步,我们争取再进一球!”寇大彪继续鼓舞着他们陪练队的士气。
比赛随后继续进行,其实这场比赛时间早到了,但黄副营长就是不服气,他本想让寇大彪那群人给他的精英队找找自信,没想到却碰了一鼻子灰。他搞炸药是一把好手,但你搞足球,那不是扯淡吗?
寇大彪的陪练队依旧游刃有余,连新兵们都没想到能领先。这时,李小辉站了出来,被允许进攻的他,沿着海岸线在边路一路突破。寇大彪心领神会,早已在中路等着抢点。李小辉突破到底线,显然对寇大彪之前没给他长传耿耿于怀,选择了自己小角度射门。皮球被海震涛轻松没收。
海震涛拿住球,对前方的队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往前压上。他把皮球往沙滩一丢,准备大脚开球。寇大彪抓住他松懈地那一刻,犹如一只猎豹般窜出,又是一记漂亮的沙滩飞铲,断下球后,寇大彪侧身倒在沙滩上,用左脚用力一蹬皮球,球又进了。
寇大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跑回后场和新兵们疯狂庆祝。他知道,今天海震涛肯定要被黄副营长骂个狗血淋头了。
“怎么回事?”黄副营长一脸懵逼。
“不好意思,副营长!球进了!”寇大彪太高兴了,忍不住笑出声,一点面子都没给对方留。
虽然只是练习赛,黄副营长并不会因为寇大彪进了两个球而看得起他。他依然嘴硬地说道:“耍小聪明,算什么本事?”
寇大彪没有说什么,转头对身后的新兵说道:“比赛还没结束,大家再接再励,现在领先了,随便踢了。”
“寇班,都靠你机智,你球踢得真不错。”李小辉也走了过来,似乎对前面自己的自私有些抱歉。
“没事,大家玩得开心就行!”寇大彪继续轻松地说道。
这场练习赛似乎是严重超时了,黄副营长此时已经一脸沉默,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精英,还没代表工化营出去踢比赛,就输给了寇大彪带领的新兵蛋子陪练队。但这个世界毕竟术业有专攻,你可能看了几年球,不代表你就真的懂球。
对面工化营足球队的战士们一个个都心不在焉,一边的元子方也在场边使劲地摇头,他走到寇大彪面前窃窃私语,“兄弟,这个黄副,绝对是个傻逼,你再进一球,一点面子也别给他留。”
“放心兄弟!,交给我!”寇大彪自信地说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几乎是最后一次进攻,又是一次大脚解围,而这次二排的新兵们全都冲到前场参与进攻,对面的球员也早已经无心恋战。寇大彪用一个劈叉的动作停下了皮球,传给了插上的谷兵,他给了谷兵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随便玩。
谷兵中路接到球,明显人太多不好处理,只得往右边走去,他看了下中路的人,传出了一记质量不错的传中,寇大彪中路高高跃起,精准地判断了皮球的落点,用他这颗刚刚剃好没多久的光头,轻轻一顶,皮球再次应声入了这个没有网的球门。
而在这一瞬间,寇大彪望着谷兵的脸,似乎看到了去年老兵申天亨的影子,都是一样黝黑的皮肤,那一刻就像申天亨在给自己传球一样,寇大彪揉了揉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兴奋过头,太累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寇大彪回过神来,和一个个新兵击掌庆祝,今天这场球,毫无疑问,大家都非常开心,连讨厌足球的死胖子汪星剑都非常兴奋。
“寇班,你今天上演了‘帽子戏法’,回去肯定要请客啊!”谷兵转了转眼珠子,一脸笑嘻嘻地说。
“请客!请客!”杨志磊和胖子也跟着起哄起来。
“回去,我肯定好好请客,今天大家都表现得不错!”寇大彪豪爽地说道。
“哔!哔哔!”黄副营长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脸色铁青地说:“你们自己玩吧,我不干了!”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寇大彪看着黄副营长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得意。今天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下午的游泳训练,才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他带领的陪练队竟然赢了比赛。此刻,黄副营长肯定在懊恼,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输给了临时凑来的寇大彪。
今天,寇大彪又没有给他们二排丢脸,在这种业余文化的活动中,他还是能找到一些小小的存在感。
踢球的人员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但很快就各自散去。防化连的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列队带回。寇大彪心里明白,这次请客是跑不了了。大家回到驻训的房间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没去踢球的人也在岸边训练。
寇大彪急忙跑到二楼自己的床铺前,伸手去摸自己迷彩服的上衣口袋,想拿出皮夹子。谁知,口袋里竟然空空如也,皮夹子不见了!
“我的钱包丢了!”寇大彪一边大喊,一边又把迷彩服抖了一抖。
听到喊声,几个新兵立即围了过来。谷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问道:“寇班,你确定钱包放在迷彩服的口袋里了吗?”
“当然确定!”寇大彪有些焦急地回答,“我记得出去前还检查过。”
副班长章淳宇也赶紧说道:“大家分头找找,可能是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了。”
于是,几个人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床铺下、柜子里、甚至连窗帘后面都找了一遍,但依然没有发现皮夹子的踪影。
“奇怪了,怎么会不见呢?”杨志磊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 难道被别人偷了?”海震涛小心翼翼地说道。
寇大彪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二楼的这个房间平时只有他们二排的住,外人很少进来。而迷彩服一直整齐地叠在那里没有穿过,不是熟人,是不可能知道他皮夹子放在那里的。
“死鱼,你再仔细想想,今天有没有谁进过我们房间?”寇大彪问道。
“好像没有吧?”章淳宇摇了摇头,“其他人一直都在训练,前面大家不一直都在沙滩球场吗?”
“对了,踢球的时候,房间里有没有人?”谷兵突然想到了什么。
“踢球的时候,房间里应该没人吧?”杨志磊回忆道,“不过,那个化验室主任应该一直在三楼。”
“要么还是问一下主任吧?”寇大彪心里一紧。
“还是报告班长吧!”杨志磊提议道。
寇大彪越来越感到不安,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因为来海训的第一天,他就有种不安全的预感,所以他把一百元的钱都藏在了皮夹子的两层皮革内里,只留了一些零钱在外面的夹层。现在,如果不是仔细的小偷,最多只会拿走外面的零钱,可能根本没发现里面还藏着百元大钞。而他那个破烂钱包肯定会被丢掉,只要能找到那个被丢弃的皮夹子,说不定还能找回里面的钱。
虽然是钱包被偷,但他留了这一手准备,至少还有点追回的希望。
“你们继续找,我去跟班长元宇国说一声。”寇大彪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出了房间。
第100章 寻找钱包
下午踢足球时还那么意气风发,谁知回去之后又遇到这样的事,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吗?还没高兴几分钟,寇大彪就遇到了海训以来的第一个困境。
寇大彪快步走到沙滩上,远远就看见班长元宇国站在一群人中间,正在和其他人聊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走上前去。
“班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寇大彪尽量压低声音,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元宇国转过头,看到寇大彪紧张的表情,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露出一丝微笑,“怎么了,寇大彪?你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寇大彪吞了吞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班长,我的钱包丢了。”
元宇国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你确定是丢了,不是忘在哪了吗?”
“确定。”寇大彪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出门前还检查过,钱包就在迷彩服的上衣口袋里。回来后就不见了。”
元宇国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然后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别急,我们一定能找到的。你先告诉我,钱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寇大彪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钱无所谓,里面有一张很重要的照片,是我和家人的合影。”
元宇国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理解,“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和大家一起找,我这边处理完事情就过去帮你。”
寇大彪感激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沙滩,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知道,班长一定会尽全力帮他的。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元子方正喝着矿泉水,寇大彪连忙赶了过去,“兄弟,给我留一口!”
寇大彪此时已经口渴难耐,他知道自己水壶里从来不灌水,如果没钱去小店买矿泉水,在这里他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兄弟,你怎么了?”元子方疑惑地问道。
“我钱包被偷了,现在一分钱都没了,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寇大彪一五一十地诉说着。
一向大方的元子方听罢,似乎面露难色,“兄弟,我钱全在卡里,没有多少现金了,自己都坚持不下去了,我已经拜托黄雷找山上小店老板帮忙外出取钱了,不过还要等上好几天。”
“那先帮我买瓶矿泉水,兄弟!”寇大彪喘着粗气焦急地说。
“好,没问题!”元子方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
二人顺着上山的台阶,又一起来到了山上的小店。元子方掏出了口袋里的零钱,给寇大彪买了一瓶矿泉水。
寇大彪接过矿泉水,一口咕噜咕噜全干了下去,但似乎还是不够解渴,他索性也不要脸地问道:“兄弟,再帮我买一瓶好吗?”
“哎,怎么狼狈成这样?”元子方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付钱给寇大彪又买了一瓶。
寇大彪继续一饮而尽,稍微缓解了一些口渴之后,他好像有些清醒了过来。虽然自己还想再搞几瓶,但那毕竟是人家的钱。自己必须快点想办法找回钱包。他相信那个贼绝对没有自己那么聪明,肯定没有发现皮革的内侧里还藏有钱。
晚上,大家吃完晚饭后,纷纷拿出板凳坐在房子门口,看着新闻。寇大彪坐在板凳上,心情依然沉重。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今天的一切,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线索。
他渐渐从头开始整理思绪和线索:今天踢球的时候,所有的新兵都和他一起去了球场,章淳宇和海震涛也在球场上。那留在这片区域的,只有魏常东和贾勇。贾勇是自己新兵时的老战友,关系一直很好,不太可能是他。而魏常东是后来调到二排的,虽然关系也不错,但他毕竟是新来的人。
“难道是魏常东?”寇大彪心里有些犹豫,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魏常东虽然人冒冒失失的,但对别人不了解,不能轻易下判断。
“会不会是化验室主任?”他又想到三楼的化验室主任,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化验室主任高国年人家贵为两毛一的军官,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这点迪奥钱?再说他平时很少下楼,今天也一直在三楼看电视。况且,司务长郭班长也住在三楼。
大家外出训练,这里老乡家的房门也一直打开,别说一个人,一个小猫小狗都可以随意进去,如果仔细扩展这个范围,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知道他钱包放在迷彩服里的,应该是个熟悉他的人。但眼下怀疑谁呢?这一刻,寇大彪又不禁想起了新兵连时班里丢东西的情景,那时候也是搞得人心惶惶。
无论如何,这种歪风邪气是肯定不能在二排滋长的,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思想品德问题了,而是严重的作风纪律问题。
寇大彪实在想不出会是谁拿了他的钱包,但眼下,自己一分钱都没了,水壶里也没多少水,今后白天训练回来,喝水就是个巨大的问题。
看完新闻后,班长元宇国带着所有二排的人再次帮寇大彪寻找皮夹子。大家分头行动,仔细检查了二楼到一楼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房间外的草丛和垃圾桶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色渐深,寇大彪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大家依然一无所获。寇大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大家疲惫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他没想到新兵们都愿意为自己卖力地寻找,连平时他很看不惯的杨志磊和蒋中秋,都对帮他找钱包的事无比认真。
“对不起,大家都辛苦了。”寇大彪低声说道,“算了,别找了,真的谢谢大家!”
众人各自回到了二楼房间休息,等待着点名时间的到来。寇大彪独自一人坐在了山路边的台阶之上,他知道,钱包是不可能找回了。今天本该是他请客大家吃西瓜的日子,一天的愉快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简直让人沮丧到了极点。他久久不愿意起身,一副生无可恋的面容。
就在这时,身后有只手,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怎么了?听说你钱包丢了!”
寇大彪回头一看,原来是郭班长,他轻轻叹了口气,“哎!郭班,我好倒霉,钱被别人偷了!”
“多大点事呢?我看你要死要活的样子,丢了就丢了呗!”郭班长似乎不太会安慰人,寇大彪听他这样一说,顿时觉得更加难受。
“我不甘心,我要找到那个钱包!”寇大彪语气坚定地说道。
郭班长抖了抖自己粗壮的大腿,也坐到了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了寇大彪一根,随后问道:“大家都已经帮你找过了,你干嘛非要找那个钱包,里面真的有很重要的东西吗?”
“郭班,其实那个钱包里,我估计还有钱,我没有把钱放在外面,而是缝在了里面的皮革里!”寇大彪和郭班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郭班长眉头一皱,思索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认真地说道:“我有办法了,不过你确定你皮夹里还有钱吗?别费了半天劲,结果什么都没有。”
“郭班,什么办法?”寇大彪疑惑地问,脸上依旧挂着失落的表情。
“瞧你这点出息!不就丢了点钱吗?”郭班长摇了摇头,一脸不屑,但随后他竟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拿出两百块钱递给了寇大彪,“这钱,你先拿去用,自己节约点,不够我可没钱再给你了!”
寇大彪连忙把郭班的手推了回去,“郭班,我不能要你的钱,以后大不了不抽烟了。”
郭班拿着被推回的两张百元大钞也愣了一下,“起来吧,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这了。”
“是!”寇大彪连忙扶着郭班一起起身。
郭班长的出现给了寇大彪内心极大的安慰,原本以为大家的关系已经疏远了,没想到老班长还是没有把他这个连队的重点人员当外人,想到了这里,寇大彪突然觉得这个钱,丢了也无所谓了。
晚上,连队的人员在屋外集合点完了名,大家各自解散。
随后,五班长秦震甲又把二排的人员一起集合到了二楼的阳台之上。
秦班长在阳台上继续训话,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阳台,山边的台阶边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微微闪烁,仿佛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紧张与不安。
“寇大彪的钱包被偷了,到底是谁干的?你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秦班长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把利剑刺入每个人的心中。
“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二排,简直丢人!”秦班长再次厉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失望。众人纷纷站得笔直,双手中指紧贴裤缝,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郭班长慢慢悠悠地走到了秦班长的边上,一股恐惧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寇大彪边上的胖子汪星剑已经额头布满了虚汗,显然被郭班长的气势吓得不轻。
“我听说,寇大彪的钱包被偷了,还是在我们二排?”郭班长娓娓道来,咬字清晰,但此时他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杀气,仿佛要将整个二排的人看穿。几个新兵额头都冒出了冷汗,都不敢用手去擦汗。
“我知道,那个钱包就是你们里面的某人偷的,我现在不知道是谁,但一旦让我知道,我肯定将他的牙全部打碎。”郭班长说到这里,队列里的众人各个表情严肃,微微发抖。好在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寇大彪也明白了,郭班和秦班这样做是在帮自己。
“你们不信,可以到外面打听一下,你看我敢不敢揍你,比拳头还是比关系,大家都可以试一试!”郭班长继续字正腔圆地训斥,声音如同雷霆般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寇大彪这次看着郭班长那恐怖的表情,内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动,此刻他的眼泪仿佛就要从眼眶流出,如果现在不是老兵,他一定早就激动得哭了出来。
“我最后说一遍,谁拿了,自己把钱包送回来,你直接交出来也行,偷偷放回原位也行。但是如果是被我查出来,我保证你以后军旅生涯在医院度过!”郭班长最后生气地说道:“无论是在旅医院,还是集团军总医院,我都有老乡在那里。”
听到这里,寇大彪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感激郭班长的支持,但同时也为这件事给大家带来的麻烦感到内疚。他知道,二排的荣誉比什么都重要,而自己的钱包却成为了大家心中的一根刺。
刚才郭班长那恐怖的气势下,每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似乎也看不出谁心里有鬼?
夜色愈加深沉,月光洒在地面上,给整个海岸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郭班长的训话结束后,众人依然站在原地,没人敢动。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如果谁跳出来,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秦班长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明天早上再集合,我希望到时候能有个结果。”
众人连忙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感到如释重负,纷纷离开阳台,回到自己的草席上准备睡觉,
寇大彪躺在草席上。想起了郭班长前面为自己做的一切,还是久久不能释怀。自己可能是郭班长带过的素质最差的一个兵,也别他妈的可能了,自己就是郭班长带过最差的兵。郭班长在自己身上浪费的时间比别人都多,但寇大彪却一直没能真正回报过老班长什么。
但自己确实在跑步这个迪奥东西上比不过别人,到底他有没有尽力?寇大彪自己内心都不能确定。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憧憬着将来能成为像郭班一样优秀的班长,可是到了如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呢?嘲笑别人是逃避训练的王者,而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呢?动不动就不想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哪里还像一个当兵的模样?
寇大彪痛定思痛,为了不给郭班长丢脸,自己哪怕不择手段,也一定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只为将来退伍后,郭班能指着自己对别人骄傲地说道:“这是以前我带的兵!”
第101章 岸边许愿
第二天,起床哨声一响,大家就穿着短袖在海边的沙滩上集合出操。海训的日子一如既往地重复着。
上午的训练强度非常大。烈日炙烤着沙滩,海水反射的光芒刺眼。寇大彪和战友们在沿岸浅水区进行武装泅渡练习,大家在水里排成一列,一个挨着一个划水。浪花一阵阵拍打在脸上,每次张口呼吸,都是一股苦涩腥气的海水味。寇大彪的体力渐渐被消耗殆尽,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又被海水打湿,身体脱皮的地方泡在海水里时不时传来刺痛。
训练结束后,寇大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二楼的房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准备喝水,却发现水壶里一滴水都没有。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的新兵们正大口喝着水,心里有些尴尬。无奈的他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准备向好兄弟死鱼借点水喝。
“死鱼,我的水壶没水了,能不能借我点水?”寇大彪低声说道,尽量不让其他人听见。
死鱼是个好脾气的家伙,笑了笑,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拿去喝吧,兄弟。”
寇大彪感激地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但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还是要找找看那个钱包,房屋附近已经找过了,应该再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中午午休时间,寇大彪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找,他时不时翻一翻树下的草堆,时不时踢一脚地上的石头。沿着岸边的房屋一路向北走,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片房屋的尽头。眼前的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远处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映入眼帘,山脚下是一个宁静的海湾,几条渔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渔民们正忙着整理渔网,准备出海。海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走近一位正在整理渔网的老渔民,礼貌地问道:“大爷,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水井吗?”
老渔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寇大彪,缓缓说道:“小伙子,你要找水井啊?这附近的水源不多,山上好像有个度假村。不过,现在好像关闭了。”
寇大彪顺着老渔民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山腰上有一座豪华建筑。建筑顶部用草书写着“某某山庄”四个大字。寇大彪只认得后面“山庄”两个字,前面那两个潦草的字他看不懂。
这座山庄和周围简陋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突兀。寇大彪心里琢磨着,这山庄肯定有自来水,要不要过去洗把脸?但从这里再爬上山去,又要走很多路。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纠结。
然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想去一探究竟。寇大彪沿着山路往山庄走去,越走越近。当他看到路边的指示牌后,才发现这里叫渔寮山庄,是一个度假村。山庄门口有几个军人在站岗,旁边停着几辆军车,当看见车牌号码是零零零一,零零零三。寇大彪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拔腿就跑。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应该是他来的。
烈日当头,晒得他浑身无比干燥,魂灵头仿佛都要被蒸发了一样。他加快脚步,准备赶回连队驻地。可越跑越觉得浑身无力。寇大彪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好在岸边的一片树荫下暂时休息。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可他心里却焦急万分。
寇大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望着前方的沙滩,他似乎发现有许多别人丢掉的矿泉水瓶子。他吞了吞口水,口中已经无比干涩,心里暗暗决定,偷偷捡几个瓶子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几瓶还能剩下几口的。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些散落在沙滩上的矿泉水瓶。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火炭上,脚底的沙子烫得让人难以忍受。寇大彪弯下腰,捡起一个瓶子,拧开瓶盖,倒过来摇了摇,里面只剩几滴水。他不甘心地又捡起第二个、第三个,结果都差不多。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瓶子里似乎还有半瓶水。他欣喜若狂,也不管卫生不卫生,干净不干净,赶紧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虽然水有些温热,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简直是甘露。他贪婪地喝完了剩下的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寇大彪深深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接下郭班长给的那两百块钱。俗话说得好,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现在回去,他决定彻底不要脸了,能借钱的人一个个都要去开口。人在口渴的时候,先有水喝才是真的。
他一脚踢向地上的石头,石头却飞出去又弹了回来。寇大彪好奇地走上前,拨开前面的树枝,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石头雕刻神像。那神像怒目圆睁,似乎是三头六臂的造型。下面还有个供台,他心想,这一定是渔民出海前祭拜的神仙。他也不清楚这是哪路神仙,但转念一想,渔民出海都要祭拜,反正自己也走投无路了,要不要也许愿试试看?
寇大彪从口袋里摸出三根烟,点燃后插在神像前的供台上。他双膝跪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准备许愿。
到底是发大财,还是当大官?又或者长生不老,永远年轻呢?寇大彪并不相信这些迷信的玩意儿。他觉得这些都不现实。眼下自己最需要的是找回那个丢失的钱包,这是他许的第一个愿望。
想了想还有两个愿望,寇大彪心里又暗自许愿,希望自己退伍时能够顺利入党。
最后一个愿望,寇大彪希望神保佑自己的父母身体健康。
周围的树林里,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祈求。寇大彪睁开眼睛,望着那三根燃烧的香烟,心中多了一丝期待,也多了一份无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决定赶紧回去。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神明,但他并不奢求什么金山银山,只想找回那个丢失的钱包。他觉得自己并不贪心。如果神明真的能听见他的祷告,就请帮帮他,他今后一定会好好做人。
好不容易回到了驻训的房屋内,寇大彪跑到二楼,无力地瘫坐地板上,他知道这大热天以后绝对不能再乱跑了,老老实实在房间里休息。等着连值日烧好开水,在水壶里灌好水。
就在他坐下没多久时,旁边睡在草席上的海震涛猛然坐了起来。
“你看那是什么?”海震涛指着二楼窗户外的树梢上说道。
寇大彪仔细地看了看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什么啊?”
海震涛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似乎发现了什么,又激动地说道:“钱包!你看,你的钱包在那里!”
寇大彪连忙趴到窗前,揉了揉眼睛,他在这片树梢间,看见了一抹褐色,果然。自己的钱包就在那里。
“对!这就是我的钱包!”寇大彪激动地说。
随后,二人马上飞快地跑下楼,绕到屋外的树下,寇大彪用力地踢了几下树,大树纹丝不动。
“看我的,我爬上去就行了!”海震涛扶着树干,准备向上爬去。
“等等,这样太危险了。”寇大彪连忙制止了他。
而就在这时,五班长秦震甲刚刚起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似乎被他们二人的动静吵醒。
“你们没事情爬树干嘛?”五班长秦震甲对二人质问到。
“秦班,大彪的那个皮夹子找到了,就在这个树梢上,现在太高,我们够不到!”海震涛语气紧凑地回道。
秦震甲伸了伸懒腰,连连摇头.,\"那二楼阳台上不是有晾衣服的竹竿吗?你们两个都是猪脑子啊!”
寇大彪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对啊!”他连忙又奔到二楼阳台上找了一根又长又粗的竹竿,回到树下,用竹竿轻轻挑了几下,钱包终于掉在了地上。他捡起皮夹子摸了一模,他知道,钱真的还在里面。
海震涛凑过来一瞧,他发现寇大彪钱包的夹层里并没有钱,随即他有点失望地说:“里面钱应该是都被那个家伙拿走了!”
这时,章淳宇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怎么?钱包找到了啊!快打开看看,钱还在不在!”
寇大彪将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进皮夹子皮革的缝隙里,用力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果然,几张一百元的大钞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
旁边的海震涛和章淳宇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惊讶。
“你怎么会想到把钱藏在这里的?那个贼估计要气死了!”海震涛边说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魏常东,眼神中充满了暗示,仿佛在说魏常东就是那个偷钱的人。
“找回来了就好,大彪,这下你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章淳宇也高兴地说道,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寇大彪握着失而复得的钱包,心中充满了窃喜。未雨绸缪果然派上了用场。但转念一想,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前几天许下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整个二排的人找了整整一天,而这钱包却一直挂在二楼窗口的树梢上,之前怎么没人发现呢?
寇大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神明存在?不可能!他再仔细一琢磨,一定是昨晚郭班长那番骇人的训话吓坏了小偷,而小偷并不知道皮夹子里还有钱,所以才偷偷丢到了窗外。但这个小偷到底是谁呢?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至少他把皮夹子丢了出去,这才让自己有了失而复得的机会。郭班长果然是个懂得玩心理战的高手,这招实在高明。
此时,化验室主任高国年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缓缓顺着楼梯走了下来。“怎么?钱包找回来了?挺厉害啊!”
“主任,来得正好!我今天请大家一起吃西瓜!”寇大彪兴奋地说着,拿着失而复得的钱,火速奔向了山上的小店。他问老板买了两个大大的西瓜,经历了之前的窘迫,此刻的他又意气风发起来。
提着西瓜回到一楼的房间,寇大彪在老乡家借了把刀,一块块切好,分给了二排的每个人。毕竟大家为找回钱包都出了力,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众人吃着甘甜可口的西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这被偷的皮夹子里还真的有钱啊?”郭班长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好奇地问道。
“那是当然,我是谁啊?早就料到这一步了!”寇大彪兴奋地说着,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
“他钱包被偷了,但是偷了他钱的人,没把钱全拿走?是这个意思吗?”化验室主任高国年一脸疑惑地问。
“是的,反正事情也过去了!”寇大彪继续说道,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西瓜吃完,下午的训练也即将开始,寇大彪感觉浑身充满干劲,一个人的心情真的会影响他的身体状态,上午还是泄气的皮球,而下午就突然变成了膨胀的皮球,那种兴奋之情,仿佛就要喷涌而出。
“死鱼,我中午找到了个神像,我在那里许了三个愿望,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寇大彪兴奋地把他的这个秘密告诉了章淳宇。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神像许愿的?我看你脑子烧坏了吧!”章淳宇莫名其妙地说道。
“等会训练结束,我带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寇大彪一脸兴奋地说道。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海浪之上,波光粼粼。下午的训练刚结束,寇大彪和章淳宇沿着岸边缓步前行,寻找着寇大彪中午许愿的神像。然而,任凭他们怎么搜寻,那个地方似乎消失在了时光的缝隙中。
“你说的那个神像到底在哪?”章淳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眉头紧锁。
“咦?怎么找不到了?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啊!”寇大彪也满脸疑惑,眼神在四周游移,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回去吧,马上就要开饭了!”章淳宇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催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真的奇了怪了!”寇大彪不停地挠着自己的光头,眉头紧皱,心中疑惑难消。
难道自己中午只是做了一场梦吗?寇大彪努力回忆,却发现脑袋有些晕眩。这一切究竟是迷信,还是运气?那消失的神像,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比困惑。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巧合的问题,而是关乎世界观的根本问题。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对了!自己中午曾去过那个渔寮山庄。只要找到这个地方,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寇大彪不经意间低头看着脚下,地上正好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他又是猛地一脚踢了过去,而这次的石头并没有弹回来。
第102章 冲滩训练
寇大彪和死鱼返回驻训的房屋,心中依然充满疑惑,但他的钱已经找回来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临时的饮水问题也不再困扰他了。在这个地方,五毛钱的矿泉水是最畅销的商品。寇大彪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退伍后要来这里卖矿泉水。
然而,寇大彪原以为海训就是练游泳,但事实远非如此。游泳只是最基础的训练,部队来到这片区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举行演习。从这天开始,二排的喷火兵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又要与步兵一起协同训练。寇大彪终于明白,喷火兵是完全脱离防化体系的一个兵种,每次演习都要和步兵一起训练。
这次,保障喷火的重任自然又落到了他们这批第二年的老兵头上,因为新兵还没有喷过火,只能由他们这些老兵上阵。寇大彪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上午,在班长元宇国的带领下,寇大彪和其他二排的老兵都穿上了迷彩服,戴着钢盔,背着喷火器,列队前往北面步兵营训练的沙滩。一路上,寇大彪时不时瞥向左边,试图顺路寻找那座神像的位置。
沙滩上,摩步三营的战士们全副武装,戴着钢盔,坐在沙滩上听他们的教导员训话。为什么每次都是摩步三营?步兵营不是有天堂、人间、地狱、魔鬼四个营吗?寇大彪心中疑惑。但仔细一想,步兵虽然有四个营,但喷火兵却只有一个排,三营有他们喷火兵保障,已经是特殊待遇了。这样一想,寇大彪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稀有兵种,还真是挺牛逼的。
“同志们,接下来我们将迎来这次‘东南八号’演习的艰巨任务!希望大家思想上不要松懈,时刻准备战斗,拿出我们三营优良的传统,争取出色地完成这次任务。”摩步三营的教导员在前方进行简短的动员讲话。
班长元宇国带着二排的几个老兵一起坐到步兵连人员的边上,等待着讲话结束,开始训练。
“大彪,我知道你九连有熟人,还是老样子,我和你就去九连保障。死鱼和二逼去八连,剩下贾勇和魏常东去七连。”元宇国进行简单的人员分配。
对寇大彪来说,九连几乎已经是他的第二个家了,每次训练都要和他们在一起。不过,肯定是不可能和他们这种步兵一起搞体能训练的。
三营教导员动员讲完后,众人又一次前往各自保障的单位。
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来到摩步九连人员休息的沙滩,九连的战士们正在沙滩上等待着训练的命令。寇大彪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好兄弟周冈。
沙滩上布满了一个个小洞,里面不时钻出一只只小小的沙蟹,周冈坐在那用矿泉水瓶子抓着一只只小沙蟹,其他周围人,也在沙堆里挖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贝壳。
“大白,你又来啦!”周冈抬头看见了寇大彪,还是亲切地问候了起来。
“刚子,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特意让班长安排我到九连的。”寇大彪也热情地打着招呼,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七连,八连的训练更苦,九连相对来说要稍微好一点。
“马上又要开始训练了!”周冈脸色突然凝重了起来。
“这次又是搞什么训练,不就和上次一样吗?”寇大彪疑惑地问。
“你一会就知道了。”周冈说罢从边上一个新兵手里接过他们连队的大旗杆子。
九连连长一声哨响,大家全都站起来集合列队,训练正式开始。这个训练并不复杂,就是一遍遍从沙滩开始往山头冲去。周冈是他们连队的旗手,他需要扛起这面重重的大旗,冲向山头。周围几个新兵也在他身边用背包带帮他固定好旗杆。
“开始!”九连连长挥了挥手中的令旗。
九连的战士们齐心协力,从沙滩向山头猛冲。寇大彪背着沉重的喷火器,也从松软的沙滩上跟随他们一起冲锋。每一步都像是陷入泥沼,他的双脚时不时深深陷入沙中,几乎无法前行。然而,他咬紧牙关,终于冲过了沙滩,开始向山头进发。
上山的路陡峭而崎岖,地势极不平坦。寇大彪感到每一步都如同攀登高山,背上的喷火器更是让他寸步难行。周围的其他战士早已遥遥领先,冲到了前面。即使慢慢走,寇大彪也感到无比吃力。眼看着自己远远落后,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惭愧,只能尽可能努力跟上,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脸。班长元宇国自然也不愿意和他跑在一起,也早早地一个人冲到前面。
终于,寇大彪一步步艰难地来到山顶,已是精疲力尽。而此时,扛着九连大旗的周冈早已在那里休息,虽然他也累得喘不过气来,但仍然扶着自己身边的旗帜不倒。
“还好,总算结束了!”寇大彪满头大汗,身上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他脱下迷彩服一拧,水滴不断滴落。而在这炎热的天气下,每个战士的迷彩服上都布满了汗水蒸发后的白色盐渍。
“兄弟,怎么可能结束?”周冈喘着粗气,连连摇头,“这才刚开始,上午起码还有三次!”
听到这话,寇大彪心中一沉,已经感到万分的恐惧。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没事,我扛得住。”说罢,他极为勉强地笑了一笑。
周冈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寇大彪。“喝点水吧,补充点水分。”
寇大彪接过矿泉水,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冈。“谢谢啊,刚子。”
“说什么呢,咱们是兄弟嘛。”周冈笑了笑,也拿起矿泉水喝了起来。
寇大彪知道,自己这是又进了地狱了,冲山头比他妈的在平地跑步累多了,冲一次就是一身汗,然后又要在这如同蒸笼的室外下烘干。一遍下来,就已经彻底虚脱了,他很清楚,再这样来一遍,他绝对吃不消的。
“怎么样?还行吧?”寇大彪的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寇大彪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四眼田鸡,九连的黄副连长。
“没问题,我可以坚持!”寇大彪喘着粗气说道。但他心里知道,他能坚持个叽霸啊,早就不行了。
“我们班大彪最猛了,他肯定没问题的。你们可以让他去抗大旗!”班长元宇国也走过来插话道。寇大彪知道,这是班长在他妈的嘲讽自己。
“可以可以,让大彪试试看!”周冈说罢,把插在一边的九连大旗递给了寇大彪。
寇大彪试着接过,掂了掂份量,乖乖!这起码要三十斤以上,而且背这个东西冲锋,还需要两个人帮忙用背包带帮他绑在身上固定,跑起来绝对非常不方便。
“不不,我不行!”寇大彪连忙摇了摇头递了回去,他心里清楚,他要扛也是扛他们自己防化连的大旗。
紧接着,又是一声哨响,大家集合慢慢走下山去。回到了原来的沙滩,准备第二次冲锋。寇大彪的双腿此时已经像灌了铅一样,大腿到小腿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他静静等待着出发的号令,内心无比绝望。
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早已经使他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他心中也在思索着怎么逃避训练的办法,因为今天只是第一次,后面每天还不知道要这样来几次。所以,如果继续下去,少说半条命要被搞没。
“哔!”九连连长一边吹哨,一边挥动手中的令旗,像是要把整个战场点燃。
“滴嗒嗒滴,滴滴……”一个战士一边冲锋,一边吹响了冲锋号,号角声在沙滩间回荡。
战士们如猛兽般倾泻而出,寇大彪也被迫迈动双腿跟上队伍。他心里暗暗咒骂着,这尼玛周围的人速度实在太快,连班长元宇国都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可是,既然来了,不可能不跑吧?
虽然自己有点慢,但好歹耐力还跟得上。尽管他是最后一个冲到山顶的,但至少跟上了队伍。寇大彪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湿透的迷彩服,前胸到后背全是汗水。他清楚,天气炎热,训练强度又大,下次再来,起码要提前在山上准备好十瓶矿泉水,否则光靠一个水壶的水根本不够喝。
炎热的天气,极度的口渴最终还是把寇大彪往邪念上引去。他对班长元宇国摊牌了:“班长,我的腿好像拉伤了,明天换个人吧!”此刻疲惫不堪的寇大彪彻底不要脸了。
“你别给我装,这次演习肯定还是你上。你越是想逃避,越是不可能给你这个机会!”班长元宇国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寇大彪的计量。
虽然元宇国现在是班长,但在寇大彪心里,他还是一直把他当班副看待。他非常怀念第一年时四班的那种气氛,那时的自己总是充满拼劲。而现在,郭班长不在四班了,老兵们也退伍了,他总感觉四班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关键天太热,到时候都没钱买水!水壶这点水根本不够喝的。”寇大彪气愤地说道。
“人家为什么一个水壶就够了,而你却不够?”元宇国反问道。
“那你来背油罐子,我来当副手,每次都是我背重重的瓶子。你是班长,你要以身作则啊!”寇大彪也不管那么多了,和班长讨价还价起来。
元宇国摇了摇头,似乎对寇大彪很失望。“你这副样子对得起郭班长吗?”
寇大彪听罢,猛然一惊,他才知道自己是热昏头了。作为一个喷火兵,怎么能有逃避训练的念头?郭班长昨天还为自己出头,虽然他现在不在四班,但他如果知道寇大彪是这副德行,肯定是无比的失望。
“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不行,不是无聊吗?瞎吹吹牛!”寇大彪连忙支支吾吾地打起了圆场。
昨天还痛定思痛,今天两次山头一冲,又动了退缩的念头。但不管退还是缩,他感觉最不能对不起的就是郭班长。他玛的戈壁的,寇大彪心中暗暗咒骂,他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拼了自己这条老命,别人行,他也一定要行!
“你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反反复复的。”元宇国也对寇大彪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哔!哔哔!”正在二人交谈间,一声哨响。
寇大彪知道第三次要开始了,他甩了甩头上的汗,准备迎接第三次考验。他颤颤巍巍,慢慢吞吞地往山下走去,内心已经无比害怕这第三次冲滩训练。
但这次他们集合后,训练竟然结束了!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向九连连长打了声招呼,直接准备回到他们自己驻训的地方去了。
原来刚子也瞎吹牛的,哪有一遍一遍无限冲下去的道理。这么热的天,两遍已经足够了,步兵再猛,肯定也要喝水的。这样一来,寇大彪如释重负,一想到只需要冲两遍山头,他又觉得自己行了。回想起自己前面的两次冲锋,他可是背着喷火器油罐子,怎么说也有几十斤重,虽然比步兵慢了一点,但自己他娘的坚持了下来。只要没有这第三遍,自己也能跟上步兵的训练量。
二排的几人一起列队返回,而在回去的路上,寇大彪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
众人经过一上午和步兵连的训练,都异常疲惫,看到寇大彪这样,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大彪,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啊?”元宇国疑惑地问道。
“这种训练,对我来说还是太轻松,班长!我果然已经练出来了!”寇大彪自信且嚣张地说道。
“你前面还要死要活的,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元宇国也忍不住笑着问道。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你知道是什么吗?”寇大彪卖起了关子。
元宇国假装思考了一下,便笑着说道:“你应该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班长,你别胡说八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我会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寇大彪一本正经地吹嘘了起来。
“好像以前听郭班是这么说过。”章淳宇点了点头说道。
“寇大彪,确实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海振涛也笑着附和道。
“你们打击我是没用的,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大彪了!”寇大彪虽然也很疲惫,但他似乎又充满了力量。
走着走着,寇大彪突然回头,眼睛一亮,“死鱼,你快看,就是这里!”
一座神像赫然出现在眼前,准确地说,寇大彪找到了自己许愿的地方。
众人也看见了那座神像,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就是在这里许愿,然后找到了钱包吗?”海震涛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对,我许了三个愿望!”寇大彪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另外两个愿望是什么呢?”班长元宇国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父母身体健康,还有……”寇大彪突然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孝心的。那还有一个呢?”元宇国继续追问,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当然是成为最强的喷火兵!”寇大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惭愧。
第103章 意外生病
几天后,喷火排的几个人每天依旧和步兵连一起训练冲山头。寇大彪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不仅把自己的水壶灌满,还在挎包里多备了几瓶矿泉水。
每次从沙滩冲到山顶,浑身都会被汗水浸透。尽管如此,寇大彪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他告诉自己,只要心理上不害怕这些训练,咬咬牙也能挺过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冲滩训练,终于迎来了正式演习流程的排练。这次大型演习,海陆空三军齐上阵,而摩步三营的任务是抢滩登陆,攻占渔寮山庄。
抢滩登陆后,三个单位分别占领三处高地,然后从三个方向一起进攻渔寮山庄。这个山庄便是模拟敌方指挥所的一个据点。
每次演练到最后一步时,大家都可以躲在山庄的屋檐下乘凉,等待其他人爬上房顶,插上旗帜。这样,一遍基本的演习流程就算结束了。
趁着自己这一遍流程走完,寇大彪和二排众人又按照惯例,趴在了山庄边上的屋檐下休息啊,等待着步兵营他们的人爬上屋顶。
“我之前来过这地方,旅长和政委那些领导就住这儿。”寇大彪对大家说。
“要是我们也能住这儿就爽了。”海震涛憧憬地说道,眼里闪着光。
“这里好像是个度假村,我前几天还看到有游客在海边玩呢。”贾勇吐了吐舌头,笑着说。
“演习那天,我们都要坐登陆艇。”班长元宇国突然换了个话题。
“登陆艇不就是坐船吗?”寇大彪皱眉,满脸疑惑。
“哦,你第一年没来海训,不知道。你问问死鱼二逼贾勇他们就知道了。”元宇国笑了笑,眼中带着戏谑。
“什么?”寇大彪还是不解。
“你到时候别吐就行了,肯定让你爽死。我们第一年从上面下来,全吐得稀里哗啦的。”海震涛撇撇嘴,轻蔑地说。
“死鱼,我们不是坐道桥连的那个冲锋舟吗?那不就是快艇吗?”寇大彪继续疑惑地问。
“你想得美,我们得挤在那个登陆艇里,那滋味绝对难受。”章淳宇眉头紧锁,严肃地说。
“到底有多难受?”寇大彪小心翼翼地问,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绝对比你跑五公里或者四练习还难受。我宁可跑二十公里,也不想在那地方多待一分钟!”章淳宇愁容满面地说。
连死鱼这种猛男都怕的东西,竟然是坐登陆艇?寇大彪从来没坐过船,根本不能理解。在他脑海里,晕船这个概念还是一片空白。
虽然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好怕的。但船到了海上呢?望着岸边一阵阵拍打的浪花,寇大彪心想,管他那么多呢?
几天后,寇大彪一行人穿上救生衣,站在岸边,也被迫参加了登陆艇的适应性训练。海震涛和贾勇似乎很有经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塑料袋,寇大彪虽有些疑惑,心中也瞬间产生了不安的情绪。大不了就是晕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晕船难道和晕车还有什么区别吗?
“你们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寇大彪对他们说道。
“我劝你还是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吐到我身上。”海震涛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岸边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远处的海面上依然是一片波光粼粼。一艘艘登陆艇缓缓开到岸边,船尾的舱门打开,踩着一块展开的铁板,众人跟着步兵营的人员一起进入了登陆艇之内。舱内的空间并不大,只够容纳几十个人。
啪的一声,舱门关闭,寇大彪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虽然他觉得是别人有点小题大作,但想着要坐船出海,他内心也有些没底。
随着登陆艇慢慢开动,船舱内每个人的面容也逐渐僵硬,寇大彪慢慢感受到一股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起初,这股感觉还并不强烈,他靠在边上的墙壁上试图慢慢调整呼吸,但渐渐地,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大脑一阵酸胀,仿佛就要爆炸。他试着看了看班长元宇国,只见元宇国也双眼紧闭,但他脸部的肌肉不断地抽动,似乎也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突然,似乎是一阵巨浪拍击,船身上下一个激烈地起伏。寇大彪胃里的东西也差点随着起伏冲出了他的喉咙,他极力地紧闭着嘴,试图把想要吐的东西又咽了回去。他的大脑已经没法去思考什么了。但要面子的他还是强忍着想要吐的欲望,他极力地吞咽着喉咙,已经感到呼吸困难。
登陆艇每一次颠簸,他的心脏都仿佛要跳了出来,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到岸上。这简直是一种酷刑。跑五公里,你还能大口贪婪地呼吸,而在这密闭的船舱内,你有力也使不上,身体的每个器官仿佛都在发出求救的信号。
“大彪,你还撑得住吗?”贾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还行……还行吧。”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脸色苍白如纸。
“别逞强了,吐出来会好受点。”海震涛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寇大彪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较劲,怎么也不愿在同伴面前示弱。
就在寇大彪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登陆艇终于靠岸了。舱门一打开,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寇大彪一上岸,瞬间有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受,他的脑中甚至产生了马上想退伍的念头。这种无力感让他对恐惧这个词又有了新的概念。
三营的教导员一脸轻松地对班长元宇国说道:“你们防化连这几个兵挺不错的啊,都没怎么吐啊?”
寇大彪刚想一到岸边就吐,听到其他单位的领导这样一说,于是他强忍住吐意,又坚持了一会。直到队伍休息解散,寇大彪还没走几步,就到海边一阵猛吐,早上吃的稀饭和馒头全部吐了出来,呕吐物也一阵阵漂浮在岸边的海面上。
“怎么样,感觉爽不爽?”海震涛拍了拍寇大彪的背,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爽你个头!”寇大彪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无奈。
“我早跟你说了,你不信。”章淳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开始,我们去年海训还到那个无人岛上住了一个星期,要你去了,你准受不了。”
“我信了!”寇大彪表面上点了点头,但这次坐登陆艇还是让他又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不是他不想出力,是他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个迪奥东西存在。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宁可让别人抽他几鞭子,他也不想再体验这坐登陆艇的折磨。
回到连队驻训的房屋,寇大彪无所事事,恐惧和不安再次在他心头盘旋。今天他胃口全无,晚饭也没吃几口。白天坐登陆艇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幸好不是天天都要去坐,不然他真要考虑当逃兵了。
晚上,房屋的主人,一个满脸皱纹的渔民老乡,提着两个大桶走上了二楼阳台。
“今天请你们吃海鲜!”老乡兴奋地对大家说道,眼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
寇大彪抬头看了看老乡,心情却没有因为这份热情而好转。他本来就胃口全无,望着大桶里那些细细的像小虫一样的东西,他更加不想吃。这些海鲜看起来像毛蛤,又像生蚝,散发着一股腥味。
“老乡,这是什么啊?”海震涛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海蛎子,保证新鲜,你们一定要尝尝!”老乡自豪地回答。
老乡熟练地将这些海蛎子处理干净,然后放在大锅里煮。不一会儿,浓郁的香味便弥漫开来,二排的众人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老乡烧好了这些像生蚝一样的东西,端了上来,大家纷纷拿起筷子,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海鲜大餐。
“来,大家别客气,尽情吃!”老乡热情地招呼道。
寇大彪站在一旁,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他并不想吃这些东西,想找个借口逃离,但又怕显得太矫情。看着大家一边高兴地喝着啤酒,一边享用着海鲜,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寇大彪,你怎么不吃啊?”元宇国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心地问道。
“我……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白天坐登陆艇的原因。”寇大彪勉强地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的不适。
“别找借口了,大家都能吃,你为啥不能吃?你这也太娇气了吧!”海震涛不满地说道,眉头紧皱。
“就是啊,大家都在吃,你也来尝尝嘛。”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
在众人的逼迫下,寇大彪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长毛的海蛎子,放进嘴里。那股腥味和滑腻的口感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但为了不让大家失望,他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老乡笑着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嗯,还行。”寇大彪勉强地笑了笑,心里却是苦不堪言。他的笑容僵硬,眼神飘忽,显然在竭力忍耐。
又过了一会,寇大彪感到一阵疲倦,便躺到了草席上。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忽然感觉头疼起来。他心想,可能是白天在登陆艇上坐得太累了,便没多想,决定先眯一会儿。
时间渐渐逼近点名,寇大彪的头疼却愈发严重,身体也开始发热。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爬不起来。
“大彪,马上点名了,你快起来啊!”章淳宇推了推躺着的寇大彪。
“死鱼,我绝对是吃坏肚子了。现在浑身没力气。”寇大彪痛苦地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奈。
章淳宇摸了摸寇大彪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比划了一下,说道:“你也没发烧啊!”
“我是爬不起来了!”寇大彪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哔!哔!”值班员二排长朱由知吹响了集合哨。
章淳宇又试着拉起寇大彪,但寇大彪依然纹丝不动。“我反正叫过你了,随便你吧!”说完,他也急忙下楼准备集合。
旁边的新兵拿着帽子和武装带从寇大彪身边经过,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连长点名时,发现寇大彪不在,连忙询问情况,“寇大彪人呢?”
“他正在二楼躺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病了!”章淳宇报告道。
“生病了?快去看看啊!”连长说罢,和众人一起赶到了二楼。
寇大彪此时还闭着眼睛躺着,连长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呼道:“哟,他是发烧了!快送到卫生队去!”
寇大彪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扶起自己,那人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他用力睁开眼睛,发现是通信员毛闻堂。
“大彪,连长让我带你去卫生队,你看看还能不能自己走。不能走的话,我和死鱼还得给你借担架。”毛闻堂随口说道。
寇大彪靠在墙壁上,喝了几口水,虽然头疼得厉害,但还是感觉有了一点力气。“我应该能走,你扶我一下就行了。”他轻声说道。
毛闻堂小心翼翼地扶着寇大彪下楼,突然,寇大彪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赶紧冲到门口吐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但吐完后他并没有感觉好转,反而头疼得更厉害。
“我不行了!我们快去卫生队!”寇大彪有气无力地说。
指导员章雷嘱咐道:“你们路上小心,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寇大彪虽然虚弱,但心里清楚,必须尽快治疗,否则真的要出事。他非常后悔吃了那个老乡的食物,早知道就不该死要面子。
毛闻堂扶着寇大彪一步步走向山顶,跟炊事班的人员打听后,终于找到了野战卫生队的帐篷。
帐篷内亮着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正在值班。看到他们进来,连忙招呼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好像是吃坏肚子,发烧了,前面吐了好几次了!”毛闻堂解释道。
寇大彪坐在一张椅子上,不经意间看了看军医,突然认出了他,“陈军医!你在就好!”
陈军医也认出了寇大彪,微微一笑,“大彪,原来是你。”他摸了摸寇大彪的额头,又用手电照了一下他的眼白。
“怎么办,要紧吗?我会不会死啊。”寇大彪害怕地问道。
“没事,看把你吓的,先挂一瓶水看看。”陈军医笑了笑,一边回答,又对毛闻堂嘱咐道,“今晚你睡在他旁边,陪他。”
“我知道了!”毛闻堂点了点头答应。
陈军医亲自给寇大彪挂了个点滴,调好了药水的速度,又对毛闻堂嘱咐道:“你们今晚先休息就行了,有什么情况,我在边上的帐篷,可以找我!”
寇大彪挂着点滴,躺在床上,浑身渐渐冒汗。他想抬手擦一擦,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片模糊,他隐约看到老毛在旁边的床上睡着。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再也撑不住,眼皮一沉,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4章 回归训练
寇大彪在梦中背着沉重的喷火器,跟随着九连的战士们从沙滩冲锋。海风夹杂着炮火的硝烟味扑面而来,耳边是舰船不停发射炮弹的轰鸣声。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掀起一阵阵沙土,他不得不低姿匍匐前进,避免被飞溅的弹片击中。
他一点点向前推进,目光紧盯着前方的碉堡。碉堡口不是用沙袋堆成的,而是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里面的机枪射出真实的子弹。子弹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寇大彪的心跳加速,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沙滩。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不明白这场演习怎么会如此真实。
正当他有些莫名其妙时,郭班长严厉的声音传来:“大彪,你快上去消灭这个碉堡!”
寇大彪还有些云里雾里,只当这还是演习。他低姿匍匐,慢慢接近碉堡口,却发现周围早已经遍地尸体,血肉模糊。他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他赶紧将喷火枪架好,对准了碉堡。当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喷火枪口射出的火龙瞬间吞噬了碉堡,他整个人也跟着火龙飞进了碉堡之内。他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燃烧,痛苦不堪。
随着梦中砰的一声巨响,寇大彪猛然从卫生队的帐篷内惊醒,浑身冷汗。他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点滴已经早就挂完了。早已醒来的毛闻堂坐在床边,一脸不耐烦地等着他。
“你醒了?兄弟?”毛闻堂轻声问道。
寇大彪点了点头,仍然有些恍惚。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们在打仗,真的打仗。”
毛闻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没事,只是个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这时,一个女兵护士走了过来,给寇大彪量了一下体温,然后对一边的陈军医报告道:“体温正常了。”
陈军医点了点头,走过来查看了一下寇大彪的情况,随即对他们说道:“应该没事了,回去再好好休息几天就行了。”
寇大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道:“谢谢陈军医了。”
陈军医笑了笑,说道:“没事,我跟你姑姑保证过,要好好照顾你的。”
一边的毛闻堂听罢也愣了一下,随即给了寇大彪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毛闻堂扶着寇大彪站起来,准备回到连队。走出帐篷,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带来一丝温暖。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身体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不少。
回到连队,章淳宇和其他战友们都围了过来,关切地询问他的情况。寇大彪简单地说了一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章淳宇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这次可把我们吓坏了,幸好没什么大事。”
寇大彪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沉重。他知道,他还要去摩步三营那里参加训练,但眼下自己还没恢复,在别人眼里,他又变成了逃避训练的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连长和指导员都没有安排寇大彪参加训练,而是让他在二楼的房间里好好休息。寇大彪也感觉身体逐渐恢复,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不过,他错过了二排的一次喷火实喷训练,二排的新兵们也在训练场地上第一次喷了火。原来他配合步兵营训练的任务也被五班的新兵谷兵顶替了。
这天上午,谷兵背着喷火器训练回来,满脸汗水,气喘吁吁。他一走进二楼,就看到寇大彪正悠闲地躺在草席上休息。
“寇班,我现在每天冲山头,冲得快要累死了!”谷兵一边喘气一边抱怨,声音里透着疲惫和不满。
寇大彪坐起身,脸上挂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假装认真地说道:“坚持一下就过去了,你要相信自己。班长选你,说明你在这批兵里是最优秀的。”
谷兵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对了,寇班。九连的许多人还问你怎么没来呢?他们那个副连长好像也认识你。”他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困惑。
寇大彪皱了皱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露出一丝犹豫:“你是说那个周冈吗?还有那个黄副连长?”
谷兵点点头,满脸埋怨地说道:“对,他们说想你了。这个活还是你来干吧,每天这样训练,我真的受不了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请求。
寇大彪听了谷兵的话,心里打起了小鼓。一方面,这些繁重的训练确实是苦不堪言,自己既然病了,自然可以顺势把任务交给别人。但另一方面,他也有点舍不得那些日子,大家一起冲上山头,一起在渔寮山庄里吹牛打屁的时光。眼下演习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这几天他一直躺着,没怎么活动过筋骨,浑身还是没什么力气。
“我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是好了,我肯定会去帮他们喷火的,你不用担心,就临时顶几天,就当锻炼一下吧。”寇大彪认真地对谷兵说道,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那你快点好起来啊,这几天寇班你也别下楼了,我帮你把饭菜打过来!”谷兵高兴地说道,似乎觉得自己要解脱了。
“行!你去吧!”寇大彪挥了挥手。
海训不用训练的日子,真的是格外轻松,在房间里甚至都不用出汗,每天还能和化验室主任一起看看电视,吃着西瓜,吹吹牛。寇大彪在这种病号的优待中感到异常轻松。如果当兵都是这样的日子,那当兵还有什么苦的。一年四季等于到处旅游,还能顺便看看风景。
这种生活虽然安逸,但也让寇大彪的心里产生了些许愧疚。自己已经错过了在这演习驻地的一次喷火,虽然免去了擦喷火器这样的烦躁工作,但在二排,一旦闲下来,总感觉浑身不自在,因为他知道郭班长也在观察着自己。如果就这样躺到海训结束,别人肯定会彻底看不起他。
寇大彪迫不及待地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心里清楚,如果烟抽下去没味道,那自己就还没恢复。随着一口烟雾涌入肺中,他感到无比轻松,确定自己已经好了。他走出房间,来到岸边的沙滩上。
此时,连队的人正在沙滩上追逐打闹,踢球的踢球,游泳的游泳,早已经没了训练时的严肃。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大家中,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自己主动去说,会不会有点傻呢?但转念一想,什么事都不能被动。他就是这样的贱骨头,累了整天叫苦,闲下来又觉得不好意思。
寇大彪战战兢兢地往沙滩上走去,此时指导员章雷发现了他。
“大彪,你怎么来了?快去休息啊!”指导员章雷关切地问道。
“我,我,已经好了。”寇大彪好几天没人说话,似乎嘴皮子也有点不利索了。
“那你意思是要参加训练了?”章雷突然笑了。
“是的,我也该回去参加训练了。”寇大彪似乎还是有些犹豫。
“那你回到你们二排那里去找你班长吧!”章雷指了指前方的礁石边,二排的人员似乎在沙滩上练习着前倒和前扑。
“是!”寇大彪随即脱掉了上衣,朝着沙滩奔去。
众人看见了寇大彪归来,也显得十分好奇。
“大彪,你怎么回来了?”副班长章淳宇一脸疑惑。
“他妈的,我不能来训练啊!”寇大彪有些害羞地说道,毕竟这种主动向好的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那你既然好了,明天开始你就要跟我们一起训练了,你想清楚啊!”班长元宇国笑着打趣道。
“又要去冲山头吗?”寇大彪似乎有些犹豫,开始面露难色。
“好了好了,我们寇班早就恢复了!”一旁的谷兵跳了出来起哄,他就等着寇大彪回来。
“妈的,我好像头又有点晕了,我还是再休息几天。”寇大彪连忙假装打起了退堂鼓。
“我们要训练了,你如果是病号,就回去休息!”班长元宇国认真地说道。
“我已经好了,回来了!明天就开始好好训练!”寇大彪坚定地说道,随即回到队列之中。
虽然还是有点犹豫,但寇大彪知道像主任那样的生活不属于他。说不后悔也有点假,但也是在这几天的休息中,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非常珍惜自己这个喷火兵的身份,虽然也想混日子,但在混日子之前,他必须要完成喷火的任务。他不想半途而废,这次的演习,他一定要参加,因为这是他作为喷火兵在这历史长河中留下的印记。
吃完饭后,二排的人员突然被集合到二楼的阳台上。五班长秦震甲板着个脸,提着一具喷火器走来,寇大彪从他的眼神中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们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秦震甲指着地上的喷火器厉声说道。
章淳宇上前查看了一下,这具喷火器接口处,枪管,甚至油瓶表面都有许多锈迹。明显是上次喷完火没有保养好。
“这,这,”章淳宇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你这个副班长怎么当的?”秦班长一向对死鱼很客气,今天突然毫不留情地批评了起来。
章淳宇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秦班长的眼睛。
接着秦班长和周班副又从三楼,把其他几具喷火器都拿了下来,大家仔细检查了一下,每一具喷火器上都有明显的锈迹,有几具喷火枪枪口内发黑的火药渣甚至都没擦干净。
二排的众人瞬间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上次是谁擦的枪?”五班副班长周深也严厉地质问,一向调皮捣蛋的他今天眼里也充满了杀气。
寇大彪心想,现在擦喷火器当然都是几个新兵在干啊,但副班长章淳宇还有他们几个老兵当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的新兵确实一点迪奥数都没,对武器装备都敢马虎,真的一件喷火器如果报废,那绝对是上纲上线的问题。
“你们他妈的都没点迪奥数了,还是给你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秦班长继续厉声呵斥,而他越说寇大彪越发现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
几个新兵都站在那一言不发,副班长章淳宇也端来了一盆汽油,把喷火器的部件一个个拆下来,仔细地擦着上面的锈迹。
大家几人一组,分别重新把每具喷火器的零件拆下来,一个个再放到汽油里清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有喷火器零件在汽油中擦洗的声音。
“我等会检查,今天擦不干净,谁都不要睡觉!”秦班长的声音在二楼的阳台回荡,瞬间响彻了整个沙滩。
终于,过了许久,大家将每具喷火器上的锈迹都擦拭干净,又上了一遍油后,秦班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总算亡羊补牢,纠正了错误。
点完名后,大家刚准备解散,海振涛突然站了出来,厉声说道:“二排的新兵都留下,等会跟我去沙滩组织体能训练!”
于是海振涛带着新兵们在沙滩上开始搞起了体能,天色渐黑,海风吹拂,沙滩上的温度逐渐下降,但新兵们却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海振涛命令他们先绕着沙滩跑步,但很快发现天色过于昏暗,便改为让新兵们在沙滩上练习蛙跳和鸭子步。
“全体都有,蛙跳,开始!”海振涛一声令下,新兵们立刻开始在沙滩上蹲下,双手抱头,像青蛙一样一跃一跃地跳起来。沙滩松软,给每一次跳跃都增加了难度。新兵们没跳几下,就已经气喘吁吁,腿部肌肉酸痛不已。
“坚持住,不许停!”海振涛在一旁严厉地督促着,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蛙跳练习了将近十五分钟,新兵们已经累得不行,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瘫倒在沙滩上。海振涛见状,冷冷地说道:“谁让你们停下了?站起来,继续!”
接着,他又命令新兵们开始练习鸭子步。鸭子步需要新兵们半蹲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这个动作对腿部和腰部的力量要求极高,没走几步,新兵们的腿就开始发抖,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滴落。
“快点,别磨蹭!”海振涛不耐烦地催促道,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寇大彪、章淳宇、贾勇和魏常东站在一旁观看,心中也有些不忍。贾勇忍不住说道:“二逼,差不多了吧!”
“不行,还不够,今天一定给他们这些新兵一个教训,否则他们根本记不住。”海振涛板着个脸,一脸严肃,他头上的那三道抬头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新兵杨志磊突然在原地不动了,似乎他不愿意配合了?
“杨志磊?鸭子步准备!”海振涛冷冷地看着杨志磊,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我受不了,我要去睡觉了!”杨志磊咬了咬牙,倔强地说道。
海振涛听了,脸色更加阴沉,他走到杨志磊面前,冷冷地说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我要去睡觉了!”杨志磊也不服地看着海震涛。
“杨志磊!”一旁的贾勇连忙给了杨志磊一个眼神,示意他闭嘴。
沙滩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寇大彪也被这一幕惊得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帮海振涛揍新兵,还是劝他们少说几句。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还未等杨志磊反应,海振涛右手一记有力的耳光重重地拍在了杨志磊的右脸颊上。
“啪!”一声巨响传遍整个沙滩。
杨志磊痛苦地倒在地上,边上的新兵一个个都被吓得不敢吱声。
寇大彪心里清楚,海振涛做得很对。新兵敢挑战老兵,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厉害,否则老兵也没有任何威信。
第105章 参加演习
第二天,杨志磊嚷嚷着说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了,急匆匆地跑去找连长告状。连长一听,立刻命令他的班长秦震甲带他去医院检查。
连长也把海震涛叫去谈话。虽然没怎么批评他,但海震涛回来时,脸上满是忧愁。
杨志磊回来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病号,但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问题都没有。
寇大彪回想起那晚的那记耳光,心里冷笑,觉得杨志磊八成是在装病。哪有碰一下就耳朵聋了的道理?但耳朵听不听得见,别人又怎么知道呢?
“到底最后怎么样了?”寇大彪皱着眉头问海震涛。
“还能怎样?赔钱呗。”海震涛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
“他肯定是在装病,哪有一个耳光就耳朵聋了的道理。”寇大彪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说他头晕,听不清,你有什么办法?反正我和班长还有郭班都说过了,以后二排的事,我也不管了。”海震涛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哎!我们二排是回不到以前了!”寇大彪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神情沮丧。
“这些事情本该是死鱼负责的,你以为我想管吗?我不过是看在郭班的面子上才勉强接手的!”海震涛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抱怨道。
寇大彪心里清楚,虽然海震涛这个人总是让人讨厌,但他在二排带新兵训练时,确实做得有模有样。如果他不再负责,让死鱼一个人来搞定这些新兵,恐怕根本没戏。稍微一碰,新兵就变成病号,以后的训练还怎么进行?杨志磊的事情已经在二排开了个不好的头,其他人要是纷纷效仿,那以后就别指望训练了。
“算了,我们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寇大彪拍了拍海震涛的肩膀,试图安慰他。
在部队,训练的任务还是要继续,并不会因为一个新兵而停滞什么,既然杨志磊选择装病,那别人自然也不会看得起他。
事情过去了一个礼拜,东南八号演习正式拉开帷幕,寇大彪他们的任务是攻占渔寮山庄。
天还没亮,寇大彪穿上救生衣,背着沉重的喷火器,和二排的战友们来到摩步三营的登陆艇边,准备登船。喷火器的油罐里装满了油,比训练时重了许多,压得他肩膀有些酸痛。登陆艇内的气氛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紧张。
九连连长早早给大家发了晕船药片,寇大彪心里暗自庆幸,心想:早有药片,早拿出来不就行了吗?但这也说明了,这次演习任务的重要性。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站在一起,刚上船,他就有些不安地对班长说:“如果我到时候晕船不行,你就背上喷火器吧!”
元宇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就放心吧,药都吃了,肯定没问题的!”
寇大彪心里还是有些惶恐,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次演习开始,又要上这该死的登陆艇,他感觉自己像被赶鸭子上架,似乎准备好了,但又好像没完全准备好。看着自己这副模样,他不禁子吵起来,真的要打仗,轮到自己这种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去喷火,怎么可能完成任务?
“我们就听从九连连长的指挥!你等会按照演练的流程,听从命令到指定地点喷火就完事了!”元宇国继续叮嘱道。
“班长,你说我到底行不行啊?”寇大彪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这次是全军演习,你不行也得行。如果跑不动,或者没跑到指定地点,到时候炮火覆盖,我可救不了你。”元宇国半开玩笑地说。
“我知道了!”寇大彪心里依然惴惴不安,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上场。
登陆艇内,九连的士兵们都在默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检查装备,调整心态。寇大彪感受到船体的微微摇晃,耳边是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装备碰撞的声音。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想着平时训练的每一个细节。
天渐渐亮了,一声巨大的炮响,宣告演习正式开始。寇大彪在登陆艇内,静静地听着外面一轮轮的炮火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对讲机中传来命令,登陆艇正式开动,在海中央绕了一圈后,停靠在进攻的海岸边。舱门缓缓打开,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背着喷火器冲下船。
登陆艇没有紧靠岸边,大家下船还要淌着浅水上岸。寇大彪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浸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但他顾不上这些,脚下加快步伐,跟紧前面的队友。
到了沙滩,大家的裤子和迷彩鞋都湿了,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依次按照队形在沙滩卧倒,迅速调整姿势,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任务。
寇大彪趴在沙滩上,耳边是海浪拍打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炮火声。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这种战争的气氛还是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时不时确定一下自己喷火枪的保险是否关闭。周围的战友们也在紧张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整个沙滩上充满了肃穆的气氛。
“所有人注意,准备向前推进!”沙滩边传来了连长的命令。
寇大彪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跟随队伍向前推进。沙滩上的沙子松软,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湿透的迷彩鞋跑起来格外难受,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尽量保持队形,不让自己掉队。喷火器的重量压在背上,让他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但他知道,这一刻,自己不能退缩,不能因为他犯错,连累到整个演习。
“到指定地点,准备喷火!”班长元宇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按照演练的流程,来到沙滩上一处喷火点,他卧倒出枪,将枪架重重地砸进沙里,调整好喷火器的角度,准备喷火。他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这沙子比较松软,喷的时候肯定比架在土里时困难多了,这一枪他必须发挥出自己百分之三百的力量,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发生跳枪,或者操枪不稳,将会把他们喷火兵的脸都丢尽。
“开始喷火!”班长的命令如同一声号角。
寇大彪打开保险,弓起腰背,两只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向下压枪,猛然扣动了喷火器的扳机,天还蒙蒙亮,火焰瞬间喷出,照亮了一大片前方的沙滩,划破了这黑暗的黎明。喷火枪的枪管被寇大彪压得纹丝不动,而这种卧姿喷火,对手臂力量惊人的寇大彪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毕竟他第一年训练最多的就是做俯卧撑。
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前面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火焰烧尽。这种爽快的感觉,并不是是什么保家卫国,什么责任感,更不是什么荣誉,那一刻他的脑中仿佛觉得这是来自人类本能的反应,从对火焰的畏惧,到对火焰的驾驭。这是人类在对抗自然的过程中流淌在血液基因里的东西。
寇大彪不禁感叹,就原地喷一下火,自己别说不比任何人差,简直就是天生的喷火兵。
随着喷火器的火焰在沙滩上熊熊燃烧,寇大彪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他明白,这虽然只是演习,但每一个动作,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那可能到来的真实战斗。自己虽然平时不咋地,但现在竟然也能顶上去喷火,派上用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一股自豪感从他心中涌起。
“很好,继续保持!”班长元宇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欣慰和鼓励。
“好样的,大白!”身后扛着大旗的周冈也为寇大彪刚才那一枪喷火赞叹。
寇大彪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喷火器,火焰在前方肆意燃烧,仿佛为他们开辟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然而,演习还没结束,他们还要跟随步兵们一起冲上山头进行喷火,时间紧迫,周围是真正的炮火连天,步兵们也在用手中的武器对前方进行射击。寇大彪心里清楚,他们必须尽快推进到渔寮山庄,这次演习才算真正完成。
正式的演习并没有像之前的冲滩训练那样激烈。大家还是按照流程,交替掩护前进。毕竟,真正打仗时,绝对不可能一群人无脑地往前冲。每个人都有严格的行进路线。如果你乱跑,或者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在这真枪实弹的演习场上可是相当危险的。
因为刚才喷了一枪油料,寇大彪背后的油罐轻了不少,他也变得更加自信了。行进到山腰间,他来到了第二个喷火点,准备消灭敌人的最后顽固工事。
“喷火组,前方五十米处发现敌顽固工事,现命你上前消灭目标!”身后的九连连长大声喊道,念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是!”寇大彪大喊一声,似乎要把所有训练中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今天的他似乎状态极佳,他马不停蹄地又冲到了喷火点,准备对着山腰处的碉堡口喷火,而这次的碉堡是实实在在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不是像他们在旅里或者外训时用沙袋堆起来的装饰物。
刚卧倒后准备瞄准时,寇大彪似乎发现了有些不对,自己好像少推进了十几米的距离,应该再往前多走个十米,三四十米的距离明显要稳妥一点。现在自己这个距离少说也要五十多米,如果不认真点瞄准,那这关键的一枪就要变成寂寞喷火了。
但眼下枪都已经架好了,再起立就有点不符合演习流程了,寇大彪咬了咬牙,他知道这一枪有一定的难度,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行吧?只要不偏太多,应该问题不大。
“喷火!”班长元宇国下达了命令。
寇大彪再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碉堡口。他微微调整了喷火器的角度,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这岸边的风刮得猛烈,起码有四到五级,而碉堡口又那么小,火焰很可能会被风吹偏。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修正风向到底要偏多少才合适?可万一自己喷火时,风突然停了怎么办?
“怎么回事!”九连的连长皱起眉头,声音里透着急切。
“快点喷火啊!”身后的班长元宇国也焦急地催促,脸上满是紧张。
寇大彪感受着右侧脸颊上的风力,心里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瞄准了碉堡右侧的边缘,尽管风有些大,能不能命中,他也没把握。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不出安全问题,谁也不会计较。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寇大彪果断扣动扳机。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枪口喷射而出,后坐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火龙呼啸着,扫平一切,所到之处留下了一条黑色的印记,仿佛一支毛笔在地上写了一个一字。虽然这一枪明显偏离了一些,但喷出的火焰顺着建筑拐了个弯,还是顺利射进了碉堡口。
碉堡边的火焰熊熊燃烧,寇大彪长舒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这次演习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现在只需要跟着步兵们冲上山头,再一起向渔寮山庄突进。到了渔寮山庄,他们喷火组的人就可以原地休息了。
“滴答答滴,滴滴。”熟悉的冲锋号声传来。
“全体都有!发起冲锋!占领高地!”九连连长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大家立刻站了起来,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寇大彪非常兴奋,现在两枪都已经打完,身上的油罐子也不再那么沉重了,他顿时感觉轻松无比。早已忘记了前面岸边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裤腿,他拼了命地往山头冲去。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上山的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一块碎石突然滑动,寇大彪一脚踩空,右脚瞬间扭成了九十度,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他本能地用手撑住地面,膝盖跪地,勉强保持平衡。
“该死!”寇大彪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他试图站起来继续奔跑,却发现右脚疼得无法着地。他心里一沉,这可是演习场,今天用的全是真枪实弹的火炮,岸边的舰船还有导弹发射。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安全区域,自己将会非常危险。即使其他人为了救他而停止演习,这也会成为一次重大的事故,带来许多麻烦。
怎么办?寇大彪心里万分焦急,身边的步兵们已经全部往前冲去,他离队伍也越来越远,这世界真是他妈的残酷,此刻竟没有一人过来扶他一把。那种战场上的战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寇大彪有些绝望,他期待着有人能过来扶他一把,就在他万念俱灰,有些气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他回头望去,竟然是其他单位二次进攻的人对着山边射击。
必须快点冲过山头,否则自己真的会小命不保,普通人的生活中都充满了意外,更别说在这真枪实弹的演习场。此刻寇大彪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关键时刻指望靠别人根本不可能,只能是靠自己。自己只是崴了脚,哪怕腿断了,爬也爬上这座山。
寇大彪咬紧牙关,一边拖着受伤的腿,一边用手抓住山边的树枝,努力向上攀爬。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腿上的负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抬头看了看山顶,离目标已经很近了。他的右脚似乎也好了一些,疼痛减轻了些许。他试探性地抖了抖腿,发现还能动。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瘸一拐地冲刺。
终于,寇大彪艰难地冲到了山顶。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次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但更主要的是前面那种精神上的恐惧,好在现在终于安全了,自己终于又捡回了一条命。
第106章 海训结束
寇大彪依然心有余悸。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害怕了。虽然成功冲上了山顶,但刚才的经历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每当闭上眼睛,右脚踩空的瞬间和那剧烈的疼痛就会再次浮现,令他不寒而栗。
摩步三营的人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渔寮山庄,寇大彪和他的战友们也在其中。按照演习的流程,最终不知道几连的哪个战士在山庄屋顶插上了旗帜,宣告这次攻占渔寮山庄的行动完美结束。这既是一次抢滩登陆,又是一次斩首行动。
因为演习还未结束,寇大彪和他的战友们只能在原地等待,他们还要等到其他单位的炮弹打完,才能离开。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炮弹声,寇大彪想起前面冲山头时崴脚的一幕,心里还是一阵后怕。他知道,如果自己没赶回来,说不定真的会被炸死。
忽然间,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光靠勇气和意志就能改变什么的,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没有对不起自己身上背的喷火器。虽然海训前他曾动过逃避训练的念头,但最终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二排的众人坐在渔寮山庄边上,静静地等待演习结束带回。
“哎!终于结束了!”章淳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海训结束,回去再混几天,年底再参加一次演习,我们也要退伍了!”海振涛一脸轻松地说道。
“二逼,你不是要转士官吗?”贾勇随口问道。
“我原来是想过留下来,但是出了那个事之后,我也看透了,在这部队留下没什么意思。”海振涛显得有些郁闷。
“反正你和大彪退伍回家都能拿十几万退伍费呢?我们那边是毛都没有。”贾勇一脸羡慕地说道。
“哪有十几万啊?就几万块罢了!”寇大彪连忙解释。
“今年不知道我们还去不去三界?那个鬼地方说实话还是不错的!”章淳宇问道。
“管他呢?反正听从上面安排呗!”贾勇一脸轻松地说道。
众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终于对讲机里传来了演习结束的消息,他们迫不及待地准备返回驻训的房屋。
集合带回的路上,寇大彪扭伤的脚踝似乎好了一些,但不知为何,他的头突然疼了起来。他起初并没有在意,因为每次训练下来,有点不舒服,有点累都是正常的。
回到驻训的屋内,寇大彪和战友们忙着擦拭刚刚使用过的喷火器。汽油的浓烈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气味让寇大彪的头疼愈发严重。他皱了皱眉,心想:“难道自己身体还没好吗?”他不由得担心起来,但似乎自己又还能坚持。
“可能是演习太紧张了,睡一觉就好了。”寇大彪心里安慰自己,但头疼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几天过去了,每天一早起床,寇大彪都会感到脑袋很沉,怎么也提不起精神。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并没有发烫,但不放心的他还是向班长元宇国汇报了自己的情况。
“班长,我这几天总是头疼,感觉浑身无力。”寇大彪低声说道。
元宇国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叫来了连队的文书王强。王强拿来了体温计给寇大彪量了一下,结果显示三十七度,并没有发烧。
“你这温度正常啊,没什么问题。”王强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你肯定是思想出了问题,想逃避训练。”
“我是真的不舒服,我没瞎说。”寇大彪试图解释。
“你以为别人不累吗?只有你天天挂在嘴上说而已。你就是想逃避训练。”班长元宇国义正言辞地说教着。
听班长这样一说,寇大彪有些生气,自己最艰难的训练都扛下来了,就不说冲山头扭伤了脚这件小事,现在海训都快结束了,自己还逃避个鸡拔毛啊?
寇大彪寻思着,他们也不是医生,但自己这次没有发烧,为什么头还会那么疼呢?
中午刚吃完饭,寇大彪已经感到异常疲倦,他立刻躺到了自己的草席上,倒头就睡。
谁知一觉醒来,寇大彪发现头疼的感觉并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通过按摩缓解疼痛,但效果甚微。
“大彪,马上要武装泅渡考核了,快去领枪吧!”副班长章淳宇似乎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寇大彪心里一紧,武装泅渡对体力和耐力的要求极高,而他现在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参加这样的考核。他看了看周围的战友们,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装备,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犹豫了一下,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向班长报告自己的情况。
“寇大彪,你愣着干什么?快点准备装备!”元宇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寇大彪一惊,赶紧应了一声,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报告身体不适,不仅会被班长责骂,可能还会被战友们误解为逃避训练。最终,他咬了咬牙,决定硬着头皮参加考核。
下午两点整,烈日当空,炙热的阳光照在每个战士的身上,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寇大彪穿上迷彩服,背上枪,站在水边,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能顺利完成这次考核。
“准备——出发!”随着连长一声令下,战士们纷纷跳入水中,在水里列队,开始了1500米的武装泅渡。
第一次穿着迷彩服背着枪游泳,让寇大彪非常不适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每一次划水都显得格外吃力。好在沿岸的海水并不深,脚能够着地,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尽管如此,寇大彪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每前进一步,仿佛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头疼的感觉也没有丝毫减轻,反而随着体力的消耗变得更加剧烈。他咬紧牙关,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
寇大彪虽然感到疲惫不堪,但越是疲惫,他体内的潜能就越发惊人。尽管呼吸困难,视线被海水冲得越来越模糊,他还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坚持到了最后。上岸后,他没有立即去集合,而是跑到岸边的礁石旁,剧烈地呕吐了起来。吐光了上午吃的东西后,他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
“寇大彪,你怎么回事?怎么到处乱吐呢?”连长皱着眉头,严厉地质问。
“我有点不舒服,连长。”寇大彪虚弱地解释,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不是已经去看过病了吗?”连长走过来,摸了摸寇大彪的额头,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丝戏谑说道:“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嘛。现在你可是老兵了,还想再当一次病号?你们二排有个杨志磊还不够吗?”
“我,知道了。”寇大彪低声答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队列。
“怎么?你腿还伤了?你毛病还挺多啊?”连长见状,语气中带着嘲讽。
寇大彪心里苦涩,拖着沉重的身体坚持到现在,别人不相信他生病也就算了,还要嘲讽他。这让他失望到了顶点。
寇大彪清楚地知道,现在他连烟都抽不下去了,自己绝对是病了,只不过没有发烧罢了。但眼下,竟然没人愿意相信他。他一直在努力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可别人竟然觉得他是在装病。
二排的新兵杨志磊都能装病逃避训练,而到了自己这里,班长却不愿意相信自己,如果一直拖着这样的身体训练干活,自己早晚会垮掉。眼下,除了请假去看病,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先把自己的病看好,其他的东西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这样,寇大彪每天忍受着头疼,终于撑到了海训结束。他从没想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海训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虽然他完成了任务,坚持了下来,但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他。
大家收拾行囊,坐车返回部队。一路上的颠簸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心里明白,如果他叫苦,别人会瞧不起他;可不叫苦,就只能每天硬撑着。
回到连队,寇大彪并没有恢复精神,他还决定找一下郭班长。他相信老班长应该会帮他。
“郭班,我真的病了,带我到卫生队去看看吧!”寇大彪满脸诚恳,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
“行,有病肯定要看。但你要是没病,就别整天嚷嚷自己有病。”郭班长皱了皱眉,但还是答应了。
郭班长陪着寇大彪走进卫生队,迎面碰上了一个二级士官的卫生员。卫生员看到他们,微笑着迎了上来。
“哟?老郭,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啊?”卫生员问道,似乎他是郭班长的熟人。
“这小子说自己头疼得厉害,麻烦你给他检查一下。”郭班长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烦,眉头微微皱起。
卫生员点点头,示意寇大彪坐下,然后拿出体温计,“先量体温吧。”寇大彪乖乖地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几分钟后,卫生员看了看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度,正常。
“你体温正常啊,不像是发烧。”卫生员皱了皱眉头。
“可是我真的头疼,特别难受。”寇大彪急切地解释道。
“头疼的原因很多,可能是感冒,也可能是其他问题。我们这里设备有限,无法做详细检查。如果你觉得严重,可以请假去外面的医院看看。”卫生员说着,随即给寇大彪开了一些简单的感冒药。
郭班长看了看卫生员,又看了看寇大彪,眉头紧锁,“你既然没发烧,就好好安心训练,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了。”
“郭班,我是真的头疼,要去外面医院看病。”寇大彪激动得说道。
“但人家卫生员给你量过体温了,是正常的。你要看病没关系,我可以请假陪你出去看,但万一看下来,你没病,别怪我不客气。”郭班长说着,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不信任。
寇大彪听到郭班长这样说,心里有些害怕了。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生病。郭班长见他犹豫,语气坚定地说道:“你就是心理上有病,才觉得不舒服!”
寇大彪还想说自己难受,但此刻体温计的正常,已经宣判了他的结果。他也不明白,明明他身体非常难受,但为什么没有发烧?但眼下,已经没人愿意相信自己了,再加上身体上的难受,这让他第一次在部队里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离开卫生队后,郭班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了。”
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宿舍,感到身心俱疲,不顾规定躺在了床上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头疼得厉害,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班里的一阵动静,好像是连队下午要去泳池的草坪剪草。班长元宇国走进来,看到寇大彪躺在床上,立刻怒吼道:“寇大彪,谁让你躺床上的?快起来干活!”
“干他妈的,我干不动了!”寇大彪懒得理会班长,依旧躺在那儿。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元宇国被寇大彪的话激怒了,脸色铁青。
寇大彪依然无动于衷,此刻他只知道自己病了,至于别人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他决定破罐子破摔。
元宇国见状,抄起手中的武装带,狠狠抽向寇大彪。寇大彪感到一阵剧痛,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也达到了顶点。他一把抓住元宇国的武装带,没想到元宇国猛地一收,寇大彪的手掌瞬间被划破,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没觉得疼,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
寇大彪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元宇国,心里下定决心:豁出去干一架,就算打输了,也能顺理成章地去医院看病。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之际,郭班长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寇大彪,你怎么出血了?”郭班长关切地问。
“我们开玩笑,不小心把他手弄破了!”元宇国连忙解释。
“是啊,我们在开玩笑呢!”寇大彪赌气地说道。
“我怎么看你还要干你的班长啊?”郭班长严厉地质问。
“我真是生病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呢?”寇大彪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委屈,放声哭了出来。
郭班长拿出纸巾递给寇大彪,“先把手上的血止住,明天我就请假带你去看病,肯定帮你把病看好!”
寇大彪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用几张纸巾止住了手上的血。今天的他流血又流泪,但更多的是对二排的失望。自己没有功劳,也至少有苦劳吧。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他到底做了什么缺德的事吗?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他脑中也升起了一股邪恶的念头。
第107章 前往医院
郭班长的出现暂时缓解了寇大彪和班长元宇国之间的矛盾,元宇国也同意让寇大彪不去干活,暂时在班里休息。
五班的新兵杨志磊也没有去干活,自从被海震涛打了一巴掌后,他一直在休息。寇大彪看着杨志磊轻松愉快的样子,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
他明白,别人装病没人说什么,自己真病了却被百般刁难。但无论如何,今天他必须去医院,他已经等不了了。
寇大彪气冲冲地来到队部,此时他的好兄弟元子方正悠闲地在看小说。
“兄弟,把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要打个电话!”寇大彪语气强硬,眼神坚定。
元子方抬头,见寇大彪突然来访,略显惊讶,“怎么了,兄弟?你自己去电话亭打不就行了。现在用手机不太方便吧?”
“我现在病了,我要马上给我姑姑打个电话。”寇大彪的语气愈发急切,眉头紧锁。
“等等啊,吃好晚饭再借给你!现在不行!”元子方支吾着,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他妈的到底借不借,不借以后就不是兄弟了!”寇大彪怒火中烧,声音提高了八度。
“兄弟,难道你真的生病了?不是装病吗?”元子方眉头一挑,试图岔开话题。
“快把手机拿给我,我有急事!”寇大彪大声催促,眼神中充满了焦急。
见寇大彪今天有些反常,元子方无奈,只得从床底的皮鞋里掏出那个有异味的手机递给了寇大彪。
寇大彪接过手机,顾不上多说,马上开机拨号。虽然指导员的房间就在旁边,现在连队的人都出去剪草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中途回来?这种行为让元子方异常担忧。
“兄弟!你怎么在这就打了?被逮住可和我没关系啊!”元子方既气愤又无奈地低声说道。
寇大彪不理会,电话接通后,他急切地说:“姑姑,我是大彪!”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大彪,听你声音怎么好像不太对啊?”姑姑金娣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生病了,这里的人不给我看病,不肯相信我,姑姑,麻烦你打个电话给那个陈军医,让他帮帮我!”寇大彪声音颤抖,情绪激动。
“什么?你到底什么病啊?”姑姑急切地问。
“我前几天发过一次烧,现在还没好,但现在连队的人不给我休息,我已经撑不住了。千万不要告诉我妈,我怕她担心。”寇大彪继续解释,声音中透着无奈。
“行,我马上就给那个陈医生打电话,你是防化连的吧?你在连队里等消息就行了。”姑姑连连应允。
“真的靠你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您!”寇大彪感激地说道。
“好的,那你自己小心!我这里挂了之后就帮你问!”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心里的恐惧一扫而空。他深知,命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别人不想他好过,那他索性就彻底不想好给别人看。他倒要看看,除了郭班长,这连队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他?论力量,他早已远胜其他人,没人能在他身上占到便宜。论脑子,他早就把打骂体罚的热线、机关的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谁再敢动他一下,他就准备和谁同归于尽。
“兄弟!你要去住院?”一旁的元子方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先让我姑姑问问看。总之我是真的病了,要去医院治疗!”寇大彪认真地说,眼神坚定。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啊!你在我面前真的别装了,要不你也给我弄一下,我也想去住院!”元子方一脸坏笑,语气轻佻。
“为什么连你都不相信我?我没病,我费那么多劲是干什么呢?”寇大彪气愤地说,声音中透着委屈。
“好好好!我相信你!你别激动,快把手机电池拔了!”元子方敷衍地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寇大彪将手机还给元子方,便气冲冲地跑回班里,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管了。
二排的人剪草归来,看见寇大彪躺在床上,也吃了一惊,到现在都不相信他是真的病了。
“寇大彪现在是老爷兵啊,直接躺着动也不动了。”海震涛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一旁的老吴以为是寇大彪和班长耍脾气,也好心地劝道:“大彪啊,快起来吧!被连长指导员看见不太好啊!”
“马勒戈壁的,就是旅长来了,我也不起来,老子他妈的生病了!”寇大彪愤怒地说道,心中的委屈逐渐转化为愤怒。
“你们谁都别去理他,随便他去!”班长元宇国也愤怒地说道。
此时的寇大彪躺在床上,心里依然七上八下,他知道别人并不是坏,只是误会了他。但他现在自身难保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寇大彪依然没有起床。好在副班长章淳宇和汪星剑一起给他端来饭菜。
“大彪,你别再闹了。这样下去你完了,连长和指导员都知道了!”章淳宇小心翼翼地劝说着。
\"我不吃了,大不了饿死算了!”寇大彪闭着眼睛,不愿起床。
“寇班,你吃一点吧!我知道你不是装病!”汪星剑认真地说道。
“胖子,谢谢你。”寇大彪激动地说道。
“你先把饭吃了吧!吃完才能去看病啊。”章淳宇也跟着劝道。
寇大彪虽然毫无胃口,但他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饭,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汪星剑见状,贴心地帮他收拾了碗筷,拿去洗了。
寇大彪心里一直盼着姑姑那边能有好消息传来。他明白,只有医生确诊了他的病,才能证明他不是在耍脾气,否则别人只会认为他是思想有问题。
晚上看新闻的时候,寇大彪依旧无动于衷。连长和指导员早就知道了他的情况,也在讨论如何处理这个连队的“定时炸弹”。但无论是处分还是关禁闭,寇大彪早已无所谓了。
突然,一辆军车开到了防化连的门口。陈军医果然来了,连值日的于小波跑来通知寇大彪这个消息。寇大彪有些惊讶,陈军医竟然亲自开车来接他,看来姑姑确实打电话拜托过他了。
寇大彪艰难地起身,走到门口见到了陈军医。
“我特地来接你去医院,你准备一下吧,跟你们连长和指导员说一声。”陈军医说道。
寇大彪心想,万一连长和指导员不同意,那他今天又没法去看病了,便撒了个谎:“我已经和指导员说过了,他让我在这等你。我们走吧。”
“那上车吧!”陈军医微笑着说。
“于小波!你和指导员说一下,就说我去看病了!”寇大彪对连值日说道。
“这个我要去问一下指导员吧?”于小波吞吞吐吐地回答。
“别啰嗦了。你就跟他们说,我去看病了!”寇大彪恶狠狠地说道。
寇大彪于是坐上了旅医院的车。车上,他心里一阵后怕,知道自己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肯定会得罪人,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去医院把病看好,只要医生证明他有病,他就没错。
没过一会儿,车辆开进了旅医院。这次车直接穿过门诊部,开进了里面的住院部。住院部边上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地上落叶堆积。寇大彪迷迷糊糊地跟着陈军医来到了三楼他的办公室。
陈军医用体温计给寇大彪量了体温,却发现并没有异常,仍然是三十七度。
寇大彪疑惑地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发烧,但就是一直头疼,浑身没力气。”
陈军医走上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寇大彪的眼白,认真地说道:“你别急,再量一次试试。”他随后向一个女医生借了一个体温计,又给寇大彪量了几遍。他指着温度计对寇大彪说道:“你果然是发烧了,不过温度一直不高,三十七度三,三十七度二。”
“我之前在卫生队量过,那个迪奥货说我没事!真的是害人!”寇大彪气愤地说。
陈军医微微一笑:“这就是所谓的三分热度,不是很准确的体温计有时候是测不出的。”
“那我现在到底怎么办?快给我治疗啊!”寇大彪虚弱地说道。
“你应该是病毒性的感染,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先挂个三天水看看!”陈军医严肃地说道。
“上次在海训不是挂过水吗?”寇大彪多嘴地问道。
“那我们这里也只能挂水啊,你发个烧难道给你开刀吗?”陈军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耐烦。
随后,陈军医带寇大彪来到一间只有两张床的单人病房,房间里竟然还有电视机,一看就是那种干部住院提供的房间。寇大彪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毕竟这里的环境比连队要好上许多。
陈军医亲自给寇大彪扎针挂点滴,叮嘱他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寇大彪躺在病床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夜景,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他确实生病了。尽管现在可能得罪了一些人,但他相信,只要病好了,一切误会都能解释清楚。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陈军医拍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寇大彪感激地看着陈军医,眼中闪过一丝温暖,“谢谢你,陈医生。”
陈军医微微一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寇大彪一个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慢慢地,他感觉到身上开始出汗了,就像海训时打点滴的感觉一样。随着汗水一阵阵流出,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松,头也不再那么疼了。最终,寇大彪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寇大彪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第一次在部队里睡到了自然醒,再也不用被那该死的起床哨打扰了,这让他无比舒适。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头也不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心中暗自庆幸挂水似乎真的有用。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军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早上好,感觉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道。
“感觉好多了,头也不疼了。”寇大彪笑着回答。
“那就好。昨天我已经打电话到你们五十八分队和你们连队的人说过了,等会上午他们会把你的衣服生活用品送来,你再挂个两天水巩固一下。”陈军医说道。
寇大彪愣了一下,原以为陈军医是让他出院,没想到是让他继续住院,这让他有些意外。“谢谢,陈军医,这次还是多亏你了!”他感激地说道。
“你昨天晚上好像还说梦话,你在连队训练很累吗?”陈军医皱着眉头问道。
“说梦话?我睡着了也不记得了!”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先去食堂吃点早饭吧,等会在房间里好好休息!”陈军医嘱咐道。
寇大彪点点头,起身穿鞋,走出病房。他沿着走廊走向医院的食堂,脚步轻快,心情愉悦。医院的走廊两侧摆放着一些绿色盆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来到食堂,寇大彪发现这里的环境比连队的食堂好得多,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他排队打了些早餐,因为没有带碗筷,陈军医又帮他打了个招呼借了一副碗筷。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享用这顿难得的清闲早餐。
正当他低头吃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你也来住院了啊?”
寇大彪抬头一看,竟然是弹药库的张智忠。“张智忠?”他惊讶地打起了招呼。
张智忠笑着走过来,端着餐盘坐到了寇大彪对面。“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你怎么也住院了?”寇大彪关切地问道。
“我是椎间盘突出,来这里做器械牵引的。”张智忠微微一笑。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吃起了早餐。张智忠一边吃一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发烧了,头疼得厉害,陈军医说是病毒性感染,让我挂几天水。”寇大彪解释道。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别硬撑。”张智忠关心地说道。
“嗯,我知道。”寇大彪点头答应。
吃完早餐后,两人一起回到了寇大彪的单人病房。张智忠一进门就被房间的环境吸引住了,“哇,这房间真不错,比我们那边好多了。”
“是啊,我也觉得这里挺舒服的。”寇大彪笑着说道。
正聊得开心,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郭班长和章淳宇突然穿着便装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他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张智忠见状也识趣地离开了。
“大彪,你怎么样了?”郭班长笑着问道。
“昨天挂了水,今天好多了。”寇大彪有点紧张地回答。
“你搞得不错啊,在医院都有认识的人,还要我们亲自给你送衣服物品。”郭班长坐在病床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不是没办法吗?我是真的生病了,你可以去问医生,郭班你回去得帮我解释一下,我没有装病。”寇大彪有点激动地解释道。
“行,相信你,你好好住院休息。”郭班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又笑着说道。
“嗯,我知道。”寇大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
“你这家伙,来住院也不打个招呼!”章淳宇开玩笑地说道。
“谢谢死鱼,等我回去请你吃饭!”寇大彪高兴地说道。
“那我们先走了,去超市买点东西,你自己好好休息!”郭班长说罢,带着章淳宇一起离开了。
第108章 赤膊外出
张智忠大步走进病房,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寇大彪看到张智忠精神抖擞的样子,他已经明白,这逼根本就没什么大碍,他来到这住院,肯定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你是靠那个陈军医的关系进来的吧?”张智忠随意地开口问道。
“是啊,怎么了?”寇大彪随口回答,眼神却不由得一紧。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和他一起进来的。”张智忠继续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是真的生病了,这也没办法不是吗?”寇大彪笑了笑,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我还以为你是和我一样是过来逃避训练的呢?”张智忠若有所思地说道。
寇大彪知道这都是闲聊的废话,决定转移话题,问道:“你住院的事怎么回事?”
张智忠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反正累了,就过来住一段时间。”
寇大彪有些吃惊,忍不住继续追问:“你是拜托谁的呢?”
张智忠神秘地笑了笑,“这里住院部,你只要搞定了那个主任,自然就能来住院。。”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他知道张智忠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没想到,他脑筋还能动到住院这个上面。
“对了,入党的事你怎么样了?”寇大彪突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急忙问道。
张智忠点了点头,得意地说道:“搞定了,前不久刚批下来的。”
寇大彪一听,心中更加焦急,他也一直想入党,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我也想尽快入党。”他急切地问道。
张智忠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道:“如果这个季度都没消息,入党的机会已经不大。你得上面有人,否则什么都没用。”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志忠警觉地闭上了嘴,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军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张智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陈医生皱着眉头问道。
张智忠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我过来找我老乡吹几句牛,马上就回去。”
陈军医点了点头,“那你没事不要乱跑,快点回去。”
张智忠点点头,连忙走出了病房。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陈军医你好。”
陈军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大彪啊,这个张智忠可不是什么好人,这家伙三天两头就来住院,你别跟着他学坏了。”
寇大彪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勉强笑着附和道,“我跟他也不熟,我只知道他是弹药库的。”
“晚上的时候,都会有人查房,我希望你没事不要乱跑。”陈军医又对寇大彪嘱咐道。
陈军医走后,寇大彪一个人躺在床上看起了电视,这单间的病房待遇是真的不错。柔软的床垫、宽敞的空间和独立的卫生间,让他感觉仿佛置身于高级酒店。然而,身体好了一些,一下子闲下来,寇大彪便觉得无所事事,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打发时间。
他决定出去走走,看看病房外的世界。寇大彪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办公室,而他这间单间对面的一侧就是一个大的公共病房。寇大彪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来到了张智忠住的公共病房。
公共病房里,床铺也住满了部队的病号。寇大彪注意到,有些人腿打着石膏,有些人手打着石膏,显然受伤不轻。相比之下,他和张智忠看起来是毛病最轻的。
张智忠看到寇大彪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笑了起来,“怎么,单间住腻了?”
寇大彪笑了笑,“闲得无聊,出来转转。”
张智忠点点头,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寇大彪心里有些犹豫,但想到在病房里无所事事,不如就出去兜一圈,这医院管理本来就不严,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你带路吧!”寇大彪答应了下来。
张智忠一听,猛地从病床上坐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储物柜前,翻找了一阵,掏出一件短袖迅速穿上。
“你愣着干嘛?快去换衣服啊!”张智忠穿好衣服,疑惑地看着寇大彪。
“你是说穿便装吗?我只有迷彩短袖啊。”寇大彪皱了皱眉,满脸疑惑。
“你穿军装出去太显眼了,得想个办法!我这儿也只有一件,要不我问问老罗!”张智忠语气平和,但显得有些焦急。
“老罗,你有没有多的t恤衫,借给他临时穿一下!”张智忠转头问向旁边病床上的老罗。
“罗定高?你也在?”寇大彪这才认出来,兴奋地叫道。
“大白!我早就想叫你了,看你们在说话,没好意思打扰。”罗定高拖着打着石膏的腿,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搞成这样?你现在在摩步二营吗?”寇大彪眉头紧皱,关切地问道。
“别提了,别人开玩笑说跑断腿,我是真把腿跑断了!”罗定高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t恤衫借我一件吧,老罗。”寇大彪焦急地问。
“我的也刚洗了,还晾着呢,真不好意思!”罗定高满脸抱歉。
“那算了,你穿迷彩短袖实在太不方便了,外面有纠察,被逮住麻烦大了!”张智忠一脸失望,重新躺回床上。
寇大彪皱着眉头思索,眼下只缺一件短袖,医院里也找不到人借。如果去问陈军医借?那不就暴露了自己想溜出去的意图吗?这可怎么办?
突然,寇大彪看到张智忠那圆滚滚的肚腩鼓了出来,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穿迷彩短袖太显眼,那直接脱了不就行了?
“走吧,张智忠!”寇大彪说着,一把脱掉了自己的迷彩短袖,赤膊上阵。
“我靠!我怎么没想到?但你这样不怕着凉吗?”张智忠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
“走吧,到时候到外面地摊上几十块钱买一件就行了。”寇大彪微微一笑,自信地说道。
两人随即悄悄穿过走廊,顺着医院篮球场边的小门溜到了外面。
张智忠显然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医院门口小店的老板还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寇大彪不得不感叹,这家伙绝对是部队里逃避训练的王者,算是被他找到舒服当兵的窍门了。
走着走着,寇大彪一路四处张望,虽然街道上的建筑并不繁华,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自由的气味。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张智忠突然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微笑。
“什么好地方?”寇大彪有些疑惑,但还是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你去了就知道了!”张智忠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神秘兮兮地说道。
二人穿过车水马龙的马路,转进了一个小巷。
“走,我们去做个按摩!”张智忠领着寇大彪走向一处隐蔽的店铺。
寇大彪望着前方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她们浓妆艳抹,正坐在店内,心里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妈的,这是他该来的地方吗?张智忠原来是这种货色,还是快点回去算了。
“这,这有啥意思?我们还是走吧!”寇大彪一把拉住张智忠,连连摇头。
“来都来了,难道你怕了吗?”张智忠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个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吗?”寇大彪担忧地问道。
“你以为是干嘛?就是简单的按摩。你去了就知道了。”张智忠一边说,一边拉着寇大彪走进了店内。
寇大彪跟随张智忠走进了那间隐蔽的按摩店,店内的灯光昏暗,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两个年轻女子见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调皮。
“哟!老板来做按摩,衣服都提前脱了啊!”一个女子看到寇大彪赤膊上阵,忍不住调侃道。她的声音甜美,却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意味。
寇大彪顿时有些拘束,连忙停住了脚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这……这有啥意思?我们还是走吧!”他一把拉住张智忠,连连摇头,心中充满了不安。
“来都来了,躺下敲个背,你怕什么!”张智忠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走到一边的沙发上,趴了下来,随即又对另一个女子说道:“给我这个兄弟好好按按!”
“喂!这样真的行吗?你不怕被逮住吗?”寇大彪有些担心地问道,眼神四处飘忽。
“我们是正规按摩!你怕个几把啊?你难道想搞不正规的啊?”张智忠一边笑着,一边挥手示意女人开始。
“躺下吧,大哥!”另一个女子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床,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颤颤巍巍地趴在了沙发上,女人则开始用她纤细的小手从肩膀一直往腰部按去。她的手法娴熟,按压的力度恰到好处,寇大彪渐渐觉得身体放松了下来,心中的紧张也随之消散。他心想,既然是正规的按摩,也没必要受什么道德上的约束,出来放松一下肯定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样?舒服吧?”张智忠趴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睛半眯着,一副享受的样子。
“嗯,还行吧。”寇大彪有些尴尬地应道,但内心的紧张渐渐消散了些。
按摩的女子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寇大彪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逐渐放松。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压力。
“你平时经常来这里吗?”寇大彪试图找些话题,缓解自己的不安。
“你说呢?呵呵。”张智忠笑着说道,“我也听我班长介绍过来的。这不带你一起过来看看。”
“哦,这样啊。”寇大彪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就在这时,按摩的女子突然停下了手,转身拿了一瓶精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继续在寇大彪的背上按摩。精油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让人感到格外舒心。
“哟,这精油不错啊。”寇大彪忍不住赞叹道,心想喷火器每次喷完都要上油,他这个喷火兵今天也上上油保养一下,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然了,我们这里用的都是上好的精油。”女子笑着回答,声音甜美动人。
“你们平时生意怎么样?”寇大彪继续问道。
“还行吧,主要是靠老客户介绍新客户。”女子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寇大彪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光。他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宁静的海洋中,之前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被抛在了脑后。
“你们部队的训练很辛苦吧?”女子突然问道。
“是啊,平时训练强度很大,难得有机会出来放松一下。”寇大彪回答道。
“那你们更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女子笑了笑,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寇大彪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张智忠突然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好了,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这么快?”寇大彪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是啊,时间不早了,回去晚了会被发现的。”张智忠说道。
寇大彪想了想也对,本来只想着溜出来逛一圈,到中午开饭了再不回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寇大彪刚想买单,只见张智忠起身摆了摆手,豪爽地结了账,二人一起走出了按摩店。外面的空气清新,让人感到一阵舒爽。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对着路边的店面玻璃窗照了照自己,突然又愣住了一下,看着自己赤膊的模样,再看看周围正常着装的路人,一股惭愧之情涌上心头,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二排的老兵都是赤膊跑步训练,而到了他成了老兵,变成了赤膊去做按摩。
“走了啊?你难道还想再加个钟啊?”张智忠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寇大彪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张智忠这样的人为伍,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他不禁又陷入了沉思,但想到了自己在二排遭受的委屈,和之前一个多星期的头疼,他瞬间又觉得非常气愤。张智忠这样的人是对,是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现在,别人对他不错。
第109章 住院内幕
寇大彪和张智忠加快脚步,从医院的侧面溜回了住院部。刚踏上三楼,就撞上了陈军医。陈军医一看到他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陈军医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你,寇大彪,怎么光着膀子?你才挂了一天水,还有两天没挂完呢!”
“我们就到门口买了点东西,没出去干嘛。”张智忠不屑地说道,眼神里满是轻蔑,似乎根本不把陈军医放在眼里。
“赶紧回自己病房,不要再乱跑了!”陈军医严厉地命令道。
张智忠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病房,寇大彪则跟着陈军医,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怎么应付接下来的质问。
回到病房,陈军医连连摇头,叹息道:“你和这种人在一起,肯定要废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是,我也是没办法,毕竟都是一个地方过来的,也不好意思不理人家啊。”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解释,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平时你去楼下买个东西没关系,但千万别跑远,否则你出了事,我也要倒霉的。”陈军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
寇大彪心想,我能出什么事,看把你急的。“我知道了,陈军医,我会注意的。”他连连点头,有点敷衍地答应。
突然,陈军医闻了闻空气,皱起眉头:“你身上怎么有香水的味道?”
寇大彪心里一惊,心想医生的鼻子真是灵敏。但他很快找了个借口:“这是我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洒到身上了。”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陈军医的表情。
陈军医似乎没有多想,继续说道:“没什么,下午继续挂瓶药水,明天一早再量体温。”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寇大彪躺在床上,打开电视,等待中午开饭。电视里播放着《快乐男声》的比赛,欢快的音乐和笑声让他暂时忘却了刚才的紧张。想起在连队每天都要干活剪草,还要进行体能训练,和这里的生活一对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虽然生活舒适,但寇大彪内心依然局促不安。他知道,迟早要回连队,这种日子过不了几天。他也担心回到连队后的处境。
他现在给别人的印象已经是彻底不想好了,但他明明在海训和演习中也拼尽了全力,就因为一次意外生病,搞得现在晚节不保。最后还得找关系才能来医院看病,寇大彪想想真觉得讽刺。他想好,别人偏偏不让他好;他不想好,反而过得舒服。
“操!”寇大彪非常不甘心,他明明没有偷懒,明明积极向上。可是别人对他的印象根本没改变。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把他当成逃避训练的懦夫。二排明明是自己的家,他也以自己是个喷火兵为荣,但这些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笑话。
想到那个张智忠在部队混得风生水起,寇大彪内心非常不平衡。他在部队付出得远远比张智忠这种人多得多。最后这种人竟然入党了?还能没事到这医院来疗养。如果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那还努力个鸡拔毛呢?张智忠这种人难道才是对的吗?
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张智忠这样的人,但是寇大彪心里更清楚,张智忠是一个能教会自己东西的老师。在部队里成为真正的迪奥兵,就该是像他的偶像郭班长那样,既能在规则之内如鱼得水,又能在规则之外呼风唤雨。自己虽然没有郭班长那惊人的身体素质,但至少规则之外的事,他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同年兵。
中午开饭的时间到了,寇大彪拿着碗筷,晃晃悠悠地来到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张智忠,便径直走过去,坐到了张智忠的对面。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早已心照不宣。
“兄弟,你具体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住院的?”寇大彪压低声音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困惑。
张智忠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就是那个主任啊。这栋楼就两个男医生。一个是陈军医,一个就是黄主任。”
“黄主任?”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你怎么认识他的呢?”
张智忠笑了笑,放下筷子,轻声道:“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慢慢跟你说。”说完,他继续低头吃饭,不再多言。
寇大彪心里虽然有些急切,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只能耐着性子,跟着张智忠一起吃完饭。
饭后,张智忠带着寇大彪来到了食堂边上的水槽,开始洗碗。寇大彪也跟着洗碗,心里却在琢磨着张智忠接下来要说的话。
洗完碗,张智忠拍了拍手,示意寇大彪跟上。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来到了住院部楼下的篮球场边。这里人少,环境也相对安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张智忠靠在篮球场的围栏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大彪,你知道吗?在这住院部,你那个陈军医其实没有什么卵用,真正管这里的是另一个两毛一的黄主任。”
“什么?”寇大彪有些疑惑,“你说说清楚啊?”
张智忠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就是那个住院部的主任,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只要你能搞定他,他开个条子,你就能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没人敢管你。”
“那怎么搞定他?”寇大彪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智忠笑了笑,低声道:“很简单,两条烟一个礼拜。只要他收下,他就会保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下去。”
寇大彪听了,心里一惊:“两条烟?什么档次的?”
张智忠耸了耸肩:“也不用中华,只要利群就行了。你想想,这里住得多舒服,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干活。你要是回到连队,天天训练,哪有这种好日子过?”
寇大彪心里有些犹豫,这尼玛还能这样操作?他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又觉得挺可笑的。
“好吧,我明白了。”寇大彪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黄主任的?”
张智忠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道:“要认识个毛,直接去找他就行了。他绝对肯收的。”
寇大彪听罢,疑惑更深了,“你都不认识别人,能直接去敲门吗?”
张智忠摆了摆手:“你管他那么多,关系都是靠走动的,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只要去就行了。”
寇大彪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那我直接找我那个熟人陈军医行不行?\"
\"陈军医也行,不过你就算找了他,他也是要去找黄主任的,万一黄主任不同意,都是白搭,而且据我所知,陈军医不抽烟,这个人假正经地厉害,非常难相处。“张智忠又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个礼拜?那我岂不是可以偷偷?”寇大彪脑中又升起了一股邪恶的念头。他知道住不住院倒是其次,关键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偷偷买票回家探探亲。
张智忠听罢,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也大吃了一惊:“这你玩得太大了,万一被逮住,那就彻底完了,不过只要晚上查房的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没人会关心你在不在的。”
“那你回去过没有?”寇大彪继续追问,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张智忠见寇大彪变换了一副嘴脸,也有些犹豫,但他还是道出了实情:“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就借着住院偷偷跑回去玩了几天,不过也没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不过你怎么好意思直接拿着东西送过去的?”寇大彪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帮家伙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你别把他们当人看就行了!”张智忠一脸不屑地说道。
“对!妈的!你说得太对了!”寇大彪愤慨地附和道。
“这次你因为不是通过主任过来的,没办法操作了。下次你们连队如果外训演习了,你就提前来。”张智忠继续严肃地说道。
“太好了,真的谢谢你,张智忠,你真的教会了我不少的东西!”寇大彪感激地说道。
“不客气,都是老乡。下次有什么不懂,再来弹药库找我,如果我不在,那肯定就在医院。”张智忠客气地说道。
“对了,下午我还要挂水!等挂完水,我们要么再出去逛一圈?”寇大彪带着期待的表情问道。
“行,我无所谓!”张智忠一脸轻松地说道。
随后,寇大彪和张智忠在篮球场上竟然打起了篮球,两人虽然身在医院,但丝毫没有病人的样子,那么多病号在这医院里,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活动的,恐怕也只有他们二人了。
突然,楼上一位胖胖的护士探出头来,声音洪亮地喊道:“寇大彪,快回病房挂水!”
寇大彪听到喊声,停下了手中的篮球,抹了一把汗,朝张智忠笑了笑:“看来要先暂停一下了,等我挂完水再说。”
张智忠接过篮球,对寇大彪说道:“这个女兵也是我们同年兵,每天都是她负责值班的。”
“原来如此!”寇大彪点了点头。
寇大彪飞奔到篮球场边的水龙头,急匆匆地洗了把脸,然后大步流星地赶回了病房。推开病房门,他看到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正等着他。这个胖胖的护士他认得,上次在卫生队帮胖子汪新剑量体温的就是她,似乎是陈军医手下干活的,好像叫金什么丽的?
“你发烧还敢去打篮球?真是不叫人省心。”护士一边给他挂上点滴,一边皱着眉头抱怨道。
寇大彪讪笑着:“护士姐姐,我这不是在锻炼身体嘛,身体好了才能更快康复。”
护士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赶紧躺下,好好休息。”
寇大彪躺在床上,心里却想着刚才和张智忠的对话。他明白,张智忠说的话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只要能搞定黄主任,他就能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甚至还能利用这个机会偷偷回家探亲。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有些蠢蠢欲动。但是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张智忠的话,决定问眼前的这个护士大姐打听一下消息。
“对了班长,这里住院部到底是谁管事的?”寇大彪假装随意地问向了一边的女护士。
“你问这么多干嘛?你不是陈军医的亲戚吗?”女护士笑了笑,似乎她也明白些什么。
“住院部黄主任你认识吗?”寇大彪继续试探着问道。
“黄主任?他是这里住院部二部的主任,负责管理这栋楼。”女护士一边为寇大彪扎针,一边随意地回答道。
“那陈军医到底是什么科的医生啊?他具体是看什么病的啊?”寇大彪继续多嘴地问道。
“陈军医?他什么都看,我估计就是个三脚猫的医生。真有本事早就到门诊部去了,怎么可能还在住院部?”女护士微微一笑说道。
寇大彪听罢,似乎又明白了许多,原来陈军医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权力,看他斯斯文文一脸正气,原来也只是个混在住院部的杂牌医生。
就在这时,寇大彪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一个戴着眼镜胖胖的医生带着一个矮小的士兵走进房来。他指着寇大彪边上的一张床说道:“你就住在这张床上。”
那个新兵皮肤有点黑,虽然长相有些猥琐,但一看就是个孩子模样,他连连点头,“哦哦!”他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拘束。
随后陈军医又走了进来,他对边上的女护士说道:“金丽,这个新兵到时候也要挂三天水,你每天给他量一下体温。”
一下子边上床铺多了一个人,寇大彪也突然有些警觉起来,但他也认出了前面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就是住院二部的主任。
寇大彪心中一动,暗暗记下了黄主任的模样。等到陈军医和黄主任离开后,寇大彪才转头打量起新来的那个新兵。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
“兄弟,你哪个单位的?”寇大彪主动打破沉默,微笑着问道。
那新兵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班长,我是炮团导弹营的。”
“哦,别紧张,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寇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辰。”新兵回答道,声音有些怯懦。
“郑辰,你怎么不直接叫郑成功呢?”寇大彪笑了笑,“我是寇大彪,是防化连的喷火兵。”
郑辰一听到“喷火”二字,也突然兴奋了起来,他好奇地问道:“我新兵连观看科目演示的时候见过喷火,你就是那次喷火的人吗?”
“对,最后那个交叉喷火,两条火龙交汇,你知道吧?那正是我喷的。”寇大彪有点得意地说道。
“班长,原来你那么厉害啊!”郑辰一下子放下了拘束,高兴地说。
“没有没有!”寇大彪假装谦虚说道,随后又开口发问:“你到底是什么病,进来住院的呢?”
郑辰拿出自己的病例递给了寇大彪,寇大彪接过一看,病例上写着“病毒性心肌炎”六个字,“我草,你这么严重啊!”
“大概是的吧?我也不清楚,是我班长帮我打招呼过来住院的!”郑辰有点茫然地说道。
寇大彪心想,这个外表天真的新兵竟然也是找关系来住院的,再想到他们二排的新兵杨志磊也是装病。寇大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连新兵都不如。
第110章 带坏新兵
寇大彪在医院挂了三天水后,身体总算恢复了。这天,陈军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原则上你这样的情况,三天就能出院了。你和那个张智忠现在在住院部都快成名人了。”陈军医皱着眉头,语气严肃。
寇大彪听了,心里有点打鼓,觉得陈军医这是在暗示他。其实,他还挺享受这不用训练的日子,有点舍不得走。
“陈军医,再让我休息几天吧。上次也是挂完水就回去了,结果又发烧了。”寇大彪低声下气,带着几分恳求。
陈军医叹了口气,似乎也被他说动了,“那好吧,再让你住几天。但记住,不要再乱跑了!”
寇大彪心里一阵窃喜,想着能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反正身体已经恢复了。
走出陈军医办公室时,正好碰到张智忠提着行李准备出院。寇大彪赶紧跟上,送他到楼下。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寇大彪好奇地问。
张智忠笑了笑,“我已经住了两个多星期,再不走就不合适了。而且过段时间部队要去白龙桥驻训,到时候再提前来住院,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留守了。”
“哎,你一走,我在医院就没伴儿了。”寇大彪有些失落。
“你可以和你病房里的新兵多聊聊,我看你们相处得不错。”张智忠眼神中似乎也有些不舍。
“那你到时候等我一起啊,别自己先来。”寇大彪嘱咐道。
张智忠笑着说:“你到时候来弹药库找我就行了!”
送走张智忠后,寇大彪心里忽然有种巨大的失落感。没人陪他一起出去,真要他一个人溜出去,他反而有点害怕。回到病房,他看到新兵郑辰正摆弄着手机充电器,看来这家伙还把手机带来了。
“郑辰,感觉怎么样?”寇大彪坐到床边,关心地问。
“还好,班长。”郑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
“你小子挺厉害啊,还把手机带过来了。”寇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炮团很多人都用的,这有什么稀奇的?”郑辰淡定地说。
“那我要打电话的话,能借我用一下吗?”寇大彪认真地问。
“没问题,班长,你想用随时和我说。”郑辰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值班的护士金丽给郑辰挂完水后,寇大彪和郑辰又聊了几句。郑辰忽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许期待和不安,“班长,你能不能带我溜出去玩玩?”
寇大彪有些不解,挑了挑眉毛,“你不是连手机都敢用了,还需要我带你出去吗?”
郑辰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班长,不是我不敢出去,是楼梯口护士站那个胖胖的护士在值班,我前面几次想出去,只要刚到路口,就会被她喊住,所以我找不到机会溜出去。”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每次和张智忠都是光明正大地直接走出去,也没见哪个护士喊住自己啊?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帅,人家不好意思喊住他吗?但在病房看电视也确实有些无聊,不如就带这个新兵出去一起玩玩。
寇大彪眉头紧锁,露出了一副犹豫的表情说道:“你真的想出去?”
“求求你了,班长,你带我出去一次吧,我看你之前和那个胖子一直出去的。”郑辰恳求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渴望。
寇大彪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动摇。他知道自己也有些舍不得这几天的悠闲时光,但也不忍心看着郑辰这么无聊。于是,他拍了拍郑辰的肩膀,“好吧,我带你出去,但你得听我的,不然咱俩都得倒霉。”
郑辰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谢谢班长,你放心,我一定听你的。”
寇大彪和郑辰商量着计划,寇大彪告诉郑辰:“等会我会去楼梯口护士站找机会搭话。你就趁机溜下楼,在篮球场那边等我。”
郑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鼓励自己:不能让新兵看扁了。于是,他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护士站。
今天值班的居然不是那个胖胖的金丽,此刻坐在护士台上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美女,远远望去,就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皮肤不白,可能还有些黑,但她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长得和寇大彪是一种类型,都有些异族的风情。寇大彪在她的眉宇之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妈妈的样子,这让寇大彪突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寇大彪一下子不好意思了起来,脸上泛起了红晕。身后,郑辰低声催促道:“班长,快上啊!”
寇大彪脸都涨红了,但身后的新兵在看着,他如果一下子退缩了,肯定显得自己很没面子。于是,他鼓起勇气走上前,挡住了这个女兵护士的视线,开始假装搭话。
“你好!请问,”寇大彪一时也没想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请问,那个金丽今天没值班啊?”
漂亮护士抬起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和她都是轮流值班的,你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心里一紧,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美女,似乎已经走不动道了,一时之间虽然也没想好能聊什么,但他还是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哦,我随便问问。”寇大彪干笑了一声,继续找话题,“那个,前段时间海训在卫生队的帐篷里,我好像见过你。”
漂亮护士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害羞,“那天是我们护士长帮你量的体温,我听金丽说,你是陈军医的亲戚吗?”
寇大彪听罢,心里一阵窃喜,原来这个美女竟然还知道自己的存在?
“呵呵,没有没有。”寇大彪也在原地傻笑了起来,他刚想问这个女兵叫什么名字,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突然,寇大彪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用余光扫视了一下,郑辰已经成功溜下楼去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对那个女兵护士说道:“下次再聊,我有事先走了!”
那个护士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寇大彪就已经冲下了楼梯,他知道如果再聊下去,他的脸可就真的要红了,到时候真的就有点尴尬了。他一路小跑,终于在篮球场找到了正在等候的郑辰。
“班长,你真厉害!”郑辰兴奋地说道,眼中满是崇拜。
“别废话了,快走吧。”寇大彪摆了摆手,带着郑辰迅速离开了医院,朝着外面的街道走去。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时,寇大彪特意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熟悉的面孔之后,才带着郑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两人走在街上,感受到久违的自由空气,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班长,我们去哪儿啊?”郑辰好奇地问。
“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寇大彪一脸自信地说道。
“我想去上会网,班长!”郑辰急切地说道。
寇大彪看着郑辰,似乎发现自己忘了什么,现在他们二人都穿着迷彩短袖,显然太显眼了。
“快把上衣脱了。”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什么?”郑辰有些疑惑地问。
“让你脱了就脱,你这样穿着军装,在外面不是等着被抓吗?”
“原来如此,好的。”郑辰说罢脱下了自己的短袖,也露出了自己排骨一样的身材。
寇大彪随即也脱掉了上衣,塞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两人赤膊着,显得有些突兀,但至少比穿着迷彩服要低调许多。
他们穿过路口,找了一家附近的网吧走了进去。网吧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寇大彪走到前台,开了两张卡,然后带着郑辰找了一间靠窗的包厢内坐下。
“班长,这里真不错啊。”郑辰一边感叹,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
“你先玩着,我去买点饮料。”寇大彪说完,转身走向网吧的小卖部。
郑辰点点头,目光已经被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吸引了。他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和键盘,仿佛一切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寇大彪买了两瓶冰镇可乐回来,递给郑辰一瓶,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开始浏览起了网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网吧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意渐渐渗透进了他们的身体。郑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班长,我有点冷。”郑辰小声说道。
寇大彪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别真的把身体冻坏了。”
两人起身离开了网吧,此时时间尚早,寇大彪和郑辰在一个地摊前停了下来,各自挑了一件t恤衫穿上。小贩见到他们赤膊的样子,也不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班长,有了这衣服,以后就不用再赤膊了。”郑辰笑着说道。
“是啊,走吧。”寇大彪点点头,带着郑辰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寇大彪带着郑辰来到了之前张智忠带他去过的那家按摩店。门口还是能看见那个熟悉的霓虹灯,店里不时传来一阵轻柔的音乐声。
“班长,这是哪儿啊?”郑辰好奇地问,眼中闪烁着期待和一丝不安。
“放心吧,是个好地方。”寇大彪神秘地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轻轻作响,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店内的装潢温馨而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那个熟悉的技师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寇大彪,毕竟寇大彪的长相辨识度太高,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在人群中非常显眼。而看到旁边瘦小的郑辰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仿佛猎物自动送上门来。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兵哥吗?怎么今天换了个兄弟一起过来啦!”女人谄媚地问道,声音甜腻,带着几分调侃。
“给我这个小兄弟好好按按。”寇大彪也学起了张智忠上次的那副口气,故作老练地说道。
二人于是都趴到了沙发上,技师们开始熟练地为他们按摩。郑辰感到技师的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仿佛每一个按压都能带走一天的疲惫。他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脸上浮现出幸福的表情。
“班长,真的太爽了,和你在一起真开心,你真的比我班长对我还好。”郑辰一脸满足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激。
“你小子,认识我,算你有福气!”寇大彪趴在那里,也一脸享受地说道。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知道,虽然他们已经换了衣服,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技师们的手法越来越娴熟,郑辰仿佛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种舒适的感觉中。他忽然问道:“班长,咱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当然,想来随时都能来!”寇大彪侧着头,脸上一副享受的表情。
“太好了!我当兵到现在,从来没那么开心过!”郑辰一脸享受,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缝。
“出来混,开心肯定是最重要的!”寇大彪继续像个大哥一样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自豪。
“班长,就不知道,下次我自己能不能再来住院?”郑辰高兴过后,似乎又有些矫情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不是那个黄主任带过来的吗?你没给他送过东西吗?”寇大彪也有些疑惑地问,眉头微皱。
“这我也不知道,都是我班长安排的。我也不认识那个黄主任。”郑辰一五一十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两条烟,一个礼拜!你只要请假出来,然后直接去找那个黄主任,到时候他收了,就说明事情办成了。”寇大彪假装神秘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真的吗?有这种好事!”郑辰继续疑惑地问。
“那个胖子住了半个多月了,是他告诉我的。”寇大彪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那下次,我肯定要自己试试看!”郑辰兴奋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憧憬。
“你们炮团去不去外训啊?这次外训前,我肯定要想办法再来这里住院!”寇大彪说着,眼神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我们也要去外训的,不过既然有这个办法,我肯定也要想办法再来住院!”郑辰一脸笃定地说道。
“不过你自己还是要小心点!”寇大彪闭着眼睛,谨慎地叮嘱道。
“班长,下次住院,你一定要来啊!”郑辰关切地叮嘱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期待和依赖。
“放心吧!到时候见!”寇大彪语气坚定地说道。
郑辰继续开心地笑着,而寇大彪却似乎有些担忧,他知道,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第111章 返回连队
寇大彪和郑辰并没有高兴多久,虽然他们及时在吃晚饭前赶回了医院的住院部,但郑辰那件新买的蓝色t恤还是实在太显眼。陈军医发现了他们,而很明显,哪怕是傻子也能猜到,他们又到外面去瞎逛了。
陈军医并没有批评郑辰什么,而是把寇大彪又一次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内。
“寇大彪,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们住院部几十年来都没出过你们这样的病号!”陈军医气愤地说道。
寇大彪明显也无所谓了,大概是因为知道了陈军医只是一个医生,并没有什么权力,他也不在把陈军医放在眼里了,因为他知道,黄主任才是那个可以让他再次住院的人,之所以陈军医没有批评郑辰,只不过是忌惮郑辰是黄主任带来的人罢了。
“是那个新兵叫我一起出去的,反正我病也好了,我准备出院了。”寇大彪满不在乎地解释道。
“你妈妈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陈军医反问道。
一听陈军医提到了自己的妈妈,寇大彪心中瞬间生起了一阵怒火,这种傻逼的干部,就是喜欢装清高,当初接兵的时候,你为啥要来吃饭呢?你为啥要拿好处呢?现在来这里装模作样,讲仁义道德,简直是笑话。
“那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我至少不会随便去拿别人好处,也不会拿了好处不办事。”寇大彪也没有给陈军医任何的面子。
“你,我反正也帮过你了,不欠你什么了,你明天早上就出院,别留在这里了!”陈军医一脸气愤,明显是急眼了。
“你以为我是老实人吗?那你就错了,你为什么不去批评郑辰?”寇大彪继续嘲讽道。
“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把你的东西打包好,明天一早出院!”陈军医彻底急眼,直接下了逐客令。
寇大彪也气愤地回到了病房,他虽然知道,陈军医对自己是不错的,自己这样做属实有点过河拆桥。但陈军医竟然提到了自己的妈妈,很明显这个家伙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寇大彪整理着自己的物品,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悠闲日子,但他的病已经看好了,这就足够了。郑辰看着寇大彪忙碌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舍。
“怎么回事,班长?你怎么收拾东西了?”郑辰忍不住问道。
“哎!不都是为了带你出去吗?”寇大彪有些失落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
郑辰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他低声说道:“班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拉着你出去的。”
寇大彪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再说了,我本来也没想住院。”
郑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班长,你放心吧,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再见的。等外训的时候,我们再相约到这里一起住院!”
寇大彪听了,心中一暖,拍了拍郑辰的肩膀,“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医院。他走到郑辰的床边,低声说道:“郑辰,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郑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期待,“什么事,班长?你说吧。”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个女兵护士的名字?”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脸上泛起了红晕。
郑辰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班长,原来你对她有意思啊!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帮你打听清楚。”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和感激,“谢谢你,郑辰。”
就在这时,陈军医走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关心。“寇大彪,我希望你这次回去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走邪路了。”
寇大彪看着陈军医,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放心吧,陈军医,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陈军医叹了口气,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希望如此。你是个好兵,只是需要一些引导。”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想着:“下次我肯定还会回来的。”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寇大彪背起行李,郑辰站在病房门口,目送着他离去。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却充满了默契和期待。
寇大彪走出医院,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建筑,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下次他一定还会回来,不需要靠陈军医,他也能像张智忠那样住院。
寇大彪走到医院门口,门口小店的老板也热情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小伙子,出院啦!”
\"是的。”寇大彪微笑地点了点头。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赶回了部队。一路上,他的思绪乱成一团。他想起自己新兵时第一次外出,是三班的副班长嘎子带他去旅医院看病的。那时候的他还在三班,是个浑浑噩噩的混子。原本以为来到二排,来到四班会是他唯一的希望。但如今再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寇大彪的内心无比惆怅。努力未必等于成功,努力也未必会被认可。他突然明白了,任何时候,自己的命运都应该掌控在自己手里。
车子在部队门口停下,寇大彪付了车费,背起行李走向连队。刚踏进营区,他便发现气氛有些异常,除了连值日和看护杨定威的田客华,连队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中疑惑不已,连忙向田客华打听情况。
“今天是车炮场日,大家都去车库擦车了。”田客华解释道。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决定去车库看看。正准备出发时,恰好遇见了回来拿东西的章淳宇。章淳宇见到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喜悦。
“大彪,你回来了!听说你出院了,感觉怎么样?”章淳宇关切地问道,眼神中满是关心。
“还好,病已经好了。”寇大彪回答道,随即问道,“听说今天是车炮场日,大家都去车库了?”
“是啊,郭班长他们正在炊事车前进行训练。你知道吗,郭班要代表工化营参加野战炊事车展开的比武大赛。”章淳宇兴奋地说道,眼睛闪闪发亮。
寇大彪心中一动,决定跟着章淳宇一起去车库看看。他们一路走到车库,远远地便看到郭班长和几人正在炊事车前忙碌着。郭班长指挥若定,手下的战士们动作娴熟,显然经过了多次训练。
海震涛也在一旁,正用炊事车上的专用刀具削着土豆。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刀光闪烁间,土豆皮飞快地被削掉,露出光滑的表面,边上两个大盆,装满了切成丁的土豆。
“郭班长!”寇大彪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郭班长抬头看到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欣喜,“大彪,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关心。”寇大彪回答道,随即问道,“听说你要参加比武大赛,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郭班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啊,我们正缺人手呢。你来得正好,以后和新兵一起帮我们用板车推点东西!”
另一边的五班长秦震甲也拿着个大铲子,在野战炊事车的锅上炒着蛋炒饭,似乎他是在自己开小灶。五班副班长周深还是那一脸不正经的样子,在一边和新兵们追逐打闹。似乎寇大彪离开的这段时间,二排的人员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训练间隙,寇大彪和战友们聊起了比武大赛的准备情况。郭班长告诉他,这次比赛不仅考验炊事车的展开速度和操作熟练度,要在规定时间内一边烧好饭,一边炒好四个菜和汤,评委还会试吃。为了赢得比赛,他们已经进行了多次模拟演练,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
“郭班,你觉得你能拿到名次吗?”寇大彪随口问道。
“妈的,是那个新来的程教导员临时安排我参加的。能完成任务就不错了,哪敢指望什么名次?”郭班长一脸轻松地说道,但寇大彪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他知道,郭班嘴上虽然无所谓,但真的干起来,他肯定是奔着第一名去的。
看着死鱼和海震涛配合着郭班长一起忙着准备炊事车的训练,他们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寇大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觉得自己仿佛像多余的一样,自己果然还是二排最没用的家伙。他知道,如果不去住院,说不定自己也能参加这次比武,而部队里这些比武都是立功受奖,入党的好机会。
寇大彪的心里非常不甘心,他不愿意接受他比别人差的事实,走到了今天,他付出了努力,现在再让他选择默默无闻,他根本不能接受。他知道眼下,谁也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而张智忠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一定要多向他打听消息。
训练结束后,他们前面训练切的土豆肯定不能浪费,寇大彪和胖子汪星剑便一起推着装满土豆的板车送往了炊事班。
“寇班?住院爽不爽啊?”汪星剑笑嘻嘻地问道,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
“当然爽啦,简直就是天堂。我本来不想回来的。”寇大彪笑着说,心里却有些苦涩。
“我们现在每天都是吃土豆,简直就要吃吐了。”汪星剑又摇了摇头,低声叹气。
“我不在的时候,二排的人有没有说过我坏话?”寇大彪眉头紧锁,突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没有,谁没事会说你坏话呢?”汪星剑摇了摇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指导员是怎么说我的呢?”寇大彪继续追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汪星剑还是一无所知的表情。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寇大彪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二人把土豆运到炊事班后,寇大彪明白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大家每顿都会吃土豆。
中午连队的伙食果然是土豆鸡块,寇大彪简单吃了几口,便毫无胃口。今天是车炮场日,下午难得有休息时间。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家属院边上的弹药库,心中满是困惑,他知道他需要找张智忠商量一下。
一到弹药库,寇大彪就看到了正在站哨的张智忠。张智忠戴着帽子站得笔直,一见到寇大彪便用眼神示意他去家属院的小店等候。
寇大彪独自走到小店,心中焦急。他知道,唯一能帮他的人就是张智忠。张智忠既然能入党,自然有办法教他。找他绝对没错。
半个多小时后,张智忠下哨来到小店,寇大彪赶紧点了两份炒河粉,示意他坐下聊聊。
“怎么?你这么快就出院了?”张智忠甩了甩手中的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应该是得罪陈军医了!”寇大彪皱着眉头,满脸愁容。
“不过无所谓了,八一建军节过后,部队马上要到白龙桥驻训了,到时候我肯定会提前去医院住院的。”张智忠一脸胸有成竹,显得非常笃定。
“你们弹药库又不去外训?”寇大彪疑惑地问。
“你以为弹药库站哨不累啊?每天一班两个半小时,晚上还要站,人都站傻了。”张智忠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接着说道:“我不是和你说了,请假出去买好烟找黄主任就行了!这个事你不用担心的。我都是这样的。”
“不,我不止要去找黄主任,我想趁着留守的机会在部队里找找关系,所以来请教你一下。”寇大彪眼神一瞪,充满了决心。
张智忠听罢,微微一笑,“你还是在想入党的事吗?听我一句劝,都是无所谓的,没必要当回事!”
“不,我总要获得点什么,向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证明自己,哪怕是靠手段也罢,我一定要超过别人!”寇大彪坚定地说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这个事情,说是不能急,但现在也已经第三季度了,你只能去自己碰碰运气!”张智忠若有所思,又指着前方的一栋房子说道:“前面就是参谋长的家属院,你看见他儿子在拍皮球了没?”
“我直接去敲门吗?”寇大彪说着,心跳加快,紧张不已。
“你就在这片区域里面找,就说你想进步!只要别人收下了东西,那事情自然就能办成!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张智忠一边说,一边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也许自己五公里跑不行,但论胆量,他至少不比那些同年兵差。他决定到时候去碰碰运气。反正自己本来也没什么前途,也不在乎失败。
第112章 邪恶计划
八一建军节这天上午,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寇大彪作为负责打杂推板车道具的人员,也跟着郭班长他们一起前往了比武大赛的地点。他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期待又紧张。
教导员程锋和指导员章雷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郭班长,指望他能给工化营取得一个好的名次,因为工化营这种技术分队,比武去比那些体能的玩意儿肯定搞不过步兵营的那些人。
章淳宇和海震涛也显得异常紧张,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比赛,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参加比赛的还有炊事班的陶德航与关鹏勇,他们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
各营的驾驶员将野战炊事车拖到了指定地点,比赛人员迅速集合列队。随着一声哨响,这场野战炊事车展开使用的比武正式开始。
每个营的炊事车前都有一个考核官拿着秒表计时,时刻监督着比赛的过程。考核官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郭班长带着众人熟练又快速地展开了野战炊事车,不一会儿,车辆的顶棚被撑开,抽油烟机也被打开。他们分工明确,烧水的烧水,淘米的淘米。海震涛和章淳宇负责切菜配菜,只见郭班长不一会儿就炒好了一个菜,他和关鹏勇一起将烧好的菜装进了炊事车的储物格内保温,陶德航也在一边切肉,准备着第二道菜的食材。
寇大彪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他心中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为工化营的出色表现感到自豪,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错失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感到遗憾。他知道,海震涛这种干活偷懒的家伙都上去了,如果自己能够参加这次比赛,也许就能在连队中证明自己,让别人刮目相看。
最终,四菜一汤全部烧好,米饭也煮熟了。每个营参赛的人都完成了比赛。接下来就是等待参谋长和一些机关的干部前来检查,对完成的质量进行打分。大家也在一边焦急地等待考核的结果。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每个人的心情都紧张到了极点。要在规定时间内把饭菜烧好,还真没那么简单,有几个营的饭都是夹生的,菜也没保温好。检查的考官也格外严格,在煮饭的格子内来回翻铲,仔细检查着各营完成的结果,并进行打分。而在前面操作过程中,如果出现一些不规范动作,也会被提前扣分。
寇大彪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郭班长这组应该就是第一名,因为他觉得郭班长虽然讲话有些不太正经,但干起工作来,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从前面展开炊事车的步骤来看,工化营明显要比其他营的人快了很多,炊事车的每个部件看似打开起来都很简单,但怎么既干净利落又节约时间的展开,郭班长明显是动过脑子设计过一些步骤。
终于,考核结果出来了。郭班长代表的工化营这一组果然取得了第一名!教导员程锋和指导员章雷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抱在一起,大家都放肆地庆祝着,欢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人群中,只有郭班长和寇大彪二人似乎不怎么兴奋。郭班长从来都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而寇大彪则还是为自己错失这次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感到非常遗憾。他知道,死鱼,海震涛,还有炊事班那两个迪奥货,年底的优秀士兵肯定是跑不了了。而连队入党的名额本身就有限,别人出头了,就算你没犯错,也意味着你已经出局了。
寇大彪假装挤出笑容恭喜死鱼和海震涛,但其实他的内心已经彻底慌乱。他觉得自己如果不生病,说不定郭班长会带他去参赛,现在看着别人建功立业就在眼前,说不嫉妒,不懊恼,是不可能的。现在的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晚上,连队加餐,寇大彪却心不在焉。连队里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情绪波动。他知道这些事和他无关,但他就是不高兴。自从认识了张智忠后,他的野心不断膨胀。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无欲无求的他,此刻内心却七上八下。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个气量大的人。
寇大彪一个人坐在工化营路口的台阶上,脑中思绪万千。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计划。八一聚餐过后,还有三天就要外训了。他一定要提前想办法请假外出看病,然后通过那个黄主任住院,这样就能顺利留守。眼下这三天时间,他必须快点想个请假外出看病的借口。
虽然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但寇大彪还是没想好找什么借口请假外出。自己没病,根本找不到借口。而如果直接和别人说自己不舒服,在这外训前夕的关口,又显得太假。要么就猛冲冷水,让自己感冒?但一想到那时候头疼难受的感觉,寇大彪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真的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实在没必要。
就在这时,寇大彪一边思索,一边四处张望,突然,有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内,给了他灵感。而那个人便是他们二排的新兵杨志磊。
寇大彪一下子恍然大悟,自从杨志磊被海震涛的一个巴掌打过之后,已经三番五次的请假外出了。而他现在,只要找个人激怒,然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打上一架,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请假外出。到时候再说自己头疼耳朵聋,别人不信也得信。只要到了医院,到底严不严重就是那个黄主任说了算。
想着这个完美的计划,寇大彪内心不禁窃喜,之前的不安情绪也一扫而空,他甚至有点骄傲了起来。别人去外训,而他如果能去住院,这就证明他比别人强。
第二天,连队依然进行着泳池边剪草的任务。寇大彪在队列里,思索着找谁干一架。他知道,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先发生口角,然后等别人打他就行。
人群中,寇大彪锁定了目标。五班的魏常东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是五班长秦震甲重点培养的积极分子,每次剪草都拿个打草机卖力地干活。寇大彪知道这都是表面工作,他最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家伙。他心里清楚,魏常东没什么心计,非常容易激怒。
趁着剪完草回连队收拾工具的间隙,宿舍外的走廊上,寇大彪故意上前,用力撞了一下魏常东。
魏常东瞬间不高兴了,气愤地质问:“寇大彪,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寇大彪心中一喜,这家伙果然嘴硬,这就对了!
“滚你妈的蛋,好狗不挡道知道吗?”寇大彪骂出脏话,试图激怒魏常东。
“你他妈的今天吃了火药了啊?”魏常东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没有表现得很生气。
“傻逼玩意儿,你连狗都不如!”寇大彪继续激怒,准备干架。
“神经病,我看你发烧脑子烧坏了!”魏常东摇摇头,似乎准备离开。
一见魏常东要走,寇大彪急了,他还等着别人打他呢,怎么能放他走?
寇大彪一把拉住魏常东,“你他妈的骂完人想走?给老子道歉!”
魏常东更莫名其妙了,他一边用力挣脱,一边愤怒地喊道:“我道什么歉?不是你在骂我吗?”
就在魏常东快要挣脱的时候,寇大彪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心想,你他妈的快动手啊!怎么扭扭捏捏的?
“你不是男人,没种的家伙!”寇大彪死死拉住魏常东的衣服,一边继续骂道。
此时的魏常东也被彻底激怒,他猛地发力甩开了寇大彪的束缚,转身,一脸怒火地举起了拳头。寇大彪咬紧牙关,准备把脸凑上去挨一拳。
魏常东的拳头还没挥出去,却突然怂了,收了起来。寇大彪心里一阵失望,耐心也耗尽了。他决定不再等魏常东先动手,自己先出拳。
寇大彪恶狠狠地盯着魏常东,心里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拳头已经准备挥出去。他只是担心魏常东不还手,心里还是有点犹豫。
就在两人冲突即将升级时,五班长秦震甲走了过来。一看到两人起了冲突,立刻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秦班,寇大彪这家伙没事找事,我不理他,他还不让我走!”魏常东愤怒地对他的班长抱怨。
寇大彪心里一紧,连忙狡辩:“秦班,是他先骂我的!我才骂他的。”
“算了,我看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快回去休息,别再啰嗦了!”秦班长严厉地命令。
魏常东气得直瞪寇大彪,心里明显不服。寇大彪却觉得秦班长来的正是时候,有了这个天然的证人,自己的戏也将更逼真。
“魏常东!就你这怂样,还想转士官?等着以后被新兵揍吧?”寇大彪继续阴阳怪气地嘲讽,把脸凑了过去。
魏常东显然在秦班长面前更没勇气挥拳,寇大彪心里非常失落,他觉得找个人配合自己并不容易,还得再想想办法。
事情不了了之,寇大彪回到班里,坐在小板凳上,又开始动起了脑筋。这连队里能帮自己一起干坏事的,仔细想想,其实也只有两人。一个是元子方,他是自己狼狈为奸的对象,但让元子方揍自己,又显得有点太假,好像一下子也找不到让他揍自己的理由。另一个人则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副班长章淳宇,他如果管教自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如找他配合自己演戏。
寇大彪凑到章淳宇身边,轻声问道:“死鱼,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章淳宇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皱起眉头:“什么事?快说!”
“我需要你揍我一顿!”寇大彪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什么?你脑子坏了啊?我揍你干嘛啊?”章淳宇突然一惊,不敢置信。
“你就说,我们是不是兄弟?愿不愿意帮忙!”寇大彪脸色一变,突然严肃起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啊?到底是为什么啊?”章淳宇更加莫名其妙。
“我是认真的,我需要你揍我,这样我就有借口请假出去看病了,然后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留守了!”寇大彪眼神坚定,声音中带着无比的自信。
“原来你又想去住院?这种事情我肯定不会帮你!”章淳宇义正言辞地拒绝。
“你他妈的是副班长,你以后转士官入党。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最后能得到什么?我只不过想在退伍前稍微轻松一点,对你又有什么影响?”寇大彪激动起来,提高了音量。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又变成原来的老样子了!”章淳宇严厉地指责。
“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垃圾!你不帮我,以后我们兄弟恩断义绝。就当没认识过!”寇大彪眼眶含泪,装作一副决绝的表情。
章淳宇似乎被寇大彪的反应唬住了,犹豫了起来:“你别这么说,我是真的帮不了你,我哪会揍人啊?”
寇大彪见章淳宇动摇了,急忙说道:“又没叫你真的打,配合我演戏就行了,到时候你推搡我几下,我故意摔倒,然后我们再一起请假外出去医院!”
“妈的,你这人!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章淳宇连连摇头,眼神嫌弃。
“我就知道,死鱼你对我最好了,别人不理解我,但你不会!”寇大彪继续打起了感情牌。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呢?”章淳宇犹豫地问。
“等会下午训练,集合的时候,我故意找你茬,然后你在大家面前批评我,我随后就会不服你,然后我们就干起来,你随便打我,真动手也没关系。越逼真越好,打完架我们再和好就行了!”寇大彪一本正经地讲。
章淳宇听罢,脸上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随后支支吾吾地说:“那到时候,看你发挥,我就帮你这一次。”
“哈哈哈哈哈!死鱼!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寇大彪激动地跳了起来。
“哎!”章淳宇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求别人,你可不许反悔,你如果不帮我,我肯定彻底不想好了!”寇大彪继续用威胁的口气说道。
“你就那么有把握,出去就能住院了?”章淳宇继续疑惑地问道。
“这,你就别管那么多,等会下午,你看我表演就行了!”寇大彪自信地说道,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你,我怎么感觉,你住个院回来,整个人都变了!”章淳宇满脸忧愁。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都是别人逼我的!”寇大彪又激动了起来,眼里尽是不甘的情绪。
第113章 耍诈请假
下午起床哨吹响,各排各自列队组织训练,副班长章淳宇作为预提士官的对象,自然是在队列外负责喊口令。
“一二一!一二一!”章淳宇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大家顺着口令一起迈着整齐的步伐,准备前往靶场边的训练场进行喷火器的操枪训练。
“立定!向右看齐!向前,看!”到达训练的地点,大家依照惯例集合列队,寇大彪观察到班长们似乎都到一边吹牛去了,也正式开始了他的计划。
“妈的隔壁的,口令喊得跟个娘们似的!”寇大彪故意在队列里找起了茬。众人都有些疑惑了起来,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你妈的比的看啊!”寇大彪又嚣张地对边上的新兵谷兵骂道。
“啊?”谷兵一脸疑惑,有些莫名其妙。
“咳咳咳!”寇大彪假意咳嗽,给了章淳宇一个信号。章淳宇听到了咳嗽声,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寇大彪的信号,也走了过来。
“寇大彪!你怎么回事!”章淳宇强忍住笑意,假装严厉地批评道。寇大彪见章淳宇演技如此拙劣,心中也非常失望,心想,你批评别人好歹严肃一点啊,你这样露出个笑脸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的饭没吃啊,口令喊得有气无力的!”寇大彪假装轻佻,继续找茬。
“那,那!”章淳宇明显被寇大彪逗笑了,他又一副强忍笑意的表情,“那你来指挥?”
“我来,就我来!你算个什么东西!”寇大彪继续假装愤怒地说道。
“那你来啊!”章淳宇继续说道。寇大彪心想,你个逼演戏都不会,好歹骂几句啊!这样不就变成真的我来了吗?
“那我来咯!你滚下去!”寇大彪音量提高,表示出了强烈的愤怒。
“哈哈哈哈!”章淳宇忍不住笑了起来。紧接着,一旁的众人也乐了起来。
寇大彪虽然现在演得非常愤怒,但他的内心却非常焦急,本来是一出双方互相口角斗殴的好戏,现在就变成了开玩笑打闹了。
“你笑个毛啊!有本事来揍我啊!”寇大彪继续挑衅道。
“那我来了哦!”章淳宇还是愣头愣脑的样子。
“哎呀,寇班,你别和章班开玩笑了,你们是好兄弟,还真的能打起来啊!”一旁的谷兵似乎都看明白了什么,也不耐烦地插了句嘴。
“快点搞训练了啊,你们俩闹别扭等会训练结束,下去再闹!”队列中的贾勇也开口抱怨道。
这下好了,现在是全然没有愤怒的气氛,章淳宇完全演不了戏,寇大彪心想,自己真的是找错人,死鱼连批评人都严肃不起来,更别说凶狠了。
寇大彪心中一阵懊恼,但他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决定换个策略,直接挑起事端。他猛地一推章淳宇,章淳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章淳宇终于露出了一丝愤怒的表情,但更多的是惊讶和不解。
“你个废物,连站都站不稳,还当什么副班长!”寇大彪继续挑衅。
“你给我住手!”章淳宇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地冲上前,抓住寇大彪的衣领。寇大彪心中暗喜,终于有点像样子了。
“来啊,有本事你打我啊!”寇大彪故意大声喊道,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章淳宇咬了咬牙,拳头紧握,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二人终于像模像样地缠斗在了一起,寇大彪偷偷对死鱼眨了眨眼睛。
谁知章淳宇猛地一把推开寇大彪,倒在地上捧腹大笑起来。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和你一决雌雄!”寇大彪不依不饶,继续逼迫。
“你真的别再说了,我求了你了,我实在忍不住了!”章淳宇摇了摇头,尽力克制住自己的笑意。
众人也不屑地摇了摇头,各自开始训练,只当他们二人是在追逐打闹。
寇大彪心想,真的是草了,自己这张脸真的那么好笑吗?死鱼真是不靠谱,明明答应陪自己演戏,现在却搞成了滑稽戏。加上前面和他这么一闹,后面再让他演戏也没人信了。
训练结束后,寇大彪把章淳宇拉到了角落,严厉地质问道:“你耍我咯!我不是叫你揍我,你笑个鸡拔毛啊?”
“真的不好意思,我实在演不了戏!”章淳宇低下头,有点抱歉地说道。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怎么请假出去呢?”寇大彪脸色一沉,一脸不高兴。
“那你就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现在训练又不苦,你干嘛非要去住院呢?”章淳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就帮我一次,你都不愿意吗?”寇大彪还是拿出他的那一套说辞,继续试图道德绑架。
“我真的对你凶不起来,真的要换一个人,我可能还能发火,我什么性格,你难道不了解吗?”章淳宇也一脸诚恳地说了起来。
“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找别人,但到时候请假外出,你必须陪我一起出去!”寇大彪继续用要求的口吻说道。
“哎!”章淳宇摇了摇头,“随便你吧,我是真的受不了你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但他内心已经焦急万分,他知道,这种傻逼的计划,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还是没那么容易。一定要再找个合适的人,这个人必须是性格冲动,容易激怒。但自己眼下在连队,无论和谁,关系都很不错。一下子要别人揍他,还真的没那么容易。再仔细一想,自己的人缘还真的不错。反正就跟元子方那样,见谁都是开口一句兄弟。
寇大彪陷入了沉思,虽然只需要随便找个人干一架,但你总不能平时都客客气气,现在突然一下子翻脸吧?你直接上去骂脏话,人家只会当你神经病。他知道,一定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时间一晃,又是两天过去,外训前的时间只剩下了一天了,而寇大彪糊里糊涂地也没找到请假的机会,他知道,无论如何,今天他必须豁出去了,哪怕找连长干一架,被揍,他也要想办法去医院。
连队内的众人也都开始准备着自己的生活用品,寇大彪也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东西。
忽然,章淳宇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大彪?你怎么还心不在焉的?还在想着那事啊?”
“我不甘心!我不想训练了!凭什么你们得到表扬,我他妈的老是挨骂!”寇大彪愤愤不平地说道。
“现在谁还敢骂你啊?你别胡说八道了!”章淳宇继续劝说道。
“你就准备下午和我一起请假出去,其他的事你别管了!”寇大彪脸色阴沉,目光中透露着一股阴暗的杀气。
“你搞什么?你又准备找谁?你别再闹了!明天就要去外训了。”章淳宇有些害怕地说道,显然之前的事他也没往心里去,他并不知道寇大彪的执念如此之深。
“别废话了,是兄弟,等会就陪我一起请假!”寇大彪露出了一副冷冷的表情。
“行!你有本事找到借口,我就陪你一起去看病!但其他的事我都不知道!”章淳宇也激动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寇大彪最喜欢的一句话,这世上成功的路不可能只有一条,一件事情不可能只有一种办法。他早已经备好了自己万不得已才去寻找的对象,而那个人就是他曾经的死对头海震涛,在二排相处的这段日子,大家虽不能说是亲密无间,但也早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寇大彪的心里也很认可海震涛对二排的付出,他能感受到海震涛和自己一样,是真心爱这个集体的。
只要用杨志磊的事刺激海震涛,就一定能让他失去理智,寇大彪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又觉得内心十分愧疚,这样做的话,实在太不讲良心了。所以他早就想好了这个办法,却一直没有实施。但眼下,时间已经太紧迫了,张智忠和那个炮团的郑辰肯定早就在医院等着他了,寇大彪想着住院的舒服日子,还有那个长得和他有点像的女兵护士,他不断得给自己洗脑,是别人先对不起自己的,那就别怪自己无情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中午吃完饭。寇大彪偷偷在远处跟踪着海震涛。
“狼爱上羊啊,羊爱上狼!”海震涛抽着烟,乱七八糟地唱着小曲,似乎一脸轻松的模样。
寇大彪没有上前搭话,依然在远处观望着。他没有等到海震涛返回宿舍,而是看到了二排长朱由知回到了四班。
太好了!如果有神勇朱排这个愣头青当看客,那么自己请假出去的把握又大大增加,而现在,只需要等着海震涛逛完,回到班里就行了。
没过多久,海震涛抽完了烟,也往班里走去,寇大彪也暗中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海震涛一走进宿舍的房内,寇大彪连忙火急火燎地冲进门去,故意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寇大彪加重了自己的力量,他知道这一击不需要很重,但一定要别人吃痛。
“哎哟!”海震涛被撞,表情瞬间扭曲了起来。
“好狗不挡道!”寇大彪则是一副轻松愉快地表情,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你他妈的有病啊!”海震涛摇了摇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寇大彪知道,海震涛并没有太在意,而接下来,必须再给他加点猛料。
“你抢了我参加炊事车比武的机会!你个垃圾玩意儿!”寇大彪突然脸色一变,故意扯起了话题。
海震涛一听,虽然开始有些一头雾水,但他仔细一想,好像又能理解,这是寇大彪在嫉妒他,他也不客气地说了起来,“那是你自己生病住院,不过就算你不生病,这个机会也轮不到你!”
寇大彪一听,真的太完美,每一句台词,都让自己非常满意,他心里暗暗感叹,海震涛果然和他非常有默契。但接下来的话,你海震涛就未必能受得了了。
“我不会像你那么没种,被一个新兵玩弄。你说到底就是一个怕事的胆小鬼!”寇大彪语气轻浮,一脸不屑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挑衅。
海震涛一听寇大彪这么说,明显心里防线已经被击破,整个人瞬间像被一股电流击中,一下子急得跳了起来。
“你这个畜生,我真的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到二排以后变好了呢?”海震涛脸色涨红,大声骂道,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愿。
“你连新兵杨志磊都搞不定,你觉得你配留在二排吗?”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内心也七上八下,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现在就希望海震涛快点揍自己一顿,让他去医院好好一个人静一静。
“啊!你给我闭嘴!”海震涛挥出了他的拳头,但这一拳只打中了寇大彪的肩膀,并没有打到脸。
寇大彪知道时机成熟了,不能再等了,随即先发制人,对着海震涛面门就是一拳,他刻意收了力,因为他的本意并不是伤害别人。
“你他妈的敢打我!”海震涛彻底失去理智,对着寇大彪就是一顿王八拳乱甩。
寇大彪没有躲避,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脸硬接了几拳,虽然有些疼,但自己完全能够忍耐,他都没想到,自己的抗击打能力竟然这么强?
而另一边,正在班里的二排长朱由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连忙试图上前拉开二人,这时,二排吃完饭的几人也陆陆续续从走廊走来。寇大彪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啊哟,我头疼了!”寇大彪故意倒地,捂着脑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救命啊,打人了!”寇大彪又故意大声喊叫,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班长元宇国回到班里,见到了二人面红耳赤的样子,也连连摇头:“你们怎么搞得?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班长,寇大彪先动手的!”海震涛反咬一口。
“班长,我头有点晕,好像鼻子都塞住了,我要马上去医院看一下!”寇大彪眼神迷离,故作痛苦地喊道。
“明天就要外训了,你跟我说请假?”元宇国气愤地质疑道。
“朱排前面都看见了,我确实被打了,你不信可以去问他。我看一下,没什么大碍,就回来,不会耽误外训的!”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祈祷,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他其实也没什么把握。
一边的朱由知一听,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行吧!下午让章淳宇带你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我相信章淳宇是不会乱来的。”
“妈的,我怎么那么倒霉!真的谢谢排长了!”寇大彪又做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而这时候,海震涛从刚才的激动中恢复了过来,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寇大彪!你!你!”
“你什么你啊?你是不是还要打我啊!”寇大彪又继续装作无辜,委屈地说道。
海震涛愣在了原地一言不发,寇大彪的心里却愧疚不已,但他知道,计划总算成功了。
第114章 功亏一篑
寇大彪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请假外出看病的机会。虽然章淳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陪同他一起出去了。他们打了一辆车,直奔旅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寇大彪就径直走向门口的小店。他四处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后,才走进店里。店老板是个熟人,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老弟,又来买烟啊?”
“是啊,给我来两条利群。”寇大彪笑着回答,掏出钱包递过几张钞票。他接过烟后,又不放心地问道:“老板,万一烟送不出去,能不能过来退了?”
老板一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笑着说:“你放心,这些家伙都比狼还贪,不可能不收的。”
“呵呵,这不是怕有个万一吗?反正这次如果不行,下次还是来你这买!”寇大彪笑着说道。
老板点了点头,在烟上做了个标记,豪爽地答应道:“没问题,老弟,随时来退。”
一旁的章淳宇默默看着这一幕,有些傻眼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寇大彪后面,继续往医院走去。
寇大彪把烟塞进了自己的迷彩服内,顺着正门进入医院。他并没有去门诊部看病,而是熟门熟路地往住院部走去。一路上,他的心情渐渐放松,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一来到住院部的门口,章淳宇似乎这才明白寇大彪是在玩真的,害怕地劝阻道:“大彪,你还是别去了吧!我请你外面吃个饭,随便玩一玩,早点回去吧!”
“死鱼,我好不容易获得的机会,怎么可能放弃!”寇大彪此时已经是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语气中充满了坚决。
“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章淳宇还是有些害怕,他试图拉住寇大彪,不让他越陷越深。
“我是哪种人?你就说,我对不起谁了?我只是为自己谋取一次利益,我有啥错?”寇大彪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解。
见章淳宇一言不发,愣在原地,寇大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轻松,兄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等会你到了就知道了!”
二人刚走到三楼,寇大彪正感慨着这里的一切多么熟悉,他就遇见了郑辰和张智忠。这两人穿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在走廊之上。
郑辰一见到寇大彪,像是遇见了亲人一般兴奋,激动地喊道:“班长,你来啦,我们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寇大彪看见郑辰,也忍不住笑道:“哈哈!你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哟,都是班长你厉害!”郑辰笑着说道,眼中带着一丝赞赏,“你教我的办法真灵,我已经成功住院了!”
张智忠走了过来,见到寇大彪身边的章淳宇一副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急忙把寇大彪拉到一边,谨慎地询问:“这是谁?怎么板着个脸,不会有啥问题吧?”
寇大彪拍了拍张智忠的肩膀:“这个你放心,是我好兄弟,是自己人!”
张智忠听罢,舒缓了自己紧皱的眉角,掏出口袋里的利群香烟打了一圈,章淳宇接过香烟,拿在手里反复观看,还是一副神经紧绷的状态。
寇大彪虽然内心也有些忐忑,但看到他们的成功,他也觉得自己这次留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现在已经毫不在乎连队的其他人怎么看自己,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即将成功的兴奋,毕竟他费力地谋划了这一切,也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今天晚上,我们在这将军路上找家火锅店一起庆祝一下。”寇大彪笑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拍了拍胸口,示意自己怀里的香烟,“大家等我的好消息。”
郑辰和张智忠对视一眼,也开心地笑了,他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寇大彪的心里更有底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住院部黄主任的办公室,而这个地方,他上次走之前早就已经牢记在脑中。
寇大彪先是轻轻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却发现并没有人回应。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再往里望去,里面根本就没人在。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安。
章淳宇见状,松了一口气,连忙劝道:“没人就算了,咱们回去吧。现在还有时间,出去玩一下也不错。”
“你怎么老是打退堂鼓?”寇大彪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今天就算超时,我也必须等到黄主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别再劝我了。你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先走!”
章淳宇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了嘴。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许久,黄主任依旧没出现。寇大彪的心越来越焦急。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官突然从背后喊道:“你们哪个单位的?在门口鬼鬼祟祟干嘛呢?”
寇大彪心中一紧,迅速把怀里的烟藏好,转身淡定地说:“我们是连队派来看望受伤战友的,等会儿就回去了。”
边上的章淳宇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寇大彪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放松。
“不要乱跑,早点回去!”女士官严厉地告诫道。
寇大彪仔细打量着她,心想自己似乎没见过这个人,难道医院也有什么变动?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黄主任。
“知道了,班长,我们马上回去。”寇大彪恭敬地回答。
他拉着章淳宇赶往了张智忠住的公共病房内,坐到了张智忠的床边。
张智忠见他们失望地进来,眉头紧锁,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可能不行的啊?”
“妈的,人不在,不知道去哪了。”寇大彪有些担忧地说道。
张智忠则一脸淡定,拿出小板凳递给章淳宇,客气地说:“来,兄弟,坐。”
章淳宇摆摆手,点点头,“谢谢,不用了。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我兄弟比较拘束,你别见怪。”寇大彪连忙解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章淳宇站累了,终于坐到了小板凳上。寇大彪则躺在张智忠的床上,时不时观察着门外的动静。好在他们伪装成来医院看望战友的士兵,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我们还是回去吧,请假的时间都快到了。”章淳宇催促道。
“今天,我等不到人,我是不会走的。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先走。”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我一个人怎么回去,怎么和他们交差?你做人不能那么自私,我已经浪费时间陪你出来了!”章淳宇突然生气了,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等到医院开饭,不行我们就回去。”寇大彪拍了拍章淳宇安抚道。
“行,你到时候不回去,我真揍你!”章淳宇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开玩笑地说道。
就在他们争吵没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多人开始在走廊上来回搬东西。寇大彪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黄主任办公室门口的动静,然而黄主任并没有回来,他只看到了陈军医的出现。
陈军医在走廊上指挥着几个男卫生员搬东西,寇大彪猜想应该是医院的人也要准备派人参加外训,走廊上人来人往,许多人神情紧张地忙碌着。寇大彪也在时刻关注着走廊的楼梯口,终于,那个戴眼镜的老男人出现了,黄主任眉头紧锁,额头布满汗珠,显然刚忙完。
此刻人多眼杂,寇大彪只能选择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快要开饭的时间,人群才逐渐散去。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正在走廊上的黄主任,准备上前搭话。另一边还在休息的章淳宇见状,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寇大彪喘着怀里的香烟,心里早就急不可耐了,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黄主任。
黄主任一见是寇大彪,显然也认出了他,但还是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黄主任,我想麻烦您点事!”寇大彪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有什么事,就这里说吧!”黄主任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并警觉地瞄了一眼寇大彪身后的章淳宇。
“这里说?”寇大彪挑了挑眉毛,给了黄主任一个眼神。
黄主任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马上说什么,而是又瞥了瞥另一边的章淳宇。
寇大彪连忙解释:“没关系,他是我兄弟,是自己人。”
黄主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来找我干嘛,不过这次真的不行!”
寇大彪一听,心里泛起了嘀咕,明明郑辰都搞定了,送出去了香烟,怎么到他这里就不行呢?难道是东西没拿出来的原因?寇大彪于是直接掏出了香烟,一把塞进了黄主任白大褂的口袋里。
黄主任被寇大彪这一举动吓得脸色惨白,“你干什么!快拿回去!”
寇大彪觉得黄主任一定是假装推辞,便加大了力度,强行硬塞。
黄主任慌张地四处张望,他顿感不妙,连忙一把将寇大彪拉进了他的办公室,另一边的章淳宇也被前面寇大彪的举动吓得愣在了原地。
“你也进来吧!”黄主任低声对章淳宇说道。
寇大彪和章淳宇于是都来到了黄主任的办公室内,黄主任第一时间收起了百叶窗,等到锁住了门之后,他这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寇大彪继续把两条烟递了上去,“黄主任,真的拜托您了,请帮帮我!”
“你边上那个家伙也要住院吗?”黄主任擦了擦头上的汗珠,随意地问道。
“他不是,只是陪我过来看病!”寇大彪紧张地回答。
黄主任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热水,泡了一杯茶。他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寇大彪,说道:“你就是上次陈华荣带来的那个寇大彪吧?我知道你。”
一听黄主任认识自己,寇大彪心里一松,觉得事情有戏。他放下心来,试探着问:“黄主任,这次的事儿,能不能通融一下?”
黄主任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大彪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情况有变。”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但不甘心就此放弃。他挤出个笑容,继续道:“黄主任,您再考虑考虑,咱们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想个办法?”
黄主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彪,我就跟你透个底,你早几天来,肯定就行了,但今天真的没办法,上面来人了。”
寇大彪不死心,眼神坚定,“黄主任,您看,如果不够,我再去买几条?”
黄主任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抱歉地说道:“大彪,你外训回来,再过来住院也是一样的,今天我真的是没办法,你东西拿回去。”
寇大彪见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突然灵机一动,低声说道:“黄主任,要不这样,您给我开个病假的条子,不一定要住院,只要证明我有病,我回去也能够留守。”
黄主任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大彪啊,不是我不帮你,是今天临时情况有变,外训过后,你过来,你想住多久都随你,我话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明白吗?”
寇大彪听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愣在了原地。他知道黄主任都这样说了,肯定没有忽悠他,今天黄主任明显也是去开过会了,确实是临时有变。妈的,如果早来几天,事情就能办成了。想到这里,寇大彪懊恼不已,因为他的犹豫,他的计划泡汤了。
一旁的章淳宇见寇大彪事情没办成,瞬间由紧张变成了轻松,他连忙拉住寇大彪说道:“人家主任都这样说了,下次再来呗,我们快回去吧!”
寇大彪此时还沉浸在沮丧、难过、痛苦的情绪之中,迟迟回不过神来。
“那个谁,你带大彪回去吧,下次有空再过来玩。”黄主任也客气地对章淳宇说道。
“那我们先走了!”章淳宇拖着寇大彪离开了办公室。
二人走出办公室,另一边病房内的张智忠和郑辰也没有去吃饭,他们都在等着寇大彪的好消息。
寇大彪来到病房,沮丧地说道:“妈的,事情没办成。”
“啊?不可能啊,我们不都成功了吗?”郑辰有些疑惑,更有些失落地说道。
“哎,我也不知道。”寇大彪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张智忠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平和地安慰道:“应该是这个家伙刚开完会回来,接到了什么通知,这次不行,大不了下次再来。”
看着张智忠和郑辰穿着拖鞋悠闲自在的模样,寇大彪心里更加难受,他们住院三人组看来只有他掉了链子,他千算万算,小心谨慎,最终却是功亏一篑。好事干不了,坏事也办不成,这让他瞬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走了,大彪,我们真的得回去了!”章淳宇一边说着,一边拖着寇大彪离开。
“班长!下次再见!”郑辰也依依不舍地和他们告别。
寇大彪有种预感,这一别,可能再也没机会相见了。
第115章 外训喷火
寇大彪和章淳宇走出医院,来到门口的小店前。寇大彪把手中的烟递还给店老板。老板接过烟,眉头微皱,显得有些好奇,“小伙子,烟没送出去?”
“是啊,真是倒霉!”寇大彪无奈地抱怨,脸上写满了失望。
老板爽快地把钱退给了寇大彪,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
寇大彪接过钱,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脸上的失落依然明显。章淳宇见状,突然严肃起来:“大彪,这样不挺好的?我觉得是老天不想你走上邪路。”
寇大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章淳宇,似乎在思考他话中的深意。章淳宇继续道:“有时候,事情不顺利,未必是坏事。你想想,如果今天你成功了,可能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心中似乎有了一些释然。他们匆忙赶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准备回部队。寇大彪一上车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曾拜托郑辰去打听医院那个女兵的名字,而今天一急,竟然忘了问了。
车子在夕阳的余晖中行驶,寇大彪望着窗外,心情始终不能平静。对于他这种老兵来说,外训根本算不上累,只是那种机关算尽,最后功亏一篑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而人一旦走过了捷径,或者看到别人走捷径,就根本没法再脚踏实地做事。
车辆停在了部队的大门口,已经是夕阳临近黄昏,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染红了天空的云彩,他们这才姗姗来迟回到了连队。朱排长和班长元宇国并不知道他们的经历,见他们回来,也没有再多追问什么。寇大彪谎称自己检查过了身体,并无大碍。因为没来得及吃晚饭,寇大彪只好和章淳宇去小店搞两碗泡面。
在小店门口,寇大彪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今天的打击,让他感到未来的路一片迷茫,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动力去做任何事。
章淳宇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大彪,别再去想了。以前我们新兵吃苦的时候,你都坚持了下来。现在不苦了,你干嘛还纠结这些呢?”
寇大彪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
“死鱼,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郭班长,但我也没办法,我只不过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寇大彪有些惆怅地说道。
“算了呗,现在混混不是挺舒服的?”章淳宇笑着说道。
寇大彪笑着点点头,“也对,现在你是副班长,有你罩着我。”
“郭班如果知道你耍诈去住院,才会对你更失望。”章淳宇继续耐心地说道。
“算了,去外训也不错的。”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这场闹剧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防化连的众人忙碌地开始装车,准备前往外训。寇大彪昨晚思考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成功是什么,失败又是什么?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想要得到更多。但如果他什么都不要,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随着一声哨响,车队开始向白龙桥开拔。路程并不远,车辆顺着公路开,一会儿便到达了驻地。据说这次还是租住在当地老百姓的村子里。寇大彪坐在车上,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这个村庄,家家户户都是三层以上的大房子,门口有一条宽宽的河流,而河边的那座桥,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白龙桥。桥身古朴,桥拱高高隆起,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河水清澈见底,河岸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车辆在村口停下,连队的众人下了车。村民们热情地迎接他们,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寇大彪望着这些陌生而友善的面孔,心中感到一丝温暖。
防化连的人员被安排住进了一户村民的家中,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房间干净整洁,窗外可以看到远处的丘陵。寇大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心中感到一片宁静。这里的生活和部队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让他有种回归自然的感觉。
大家简单打扫了下卫生,把褥子铺在房间的地上,铺上了草席,每个人的背囊都放在了床头,简单地摆好了自己的脸盆和牙刷杯子,差不多也暂时安顿好了。
谁知刚吃完午饭,屁股还没坐热,连长和指导员便匆匆进来通知他们二排的人卷起铺盖前往步兵营。
“这次保障喷火新兵也要去,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连长简明扼要地说道。
寇大彪一听,立刻自告奋勇跳出来表示愿意带胖子汪星剑一起去。汪星剑一直是自己的跟班,虽然平时训练总是拖后腿,寇大彪觉得自己带着胖子一起去,绝对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班长,我愿意带汪星剑一起去!”寇大彪大声说道。
班长元宇国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为难。他看了看汪星剑,又看了看寇大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开什么玩笑?让你带新兵去,你还不闹翻天了?”
寇大彪不甘心地争辩道:“班长,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海训喷火我不是完成得好好的吗?”
元宇国叹了口气,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我们不是信不过你,实在是你思维太活跃了,我们是怕你把新兵带坏了。”
寇大彪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班长的决定。毕竟他自己是什么水平,他还是很清楚的。最终,四班的五个老兵除了寇大彪,各自带个新兵出发,寇大彪则被留下来,和五班长秦震甲一组。
寇大彪知道,别的老兵配个新兵背喷火器,而他和秦班长一组,等于又要像个新兵一样去背喷火器。别人根本没有看得起他过,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已经是个老油条了,能混就混,不能混就拉倒。
以前他总是唯唯诺诺,现在寇大彪已经彻底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他们喷火兵才是尊贵的客人,完全可以不用听步兵单位那些干部的管教。
分配好了人员,寇大彪背上一具喷火器,跟着秦班长一起步行前往摩步九连驻训的房屋。
刚到摩步九连驻训的房屋,九连的老熟人四眼田鸡黄副连长热情地迎接了他们。
“黄副连长好!”寇大彪和秦震甲齐声问好。
黄副连长点点头,笑着说道:“大彪啊,又是你啊?这次怎么和甲鱼一起过来了啊?”
寇大彪笑了笑,回答道:“你还认识我们鼎鼎大名的秦班长吗?”
黄副连长笑了笑,拍拍寇大彪的肩膀,“我和你们秦班长已经在演习中配合过很多次了。”
“这次喷火轮到寇大彪上了,我是给他来当副手的。”秦班长也开玩笑地说道。
在摩步九连驻训的日子过得相对轻松,每天淌过河到山下的场地训练,偶尔还能遇见在其他单位来保障喷火的死鱼和海震涛他们。晚上,他们也参加步兵连队的点名。这次外训没有了海训那些冲山头的训练,只是简单地跟着队伍跑跑战术,这样的日子让寇大彪感到轻松愉快。
然而,这种轻松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天后,他们接到通知,要进行一次实喷训练。消息一传来,寇大彪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训练场上,那根熟悉的竹竿已经竖立起来,这次他们的喷火姿势又是立姿喷火。
立姿喷火分为有依托和无依托,无依托自然不用多说,操枪如果不稳,后果不堪设想。而立姿有依托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
寇大彪望着那根竹竿,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恐惧。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次事故,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刻。那次训练中,他发生了跳枪,整个左手都烧了起来,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但现在的他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原来装填油料的老兵已经都退伍了,寇大彪也心不在焉地用抽油泵装填着油料。虽然他们现在都是老兵了,但喷火器终极的姿势四连习,他们并没有打过。经历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后,寇大彪对喷火的热情似乎也消失殆尽。
拧开刚刚打完的一具喷火器油罐的盖子,一股白色的轻烟冒出,空气中,汽油味和火药味交织在一起,那熟悉的味道传来,让寇大彪倍感怀念。
班长和其他老兵都轻松地完成了喷火,终于轮到寇大彪上场了,现在的他也是老兵了,不可能再排到新兵后面。寇大彪亲自装填好了油料和前方枪口处的点火药。背起喷火器,走到竹竿前,他的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这个喷火的姿势对他来说一直都是心中的梦魇。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将喷火枪架在竹竿之上,用左手穿过枪带抵住竹竿,虽然他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但那次喷火的记忆还是让他感到非常恐惧。他尽量让自己保持淡定,不让自己在新兵面前露出胆怯。
“喷火!”秦班长铿锵有力的一声口令传来。
寇大彪前一秒还沉浸在那些过去的回忆之中,而这一声口令仿佛吹散了他心中的犹豫。简单的喷火二字,对他而言既是命令,又是他踏入军营之后的职责所在。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就像当初一样,打开保险,扣动了扳机。
“轰!”这一枪火焰又快又稳地射出,寇大彪虽然左手使出了全力,但他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明显的压力。他迫不及待地又扣动了第二发的扳机,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左手枪带传来的力量,他这才明白,这个姿势并不难,需要的力量并不大。
此刻的寇大彪心里突然有种释怀的感觉,他明白,当初的意外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而现在没有什么影响了,这种姿势的喷火对他而言就是小菜一碟。当初的那一枪失误,并不是他的错,只是上天和他开的一次玩笑。
喷完火后,寇大彪感到一阵轻松,心中的紧张也随之消散。他知道自己成功地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这让他感到无比自豪。
五班长秦震甲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彪,干得漂亮!”
紧接着,寇大彪回到队伍后方,继续干着装填油料的工作,新兵们也完成了这个立姿有依托的姿势。油料还剩下许多,秦班长便决定再让他们老兵每人喷一枪四连习。
一个喷火兵如果没有打过四练习,那他绝对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喷火兵。这又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因为没有任何依托物,一旦出现问题,轻则住院,重则直接再见。
为了预防万一,这次四班长元宇国在身后给他们每个人保护,防止他们顶不住后坐力人倒下了。但是毕竟是要喷四练习,连副班长章淳宇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贾勇第一个上场,作为五班资历最久的义务兵,他自然也是毫不畏惧,摆好马步的姿势,将枪横握抵在胯部,元宇国在他身后压住他的肩膀,抵住他的腰,为他做好保护。
“轰!”的一声,贾勇干净利落地扣动扳机,火焰喷射而出,枪口也只是略微晃动。寇大彪见状,似乎觉得四练习也没那么恐怖,他知道,这是他证明自己的一次机会,他决不能等到最后一个再上。
“第二枪,让我来!”寇大彪大声地喊道。
班长元宇国听罢,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同意了。寇大彪心里也没底,但他就是有一股勇气从心中涌起。
立姿有依托他现在没问题了,就差立姿无依托了。寇大彪左脚向前迈了一步,准备摆出马步的姿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并没有多想,还是强撑着俯下身,将枪横握抵住胯部。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憋在了胸中,上一枪的成功让他打破了心魔,他迫不及待地想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他知道,这四练习喷火就是最好的机会。
“喷火!”在身后保护他的班长元宇国喊出了口令。
寇大彪憋足了全身的劲,扣动了扳机。这一瞬间,火焰射出,他感受到枪托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猛推自己,他这才明白无依托和有依托完全是两个概念,尽管他用上半身的重心全力压在枪上,巨大的后座力还是让他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尽管班长元宇国在身后顶住了他,寇大彪喷完火还是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元宇国下意识地扶了他,这才没让他摔倒。
虽然完成了这次歪七扭八的喷火,没有发生意外,但这一枪让寇大彪无比惭愧。今天的他状态正佳,没有什么借口可找。这一枪如果没有班长保护,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到这里,便不愿再多想。原本以为自己能在喷火上证明自己,但如今的事实证明,他根本不行。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第二年早就荒废了训练,虽然他手上有力气,但是下盘根本不稳。寇大彪瞬间觉得无比羞愧,现在的他好事干不好,坏事也办不成,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第116章 水库游泳
喷火结束后,二排的人员在步兵连队驻训的院子内擦枪。虽然并没有人指责寇大彪什么,但对他来说,练了一年的四练习喷火竟然打成这样,这让他无法接受,充满了沮丧。
寇大彪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擦完枪后,和秦班长一起回到了九连驻训的房子中。一路上,秦班长没有多说什么,但寇大彪的思绪还沉浸在上午四练习喷火的画面中。
回到房间,寇大彪拧下喷火枪,走到院子内的水缸边,开始练起了四练习喷火的姿势。他觉得是自己马步的姿势不对,又觉得是自己双脚用力的方向不对。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问题的根源。
这时,他摩步九连的好兄弟周冈拿着脸盆路过。
“大白,你在搞什么东西?”周冈疑惑地问道。
“我在练习四练习!”寇大彪蹲着马步,手里拿着喷火枪,脸上满是专注。
“我准备去水库那边洗澡,你一起去吗?”周冈兴奋地说道。
“你来帮我推几下,看看我操枪的问题出在哪?”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周冈放下脸盆,走到寇大彪身前,握住枪管,便开始用力向前推。
寇大彪屏气凝神,握紧枪,用力稳住身体,谁知周冈随便一用力,寇大彪扎马步的后腿立刻弯了下来,寇大彪直接被推倒在地。
自己明明已经重心压低,后腿绷直了,但被一推,还是有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你再来推一遍,看看!”寇大彪起身,继续摆出四练习喷火的姿势。
“那我来了!”周冈又一次开始用力猛推。
寇大彪虽然这次后腿顶住了,但他的腰又没下去,前腿被直接推得站了起来。
“你这样马步蹲着,肯定是能被推动的。别再浪费时间了。”周冈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寇大彪努力回忆着第一年训练的要领,他知道,自己肯定哪一个环节忘了,他记得,他是可以做到人枪一体推不倒的,不该是这样一推就倒的。一定是哪个环节用力的地方出了问题。
“再来一次!你这一次慢一点用力,让我找一下感觉。”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说道。
寇大彪再次扎好马步,不断调整着枪托的位置,周冈继续用力推动,而这一次,寇大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之所以没能做到人枪一体,似乎是因为他每次只用一条腿发力,真正压下枪之后,重心应该是落在胯部,两个脚掌应该是向内用力扒住地,而不是只用后腿去抵住地面。
周冈渐渐地推不动寇大彪了,寇大彪也突然找到了四练习的窍门,他的内心一阵狂喜,他这才明白,自己上午那次喷火确实是没掌握好发力的要领。他知道,喷火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事,如果没有班长的保护,他现在可能已经枪毁人亡了。
“好了,好了,我们去洗澡吧!”周冈又不耐烦地说道。
“我去拿个脸盆,等我一下。”寇大彪回答。
“你游泳裤带了吗?”周冈不放心地问道。
“我根本就没带过来,怎么?你还想游泳吗?”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没关系,我帮你去弄一条就行了!”周冈一脸坏笑地说道。
寇大彪和周冈一起回到了房内,只见周冈从一个储物箱内翻出了塑料袋包装的泳裤,又拿出一副游泳眼镜一起递给了寇大彪。
“这是谁的东西啊?”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们黄副连长的,先借他的用一下。”周冈轻松地说道。
“被他知道,会不会有事啊?”寇大彪不放心地问道。
“没迪奥事,我们快走吧!去了你就知道爽了!”周冈满脸期待地说道。
二人端着脸盆,走出村庄,顺着水堰行进。水堰边上许多当地的老百姓在洗衣服,衣物拍打水面的声音和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每次走过这个水堰,一阵阵涌起的河水都会将鞋打湿,寇大彪和周冈却毫不在意,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许久,周冈领着寇大彪来到了水库,这里风景优美,岸边树林环绕,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水库的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二人将衣服脱掉,开始在岸边洗澡。
中午的太阳格外火辣,炙烤着大地,水库的水却带着一丝清凉,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汗水。寇大彪洗完澡,换上了周冈借来的游泳裤,戴上黄副连长的那副蛙人泳镜,和周冈一起泡进了水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寇大彪其实并不会游泳,虽然海训时他也完成了一千五百米的武装泅渡,但那是有救生衣的保护。他知道没有救生衣,他绝不敢往水深的地方去游。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在浅水区活动,尽量不让自己离岸边太远。
“你怎么不往深水区游啊?”周冈看到寇大彪一直在浅水区徘徊,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不会踩水,怕被淹。”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哈哈,原来你还不会游泳啊!”周冈大笑起来,“没事,我教你。来,我带你去深水区。”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敢。”寇大彪连连摆手。
“放心吧,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周冈一脸自信地说道。
周冈拉着寇大彪的手,慢慢向深水区游去。寇大彪心里虽然紧张,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周冈往前游。到了深水区,周冈开始教寇大彪如何踩水。
“你看,踩水就像这样,双腿交替向下踩,双手轻轻拍打水面,保持身体的平衡。”周冈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地讲解。
寇大彪按照周冈的指示,开始尝试踩水。起初他有些慌乱,身体不停地往下沉,但在周冈的鼓励和指导下,他逐渐找到了感觉,身体也慢慢稳定下来。
“对,就是这样,坚持住!”周冈在一旁不断地鼓励着寇大彪。
经过一番练习,寇大彪似乎掌握了踩水的技巧,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能够在水中保持平衡了。他心里一阵欣喜,没想到自己竟然学会了踩水。
“我草,怪不得你喜欢游泳!”寇大彪激动地说道。
“你就在这里浅水区,我到前面去玩一会。”周冈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头扎进水里,开始潜水。
寇大彪在浅水区游动了一会儿,放松了些许紧张的神经。忽然,他发现周冈不见了踪影,心里一紧,四处张望,却始终没见到周冈的身影。寇大彪心中焦急,心想:“周冈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立刻决定游向深水区寻找周冈。
寇大彪一边游一边喊着:“刚子!刚子!”然而,水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微波荡漾的水花。寇大彪心里越来越急,拼命地向河中心游去。就在这时,他似乎忘了,他的脚已经踩不到底了。
寇大彪心里一阵害怕,有些慌乱起来,连忙试着游回岸边,突然,大概是前面中午扎四练习的缘故,他感到大腿根部一阵酸胀,紧接着,两条腿筋突然绷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拉紧了一样。
“糟了,抽筋了!”寇大彪心中一惊,知道不能再继续游动,于是立刻在水里躺了下来,试图做出仰泳的姿势。由于他对仰泳并不熟练,身体一时无法平衡,连续呛了几口水。水咸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喉咙,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恐慌。
寇大彪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闭着眼睛放松身体,他没有用力划水,而是等待着身体自己漂浮起来,只要头稍微浮出水面,他就用力深吸几口气,稳定住呼吸。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浮在水面上,紧绷的腿部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寇大彪突然感觉到水下有一股力量推了他一把,被一股水流渐渐推到了岸边,他伸手一抓,似乎抓住了沿岸的芦苇。他憋着一口气,试图从水中站立,果然,自己的脚能碰到地了,他终于安全地上岸了。
此时,远处的周冈也从水里探出头来,寇大彪见到周冈,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气喘吁吁地喊道:“我刚才抽筋了,吓死我了!你潜水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找不到你!”
周冈听了,脸色一变,立刻游到寇大彪身边,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刚才真的吓坏我了。”寇大彪缓缓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周冈上岸,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抽筋是常有的事,放松一下就好了。以后我们一起游泳的时候,我一定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寇大彪点点头,心中感慨自己又逃过了一劫。他发誓这辈子也不去游泳了,实在是太他妈的危险了。
“还好前面自己飘起来了,否则小命真的没了。”寇大彪心有余悸地说道。
“你是大白,在这白龙溪里怎么可能会有事?”周冈笑着说道。
“什么白龙黑龙的?”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我的班长告诉我,这个地方,传说有三条龙,黄龙和青龙就住在北边的双龙洞,而白龙就在这边的河里。”周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所以,这里就叫白龙桥吗?但到底哪座桥才是真正的白龙桥呢?”寇大彪继续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就叫白龙桥,相传河里有一条白龙。”周冈继续神秘地说道。
寇大彪心想,这个地方有白龙,而自己又是大白,似乎他来的这里是来对了,前面自己瞎几把游泳,不是那一阵水流把自己推到岸边,自己可能就要淹死了。难道真的是河里的白龙在保佑自己这个大白吗?
寇大彪和周冈穿好衣服后,匆匆忙忙地朝营地赶去。大中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浪。两人一路上跑跑停停,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们的衣服。等到他们终于赶回营地时,他们的头发早已被阳光晒干,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在水里挣扎过的样子。
回到营房,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把黄副连长的蛙人眼镜放回原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分:“无论是火,还是水,都他妈的非常危险。人真的太脆弱了,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你万劫不复。”他暗暗发誓,绝对不再乱跑了,什么狗屁四练习,什么喷火,只要有危险的事,今后他一定要逃避。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就在他们刚刚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寇大彪和周冈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安。
门被猛地推开了,黄副连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寇大彪和周冈,冷冷地说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一趟。”
二人一起来到二楼的房间,黄副连长把他们带到桌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谁让你们两个去水库游泳的?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周冈立刻站出来,低着头说道:“报告副连长,是我带寇大彪去的,他不知情。”
黄副连长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寇大彪:“你不是我们单位的,但你也不能到处乱跑?知道吗?”
寇大彪心里一阵纠结,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道:“报告副连长,我也有责任,我不该跟着去。”
黄副连长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地说道:“你们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千万别乱跑了,那个地方水很深,是严禁游泳的。”
寇大彪和周冈低着头走出了房间,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走到院子外,寇大彪忍不住抱怨道:“那个四眼田鸡自己外训还带个蛙人眼镜出来,难道不是准备去游泳吗?”
周冈苦笑了一下,说道:“这种迪奥干部,不用去理他们!”
“对了,你们九连怎么没有连长和指导员?”寇大彪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
“连长指导员转业了,现在指导员是那个李副指导员代理。”周冈认真地说道。
“这逼不是去年才刚下来吗?怎么今年就提副连了?”寇大彪有些疑惑地问。
“这迪奥人,是旅里面重点培养的对象,家里有关系的。”周冈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寇大彪一听,似乎想起了什么,九连现在的副指导员原来就是和朱由知一样,是旅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他在这步兵单位,没想到已经混成了指导员?这世界真的是他妈的奇妙,干什么事竟然都是要靠关系。
下午起床哨吹响,寇大彪背上喷火器,准备和秦班长一起参加步兵连队的训练。就在刚要出发的时候,防化连的通信员毛闻堂来到了这九连驻训的房屋内。
“寇大彪,指导员叫你回去一趟!”毛闻堂还是那一副阴阳怪气的语调,但今天他的表情似乎又有些神秘。
“什么?现在吗?”寇大彪疑惑地问。
“对,快跟我回去一次!”毛闻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寇大彪脱下了喷火器交给了秦班长,便和毛闻堂一起向防化连驻训的房屋走去。
第117章 莫名其妙
寇大彪和毛闻堂一边走一边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寇大彪心里有些忐忑,毛闻堂的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寇大彪心想,难道是他去水库游泳的事,被指导员知道了吗?这个地方本就不允许进入,真要因为这个事挨个处分,那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再仔细想想,他反正也不想好了,无所谓了。
“毛闻堂,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寇大彪终于忍不住问道,眉头微皱,嘴角带着一丝不安。
毛闻堂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寇大彪啊,恭喜你啊,你要入党了!”
寇大彪一愣,随即笑道:“你别嘲讽我了,乱开什么玩笑啊?”他心里却开始打鼓,眼神闪烁不定。
“我没开玩笑,你想想指导员叫你回去干嘛呢?”毛闻堂似乎是正经地在说,但他这张脸就从来不像正经的样子。
“到底真的假的啊,那是为什么呢?”寇大彪还是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你和我还装什么装呢?不就是你找的关系吗?”毛闻堂有些不屑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寇大彪心想,他是曾经想过去参谋长家里敲门,但他哪有这个胆子呢?他觉得这个玩笑有点开得太大了。
“你谨慎一点是没错,但是我们是自己人,我都已经看见了你的表格下来,就是我拿的。”毛闻堂继续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
寇大彪见老毛说得有模有样,更加疑惑了。 难道是有人在背后帮了他?
“老毛,你说的是真的?”寇大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中闪着些许期待。
“当然是真的,你小子现在就装吧。”毛闻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很快就到了防化连的驻训房屋,寇大彪跟着毛闻堂走进了三楼指导员的房间内。
“指导员,人给你叫来了,我先走了!”毛闻堂对指导员说道,脸上带着一丝调侃。
“你去吧!”指导员章雷挥了挥手,眼中似乎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章雷正坐在桌子后面,看到寇大彪进来,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
“寇大彪,没想到你还挺有能耐?”指导员章雷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中闪着一丝欣赏。
寇大彪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指导员,什么事啊?”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声音有些颤抖。
“你还在和我装糊涂啊?你的党票下来了。”章雷微笑着说道,似乎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寇大彪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激动,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克制着自己的紧张,谨慎地问道:“指导员,你真的没开玩笑吗?”
章雷指导员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有些疑惑地说道:“我和你开什么玩笑?我也是接到上面的通知。”
见指导员这样说,寇大彪有些渐渐相信了,他知道,应该是他的姑姑帮他操作了什么,但他并没有打电话问过啊?等会儿一定要先去打个电话问问。
\"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吗?”寇大彪唯唯诺诺地点头说道,眼中闪着一丝期待。
“你现在在步兵连那里怎么样?辛苦吗?”章雷突然关切地询问,眼中带着一丝关心。
“不辛苦,我没问题。”寇大彪回答,声音坚定。
“这个季度,就算了,下个季度开始,你写好申请,直接交给我就行了。”章雷继续说道,脸上一副淡定的表情。
“我知道了,谢谢指导员!”寇大彪声音有些颤抖,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紧张。
“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提醒你,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千万不要惹事!你应该明白这些道理!”指导员章雷表情严肃地说道。
“您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寇大彪继续颤抖地回答。
“我就是怕你在外面保障,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想让你回到连队来。”章磊继续说道。
寇大彪一听能够回到连队来,心中又有些纠结,现在的他,脑子还有些懵逼,中午去游个泳回来,就莫名其妙地要入党了?现在的他还有太多的疑问,但他知道,章雷这个人和他关系并不好,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做打算。
“指导员,我能够完成任务,不用换人,我不会有问题的。”寇大彪犹豫地回答道。
“你住院的事,我也知道的。你也找了人对吧?”章磊继续问道,眼里似乎闪烁着一股笃定的光芒。
什么?寇大彪心中一惊,章雷竟然也知道他住院的事?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指导员有些深不可测。
“你想不到吧?我以前就是旅医院的卫生员,医院的人我都很熟。”章雷自信地说道。
“嘿嘿,我不是正好发烧吗?我身体好了,就回来了啊!”寇大彪假装镇定解释道。
“寇大彪,你是聪明人,接下来要怎么办,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章雷的口吻好似警告,又好似劝慰,又有种暗示的味道。
“我心里有数的,您放心,我绝对安安分分做好本职工作!”寇大彪目光坚定地说道。
“真的不要换个人顶替你去步兵连吗?”章雷还是不放心地询问道。
“真的不用了,我是喷火兵,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珍贵!”寇大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毕竟这话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行,那你去吧!自己小心一点!”章雷点头示意。
寇大彪走下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要狂喜,但却总是不安。他环顾着左右,突然发现连队里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和平时不一样了,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疑惑。
“大彪,搞得不错啊!没想到你也有关系啊!”程韬从背后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
寇大彪一惊,被吓了一跳:“连你都知道了?”
“你们二排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当然都知道了啊。”程韬淡定地说道。
“你别去乱宣传啊,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自己都没搞清楚!”寇大彪左顾右盼,有些紧张地说道。
“你不知道?还在这给我装吧!”程韬笑着调侃道。
“我先走了,下次再聊!”寇大彪说完,往屋外走去,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连长瞪了他一眼,寇大彪不敢对视,连忙加快脚步,此刻的他迫切地需要打个电话回家问问。
寇大彪一路寻找着能打电话的地方,心中满是疑惑和不安。终于他来到了一家小店的公共电话处,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妈,是我,小毛。”电话接通后,寇大彪低声说道。
“小毛啊,你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妈妈,我入党的事,是你拜托金娣姑姑办的吗?”寇大彪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
“什么入党?我根本不懂,我没听说过这个事!”母亲的声音有些疑惑。
“什么?你别开玩笑啊妈妈?我们指导员都找过我谈话了!”寇大彪着急地问道。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她轻声说道:“小毛啊,我真的没拜托过金娣,要么我去问问看她是怎么回事?”
“什么?不是你拜托的吗?”寇大彪惊讶地问道,这个结果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肯定没有!”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坚决和肯定。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别人,更何况自己根本就没有拜托过这个事。
“妈,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去问清楚的。”寇大彪轻声说道。
无奈地听了自己妈妈唠叨了十几分钟后,寇大彪挂断了电话,他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虽然入党是好事,但眼下还是要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立刻拨打了姑姑金娣的电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人会帮他操作这件事,那这个人一定是金娣姑姑。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再打电话给金娣姑姑,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他再次拨通了电话,等待着对方接听。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金娣姑姑熟悉的声音:“喂,谁啊?”
“姑姑,是我,大彪。”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最近怎么样啊?”
“还行啊,养老院的工作挺忙的,你身体好些了没有啊?”金娣姑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关切。
“早就好了,出院了。”寇大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本想直接问入党的事,但又觉得有些奇怪,姑姑不该主动来告诉自己吗?他于是决定先聊些其他东西,静观其变,“姑姑,您的养老院现在怎么样啊?”
“挺好的呀,我们这里每天老人都是笑嘻嘻的,我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开开心心。”金娣姑姑笑着说道。
“那就好,姑姑,你辛苦了。”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里却越来越疑惑。如果金娣姑姑真的帮他操作了入党的事,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提起?
“对了,大彪,今年你就准备退伍吗?退伍后有什么打算吗?”金娣姑姑突然问道。
“还早呢,暂时没想好。”寇大彪敷衍道,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退伍后可以来姑姑这里帮忙啊,养老院正缺人手呢。”金娣姑姑笑着说道,“你小子能干,肯定能干得好。”
“嗯,好啊,到时候再说。”寇大彪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金娣姑姑完全没有提过入党的事。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寇大彪站在电话亭前,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对话。姑姑的态度那么自然,完全没有任何异常,这让他更加确定姑姑并不知道这件事。可如果不是母亲和姑姑,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别人搞错了名字?寇大彪心里一紧,开始担忧起来。他知道,现在还没成功,还有好几个月才退伍,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楚。但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寇大彪闭上眼睛,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他突然想起了在海训时许下的愿望,难道第二个愿望也要实现了?想到游泳时的惊险一幕,他不禁往迷信的方向想去,难道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天注定的吗?
事实就是这么讽刺,他努力的时候,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而他放弃的时候,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原因,反而要成功了。寇大彪深信,这个世界只看结果,哪怕他取得了进步,超越了自己,也不会有人在乎。相反,只要他能入党,不管过程如何,就是证明他比别人强。
寇大彪有些难过,因为他知道第一年的自己确实是付出了真心,虽然产生过邪念,但心中始终以自己是喷火兵而骄傲。可现在,命运却把他推向了这条他不敢走的邪路。他知道,他没有选择,没人会放弃自己的利益。他只能骗自己,这是上天对他付出的肯定。
回到步兵营驻训的地点,寇大彪没有声张,他知道,这种事并不能和自己排的人商量。大家都是竞争的关系。而自己还有太多细节上的东西不了解,必须找人多打听消息。
夜晚,寇大彪拿着买好的利群香烟,找到了九连的黄副连长。寇大彪知道,黄副连长这个其他单位的干部,和他开口打听消息是再合适不过了。
“黄副连长,您忙吗?”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哦,是大彪啊。”黄副连长抬起头,见是寇大彪,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教您一些关于入党的问题。”寇大彪递上香烟,试探性地询问道。
黄副连长接过香烟,点燃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入党啊,这个事你应该去问你的指导员啊?”
寇大彪点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谦虚,“是啊,我就想了解这个流程是什么样的?”
“呵呵!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思维活跃。”黄副连长微微一笑,耐心地讲解道,“写好申请,成为积极分子,然后还需要连队党支部的人三分之二以上投票通过。”
还需要其他人投票通过?寇大彪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忧愁。这该怎么办?自己拿什么去说服连队其他党支部的成员呢?寇大彪手插口袋,似乎摸到了什么,他看着手中的香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夜深人静,寇大彪悄悄地塞了两包烟进了黄副连长的储物包内。他知道,虽然黄副连长只是个小官,但在连长和指导员面前,他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如果能让黄副连长为自己美言几句,自己在表面上就会显得更好。
第118章 逃避拉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寇大彪心中依然充满了疑虑。他再次来到小店打电话回家,想和自己的妈妈商量一下。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妈,是我,小毛。”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小毛啊,最近怎么样?”母亲关切地问道。
“还行,妈,我现在表现得不错。”寇大彪斟酌着词句,试探性地问道,“姑姑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最终,她叹了口气,说:“小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那个老板娘金娣最近找我了,她说就是她帮你办的入党的事,但需要两万块钱。”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两万块钱?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她还说不知道这事,现在突然要钱,这不是在玩我吗?”
母亲的声音显得无奈且无力,“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说是她老公办的这个事。我问她为什么,她也没给我个明确的答案。你知道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东西。”
寇大彪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心中的愤怒逐渐升腾。他一直把金娣姑姑当恩人看,而现在看起来似乎就是个笑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妈,你觉得这钱该给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大彪,这个钱虽然多,但如果能帮你入党,或许是值得的。她说入党对你回来找工作很有帮助。”
“先不要答复她,我在部队里想办法再问问,到时候再说!”寇大彪激动地说道。
寇大彪挂断电话后,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肯定玩不过在外面做生意的金娣,但现在无非就是钱的问题。他在电话亭前站了很久,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姑姑金娣的态度转变。他不禁怀疑,姑姑是不是早就打好了这个算盘,等他们上钩后,再来狮子大开口。
回到驻地的寇大彪,心情沉重。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但无论哪种选择,都让他感到痛苦。原来天上根本不会掉馅饼,也没有什么狗屁神仙许愿。他的内心无比纠结,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他怎么甘心一无所有的离开部队?但这两万块钱的代价还是太大了。
他这才顿悟,他的这个姑姑并没有念他爸爸的同学之情,之所以忙前忙后帮他运作当兵,也是顺便为她自己谋取利益罢了。
夜深了,寇大彪躺在地铺上,辗转反侧。对于这一切,他还是了解的还太少,他根本不懂这里面的规则,而这些东西又没法找人商量,这让他依然焦急万分。明天一早,部队好像要去拉练,但他早已经心思全无。他知道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否则自己将被这没完没了的破事搞发疯。
寇大彪望着摆在墙角的那具喷火器,脑中忽然浮现起了自己作为喷火兵喷火的场景,不管是在靶场,还是在外训,或是海训演习。每一枪喷火回忆起来都让他热血澎湃,但没几个月,就要离开部队了。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买什么东西的,真的空手而回也不过就那样,这里毕竟也有他最珍贵的回忆。
寇大彪的视线偶然间停留在了喷火枪的枪带上,他突然又发现了什么,枪带连接处打了一个丑陋的死结。而这具喷火器,就是他第一年喷火差点出事的那具。命运总是那么讽刺,那时候的他努力坚持,却最后因为这一枪失误,全都白费了。
望着枪带上的那个死结,寇大彪知道这是他永远的心结。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既然自己没办法,就只能选择相信有办法的人。他知道,唯一能给他出主意的人,就是张智忠。
一股邪恶的念头又从他的脑中升起,这里白龙桥离旅医院并不远,而他现在又在其他单位,明天只要找个借口不去参加拉练,只要打个车,就可以趁机到医院的住院部找到张智忠询问。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紧急集合的哨声响彻了驻训的区域。寇大彪从一楼地铺上爬起,心中已经打好了主意。他装作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慢慢走到队列中,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九连的战士们早就打好背囊集合完毕,而作为其他单位人员的寇大彪姗姗来迟。
“那个喷火的,你怎么回事?”九连的李副指导员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我拉肚子,拉虚脱了!”寇大彪捂着肚子,眉头紧锁,声音虚弱。
李副指导员显然不太相信,皱着眉头正欲刁难寇大彪,“拉肚子?你这也太巧了吧,别想偷懒。”
寇大彪心想,你个愣头青的家伙,给你干个代理指导员,你还真的当自己是九连的老大了,管得也太他妈的宽了吧?
就在这时,黄副连长走了过来,看了看寇大彪,又看了看李副指导员,淡淡地说道:“小李,人家是防化连的,我们管那么多干嘛?不舒服让他在连队休息吧!”
寇大彪心中大喜,他已经感觉计划成功了。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演技有些拙劣,但此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爱信不信,反正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去参加今天的拉练。
“那个秦班长,你也留下照顾他吧!不过我们要拉练一天,午饭和晚饭你们都得自己解决了。”黄副连长继续关切地说道。
“好的!”队列里的秦班长爽快地答应了,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喜悦。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随着口令声响起,九连的人员背着背囊全副武装出发去拉练了。
寇大彪和秦班长留在了驻训的房屋内。二人相视一笑,似乎都因为逃避了这次拉练而高兴。寇大彪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他知道,接下来就可以准备外出去医院了。
“大彪啊,我们今天午饭,晚饭怎么解决啊?”秦班长一脸坏笑地问了起来。
寇大彪索性也不装了,准备和秦班长直接摊牌,“我等会去小店搞几桶泡面,那个,我等会有事要出去一下,希望你能同意!”
“泡面都是垃圾食品,我才不吃呢?你去想办法烧给我吃!我高兴了才能放你走!”秦班长又假装刁难起了寇大彪。
寇大彪知道,秦班长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自己如果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他一定会放自己外出的。毕竟他也没功夫再去骗秦班长了。
“秦班长,你凭良心说,我这个人怎么样?”寇大彪准备动之以情。
秦班长听后微微一笑,“我仔细观察过你,你这迪奥人干工作其实挺细心的。”
“我入党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现在有些疑问要去找我那个老乡帮忙。真的是时间紧迫!”
寇大彪说罢,又直接噼里啪啦地将整件事的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秦班长。
秦班长听后,一脸疑惑:“什么姑姑,两万块?入党又不能入了?”
“总之,这次是我人生中的关键时刻,我今天必须做出决定,所以我要问问清楚。”寇大彪严肃地恳求着。
秦班长望着一脸诚恳,眼神坚决的寇大彪,似乎有些被说动了,随后也笑了起来:“那你中午想办法给我搞点吃的回来,泡面我肯定不吃?吃饱了,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谢,秦班长!”寇大彪心中大喜,连忙在这房内寻找能烧饭的工具,找了半天,似乎这是一间被搬空的房子,根本连灶头都没。
寇大彪心里知道,这外面几公里处是有饭店的,但这样还是太浪费时间,于是他又心生一计,干脆不要脸地去挨家挨户要饭。今天的他,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他不再会有任何一丝的犹豫。
这个村里每家每户都是高高的大铁门,院子里都养着看门护院的狗,走出院门,寇大彪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
“汪汪汪……!”似乎附近几户人家都没有人在,每次敲门都引得狗在那里乱吠。
正当寇大彪在转角处一户人家敲门时,一辆宝马车驶来,紧接着,从车上下来一对男女,似乎是这家的主人。
男子见到寇大彪在敲门,便疑惑地问道:“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见有人来,仿佛遇到了救星,连忙说道:“我班长生病了,部队又正好去拉练了,我想讨点吃的东西,花点钱也没关系的。”
男子一听,连连摇头:“我们自己都不做饭的,现在都住城里,一个礼拜可能才回来几天。”
寇大彪有些失望,正欲离开。
“要么,你进去自己烧一点,我们家里我看米饭还有一些。”男子热情地说道。
“行!老乡,真的谢谢你了!”寇大彪连忙道谢。
男子领着寇大彪进入了自家的院内,这里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却是富丽堂皇。一楼大厅内的地板,寇大彪认出了这绝对就是传说中的金丝楠木,男子打开灯,大厅内瞬间金光闪闪。寇大彪仔细观察着脚下地板的花纹,乖乖,这还不是普通的料头,每一块要么是水波纹,要么就是龙胆纹。
“老乡,你这房子真是豪华啊!”寇大彪忍不住赞叹道。
男子笑了笑,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只是装修得稍微好一点罢了。厨房就在那边,你自己随意用吧。”
寇大彪点点头,跟着男子走进了厨房。厨房内的设施一应俱全,冰箱、微波炉、烤箱等现代化设备一应俱全。寇大彪打开大锅,发现里面正好有隔夜的凉饭,灶台边还有一些鸡蛋。想起了秦班长喜欢吃蛋炒饭,寇大彪便准备亲自炒一大锅饭给他。
正烧到一半,男子似乎是又要外出,他走过来对寇大彪说道:“兵哥,你等会烧好饭,自己把门锁了就行了,我有事和我老婆要先出去一趟。”
寇大彪不禁感叹,老百姓竟然这么相信他们当兵的人。说明部队在这里确实有很好的口碑。
“谢谢老乡了!”寇大彪笑着感谢道。
男子摆摆手,笑着说:“不用谢,都是小事。你慢慢来,不用急。”说完,他和妻子便离开了房子。
寇大彪继续专心致志地炒着蛋炒饭,锅里的饭香味渐渐弥漫开来。炒好了蛋炒饭,他找了一个大碗把饭装好,又找了一些剩下的蔬菜,简单炒了一个青菜。看着满满一大碗香喷喷的蛋炒饭和一盘翠绿的青菜,寇大彪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小心翼翼地锁好门,提着饭菜快步返回驻训的房屋。回到房内,秦班长已经在等着他了。
“班长,饭菜来了!”寇大彪笑着说道。
秦班长闻到饭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嘛,大彪,你这迪奥人还真有两下子!”
寇大彪把饭菜放在桌上,笑着说:“班长,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班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炒饭放进嘴里,眼睛一亮:“嗯,不错,真香!大彪,你这厨艺可以啊!”
寇大彪心中一松,笑着说:“秦班,你喜欢就好。那我现在可以去办事了吗?”
秦班长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饭:“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寇大彪飞奔到镇上的公路旁,好不容易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便火速前往了旅医院,虽然现在看来,他都在干着一些无聊的事情,但他今天每一步的计划都成功了,这种一步步掌控自己命运,又一步步跳出规则之外的行动让寇大彪充满了自信。他知道,不管如何,要和姑姑金娣讨价还价,就只能选择相信张智忠。
车辆沿着公路疾速行驶,穿过几座桥后,终于来到了旅医院。
寇大彪下了出租车,站在医院门口,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上次在小店买烟的情景。他知道,要求人办事,必须先买好烟。
他快步走向小店,店主一见到他,笑了笑,“又来买烟了?”
寇大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果断地买了一条利群香烟。他不禁感叹,利己寸步难行,利群才能走遍天下。这烟的名字实在起得太好了。这条烟直接送给张智忠,绝对能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
揣着香烟,寇大彪几乎是用潜行的战术动作摸进了医院的住院部三楼。他侧着身,悄悄地来到公共病房的门口,探头一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病床,却发现张智忠并不在,但还好那个炮团的新兵郑辰还在。
寇大彪在门口对郑辰挥了挥手,郑辰一见是寇大彪,连忙兴奋地冲了出来,“班长?你不是去外训了吗?”
“嘘!小声点!”寇大彪压低声音,“我们到楼下去说。”
两人迅速下到一楼的树下,寇大彪焦急地询问:“张智忠人呢?你别告诉我他出院了啊!”
“你是说胖子?他溜出去了啊!”郑辰回答道。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寇大彪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要么是网吧,要么就是,嘿嘿!”郑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寇大彪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知道,只要张智忠没有出院,找到他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第119章 趁机外出
寇大彪和郑辰离开了医院,径直朝附近的网吧走去。寇大彪心急如焚,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郑辰则一边跟着,一边忍不住问道:“班长,你这么急找胖子干嘛啊?”
“别问那么多,找到他再说。”寇大彪头也不回地答道。他心里明白,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和郑辰乱说。
他们首先来到了一家名叫“白熊网吧”的地方。寇大彪大步跨进门,像个纠察抓人一样,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然而却没有张智忠的身影。网管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军人,也没敢多问。
“没有。”寇大彪摇了摇头,示意郑辰继续前进。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附近的“麦田圈网吧”和“大章鱼网吧”。每一次,寇大彪都昂首挺胸地进门寻找,但结果都一样,张智忠这个胖子依然不见踪影。
“看来他不在网吧。”寇大彪和郑辰相视一笑,似乎都明白了张智忠在哪。
“走,去按摩店!”寇大彪果断地说道。郑辰点点头,跟着寇大彪快步向那家熟悉的按摩店走去。
果不其然,远远望去,透过玻璃,就看见一个海狗身形的胖子趴在那里,一脸享受的表情。寇大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连忙冲进了按摩店内。
“张智忠!”寇大彪刚想和张智忠打招呼,从店内的暗门内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天宇?”寇大彪心里一惊,陈天宇是和自己同一个街道一起过来当兵的,他现在不是在纠察队吗?寇大彪在征兵的时候就非常讨厌这个人。他看不惯这种长相帅气、长得又高的小白脸。
“寇大彪!”陈天宇见到了熟人,也有些惊讶地打起了招呼。
寇大彪知道,能直接喊他三个字全名的人,基本都是他的敌人。在这种地方遇到了陈天宇,更验证了自己的眼光没错,这家伙就是个败类。
“我来找张智忠的,你呢?”寇大彪嚣张地说道,毕竟新兵郑辰在一边看着他们,他的气势肯定不能输。
陈天宇没有回答,另一边趴着的张智忠连忙起身,他一见到寇大彪也疑惑地问道:“我和老陈一起过来放松一下,对了,你不是去外训了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碍于有陈天宇在,寇大彪并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在张智忠耳边轻声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等会回去再说!”
张智忠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点了点头,随即示意道:“你们躺下,休息一下。”
“老板,再找两个人来按一下。”张智忠喊道。
郑辰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寇大彪也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躺下。两人都躺在了沙发之上,等着按摩师过来。
按摩师上手后,寇大彪的思绪却没有停歇。他知道,他只能选择相信张智忠,人家毕竟是操作过的人,肯定要比自己懂得多。
“老张,我去超市买点东西!”陈天宇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主动选择离开了。
“好的,等会我们医院内再见!”张智忠躺着,微微点头。
大约半小时后,按摩结束。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拉着张智忠走出按摩店,郑辰则跟在后面,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我党票下来了,是我姑姑帮我弄的,不过她狮子大开口要两万块!”寇大彪一到街角,立刻停下脚步,盯着张智忠问道。
张智忠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低声说道:“其实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前面早就猜到了!”
“你帮我出出主意,现在该怎么办?”寇大彪焦急地催促道,掏出了手里的一条烟递给了张智忠,他知道,自己已经麻烦别人很多次,不花一点代价,别人是不会真心帮他的。
“哟,别这样。”张智忠压低声音,“你给我送烟干嘛?真的太见外了,咱们是自己人,我肯定会帮你的。但你要详细地跟我说清楚!”
张智忠说罢,连忙将烟又推了回去。
寇大彪皱了皱眉,:“前几天的时候,我们指导员找到我,告诉我,我党票下来了,我打电话去问了我那个姑姑,她说不知道。但昨天,我打电话回家,我妈妈又告诉我,姑姑开口要两万块!”
张智忠叹了口气,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思索了一下,一脸镇定自若地说道:“我也没听明白,但我知道,绝对要不了两万块那么多,你姑姑绝对是在玩你!”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他妈的不要这个名额了,真的太黑了。”
张智忠听罢,又神秘地笑了笑,随后说道:“这个东西拿出拿回,哪有这么容易啊?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可以随便退吗?从来就没有送出去的名额,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帮我最后拿个主意!”寇大彪看着张智忠,语气坚定地问道。
“你就直接表示你不想要了,你相信我,急的绝对是她!”张智忠自信且笃定地说道。
“万一真的没了,我不就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是失去了吗?”寇大彪还是有些犹豫,他又不放心地追问道。
“要么你当着我的面,直接给你姑姑打个电话!我来听听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张智忠说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还有两格电,你把免提开开来打!”
“行,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寇大彪说完,终于暂时送了一口气。
寇大彪与张智忠以及郑辰三人来到了住院部楼下转角的一棵树下,这里是死角,根本不会有人没事过来。虽然郑辰也好奇地跟来,但寇大彪并没有赶他走。
寇大彪半蹲着拨通了姑姑金娣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几声铃响后,电话接通,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喂!”电话那头传来姑姑金娣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
“姑姑,是我,大彪。”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心里却如同擂鼓。
“有事快说,我这边忙着呢。”金娣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漠,她并没有主动提党票的事,这让寇大彪有些焦急起来。
寇大彪的眼睛看了看边上的张智忠,张智忠动了动嘴,做出了一个“问”字的口型。寇大彪心领神会,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想问问党票的事。”寇大彪尽量简洁地开口。
“哦,那个啊。”金娣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不是跟你妈妈都说了嘛,要两万块钱。”
“姑姑,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的。”寇大彪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金娣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彪,在外面混都要讲规矩,再说你退伍后不是能拿好几万退伍费吗?这笔钱又不是进我的口袋,你难道信不过姑姑吗?”
寇大彪听了,一股怒火瞬间涌上了心头,一边的张智忠连忙不断挥手,示意寇大彪拒绝,寇大彪又思索了一下,原来的他可能还有些犹豫,但这次他彻底看透了姑姑的嘴脸,他知道,他宁可不要,也不想当这个被别人玩弄的傻逼。
“算了,姑姑,我想清楚了,我不要入党了。没意思的,都是骗自己的。”寇大彪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那你别后悔哦?错过了就没机会了,我反正随便你。”金娣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姑姑,我再要入党,我是孙子王八蛋!”寇大彪带着一丝怨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坚定地看着张智忠。
电话那头的金娣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了一声:“行,但你说了不算的,我还是会问你妈妈的。”
“不要钱,我也不要。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寇大彪有些阴阳怪气,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好,你不要就算了。”金娣的声音冷了下来,似乎又带着警告的口气说道:“我还有事,但你千万别后悔。”
“姑姑,我真的很感谢你帮我,但我真的不需要了。”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随即电话被挂断了。寇大彪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你做得对。”张智忠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她急了。”
“但如果真的没了,我该怎么办?”寇大彪依旧有些担忧。
“放心吧,她肯定会再联系你的。”张智忠自信地说道,“她不可能放弃这次机会,现在你记住,不要再主动打电话给她。”
寇大彪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郑辰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班长,你这个姑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都看明白了!”
张智忠原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姑姑既然要赚你钱,干嘛要让别人把党票先发下来?”
“我第一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事。这里面我总感觉有些问题。”寇大彪无奈地说道。
“那这件事到底是上面的谁办的呢?”张智忠继续问道。
寇大彪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去问啊!”
“算了,你就听我的,先拒绝,我住院回去后,我想办法找人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消息。”张智忠表情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又掏出了怀里的烟,强行往张智忠怀里塞,“这条烟,你拿着,别和我客气,再客气就真的把我当外人了!”
张智忠又是几番推辞,寇大彪依然坚定地和他推来推去,一边的郑辰也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见拗不过寇大彪,张智忠一把接过了香烟,只见他撕开包装,拿了两包烟,又把剩余的都递了回去,随后笑着说道:“我拿两包就够了,你要办事,身上还是留个几包应应急,别太浪费钱!”
寇大彪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感动,张智忠虽然是邪恶的化身,但他对自己却非常讲义气,自己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人家却好几次热心地指导他。
“谢谢,兄弟!”寇大彪感激地说道,随后又从那条烟里抽出了一包递给了边上的郑辰,“你也拿一包去抽着玩玩!今天也谢谢你陪我出来!”
郑辰接过烟,有点调皮地说道:“妈的,早就该给我拿一包啊,我在边上都等了半天了啊!”
“我们要先商量事,让你在一旁旁听已经不错了。”张智忠也笑着调侃道。
“对了,班长,你让我问那个护士的名字,我没敢去问,真的不好意思!”郑辰有点尴尬,又有点害羞地说道。
“算了,这些不重要了,郑辰,你才是我的兄弟!”寇大彪目光如炬地看着郑辰,语气中带着一股大哥般的慈祥与和蔼。
郑辰愣在了原地,似乎也被寇大彪的魅力所折服,他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了起来,“班长,等你外训结束,我们再一起来住院!”
虽然听着有些乱七八糟,非常奇怪。但寇大彪也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们住院三人组也许将来没法在一起潇洒了,但曾经的那段时光对他来说,无疑是充满了快乐与轻松。寇大彪不清楚,这算不算战友之情,但他们的相遇,无疑都是上天注定的。
“我得赶回去了,这里叫车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三人下次一定还要一起住院!”寇大彪也故作轻松地说道。
“行,大彪,你放心,我会帮你打听的。”张智忠给了寇大彪一个坚定的眼神。
“再见!”
寇大彪告别了张智忠和郑辰,走出医院,他的心里豁然开朗,一阵轻松,虽然并没有办成什么事,但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门口小店的老板见到他手里拿着烟,似乎又误会了什么,笑着问道:“小伙子,这次又没成功啊?”
寇大彪笑了笑,回答道:“没成功,成功哪有那么简单?”
老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与同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坚持到底,就是成功!”
“谢谢!”寇大彪脸含笑意,无奈地点了点头。
寇大彪走到路口,加紧拦车,虽然时间充裕,他也必须尽快返回白龙桥,他相信,如果白龙桥真的有白龙,肯定也会保佑他这个大白。
第120章 立姿喷火
外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寇大彪心里清楚,自己拒绝了金娣姑姑的开价,入党这事儿估计没戏了。他猜指导员肯定还会找他谈话,告诉他情况有变。果然,没过几天,指导员章雷又派了通信员毛闻堂来喊他回去。
寇大彪早已经无所谓,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慢悠悠地走进指导员的房间,看到章雷正低头批阅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指导员,您找我?”寇大彪站在门口,故作轻松地问道。
章雷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感,“大彪,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寇大彪坐下,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训也快结束了,你回去就准备写好申请。”章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副主任让你好好表现,你自己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寇大彪愣了一下,指导员不是来通知他入党的事作罢的吗?原来金娣姑姑是找了一个部队的副主任?想到了这里,他心中更加疑惑了,不是价钱没谈拢吗?怎么还叫他写申请呢?怎么事情还是正常的发展呢?
“副主任,哪个副主任啊?”他试探性地问道,眼神中透出一丝惊讶和疑惑。
章雷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是的,冯副主任特意打电话来询问过你的情况。”
原来这个主任姓冯?寇大彪心里一阵激动,但表面上还是保持冷静,“谢谢指导员,我一定会努力的。”
章雷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鼓励,“好好干,大彪,我看好你。”
从指导员的房间出来,寇大彪的心情复杂无比。这样的结果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他不了解的事情,是妈妈和金娣谈好了价格?还是?眼下一定要想办法了解一下这个冯副主任的情况,因为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一号人物。
寇大彪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后,心情复杂地走向营区外的公共电话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尤其是冯副主任的身份和背后的故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母亲熟悉的声音,“喂,小毛吗?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回来?”
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妈,是我。金娣姑姑的那个事情怎么样了?她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啊?你不是说算了吗?我后面也没联系过她啊。怎么了?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母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没有,指导员还是让我继续准备写申请,我以为是你和金娣姑姑谈好了价格。”寇大彪直截了当地说道。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没有啊,我和金娣后面就再也没联系过,怎么?现在还是让你入党吗?”
寇大彪皱了皱眉,“那金娣姑姑之前有没有提到什么冯副主任?”
“冯副主任?没有啊,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人。”母亲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好吧,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寇大彪挂断电话,心里更加疑惑。他知道母亲不会骗他,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寇大彪想打个电话问问看金娣姑姑,但他又觉得上次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太绝,不好意思再去开口。事情到了这一步,选择权也不在他的手里。但越是不清楚,他越是好奇这里面的原因,他知道,他只能靠张智忠帮他去打听消息。
寇大彪再次拿起电话,因为上次知道了张智忠有手机,所以现在找他也很方便,虽然不知道他方不方便接,寇大彪还是尝试性地拨通了张智忠的手机号码。
电话的彩铃不断地响起,直到一首歌反复循环到了第二遍,张智忠终于接了起来,“喂,大彪,怎么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张智忠,我明明已经拒绝给钱了,怎么我们指导员今天叫我过去,还是让我准备写申请?”寇大彪直接进入正题。
“那你按照流程,正常写申请,你急什么,这不是好事吗?”张智忠的语气很随意。
“你知道冯副主任吗?听说他特意打电话来问过我的情况。”寇大彪问道。
“冯副主任?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新调过来的。”张智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对,就是他。你知道他吗?”寇大彪急切地问。
张智忠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冯副主任啊,他好像就住在咱们弹药库附近的家属院里。我之前听说他是个挺低调的人。”
寇大彪心里一动,继续询问道:“智忠,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冯副主任的情况?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张智忠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大彪。你等我消息,我会想办法打听清楚的。”
寇大彪听到张智忠爽快的答应,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张智忠也许也问不出什么,但他还是抱有一丝期待。
“那就拜托你了,智忠,”寇大彪感激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能打听到消息?”
“再给我几天时间吧,我还有几天就要出院了,这段时间别再打这个手机了,等外训结束,咱们再碰头细聊。”张智忠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
“好,那等外训结束,我第一时间来弹药库找你。”寇大彪挂断电话,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他更清楚,事情的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里。
入党本该是好事,而这样入党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寇大彪既想入党,又不想花钱,但明明他已经放弃了,现在却似乎又有了一丝转机,这让他茶饭不思,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情景,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金娣姑姑在玩弄他,想让他先看到希望,最后再让他希望破灭。想到这里,寇大彪感到非常害怕和无奈。
几天后,驻训接近尾声,白龙桥的实弹演习正式开始。一大清早,大家都忙碌地整理装备。因为前几天路过水堰打湿了迷彩鞋,寇大彪只能向九连的周冈借了一双老式的解放鞋。穿着这双不合脚的鞋,他只能拼命系紧鞋带,心中多了一丝不安。
这次演习和以往不同,所有人员都将乘坐车辆,在车上进行战斗演习。这似乎是摩托化步兵转为机械化步兵的一次升级换代。
作为负责喷火的人员,寇大彪背上喷火器,和秦班长以及炮团的几个战友一起坐上了一辆装有红箭七三反坦克导弹的装甲车。
装甲车的履带和发动机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简直让人痛不欲生。巨大的轰鸣声让寇大彪头疼欲裂,耳朵嗡嗡作响。他只能默默祈祷这场该死的演习能早点结束。
车内,秦班长细心地用扳手检查喷火器的油瓶接口是否拧紧,一边大声喊道,“大彪,今天看你的了,别给我们二排丢脸啊!”
寇大彪点了点头,但心思却不在这些上。他的脑海中全是自己能不能入党的疑问和担忧。他知道必须集中注意力,毕竟这是实弹演习,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但巨大的噪音让他的内心难以平静。
装甲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寇大彪渐渐对噪音麻木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演习任务,其他事情等演习结束再说。
装甲车在一个隐蔽的山谷口停了下来,指挥的军官示意大家下车。寇大彪和其他炮团的战士迅速行动起来,检查装备,做好准备。演习场上的气氛紧张而严肃,前方已经设置好了模拟靶子,就等着他们一个个消灭。
寇大彪背上喷火器,跟随秦班长来到指定位置。秦班长低声说道,“大彪,待会儿你要密切注意指挥员的指令,千万不能出错。”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的演习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边上的导弹营战友已经架设好了红箭七三导弹。只见一个炮团的士官拿出了一个瞄准镜一样的东西来回调试,接着又操作着一个像游戏机摇杆一样的装置控制着导弹的发射。啾啾啾,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红箭七三导弹像个窜天猴一样旋转射出,背后似乎还拖着一根线。寇大彪目瞪口呆,这尼玛真的就跟打游戏机一样。导弹竟然还能转弯?
寇大彪心里暗自惊叹,导弹和炮弹果然不一样。他突然间又领悟了什么,人生也是一样的道理,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懂得去转弯,这和喷火器射出的火焰也是一个道理,为什么要靠喷火器去消灭碉堡?不就是因为火焰可以顺着缝隙转弯吗?
“寇大彪,到你了!”秦班长低声提醒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
寇大彪点了点头,背上沉重的喷火器,迅速向前移动。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不能犯错,现在的他又是骄傲的喷火兵了。虽然这双平底的解放鞋有些不合脚,但他还是稳住脚步,迅速来到了指定位置,眼前用沙袋堆成的碉堡已经清晰可见。
寇大彪熟练地卧倒出枪,将喷火枪的枪架重重地扎进了土里,他估算了一下距离,根本就没有五十米,最多三四十米。他很有自信,他在部队引以为傲的也就是这一个卧姿喷火,所以他也清楚,这对他来说早已经是小菜一碟。
“喷火!”秦班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寇大彪推开标尺瞄准着目标,深吸一口气憋在了胸中,打开喷火枪的保险,弓起腰背,用力扣动了扳机。火焰瞬间喷出,炽热的火焰顺着地面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直奔碉堡而去。刹那间,前方的碉堡已被火焰完全吞噬。
虽然寇大彪的心思早就不在训练上了,但火焰喷出的那一刻,他的内心还是感到一阵炙热,虽然这对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对他而言,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份职业,也是他第一次曾经努力想去做到完美的事,喷火永远是他心中难以割舍的羁绊,他知道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一股自豪感瞬间点燃了寇大彪的肾上腺素,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知道,他已经没多少机会再去喷火了,而这第二枪,他一定要打一枪立姿无依托的四连习,虽然这不符合演习的流程。但他决定不管那么多了。只要在实战中完成了四练习,那么他就和郭班长,秦班长一样,能够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喷火兵了。
“前方两百米,发现敌火力点,喷火组立即对其实施火力打击!”场边一个陌生的指挥官发出了演习的命令。
“准备好了吗?大彪!”身后卧倒的秦班长不放心地叮嘱道。
“没问题,看我的!”寇大彪语气坚定地报告道。
寇大彪起身收好枪,穿过了前方还在燃烧的碉堡,继续前往第二个喷火点,另一座三角形的障碍碉堡已经架设好,而这次寇大彪到达了指定喷火点后,他并没有卧倒。
“你干什么?大彪?”秦班长焦急地喊道。
寇大彪没有回答,依然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的目标,他知道,只要能喷中,谁管他是卧姿还是立姿呢?他虽然心中有些忐忑,知道四练习并不是自己能够轻松驾驭的动作,但这些天关于入党的这些破事,早已经让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堪,他需要挑战一下自己,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而是给自己的内心一个交代。
他心里暗暗向上天许愿,如果这一枪四练习能够成功,那么他就配得上入党。如果自己完不成这个任务,那就算给他机会,他也不会去写申请。
寇大彪迈出了左腿,俯下身扎好了马步,将喷火枪横握抵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感受着两个脚掌与地面间的摩擦力,这该死的解放鞋似乎有些松动,他只好控制着自己的脚趾一起用力,试图紧紧扒住地面。
秦班长见到了寇大彪要使出四练习喷火,也有些吃惊,他本想上前劝阻,但见寇大彪有模有样地摆好了姿势,他也似乎默认了这样的行为,默默地趴在后方,等待着寇大彪的喷火的结果。
“喷火!”寇大彪心中默念了口令,左手死死地握住枪管,仿佛就要将枪管捏碎,随即他憋住一口气,整个身体绷直,用胯部紧紧地抵住枪托,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已经做到了人枪一体,他扣动了扳机,喷火枪侧着射出了火焰,这是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的喷火都是用枪架分担了大部分的后坐力,而无依托之后,这股力完全都要靠身体的平衡性和感觉去化解。
巨大的后坐力差点让枪口摆动,但还是被寇大彪的两只手稳稳控住,他自己也被这股向后的力推行了几十厘米远,而这个时候,平底的解放鞋虽然抓地力有些不足,但恰好很丝滑地帮助他化解了这股惊人的后座力。
寇大彪已经忘了看自己是否命中,前方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眼里仿佛都视而不见。他只知道这一刻自己成功了,他完成了四练习喷火,他终于是个合格的喷火兵了,而别人再怎么看他,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第121章 解开疑惑
喷火完毕的寇大彪仿佛变了一个人。战场的硝烟,燃烧的火焰,你身处此地,怎么还有可能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呢?你心中只可能有一件事,那就是完成任务。
寇大彪站在原地,感受着胸口的剧烈起伏,手中的喷火枪还在微微发烫。他的心情从未如此澎湃,仿佛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硝烟弥漫中,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那一双手不再颤抖,仿佛握住了未来的方向。
“漂亮!”秦班长从后方赶来,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你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谢谢秦班长!”寇大彪微微一笑,心中充满了自信。他知道,他只是长得太白,别人很难第一印象把他当成硬汉,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小白脸,而是一条会喷火的白龙了,他没有拖二排的后腿,没有给他的班长丢人,这让他很难不去自傲。
虽然自己的作风一向有些潦倒,不假外出已经是家常便饭,但他又没干过坏事。虽然这些只是他内心的借口,但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垃圾,如果是垃圾,那一次次危险的喷火,班长们就不会派他上。他也深信,如果在党支部的会议上投票,二排的班长也都会支持他。
现在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最后能不能成功入党了,因为他知道,他在这里付出了汗水和青春,这些都是他人生宝贵的财富,喷火才是他热爱的东西。所以寇大彪到今天才彻底释怀,他也不会放弃这次机会,他决定和他的姑姑斗智斗勇,他知道,他从不畏惧和别人比脑子。
演习结束后,寇大彪和四眼田鸡黄副连长以及刚子道别,心中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他和秦班长一同返回了防化连驻训的房屋,外训也迎来了结束的时刻。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大家便开始整理背囊,打扫卫生。寇大彪虽然心中还有些疲惫,但想到可以回到部队,心情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确认一切无误后,和战友们一起登上了返回部队的卡车。
隔壁地爆连的车辆上,一条黑白相间的小狗正兴奋地跑来跑去,似乎也感受到了回家的喜悦。大家都叫它“小钱”,它似乎是地爆连捡到的一条流浪狗,没想到它也被地爆连的人准备一起带回部队。
东风卡车在平坦的公路上稳固前行,不一会儿,熟悉的营区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中。寇大彪心中也想起了,他拜托张智忠打听冯副主任的事。
回到连队后,大家迅速放置好装备,整理内务。寇大彪一边整理,已经在一边计划着什么,他没有任何犹豫,决定趁着中午午休的时间,去弹药库找张智忠。
午休时间一到,寇大彪便迫不及待地向弹药库走去。穿过家属院,那个熟悉的小店还依然开着,寇大彪决定就在此地和张智忠商量他入党的事。
走到弹药库的门口,寇大彪看到门口的哨兵并不是张智忠。他连忙打招呼递上香烟,“班长好!我来找我的老乡张智忠,请问他在不在?”
哨兵用对讲机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张智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着哈欠地走了出来。
张智忠揉了揉没睡醒的眼睛,看到是寇大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彪,回来啦!感觉你整个人都变帅了!”张智忠热情地招呼道。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来找你是谈正事的。走吧,小店里去坐一会!”寇大彪笑着回应。
二人来到小店,问老板娘点了两份炒河粉,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寇大彪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张,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张智忠突然左顾右盼,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大彪,我已经问清楚了,就是那个冯副主任的事情。”
寇大彪心中一动,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到底他是怎么回事呢?”
张智忠缓缓说道:“我打听到消息,冯副主任的老婆乳腺癌开刀,现在正在上海住院治疗。”
寇大彪有些不解,继续疑惑地问道:“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智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急啊,听我说完啊!”
寇大彪有些焦急,但更多的是好奇,“那你快说!”
“我听说,冯副主任自己都在上海到处找关系,要给他老婆看病,不知道是谁帮了他,现在他的老婆才能在上海找到专家看病。”张智忠继续一字一句地慢慢道来。
“那你的意思,我入党的事和这件事有关联吗?”寇大彪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继续追问。
“那肯定的啊,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冯副主任为何偏偏帮你忙呢?一定是你姑姑那里帮他在上海找到了专家!”张智忠一脸自信地说出了他的猜测。
“那冯副主任怎么会认识我的姑姑呢?”寇大彪又疑惑地发问。
“你姑姑应该是律师吧,我打听到,冯副主任好像是在上海通过一个律师的介绍,才找到了专家给他老婆看病。”
“你是说章律师吗?”寇大彪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律师这两个字一下子打开了寇大彪的思路。
“奇怪,这个律师没听你提过啊?”张智忠也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之前当兵,我姑姑就是通过他的人脉,帮我打招呼的。”寇大彪缓缓说道,但心中却还有些不解,便继续追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智忠指了指一边家属院门口的方向,“那边一个老头就是冯副主任的爸爸,我也随便瞎问认识的,他知道我是上海来的,一直到弹药库询问我关于上海医院的事!”
“原来如此,这下我似乎明白了里面的原因。”寇大彪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章律师才是那个背后帮他的人,听姑姑金娣提过,章律师住在上海八千美金一平米的虹琦花苑里,是姑姑金娣自己每次都要不断拍马屁,抱大腿的对象。而在当兵前的一次饭局上,寇大彪曾唯唯诺诺地给这个章律师敬过酒,姑姑金娣则是在一边不断地撮合寇大彪和章律师女儿的事,当时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现在再想起来,寇大彪忽然觉得,他只是姑姑金娣用来讨好章律师的工具人。
“你在想什么呢?”张智忠见寇大彪迟疑了一会,便开口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
“我在整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寇大彪淡定地说道,脸上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随后继续缓缓说道:“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我党票下来之后,我的姑姑金娣为什么会一点都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张智忠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地准备聆听。
“是那个章律师帮我打招呼的,既然冯副主任通过他在上海找专家帮他老婆看病,肯定也要表示表示!姑姑当时肯定并不知情,所以第一次打电话去问,她才会不知道。”寇大彪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那人家章律师凭啥帮你呢?”张智忠继续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他看中我了,想让我给他当女婿。”寇大彪有些恬不知耻地说了出来。
“草!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像是那么回事。你小子走狗屎运了啊!”张智忠忍不住笑道。
“但是我的姑姑金娣她贪得无厌,肯定想趁机从中捞一把,所以后面才会突然变了一副嘴脸,虽然我拒绝了她,但入党的事依然还是顺利地进行着,这说明她肯定不是直接参与的人,所以她并不能取消这个事!”寇大彪一板一眼地诉说着他对事情的理解。
“哈哈!如果真是这样,等于是冯副主任找关系找的你,都不是你去找冯副主任的关系。你小子真的是走运了!”张智忠一脸轻松地说。
“虽然不知道猜得对不对,就从他们在上海通过律师找专家看病这件事来说,应该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寇大彪表情依旧有些凝重,但他对自己的猜测已经深信不疑。
“那你至少也应该意思一下,多少给别人一点好处算了。”张智忠认真地建议道。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大不了就不入党了,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有就有,没有就拉到!”寇大彪语气坚决,义正言辞地说着。
张智忠听罢,笑着摇了摇头,似乎直接看透了寇大彪:“嘿嘿!你真的不在乎,那你还偷跑出来,来医院找我干嘛呢?”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嗨!有机会就顺便争取一下呗,对自己又没坏处。”
“但我觉得,你多少还是要和你姑姑打个招呼,不要撕破脸。”张智忠又耐心地建议道。
“我没有开口拜托过别人,凭什么要我给钱呢?如果到最后一定要花钱,我肯定也不要了。”寇大彪继续坚持着自己的立场,之前也许他还想靠着不择手段去证明自己,但外训回来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可以没有任何遗憾地退伍了。
“你小子好像挺有骨气,但我总觉得我们讨论这个事又和骨气扯不上关系。”张智忠继续微笑着调侃道。
“老张,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喷火兵!”寇大彪眼里似乎闪烁着一股正义的光芒。
“哈哈哈哈!”张智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寇大彪也眉头一皱,一下子有点尴尬,似乎对张智忠的嘲笑有些不满。
张智忠也一下子严肃认真了起来,他思索了一会,眼神坚定地缓缓道来:“大彪,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点,我们这一批那么多一起过来的人,没人会私下里说自己想当个好兵,都是吹自己在地方上如何厉害,只有你,会谦虚地询问,这让别人没办法不对你产生好感。”
寇大彪听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的初衷也是利用张智忠罢了,但渐渐地,他却发现这个家伙并不坏,反而对自己特别讲义气。
“老张,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是好兵。你不要误会。”寇大彪连忙惭愧地打起了招呼。
“谁不想当好人,在部队谁不想当好兵呢?但这个环境就是这样,你只能去适应,如果别人得到了,你没得到,谁会甘心呢?我也想当个好兵,但现实告诉我,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去混!”张智忠富有感情地说完了这段话。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既要当好兵,我又要得到坏兵得到的东西!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我觉得总有种两者兼得的办法。”寇大彪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是你们教导员的名言啊?看来你确实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张智忠笑着说道。
“谢谢你,老张。没有你帮我打听消息,和我商量,我真的可能要被别人玩死。”寇大彪眼眶含泪地感谢道。
“别这么说,你和那个元子方完全不同,我一见到你,其实也被你独特的长相所吸引,我觉得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张智忠也客气地回应道。
“元子方?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和他是同学。你应该很了解他吧?”寇大彪又随口试探性地问道。
“他这个人,读书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他的舅舅好像是流氓放高利贷的。”张智忠继续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本想说元子方是自己的好兄弟,但看着现在张智忠严肃认真的样子,又忙前忙后帮自己打听消息的面子上,那些维护的话,却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呵呵,别人的事,我们就别多操心了。”寇大彪试图敷衍过去这个话题,但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异常,已经没有刚才吹嘘自己是喷火兵时的自信了。
“我反正劝你还是少和这种人来往,不止他不是好东西,他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张智忠一脸轻蔑地继续说道。
寇大彪站起身尴尬地微微一笑,对小店的老板娘招了招手:“老板娘,买单了!”
“时间差不多了,大彪,我还是祝你入党顺利。”张智忠扶着自己的腰缓缓起身,似乎久坐之后,他的腰变得有些僵硬。
寇大彪付了两碗河粉的钱后,笑着和张智忠一起走到了门口。
挥手告别后,在返回连队的路上,寇大彪还在思索前面的对话,并不是他自己入党的那些事,前面张智忠说元子方的时候,自己竟然沉默不语了。而去年外训时,在道桥连帐篷里,看起来很邪恶的元子方却在别人面前替自己说话。
寇大彪忽然之间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惭愧之情。难道自己才是最邪恶的化身吗?不,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能够和元子方,张智忠都处好关系,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才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元子方,确实是个好名字,既有方又有圆,而寇大彪觉得,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循规蹈矩,也没有像张智忠,元子方那样被现实抹平了棱角,彻底堕落。他似乎选择了一条折中之路,他认为这就是方中之圆。
第122章 姑姑来访
寇大彪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他和八竿子打不着的冯副主任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了交集。他不禁感叹,这个世界也许真的存在神明,那天许愿完,一天一夜没找到的钱包,竟然直接出现了。而现在他还没去给别人领导送礼,别人又直接通知他准备入党了。
这就是一个人的运气吗?但寇大彪也并没得意,他知道,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成功。
外训虽然结束了,回到连队的生活却并不轻松。自从去年年底接到通知,为了应对年底集团军的军长前来视察,旅里就一直在进行大扫除。
部队的标准极其严格,防化连负责的泳池草坪,原来只是剪剪草,但现在只要草皮的颜色不一致,都要全部铲了重新铺。这没完没了的活虽然对老兵来说不怎么累,但却极其消磨人的耐心和意志。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大家剪完草正在班里休息,寇大彪和死鱼、海震涛正追逐打闹,笑声不断。突然,连值日徐栋梁走进四班,不耐烦地喊道:“寇大彪,有电话找你!”
寇大彪愣了一下,有人竟然能打电话到连队来找自己?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心也开始冒汗。他不敢多想,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连队门外的电话旁,拿起了听筒。
“喂?”寇大彪屏住呼吸,低声问道。
“大彪,我是姑姑啊!”电话那头传来了金娣姑姑的声音,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和蔼了许多,寇大彪松了一口气。既然是她,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你好,姑姑,我正在训练呢,现在没空多聊。”寇大彪冷冷地回应道,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大彪,上次是姑姑不好,大人的事和你多说,你也不懂的。我和你妈妈已经说过了,入党肯定不会要你们家钱。而且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让你转士官留队。”金娣的语气极其温柔,带着一种亲切。
寇大彪一听又帮他安排了转士官,连忙推辞道:“姑姑,我真的不需要这些安排,我肯定要退伍回去的。”
电话那头的金娣明显有些不悦,语气也变得冷了下来:“大彪,你还年轻,多当几年兵肯定对自己有帮助的,而且当五年兵回去,钱也更多,工作分配也更好。”
寇大彪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陷阱,现在无论姑姑说什么,他都不可能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不正经地说道:“姑姑,我就是垃圾一个,我什么都不要,我真的不需要你帮我操心了。”
电话那头的金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的,反正这些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你要为你这个家考虑!”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也重重挂断了电话,差点就要将电话砸坏,他心中的愤怒又被点燃,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要看轻自己,还把他当小孩子哄骗呢?金娣姑姑居然能打电话打到连队来?这让他又不得不忧愁起来。
寇大彪知道,他必须尽快打个电话回家,给自己的妈妈交代清楚,否则以自己妈妈的智商水平,绝对要被金娣这个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母亲接起了电话。
“妈,是我,小毛。”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小毛啊,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入党和转士官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不要钱的。”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与期待。
“妈,我不需要这些安排,我肯定要退伍回去的。”寇大彪坚定地说道。
“我已经问清楚了,肯定不要钱。多当几年兵对你有好处,钱也多,工作分配也好。”母亲耐心地劝道。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母亲已经被金娣洗脑了。只要说不要钱,他妈妈肯定就轻易相信了。
“妈,你要相信我的判断,金娣的话不能信。”寇大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母亲叹了口气,“小毛,你不懂的,你姑姑也是为你好,别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寇大彪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握紧了电话,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妈,我已经决定了,我肯定要退伍,你不要再听她的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地说道:“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寇大彪气愤地挂掉了电话,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烦躁。家人一直是他的软肋,他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了。
虽然有些恼怒,寇大彪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转士官曾经是洛文虎,申天亨挤破头都没得到的机会,自己如果能留在二排,就算没能力当班长,大不了就像老吴那样当个老兵。但转念一想,姑姑金娣怎么可能不要钱呢?自己真的靠她留下来,那才是彻底被她控制住。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连队依然是每天去泳池修剪杂草,寇大彪拿着剪刀,也在烈日下努力地干着活,突然,通信员毛闻堂又飞奔着朝他走来。
毛闻堂有些调皮地说道:“大彪,你家里亲戚来看你了!”
寇大彪心中大惊!难道是姑姑金娣直接到部队来了吗?
“是谁?”寇大彪惊慌地问道。
“是你姑姑还是阿姨,我也不清楚!”毛闻堂说着,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寇大彪表情凝重,放下了剪草的剪刀,一路忐忑地返回了连队。
连队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寇大彪认出了这是姑姑养老院里的那辆,他的心中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但他知道,姑姑无论怎么做,最后无非就是要钱罢了,只要自己拒绝,别人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进入连队,他的姑姑金娣和那个有点瘸腿的姑父正在连队一楼图书室内和指导员章雷愉快地交谈着。
寇大彪缓缓走进图书室,强压下情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去:“姑姑,姑父,你们怎么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但心里却在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金娣笑得一脸慈爱,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寇大彪的紧张:“大彪啊,姑姑和姑父特地来看看你,顺便也和指导员聊聊你的未来。”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指导员章雷看了看寇大彪,微笑着说道:“寇大彪,你来得正好,你先陪你姑姑姑父聊聊。我有事先走了。”随后他离开了房间。
寇大彪心中一沉,也坐到了姑姑金娣的对面,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我肯定是不会转士官的,我也不要入党。”
金娣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大彪,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多当几年兵,对你以后的人生有很大好处。你妈妈也同意了我们的安排。”
寇大彪心中早已经不耐烦,没好气地说道:“我就是垃圾一个,我怎么可能有脸留下来?”
姑姑金娣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一边的姑父,又看了看寇大彪,似乎对寇大彪的话有些惊讶。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们名额都帮你搞定了,别人花钱都不一定留得下来,你真的别不识好歹啊!”
寇大彪继续装作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姑姑,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退伍!”
金娣见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彪,我答应过你爸爸,要好好帮你的,我们大人怎么会害你呢?你要听话啊!”
寇大彪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很想撕破脸,说些难听的话,但想到自己毕竟也是靠姑姑才能来当兵的,自己住院,也是靠姑姑联系的陈军医。他以前小时候就非常喜欢这个姑姑,而姑姑每次来他们家,都会一个劲地夸他长得可爱,长得漂亮。
作为奶奶的过房女儿,又是几十年门对门的老邻居,姑姑金娣在寇大彪的心中始终都是那个亲切的长辈,但现在的寇大彪虽然早已经看清了她的真实嘴脸,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寇大彪还是决定摊牌了,他用一种成熟的口吻质问道:“当初两万块也是你们,现在又要我转士官,你叫我怎么再相信你们呢?”
姑姑金娣不可思议地望着寇大彪,似乎也有些面露惭愧,寇大彪看见对方的表情变化,心中也更加确定自己是正确的。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毛了,当兵的事,我会感激你们一辈子。我爸爸虽然瘫了,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听别人的话了!”寇大彪情绪激动继续说道。虽然一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但他也不管那么多了,他知道,人善被人欺,如果不强硬一点,别人还是会觉得他好欺负。
图书室内的气氛瞬间沉默了下来,空气仿佛都窒息了。
“要么我们先走了吧!我们不是还约了那个副主任吃饭吗?”一旁的姑父给姑姑金娣使了个眼神。
“那我就不送了,我也有工作要干!”寇大彪也耷拉着脸回答道,他心中感叹,终于是结束了。
“大彪,那我们先走了,反正还有时间,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姑姑金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略显尴尬地说道。
姑父拄起拐杖和姑姑金娣起身一起回到了停在门口的商务车,随后车辆离开了营区。留下了寇大彪独自站在原地一脸惆怅。别人家属来队,至少还是吃个饭再走,而他的这个姑姑,一看捞不到好处,马上就走了。
寇大彪的心情如同一锅沸水,不停地翻滚着。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将事情挑明了,但内心的愧疚和愤怒仍然交织在一起。他站在连队门口,远远看着姑姑的车离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大彪啊!你姑姑怎么刚来就走了?”走廊边一个熟悉地声音传来。
寇大彪回头一看,原来是郭班长。
“你家里人来看你,怎么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郭班长拍了拍寇大彪肩膀,关切地问道。
“她不是我亲姑姑,只是以前的老邻居。这次过来就是为了骗我钱的。”寇大彪有些无奈地说道。
郭班长听罢,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随后将寇大彪拉进了四班里,递上一根烟。寇大彪接过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波澜。
寇大彪知道,连程韬都已经知道他入党的事了,郭班长肯定也早就知道了,不能对郭班长撒谎,否则万一得罪了他,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郭班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次姑姑来,就是为了让我转士官留队。”寇大彪缓缓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
“转士官?”郭班长挑了挑眉,“这不是好事吗?你姑姑已经帮你搞定了吗?”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郭班长。从他接到指导员的通知,姑姑问他要两万块钱,到今天又要求他转士官,以及冯副主任的事。不过,他并没有提自己去医院找张智忠的事,只是说找了个老乡打听的消息。
郭班长听完后,忍不住感叹道:“两万块钱入个党,那真的是傻子了。”
“郭班长,我该怎么办?”寇大彪焦急地问道,“我如果留队,肯定就被别人控制了,但我如果退伍,还能入党吗?”
“那指导员那里现在怎么说呢?”郭班长严肃地询问道。
“我没给我姑姑钱,但指导员那里似乎根本不知道,还是让我准备写申请。”寇大彪认真地回答道。
郭班长深吸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说道:“大彪,党票发下来,并不能轻易收回去的。你就按照正常流程写申请,到时候投票,连队党支部里那些班长,我和他们说一下,他们都会给我面子的。”
听郭班长这么一说,寇大彪心中瞬间高兴了起来。他原本不敢把这种事告诉郭班长,但现在郭班长听后,并没有指责他,还把他当自己人,这让他心中无比感激。
“谢谢你,郭班长!真的谢谢你!”寇大彪激动地说道,眼眶有些湿润。
“不客气,你毕竟是我亲自带到二排来的。”郭班长笑了笑,“不过我没看错你,你确实挺有脑子的。”
“都是你郭班长教的好!”寇大彪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忙递上了香烟讨好他的老班长。
郭班长缓缓起身,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你放心,你是我们二排的人,我肯定会帮你的。”
寇大彪心中充满了感动,几十年的老邻居比不上这部队里的战友亲情,他知道,他能够到二排,是他的荣幸,更是上天给他的运气。
第123章 机降训练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连队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训练任务。要选拔一批人去参加机降训练。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能参加训练就意味着不用再参加无聊的剪草工作了。
连长杨大在队列里一一挑选人员,他目光扫视着二排的每个人,一个个点着名,二排的老兵几乎都被选走。当轮到寇大彪时,连长却突然犹豫了一下,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大彪,你愿意去参加吗?”
寇大彪听罢,有些犹豫,怎么连长还和自己客气起来了?他假装自然地回答道:“我当然愿意,服从命令。”
连长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现在可是指导员面前的红人啊,我怕把你弄伤了,指导员要心疼了啊!”
寇大彪知道,连长和指导员关系势同水火,自己和指导员小头走近后,连长杨大肯定就看他不顺眼了。虽然他心中一直把连长当成他们二排的自己人,但此刻他需要入党,只能和指导员搞好关系。
“没有,我是二排的喷火兵,我不怕受伤。”寇大彪连忙解释道。
连长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那你好好表现!”
下午起床后,在郭班长的带队下,大家来到了师史陈列馆对面的训练场。
四百米渡海登岛的训练场边,有三座机降训练的高台已经搭设好,远处望去,已经有一个个战士顺着绳索往下滑。
大家在下方排队领取了专用的手套,和工化营的其他人一起列队,接受场边一个陌生教官的指导。
“不行不要勉强,有恐高症的提前说一下,不行到时候我们都要淘汰的!”领队的教官扯着嗓门高声说道。
寇大彪心想,原来还有淘汰?要么自己?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又是积极分子了,不能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教官先领着大家一起来到了边上一个只有几米高的训练跳台上,给大家简单示范了抓绳索的动作,以及站到高台边缘后,怎么用腿发力的动作要领。随后,寇大彪也跟着众人,先在矮台上体验了几遍,用绳索滑下去的感觉。
大家每人都练习了一遍后,寇大彪本以为在矮台上要先练几天,后来才知道,今天他们这些人等会儿就要直接走到高台上直接往下跳。
“死鱼,这好像有点高啊?”寇大彪有些紧张地问向身前的章淳宇。
章淳宇也有些害怕,面露难色地说道:“谁知道啊,别人跳,你也跳呗。”
寇大彪继续抬头望着高台上,心里也丈量着高台的高度,一楼二楼三楼,这高台竟然比远处的营房还高?一个个战士正排队抓着绳索依次往下滑,下面的沙坑发出一阵阵落地的声响。
大家跟着训练的教官顺着有点像工地脚手架的楼梯一步步排着队往上走,但走着走着,寇大彪这才发现,这个高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随着高度越来越高,他的心也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已经没办法后悔,身后还有其他单位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他现在作为入党积极分子那就更没办法退缩了。
每一步走在台阶上,寇大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郭班长站在队伍最前方,转头对身后的众人鼓励道:“大家不要害怕,多跳几次就习惯了。”
大家全部来到高台上后,高台边有两个套着绳索保护的教官,依次指导每个人完成索降的动作。但寇大彪发现,教官有保护,而他们跳的人却没有保护,这让他心里多了一丝紧张与害怕。
郭班长拍了拍自己的手套,第一个走到台边,率先抓住绳索,两腿一蹬,熟练地顺着绳索滑了下去,他也瞬间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寇大彪心想,郭班还是太厉害,那么高的高度,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是个战士,回过头再看看自己,看别人跳,他都有些害怕,但好在他会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不管怕还不不怕,他相信别人敢跳,他也一定敢!
“离机准备,离机!”随着教官一声声重复的命令,一个个战士站在高台边缘,握住绳索两腿一蹬,熟练地往下跳去。
轮到寇大彪时,他刚刚紧紧抓住绳索,站到了高台边缘。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
“离机准备!离机!”随着一声哨响,寇大彪来不及思考,闭上眼睛,鼓起勇气,顺着绳索滑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他慢慢控制着自己的手掌一点点松开用力,就像教官指导的那样,不能握太紧,也不能握太松。他慢慢控制着下落的速度,虽然有些慢,但最后还是安全地落到了下面的沙坑。
虽然高度很高,也没有任何保护,这一次被赶鸭子上架之后,寇大彪心中那股紧张感渐渐消散。他看着自己稳稳站在沙坑上的双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看着周围许多人淡定轻松的表情,他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猛人还是太多。
接下来的几次训练,寇大彪变得越来越熟练,心中的恐惧也逐渐被那种刺激感代替。他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那种从空中一跃而下的感觉,他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轻松。虽然只是其中之一,但今天他敢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这让他又不得不骄傲了起来。
训练的间隙,一阵阵巨大的声响在头顶渐渐传来,陆航团的两架米格幺拐幺正在上空盘旋,寇大彪以前也只是听说,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他脑中也幻想着自己也能登上直升机,像电影里那样来一场天降神兵。
训练结束后,寇大彪和其他战士们一同返回营地。
晚饭时,大家围坐在食堂里,谈笑风生。寇大彪刚咬了一口炖肉,忽然看到指导员章雷走了过来。章雷在四班的饭桌前停下,随意地说了句:“寇大彪,等会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一次!”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指导员找他肯定和他入党的事有关。他不敢怠慢,特意快吃了几口饭,便匆匆洗了把脸,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
“指导员,您找我?”寇大彪敲了敲门,探头进去。
章雷抬起头,示意他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彪,年底会有文艺汇演,我们防化连今年也要准备节目。你现在是我们红色海洋乐队的主唱,我希望你接下来好好表现。”
寇大彪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那我不还要参加机降训练吗?”
“机降你就别去了,随便换个老兵就行了,又不差你一个。但连队乐队唱歌,现在也找不到其他人比你合适。”章雷继续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听罢心中一紧,想起了上午连长的话,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
现在如果不去参加机降训练,就会错过演习乘坐直升机的机会。在连队唱唱歌虽然也是很轻松。不对?寇大彪有些诧异,他现在怎么会爱上训练了?放以前不该是毫不犹豫地谢谢指导员吗?
寇大彪心中纠结,一方面指导员要他参加乐队的节目排练,一方面连长又让他参加机降训练。他猜测,连长安排他参加机降训练,是故意恶心小头,自己已经卷入了他们连队干部内斗的风波里。
寇大彪站在办公室里,犹豫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指导员,我能不能两个都参加?我真的很想参加机降训练。”
章雷有些惊讶,皱了皱眉头,盯着寇大彪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大彪,连长那里我会亲自和他去说的,现在这个文艺汇演的节目对我们连队很重要,明天上午先把歌曲确定好,这也是你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寇大彪知道,聪明的人必须两边都不能得罪,他只能装傻。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错过机降的机会。我可以利用训练间隙来排练节目,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寇大彪坚定地说。
章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寇大彪的提议。过了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有决心,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必须保证两边都不能耽误。”
寇大彪心想,什么叫你给我机会?我们是防化连,不是演出队,把这些娱乐的玩意儿当饭吃,根本不是男子汉该有的作为。
“谢谢指导员,我一定完成任务!”寇大彪信誓旦旦,自信地说道。
“明天上午,你和周深,赵勇利他们先排练一遍!”指导员章雷又不放心地叮嘱道。
第二天上午,出操完毕,连长杨大命令郭班带领大家参加机降训练。就在大家准备整队出发时,指导员章雷却走了过来,指着秦震甲、周深和寇大彪说道:“你们三个留下,今天上午咱们先排练节目。”
连长杨大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不悦。他假装和气地说道:“唱个迪奥歌,训练回来再唱不是一样的啊?”他的声音明显带有嘲讽和不屑,随即不等章雷开口,便直接又下达了命令:“继续前进!”
场上的气氛明显有些尴尬,连长杨大是正儿八经防化连土生土长的干部,也是防化连二排出来的干部,章磊只是今年才调过来的外人。大家会听谁的话,似乎是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五班副周深突然站了出来,坚定地说道:“连长,我们文化标兵连,文化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指导员章雷早就气得涨红了脸,一见有人替他说话,也立马提高了音调喊道:“这个任务是营里安排的,教导员亲自叮嘱我的。”
连长杨剑金冷冷一笑,显然对章雷的决定非常不满,但他估计也知道,文艺汇演是上级安排的任务,不得不执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说道:“好,既然你们要排练节目,那就去吧。但我告诉你们,机降训练也是重要的任务,错过了今天的训练,明天你们可别掉链子!”
寇大彪、秦震甲和周深三人对视一眼,心里似乎都有些不安,寇大彪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应该再演一出生病的好戏。
章雷带着他们来到连队的乐器室内,道桥连的那个熟人赵勇利也随后赶了过来,简单调试了一下乐器,便开始了排练。
乐器水平不行的寇大彪自然也只能作为主唱,站在最前面。秦震甲负责吉他,周深负责架子鼓,赵勇利负责弹贝斯。
寇大彪跟随着别人的伴奏,心不在焉地唱了几句那以前唱过的歌曲。
章雷站在一旁,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大彪,你不是会吉他吗?你也应该背一把吉他,这样边弹边唱,才像个样子!”
寇大彪眉头微皱,心想,我要有那自弹自唱的水平,不早去宣传队了啊?他心中有些烦躁,但现在的小头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便得罪的人了。
“指导员,我吉他弹不好,三脚猫的水平都没到!”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羞愧地说道。
“我看你不是会两下的吗?”指导员章雷继续不厌其烦地追问,脸上露出了失望地表情。
寇大彪一听,心中更是烦躁,自己也就第一年的时候和周班学过一些简单的和弦,这哪能拿得出手呢?
“对了!我有办法了!”一边的周深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
“什么,你快说!”章雷焦急地问道。
“我们唱张震岳的那首《再见》,这首歌和弦简单,大彪一定可以弹好。而且这首歌也符合老兵退伍的主题。”周深专注地说着,眼里似乎闪烁着光芒。
“好!就按你说的!周深,我相信你!”章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寇大彪心中一惊,这首歌似乎自己听都没听过,唱歌还不够,还要他弹吉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班,我吉他水平真的不行,就会那几个简单的和弦。”寇大彪神情不安地解释道。
“放心大彪,这首歌很简单,我说你会了,你就会了!”周深一脸自信,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寇大彪有些懵逼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赶鸭子上架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现在小头的任务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他如果要入党,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124章 排练节目
寇大彪心里知道,小头虽然是门外汉,但周班的话还是可信的,不如就耐心等着看看,周班接下来会怎么做。
只见周深取出一张盗版的光盘,用Vcd在电视机里开始播放了《再见》这首歌的mV。
一阵轻快的旋律响起,寇大彪认真地记忆着歌曲的歌词和音调,这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朗朗上口,几遍听下来后,他已经可以做到简单哼唱。
见寇大彪已经熟悉了旋律和歌词,周深又拿起吉他弹了起来,“噔,噔噔瞪,噔噔瞪,噔噔,噔噔瞪!……”
寇大彪大惊,他一下子感到压力倍增,本以为只是随便玩玩的东西,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专业,周班吉他弹奏的伴奏效果竟然和歌曲mV如出一辙,另一边赵勇利的架子鼓也敲得是惟妙惟肖。
“大彪,这首歌很简单的,像我这样,先是G和弦,然后转换c和弦,再换回G和弦,第二段Em和弦转换G和弦……”周深微笑着对寇大彪讲解道。
寇大彪拿起一边的吉他,也试着随便扫了几下,他发现这首歌的和弦果然很简单。
“不错!大彪!你这两下子够用了!”一边的赵勇利也对寇大彪鼓励道。
“不错!大彪你加油!我看好你!”指导员章雷的脸色也舒缓了下来。
“大彪,你这个扫弦不对,下,下上下,第二下用大鱼际护住弦,这像我这样。”周深又用吉他给寇大彪示范了下扫弦的技巧。
寇大彪有些懵逼,并没有明白什么,下上下,他只是一边哼唱,一边学着周班那样扫弦。在误打误撞尝试了几下后,没想到他竟然学会了,虽然他并不明白大鱼际,小鱼际是啥东西。
“我们现在正式好好来一遍!”指导员章磊拍了拍手,双手叉腰站着在门口。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凝神静气地看向周深和赵勇利。秦震甲也蓄势待发。周深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响指,示意大家开始。
“1,2,3,4!”周深一边点头,一边轻声数拍,架子鼓和吉他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寇大彪闭上眼睛,耳朵紧紧捕捉着音乐的节奏,也开始扫弦伴奏。虽然他仍然有些紧张,但渐渐地,他开始融入到音乐中。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寇大彪轻声唱道,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充满了感情。周深微笑着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鼓励。赵勇利也用力敲击着架子鼓,为寇大彪打气。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一曲终了,寇大彪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首歌的歌词竟然和自己的处境如此贴切,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说再见,但他现在只能不回头地走下去。
指导员章磊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大彪,你进步很快!”
“谢谢指导员,谢谢大家。”寇大彪喘着气说道,紧张的情绪这才稍微缓解。
“好了,休息一下吧。”周深放下吉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跑腿专业户通信员毛闻堂又赶了过来。
指导员章雷见是毛闻堂,起初并没有在意,依然悠闲地坐在椅子上。
“报告!营长让防化连剩下的几个人全部去参加机降训练!”毛闻堂气喘吁吁地说道。
章磊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不是选一批人去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上面通知,每个人都要去学机降,这是营长说的。”毛闻堂急切地说道。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他心想,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真是没完没了。
“那你们先去看看,我们下午再排练!”章雷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我呢?”赵勇利疑惑地问道。
“你去找一下教导员!”章雷给了他一个眼神。
寇大彪迅速放下吉他,和其他人一起奔向机降训练的地点。
大家顺着大路来到了训练场,今天场边又搭起了几座模拟的直升机舱门。营长正在带队,清查着工化营的人员。寇大彪等人报告完毕也进入了防化连的队列里。
寇大彪微微喘着粗气,看了看边上的海震涛和死鱼,无奈地笑了笑。他感叹道,在部队,你只有服从命令。
“向右看齐,向前看!”
“讲一下!”
“稍息!”
营长开始了动员讲话:“上级这次的指示,是要求我们全营每个人都参与机降的训练,无论你是炊事班烧菜的,还是通信员或者文书,都必须学会这项技能!”
正当营长讲话完毕,准备领大家一起前往模拟直升机舱门进行登机训练时,营部的通信员高元磊带着教导员的命令赶了过来。
“报告!”高元磊气喘吁吁地跑到营长面前,立正敬礼。
营长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事?”
“教导员命令,叫防化连排练节目的三个人立刻回去!”高元磊声音洪亮地说道。
营长大声问向了防化连队列这边:“哪几个参与排练节目的?”
寇大彪刚想举手,却马上察觉了气氛不对,周班和秦班怎么不举手呢?他目光斜视,瞄了瞄站在排头第一位的连长,连长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悦。寇大彪知道,他如果现在报告离开,肯定要得罪连长。
“怎么说?没人排练节目吗?那我们继续训练!”营长继续说道。
高元磊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指着寇大彪说道:“那个寇大彪不是他们乐队的主唱吗?”
“谁?”营长疑惑地问道。
“寇大彪啊!”高元磊对营长说道。
“寇大彪!”
“到!”
“你出列!”
“是!”
寇大彪硬着头皮走出队列,站在营长面前。
“你是不是教导员指定排练节目的人啊?”营长严肃地问道。
寇大彪愣了一下,左顾右盼,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又偷偷斜眼瞄了一下身后的连长,他发现连长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瞬间明白了,要是连长同意他排练节目,早就和营长报告了。明显就是不想他们再回去。
“啊?什么节目啊?教导员没和我说过!”寇大彪开始装傻充愣。
“你是不是你们那个迪奥乐队的主唱啊?”营长不耐地继续问道。
寇大彪犹豫了,装作一副无辜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以前是排练过节目。不过后面我忘了。”
“你怎么迷迷糊糊的,回到队列去吧!”营长命令道。
“小高,你回去吧,就说这里没人!”营长对高元磊说道。
高元磊无奈地点了点头,拖着自己肥胖的身躯离开了。
寇大彪回到队列里,心里却并不轻松。他觉得连队那么多人,偏偏要选自己当出头鸟,应付这些干部已经让他觉得心里恼火,但眼下自己又没办法,只能当孙子。
随后,大家各连队都进行了模拟登机的训练,在那模拟的舱门内进进出出,进行着简单的登机和离机的训练。机舱内部如同蒸笼,一股腐蚀的锈酸味也让人透不过气来。
时间又过了几十分钟,高元磊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教导员程锋。
教导员一到场,便气愤地大声喊道:“啊,防化连,啊,二排排练节目的三个人,立刻出列!”
营长见教导员亲自来了,也一脸严肃地敷衍道:“那几个人呢?出列!”
寇大彪看了看边上的周班和秦班,等待着他们有所反应。周深和秦震甲犹豫了一会,无奈地走出队列,寇大彪也立刻跟了上去,站到了教导员面前。
教导员看着三人,点了点头,说道:“啊,我听章雷说,啊,你们节目已经定好了。啊,现在回去给我看看。”
三人跟在教导员身后,离开了训练场。寇大彪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他宁可去太阳下面训练,也不想听这‘啊法师’在那没完没了地念经。
回去的路上,教导员似乎有些不高兴地轻声抱怨道:“喊几个迪奥兵回去,啊,还要我亲自过来,啊。”
寇大彪从教导员的表情中瞬间明白了什么,营长和教导员的关系肯定不太好。教导员和他们防化连的指导员章雷都是新调来的,所以他们正好抱团取暖,一起搞点文化上的政绩,顺便树立自己的威信。
到了防化连,寇大彪看到教导员额头布满了汗珠,他灵机一动,连忙跑回四班,拿出了老吴的私人电风扇,一起带到了连队三楼的乐器室内。
教导员程锋坐在乐器室边上的椅子上,拿出一块绣花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寇大彪赶紧把电风扇插好电,对准教导员吹了起来。
一阵阵凉风吹走了教导员脸上的疲惫,寇大彪心里暗自得意。他知道,教导员必须伺候好,小小的细节能提升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象。他以前不做,不代表他不懂。
“啊,不错,你们也休息一下,等会儿给我看看节目怎么样。”教导员吹着凉风,对众人说道。
寇大彪、周深和秦震甲稍作休息,便重新拿起乐器,准备开始表演。
这时,指导员章雷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停留在教导员面前的电风扇上,似乎他也明白了什么。他拿起板凳坐到了教导员边上。
寇大彪来回跑了几趟,心里早就忘了那首歌怎么弹了,但教导员程锋正看着,他摇了摇头,给了周班一个求助的眼神,示意自己弹不了。
“没关系,大彪,你直接唱就行了。吉他的部分你以后再练。”周深微笑着眨了眨眼,随后把吉他背在了自己身上。
秦震甲在调音台上摆弄了一番,将他和周深的吉他都插上了电,三人便开始了临时的演奏。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歌曲前奏响起,周深一边弹奏,一边对寇大彪点了点头示意。
寇大彪拿起话筒,心里默默数着歌曲的节拍,“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宁愿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等你……………………”寇大彪一边紧张地唱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教导员的反应。
教导员的脸上有些懵懂,好像他对流行歌曲不怎么感兴趣,但从他的眼神里,寇大彪看到了肯定的目光,他也逐渐信心倍增。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唱到最后一句,寇大彪的歌声充满了情感。虽然他也没听过这首歌几遍,但这最后一句歌词,他仿佛在用歌声诉说着自己的人生。
“小彪,不错啊!有点水平!”教导员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鼓掌。
“谢谢教导员!”寇大彪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一边的指导员章雷,紧绷的眉毛也松开了,他微笑着说道:“教导员,怎么样?那个敲架子鼓的赵勇利还没回来,到时候效果肯定还要好。”
“啊,不错,啊,国庆到饭堂聚餐的时候,可以先表演一下看看!”教导员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正当他们排练得热火朝天时,连队门口传来一阵带回的脚步声。紧接着,连长杨剑金也突然来到了乐器室内。
“教导员,您亲自督促我们连队的演出,真的是辛苦了!”连长热情地说道,但是他脸上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笑容。
“你们连队的乐队啊,真的搞得不错!”教导员程锋也客气地回应道。
连长突然间目光转向寇大彪,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是让他自己体会。
寇大彪有些懵逼,他飞快地转动起了自己的大脑,看着教导员两毛一,连长指导员一毛三的军衔,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自己在这里军衔是最低的,那些端菜送水的杂活肯定必须由他去干。
寇大彪二话不说,放下了话筒,急忙冲向了二楼的队部。
此时他的好兄弟元子方刚刚训练归来,正坐在房内发呆。
“兄弟,拿几个杯子给我!”寇大彪火急火燎地说。
“兄弟,你这是要干嘛?”元子方从床铺起身,疑惑地问道。
“等我回来再说吧!”寇大彪目光在队部的每个角落里扫视,终于在桌边发现了一次性杯子,还有边上的一包茶叶。
寇大彪没有多想,立马取了五个杯子泡了五杯茶,因为没有端茶的盘子。他随手抄起一个制式的板凳,将杯子放了上去。
随后,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将泡好的茶水送到了三楼的乐器室内。他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递上了茶水。
教导员,连长,以及指导员接过了杯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寇大彪心里有些纠结,他知道茶肯定还有些烫,别人未必会喝。但他更知道,自己夹在他们这些迪奥干部中间如果什么都不干,肯定显得不像话。他必须表现得谦卑,表现得唯唯诺诺。
第125章 忍无可忍
连长接过杯子,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笑着对寇大彪说道:“不错,我们大彪现在可是连队的中坚力量了!”
旁边的指导员章雷则脸色一沉,显得有些拘谨。
寇大彪心里明白,这话里有嘲讽的意思。他也明白,指导员要是出了什么成绩,连长肯定不会高兴。
虽然他们是同事,但风格完全不同。章雷是那种能屈能伸、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的人,从卫生员一路爬到指导员,肯定有他的本事。而连长杨剑金从现在来说,只不过看起来是个脾气火爆、真性情的人,他和朱由知一样,都是院校毕业的知识分子,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这些没文化的兵。
总之,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真要是好东西,就该互相支持,互相合作。
寇大彪心里也看不上这些干部。在他的眼里,他最敬佩的军官就是他新兵连的排长王争军,那才是真正为国防事业献身的职业军人。新兵连时,王排长休息时间几乎都在看书写论文,从不搞什么人情世故,只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
不过还有几个月,寇大彪知道,他必须表面上混过去。不管是小头还是杨大,都不会把他当自己人看。以前他彻底摆烂的时候,可以当他们是空气。而现在为了入党,他必须忍。
国庆快到了,也意味着连队第四季度正式开始。接下来两个多月,不仅是他军旅生涯的关键时刻,也是他人生第一次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开始。
虽然这个机会只是巧合,姑姑金娣那边还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样,但寇大彪心里明白,他们这些人之间存在信息差。姑姑不会告诉章律师真相,冯副主任为了给他老婆看病,也不敢随意胡来。而指导员章雷更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二排的几个人现在在给小头干活,杨大不高兴也是正常。只要他退出乐队,就能讨好连长。但关键的是,指导员才是党支部书记,所以他没有选择。
中午小值日打饭的时间快到了,大家也结束了排练,离开了乐器室。
寇大彪打扫完卫生,提着老吴的电风扇和小板凳往楼下队部走去,元子方也正坐在床上看着他那本用订书机订起来的小说。
“兄弟!现在你可是连队的红人啊,还是入党的积极分子。”元子方一见寇大彪,便带着嘲讽地说道。
寇大彪有些尴尬,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还是调整好情绪,假装没听见,敷衍地扯开话题:“这个板凳还给你们,我先走了!”
“哟,现在要入党了,飞黄腾达了,已经忘了原来的兄弟了咯?”元子方继续阴阳怪气地拔高音调。
“别再多说了,这里人多眼杂。”寇大彪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兄弟,你真的太虚伪了!原来你不是叫嚣着自己是亡命之徒吗?现在怎么在那里给别人端茶送水?”元子方又不依不饶地继续嘲讽。
“兄弟!现在是我关键时刻,希望你理解!”寇大彪严肃地辩解道。
“随便你吧!”元子方又是一副仿佛别人欠他钱一样的口气。
\"兄弟,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这份情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寇大彪抬起头认真地说道,眼里尽是惭愧之情。
“你怎么当真了,我就是逗你玩玩,开玩笑的。”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也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就好,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寇大彪松了一口气,现在兄弟这两个字,他是随口就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心话。
离开之后,寇大彪的心里越来越焦虑,如果原来没有这个破逼事,他现在就是个潇洒的迪奥兵,谁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前面连元子方都要顺带嘲讽自己几句,而他又不敢回击什么。因为他知道,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他的事,如果最后他失败了,他将成为全连的笑话。
中午的饭菜格外清汤寡水,又是一些白菜胡萝卜,寇大彪越吃越没有胃口。他看着盆里的菜,心里不禁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卖大饼的老太婆戴着遮阳帽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连队门口。寇大彪二话不说,放下筷子,给了身边胖子汪星剑一个眼神,便准备离开。
“寇班?你不吃了吗?”汪星剑低声问道,眼里带着一丝好奇。
“买泡面,吃不下这饭。”寇大彪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寇大彪走到连队门口,问老太婆买了一桶泡面,撕开调料包,便在连队门口的热水灶前接水。盖好盖子,将叉子叉在了泡面桶上,正当寇大彪准备将泡面端回四班慢慢享用的时候,连长杨剑金突然如同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寇大彪!”连长的声音极其严厉。
“到!”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喊道。
“你饭不吃,吃泡面?”连长露出了一副质疑的表情。
“这个菜有点不合胃口,我也难得吃碗泡面的。”寇大彪硬挤出一个笑脸,谦卑地试图解释。
“别人都能吃饭,就你要吃泡面?你头上长角的吗?”连长严厉地训斥道。
寇大彪心想,真是没完没了了,以前也没见你怎么关心过我啊?怎么最近老是针对自己?
就在寇大彪原地端着泡面不知所措的时候,连长又继续嘲讽地说道:“你家里条件也不好啊?你有什么资格去乱花钱呢?”
寇大彪一听,连长说自己家里的情况,顿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心想,你既然知道我家里情况,也没见你他妈的关心过我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想着想着,寇大彪越来越愤怒,连长怎么骂他都没事,非要去提他家里情况干嘛呢?他虽然知道他必须忍,但这一瞬间,他忍不了了。去他妈的!寇大彪心中的怒火到达了顶点。
他并不敢去揍连长,但他选择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寇大彪,我跟你说话呢?你干嘛呢?”连长高声喊道。
寇大彪心一横,拿出叉子,当着连长的面,吃起了泡面。
“你这迪奥兵,现在真的没迪奥数了,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嘛?”连长说罢,直接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寇大彪愣在了原地,连长快步一把拉住了寇大彪,寇大彪端着的泡面也险些洒到地上,但他没有害怕,这几天当孙子,他已经当够了。虽然没有说什么,他也同样恶狠狠地盯着连长。
周围陆陆续续也有刚吃完饭的班长回到连队,他们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在寇大彪以为一场大战再所难免之时,他看见指导员章雷走了过来。
“寇大彪!你准备和连长动手吗?”章雷义正言辞地指责了起来,但寇大彪从他的眼神里似乎察觉了一些不寻常的异样。
连长转头看了看指导员,也突然放开了拉住寇大彪的手。
“连长,我会批评教育他,你也不要冲动!”章雷假装客气地说道。
连长冷哼一声,也瞪了章雷一眼,便转身离去。寇大彪的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寇大彪,你跟我来!”章雷走近寇大彪,低声说道,然后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跟随指导员章雷来到他的办公室,寇大彪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没想到章雷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帮自己一把,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和不安。
章雷一进办公室,便示意寇大彪坐下,然后关切地说道:“大彪,你先吃完泡面吧,别饿着。”
寇大彪有些受宠若惊,顿时觉得尴尬,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便呲溜呲溜地干完了那碗泡面。他舔了舔嘴边的汤汁,心里却感到异常害怕。
“来,擦擦嘴。”章雷的声音温和,贴心地递过来一包餐巾纸。
寇大彪接过餐巾纸,擦了擦嘴,心里却更加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章雷接下来会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会是简单的关心。
章雷示意寇大彪坐下,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大彪啊,你绝对是人才!他们不懂你,但我懂你!”
寇大彪顿时觉得一阵恶心,把自己列为重点人员的也是你,现在跟我说什么懂你?要不要我现场唱一首《懂你》给你听听呢?但今天章雷确实帮了他,他也只好微笑着敷衍道:“谢谢指导员!您过奖了!”
章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大彪,今年留下来,我们一起好好干,你姑姑上次来,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名额。”
寇大彪不敢置信,有些羞愧,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留下来,便忧愁地说道:“指导员,我有自知之明,我体能不行,当不了班长。”
章雷看了看寇大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耐心地缓缓说道:“大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就像我们防化连是文化标兵连一样,在基层单位并不缺像你们班章淳宇,海震涛那样的猛男,反而像大彪你这样的人,在我们文化标兵连更能发挥自己的特长。”
寇大彪听罢,有些犹豫,更有些感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心话,但他发现章雷这个人讲话果然有些水平。
“我那点三脚猫水平不够看的,我真的有本事,早就去演出队了。”寇大彪有些自嘲地说道。
“你放心留队,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章雷自信地说,眼里似乎没有了邪恶的光芒。
“这,这,指导员,我感觉你在开玩笑。”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
章雷露出了一丝微笑,继续说道,“那个赵勇利知道吗?现在每个星期都有机会出去免费学吉他,我已经给他制定了未来的成长计划。”
“什么?成长计划?”寇大彪有些不敢置信。
“我和教导员二人将来会把我们防化连文化标兵连的传统彻底发扬光大,而你,大彪,作为我们红色海洋乐队的主唱,我也会像培养赵勇利那样培养你。你只要改了你喜欢驼背的毛病,你的形象是不错的,说不定以后在整个军区都能出名。你在部队的前途也一定是一片光明。”
寇大彪听罢,有些傻了眼,心里五味杂陈。曾经和自己水火不容的小头竟对自己这样掏心掏肺,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小头越是讲得惟妙惟肖,越是让他听得舒服,他就越觉得这里面有陷阱。
“指导员,我……”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顾虑,“我家里的情况,上次我那个姑姑应该都和你说了吧。我肯定要退伍回家照顾家里的。”
章雷听罢,脸色有些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要知道,这个转士官的名额来之不易,如果你放弃了,将来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寇大彪见章雷今天把话说开了,他也鼓起勇气问了起来:“指导员,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入党,我以后肯定会以身作则,以一个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
章雷见状,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这个你放心,上面交代的任务,我们都会照办的,但我们连队的未来的规划,我已经都告诉你了,希望你回去慎重考虑!”
寇大彪心里虽然有些感动,但他并不敢相信章雷,更不敢相信自己的姑姑。
“指导员,我肯定要退伍的,死鱼才最有资格留在四班。但演出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好好努力。”寇大彪眼神坚定地说道。
章雷犹豫了一下,思索了一番,又疑惑地问道:“那你确定你放弃这个转士官的名额吗?”
寇大彪点了点头,“是的,我不要转士官的。我只想入个党回去。”
章雷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似乎又在思索着什么,:“好吧,我知道了,那明天你就把申请写好,直接交给我就行了。”
“谢谢指导员!”寇大彪有些兴奋地说道。
“好好干!加油!”章雷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将他送出房间。
离开指导员办公室后,寇大彪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指导员今天帮他化解了和连长的矛盾,不仅答应在入党的事上帮自己,还不断地称赞自己,把自己说得那么优秀,虽然知道这些可能都是假话,但他心里还是非常兴奋。
语言确实是一门艺术,章雷是不是好东西,寇大彪不知道,但章雷这个人的能力,寇大彪今天在心里异常认可。
成长计划?寇大彪不禁幻想起来,如果自己真的留队,会不会也不错呢?虽然当个唱歌的看起来很不错,但在寇大彪的心里,他更希望自己是以一个喷火兵的身份留下来。因为比起唱歌,他真心喜欢的是喷火。
第126章 唯唯诺诺
寇大彪回到班里,看到章淳宇、海震涛和贾勇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登机参加演习的事。
海震涛兴奋地说:“当两年兵还能坐一回直升机,这辈子也值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炫耀着自己有多了不起。
“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吗?”寇大彪有些不爽地说道。
“陆航团哪有那么多架直升机啊?肯定只有一部分人能够参加。”贾勇摇了摇头,淡定地说道。
章淳宇带着一股期待的表情附和:“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一次真正的飞机呢?”
“我已经问过郭班了,我们二排几个喷火的,都可以去的。”海震涛依然一脸兴奋的说。
寇大彪听到这里,心里一紧,焦急地问道:“那我还有机会去参加吗?”
贾勇转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说道:“你不是和我们一起的吗?到时候大家都能去的吧?”
“人家现在要搞演出,已经和我们不一样了。”海震涛的声音里又是阴阳怪气。
“今天是教导员临时叫我回去,我下午肯定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参加训练的。”寇大彪连忙焦急地解释。
寇大彪心中有些波澜,他已经不止一次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对训练上的这些事这么在意。他没法骗自己,他还想再喷一次火,顺便再体验一把坐直升飞机的感觉。那么多次演习,他虽然都是被动的参加,但在这个被动的过程中,他体会到了什么是完成任务的使命感。即使这些在别人眼里没啥意义,但这种感觉就是让他内心澎湃,充满了自豪。
“大彪,但是你还要在连队搞节目,你怎么和指导员交代呢?”章淳宇若有所思地问道。
寇大彪刚想把指导员帮他入党的事告诉大家,但转念一想,自己还没有投票通过,肯定不能张扬,便收起了这个念头。
“我肯定要去机降演习的,大不了这个迪奥歌我不唱了!”寇大彪虽然说得很自然,但他的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他又一次思考这里面的权衡利弊,入党肯定是第一位,坐直升机去喷火也是他内心渴望的,而这个乐队主唱,只不过是拍指导员马屁的东西,他虽然不讨厌,但并非是他真心喜欢的事。
众人散去之后,寇大彪偷偷打开抽屉翻找着朱排长的信纸,他寻思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入党申请先写好。
“哔……哔!”下午起床哨吹响,指导员章雷伸着懒腰来到了四班,对寇大彪使了眼色,点头示意,让他来一边说话。
“大彪,你的申请写好了吗?可以交给我了。”章雷淡定地发问。
“指导员,我没时间写啊,再说,我怕被别人看见。”寇大彪有点心虚地回答道。
章雷听罢,微微一笑,“那这样,现在每个连队正好要安排人去炊事班帮厨,我等会安排你去就行了,你帮完厨,就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写了。”
“好的,谢谢指导员!”寇大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各排打扫完卫生,大家集合完毕,连长安排了训练的任务,二排的人员依然去参加机降训练,一排的人员则负责泳池边草坪剪草的工作。
指导员章雷对着二排的队列说道:“魏常东,你还是老样子,去杂物间拿打草机干活。还有寇大彪,今天下午你去帮厨,等会帮完厨再去三楼排练一会节目。”
“是!”魏常东说完,跑到连队的杂物间取出了打草机,站到了一排干活人员的队列里。
寇大彪心里清楚,他和魏常东现在是二排的两个叛徒,他们都已经沦为了小头的鹰犬,他们肯定会进一步引起连长反感。
“是!”寇大彪犹犹豫豫地答应道,僵硬地走出队列,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为了入党,就必须听话,更何况小头说话还那么好听,比连长会做人多了。
作为这次机降训练的带队人,队列里的郭班长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诡异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搞得不错,好像又有点鄙视的味道。
寇大彪对着郭班长尴尬地笑了笑,便惭愧地低下了头。
“二排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
“起步走!”
连长随后冷哼一声,便带着二排的人一起离开前往训练,寇大彪望着众人离开的身影,心中又是五味杂陈。
“大彪,这次机降训练本来也轮不到你,你也别去凑热闹了。”指导员章雷似乎看出了寇大彪的担忧,用一种轻松地语气说道。
寇大彪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好继续装傻充愣:“哦,哦,我知道了。”
“这里有一份别人的申请,你照抄就行了。等会写好申请,直接交到我办公室,我不在的话,你交给毛闻堂也可以。”章雷讲一份申请递给了寇大彪,又对他叮嘱了一番
寇大彪带着纸和笔揣进迷彩服内侧口袋里,径直走向了连队后方的营部炊事班。
炊事班班长,那个胖子徐大海正坐在门口切着一颗颗大白菜,他见到寇大彪到来,也笑着开起了玩笑。“大白,又来炊事班逃避训练啦?”
寇大彪笑了笑,解释道,“哪有?帮厨也是工作好不好吗?”
徐大海点了点头,“那好!你们几个帮厨的,到那边把那车白菜洗好,再推过来。”
寇大彪转头看了看身后,另外两个连队姗姗来迟的帮厨人员,乖乖,都是自己的老熟人。
地爆连的于严虎,不用多说,拳打班长,脚踢副营长,整个连队都对他避之不及。道桥连的黄雷,不假外出,曾经被通报的危险分子,连队里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他们二人一见到寇大彪,仿佛像见到亲人一样,便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大白!你怎么也来帮厨了?”于严虎大声嚷嚷道,声音像是雷鸣一般。
大白这个新兵连的称呼,现在到了第二年再听别人这么叫,总感觉有些亲切。但眼前这两个人,寇大彪心里清楚,绝对是危险分子里的危险分子,就和他们一起干活就完事了,千万不能再和他们有过多的来往。
“哟,这不是彪彪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黄雷也笑嘻嘻地说道。
“老黄,你好!”寇大彪支支吾吾地打起了招呼。
“听元子方说,你已经入党了啊!我们这批人里,看来你最有本事咯?”黄雷丝毫不避讳地脱口而出,他的声音洪亮,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寇大彪心中大惊,在部队真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来帮厨,是为了抽空写入党申请的,不能再和这些危险分子多聊了。于是他笑着回应道:“别开玩笑了,什么入党,八字都没一撇呢?”
徐大海看着他们三人,笑了笑,“行了,行了,别站着说话了,赶紧干活吧。”
三人一起走到那堆大白菜前,开始忙碌起来。寇大彪一边洗着白菜,一边想着如何抽空写入党申请。他突然有了主意,那便是等那个胖班去烧饭的时候,趁机跑到边上宿舍房间里。
于严虎和黄雷之间似乎也不陌生,在一起愉快地交谈着,似乎不正经的人之间都特别有共同语言。
“彪彪,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好三缺一,等会洗完菜,我们一起去打牌。”黄雷笑着说道。
“是啊。要找个肯打牌的,还真的挺难的,不过大白你来了就好。”于严虎也附和道。
寇大彪笑了笑,心想,我早就不是像你们这样的重点人员了,老子现在是入党积极分子。怎么还可能与你们为伍?他只好略显尴尬地解释道:“我还要排练节目的,下次有时间再约吧。”
“哟,我们彪彪现在还要搞演出啊?”黄雷又笑着调侃道。
寇大彪对彪彪这个昵称有点反感,总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但别人也是客气,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终于,等到徐大海暂时离开去厨房的时候,寇大彪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开始到一旁炊事班宿舍的桌子上写起了入党申请。他对着别人的那份申请,一字一句照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于严虎和黄雷见状,也没有打扰他,而是继续一边抽烟,一边磨洋工地干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寇大彪终于照抄写完了申请。他长舒了一口气,将写好的申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时,徐大海正好回来,看到寇大彪在他房里,也疑惑地问道,“大白啊?你在我们房间里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寇大彪尴尬地试图解释,“胖班,我到里面来看看有没有吉他可以玩一玩。”
“我看到你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快给我看看!”徐大海眉头微皱,疑惑地追问。
寇大彪无奈,只要将写好的申请递给徐大海看。
徐大海随便看了一下,不屑地说:“我还以为你搞什么间谍活动呢?不就写个入党申请书吗?干嘛搞得鬼鬼祟祟的。”
寇大彪知道胖班和自己关系一向不错,也不准备隐瞒,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不是找关系弄的吗?总归要谨慎一点。”
“你今天一来,我就发现你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对了,干嘛要这样唯唯诺诺,像个娘们一样?”徐大海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
寇大彪突然愣了一下,徐大海的话就像一盆冷水一样浇醒了他。自己看起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说难听点就是装孙子罢了。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自己已经被利益蒙蔽了初心,变成了自己原来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哎!”寇大彪叹了口气,“我不就是怕有人会举报我吗?”
徐大海把手搭在寇大彪的肩膀上,面带微笑,用一种大哥的口吻说道:“大白,振作起来,你这样的状态要被那些迪奥干部玩死的,你越表现得弱势,越会被别人拿捏。”
“那我该怎么办?我毕竟现在是求人办事。”寇大彪有些沮丧地问道。
“反正我还是喜欢你以前乐观开朗的样子,看到现在的大白变成这个逼样,我心里也为你难过。”徐大海直言不讳地说道。
“谢谢胖班,你说得太对了,我一定要做回自己,去他妈的,大不了不入党了!”寇大彪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加油大白!我看好你!”徐大海鼓励的话语在寇大彪耳中回荡,寇大彪忽然发现,在部队,人际关系一直是他的强项,无论高矮胖瘦,老实邪恶,至少表面上和他都是一派和气。自己最强的本事果然就是交际能力,就连帮个厨,都能遇见个知心大哥。这些谈不上是人脉,但绝不是坏事。
寇大彪走出炊事班,直奔指导员的办公室。前面被炊事班的那个胖子这样一说,似乎点醒了他什么,太在乎得失,反而搞得自己不像自己了,他下定决心,要站在一个平等的角度去和章雷博弈,不能再表现得唯唯诺诺。
到了指导员办公室门口,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章雷的声音,“进来。”
寇大彪推门而入,看到章雷正在办公桌前忙碌,便走上前去,将申请递了过去,“指导员,这是我的入党申请。”
章雷接过申请,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很好,大彪,你的申请我会尽快提交上去。你回去继续帮厨吧。”
寇大彪心里一阵轻松,假装很随意地说道,“谢谢指导员,我这就回去。”
“等等,明天上午,你和我一起出去一次。”章雷喊住了正要离开的寇大彪。
“这出去是要干嘛?”寇大彪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冷静地问道。
“咳咳咳。”章雷咳嗽了几声,随后用一种诡异地表情看着寇大彪,他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说道:“大彪,虽然你入党是冯副主任安排的,但,”章雷又停顿了一下,“但教导员那里,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稍微意思一下。”
寇大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但这个意思具体是多少意思呢?如果太大,超出范围,那这个意思意思,就不是意思了。
寇大彪假装眉头紧锁,面露愁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指导员您说,具体是多少意思呢?”
章雷听罢,突然起身站了起来,他挤出一丝微笑,轻松地说道:“大彪,你误会了,就买点牛奶鸡蛋,花不了什么钱的。虽然是顺水推舟,但你总要谢谢人家教导员吧?”
一听只是一些鸡蛋牛奶,寇大彪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些钱是应该花的,章雷这样说,应该是在帮自己。教导员那里确实应该打个招呼。
“谢谢指导员,我懂的,都是应该的。您放心。“寇大彪停顿了一下,故意加重了语气音调,”我也会好好谢谢你的!”
“我就不必了,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这么做,是在帮你。”章磊摆了摆手,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那明天上午,我会准备好的!”寇大彪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坚定。
寇大彪知道,怎么可能只给教导员单独买东西,这个世界只有利群香烟,没有利己香烟。要意思,肯定要大家都意思意思,否则这个意思就没意思了。
第127章 购买礼包
寇大彪走出指导员办公室,心情轻松了不少。虽然需要给教导员送礼,但这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他在旅医院给黄主任送烟那次,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会怯场。
回到炊事班,寇大彪继续干了一些杂活后,问胖班拿了几包牛奶,便准备回去。谁知刚走到四班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片欢腾的声音。
巩宇标和汪星剑正在帮郭班搬着床铺,郭班长又回到了四班,似乎是连队新调来了一个司务长。寇大彪心中疑惑,但他不明白为何大家如此高兴。他走进班里,只见海震涛拿着一个奖章在那里炫耀,“郭班,恭喜你啊!”
一向不善言辞的章淳宇也在拍着郭班的马屁:“这是我们郭班应得的。”寇大彪瞬间明白了,原来郭班长获得了三等功的奖章。
海震涛和几个新兵一直在那高声庆祝,寇大彪不知道这是不是拍马屁,但此刻的他也想高兴地去祝贺郭班,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海震涛和死鱼毕竟是帮郭班一起参加炊事车比武出过力的,而他呢?什么力都没为他的班长出过。这股惭愧之情瞬间充满了他的全身。
寇大彪刚想踏进房间,却犹豫了起来。郭班还坐在他原来的床铺上,许多人也围着他,轮流欣赏着那三等功的奖章。
“大彪?怎么不进来恭喜一下我啊?”郭班长在人群中探出脑袋发现了寇大彪,轻声问道。
“惭愧,惭愧!我没帮郭班出什么力,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解释道,眼里有些失落。
这时,秦班长走了过来,“我和连长说过了,明天中午,二排的这些人一起出去喝一顿,为郭班长庆祝一下。”
寇大彪心中大惊,明天他已经答应和指导员外出买东西,还要去找教导员。他显然没办法去参加这场庆功宴了。
“大彪,你怎么害怕起来了?”秦班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
“大彪,明天肯定要和你好好喝几杯!”郭班长热情地说道。
寇大彪瞬间感觉自己被电流击中一样,他慌张地低下头,惭愧地说道:“郭班,我明天早上已经答应和指导员一起请假外出了。”
“小头?这个我懂,但你和他请假出去干嘛呢?”郭班长问道。
寇大彪见班里人多,也不方便多说,只好支支吾吾打起了马虎眼:“就是出去办点事,真的不好意思了,郭班长。”
“没事!”郭班长笑着摆了摆手,显得很大度。
“切,寇大彪这个人真是一点良心都没。”一边的海震涛突然跳了出来,插话道。
寇大彪知道,跟这家伙没啥好多说,他只是感叹,真的他妈的碰巧了,确实是没办法。
“海震涛,你别这么说,寇大彪有自己的事情要办。”郭班长替寇大彪解围,语气中带着一种宽容。
寇大彪感激地看了郭班长一眼,心中却更加惭愧。但他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参加这次机降的演习,在退伍前靠自己的实力,去至少赢得一个优秀士兵的奖励。
第二天是周六车炮场日,一大清早,寇大彪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心情复杂地等待着指导员的指示。他心里还在惦记着他们二排的庆功宴,他也寻思着是不是能早点办完事,再赶回去。
吃完早饭后,指导员章雷已经换好了便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招呼着寇大彪一起外出,寇大彪没有便装,又只好厚着脸皮地问郭班长又借了一件。
“郭班长,这衣服真合身,谢谢你了。”寇大彪穿上了衣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妈的,我这件衣服自己也没穿过几次。”郭班长笑着调侃道。
“我会帮你洗干净的,你放心。”
寇大彪点点头,跟着指导员章雷一起走出大门外,来到了十里坡打了一辆车,果不其然,章雷还是领寇大彪来到了市区的那个沃尔玛超市。
二人下车来到超市,寇大彪和指导员在两边的一排排货架间来回寻找。寇大彪估摸了下,他卡里钱也并不多,便试探性地问道:“指导员,到时候钱不够,你先借我一点。”
章雷听罢,摆了摆手,“随便买点那种礼包,用不了多少钱,不够我帮你先垫着。”
寇大彪心里寻思,章雷到底是真客气还是假仗义呢?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章雷在货架间穿梭,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同一个地方,终于发现了一个价格合适的礼包。
“指导员,我看这个礼包不错?”寇大彪试探地问道。
“我也觉得还不错。”章雷点点头,看了看货架的东西,又补充道:“再买点水果吧,教导员的老婆喜欢吃苹果。”
寇大彪心里正盘算着该买几个礼包,似乎章雷只让他买一份,但他心里清楚,办事肯定要一次性到位,如果直接拿三份,章雷知道他也有份,一定会假装客气,这样又要浪费时间去和他互相推辞。不如?寇大彪心生一计,想到了一个办法。
寇大彪到货架上拿了一份礼包到手里,在边上挑选了几篮水果。心里面却一排一排的数着,他暗暗记下了这个货架的位置。
“差不多了吧,我们去结账吧。”寇大彪开口说道。
“怎么样?你带的钱够吗?不够我这里有。”章雷又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客气地问道。
“够了,这点东西怎么可能不够啊?”寇大彪笑了笑,但他又似乎觉得这是章雷给自己的暗示,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想好了办法。
章雷又去拿了一些连队的办公用品,订书机,笔,以及信纸。二人一起排队等待着结账。
寇大彪排着队,目光却不停地瞥向那个摆礼包的货架,轮到他们结账的时候,寇大彪把东西递给了收银员,随即突然喊道:“等我一下,我还有几个东西没拿!”
“怎么了?”章雷也疑惑地问道。
寇大彪没有回答,直接奔向了那个礼包的货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两个大礼包,随后这才奔回了收银台。
“你这是干嘛?不用买这么多?”章雷不停摆手,示意寇大彪放下。
寇大彪二话不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章雷手里的订书机和纸笔。
“来,快点给我结账!”寇大彪神情焦急地对营业员说道。
章雷似乎想要推辞,但身后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结账,他也不好在这公共场合和寇大彪客气来客气去的。
寇大彪提着水果和礼包,心中一阵窃喜,现在时间尚早,说不定还能赶回去参加他们二排的庆功宴。
“大彪,那个订书机和纸笔的钱,我给你。这个钱不能让你出!”章雷露出一脸义正言辞的表情,随即掏出钱包。
“这点小钱,别再提了,就当我给连队做点贡献。”寇大彪也微笑起来,连忙按住了指导员抬起的手。
章雷尴尬地笑了笑,“大彪,你确实挺会做人的。”
“没有,没有,都是应该的。”寇大彪也笑着回应,心想,几千几万,我肯定不会这样,几十,几百,我当然能把事情办得漂亮。
正当寇大彪以为他们可以返回去找教导员的时候,章雷突然开口道:“我现在还要去旅医院见一个熟人,你在边上先等一下我。”
什么?寇大彪心里有些焦急,这小头果然还是屁事多,但现在没办法,只能听他的。
章雷领着寇大彪继续步行,似乎章雷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哪个路口转弯,哪个路口直行都一清二楚。寇大彪心里寻思,毕竟章雷说过,他以前是这医院的卫生员。
不一会,寇大彪又来到了这个他也很熟悉的医院,似乎命运总要把他莫名其妙地引向这里,但现在他已经是入党积极分子,肯定不可能再去按摩店放松了。
“好了,你在后面住院部篮球场那的椅子上等我一下。我上去见个朋友,一会儿就好!”章雷说罢,往门诊部走去。
寇大彪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只能拎着东西坐到了医院楼下的椅子上。
这里的环境他是如此熟悉,高高的大树,斑驳的院墙,以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但他知道,这是他堕落的开始。
寇大彪有些无聊,但他也不敢乱走,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他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指导员章雷走了过来,“大彪,我们准备回去了!”
章雷的手里似乎多了个黑色的垃圾袋,随后他又说道:“你把东西都放进去。”
寇大彪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知道他们拎着五颜六色的东西回去,肯定太显眼,装在黑色的袋子里就要好很多,他不得不佩服小头想问题确实周到。
“指导员,我们现在就去找教导员吗?”寇大彪小心地轻声询问道。
“回去之后,东西先放我办公室里,下午或者晚上,你再等我通知。”章雷淡定地说道。
“那我回去,先去哪里?”寇大彪继续问道。
“你还是去炊事班帮厨吧,这样我可以派人第一时间找到你。”
二人打了一辆车回到连队,寇大彪跟着指导员回到办公室,将东西暂时放下,便准备先回班里把衣服换了。
寇大彪刚想回宿舍看看,却发现郭班长他们已经聚集在门口,准备出去吃饭。二排的兄弟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寇大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跟着他们去,就肯定得喝酒,那样晚上去找教导员的计划就泡汤了。
他的心跳加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墙后面,屏住呼吸,偷偷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二排的人渐渐走远,他庆幸还好没把便装脱掉拿回班里,否则郭班长肯定会发现他回来了。
可能对郭班长来说,寇大彪也许只是他带过的众多兵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但在寇大彪的心里,郭班长却是他心中唯一认可,并且崇拜的班长。
作为一个毛头小伙子,一到连队就面临着周围许多陌生的恶意。就在他准备摆烂,彻底放弃的时候,郭班长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在郭班长手下当个小兵。
寇大彪想到这里,觉得非常对不起他的班长,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带着酒气去找教导员。他必须要把事情办好,只要他入党了,不管过程如何,他也算给他的班长争光了。
寇大彪心里焦急地等着指导员的指示,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导员章雷却迟迟没有消息。他坐在炊事班的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心不在焉地切着土豆。厨房的窗户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寇大彪的心情却如同这光影般复杂,焦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
突然,连队门口传来的动静,是二排的兄弟们回来了,寇大彪放下菜刀,连忙赶了回去。他们一个个脸颊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郭班长走在最前面,眼里布满血丝,醉醺醺地回到了宿舍。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嘴里还不忘嘟囔着:“大彪,你不行,你都没喝几杯就倒了。”
寇大彪心里一紧,知道郭班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连忙迎上去,扶住了郭班长,笑着说道:“对对对,这不是我酒量不行吗?”
郭班长搂着寇大彪的肩膀,显然已经醉得连寇大彪去没去都忘了。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把他安顿在床上。其他的兄弟们也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海震涛和死鱼一进班里更是直接倒在了地上。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没去,如果他这点酒量去了,估计就要和秦班长上次一样被板车推回来了。
“胖子,蒋中秋,你们去拿几个脸盆,给他们打点水洗脸。”寇大彪也开始指挥着新兵们干活。
他和新兵一起忙着给每个人倒水,找毛巾给他们擦脸,正当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毛闻堂带着指导员的指示走了过来,“大彪,指导员让你快过去!”
寇大彪心里一喜,连忙回复:“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到了办公室门口,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章雷起身开门,他看了一眼寇大彪,点了点头,“进来吧。”
寇大彪走进办公室,章雷关上门,小心地叮嘱道:“等会到了,你不要自作主张乱说话,我会和教导员打招呼的。”
寇大彪抬头看向章雷,“指导员,我明白了。”
章雷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你自己去拿你买的东西。”
寇大彪思索了一下,一包给教导员,另一包给指导员,还有一包他是准备给连长的。只要剩下一包不拿走,就等于直接送给了章雷了。
章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快走吧!连队还有事的。”
寇大彪拿起了一个礼包和两篮水果,章雷没有多说什么,二人便一起离开了连队。
寇大彪也不知道章雷带他去哪里,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相信指导员应该已经安排好了,这点小意思如果能送出去,那么事情绝对就十拿九稳了。
第128章 送礼敬酒
寇大彪跟着指导员章雷沿着大路来到南面的家属院,这里树荫环绕,满地落叶,显得格外宁静。斑驳的院墙内,一栋栋老式房屋依次排列,二人走进一个有些老旧的院子。章雷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章雷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妹妹,爸爸在家吗?”
小女孩点点头,转身跑进屋里喊道:“爸爸,有人找你!”
章雷给寇大彪一个眼神,示意他在门外等候。寇大彪心里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次见面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必须表现得得体、有礼貌。
几分钟后,章雷走了出来,轻声道:“走吧,我已经和教导员说好了,你把东西送进去吧。”
寇大彪努力调整状态,他知道他现在干的都是没屁眼的事,虽说就是一个小礼包和两篮水果。说好听的就是一点心意,说难听的那就是……。但只要不是直接送那个东西,他觉得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地走进门。屋内陈设简单而朴素,教导员正端坐在家中的桌子前悠闲地看着电视。他抬头看到寇大彪,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伙子,坐下说话。”
寇大彪眼神瞥了瞥边上的指导员章雷,章雷对他挑了下眉毛,寇大彪小心地将礼包和水果篮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说道:“教导员,这是我一点小心意,请您收下。”
教导员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了笑,“啊,章雷已经和我说过了,你这个事虽然是上面吩咐下来的,但是……”他欲言又止。
寇大彪心中一紧,连忙谄媚地说道:“教导员,我这个人拎得清,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教导员摇了摇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自己也得好好表现,否则你如果太那个的话,我们也要被别人说闲话的。”
寇大彪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他知道,教导员这样说,基本已经是同意帮他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认真地说道:“我肯定会努力干好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
教导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嗯,你这个同志,啊,这个态度还是不错的,你们乐队的节目,你可得好好表现。”
寇大彪心里一松,知道教导员已经对他有了好印象。他感激地说道:“教导员,我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一旁的章雷也点头微笑,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寇大彪心里思考,之所以现在他们都对自己如此客气,应该都是给那个冯副主任的面子,在这部队,果然有了关系,别人就会对你客气。
教导员笑了笑,“啊,要不今天留下一起吃点晚饭再走?”
寇大彪又只能把眼睛瞥向指导员,章雷站起身连忙客气地说道:“教导员,吃饭就不必了,我们回去还有事呢?”
“啊?现在已经晚了,一起吃完饭再回去吧!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教导员露出了一副似乎要生气的模样。
章雷也皱了皱眉,看了看寇大彪,又向厨房使了个眼色,随即对教导员说道:“那今天就打扰教导员了。”
寇大彪望向边上的厨房,教导员的妻子早就在准备着晚饭,自己现在怎么能像个傻子一样和领导一起坐在沙发上呢?但自己他妈的也不会烧什么菜啊?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个王八蛋发明的词,但这就是姑姑金娣当兵前对寇大彪的教诲。
寇大彪有点尴尬地站起身,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在心中默默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豁出去了。哪怕有点假,也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寇大彪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腼腆地说道:“啊,那个,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嫂子干点什么活。”
“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你就坐着看会电视,一会儿就好了!”教导员摆了摆手。
寇大彪刚想坐下,便再次望向一边的指导员章雷,二人眼神交汇,他看见章雷的耳朵动了一动,他立刻明白了什么,连忙起身冲进厨房。
推开门,只见教导员的妻子正在洗着一箩筐小番茄,他们的女儿也在厨房和她妈妈愉快地交谈着。
小女孩一见寇大彪,瞬间有些拘束起来,眼里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欣欣,叫叔叔啊!”教导员的妻子对她的女儿说道。
小女孩盯着寇大彪上下打量,随后支支吾吾地轻声喊道:“叔叔!”
寇大彪有些尴尬,立刻在脑中组织了那些逼大胡话的词汇,他轻舒一口气让自己进入了一种放松的状态。
“嫂子太客气了,您的女儿长得真漂亮,应该是随你。”寇大彪开始了胡说八道,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搭讪,但想着反正夸别人漂亮,就肯定不会错。
嫂子听罢,果然露出高兴的神色,也热情地说道:“你回房间去坐好,这里菜我马上烧好了,不用你帮忙了。”
“没关系,洗点什么菜,嫂子您尽管吩咐我!”寇大彪继续点头说道。
“真的不需要你了,你回去坐好,等开饭就行了!”嫂子继续客气地摆了摆手。
寇大彪的眼珠子来回在厨房扫视,他知道,必须主动找活干,这是他班长曾经教过他的东西,他突然发现了角落边的垃圾桶堆满了鸡蛋壳,和一些其他垃圾。
“嫂子,这个垃圾桶都快堆满了,我先去倒一次。”寇大彪二话不说,提起垃圾桶就往外走。
来到外面,寇大彪发现倒垃圾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知道必须尽快赶回去帮忙,连忙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倒完了垃圾,提着垃圾桶又赶了回去。
回到房间,寇大彪已经气喘吁吁,教导员见他有些狼狈的模样,也连忙关切地问道:“啊,哎呀,你也别忙活了,马上开饭了。”
“没事,我这个人闲不住。”寇大彪目光坚定地回道,连忙将垃圾桶又送回了厨房。
嫂子这时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正用小碗盛着一碗碗米饭。
“我厨艺也一般,平时你们教导员都是营部吃的,小伙子,你们今天就勉强将就一下吧!”嫂子客气地说道。
“嫂子,别这么说,我在院子外就闻到了菜的香味,您烧的菜肯定比炊事班好得多,不瞒您说,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寇大彪一边说着,一边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恶心,但他不管那么多,既然办事,就必须每个细节都做到完美。
“小伙子,你看你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嫂子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寇大彪连忙把打好的饭端到了客厅的桌上,因为这个碗小,他两只手就拿起四个碗,等到嫂子将菜装盘,他也连忙将一个个菜端上桌。
清炒河虾,梅菜扣肉,西兰花炒肉片,玉米猪脚汤,今天的菜真是可谓无比丰盛。
寇大彪将最后一道菜红烧鲫鱼端到桌前,连忙又奔回厨房,“嫂子,您辛苦了,您先去吃饭。我把厨房收拾一下。”
“你也先出去吃饭吧,再晚要饿了。”嫂子关切地说道。
“收拾一下,几分钟的事,不耽误。”寇大彪自信地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也是他表现自己的机会,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将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这也是在教导员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要让他们看看他这个二排的兵干活怎么样。
寇大彪拿起抹布,对着厨房灶台每个角落暴力地擦拭,确保每一处都光亮如新,擦完后,一遍遍将抹布过水洗干净拧干,整齐叠成豆腐块。简单拖了拖地,厨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洗了洗手,连忙赶回桌前。
教导员一家三口和章雷正坐在桌前,小女孩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蓝猫三千问》。
“程锋,这个兵不错!干活很麻利!”嫂子在桌前也客气地夸起了寇大彪。
“啊?”教导员似乎有点诧异,停顿了一下,对寇大彪指示道:“快坐下吃饭,晚了菜都凉了。”
“是!”寇大彪坐到桌前,心里思索着什么,再好吃的菜,自己都不能主动去夹上,他必须先等他们吃完,自己再动筷子。
嫂子见寇大彪啃着白饭,连忙夹了两块梅菜扣肉放到寇大彪碗里,寇大彪连忙摆手,“谢谢嫂子,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章雷见状,也忍不住笑了,“嫂子让你吃,你就吃,别客气,都不是外人。”
等到一桌人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嫂子吩咐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又突然提议道:“厨房里正好有瓶汾河特曲,要不你们搞两杯喝喝?”
教导员看了看章雷,问道:“啊?怎么说?要不要搞一点?”
章雷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没问题,不要整太多就行了。”
寇大彪心中大惊,这些迪奥毛干部果然还是离不开酒这个东西,他看了看桌边的章雷,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
章雷见状,搂着寇大彪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不会让你多喝的。”
嫂子去厨房取来了那瓶汾河特曲,又拿来了三个杯子,她似乎默认一会儿寇大彪也要喝。
寇大彪心里有些打鼓,他并不喜欢喝酒,他没有去参加郭班长的庆功宴,而是在这里拍教导员的马屁,这让他心里又生出了惭愧之情。
嫂子打开酒瓶,正欲倒酒,寇大彪还愣在桌前,章雷见状立马用腿在桌下轻轻踢了寇大彪一脚,寇大彪回过神来,连忙夺过嫂子手里的酒瓶,“让我来,我来,嫂子你去一边休息。”
寇大彪倒满了三杯,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两杯白酒,自己肯定逃不掉了,要不要敬嫂子一杯,这个得看嫂子喝不喝酒。还好这杯子不大,一杯应该也没有一两,这让他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寇大彪举起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脑中开始组织逻辑,按照顺序,自然是教导员第一位,他两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将酒杯对准教导员的方向,随即开口说道:“教导员,谢谢您对我的照顾,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这种狗屁的酒桌台词,寇大彪也只能临时照搬,教导员听罢,摆了摆手,“你坐下,我们随便喝喝,不用那么正式。”
寇大彪一听随便喝喝,立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烧感刺痛着寇大彪的喉咙,但他似乎感到今天这个酒,明显要比他以前喝的那些白酒稍微顺滑了一些。
“呼哧……呃。”寇大彪呼出一口气,又打了个嗝。
“啊!你这个同志,真的要找事情啊!”教导员有些尴尬地说道,但他随后也一饮而尽,举起了见底的酒杯对大家示意。
章雷在桌下踢了踢寇大彪,眼神示意他看向一旁的嫂子。寇大彪心领神会,马上给自己倒满酒,笑着对嫂子说:“嫂子,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今天烧了一大桌子菜,这菜特别合我胃口。”
嫂子笑了笑,拿起了教导员刚才喝过的酒杯,寇大彪连忙也给嫂子倒了一点酒,他知道,嫂子肯定不能倒满,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先干了,嫂子你随意!”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又马上干了这第二杯,他知道自己喝快酒还是可以的,必须早点喝完回去,再想办法去吐了。
嫂子见状,也笑着说道:“不客气,我酒量不行,那我就真的随意咯。”随后她也慢慢将杯中酒喝下。
寇大彪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经有些发热发红,但他知道,指导员章雷这一杯,也肯定少不了。他微笑着看了看一边的章雷,似乎章雷也在等着他敬酒。
寇大彪又一次倒满了自己的酒杯,站起身,对着一边的章雷说道:“指导员,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以前我们可能有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杯酒就算向你赔罪!”
寇大彪说罢,又是一饮而尽,短时间内快饮三杯,虽然暂时只是喉咙和胃有些难受,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后劲就要来了。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今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携手共进,为我们工化营,为我们防化连取得荣誉。”章雷豪爽地喝完酒,又来了一番慷慨陈词。
寇大彪觉得章雷有些矫情,但回想今天自己拍马屁的行为,他又觉得其实自己更恶心。他讨厌自己这样谄媚地当一个小人,但他似乎又很享受这种拍马屁成功的过程。他到底是堕落了,还是成熟了?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这都是互相利用,不得已而为之。
章雷最后又敬了教导员一杯酒,随后他看了看手上的表,严肃地说道:“等会还要看新闻,教导员,嫂子,要么今天就到这吧!”
第129章 三送礼包
寇大彪听到章雷说要走,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赶紧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嫂子也连忙过来帮忙。
“嫂子,你去休息吧,这些交给我来。”寇大彪摆了摆手,示意嫂子不用费心。
嫂子笑了笑,说:“你们赶紧回去吧,晚了就耽误时间了。”
“几分钟的事,不耽误。”寇大彪说完,像变戏法一样把碗盆堆叠在一起,抄起抹布,对桌子一顿猛擦。没等嫂子反应过来,桌子已经干干净净。他立马拿着剩菜和碗筷冲进厨房,三下五除二,没两下子之后,又全部搞定。
“这么快?”教导员疑惑地问道。
“那必须的!”寇大彪有些得意地回答,他显然有点酒精上头,口气也逐渐轻佻。
“那我们今天打扰了,”一旁的指导员章雷对寇大彪使了个眼色。
寇大彪转了转眼珠子,也连忙对着教导员和嫂子道谢:“教导员,嫂子,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了!”
大家互相道别,气氛一派和谐,也没人去提那个放在桌下的礼包和水果篮子。寇大彪心中暗自盘算,第一个礼包已经送出,接下来就是后面两个礼包了?
二人走出教导员的家,一路边走边聊。夜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寇大彪脸上的热气。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把表面工作做到了极致。
“大彪,今晚表现不错,”章雷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呵呵,就那点东西,看看就会了。”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走了一段路,章雷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寇大彪,眼神中带着几分神秘,“大彪,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今天要留下吃饭吗?”
寇大彪愣了一下,心想,这饭局不是你安排的吗?他随即摇了摇头,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章雷叹了口气,笑着说道:“你毕竟给教导员带了点东西,人家直接拿肯定有点不好意思,这样一来一去吃顿饭,大家脸上都好看,也不会太尴尬。”
寇大彪听了,心里微微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些都是人情世故里的细节。
“谢谢指导员,我明白了!”寇大彪郑重地说道。
章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这套东西都是跟你的郭班长学的吧?”
寇大彪心中一愣,郭班长怎么可能教这种东西?但他确实从郭班长身上学到了很多。他心里相信,如果郭班长年轻时处在他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有,没有,这点东西,都是我随机应变。”寇大彪假装谦虚地回答。
“你小子,真的反应很快。挺有眼力见的。”章雷继续称赞道。
“这不是我太想进步了吗?我得努力赶上别人啊?我不想被别人看扁了。”寇大彪脸颊已经通红,但眼神依然非常坚定。
“你这张嘴挺会说的,既然你姑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章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诡异的表情,话语中带着一股试探的意味。
“指导员,我有自知之明,喷火不是开玩笑的东西。”寇大彪借着一点酒意,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四班呢?你可以到队部当个文书或者在化验室当个老兵啊?”章雷继续试探地说道。
“指导员,我是什么样,你自己应该也清楚,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老谢那门口。”寇大彪有些尴尬地自嘲道。
“呵呵,你其实并不适合在二排。”章雷笑着说道,似乎话中有话。
“指导员,今天还是谢谢你,谢谢你的大人不记小人过。”寇大彪转移话题敷衍道。
“等会你点名就别参加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章雷关切地说道。
“谢谢,我知道了!”寇大彪点头示意。
小头对自己的态度可谓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这也让寇大彪心里有些感动。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好话虽然好听,但说话的未必是好人。他并没有忘记当初是谁把自己列入重点人员的。
假设有一天,有个人唱歌比他好,自己这个临时的乐队主唱肯定也会被替换。寇大彪明白,在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还愿意伸手帮你的人,那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二人漫步回到连队,寇大彪跟随章雷进入了他的办公室,章雷拿起了寇大彪放在他那里的黑色袋子,客气地说道:“你拿回去吧,你给连长和郭班长送去。”
寇大彪接过黑色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礼包,将袋子又丢到了地上,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计策。
“你全拿回去,我真的不要。”章雷见状,提起了袋子,也开始推辞。
寇大彪心里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地离开,就是最好的办法,他转了转眼珠子,一个闪身,直接跑了出去。章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苦笑着坐回了椅子上。
借着酒劲,寇大彪的思绪没有混乱,反而越来越清晰,教导员,指导员都搞定了,还有这最后一个礼包,必须想办法送到连长那里,但他刚和连长发生过冲突,这让他有些退却了。
正当他犹豫之间,他想起了郭班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换个思维,就是另一个世界。
既然发生了冲突,那不就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敲门道歉吗?只要脸皮厚,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趁着新闻的时间,楼下除了连值日,并没有其他人在,寇大彪独自又来到了一楼连长的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寇大彪轻轻敲了几下门,心里忐忑不安。
“进来。”连长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依旧沉稳有力。
寇大彪推开门,装出一副惭愧的表情。连长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连长,我来给您道歉。”寇大彪小心翼翼地说道,同时将手中的礼包递了过去。
连长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文件,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寇大彪,你这是干什么?”
“连长,之前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点小礼物是我的心意。”寇大彪硬着头皮说道,现在他说逼大糊话已经不会脸红了。
连长没有接过礼包,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寇大彪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你别跟我来这套东西,哪里学的这种歪风邪气?”
寇大彪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他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继续恬不知耻地说道:“连长,我特意来和你道歉的,没别的意思,我不是来求你办什么事的。”
“怎么?你喝多了,上我这来发酒疯了?”连长看着寇大彪通红的脸,冷冷地说道。
寇大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咬了咬牙,激动地说道:“连长,那天冒犯你,是我不对,但我心里一直把您当做我们二排的人,我永远是你的兵。”
寇大彪知道,动之以情也是一种公关的方式,他知道,无论连长信不信,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连长看着寇大彪,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寇大彪,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自己好好干工作就行了。”
“是,连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寇大彪郑重地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那你现在就把这个礼包拿回去,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连长指了指寇大彪手中的礼包,语气依旧严厉。
寇大彪本想再推辞一番,但仔细想了下,他也是在章雷的带领下,才去了教导员家里,连长和自己的关系显然还没有到位,他这次确实是草率了一点。
寇大彪从连长办公室出来,心里七上八下,虽然连长没有接受他的礼物,但至少态度有所缓和。这让他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他这里已经做到了一切,他现在还需要知道姑姑金娣那里的情况,才能确定自己当初的猜测是否正确。
寇大彪二话不说,拿着礼包,穿过大操场来到了离连队较远的电话亭门口,他没有犹豫,拨通了姑姑金娣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接通了。
“喂,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姑姑金娣一如既往嚣张的声音。
“姑姑,是我,寇大彪。”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跟您道个歉,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什么?,你和我道歉啊?”电话那头的金娣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愿意听我们大人的话留在部队吗?”
寇大彪知道,此时应该先假意顺从,他假装惭愧地说道:“姑姑,我知道,我会努力留队的。”
“你知道就好,别以为你能靠自己混出什么名堂来。”金娣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我这个事,是章律师帮我办的吧?”寇大彪继续在电话中试探地问道。
“什么?”电话那头的金娣明显又愣了一下,“我们大人的事,你就别操心多问,自己在部队好好混就行了。”
“是,姑姑,我会听您的话。”寇大彪低声应道,但心里却在冷笑。姑姑不知道的是,他私下里已经写好了入党申请书,这个电话让他更加确认了,他们之间存在信息差。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心里如释重负,他望着手里的礼包,再次灵机一动,他知道任何事都必须随机应变。这个礼包既然连长不收,他正好顺水推舟,送给郭班长,来弥补他这次没有参加庆功宴的过失。
回到四班,寇大彪小心地将礼包藏进了床底,郭班长并不在班里,他点上香烟,静静地吸了一口,前面喝的那点酒依然让他脸颊通红,但他的脑子却感到异常清晰。
一根烟还未抽完,寇大彪感到一个沉稳有力的步伐声渐渐靠近,他知道,这是他的老班长回来了。
“郭班,您回来了。”寇大彪笑着打起了招呼。
郭班长微微皱了皱眉头,闻到了一股酒气,“大彪,你也喝酒了?”
“是啊,郭班,刚才和指导员在教导员家喝了点。”寇大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郭班长笑了笑,“你小子,现在搞得不错啊,教导员还请你吃饭。”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拿出那个剩下的礼包,“郭班,这个是给您的。”
郭班长看了一眼礼包,眉头一挑,也尴尬地笑了,“给我的?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寇大彪知道他和郭班长之间并不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郭班长不会要他的东西,但他清楚,东西送不送的出去,并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他向郭班长表忠心的一个机会。
“郭班长,还是实话告诉您吧,这个礼包本来我送给连长的,连长没要。”寇大彪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他虽然知道这样说,郭班长可能会不高兴,但他不想骗他的班长。
郭班长愣了一下,掏出了迷彩服上衣口袋里的烟,点了起来,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道:“我们二排的人之间,不需要搞这套东西。”
寇大彪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郭班,我今天没去参加你的庆功宴,你不会生气吧?”
郭班长深深地吐出一口烟,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我们都理解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那我这买的礼包怎么办呢?郭班要么你帮我想想办法。”寇大彪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开口说道。
郭班长摇了摇头,“你怎么能直接去送给连长呢?”他思索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帮你去拿给连长吧,你不就是入党投票的事,我相信就算不送东西,连长也不会真的怎么样的。”
寇大彪听罢,心中大喜,郭班长愿意帮他,这让他受宠若惊,他知道有了郭班长的支持,这件事情已经十拿九稳了。
“谢谢郭班,下次出去我请你吃饭。”寇大彪感激地说道,他还是没有忘了再客气一下。
“妈的,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先是海震涛打新兵,又是你入党,还有死鱼那个家伙,”说到了这里,郭班长似乎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寇大彪仔细思考了一下,郭班要说的应该是死鱼转士官的事情,自己并没有听死鱼提过,但郭班长既然没有说完,也不便再多问什么。
“郭班,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将来我入党后,也会以一个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寇大彪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你现在吹牛,真的是脸不红,心不跳。先把你眼前的工作干好再说吧!”郭班长笑着调侃道。
寇大彪感到一阵温暖,他知道,前面那么多人和自己都是互相利用,真心把他当自己人的只有郭班。这让他感到自己在部队也有了靠山,自己虽然是走了后门,但前门的方向,他也必须努力奔跑。
第130章 国庆帮厨
几天后,国庆节的气氛在部队里愈加浓厚,全旅组织了一次集体活动,安排所有人去大礼堂观看电影。然而,寇大彪和五班长秦震甲以及班副周深并没有去大礼堂,他们被留在了连队,因为他们乐队的人要准备国庆的节目。周深忙着准备连队的黑板报工作,寇大彪和秦震甲则被安排到了炊事班帮厨。
炊事班里,各连队帮厨人员都已经就位,正在干着洗菜切菜的工作。炊事班长徐大海走了过来,大声说道:“你们帮厨的来了,正好,今天有个特别任务。”
“什么任务?”秦震甲问道。
“今天要把地爆连从白龙桥带回的那条狗宰了加餐。”徐大海指了指门口角落里那条黑白相间的小狗。
寇大彪一听,心里不由得一颤。帮个迪奥厨,怎么还要杀狗?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胖班,我……我不敢杀狗。”
徐大海皱了皱眉头,“这可是教导员吩咐的,你们防化连的如果不敢,那我找别人算了。”
就在这时,教导员从营部办公室走出,正好路过炊事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说道:“啊,今天主任会来营部吃饭,你们炊事班的菜务必准备好。”
寇大彪知道,这件事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无奈地看了看秦班长,秦震甲点了点头,“走,我们先回去拿点工具。”
两人回到连队杂物间来回翻找,最终取来了两根铁管,准备动手。
回到炊事班门口,小钱见到他们,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显得异常亲近。秦班长招呼了一下,小钱便乖乖地坐在他们面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徐大海对寇大彪使了个眼色,暗示他用铁管砸下去,但寇大彪看着小钱那双无辜的眼睛,始终狠不下心。他的手在颤抖,铁管举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快啊,看你这熊样?”秦班长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
“秦班,还是你来吧,我真的下不了手。”寇大彪尴尬地敷衍道。
小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它竖起耳朵,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对话,拔腿就跑。
“别让它跑了,你们两个怎么办的事?”徐大海拖着肥胖的身躯本想追赶,但没跑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累得停了下来。
“ 大彪,快追啊!”秦班长焦急地喊道。
“是!”寇大彪拿着铁管,也拼命追了出去。
小钱一溜烟跑出了连队,顺着大路一路狂奔,寇大彪和秦班长发现了它,连忙追了上去,一靠近,小钱就加速狂奔,跑向了另外一边。人是根本不可能跑得过狗的,但小钱始终也没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
二人无奈,只好招呼其他连队帮厨的人一起过来,一前一后分头围堵,大家追到汽车连的门口,秦班长似乎耐心已经耗尽,他将手中的铁管像扔飞镖一样旋转地丢了过去,在尝试了几次没有命中后,第三次捡起铁管再丢过去时,只听见“啪!”的一声。小钱被砸中,瞬间倒在了地上,他尝试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逃跑。秦班长见时机成熟,用他飞毛腿一样的速度快步上前,猛地扑上去双手按住了小钱的脖子。
“大彪,快点给它一个痛快。”秦班长喘着粗气厉声喊道。
“秦班,我,我还是不敢。”寇大彪颤抖地握着手中的水管,始终下不了手。
“你还想不想入党?这条狗是教导员吩咐杀的!”秦班长又一次不耐烦地催促道。
寇大彪心一横,闭上眼睛,举起铁管,对准小钱的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区,他手中的铁管也被吓得掉到了地上,他清晰地看见,小钱的眼中流出了血泪,呜咽声此起彼伏,就好像人在地上哭泣一样。他感到一阵难过,顿时有些头昏眼花。
秦班长见寇大彪愣在原地,又抄起了地上的铁管,重重地补了几下。
小钱的四脚渐渐地伸直,舌头也耷拉了下来,在地上一动不动,寇大彪知道它应该是断气了,虽然每天吃着的猪肉,羊肉,牛肉,都是这样来的,但第一次见到了如此恐怖的场面,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他非常后悔来干这个事。但这毕竟是教导员和营长的命令。
他们直接将小钱抬了回去,丢在了炊事班的门口。徐大海早已准备好了一大盆开水,他面无表情,一边吹牛一边熟练地用刀给狗放血。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口流出,地板上也布满了血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接着,徐大海将狗放入热水中烫毛,水面上冒起一阵白色的蒸汽,夹杂着一股难闻的骚味。
不一会儿,徐大海便将狗剥了皮,动作利落,刀光闪烁间,他迅速地将狗开膛破肚,内脏一一被取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个老手。周围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继续忙着手头的活儿,没有人露出惊讶或害怕的表情。
寇大彪坐在一旁,心里思绪万千。虽然他和这条名叫小钱的狗没有什么交集,但他知道,小钱一直很亲近人类,因为它只是一条草狗,所以如今落得个被宰杀下锅的结局。他有些难过,但又觉得这种难过没必要,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似乎也是上天给自己的暗示,给别人当狗,就是这样的下场。
徐大海一边处理,一边掏出手里的烟一根根丢给周围帮厨的人员,寇大彪接过这似乎有点带血的香烟,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大白,没想到你挺狠的啊?”一边帮厨的于严虎有些害怕地问道。
“不是我干的,是我们秦班长杀的。”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我们都在旁边看到的,你那一下敲得最猛。当时你眼里都布满了血丝,仿佛真的要杀人一样?”于严虎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
“妈的,别胡说八道!你怎么不去干,就会在这说风凉话!”寇大彪听罢,情绪有些激动。
“我们反正又不像你,要表现自己。”于严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寇大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服,身上竟然有一处被狗血染红了,他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血迹在指尖晕开,一股血腥的味道传来。他心里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无力。
“大彪,你真没用,这点事看把你吓的!”秦班长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寇大彪心想,你有用,还要我这个没用的帮忙干嘛?
“我没害怕,我怕个鸡扒啊?”寇大彪呼出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道。
“走了,差不多了,我们要回去排练节目了,今天你可得好好表现。”秦班长略带调皮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有些压力,这些看起来轻松的任务其实并不轻松,他越来越有种厌烦的感受,但他不敢多说什么,他似乎觉得,自己也像是在给别人当狗使唤。
下午,防化连的红色海洋乐队成员们都在三楼的乐器室里忙碌地排练,准备着晚上在营部饭堂的表演。
寇大彪站在乐器室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吉他,但他的心思却不在音乐上。尽管他中午小睡了一会儿,但脑海中仍然挥之不去的是早上发生的那件事。每当他闭上眼睛,小钱那一声凄厉的哀嚎便在耳边回荡,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寇大彪,你今天怎么回事,状态这么差?这么简单的和弦,怎么老是跟不上拍子?”周深皱着眉头,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这首歌虽然简单,但你要我自弹自唱,我节奏就会乱了。”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奈地解释道。
“算了,到时候你还是直接拿麦克风唱歌就行了,吉他你就别弹了。”秦震甲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排练也即将结束。寇大彪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渐渐地也进入了状态,他知道,他必须自信起来,不能被这些小事影响。
傍晚,营部饭堂里灯火通明,每个连队的桌上都摆上了丰盛的菜肴,香气四溢。主桌上则摆上了一大盆香喷喷的狗肉,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寇大彪和乐队的其他成员并没有坐在桌上吃饭,他们在炊事班里简单地吃了些饭菜。望着那大锅里的狗肉,别人都争先恐后,吃得非常香,寇大彪却感到一阵反胃。
“你怎么不吃啊?”周深看着寇大彪,关切地问道。
“我还是算了,我吃不惯。”寇大彪低声回答,眼神有些黯然。
全营的人集合完毕,在饭堂门口整齐地列队。政治部主任准时到达,身边跟着几位军官。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气质非凡的中年男人,远远看去,就能感受到他强大的魅力。
“同志们,大家辛苦了!何其有幸,生于华夏,吾辈钢铁劲旅,保这山河无恙。祝祖国繁荣昌盛,也祝我们广大官兵再创辉煌!”主任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激情澎湃地发言。他的声音洪亮慈祥,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乐队的成员们在主桌边布置好场地,等待着聚餐正式开始。主任在营长和教导员的陪同下也坐到了主桌上,寇大彪突然发现主任身旁还有两个两毛二的军官,心里暗自揣测着:“这里面会不会就有那个冯副主任啊?”
教导员和营长分别讲了祝贺国庆的话语后,聚餐正式开始。饭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举杯庆祝,欢声笑语不断。就在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值班员吹响了哨声,示意乐队的表演即将开始。
寇大彪走到麦克风前,准备唱那首歌曲《再见》。他的吉他部分还没练熟,所以也只能站在前面空手干唱。周深走向前,面带微笑地对大家做了简单的开场白,随后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乐队的众人随即开始演奏。
寇大彪点着头,认真地数着歌曲前奏的节拍,等待着进入副歌的拍子。周深弹完了最后一段前奏后,按照老样子对寇大彪点头示意。寇大彪吞咽了一下喉咙,准备开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寇大彪刚唱第一句,就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今天上午的事对他的心理有些影响。他马上调整情绪,硬着头皮跟着节奏继续往下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在嘈杂的吉他声和架子鼓的敲击声中,寇大彪的那些走音,或者唱得有点虚的地方,也被很好地掩盖住了。台下的观众们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反而被音乐的节奏所感染,纷纷跟着打起了拍子。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点水平,根本拿不出手,真的要当个歌手,他深知还差得太远了。好在歌曲结束后,主任和身边的两个两毛二的军官也起立带头鼓掌,台下的桌前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掌声。
“不错,不错,大家都很有才华!”主任亲切地走上前,逐一握手,接见了乐队的每个人,并且对他们的表演表示了高度的赞扬。寇大彪偷偷观察着那两个两毛二的军官,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另一个目光坚毅,皮肤黝黑。
在主任回到主桌后,寇大彪隐约间听到教导员喊了一句“冯副主任”。这让寇大彪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教导员当着主任的面一一介绍起了乐队成员的名字,当那个皮肤黝黑的人听到寇大彪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眉头一动。寇大彪内心确定,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冯副主任,冯副主任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并不认识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表演节目的就是寇大彪。
“寇大彪,你好。你表现得不错。”冯副主任走上前微笑着伸出手,和寇大彪握了握手。
“您好,冯副主任。”寇大彪有些紧张,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
二人眼神交汇,寇大彪在冯副主任的眼神中察觉了一丝异样,他知道,今天他才算正式认识了冯副主任,但这些事情,教导员和章雷是不知道的,他们也不会拿到台面上去说。虽然他现在已经靠装傻充愣混了过去,但他还是对冯副主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亲自会一会这个所谓的领导。
第131章 解除误会
国庆的日子特别悠闲,连队里也充满着欢快的气氛。现在的寇大彪可谓是如鱼得水,他已经搞定了教导员和指导员,他虽然觉得自己离他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但这段时间他也感觉自己和班里的兄弟们似乎有些疏远了。
这几天回到四班后,虽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还是起床出操,打扫卫生,训练带回,点名熄灯。寇大彪总感觉班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表面上大家还是和往常一样,但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丝异样,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原本喜欢阴阳怪气嘲讽自己的海震涛,现在仿佛好像惧怕自己一样,都不怎么和自己说话。
郭班长看自己也不是原来那种开玩笑的神情,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特别是平时和他关系最要好的死鱼,这几天好像有些无精打采,总是刻意躲着他一样。
一开始寇大彪并未在意,但几天之后,他越来越感觉不自在,他这才确定,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死鱼,你最近怎么回事?我总感觉你怪怪的。”寇大彪在章淳宇的床边站定,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
章淳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你别多想。”
“真的没什么?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啊?我来帮你想办法。”寇大彪继续追问。
“哎呀,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事吧!”章淳宇不耐烦地说道。
寇大彪知道,死鱼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但是仔细想来,除了转士官的事,还能有什么事呢?但这些事情应该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死鱼会对自己冷淡了呢?
结合之前海震涛看自己的眼神,寇大彪更加确定了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除了和自己,死鱼和毛闻堂的关系最好,只能先去找老毛问问情况。
寇大彪马不停蹄地前往队部,几番询问后,终于在活动室找到了毛闻堂。
“老毛,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对我的态度好像都变了?”寇大彪一见到毛闻堂,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呵呵,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毛闻堂阴阳怪气地说道,虽然平时他讲话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寇大彪明显感觉到这次似乎是真的。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这几天又没和大家在一起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寇大彪还是一脸无辜地说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不是你干的吗?”毛闻堂用一种试探的口气问道。
寇大彪心里寻思,他是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这些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就和指导员一起给教导员送礼啊?这和死鱼又有啥关系呢?”寇大彪焦急地问道。
毛闻堂眉头微皱,愣在了原地,似乎有些被寇大彪的话说动了。
“真的不是你出卖死鱼的吗?”毛闻堂试探着小声说道。
“我出卖死鱼?到底是怎么回事?”寇大彪有点不敢置信,他的疑惑更加深了。
毛闻堂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说道:“死鱼给副指导员送红包的事,被指导员知道了。指导员直接去找了副导,差点把副导魂都吓破了。他们怀疑四班有叛徒,而这个叛徒最大的可能,就是你。”
寇大彪听到这话,心里一惊,他从未想过死鱼也会干这种事。他努力镇定下来,问道:“为什么会怀疑是我?”
“因为你最近和指导员走得很近,大家觉得你可能是为了讨好小头,才出卖了死鱼。”毛闻堂解释道。
“那后来呢?”寇大彪继续追问道。
“副指导员吓得把东西退回给了郭班,现在死鱼转士官的事基本已经凉了。”毛闻堂继续云淡风轻地说着。
“怀疑我也是正常,毕竟我现在和小头走得很近,但为什么不怀疑别人呢?怎么一口咬定就是我呢?”寇大彪继续疑惑地问。
“你那天和指导员回来后,指导员就马上找死鱼谈话了,你说别人不怀疑你,还怀疑谁呢?”毛闻堂若有所思地说道。
寇大彪有些疑惑,“那章雷是怎么知道的呢?”
“难道不是你告密的吗?死鱼人老实,被章雷一诈就全承认了。”毛闻堂继续说道,脸上依旧是一副试探的表情。
“那老毛,你也不相信我吗?”寇大彪诚恳地望着毛闻堂,声音中似乎有些颤抖。
“就算是你也很正常,我理解你的,你也为了进步嘛,毕竟你和死鱼也是竞争对手。”毛闻堂冷冷地说道。
“我草,我又不要转士官,怎么变竞争对手了啊?”寇大彪一脸无辜,无奈地解释道。
“毕竟你姑姑都来过了,连队的人都已经默认你今年肯定要留下来了。”毛闻堂继续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心里堵得慌,像是吃了几十只苍蝇一样难受,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知道不止他那边的人存在信息差,连队的人之间也存在信息差,他现在表面上卖力地给小头干活,加上姑姑已经来过部队,别人误会也是正常。
他知道,二排里一定有人给指导员通风报信了,这才让死鱼给副导送东西的事泄露了出去,自己和小头现在亲密无间,怪不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真的不是我,老毛你应该了解我的啊!”寇大彪继续试图劝说毛闻堂。
毛闻堂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反正跟我没关系,如果不是你,那就好玩了。”
“我一定要和死鱼还有郭班解释清楚!”寇大彪坚定地说道,但他在毛闻堂的眼神里似乎还是看到了不信任。
“好吧!你自己好自为之,我要给副连长洗衣服去了。”毛闻堂面无表情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焦虑万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解释清楚,否则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叛徒了。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决定找小头好好询问一下。
寇大彪推开指导员的房门,他本想大声质问,但他思考之后。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小头的口风:“指导员,今年转士官的名额应该下来了吧?”
章雷有些诧异,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怎么今天想起来问这些呢?”
“你是不是找过章淳宇谈话了?”寇大彪支支吾吾地问道。
章雷抬起头,冷冷一笑,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这个事和你没关系,我不希望章淳宇留下来,因为我觉得他不行。而且,你觉得他送礼的事对不对呢?”
寇大彪的心脏猛烈跳动,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头既然把话说开了,他也硬着头皮继续追问:“那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呢?现在别人都误会我了。”
章雷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阴阳怪气地说道:“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大彪,你是聪明人,你不需要依靠他们。”
寇大彪愤怒得几乎要爆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得罪小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试图劝说:“指导员,我知道你不喜欢章淳宇,但他毕竟也是二排综合素质最好的,没人比他更合适留队了。”
章雷不屑地说道:“你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连队的人事任命,不需要你操心。”
“那谢谢指导员了,我明白了!”
寇大彪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得无奈地离开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小头嚣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阴了一把死鱼,还非常得意,自己没有看错他,他果然不是什么可以信任的人,在他眼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丝毫不会有一点关心。
回到班里,寇大彪看到郭班正和其他士官在班里打牌,海震涛和死鱼也都在,他心中压抑着一股怒火,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无论如何,今天他都必须把话和大家说开。
二班长白往学坐在郭班边上,手里握着一副三把炸弹的牌,眼看就要双扣成功,寇大彪一把夺下了他们手里的牌,丢在了地上,表情严肃地说道:“你们先离开一下,我们四班的几个人有话要说。”
“咦?你这迪奥兵无法无天了啊?”白班长转头望向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我们四班有临时班务会要开,你们先离开一下。”寇大彪拿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郭班长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嘻嘻地对白班等人说道:“等会再打,我们有正事要说啊。”
白班长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这把牌是我们这里双扣的哦,账不要记错了。”
郭班长冷冷一笑,“我没看见哦,下把再说了。”
闲杂人等离开后,屋内只有他们四人,大家谁都没有先开口。
寇大彪关上了门,屋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窒息,他沉默了片刻,大声喊道:“我不是叛徒!”
海震涛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叛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班伸了个懒腰,挥了挥手,“他有什么要说的,让他说。”
章淳宇看了看郭班长,随后也语气坚定地对寇大彪质疑道:“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呢?毕竟你现在和小头是穿一条裤子。”
寇大彪愤怒地喊道:“如果是我出卖死鱼的,我不得好死。”他的声音充满了坚定和愤怒,他知道他没有做过的事,绝对要解释清楚。
“你没必要和我们解释。”郭班长表情平静,似乎不愿意相信寇大彪,但他的语气中依然充满了试探。
“真的不是我啊,郭班,我又不要转士官。怎么可能出卖死鱼?”寇大彪继续解释道。
“不可能那么巧的,怎么你和指导员一出去回来,他就马上找章淳宇谈话了?”郭班长继续试探地问道。
寇大彪知道,即便自己如此诚恳,依然证明不了什么,但他没有做过这些,心中并没有什么愧疚。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小头,如果是我干得,我当着你们的面把自己的入党申请撕了。”寇大彪激动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服气。
郭班长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当回事,他佯装起身,“那我们现在去找小头,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寇大彪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此刻的这种绝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知道,他绝对是被小头阴了一把。
“走,大家一起去。如果小头乱说,我肯定直接揍他。”寇大彪继续情绪激动地说道。
“真的不是你?”郭班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我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喜欢耍小聪明,但我什么时候干过出卖别人的事?”寇大彪继续试图解释,他的眼里全是真诚。
海震涛和章淳宇似乎也被寇大彪说动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惭愧的表情。
“寇大彪能主动来找我们解释,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他!”郭班长思索了片刻,微皱的眉头终于舒缓了下来。
“谢谢郭班长,你再不说话,我真的就差给你们跪下了。”寇大彪表情难过地说道。
“不是你就好,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郭班长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你们干嘛不早点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变成要转士官了?”寇大彪冷静了下来,对大家说道。
“我们第一反应都是你,毕竟你和小头走得最近,谁知道你有没有变成叛徒?”郭班长继续调侃地说道。
“算了,我也不相信是大彪干的,都怪我自己嘴笨,把事情都告诉了小头。”章淳宇低下头,惭愧地说道。
郭班长语重心长地劝说章淳宇:“没关系,不要气馁,我还会帮你想办法的。”
章淳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失望。
寇大彪看着他们,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他还是低估了小头,小头的阴险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本来觉得入党的事已经一帆风顺,但从这件事看来,小头并不是那么好忽悠的,自己还必须时刻小心。
但死鱼的事,到底是谁告诉小头的呢?那天郭班长欲言又止,其实并没有告诉自己什么,寇大彪仔细思索了一下,他知道,无非就是他们几个想竞争士官的人。但自己不正好有个转士官的名额吗?如果是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替小头办事的。
眼下自己的冤屈是洗清了,但寇大彪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自己的事也并不是十拿九稳,他更加坚定了要去拜访冯副主任的决心,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了解更多信息。
第132章 离开乐队
四班的这个临时班务会也结束了,二班长白往学在门口大喊:“郭班,还来不来双扣?”
“来,我现在就过来收拾你。”郭班长说罢,又打牌去了。
寇大彪、海震涛和章淳宇三人围坐在寝室的床铺边,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与疑惑。寇大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大家似乎还是有些尴尬。
“你们说,究竟是谁他妈的告的密?”章淳宇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怒。
“我觉得是五班的魏常东。”海震涛沉声说道,眼神中透出坚定,“他一直在给小头干活,而且在二排,除了你也就是他要转士官。”
章淳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得有可能是他,毕竟他和小头走得很近。但是,魏常东真的有那个心计吗?”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陷入了沉思:“无非就是想转士官的那几个人,他们搞掉了死鱼,留下的机会才会变大。”
“哎,都怪我糊涂。”章淳宇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从表面上看,还是你的嫌疑最大,我们现在就是知道是谁,又能怎么样呢?”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只是看起来在给小头干活,我和他都是互相利用罢了,小头真正想培养的人,一个是魏常东,另一个就是炊事班的关鹏勇。”
“关鹏勇?”海震涛皱起眉头,“大鸟他平时话不多,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背后捅刀子的人。”
“是啊。”章淳宇苦笑了一下,“我和大鸟关系还不错的,我也没和他说过我的事情。”
寇大彪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别看现在关系不错,但真的大家有利益冲突了,谁又能保证不出卖对方呢?”
章淳宇沉默片刻,神情沮丧地说道:“现在就这样吧,大不了就退伍回去吧,这破地方,我也有点不想待了。”
寇大彪望着死鱼难过的表情,心里也非常难受,但他更害怕的是,小头会不会阴自己一把?但眼下,自己也能努力完成小头安排的工作,好好排练节目。
第二天吃完早饭,虽然今天是国庆假期,连队依然是自由活动,但营部传来了通知,他们工化营表演节目的人要前往大礼堂参加退伍文艺汇演节目的筛选。
寇大彪洗了把脸,穿上干净的军装,背上吉他,和乐队的其他成员一起出发了。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但寇大彪心里却依然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大礼堂内的后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个单位的节目排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有舞狮子的大合唱的,还有相声小品的,热闹非凡。
“大家准备一下,马上就轮到我们了。”周深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工化营,红色海洋乐队,准备表演节目。”
教导员和指导员也在一旁期待地看着。寇大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乐队成员一起走上舞台。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四周的灯光照得他眼睛有些刺痛,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总觉得这一切似乎不真实,他从来没想过在部队会干这些,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任务。
身后的架子鼓,调音设备全部调试完毕,寇大彪站在麦克风前,心里依旧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红色海洋乐队也要正式开始准备表演那首他们精心准备的歌曲《再见》。
周深一边点头,一边喊道:“四,三,二,一。”随后他开始熟练地演奏起了歌曲的前奏。
随着赵勇利架子鼓的敲响,寇大彪也跟着周深一起弹奏起了歌曲的前奏,这首歌他并不熟练,只能小心翼翼的跟着周班的节奏扫弦,生怕自己会出一点错。
“噔噔噔,噔,噔,噔!”周深依旧在前奏结束的时候给了寇大彪一个眼神。
寇大彪顺着歌曲的节奏开始演唱:“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
台下的评委似乎对这首流行歌曲并不熟悉,一个个全都面无表情。
寇大彪努力地唱准着每个音,他手中的吉他也有些颤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紧张的声音在礼堂回荡,这和他在乐器室里演唱完全不同,虽然他表现的还是有些拘束,但他的声音依然充满着感情,气息也非常饱满。
赵勇利和秦震甲的伴奏也十分默契,台下的其他观众渐渐被他们的音乐吸引,纷纷点头称赞。寇大彪也逐渐放松,融入了音乐之内。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然而,就在寇大彪即将唱到副歌部分时,评委席上的一名评委突然举手示意,打断了他们的表演。
“啵,嗞……”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有人将音响的电源关闭了。
“停一下。”台下的一个评委拿着话筒冷冷地说道,“你们这首歌好像有些不符合主题,我们这次需要表演跟退伍有关的内容。”
寇大彪心里一紧,教导员和指导员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毕竟他们是文化标兵连,如果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节目,比不过步兵营,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今天就到这吧,你们这个节目还有待商榷,我感觉光一个人唱不行,要大家一起唱才符合主题。”台下一个四眼田鸡模样的军官又冷冷地说道。
教导员连忙快步小跑,走到了评委中间,经过一番讨论,最终还是没有说动评委,他们的节目被毙了,应该是没有资格再登上舞台了。
寇大彪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感到了一阵巨大的压力,他心里不禁担忧起来,毕竟他是乐队的主唱,今天的节目没有过关,他肯定要负责任的。
回去的路上,除了帮忙搬乐器的几个新兵,大家都面无表情,毕竟这次节目没有过关,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回到连队的乐器室内,大家将刚刚使用的乐器摆好,五班副周深看到寇大彪有些沮丧,便走过来安慰道:“大彪,没关系的,到时候演出开始,灯光一打,台下都是一片漆黑,你什么也看不到了,也就不会紧张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今天是我没发挥好吗?”
周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没关系,你已经表现得不错了,我还看见台下有两个女兵在对你挥手呢。”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随即哼唱了一句,“我怕我,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教导员和指导员一脸严肃地走到了乐器室外,开始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寇大彪心里更加不安,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指导员章雷走了进来,召集大家开会。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前面和教导员商量过了,整个节目以及人员都要重新安排,之前还是太草率了。你们接下来要做好加班排练的准备。”
寇大彪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忐忑,那种不祥的预感再一次来临,但他告诉自己,大不了就不干了呗,也无所谓的事。
夜晚,看完新闻之后,寇大彪在班里接到了通信员毛闻堂的命令,指导员果然又让他去办公室了。
寇大彪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心里也有数,今天的演出,自己并没有达到别人的要求,看来被替换是再所难免了,不过这样也正好可以解脱了,也不用对这个狗屁乐队再负什么责了。
寇大彪内心平静地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内,冷冷地说道:“有什么事吗?指导员?”
章雷一脸严肃地盯着寇大彪看,露出了好似狰狞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寇大彪,我和教导员已经商量过了,接下来的演出你不用参加了。”
虽然这个结果他早就猜测到了,但寇大彪还是感觉似乎来得快了些。他下意识地试图挽留些什么,说道:“指导员,我已经努力了,真的不好意思。”
章雷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和教导员已经找好了两个宣传队的人过来,希望你理解。不是你表现得不好,是我们工化营对节目有更高的要求。”
寇大彪听到这,心里不禁感叹自己还是被过河拆桥。原来自己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亲切地喊自己大彪,现在没利用价值了,直接就是冷冷的三个字全名。他知道这是指导员在和他划清界限。虽然他也并不在乎这个傻逼乐队的主唱身份,但这种被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让他感到了深深的侮辱。
“更高的要求?”寇大彪反问道,“我不明白,为何就单单替换我的位置?别人的表现难道都很完美吗?就我不行难道?”
章雷看着寇大彪,似乎又转变了一副亲切的嘴脸,他的语气中又充满了理解和安慰:“大彪啊,你要理解,这次的演出对我们防化连来说非常重要,上面非常重视,军区的领导都会关注的,其他单位可以随便划划水,敷衍一下。我们毕竟是一九五八年军区授予的文化标兵连,这次演出的任务不比你们那些喷火的任务轻松。”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些,只是怕会影响到自己入党的事,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轻松,只能表现得难过。他佯装难过,试探地问道:“指导员,真的很抱歉,但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个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章雷看着寇大彪,微微一笑:“没关系,这是两码事,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指导员,那还是拜托您了。”寇大彪假意谦卑地回答。
章雷的脸上似乎风云突变,半笑半癫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是聪明人,你如果愿意留下来,我可以像培养赵勇利那样培养你。”
望着章雷有点扭曲的面容,寇大彪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他也知道,章雷或许早就找好了替代他乐队主唱的人,只不过没到关键时刻,先临时用用他这只三脚猫罢了。
“谢谢指导员。”寇大彪有些失望地说道。
离开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寇大彪的心中百感交集,想起了自己排练了许久的那首《再见》,他的心中还是有些许遗憾,他应该是没机会在台上说再见了,但他也知道,他也会像那个歌最后唱得那样,不回头地走下去。
眼下最让他担忧的,就是自己之前多次顶撞了小头,现在他对小头没了利用价值,小头会不会在入党的事情上报复自己呢?虽然自己是依靠上面的关系,取得了名额,但是万一投票不通过,或者章雷故意让他就差几个票呢?章雷那样的人,能玩点什么阴的东西,这谁也说不清楚。
寇大彪在连队楼下,依然呆呆地望着指导员的办公室,久久不能释怀。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那人长长的脖子,特征特别明显,化成灰他都能认识。只见元子方竟然走进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并且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元子方为什么会去找小头?寇大彪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元子方队部的房间就在二楼,而指导员,副指导员的房间也在二楼,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交集,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难道元子方才是那个给小头通风报信的人吗?但元子方也并没有和自己提过他要转士官啊?
寇大彪耐心地守在指导员办公室的门口,他准备亲自去试探一下自己的这个好兄弟,看看能不能知道些事情的真相。
片刻过后,门被推开,元子方又是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和章雷肯定不是在商量什么好事。
寇大彪心里想好了办法,等元子方回到队部后,他确认四周无人后,快步走了进去。
元子方见寇大彪进来,有些吃惊,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露出了一副笑脸:“兄弟,你再不来,我都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兄弟呢?”
“不好意思,我最近事情有点多。”寇大彪客气地回答。
“那你今天过来,找我干嘛呢?”元子方阴阳怪气地问道。
寇大彪在他身上似乎感到了一些陌生,但这段时间,他也确实疏远了这个兄弟。
“兄弟,你也在给小头办事啊?”寇大彪假装闲聊,试探着问道。
元子方听罢,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他还是不屑地说道:“你也别说我,你自己也不是甘愿当小头的狗吗?”
“兄弟,小头这样的人不可靠的,你一定要当心。”寇大彪的脸色变得严肃,语气里满是关心。
“你到底想干嘛呢?”元子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你已经得罪了副指导员了,兄弟,你给小头通风报信,最后倒霉的是你。我是来提醒你千万别当傻子的。”寇大彪一脸严肃地试探道,他知道,他虽然是胡说八道,但如果元子方对“副指导员”这个词有反应,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元子方听了,果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寇大彪注意到他的眉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虽然他很快装作没事,但就在那一瞬间,寇大彪心里明白了,这一切应该都是元子方干的。
“什么得罪不得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元子方继续轻松地说道。
\"兄弟,你一定要小心,小头今天已经把我这个乐队主唱给换了,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最后都会被一脚踢开。”寇大彪的表情严肃,他的话里带着警告。
元子方愣在了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寇大彪的心中却有些纠结,他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死鱼听呢?
第133章 留队疑云
元子方望着寇大彪,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到,原本想着要退伍的他,现在却因为家里的破事,又不得不去争取转士官。
元子方的思绪回到了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偷偷在二楼的阳台拿出了自己的那个手机,本想打电话回家问问,谁知上面却显示接到了舅舅简军的一条短信,舅舅告诉他,家里遇到了外面的高利贷追债,他的妈妈现在躲起来了,别人暂时找不到她,但那些人都知道她儿子在当兵,如果元子方今年退伍,别人就会直接找上他。
他立马焦急地拨通了母亲的手机,果不其然,电话根本打不通。
元子方心中瞬间百感交集,他这里风平浪静,而家里面却已经是一片狼藉,准确的来说,这个家也早就没了。所以眼下,他没有选择,他必须想办法转士官留队。他不敢告诉别人这一切,哪怕是寇大彪他也没有说,他知道,如果别人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自己。
曾经的他会感叹命运的不公,而现在的他早就麻木了,他知道,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虽然他知道转士官的竞争非常激烈,幸好他现在是连队的通信兵,作为队部人员,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兵种,就算最后留下来,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知道,从去年吴坤,姜智博那些老兵的结果来看,必须要想办法在连队找个干部走动一下关系,必要的时候,也只能花一些代价了。
而那天晚上碰巧的是,他躲在二楼阳台的角落,意外听见了郭班长和副指导员的对话。虽然没听清楚具体内容,但他隐约听见了“留队”、“以后”这些词。他瞬间猜到了,一定是他们四班某个谁转士官的事。而那个人不用多说,肯定是现在担任四班副班长的章淳宇。
元子方知道,如果比拼军事素质,没人能比得过死鱼,他那样的人还要想办法让他的班长帮他找关系,是准备不给别人活路了。如果自己要留队,章淳宇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元子方心生一计,他决定去找指导员章雷汇报思想,谈一谈自己申请转士官的事。而这个意外的发现,正好可以当做讨好小头的投名状。
那天,他轻轻推开门,敲响了边上指导员办公室的门。章雷的脸色有些微红,空气中明显能闻到酒精的味道。
元子方开门见山地说道:“指导员,我今年想留队转士官。”
章雷听罢,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元子方?你怎么突然想转士官?”
元子方继续认真地说道:“我想明白了,我想留在部队。”
章雷听罢依然有些尴尬,但他的态度却十分冷淡,“那你就和别人一样,把留队申请交给我就行了。”
元子方仔细观察着章雷的表情,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谁帮谁忙都不是无缘无故,要打通关系,就必须有所表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在确认见四下无人,房门紧闭之后,元子方摸出了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了章雷。
章雷见状大惊,连忙用手推了回去,“你搞什么东西,快拿回去。”
元子方继续试图将信封塞到章雷常服的口袋里,他突然发现了,章雷也在前面推搡的过程中,似乎无意间有个用力捏信封的动作。这一定是他在试探信封的厚度,这似乎已经说明了章雷是个可以攻破的对象。
“指导员,一点心意,您先收下,如果事情成功,我还会将重谢!”元子方唯唯诺诺地说道。
章雷明显提高了警惕,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你别来这套东西,快点拿回去。”
“指导员,我真的会好好给你办事的,请您相信我!”元子方继续向章雷表起了忠心。
章雷愣了一下,他显然不可能相信元子方,他又继续义正言辞地厉声呵斥,“把你这套东西收回去,我不吃你这一套。”
虽然信封没送出去,但元子方知道章雷没有第一时间赶自己走,那这个信封早晚就能送出去。他决定继续讲他前天看到的事情。
“指导员,我还听见了一些事情,关于副指导员和四班的。”元子方用一种试探的口吻轻声说道。
章雷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情?”
元子方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听见副指导员和郭班长在谈论章淳宇的事情,好像是关于他转士官的。”
章雷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确定?”
元子方点了点头,“是的,我亲耳听见的。”
章雷沉思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要转士官,就得好好表现。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子方从章雷的眼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知道章雷并未信任他,于是他豁出去,鼓足勇气开口道:“指导员,章淳宇能给副导送东西,我为什么不能?”
章雷听罢,又是大吃一惊,“有些东西,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
“没有,我只和指导员你一个人说过。”元子方摇了摇头,挥手示意。
“那你千万别外面到处乱说。”章雷谨慎地叮嘱道。
“指导员,我只是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表现给你看。”元子方继续谄媚地说道。
“你放心,我会考虑你的。”章雷点了点头,给了元子方一个诡异的微笑。
元子方离开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心中却并未放松。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别无选择。
回到现实,元子方犹豫地看着寇大彪,他很想把这些心事找个人说说。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和寇大彪说了。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
“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元子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有些事情,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如果郭班长知道是元子方告密的话?他不禁联想到郭班长那砂锅一样大的拳头,想到了这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起初只是好奇,但现在他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他还是不明白,元子方为何要这样做?
“兄弟,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寇大彪没有明说,还是试探地问道。
“我准备转士官留队了。兄弟,希望你能理解我。”元子方犹豫了许久,开口说道。
“为什么?当初不是说好一起退伍的吗?”寇大彪有些不敢置信地发问。
元子方沉默了片刻,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哀怨平和的口气缓缓开口,“兄弟,我如果想入党,就必须再留三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关系吗?”
“这,”寇大彪一时也无言以对,他想劝说元子方不要留队,但这毕竟又是人家的追求,
“我肯定支持你的决定啊,但,”寇大彪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但是什么?我不配留队吗?”元子方冷笑一声,似乎有些不高兴。
“没,我是想说,留队转士官,都要靠关系的,不是说你想留就能留。”寇大彪尴尬地解释道。
“我所以只能想办法讨好小头,到时候肯定只能意思意思了。”元子方叹了口气,面露愁容。
寇大彪总觉得元子方的脸上有心事,他有些不理解,元子方为何会对转士官看得如此之重。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背后或许还有什么隐情,因为他觉得一个人的转变不可能如此之大。
“那祝你好运了,兄弟。”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因为我还没有搞定。”元子方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那我先走了。”寇大彪点头答应。
寇大彪走后,元子方的思绪又回到了刚才在指导员办公室的情景,他仔细回想着刚才章雷和自己的对话,他权衡着,章雷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
“指导员,你让我给教导员送的文件,我已经送过去了。”元子方小心翼翼谦卑地说道,“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去做,只要你能帮我转士官。”
章雷听后,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元子方一眼,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你不要这么说,这些都是连队的工作。”章雷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元子方点了点头,内心有些焦急,“指导员,我真的很想进步,你就帮帮我吧。”说着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了那个信封,而这次他又多塞了几张进去,他相信章雷捏了之后,可能就会有所反应。
“这是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介意。”元子方小心翼翼地将信封递给了章雷。
这次章雷碰也没碰这个信封,连手也没伸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态度我看到了,东西就不必了,但是转士官的事情,我也只能说我会尽力。”章雷最后说道。
元子方听到这话,心中非常不快,小头明显是在打马虎眼,但关键的问题元子方也明白,东西没有收下,事情就肯定办不成。小头明显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忽悠,到底是嫌少?还是他根本就没能力去办这个事呢?
“谢谢指导员,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机会到底有多大呢?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元子方一边感谢,一边又鼓起勇气试探。
章雷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自己能力也有限,有些东西,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我只能说,如果,如果有机会,我会考虑你的。”
元子方假装点头表示理解,但他的心中已经升起了一股怒火,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他知道,这边反正先稳住,另一边他必须再想办法找关系。
回到现实,元子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无依无靠,他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帮他找关系的人。他明白了,送东西也不是简单就能送出去的。必须要有人引荐,还必须找到合适的人。想到了寇大彪即将入党,他的心里非常地不平衡。他也渴望着能有人背后帮他一把,但现实就是,他什么狗屁关系都没有,他越来越焦虑,他只能不断思索,试图寻找着自己的出路。
寇大彪既然能入党,他一定有关系,元子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靠着自己和寇大彪的关系,说不定能让他帮忙想想办法。他那个姑姑不是上次刚刚来过部队吗?大不了就是多花点钱的事,只要能找到牵线搭桥的人,这些都不是问题。
前面寇大彪来找自己,就应该开口问他的。
夜晚熄灯后,元子方在床上依然焦虑地思索着这一切,他根本睡不着,原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去找寇大彪谈谈,但现在的他根本等不及了。他看了看自己的米奇老鼠卡通表,现在应该是半夜,离起床还早得很。他简单披上外套,在走廊上往楼下看去,他发现了站哨的哨兵好像是四班的那个胖子汪星剑,这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元子方点上一根香烟,往楼下慢慢走向连值日的桌边。
“喂,胖子,寇大彪今天第几哨?”元子方随意地问道。
“哦,你说寇班啊,就在我下面一哨。”汪星剑的脸上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等下,我去叫他起床。”元子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啊?这么晚,你不睡吗?”汪星剑有些疑惑地问。
“你别多管闲事了!”元子方瞪了胖子一眼。
汪星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呢,现在还有半个小时。要么元班你先去休息吧?”
“不用了,现在我就帮你去叫寇大彪起来,我有事要和他说,你可以先去睡觉了。”元子方思索了下,轻佻地说道。
“什么?这不要紧吧?”汪星剑有些不放心地说。
“没关系的。”元子方摆了摆手,示意胖子跟自己走。
元子方和汪星剑于是来到了四班,在第二排的下铺找到了正在睡觉的寇大彪,他轻轻推了几下,发现没有反应,便加大了力度。
寇大彪在睡梦中被推醒,虽然他知道自己要站哨,但他总感觉自己没睡够,他无奈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叫他起床的竟然是元子方?
“兄弟!你!”寇大彪继续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嘘!我们到外面说。”元子方捂住了寇大彪的嘴,轻声说道。
“我草,你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啊?”寇大彪心中不禁担忧了起来。
“你先起来站哨了,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元子方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寇大彪看了看手表,轮到他站哨的时间根本没到,但他也只能无奈地穿好衣服,去外面会一会他的这个好兄弟。
第134章 转让名额
寇大彪一边迷迷糊糊地穿着衣服,一边又飞速思考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元子方深夜找自己聊天是要干嘛,但他清楚一点,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系好武装带,寇大彪来到了连队门口连值日的桌前,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元子方搓了搓手,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开口道:“兄弟,我有件事得靠你帮忙。”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想干嘛呢?”寇大彪冷冷地问道。
“兄弟,我想转士官留队。”元子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我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门路,你不一样,你家里不是有人吗?我想问问,能不能...能不能通过你姑姑的关系,帮我牵个线,”
寇大彪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气道:“兄弟,我不是不想帮你,但这里面的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兄弟,你放心,我这个人绝对拎得清的。”元子方急切地打断了他,“但你就试试嘛,就当我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我...我真的快绝望了。”
看到元子方眼里的哀求,寇大彪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他在想,自己都不能确定最后结果怎么样,哪还有工夫去帮元子方呢?
“我真的帮不了你,兄弟。我不认识人。”寇大彪无奈地摊了摊手。
元子方闻言,瞬间暴怒了起来,“行,行,你牛逼,你入党积极分子!你不帮我,大家从此恩断义绝。”
“我不认识别人,我怎么帮你?”寇大彪继续敷衍地说道。
“那你说,你入党是靠得谁的关系?”元子方撅着嘴开始质问,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激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姑姑金娣帮自己已经搞了一个转士官的名额,小头也多次和自己提过这个事。但他今天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没有留队,那这个名额最后会怎么样呢?谁能再分配这个东西呢?
\"兄弟,你听我说,我确实帮不了你。\" 寇大彪开始解释,\"我入党其实都是运气,但其实我转士官的名额都已经下来了。\"
元子方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看着寇大彪,眼神中带着期待,\"你转士官的名额已经有了?那能不能让给我呢?””
\"我虽然拒绝了,但章雷告诉我,我的姑姑都已经安排好了。\" 寇大彪继续说道,\"但你得知道,我虽然拒绝了,但这个名额能不能给你,不是我说了算的。\"
元子方点了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寇大彪想了想,\"现在我也不知道去找谁。\"
\"那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元子方急忙又问道,\"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
寇大彪的心中有些犹豫,他要不要去和小头说,把自己的名额让给元子方呢?但这样一来,元子方是不是要给姑姑意思一下呢?如果不是元子方来找自己,他都没想过这个多出的名额最后会去哪里。他仔细回想着之前和小头的对话,自己提出不想留队之后,小头明显有些惊讶,还反复试探着询问。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名额如果他放弃了,小头就可以自己去操作利用呢?
“你自己去找小头啊,兄弟。他手里不就有我多出的那个名额吗?”寇大彪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已经去给他塞过红包了,两次他都没要。”元子方焦急地回答道。
“那说明小头并不想让你转士官,他已经有人选了。”寇大彪冷冷地说道。
“那小头到底是想让谁转士官呢?”元子方继续疑惑地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呢?兄弟,大家一起退伍算了,转个鸡毛士官啊。”寇大彪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他心里清楚,多管闲事,绝对对自己没有好处,但是元子方又来求自己,这让他又很为难。
“兄弟,你和小头去说说看啊?”元子方哀求地望着寇大彪。
“我告诉你这些,其实是让你自己去找小头,我就不去了。我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寇大彪试图敷衍过去。
“我已经去过两次了,他不肯收啊,你去和他说说看,说不定会有转机的。”元子方继续卑微地乞求着。
寇大彪眉头紧锁,面对元子方的死缠烂打,他也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元子方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兄弟,我真的求求你了!”
“你别这样,我要折寿的。”寇大彪心中大惊,他没想到元子方为了转个士官竟然能如此卑微,他一下子就心软了,连忙将元子方从地上扶了起来。
“兄弟,你这是愿意帮我了咯。”元子方试探地问道。
“今天起床,我们一起去找小头,你准备好红包。但是如果不成功,你也别怨我,我自己的事都还没办好呢?”寇大彪思索了一下,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心里其实也好奇,小头或者教导员最后会把这个名额给谁?
“兄弟,我最后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元子方转哀为喜,立刻高兴了起来。
“你去休息吧,起床后再说。”寇大彪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地说道。
“兄弟!谢谢你。”元子方大声喊道。
这一声兄弟,却让寇大彪心中压力倍增,他知道兄弟二字,有时候是客气的话,而有时候更是一种责任。现在是他回报元子方的时候,在他的内心里,他确实觉得亏欠了对方。
第二天清晨,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大家吃完饭后都在班里自由活动,指导员果然找来了两名演出队的人员过来,他们正在连队三楼的乐器室一起排练节目。寇大彪的心中有些失落,自己在乐队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吧?当天就把他撤换了,还找了两个宣传队的人过来冒名顶替,现在的他越来越讨厌乐队,一股无形的怒火在他心中燃起,他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烦躁。
“呃咳,呃咳!”元子方在四班外,对寇大彪咳嗽了一下。
寇大彪听见了暗示,连忙假装悠闲地走了出去。
“兄弟,你准备好了吗?”元子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准备个鸡拔毛,过去直接和他摊牌就行了。”寇大彪语气轻佻,有种怄气的味道。
“兄弟,你别冲动啊,这次的事真的对我很重要。”元子方继续谦卑地说道。
“烦死了,事情不成功,你也别怪我。”寇大彪不耐烦地说道。
元子方一脸忧愁,但他也无可奈何,现在对他来说,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二人继续偷偷观察着指导员章雷的动向,再看到章雷进入办公室后,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一起推开了门。
房间里,指导员章雷还没来得及坐下,回头看到两人一起进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寇大彪,元子方,你们这是...\" 章雷疑惑地问道。
\"指导员,我和你说个事。\" 寇大彪直接切入正题,\"我想把我那个转士官的名额给元子方。\"
章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你不是一直说不想留队吗?怎么现在要把名额给别人?\"
\"我确实不想留,但元子方想,他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寇大彪一边观察着章雷的表情,一边又继续试探地问道,\"那个名额应该是上面发下来的吧?现在应该还在吧?\"
章雷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元子方,故意扯开话题一般随意地问道:\"元子方,我不是说了吗?你的事,我尽力而为吗?”
\"指导员,我不是不放心吗?\" 元子方急忙回答,\"我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章雷看着元子方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边的寇大彪,心中似乎有些动摇。
\"这个...\" 章雷犹豫了一下,\"我得考虑一下,这不是我能立刻决定的。\"
“反正名额不已经下来了吗?你难道是准备把我的名额给别人吗?”寇大彪一边用一种质问的口气步步紧逼,一边也继续偷偷观察着章雷的表情变化。
章雷的眼神变得阴暗,眉头也不自觉地紧锁起来,他不停地抿着嘴,似乎是一副为难的表情,但又让人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阴谋一样。
\"指导员,您就当帮我个忙,我求您了。\" 元子方几乎是哀求着说,同时又悄悄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章雷瞥了一眼信封,脸上的表情愈加复杂,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许久,他才转身回来,把信封装进口袋。
\"好吧,我会考虑的。\" 章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但如果我帮你,你得记住,要好好表现,不能给我添乱。\"
元子方和寇大彪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谢指导员!”元子方一边看着桌上的信封,一边弯腰鞠躬道谢。
寇大彪心想,章雷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说明章雷一开始就计划运作着自己转士官的这个名额,章雷假意对自己客气,其实也就是为了稳住自己,对章雷来说,这个多出来的名额肯定能给他带来一定的利益。元子方把信封丢了过去,这次章雷没有拒绝,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成功了。
这些迪奥干部,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指导员最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但既然事情已经成功了,那也没必要再去多问了,反正章雷也获得了利益,大家都没吃亏。
二人一起离开了指导员的办公室,来到了二楼的阳台,元子方掏出了口袋里中华牌香烟塞给了寇大彪。
元子方感激地看着寇大彪,眼中充满了敬佩和谢意。\"兄弟,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果然是这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寇大彪接过中华牌香烟,点燃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的心情复杂,甚至有点后悔。
\"兄弟,你自己好自为之了。\" 寇大彪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我这样做,我感觉自己有点对不起死鱼。\"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感受到了他的矛盾,\"兄弟,我知道你这个人良心好,但别人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你没必要内疚。\"
两人默默地抽着烟,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又略带寒意,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化。
寇大彪回到班里,章淳宇正在整理床铺,看到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寇大彪避开他的目光,坐到自己的床上,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到章淳宇,但他也没想到章雷最后居然同意了。
\"大彪,你前面去哪了啊?\" 章淳宇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
寇大彪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更多,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章淳宇,他的内心充满了挣扎。
章淳宇叹了口气,\"哎,你又和元子方搞在一起了啊,不过我也清楚,你们是老乡,才是真正的兄弟。\"
寇大彪目光有些闪烁,\"死鱼,你应该了解我的,我也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兄弟。\"
章淳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以前的老兵们,还有郭班都和你说了很多遍了,元子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还是不肯听。\"
寇大彪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辩解,因为他确实偏袒了元子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内疚,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好所有人的关系,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死鱼,对不起,我...\" 寇大彪的话语中满是歉意。
章淳宇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道歉干嘛?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哎呀,没什么,我就是感觉自己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没关系,到时候再看呗,大不了就退伍回去呗。”章淳宇乐观地说道。
寇大彪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雨滴滑落,心中充满了迷茫。他虽然知道是元子方通风报信陷害了死鱼,但他还是糊里糊涂地帮了元子方。死鱼是自己的兄弟,元子方也是自己的兄弟。但毫无疑问,他这样做对死鱼没有任何好处。
前几天,自己就是在这张床边,义正言辞地喊道,“我不是叛徒!”而现在呢?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真正的叛徒了?
第135章 摔跤比赛
寇大彪心里很清楚,自己也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从原来新兵连打电话找关系到防化连,再到现在的给指导员送礼。他的每一步,如果上纲上线,那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但这环境就是这样,他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四个字,见好就收。他不能再去干这些没屁眼的事。现在的他只想早点熬到退伍,重新换个身份好好再重新开始。
离开了乐队,排练节目已经不需要他了,而原来参加的机降训练,他也早就没有份了。
从来他都是被动地去接受安排,而如今的他却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他心里虽然渴望能和二排的其他同年兵一样去参加这次机降的演习,但他也不好意思去开口说什么,他的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无形的怒火。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连队的众人久违地一起在大操场训练,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连长杨大心情似乎格外好,决定组织一场一排和二排之间的摔跤大赛,给大家放松一下。
“今天,我们来点不一样的!”杨剑金站在训练场中央,声音洪亮,“一排和二排都派点人进行摔跤比赛,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摔跤高手!”
一排和二排的士兵们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寇大彪坐在人群中,心思却早已不在比赛上。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想着章雷的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愧疚。
比赛开始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各排都先派出了新兵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摔跤场上尘土飞扬,欢呼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连长看得不过瘾,突发奇想:“别老让新兵在那里练啊,你们老兵也上啊!”
这时,一群老兵都默不作声了,似乎都并不愿意放下身段去摔跤,寇大彪给边上的章淳宇使了眼色,“死鱼,你要转士官,这个时候在连长面前,必须得表现啊。”
章淳宇犹豫了一下,似乎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先代表我们二排的来。”
“人家二排已经派出副班长了,你们一排谁上啊?”连长对着一排的众人轻松地喊道。
就在寇大彪和二排的众人,都在好奇一排会派哪个家伙上的时候,曾经三班那个欺负过自己的姜智博却站了出来。
姜智博走上前,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来挑战你们二排的副班长,请多多指教了。”
“那开始吧?”作为裁判的连长发出了号令。
比赛一开始,两人先是相互试探一番,随后马上就展开了激烈的缠斗。章淳宇身手敏捷,几次险些将姜智博摔倒,但姜智博这个迪奥货似乎身上的力气也很大,并没有那么容易制服。
就在姜智博看起来快要体力不支,已经被章淳宇扑倒在地的时候,他竟然耍起了着狡猾的小动作,在这关键时刻,寇大彪发现他用指甲狠狠地抠了一下章淳宇的腰部,章淳宇吃痛,身体一僵,反被姜智博抓住机会,一把压在了身下。章淳宇明显不服,还欲起身,姜智博又用指甲掐住了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姜智博赢了。”连长判定了比赛的结果。
章淳宇起身,一脸的不服气,他的脖子处也明显有被指甲划伤的指痕。
姜智博拍了拍手,轻蔑地看着章淳宇,喊道:“怎么样?你们二排的也不行啊?”
寇大彪瞬间被这句话激怒了。他早就想揍这个讨厌的家伙,他决定等一下一定要把自己心里的烦躁全部发泄在这个迪奥货身上。
“你这个迪奥货使诈,用指甲抠人算什么好汉?”寇大彪激动地大喊。
姜智博故作轻松,轻蔑一笑:“只要是人,都有点指甲,你们二排的人就是输不起。”
寇大彪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说道:“我来,看我不干死你!”
姜智博明显被寇大彪吓到了,他一边摆手,一边冷笑:“我不来,我刚刚摔完,我要休息一下。”
这时,三班的三级士官盖鸣林操着一口河南话出来起哄:“大彪,姜智博他前面来过了,这次我代表我们一排来。”
寇大彪心里有些忐忑,原本他是想借机揍姜智博,没想到盖班却跳了出来。他眼神中燃起了战意一下子就熄灭了,他怎么好意思和人家三级士官玩真的呢?
“怎么说?大彪?你前面不是气势挺凶吗?难道是怕了吗?”连长带着嘲讽的口气问道。
寇大彪有些尴尬,他心里很清楚,盖班的实力远胜姜智博,但自己现在已经没法退缩了。
他走上前,与盖鸣林面对面站立,双方都摆出了摔跤的姿势。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开始!”连长一声令下,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盖鸣林身高臂长,还比寇大彪高了一个头,寇大彪几次尝试去绊对方的腿,却发现连够都够不到。
他转变思路,猛地一个冲撞,试图将盖鸣林摔倒,但盖鸣林稳如泰山,反手抓住了寇大彪的肩膀,用力一扯,寇大彪险些失去平衡。
寇大彪咬紧牙关,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不能输。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猛地用力一推,盖鸣林被推得后退了几步。寇大彪趁机一个扫堂腿,盖鸣林明显是老了,没能反应过来,被重重地摔倒在地。
围观的群众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纷纷为寇大彪加油助威。寇大彪站在场中央,气喘吁吁,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比赛还没有结束,盖鸣林迅速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再次冲向寇大彪,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这一次,盖鸣林显然更加警觉,他不断地变换着攻击方式,试图找到寇大彪的破绽。
寇大彪也不甘示弱,他用尽全力与盖鸣林对抗,两人双双抓住了对方迷彩服的衣领,寇大彪虽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也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也并没有输给这个三级士官。就在大家比拼着力气的关键时刻,盖鸣林突然一个假动作,收了力,寇大彪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被他抓住机会,狠狠地摔倒在地。
这一摔彻底激怒了寇大彪,原来他并没有带着恨意去战斗,但这次他一下子生气了,决定全力以赴。他迅速爬起来,再次冲向盖鸣林。他像吃了药一般,抱住了盖鸣林的腰,将盖鸣林重重地摔倒在地,盖鸣林吃痛,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寇大彪紧紧压住了他,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好了,好了!”连长见状,连忙上前制止,“比赛到此为止,双方打平。”
寇大彪松开了盖鸣林,站起身来,眼中已布满了血丝。
“我们盖班早就赢了。”姜智博又跳出来起哄,很明显,他转士官之后,太想表现自己。
“你他妈的别叫,有种你来啊?”寇大彪大声质问。
“寇大彪,你怎么回事?嘴里怎么这么不干不净的?”连长今天似乎故意要帮着一排,又批评了寇大彪。
“来啊,就怕你不行!”姜智博突然又走了出来,兴奋地说道。
寇大彪虽然刚刚消耗了许多体力,但他依然没有退缩,他等这个揍姜智博的机会已经很久了。
“来,我没事。”寇大彪调整了下状态,准备应战。
就在第三轮摔跤正要开始的时候,郭班长站了出来,他在身后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第三轮,我来,寇大彪你先去休息。”
“你一个三级士官,去欺负人家一级士官干嘛呢?”连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盖鸣林难道不是三级士官吗?”郭班长反问道。
寇大彪知道,连长是故意偏袒一排,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但他明显是抱着凑热闹看戏的心态去组织这场摔跤比赛。
姜智博看见了郭班长上前,前面嚣张的气势瞬间没了,他一下子退缩了起来,笑着敷衍道:“我怎么可能是郭班长的对手,我认输了,我认输了。”
“你们一排都是怂货,谁不服,就上来。”郭班长嚣张地说道,显然他一点面子都没给一排的人留。
一排的众人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没人敢上前挑战,二班长白往学起哄地说道:“姜智博,你上,前面是你大放厥词的,你如果不上,你别说是我们一排的人。”
\"啊?我,”姜智博已经害怕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
“你前面不是挺嚣张吗?没想到也是个怂货啊?”郭班长继续嚣张地嘲讽道。
“你郭班长我干不过,要么让其他人上,我乐意奉陪。”姜智博也被激怒了,他试图找点平衡。
“好,我让你选,我们二排你随便挑,但你要再把你的指甲露出来,我把你的手打骨折。”郭班长的话语中带着强烈的警告。
姜智博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那我就随便选了。”
只见他走到了二排众人面前仔细端详,最后竟然选了新兵汪星剑?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男人,选个新兵当对手,你们一排果然都不是男人。”郭班冷笑一声,继续连带着一排一起嘲讽。
“郭班啊,姜智博他不是我们一排的,只有他自己不是男人。”二班长白往学也试图帮他们一排找点借口。
“姜智博,你是男人,你就直接和郭班长干一架。人家已经都这样说了,大不了就是输嘛。”盖鸣林似乎也有些看不过去了,他对姜智博建议道。
“好,我豁出去了,你们一个个只会用嘴说,我上总行了吧。”姜智博露出了阴暗的眼神。
“那开始吧!”连长微笑着说道,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比赛开始,郭班长和姜智博走到中间,很快就缠斗在了一起,郭班二话不说,一个绊腿立刻就放倒了姜智博。就在双方以为,比赛会以一种一边倒的方式结束的时候。
“啊!”被压制住的姜智博突然大吼一声,他似乎又用他的指甲去抠郭班长的手,郭班长的手臂被指甲抠痛,下意识地松开了一下。姜智博突然一个翻身压到郭班长身上,他脸色涨红,似乎像发疯了一样。
寇大彪看到这一幕,不禁为郭班长捏了一把冷汗,他在想,郭班长万一输了,那他们二排这下就要彻底被一排看不起了。但他知道,姜智博又使诈了,不管结果如何,自己必须第一时间上去揍这个阴险的家伙。
就在姜智博以为自己要赢的时候,郭班长只是轻轻换了口气,立马转身挣脱了姜智博的束缚,一下子又骑到了姜智博的身上,他像刚才姜智博掐死鱼脖子一样,也掐住姜智博的脖子,姜智博瞬间脸色发紫,失去了反抗能力。
“好了,好了,快放开,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连长一把跳了起来,制止了郭班长。
郭班长喘着粗气,可以明显看到他的手臂上有被指甲划伤的印记,他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我还收拾不了你这逼了。让你再用指甲伤人?”
姜智博躺在地上,已经不能起身,连长走过去也踢了他一脚,“别装了,快起来。”
姜智博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脸上虽然不服,但他也无可奈何,三班的几个新兵也连忙把他扶了回去。
寇大彪不得不佩服郭班长那惊人的力量,但平心而论,姜智博竟然能和郭班有来有回,在他们一排也算个猛男了。
就在他以为摔跤比赛快结束的时候,连长似乎意犹未尽,又继续喊道:“你们再各出一个人,再来一场比赛,然后带回了。”
“我来。”二班长白往学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四班长元宇国起哄地推了推五班长秦震甲,“甲鱼,你的老对手来了,你可以迎战了。”
“我今天人不舒服,算了算了。”秦震甲摆手,笑着拒绝道。
“甲鱼,你来,怎么怂了呢?”白往学在一边也起哄道。
经过一番推辞,秦班长最后无奈地走上去,但寇大彪总觉得他有些问题,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
二人走到操场中间,一番拉扯,秦班长像是演戏一样,立马倒了下去。白往学立马扑了上去,慌乱间他的膝盖似乎压到了一下秦震甲的脚,秦震甲脸色发白,痛苦地喊道:“不行,我不能动了。”
众人只当是秦震甲在开玩笑,哪有玩个摔跤能玩伤的?连长随即宣布了白往学获胜,但秦震甲却一下子不肯起来了。
“我真的不能动了。”秦震甲脸色依旧发白,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
郭班长走上去,看了看秦震甲的脚,稍微碰一下,秦震甲就直冒虚汗。
“他有可能是骨裂了,要快点送到医院去拍片。”郭班长焦急地说道。
连长一脸不可思议,“那还等什么啊?快找几个人把他送到医院去。”
第136章 干部蹲点
寇大彪背起了秦震甲,和郭班长一起打车将他送往了医院,医生拍了x光片后,果然是骨裂了。寇大彪看着秦班长的左脚打上了石膏,不禁想起了当初的元子方。
虽然只是一次无聊的摔跤引起的意外,但在这个连队,每个人的命运似乎也都是交织在一起的,秦班长一受伤,他既不能参加机降演习,又不能参加连队乐队的排练。对于现在的连队来说,可谓是损失惨重。
寇大彪心里却隐隐感觉到,不止连队机降的演习要轮到自己了,而指导员小头肯定又会喊自己去排练节目了。
指导员章雷随后也匆忙地赶到了医院,他看见秦震甲打上了石膏,连忙直摇头地问道:“怎么搞得骨折了,接下来排练节目怎么办?”
秦震甲举起手中的拐杖,对着章雷笑了笑,“没事,这不还有拐杖吗?”
章雷若有所思地望着一边的寇大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而寇大彪却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上午的摔跤让寇大彪不禁回忆起自己第一年外训的时光,当时的他们二排也是在小树林里摔跤,而当时在场的人,许多都已经离开了。
一年过去了,他自己也清楚,他并没有履行当初对老兵的承诺。他没有成为撑起四班的顶梁柱。但他也明白了,除了那几个老兵,没人会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努力奋斗过。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现实,从来都只是看结果,不会去看过程。尽管他曾努力想靠实力赢得别人的认可,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越跑越偏了。
寇大彪明白,他努力过,自己知道就足够了,人这一辈子总有遗憾,他敢说没人比他更热爱喷火这个东西,他自己觉得他就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就在寇大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指导员章雷突然对郭班长开口道:“要不,让秦震甲住院吧?今天下午,炮团的主任就要来连队蹲点了。”
“他如果住院,谁照顾他呢?他现在这样,一个人也不方便啊?”郭班长回答道。
“寇大彪,要么你留在医院,照顾秦班长,反正医院这里你也熟。”章雷转头看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突然又有些莫名其妙,但如果真的能留在医院陪护,这对他来说,肯定是再好不过了。
“寇大彪,你怎么说呢?”郭班长严肃地望向他。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我不想留在医院照顾别人。”
“指导员,我不要住院,这鬼地方谁待得下去,一股味道就闻得我头晕。”秦震甲拄着拐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那主任如果问你,你就说走路不小心扭伤了,不要提上午训练摔跤的事。”章雷表情严肃地继续叮嘱道。
寇大彪一行人回到防化连后,整个连队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大家挥舞着扫帚和抹布,从宿舍到门口的卫生区,每个角落都在进行着大扫除。
午餐过后,大家没有休息,继续打扫卫生,整理内务。每个床架的缝隙内都要保证没有一丝灰尘。周深则在连队门口,拿着粉笔在宣传栏的黑板报上继续修补完善。
下午时分,炮团的政治部主任乘坐小车,来到了工化营的门口,在营长和教导员的陪同下,正式来到了防化连。
走进连队的门口,主任第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精心制作的宣传黑板报,他驻足观看,眼中流露出赞许:“这个黑板报不错,防毒衣,防毒面具都画得非常逼真。”
紧接着,教导员给指导员章雷使了个眼神,众人便一起来到了防化连具有光荣传统的乐器室。章雷满怀自豪地开始讲解:“这里每件乐器都有着它的故事。”他详细介绍了1945年绥远双古城战斗中使用的冲锋号,以及西南剿匪时期使用的羊皮鼓等,每一件乐器背后都有着丰富的历史。
主任看到乐器室内的架子鼓、吉他以及调音设备,好奇地询问:“你们连队是不是有乐队?”
章雷犹豫了一下,然后连忙让通信员毛闻堂去喊来了周深和赵勇利,又叫来了寇大彪。
周深表情严肃地给寇大彪使了个眼神,“大彪,等会在主任面前,要好好表现。”
寇大彪听完,明显有些不满,但他还是给了周班一个面子一同前往了乐器室。
三人来到了乐器室内,章雷热情地向主任介绍:“这是我们乐队的成员,还有一个弹吉他的走路不小心扭伤了。”
随后章雷又对周深使了个眼色,大家一起调试了一下音响设备,准备开始这表面工作,周深对寇大彪说道:“还是那首歌,你准备一下,”
赵勇利拿起鼓槌走到架子鼓前,周深将电吉他背在身上,寇大彪也深吸一口气,对准麦克风。
随着音乐前奏的响起,主任也聚精会神的准备聆听。教导员和指导员在一旁也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们。
熟悉的前奏,噔,噔噔噔,噔噔噔。“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寇大彪在主任面前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曲《再见》。但这种表面工作已经让他感到非常的厌恶,他的声音可以说毫无感情,只是努力地唱准着每个音,他不知道这次的表现又会是如何,他只能努力地去完成这个上面交代的任务。
主任身后的参谋拿出了摄像机进行着拍摄记录,教导员和指导员也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周深则对着镜头微笑,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表演者。
一曲过后,寇大彪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文化标兵连果然不同凡响,宣传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肯定和鼓励。
教导员程锋低头弯腰走上前,紧紧握住主任的手,激动地说道:“谢谢主任的夸奖,我们,一定再接再厉。”平时结巴的教导员,这次说话也利索了起来。
随后章雷领着主任来到了三楼的房间内,这个炮团的政治部主任也正式开始了在防化连的蹲点工作。
寇大彪心里清楚,主任来了,章雷不敢再派演出队的那两人再来排练节目,因为那样肯定要穿帮,就变成文化宣传上的弄虚作假了。现在自己又变成了对章雷有利用价值的人。
周深走了过来,拿出了一张歌词单,“大彪,我这几天连夜创作了一首歌曲。”
寇大彪接过歌词单,上面写着防化兵之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周深自己写的歌词。
“周班,你还会写歌吗?”寇大彪有点崇拜地望着他。
“这首防化兵之歌,我是按照国际歌的曲调填的词。”周深笑着说道。
指导员章雷走了过来,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对寇大彪说道:“大彪,这段时间,你还是临时在乐队顶一下,这不没办法吗?主任一下子来蹲点,希望你理解一下。”
“行吧,我反正就这点水平,你们看着办吧。”寇大彪尴尬地冷笑道。
章雷脸上露出了不悦,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又对周深叮嘱道:“排练节目的事,你们要加把劲。”
晚饭时间,主任和另两名蹲点的干部也分别坐在每个连队的桌前一起吃饭。寇大彪正欲用碗去打一份紫菜蛋花汤,元子方走了过来,对他撇了撇眉毛。
二人找了个没人的饭桌前坐下,又开始商量着事情。
“听说主任这次来蹲点,还要考察士官的选拔。”元子方啜了一口热汤,打破了沉默。
“你别管那么多了,东西小头已经收下,你就安心等待就行了。”寇大彪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元子方叹了口气,继续担忧地问道:“我听说晚上全连要进行民主投票,这我该怎么办?”
寇大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民主投票,都是内定的吧?”
“兄弟,万一我民主投票没有通过怎么办?”元子方认真地看着他,又继续说道:“现在有那个主任在蹲点,我就怕到时候不好操作啊?”
寇大彪叹息一声,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投票这个东西具体是个什么样,但就算你不通过,总归也有办法留下来的吧?”
元子方放下碗,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要不要我们再去找小头问一问呢?”
“问一问?” 寇大彪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现在主任就住在三楼,还是别随便去了,到时候走漏了风声,不止是事情办不好,我们都要倒大霉。”
元子方的脸上布满忧愁,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兄弟,等会的投票,真的没问题吗?”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流程,但他明白,章雷已经收下了元子方的东西,就算投票不通过,最后肯定也有办法。
“你别去多想了,你万一投票通过了呢?你不可能一票都没吧?”寇大彪故作镇定地安慰道。
夜晚看完新闻,指导员章雷宣布了士官留队民主投票的开始。
每个班长拿着印好的表格依次发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大彪,元子方的名字怎么也在上面?”章淳宇疑惑地问向了身边的寇大彪。
“啊?他怎么要转士官啊?我从来没听他提过啊?”寇大彪有些慌乱,连忙也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元子方这种垃圾,还有脸转士官?哼!”一边的郭班长冷笑一声。
寇大彪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望着手中的表格,内心也非常犹豫。
今年的转士官果然是那几个人,程韬毫无疑问是肯定留下的,他家里关系非常大。二排也就魏常东和死鱼两个人提交了申请。炊事班的那两个迪奥货,再加上一排的郑若军。
寇大彪心里清楚,虽然元子方找了关系,但其他人也未必会坐以待毙。这背后将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暗斗,第一年,姜智博和吴坤就击败了洛文虎和申天亨。但那个时候,自己并不记得搞过什么民主投票,难道自己那天去出公差了吗?
寇大彪本着谁也不得罪的心态给每个人都投了票,他觉得大家也都是这种心态,毕竟最后谁走谁留,肯定也不可能是靠投票决定的。
每个班长将自己班里的表格交了上去,副指导员和通信员毛闻堂开始记票。郭班长作为连队党支部的成员也担任着监督员的职责。
大家也纷纷在台下窃窃私语着什么。寇大彪偷偷望向了另一边的元子方,又看了看现在在一排的程韬,他们的脸上似乎都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寇大彪思考着,万一轮到自己入党投票,又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形?但眼下,他更为死鱼担忧,毕竟死鱼的事已经被指导员点破了,如果指导员不想让死鱼留下,完全可以用那件事威胁他。
台上记票的人忙碌一番,最终宣布了这次民主投票的结果,不出意外的是,章淳宇获得了全票通过,这意味着连姜智博,吴坤这些人也给他投了票。
而更意外的是,元子方的票数虽然寥寥无几,但是还是至少超过了半数。只有程韬,没有超过半数。
“死鱼,恭喜你!”边上的海震涛故意大声地喊道,似乎就是在起哄说给别人听。
章淳宇还是面露难色,就算他已经全票通过,依然高兴不起来。
“死鱼,你肯定能留下来的。”寇大彪也连忙对着章淳宇安慰道。
就在这时,台上的指导员章雷突然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随后转过头隐蔽地冷笑了一下。
寇大彪心中一紧,瞬间感觉充满了愧疚,现在也只有他,元子方,指导员三人知道,他已经暗中帮了元子方。他绝不敢把这些告诉二排的人。如果最后因为元子方的留下,而让死鱼退伍,那么他毫无疑问,就变成了二排真正的叛徒。
寇大彪心里清楚,要想转士官留队,根本不是表面上投票看起来这么简单。今天那些参与投票转士官的人,如果背后没有关系,那是绝对不可能留下来。
但今年的情况和去年相比,又有所不同了,连队里突然来了一个蹲点的干部。不管是转士官,还是寇大彪他自己入党,这一切都又充满了变数。他突然觉得,他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时刻保持着警惕。
第137章 机降演习
在主任蹲点的日子里,连队的生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笼罩,每个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寇大彪觉得现在的管理甚至比自己新兵时还要严格,连外出买个东西都需要严格遵守两人成行,三人成列的规矩。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年底的机降演习也要开始了。
晚上看完新闻,连队里的干部们在讨论参加演习的人员名单,五班长秦震甲受伤,自然空出了一个名额。连长询问众人的意见,他的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似乎对他的能力有些疑虑。
寇大彪心中充满了渴望,他向往着能坐上直升机,体验一次真正的从天而降。他鼓起勇气,坚定地向连长表达了自己的心愿:“连长,我想参加这次演习。”
然而这时,指导员章雷却站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连长,还是让其他士官去参加吧。寇大彪他还要排练节目呢?”
连长闻言,看了看寇大彪,又看了看章雷,脸上似乎有些不悦,他思索片刻,假笑着问道,“应该问问寇大彪自己,他到底要不要去?”
随后,连长和指导员的目光都转向了寇大彪,寇大彪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看了看队列周围的其他人,又看了看郭班长,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很想去参加演习,但小头肯定也希望他留在连队排练节目。但他又担心,自己离开了之后,元子方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一番犹豫之后,寇大彪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这次演习可能是他在二排最后一次喷火的机会了,如果他不去,那么他将一辈子遗憾。
“指导员,我回来再排练节目吧,反正也不差我一个人。”寇大彪假装为难地对章雷说道。
“好样的,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出发,准备一下。”连长不等章雷反应,果断地答应了下来。
章雷用他那双渗人的小眼瞪着寇大彪,明显已经非常生气了,随后阴阳怪气地说道:“行,那就听连长的安排。”
寇大彪也只能无奈对章雷笑了笑,他早就不想受人摆布了,他觉得自己没有选错,能坐一回直升机,又作为喷火兵代表部队去参加演习,肯定比在连队排练这种无聊的节目强。
解散后,四班长元宇国安排大家到二楼的军械仓库领取喷火器,寇大彪也和海震涛,死鱼一起去领他们演习要带的喷火器,以及油桶,抽油泵等保障工具。
就在寇大彪背着喷火器准备去装车的时候,元子方又出现了,他一把拉住寇大彪,二人来到了二楼的阳台。
寇大彪卸下喷火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元子方一根。元子方接过烟,两人默默地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中缭绕,而寇大彪的心里已经对这个兄弟有些厌烦了。
“兄弟,你怎么了?”寇大彪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沉默。
元子方苦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兄弟,你怎么去参加演习了?这样我一个人在连队怎么办?”
寇大彪侧头看着他,“我也有自己的追求好不好?你民主投票不是通过了吗?”
元子方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地说道:“前面小头的表情已经明显不高兴了,你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我就怕他会迁怒于我。”
寇大彪重重地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兄弟,别瞎想了,东西都收下了,投票也通过了,你好好以后准备留队当个通信兵吧。”
元子方抬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继续担心地问道:“兄弟,现在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寇大彪笑了笑,又递给元子方一根烟,“相信我,肯定没问题了。来吧,抽完这根,我还得去装车呢。”
第二天,寇大彪他们二排部分人带着装备,统一坐上了营部的车辆,正式前往了三界演习场,经过漫长的路程,一顿颠簸过后,他们被安排在演习场内一处破旧的民房之中,虽然依旧简陋,但是总比在外面住帐篷强,门前也正好有一口井,也不用像新兵时那样再跑很远去打水了。
二排的众人简单地安置好生活用品,将喷火器和其他工具放置好,下午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这第一次训练。
三界这个地方,对于寇大彪和他的战友们来说,虽然名字并不陌生,但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却隐藏着许多他们未曾涉足的角落。这一次,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连长和郭班长也显得有些陌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在荒凉的空地上,跟随着一个陌生的军官,士兵们穿过了晨雾,来到了这片尘土飞扬的地方。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几十架直升机在空中盘旋,发出轰鸣声,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开始的艰苦演习。
军官拿出对讲机,熟练地呼叫着支援。不一会儿,两架大型的米格-24直升机从空中飞来,它们的身影在朝阳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壮观。周围螺旋桨转动的巨大噪音渐渐逼近,如同战鼓擂动,激荡着每个人的心。
终于,两架直升机稳稳地停在了众人面前,卷起的尘土如同一片迷雾,让大家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情感,他知道,今天也算能坐一回直升机了。
每架直升机上,除了有一个飞行员军官,还有一个五级士官的机械师。
大家戴上了专业的手套,在那个带队军官的带领下,依次练习着,登机离机的训练。
寇大彪和战友们迅速背上装备,按照预先的安排分组登上了直升机。机舱内,紧张的气氛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得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
军官展开了舱门边上的那根用于降落的绳索,依次让每个人用手感受一下,在平地又练习了几遍离机的动作后,军官用对讲机和总台报备了一下,直升机也要正式起飞,大家的第一次空中机降也正式开始。
排好队列,按照口令,大家依次登记,坐进了机舱内。随着直升机的慢慢起飞,寇大彪紧紧握住扶手,他能感受到他们已经一点点被置于空中。飞行的高度也越来越高,他透过窗户望向地面,看着那片他们曾经驻扎过的民房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在经过几片麦田,越过几座山丘之后,领队的军官又用对讲机和总台沟通了一下,随后对连长又嘱咐了几句。
“准备好了吗?”连长的声音在机舱内响起,他的眼神坚定而平静。
“准备好了!”大家齐声回应,声音中充满了决心。
又过了一会,直升机的高度渐渐降低,逐渐停在了空中,那个五级士官的机械师在空中打开了舱门,寇大彪瞬间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气流伴随着螺旋桨的轰鸣声传来,领队的军官打开了舱门边上的绳索丢了下去,下方也来了一个战士接住绳索。再确认牢固安全后,连长走到舱门口握住扶手。
连长微微一笑,对大家问道:“谁先来?”
寇大彪屏住呼吸,透过舱门往外看去,现在他们所处的高度虽然不高,但也是一个失足坠落,就会粉身碎骨的距离。
郭班长第一个上前,连长对着他笑了笑,“老同志,肯定要起带头作用。”
只见郭班长握住绳索,身体下蹲,做出了离机准备的姿势。连长握着上边的绳索,喊出了口令:“离机准备。”
“离机!”
郭班长两腿一蹬,像个大牛蛙一样一跃而下,寇大彪试着从舱门探出脑袋观望,谁知道被连长一顿训斥:“你干什么?你要跳,第二个就你了。”
寇大彪看了看外面的高度,再看了看绳索,心中并没有害怕,他知道,只要按照流程操作,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他自告奋勇地走上前,“连长,我来。”
死鱼和海震涛扶着寇大彪走到了舱门边,寇大彪背对舱门握紧了绳索,身体也微微下蹲,他好奇地望了一眼外面,不看还好,看了确实是吓一跳。他大约估算了下,起码有民房的六层楼那样高。但他也知道,他没有去害怕的时间了,这次是他自己选择了到这里来,既然别人能行,他就肯定行。
“寇大彪,准备好了吗?”连长严肃地问道,他的声音似乎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螺旋桨声。
“缓一下!”寇大彪调皮地笑了笑。
“妈的,到底准备好了吗?就你屁事多。”连长又严肃地发问。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准备好了!”
“离机准备,离机!”两声口令,间隔极短。
寇大彪这次没有闭上眼睛,他两腿一顿,双手慢慢放松绳索向下划,他心里清楚,他可以通过手掌握绳的力度去控制自己下落的速度。他感受到自己在空中慢慢向下划去,他握绳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有些过紧。
随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寇大彪用余光感受到了自己即将落地。他这才稍微松开了手,加快了下落的速度,随着双腿着地,他第二个安全到达了地面,郭班长也早就在边上等待。
“大彪,搞得不错,你没让我失望。”郭班长笑着对寇大彪夸奖道。
“嘿嘿,还行吧。”寇大彪也笑了,这也是他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离机准备,离机!“
伴随着一声声的口令传来,二排参加演习的人员,依次顺着绳索跳了下来。回到地面,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回到驻训的地点,虽然这里条件艰苦,晚上也比在连队也冷了许多,但寇大彪却感到整个人非常轻松,在这里,山高皇帝远,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最关键的是,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了。
训练的间隙,依然会有老百姓开着特有的拖拉机到附近卖东西,泡面火腿肠,鸡腿鸡翅应有尽有。他和死鱼,海震涛他们也每天吃着泡面唱着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大家在这里度过了一周的时光,连长却给大家带来了一个似乎是不好的消息。
“这次我们喷火的实喷被取消了。”连长面无表情地对大家说道。
大家知道了这个消息,都非常失望,这意味着他们带来的喷火器变成摆设,这里当然也有多方面的原因,至于是安全的考虑,还是演习本身不需要喷火,当然也没人知道。
演习当天,寇大彪还是背着喷火器登上了直升机,这次油罐中并没有燃料,显得格外的轻。原本想着可以完成人生最后一次喷火,但最后只是背着油瓶装装样子,这让他失望无比。
在白龙桥的那一枪,应该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喷火了。除非他能留队转士官,否则他这辈子也没机会再打上那一枪喷火了。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旋转,卷起一阵阵狂风,摇曳着周遭的草木。随着飞机缓缓升空,寇大彪望向窗外,看着地面渐渐缩小的景象,原来的兴奋之情早已经不见,此刻的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到达目标空域,机械师打开舱门,丢下绳索,众人纷纷站起,紧张而有序地朝着舱门口集结。连长抓紧扶手,对大家下达口令:“离机准备,离机!”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舱门外吹来的一阵阵气流。当轮到他跳出机舱时,他闭上眼睛,任由风声呼啸过耳畔。空气中弥漫着炮火和硝烟的味道,这曾是他曾经熟悉的气息,今天却显得格外地令人伤感。
下降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跟着一起下沉。当他接近地面,本应集中精神的那一刻,他却分心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对绳索的握力,身体随之快速下降。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他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背上的油瓶也磕到地上。
“大彪,你怎么了?”章淳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关切和焦急。寇大彪感受到死鱼的手臂搀扶他起身。
他这才突然醒了过来,连忙摆脱掉刚才的失态,重新站起身来,调整好装备,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在到达一个安全区域后,他们静静地听着周围炮火的宣泄声,这次演习对他们来说也算是结束了。
寇大彪心中百感交集,他虽然来到了这里,但他并没有如愿完成这最后一次喷火。他的心里既有遗憾,也有对自己将来的担忧。
因为他知道,他在部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带着遗憾离开。
第138章 连队会议
随着演习的结束,寇大彪和战友们踏上了返回连队的路途。一路上,车厢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大家都在回味着这次演习的经历,同时也思考着各自的未来。寇大彪的心情尤其复杂,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退役,而这次未能完成的喷火成了他心中一个无法释怀的遗憾。
回到连队,寇大彪发现连队的生活节奏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指导员章雷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轻声说道:“大彪,你等会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
寇大彪点了点头,他知道,小头这个时候找自己,肯定是关于自己入党的事,他一回到班里,还未铺好自己的床铺,便火速前往了二楼。
寇大彪走进章雷的办公室,房间内的空气似乎比平时更加凝重。章雷示意他坐下,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大彪,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章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指导员,我猜应该是关于入党的事情吧。\"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章雷点了点头,\"没错,过几天我们连队就要召开党支部会议,进行第四季度预备党员的投票。连队里其他一些干部,其实教导员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但是……\"
说到这里,章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寇大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知道几天后是他人生的关键时刻,但他并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指导员。
\"但是,连队里其他的班长那里,你需要去自己打个招呼。\"章雷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寇大彪点了点头,他明白章雷的意思。虽然他和几位班长的关系不错,但在关键时刻,别人的选择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丝希望,那就是郭班长。郭班长在连队中威望很高,别人或多或少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我明白了,指导员。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我现在和那几个班长关系都不错。\"寇大彪坚定地说道。
章雷看着寇大彪,耐心地叮嘱道:“主任一直蹲点到老兵退伍,这段时间,你还是要保持低调。”
“是,指导员,我明白了。”寇大彪点头答应,随后又试探地问道:“今年转士官的名额有多少呢?”
“这个,具体还不清楚,你就别多问了。”章雷眼神闪烁地回答。
两人又聊了一些排练节目的事情,寇大彪才离开了办公室。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对他至关重要,如果是以前,大可不必担心,但现在那个主任还在蹲点,任何一个人如果对他入党存在质疑,去举报他,他的事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回到班里,寇大彪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床铺,一边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要把这里面每一个可能失败的因素都考虑在内,这样才能做好万全的打算。
投票通过,再到营里敲章,最后塞入档案袋里。这里面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都必须马上做出应对。
而这第一步,就是必须再和连队里面每个班长打好招呼。寇大彪想到这里,立马去军人服务社买了两条香烟。
寇大彪手里提着两条香烟,心中忐忑不安地回到了班里。他知道现在蹲点的主任在连队,所以他特意问小店老板拿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悄悄地走到郭班长身边,轻声说道:“郭班,前面指导员找过我了。”
郭班长转过身,看到是寇大彪,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大彪啊,怎么了?小头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偷偷将装有香烟的袋子塞到了郭班长的枕头后面,有些尴尬地说:“郭班长,马上就,就要召开党支部会议了,麻烦您帮我和那几个班长打个招呼。”
郭班长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看床上的香烟,又看了看寇大彪,随后又露出了笑容,“你放心吧,没事的。大家都无冤无仇,不会卡着你的。”
寇大彪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多做一点事,也多一份保险嘛。”
郭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寇大彪有些小题大做。
“大彪,我们班长士官这里,你完全可以放心。”郭班长认真地说道,“大家都是当兵的,不可能针对你一个人怎么样,真的有什么幺蛾子,也是那些干部。”
“谢谢您,郭班长。那这个烟还是麻烦您帮我给他们散了。”寇大彪感激地说道。
郭班长点了点头,“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你回去好好准备,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寇大彪再次感谢了郭班长,他知道,这第一步已经完全没了问题,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党支部会议的召开。
第二天,党支部会议正式开始,会议室内,气氛庄重而肃穆。寇大彪紧张地站在一旁,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他看着连队的干部和士官班长们一一落座,心中既期待又忐忑。章雷指导员主持着会议,他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寇大彪和二班副班长李晓非身上。
\"现在,我们将对寇大彪同志和李晓非同志的入党申请进行审议。\"章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示意两人开始宣读自己的入党申请。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内心的激动却难以抑制。他读完了自己的申请,然后退到一边,与李晓非一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他的心跳如鼓,紧张地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位评委。
\"现在我们党支部人员对寇大彪同志成为预备党员的决议进行投票。\"章雷说完,率先举起了自己的手。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但好在小头竟然对自己真的不错,带头支持了自己。
排长、副导、副连长,一到五班的班长们,甚至连新来的司务长都举起了手,为他投下了赞成的一票。寇大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然而,他的目光在连长杨大的脸上却看到了一丝异样,连长板着脸,没有投票,还露出了一副生气的表情。寇大彪心中一沉,他没想到连长对自己竟然这样看不起,好歹也是他们二排出去的人,一点情面也不讲。
\"操!\"寇大彪心中默默念叨着,他试图从杨大的眼神中寻找一丝转变,但只看到了冷漠和不满。他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但好在自己的票数早就超过了三分之二,这让他也没有再去纠结。
投票结束,寇大彪成功成为了预备党员。他心中一阵欣喜,但还没来得及庆祝,会议的焦点转向了转士官的讨论。
转二级士官只有五班长秦震甲一人,众人皆举手通过,没有异议。
到了转一级士官这里,程韬、关鹏勇和陶德航,魏常东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他们的名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但死鱼章淳宇的名字竟然都没人提?
\"我们必须要留下最优秀的战士。\"章雷装模做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坚定。
\"郑若军这个兵其实不错。\"另一边的副连长吴利宏附和道,\"但名额有限,今年应该是可惜了。\"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接下来的讨论将决定这几人的命运。他瞥了一眼章雷,见他欲言又止,似乎想为元子方争取机会,却什么也没说,寇大彪瞬间明白了,章雷应该是会用自己那个额外的名额去帮元子方操作。
最终,连长和指导员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炊事班的关鹏勇,给养员陶德航,一排的程韬成为了最终留下的人员。
正当指导员章雷准备宣布会议结束时,这场会议的高潮似乎才刚刚开始。
\"等等,\"郭班长突然站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你们先别走,我还没发言呢!\"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班长身上。郭班长瞪大了眼睛,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吃了他们一样
\"章淳宇为什么不能留?\"郭班长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中带着怒气,\"你们留下的这几个,哪个素质比章淳宇强?哪个干工作比他卖力?\"
章雷和杨大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显然没想到郭班长会如此激动。
章雷试图平复郭班长的情绪,“今年名额有限,章淳宇这个同志可惜了。”
\"算了,别再说了,散会吧。\"杨大连长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不悦。
\"我话没说完,谁敢走试一下?\"郭班长冷笑一声,\"你们这完全是瞎搞。\"
寇大彪心中一凛,他知道郭班长是在为死鱼争取机会,竟然为了死鱼和连长指导员叫板。这让他不得不对郭班长又生出了敬佩之情。
\"不是章淳宇不好,是我们其他岗位更需要名额留队。\"章雷试图解释,但郭班长马上又打断了他。
\"程韬我不多说,关鹏勇,陶德航能留,为什么章淳宇不行?\"郭班长又提高了嗓门,斩钉截铁地厉声喊道:\"我不管,章淳宇必须留,这是我说的。\"
连长杨大幸灾乐祸地看了看指导员,也默不作声,其他众人也明显被郭班长强大的气势给吓到了。
指导员章雷有些尴尬,他眼珠子一转,拿起文件佯装起身,“那我们私下里再商量吧,今天会议就这了。”
郭班长毫不退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能擦出火花。
“好吧,我话放下在这里,如果章淳宇最后没留下来,你看我去不去找主任汇报思想?主任还是我老乡,到时候你们别后悔。”郭班长的语气中充满了那种不屑一顾的自信。
“你!你别说了!”指导员章雷气得脸色发红,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动弹。
“你什么你,要不要我把谁谁谁给你送钱的事告诉所有人?”郭班长继续嚣张地怼人。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郭班长尖锐的话语就像一把烈火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章雷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沉默思索了片刻,最终似乎是妥协了,“今天不是最终的决定,只是初步的讨论,章淳宇的留队转士官的事,我们肯定会再认真讨论的。”
随后章雷给了另一边几个班长一个眼神,几个班长一起客气地把郭班长劝了出去,这场会议也终于结束。
今天的结果对寇大彪来说,绝对是极好的,他投票通过,心中一块大石头也落地了。但他们转士官的内容,他也猜到了一二,连队干部不会莫名其妙地对一个战士产生好感,这背后或许有着某种交易。
死鱼无论任何一方面都强于另外的几人,这是连队公认的。他如果留不下来,那也就没人有资格留下来,这也是郭班长敢为他拍桌子的底气。
但另一方面,死鱼如果留下来,元子方怎么办?章雷已经收下了元子方的东西。只有寇大彪知道,这个名额本来是属于他的。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希望最后他们都能留下来,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就足够了。
郭班长前面力挺死鱼的一幕,依然在寇大彪的心中反复回荡,那一刻拍桌子的动作确实太帅了,看着郭班长当时怼得那些干部哑口无言,确实有些过瘾。
寇大彪知道,那些迪奥干部真的比关系,未必比得过郭班。自己之所以能够顺利投票通过,这里面也有别人卖郭班长面子的关系。
在他的心里,郭班长一直都是二排的顶梁柱,这才是以前老兵嘴里说的,真正能撑起二排的男人。郭班长离开二排去当司务长后,寇大彪的内心也早就感受到二排和第一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当初自己在三班被众人嫌弃的时候,也是郭班长在会议上力排众议地把他带到了四班。寇大彪心里很清楚一件事,他在这连队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唯独只有郭班长,他是亏欠的。
寇大彪知道,他现在早已经没有时间证明自己了,看起来是即将光荣退伍,但他其实是当了逃兵。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当一个混子,但这份亏欠他也只能默默放在心中。
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度过,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也只能像那首歌唱得那样,不回头地走下去!
第139章 夜访主任
第二天,上午出操完毕,连队依然前往了泳池剪草。寇大彪和元子方却被指导员章雷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章雷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将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退回给了元子方,元子方的脸色顿时变得焦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元子方急切地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章雷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情况有变,有其他人比你关系更大,我也无能为力。”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明白这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会议。他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但章雷毕竟帮了自己,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指导员,那现在怎么办?”元子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章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只能自己去想办法了,我帮不了你了。”
寇大彪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章雷给自己的暗示,因为郭班长昨天那么一闹,小头只能选择了放弃元子方。
“指导员,这个名额不是寇大彪让给我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子方有点愤怒地质疑道。
章雷抿了抿嘴,将眼神投向了寇大彪,随后对元子方说道:“这个你得问你的好兄弟大彪了?”
“兄弟,我们先走吧,到外面去说。”寇大彪面露愁容地说道。
随后寇大彪拉着元子方来到连队的角落,二人都是各怀心事。
“兄弟,现在怎么办?”元子方率先发问,语气中带着质疑和不解。
“昨天连务会上,本来已经决定好了转士官的名额,不过最后郭班站了出来力挺死鱼,小头没办法,只能牺牲你了。”寇大彪低声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犹豫和纠结。
元子方叹了口气:“哪有收了东西还退回来的道理?这个名额不是你的吗?”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现在没办法了,如果强行给你,郭班长就会到那个蹲点的主任那闹,这样大家都鱼死网破了。”
“那我也去闹,大不了同归于尽!”元子方激动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寇大彪知道,如果走到那一步,他也没法幸免,上面真的要人来调查,防化连也会被他们这些人毁了。
“算了,兄弟,大不了一起退伍回去,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非要转这个迪奥士官呢?”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试探着说服他。
元子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兄弟,我现在回去,连家都没了。”
“什么?你家里到底怎么了?”寇大彪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家里房子早就抵押给高利贷那些人了,现在回去,他们还要继续找我追债。”元子方望着寇大彪,一脸哀愁地说道。
寇大彪知道了这个消息,心中大惊,他没想到元子方家里情况竟然那么复杂?搞了半天,他转士官是为了躲债。
“兄弟,我也帮不了你,你只能自求多福了。”寇大彪支支吾吾,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现在就去找主任汇报思想,把我送礼的事都坦白。”元子方撅着嘴,情绪更加激动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举报我吗?”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我不管,我留不下来,大家都别留下来。”元子方继续愤慨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现在元子方再想转士官已经不可能,只能劝说元子方放弃,稳住他的情绪。
“兄弟,你放心,你安心退伍,你家里面的事,我们回去再一起想办法。”寇大彪认真地建议道。
“你他妈的,忽悠我咯,你自己入党了,现在不管我了吗?”元子方明显没有吃这一套,继续反客为主地威胁着寇大彪。
寇大彪有些生气,“我难道欠你的吗?”
“我不管,你必须帮我想办法,早知道我找别人了,现在事情办到一半,你必须负责!”元子方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地说道。
寇大彪知道,他有个鸡儿办法啊?自己也是浑水摸鱼利用了自己的姑姑,这才达到了目的。他突然想起了张智忠以前教自己的,不如就建议元子方直接去家属院那里,直接找干部敲门。
这是以前自己想做却没敢做的事,如今只能让自己的好兄弟元子方去试一试了。
“兄弟,我们现在只能去找更大的官,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这样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寇大彪认真地建议道。
元子方呆呆地望着寇大彪,担心地问道:“那我们去找谁呢?”
“小的官我们已经找过,现在不行。太大的官我们更不能贸然地去找,否则可能会引起巨大的波动。我们只能找那些不大不小的官。”寇大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你他妈的,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元子方突然打断了寇大彪。
“副主任,冯副主任。我可以带你去敲门,不过你别说认识我。”寇大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元子方相信。
“那只能这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元子方叹了口气,着急地盯着寇大彪。
“晚上看新闻的时候,我们趁机溜出去,你准备好东西。”寇大彪思索了一下,最终说道。
夜晚看新闻开始,元子方和寇大彪假装拉肚子,便没有参加。二人溜到连队门口的大路上集合,踏上了前往家属院的路程。街道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两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他们的脚步坚定而缓慢,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
“兄弟,你说我到时候怎么说?”元子方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微微摇了摇头,“你就说你想进步,对部队有很深的感情,不舍得离开。”他心里知道,这些话都是当初张智忠教自己的。。
元子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们继续前行,寇大彪指了指一棵大槐树边的屋子说道:“兄弟,这就是冯副主任的家,我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屋内亮着灯,明显是有人在家,二人都有些紧张,同时掏出了口袋里的香烟,寇大彪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兄弟,我在这里等你,祝你好运了。”
元子方猛吸了几口烟,随后掐灭了烟头,几番犹豫之后,他鼓起了勇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过后,一个老人打开了房门。
“同志,你找谁?”老人疑惑地问道。
“我来找冯副主任汇报工作。”元子方目光闪烁,颤颤巍巍地说道。
“你先进来吧!小伙子。”老人一边招呼,一边又对屋内喊道:“弘晨,有个兵找你。”
元子方左顾右盼地走了进去,屋子里的灯光昏暗而温暖,他看见冯副主任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冯副主任一见是一个陌生的士兵来访,顿时提高了警觉,他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质问道:“你是谁?你哪个单位的?”
元子方走到冯副主任面前,又不放心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信封,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出了他的请求:“冯主任,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冯副主任看着元子方,眉头紧锁,明显带有强烈的不满,“你到底什么意思?”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动情地说道:“主任,我想进步,我想转士官留队,我实在太爱部队了,我只能来求您帮帮我。”
然而,当他说完之后,冯副主任的脸色却变得更加严肃。他看着元子方,语气坚定地说:“你是哪个单位的,谁教你搞这套东西的?”
元子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主任,我,我真的太爱部队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元子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信封,丢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冯副主任瞬间警觉了起来,他愤怒地质疑道:“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你这是很严重的纪律问题!”
元子方吓得脸色都白了,他的心中充满了失望和绝望,“我没有那个意思,您别误会。”
冯副主任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你快点拿回去,我就当你没来过,其他什么都别说了。”
元子方心一横,突然诡异地开口说道:“我是寇大彪介绍过来的,寇大彪您总认识吧?”
冯副主任的脸色微微变化,更加警觉了起来,“什么?寇大彪?是他让你来的吗?”
元子方见冯副主任的表情有些变化,立马又继续开口:“主任,你就帮我一次吧!”
冯副主任看着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寇大彪现在在哪?你让他过来。”
元子方突然感觉到有了希望,继续试探地问道:“主任,大彪就在门口,要么我去喊他?”
冯副主任依然警觉地看着元子方,“你把东西先收起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元子方点了点头,拿起了茶几上的信封,立马跑出了房间。
寇大彪见他风风火火地出来,连忙焦急地询问:“怎么说?收了没?”
元子方挑了挑眉毛,眼神不敢直视寇大彪,“主任让你进去,他有话和你说。”
“什么?你和主任提到了我吗?”寇大彪心中大惊,疑惑地追问。
“兄弟,主任他不肯收,只能靠你了。”元子方哀求地说道。
寇大彪的本意只是想让元子方知难而退,没想到元子方竟然把自己说了出来,他虽然也有些害怕,但他内心的好奇还是驱使他走入了屋内,因为他要搞清楚自己的猜测,那个背后帮他的人是不是章律师?自己不能糊里糊涂地接受别人的恩惠。
寇大彪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像个成年人那样不卑不亢,这样才能游刃有余地和对方周旋。
一进入屋内,壁橱边的一张照片就吸引了寇大彪,照片上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兵做着舞蹈的动作。寇大彪一下子明白了,冯副主任的爱人估计也是文工团出来的。
“寇,大彪!”冯副主任热情上前和他握手,并示意他们坐下聊。
“谢谢,冯副主任,我早就想来谢谢你了,只是我连队有任务,一直脱不开身。”寇大彪直接不要脸地开始逼大糊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也在试探冯副主任的反应。
“不用客气,说到谢谢,我才要谢谢章律师,他才是我们家的恩人。”冯副主任感激地说道。
一边的元子方见冯副主任态度三百六十度转弯,连忙给寇大彪使了个眼神。
寇大彪一听是冯副主任主动提到了章律师,他心中的疑惑这下彻底清楚了。他不禁感叹自己实在是太聪明,这里面的事全被他料到了,他心里暗自感叹,姑姑金娣现在玩脑子都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自己这两年果然是蜕变了,这种与人斗的感觉,真的是其乐无穷。
“章律师是怎么提到我的呢?”寇大彪微笑着继续试探道。
“他说你是他一个兄弟的孩子,也在我们这里当兵,我说,不是巧了吗?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冯副主任继续关切地说着,眼里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而此时,元子方早已经坐不住了,他在下面又用脚踢了一下寇大彪。
寇大彪本想再和冯副主任聊些家常,被这么一催,他也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和冯副主任开口:“冯副主任,真的不好意思,我这个兄弟家里困难,特别需要这个留队的机会,我知道我没资格和您开口,但是他真的太可怜了。”
不同于刚才义正言辞地拒绝,这次冯副主任主动掏出了口袋里的中华香烟,递给了二人之后,他点上一根,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我也不把你当外人,原来这种事,我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段时间太敏感,旅里有变,年底会有集团军军长来视察。我也不是什么大官,也是靠多方走动的。”
元子方听罢,面无表情,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没关系,我的事,真的谢谢您,今天来的匆忙,没准备东西,还请您见谅。”寇大彪继续讲起了客气话。
“你退伍回去,碰到章律师,再帮我谢谢他,让他和他爱人有空一起过来玩。”冯副主任热情地说道。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您早点休息。”寇大彪继续装模做样地客气道。
打完了招呼,寇大彪拉着丢了魂的元子方一起离开了冯副主任的家。
返回连队的路上,元子方有些浑浑噩噩,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发问:“章律师是谁?”
“我也不太熟,也只有一面之缘。”寇大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一面之缘,人家就帮你?你在这吹什么牛呢?”元子方不解地质疑道。
“算了,别提了,今天我反正已经尽力了。”寇大彪摆了摆手,继续认真地说道:“我们一起退伍算了,回去你有什么事,我肯定会帮你的。”
“兄弟,你真的会帮我吗?”元子方期待地看着寇大彪。
“我们还要一起发大财呢?你记住,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寇大彪自信地笑了,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把人情世故里面那套东西彻底玩明白了。
第140章 尘埃落定
寇大彪的脑中还在回想着冯副主任前面说的话,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前面冯副主任特意提到了让他退伍后去和章律师打招呼。这不就说明了自己转士官的名额并不是冯副主任安排的吗?
难道姑姑上次来部队是找了另外的人?寇大彪回想起了那天回到连队,姑姑曾经和指导员章雷聊了很久。他不禁猜测,难道自己这个转士官的名额其实就是章雷弄的吗?
如果章雷和姑姑之间存在着联系,现在自己没有给姑姑钱,最后会不会被姑姑和章雷再阴一把呢?想到了这里,他不禁担心了起来,他知道小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自己必须也要提前想好办法应对。
寇大彪知道,与其在这里原地思考,不如行动起来,这第二步就是确认党票送到营部之后,是不是能顺利敲章。
好在负责送文件的通信员毛闻堂现在也是自己的好兄弟。这点小事,找他打听一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寇大彪和元子方赶回去时,连队已经快要点名。很明显,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点完名后,寇大彪正欲去军人服务社舒舒服服地搞碗泡面吃一下,却听见连队二楼会议室内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动静。
出于好奇,寇大彪便和海振涛,死鱼一起悄悄过去看看热闹。
寇大彪、海振涛和章淳宇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连队二楼会议室的方向,他们尽量放轻脚步,避免被人发现。随着他们接近,里面的争吵声越发清晰,寇大彪辨认出那是连长杨大的声音,他正与五班长秦震甲激烈争执。五班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几分,而连长的声音则带着压制的怒气。
“你就告诉我,到底行不行?”五班长的声音充满了质疑。
连长的回答含糊不清,似乎在回避关键问题,“我不想多说了,不行。”
寇大彪心中一动,难道是因为魏常东留队转士官的事情吗?他和海振涛、章淳宇对视一眼,决定继续观察。
争吵愈演愈烈,五班长的声音更加激动,似乎传来了拐杖撞击桌面的声响。
众人继续往里望去,秦震甲似乎已经和连长干了起来,郭班长和其他几位班长见状不对,赶紧上前将两人分开。五班长拄着拐杖,怒气冲冲,而连长则是面色铁青,显然是被逼到了极限。
“够了!”郭班长大声喝止,他的声音足以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秦震甲你先回去!”
周围围观的众人也越来越多,场面一度尴尬。寇大彪迅速低下头,示意海振涛和章淳宇一起上去拉住秦班长,这才把他劝了回去了。
寇大彪随后又回到了二楼队部的门口徘徊。
“还好蹲点的主任正好出去了,否则真的要出大问题了。”毛闻堂摇了摇头,似乎他刚才也在周围凑热闹。
寇大彪寻思着,只要跟着老毛,他就能确保自己的表格不会被动手脚。
“老毛,我入党那份表格,是不是你送到营部去的啊?”寇大彪低声问道。
毛闻堂看了看四周,低声回应:“哟,你这个都知道啊?你这迪奥人看来办事情挺谨慎的吗?”
寇大彪点点头,笑着说道:“我有点不放心,怕出什么幺蛾子。”
毛闻堂摇了摇头,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你放心吧,投票都通过了,最后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东西我明天一早就送到营部去给教导员。”
寇大彪思索了一番,又不放心地问道:“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送,怎么样?”
毛闻堂尴尬地笑了笑,“这我随便你,只要你明天能跑出来,当然没问题。”
“谢谢老毛了。”寇大彪假装毕恭毕敬地道谢。
回到班里,郭班长还在和秦震甲做思想工作,劝他不要再闹了。再闹上去,不止秦震甲自己留不下来,连章淳宇都会有影响。寇大彪感叹道,秦班长果然重情重义,但他心里更明白,魏常东虽然素质也算不错,但是行动慢了,自然也没有了机会。
“甲鱼,我知道你也是重感情,但现在这样闹下去,对我们二排都不利。”郭班长语重心长地说。
秦震甲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沮丧地说道:“当初是杨大那个迪奥人非要把魏常东调到五班来,现在他他妈的拍拍屁股不管了。”
郭班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秦震甲的肩膀:“现在只能算了,你已经够意思了。”
秦震甲点了点头,显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道:“郭班,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郭班长沉默了一会,突然对另一边喊道:“大彪,去把魏常东叫来。”
寇大彪点了点头,去喊来了魏常东。
几个第二年兵都站在一起,郭班长端坐在床铺上,语重心长地开口:“魏常东啊,今天你也看见了,你的班长为了你和连长干起来了。”
魏常东一脸忧愁,点了点头,“是的,郭班,我都记在心里了。”
“你心里不要有什么怨言,我们也为你转士官的事努力过了,但是名额有限,只能留一个,那只能是章淳宇了。”郭班长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随后他又潇洒地点起了一根烟。
“是,郭班,我知道了!”魏常东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几个正好都在,不管谁走谁留,希望你们心里都不要有怨言,我们二排是一个集体,章淳宇留下来也不容易,大家都应该为他高兴。”郭班将烟灰弹到了地上,再次对众人进行讲话。
众人都伸出了手,将手叠在一起,海震涛装逼地喊了句:“二排,加油!”
大家都发自内心的笑了,其实无论谁走谁留,大家在一起训练工作的时光无疑是美好的,能走到一起,那就是缘分。
这时,元宇国也走了进来,看着秦震甲:“甲鱼,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
秦震甲应了一声,元宇国又转向寇大彪:“大彪,你肯定要请客吃饭的。”
寇大彪笑了笑:“我走之前,肯定请大家搓一顿。不过死鱼也肯定要一起请客。”
章淳宇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来请。到时候就怕你不喝。”
寇大彪知道,转士官的事到这里,应该是尘埃落定了,有人欢喜,那么一定就会有人愁,这些事情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背后却是非常残酷。
实力是最重要的,但并不是你最优秀,你就一定能留下来,好在郭班保住了章淳宇,将来死鱼也将成为二排的班长,继续把二排的精神传递下去。
寇大彪心中也不是没有产生过留队的念头,他早就把二排当成了自己的家,但他心里更清楚,他早就跑偏了,即使他通过关系留下来,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退伍前入个党,已经是他最体面的离开方式。虽然不知道回去即将面对什么,但现在的他已经充满了信心,他一直把老教导员的那句:“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深深地牢记在心。
任何的问题,他相信只要靠动脑子,就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云彩,洒在整洁的操场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全体官兵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宣布命令。连长和指导员并肩站在队伍前方,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讲一下,稍息!”连长洪亮的声音划破宁静,全体官兵立刻进入状态,准备聆听重要的宣布。
连长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开始了宣读:“下面我宣布一下今年转士官留队的名单,转二级士官,秦震甲。”
连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队伍,接着继续宣读:“关鹏勇,陶德航,章淳宇,程韬这四名同志经连队党委讨论一致决定,将作为一期士官留队,希望你们思想上不要松懈,将来在连队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
连长说罢,带头鼓掌,连队众人也立马跟着鼓掌。
随后连长继续说道:“那些没能留下的同志,希望你们也不要介意,毕竟名额有限。无论如何,感谢你们对连队的付出。”
寇大彪站在队列之中,心情复杂。虽然章淳宇的名字在列,但他并没有能帮上元子方。
秦震甲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毕竟昨晚和连长差点干了起来,最后好在也没什么影响。
解散后,寇大彪走向章淳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死鱼,好好干,二排将来要靠你撑起来了。”
章淳宇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感激:“谢谢你,大彪,我会好好干的。”
海震涛也一脸兴奋地附和道:“死鱼,过几天找个机会,你肯定要请客了。”
这时,连长走过来,看着寇大彪,带着有点嘲讽的口气说道:“寇大彪,你才最应该请客,人家章淳宇是靠实力留下来的。”
寇大彪听罢,原来高兴的心情烟消云散,连长的话不言而喻,就是在嘲讽自己。
寇大彪本想赔个笑脸,装装样子。但他还是赌气地回怼了句:“我请客肯定会请,但我只会请我们二排的人。”
连长冷笑一声,回到了一楼的办公室内。
随后大家回到班内自由活动,连长依次和今年退伍的老兵在办公室进行谈话。
一个一个谈话完毕,上一个谈话完毕的海振涛来喊了寇大彪。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也走进了连长办公室。
连长笑着看着寇大彪,平静地开口道:“大彪啊,你,”他突然又有些犹豫,“怎么说呢?”最后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应该明白,确实和别人有差距。”
寇大彪本以为连长至少会装装样子,对自己这个即将退伍的老兵客气几句,感谢一下自己的付出。
没曾想到,最后竟换来一句:“确实和别人有差距?”寇大彪瞬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自己这两年的付出,果然是没人看见。
“我,我,”寇大彪本想再回怼几句,但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没关系,你这种城市来的,吃不了苦也很正常。反正你们来当兵回去可以拿很多钱。”连长继续肆无忌惮地说着。
“连长,我是和别人有差距,但别人也有不如我的地方。你怎么不说别人和我有差距呢?”寇大彪不服气地回怼道。
连长笑了笑,带着一股轻蔑的眼神,却又平静地说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算了,你去吧!”
寇大彪没有打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心里像被一把尖刀插入了心脏,他感觉自己有点透不过气来。自己付出了两年,连长竟然最后还是把自己说的一文不值,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寇大彪知道,自己他妈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第一年新兵的时候,每天几乎都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选择了坚持,最后在别人眼里却还是个笑话。
他也清楚,连长这样的人连场面话都不愿意说,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但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自己入党了,这两年就是成功了,管他们这种迪奥干部干嘛?你看我不顺眼,搞得我还会看得起你一样?
与此同时,寇大彪也在心中打定主意,等会毛闻堂送文件的时候,他一定要一同前往,他要亲眼确认东西送到教导员手里,并且敲好图章。这是他目前能做的事情,他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稳妥无误。他知道,他如果最后一无所有的离开,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寇大彪静静地守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口,直到毛闻堂走了进去,拿着两个档案袋出来,他果断地跟了上去。
“老毛,你现在去送营部送文件咯?”寇大彪认真地问道。
毛闻堂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行啊,大彪,你还真的陪我一起啊?”
“这里是我入党的表格和申请吗?”寇大彪继续试探着问道。
“是的,我前面看过了,章雷已经签过字了。”毛闻堂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两人一同前往营部,寇大彪在门口看着毛闻堂把文件送给了教导员程锋。
毛闻堂出来后,寇大彪还是不放心地询问道:“教导员没说什么吗?”
毛闻堂看着有点神经兮兮的寇大彪,也有些不解地反问:“你没必要搞得这样吧?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啊?”
怕什么?寇大彪自己也想不明白,但他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他知道他配不上这一切,所以他才会近乎疯狂地想做点什么,好让自己安心。
虽然这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良心上的心虚。
第141章 外出遇险
到了老兵退伍的前夕,连队内请假的名额也变多了,中午吃完午饭,寇大彪和元子方一起找到了指导员请假外出,两人心情轻松,决定退伍前再到外面好好逛逛。他们约上了道桥连的黄雷和申吉,四人一同前往市区,打算找点乐子放松一下。
元子方、黄雷、申吉一路上讨论着退伍后的计划,语气轻松随意,而寇大彪则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在他们这群老乡里,他总是显得有些不合群。
黄雷一边走,一边问道:“阿方,听说你最后转士官没转下来啊?”
元子方瞄了一眼一边的寇大彪,冷笑着说道:“这你要去问,大彪了,都是他帮我安排的。”
申吉听罢,有些疑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对寇大彪问道:“彪彪啊?你本事还挺大的啊?还能帮别人运作转士官啊?”
寇大彪听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有些尴尬,思索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反正大家都要一起退伍了。”
黄雷注意到了寇大彪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彪彪啊?你怎么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大彪摇摇头,眼神故作坚定:“没有,我就是有点累。”
申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啊,你才二十怎么就有点虚啊?还是要锻炼啊!”
寇大彪沉默片刻,他也不清楚,他出来是要干嘛,他只知道,现在的连队确实让他有些压抑,他确实需要去外面透透气。
元子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兴奋,他高兴地说道:“我和大彪已经商量好了,退伍回去一起搞个糖炒栗子的摊头。”
“哟,你们准备自己做老板啊?”申吉笑着恭维道。
寇大彪则有些心虚地说道:“到时候再看吧!”
“老黄,老申,你们退伍回去怎么说呢?”元子方望着他们,轻松地开口问道。
申吉有些得意地说道:“我退伍回去,直接到家化集团去上班,我爸都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元子方挠挠头,露出一丝思考的神情:“家化集团?你爸是里面老总吗?”
“没有,没有,只是个小领导。”申吉谦虚地说道。
这时,黄雷提议:“先不想那么多,这里也没啥好玩的,也就一个溜冰场,不如我们随便去玩一会?”
四人相视一笑,于是他们来到了当初去过的那个溜冰场。
走进商场,乘坐电梯来到三楼,四人在门口买票换上溜冰鞋,便进入了场内,里面播放着劲爆的dJ舞曲,他们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步履蹒跚地滑行。
这里说是溜冰场,更像是个迪厅,里面已经聚集了众多男男女女,而寇大彪心里也明白,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搭讪别人女孩子。
申吉的眼睛在四处扫视,似乎期待着能有一场艳遇,就在他扫视了几圈之后,果然在角落处发现了一名年轻动人的美女。
“你们看,那个女的怎么样?嗲吗?”申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有个年轻漂亮的美女叼着棒棒糖,在那里溜冰。她化着艳丽的妆容,身穿着短裙,露出了雪白的大腿。
“嗲!”黄雷兴奋地喊了一声。
寇大彪笑了笑,“嗲,那你就上去搭讪啊?”
元子方此时沉默不语,还盯着那个美女在看,申吉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哪能意思刚?上伐?”
“我们菜东立个菜,谁突出,谁就上去要电话号码?”黄雷笑着对众人说道。
“好好,快,我们三二一,大家一起出!”申吉兴奋地喊道。
“三,二,一!”四人同时伸出手,寇大彪出了拳头,另外三人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起出了布。
“彪彪,没办法,看来老天也是选择你去了。”黄雷有点得意地笑了。
寇大彪撇了撇嘴角,冷笑一声,心想,我部队里大领导都能谈笑风生,还会怕搭讪一个女孩子吗?
“你们等我好消息,那我去了。”
寇大彪说罢,系紧了一下脚上的溜冰鞋,便一下一下地滑了过去,谁知道还没滑到美女面前,突然有个男子伸手一把搂在了美女的腰上。
寇大彪显得有些尴尬,连忙踩住刹车,谁知他身后的申吉却赶了上去,似乎是遇到了熟人。
“邵奇,你怎么在这?”申吉主动和这个男人打起了招呼。
“怎么?老申?你们也出来玩啊?”男子轻佻地回应道。
寇大彪再定睛望去,那个叫邵奇的男子身后,一个熟悉的胖子出现了。
“大彪,你们也请假出来了啊?”
寇大彪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认出了这是张智忠。
“老张?”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
邵奇搂着女子,走过来和黄雷,申吉继续轻佻地攀谈了起来。
寇大彪拉着张智忠到一边,也开始聊了起来。
“这是谁?”寇大彪随意地问道。
“他是招待所当兵的,我今天正好和他一起过来玩的。那个女的是他在地方认识的女朋友。”张智忠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这迪奥毛前面还留了一撮头发?搞得跟真的一样?”寇大彪笑着调侃道。
“怎么样?入党的事都搞定了吧?”张智忠继续严肃地问道。
“搞定了,不过我还是怕我们指导员和姑姑会不会最后阴我一把。”寇大彪担忧地说道。
张智忠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放松的安慰道:“别去胡思乱想了,他们没你想得那么坏的。”
“哎!也许吧!”寇大彪叹了口气说道。
正当他们几个老乡见面,三三两两正在交谈的时候,溜冰场门口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一群奇装异服,发型五颜六色的社会青年。
寇大彪和张智忠起初并没有在意,谁知这群人居然径直走向了他们。
领头的黄毛身高一米八几,走向了那个美女,目光盯着那个叫邵奇的家伙,“这迪奥毛是谁?”
女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明显有些害怕。
邵奇站了出来,轻佻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思思的男朋友,你是谁?”黄毛嚣张地说道。
寇大彪在边上已经感到了危险的来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地不宜久留。但碍于黄雷,申吉他们还没动身,他也暂时留在了原地。
“我看你是活腻了。”黄毛挥了挥手,身后几名小弟突然一拥而上。
邵奇仗着身后有老乡在,明显也不害怕,抄起了手中的溜冰鞋就砸了过去,一名绿毛的青年被砸中,瞬间倒在了地上。
“啊!……!”周围慌乱的群众四处逃窜。溜冰场的管理人员带着保安也冲了进来。
寇大彪大惊,连忙脱了溜冰鞋准备往外跑,谁知刚跑到门口,大门已经被商场保安关闭。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身材臃肿的保安手拿警棍厉声喝道。
邵奇一人和那几个社会青年还在不断走位拉扯,双方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
寇大彪看了看边上的众人,连忙小声地说道:“我们必须快点离开,否则就要惹上大麻烦了。”
“现在怎么办?门被关了。”黄雷害怕地问道。
张智忠蹲下身子,摇了摇头,担忧的说道:“他们应该报警了,我们这下完了。”
“啊?那我们,”申吉欲言又止,寇大彪立马厉声质问道:“这迪奥毛你到底认识吗?不认识我们快想办法开溜了。”
“他跟我都是提篮桥街道的,但我和他也不熟。”申吉慌张地回答。
“我们必须冲出去,不能再等了,真的被牵连进去,我们都要倒大霉。”寇大彪眉头紧锁,慌张地说道。
“兄弟,怎么冲啊?”元子方也害怕地叫了起来。
几名保安上前和那些社会青年缠斗在一起,而那名女子已经早就没了踪影。寇大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上自己。
他们一行人连忙往门口走去,门口两名保安厉声质问:“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们一个都不许走!”
“大哥,我们和他们不认识,我们只是过来玩的。你放我们离开吧?”寇大彪耐心对保安劝说。
“对啊,大哥,我们下午还要回厂子里上班,晚了工钱都要扣没了。”申吉也在一旁笑着附和道。
“不行,等警察来了,你们交代清楚才能走!”保安丝毫不留情面地阻拦了他们。
寇大彪知道时间紧迫,他绝不能被卷入这种破事里,哪怕这件事和他压根就没关系,但一旦进了局子里,他入党的事绝对就完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大脑中飞速地思考着解决的办法,他非常后悔和这帮人来到这个地方,但他心里知道一点,他绝不能出事。
正在众人和保安僵持之际,“嘀嘀,呜呜呜呜呜……”楼下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这股警笛声一下子触动了寇大彪的神经,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他只能豁出去了。
“大哥,抽烟。”寇大彪掏出口袋里的香烟假装递了过去。
“我不抽烟,你们快到角落边蹲好,等警察过来。”保安依然嚣张地喊道。
寇大彪心想,我日你祖宗的狗保安,他一把将香烟丢在了地上。
保安被这个丢烟的动作吸引,瞬间分了神,寇大彪不等保安反应,上去一把抱住了他,对准下路一个扫堂腿,再将他反手摁倒在地上。
保安妄图挣扎反抗,但早就被寇大彪一双大手牢牢压制住,不能动弹。
“大哥,我们跟这件事无关,现在必须离开。真的得罪了。”寇大彪抱歉地说道。
“警察马上来了,你们这些流氓一个都跑不了。”保安被按在地上,愤怒地骂道。
“快走,我们快走!”元子方激动地对众人招呼。
好在另一名中年的保安非常识趣,虽然手里拿着警棍,但他假装视而不见,毕竟一个月几百块钱,确实没必要去玩命。
待到众人走出门外,寇大彪松开了保安,也一溜烟冲出了大门。
众人刚想乘坐来时的电梯,却发现早已经被关闭。
“快,那里安全通道。我们快走!”寇大彪指了指商场边上的通道。
进入安全通道,寇大彪抬头看了看周围,还好并没有监控。他和众人火速下楼,就在众人以为已经安全,正欲从一楼的通道的大门出去时,他们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四辆警车,几名警察正往安全通道这里赶来。
寇大彪心想,虽然可以赌一把,去和警察交代清楚,毕竟他们又没打架斗殴。但是一但被带回去谈话,他们没事,自己现在这个身份绝对要倒大霉。
“我们就和警察说清楚,我们什么都没干!”黄雷认真地建议道。
“我们毕竟来了这个地方,这里是娱乐场所!”寇大彪恶狠狠地盯着黄雷,语气中尽是焦急。
“怎么办?”申吉有些无奈地问道。
“快,二楼厕所,我们从那里的窗户跳下”寇大彪着急地继续喊道:“快!快!”
众人在他的催促下顺着安全通道返回了二楼,进入商场的厕所。
寇大彪连忙打开窗户往下望去,他心里比划了下距离,最多三米多的高度。
“快!跳下去。”此时寇大彪的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
元子方最瘦,他第一个爬出了窗户,顺着边上的水落管滑了下去。
“没事,不高,你们也快下来。”元子方拍了拍手上灰尘,焦急地喊道。
黄雷,申吉也依次爬出窗户,踩着边上的空调架子,慢悠悠地爬了下去。
张智忠看了看寇大彪,再看看自己肥大的肚腩,有些犹豫了起来,他尴尬地说道:“要么我就算了吧,我自己留下和警察说清楚。”
寇大彪瞪了他一眼,激动地说道:“没关系的,你先试试看。他们在下面会接着你的。”
张智忠试着艰难地爬上窗户,把他的屁股对准窗外一点点挪出去,但他肥大的腰身还是卡在了窗户框上。
“不行,我根本出不去。”张智忠气喘吁吁地喊道。
“看我的!”寇大彪用力地推这张智忠腰间的肥肉,费劲吃奶的力气,才把这些肉挤出来窗外。
张智忠一脚踩到了外面空调的挡板上,啪的一声,挡板应声断裂。他急忙又抓紧了边上的水落管,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挪。
寇大彪知道时间紧迫,他也不能再等了。待到张智忠下去之后,他扶着窗口的铁框,刚准备往下爬,只听见厕所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寇大彪大惊,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直接一跃而下,这个高度显然有些高。好在他双脚着地的时候,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翻滚的战术动作。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他这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彪彪啊?我们其实没必要跑的,我们又没打架?怎么搞得跟拍动作片一样?”申吉尴尬地笑了笑。
“走吧!不这样,我们现在能走得了吗?”寇大彪深深吐出一口气,疲惫地说道。
第142章 请客喝酒
四人告别了张智忠后,火速地打了一辆车各自返回了连队。
回到连队后,寇大彪依然心有余悸,他紧张地看着元子方,愤怒地质疑道:“你们这帮人,没一个好东西。”
元子方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他疑惑地问道:“就你一个人是好东西?不要笑死人了好吗?”
“以后别叫我了!”寇大彪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随便你。我就搞不懂你有什么火要发?”元子方也气愤地回怼道。
寇大彪知道,没有几天就要退伍了,自己绝不能再去冒险了。
“算了,我有点激动了,我是真的害怕了!兄弟!”寇大彪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你心虚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都是被你搞得像干了坏事一样。”元子方继续不解地说道。
“哎!那我先回去了!”寇大彪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寇大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瞎逛,他来到了连队的三楼,这里的一间房间内新添了一张台球桌。而在另一边的一间阅读室,似乎也改造成了电脑室,章淳宇正坐在电脑前,给周围的一群人播放着什么影片。
寇大彪好奇地凑近大家中间,这才发现里面放的是宣传部制作的退伍纪念视频。
“穿上军装,我是一个兵,扛起钢枪我是一个兵。”随着激昂的《兵之歌》响起,屏幕上闪过今年演习的片段,一个个战士向前冲锋,九连那个四眼田鸡黄副连长在车内举枪瞄准的镜头也出现在画面里。紧接着,画面来到了大操场的科目演示,一个爆破镜头一闪而过,出现了交叉喷火的画面,寇大彪知道这是今年他和海震涛一起打的那一枪,在那首兵之歌唱到结尾时,又出现了一个喷火兵喷火的镜头。
“等等!”寇大彪忽然大喊,目光紧锁屏幕,示意章淳宇暂停。
“这是谁?”寇大彪疑惑地问道,他虽然感觉是他自己,但这画面根本看不到脸,只能看见背影。
“这哪知道是谁啊?反正就我们几个当中的一个呗。”贾勇笑着说道。
寇大彪仔细对着画面端详,终于发现了什么,这个卧姿喷火的背影,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平平的鞋底。他知道,只有他那天是穿了解放鞋。
“这是我!”寇大彪确认道,满脸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只有我是穿了解放鞋,你们没人穿过过吧?”
章淳宇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大彪,你真变态,你不去当侦探真的可惜了。”
“哈哈,没想到我喷火的镜头被拍下来。”寇大彪继续兴奋对众人喊道。
一旁的指导员章雷笑了笑,“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是你,明明是人家贾勇。”
“那前面科目演示,交叉喷火,总是我和海震涛了吧?”寇大彪生气地回怼道。
“那谁知道是哪一年的交叉喷火?兴许是去年的呢?”章雷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
寇大彪的心中又是一千匹骏马驶过,他心想,老子除了五公里跑得慢一点,也是他娘的正儿八经的喷火兵。难道就是因为长得白了一点,就活该受到歧视吗?
“好吧,我反正配不上喷火。”寇大彪摇了摇头,他知道别人也许只是戏言,因为没人会觉得他这样的人会真心喜欢喷火。
但说归说,寇大彪心中还是非常满足,自己喷火的英姿已经留在退伍纪念的光盘里,他觉得比自己入党还要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并没有打水漂,那么多人喷火,偏偏留下来自己的镜头,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鼓励。
想到了这里,之前外出的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他知道眼下,他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他和死鱼必须请他们二排的人吃饭。
章淳宇在每张光盘上用记号笔写着即将退伍的人的名字。寇大彪等他忙完了工作,便上前搭话,“死鱼,我们也该准备请我们二排的人吃饭了。”
章淳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出去玩的时候,我早就和秦班长一起安排好了。”
“还是去年那个饭店吗?”寇大彪有些惭愧地问道。
“还是那个饭店,明天,或者后天中午,我们等消息。”章淳宇认真地说道。
第二天,寇大彪和二排的兄弟们踏进了那家他们去年曾欢聚过的饭店,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走进包间,里面的装潢依旧古朴雅致,木质的桌椅透着岁月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给离别的氛围增添了几分宁静。
郭班长似乎早已安排好一切,定了两个宽敞的包间。大家围坐一桌,熟悉的酒局再次开启,然而今年的气氛却和去年完全不同,今年的新兵对酒毫无兴趣,对敬酒的规矩也一窍不通。除了新兵谷兵象征性地与老兵碰了几杯,其他人大多都是在吃菜。胖子汪星剑更是专注于食物,完全不顾周围。
指导员和连长也受邀前来。连长突然坐到海震涛边上,语气调侃地说道:“震涛,你怎么就没想过留下呢?如果你和章淳宇一起,咱们二排可就有希望了。”
这种有意无意间的讽刺,看似是玩笑话,其实就是他妈的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像一根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了寇大彪的心头。
他猛地灌下一整杯白酒,心中的愤懑如洪水般涌出。他渴望听到一句认可,哪怕是一句客套话也好。但此刻,他之前的努力似乎成了一场空。他觉得自己被彻底否定了,所有的付出都像是个笑话。他开始怨恨这些干部,他们无视了他的所有努力。也许他不是个优秀的士兵,但他也是真心对二排付出过。如果不是为了入党,他早就翻脸了。
这时,郭班长走了过来,向寇大彪举杯,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大彪,这两年也有许多照顾不周的地方,激动的时候还对你动过手,希望你能不要介意。”
寇大彪急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哪里的话,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是我让您失望了。”
他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比任何人都强,但他没有勇气说出这话,因为他明白,自己的付出并没有多少人看见。
“郭班,我想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尽力,但到了四班之后,我一直在坚持。我一直在努力想办法不丢你班长的脸。”寇大彪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海震涛几杯下肚也加入了谈话,他的眼神坚定,也客气地说道:“大彪现在确实不同了,我们几个同年兵,心里都有数的。”
这时,毛闻堂也走向郭班长,举杯致敬:“郭班,我在四班的时间虽短,但也承蒙你的教导,今天必须好好敬你。”
郭班长微笑回应:“好,大家一起干杯,一切都在酒里了。”
还是像去年那样,大家把酒言欢,畅谈着将来的打算。但比起去年那种气氛,还是大有不同,寇大彪似乎也感受不到什么伤感的气氛。
虽然如此,大家还是一杯杯地下肚,高兴地喝着酒。寇大彪也在一杯杯地喝着闷酒,他回忆着自己在部队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再看看现在的场面,他是既有怨恨,又有怀念。但他心里清楚一点,一切都来不及了。虽然他达到了目的,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内心澎湃的不是什么狗屁入党,而是背上喷火器,真真正正地像一个战士那样战斗。
寇大彪觉得,如果自己也能有死鱼或者海震涛那样的综合素质,再加上自己的脑子,他一定可以成为他们喷火排的优秀班长。但这一切,没有如果,他口中喊着的坚持,现在看来,不过是曾经坚持过罢了。
但是想想也觉得可笑,自己当初也不过就是为了那几万块的退伍费才来当兵。到了现在,竟然会幻想去当个好兵。他知道这是这个环境改变了他,也是这个环境里另一股风气又把他推向了另一边。
但他仔细想来,这一路,他看起来做出了抉择,但每一步其实都是命中注定,如果那次喷火没有出事,如果自己海训没有生病,如果自己这张党票没有莫名其妙地下来,现在的一切都会不同。全是命运一步步推着自己走,无论怎样选择,他心里很清楚一点,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就在一箱白酒搞得差不多的时候,指导员章雷却扫兴地对众人说道:“主任还在连队,我们还是收敛些,这点我觉得已经够了。”
连长附和:“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寇大彪心想,他今天还想难得喝醉一次,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愿。但他也清楚,这次的单也必须他来买,不管如何,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必须做到位。
当他下楼准备买单时,发现章淳宇已经提前付了账,那一刻,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死鱼,你这是何必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买单。” 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坚决,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情,尤其是章淳宇的。
章淳宇的眼神坚定,他轻轻摇头,“大彪,这是我应该做的,你马上也要退伍了,这顿理应由我来请!”
寇大彪最终没能说服章淳宇,死鱼的那份坚持,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章淳宇,从第一年外训前大家一句话都没说过,到最后自己来到四班后,大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兄弟。他觉得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战友之情。
饭局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晃晃悠悠地返回部队。寇大彪和章淳宇也结伴而行,正好途经南边大门口的招待所,寇大彪突然想起了昨天外出时,遇到了那个在招待所当兵的老乡。他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
“死鱼,我们到弹药库去逛一圈,我去找我那个老乡问点事情。”寇大彪对章淳宇提议道。
章淳宇耸了耸肩,打了一个饱嗝,\"呃,你又要去找那个胖子吗?\"
“是的,顺便去问他点事,反正也是顺路。”寇大彪随意地说道。
二人一起顺路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他们今天并没有喝多少酒,步伐也非常稳健。到达弹药库宿舍的时候,张智忠,看到他们来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哟,你们俩这是去哪喝了啊?\" 张智忠打趣道,注意到他们脸上的红晕。
章淳宇见到了张智忠,明显也不陌生,毕竟大家上次在医院就见过。
“就门口饭店,喝了一点。”寇大彪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那个邵奇后来被警察带走,现在已经住院了。”张智忠突然表情严肃起来,语气中带着些许忧虑。
寇大彪听罢,瞬间提起了精神,他好奇地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后来怎么样了?”
张志忠抿了抿嘴,犹豫地说道:“他这次严重了,打架斗殴被带警察抓住,上面已经派人全方位调查了。估计要被开除军籍了。”
寇大彪心中大惊,原本觉得开除军籍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走到那一步。他急切地问:\"那开除军籍了到底会怎么样呢?\"
张智忠叹了口气,\"这意味着他这两年的兵算是白当了,回去以后不但名誉受损,在地方上还可能会受到制裁,不能从事事业单位的工作。\"
寇大彪沉默了,似乎酒也有些醒完了,他不禁害怕了起来,他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晚节不保,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他自己太狂了,还有没几天就退伍了,何必去惹别人呢?”张智忠继续说道,“照我说,直接跑就行了,为了个女人搞成这样,真的不值得。”
寇大彪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家里应该也有关系吧?我觉得开除军籍应该不至于。”
“什么关系现在都没用,这个事情牵扯到地方了。集团军的人这次都下来了,他肯定要被严打了。”张智忠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一旁的章淳宇忍不住发问。
“死鱼,我们在讨论我们的那个老乡,他可能要被开除军籍了。”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章淳宇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敢置信,“你们老乡里竟然还有这种货色?”
“他当了两年兵,还谈了好几个女朋友,这种人被开除也是活该!”张智忠笑着说道。
寇大彪心想,你张智忠不也和那个邵奇一起外出玩吗?但寇大彪也觉得,都没几天退伍了,应该也不至于开除军籍吧?这部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酷了?
第143章 匆忙退伍
第二天,周一上午,全旅召开了军人大会。大会一开始,政委便宣布了两名同志的处罚决定。寇大彪并没有仔细听清具体细节,只是隐约听到了“招待所”、“第二年兵”、“乱拉乱挂”、“开除军籍”等几个字眼。另一个被开除军籍的似乎是摩步七连的某个家伙。
政委接着宣布,几天后,集团军军长将亲自来旅里视察。
大会结束后,营长和教导员迅速安排大家打扫卫生、修剪草坪。此时的部队气氛与去年截然不同,临近退伍的日子里,大家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感到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紧张。
被开除军籍的那个家伙让寇大彪感到脊背发凉。他明白,现在违纪被抓,上面绝不会手软。他不禁感慨现实的残酷,任何事情一旦过了界限,必然要付出代价。
为了准备文艺汇演,政治部特意派来了宣传队的人进行指导。原本寇大彪他们排练的节目全都作废,需要重新编排。乐队的演出形式也从唱歌改成了多人背着腰鼓扭秧歌。因为寇大彪不会扭秧歌,最终他不得不退出了节目的排练,结果他还是没能参加这次退伍文艺汇演。
在寇大彪心中,似乎没有一丝即将退伍的伤感。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入党问题,至今他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必须亲眼见到那份表格被塞进档案袋里,才能彻底确信这一切都不是梦。
虽然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显得小题大做,但这毕竟是通过非常手段在多方博弈中获得的机会。他深知,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掉以轻心。
几天后,全旅在大礼堂集合,准备观看退伍文艺汇演。大家身着整齐的常服,静静坐在礼堂内,等待集团军军长的到来。整个礼堂里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寇大彪坐在座位上,心中充满期待与紧张。他回忆起在部队的点滴,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挑战与成长,仿佛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不久,大门缓缓推开,一位肩膀上佩戴麦穗的军官走了进来。全体官兵齐声起立,热烈欢迎军长的到来。军长走上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表扬了旅里官兵们的辛勤付出,鼓励大家再接再厉。台下,官兵们听得津津有味,掌声如潮。
演出开始,节目依然精彩纷呈,但寇大彪却期待着他们连队的那个节目。
直到最后一个节目,轮到工化营登场。寇大彪看到周深背着吉他在台上深情演奏《南泥湾》,炊事班的邹班长和其他几位战友背着腰鼓,扭动着秧歌。此时,他的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节目果然符合政治正确。他想起自己在连队乐队排练的那首《再见》。他知道就算他唱得再完美,也不可能有机会登上这样的舞台。
他曾是红色海洋乐队的主唱,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坚持下去,他注定只是这支部队的匆匆过客。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些都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
接下来的几天,卸完军衔,拍完合照,终于到了正式临近退伍的前夜,寇大彪依然没有感到一丝的伤感,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非常冷漠无情了,但对他来说,明天上午,想办法见到自己的档案袋,才是最重要的事。
现在毛闻堂已经不是通信员了,他手头的工作已经交接给了那个新兵柳航,别人退伍都忙着打电话回家,忙着互诉衷肠。寇大彪自己也不会想到,自己在这最后一天,心思还放在怎么接近这个自己并不太熟的新兵身上。
夜晚的四班里,他们这批退伍的第二年兵都准备好了自己的物品,在班里聊着退伍后的打算。对寇大彪来说,他最不舍的那个人,就是郭班长。
郭班长依旧面无表情,并没有什么伤感的情绪。也许对他这样的老兵来说,早就见惯了这种老兵退伍的场面,肯定不会像他们义务兵那样情绪起伏那么大。
“你们别说,寇大彪这样的人回到地方一定会混得不错。”郭班长望着寇大彪对众人说道。
寇大彪知道这句话是郭班长对自己的认可,但他听起来却不是什么好滋味。他内心里最渴望向他班长证明的,是他能够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战士。而不是什么靠脑子左右逢源的混子。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犹豫地回道:“郭班,我其实,我其实一直在努力想当个好兵。”
郭班长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兵,大彪。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当初你在三班,我就发现了。”
旁边的海震涛插话道,“大彪,你别看我平时打击你,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你那脑袋瓜子,到哪都能发光发热。”
章淳宇也附和着,“是啊,大彪,你要是回去真发财了,可别忘了咱们。”
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去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海震涛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着说:“行,你肯定行。但别忘了,我们这帮曾经的战友,到时候你可得请客啊。”
众人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寇大彪也跟着笑了,但笑容背后藏着一丝苦涩。他知道,明天他就要脱下这身军装,但他的心思依然还在为入党的事忧虑。
“郭班,明年你退伍我和海震涛还有老毛一起来送你。”寇大彪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心。
郭班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反正你们那过来也就几个小时,随时欢迎来老部队看看。”
夜深了,宿舍里的灯光昏黄,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淡淡的光晕。寇大彪躺在床铺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明天虽然要离开了,这也是他人生新的开始。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忘记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忘记这群一起摸爬滚打过的兄弟。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画面: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这部队的每一天,但更记得自己作为喷火兵的每一次喷火。那种热血澎湃的场面他一辈子都难忘记。虽然只是当了两年的迪奥兵,但能成为喷火兵是他一辈子最自豪的事。他坚信,自己上了战场一样可以完成任务。
第二天,当晨曦初升,寇大彪早早起床,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身军装已经摘下了肩章和领花,但他知道,他还不能大意。他必须确保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别人都在班里发呆等待的时候,寇大彪依然徘徊在二楼的队部,现在的文书已经是那个新兵柳航。今天他们上午退伍坐上火车,他们的档案也会先回到连队,最后塞完一些相关材料再统一送回地方。
“寇班,你在这里都晃了很久了,到底想干嘛呢?”柳航观察了许久,也发现了寇大彪的存在。
“我来找老毛玩的。”寇大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我看你是另有目的吧?到底想干嘛呢?”柳航有些疑惑地问道。
寇大彪不好意思说他想看看自己的档案袋,因为原则上这些东西是不能经过他的手的。他等待着档案的到来,因为他也不确定是接他们离开的车辆先来,还是档案先回到连队。他突然突发奇想,想到了一个闲聊的话题。
“你现在已经文书了吧?我想再最后看一眼喷火器,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打开一下军械库,让我进去看看。”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这好像不行吧,军械库钥匙是在我这,但我怎么敢偷偷打开呢?”柳航害怕地说道。
“就看一眼,你在我旁边,我们又不去碰枪柜,喷火器都放在外面,你一开门就能看见了,要么我就在门口看一眼,应该没关系的。”寇大彪继续认真地恳求道。
“不行,肯定不行,你是退伍了,但我还没退伍呢?出了问题怎么办?”柳航依然拒绝了寇大彪的要求。
寇大彪知道,自己和这个迪奥毛新兵并没有什么交情,便只能去找曾经也是队部的毛闻堂。
毛闻堂和海震涛这两个嘉定的老乡,正说着一口流利的本地话,寇大彪上前打断了他们,“老毛,你去找个那个柳航说一下,让他最后打开一下军械仓库,给我最后看一眼喷火器。”
“你这迪奥人,今天都要走了,还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毛闻堂冷冷地说道。
一边的海震涛听了寇大彪这样一说,突然也来了兴趣,他也连忙附和道:“被大彪这样一说,我也想去再看一眼喷火器,老毛要么你去和柳航说说看。”
毛闻堂见他们二人都发出了恳求,犹豫了一会,似乎是答应了,“反正我也退伍的人,就去问问看吧!”
三人于是又一起回到了队部,柳航见到了老毛,似乎是很给面子,便同意了只打开门,让他们在门口看一眼的要求。
四人偷偷来到军械仓库门口,柳航拿出钥匙费力地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寇大彪与海震涛在门口望着里面的一具具喷火器,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寇大彪仔细看着喷火器的每个部位,那些热血喷火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直到看到那把喷火枪的枪带,上面依然保留了因为断裂而打的那个死结,他这才明白,这就是当初外训时自己差点出事故的那具喷火器。
这具喷火器对寇大彪有着特殊的意义,等于和他有着过命的交情,想到了这,寇大彪不顾柳航的阻拦,一头冲进了军械仓库,他再次握起了这熟悉的喷火枪,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软了下来,一股难过之情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眼眶,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还好没让自己的眼泪流出。
寇大彪摸了摸那把喷火枪,心中默念道:“希望你保佑我一切顺利。”
“走吧,差不多了,我等会还有事呢?你们回去吧!”柳航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冷冷地说道。
“大彪,我现在挺后悔退伍的,早知道我也留下来了。”海震涛哽咽地说道。
“你就算了吧?你他妈的一天一个想法,真的留下来,到时候又后悔了。”毛闻堂没好气的调侃道。
“我们到下面去等吧!”海震涛建议道。
“你们先去,我就在这里等。”寇大彪突然神情严肃地说。
毛闻堂似乎明白了寇大彪的用意,也和他一起留在了二楼,二人就坐在队部的床铺上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对于别人也许只是无聊地等待,对寇大彪来说,如果不能亲眼确认,那么他即使上了火车也不会安心。
柳航几次进进出出,都牵动着寇大彪的心弦,终于柳航不知道第几次再回来,他手里突然多了许多档案袋,寇大彪连忙起身跟着柳航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
柳航把属于每个人的一份份材料塞进了每个人的档案袋里,寇大彪在一边寻找许久,终于也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最终他亲眼确认了党表塞进了自己的档案袋里。直到亲眼见到了柳航把东西上交给营部的参谋的这一刻,寇大彪一下子感到如释重负,压在自己心里的大石一下子就碎了。
寇大彪兴奋地握住了毛闻堂的手,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老毛,我成功了!”
“本来就是你大惊小怪,我早就劝过你了。”毛闻堂有些无语地说道。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毕竟是黑吃黑,诈了别人。我怎么知道别人会不会反诈我一把呢?”寇大彪的眼神逐渐阴暗,他这才有点得意了起来。
一边的柳航似乎一头雾水,但寇大彪根本没时间和他去解释什么。
寇大彪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他蹦蹦跳跳地回到班里,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此刻别人眼里都是伤感,他却异常高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兴奋地和每个人高兴地道别。
也就在此时,来接他们退伍的车辆缓缓开到了门口,突然不知道是谁,放声大哭了起来,寇大彪突然感觉自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脑子一懵,他匆忙拿起行李跟上队伍,但此刻,周围的时间都似乎静止了下来,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听见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那首《驼铃》。
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初他喷火出事断片的那一刻,他能看到许多人在因为离别哭泣,他却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他只能拿起行李挤在人群之中。
一路上,他似乎感到到有许多人都在拍他的后背,他也被动地伸出手和别人一一握手告别。但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在那里不停地点头。
朦朦胧胧间,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车厢内,但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大彪!大彪!”突然人群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唤醒了他。
寇大彪这才发现,章淳宇和胖子在车下和自己告别。他第一反应就是寻找着郭班长的身影,自己竟然还没来得及和老班长亲口告别,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死鱼,我还会来看你的。还有胖子,你也要加油!”寇大彪笑着说道。
就在他刚回过神的时候,车辆缓缓开动,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飞快地掠过,直到这些树木消失不见,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他真的要离开了。
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匆忙了,他根本就没做好心理准备。
第144章 回到上海
寇大彪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大腿,肩膀随着压抑的哭声微微颤抖。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双纤细的手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头一看,元子方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寇大彪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已经无法言语。
列车缓缓驶入他们初来乍到的火车站,月台上锣鼓喧天,军乐团的欢送声此起彼伏。他们这批退伍的老乡随着一个陌生军官登上了回上海南站的列车。寇大彪、元子方、毛闻堂、海震涛以及道桥连的黄雷、申吉被安排在同一个车厢。车厢内的气氛沉闷,直到寇大彪的情绪稍微平复,黄雷才打破了沉默。
“以后大家有什么打算?”黄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探寻。
“我准备当个作家,写一部关于部队的小说。”寇大彪的声音略带沙哑,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戏谑。
“写部队的小说?”申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们这种当兵的又没打过仗,在部队也没有女朋友,能有啥故事可以写呢?难道每天写出操训练喊口号吃饭唱歌看新闻这些无聊的东西吗?”
寇大彪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们的故事虽然平凡,但也有我们的独特之处。”
“兄弟,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要不我就专门以你为主角写一部小说吧?”寇大彪突然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了对面的元子方。
元子方似乎心事重重,勉强地笑了笑,“你不就想写你自己入党的故事吗?干嘛还扯上我?”
“我们的故事都很精彩,可以一起写。”寇大彪故意大声说道,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那彪彪,这部小说叫什么名字呢?”黄雷好奇地问道。
“就叫《方中之圆》吧?”寇大彪看着元子方,一脸轻松地说道。
“什么?你剽窃我的名字咯?”元子方吃惊地说道。
“直接叫《大彪从军记》不是很好吗?”申吉插话道。
“我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还要有一些艺术追求的。”寇大彪笑了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好吧!希望我们有生之年能读到你这个喷火排大作家的作品。”毛闻堂也忍不住插话道。
“我将成为我们二排有史以来第一个作家。”寇大彪自信满满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都已经退伍了,你还说什么二排二排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海震涛有些伤感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忘记,自己曾是个喷火兵。哪怕在某些人眼里,这只是个笑话。
“我虽然退伍了,但我会把我们二排的精神带到社会中去。”寇大彪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此话一出,众人似乎陷入沉默。毕竟一个普通老百姓,谁会去讲这种精神不精神的话?也只有寇大彪这种脸皮厚的人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黄雷提议道,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不了,我还有事。”毛闻堂委婉地拒绝了,“回家看看再说吧。”
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留下了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突然发现他正掏出了手机,他认出了那是当初那个老兵祝旭彪用过的。
“你这手机还用到现在?”寇大彪有些惊讶。
“是啊,习惯了。”元子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他似乎还不能从部队的记忆中抽离出来。他想起了来时的列车,他们这一批人也是坐着火车来到了部队,转眼间两年过去了,当时的他还非常沮丧,对未来一片迷茫,而现在的他,对未来却充满了信心。
他相信他那么多苦都吃下来了,做到了许多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回到地方,他只会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更何况现在他是一名光荣的党员,他没理由再沮丧了。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内响起了到站的广播声。寇大彪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其他人的家人都早早地在车站出口等待,他们都第一时间跟着家人一起回家。只有寇大彪和元子方还留在了车站。
站台内,元子方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有些落寞。寇大彪注意到他的情绪,轻声问道:“兄弟,你家人不来接你吗?”
元子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了。”
寇大彪心中一紧,想起了元子方家中的情况,便决定先给自己的表哥打个电话,看看能否搭个便车送元子方一程。他接过元子方的手机,拨通了表哥的号码。
“喂,钧钧,是我大彪,我已经到火车站了,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寇大彪问道,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电话那头传来表哥的声音,“南站是不是?,我现在开车过来,你在几号出口?”
寇大彪看了看车站内的指示牌,“三号出口!”
“那你等我。”表哥爽快地答道。
寇大彪挂断电话,对元子方说:“我表哥来接我,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吧,我让他送你一程。”
元子方摇了摇头,似乎有些犹豫,感激地看着他,“兄弟,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两人来到了车站的三号出口等待,又过了半个小时,寇大彪的表哥已经等在了门口。他热情地迎了上来,看着寇大彪和元子方,笑着说道:“大彪,你回来了,这位是?”
“这是我战友,元子方。”寇大彪介绍道,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表哥热情地和元子方握了握手,“欢迎欢迎,上车吧。”
“算了,一会我舅舅来接我了,兄弟你先回去吧。我们电话联系。”元子方客气地推辞道。
寇大彪看了看元子方落寞的表情,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他还是选择了先回家再说。
“兄弟那我先回去了,电话联系!”寇大彪道别完,坐进了表哥的车内。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直到开到市区内,寇大彪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建筑,心想,自己还好只离开了两年,周围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车辆进入外环高速,再驶入中环,最终来到了寇大彪小区外的饭店门口,寇大彪的妈妈和阿姨已经在饭店等他。他们热情地迎接他,眼中满是喜悦和骄傲。
“大彪,你回来了,快坐快坐。”妈妈拉着他的手,眼中含着泪花。
“妈,我回来了。”寇大彪激动地说道,心中充满了温暖。
阿姨也笑着说道:“大彪,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寇大彪心中一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坐下来,和家人聊起了在部队的经历,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就在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表哥的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黄雷打来的。他告诉寇大彪,晚上七点在大连路教育电视台对面的悦来酒店聚餐。
寇大彪告别了表哥和阿姨,和自己的妈妈一起回家。一回到熟悉的小区,寇大彪见到自己的父亲,他正坐在门口花园的石凳上发呆。还未满五十岁的父亲已经两鬓斑白,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也如刀刻般深印。
寇大彪看着自己如此苍老的父亲,心中万分痛苦,一股难过之情瞬间涌上了心头,差点又哭了出来。他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撑起这个家,好好挣钱,改变家里的命运。
“大彪!”父亲见到了他,眼眶含泪地喊道,但半边瘫痪的他并不能奔向他的儿子,只能在原地颤抖地握着拐杖。
“爸爸,我回来了!”寇大彪强装笑脸,高兴地喊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寇大彪拥抱着自己的父亲,侧面望去,父亲头上的白发愈发刺眼,还来不及伤感,寇大彪想起了他们上海老乡的饭局,他决定先去吃饭,回来再和家人叙旧。
“妈妈,我先外出和战友吃个饭,一会儿就回来!”寇大彪对一边的母亲说道。
“那你早点回来。”母亲有点担忧地说道。
寇大彪回到家中,都没进入房间,将行李放下后,衣服也没换,就穿着那没有肩章的军装前往了路口打车,准备前往黄雷说的那家饭店。
直到坐上了出租车,他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手机,但他也没管那么多,继续招呼司机前往了大连路的饭店。
“小伙子,你是当兵的啊?”司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对,我今天刚退伍,我是喷火兵!”寇大彪有些自豪地说道。
“喷火兵?我知道,我以前也是当兵的,我参加过老山战役。”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聊了起来。
“那你也喷过火吗?师傅。”寇大彪兴奋地说道。
“这个倒没,不过我见过喷火器,一枪对着坑道喷进去,里面的人都烧焦了。”司机淡定地说道。
“我们现在当兵肯定比不了你们那个时候。”寇大彪继续闲聊起来。
一路上,寇大彪与司机相聊甚欢,临走时,司机不停夸赞寇大彪长得很帅。
寇大彪感叹道,以前都没注意过,原来这城市里当过兵的人那么多。人家那当兵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而自己在这和平年代当兵,肯定比不过他们。但他见到眼前的这个上过战场的退役军人只能开开出租车,寇大彪的心里突然对自己的未来又蒙上了一片阴影。
车辆停在了教育电视台大楼的门口,寇大彪客气地和司机告别,下车寻找着饭店的位置。他穿过马路,透过饭店的玻璃,远远地就看见黄雷坐在店内,身边还搂着一个女人。
寇大彪踏入悦来酒店的时候,黄雷和他的女友已经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等候多时。饭店内的灯光柔和,映衬着黄雷脸上洋溢的笑容。他身边还有两个女孩,她们穿着时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元子方,申吉,海震涛和另外一个道桥连的上海老乡元伟斌已经到了,他们正和黄雷的女友以及另外两个女孩聊得热络。寇大彪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那身军装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彪,这边!”黄雷挥着手,声音中带着兴奋和自豪。
寇大彪走过去,向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在元子方身边坐下。元子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在这个热闹的场合中寻找到了一丝安慰。
饭局上,黄雷和他的女友频频秀恩爱,申吉也不停地找另外两个女孩子聊天,气氛轻松而愉快。然而,海震涛似乎有些拘束,他插不上话,显得有些不合群。寇大彪注意到了这一点,便主动和海震涛搭话,试图让他融入这个圈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雷的女友突然对寇大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好奇地问起部队里的生活。寇大彪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喷火的英勇事迹。显然喷火这个新鲜玩意儿,这让在场的女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喷火兵的终极奥义,就是人枪一体四练习,没有一点天赋的人如果随便去打,绝对枪毁人亡。”寇大彪恬不知耻地吹嘘起来。
申吉见状,也一起起哄,“我们彪彪可是他们连队最强的喷火兵。连长指导员都想让他留队,最后他不肯,部队非要让他入党,才肯让他走。”
饭局结束时,一个之前一直比较安静的女孩突然走到寇大彪身边,低声说:“寇大彪,你真勇敢,我对你很感兴趣。”
寇大彪微微一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谢谢,我...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女孩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谦虚,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害羞和紧张。她向寇大彪要了电话号码,但寇大彪尴尬地表示自己并没有手机。
申吉在一旁打趣道:“大彪,你不要拎不清啊?”
最终,寇大彪只好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给女孩,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寇大彪和海震涛互相告别,“兄弟,以后多来市区玩。”
海震涛的神情似乎有些疲惫,“好的,那以后电话联系。”
就在寇大彪准备也打车离开的时候,元子方喊住了他,“兄弟,你现在跟我和我舅舅他们一起去吃顿饭。”
“兄弟,我要回去了,我还没怎么和家里人说过话呢?”寇大彪试图客气地拒绝。
“是关于我们以后一起做生意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元子方的语气中带着一些威胁的意味。
寇大彪听到了“做生意”三个字,脑中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自己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他知道,他既然已经回来了,必须要想办法早点挣上钱。
“在哪里吃?”寇大彪试探地问。
“扎浦路金洛米饭店!”元子方回答道。
两人没有叫出租车,而是叫了一辆电动黄鱼车,一起前往了饭店。
寇大彪知道,扎浦路这里是上海有名的饭店一条街,那里鱼龙混杂,在他童年的印象里,这里也是上海流氓阿飞聚集的地点。
原来还以为元子方只是吹牛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心里一直想着退伍后的事。寇大彪并不了解元子方家里的情况,他也好奇元子方的舅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45章 饭店遇险
寇大彪随着元子方穿过熙熙攘攘的扎浦路,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罗米饭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们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屋内的暖黄色灯光和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元子方的舅舅和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两人看到寇大彪穿着军装进来,都投来了友好的目光。
\"哟,小方,这位是谁?\" 元子方的舅舅皮肤略显黝黑,身材偏矮,简直和元子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这是我战友,大彪。\" 元子方得意地介绍着,\"大彪,这位是我舅舅简军,这位是佳明老板。\"
佳明老板一副典型的老板派头,浓眉大眼,耳垂肥厚,给人一种和气生财的感觉。他一见到寇大彪,就露出了欣赏的神情,\"小方,你这个兄弟长得真有特色,耳垂这么大,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笑着说,眼神中流露出对寇大彪的好奇和赞赏。
\"你好,佳明老板。\" 寇大彪伸出手,礼貌地点头,\"听元子方提起过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饭局上,酒菜陆续上桌,气氛融洽。元子方当着寇大彪的面询问起舅舅关于糖炒栗子店铺的事情,简军表示现在不是季节,店铺已经租出去了。
佳明老板突然关心起两人的未来打算,\"反正炒栗子还要等到明年,不如你们都来这里干吧?\"
元子方面露难色,连忙拉着寇大彪推辞,\"工作的事以后再说,我们自己都没想好呢?\"
饭局结束时,简军给了元子方一些钱,\"小方,这段时间,你外面随便找个浴室睡一下。\"
\"谢谢舅舅。\" 元子方接过钱,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寇大彪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部队的生物钟让他感到不适,原来在部队,这时候早睡了。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说道。\"我们还有事,爷叔,就不多打扰了。\"
\"那行,有空常来。\" 简军笑着摆手,\"大彪,以后常来玩啊。\"
寇大彪正欲打车离开,元子方挑了挑眉毛,故作为难地拦住了他,“兄弟,要么你跟我再去吃一顿饭?”
寇大彪虽然已经感到有些累了,但看着元子方哀怨的眼神,再想到前面他舅舅给他钱让他睡浴室的那一幕。他忽然觉得元子方有点可怜,便又动了恻隐之心,他觉得确实应该陪陪这个兄弟。
他们沿着扎浦路一直走到了尽头,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一家小饭店,两辆轻骑驶来,两个陌生的男人载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停在了饭店门口。
寇大彪看着这些人奇装异服的打扮,心中暗自警惕,眉头微微皱起,但他还是跟着元子方饭店里坐了下来。
“那能意思刚?两年么一则电话?”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笑着对元子方调侃道。
“我们部队训练严格,没机会打电话。”元子方笑着敷衍道。
“这个兵哥,是你新认的兄弟咯?”男子望向了寇大彪,一脸谄媚地问道。
“是的,阿德,这是我部队里的兄弟,大彪。”元子方给这个名叫阿德的男子介绍起了寇大彪。
寇大彪仔细端详这两名男子,那个叫阿德的家伙一脸痞气,另一个瘦子则是目露凶光。边上两个女的也叼着烟,熟练地吞云吐雾。他知道,元子方的这些朋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着,寇大彪也逢场作戏地和他们一起喝酒。
元子方趁着上厕所的时候把他的钱都放在了寇大彪这里,“兄弟,等会你尽量别喝,我一个人喝就行了。”
寇大彪有些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来,阿方,我们再干一杯。\" 阿德举杯,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我...我差不多了。\" 元子方有些摇晃,明显已经喝多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轻声说:\"兄弟,别喝了,我们该回去了。\"
元子方却摆摆手,\"没事,大彪,再喝点。\"
就在大家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邻桌的一个胖女人上厕所回来,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瘦子的女友。
本是一件再小也不能小的事,谁知道那个女人却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邻桌的胖女人破口大骂,各种污秽的词汇满天飞,饭店内的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
对面邻桌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他们被骂,并没有生气,反而点头哈腰地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不对。对不起,对不起。”
谁知瘦子见状非但没有罢休,借着酒劲就上前给了中年男子一记耳光,“叫你女人以后走路长点眼睛。”
中年男人虽不是肌肉猛男,也有些块头,他被打后依然唯唯诺诺地道歉,“兄弟,是我们错了,以后一定小心。”
寇大彪觉得这些人真他妈的恶心,此刻他虽然有点看不下去,但他肯定不会去管这种闲事。
瘦子继续嚣张地挑衅,“你们知道我混哪里的吗?我是红镇老家出来的。”
谁知道他的话音未落,那个中年男人试探性动手还击,那个瘦子被轻轻打了一拳就倒在了地上,他爬起身正欲再战,谁知完全不是对手。
现在变成中年男人一下一下地抽着瘦子的耳光,瘦子一开始还嘴硬,谁知被打得满脸鼻血后,竟然开始跪地求饶,“爷叔,我错了,是我眼乌子瞎掉了。”
中年男人的t恤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他坐下点上一根烟,嚣张地说道:“前面不是挺凶吗?现在我这件衣服脏了,你说怎么办?”
瘦子拿起桌上的卫生纸想帮他擦拭,谁知中年男人竟然敲起了竹杠,“我这件衣服是卡帝乐的,要三千块。你现在拿出来,我就放过你。”
瘦子连忙回到桌边开始一个个借钱,他甚至走到寇大彪面前开口,“兄弟,你这里有多少?”
寇大彪理也没理他,瘦子见状环顾另外左右,拔腿就准备跑。
中年男人丢下香烟,没几步就追上了瘦子,这次他的拳头更重了,“我让你跑,我让你再跑啊?”
瘦子跪地求饶,可中年男人依然没有放过他。
寇大彪寻思,他也应该跑了,但元子方还趴在桌子上,所以他暂时还没有行动。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像反复打沙袋一样练习的出拳,越打越兴奋地他朝起桌上的酒瓶砸碎,反手就准备捅向瘦子的面部。
寇大彪心中大惊,他想起了自己预备党员的身份,如果搞出人命,他作为旁观者,他肯定也会被警察一起带走,那样肯定会对自己党员转正产生影响。
寇大彪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瘦子的那个朋友阿德全程都没说一句话,他如果不出手,真的就要搞出人命了。
电光火石间,寇大彪一把抓住了中年男人的手,阻止了酒瓶继续捅向瘦子,他尽量温和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以避免伤到那个中年男人,\"爷叔,打几下就行了,抄家伙要搞出人命的。\" 他的语气尽量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中年男瞄了瞄寇大彪的军装,动作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寇大彪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却突然暴怒,他抄起一个灭火器就朝寇大彪丢去,\"你当兵的了不起啊?\"
寇大彪本能地一闪,灭火器重重地砸穿了饭店的玻璃。他心中大怒,但他还是保持了理智,因为他清楚,这件事跟自己无关,没必要去动手。
\"我是来劝架的,别误会。\" 寇大彪声音冷静,继续试图平息事态。
那男子一把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自己的肌肉,寇大彪头一次见别人打架前还脱衣服的,简直有些无语。
两个中年男人都摩拳擦掌,寇大彪看了看周围的人,元子方还在装睡,而另外几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寇大彪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元子方再不起来,他绝对就要自己跑了。毕竟你们是流氓,我可是党员。
就在这时,似乎是饭店老板报了警,警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一辆警车停在了门口,两名身穿制服的大盖帽走了进来。
“是你们这里报警对吗?”警察严厉地质问道。
“他们打架,把我店里玻璃,桌子都砸碎了。”饭店老板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警察看了看满脸是血的瘦子,又继续问道:“哪几个动手的?自己站出来。”
另一个警察瞄了一眼身穿军装的寇大彪,试探地问道:“你动手了吗?”
邻桌的胖女人突然戏精附体,“就是这个当兵的,前面和那个瘦子打我老公。”
寇大彪先是一愣,随后也立马反击道:“我是劝架的,我前面是看他们酒瓶子砸碎要插到别人眼里,实在看不过去,才拉了一把。”
“到底谁动手的?饭店老板你说!”警察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那个瘦的小伙子,和这个男人。”饭店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么,你们两个打架的跟我上警车,其他没事的人全部离开!”警察对众人说道。
寇大彪这时候发现,两名中年男人在窃窃私语,另一名没有被打走的男人已经开始打起了电话。
寇大彪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推醒了元子方,\"兄弟,他们摇人了,我们得快走。\"
元子方一听也是大惊,立马站了起来。众人跟随着警察出门,两名肇事者上了警车,但另一个男人还在打电话,似乎就是在准备喊人。
“兄弟,我有事先走了。”那个阿德骑上了自己的轻骑,自己一个人直接开溜了。
剩下寇大彪和元子方,还有两名女子,大家一路狂奔跑到路口,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司机看到他们有四人后,却有些犹豫,“四个人坐不了的。”
元子方急切地说,\"师傅,快救救我们,我们遇到流氓了。\"
最终,他们塞给司机一百块,四人挤进了车里。这才逃离了是非之地。
在顺路送了两名女子回家之后,出租车上就剩下了元子方和寇大彪二人。
寇大彪本欲开口问元子方要不要回家,但想着元子方根本就没家,他突然非常犹豫,“兄弟,要么,我先回去了?”
“今天别回去了,我们到东海浴室去洗把澡。”
“师傅先去梁程路,我要回去了。”寇大彪对司机说道。
“今天我第一天回来,我无家可归,你这个兄弟好意思走吗?”元子方噘着嘴,生气地说道。
司机看着身穿军装的寇大彪,也笑了,“你们既然是战友,人家无家可归,你肯定不能回去,第一天回来,是要去浴室敲个背。”
“师傅,别理他,直接开到东海浴室。”元子方也笑着和司机调侃道。
“那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回家。”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说道。
元子方将手机递给了寇大彪,寇大彪输入了家里的座机号码,谁知打过去竟然是空号?他心想,他在部队给别人留的都是这个号码,这下别人想找他都找不到了。
寇大彪只好又拨通了母亲的手机,几声铃响过后,电话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喂!谁。”
“妈妈,是我,小毛。”寇大彪亲切地喊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母亲的声音透露着焦急和不安。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我今天住我战友家里,明天再回来。”
“住别人家干嘛?你现在就给我回家!”母亲生气地质问道。
寇大彪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敢得罪自己的妈妈,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元子方一把夺过电话,亲切地对寇大彪的妈妈说道:“阿姨,我是元子方,我和大彪是战友,我们前面都在商量退伍后找工作的事,明天我们正好一起去参加一个招聘会。”
“哦,你好,你好。谢谢你,你叫元子方是吗?”母亲客气地回道。
“阿姨,你放心,我不会带寇大彪干坏事的。”元子方继续客气地说道。
“那你们两个在外面当心。”
“好的,阿姨你放心,拜拜!”
挂断了电话后,寇大彪的心中有些忐忑,这回来第一天就吃了四顿饭,他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前面在那个小饭店里,如果不是自己出手,那今天晚上绝对就要在局子里度过了。
第146章 豪宅做客
在东海浴室,寇大彪和元子方洗了一把久违的热水澡。热水冲刷着肌肤,也仿佛洗去了他们心中的尘埃。两人换上了浴袍,来到了外面的大厅,这里据说以前是电影院,前方有一个舞台一样的大幕。内部的结构也和电影院一模一样,只是座位换成了休息的床铺。
元子方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开始谈论起晚上的事情。
“大彪,你今晚真有种,要是我,肯定不敢拦那个疯子。” 元子方佩服地说,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寇大彪的敬意。
寇大彪摇了摇头,“没办法,我不能看着出人命。”
“那个家伙我也不认识,是那个牛德伟喊来的。”元子方点上一根烟,继续说道。
“兄弟,你总得想个办法吧?总不能一直睡浴室啊?”寇大彪担忧地问道。
“我现在都联系不到我妈妈,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元子方无奈地说道。
“那你爸爸呢?”寇大彪小心翼翼地问。
“别提那个家伙了,我和他早就断绝了关系。”元子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
“你总要为以后想个出路吧?”寇大彪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现在反正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元子方苦笑着,“不过有你在,我感觉安心多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不用担心,我们有脑子,挣钱是早晚的事。”元子方表情诡异地说道。
“行!”寇大彪点了点头,敷衍地回答。
寇大彪想起了前面元子方的舅舅和那个佳明老板,心中有些不安,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些人都不可能是好人。如果自己跟着元子方再混下去,那肯定早晚就会出事。
二人这个原来是电影院的大厅里找了个角落,铺上毯子,躺下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寇大彪没睡多久就醒了,他觉得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作息习惯,一下子没法改变。
二人戴着手牌,又去冲了一把澡。澡堂外面的换衣间内,元子方突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告诉他去林平路的石库门碰头。
寇大彪简单洗漱,穿好衣服,便和元子方一起在马路边吃了顿早饭。
“兄弟,我真的要回去了。我总不能还穿着这个冬季的常服吧?”寇大彪一边吃着小馄饨,一边说道。
“你先别回去,陪我去见一下我妈妈。”元子方恳求地说道。
寇大彪心想,这是没完没了了,但想着元子方的身世背景确实有些可怜,他又不忍拒绝。不过他也很好奇,元子方的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人打了一辆车来到了林平路,这里一片几乎都是棚户区,应该是还没有开发,等着动迁的老房子。
进入一处石库门的弄堂内,这里转角处堆满了杂物,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进入一间只有几个平米的简陋房间,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还有一个老旧的壁橱。
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和一个老男人坐在房内,寇大彪心中大惊,他知道这个老头肯定不是元子方的爸爸,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是我的兄弟,大彪。” 元子方介绍道。
寇大彪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你好,大彪。卖相蛮好的吗?\" 简莉莉热情地回应,“小方前面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战友。”
元子方的妈妈看起来有些憔悴,特别是眼袋也很深,寇大彪再看了看这狭小的房屋,他突然觉得元子方和他妈妈真的好可怜。
“这是你刘叔叔。”简莉莉似乎有些尴尬地向元子方介绍起了身边的这个男人。
老头伸出手,“我叫刘建鑫,是你妈妈的朋友!”
元子方伸出手和刘建鑫握了握,客气地说道:“爷叔,你好。”
寇大彪心中大惊,这难道就是以后元子方的继父了吗?
大家坐下,一边抽烟一边聊了一些当兵时候的故事,那个老头请大家在楼下一个小饭店里点了几个菜,元子方突然接到了黄雷的电话,黄雷在电话里热情地邀请他们到他家中做客。元子方看了寇大彪一眼,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我们去看看吧。\"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想反正也在外面混了,不差再多跑一个地方。
二人沿着林平路走到公平路张家巷,不一会就来到了黄雷所住的小区。
区别那里弄堂的脏乱简陋,这里小区的大门都装饰的无比豪华,连保安都穿着有点夸张的制服,搞得跟他妈真的一样。
寇大彪和元子方本欲直接进入,却被门口保安拦住。
“你们找谁?”门卫室内一个保安带着嚣张的口气问道。
元子方立马拨通了黄雷的手机,寇大彪在门卫室内,一个屏幕上听见了黄雷的声音,“这两个是我的朋友,让他们进来。”
保安又仔细端详了一遍寇大彪和元子方二人,就差搜身了。随后让二人登记了一下信息身份,带着他们进入了黄雷家的大楼内。
谁知电梯门口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刷卡的保安,这里管理极为严格,坐电梯都要刷卡,刷到几楼才能到几楼,这意味着你并不能随意在大楼内走动。
经过一番繁琐的麻烦操作,好在终于来到了黄雷家的那层,寇大彪到了之后才明白,这里一层原来只有一户。
电梯门口,黄雷热情地招呼了他们二人,“来来来,阿方,大彪,快到屋里坐。”
寇大彪和元子方小心翼翼地换上门口专用的鞋套,像参观大世界一样进入了黄磊的家中。
屋内装修豪华,大厅的地上铺着那种一看就很贵的地毯,吊灯金碧辉煌,简直堪比酒店的大厅。
寇大彪心里暗自盘算,这黄雷果然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他不禁感叹,这里和那边就隔了两条马路,却是天壤之别。
黄雷的妈妈体态丰腴,着装贵气,她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你们随便坐,我让阿姨去买菜了,到时候晚上好好吃一顿。”
寇大彪和元子方有些拘束地坐在一个沙发上,寇大彪看了一眼边上的扶手,又是他妈的吓了一跳,这绝对是正宗的金丝楠木,那个花纹在灯光的照耀下不断闪耀着炫目的金光。他连忙抬起了自己的手,生怕把这扶手碰脏。
“你们到我房间里坐一会吧。”黄雷又热情地说道。
不进房间也罢,一进房间,寇大彪又像土豹子进城一样大吃一惊,黄雷的卧室就比他家一套房的面积都大。角落有一套架子鼓似乎是新买的,边上还有一架钢琴。在一个像保温箱的柜子里还放着好几把看起来就他妈很贵的吉他。
“大彪,我刚买了一套架子鼓。你要不要试试?”黄雷又是热情地开口问道。
“不了,不了,我不会那玩意儿。”寇大彪尴尬地推辞道。
“我这里还有吉他,你要不要试试看。”黄雷继续问道。
寇大彪看了看保温箱里的吉他,他虽然不懂乐器,但他也知道,这几把吉他不是便宜货。
“算了,算了,我那点三脚猫水平还是别试了。”寇大彪又立马推辞道。
“兄弟,和老黄不用客气,你去试试看,弹首歌给我们助助兴。”元子方也起哄建议道。
黄雷打开保温箱,取出了吉他,“这把琴你试试看,绝对嗲的。不过我不会弹。”
寇大彪小心地接过吉他,随便调了一下音,虽然他是个外行,但这把吉他扫出的音,明显让人感受到浑厚温暖,明亮却不刺耳。他看了看琴头的,又是一堆自己不认识的破洋文。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防化连乐队的时光,便试着弹奏起那首他唯一能弹的《再见》。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寇大彪直接也不要脸地唱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彪你可以的。你这个歌声绝对嗲的。”黄雷兴奋地说道,他也走到架子鼓前拿起鼓锤敲击。
弹唱到了一半,寇大彪突然停了,“算了,算了。这样唱,肯定要影响邻居的?”
“没关系,这里隔音很好的,你放心。”黄雷继续自信地说道。
“我还是有点累,下次吧。”寇大彪唯唯诺诺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元子方,谁知元子方嘴角上扬,给了他一个诡异的微笑,他忽然觉得,两人此刻的感觉应该是差不多的。
他们随后在黄雷卧室五十二寸的电视前玩了一会pS3的游戏,这里虽然很不错,但寇大彪却感到非常压抑,一点也没有玩的兴致。
就在这时,黄雷的父亲回到了家中,他的出现仿佛点亮了整个空间。他皮肤白皙,浓眉大眼,五官立体,犹如雕刻般精致,让人无法忽视。黄雷虽然长相普通,但他父亲的样貌却如同明星般耀眼。寇大彪的目光被他深深吸引,他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强烈的男人味,这是一种让女人见了会花痴,让男人见了会嫉妒的顶级气质。
“我草,你爸爸真的好帅!”寇大彪不禁感叹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敬佩。
“我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没遗传到我爸的样貌,如果我有我爸那么帅,我肯定去当演员了。”黄雷自嘲地说道,眼中却流露出对父亲的自豪。
黄雷的父亲微笑着,对于寇大彪的夸赞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过奖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随后,黄雷的父亲坐到了大厅尽头的电脑前,寇大彪偷偷观察着里面的画面,屏幕上似乎是赌场里下注的镜头。黄雷随即挥手示意大家都到房间里去,寇大彪有些好奇,便跟了进去。
在房间里,寇大彪和黄雷面对面坐着,寇大彪的眼神中带着好奇和疑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黄雷,你爸爸是在玩牌吗?”
黄雷微笑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点了点头,说道:“他在玩百家乐,我们家里这套房子也靠他赌出来的,不过那时候房价还很低,只花了一百多万。”
“那你爸是赌神?”寇大彪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当然不是,他现在玩的那个百家乐,每天也是输多赢少,怎么可能靠自己赌去挣钱?当然是做庄家,抽流水。”黄雷一脸严肃地说道。
寇大彪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在思考黄雷的话,然后他摇头道:“可是,做庄不是也有风险吗?如果赌客赢了,你不是也要赔钱吗?”
黄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缓缓说道:“当然有风险,但你知道,赌客的心态和庄家是不一样的。赌客追求的是刺激和一夜暴富的可能,而庄家则是稳扎稳打,控制风险,确保长期的盈利。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自己去赌,是十赌九输,但如果你做庄,那你就永远不可能输。”
寇大彪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警惕,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黄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轻声说:“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赌博这个东西都是害人的。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我不想你们也陷入这个危险的世界。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来我这里随便玩玩,但我不建议你们玩得很大。记住,真正的赢家,是那些懂得控制自己欲望,不被诱惑所左右的人。”
“我草,黄老师,果然不一样,讲得太好了。”寇大彪假装高兴地附和道。
寇大彪有些不敢相信,平时嘻嘻哈哈的黄雷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但看着这样高档的住宅,和黄雷的爸爸,寇大彪又有些不得不信,他知道以他的出身,和黄雷这样的人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不可能像黄雷爸爸那样挣这种大钱,他的目标只是再买一套和他们家一样的老破小房子,对他来说,这就是足够了。他相信靠自己两年的退伍费,再到外面随便打打工,没过多久就能买上了。
寇大彪知道,不能再浪费自己的时间了,眼下自己已经是预备党员,首要问题就是想办法解决自己的工作问题。
“兄弟们,我真的要回去了。”寇大彪忽然一脸焦急地说道。
“不吃个饭再走吗?”黄雷客气地问道。
“下次吧!我家里还有事呢?”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第147章 半夜惊醒
寇大彪起身正欲离开,谁知元子方也站了起来,“兄弟,我也回去算了。”
寇大彪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也知道,元子方现在无家可归,也没人陪他,只能是赖上自己了。
他们和黄雷的父亲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黄雷的家。
哪怕是回去,这里的电梯还是要刷卡,刷到几楼就是几楼,黄雷如果不帮他们刷卡,他们就是想离开都没那么容易。
“那下次有空再来做客。”黄雷热情地和他们告别。
寇大彪和元子方来到了外面,他刚想开口说要离开,但想到了元子方家里的情况,他只能佯装客气地问道:“兄弟,要么到我家一起随便吃点东西?”
谁知元子方也不客气,他连忙点头,“那走吧,正好认识认识兄弟你的爸妈。”
二人走到了公平路的一个公交车站,寇大彪仔细看了下站牌,发现134路公交车到自己家,便建议元子方坐公交车一起回去。
“兄弟,要么打个车吧?”元子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口建议道。
“打什么车,坐公交车不是一样的?”寇大彪语气坚定地说道。
下午到傍晚的时分似乎是下班高峰,马路上车辆堵塞严重,二人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挤上了公交车。
坐了六七站路下车,寇大彪发现附近正好有一家房产中介,便顺路到橱窗瞄了一眼现在的房价。
谁知不看不知道,看了却吓一跳,就他们这种老破小的小区,均价都要一万多一个平方,寇大彪心中大惊,本以为自己当这两年迪奥兵,回家再凑点钱就能买套小房子,没想到现在连买个卫生间都不一定够。
“兄弟,现在房价怎么这么贵?”寇大彪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试图安慰他,“这我怎么知道?应该就是我们当兵这两年开始涨的。”
二人继续前行,进入小区内,来到了寇大彪那幢略显陈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感应灯都是坏的,扶手也锈迹斑斑。寇大彪掏出钥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激烈地争吵声。
寇大彪定睛一看,门口的地板上一地的碎片,还洒了一地的菜和饭。
“妈,你们在吵什么?”寇大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担忧。
寇大彪的父亲坐在桌前,手里还抄着一碗菜,明显准备再往地上砸,他嘴里还嘟囔着污言秽语。
元子方尴尬地跟寇大彪的妈妈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寇大彪的战友。”
“你好,今天我们家里有点事,你和大彪到门口饭店去随便吃一点。”寇大彪的妈妈对元子方说道。
寇大彪走到母亲身前小声地问道:“妈妈,到底为什么事情吵啊?”
母亲眉头紧锁,一边俯身打扫着地上的碎屑,一边擦着地,“你先带你战友,到外面去,回来再说!”
元子方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连忙客气地说道:“阿姨,爷叔,那我下次再来拜访,今天先走了。”
寇大彪虽然有些担心家里的情况,但他还是带着元子方一起到了小区外,二人在路口的章氏鸡粥店坐下,点了份三黄鸡,开始边吃边聊。
在章氏鸡粥店内,随着三黄鸡的香气弥漫,寇大彪和元子方的对话在热气腾腾中继续。他们一起聊起了黄雷。
寇大彪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鸡肉,开口道:“兄弟,你看看黄雷家,那叫一个豪华,他家里的地毯和家具都是普通人家能买的起的。”
元子方点头,目光却有些黯淡,“是啊,正经人哪有他们那么来钱快。黄雷住的那小区,是虹口这一块最高档的之一了。几个电视台主持人都是住在那里的。”
寇大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那他们这么多钱真的是靠赌博挣的吗?”
元子方苦笑,“人家肯定有背景资源的,否则怎么能靠这东西挣钱。”
寇大彪点头,他用筷子指了指元子方,“我们以后还是要和黄雷少来往,这种东西毕竟是违法的,现在没进去,不代表以后不进去。”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黄雷毕竟他也算是有钱人,他资源肯定比我们多,我们真的要外面混,只能靠他。”
寇大彪不屑地说道:“人家挣钱未必会带着我们的,再说这钱肯定不是干净的钱。”
元子方冷笑一声,“兄弟,你还真把自己当党员啦?这个社会,能挣钱才是真的。”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兄弟,今天真是对不住你了。家里出了点事,我不能陪你再睡浴室了,我必须先回去处理。”
元子方理解地点了点头,“没事,大彪。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对付。但是,我家里的情况我希望你帮我保密,别告诉其他几个战友,我不想他们知道。”
寇大彪点头,“放心,兄弟,我和黄雷,申吉他们也不熟,不会去说的。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兄弟,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带你一起做生意。将来我们发了财,别说这种高档小区,直接买个洋房别墅玩玩。”
寇大彪笑了笑,“希望如此啊,不过炒栗子真的能挣钱吗?不就几块钱一袋吗?”
元子方摇了摇头,“那个市口好的地方排队都要排到天桥下,一天几万营业额随便赚的。”
寇大彪点头,“好,到时候等你兄弟的好消息。”
元子方看了看手上的手表,“那我先回去了,下个礼拜去民政局领钱,到时候我们再碰头。”
二人吃完饭后,元子方在路口潇洒地招了招手,打了辆车离开。寇大彪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心想,元子方花钱还是太大手大脚,都是普通老百姓,怎么能出门次次都打车呢?但又想到元子方的处境,他心里又有些同情,他觉得自己如果是元子方,看着自己妈妈和陌生的男人在一起,他肯定受不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心中开始担忧,这一回来,家里就一地鸡毛,他知道这种争吵从他当兵前就有了,以前他无力改变什么,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相信他能够摆平家里的矛盾。
寇大彪回到家中,家里的争吵似乎已经暂时平息,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客厅,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母亲开口道:“大彪,你回来了。你金娣姑姑说你在部队一塌糊涂,我们都很担心你。”
寇大彪皱了皱眉,反驳道:“妈,金娣姑姑他们就是想挣我们钱没挣到,所以急了。我在部队混得挺好,你别听她乱说。”
母亲叹了口气,“人家老板娘蛮好的,你当兵都是靠人家帮忙,没有她,你体检就被刷掉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妈,你别信她的。这种人我已经看明白了,她都是为了自己挣钱,当初我们又不是花钱。”
“下个礼拜,你去谢谢人家章律师吧。还有,他女儿也会来,你自己要拎得清点。”母亲突然用一种暗示的口吻说道。
寇大彪有些诧异,他愤怒地说道:“金娣他们一家都是骗子,我怎么还可能相信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当兵,入党都是靠人家章律师,你如果能当了他的女婿,咱们家里就有希望了。”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妈,人家未必能看中我,再说我干嘛要去吃软饭。我靠自己本事一样能挣钱。”
母亲噘着嘴,没有多说什么,但明显心里有些不愉快。
寇大彪用警告的语气告诉母亲:“金娣这种人以后绝对不要再来往了。”
母亲无奈地点头,“我知道了,小毛。但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妈,你要相信我,我现在长大了,挣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寇大彪走进房内,一间狭小的房间内被母亲找装修师傅砌了一面墙,墙的两边放了两张床,寇大彪以后就睡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买房,就一直要和父母挤在一起住。
他心里暗自打算,就算买不了房,等有了工作,挣到钱了,先想办法到外面借房子也是一样的,他不能再成为父母的负担。
躺在床上,寇大彪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在部队的日子,喷火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感到无比自豪。他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他相信,不管是部队还是社会,只要有脑子,就不怕挣不到钱。将来他一定要买套像黄雷家那样的大房子,把父母接过去住,起码自己也能有个单独的房间。
就在寇大彪做着美梦的时候,却听见了母亲大喊:“小毛,你快看你爸爸!”
寇大彪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见父亲两只眼睛用力地瞪着,嘴角吐着白沫,四肢伸直,在那里不断抽搐。
寇大彪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慌乱间,他只好一边跑过去猛掐父亲的人中,一边对母亲焦急喊道:“快点打120!”母亲慌乱地寻找着手机,走到阳台拨打电话。
寇大彪看着父亲抽搐的模样,心中万分痛苦,大声地呼唤父亲,“爸爸,你快回来啊!爸爸!爸爸!”
父亲的身体依旧僵硬,寇大彪只得用力地掐着父亲的人中,直到父亲嘴上的皮都掐破了,父亲依然没有醒来。他的心中万念俱灰,他非常害怕父亲就这样走了,但他又无可奈何,他脑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虽然他不敢面对这个现实。
母亲打完120,站在原地急地直跺脚,就在寇大彪快要绝望的时候,父亲的身体猛地一抽,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也似乎聚焦了起来,开始不停喘气。
寇大彪着急地大哭,“爸爸,爸爸,你好点了吗?”
父亲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好了,去,去帮我,倒杯水。”
寇大彪连忙跑到厨房去倒了杯温水,这时候门铃响了,120急救的人员也赶到了,寇大彪急忙打开门,让急救的医生进门检查。
几个医生突然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走到床边,父亲的床单被他失禁时的尿液浸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们帮寇大彪的父亲量了一下血压和心电图,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但寇大彪的内心依然无法平静。
寇大彪详细描述了父亲抽搐的症状,医疗人员告诉他,这是癫痫病发作,也就是俗称的羊癫疯。寇大彪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他无法理解,原本只是脑梗的父亲,怎么会突然患上这种病。
“你们怎么说,要送到医院去吗?”医疗人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现在这样应该没事了吧?”寇大彪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
“现在发病似乎已经过去了,去医院也只是再做一次检查。你们天亮后可以自己到医院门诊再看看。”医疗人员给出了建议,但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同情。
另一个医疗人员拿出笔,在桌子上开了个条子,“你们把钱付一下!”
母亲接过单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现在不是没送医院吗?怎么还要两百块。”
医疗人员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们出一次车就是两百,这是规定。”
寇大彪尴尬地瞪了一眼他的母亲,“妈妈,你别啰嗦了。快付给别人吧!”
120救护车走后,寇大彪和母亲一起将他的父亲扶进卫生间的椅子上,寇大彪帮父亲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裤子。母亲则忙着更换被尿湿的床单,重新铺上了新的床单。
确认了父亲已经没事之后,寇大彪待到父母都睡下,他坐到客厅外面,点上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放松。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仿佛连弹个烟灰都弹不准。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这一刻,他突然非常痛恨这个世界,为什么他们家要面对这些?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他不禁怀念起在部队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的自己虽然也和别人勾心斗角,但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寇大彪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变得容易,他必须坚强,必须面对,为了他的家人,也为了他自己。
第148章 面临选择
直到第二天早晨,寇大彪都没有合眼,他的眼神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焦急。等到天亮,他迅速地穿好衣服,轻轻地唤醒母亲,然后在家里寻找着轮椅,准备带父亲去医院。简单吃了早饭后,寇大彪的语气显得特别拘束,他小心翼翼地对母亲提议:“带爸爸到医院去看一下吧?”
母亲思索了一下,便去房内取来父亲的医保卡:“你不放心就去看一次吧!”寇大彪感激地看了一眼母亲,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父亲健康的关心,也是对家庭责任的承担。
寇大彪扶着父亲从二楼下楼,让父亲坐到轮椅上,随后推着他和母亲一起来到小区门口打车,三人踏上了前往医院的路。他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家二甲医院,寇大彪推着父亲走进医院大门,母亲紧随其后,他们来到了挂号处。
寇大彪的眉头紧锁,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一大清早,医院的大厅里就人满为患。他走到护士台,轻声问道:“请问,我们看癫痫,应该挂哪个科?”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漠,没好气地说道:“神经内科,在三楼,你们需要先去那边的机器上取号,然后在这里排队等待叫号。”寇大彪点头致谢,带着父母走向机器。
排队等待的时间里,寇大彪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昨晚的发病似乎让他父亲又憔悴了几分。寇大彪的内心深处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麻烦,他无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终于,他们挂上了号,乘坐电梯来到了三楼的神经内科的门口,那里看病的患者已经排满了长队,他们又只能无奈地在走廊上排队,等待叫号。在医院这个地方,各种各样的病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紧张,恐惧,甚至绝望,这股恐怖的气氛让寇大彪非常不适。
终于,科室内医生叫到了他们的号码,寇大彪连忙推着父亲走了进去。医生简单地询问了一下病情,寇大彪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的症状。医生听完,面无表情开着单子,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了,先带你爸爸去验个血,再一步步做个检查。”寇大彪不放心地问道:“如果发病,一下子没缓过来,怎么办?”“你先去做检查。”医生打断了他,按了一下按钮,“人家后面还要看病呢?”
寇大彪拿着单子耐心地看了看,又是脑电图,又是心电图,又是验血,顿时头也大了。母亲接过单子,埋怨地说道:“要到下面先交钱,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母亲说完,挤进了楼下交费的窗口,又是等待了许久,寇大彪这才推着父亲开始了各种检查。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时不时传来各种病痛的呻吟声。医生护士忙碌的脚步声也在走廊回荡。
寇大彪这才明白,看个病原来这么麻烦。他不时地回头看看坐在轮椅上的父亲,他的内心异常烦躁,这种烦躁伴随着巨大的压抑,让他快要透不过气来。一个个科室的跑,一个个检查做完,寇大彪拿着单子又返回了神经内科。
寇大彪将单子交给了医生,医生随便看了几眼报告单,严肃地说道:“你父亲的病情可能是由于脑梗的淤血压迫了神经,导致了癫痫的发作,这种情况需要长期的药物控制,而且无法根治。”寇大彪听到这里,心中一阵刺痛,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助。他轻轻地对医生说:“那以后发病怎么办呢?”医生耐心地说道:“这个只能看他自己,他如果抽搐,可以给他嘴里塞个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
随后医生对着电脑屏幕开了一些药,寇大彪和母亲一起拿完了药,他推着父亲,三人一起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阳光已经变得明媚,但寇大彪的心中却依旧阴霾。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父母,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爸,妈,别担心,到时候再去看看中医。”
“别再浪费时间看了,死掉算了。”父亲一脸不耐烦地咆哮道。
“死死死,你也要死的掉啊!”母亲没好气地呛声道。
寇大彪心里虽然无奈,但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坚强,他在心中不断地骗自己,上天会保佑他们一家的。他知道,父母可以有情绪,但是他必须理智,他现在是这个家的唯一希望,他必须要出人头地,因为只有赚更多的钱,才能带父亲到更好的医院去看病。
寇大彪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他知道眼下,他也面临着选择,是直接拿钱,还是选择分配工作?这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经过了几天的走亲访友后,寇大彪家的信箱收到了一封人武部的信件,里面是关于街道组织的退伍军人招聘会的详细信息。他决定去参加,希望能在会场上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在会场里,他不出意外地见到了元子方、黄雷和申吉,他们这帮人,现在都面临着同样的选择。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各自的选择和打算。
黄雷一脸无奈地告诉他们:“几百个单位,没一个是好工作的,不是保安,就是搬家公司。唯一一个钱稍微多点的工作就是到远洋公司去当水手。”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些选择都不满意。
申吉也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个舅舅就是当水手的,一年十个月都在海上,这种工作虽然钱多,但也不是人干的。”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这种工作的不满。
寇大彪有些不敢相信,他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黄雷所说,百分之八十的摊位都是安保公司,他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他问黄雷:“你的工作安排好了吗?”
黄雷得意地笑了笑:“这个么?我爸早就帮我安排好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我应该是去一个政府机关,给某个领导开开车。”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期待。
“老申,我听你说过,你不是到你爸集团里去吗?”寇大彪继续问道。
申吉摇了摇头:“工作的事不急,反正这种招聘会都是忽悠人的,远洋集团我们自己去应聘也能进去,肯定是拿钱买断更划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招聘会还没结束,申吉又突然开口道:“今天老黄反正车子开出来了,要么先去我家里玩会游戏?晚上我们吃点东西到北外滩那里酒吧逛一圈?”
大家自然是欣然同意,他们坐上了黄雷的Suv,一路开到了家化公寓。
寇大彪看这个小区的名字就知道,这里也不是阿猫阿狗可以随便进住的。虽没有黄雷家那么豪华,也绝对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了申吉家中。申吉的父亲正坐在家中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他留着一九开的大背头,穿着朴素的羊毛衫,一看就是电视剧里演得那种干部形象。
这里虽然不如那些黄雷家豪华,但也是四室二厅的面积,一进门就感到明亮宽敞,从地板沙发再到厨房客厅,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申吉领着他们进入了他的书房,寇大彪又是驶过了一千匹骏马,他从小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别人却他妈的还有专门的书房,这让他心里非常的不平衡。
黄雷和申吉在橱窗里似乎注意到了一瓶洋酒,两人开始讨论起来。
“这瓶酒可是价值不菲啊。”黄雷感叹道。申吉点了点头:“是啊,我父亲的朋友送的。”他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
寇大彪和元子方插不上话,他们对这些并不了解,只是觉得这瓶酒可能很贵。
又过了一会,申吉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给你们看一个宝贝?”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得意,故作神秘地缓缓打开了盖子。
一只巴掌大的金龟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寇大彪大吃一惊,他心想这么大的金龟得他妈的要多少钱啊?
“这个金龟重三斤,全部都是足金的。不过我爸对别人说,都说是镀金的。”申吉一脸坏笑地说道。
“给我颠颠看。”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申吉大方地把盒子递给了寇大彪,寇大彪一接过盒子,立马就感受到了份量,他立马又还了回去,“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骗你们吧?”申吉继续得意地炫耀道。
在申吉的笑里,寇大彪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和元子方之所以被邀请去做客,其实就是别人故意想和他们炫耀点什么。
你有,别人没有,你就得意。寇大彪见到了这些,心里自然不会高兴,他心想,你们有钱关我迪奥事?你晚上把单买了就行了。
正当寇大彪和元子方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申吉这逼又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阿方,大彪,什么时候去你们家做客玩玩啦?”
寇大彪瞬间羞愧无比,他尴尬地回道:“我家里很小,你们去了也坐不下,还是算了。”
“哟,都是兄弟,无所谓的,小么也有小的温馨啊?”申吉的话里似乎带着一丝嘲讽。
寇大彪听了,心中已经有些不快,他正欲反击些什么。
元子方却摇了摇头笑道:“我家住在世纪大道边上,有空我带你们一起去坐坐。”
“哟,阿方啊?那个地方房价现在可不便宜啊?”申吉疑惑地问道。
“我们黄浦区以前动迁的,当时每家每户一人一百万现钞加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我爸那个时候是居民代表,代表居民和政府谈判,最后谈下来,政府同意每家每户给我们一百五十万现金。”元子方忽然一板一眼地说道。
寇大彪有些奇怪,他第一反应就是元子方在吹牛,但他也没说什么。
“你们身份证开头都是109,而我是101。我以前好歹也是市中心的人,在人民广场边上长大的。”元子方继续满嘴跑火车地吹道。
申吉明显被这一套说辞说懵了,连连点头,“那我们阿方还是上只角的人咯。”
“最近几年,生意难做,我爸让我低调一点,过几年我准备出国了,到LA去,我很多同学都定居在那。”元子方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大惊,原先他以为自己不要脸,现在看看元子方,他才知道什么叫脸皮比猪皮还厚。
“那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到阿方家里坐坐。”黄雷热情地附和道。
“没问题,那就今天吧,我带你们去浦东玩玩。”元子方继续热情地说道。
寇大彪一下子懵逼了,他知道元子方这些全是吹牛,但似乎黄雷和申吉相信了?
“今天晚上我还约了两个妹子,要么下次吧!”申吉尴尬地回答道。
“今年冬天到时候,我请我们上海几个战友一起去三亚旅游,到时候你们等我通知。”元子方继续脸不红,心不跳,故作潇洒地说道。
此时的寇大彪已经在强忍笑意,他觉得元子方吹牛实在太离谱了,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原来略显尴尬的气氛,被他这样一搞,似乎变得轻松了起来。
“哟,那么以后要叫你元总了咯?”申吉不可思议地调侃道。
“反正我爸说了,先给我个一百万,让我先做做小生意锻炼一下,我已经和寇大彪说了,准备等今年过了,在河宁路那里搞个糖炒栗子。”元子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吹了起来,他的表情认真严肃,丝毫没有任何的紧张。
“炒栗子?”黄雷疑惑地问道。
“好好栗子听说过吗?今日美食节目报道过的。一袋栗子一斤十三块半,买的人排队都要排到第一食品商店。成本加上人工也就几块钱。绝对就是拿着麻袋捡钱。”元子方手舞足蹈,一边说一边比划。
“这个加盟费就很贵吧?”黄雷似乎产生了兴趣,他连忙追问。
元子方摇了摇手,“你不是熟人,不是道上混的,再多的钱都不会给你加盟的。”
“哦哦哦,原来如此。”黄雷连连点头,一脸懵逼的样子。
看着元子方骗他们,寇大彪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他知道这些公子哥其实也不过是毛头小伙子,并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他们明显都不是元子方的对手。
就在此时,元子方的手机响了,他顺手接听了起来,“哦,哦,阿姨我知道了。”
元子方瞪了一眼寇大彪,并把手机递了过去,“兄弟,是你妈打来的。”
寇大彪心中有些吃惊,自己的妈妈竟然还留着元子方的电话?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焦急地声音:“小毛,你现在快回来,金娣来了,有要事和你说,是关于你工作的事。”
“好的,妈妈,我现在就回来。”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大彪,那能意思刚啊?弄要卫起咯?”申吉情急之间爆出了鸟语。
“家里有事,不好意思。”寇大彪不好意思地说道。
“算了,大彪如果不去,我也不去了,下次再约吧!”元子方一边说,一边给了寇大彪一个得意的眼神。
第149章 被迫相亲
寇大彪和元子方踏出申吉家门,步入电梯,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刚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电梯下行,两人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这套动迁的说辞,你是哪批发过来的?”寇大彪笑着发问,眼中闪烁着好奇。
元子方咧嘴一笑,毫不避讳:“是在浴室听边上两个老家伙吹牛听来的。他们说的绘声绘色,我就顺手牵羊,拿来一用,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寇大彪哈哈大笑,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你这招真够绝的,那身份证的事呢?我身份证才是101,你也是101吗?”
元子方笑着回答:“不是为了编故事编得像一点吗?我当然是109,不是为了骗他们吗?他们哪懂得这些门道,一听市中心的户口,眼睛都亮了。”
“前面你还主动要黄雷开车去浦东,万一人家真的同意了怎么办?”寇大彪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元子方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吃准他们不会去的,他真的要去,我大不了再编一个借口继续忽悠呗。”
“兄弟,你他妈的脸皮确实挺厚的。”寇大彪一脸坏笑地说道。
元子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我先谢谢兄弟了。”
“兄弟,将来我们一定要一起挣大钱,让那些家伙刮目相看!”寇大彪一边说,伸出了自己拳头。
元子方和寇大彪碰了一下拳头,自信地笑道:“一定会的。”
寇大彪告别了元子方,内心忐忑地往家赶去,他没有打车,还是继续走路到车站去等公交车。此时已经是下班高峰,他费力地挤上车了,心中一下子感慨万千,部队的东风车厢都没这公交车那么拥挤,原来部队才是轻松的生活,这一车人,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工作的辛苦与疲惫。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要在这城市立足,似乎要比在部队训练更加艰难。
寇大彪踏进家门,狭小的客厅里,姑姑金娣正与他的母亲热烈交谈。金娣的脸上洋溢着夸张的笑容,她还是那么自信,讲话也中气十足。她先是关切地询问寇大彪父亲的病情,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担忧,紧接着话题一转,落在了寇大彪的工作问题上。
“大彪啊,你找不到工作,随时可以来我的养老院帮忙,不过啊,养老院的工作可辛苦了,小伙子去了怕是会觉得没意思。”金娣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摇头,拿出了一副长辈的做派。
寇大彪的母亲连连点头,似乎对金娣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金娣继续说道:“不过呢,大彪既然已经退伍,总得去谢谢当初帮他的章律师,对吧?你妈说你明天有空,那正好,我们明天就去见见章律师,顺便感谢他。”
寇大彪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金娣则挑了挑眉毛,继续夸夸其谈:“章律师的女儿那天也会来,你可得穿得体面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我们以前三八五弄老邻居里面,就你们小毛卖相最好,现在如果能当上章律师的女婿,将来前途肯定一片光明。”金娣的话让寇大彪的母亲更加开心,但寇大彪听了,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儿子他不会花小姑娘的。”寇大彪的母亲略带尴尬地笑道。
金娣却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就我们小毛这模样,根本不需要去花小姑娘的,小姑娘倒贴还来不及。”
虽然早就明白了姑姑金娣是哪种人,寇大彪听到了这些赞美,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得意,他偷偷瞄了瞄镜子,自己果然是能靠脸吃饭的男人。
“姑姑,你说章律师凭啥看中我这种穷人家庭的孩子?”寇大彪小心地问道,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
“大彪啊,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你要拎得清,不瞒你说,本来我是想让我家敏敏去试试看,但人家章律师就看中你了,你说奇怪吗?”金娣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嫉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夸张的笑容。
“那他女儿到底长得怎么样?”寇大彪小心翼翼地追问。
“这个姑姑也就不瞒你了,长相肯定也就一般,不过老古话说的,男人娶妻要娶贤,你知道吗?”金娣话锋一转,讲起了大道理。
她的话让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女孩子被评价为一般,那绝对就是难看了。他突然觉得这口软饭不香了,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反感。
“你马上也要面临工作问题,如果章律师肯帮你,你进个事业单位,或者公务员队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姑姑要求也不高,就是希望以后你上去了以后,别忘了姑姑,偶尔请姑姑吃顿饭就行了。”金娣继续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寇大彪看着金娣,心中五味杂陈。他发现姑姑金娣说话的腔调和元子方前面吹牛时的语气惊人地相似,都是那般夸张和不切实际。但他也意识到,讲话好听也并不是没用,他今天听金娣夸了自己,一下子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姑姑了。但金娣也很聪明,她没有再提党票的事。
最终,寇大彪答应了明天去参加饭局,他知道章律师确实是他的恩人,去谢谢人家也是应该的。今天的招聘会上他也明白了,在这社会混,找工作一样需要关系。明天可能是他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到底吃软饭是何滋味,其实他也并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讲起来好笑罢了。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寇大彪的床上,他早早地醒来,心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他知道今天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简单洗漱吃完早饭后,他扶着一瘸一拐的父亲来到小区的亭子后,便回家和母亲一起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合适的衣物。衣柜里的衣服似乎都不太合身,母亲建议:“下次让你小阿姨拿几件冬天的衣服过来。”
寇大彪翻找着自己当兵时的行李箱,突然,他发现了当初在部队时向郭班借的那件黑色便装竟然也在里面,似乎当时洗干净忘记还给郭班了。他穿上那件黑色夹克衫,镜中的自己仿佛又找回了那份军人的英姿。
“妈妈,你看怎么样?”寇大彪对母亲问道。
“灵额!灵额!不错,黑色穿上去更显得你皮肤白。”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金娣的电话适时响起,她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寇大彪急忙下楼奔了过去,金娣的车停在路边,他坐上副驾,金娣一见他今天的打扮,高兴地称赞道:“今天不错,小伙子蛮清爽的。”
路上金娣一边开车一边对寇大彪叮嘱道:“大彪啊,抓紧时间去考个驾照,以后不会开车肯定不行。”
寇大彪苦笑,他还没想过买车的事,眼下他只想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姑姑,我觉得现在我就像被人贩子拐卖一样。”寇大彪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金娣听了这样的话,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就是要把你卖到荣华富贵的世界去,怎么?你还不乐意啊?”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就这么确定,人家女儿能看中我吗?”寇大彪追问,心中对金娣的动机仍有疑虑。
金娣摇了摇头:“你傻伐,人家没看中你,你当兵,你入党,人家为啥要帮你呢?”
寇大彪心中一紧,但他总觉得金娣不会无缘无故地如此热心。但此时,他已无法追问太多,只能随她来到饭店。
糊里糊涂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口,正当金娣手握门把手,就要推开门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寇大彪语重心长地开口道:“这扇门就是你通往荣华富贵的大门,进去以后就看你了!”
寇大彪一下子愣住了,金娣的这一句戏言突然一下子点醒了他。他这才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开玩笑,这不是过家家闹着玩。万一成功了,那自己不就真的被卖了吗?但如果不成功,也会得罪章律师,现在的他已经进退两难了。
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黑色的夹克衫,他想起了部队的日子,自己也曾是个驾驭火龙,烧烬一切的喷火兵,不说顶天立地,至少也是个男人吧?难道真的要走上吃软饭这条路吗?这不要被别人笑死啊?
“大彪,进去吧,一切都会好的。”金娣轻声安慰,推了他一把。
包厢内,只有章律师一人,他正襟危坐,见到了金娣和寇大彪进来,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老板娘,大彪,你们快坐。”
金娣见了章律师,连忙热情地吹嘘了起来:“章律师就是不一样,文化人坐在那里都给别人一种知识渊博的感觉。”
寇大彪记起了当兵前和这个章律师有过几面之缘,虽然章律师对自己很亲切,也帮了自己不少忙,但寇大彪心里对律师这个职业非常抵触,因为他觉得律师都不会是什么好人。
“大彪啊?两年不见,现在回来之后感觉如何?”章律师主动开口询问了寇大彪的情况。
“刚回来,也就那样,也不知道干什么?”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你们退伍回来都要分配工作的,到时候我会帮你问问我朋友的。”章律师严肃地说着,但语气里似乎有一些试探。
寇大彪听到这些,本应该高兴的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如果再受别人恩惠,那他就彻底脱离不了别人的掌控了,妈的,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从他心中突然升起,他一下子又害怕地不敢说话。
边上的姑姑金娣看出了寇大彪的尴尬,立马接住话茬,“大彪应该先去再读个大学,反正工作的事,现在不急的。男人都是先成家后立业的。”她说罢,又对章律师眨了眨眼睛。
章律师见寇大彪没有接他的话,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故意扯开话题,“我打个电话问问看我女儿到哪了?”
寇大彪紧张的情绪瞬间又加重了,他非常害怕章律师的女儿会看中自己,那样他就彻底骑虎难下了。
“我们大彪人也老实,又是光荣的党员,现在就看林林喜不喜欢了。”金娣继续扯开话题闲聊了起来。
寇大彪尴尬地挠了挠头,更加紧张了,。他担忧地看着那扇门,静静地等待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就在此时,咯噔一下,那扇命运的大门似乎是感知了什么,一下子被推开。
寇大彪不敢直视,低下了头,过了一会,谁知周围也没什么动静,他再抬头一看,原来是上菜的服务员,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发现怎么也松不下来。
虽然他的思绪无比混乱,但他心中清楚一点,他绝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他还年轻,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在外面立足。
“我们先随便吃起来吧!这小丫头,总是不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回事。”章律师指了指桌上的菜。
姑姑金娣虽然拿起了筷子,但章律师女儿没到,她根本不敢动筷子,寇大彪深知,这也是为人处世的礼貌,姑姑果然非常会做人。
大家等了许久,章律师的女儿还是未到,金娣聊了许多养老院老人的故事,连她这么能说会道的人吹到最后都没东西说了。她突然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寇大彪,眼神瞟了眼包厢的角落边。
寇大彪转头一看,差点魂都要吓掉了,那里竟然摆着两瓶茅台。他心中的压力瞬间更大了,姑姑明显是要自己给章律师去敬酒,但直接去打开别人的茅台,是不是有些没礼貌呢?
犹豫再三之后,金娣走了过去主动拿起了一瓶茅台酒,她递给寇大彪,眼神瞥了瞥桌上的杯子。
寇大彪看着这包装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他试图地撕开瓶盖的卡扣,却发现怎么弄都打不开,场面这一下瞬间被他尬住了。
“没关系,让服务员去开就行了。”章律师笑着说道。
章律师起身按了一下包间的服务铃,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瞬间一下子就拧开了瓶盖。寇大彪心想,他果然是个土豹子,确实他妈的有点丢脸。
未等寇大彪反应过来,章律师却主动拿起了酒,他倒满了两杯,举起一杯递给了寇大彪。
一旁的金娣两眼一瞪,似乎对寇大彪的表现不太满意,但她还是强装欢笑地说道:“大彪啊?你怎么能让人家大律师给你倒酒啊?”
寇大彪吓了一跳,连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茅台的滋味他也不懂品尝,只感觉有些苦涩烧喉,似乎对他来说和二锅头是一个味。
“当兵的果然不一样,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章律师拿起酒杯似乎也准备一饮而尽。
寇大彪连忙按住章律师的手,他借着酒劲说道:“您随意就行,前面那杯算我自罚的,我不该让您倒酒,这不符合规矩。”
“小伙子,这不挺会说话的嘛?”章律师高兴地笑了。
第150章 产生自卑
正当大家准备举杯畅饮,气氛稍有缓和之时,章律师的女儿林林突然推门而入,如同一股清风,让寇大彪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裤,脸上没有过多的妆容,第一眼望去虽然相貌普通,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强大气场。
寇大彪偷偷斜眼看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一紧。章林林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道:“这是谁?”
“这是人家金老板的侄子,刚刚当兵回来的。”章律师侃侃而谈,似乎他并没有告诉他女儿实情。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一位老朋友。
一边的金娣又在桌下踢了一脚寇大彪,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大彪啊,你和林林年纪差不多,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寇大彪强忍住尴尬,强装微笑地伸出来自己的手:“你好,我叫寇大彪。”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
章林林听了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大彪?这名字好像有点土啊?”
寇大彪伸出的手也一下子缩了回去,只能尴尬地坐下,他偷瞄了一眼章林林丢在桌上的车钥匙,似乎是个宝马的标志,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自卑。
“大彪这名字,一听就有种军人的豪气。”章律师有些尴尬地解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寇大彪的欣赏。
寇大彪能从这个章林林身上感到一种不同的磁场,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这个女孩骨子那种养尊处优,目中无人的神态是掩藏不住的。她没有任何的怯场,或者害羞,相反自己这个大男人却扭扭捏捏。
章律师自豪地介绍道:“我女儿现在在复旦大学读书,现在大三。”寇大彪一听,心中不禁又有些自卑,他第一次感到人与人之间的落差能有那么大,虽然不知道自尊心这东西值多少钱,但此刻他总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枷锁套住了。
“你是新疆人吧?”章林林主动问道,眼中带着好奇。
“没有,没有,可能只是有点像。”寇大彪回答,声音有些微弱。
金娣见状,连忙插话:“我们大彪在部队里也很优秀的,姑姑记得你是喷火兵吧?”
寇大彪尴尬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知如何接住话茬。
章林林突然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让寇大彪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听说当兵都是那些读书读不好的人去的,你在部队里有没有遇见一些不好的人呢?”她淡淡地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寇大彪心中一紧,但忍住了反驳的冲动。“我们部队人都挺好的,也有大学生去当兵的。”他努力保持镇定。
“你不会是部队炊事班烧菜的吧?怎么当了两年兵皮肤还那么白?”章林林有些好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股调侃。
寇大彪心中不满,但想到章律师的帮助,只好忍气吞声。他本想吹一些自己当兵的经历,但看着桌上那串宝马车钥匙,他一下子连半个词也吐不出了。
金娣见气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林林,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章林林回答,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哦?什么题目?”金娣好奇地问,试图找话题。
“关于法律的一些研究。”章林林回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寇大彪默默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今天这饭局似乎比部队里和领导谈话还要压抑,他明白,自己和这个女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非常嫉妒这个女孩脸上的自信和洒脱,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腔调,更让他打心底里厌恶。
他知道今天真的不该来,这场饭局除了放大自己的自卑,也让他的心理越来越扭曲,他回想起自己父亲憔悴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精神洒脱的章律师,他的内心极其不平衡。
大家又随便吃了一点菜,寇大彪两眼无神,仿佛就跟丢了魂一样,只能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地继续给章律师敬酒。
饭局结束,姑姑金娣似乎对寇大彪的表现不太满意,但她还是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寇大彪,似乎暗示寇大彪去要联系方式。
寇大彪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林林,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章林林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主动拿出手机:“当然可以。”她大方地输入号码,让寇大彪有些意外。
简单地告别之后,寇大彪又坐上了姑姑金娣的车,他本以为姑姑会指责自己,谁知金娣却兴奋地开口道:“大彪,你真的聪明啊!”
“什么?我今天话都说不好?怎么就聪明了?”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你如果能说会道,别人反而要忌惮你。就是这样傻乎乎的状态,别人是越看越喜欢。”金娣继续天花乱坠地吹捧道。
寇大彪听罢,心中瞬间又是几排大雁飞过,他被姑姑金娣的话整得越来越糊涂了。
“到底什么意思?”寇大彪继续问道。
“人家章律师什么样聪明人没见过?他就看中你身上老实这一点。”金娣一边开车,一边随意地说道。
“姑姑,我觉得不靠谱,人家大学没毕业就有豪车开,我现在连自行车都没,大家差距太大了。”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你自己知道有差距,那你还不把握机会?只要你追到章律师女儿,他的那些房子,车子,票子,以后不都是你的吗?这些你奋斗几辈子都未必能得到。”金娣继续两眼放光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也反驳不了什么,虽然他并没有什么信心将来能挣大钱,但他有信心靠自己的脑子去挣点小钱,他觉得有钱人无非就是住得好一点,开的车好一点,将来就算买不起大房子,在自己小区买套老破小,当个普通人过过小日子也不错。
“姑姑,你去和章律师说说吧,我还是算了,毕竟家里条件差太多。”寇大彪义正言辞地说道。
“大彪,我发现你脑子真的进水了,这个机会,别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你在部队里不也很机灵吗?怎么这点账算不明白呢?”金娣有些生气地埋怨道。
“人活着,又不一定非要吃软饭?将来我靠自己一样能过上好日子,干嘛非要给别人去当狗?”寇大彪继续道貌岸然地说道。
金娣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今天还来干嘛?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女孩子的长相?你长得再帅,能抵得上这几公里的汽油费吗?”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过过小日子足够了,又不是不给别人当狗就活不下去,部队两年,我不都熬下了吗?社会上这点苦又算什么?”寇大彪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道。
金娣摇了摇头,“大彪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以为社会上,钱那么好挣吗?你还是先想想你的爸爸吧?”
寇大彪一脸不服气,嚣张地说道:“我才二十岁,我怕什么?将来哪怕混不出来,有手有脚,我难道还会饿死吗?”
“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你不听姑姑劝,将来绝对后悔。”金娣见说服不了寇大彪,脸上也越来越不高兴。
告别姑姑金娣,带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寇大彪接到了自己初中时发小,陆齐的电话,一眨眼也有两年不见了,他们曾是一起打游戏,一起踢球的好伙伴。
因为时间匆忙,他们约在了陆齐家门口,广月路的那个拉面店内。
寇大彪走出小区,没走几步就来到了拉面店,门口依然有个熟悉的新疆人在那卖烤羊肉串,那个新疆人每次见到寇大彪都会微笑着点头示意。
“小伙子,怎么好久没见你了。”羊肉串老板用他那个蹩脚的普通话,亲切地打起了招呼。
寇大彪笑了笑,也开玩笑地说道:“我回阿克苏了,前几天才刚回来啊。”
寇大彪本欲买几串羊肉串回味一下当初的滋味,“老板,给我来几串。”
谁知老板真的把他当同乡了,摇了摇手轻声说道:“今天的羊肉不正宗,你下次再来吃。”
寇大彪坏笑着点了点头,“老乡,谢谢了。”
过了一会陆齐来到了拉面店门口,他还是戴着一副眼镜,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精明。
双方见面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在拉面店门口的桌上点了两碗拉面,陆齐率先开口说道:“大彪啊,我现在和我女朋友在华庭路卖衣服,生意非常好。”
“哟,你现在也有女朋友咯,不错不错。”寇大彪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吃起了拉面。
“兄弟,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到多少钱吗?”陆齐神秘地问道,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寇大彪摇了摇头,他突然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心想:你这是要炫耀什么?
陆齐伸出五个手指,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五万块!”
寇大彪愣了下,有些不敢相信:“外面现在工资也才一两千块,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陆齐得意地笑了,仿佛在说:“你不懂。”
“那真的不错,恭喜你了兄弟。”寇大彪虽然知道陆齐是在炫耀,但他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有钱人他这几天就见过很多了。他心想,你能挣五万,说明这世道好赚钱了,生意好做了,对自己肯定也是好事。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陆齐说罢,拉开了别在腰间挎包的拉链,露出了一沓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你当心点,我又没说不信,快收起来吧”寇大彪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女朋友可漂亮了。”陆齐继续说道,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寇大彪心中一紧,这两年没见,曾经的老实人竟然变成了这样?他心中有些失望,但表面上,他还是尽量保持着自然。
“你现在和许西嘉还联系吗?”寇大彪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早就不联系了,那家伙现在混得可惨了,还吹自己是宝钢正式工,结果都是骗人的,被我揭穿了。”陆齐轻蔑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你和他拗断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啊?”寇大彪忍不住问道。
“他这个人就喜欢霍胖,没一句真话。”陆齐摇了摇头,一脸鄙视的神情。
寇大彪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陆齐已经变了。
“你最近有空吗?哪天你也见见我的老婆。”陆齐问道。
“我现在都有空,你约时间。”寇大彪笑了笑,心想前面还是女朋友,现在又叫老婆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的衣服都是名牌。”陆齐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是吗?我看你还是那副模样。”寇大彪忍不住说道。
“人靠衣装马靠鞍,我这是为了生意。”陆齐说道,仿佛在说:“你不懂。”
寇大彪心中冷笑,心想:“你这是在装什么?”
“你现在怎么样?当兵混得如何啊?”陆齐突然试探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两年混了个党员回来。”寇大彪随意地回答道。
“党员啊,不错啊!大彪你还是厉害啊。”陆齐突然一反常态地夸赞起来。
“随便混混也就那样。”寇大彪淡淡地回答。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陆齐继续问道,仿佛在寻找话题。
“没有啊,我这不才刚回来吗?”寇大彪反问。
“你下次到静安小亭来,我给你介绍一个老板娘的女儿。”陆齐笑了笑,热心地说道。
“好的,那等你消息。”寇大彪高兴地回答道
吃完了拉面,就在寇大彪准备直接付十块钱结账时,谁知陆齐竟然高调对老板喊道:“买单!”
寇大彪原先没有注意,准备起身离开,谁知陆齐从自己挎包的一沓钱里只掏出了五块钱丢在桌上,便起身准备离开。
拉面店的老板也有些一愣,疑惑地望着他们,陆齐神情自若就像没事人一样。寇大彪连忙掏出了五块钱付给了老板。
寇大彪见状,心中有些懵逼,口口声声月入五万,叫兄弟出来吃一碗拉面,最后还有脸AA制?他有些不理解陆齐的脑回路。
两人离开了拉面店,寇大彪对陆齐的印象一落千丈。他觉得一个男人能做成这样,又是背后讲别人坏话,又是炫耀自己有钱,那他一定不是好东西。但他并没有点破什么,而是继续客气地打招呼,回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寇大彪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不明白陆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也清楚,这都和自己无关,他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快点挣钱。
现在自己是退伍军人,如果自谋职业还能免税,或许做生意是一条出路。他的小阿姨以前就是在静安小亭做生意的,他或许可以回去问问自己的妈妈。
第151章 计划创业
回到家中,寇大彪带着满腔热情,想要和父母分享他的创业计划,他提议让母亲去找小阿姨,带他一起踏入服装生意的领域。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试图说服他们:“要么我可以自己创业,先做一点小生意。”
谁知父亲却一脸不屑地回应:“你当兵两年已经和社会脱节了,还是老老实实找份稳定工作吧。”他的话语中带着对儿子能力的怀疑。
母亲也附和道:“做生意不是儿戏,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人人都想当老板,但不是人人都能成功。”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儿子的担忧。
寇大彪不服气,自信地挺起胸膛:“从小到大,我总是比别人聪明,现在我当兵回来,我比别人能吃苦,我为什么不能试试?”他心中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做生意需要本钱,你哪里来的钱?”母亲冷冷地问道,似乎对他的计划并不看好。
“我第一年的退伍费不是都打到你卡里的?我现在选择自谋职业,还能拿三万块。”寇大彪激动地说道,试图劝说母亲。
“你就三万块,还做梦想发财?三十万都不够。”父亲继续冷嘲热讽,让寇大彪的心中瞬间像被泼了一把冷水。
寇大彪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强忍着回怼:“我对自己有信心,你们别管我,让我自己去尝试一下,反正我年纪还轻。”
“你一个人不行的,做生意需要搭档。”母亲试图用经验来劝诫他。
“我会想办法找人合作,你们不用操心,什么事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寇大彪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愿轻易放弃。
“你不是这块料,我心里清楚的。”父亲又是没好气地嘲讽道。
寇大彪听了父亲的话,非常生气,他也翻起了当年的旧账,“当初你们非要把我户口迁走,导致动迁没分到房子,听你们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迁户口是为了你读书,这都是为了你好。”母亲解释道,但寇大彪并不领情。
“那当初国和路一室一厅,奶奶的钱都送到你们面前,你们为什么不肯给我买房子?”寇大彪继续愤愤不平。
父亲和母亲听了寇大彪这一说,也瞬间哑口无言。
“我们已经尽力了,把你养大,送你去当兵已经不容易了。”父亲没好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无奈。
“那你们以后别管我,我自己想办法挣钱。”寇大彪生气地说道,决心要靠自己。
“你千万不要去做生意,你不是这块料。”母亲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担心他会吃亏。
“那现在外面打工一两千块,我拿什么去买房子?”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房价以后只能等他跌,做生意赔本的人我见多了。”母亲试图用经验来劝说他。
“那万一以后房价继续涨了呢?我反正就这三万块,赔光就拉倒。”寇大彪坚持自己的立场,决定要搏一把。
“你当兵当得脑子坏了,做梦想屁吃呢?”父亲目光凶恶,一脸不高兴。
父母的不理解让寇大彪心中备受挫折,别人都是把自己儿子当个宝,而他们却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哪怕一点点精神上的支持都没。寇大彪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家里穷的关系,要改变这一切,只能去想办法挣钱,只有挣到了钱,才能让父亲相信自己。
第二天,寇大彪找到了他当兵前的另一个好兄弟许西嘉,他记得在学校时,许西嘉总是对他言听计从,如今或许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他拨通了许西嘉家里的电话,心中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电话那头传来许西嘉熟悉的声音,他依然对寇大彪非常客气,一番打招呼问候,两人约定在许西嘉家中见面。
寇大彪走进许西嘉的家,两人热情地寒暄了一番。许西嘉为他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开始聊天。寇大彪微笑着问道:“兄弟,两年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许西嘉眼睛一亮:“别提了,社会上不好混,我被辞退了,现在也正好在家,你现在退伍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打算?”
寇大彪认真地看着许西嘉:“我听陆齐说了,他现在不是在卖衣服吗?”
许西嘉听罢,一脸不屑地说道:“他能做什么生意?他都是靠他女朋友的。”
寇大彪坐直身体,“他和我吹他一个月现在能挣五万块,现在卖衣服这么挣钱吗?”
许西嘉笑了笑。“他赚到点钱是不假,但那个钱不要分给他女朋友啊?你觉得就凭他一个人,他能做起来吗?”
寇大彪挺直腰板,自信地说:“兄弟,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试试,一起做点什么。”
许西嘉似乎有些犹豫,他认真地说道:“做生意没那么简单,现在门面一个月最便宜都要四五千,如果赚不到钱,等于在给房东打工。”他皱着眉头,显得有些担忧。
寇大彪摆了摆手:“如果你和别人一样思维,那么你只能给房东打工。我们要有创新的思维,才能成功。”他试图用自信感染许西嘉。
许西嘉好奇地问道,眼中闪烁着疑惑:“那你说怎么办?”
寇大彪自信地说:“做生意就是搬砖头,你这里一块进来,卖别人两块。无非就是搬什么砖罢了。什么东西好卖,我们就跟风捞一笔,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钻牛角尖。”他边说边比划着手势,试图让许西嘉感受到他的决心。
许西嘉兴奋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兄弟,你比陆齐聪明多了,我相信你绝对能成功的。”
寇大彪得意地笑道:“我以前当兵前答应过你,会带你一起发财的。既然陆齐看不起你,我们就做给他看看。”
“兄弟,太好了,那你想好了我们卖什么吗?”许西嘉激动地问道。
寇大彪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必须做那些别人不得不买的东西。那样就算亏本也不会亏到哪去。”
“你的意思是?吃的东西?做食品?”许西嘉好奇地问道。
“兄弟,你想过学校的小卖部吗?学生不能外出,所以只能到他那里消费。这个就是不得不买的原因。”寇大彪认真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那小卖部的经营权必须也得有关系吧?”许西嘉继续问道。
“所以我们做生意前,必须得先外面跑,了解市场信息,什么东西是别人不买的,我们就试着去做。”寇大彪继续建议道。
“那还有什么是不得不买的呢?”许西嘉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这个多呢?就好比你游泳馆卖救生圈,给饭店卖餐具,再举个简单的例子,锦江乐园里面游客玩累了,他要不要买水喝?这些都是生意。我们只要外面多跑,一定可以找到赚钱的机会。”
突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许西嘉起身关窗,寇大彪继续说道:“你自己想想清楚,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许西嘉点头:“兄弟,我从小就知道你聪明,你只要一句话,我肯定跟着你一起干。”
寇大彪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许西嘉陪自己一起干,他心里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对做生意这种事情非常了解,他的小阿姨当初就是靠着外面的男人,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只要找对人脉,找准机会,赚大钱不一定,赚小钱是闭着眼睛的。
寇大彪和许西嘉之后几天的时间一起到外面商场打听门面的行情。他们四处打听,发现外面商铺房租确实非常高。
这让寇大彪有些犯难。他深知,贩夫走卒,就是要卖别人需要的东西。别的东西他不清楚,他只记得读书时,学校的小卖部一到下课,都是人山人海,这个世界最好的赚钱的对象就是女人和孩子。
要想做生意,必须要选人流量大的地方,并且是女人小孩多的地方。
他们乘坐了地铁一号线,来到了锦江乐园。寇大彪第一眼就发现了售票处的出口两边空荡荡的,他突然灵机一动,对许西嘉说:“如果在这里承包几台自动贩卖机放在那里,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免去昂贵的房租?”
许西嘉眼前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可以试试。”
寇大彪鼓起勇气走进游乐场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再寻问几人无果后,终于找到了里面的负责人。他开口道:“我们想在这路口两边搞几台自动贩卖机,不知道你们怎么收费的。”
男子听罢微微一笑,“你们准备搞几台呢?要放在这里要上面批准,更需要支付场地费用。”
寇大彪心中虽然有些懵懵懂懂,但他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个主意,他对管理人员说道:“能放多少,我就放多少。机器我去采购,赚的钱到时候可以和这里市场再谈分成。”
男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当场拒绝寇大彪的提议,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名片,并让寇大彪几天之后再去等消息。
寇大彪非常高兴,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尝试赚钱的办法,既然房租现在是天价,做生意必须要有店铺,那自动贩卖机显然是一个可以避开高额房租的可行之道。就算支付场地费,肯定也是远远低于那种独立商铺的价格。
如果能在这个售票处门口投放几台自动售货机,人流量肯定能满足,租金也比实体店铺便宜。基本已经可以说将风险降到了最低。所以说外面多跑跑,还是有收获的。
城隍庙那里市场就有批发自动售货机,还有那种娃娃机,扭蛋机。寇大彪知道,他不能再犹豫,必要的时候给那个场地管理人员塞点钱,晚了这个机会也许就被别人抢走了。
许西嘉对寇大彪的想法也表示了强烈地认可,“兄弟,我回去就问我妈要点钱。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太棒了,人家来锦江乐园玩,不可能不喝水,如果我们到里面租个小卖部,起码租金就要上万。现在搞自动贩卖机,等于房租都免了。”
“兄弟,等我自谋职业证办下来,还可以免税,等于风险降到最低了,到时候营业执照的事,我们再一起去摸索一下,这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寇大彪兴奋地说道。
虽然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寇大彪对自己灵机一动的这个想法却非常有信心,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他怀着兴奋地心情回到了家中,美滋滋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清早,寇大彪就出门,准备约上许西嘉一起坐公交车前往城隍庙。
谁知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寇大彪接起手机,电话竟然是申吉打来的,寇大彪现在哪有心思再去找这个公子哥玩,便冷冷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老申。”
“什么叫我有什么事?你问问你妈妈。”电话那头的申吉担忧地说道。
“什么意思,我妈妈怎么了?”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你妈妈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叫我千万不要和你一起做生意,我有些莫名奇妙,所以今天来问问看你什么情况?”申吉继续说道。
“好好,我知道了。”寇大彪心中大惊,母亲竟然知道申吉的电话,肯定是偷看过自己手机了,那她难道打给了所有人,让别人别和自己一起做生意吗?
寇大彪担忧地拨通了许西嘉的电话,电话几声铃响接通后,还未等寇大彪开口发问,许西嘉就主动说道:“兄弟,你妈妈已经打电话警告过我了,叫我别和你一起做生意,我觉得,我们那个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好的,我回去问问我妈妈再打给你。”寇大彪沮丧地挂断了电话,怒气冲冲地跑回了家中。
母亲见到寇大彪愤怒的表情,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她还是在装傻。
“妈妈,你偷看我手机?你打电话给许西嘉就算了,还打给申吉干嘛?”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小毛,你别去动做生意的脑筋,你没有社会经验,肯定赔钱的,我不想你把钱白白浪费了。”母亲语重心长的劝说道。
“我自己的钱就拿三万块,其他的钱都给你,我反正下定决心要去试试看。”寇大彪愤怒地说道。
母亲一脸严肃,一副不可置疑,带着威胁地口气说道:“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离开这个家,你自己去弄你爸。”
寇大彪听罢,心中万念俱灰,脑中一瞬间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但刚想走,他又犹豫了,他如果走了,父亲怎么办?他知道,母亲这样说,哪怕是吓唬他的,他也没法去违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妈妈,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我也是为了家里好。”
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志气,但做生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想你走弯路。”
寇大彪沉默了,心中有火却不能发作,毕竟这是自己的妈妈,生活真的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的,他非常痛恨这种被控制的感觉,但他也无可奈何。
第152章 接触股票
第二天,寇大彪在母亲的陪伴下,走进了民政局,签下了自谋职业的文件。寇大彪也领到了他第二年的退伍费。母亲带着他来到附近的工商银行,开了一个账户,把那三万块的退伍费存了起来。
“妈妈,我第一年当兵的钱呢?”寇大彪低声问,表情中带着疑惑。
“你当兵不花钱吗?剩下的钱全在股票里。”母亲没好气地回答。
寇大彪有些无奈,小心翼翼用试探地语气发问:“那我这钱总可以买点衣服、买点烟吧?”
“你要么也去开个账户,跟我一起买股票。”母亲用一种命令般的语气提议。
“股票?我又不懂,那到底该买什么呢?”寇大彪疑惑地问,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要么去问你小阿姨,让她带着你买。”母亲认真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我自己打电话去问她吗?”寇大彪疑惑地追问。
“我们先去隔壁开个账户。”母亲指了指边上的证券公司说道。
在母亲的带领下,寇大彪来到了德邦证券公司申请了账户。虽然他对股票一无所知,但知道妈妈喜欢炒股,心想着这样做就是在听她的话。
回到了家,寇大彪望着那些看不懂的股票代码,也一头雾水,他只好按照母亲的提议,拨通了小阿姨的电话,一番客气寒暄后,寇大彪开门见山地问道:“喂,小阿姨,我刚退伍回来,能不能带我一起炒股票?”
“,你就买这个,什么时候抛,我到时候会通知你。”小阿姨的声音透着果断。
寇大彪心中一阵疑惑,他打开电脑,输入账户,查询了这个股票。尽管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K线图,但他还是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历史价格显示,这个股票已经连续涨了三天,价格也已经超过十七块。他不放心地再次拨通小阿姨的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小阿姨,这个华丽家族连涨三天了,你确定是追涨吗?”
“你多少钱炒股票啊?”小阿姨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屑。
“三万块。”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这点钱算什么?输了就算我的。放心买,到时候我会通知你抛的。”小阿姨的语气显得有些嚣张。
寇大彪犹豫不决,心里纠结。虽然他想用这笔钱做生意,但架不住母亲不允许啊,而讽刺的是,买股票她却是支持的。最终,他不再多想,趁着交易时间还没结束,直接在账户上高价全买了华丽家族。他心想,小阿姨既然已经夸下海口,真的输钱,就去问她要。
母亲对寇大彪的决定表示支持,也转给了他两万块。最后,寇大彪以均价十七块三全部买入。尽管心中没有底,但他也就这几万块,买不了房,也买不了车,只能是陪自己老妈一起炒股了。
几天后,寇大彪每天都时刻关注着股票的价格,他也试着学习一些股票的知识,虽然他也了解了一些东西,但股票价钱上不去,什么都没用,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小阿姨耍了。
就在此时,寇大彪接到了元子方的电话,邀请他一起去浴室洗澡,他二话不说,便乘坐公交车前往了东海浴室。浴室内蒸汽弥漫,空气中混杂着洗发水的香气,寇大彪和元子方洗完澡后,便一起在那个像电影院一样的大厅内观看表演。
元子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床上,笑着问:“兄弟,你妈妈前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别和你一起做生意,她让我劝你快点找个工作去上班。”
寇大彪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上班?也也要有地方去的啊?再说靠上班这点钱,怎么可能买得起房子。”
元子方笑了笑,“你这么着急买房子干嘛?难道急着娶老婆结婚吗?”
“我从小就是睡在沙发上长大的,我一直希望能有个自己的房间。”寇大彪认真地说道。
“唉!兄弟,我现在也觉得部队要比社会上轻松。”元子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思念。
“我们家里情况不能和黄雷他们比,我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赚钱。”寇大彪突然变得严肃。
就在二人畅谈人生之际,寇大彪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显示是妈妈的来电。他接起电话,母亲急切地问:“小毛,华丽家族涨停了,你快去问问你小阿姨,要不要抛?”
寇大彪有些困惑,“你自己去问她不就行了?”
“我们大人之间不好意思开口,你是晚辈,去问比较好。”母亲犹豫着说。
寇大彪只好有听从母亲的安排,挂断电话后,在大厅内再次拨通了小阿姨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小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的这个股票现在要抛吗?”
“现在不用,在摆一段时间,你等我消息就行。”小阿姨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那我还需要买什么呢?”寇大彪继续追问。
“你先买这个就行,我现在在外面吃饭,有事晚上再说。”小阿姨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元子方听到寇大彪提到股票,便好奇地问:“兄弟,你现在开始炒股票了?”
“我跟着小阿姨买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赚钱,反正只能先这样了。”寇大彪无奈地回答。
“我前面听到你股票好像涨停了?那今天洗澡的钱得你买单!”元子方坏笑着说。
“行,今天我请客!”寇大彪尴尬地答应了。
晚饭时间,二人来到外面,元子方提议带寇大彪去他家吃顿饭,寇大彪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元子方走到路口,刚想潇洒地招手拦车,寇大彪立刻拦住了他,“兄弟,钱还是节约一点,打车太贵,我们坐公交吧。”
元子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兄弟,你真是小农经济。你这种思路怎么能赚大钱,钱就是要花的。”
“我们就靠这笔退伍费混日子,不节约点怎么行。前面浴资加饮料已经两个人一百多块没了。”寇大彪支支吾吾地说道。
元子方看了看手上的米奇老鼠卡通表,“算了,现在时间还早,今天就听你的,坐公交吧。”
二人乘坐公交车,寇大彪跟着元子方的指引,来到了似乎是杨浦区的一栋民房内。走进门,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热情地和寇大彪打招呼,“阿彪,你好,快进来坐。”
寇大彪好奇地四处打量,发现厨房里似乎有个男人正在忙碌。他瞄了一眼,心中一惊,那个男人竟然不是上次见到的老头,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菲菲!你辛苦了,快坐下吃饭。”简莉莉亲切地对男人喊道。
寇大彪心中瞬间有些不自在,脑海中一片混乱。元子方的妈妈竟然同时交往了两个男人,这让他感到三观尽碎,但他更疑惑的是,元子方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这一切。
“我叫张鹏菲,你们好!”男子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爷叔,你好,我是元子方的战友,寇大彪。”寇大彪礼貌回应,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快吃,别客气,和小方一起吃。”张鹏菲热情地说道,随后又去厨房拿了两瓶黄酒,“你们当兵的都喜欢喝酒,今天我陪你们好好喝喝。”
寇大彪看到黄酒,心中虽有些害怕,但还是保住自己当兵的面子,还是和他们一起逢场作戏地喝了几杯。
几杯酒下肚后,这个张鹏菲把手搭在了元子方妈妈的身上,他们时不时打情骂俏,像一对热恋的情侣,一旁的寇大彪和元子方则像是几万千瓦的电灯泡,尴尬得无处可藏。
吃完饭后,二人走到屋外,寇大彪终于忍不住发问:“兄弟,你妈妈和那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元子方尴尬地说道:“这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她自己开心就好。”
“你现在就住这个男人家吗?”寇大彪关切地问。
“我怎么住?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元子方无奈地回答,眼中闪烁着不安和焦虑。
寇大彪心中有些难过,虽然他也在心里一直抱怨自己家地方小,但他至少还有个地方住。而元子方现在不但无家可归,还要面对母亲的那种混乱关系,他不敢想象元子方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
寇大彪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他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比起元子方来说,已经算幸运的了。他帮不了元子方,说再多也是废话。
“呃——喔!”元子方打了一个嗝,继续开口说道:“陪我一起去网吧坐一会。”
夜色渐浓,寇大彪本以为元子方会找个附近的网吧,谁知元子方又是潇洒地手一招,打了辆车,又是三十多块。二人又来到了虹口区林平路的一家网吧。
开完了卡后,来到了角落的包厢内,元子方打开了一个网站,寇大彪斜眼一看,上面都是足球比分,他瞬间明白了元子方应该又在赌球了。
寇大彪义正言辞地劝阻道:“兄弟,你怎么还在玩这个东西?是黄雷帮你弄的账户吗?”
元子方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你不懂,这东西只要稳一点打,也能赚点钱的。”
“你真的别再去碰这个东西了,多少家庭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新闻里你没看吗?”寇大彪继续耐心地劝阻道。
“新闻里我知道个屁,我只知道人家黄雷爸爸是靠赌发财的。”元子方轻佻地说道。
“人家本来就有钱,输得起。你万一输了,你拿什么去还债。”寇大彪继续严肃地说道。
“输输输,你不会说点吉利的话啊?你放心,我输了也不会问你借钱。”元子方生气地说道。
元子方电脑的耳机内时不时传来了哨子的声音,似乎这是这个网站进球的提示音。
“我要回去了,你自己玩吧!”寇大彪有些矫情地说道。
“你看看兄弟,别急着走。”元子方点开了账户里的界面,“我现在都是赢球的,你走什么?你不应担心兄弟,我是有脑子的人,赌博这个东西,我比你懂得多。”
寇大彪看了看网页的界面,似乎元子方买的那几场球确实都是打钩的,他也有些好奇,难道赌博这个东西也能稳定挣钱吗?
“兄弟,你自己不也炒股票?难道股票不是赌博吗?”元子方见寇大彪有些动摇,又轻蔑地调侃道。
寇大彪一下子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元子方。
“兄弟,你要么也买一场球玩玩,大家一起参与一下吗?”元子方坏笑地说道。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沉着冷静的表情,内心突然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虽然知道这些东西是不好的,但他心里寻思着,反正他又没开账户,在元子方这里买一场玩玩,就当买体育彩票吧,应该是没关系的。
“那我也试着买一场?”寇大彪收起了义正言辞的嘴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才对吗?本来就是出来一起玩。”元子方笑着说道。
寇大彪也在自己的电脑上输入了bet007这个网址,网页中跳出了正在进行的球赛信息。他突然看到了越南女足VS老挝女足的字样,心里突然觉得非常好笑,他好奇地问道:“我就打这场越南女足,也能在你账户上买吗?”
“可以的。”元子方点了几下网页,又继续说道:“兄弟,你眼光不错,越南女足非常猛,之前历史战绩都是五比零,六比零血洗对手。无论大球还是盘口,都是轻松出来。”
寇大彪虽然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但他还是兴奋地说:“那你就帮我买大球,五十块!”
“五十块?你当买体育彩票啊?最低两百一场。”元子方轻蔑地笑了,似乎在嘲笑着寇大彪这个土包子。
“两百?这太刺激了吧?”寇大彪有些犹豫地问道。
“别烦了,输了算我的,这场算我请你的。就越南女足大球。”元子方不耐烦地说道,随后他在网页上操作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网页上面显示比赛开始,寇大彪本想找个转播看看,但似乎越南女足的比赛在网上就没地方可以找到直播。
“哔哔!”耳机里传来一声哨声。
“兄弟,越南女足一比零了,大球只需要三球,你这场肯定稳了。”元子方淡定地说道,随后他又在网页上不断敲击着什么。
什么?寇大彪的内心突然感到了一种强烈兴奋,这种兴奋伴随着紧张与期待。这难道就是赌博的滋味吗?
两百块的一场球已经让他有些上头。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竟然糊里糊涂地把五万块的退伍费去买了股票,这他妈的似乎也是一种赌博。今天还好是涨了,但股市里每天都有那么多绿色的股票,谁能保证以后不跌呢?
第153章 面试工作
越南女足的那场比赛,虽然她们早早取得领先,但半场过去了,比分依然定格在一比零。这场投注的结果让寇大彪有些失落,他准备将账户上投注的钱给元子方,但元子方却轻轻摇手,“没关系,赢了算兄弟你的,输了算我的就行了。”
寇大彪在旁边悄悄观察,发现元子方每场球的投注额都至少在一千以上,这让寇大彪不禁害怕起来,他心里寻思,这万一要是输了,加起来得多少钱啊?。
元子方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现在找到了一个打球的窍门,那就是苏超联赛,就打那两支班霸球队流浪者和些路迪。”
寇大彪一脸疑惑,“些路迪又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凯尔特人在粤语里的叫法。”元子方继续解释道:“只要盘口加大球,基本十场出来九场。”元子方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仿佛已经掌握了赌球的不二法门。
寇大彪半信半疑:“我觉得不太可能,我这场越南女足不就没出来吗?”
“至少现在为止是这样,”元子方自信地说道,“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历史战绩,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寇大彪突然产生了好奇,决定自己去查查历史战绩,看看是否真的如元子方所说那般神奇。他在网站查询了苏超联赛的资料,仔细研究流浪者和凯尔特人之间的对战记录。经过一番查证,寇大彪惊讶地发现,元子方说的似乎是真的,这两支球队的比赛确实常常出现大球的结果。
二人又一起打了一会无聊的cS游戏,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网页查询,越南女足虽然开场就早早一比零领先,但比赛结束依然还是这个比分,这和大球的盘口也相去甚远。
“没关系兄弟,这场输了算我的。”元子方再一次豪爽地说道。
就是这句话,似乎瞬间点醒了寇大彪,他想起了自己小阿姨说的话,他忽然觉得股票似乎也是赌博,只不过是坐庄的人不一样罢了。但既然是赌博,结果是如何,那就肯定要看运气了。
“我这个人应该没什么赌运,这越南女足十几场都是大球,我一买就是小球。”寇大彪尴尬地说道。
“没关系兄弟,接下来就看流浪的了。今天我重码压了三千。”元子方自信地说道。
流浪?寇大彪似乎明白了元子方为何要选这个名字的球队,他的处境不就是在流浪吗?
格拉斯哥流浪者和马瑟韦尔的比赛在十一点准时开始,另外那个球队听都没听说过,也没有转播,二人就在网页上静静观看着比分。
没过多久,耳机内传来了进球的哨声,流浪已经早早地一比零领先,元子方的脸上稳如泰山,似乎并没有多少紧张。
寇大彪的心里却似乎有些为元子方担心,他知道比赛什么结果都有可能,一旦元子方输了,那么他又拿什么钱去还呢?但他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因为最后流浪还是三比一击败了对手,元子方显得非常淡定,似乎他已经把赌球当作了一种职业。寇大彪虽然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但是就光旁边看看,他也感觉非常过瘾。
“兄弟,我今天一晚上就赢了六千多块。”元子方打开了账户给寇大彪观看。
寇大彪凑近电脑看了,心里五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该为这个兄弟高兴还是担心,他本想开口让元子方请客,但想着元子方已经请他玩了一场球,自己连钱也没给人家,他又有些羞愧,毕竟也是两百块钱啊。
元子方看到寇大彪眉头紧锁,仿佛能读出他心中的担忧,便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安慰:“兄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眼中闪烁着光芒:“你看,今晚我赢了六千多,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我知道,这世界没有永远的赢家,十赌九输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打算趁现在手气正旺,先捞一笔。等明年奥运会结束,咱们就开始炒栗子的生意,我和我舅舅都说好了,你大可放心。”
“我觉得你应该见好就收!”寇大彪眉头紧锁,认真地说道。
元子方突然又拿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讲起了大道理:“兄弟,你这个人就是胆子小,这点小钱怎么能见好就收?将来我们还有做大事的,你应该改一改你小农经济的思维。”
寇大彪摇了摇头,心中有些郁闷。他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兄弟,小农经济这话你是从哪学来的?”
元子方依然一脸自信,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背,眼中带着鼓励:“兄弟,你的思维一定要改变。我们都是底层的人,不去博一博,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寇大彪离开时,心中充满了不安。他也很期待元子方能带着他一起做生意,但他依然觉得元子方现在赌球是个非常危险的事。
他不禁思考,自己是否也要想办法找个稳定的工作先干起来。现在的房价那么高,他寻思着,他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才能买的起现在的房子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寇大彪打开了家中老旧的电脑,注册了求职网站的账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敲,仔细浏览着每一条招聘信息。
但似乎学历这一栏他只有高中,而很多公司至少都要大专才能投简历,他看起来在努力寻找,但其实就学历这一栏筛选就让他几乎没什么选择。
但寇大彪还是按照网站上的提示,认真地填写了个人的简历,因为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他只能重点突出了自己退伍军人的身份和党员的背景。他知道,这些信息在许多雇主眼中,代表着责任感和纪律性,应该是自己唯一的优点了
投递简历后,他并没有过多等待,很快就收到了几家公司的回复,其中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打来了电话,让他下午两点到新客站的某个写字楼参加面试。
中午吃完饭,寇大彪有些兴奋,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虽然没有西装革履,但他的着装整洁,精神抖擞。
他乘坐公交车到达了面试的大楼,按照地址来到了指定的楼层,一看到门口的招牌,他就有些失落,这间所谓的传媒公司竟然只有两间办公室。
寇大彪走进了狭窄的办公室内,发现里面设施极其简陋,办公桌的周围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他顿时有些萌生退意,但想着既然来了,还是试试看,聊聊看再说。
坐在角落的男人似乎是公司的老板,一个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四眼田鸡。在确认了寇大彪的基本信息后,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会摄影吗?”
寇大彪微微一笑,脑中已经组织起了逼大胡话的语言,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从容地说道:“我们以前连队就是文化标兵连,宣传黑板报都是我和我的班长一起出的。平时也是我用数码相机帮大家拍摄照片的。”
老板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说道:“数码相机?我们是要招聘学过摄影专业的人,最好有工作经验的。”
“摄影专业,我是没学过,但我这个人学习能力很强,您放心,我们部队出来的人,绝对比别人能吃苦。”寇大彪继续恬不知耻地回答道。
老板听后,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寇大彪的回答有些意外。他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呢?”
寇大彪心中冷笑,他也是随便投简历的,也只不过看在工资四千块的份上才来的。
他稍微整理下了思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热爱摄影,虽然现在还只是个门外汉,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肯定能胜任这份工作。我知道自己没有文凭,但我也知道态度决定一切。我坚信只要比别人能吃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老板看着寇大彪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你的情况,只能从摄影助理开始做起,工资只有两千不到。”
寇大彪立刻表示理解:“我明白,我愿意从头做起。我有信心,通过自己的努力,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
这些他娘的逼大糊话,寇大彪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但摄影助理就这点钱,明显和网站上实习摄影四千的薪酬有差距,但谁叫自己不懂专业?
“小伙子,我们公司你别看小,但我们员工的福利一点都不少。”老板说着,望向了在边上办公的一个姑娘,“你问问她们,我们每年是不是都组织两次到外面旅游?”
寇大彪连连点头,“谢谢老板,我回去会好好考虑的。”
面试结束后,寇大彪离开了公司,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虽然看起来忽悠了那个老板,但他只是获得了所谓的摄影助理的杂活。这点钱能干什么?别说买房子,就是买辆自行车都够呛。
回到家中,寇大彪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再次打开了求职网站。就在他思考着再面试几家公司碰碰运气时,母亲却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家中。
“小毛,今天股票看了吗?华丽家族又涨了,现在你账户里赚了多少了?”母亲一脸兴奋地问道。
“又涨了?我忙着面试工作的事,都忘了看了。”寇大彪尴尬地回答,他好奇地打开了自己股票的账户,仔细一看数字,竟发现短短几天,他已经挣了八千多块。
他有些不敢置信,因为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并没有现钞来的那么震撼。但想着今天面试自己费劲嘴皮子吹牛,也就获得了一个每月两千不到的工作,他突然有些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
“马上要开奥运会了,现在股市一片长红,门口的人都说,大盘马上要奔着一万点去了。”母亲一脸得意地说道。
“妈妈,那到底买那些股票呢?”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你就赖着你小阿姨,她外面一直请别人吃饭,她有消息的。”母亲认真地叮嘱道。
寇大彪心中寻思,小阿姨让他买的这个确实是个好股票,现在已经涨了两档多了,到底要不要见好就收呢?他有些犹豫,因为股票对他来说,除了一堆看不懂的图形,就是一堆数字。他只知道涨了赚钱,跌了输钱,股票对他来说似乎就是猜大小的赌博。
夜里寇大彪的手机响起,小阿姨打来了电话。
寇大彪接起了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了小阿姨的声音,“小毛,这个股票明天你一开盘就贴着价钱抛了,别去贪那几毛钱,我收到消息,明天可能要调整。”
“是吗?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寇大彪试图问起了详细的原因。
“你别管那么多,你听我的就行了。”小阿姨依旧是那副傲慢的语气。
“我知道了。”寇大彪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第二天九点三十分,寇大彪按照小阿姨的嘱咐,早早地就吊好了成交的价格。
谁知他刚一抛,这个股票又涨上去了几毛,他的心中有些不爽,觉得自己有些倒霉。
“你刚抛就又涨了,应该再等等的。”一旁的母亲连连摇头惋惜。
寇大彪本想打电话给小阿姨,但是想着现在自己是赚钱,就算她说错,肯定也不能责怪别人。
就在寇大彪和母亲一起盯着大盘看的时候,十点开始,整个股市似乎开始了动荡,许多股票都开始下跌。
结果正如小阿姨所说,今天确实他娘的调整了,寇大彪暗自佩服小阿姨的本事。这他妈的一买一抛,钱就已经轻松赚到了。如果自己贪那几毛钱的收益,很有可能之前赚的都要抹平。
收盘后,寇大彪再次拨通了小阿姨的电话,他知道,他光买这一只股票是不够的,他还必须了解更多的信息。
“小阿姨,我按照你说的,早上全抛了。”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汇报了情况。
“我没说错吧?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不会坑你的。”小阿姨得意地说道。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买那个股票呢?”
“接下来你等我通知,这段时间先别买了。”
“好好,我知道了。谢谢小阿姨。”寇大彪唯唯诺诺地感谢道。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却高兴不起来,虽然他赚了钱,但这钱对他来说,都是不明不白地赚的。哪怕像元子方那样赌球,都至少会选个自己熟悉的球队,都能查到球队的历史战绩。而股市里那么多上市公司,他又怎么去了解呢?
这个社会,每个人都被灌输着好好工作的观念,但寇大彪外面跑了一圈后,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如今靠上班那点工资根本就买不起房子。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在股市里,原来股票这东西是真的能赚钱。
虽然今天面试工作并没有什么收获,但老天似乎也给寇大彪开启了另一扇大门。他决心好好研究一下股票,争取把里面的规律搞懂。
第154章 子债父偿
寇大彪跟着自己的小阿姨炒股票,钱也越赚越多,他也顺理成章地没去再找工作,但这些钱如果要买房还是不太够。正当他寻思着要不要加个杠杆博一下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来电显示是元子方的名字。寇大彪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兄弟,有什么事吗?”寇大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他隐约预感到,元子方的来电不会是简单的寒暄。
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大彪,兄弟,我这有个事,需要你帮个忙。”
寇大彪心中一紧,立刻想到了元子方赌球的事,他立刻在网上查询了苏超联赛的战绩,果然,流浪和些路迪都输球了。他心里清楚,元子方肯定是来借钱的,他只好敷衍地回道:“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上个礼拜运气不好,真是千年难般碰到的情况,”元子方的声音中透着懊恼和不甘,“我这账户上,现在需要八千块,下个星期只要出来,我立刻就还你。”
寇大彪听罢,眉头紧锁,他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显然八千块借给元子方还赌债,他是极不愿意的,“兄弟,你听我说,我的钱都是我妈管的,我身上就五百块。而且,你不能再赌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寇大彪能感觉到元子方的失望和挣扎。“我知道,兄弟,但如果不把这个礼拜的账结了,我的账户就将封停,我所有的投入就全没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兄弟,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实在是没能力帮你,真的抱歉了。”
“你口口声声兄弟兄弟,借个八千块都不肯,真的他妈的垃圾。以后大家兄弟恩断义绝了。”元子方的声音从恳求变为了愤怒。
“我,真的不好意思了,”还未等寇大彪说完,元子方便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心中如释重负,他之前还天真地以为赌博这个东西不是一定输,没想到没过多久,元子方就输光了前来借钱。
寇大彪心里清楚,元子方也和自己一样领了那几万块退伍费,难道这些钱已经被他挥霍一空了吗?
过了许久,寇大彪的电话再次响起。还未等他接起电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元子方已经焦急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此时的元子方已经一身的名牌,发型似乎也是找专门的造型师定做的,寇大彪连忙拉着他来到了楼下花园内,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有些沉重。
“兄弟,我早就劝你见好就收了,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当饭吃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寇大彪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恳和担忧。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兄弟,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真的需要这笔钱。我保证,下个星期,我一定还你。”
寇大彪摇了摇头,道貌岸然地说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我家里情况就这样,我没办法去帮你。”
就在寇大彪果断拒绝的时候,元子方竟然又对着他跪了下来,这一举动显然让寇大彪有些措手不及。
“兄弟,你帮帮我吧。我真的需要这笔钱,我保证,我一定会还你。”元子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跪在自己面前,他知道元子方这样就是在耍无赖,既然他不要脸,那自己还要什么脸?他也跟着跪了下来,“兄弟,我也给你跪下了,我是真的拿不出这钱,我求求你放过我。”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花园里相对而跪,场面既滑稽又心酸。路过的邻居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似乎就像看到两个神经病一样。
“兄弟,你既然下跪都不在乎,你完全可以去找别人啊?干嘛要死咬着我不放呢?”寇大彪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他试图让元子方去别人那里想办法。
元子方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迷茫和无奈。“你都不肯帮我,还有谁呢?”
寇大彪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你不是有舅舅吗?你爸爸呢?”
元子方沉默了片刻,“兄弟,我有个主意。”元子方的眼神闪烁,带着一丝狡黠,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寇大彪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主意?”
“你假装成新疆人,我们一起去骗我爸。”元子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害怕被其他人听见。
寇大彪的眉毛挑起,一脸疑惑。“你直接问你爸要钱不就行了吗?”
元子方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飘忽。“你不懂,我和我爸已经断绝关系了,不演点戏,他是不肯出血的。”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心里有些忐忑,但又不想让元子方失望。“好吧,那我到底要怎么办?”
元子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你就假装收债的人,到时候到了我爸公司,你就在门口打我。”
“那我真的打你?万一你爸报警怎么办?”寇大彪担忧地问道。
元子方继续认真地说道:“所以你要冒充新疆人,少数民族的抓了不会判的,外面都畏惧你这样长相的。”
寇大彪有些无语,但他似乎又充满了好奇,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如果简简单单演个戏就能帮元子方解决困境,那也是挺不错的。
“那我试试看,到时候穿帮了,我就直接跑路。”
寇大彪特意来到了烤羊肉串的老乡那借了一顶圆帽子,他戴上之后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更像新疆人了。两人随即打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曹家渡的一家拍卖公司。在车上,元子方详细地向寇大彪解释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寇大彪则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台词”,试图让自己更加“入戏”。
车辆停在了一间名叫“凤之台”的拍卖行门口,寇大彪在门口暗地里观察着里面情况,他心中不禁大惊,元子方的爸爸竟然也是他妈的有钱人,面积这么大的一间店铺,又是在曹家渡,这月租起码几万一个月吧?
“兄弟,进去以后,你就点头摇头,不要说话。”元子方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好的。”寇大彪紧张地说道。
“你这样状态不行,现在是我欠你钱,你要表现出轻佻和愤怒。”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地叮嘱道。
寇大彪试图在脑中想着那些令自己生气的事,他不断回忆着他家这些年的遭遇,似乎也慢慢进入了状态。
“走!”
元子方推开门来到前台,对前台的工作人员问道:“我找你们老板,我是他儿子!”
前台的小姐有些不可思议,她瞥了瞥另一边戴着大圆帽的寇大彪,瞬间提高了警觉,“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叫你们老板快出来,就说是元子方找他。”元子方不耐烦地说道。
前台小姐慌忙地汇报了一下情况,不一会儿,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缓缓走来,那人便是元子方的父亲元尚武,寇大彪第一次见到了元子方的父亲,他心里不禁感叹,元子方的长相都是遗传他父母的缺点。
元子方立马凑了上去,轻声说道:“你快救救我,我外面欠了钱,人家派了个新疆人找我追债,如果我还不出,他们要砍我一只手。”
元尚武听罢,眉头紧锁明显有些不乐意,“你要钱,去找你妈,现在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元子方听罢并没有惊慌,反而是戏精附体一般地再一次跪了下来,“这次真的是要命的,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吧。”
寇大彪站着一边略显尴尬,元子方转头又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夸张地哀求道:“大哥,我马上就有钱了,今天肯定能还上。”说罢,元子方偷偷对寇大彪眨了一下眼睛。
寇大彪并不会说新疆话,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心想,既然他是收债的,肯定要凶狠一点,犹豫再三之后,他直接给了跪在地上的元子方一记飞踹。
元子方一声夸张地惨叫,瞬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寇大彪二话不说,继续对着地上的元子方又是一顿飞踢。
前台的小姐见状,拿起了手机,“老板,要不要报警?”
寇大彪的心里捏了一把汗,他虽然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元子方,但他已经随时准备跑路了。
就在此时,元尚武似乎心软了,他大吼一声,“够了,他欠多少钱我来还。”
元子方听罢,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多,就一万块,你这次帮我还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元尚武叹了口气,“算我倒霉,生出这种儿子。”没过多久,他回到办公室内,取出了一个信封交给了元子方。
这次的行动似乎格外顺利,寇大彪和元子方站在“凤之台”拍卖行外,都有些得意。寇大彪的心中并没有什么内疚,他觉得自古以来,父债子偿,子债父偿,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不认为自己是干了什么缺德的事。
“兄弟,我真是搞不懂,你既然有个这么有钱的老爸,为什么还要过得这么辛苦?”寇大彪不解地问道。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他轻声说道:“兄弟,这辈子我最爱的人就是我妈,这是别人不会懂的。我爸爸有钱,但钱是买不来亲情的。”
寇大彪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但他也意识到,哪怕是元子方,家里的条件也比他强,至少人家父母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兄弟,你真是个孝子,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寇大彪语重心长地称赞道。
元子方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这老家伙,已经又有儿子了。能从他这里骗一点是一点,也算是对我和我妈的一种补偿吧。”
寇大彪点了点头,他开始理解元子方的苦衷,也对他的处境感到同情。“那现在呢?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元子方神秘一笑,拉起寇大彪,两人打了辆车,前往了林平路的那家网吧。
在网吧门口,一个瘦小的黄毛早已经在那里等待,这个人似乎就是元子方上面的庄家。他见到了元子方,立马用那种强烈的本地口音质问道:“钱呢?”
元子方取出信封,点了一遍钱,将那八千元赌债还给了这个瘦小的黄毛。那人见到寇大彪戴着圆帽子,忽然也吓了一跳,似乎认为他是元子方找来的打手。寇大彪心中暗笑,他没想到自己的“演技”竟然还有这样的效果。
“我的账户,晚上不要忘记帮我激活。”元子方冷冷地说道。
黄毛甩了甩手上的钱,做了一个oK的手势,“行,没问题。”
“好了,债还清了。”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笑道:“你才是真正的戏精,我不过是配合你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他们之间的友情似乎更加坚固了。尽管他们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但在这背后,是元子方对家庭的坚守和对母亲的深情,也让寇大彪看到了人性中复杂而又真实的一面。
寇大彪知道,元子方依然会继续赌球,虽然家庭不幸不是走向堕落的借口,但没有自己真正经历过,谁也没资格去说别人的风凉话。
如果靠认真工作,老老实实上班就能好好过日子,那老百姓还有什么压力?而摆在眼前的现实就是房价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猛涨,但工资却并没有涨。这个世界只有拼命地搞钱,你才能生存,寇大彪心里坚定地认为,元子方其实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庆祝一下。”元子方提议道,寇大彪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走向了最近的餐馆。
在餐馆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元子方和寇大彪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摆着几道热腾腾的菜肴。元子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渴望,他再次提到了他今晚的赌注。
“兄弟,今晚我全压流浪者,我得把输的钱全赢回来。”元子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头,仿佛在向命运发出挑战。
寇大彪本想劝阻,但他心中也有一丝好奇在悄然生长。赌博的结果无论怎样,但这个过程绝对是刺激的,“兄弟,你知道的,我并不赞同赌博,但...你既然决定博一把,我精神上肯定会支持你。”
元子方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兄弟,有你精神上支持我就足够了。我有预感,你就是我的幸运星。”
“好吧,兄弟,我会陪你一起。但你要答应我,这次赢了就收手,好好去外面找个工作。”寇大彪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对兄弟的理解和关怀。
元子方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兄弟,你真的愿意陪我?那太好了,有你在,我感觉更有信心了。”
两人边吃边聊,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他们又回到了林平路的那家网吧之内。
第155章 父债子偿
“你爸爸还是对你不错的,你就没想过让他帮你找个工作吗?”寇大彪试探性地对元子方问道。
元子方见寇大彪又提到了他的父亲,明显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他激动地说道:“他背叛了家庭,背叛了我妈妈,我哪天枪毙了,就是他的责任。是他毁了我对生活的希望。”
“兄弟,今天万一又输了怎么办呢?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啊?”寇大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说这种倒霉的话,只要兄弟你在,今天就不会输。”元子方语气坚定地说道。
二人走进了网吧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张感,屏幕前的大多数人沉浸在网络游戏的世界中,而元子方和寇大彪则坐在角落的包厢内,等待着那场决定性的比赛开始。
元子方在网页上打开了自己的账户,第一时间确认了是否重新激活。寇大彪也在一边打开了网站,他试图也装模作样地研究了起来。
寇大彪查询着格拉斯哥流浪者的战绩,他发现,流浪只要是赢球,几乎都是大比分,虽然偶尔会有几场翻车,但如果按照几率来说,压流浪盘口加大球,无疑是胜算最大的。
这场比赛对阵的对手是圣米伦,又是一个就算你经常看足球,都很少有人听过的队名。
“兄弟,今天我全部梭哈流浪,其他乱七八糟球队我也不瞎打了。”元子方和寇大彪商量道。
“不过流浪大球确实几率很大,不过赌球这东西都有盘口让球的,就怕……”寇大彪认真地分析道。
“没关系的,流浪让五球盘口都能七比零出来,我就相信一句话,买大不买小,买小几把小。”元子方一脸自信地说道。
寇大彪突然严肃地叮嘱道:“如果今天赢了,你答应我一定要收手,否则我现在就走。”
“别他妈的如果,今天肯定赢,赢了我就不玩了。”元子方虽然胸有成竹地说,但他的表情依然写满了不安和紧张。
正当元子方屏住呼吸在账户上操作,准备全部梭哈流浪大球,但这时却出现了意外,系统显示他的账号码量有限,单次投注最大额只有三千。
如果还要分两场比赛投注,显然有些拖泥带水。他只能分别投注了大球,半场大球,外加主队盘口。
全场主队让两球盘口,半场半球一球,大小球三球,元子方各自下注了三千。
“妈的,这个账户最高投注只有三千,下次一定要换个码量大一点的账户。”元子方喃喃自语地抱怨道。
寇大彪知道,这次如果再输了,元子方还是没钱还债,这种记账式的玩法,就是那些庄家引诱那些年轻人赌博的好手段。毕竟你在屏幕上敲几个数字,按一下确定。并不需要你先拿出现钞出来,这样就更容易让那些没有自制力的人走向赌博这条道路。
但寇大彪更知道,元子方至少还有个有钱的老爸,人家庄家是不会给身无分文,没有房产的人轻易开户的,如果是自己走上这条路,那么万一输了,别人肯定会直接找到他家要债,那到时候绝对就是家破人亡。
在这茫茫的城市之中,不知道还有多少迷途的人在从事这些危险的活动,但这每场球几百几千,如果输了,都不是普通家庭能够承担的起的。
比赛开始了,因为并没有苏超联赛的比赛转播,二人只好在一个不知名网站上观看着流浪者队的文字直播,开场似乎流浪者的表现并不如人意,元子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了焦虑。每当流浪者错失一次得分机会,元子方就会忍不住咒骂,而每当对手有威胁的进攻,寇大彪都能感受到元子方身体的紧绷。
寇大彪试图安慰他:“元子方,放松点,比赛还长着呢,一切都有可能。”
元子方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依然紧紧地盯着屏幕,仿佛试图用意志力改变比赛的走向。
苏超联赛果然是快节奏,没过多久,比赛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流浪者终于在一次反击中取得了领先后,元子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激动地拍打着寇大彪的肩膀:“看到了吗,兄弟,我就知道我们能赢!”
寇大彪也笑了,他为他兄弟的喜悦感到高兴,同时也为他暂时的解脱感到欣慰。然而,正当他的心中依然存有一丝忧虑时,耳机内又传来了流浪队进球的哨声。
紧接着,流浪者又似乎如有神助地再下一城,半场还未结束,已经早早地三比零领先。这意味着不需要等到比赛结束,元子方基本已经赢了。
元子方兴奋地跳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紧紧地拥抱了寇大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兄弟,谢谢你陪我。有你在,我真的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背,微笑着说道:“兄弟,记住我的话,赢了就要懂得收手。”
元子方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兄弟,我听你的。从明天开始,我会去找工作,重新开始。”
寇大彪心里清楚,元子方绝无可能放弃赌博,但他也知道,就算现在赢钱,他也不能劝别人继续赌,因为哪一天万一又输了,这元子方又要来麻烦自己了。
“兄弟,今天晚上你自己看着办吧?”寇大彪对元子方挑了一下眉毛。
“你放心,晚上我请你好好去潇洒一把。”元子方笑着说道。
就在寇大彪寻思,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家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就像有了感应一样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妈妈,“喂,妈,怎么了?”他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小毛啊,你爸他突然发病了,倒在客厅里,我怎么都扶不起来。邻居们都睡了,我不好意思去敲门。你快回来吧,家里就我们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抖,充满了无助。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紧,连忙着急地追问道:“那现在人没事吧?”
“人是缓过来了,就是腿上没力,摊在瓷砖上爬不起来。”电话那头的母亲担忧地说道。
\"我马上回来!等我。”寇大彪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依然十分担心。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焦急的神情,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兄弟,你快去吧,家里人要紧。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寇大彪点了点头,匆匆冲出了网吧,直奔路边准备打车。然而,他的心急让他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径直走向了路中央。就在这时,一辆车的灯光突然照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这时,元子方也走出了网吧,他对着马路中央的寇大彪大喊道:“兄弟,你不要命啦,那么多车,你直接跑到马路中间干嘛?”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寇大彪根本听不清任何的声音,只感觉自己被一团巨大光束包围,他无处可逃,只能愣在原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这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幸运的是,那辆车的司机及时发现了寇大彪,在一阵巨大的刹车声过后,车辆在寇大彪身前停了下来。寇大彪这才有惊无险地逃过了一劫,他连忙打了辆车,火速地往家赶去。
寇大彪回到家中,眼前的场景让他心痛不已。父亲瘫软在门口客厅的瓷砖上,嘴角挂着未干的唾液,艰难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快,快扶我到床上去。”
寇大彪心中五味杂陈,自责与难过交织在一起。他尝试着去抱起父亲,却发现父亲的身体异常僵硬,半边瘫软无力,让他无从下手。
最终,寇大彪决定采取更谨慎的方法,他绕到父亲的身后,双手紧紧托住父亲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他一点点挪动。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咬紧牙关,不放弃。在母亲的帮助下,他们终于将父亲搬到了房间内的床边,然后合力将他安置在床上。
“养了个儿子,也总算派了点用场了。”父亲尴尬地笑了,试图缓和气氛。
寇大彪给父亲一个无奈的白眼,心中却充满了对父亲的爱和心疼。
“你也早点睡吧!”母亲关切地叮嘱道,眼中满是担忧。
寇大彪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这一刻,他意识到,每一次父亲的发病,都是对他精神上的一次沉重打击,让他深感无力和自责。他不敢面对这一切,更不想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但现实却无情地摆在眼前。
躺在床上,寇大彪久久无法入睡。他思考着自己和家庭的未来,心中充满了焦虑。他天真地以为退伍以后,自己能够撑起这个家。如今他深深地明白,生活的苦远比部队吃的那些苦要苦得多。
第二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寇大彪被房间外传来的争吵声唤醒。他揉揉眼,试图驱散睡意,但耳边的声音却让他清醒过来。
他缓缓地走进客厅,却发现父亲怒目圆睁地盯着母亲,用他唯一能动的那只右手抓着碗准备砸出去。
“马勒戈壁的,天天都吃一样的东西,早晚死在你这样的女人手里。”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老百姓过日子,不就是大饼油条吗?你当你退休老干部?”母亲的声音也不弱,她放下勺子,转身面对父亲,眼神中充满了坚持和无奈,“就你这点退休工资,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退休工资不在你这里啊,”父亲反驳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固执和不满,“你就每天给我吃这些东西的?”
“我是为了你好!”母亲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寇大彪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的争吵,心中充满了无奈,他知道这是父亲在无理取闹,他也知道现在的父亲,你再和他讲再多大道理都没用。
“爸爸,妈妈,你们听我说一句……”寇大彪的声音在父母的争吵中响起,但很快就被父亲的怒吼声淹没。
“不吃了,大不了就饿死。”父亲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他将手中的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不吃随便你,你以后找你老娘伺候你。”母亲的声音被父亲的怒吼打断,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寇大彪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困惑。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能引起如此大的争执。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相互理解,相互宽容。难过是一天,高兴也是一天,为什么家里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呢?
他看着父母的争吵,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家庭的重担看似没有直接压在他身上,但这样的生活每天都让他感到压力倍增。他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似乎一点希望也看不到。
他多希望父母能体谅一下自己的感受,但他也知道,他的父母有多不容易。这一切他只能默默的承受,这是他作为儿子这辈子必须要还给父亲的债。
虽然他知道,他必须振作起来,但此刻,他只想逃避。
寇大彪走到楼下,试图找个安静的地方抽根烟放松一下,但今天的小区似乎格外热闹,转角的居民楼前却早已经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四五辆警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警戒线封锁了一户人家的门口,周围的吃瓜群众纷纷开始议论,寇大彪好奇地走上前聆听。
一个老头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这是刑警八零三的人,等会还会有电视台的人过来,那户人家的男人好像是赌博欠债,开煤气自杀了。”
“这人真是太不值了,开煤气自杀,他老婆孩子怎么办呢?”一个中年男子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惋惜。
“赌博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出来了。”一个老者叹气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沉的智慧。
“那他人死了,钱应该不用还了吧?”寇大彪也加入了人群的对话中。
“怎么可能,他家里房子不在那里?人家还是要找他儿子讨债的。”一个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寇大彪听着这些话,后背却一阵发凉。他看着警察忙碌的身影,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在拍电视剧,想起了元子方的赌博行为,他第一次真正的害怕了起来。
第156章 股市大跌
之后的日子,寇大彪依然没有选择去找工作,虽然他也不知道靠股票能赚多久的钱,但他坚定地认为上班那点工资更不可能有什么出路。
上天似乎是给他开了另一扇大门,但这扇大门开了没多久,很快也关闭了。
奥运会开幕前夕,股市彻底迎来了大跌,百分之九十五的股票都跌停了,股市如同被乌云笼罩,股价一片惨绿,市场弥漫着恐慌和绝望。寇大彪坐在家中的电脑前,他的眼神紧盯着屏幕,今天是有史以来跌得最惨的一天。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知道,股市的这波下跌,意味着这场赌博只不过是骗局,如果再不割肉,那么之前赚的钱都要还回去了。
家中的气氛也格外压抑,母亲坐在寇大彪的边上,她的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她账户里的钱也都套牢了,股市的这波下跌,让她也愁容满面。
寇大彪看着母亲,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心。他决定,他要劝说母亲也早点割肉,他知道,如果晚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你看,股市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得早点割肉啊。\"寇大彪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母亲看着寇大彪,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她明显不会相信寇大彪的判断。
\"儿子,你别急,股市有涨有跌,人家说奥运会结束肯定要反弹的。\"母亲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莫名的乐观。
“今天如果不割肉,后面只会输得更惨,散户留到最后,就是被割韭菜。”寇大彪继续试图劝说。
寇大彪知道,母亲的固执是改变不了的,但他也知道,他这次绝不能在盲目听从母亲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母亲,眼神中带着坚定和决绝。“妈,你听我说,股市的波动我们无法预测,但是我们可以控制风险。现在割肉,至少我们还是大赚的,如果再等,我们就变输钱了。”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他希望母亲能理解他的想法,能同意他的决定。
母亲看着寇大彪,明显有些不满,她严肃地说道:“小毛,你别急,股市有涨有跌,人家说奥运会结束肯定要反弹的。你现在割肉,明天涨了怎么办?”
“妈,你别去信外面那些傻逼瞎分析。股市不是我们老百姓能玩明白的,之前行情好赚了一点,早就该收手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割肉,那么到时候继续跌,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
“我反正不同意割肉,我相信只要一直持有,早晚能回来。”母亲明显还是不同意。
“妈,你真的醒醒,现在这种行情,你再放着,只会越来越低。干嘛不肯割肉呢?”寇大彪继续坚定低劝说道。
“割了就是输钱了,不割肉就代表没输。”母亲依然有些固执地说道。
寇大彪看着母亲,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他不顾母亲的劝阻,将他和母亲的账号里的股票全部割肉。一旁的母亲试图劝阻,却被寇大彪一把推开,她急得直跳脚,气得差点哭了出来。
“大彪,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母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不解的光芒。
“妈,我这是在控制风险,我这是在保住我们家的钱。”寇大彪眼神坚定,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你把我账户里的股票割了做什么?”母亲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哀怨地抱怨道。
“为什么不能割肉?明天如果还是跌停呢?现在行情已经一塌糊涂,已经奔着两千多点去了。未来说不定都要跌到一千多点了。”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静。
寇大彪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终于将他和母亲账户里的股票全部清仓了。母亲虽然生气,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妈,你就看明天跌不跌吧。”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坚决,他看着母亲,试图说服她。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你能知道明天一定跌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六千多点,到现在两千多点,你还相信股票他会涨吗?真的要醒醒了。”
母亲看着寇大彪,依然眉头紧锁,“股票不是这样玩的,你要割肉昨天就应该割了,今天跌停了你还割什么肉?”
寇大彪摇了摇头,“妈,现在我们总账还是赚钱的,你急什么?股票这东西,落袋为安,绝不能再贪了。”
“那万一涨了怎么办?你总要留一支股票吧?”母亲认真地建议道。
“我已经想好了,三块钱的东方明珠买个几万股,就当存银行了,至少可以保本。”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母亲惊讶地看着寇大彪,\"东方明珠?你确定吗?你了解这家公司的业绩吗?\"
寇大彪摇了摇头,\"我不懂公司的业绩,但是我知道东方明珠作为上海的标志性建筑,至少不会被强制退市。\"
母亲看着寇大彪,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儿子,你决定了就好。”
最终,寇大彪将割肉的一部分钱买入了东方明珠。他知道,做什么事都要留一手,哪天股市行情再好了,自己说不定也能再赚一点。
之后的几天,股市依然大跌,母亲也不得不佩服寇大彪的英明决定。如今的股票,是谁玩谁输钱。但摆在寇大彪眼前有个现实的问题,他之后该去哪赚钱呢?虽然趁着行情好的时候大赚了一笔,但现在这扇赚快钱的门已经关闭,他怎么可能再愿意到外面去辛苦的打工呢?
寇大彪知道,他必须想办法找个搞钱的门路。元子方之前就和自己提过,去搞炒栗子生意的事,是时候也该去问问看元子方那里的情况了。
寇大彪在家中,查询了一下苏超联赛的战绩,流浪和些路迪最近战绩都不错,他知道元子方如果还在赌球,那么至少应该不会输钱。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
\"喂,兄弟,这么巧?今天本来就想叫你过来一起吃饭的。\"元子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寇大彪直接进入主题,\"兄弟,记得你之前和我提过的炒栗子生意吗?我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元子方的声音有些躲闪,\"哦,那个啊,我这边还在考虑呢。你别急,你先过来,我们再慢慢讨论。\"
寇大彪的声音带着坚持,\"兄弟,你别扯开话题,我问你炒栗子的事呢。\"
元子方的声音带着无奈,\"兄弟,这个事怎么说呢?现在出了点问题。你先来林平路碰头,咱们见面再说。\"
寇大彪知道,元子方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逼得太紧。他点头同意,\"好的,我马上就来。\"
寇大彪挂断电话,心中其实有了答案,他知道元子方之前对自己说的,都是吹牛的。指望他那样的人能帮自己,真的有点可笑,他不来麻烦自己就已经烧高香了。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寇大彪还是决定去看望一下元子方。
寇大彪乘坐公交车,六七站路过后,最终他在公平路张家巷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路线,他找到了元子方所住的石库门,其实这里是那个老头刘建鑫的家。
寇大彪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了阁楼,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元子方站在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一堆信件。
“兄弟,你来啦?先进来坐。”元子方招呼着寇大彪坐下,并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桌上。
寇大彪坐下瞥了一眼信件,看到了“法院起诉通知书”的字样,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兄弟,这是什么?\"寇大彪指着信件,眉头紧锁。
元子方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哦,这个啊,信用卡逾期的法院起诉通知书。\"
寇大彪的惊讶溢于言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震惊,\"你,你怎么会这样?\"
元子方轻松地笑了笑,\"没事的,金额不够三千,是不会立案的,怕什么?\"
寇大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是怎么申请到信用卡的?\"
元子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外面随便申请的啊,他们巴不得我多办几张呢?\"
寇大彪的担忧显露无疑,\"那你现在不还,真的没关系吗?\"
元子方一脸的嚣张,\"我又没房产,法院能拿我怎么样?要怪就怪他们为什么给我办卡。\"
寇大彪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那你不还,不怕自己征信有什么影响吗?\"
元子方一脸的无谓,\"管他那么多,我又不可能去国企上班,又不可能去当公务员,征信能有什么影响?\"
寇大彪的惊讶和不解交织在一起,\"兄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元子方一脸的傲慢,\"现在这个社会,欠钱的就是爷。\"说着,元子方当着寇大彪的面,将那起诉书撕成了碎片,丢进了垃圾桶里。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是想来找元子方一起商量着干点正事,没想到元子方不止赌博,还欠了好多的信用卡。这让他觉得元子方越来越危险,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赌博的人,怎么可能不危险呢?指望这种人能干正事的自己才是有点过于天真了。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轻蔑地笑道:“古话说的好,骗死人不偿命。凭本事骗来的钱,干嘛要还?”
“那我们一起做生意的事怎么办呢?”寇大彪有些生气地问道。
“兄弟,你不懂的,这个世道都在变的,今年做生意肯定不行的,我舅舅老板那生意都不好做了。”元子方认真地回答道。
寇大彪继续试图对元子方劝说:“兄弟,我们应该在一起干点正事,你总不见得靠赌博混一辈子吧?”
元子方听罢却不以为然,“你自己不也炒股吗?那也是赌博的一种,”元子方嗤笑道,“你不过是在股市里赌博,我是在牌桌上赌博,我们有什么区别?”
寇大彪无言以对,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元子方继续对寇大彪说道:“今晚我们几个战友聚会,本来是不想叫你的,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让你一起来的。”
“他们那些人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联系的。”寇大彪生气地说道。
“你别把别人想那么坏,他们人都不错的,真正坏的是我和你。”元子方指了指寇大彪,又指了指自己。
寇大彪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家境和别人是有差距,没必要硬凑着和别人交朋友。
夜幕降临,扎浦路的金罗米饭店里,灯光柔和,音乐轻柔。寇大彪和元子方乘坐电梯进入包厢。今天,黄雷做东,他们那批退伍的上海战友又聚在了一起。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然而,寇大彪却有些格格不入。他看着周围的战友,他们都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女朋友,生活似乎都步入了正轨。而他,未来的路却还是一片迷茫。
黄雷举杯,他的声音在热闹的餐厅中响起,\"兄弟们,我们虽然退伍,但是我们的友谊,却像这杯中的酒,越陈越香。\"他的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大家纷纷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向彼此敬酒。寇大彪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知道,不能白吃别人的饭,这种高消费不是他负担得起的,他心里暗自发誓,以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这样蹭吃蹭喝了。
饭局上,申吉突然提议:\"兄弟们,我们为什么不趁着国庆假期,一起回老部队再看看?\"他的提议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一时间,饭桌上充满了热烈的讨论。
元子方也大方地附和道:\"是啊,反正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就当到外地去旅游也不错。\"
寇大彪几杯酒下肚,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日子,那段充满汗水和热血的日子,他也曾经答应过郭班长要回去看看。但一想到自己混得一塌糊涂,到现在都没个正经的工作,他又有些犹豫了起来。他看着黄雷,看着申吉,他知道,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他,却还在原地踏步。
“彪彪,你去联系一下另外两个嘉定的家伙,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回部队看看。到时候我负责一起去买票。”申吉突然对寇大彪问道。
“我不一定去,到时候再说吧!”寇大彪犹豫地回答道,他转头看向元子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不确定。
“兄弟,大家是一个集体,要去当然一起啊。到时候我问问我爸,想办法借几辆车,我们开车过去也行。”元子方夸夸其谈地吹了起来。
“那到时候靠你了啊。”申吉兴奋地附和道。
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个饭局上的所有人,只有他知道元子方的秘密,元子方一直都是靠吹牛才能混迹在这个圈子里。这里面到底是为了虚荣,还是另有目的。这就是不得而知了。寇大彪心里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元子方已经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
第157章 彻底堕落
在饭局的热烈氛围中,寇大彪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回老部队看看,元子方却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从容,\"你们现在学历是什么?我现在已经是全日制本科了。\"
黄雷一脸惊讶,他看着元子方,眼中充满了不解,\"什么?阿方?你怎么可能是本科?你的时间也不够啊?\"
元子方故作神秘,他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战友们,我们这种退伍军人回来最缺的是什么?\"
“文凭?我回来是准备报个成人夜大。”曾经他们道桥连的一个家伙附和道。
元子方点了点头,他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自信,“我爸以前赞助过一个学校,认识里面的校长,我只需要报名走一个流程,都不需要去读书。两年文凭就可以下来。而且是全日制本科。”
寇大彪一听元子方提到了爸爸,瞬间明白了元子方又在编造谎言。他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那阿方你的意思是?你有关系可以搞到文凭咯?”申吉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似乎对元子方的话也产生了兴趣。
“我现在找了家中日合资的企业上班,工资一个月六千多,就是靠得这张文凭。”元子方继续随意地回答道。
“你这当场就能拿到吗?”申吉挑了挑眉开始思考。
“我爸认识校长,所以可以提前印出来。其他人去报名,就要起码两年以后。”元子方又继续编造谎言。
“现在文凭都是连网的,这样到底行不行啊?”黄雷依然疑惑地问道。
元子方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黑色的毕业证书,丢到了桌上,“你们自己看?文凭就在这。不信你们可以问大彪,是他陪我去学校报名的。”
元子方说罢,笑着望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一下子有些懵逼,但为了不让元子方下不了台,他只好假装微笑地点头附和:“是的。”
“那彪彪你的文凭呢?”黄雷继续追问道。
“我没弄呢。”寇大彪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他原来也不信的,后来全程陪我去办下来之后,他也有点后悔了。\"元子方继续神情笃定地说道。
黄雷和申吉拿着元子方的文凭又来回观看,终于忍不住对元子方称赞道:\"阿方,还是你路道粗啊,要么你帮我们也一起弄一下?\"
元子方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反而是夹了一口菜到嘴里,随后轻描淡写地说道:“都是兄弟,一句话的事。”
其他几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阿方,那我们文凭的事真的要靠你了。”
元子方略微皱眉,收起了那本黑色的毕业证书,淡定地说道:“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报名。”
寇大彪心里清楚,元子方这张文凭一定是地摊上买的,现在他肯定计划着去骗这些战友的钱。
在饭局结束后的夜色中,城市的霓虹灯与深沉的夜幕形成鲜明的对比,元子方突然喊住了寇大彪,他那狡黠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兄弟,今天的菜怎么样呢?”
寇大彪愣住了,他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兄弟,吹吹牛逼就算了,你真的要骗他们的钱?”
元子方苦笑一声,他看着寇大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大彪,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帮他们买个假文凭,他们这不是不会买,才来找我的吗?”
“什么你爸认识校长,都是你编造的故事,但你真的骗别人钱,你就过分了。”寇大彪义正言辞地说道。
元子方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他们之所以愿意请我们吃饭,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慷慨,而是因为他们想要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他们有钱,他们愿意花钱,我们就应该利用这一点。”
“我们?你还要拉着我一起骗人吗?”寇大彪继续追问。
“兄弟,你太天真了。”元子方冷笑着说道,“这个社会就是人吃人,有钱干嘛不赚?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帮他们买到文凭呢?”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兄弟,你这样骗人,最多也就骗一次,别人最多上一次当。你用这个钱,你也做不了什么。”
元子方摇了摇头,用一种反驳的语气回道:“这个世界傻子是死不完的,今天是黄雷,明天是红雷,在后天就是蓝雷,青雷。”
“兄弟,你别再去骗人了。到时候别人报警怎么办?”寇大彪耐心地劝说道。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眼神中尽是不屑与轻蔑。“兄弟,我不骗,钱从哪来?我没地方住,能不能住你家?”
寇大彪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元子方不来骗自己已经不错了,和他这样的骗子赌徒在一起,除了危险那肯定还是危险。但他在这社会上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除了和元子方混在一起,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元子方轻轻拍了一下寇大彪的背,缓缓说道:“兄弟,你陪我回一趟我们公司。”
“你还真有公司上班?这么晚了你去那里干嘛呢?”寇大彪摇了摇头,疑惑地问道。
“晚上我请你去潇洒,你跟我走就对了。”元子方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在夜色的笼罩下,元子方走到路边,又是大手一招,拦了辆出租车。二人一起前往了市区内的一处办公园区。
元子方没有让司机开进去,而是直接让他停在了马路对面。
元子方指了指前方的一栋大楼说道:“这是我现在上班的地方。”
“那你进去啊,我在外面等你。”寇大彪轻声说道。
“我们从后面进去,前门有保安的。”元子方眨了眨眼睛,突然变得警觉了起来。
二人在夜色中穿过马路,沿着外边围墙一直走,终于来到一处转弯的墙角,这里似乎是一处监控的死角。
“兄弟,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有动静,你就先跑。”元子方对寇大彪叮嘱道。
“什么?你到底准备干嘛?”寇大彪刚欲继续追问,只见元子方已经从一堵围墙翻过,随后他熟练地沿着外部的安全通道进入了大楼内,顿时消失在了夜色中。
寇大彪一边等待,一边望着大楼的窗户,一束微弱的光从里面传来,紧接着又立刻熄灭了。
大约十几分钟过后,元子方这才拿着一包东西走了下来。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心中充满了疑惑,“兄弟,你这是?”
元子方脸不红,心不跳,他看着寇大彪,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你放心兄弟,我又没偷钱,这只是一堆纸罢了。”他大方地把东西递给了寇大彪,寇大彪随便翻了几页,发现上面全是一些个人信息和电话号码,他这才稍微安心了点。
元子方带着寇大彪来到了一个路边摊坐下,二人点了两瓶酒,两碗馄饨。不一会,一个陌生人从马路对面走来,元子方起身招了招手,并把那堆文件交给了他。那人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一沓钱给了元子方。
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元子方这是把他们公司的信息拿出去卖钱。他有点害怕地问道:“兄弟,你这样做不犯法吗?”
元子方冷笑道:“犯法?你别搞笑了好吗?不到三千是不会立案的。再说这些客户资料,你认为是怎么来的?也是靠违法手段收集的。”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无奈地问道:“兄弟,你,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打工这点死工资,难道我还给他们当牛做马吗?”元子方嚣张地说道。
“兄弟,你这样万一被查到,人家不要搞你啊?”寇大彪害怕地问道。
“怕什么?大不了就不干了。我又没家的人,别人能拿我怎么样?”元子方冷笑着说道。
寇大彪虽然知道元子方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他的行为已经是在触犯法律的边缘,这让他不得不警觉起来,他没好气地问道:“你每次干坏事,为啥都要拉着我?”
元子方尴尬地笑了笑,“兄弟,不就得有福同享吗?我一直想着你,你反而还看不起我?你说你还有良心吗?”
“你真的不怕把自己玩进去吗?”寇大彪冷笑道。
“我哪天如果进去了?兄弟你还会来看我吗?。”元子方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寇大彪听元子方这样问,也显得有些犹豫,但他心里清楚一点,元子方也是个可怜的人,他坚定地回答道:“我肯定会来看你的,到时候冬天到提篮桥给你送被子。”
元子方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真有本事进提篮桥,我反而有出息了。”
“你真的准备这条路走到黑吗?”寇大彪担忧地看着元子方。
“兄弟,我没有家,我就是嫉妒那些比我条件好的人,凭什么他们明明没有我聪明,日子却过得比我潇洒?所以我才要去玩他们。”元子方咬牙切齿,带着一股哀怨说道。
嫉妒?不甘?这种感觉每个人身上都有,寇大彪也一直觉得老天对自己家里不公平,他似乎可以和元子方一样感同身受,无论他脸上再怎么淡定,他的心里清楚,看着别人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也是非常的讨厌,非常的不爽。
“兄弟,那我祝你成功,骗死他们那帮家伙,但我就不帮你了。因为跟我没关系。”寇大彪无所谓地说道。
“走,今天我请客,我们去浴室潇洒一下。”元子方站起身,又准备前往路边拦车。
寇大彪和元子方坐上车,出租车穿梭在城市的夜色中,灯光和高楼的轮廓在车窗外快速掠过。寇大彪坐在后座,他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今天我们去你家附近的一家叫热带雨林的浴室。”元子方转头对寇大彪说道。
“兄弟,那个地方消费很高吧?”寇大彪忍不住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放心,大彪,有我在,你不用怕。”元子方笑着回答,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安慰。
出租车缓缓驶入热带雨林浴场的停车场,停在了一排排豪华车的队列中。寇大彪和元子方下车,门口的泊车小弟立刻热情地为他们拉开了大门。寇大彪的目光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他心中充满了震惊。浴场的装饰豪华而典雅,金碧辉煌的大厅,璀璨夺目的吊灯,精美的壁画,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雅香气,都让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全新的世界。尽管是元子方请客,但寇大彪依然感到有些拘束,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二人正欲登记手牌,此时前台正有一个西装笔挺的地中海男人出来结账,服务员亲切地对男人说道:“您好,您一共消费了两千八百元。”
两千八?寇大彪心中大惊,洗个澡就算是搓背搓冒烟也搓不到两千块吧?难道这老家伙搓的不是背?
男子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口袋里的卡交给了前台的服务员。寇大彪看到这一幕,抿起了嘴差点笑出了声,他强忍着笑意对元子方轻声说道:“我草,这老家伙一把澡洗了两千多块?他怎么好意思的?”
元子方笑着说道:“兄弟,你没必要大惊小怪,人家有钱消费,你管他那么多呢?”
寇大彪和元子方登记好手牌,走进了浴池。他们简单泡了一会澡,换好了浴袍,便来到了二楼的休息区域。
步入浴场二楼的休息大厅,一股古风韵味迎面而来。大厅内,古朴的木质桌椅线条流畅,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与匠人的巧思。包房的门帘与木门,绣着精美的古风图案,仿佛能听见历史的低语。墙壁上挂着古色古香的山水画,每一幅都透露出古代文人墨客的雅韵。天花板上的古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整个空间。地面铺着复古的石砖,每一颗都透露出古代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从香炉中飘出的淡雅香气,让人感到宁静而舒适。整个大厅,每一处都透露出一种古代的特别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古代的世界,享受着古代的宁静和舒适。
二人找了个角落准备休息,一个年轻貌美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她热情地开口询问道:“老板,要不要做个按摩放松一下,我们这里有新的项目“大唐飞歌”,你们要不要体验一下。”
寇大彪虽然不太懂,但他想起了前面结账的那个老头,他知道绝对不是什么正规的东西。他看向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元子方听罢,连连摇头。对美女服务员示意道:“不用了,我们不做按摩。给我们来两瓶可乐就行了。”
“好的,那您稍等。”服务员微笑着点头,便离开了。
寇大彪用一种试探地口吻问道:“兄弟,你以前来做过按摩吗?”
元子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下次等我有钱了,再请你来一起做按摩。”
第158章 表面兄弟
寇大彪躺在浴室的沙发上,心中却百感交集。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元子方的一言一行。元子方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既惊讶又困惑。他惊讶于元子方的胆大妄为,困惑于元子方的内心世界。
寇大彪回忆起元子方在饭局上的话,以及他用假文凭欺骗战友,他用公司信息换取金钱,还有他将法院的传票直接撕了丢入垃圾桶,这些种种行为都已经触犯了法律的底线。寇大彪明白,元子方这样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但他又觉得,元子方的本质其实并不坏。
元子方的嫉妒,元子方的不甘,元子方的愤怒,寇大彪都能感同身受。他明白,元子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没有家,没有依靠,没有温暖。
也许元子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无所顾忌。但寇大彪知道,他并不能这样,他的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爸等着照顾。
寇大彪躺在沙发上,心中充满了矛盾。他既想和元子方一起改变他们的命运,又怕被元子方的所作所为牵连。他既想远离元子方,又怕元子方在困境中无人帮助。
寇大彪闭上眼,思绪在夜色中飘荡,他想起了身边的那些人,他们大多数都是所谓的\"表面兄弟\",他们能依靠着家里的庇护,用着客气而又冷淡的语气,谈论着生活的琐碎。他们炫耀着爷爷奶奶去世后可以拿到的动迁房,仿佛那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荣誉,而非对逝去亲人的哀悼。
这些\"表面兄弟\"就是这个社会绝大多数人的缩影,他们的心中并没有真正的兄弟情谊,大家在一起只是在互相利用罢了。
相反,寇大彪也知道,虽然元子方不是什么好人,但却是他唯一的兄弟。他们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在这社会生存,他们也都依靠不了谁,只能靠自己去闯,靠自己去拼。从这种意义上来看,寇大彪觉得他和元子方才是一类人。
寇大彪知道,虽然他并不想去走元子方那条路,但他也想看看,元子方的这条邪路最终能走多远。
比起那些老实人伪君子,元子方这样的真小人反而显得非常高尚,无论元子方如何去骗别人,至少他有钱了会想到寇大彪,而相反那个老实人陆齐,能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月入五万,然后一碗五块钱的拉面却好意思和别人AA制。
寇大彪心里下定决心,无论他们兄弟的结局如何,他都会将这些写进小说里。
寇大彪轻啜了一口身边的可乐,眼神坚定地望向元子方,“兄弟,将来我一定会把你的故事写进小说里。”
元子方闻言,嘴角微挑,带着一丝傲慢的笑意,“你别老是嘴上说,一点行动都没有,真要写就快点去写。”
寇大彪坏笑,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次我真的想看看,你能从黄雷他们那里得到多少钱?”
元子方听后,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没有骗他们,是在帮他们。”
寇大彪闻言,嘴角微扬,眼中闪烁着理解和期待的光芒,“好吧!希望如此。”
夜色渐深,寇大彪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疲倦,“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起来,我还要看篮球。”元子方转过身,轻轻盖上了毯子。
次日上午,服务员拉开了窗帘,一缕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洒在元子方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后打开了床边的小电视。
正当寇大彪以为他要和元子方一起观看这场奥运会的篮球比赛之时,谁知元子方却只看了一个跳球,便匆匆关闭了电视。他告诉寇大彪,他买了一个跳球,现在已经赢出来了,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了。
寇大彪觉得又好笑又尴尬,但这些事发生在元子方身上,他似乎又觉得习以为常。二人穿好了衣服,结了账,便离开了热带雨林浴场,元子方又是习惯性地到路口打了个车,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街头。
正当寇大彪无所事事,准备回家玩一会儿网络游戏时,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是他的“表面兄弟”陆齐。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陆齐带着哭腔的声音。
“兄弟,你得帮帮我,我...我...”陆齐的声音颤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能听出陆齐声音中的慌乱和绝望,于是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齐,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我在听。”
“大彪,我的女朋友...她...她给我戴了绿帽子,我亲眼看见的...我...我...”陆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陆齐对他的女朋友有多么的在乎,他能想象到陆齐现在的心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陆齐,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你在哪里?我们见面再说。”
陆齐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大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的生意也因为这件事要散伙了,我...我...”
寇大彪听后,心里也似乎有些触动,但现在,他只能尽力安抚陆齐,“兄弟,你先别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你先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我马上过来找你,我们见面再说。”
陆齐听后,声音中带着一丝希望,“大彪,你真的会来吗?”
寇大彪坚定地回答,“当然,你是我的兄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电话那头,陆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兄弟,谢谢你。”
寇大彪笑了笑,“陆齐,我们是兄弟,这是应该的。你先找个地方等我,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其实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陆齐在那个女人面前本来就唯唯诺诺,现在人家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被抛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笑的是,陆齐平时一个电话都没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讨好女人身上,现在被绿了,又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这个兄弟。
寇大彪心中虽然有些不爽,但他还是看在过去几年同学的情分上,决定尽可能地帮帮这个“表面兄弟”。
傍晚时分,寇大彪和陆齐约在了家门口的阿狼烧烤。这家烧烤店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灯光昏黄,烤架上滋滋作响,弥漫着肉香和啤酒的气息。小小的店内的人声鼎沸,但寇大彪和陆齐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显得格外安静。
陆齐面颊通红,眼神空洞,他告诉寇大彪,他之前自己开了间房在里面喝闷酒,但是没喝几杯,就又觉得难受。
二人随便点了一些烤串,寇大彪询问了陆齐被绿的过程。陆齐告诉寇大彪,他发现了女友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是“你什么时候和小陆子摊牌?”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你还会偷看你女朋友手机吗?”
“我也是随便看看,有点不放心。”陆齐尴尬地解释道。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女朋友的?”寇大彪喝了一口饮料,随意地问道。
陆齐尴尬地回答:“她前几个月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回来之后我就感觉她变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面容显得憔悴。
“那么后来呢?她怎么和你摊牌了?”寇大彪继续追问,他的眼神中带着关切。
“我主动和她摊牌,就在我们的店里,她开始还不承认,情急之下我还打了她一巴掌。”陆齐眼眶含泪,他激动地说道。
寇大彪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中带着责备,“你怎么还动手啊?好聚好散就行了。”
“我真的离不开她,我是真的很爱她。”陆齐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的声音颤抖,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她现在已经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吗?”寇大彪又问道。
“是的,那个男人昨天来了,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好像叫郑天明。”陆齐继续委屈地倒着苦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应该考虑下你和你女朋友一起开店分家的事。”寇大彪说道,他的话语中带着理智,试图让陆齐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我不想离开她。”陆齐继续情绪激动地说道,似乎不愿意接受现实。
“问题是现在她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可能被别人玩过了,你还要挽回她?”寇大彪没好气地劝说道。
“我不介意,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兄弟,你帮我去对付那个男的,我给你钱,不会让你白干的。”陆齐卑微地乞求道。
寇大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陆齐之所以找自己,就是像以前在学校被别人欺负了,然后找他出头罢了。但寇大彪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法治社会,去动手打人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我?难道去打那个男的吗?”寇大彪摇了摇头,疑惑地问道。
“兄弟,只有你能帮我了。我求求你了。”陆齐眼神绝望,继续痛苦地哀求道。
“现在都是成年人了,不是以前在学校,这个社会是玩脑子的,不是靠拳头能解决什么的。”寇大彪自信地说道。
“对对对,那兄弟,你帮我出出主意,我现在已经方寸大乱了。”陆齐脱下了自己的眼镜,又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泪。
“现在你们一起做生意,你要把账算明白,你们原来那个门面,签合同是谁签的字?”寇大彪冷静地分析了起来,他的话语中带着理智和冷静,试图让陆齐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合同是我签的,是写我的名字。”陆齐激动地回答道。
“那你们做生意一起赚的钱在谁这里?”寇大彪继续追问。
“也在我的那张卡里。”陆齐眼睛一亮,似乎豁然开朗了起来。
“那你一分钱也别给那个女的,直接叫她滚蛋就行了,毕竟是她出轨。”寇大彪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愤怒和无奈。
“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关键我还想和她复合。”陆齐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你怎么就这点出息?钱赚到不就行了,人家已经给你戴绿帽子了?你怎么还不醒醒!”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兄弟,你别再刺激我了,我现在真的很难过。”陆齐痛苦地哀求道,他的声音依然充满了绝望。
“你真的要醒醒了,如果你还妄想复合,那还来找我干嘛?”寇大彪继续严厉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深深的失望和无奈。
“我现在就希望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陆齐一边说,一边又抽泣了起来。
“别再去多想了,先把你们之间的钱算清楚,有我在,他们欺负不了你,我会尽力帮你的。”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
“兄弟,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个情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陆齐唯唯诺诺地感谢道。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要靠你自己想通。已经发生的事,就别去纠结了,面对现实就行了。”寇大彪继续耐心地安慰道。
“那,如果那个男人过来,你也过来帮我啊,我一个人不敢面对。”陆齐继续卑微地乞求道。
“你放心,有我在,那个郑什么明的,不敢把你怎么样。”寇大彪眼神恶狠狠地说道。
二人吃完了烧烤,这次陆齐主动爽快地买了单,没有再像上次拉面店那样AA制。寇大彪也明白了,不是陆齐不会做人,只是时势不同,现在需要兄弟了,自然就会正常的做人了。
寇大彪把陆齐送到了家门口,又继续耐心地叮嘱道:“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就行了。别去多想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陆齐握着寇大彪的手,激动地感谢道:“兄弟,以前是我不懂事,希望你不要计较,你这个情我会记你一辈子的。”
寇大彪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真正的兄弟绝不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需要利用你的时候才来找你的兄弟,那肯定就是表面兄弟。
但看着陆齐可怜兮兮的样子,寇大彪又心生恻隐之心,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他觉得经过这件事,陆齐说不定真的会幡然醒悟。
第159章 摆平麻烦
寇大彪告别了陆齐之后,他顺着广月路直接来到了高架桥下的良辰美景小区。这里住着他的发小,也是从小学玩到高中的兄弟,吴小月。
寇大彪心里盘算着,去问问吴小月父亲关于法律合同的事,顺便也去看望一下这个兄弟。
吴小月与寇大彪是正儿八经一年级认识到现在的发小,他们又曾经是一个小区的邻居,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直到高中毕业,寇大彪去当兵了,大家这才有段时间没联系。
良辰美景小区,正如其名,是一片繁华中的宁静之地。这里虽不是什么天价的豪宅,但已经是寇大彪家附近最好的房子了。
寇大彪穿过绿树成荫的小径,来到了一栋精致的住宅楼前。他轻轻按响了吴小月家的门铃,对讲机里传出来吴小月母亲温柔的声音,“喂,谁啊?”
“阿姨,我是大彪,我来找吴小月有点事。”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哦,是大彪啊?好久不见了,你先上来坐一下。”吴小月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亲切,仿佛是久违的家人在召唤。
门打开后,寇大彪踏入了吴小月的家。客厅里,柔和的灯光洒在精致的家具上,营造出一种家的温馨。他和吴小月一番客气地招呼之后,便径直走向了吴小月的父亲,询问起了关于店面合同的事。吴小月的父亲,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他的话语中带着专业与自信,让寇大彪心中踏实了许多。
寇大彪连忙答谢,也清楚了里面的缘由,他的猜测并没有错,最终都要看白纸黑字签字的人。而双方共同经营赚的钱,对方还必须打官司证明是双方一起挣的,既然钱在陆齐的卡里,陆齐完全可以一分钱都不给他的前女友。
寇大彪心中有了数,他感谢了吴小月的父亲,便和吴小月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
吴小月的房间内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墙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一台高性能的电脑摆在书桌上,巨蟹座的他,还买了一个圣斗士迪斯马斯克的圣衣手办放在书桌前。
二人坐在了电脑前,吴小月对寇大彪介绍道:“兄弟,我最近正在玩一款新出的网游,地上城与勇士,也就是dNF。”
寇大彪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敷衍地说道:“这是横版格斗的游戏吗?不过我对游戏没什么兴趣。”
“你也来和我们同学一起玩啊。”吴小月兴奋地说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游戏的热爱。
“你的大学同学吗?高中毕业后,不是听你说到崇明去读大学的吗?”寇大彪随意地聊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游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是的,我们几个同学都在玩,晚上天天开房间pK,我的机械师贼厉害。”吴小月又一次兴奋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好的,我回去也下载看看,这个还要注册账号的吧?”寇大彪敷衍地回道,但他的心中却在思考着陆齐的事。
“直接qq号就可以登录,明天晚上等你一起来刷图了。”吴小月高兴地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寇大彪面对吴小月突然热情的邀请,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下载。”寇大彪随意地敷衍道。
“你别敷衍我啊,这游戏真的很好玩。”吴小月不放心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现在不是还要帮陆齐处理他被绿的那个事吗?”寇大彪认真地说道,他的话语中带着责任感。
“陆齐这个噶亮,本来门槛就很精,他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吴小月突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陆齐的不满。
“你也知道陆齐吗?”寇大彪假装疑惑地追问道,他试图引导吴小月说出更多关于陆齐的往事。
“以前初三的时候,你转校了,他看着你们另一个兄弟被初二的混混揍,却一点都无动于衷,我就知道这个噶亮是个坏料。”吴小月头头是道地说起了读书的往事,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慨。
“他这个人胆子小,又不会打架,也怪不了他,他后来和我说了,他很内疚。”寇大彪严肃地说道,他的话语中带着对陆齐的理解。
“他做生意,也没想着挑你一起发财,现在他被绿了,反而想到了你,这种人门槛太精,不是什么好东西。”吴小月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陆齐的鄙夷。
“算了,我前面和他说过了,他也知道之前是他不好。我相信经过这件事,他应该能明白到底谁对他好。”寇大彪表情凝重地解释道。
“别去管他了,你回去一定要下载dNF哦。我还等着你带我们一起刷图呢?”吴小月继续对寇大彪要求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好的,我这几天有空肯定回去下载。”寇大彪连连点头答应,他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帮助陆齐走出困境。
在吴小月的房间内,两人聊了许久。窗外,夜色已深,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仿佛是远方的希望。寇大彪起身告辞,吴小月送他到门口,两人约定好明天晚上的游戏时间。
寇大彪非常羡慕吴小月还能享受着读书的悠闲时光,他可以和同学肆无忌惮地一起玩游戏,在吴小月的脸上依然是儿时天真快乐的笑容。
回到家中,寇大彪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元子方、陆齐和吴小月,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交织在他的世界里。他想慢慢写作,却发现家中连个书桌都没。试着在电脑上敲了没几个字,他却发现自己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没,写作真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除了他自己一些当兵的经历,他对别人还是了解太少,准确的说,他的社会阅历还是太浅。
寇大彪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接触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这样才能打开自己的眼界,丰富自己阅历。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明天陆齐那个事,寇大彪相信,就是证明他自己能力的一件事,无论是玩脑子,还是玩武力,他觉得摆平那个郑天明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寇大彪的床上。他睁开眼,拿起手机,qq上陆齐的消息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痛了他的神经。陆齐告诉寇大彪,他的前女友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在对面开了新店,那个绿了他的男人,郑天明,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对面,还不时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在宣告胜利。
寇大彪读着消息,心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柴火,熊熊燃烧。这世界竟然还有男人敢如此嚣张,绿了别人还敢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他迅速回复了陆齐:“我现在马上过来,我倒要会会这个郑天明,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寇大彪简单收拾,便乘上了前往人民广场地铁的车,目的地是迪美商场,那里有陆齐的服装店。他心中已有打算,准备为陆齐讨回公道。
到达迪美商场,寇大彪径直走向陆齐的店铺。对面,陆齐的前女友和郑天明正忙着筹备新店开张,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到即将到来的风暴。陆齐一人蜷缩在店内,望着对面,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和无可奈何。寇大彪走进店内,瞥了一眼对面,问道:“你和你前女友怎么商量的?”
“这个店归我,我们之前赚的钱一人一半。”陆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屈辱。
“我不是叫你一分钱都别给她吗?看看现在,别人已经把新欢带到你面前示威了,你说你憋屈不。”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他不能理解陆齐的妥协。
“兄弟,你别再说了,我准备把这家店也盘了,我不想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了。”陆齐的眼中含着泪,他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岂有此理,我就搞不懂,谁给那个男的勇气,还敢光明正大地过来?”寇大彪愤怒地说道,心中已有了计划。
“那现在怎么办?兄弟,你帮帮我吧。”陆齐绝望地哀求道,他的世界仿佛已经崩塌。
“你干嘛要把店盘了,要走也是他们走。”寇大彪坚定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决心。
“那别人就在那里,我能怎么办?”陆齐的声音带着无助和愤怒。
“我去会会他们,反正我和他们不熟,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怕谁?”寇大彪的眉毛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兄弟,你别冲动啊?这里都有保安的。”陆齐的声音颤抖,他害怕事情失控。
“不会有事的。”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给予他安慰和勇气。
寇大彪走出店外,径直来到对面的店铺门前。他故意恶狠狠地盯着郑天明,那眼神如同寒冰,让人心生畏惧。郑天明,一个三角眉毛、塌鼻梁、小眼睛、黑皮肤的男人,除了身高,简直一无是处。寇大彪想不通,陆齐的前女友竟然为了这样的男人背叛了陆齐。
郑天明和陆齐的前女友察觉到了寇大彪的目光,提高了警觉。寇大彪也察觉到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心中暗笑,他知道他们一定在商量如何应对。
寇大彪走进店内,一边观察着郑天明的表情,一边故意挑衅道:“你们装修新店,陆齐不好意思过来,我来帮帮你们忙。”说到“你们”二字时,寇大彪特意瞪了郑天明一眼,郑天明不自觉地打了一个激灵,瞬间万分尴尬。
“不需要你帮忙了,我和陆齐已经没关系了。”陆齐前女友冷冷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做人不要欺人太甚,到时候别自己给自己买棺材睡。”寇大彪说着,愤怒地捏着门把手,铝合金的门把手瞬间被他捏出了手印,那力量让在场的人都感到震惊。
陆齐的前女友有些尴尬,她没想到寇大彪会如此多管闲事。她和郑天明耳语了几句,似乎在商量对策。没过多久,郑天明起身准备离开,寇大彪挡在门前故意不让他走。郑天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你他妈的到底走不走?”寇大彪用着那种流氓的口气,轻佻地挑衅道,眼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郑天明似乎有点忍无可忍,他握紧了拳头。寇大彪冷笑一声,“就你这种东亚病夫,你还想打架?”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轻蔑。
“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郑天明似乎是鼓起勇气,强装愤怒地回道,但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来,我等着你,小比样子?”寇大彪继续轻佻地挑衅道,他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随时观察着对方的举动。但他心里笃定,对面绝对也是没种的货色。
周围做生意的店家似乎都来围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寇大彪和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就在这时,陆齐也鼓起勇气走了过来,他愤怒地说道:“兄弟,我们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陆齐的前女友,连忙客气地对寇大彪劝说道:“你们放过我们吧,我和陆齐已经结束了,我会叫他回去,以后尽量不出现在陆齐面前。”
郑天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寇大彪心里明白,他和陆齐一样,都是个怕老婆的怂货。
寇大彪给了陆齐一个坚定的眼神,转头对他们嚣张地说道:“我再说一遍!做生意就好好做,不要欺人太甚。”
“好的,我们知道了,请你高抬贵手吧。”陆齐前女友冷冷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寇大彪知道,吓吓他们就足够了,能靠吓,就绝对没必要再多纠缠什么。
“走,我们回去。”寇大彪拉着陆齐一起回到了他的店里。
那个叫郑天明的家伙,一溜烟拔腿就跑了,陆齐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寇大彪感谢道:“兄弟,谢谢你,我还真怕你会和他们动手呢?”
“动手?开玩笑啊?我往那一站,气势就把他们吓退了,这种男人没种的,一看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寇大彪得意地说道。
“哎,我还是舍不得她。这个店没了她,我也不想干了。”陆齐沮丧地说道。
“你大不了再招个营业员,你不是说之前能挣五万一个月吗?现在哪怕挣个两万一个月,总比外面上班强多了吧?”寇大彪严肃地建议道。
“我还是放不下我的前女友。”陆齐失望地说道。
“你这种人,以后就死在女人身上。”寇大彪也失去了耐心,毫不留情地骂道。
“兄弟,你不会懂的,我真的爱她。”陆齐激动地说道。
寇大彪冷笑一声,他知道说再多也没啥用,自己只要尽到兄弟责任就行了,“随便你,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最多下次郑天明再来,我再过来。但我还是希望你振作起来。”
第160章 网吧逗留
寇大彪帮陆齐解决了郑天明的事后,陆齐因为没有其他朋友,现在的他关闭店铺后总是频繁地找寇大彪出来吃饭。
这天傍晚,陆奇突然聊起了房子的事。
“兄弟,我爷爷以后死了,他的房子肯定只能给我,许西嘉他说他外公死后把房子留给他这个外孙,我才不信呢?他两个舅舅能同意啊?”陆齐得意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大惊,他没想到陆齐被绿没几天,又蹦跶了起来,陆齐有意无意地提房子的事,其实就是为了炫耀。
“你就这么希望你爷爷早点死吗?万一他活到九十呢?”寇大彪没好气的回答道。
“我当然希望他长命百岁,但人总要老死的,反正我这里就我一个孙子。”陆齐恬不知耻地说道。
“呵呵,那希望你早日拿到房子。”寇大彪敷衍地说道。
“兄弟,你家里这情况,你爷爷奶奶有房子留给你吗?”陆齐假装随意地问道。
寇大彪心里寻思,陆齐这逼果然是阴卵,看似有意无意地询问,其实就是故意像让别人为难。
“我没有,我没有考虑过买房子的事。”寇大彪只能敷衍地回答。
“那你以后结婚怎么办呢?总不见得住在你家一室一厅里吧?”陆齐又用假装关心的口气追问道。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用你操心了。”
寇大彪心中已经大怒,他心里寻思,刚刚帮陆齐赶走了绿他的人,这没过几天,没想到陆齐马上就恢复了自己的本色。
但陆齐有些东西说得确实也没错,退伍回家后,寇大彪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压力有多大,如果要成家立业,首先就必须买房,即便他在股票里已经赚了一些钱,但这些钱依然连个老破小的首付也不够。
他们父母那一辈人,虽然看起来条件艰苦,其实只需要按照国家政策老老实实去厂里上班,最后都有个很好的归宿。而现在这一批八零后,突然要面临买房的压力,但房价却如火箭般飞速地增长,两年当兵到现在的时间,已经翻了不止几倍,但社会上的工资却压根没涨过。寇大彪清楚地知道,虽然不合理,但未来房价依然会猛涨,靠上班那点死工资,别说十年,就算是二十年都买不到一套房子。
房价越来越高,有房的人自然盼望着价格继续上涨,而没房的人,压力则会越来越大。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一切都不得而知,但寇大彪明白,现在趁年轻,一定要想办法把房子的事解决,否则他在这个社会是没法生存的。
寇大彪和陆齐说是一起吃着饭,其实他们只是路边点了两碗炒河粉,虽然口口声声月入五万,哪怕请个同学吃顿好的都没,寇大彪心里暗自发笑,他不是不明白这一切,而是他的心里一直盘算着写小说的事。
这个世界就是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是看起来很普通人,背后可能都隐藏着巨大的恶。
不知从何时起,寇大彪发现自己非常会看人,现在的他在社会上已经能轻易地分清各种各样的人。他不仅能快速洞察别人说话的目的,更能感受到别人身上散发出的磁场,准确的说,是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
寇大彪明白,元子方之所以可以轻易地骗过其他人,即便是吹牛,他身上总是散发着自信的气质,这种强大的气场似乎是与生俱来。
而陆齐则更是一个小说素材里极好的人物,戴上眼镜,显得老实巴交。被别人骑在头上拉屎,却只能忍气吞声。但对帮他的人,他又心生嫉妒,有意无意地戳别人的痛处。
一个希望自己爷爷早点死的人,难道会对所谓的朋友好吗?虽然陆齐有意无意地炫耀,但他浑身上下却都散发着软弱,不自信的气质。
虽然看起来是普通人,但陆齐内心的冷漠和自私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寇大彪已经看透了陆齐,他知道老实人之所以是老实人,是因为他没本事去欺负别人,哪天这种小人真的得志了,只会更坏更畜生。
陆齐读书时就看着自己的好兄弟邬显浩被揍而无动于衷,他看起来是没能力帮别人,实则就是自私到了极点。
什么是人性?有利可图的时候,人性就会善良,无利可图的时候,人性就会自私的,触碰利益的时候,人性就是邪恶的。
寇大彪知道,陆齐绝不是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缩影,他只是碰巧认识这个畜生到极点的兄弟,他虽然知道陆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更想看看陆齐会有什么好下场。
寇大彪心中始终认为,再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他相信陆齐在社会上碰壁以后,肯定会明白到底谁才是好人,但现在,就让陆齐像傻子一样在那炫耀吧。
那碗五块钱的炒河粉吃完后,寇大彪主动买了单。陆齐的吝啬一如既往,但寇大彪注意到,至少这次他没有提出要AA制,这在寇大彪看来,是陆齐的一个小进步。
正当寇大彪准备告别陆齐,踏上回家的路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吴小月打来的电话,询问寇大彪是否已经下载了《地下城与勇士》(dNF),准备和他一起游戏。寇大彪告诉吴小月,自己还没来得及下载。吴小月热情地邀请寇大彪一起前往他们家门口附近的东方网点,那里是他们常去的网吧,虽然条件简陋,但价格便宜,是附近年轻人的聚集地。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决定去随便玩一下。他转头对陆齐说:“我要去网吧坐一会,你呢?”
陆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他开口说:“我也去吧。”
没过多久,寇大彪和陆齐在派出所对面的东方网点等来了吴小月。
吴小月和陆齐虽然读书时并不在一个班,但他们毕竟也是一个初中的,彼此都至少认识。
“噶亮?”吴小月随口一喊,打起了招呼,但他似乎马上意识到有些不礼貌,便立刻改口道:“陆齐,你好,你今天怎么也去网吧啊?”
“我随便去看看片子,也没事做。”陆齐尴尬地敷衍道。
“哦,现在不陪女朋友了咯?”吴小月坏笑地问道。
“呃哼,呃哼。”寇大彪用假装咳嗽的声音提醒道吴小月,随后招了招手,“我们别在这闲聊了,到网吧再说吧。”
于是,寇大彪、陆齐和吴小月三人一同前往东方网点的三楼。这里网吧可谓冬冷夏热,一年四季就没见空调开过几次,一进门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热风袭来,简直和火炉一样。如果这里不是做活动一块钱一小时,这种鬼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
寇大彪主动买了三瓶可乐,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吴小月和寇大彪打开电脑,便用qq号登录了dNF,而陆齐则似乎对游戏不感兴趣,他打开了综艺视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在吴小月的指导下,寇大彪在游戏里创建了人物,选择了格斗家作为了自己的游戏里的职业。虽然还不知道怎么玩,但这款游戏是横版格斗,流畅的打击感,新奇的技能,还是让人忍不住产生了好奇。
吴小月熟练地打开了qq语音,与他的同学们介绍了寇大彪:“这是我的兄弟,刚当兵回来,他叫毛毛,以后我们游戏里多了一个战友。”
吴小月的同学似乎都有自己的绰号,什么卵飞,蛋皮,健健,龙龙。寇大彪虽然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但为了不扫吴小月的兴,还是陪他们一起练级,刷图,享受游戏带来的乐趣。
随后在游戏的虚拟世界里,他们创建了一个pK房间,进行多人对战。吴小月操控的机械师角色,凭借其躲在后方释放机器人的战术,总是能笑到最后。
“我又赢了,你们不行啊!”吴小月得意地笑道,他的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喜悦。
一旁的陆齐看着吴小月的胜利,眼神中流露出的却是鄙夷和不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别人的快乐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讽刺。这种态度,与吴小月的单纯快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寇大彪心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寇大彪观察着陆齐,他心里寻思着,陆齐和吴小月虽然曾经在一个初中读书,但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吴小月他们还是学生,似乎从未感受过社会的压力。而陆齐在外面已经开店做生意,还经历了被女人戴绿帽子这种事。他们因为寇大彪而齐聚在这个火炉一样的网吧,这也是上天的一种奇妙缘分。
寇大彪心中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元子方见到了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元子方如果来到网吧,他也不会去打网络游戏,而他从事的则是更危险的赌球。
在网吧消磨了一段时间后,仿佛上天感应到了什么,寇大彪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元子方的名字,他心中不由得一紧。
“喂,兄弟,有什么事吗?”寇大彪接通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了元子方略显沙哑的声音:“兄弟,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哪?出来潇洒一下吧,我请客!”
陆齐见寇大彪和别人通电话,也故意竖起耳朵在一旁似乎准备偷听。
寇大彪听出了元子方语气中的命令口吻,心中有些不悦。他现在毕竟和别人在网吧玩游戏,一下子走也不太好意思。
“我现在和别人在东方网点,你如果方便的话,过来这里吧。”寇大彪提议,试图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元子方似乎心情不错,没有坚持自己的要求,而是爽快地答应了:“行,我这就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向吴小月和陆齐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他没有过多透露元子方的背景,只是简单地说是当兵时的战友。陆齐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似乎对这个即将出现的陌生人物有所戒备。
没过多久,东方网点三楼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削、脖子异常长的男子走了进来。寇大彪远远地就认出了他,虽然有段时间没见,但元子方那独特的外貌特征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兄弟,好久不见啊!”元子方的声音略显沙哑,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熟悉而放纵的光芒。
寇大彪微笑着回应,尽管心中对元子方的突然造访感到有些意外,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兄弟,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元子方环视了一圈,注意到了吴小月和陆齐的存在,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寇大彪跟他走到一旁,显然有私事要谈。
“兄弟,现在你又有新的兄弟咯?”元子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就这个噶亮?还有那个坏手?”
寇大彪心里寻思,元子方这一见面就给别人起好了绰号,吴小月只是手指有点小伤,现在直接叫“坏手”了。
“他们都是老实人,你对他们客气一点。”寇大彪严肃地说道。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兄弟,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今天我带你去热带雨林,我们一人点一个‘大唐飞歌’玩玩。”
“这得多少钱?兄弟,有钱还是存起来,以后想办法做一点事吧。”寇大彪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元子方的提议。
“你真是小农经济,有钱不潇洒干嘛?留着买棺材吗?”元子方没好气地嘲讽道。
“算了,别再说了,我两个朋友都在。大家一起坐一会,晚一点我们再说吧。”寇大彪尴尬地回应道。
“这里三楼有什么好玩的?我们一起去二楼玩一会吧。”元子方突然提议道。
“二楼,不是原来打街机的吗?”寇大彪有些疑惑地问。
“我先下去玩两把!”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等等,我去和我朋友打个招呼。”寇大彪说罢,回到了前面上网的机器前。
“我那个兄弟,说去二楼玩一会。我先过去看看。”寇大彪对二人说道。
“二楼?好像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陆齐一脸害怕地说道。
“二楼是干嘛的?我们要么也一起去看看吧?”吴小月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你那个兄弟到二楼去吗?你哪里认识的兄弟啊?”陆齐又是一副话说一半的样子。
“我反正过去看看,你们先玩一会。”寇大彪略带抱歉地说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一起结了账,离开了三楼。寇大彪心里也寻思,二楼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也好奇地想进去一探究竟。
第161章 狮子王国
寇大彪和吴小月陆齐一起来到这家东方网点的二楼,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几排老旧残破的街机,这里并没有见人玩游戏,却挤满了一大堆来来往往的中年人。
寇大彪第一眼似乎就发现了里面的玄机,他知道那些老头不可能会去打街机,聚在这里,除了赌博,不可能有第二件事。
寇大彪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元子方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这里靠墙壁的地方也挤满了人,似乎都在玩着各种图案的老虎机。
最后面一排街机出人意料地也坐满了人,但他们也不是在打游戏,而是对着街机的屏幕打着牌。
这里竟然是个赌场,怪不得来这里上网的时候,二楼的门都是禁闭的。寇大彪心里暗自盘算,这尼玛的,派出所就在对面几步路的地方,这里竟然能搞个这玩意儿出来?
寇大彪一行人继续四处寻找,突然寇大彪发现,在转角处有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那里人声鼎沸,不时传来一阵阵激动的尖叫。
寇大彪挤进人群便也准备一起看着热闹,中间似乎有个类似转盘的游戏机,边上一个的座位上,果不其然,元子方正在那神情凝重的操作着什么。
“狮子,狮子。”随着机器周围指示灯的启动,几名中年男子激动地大喊,他们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这台机器赫然上写着“狮子王国”四个大字,其构造复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转盘,周围装饰着金边和繁复的图案,仿佛一个微型的王宫。转盘上立着各种动物的雕像,其中狮子最为显眼,似乎是象征着胜利和财富。机器的周围,是供八个玩家下注的按钮和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玩家的分数,每一次中间指针的转动,分数都会随之变化。
寇大彪凑到了元子方边上询问了起来,“兄弟,你怎么玩这个东西?”
“这是狮子王国,上分的。”元子方轻蔑的回道,他的手指熟练地在按钮上跳动,眼神紧紧锁定在转动的指针上。
“老虎机不是投币的吗?”寇大彪继续问道,试图理解这种赌博方式。
“投币是小孩子的游戏,这里都是上分的,起步价一百块。”元子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香烟,他熟练地分发给寇大彪、陆齐和吴小月,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陆齐和吴小月似乎也被这热闹的场面所吸引,在边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吴小月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而陆齐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伴随这一阵有点搞笑的音乐,正当中间大转盘指针在转动了许多圈后,似乎正要对准狮子,却突然像抽搐了一般最终停在了兔子上。
“切,又是兔子。”一台机器上的老头失望地抱怨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和无奈,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寇大彪看了下元子方机器上显示的分数,竟然还有一千四百多分,他有些担忧地问道:“兄弟,你这是上了多少钱啊?”
“不多,随便上个一千元玩玩。现在只赢了四百。”元子方有些得意地说道,眼中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他的话语中带着轻蔑,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一边的陆齐偷偷观望着一切,似乎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他对寇大彪使了眼神,“我去上个厕所。”
寇大彪见陆齐有些扫兴,连忙跟了出去,到了门口的厕所,陆齐面露愁容地说道:“你这个兄弟怎么玩赌博机啊?这种机器肯定就是骗钱的,不可能赢的。”
“他要玩,我也拦不住他。再说他不是赢钱了吗?”寇大彪不以为然地说道,他并不想过多干涉元子方的选择。
“最后肯定输光的,到时候说不定就要问我们借钱了,你自己要小心啊。”陆齐说着,露出了一副嫌弃的眼神。他的话语中带着担忧,似乎在为寇大彪的处境感到焦虑。
“你如果觉得无聊,就先回去吧,人家过来找我玩,我总归要陪陪人家吧。”寇大彪冷冷地说道,他并不想让陆齐的担忧影响到今晚的聚会。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睡觉,不然我爸又要说我了。”陆齐焦急地催促,语气中透露着急切。
寇大彪心里寻思,你陆齐如果想走就走呗?又没人真的要留你。前面他特意仔细观察,陆齐一直在隐藏着一股享受和期待的表情。
寇大彪明白,从前面在网吧的对话中来看,陆齐早就知道这个地方,说不定他自己还来过。陆齐一定是看元子方赢钱,心里有些不爽罢了。
寇大彪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准备再次强留陆齐去看元子方赌博,他这次要仔细观察陆齐的反应,彻底验证一下自己对陆齐这个人的判断。
“别扫兴啊兄弟,都已经过来了,等会晚上让他请我们去潇洒一下。”寇大彪故意谄媚地对陆齐说道,眼里尽是挽留之意。
陆齐抿了抿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还未等他开口,寇大彪脸色一变,愤怒地说道:“你他妈的要走就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陆齐听罢似乎有些害怕,他愧疚地说道:“我就再陪你们坐一会,但是太晚我肯定不行,我家里人要说话的。”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走,我们回去看看。”
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又回到了狮子王国的机器面前,寇大彪偷偷看了一眼元子方屏幕上的分数,心中突然有些担忧起来。
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五百多分,就当寇大彪正欲开口询问之时,一边看热闹的吴小月连连摇头,一脸不屑地说道:“不可能出狮子的,你压狮子就出兔子,你压兔子就出猴子,你压猴子就出豹子。”
“每种动物还有三种颜色,你想全压,最后还是输。”边上一个输钱的老头突然插话附和道,他的脸上似乎就写着一个大大地“衰”字。
元子方听吴小月这样说,脸上瞬间露出了尴尬地表情,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轻蔑地说道:“边上有位置空了,你也去玩玩看啊。”
“我肯定不会玩的,这种东西就是送钱,不可能赢的。”吴小月心直口快地说道。
寇大彪偷偷观察陆齐的表情,他发现陆齐果然看见元子方输钱了,就偷偷乐了起来,前面紧皱的眉头都他娘的舒缓了,嘴角都在不自觉地上扬。他心里寻思,陆齐这种人虽然刻意隐藏,但藏到最后还是喜怒形于色。真不知道是说他门槛精好,还是说他是傻子好。
正当寇大彪心里盘算之时,元子方突然瞪了他一眼,随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对寇大彪带来的朋友表示不满。
“算了,输就输了。以后别玩就行了。”寇大彪试图缓和场上的气氛。
“兄弟,这一把你帮我压,输了我们去洗澡了。”元子方突然一把拉住了寇大彪的手。
“这,不好吧?我不玩这个东西。”寇大彪下意识地拒绝道。
“对了,兄弟,你是属什么的?”元子方突然明知故问地问道。
寇大彪心里寻思,大家都是一届里的,不是兔子就是老虎,又何必多问呢?
“我属豹子的。鼠牛虎豹,狼蛇马羊,猴鸡狗猪。”寇大彪又故意瞎背了一遍十二生肖。
“小伙子,你真幽默,你要属豹子,你掷骰子那不得全是豹子啊。”
此时转盘的机器显示了倒计时,正等待着玩家们进行下注。元子方不耐烦地催促道:“兄弟,这一把你帮我压,我相信你。”
寇大彪摆了摆手,“相信我,万一输了呢?你别赖上我啊。”
正当寇大彪犹豫之间,边上机器那个老头突然插话道:“小伙子,我相信你,这把我全压豹子。”说罢老头用三个手指死死按住了三个颜色的豹子按钮。
寇大彪心中思考了一番,狮子最高是九十九倍,最低的颜色都有七十多倍,显然不可能出,兔子最高才四倍,压了等于没压。既然如此不如就压豹子算了,早点输完离开算了,毕竟这不是什么正规的场所。
“兄弟,这把就压豹子。”寇大彪假装自信地对元子方说道。
“好的,兄弟,我听你的。”元子方和寇大彪一起压满了豹子的分数。
一旁的陆齐和吴小月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似乎已经笃定了这场下注必定是失败的。
随着下注完毕,机器倒计时结束,转盘的指针,再一次开始转动。周围的围观的群众也一脸兴奋地期待着最终的结果。
前面搞笑的音乐此刻再听似乎变得紧张刺激了起来,寇大彪心中寻思,这难道就是赌博的感觉,那么多人都像失去理智一样的驻足围观,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兴奋,期待,紧张,不安的神态。似乎此刻眼里都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转盘的指针经过几圈转动,也正要停下,寇大彪的心也像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看着指针渐渐变慢,正要停留,却和自己压的豹子渐行渐远,心中又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
寇大彪偷偷观察着陆齐的神态,如果他猜得没错,此刻陆齐一定是偷偷得意,虽然不知道陆齐为什么有这种心理,但寇大彪心中笃定,陆齐就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家伙。
果不其然,陆齐眼睛微微下斜,一副想看热闹,又假装克制的神态,此刻他的脸上一脸轻松,似乎正等着看元子方和寇大彪失望的表情。
转盘的指针最终停在了红色,兔子的这一边,寇大彪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试图在陆齐面前显得淡定。
“草,竟然是兔子,兄弟你明明属兔子,非要说自己属豹子干嘛?你前面好好说话,这把我们已经赢了。”元子方连连摇头,说出了抱怨的话。
一边压豹子的老头也连连叹息道:“这把对面压狮子的人太多,应该是庄家通杀。”
寇大彪此刻又偷偷观察着一旁陆齐的神情,现在陆齐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地上扬,离哈哈大笑已经是一步之遥。
就在转瞬之间,中间机器突然又发出了一阵米老鼠和唐老鸭动画片里的音乐,似乎还没有结束。
只见那个红色兔子下方的指示灯不停地闪烁着,突然像射出一道光束一下,下方的指示灯又亮了起来。
“送奖了!送奖了!”一名中年男子激动地喊道。
寇大彪好奇地观望着,只见动物雕像下的指示灯依次不停地旋转闪烁了起来,最终竟然停留在绿色的豹子下方。
“老卵!”还未等寇大彪反应过来,边上的老头一把抱住了寇大彪,随后激动地喊道:“送奖送了个豹子。小伙子你果然是属豹子的。”
“兄弟,赢了赢了,你果然厉害。”元子方也兴奋地抱住了寇大彪。
“是吗?我看看?”寇大彪看着机器闪烁的图案,这把果然中了绿色的豹子,虽然只有二十五倍,但那也是足足的两千五百块啊!
“兄弟,以后我赌博,你肯定要和我在一起,因为你实在太旺了。”
“兄弟,你好厉害,一把直接回本了。”一边的吴小月也突然兴奋了起来,现在的他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边的人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而只有陆齐却一脸疲倦,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
寇大彪拍了拍有些走神的陆齐,兴奋地喊道:“怎么样兄弟,我还可以吧。”一边说,寇大彪又静静等待着陆齐的反应。
陆齐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又下意识地取下了自己的眼镜擦了擦,两个眼皮耷拉下来,仿佛就像当初失恋被绿一样失望,他强装疲倦,有气无力地说道:“兄弟,我有点累了,要回去睡觉了。”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关切地说道:“今天关键是你来了,所以才能赢,你这个人才是运气最好的。”
“我真的要回去了,再晚我爸要说话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陆齐依旧一脸失望地回道。
场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不止元子方,连吴小月都对陆齐投去了鄙视的眼神,寇大彪虽然心中早就有了数,但他还是想不通,一个无关的人赢了钱,对你陆齐又有什么影响?
这个世界你想不通的事情,想不通的人有很多,只要是物种,那一定是多样化的。大家虽然都生在同一个环境中,但每个人的出身,每个人的性格却大有不同。
寇大彪似乎又明白了人性当中的一些道理,见不得别人好,似乎就是一种人之常情。他不会去和他看不到人攀比,只会和他身边的斤斤计较。这就是底层眼界狭窄的人才会有的心理。
第162章 浴场过夜
元子方小手一挥,得意地喊了一句,“卸分!”人群中随即挤出一个长相凶悍的工作人员,他熟练地用一把钥匙插入了显示屏旁的锁孔,按了几下按钮。随后,他掏出一沓钱,仔细地点了一遍,递给了元子方。
一边的陆齐却面无表情,依旧是一脸不屑。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并不感兴趣,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冷淡。
元子方接过钱,心情格外高兴,对寇大彪说道:“今天我请客,大家一起去洗澡。”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慷慨,显然对今天的胜利感到十分满意。
“好的,那谢谢兄弟你了。”寇大彪兴奋地回应道,同时给了陆齐和吴小月一个得意的眼神。
吴小月也似乎有些兴奋,“洗澡啊?我随便的。”他的语气轻松,对元子方的提议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
然而,陆齐又显得有些一本正经,他连忙推辞道:“我就不去了,太晚了。你们玩吧。”显然,今天唯一不高兴的只有他。
元子方提议道:“就到附近的“海纳百川”浴室去洗个澡吧?”
“海纳百川?好啊!”吴小月听罢连连点头,“这个浴室就在我家对面,我回家也方便。”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兴奋,似乎对于这个提议感到满意。
陆齐一人悻悻离去,其余三人来到了路边,元子方又是小手一招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行人坐进了出租车内。司机师傅礼貌地询问,“您好,去哪里?”他的声音温和,显得非常有礼貌。
“海纳百川浴场。”元子方声音洪亮地喊道。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司机听罢明显有些吃惊,因为这里距离“海纳百川”浴场也就两百米不到,他再次用确认的口吻问道:“就是前面那个浴场吗?”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疑惑,显然对于这么近的距离打车感到有些意外。
元子方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他厉声喝道:“你开就行了,是的。”
司机将车发动,就一脚油门的功夫,一个转弯,一分钟都没过去,车辆已经来到了浴场的门口。
元子方从口袋里掏出了二十块给司机,并豪爽地说道:“不用找了。”
司机一脸尴尬地表示:“我们不收小费的。”就在他掏出零钱准备找钱时,元子方已经下了车。
坐在后排的寇大彪无奈地接过钱,对司机抱歉地表示:“师傅,他喝多了,钱给我就行了。”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尴尬。
三人下车后,步入海纳百川浴场的一楼大厅,这里犹如踏入了一个金光璀璨的梦幻世界。四周金碧辉煌,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奢华与精致的光芒。天花板上悬挂的大型水晶吊灯,宛如繁星点点,洒下温柔的光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墙壁上镶嵌的金箔与精美的雕刻相映成趣,让人不禁驻足欣赏。
在大厅的中心,几座人工喷泉轻盈地喷涌,水珠在灯光下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而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大厅内那座巨大的金鱼缸。它仿佛是海洋的缩影,里面不仅有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悠然游弋,更有一条小型鲨鱼穿梭其间,它的出现让这个金鱼缸变得与众不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这条鲨鱼看似温顺,却长着一对渗人的眼睛,让人不禁害怕起来。
前台的服务员,个个美丽动人,不仅外表出众,更有着亲切的笑容和专业的服务态度。她们身着典雅的制服,举止得体。
大家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一楼换鞋的地方寄存了鞋子,便来到前台登记了手牌。
吴小月见了前台的几个美女,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果然漂亮的女人能让人心旷神怡。但他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明显还有些拘束。
“兄弟,这洗一把澡得多少钱啊?”吴小月有些担忧地对寇大彪说道。
寇大彪也没来过这里,但他还是强装老成地安抚道:“没关系,今天我们请客。你大胆地玩就行了。”
众人随后进入内部的换衣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灯光柔和,营造出一种宁静而私密的氛围。换衣室内,每个人都在有序地脱下衣物,将日常的烦恼与束缚一并卸下,准备迎接身心的彻底放松。脱光了衣服,他们便步入了浴池内,热水轻轻包围着身体,温暖而舒适,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吴小月在享受热水的洗礼时,不经意间看到了边上有人正在接受搓背服务,师傅手法娴熟,让人看起来就感到一种从内而外的舒畅。好奇心驱使下,他向寇大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搓个背。”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显然对这种体验充满了好奇。
寇大彪看了看元子方,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足以传递彼此的想法。元子方眉头微皱,显然在考虑如何回应吴小月的请求,最终他决定大方地满足朋友的愿望:“什么海盐,牛奶,精油,全部给用上。”
吴小月毫不客气,立刻来到搓背的地方排队等待。不久,他和寇大彪一起开始了这场身体的深层清洁之旅。
搓背师傅对二人问道:“你们要加点什么吗?”
面对师傅的询问,吴小月趴伏在特制的台子上,抬头望了望价目表,正当他在津津有味地琢磨时,寇大彪却打断了他:“就简单搓个背行了,我随便看了下最便宜的加个牛奶就要五十块,都要赶上单人浴资了,人家请客,我们也不能胡乱消费。”
吴小月听罢,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听从了寇大彪的建议。两个搓背师傅就像对待案板上的食材一般,细致入微地为寇大彪和吴小月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搓洗了一番,随着一桶桶温水冲刷,身上的污垢和疲惫仿佛一同被洗净,二人享受地结束了这次服务。
“兄弟,这里真的不错,自己家里洗澡洗不了这么干净。”吴小月脸色红润,神清气爽地说道,显然对这次搓背体验感到十分满意。
“就在你家门口,以前你没来过吗?”寇大彪好奇地问道。
“我在崇明读了两年书,最后一年才回来。这家浴室也是新开的。”吴小月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二人又回到淋浴头前冲刷了一番,元子方正从桑拿房中走出,对他们示意道:“走吧,我们去二楼休息一会。”
三人换上了柔软的浴袍,沿着楼梯缓缓步入了二楼的休息区,这里的布置让人眼前一亮。自动按摩沙发、舒适的大床以及日式的榻榻米卧榻,大厅外有桌球室和健身房,棋牌室,甚至还有乒乓球桌,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仿佛一个小型的休闲天堂。
正当三人还在四处打量,寻找一个合适的休息地点时,一个佩戴着对讲机的男服务员热情地向他们走来,他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诡异,开口问道:“老板,要不要做个按摩放松一下?”他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试探。
寇大彪的第一反应是回想起那天在热带雨林的经历,那个消费了两千八百块的老头让他记忆犹新,尽管他并不清楚这里的按摩服务具体包含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元子方显得非常轻松,刚刚蒸过桑拿的脸格外红润,他大方地表示:“好的,带我们去看看。”
元子方的爽快让吴小月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似乎明白了按摩意味着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兴奋又担忧的神情,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什么,但又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寇大彪看到吴小月的反应,心中一惊,连忙摆手,对服务员说:“不用了,我们还是学生,按摩就不做了。”
服务员尴尬地笑了笑,挑了挑眉毛说道:“没关系的,先去看看怎么样,我们这里的技师都很漂亮的。”吴小月听到这里,咽了咽口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期待,仿佛在寻求寇大彪的赞同。
寇大彪心里盘算着,虽然元子方愿意买单,但花别人的钱总是让他有些不安,他连忙对服务小哥招呼道:“拿三瓶可乐就行了,其他的内容真的不需要了。”
元子方冷笑一声,似乎还想继续劝说:“没关系,兄弟,今天我请客。”
寇大彪坚决地拒绝道:“不用了,搓个背已经很好了,按摩就算了。”
见寇大彪态度坚决,吴小月也只好默默接受,三人最终选择了一个宽敞舒适的大厅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这里环境幽静,灯光柔和,让人感到十分放松。
不一会,他们点的可乐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服务员小妹用盘子端着三瓶易拉罐可乐朝他们走来。她肤若凝脂,五官俊俏,透露出一股无比清纯的气质。
“老板,你们的饮料到了。”服务员小妹端着饮料,轻声说道,她的声音似乎无比温柔,让人听罢心中不由第一酥。
“谢谢,放茶几上就行了。”寇大彪冷冷地说道,似乎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一边的吴小月见了如此清纯的服务小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躁动的心情,他想打个招呼,却一下子犹豫不决起来。
寇大彪躺在沙发上,无意间侧头望了一眼服务小妹的身影,他的心中也有些大吃一惊,他也不由得被服务小妹清纯的容颜所折服。
元子方大方小手一挥,“美女,再给我拿两包中华香烟过来。”
服务员小妹微微一笑,那双清澈动人的眼睛显得格外迷人,一旁的吴小月已经被深深迷住,但他也只能害羞地偷偷观望。
“好的,我马上跟前台去说一下。”小妹微微点头示意道,便转身去往了前台。
吴小月又忍不住起身观望,他激动地对寇大彪说道:“这个小妹太灵了。”
寇大彪知道吴小月说得没错,他也没想到这浴室的服务员竟然都长得如此漂亮,但他还是假装矜持地说道:“别去胡思乱想了,人家就是服务员。”
“端茶递水的服务员都长这样,那按摩的技师不得起飞了啊?”吴小月也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肆无忌惮地讨论了起来。
“这个女的是不错,不过就她一个,其他的服务员我觉得一般般吧。”元子方躺在沙发上,缓缓说道。
寇大彪躺在沙发上,尽管身体放松,但内心却难以平静,他知道虽然是元子方买单,但这些都是他欠别人的人情。
正当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不知聊些什么时,元子方突然转头对寇大彪说:“兄弟,今天别回去了,明天陪我去办点事。”
寇大彪一听,心中的疑惑油然而生,果然元子方来找他是有事相求,他瞬间警觉了起来,表情严肃地询问:“办什么事呢?去哪里?还有你帮黄雷、申吉搞文凭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吴小月在一旁,似乎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将目光转向别处。
元子方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他解释说:“我不像你,我得自己上班赚钱。明天你陪我去跑一趟,我不会让兄弟白跑的。”
寇大彪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呢?”
元子方显然有些不耐烦,他瞪了寇大彪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又不要你出钱,你怕什么,明天醒了跟我去就行了。”
寇大彪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考虑到自己和吴小月都受了元子方的恩惠,他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决定答应。他拿起手机,准备给家里打电话,但想到吴小月也在场,便轻轻推了推他,“小月,你打个电话给我妈,就说今晚我睡你家。”
吴小月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坏笑着答应了:“好的,你就这么怕和你妈说实话吗?”
寇大彪焦急地催促他:“别乱说,快去打吧。”吴小月拿起手机,却往前台走去,似乎还念念不忘之前那位清纯的服务小妹。然而,这次送香烟来的却换成了服务小哥,吴小月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163章 外出办事
就这样,三人在休息室内度过了一夜。次日上午,三人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伸了伸懒腰,开始了新的一天。他们迅速整理好个人物品,带着手牌,前往了一楼前台,准备办理结账手续。
元子方一如既往地展现了他豪爽的一面,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现金,迅速而利落地结清了所有费用,没有丝毫的拖沓。三人随后换上了自己的鞋子,准备离开这个他们暂时栖身的地方。
寇大彪与吴小月简单告别后,元子方走到路边,招手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对寇大彪叮嘱道:“兄弟,你只需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寇大彪突然有些后悔,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接受元子方的盛情款待,现在似乎又要被卷入某种的计划中。他知道,即使是正常的事情,到了元子方手里,也可能变得充满风险。
上车后,元子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寇大彪聊起了另外两人。出租车缓缓启动,穿梭在清晨的街道上,两人的对话在车内低沉的引擎声中展开。
“兄弟,我得跟你说说,噶亮和那个坏手,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
寇大彪微微挑眉,他对于元子方的看法并不意外,他没有反驳什么,而是选择倾听:“怎么说?”
“特别是那个噶亮,一看就非常阴险。”元子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体的描述,“这种人,就是那种放倒钩的人,你一定要小心。”
寇大彪心中暗自叹息,果然元子方也看出了陆齐的本性,他有些尴尬地说道:“你知道吗?兄弟,噶亮口口声声月入五万,但吃一碗五块钱的拉面,还和我AA制。”
“噶亮他一个月能挣五万?”元子方的表情有些不敢置信,“那他连一碗拉面也不肯请客?”
寇大彪笑了笑,他的眼神坚定,透露出自信:“兄弟,我也不傻,什么样的人是什么货色,我难道看不明白吗?我心里都有数的。”
元子方听罢,点了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谁是你真正的兄弟你应该明白。”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以示安慰:“放心,你肯定是我的兄弟,否则我早就回去了,还会问也不问,就陪你去办事吗?”
随着出租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元子方和寇大彪的对话逐渐转向了对人生和人性的探讨,他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哲学的味道,却又不失幽默。
“你知道吗,兄弟,这男人啊,就该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元子方边说边笑,讲起了自己的歪理。
寇大彪听后,先是笑了起来,觉得元子方的话有些夸张和好笑,但随即他的笑容凝固,他仔细想来,吃喝嫖赌抽先不说,坑蒙拐骗偷,元子方似乎都沾上了。
“那你还觉得很光荣吗?兄弟?”寇大彪摇了摇头,尴尬地问道。
“对啊,”元子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个世界的环境就是这样,你不赚这个钱,自然有人赚。挣大钱的有几个是干净的?”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昨晚派出所对面的赌场,他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美好,生活也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容易。他虽然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工作,但他清楚地知道,现在这种行情干什么工作,都不可能买得起房子。
“兄弟,我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我其实很迷茫。”寇大彪神情沮丧地说道。
“别灰心兄弟,我们还年轻。”元子方轻叹一声,他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无奈,“我们不需要比大多数人聪明,只需要比一部分人有脑子,那么钱肯定是能赚到的。”
寇大彪听后,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元子方说得非常有道理,但他也更清楚元子方干的这些事肯定是存在风险的。
出租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寇大彪和元子方走下车,眼前的景象让寇大彪感到有些意外。他们停在了一家西餐厅前,但这家餐厅的氛围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店内似乎并没有寻常顾客的欢声笑语,反而是一股沉闷而紧张的气氛弥漫其中。
寇大彪原本以为,元子方带他来此,是为了参加某个饭局,但随着他们步入餐厅,他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餐厅内部零零散散的几桌前坐着的,是一些外表粗犷、模样凶恶的人,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属于普通顾客的警觉。
元子方让寇大彪在前台的椅子上稍坐片刻,自己则径直走进了餐厅内部,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寇大彪坐在那里,心中不禁升起了几分疑惑和警惕。他明白,这家饭店显然不是单纯提供餐饮的地方,否则为何会有一群看起来像是混混的人聚集于此?
寇大彪的眼神在店内扫过,突然与一位穿着黑色衣服、顶着一头黄毛的男子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寇大彪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但他随即提醒自己,自己曾在部队中受过训练,如果真遇到危险,他有办法应对。尽管如此,周围那些社会习气严重的混混们,还是让寇大彪感到压抑和不自在。
幸运的是,没有人上来找麻烦,寇大彪就这样坐在那里,尽量保持低调。过了一会儿,元子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从餐厅内部的一个办公室走出,手中似乎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向寇大彪招了招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走了,我们现在要去办事了。”元子方的话音刚落,寇大彪便松了一口气,跟随着元子方一同走出了餐厅。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中的紧张感逐渐消散,但对接下来的行程,他心中仍充满了未知和好奇。
元子方的小手再次轻盈地挥动,熟练地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仿佛他的生活里只有这种方式出行。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上车后,寇大彪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他直截了当地向元子方询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刚刚去的是干什么的?”
元子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里是大杨浦,当然是放贷的地方。今天你陪我办成这笔单子,我会给你一些报酬的,兄弟。”
寇大彪心中一惊,他小心翼翼地追问:“到底是什么单子?你要借高利贷吗?”
“我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元子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是让别人借,如果谈成,我可以从中抽一到两个点的车马费。”
寇大彪心中更加疑惑,他不解地问道:“那你自己去办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元子方抿了抿嘴,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和那些社会上的人接触,我心里毕竟也没底。有你在,万一有个什么事,大家好照应,但你放心,我不会让兄弟白跑的。”
寇大彪显然有些一头雾水,对元子方也产生了怀疑,但他也清楚,他已经做好了面临一切危险的准备,他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自己至少是能全身而退的。
车辆缓缓停下,寇大彪从车窗望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这栋办公大楼,正是当初他面试摄影助理的地方。一种说不出的缘分和命运的巧合,让他再次回到了这里,但这次,他的身份和目的已经截然不同。
跟随元子方步入大楼,寇大彪的注意力被门口接待大厅内的一位身材臃肿的男人吸引。男人的面容带着几分颓废,黑眼圈极其重,一副快要病死的模样。他的出现,让寇大彪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害怕,更他对男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男人见到元子方,立刻开口询问贷款的事宜,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元子方则不慌不忙,他告诉男人:“你那个房产证是你老婆名字,没办法直接抵押。除非你把结婚证拿出来,证明你有权处理这套房产。”
元子方从文件架里取出男人的身份证,仔细核对信息,确保无误。随后,他将身份证递给了寇大彪,询问道:“兄弟,你看看,是身份证上的这个人吗?”
寇大彪接过身份证,仔细查看。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这位名叫李强的男人来自辽宁,年龄比他们还要大几岁。寇大彪心中暗想,这位李强应该是来上海打工的,或许是为了生活奔波,才不得不走上了这条寻求贷款的道路。
寇大彪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叫李强的家伙,对元子方确认道:“应该没错。”
李强瞥了一眼寇大彪,瞬间露出一丝惊恐的眼神,他害怕地对元子方问道:“你出来办事,还找个新疆人打手过来?”
“没有,这是我的兄弟。”元子方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现在结婚证在哪?快点交给我,今天就能把事情办了。”
“我现在还没下班,结婚证我记得在家里吧?要么等我下班,我们再去取?”李强试探性地问道。
元子方听罢,眉头紧皱,“你他妈的上个逼的班啊?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等到你下班。你现在就回家去取。”
“那我和我主管说一声?”李强害怕地哀求道。
“说你妈的个逼的,现在就走!”元子方再次恶狠狠地瞪着李强,似乎恨不得立刻让他消失。
李强的神情显得异常复杂,犹豫与不安交织在他的脸上,仿佛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寇大彪站在一旁,虽然他对眼前的场景和李强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强的举止中透露出的不仅仅是简单的紧张,这家伙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寇大彪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李强的手上,那双手显得格外异常,皮肤脏兮兮的,似乎长时间未得到清洁,更引人注意的是,手臂和手腕上布满了小圆点状的疤痕。寇大彪心中不禁生出一种猜测,这些疤痕是否与吸毒有关?考虑到李强正在办理贷款,这种可能性似乎非常大。
寇大彪心中瞬间升起了万分的警觉,他知道和这种人接触,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在一阵沉默之后,李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向元子方示意,表示愿意现在就回家取结婚证。这一举动,让现场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但寇大彪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更加复杂。
寇大彪和元子方跟随李强走出办公大楼,三人一同前往李强租住的房屋。路上,李强的沉默和紧张感并未消散,他不时地回头张望,仿佛担心被人跟踪。这种表现让寇大彪愈发怀疑,更加让寇大彪提高了防备。
当他们到达李强租住的房屋时,寇大彪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是一间位于老城区的老旧公寓,狭窄的走廊和昏暗的灯光让人感到压抑。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各种异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内的布局显得杂乱无章,物品随意堆放,显然缺乏日常的整理和清洁。
寇大彪的视线再次落在地面上,那里散落着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物品,但仔细一看,却是些类似口香糖锡箔纸的东西,这些物品的存在,似乎在无声地印证着寇大彪之前的猜测。
元子方捂着鼻子对李强催促道:“你快点把身份证找出来!”
李强来到了他脏乱的床边,对着床底一一边胡乱地翻找,一边低声附和道:“我找找看,你们先随便坐一会。”
寇大彪将元子方拉到房间外,严肃地问道:“兄弟,这逼样是不是吸毒的。”
“你别管那么多了,现在是想办法把这笔贷款搞定。”元子方担忧地表示道。
就在此时,李强从屋内走出,眼神闪烁地建议道:“大哥,要么我让家里人户口本拍个照片发过来行不行?”
“不行,一定要结婚证,你老婆呢?”元子方继续语气凶狠地询问道。
“她,她,她回老家了。”李强的眼神继续闪烁不定,他那凹陷的黑眼圈似乎显得格外慌张。
寇大彪担忧地对元子方催促道:“算了,既然他拿不出,我们快走吧!”
元子方轻轻拉了拉寇大彪的衣袖,将他引至一旁的角落,轻声耳语道:“兄弟,这笔单子对我很重要,我们再等等。”
第164章 有惊无险
寇大彪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元子方是个危险的人物,那这个要办理贷款的李强更是亡命之徒的存在。他知道夜长梦多,自己必须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元子方明显有些不甘心,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如果能帮李强把这笔贷款办下来,他似乎能获得一笔丰厚的报酬。
就在三人还在李强那脏乱的出租屋犹豫不决时,狭窄的楼梯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寇大彪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他心跳加快,不由得提高了警觉。
李强犹如惊弓之鸟,迅速冲到门外锁紧了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房间最深处的角落。他的呼吸急促,背靠着墙,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眼神中尽是恐惧和绝望。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地传到了走廊之上,寇大彪和元子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李强的恐惧仿佛传染给了他们,三个人的心跳都加速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感。
“砰砰砰……”一阵剧烈的砸门声突然传来,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能穿透防盗门,直击他们的心脏。李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灾难。
寇大彪和元子方也跟着李强躲进了房间,他们尽量保持安静,不希望引起门外那些人的注意。但他们的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紧张和不安,他们也不清楚,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门外的砸门声还在持续,每一击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让他的恐惧更加深重。李强蜷缩在角落不停地颤抖。
“李强,开门!我们知道你就在里面!”门外的声音充满了怒气和威胁,每一声呼喊都让房间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寇大彪和元子方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一刻,任何的行动都必须谨慎。寇大彪压低声音询问元子方:“兄弟,现在怎么办?”
元子方迅速做出决定,一把将寇大彪拉进房间的一个隐蔽角落,低声说道:“只能等他们走了再说,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寇大彪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阵懊恼。他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无法轻易脱身的麻烦中。窗外的景象让他更加绝望——这里是四楼,跳窗显然不是个可行的选项。
一阵激烈的喧闹过后,外面的砸门声突然停了,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李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表情仍然充满了警惕。寇大彪和元子方也暂时放松了一点,但他们都清楚,危险并没有真正过去。
然而,这份宁静被突然的门锁转动声打破,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咔嚓声,门外的人显然准备好了专业的开锁工具。随着门被轻易推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闯了进来,他们的出现如同一股冷风,瞬间改变了室内的气氛。
“砰!”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寇大彪的心脏也随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迅速评估着眼前的情况,发现对方大约有七到八个人,那个开锁的人并未随他们一同进入,似乎完成任务后便离开了。
这群人的外貌特征十分明显,他们穿着黑色背心,露出健壮的肌肉和纹身,身材壮硕,给人一种压迫感。
其中,领头的男人虽然块头不大,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凶恶,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本地口音,这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似乎就宣告了他就是这里的老大。
“李强,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欠的钱什么时候还?”男人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和威胁,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过,最终定格在李强那颤抖的身影上。
李强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他试图解释,但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哥,我,我正在想办法,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还上的。”
男人显然没有心情听他解释,他一挥手,几个手下便上前,粗暴地将李强按倒在地。
寇大彪和元子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他们也可能成为暴力的下一个目标。
男人的目光转向了寇大彪和元子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你们是李强的朋友吗?还是他的家人?”
寇大彪和元子方对视一眼,他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等待着元子方能先开口说些什么。
男人显然不耐烦,他命令手下:“把他们控制起来,别让他们乱动。”
几个手下迅速行动,突然一下子将寇大彪和元子方从背后控制住。寇大彪的手被两个陌生人扳到身后,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偷偷观察着这些人的外貌和体型,他知道,对方人数众多,想硬来肯定吃亏,更何况自己又没欠钱,完全没必要去得罪这帮社会上的流氓。
眼看事情陷入了麻烦,被控制住的元子方终于开口喊道:“都是误会,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认识这个李强的。”
领头的男子眉头微皱,轻佻地问道:“那你们怎么在他家里?”
元子方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随后谄媚地回答:“哥,是李强找我们公司贷款,我们是同行,我们老板佳明,我舅舅是大军。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一听到佳明二字,男子似乎有些触动,但他还是继续试探地发问:“你们是混哪里的?”
“就是江浦路好运来餐厅晓得伐?”元子方继续耐心地解释道。
男子陷入了沉思,一个手下和他耳语了几句后,他对几个手下挥了挥手,“先把他们放开吧!”
几个手下放开了元子方和寇大彪后,元子方掏出了口袋里的中华香烟,给在场的人恭敬地递了一圈,“谢谢哥,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寇大彪明显坐不住了,他焦急地对元子方催促道:“我们先走吧!”元子方听罢,并没有急躁,似乎他还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想离开,他拍了拍寇大彪肩膀安抚道:“兄弟,等一下,别急。”
“等什么等啊?现在不走干嘛?”寇大彪愤怒地质疑道。
元子方瞪了寇大彪一眼,继续不耐烦地回道:“我回去会和你解释的。”
见元子方不肯离去,寇大彪也只好继续在这个是非之地停留,此刻他的心中又是百感交集,懊恼、愤怒交织在一起,他也不知道元子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画面让寇大彪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几名男子开始对李强进行了殴打和折磨。
李强的身体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试图用双手护住头部,但这种防御在暴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诉说着内心的绝望。寇大彪能够看到,李强的嘴唇在颤抖,他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在这暴力的氛围中,他的声音几乎被拳头击打肉体的沉闷声所淹没。
“还钱,李强,现在就还!”领头的男子咆哮着,他的声音如同野兽的怒吼,充满了威胁和愤怒。他的手下们围在周围,他们的拳头如同铁锤般落下,每一击都伴随着李强痛苦的哀嚎。
“我……我……”李强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的牙齿在撞击中松动,血从嘴角溢出,一颗、两颗牙齿飞出,落在地板上,混杂着血迹。他的脸迅速肿胀,眼睛几乎被淤青遮盖,鼻血如小溪般流下,染红了他的衬衫。
“我……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李强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在试图解释,试图求饶。“求求你们,再给我点时间……”
寇大彪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他虽然觉得李强是咎由自取,但这个血腥的画面还是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时间?我们给过你时间了,李强!”领头的男子打断了李强的话,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耐烦和愤怒。“现在,要么还钱,要么……”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留下了一个可怕的悬念。寇大彪知道,李强已经走投无路,而他,也无能为力。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中。
李强被打得痛不欲生,试图抓着一边的元子方当救命稻草,“我已经准备把房子抵押贷款了,我房产证还在他这里。”
领头的男子挥手示意暂停,他看了看元子方,正欲发问。
元子方眼珠子一转,迅速从文件夹里掏出了房产证,并对男人说道:“他要贷款是不假,但房产证上是他老婆名字,我们来他家也是要找结婚证的。”
男子听罢哈哈一笑,“他他妈的在老家早就离婚了,哪来的结婚证,他都在骗你们。”
意识到李强骗了自己的元子方瞬间有些失望,他愤怒地对李强质疑道:“你他妈的耍我们玩呢?”
“我房产证都偷出来的,现在我老婆名字还在我家户口本上,还没有显示离婚。我也是来碰碰运气。”李强无奈地解释道。
“打,狠狠地打!”男子继续命令。
“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们给我点时间,这个兄弟能帮我搞一笔无抵押贷款,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李强一边哀求,一边又把视线转向了元子方。
男子的手下在李强家中翻找了一遍,却连一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找到,几个手下随后搬走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寇大彪知道,这电视机肯定是房东的。
男子见也榨不出油水,最终同意让李强明天办好无抵押贷款后再来还钱。
元子方客气地和那几个流氓打招呼告别,一群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留下了满屋子的狼藉,李强瘫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满嘴是血。
寇大彪再也按捺不住,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直视着元子方质问道:“现在不走,还在等什么?”
元子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似乎对寇大彪的焦急不以为然,他平静地回应:“出来办事总不能空手而归吧?现在带他去办无抵押贷款,能贷多少是多少。”他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邪恶的光芒。
在李强匆匆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迹之后,三人迅速打了一辆车,再次回到了好运来餐厅。元子方径直走进餐厅,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张借条走出,直接递给了李强。李强颤抖着手接过借条,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好了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奈的决绝。
正当寇大彪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元子方却手捧着一个公文包走出,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背,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还没结束,你再陪我去下银行。”
寇大彪一脸疑惑,问道:“你钱直接给他不就行了?”元子方耐心地解释:“你不懂的兄弟,事情不是这样操作的。”
三人来到了附近的邮政银行,元子方熟练地操作着,似乎是拿着李强的卡往里面转账,但随后,他又用那张卡从自动取款机中取出了卡里的钱。
元子方在两台自动取款机之间切换,取出了卡里的钱,然后仔细确认借条上的签名和手印,最终从钱包中点出了两万块钱递给李强。
李强接过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了。那我先走了。”他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寇大彪疑惑地望着元子方,问道:“借个钱怎么搞得那么麻烦?”
元子方冷冷地回应:“银行里要有个转账记录,到时候他不还才能法院起诉他。”
寇大彪继续追问道:“那他到底借了多少?”
元子方耐心地解释:“借五万,给他两万。因为他只有一个身份证压在这里,只能贷这么多。还有他老婆那张房产证还要去研究一下,有没有其他办法抵押。”
“他借条写五万,就给他两万?那他不是傻子啊?”寇大彪有些不敢置信。
元子方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寇大彪,轻描淡写地说:“他愿意就行了,你管他那么多啊?”
“他那个样子,明显不可能还的出,这钱给他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寇大彪继续质疑。
元子方一脸轻蔑,淡淡地说道:“原来他是准备用他老婆那套房子抵押,如果能成功也算一笔大单子。现在随便给他贷个几万,不怕他还不出,他越是还不出,利息就越高。后面的事,就不是我操心了。”
寇大彪严肃地望着元子方,义正言辞地责问:“兄弟,这!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怎么去干这种事?”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轻佻地回应:“切,你以为我像你啊?不用上班。就在家里睡大觉就有人给你烧好饭。”
寇大彪突然想起来元子方答应给自己的酬劳,但想到元子方干的这些事,他又非常害怕牵连到自己。他清楚地知道,这个钱是不干净的,如果拿了这个钱,就等于参与了这次活动。虽然今天又是有惊无险,但自己绝不能再牵扯进这种乱七八糟的麻烦之中。
第165章 家中琐事
元子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从中抽出了十张一百元的纸币,递到了寇大彪的面前。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真诚,几分期待,似乎在等待寇大彪的接受。
“兄弟,这是你应得的。”元子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些愧疚。
然而,寇大彪的眼神却显得有些犹豫,他看着那叠钱,心中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兄弟,这……”寇大彪的话未说完,便被元子方打断了。
“别多想了,兄弟。”元子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持,“你今天陪我办事,这是你的酬劳。我们是兄弟,这点小事不用计较。”
寇大彪沉默了,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笔钱,那么今天的这些事等于就和他有了直接的关系。如果开了这个头,自己很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兄弟,我……”寇大彪试图开口,但话语却在喉咙中卡住。最终,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兄弟,我不是为了钱才帮你的。”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我已经一天多没回家了,我要先走了。”
“好吧,兄弟。不吃个晚饭再走吗?”元子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你家里也不容易,钱你先收下,就当是为了你的妈妈。”
寇大彪再次沉默,他看着元子方手中的钱,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兄弟,真的不用了。”寇大彪的声音中带着坚定,“你请我吃饭,洗澡,这已经足够了。兄弟之间,不需要用钱来衡量。”
元子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他似乎在思考寇大彪的话。最终,他将钱重新放回了口袋,点了点头。“好吧,兄弟。”元子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你的选择,我尊重。但记得,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兄弟。”
寇大彪微微一笑,转身告别,便准备前往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元子方却叫住了他。
“兄弟,等等。”元子方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你怎么还坐公交车,你小农经济的思想真的要改改。”
寇大彪摇了摇头,他指着路边的公交车站,笑着说:“公交车也一样的,又不赶那点时间。”
元子方不等寇大彪反应,便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将寇大彪顺手推进了车内后,便递给了司机一张一百块钱,他微笑着对司机说道:“师傅,把我兄弟送回家,剩下的钱找给他就行了。”
寇大彪半推半就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感动,他也微笑着对元子方叮嘱道:“兄弟,我走了,你自己要当心!”
元子方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自然,寇大彪心中百感交集,他防备元子方是真的,他怀疑元子方也是真的,但他们的兄弟之情更是真的。他早已经把元子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因为只有家人之间才会包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寇大彪坐在出租车上,随着车辆在夕阳的余晖中穿梭,他的思绪如同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纷繁复杂。他望着街道两侧那些一间间贷款的店面,心中五味杂陈。经过这件事,他清楚这些都是社会灰色地带的产业。
寇大彪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一直觉得,做人应该有最起码的底线,但现实的残酷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房价的飙升,家庭的压力,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力。
“也许元子方才是对的。”寇大彪心中忽然喃喃自语道,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元子方的虽然没有干什么好事,但至少他没有被这个社会束缚,至少他是有自己的思想。
出租车驶过一条条街道,夕阳的余晖逐渐被夜色所取代。寇大彪开始思考,到底该不该去像元子方那样去铤而走险挣快钱?但讽刺的是,不去挣快钱,又拿什么钱去买房子?
是这个世界欺负老实人,老实人就活该去干底层的工作,老实人就活该被剥削劳动力。寇大彪虽然还在迷茫,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打工是不可能有出路了,只能想办法动脑子去挣快钱。
思索间,车辆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寇大彪接过司机找的零钱,便火速地赶回家去,一推开门,一阵熟悉的家的气息迎面扑来,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环视一周,发现正对着门的桌子底下多了一个笼子,他心头一愣,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了沙发上,那里坐着自己的阿姨,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的泰迪狗,正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它。寇大彪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二阿姨今天会来。
“大彪,你回来啦?”阿姨看到寇大彪,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亲切,仿佛是久违的家人重逢。
母亲对寇大彪使了个眼神,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二阿姨来了,快叫人!”寇大彪点了点头,他知道母亲的用意,尽管心中有些不悦,但他还是礼貌地向阿姨问
寇大彪有些疲倦地回应道:“阿姨你好。”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一天的奔波让他感到身心俱疲。
“我们家的菲菲,以后就麻烦你们照顾了。”阿姨认真地诉说,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求,仿佛在恳求寇大彪的同意。
寇大彪一听,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家中要养狗,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清楚家里的地方本来就小,现在还要养一条宠物狗,这无疑增加了许多麻烦。
阿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哀愁,她缓缓地讲述着菲菲的故事,这条棕色的泰迪狗,菲菲,原本是表哥买给前女友的,后来分手后,菲菲便成了阿姨家的一员。它不仅是一条狗,更是他们的家人。
“原本啊,我是打算把菲菲送到我的一个同事家去的。”阿姨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忧伤,“她家条件好,又有养狗的经验,我觉得菲菲去了会过上好日子。”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菲菲轻易地离开阿姨的怀抱。阿姨继续讲述,当菲菲被送到了新家,它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哀伤,不吃不喝,整日蜷缩在角落,仿佛它的心灵与阿姨紧紧相连,无法承受这份分离的痛苦。
“我的同事心疼它,看它这样子,心里也难受,最后只好又把它送了回来。”阿姨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菲菲的怜爱和自责,“我看着菲菲那副模样,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它就像是个孩子,需要我们的关怀和陪伴。”
阿姨的讲述,让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开始理解,菲菲不仅仅是一只宠物狗,它有着自己的情感和记忆,它对阿姨的依恋,对家庭的渴望,都深深地触动了他们的心。
“现在,我只能把菲菲送到你们这里,我也有空也能经常来看它。”阿姨的话语中带着恳求,“它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一定会喜欢它的。”
寇大彪蹲下身,试图轻轻抚摸着菲菲的头,菲菲害怕地躲到了阿姨的怀里,仿佛看到了一个恶魔一样害怕。寇大彪瞬间有些不高兴,对这条狗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然而出人意料地是,这条名叫菲菲的狗却和自己的父亲特别投缘,只是第一次见面,便依偎在父亲的脚边,似乎一点都不陌生。
“没关系,这条狗以后就养在我们家,你想看它随时来看。”父亲微笑着,目光温柔,点头答应了阿姨的请求。
寇大彪眉头紧锁,不满地瞪着眼,对父亲的决定感到更加恼火。
阿姨走后,寇大彪对母亲抱怨,嘴角撇下,一脸不悦,“你不要什么事都答应人家,养狗很麻烦的。”
母亲听罢,眼神严厉,手指向寇大彪,“你小时候,你阿姨一直照顾你的,对你很好的。你不要没良心。”
“小时候的事我怎么记得?”寇大彪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现在我只知道别人不要的狗丢到这里来,他们真的喜欢菲菲,就不会把它送人。”
“你个小比样子现在坏的要命。”母亲双手叉腰,一脸怒气,对寇大彪斥责。
“哼,到时候反正你每天去遛狗,别来麻烦我。”寇大彪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不屑一顾。
“就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到现在都不去上班,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母亲摇头叹息,一脸失望。
“别人家里都准备好了结婚的房子,就我他妈的没有。靠上班那点工资你觉得能买的起吗?”寇大彪双手紧握,一脸愤慨。
“你连女朋友都没,要房子有什么用?你现在找个女的结婚,我和你爸马上搬到养老院去,这个房子让给你。”母亲一脸无奈,双手摊开,对寇大彪的未来规划表示不满。
一听到养老院这个词,寇大彪的心头忽然一震,内心的纠结愈发强烈,他心里清楚,虽然嘴上和母亲抱怨着家里没有房子给他,但这些都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本事罢了。
寇大彪内心非常自责,他知道他没有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再因为自己要过日子,把父母送到养老院去,那他真的就是畜生不如了。
\"你要靠你自己的本事去外面闯,这个社会又不是没人靠自己买房子。”父亲目光坚定,对寇大彪说道。
听到父亲的话,寇大彪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他抬头,直视父亲,不服气地回怼:“当初我要去做生意,不让我去,非要我去上班。但外面行情就是上班不可能买的起房子。”
“哪个正常人不是老老实实地在外面上班?就你头上长角,你比别人聪明吗?”母亲双手交叉在胸前,再次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寇大彪的眼神变得锐利,愤怒地回怼:“别人上班混日子,是因为人家家里有房子,我们家拿什么和别人比?我要翻身只能做生意,但当初是你阻止我的。”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这又是一次没有结果的争吵,这似乎也是一个普通家庭里每天的日常。
在寇大彪的心里,他认为父亲自从生病以后,早就和外界的社会脱节了,母亲也只是家庭妇女,根本不懂外面的行情。但他们依旧是用那种命令的口气去教育自己,用那些过时的道理去约束自己。
寇大彪很想离开这个家,就像父亲说的那样自己去外面闯,他并不是怕吃苦,而是从现实来看,这个家还需要他在,他没法自己一个人潇洒地离开。
无论怎样,最终这条名叫“菲菲”的泰迪犬,还是留在了寇大彪的家中。
生活,就像一首未完的诗,每一行都是未知的韵律。自从菲菲的到来,寇大彪家的生活仿佛被悄然注入了一抹新的色彩。尽管寇大彪对这条狗的到来有些不以为然,甚至给它取了“死狗”这样一个不怎么友好的名字,但菲菲却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改变了家中的氛围。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菲菲总是准时地醒来,用它那充满活力的小身体,主动黏着寇大彪的父亲。它似乎能感受到父亲的孤独,用它的陪伴,为父亲的早晨增添了一份温暖。每当父亲因为身体不便而睡懒觉时,菲菲就像一个小小的责任感十足的闹钟,用它那清脆的叫声,提醒父亲起床。这种默契,让寇大彪看到了菲菲对父亲的忠诚与关爱。
父亲平日里喜欢坐在花坛前,享受着与邻居们闲聊的时光。自从有了菲菲,父亲的身边多了一道风景线。菲菲安静地陪在父亲身旁,用它的存在,为父亲的日常带来了一份宁静。邻居们也被菲菲的乖巧所吸引,它成了连接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纽带,让这个小社区充满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傍晚时分,菲菲又会陪伴着父亲,一瘸一拐地回家。它不会嫌弃父亲那一边迈不出去的腿,也不会嫌弃父亲拄着拐杖走得非常缓慢。菲菲的陪伴,让父亲的每一步都显得更加坚定。它用自己的行动,告诉父亲,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它都会陪在他身边。
菲菲的出现,意外地成为了父亲忠实的伙伴,这让寇大彪也有些意外。平素爱发脾气的父亲,似乎看在菲菲的面子上,收敛了许多。菲菲的温柔与忠诚,像一剂良药,慢慢地治愈了父亲内心的焦躁。
寇大彪也有些出乎意料,菲菲虽然是条狗,但似乎非常懂得人情世故,它一到来,就主动承担起了陪伴寇大彪父亲的责任,父亲也对菲菲格外亲切,一边吃饭,一边也会丢肉给它吃。
即便这个家虽然每天还是争吵不断,但寇大彪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第166章 人生感悟
自退伍回家后,寇大彪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片迷茫。每一天,他都无所事事,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他对每一件事都会进行深思熟虑,权衡各种利弊,但他的内心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如今,寇大彪也只好像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也加入了网络游戏的世界。不同于其他人在放学或下班后才开始游戏,寇大彪的时间更加充裕,几乎全天候地沉浸在虚拟世界中。起初,他对游戏毫无兴趣,只是在无所事事中偶然接触,但渐渐地,游戏成为了他日常消遣的主要方式。
寇大彪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些虚拟的胜利和失败,只是短暂的刺激,无法填补他内心深处的空虚和迷茫。然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游戏却成为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方法。在游戏的世界里,他可以暂时忘却自己的困境,忘却对未来的迷茫,忘却家庭的复杂情况。
当你登录游戏,选择并扮演一个角色,你便踏入了一个充满各种可能性的虚拟社区。在这里,你可以与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交流,更关键的是,别人并不知道你真实的情况,大家都可以勇敢地展现自己个性的一面。
然而,也存在一些玩家,他们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如一块钱的道具,不惜欺骗他人。这些行为,虽然发生在虚拟世界,却同样反映了人性中自私和贪婪的一面。更有甚者,有些玩家在游戏中就是靠骗人来获取利益,这种行为在现实社会中同样屡见不鲜。
网络游戏的世界,确实如同现实社会的缩影,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有傻子,那么更不缺的就是骗子。你可以说网络是虚拟的,但每一个玩家却是鲜活真实的人。
然而,寇大彪也清楚,这种靠网络游戏的逃避方式并非长久之计。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虚拟世界中,他必须面对现实,但眼下,没人能给他指明方向。曾经,他在股市中赚了点钱,让他暂时不必为生活奔波。而如今股市彻底崩盘,虽然寇大彪并没有输钱,但他失去了一个可以赚钱的途径。命运似乎在警示他,股票并不是一个可以当饭吃的东西,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能力以此为生。
即便如此,寇大彪心中依然有自己的理想,他想成为一个作家。他也时常在网上看些别人写的小说,试着模仿别人的手法去写一些东西。但那些修仙,玄幻,爱情,甚至军事题材的东西都写得格外夸张。
小说里的主角无一不是一上来就开挂,全是一路打怪升级,最终拯救世界。但寇大彪认为,这些都是不真实的,脱离实际的东西。好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邪念?坏人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坏?配角难道就是为了突出主角而存在的吗?那些当兵的故事,从头谈恋爱谈到尾,竟然也有人看得下去。
寇大彪认为,一部作品真正的意义是能把自己的思想写进去,而不是为了爽,或者为了矛盾冲突去刻意制造悬念。
现在去回顾自己二十一岁的人生,虽然比起同龄人,他多了当兵的经历。但毫无疑问,他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思想。现在去写,根本写不出什么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是在父母的命令下生活,小时候渴望自由,渴望挣脱束缚,但退伍后的现实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面对未来的抉择,父母的安排不再适用,他必须自己做决定,而这个决定的艰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他并非不愿意走出舒适区,而是当他尝试融入社会,才深刻体会到,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他的人生将可能一事无成。寻找一份工作,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他而言,却是一次艰难的抉择。
他怀念部队的日子,那时的生活虽然单调,但有条不紊,每天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工作,偶尔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部队里,他觉得日子无聊压抑,如今离开了,才真正体会到社会的残酷。在外打工,似乎只是资本家剥削的工具,这让他深感不满。
寇大彪不愿意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现实的残酷却让他感到无力。他明白,如果结果注定是失败,为何还要付出努力?然而,他身边的人似乎都能轻松应对生活,他们家庭幸福,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而他却不行。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在同龄人中感到压力倍增,仿佛他被命运选中,要承受更多的考验。
而如今又能如何呢?老百姓想要翻身,无疑是比登天还难。但寇大彪认为,你如果思想上就是那种穷人的思维,那即便靠运气发了财,没有能力最终都会打回原形。
这个世界看起来充满了规则,但遵循这些规则的人终究只能上下班挤地铁公交车,一辈子的劳碌命。怎么跳出这个规则,怎么利用这些规则,才是你脱颖而出的关键。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这句话对寇大彪来说一直都是一句真理名言。他坚信,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与其在错误的方向瞎忙活,还不如直接躺平,混吃等死。
正当寇大彪沉浸在对人生的思考中,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随意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略带急切的声音:“兄弟,我这有一笔大单子,需要你陪我一起去谈,你能抽个空吗?”
寇大彪心中立刻警觉,他深知元子方口中的“大单子”常与不正当的放贷业务相关,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准备推辞:“我今天要回奶奶家吃饭,真的没空。”
电话那头的元子方不死心,继续游说:“咱们兄弟一场,陪我走一趟不行吗?”
寇大彪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真的要去奶奶家吃饭,已经和我妈在路上了,下次再聊吧。”
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的叹息,他并未说服寇大彪,最终挂断了电话。寇大彪清楚,元子方所从事的活动不仅挑战社会规则,更是直接触犯法律底线。若他不是自己的战友,在社会上遇到这样的人,他定会敬而远之。
就在寇大彪放松警惕的片刻,家中门铃突然响起。他打开门,惊讶地发现元子方竟直接来到他家门口,手上还提着一些水果和礼物。寇大彪心中顿时有些不悦,他没想到元子方会采取这种直接上门的方式。
“兄弟,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元子方热情地打起招呼。
尽管心中不悦,寇大彪还是让元子方进了门。
元子方放下手中的水果篮,里面装着精心挑选的苹果和梨,色泽诱人。他微笑着坐到了客厅的椅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对寇大彪的母亲说道:“阿姨,这些水果是我特意带来的,您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寇大彪的母亲脸上绽放出笑容,接过水果,眼中满是感激:“子方啊,你真是会做人,大彪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元子方适时地露出谦逊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道:“阿姨,大彪也挺懂事的,我们都是好兄弟嘛。”
“叫他去外面找工作,他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就是眼高手低。”寇大彪的母亲带着抱怨的口吻说道。
寇大彪无奈地摇头,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元子方的真实意图,但在这个场合下,他无法直接反驳。他只能用苦笑来掩饰心中的无奈。
元子方似乎也看穿了寇大彪的犹豫,他继续说道:“兄弟,你还是要出去工作,在家里待久了,人会变傻的。要多体谅你妈妈,她真的不容易。”
寇大彪的母亲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她期待地看着寇大彪,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元子方见状,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李吗?我有个兄弟现在没工作,想过来上班,你这还缺人吗?”他装模作样地等待回应,眉头紧锁,仿佛在为寇大彪争取机会。
寇大彪实在忍受不了元子方的表演,他试图上前抢夺手机,想要看看元子方究竟在打给谁,是否真有这么一个“老李”。然而,元子方灵活地闪躲,一边唯唯诺诺地对着电话说道:“好的,好的,今天下午,那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元子方转头对寇大彪的母亲说道:“阿姨,我都联系好了,下午就让大彪和我一起去公司面试。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寇大彪的母亲听后,满心欢喜,她对元子方的周到和热情表示赞赏,同时也不忘叮嘱寇大彪:“大彪,你今后在外面要好好和元子方多学学。”
寇大彪心中有些无奈,他知道,自己又要被迫跟随元子方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拒绝,但他没有。似乎是心中的兄弟之情绑架了他,又或是他本身也对元子方这个人有着巨大的好奇。
在寇大彪眼中,元子方并不聪明,也不勇敢,这个所谓的兄弟,也未表现出任何善良的品质。但就是这样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真实。他知道这个社会上比元子方更恶劣的人还有很多,但坏人到底有没有好的一面呢?骗子又会不会有善良的一面呢?和元子方在一起的经历,无疑都拓宽了寇大彪的眼界,无论好事坏事。
没过多久,寇大彪跟着元子方一起离开,他们走到了小区门口,元子方熟练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在出租车上,寇大彪没有多问。而这时,元子方却率先发问:“兄弟,这次你怎么不问去哪里了?难道对我已经放心了?”
寇大彪尴尬一笑,用调侃的语气回答道:“你之前把我妈都哄得一愣一愣的,我还能多说什么?说你是骗子吗?”
“我知道骗不了你,所以故意活跃下气氛。”元子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寇大彪突然表情严肃了起来:“兄弟,其实我知道你也很孤独,但无论你做什么,在不影响到我的前提下,我都会帮你。”
出租车内,气氛微妙而紧张,元子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继续解释着自己的世界观:“我知道,赌博、放贷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在这个社会,想要翻身,就得有点非常规的手段。我也不想给那些资本家打工,过着朝九晚五的平淡生活。我觉得,你有多大胆子,才能挣多大的钱。”
寇大彪沉默了,他内心又是五味杂陈。元子方的话,虽然让他感到不安,但也触动了他心中某个角落的共鸣。他意识到,自己和元子方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对现状的不满,对未来的渴望,以及对传统道路的怀疑。
“但是,”寇大彪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真的有人能控制好那个度吗?上了赌桌,都说捞一把就跑,但真正上头了,又有谁能轻易抽身?”
元子方微微一笑,似乎对寇大彪的担忧早有预料:“你说得没错,但这就是聪明人和傻子的区别。只要掌握好底线,别让违法升级为犯罪,那么你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年轻,就是资本,大不了进去,出来一样可以重新再来。”
寇大彪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元子方话语中的自信和决心,但也察觉到其中潜藏的危险。他想起了父亲年轻时的一个兄弟,一个曾经坐过牢的家伙,但父亲没有嫌弃他,依然对他保持着兄弟般的感情。这让寇大彪意识到,讲义气似乎是刻在他基因里的东西。他和年轻时的父亲一样,都不会去嫌弃别人。
“兄弟,你现在还玩球吗?”寇大彪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
元子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淡定:“我早就不玩了,我明白十赌九输的道理,所以,”说到这里,元子方突然欲言又止。
“什么?”寇大彪的目光中带着急切的疑惑。
“这里说话还是不方便。”元子方瞥了一眼前方驾驶室内的司机。
寇大彪沉默了,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元子方的有些话是对的,年轻怕什么?更何况他也有自信可以应对任何的危险。能获得多少报酬都是其次的,关键是你能从中学习到什么。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是一种独特的天赋。而元子方,毫无疑问是个会混的人。
第167章 共赴债途
车辆平稳地停在了杨浦区那家名为“好运来”的餐厅门前,这家餐厅的装潢格外显眼,是一个巨大地虎头招牌,让人一进去就能联想到“羊入虎口”这个成语。寇大彪心中已有预感,上次的访问,让他隐约察觉到这家餐厅背后的秘密,就如同家门口派出所旁那家“东方网点”二楼隐藏的赌博机一样,其实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套路。
这一次,寇大彪没有在门口等待,而是紧跟在元子方身后,一同步入餐厅内部。二人一起穿过用餐的大厅,元子方轻车熟路地领着他沿着一条隐蔽的走廊前行。走廊尽头,一道不显眼的楼梯出现在他们面前,楼梯狭窄而幽暗,却似乎通向另一个世界。
一步步走上楼梯,寇大彪的心跳不由加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油然而生。他甚至开始怀疑,元子方是否会在此地对他不利,他瞬间提高了警惕。然而,随着他们沿着楼梯缓缓而上,他的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揭开的秘密的好奇。
二楼的景象与楼下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一个隐秘的娱乐天堂,一间间房间内,摆放着自动麻将机,似乎现在并没有到开业的时间,里面也并没有什么人。
元子方带着寇大彪来到了一间空的包间内坐下,这里的装潢看上去和普通棋牌室并无两样,但寇大彪细心地发现,内侧的一面墙壁似乎装有暗门,而暗门内的情况则不得而知。
元子方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对寇大彪示意道:“先坐下休息会,吃完饭我们再出发。”
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压抑的环境,这让寇大彪的面部神经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他担忧地低声询问道:“我们来这里干嘛?”
元子方微微一笑,向寇大彪解释道:“兄弟,你应该能猜到,这里其实也是个赌场。但你放心,我现在自己早就不赌了。”
“你,不赌了?”寇大彪一脸不可置信。
元子方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耐心地解释道:“自己赌,早晚都会输,但拉别人赌,就永远不会输。”
寇大彪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那你今天的意思是,让我来这里当客人吗?你觉得这可能吗?”
元子方微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让你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客源,介绍过来,我一样可以给你抽流水。这是一门生意,你懂的。”
寇大彪摆了摆手表示拒绝:“这种事我不会干,也干不了。”
元子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试图说服寇大彪:“兄弟,你听我说,咱们可以一起干,先赚一笔,然后自己开个这样的棋牌室。你不是一直想找条出路吗?这就是个机会。”
寇大彪却坚定地摇头,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决:“不,我只想过安稳的生活。这种活,我干不来,也不想干。我有自己的原则,不能因为钱就放弃。”说着,寇大彪转身准备离开,他心中清楚,这条路不适合他。
元子方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试图挽留:“兄弟,你听我说完。吃官司的是老板,我们只负责拉客,上面早就打点好了,你看这里一直风平浪静,不就说明了一切吗?哪怕是下面当马仔赚的钱,都比外面上班多。”
寇大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如果你说的这么轻松,那你自己赚就行了。以后发达了,多请兄弟们潇洒几次。我,还是算了。”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兄弟,外面混,总要有个互相照应的人。我现在只信得过你。你现在正好在家没事,为什么不过来干呢?”
寇大彪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很快坚定下来,他深知,快钱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快钱怎么可能长久赚?早晚必会出事。”他质问元子方,“那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是干嘛的?就为了拉我入伙?”
元子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轻声解释:“兄弟,我也是顺便提一嘴。今天找你,其实是想让你帮我个忙。上次那个李强你还记得吗?”
“就是你们给他放贷的那个家伙?怎么了?”寇大彪眉头紧锁,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现在还利息的时间到了。你得和我再去找他一次。”元子方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这餐厅一楼不是养了许多打手,还需要你亲自去要债吗?”寇大彪不解地质问道。
元子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寇大彪,随后耐心地解释道:“兄弟,我和他们肯定不同,他们都是外地人,只是拿钱办事,大多数人都没什么脑子。我舅舅让我自己先去试试看,如果能榨出点油水,那么报酬就可以我们自己平分了。”
寇大彪听罢,连连摇头,表示拒绝,“你为什么觉得就靠我们两个人能要到钱?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这个李强还是吸毒的,我们和他去玩命不是找死吗?”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为他点上了烟,“兄弟,我信得过你,你是个讲义气的人。你在部队就很厉害,敢和老兵动手。关键时刻,而且,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抛下我。”
寇大彪沉默了,他心中权衡着利弊。最终,他缓缓开口:“这个钱,我觉得没必要赚,干嘛要去冒险?要到又如何?要不到又如何?又不差这一笔生意。”
元子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坚定的笑容:“好兄弟,我已经在佳明老板那里夸下海口。本来他们也是准备让专门讨债的人出动的,但是如果我可以亲自解决,那就证明了我的能力,我在这里的地位就能提升了。”
寇大彪坚定地摇头,表示拒绝:“兄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人家是个毒虫,我不想和这种人有任何交集,我还是劝你放弃。”
元子方双手扶着他的肩,眼神中满是恳求,寇大彪心中大惊,他觉得元子方似乎又要准备下跪,这让他又感到自己被道德绑架了。
“兄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只有这次成功,我以后才能更好混。”元子方的目光如炬,继续哀求道。
寇大彪的态度似乎有些动摇,但他心中依然觉得有些危险,他只好继续推脱:“兄弟,我如果不愿意帮你,我也不会来,但这个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我觉得我们肯定干不好。”
元子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放弃,继续恳求寇大彪:“兄弟,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充充场面,遇到危险帮我报警。你不会有任何风险的,我保证。”
二人讨论到一半,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元子方的舅舅简军走了进来。他用一种轻松的口气对元子方问道:“人找好了没?”
元子方立刻抓住机会,兴奋地表示:“找好了,这是我兄弟大彪,就是我那个战友。有他一起去,事情肯定能办成。”
简军的目光转向寇大彪,他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寇大彪,随后露出了肯定的眼神:“你这个兄弟我见过,一看卖相就不是普通人。有点俄罗斯混血的味道,挺有气势的。”
元子方得到了舅舅的认可,信心大增:“舅舅,这次就交给我了。我和大彪一定能搞定。”
简军点了点头,又对元子方建议道:“要不要我叫阿泥头陪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保险。”
元子方摆了摆手,表示拒绝:“不用了,又不可能让别人白跑腿,我们自己先去试试看,不行再说吧。”
简军笑了笑,继续提议:“那等会下面一起吃顿饭,到时候再一起按个脚,放松一下。”
“好的,按脚回来再按吧,我们吃完饭就去办事。”元子方一边说着一边对寇大彪眨了眨眼。
寇大彪感到有些拘束,又有些无奈,他本想拒绝,但在元子方舅舅面前,他还是不忍心驳斥元子方的面子。最终,他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起下去吃饭,元子方也默认了寇大彪答应了他的要求。
三人来到楼下的餐厅简单地点了几个菜,饭局间,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今天的他又了解了一些社会上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不只是放贷的场所,还是一个赌博的窝点。
赌博输了钱,然后再贷款还钱,或者说没钱赌博的人先贷款,再拿钱去赌桌上赌。赌和贷似乎是两条相互促进的产业链。
这里面的生财之道就是资金的流动。赌客输了钱,钱进了庄家的口袋。当你钱输完,庄家又告诉你,如果要翻本,他这里可以给你提供贷款的服务。哪怕再理智的人,一旦踏进了这个圈子,最终都会输到倾家荡产。
这时,寇大彪想起了他们小区内那个因为赌博自杀的男人。明明他家庭条件不错,最终却因为欠下巨债而走向了不归路。他可能想着的是人死债消,即便八零三刑侦队也介入调查,催债的人依然还是将他老婆告上法庭,最终,他们家的房子还是判给了催债的人。
法院永远只会去看合同和借条。别人既然吃这口饭,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就像那个李强,借三万,却写了五万的借条。元子方给他卡里打了五万,就是在银行里留下一个真实的转账记录。如此一来,李强就坐实了五万的借款。不止借款要还,他每月还要支付利息。
怀着忐忑的心情吃完了这顿饭,寇大彪和元子方离开了餐厅,准备正式寻找李强。
元子方掏出手机,试探性地拨打了李强的号码,但并未接通。他边走边对寇大彪说:“这逼样的,电话现在都不接了。现在只能去他租的公寓蹲点了。”
寇大彪担忧地表示:“如果他不回家,睡浴室呢?我们白白在他家门口等候吗?”
元子方听寇大彪这样一说,眉头突然紧锁,但还是强装淡定地表示:“他身份证,甚至他前妻的房产证还在我们手里,他跑不了。”
然而寇大彪对这件事并不乐观,他担忧地表示:“随便碰碰运气,不行就算了,也别勉强,这种事毕竟要找专业的人去干,我们还是算了。”
“那我们先去新客站,去他公司看看,他肯定要上班的。路上,我再换两个卡号,打打看他电话。”元子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寇大彪认真地提议道:“那门口有公交车,我们去那边等车吧?”
“妈的,直接打车去了,还坐什么公交车?”元子方摇了摇头不屑地表示。
寇大彪叹了口气,“这里到新客站起码又要四十多块,这一来一回,如果次次都是打车,一天路费都几百块了,钱还是要节约一点用吧。”
“只要今天能从他这里榨出油水,就不怕路费没人报销。”元子方说完,不顾寇大彪的建议,径直走向路边,挥手叫了辆出租车。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好随元子方坐进了车内。经过一阵行驶,出租车很快到达了新客站的电信大楼门口。
元子方和寇大彪一起从正门进入,就在他们准备乘坐电梯,却发电梯门口似乎多了一个警戒岗。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将他们拦住,保安拿着一根类似玩具的警棍指着二人上下打量,带着责问的口气质疑道:“你们有没有工作证?这里闲人误入。”
寇大彪有些尴尬,面对保安的责问,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无奈地望向了元子方。
元子方突然眼珠子一转,掏出了李强的身份证,反而对保安质问道:“我们来找这个叫李强的人,上去看一下就走。”
保安一愣,明显有些应对不足,他慌张地表示:“你们是谁?没有出入证,就快点离开。”
“他欠我们钱不还,现在必须找到他,你不放心要么你和我们一起上去。”元子方语气中带着一些威胁的口气。
“没有通行证,不能上去。这就是规矩。”保安依旧不为所动。
见保安不识抬举,元子方也有些无可奈何,他的目光四处巡视,最终停留在了右手边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内,那里似乎没有保安把守。
寇大彪顺着元子方的视线也发现了这个入口,但他却觉得有些不妥,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强工作的地点应该在十四楼。
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保安,就让事情变得有些棘手,毕竟别人办公的大楼不允许你陌生人进入,也是合情合理。
寇大彪心中寻思,李强既然不接电话,就说明他不愿意还钱,那即使找到了他,他不给钱,你又能奈他何?难道他和元子方也要像上次那帮追债的人一样暴力催收吗?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靠谱。
第168章 守株待兔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元子方火急火燎地冲向了安全通道。他叹了口气,来到楼外点起了一根烟,无意间从下方望向了这栋建筑,发现这栋楼的背面竟然是商场,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入口只不过是一个侧门。他突然意识到,元子方即使从那边的安全通道进入,也不一定能绕到里面的办公区域。
寇大彪摇了摇头,不禁心中冷笑,他明白,这不是在写小说,在这偌大的城市,要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和元子方别说去要债,就是电梯入口的一个小小保安就能把他们难住。这是现实社会,楼道里都有监控。别人不让你进,你又能如何?
如果在小说里,随便编造一点超能力,别说十四楼,就是一百四十楼,只要主角被蜘蛛咬一口,不就马上能变蜘蛛侠了吗?更何况主角干嘛要干这种底层的脏活?直接出生就亿万身家不就行了?
寇大彪清楚地知道,他和元子方就算都有点小聪明,但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现在靠他们这种没有经验的愣头青去干这种专业性堪比侦探的活动,无异于就是瞎猫去碰死耗子,没事浪费时间。
下午阳光格外刺眼,就在寇大彪抽完一根烟,准备进去趴一会空调之时,元子方从右手边的入口又风风火火地走到了出来。元子方气喘吁吁地对寇大彪开口道:“兄弟,妈的,我本来想跑到二楼再换电梯,却发现走不通,再去三楼找了一圈,也没有,跑了七楼都没找到进去的办法,你说现在怎么办?”
寇大彪挤了挤自己眉毛,做出了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兄弟,我早说靠我们不行,我们不是专业的,跑了也是白跑。不如就算了,回去吧?”
“不行,我还不信,找不到他了。我们就在门口蹲守他。”元子方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脸的不甘心。
寇大彪见状继续提议道,“现在,我们是连他上没上班都不知道,你们那个公司借他钱,难道没有备用的联系人吗?你这活干得真不专业。”
元子方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兄弟,你别不懂装懂,他留了他家里和父亲的电话,我们之前都打过,接通了后,他家里人也说联系不到他。”
“我觉得你舅舅要你自己去收账,就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我们都是斯文人,怎么可能干这种活?”寇大彪继续泼起了冷水,试图结束这场闹剧。
元子方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他咬牙切齿,露出了一副凶恶的模样,似乎宣誓着必胜的决心:“今天我哪怕不睡觉,我也要找到他。”
“那就等吧?我随便你。”寇大彪双手一摊,随后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元子方和寇大彪蹲守在大楼门口,如同两尊雕塑,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李强的身影。大楼内的保安早已注意到了他们,但见他们并未引起任何麻烦,便懒得再多过问。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的衣物还算整洁,恐怕真会被误认为是流浪汉。
直到大楼内的灯光逐一熄灭,保安换班,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元子方和寇大彪才意识到,他们的等待似乎白费了。李强并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他今天并没有来上班。
“走,公司他不在,晚上他一定会回家的。我们现在就去。”元子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中闪烁着坚定。
“什么?你还要去他家?晚饭不吃了?”寇大彪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显然对元子方的提议感到不满。
“肯德基买两个汉堡吧!边走边吃。”元子方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疲惫,但决心未减。
寇大彪心中虽有怨言,但还是用安慰的语气调侃道:“行吧,我无所谓。但今天肯定是最后一次,算我陪你兄弟一起经历个教训。也算有难同当了,我做兄弟的反正到位了。”
吃完了肯德基汉堡,二人按照上次的记忆找到了李强所租住的公寓小区。这个小区虽人多眼杂,但这一次,门卫室的保安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正光明正大地捧着一本小说认真观看。
寇大彪好奇地瞥了一眼保安手中书,书名却让人啼笑皆非:“让你去当兵,你成了你爹上级”。他不住笑出了声,心中暗自嘀咕,这种书不得把脑子给看坏了?
“走了,兄弟,你瞎看什么呢?”一旁的元子方焦急地催促他。
顺着上次的路线,二人顺利找到了李强的住处,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如今的住宅楼,几乎家家户户都装有防盗门,需要通过门铃确认身份后才能进入。上次,他们是跟着李强直接上楼的,未曾留意这个细节。而今,李强避而不见,按门铃也无人应答,他们被挡在了门外。
元子方对着四零四的门铃按钮,疯狂地按着,机器传来的一阵阵铃声,最终只换来了空荡荡的沉默。此时天色已晚,他们站在楼道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回去吧!兄弟。我请你去浴室搓个背,把今天的不愉快忘了吧。”寇大彪提议道,试图让元子方放弃这徒劳的等待。
“他肯定要回家的,我们只要在他家门口蹲守,就能逮住他。”元子方依然坚持,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寇大彪有些失去了耐心,他冷静地分析道:“就算我们逮住他,又能如何?他没钱,我们真的动手揍他吗?我肯定不会去打人的,那样真的惊动警察,我一辈子就完了。”
“不管,反正我今天肯定要找到他,要揍他,也是我自己动手,用不着你帮忙。”元子方固执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任性。
“你跟我撒什么脾气?现在我们按门铃进不去,难道还要在楼门口等待吗?这里是小区内,到时候居民真的会报警的。”寇大彪语气加重,试图让元子方认识到现实的严峻。
“我有办法能进去,你信不信?”元子方突然严肃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
“我不信,你有办法,就不会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一下午了。”寇大彪不假思索地回答,心中对元子方的计划充满怀疑。
“那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进不去,我们马上走;如果我进去了,你就给我闭嘴,接下来都要听我命令。”元子方目光坚定,仿佛胸有成竹。
寇大彪心中虽然犹豫,但想到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便点头答应:“行,那我看你表演。”
于是,元子方开始执行他的计划,而寇大彪则在旁静观其变,等待着这场看似不可能的挑战的结果。
元子方说是有办法,其实也不过就是再去按门铃,寇大彪心中寻思,你一个陌生人去按其他居民的门铃,那更不可能有人给你开门了。
寇大彪继续在门口观察着元子方接下来的举动,只见元子方先是抬头看了看楼上窗户,随后他按下了三零一的门铃,几声铃响过后,门口对讲器内传来了居民的声音。
“喂?找谁啊?”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发问,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元子方眉头略皱,思索了片刻,立马用一口地道的上海话答复:“爷叔侬好,阿拉是白猫公司的推销员,请问侬平时有用过我们公司的洗洁精吗?”
寇大彪听罢,差点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声。
“什么事?我没兴趣。”三楼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果断地挂断了对讲器。
寇大彪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兄弟,这也被你想得出来啊?但人家也不是傻子。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真的去当洗洁精的推销员了。”
“你别急,再换一家,肯定行。”元子方不服气地回怼道。
接着,元子方又根据前面观察的窗户情况,按响了四零一用户的门铃,一阵响铃过后,门口的对讲器又传来了动静。
“喂?喂?”一个中年妇女温柔的声音伴随一些电视机的嘈杂声传来。
“阿哼,啊哼。”元子方咳嗽了两声,咽了咽自己嗓子里的浓痰,这次他装模做样地用普通话开口道:“女士,你好,我们是白猫公司的洗涤剂推销员,前段时间,您在超市购买了我们的产品后,曾留下了您的地址,今天我们特意上门来做个回访。”
一旁的寇大彪仿佛在看一场闹剧,他也没想到元子方脸皮竟如此之厚,今天的一切本是如此平淡无奇,但此刻似乎好像有一点往小说的剧情方向发展了。
“啊?这个,我好像忘了。现在你们是要干嘛呢?”对讲器另一头传来女子疑惑又犹豫的声音。
“女士,我们不会耽误你很久,就三分钟,就随便填个表格,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元子方继续礼貌地说着。
“算了,我还有事。你们找别人吧”女子冷淡地说道。
寇大彪心想,虽然不出意外的还是失败了,但元子方胡编乱造的能力还是让他非常吃惊,他继续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等等,女士,表格无所谓,我们这里还有免费的赠品,您要不要试试看,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洗涤剂。”元子方继续开始试图给女子进行洗脑。
寇大彪寻思,哪来的赠品?这元子方真的是越来越离谱。就当他以为元子方必定徒劳无功之时,他偶尔间瞄了一眼防盗门上的信箱。
信箱内塞着的广告传单,那露在外面的一页果然写着白猫公司几个大字,他这才明白,原来元子方是受到了宣传单的启发。
片刻之后,一切似乎发生了反转。
“那,那,你们上来吧。”女子犹豫的声音传来。
寇大彪顿感诧异,若他们进去了,便意味着他们又要浪费许多的时间,他的心中隐约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女子虽然同意了开门,但她也并未立刻打开楼下的保险按钮,元子方察觉出了女子的犹豫,立马温柔地安抚道:“女士,你要忙的,我们上来把东西放你门口就走,你可以过一会儿再出来拿。”
这一番说辞明显打动了女子,“啪嗒”一声,楼下的铁门终于被打开,准确地说是被诈开了。
“兄弟,你输了。接下来你必须听我命令。”元子方看了一眼寇大彪,得意地炫耀了起来。
寇大彪也有些无奈,他低声笑道:“那,那你还给人家送赠品吗?”
元子方不紧不慢地从门口的信封抽出了一张广告单,谁知广告单上竟然有用订书机装订的一小包试用品。
寇大彪心里暗自佩服元子方的机智,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继续发问:“兄弟,你确实挺厉害,但你想过没,就算我们进到楼内,你又预备怎么办?”
“这我确实没想过,你也一起想想办法啊?”元子方反问道。
前面元子方的随机应变,似乎也将寇大彪的思路打开了,他尝试着分析如今的局面,“李强如果不在家,那么我们肯定就白跑一趟了。相反,如果他躲在家,我们去敲门,他也绝对不会开。只有想办法让其他人去帮我们敲门。”
“那让谁去敲门呢?”元子方认真地发问。
“如果能让那个四零一的女人去敲李强家的门,李强说不定就会开门。”寇大彪心生一计,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元子方和寇大彪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手中宣传单里的赠品洗涤剂。
寇大彪继续耐心地讲述着心中的计划:“把这些信箱里的赠品洗涤剂全给装起来,然后送给四楼的那个女人,并告诉她,让她转交一部分赠品给对门四零四的用户。”
“不错。兄弟,你现在也会骗人了。”元子点头赞许道。
“只要是邻居敲门,李强说不定就会大意大意。我们则躲在楼道处,到时候伺机而动。”
元子方听完后,满意地笑了:“不错哦!兄弟!真是个好主意!”
寇大彪继续抬头观察着四零四房间的窗户,那里窗帘紧闭,几乎透不过一丝的光。他明白,家中没人,是完全没必要把窗帘拉这么紧的,李强有很大概率就躲在家中。
一切的发展都像是小说里的剧情,只是作为主角的他们水平非常拙劣,寇大彪心里清楚,他们并没有什么超能力,现在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守株待兔,静静等待着猎物出现。
第169章 上门讨债
元子方和寇大彪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开始收集信箱中的赠品,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寇大彪的计划看似荒诞不经,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知道,如今只能去碰一碰运气。
当他们敲响四零一的门时,那位中年妇女略显惊讶地打开了门。元子方继续扮演推销员,他双手递上赠品,礼貌地开口说道:“女士您好,这是您的赠品,请您放心使用,接下来我们也期待您对我们产品的反馈意见。”
尽管这看起来像是电影情节,但妇女似乎并没有产生怀疑,她接过用塑料袋包装的一包包赠品,点头示意:“谢谢你们了,辛苦了。”
元子方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假装看了一看自己手里的宣传单,自言自语道:“四零四好像也是我们的回访用户。”随后他立马继续礼貌地对妇女开口说道:“女士,麻烦您能不能过一会帮我们把剩余的赠品转交给对门的用户吗?”
妇女听罢却露出了疑惑地表情,她追问道:“对门?你们直接去送不就行了?”
女子的突然发问让元子方有些准备不足,很明显,他一下子还没想好如何应答。
寇大彪见状,连忙一把拉住了元子方,“组长,我们还要回公司总部呢?时间来不及了吧?”
“哦,对对对,我们快走吧。”元子方也连忙附和道。
丢下另一袋赠品,二人不等女子回答便假装匆匆下楼离开。
女子接过另一袋赠品,似乎也没有多想,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元子方和寇大彪退回到楼道的隐蔽处,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充满了不确定。他们期待着女子能主动去敲对面的门,这样李强如果降低防备,说不定会打开大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了又要继续计划。寇大彪还是低估了女子的智商以及道德心,他们等待了许久,也未见女子有出去敲门的动静。
楼道内的二人屏住呼吸,心里也愈发紧张,他们彼此紧张地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时候如果居民路过看见他们,一定会引起怀疑。
“妈的,这个死女人,不讲道德。”元子方低声抱怨道。
因为这个馊主意毕竟是寇大彪出的,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惭愧,但他转念一想,虽是白忙一场,但毕竟也可以早点解脱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被浪费,而今天的结局似乎早已经注定。这种电视剧的追债任务显然不是他们两个愣头青能轻易完成的。可元子方却并不甘心,依然徘徊躲在楼道间等待。然而现实并不是写小说,你永远无法去控制别人的思维。那个女子始终都也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去敲对面四零四的门。
楼道间传来别人家中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时间又是一点一滴地被浪费。寇大彪虽然对这种结果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件事对他也有很大的触动,他也没想到,就单单找一个人,就如此麻烦。
寇大彪继续陷入了沉思,女子听口音是本地人,而李强只是外地租户,就算他们之间平时认识,李强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是个人见了都不会有好感。所以女子不帮他们去敲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之计,唯有早点离开,再不走,真要被别人当贼抓起来了。
下班的时间似乎也到了,陆陆续续有几个住户从二人身边经过,这让二人都有些待不住了。元子方最终决定自己去敲门看看,他走到门前,一顿手拍脚踢,楼道的内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敲击熄了又灭,灭了又熄,但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元子方愤怒地用脚猛踹向四零四的大门,寇大彪连忙一把拉住了他,“兄弟,走吧,动静闹大了,人家居民要报警的。”
“草!这个畜生,被我见到,我肯定要先揍他一顿。”元子方一边咒骂,一边握紧了拳头。
“今天找不到,不还有明天,他身份证在你们这,借条在你们这,他跑不了的。”寇大彪适时地安慰道。
元子方带着满腔怒火,用力地关上了楼下的大门,发出一阵巨响,似乎在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尽管有些不甘心,二人也只好打道回府准备离开。,途经门卫室,里面的保安依然拿着他的那本小说津津有味地看着。寇大彪对保安投去了好奇的一瞥,这一不经意的动作却意外地引发了保安的注意。
“小伙子,你也喜欢看小说吗?”保安热情地搭讪,显然对寇大彪产生了兴趣。
寇大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开始吹起了牛:“我不止看小说,我还自己写。我刚才看你手里的小说名字很稀奇,就故意多看了几眼。”
保安听后,更是热情洋溢:“看不出来,兄弟,你还写小说?挺厉害的啊。”
寇大彪谦虚地笑道:“兄弟,不瞒你说,我还在准备,还没真正开始写呢。”
一旁的元子方见寇大彪和保安聊了起来,心中的烦躁更甚,他不耐烦地催促寇大彪:“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回去了。”
就在寇大彪和元子方准备离开小区,心情沉重之际,一个意外的转机出现了。寇大彪在转身之际,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小区花园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凹陷的黑眼圈在人群中异常显眼,让寇大彪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李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那里。
“兄弟,你快看,那是谁?”寇大彪连忙拉住元子方的衣角,指向李强的方向。元子方的目光随之望去,确认了那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目标,怒火中烧的他握紧了拳头,怒目圆睁。
“李强?真的是他,这逼样的终于被我们逮到了,原来他不在家。”元子方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决心。
寇大彪连忙提醒他保持冷静:“兄弟,你别冲动。这里是小区里面。”
然而,元子方的怒火已难以抑制。在寇大彪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元子方竟如百米冲刺般,迅速向李强扑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李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此一幕,被元子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措手不及。
李强虽然吃了一惊,但随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一把推开元子方,脸上换上了一副轻蔑的神情,完全不同于当初借钱时的唯唯诺诺。
“你来干嘛呢?”李强挑衅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元子方用手指着李强的脑袋,愤怒地质问:“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他试图在气势上压制对方,但李强却一脸无所谓,嚣张地回答:“还钱的日期又没到,你打来干嘛?我和你很熟吗?”
元子方继续愤怒地质问道:“该到还利息的时候,你和我装傻是吗?”
李强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不紧不慢地回答:“今天我暂时没有,明天再说吧。”
元子方心中大怒,他没料到当初的“孙子”如今却变得如此趾高气昂。他只能提高音量,厉声呵斥:“今天你必须把利息拿出来,否则你别想跑。”
李强环顾四周,见只有元子方一人,似乎更加放心了,他嚣张地喊道:“今天就是没有,你就说怎么办吧?”
元子方虽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但他也有些犹豫,他转头看了看还在身后慢慢走来的寇大彪,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埋怨,他只好强装镇定,一把揪住了李强那刚刚整理好的衣领,继续试图吓唬李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强虽然被揪住衣领,却根本没有害怕,依然是一副嚣张的嘴脸,他昂起自己的头,轻蔑地说道:“就凭你?就凭你们上海人?来来,打我。”
这下元子方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本能地握紧了拳头挥了出去,谁知李强用手一挡,反手一拧,想挣脱开元子方的束缚,二人一起用力,瞬间抱在了一起,摔倒在了小区门口的草坪之上。
寇大彪从远处目睹了元子方与李强的冲突,心中涌起了不安的波澜。他加快脚步,试图介入,但内心深处的犹豫让他迟疑。这是在公共场合,任何冲动的举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只能尽量以平和的方式拉开两人,试图平息这场争斗。
然而,李强却在被寇大彪拉开的瞬间,突然对准元子方的右脸狠狠挥出一拳。这一幕如同一道闪电,瞬间深深刺激了寇大彪的心灵,让他彻底看清了李强的真实面目。愤怒如同火山爆发,从他心底涌出,点燃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李强挑衅的目光,仿佛在说:“来啊,你们一起上,让这小区的人都看看。”寇大彪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在了脑后,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这段时间以来的压抑和挫折,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挥拳向李强的面颊击去,这一拳似乎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愤怒,但长时间缺乏锻炼的他,这一拳挥出后,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这一瞬间,寇大彪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家庭的压力、生活的重担,似乎已经将他磨砺成了一个废人。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生活的重压打败,于是他如同疯子一般,紧紧抓住李强,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到自己失去的尊严。李强在力量和气势上都彻底输给了寇大彪,只能无助地呼救:“救命,杀人了!快报警!”
门卫室的保安闻讯冲了过来,他试图制止这场混乱,但看到寇大彪在打人,一时愣在了原地,显然对这一幕感到震惊。李强被压在身下,继续呼救:“报警,报警!”元子方趁机也对着他的身体不断猛踢,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但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保安大哥见局势失控,拿起了对讲机,这个动作引起了元子方的注意,他似乎突然间清醒了,连忙上前安抚寇大彪:“兄弟,可以了。人家保安来了。”寇大彪看了一眼四周,突然也冷静了下来,他喘着粗气,心中暗自感叹,真的太久没有锻炼了,稍微一动,便累得半死。
李强被松开后,连忙躲到了保安大哥的身后,大声喊道:“大哥,他们是黑社会的,快报警。”
元子方听后,连忙向保安大哥解释:“大哥,我们朋友之间闹着玩,玩摔跤呢。都是误会。”
保安大哥犹豫了片刻,李强虽然鼻青脸肿,但依然嘴硬:“今天你们不止要进去,还要赔我医药费。走着瞧。”
寇大彪渐渐冷静下来,他心中转而涌起了一丝恐惧,回想之前的冲动,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失控了。他恨的并不是李强,而是将李强作为发泄自己生活压力的对象。人虽然打了,气也出了,但这场无妄之灾又该如何收场?
寇大彪凑到元子方耳边,轻声商量道:“要么今天我们先溜了吧?”
李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嚣张地喊道:“你们一人给我两千,我就不报警了。”
保安疑惑地询问寇大彪和元子方的意见:“你们怎么说,要不多少赔一点吧?报警就麻烦了,这里都有监控的。”
寇大彪一听有监控,心中更加慌乱。他知道,一旦报警,自己和元子方的麻烦将难以避免。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注意到李强那凹陷的眼窝,这让他想起了什么。李强是个吸毒者,他怎么可能敢报警?比起打架斗殴,吸毒甚至贩毒的罪名才更加严重。
寇大彪心中瞬间有了主意,他大声喊道:“这个家伙吸毒的,你们小区有个毒虫,快点报警保安大哥。”李强的反应证实了寇大彪的猜测,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显然被寇大彪的突然指控吓到了。
寇大彪继续提高自己的声音:“到底报不报警?不报警我自己报警了,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帮谁。”李强明显被吓住了,连忙对围观的人示意,这只是朋友间的打闹。保安再三确认无事后,最终选择离开。
第170章 再生波折
见保安离去,元子方挺直了腰板,目光如炬,继续质问李强:“李强,利息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李强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但随即化为无奈:“打也打了,你们想要怎么样?我现在真的没钱。”
寇大彪心中大怒,眼珠子瞪得滚圆,故意高声大喊,试图吸引路人的注意:“这里有人吸毒,这里有人吸毒!”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开始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别喊了,大家好说好商量。”李强双手作揖,开始求饶,声音中带着颤抖。
寇大彪恶狠狠地盯着李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他妈的跟我耍花样?大不了就大家一起进去。”他的语气充满了威胁,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强见识到了寇大彪的厉害,眼中充满了恐惧,他哀求道:“我真的没钱了,放过我吧。”声音低沉,几乎是在恳求。
元子方见状,依然不依不饶,眉头紧锁,语气坚定:“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今天你不还,你就准备进去吧。”他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李强的心头。
经过寇大彪和元子方轮番的洗脑和心理攻势,李强的心理防线最终被彻底攻破。他低下头,眼神闪烁,最终答应先拿出四千元的利息,不过他又表示,钱在卡里,要到银行去取。
三人于是踏上了前往银行的路途,李强领着寇大彪和元子方穿过小区内的一片花园,脚步轻快,仿佛对这片熟悉的土地了如指掌。他们穿过几个小区的铁门,来到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寇大彪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似乎是将要被拆迁的老房子,四周散落着废弃的建筑材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夜幕渐渐低垂,月光洒在废弃工地上,只有前后两头的工棚内还亮着灯。李强轻描淡写地指着前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穿过这片工地,对面就是一家农业银行,很快就到了。”
寇大彪心中警铃大作,他深知李强的狡猾,于是紧紧跟随在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中了李强的圈套。元子方则垫后,二人一前一后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时刻注意着李强的动向。
然而,李强的行动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就在寇大彪和元子方在一块碎石上稍作停留,试图绕过面前的一堆建筑垃圾时,李强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猛地加速,身形如同一道闪电,迅速钻进了一处建筑的缝隙内,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立刻意识到李强的意图,想要追赶,却被面前错综复杂的铁栅栏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阻挡。他奋力向前,试图在狭窄的缝隙中寻找出路,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的碎石和垃圾阻碍着他的前进,让他寸步难行。
“该死的!”寇大彪低咒一声,他回头望向元子方,眼中满是焦急。元子方也是一脸无奈,他尝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但工地的环境恶劣,根本无法快速移动。
两人在废弃的房屋间焦急地寻找着,每一处阴影,每一道缝隙都成了他们搜寻的焦点。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废墟上拉长,如同两只在迷宫中迷失方向的猎犬,努力寻找着那狡猾猎物的踪迹。
“李强,你别想就这么逃了!”寇大彪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但他心里清楚,这里建筑如同迷宫,要想在其中找到李强,谈何容易,而且进入一间间废弃的房屋,也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这片废墟,也吹得寇大彪和元子方越来越急躁。他们已经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如今又被那李强耍了,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寇大彪越想越气,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与挫败感。天色渐渐阴暗,元子方和寇大彪站在中间走道上,彼此对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
“你看看你,刚才怎么就让他给跑了!”元子方的声音充满了不满,手指着寇大彪,语气中带着责备。
寇大彪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得冷静下来,想想怎么才能找到他。”
“兄弟,你到底在干什么?!”元子方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了整个工地,“刚才要不是你分神,我们怎么可能让李强溜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寇大彪的眉头紧锁,他试图解释:“兄弟,你冷静一点,这不能全怪我。谁知道他还要逃走?”
“现在怎么办?”元子方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不管,这事都怪你,你必须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你怎么好意思怪我?”寇大彪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他开始反击,“我早跟你说了,这种事情不是我们应该干的,你非要浪费时间。”
“人在你手下跑的,你肯定要负责!”元子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服。
“你好意思吗?”寇大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关我迪奥事呢?你现在非要怪我是伐?”
“现在到底去哪里找?”元子方挥舞着手臂,指向四周的废墟,“这里路都不好走。”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兄弟,听我说,”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现在争吵没有任何意义。李强虽然跑了,但他肯定没跑出这片工地。”
元子方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你再帮帮忙,我们一起找找看。”他的声音低沉,“再抓到他,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争吵,寇大彪和元子方最终都冷静了下来。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寇大彪守在前门,元子方则守在后门。这样一来,就确保李强离不开这片地方。夜幕降临,工地内一片漆黑,只有出口处有临时搭建的工棚处还亮着灯光。
寇大彪心急如焚,他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丝李强的踪迹。就在他来到了工地的出口时,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那是一位穿着工作服的施工人员,正用疲惫的眼神打量着寇大彪。寇大彪立刻上前,试图从他那里获取一些线索。
“喂!你在这里干嘛?快点离开!”工作人员率先发出了警告。
“是是是,我正好路过,这里是准备拆迁吗?”寇大彪礼貌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是的,”施工人员点了点头,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这里一片老式棚户区即将拆除,将来要建成停车场。不过,这工程进度慢,拆迁工作也才刚刚开始。”
寇大彪突然心生一计,他谎称自己有个朋友在这里迷路,希望施工人员能够帮忙。施工人员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叫来了三四个同事,他们手里拿着喇叭,开始在工地上穿梭,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清场。
“这里要清场了,各位朋友,如果有人在这里,请赶紧出来,避免发生危险。”施工人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工地,回响在夜空中。
寇大彪跟在他们后面,他心中盘算着,如果李强真的躲在这里,这样的声音一定会让他感到恐慌。他抢过一个施工人员手中的喇叭,用一种略带威胁的口吻喊道:“你躲在这没用,一会警察来了,你麻烦事就更大了。”
喇叭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但躲在暗处的李强似乎不为所动,他依旧没有现身。寇大彪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李强的狡猾超出了他的想象。
寇大彪手持喇叭,继续对着暗处喊道:“这里施工队的负责人都在,你如果再不离开,别人就要报警了!”
施工人员虽然不解内情,但也纷纷附和,劝说道:“小伙子,你快点离开,这里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
不出意外,李强终于露面,从一处废弃的阁楼间走出。寇大彪迅速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元子方,然后慢慢靠近李强,紧随其后。面对灰头土脸的李强,寇大彪没有立即发怒,而是好言相劝:“兄弟,走吧,别再耍花样了。”
李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们都是社会的败类,总有一天会有报应。”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回应道:“就你自己这样,还好意思说我们败类?”
然而没走几步路,李强似乎并未真正屈服,他瞥了一眼脚下平坦的通道,突然再次拔腿就跑,企图逃离这片工地。
这样的反反复复已经耗尽了寇大彪的耐心,原来只是过来充充场面的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侮辱。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不做,二不休。他的理智彻底崩溃。他加速追赶,不顾一切地向李强追去。
谁知没跑几步,他已经气喘吁吁,突然脚下又是一下踩空,重重地扭了一下。疼痛与愤怒的双重刺激使他失去了控制。他爬起来,没有片刻犹豫,不顾疼痛,继续追击。终于在李强快跑出门口时抓住了他。
寇大彪对着李强就是一记猛踹,这记飞踢的力度之大,甚至让寇大彪自己也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了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李强被重重一击,失去平衡也倒在地上。寇大彪迅速起身,一把将李强按倒在地,掐住他的脖子,嘴里愤怒地重复着:“让你跑,让你跑。”李强挣扎着,试图反抗,但寇大彪的力量让他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看到动静的元子方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立刻冲上前,一把拉住了寇大彪,劝说道:“兄弟,你快停手。让他把钱拿出来就行了,别闹出人命。”
寇大彪的怒火并未消散,他愤怒地说道:“今天不要他钱了,打完他,给他送到派出所去。一定要这逼样付出代价。”
元子方苦笑一声,“兄弟,你别搞笑好吗?不要钱,我们来干嘛?来帮他戒赌吗?为社会做贡献啊?”
“马勒戈壁的,这逼已经彻底激怒我了,本来我不想多管闲事的。今天我一定要把他送进去。让他再跑!”寇大彪怒目圆睁,语气坚定地喊道。
“我给钱,我给钱,千万别报警,我一旦进去,其他几家追债的肯定要弄死我的。”李强开始跪地求饶。
寇大彪对着李强又是一记耳光,“我们现在不要钱了,要为社会做贡献。到时候你自己去和警察解释!”
元子方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他思索了片刻,连忙对寇大彪劝说道:“兄弟,别搞了,让他把利息付了就行了。”
寇大彪试图冷静下来,但他的心脏却一阵扑通狂跳,他已经好久没有和人动过手了,虽然他时常理智地分析利害关系,但真正冲动的时候,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寇大彪清楚地知道,元子方这一边才是罪魁祸首,说是借钱,不如说是骗别人借钱。任李强再如何拖延,最终这笔债都会转到他的家人身上。当然李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一旦接触了毒品,肯定就会万劫不复。他会对他的家庭造成多大的伤害?想想都有点让人同情。
但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李强一人走在这条不归路上,眼下,先从他身上榨出油水,早点离开。之后的事也早就和自己无关了。
二人几乎是押犯人一样带着李强来到一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李强似乎是老实了,在自动取款机内取出了四千元交给了元子方。
元子方接过了钱,终于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客气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外面混肯定要守规矩。”
李强叹了口气,又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留下了一个孤独的背影。
元子方转头从一沓钱里掏出了五百块钱再次递给了寇大彪:“兄弟,这是你的报酬。”
寇大彪心中百感交集,这次的他已经不是单单充场面了,而是出了大力。这钱真的干净吗?但无论怎样,这钱都是他应该拿的。
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寇大彪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钱,并故意转移话题地说道:“今天累死了,这钱我回去正好去买把流星落。”
“流星落?什么东西?”元子方疑惑地问道。
“是dNF里的一把武器,要人民币五百块现在。”寇大彪试图解释道。
元子方笑了笑,“兄弟,下次如果游戏里缺什么装备,打电话联系我就行了。”
第171章 夜店潇洒
正可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瞎彪逮到了毒耗子,寇大彪和元子方这两个新手总算也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收账的任务。
事情解决之后,自然是要饱餐一顿,二人就近找了一家自助的图们烧烤,店内灯光昏黄,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一张桌子,点了许多羊肉和牛肉,一边烤着肉,一边畅谈人生。
元子方拿起酒杯,向寇大彪敬了一杯,笑着说:“兄弟,今天我也没想到,你又立了大功。”
寇大彪的心中却有些复杂,他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缓缓说道:“应该是我又上了你的老当了,毕竟,我们这样……”他的话没说完,元子方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想太多了,”元子方打断了他,“你干都干了,再说那个李强是好东西吗?这种人才是社会上的渣子。”
寇大彪点了点头,又问:“话说回来,这逼样竟然能搞到毒品?”
元子方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种东西,都有专门的圈子。我们回来第一天吃饭时那个胖子你还记得吗?他好像就是打king的,说白了,社会上这种人多的是。”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兄弟你放心,这点我脑子清楚得很。什么东西都能碰,只有毒千万不能碰。人一但吸毒,那就不能叫人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帮其他战友买文凭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元子方笑了,显得很轻松:“这我搞定了,我准备到时候给他们地摊上每人一百五十块印一张就行了。”
寇大彪有些惊讶:“那这别人网上一查不就穿帮了吗?”
“我就说我也是被骗了,”元子方一脸无所谓,“反正他们家里也有钱,不会在乎这些的。而且,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顺便免费帮你印一张。”
寇大彪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兄弟,我们应该一起做点正经生意。”
“这个社会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元子方一脸鄙视,“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小农经济的思想是干不了大事。”
寇大彪叹了口气,虽然元子方总喜欢说他是小农经济,但他觉得,节约用钱总比大手大脚强吧?他看着元子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兄弟,人总要为以后考虑。我知道我也劝不了你,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金山银山给我们挥霍。”
元子方听后,沉默了片刻,最终也点了点头:“兄弟,你确实比我稳,但今晚,我们就该好好庆祝一下。”
二人举杯,笑声在烤肉店中回荡,似乎忘却了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他们都为今天的成功而感到高兴。
吃完饭后,寇大彪正准备告别元子方,打算回家休息。然而,元子方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的表情在几句话间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在答应着什么。挂断电话后,元子方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然后转头对寇大彪说道:“兄弟,等会儿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老板在KtV请客。”
寇大彪一听是KtV,心中有些犹豫。他心里清楚,元子方老板去的KtV和他们去的KtV完全是两个地方。于是便摇头推辞道:“我今天有点累了,真的算了。”
元子方的眉头紧皱,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悦:“我都已经答应我们老板了,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寇大彪有些为难,他并不是怕什么,只是对那种场合没有兴趣。他继续解释道:“你们自己去玩就行了,我真没兴趣。”
“你对女人没兴趣?”元子方似乎有些不信,“别装模作样了好吗?”
寇大彪犹豫地反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去那种地方合适吗?”
元子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兄弟,我们老板对你印象不错,正好我舅舅也在,去见见世面也好的。”
寇大彪心中虽有犹豫,但也被元子方的恳求打动,加上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最终还是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二人走出烤肉店,元子方迅速叫了一辆车,半推半就地将寇大彪推进车内。车辆驶入拥挤的中环,从广月路出口处下高架,最终停在一家装潢豪华的KtV门前。
KtV的外部环境显得格外奢华,一排排豪车整齐地停靠在宽敞的停车场上,闪烁的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步入大厅,金碧辉煌的装饰映入眼帘,精致的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散发着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照着来往宾客的倒影,每一步都仿佛走在艺术品上。接待台后的背景墙上,镶嵌着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动感的音乐视频,为这奢华的环境增添了几分现代感。
元子方和寇大彪乘坐的观光电梯内部同样装饰得极为考究,透明的玻璃墙让两人能够一览无余地欣赏到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构成了一幅繁华的都市画卷。
电梯门缓缓打开,二人步入指定的包厢。包厢内灯光柔和,音响系统播放着轻柔的音乐,营造出一种放松而舒适的氛围。
元子方的舅舅简军以及他们的老板佳明,正搂着几名年轻女子谈笑风生。这些女子穿着时尚而不失端庄,与包厢内的氛围相得益彰。
元子方和寇大彪的到来引起了简军的注意,他热情地向寇大彪打招呼:“这个小兄弟来啦?等会自己挑一个顺眼的。”
寇大彪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虽然这里的包厢和普通KtV也并无不同,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这让他不由地手心冒汗,脊背发凉。
元子方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兄弟,放松点,我们是来开心的。”
不久,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年轻的女孩突然排队走了进来,她们一字排开,像站队列一样整齐地站在众人面前。
寇大彪偷偷瞄了几眼,他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女孩们虽然穿着各不相同,但都保持着适度的保守,并不是电视剧演的那么衣着暴露。
紧随其后,一个略显成熟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着黑色修身长裙,脚踏细高跟鞋,展现出优雅的身材和成熟韵味。精致的面容,深邃的眼睛,红润的嘴唇,以及精心打理的长发,无不散发出一股成熟的韵味。她在一旁拍了拍手,清脆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女孩们如同接到了命令一般,开始依次自我介绍。
元子方凑到寇大彪耳边轻声说道:“这应该就是这里的妈咪。”
寇大彪点了点头,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幕,似乎和电视剧里拍的情节有些相似,女孩们犹如商品一样等待着客人的挑选。
“我叫白鹿,今年十八岁……”第一个女孩微笑着说道,声音清脆悦耳。随后,其他女孩也依次介绍自己,虽然各自都是说着普通话,却依然可以从中听出不同地方的口音。
佳明老板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元子方和寇大彪示意道:“你们看中哪两个,随便挑,实在不行你们一人选两个也没关系。今天都要玩得开心!”
妈咪再次拍了拍手,女孩们又依次转身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段,整个过程显得井然有序,同时也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寇大彪坐在沙发上,心中有些忐忑,他试着学习元子方和其他人轻松自在的样子,尝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寇大彪的目光羞涩地在七个女孩之间游走,试图从一种欣赏的角度去揣摩。他睁大眼睛看向了第一个叫白鹿的女孩,心中不禁一动。白鹿站在女孩们的最前端,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轻轻摇曳,如同夏日里的一抹清风。她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耳垂和细腻的脖颈。她的面容清秀,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同清澈的湖水,透露着纯净与温柔。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少女清纯的活力。
正当寇大彪沉浸在白鹿的魅力之中,试图找到合适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欣赏时,元子方的小手突然指向白鹿,毫不犹豫地喊道:“就她,我就选这个白鹿了。”
寇大彪被元子方的果断所惊,心中不禁有些遗憾,但他随即调整心态,微笑地掩饰自己的尴尬:“兄弟,你眼光不错嚒。”
白鹿听到元子方的选择,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她轻盈地走到元子方身边,微笑着对他点头致意。元子方则是一脸得意,仿佛得到了一件珍贵的宝物。
接着白鹿直接依偎在了元子方的怀里,元子方也下意识地伸手抚在白鹿雪白的肩膀上。
然而,对于寇大彪来说,这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和不适应。他坐在一旁,看着元子方和白鹿,心中既羡慕又有些不安。这样的娱乐方式很明显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妈咪似乎注意到了寇大彪的不自在,她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敏锐,走到了寇大彪的身边,轻声问道:“这位新疆帅哥,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换一批,总有一款适合你,对吧?”
寇大彪被妈咪的直接和热情吓了一跳,他急忙摆手,有些结巴地回答:“不,不,不用了。我……我真的,我……我只是陪朋友来的。”
妈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她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手臂,带着一丝坏笑谄媚地说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喜欢清纯的,放心交给我就行了。”
寇大彪看着眼前的“妈咪”,不由地害羞了起来,妈咪越靠越近,仿佛两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这让他愈发拘束起来。
就在寇大彪还在纠结的时候,简军似乎误解了这些玩笑话,他笑着对妈咪说:“看样子,我们的小兄弟确实是没看中,你再带一批女孩过来,让他再好好挑选。”
“好嘞,稍等片刻。”妈咪微微一笑,礼貌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拍了拍手,场内的女孩突然排队站好,一边齐身鞠躬,一边喊道:“老板再见,祝您今晚玩得开心!”随后她们在妈咪的带领下转身离开了包厢。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不知是前面喝了点酒,还是此时包厢内空调温度太高,此时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几滴虚汗。
他慌张地拿起茶几上的纸巾准备擦汗,佳明老板和众人也开始继续喝起了酒来。片刻之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又一批女孩走了进来,如同第一次那样,她们在妈咪的指挥下再次排好了队,开始自我介绍。
寇大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意识到,别人老板已经够给他面子了,如果他再不识抬举,那就真的要得罪别人了。
就在这时,妈咪踩着高跟鞋,绕过茶几想走到寇大彪身边,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她突然一个踉跄绊了一跤,不偏不倚地倒在了寇大彪的怀里。
寇大彪下意识地闪躲,但他的一双手却正好不偏不倚地扶在了妈咪的腰上,妈咪顺势坐到了寇大彪的大腿之上,她妩媚地轻声唤道:“哎哟,差点就要摔倒了,还好小哥哥接住了我。”
寇大彪感到身体忽然僵硬了起来,他立马将自己的双手缩到了背后,他额头上刚擦的汗珠又开始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妈咪靠在寇大彪的身边,轻声耳语道:“帅哥,这一批肯定都对你胃口,您仔细瞧瞧我们这的姑娘。”
寇大彪不敢直视身边的妈咪,他的目光转而在新一批女孩中游走,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让他感到舒适的存在。
他一边观察一边思索,这里的女孩似乎都很年轻,她们或穿着简约大方的连衣裙,或身着紧身的短裙,展现着青春的活力。从左数到右,第三个女孩吸引了寇大彪的注意。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轻盈地摇曳着,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的长发轻轻垂落,遮住了一侧的肩膀,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妆容,却依然楚楚可人,就像一种邻家女孩的感觉。
寇大彪直勾勾地看了几眼,又害羞地闪避视线,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而他的犹豫很快被一旁的佳明老板所察觉。佳明老板似乎也看出了寇大彪的心思,主动站出来了,指着那个女孩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雯。”女孩轻声回答,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温柔而内敛。
“就你了,今天好好陪我这个小兄弟开心一下。”佳明老板的语气中带着命令的意味,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豪爽。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强装大方,他心想,自己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第172章 欲望边缘
妈咪从寇大彪身边站起,拍了拍手,微笑着对大家说:“那老板你们玩得开心,有什么需求,按服务铃。”说完,她便带着其他女孩离开了包厢。
小雯轻柔地坐下,裙摆不经意间滑落,露出一段细腻光滑的大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靠向寇大彪,动作中带着一丝羞涩,却又不失风情,如同初绽的花朵,含蓄而诱人。
寇大彪感受到一股微妙的电流,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下意识地转头回避小雯的视线,却正好看见佳明老板和元子方的舅舅对身边的女孩们举止轻浮,而那些女孩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面带微笑,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这一幕让寇大彪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陪酒女郎都是轻浮放荡的形象,但这里女孩的模样却让他大开眼界。
小雯散发出的魅力绝非一般男人能够轻易抵挡。就连寇大彪这样自诩为正人君子的人,也不免心动了起来。而如今,近在咫尺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不禁思考,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寇大彪谨慎地挪动身体,想要靠近小雯,身体却本能地往外逃避。他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更不好意思在这样的场合中做出任何轻浮的举动。
“你……你不需要喝酒吗?”小雯试图打破沉默,她主动拿起了酒瓶和杯子,似乎准备倒酒。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颤抖地回答:“我,我酒量不太好,其实我,不会喝酒。”
元子方见寇大彪有些拘束,也放开了身边的白鹿,他凑到寇大彪身边试图缓解此刻尴尬的气氛,“我这个兄弟没在外面玩过,你要多关照一下他。”
寇大彪感到脸颊发热,心跳加速,他试图平复心情,但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场合,除了喝酒,肯定也要做点什么。他起身走到点歌台前,随便点了几首歌,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模样。
小雯似乎读懂了寇大彪的心思,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拿起另一个麦克风,轻轻地随着节奏哼唱。
佳明老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笑了,对元子方说道:“你这个兄弟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物,来到K房就只是唱歌。”
元子方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就这副德行,”元子方解释道,“喜欢装正人君子。”
随着歌曲的结束,包厢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喧闹的空间因寇大彪和小雯的歌声而安静了几秒,随后佳明老板带头鼓掌。一阵掌声之后,寇大彪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他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举动竟能赢得如此多的赞赏。他朝大家微微点头,眼神中既有羞涩亦有感激。
小雯轻拍寇大彪的肩膀,鼓励的眼神中藏着几分赞许。“你的声音很好听,”她轻声道,“要么我们再一起唱几首?”
二人继续点歌开始合唱,寇大彪原本紧张的心,在歌声的引领下逐渐放松,唱到情歌的高潮部分,小雯轻轻靠在了寇大彪的肩头,一股温暖而微妙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流动,让寇大彪的心跳再次加速。
寇大彪本想推开小雯,但他的身体却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制,动弹不得。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小雯身上散发出的迷人气息,他发现自己竟然享受着这份亲密。
佳明老板和元子方在一旁划拳喝酒,包厢内充满了欢声笑语,但在寇大彪的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涌动。
他看着怀中的小雯,心中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感。他不禁思考,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为何会选择陪酒这样的工作?她的背后,是否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楚和无奈?寇大彪心中生出一股惋惜,他开始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选择,而这些选择往往背后承载着生活的重压。
终于,在一首歌的间隙,寇大彪鼓起勇气,轻轻端起桌上的黑方威士忌,喝了一小口。酒精的刺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同时也给了他一丝勇气。他看着怀中的小雯,眼中闪过一抹温柔,轻声问道:“你……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小雯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也就几个月。”她的回答虽然简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寇大彪心头猛地一颤,意识到自己触及了不应探询的话题,正当他思索如何圆场之际,元子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嗨,别愣着了,继续喝啊,今夜我们要狂欢到底!”周围的气氛随之高涨,众人纷纷举杯,一轮轮敬酒不断上演,而在这一片欢腾之中,寇大彪的处境显得尤为尴尬。他本来就不胜酒力,这让他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元子方移步至寇大彪身旁,手中握着的酒瓶宛如指挥棒,引导着派对的方向。“光唱歌可不够劲,不来点刺激的怎么行?”边说边给小雯满上了酒杯,话语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得多敬我兄弟几杯才行。”
小雯接过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旋即被坚定取代,她仰头一饮而尽,企图以此展示自己的勇气与配合。然而,元子方并未因此满足,再度将杯子填满,口中念叨着:“再来,再来一杯!”
“缓一下,再喝吧。”寇大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试图缓和局面。
但元子方此刻似乎失去了理智的控制,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内心的不满爆发,他语气严厉:“缓一下?不能喝出来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番言论,无疑加剧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小雯的面色渐趋苍白,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藏不住内心的苦楚与反抗。她再次举起酒杯,任由烈酒灼伤喉咙,一杯、两杯、三杯......寇大彪的视线逐渐朦胧,他不确定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身心俱疲所致,只觉四周的声音与光影开始扭曲、融合,直至一切逐渐模糊。
随着夜深人静,包厢内的气氛也渐渐从热烈转向了宁静,几瓶洋酒的余温在空气中弥漫,为这个夜晚平添了几分慵懒和迷离。佳明老板按下了服务铃,意味着聚会即将进入尾声。
元子方的舅舅简军起身对元子方耳语了几句,便和佳明老板一起先行离开。
寇大彪感到头痛欲裂,他也忘了前面喝了几杯,只记得后面自己小睡了一会儿,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元子方率先起身,从口袋中掏出五百块钱,轻轻放在了白鹿的手心,他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微妙的谢意,仿佛在说:“感谢你今晚的陪伴。”
白鹿接过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感激的微笑,她轻声对元子方说:“谢谢,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动,他明白这是K房里的规矩。他学着元子方的样子,也从口袋中掏出了五百块钱递给了小雯。小雯接过钱,眼中同样闪烁着感激,她轻声对寇大彪说:“谢谢老板。”
这时,妈咪再次出现在包厢中,她的出现如同夜晚的微风,轻柔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敏锐。她环视了一圈包厢,目光最终落在了寇大彪身上,仿佛寇大彪就是她嘴里的一块肥肉。
“两位帅哥,今晚玩得开心吗?”妈咪的声音温柔而富有磁性,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同时也透露出她对包厢内气氛的洞察。
元子方率先回答:“妈咪,我们今天玩得很开心,不过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准备离开了。”他的语气轻松而自然,显得十分老成。
妈咪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只要女孩愿意,你们是可以带走的。”她凑到小雯和白鹿的耳边,轻声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她走回寇大彪面前,轻声示意道:“小雯和白鹿都对你印象不错,愿意跟你走。”
寇大彪闻言,心中一惊,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紧张,也有一丝羞涩。
“没关系,下次再来!一回生,二回熟。”妈咪笑着说道。
元子方在一旁笑道:“兄弟,人家愿意跟你走,你还不识抬举。你还是放不开啊。”
寇大彪这才逐渐清醒,突然觉得前面五百块钱给出去有些心疼,他转而对元子方抱怨道:“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来了。”
元子方笑道:“玩也玩了,开心就行!”
“我的流星落又买不了了。”寇大彪打趣道。元子方不屑地说道:“流星落怎么比得上美女相伴,我劝你还是少打打网络游戏,人要玩傻掉的。”
元子方和寇大彪在包厢内与众人道别,准备离开。走出包厢,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电梯内灯光柔和,映照出他们略显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面容。元子方率先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坏笑发问:“兄弟,今晚玩得怎么样?感觉如何?”
寇大彪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实话实说还不错,不过就是太贵了。”
元子方闻言,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包厢和酒都是人家佳明老板买单,而且这里女孩的质量,你自己也懂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滋味。他虽然觉得这种体验有些回味无穷,但内心的理智却让他生出一股罪恶感。
当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踏出店外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吹过,带走了他们身上的微醺,也让寇大彪的酒意又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却还是在为那五百块的钱小费所懊恼。
就在这时,小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披着一件外套,轻盈地走来,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主动上前,对寇大彪搭讪道:“嗨,你叫什么名字?”
寇大彪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就叫我小毛吧,我妈妈都是这么叫我的。”
小雯轻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风:“小毛,听起来很亲切。你的qq号多少?”
清醒后的寇大彪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他并不想把手机号码告诉眼前这个一面之缘的女孩,但如果只是qq号,也让他卸下了心中的防备,于是他接过了小雯的手机,将自己的qq号输入了进去。
“那,有缘再见!”小雯再次露出了她清纯的微笑。
“再见!”寇大彪害羞地点了点头,目送小雯转身离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走出店外,凉风再次吹过,这一次,它似乎彻底吹醒了寇大彪心中的理智,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该对这种地方上班的女孩产生好感,这里的世界根本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元子方无奈地摇了摇了头,“兄弟,人家明显对你印象不错,你应该今夜带她一起回去的。”
“我?你别开玩笑了。我不是傻子好不好,我哪里消费得起?”寇大彪无奈地解释道。
元子方又一如往常地开始了他的说教:“你股票里不是挣了钱的?钱不拿来潇洒,留着等以后老了买棺材吗?”
寇大彪严肃地解释道:“钱总要先存着,想办法以后买房子吧。”
元子方摇了摇手,耐心地说道:“我以前在部队也想着买房子,但现在的房价已经比我们当时翻了三倍,再去买就真的变傻子了。”
这句话也深深地刺痛了寇大彪的心灵,他迷茫地开口:“那不买房子,以后成家立业怎么办呢?”
元子方望着远方,意味深长地说道:“买不起,你只能去背房贷,去多花几十倍的钱去买一堆钢筋水泥,这其实和高利贷没有什么区别。”
“我也不想走这条路!”寇大彪冷冷地说道。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你不能脑子那么死,必须要随机应变。”
寇大彪无奈地叹息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这样的人今后的路在哪里?”
元子方笑道:“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站在夜色中,寇大彪望着门口停靠的豪车,心中又是一阵唏嘘。他明白,元子方说得都没错,这就是现实,要么就选择去当房奴,去借钱买房。要么就像元子方那样今朝有酒今朝醉。但无论是选什么,寇大彪都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他思索着这中间的折中之道,他既要成为别人心中的好人,他也要能和坏人称兄道弟。他觉得这样才能了解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第173章 住房困局
夜幕之下,寇大彪与元子方漫步在街道之上,别的老板消费完直接有司机开车回家,而他们只能是冒着夜里的凉风去到路口打车。
“嘿,兄弟”元子方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寇大彪,仿佛洞悉了他的所有秘密,“有没有兴趣晚上别回去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浴室,里面的服务绝对让你耳目一新。”
寇大彪闻言,眉头微蹙,他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诚恳地对元子方说道:“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我得早点回去。”
元子方的表情一瞬间闪过失落,但很快就被理解和尊重所替代。他轻拍寇大彪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兄弟,我知道你是大孝子。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勉强。下次哪天无聊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外面潇洒。无论如何,兄弟一场,我永远在这里。”
寇大彪感激地笑了笑,尴尬地点头回道:“好的,那下次再说。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先打车了!”
寇大彪深深吸了一口气,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了车里。夜机费特别的贵,这让他下意识地觉得有点心疼。但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毕竟一天的忙碌已经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抵达家门口时,已是凌晨时分。寇大彪轻手轻脚地开门,试图不惊扰任何人,但如今的家里已经多了一条名叫菲菲的狗。这只活泼的泰迪犬听到门外的声响,立刻兴奋起来,连声吠叫,仿佛在欢迎主人归来。寇大彪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抚摸着菲菲,低声道:“乖,菲菲,别叫了,爸妈还在睡觉呢。”
然而,菲菲的叫声还是惊醒了熟睡中的双亲。卧室里传出父亲虚弱的声音:“是谁回来了?是小毛吗?”寇大彪心中一紧,连忙回应:“爸,妈,对不起,吵到你们了。是我,刚回来而已,您们接着睡吧。”他一边安抚着菲菲,一边快速脱鞋进屋,希望能尽快平息这场小小的骚乱。
母亲的声音也从卧室传来,带着浓浓的关切:“小毛,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没事吧?”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声回答:“没事,妈妈。你们别担心,我这就睡了。”说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床铺,躺下,但思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辗转反侧,寇大彪的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那里似乎印刻着无数个日夜的忧虑与梦想。如今已成年的他,仍与父母共享同一间卧室,这让他感到特别的拘束。买房,这个躲不开的难题似乎又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心中暗自思考,如果有机会,最好要买下对面二零二的房子。这样一来,自己既有了生活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就近方便照顾生病的父亲。
那一夜,寇大彪陷入了那个曾经反复出现的噩梦中,他又梦见了第一年外训时喷火的场景,耸立的竹竿依然记忆犹新,轮到他最后一个登场时,他慌忙地扣动了喷火枪的扳机,枪口对着天空四处乱甩,满天的火焰将他吞噬,他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随即便是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啊!\"伴随着一声痛楚的嘶吼,寇大彪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这梦太真切了,就像是重温当年那场生死边缘的经历。每次身体劳累之时,这样的梦境就会不期而至。现实里,他侥幸地安然无恙,在梦里,他每次却被火焰无情地灼烧。这是一个一直困扰他的梦,他忽然觉得,他的潜意识里依然放不下自己在部队的羁绊。
寇大彪起身,走到洗手台旁,望着镜中的自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虽然面貌未改,但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的自己似乎已消失不见。也就一年不到,现在他的眼里早就没了自信的光芒。
一想到未来一片迷茫,寇大彪就感到万分焦虑,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混下去了,自己未来的路在哪?他必须早做抉择。
在他以前的认知里,就是应该遵循父辈的足迹,在单位上班下班,接着成家立业组建自己的家庭。这个社会本应该就是如此简单,而如今为什么都全变了?
如今的房价,如果你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仅仅依靠上班打工的工资积累,哪怕辛勤工作到四十岁,都未必能买到房子。寇大彪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原来单位分配,甚至是价格便宜的房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值钱?
当初父母因为户口迁移不当,导致失去了原本应得的动迁房,而在房价处于低位时,父母并未考虑过购房。每当想起这些,寇大彪内心深处满是憋屈——年幼时,他对家庭的方向毫无影响力,而成年后,所有这些遗留问题似乎都在瞬间落在了他肩头,需要他一一解决。
寇大彪清楚,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生活在那个年代,随波逐流是一种常态,家中无房并非他们的过错。但对于他们这一代年轻人而言,面临的现实难题却是: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很难过上像样的生活。
即便他胸无大志,只想当个普通人。但当个普通人的成本也不是他努力几年就能达到的。要么想办法去贷款买房,年纪轻轻就背着一身的债。否则他就只能永远和父母蜗居在这个小房子里。
两三千的工资,即便想去买套老破小的房子都要不吃不喝十几年,照如今的趋势,未来的房价只会越来越高。不趁早去买,将来的情况就只会越来越糟。
寇大彪越想越是愤懑,他逐渐认识到,这飙升的房价背后,不仅仅是供需关系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游戏,由那些掌握资源的大佬们操控,目的就是要牢牢掌控百姓的钱袋子。房子,这个对每个人来说几乎不可或缺的需求,成了剥削底层民众的利器,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人紧紧束缚其中。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利用人们的居住需求,将其转化为源源不断的利润机器。每一次房价的上涨,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普通人想要拥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小小天地,就要付出比过去更多倍的努力,甚至牺牲掉大部分的生活质量。而这一切,不过是某些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设置的一个又一个圈套。
寇大彪不禁联想到,历史上多少次社会变革,都是源于贫富差距拉大,民众的基本权益得不到保障。如今,这房价的疯涨,无疑是在重蹈覆辙,加深了社会的裂痕。
他们这代人注定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如今的他,除了去搞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寇大彪心里深信一点,无论社会怎么变迁,总有人赚大钱,他不需要发什么大财,只需要有个普通人基本的房子罢了,这个社会的每个角落,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只要多去外面开拓眼界,他就一定能找到一条出路。
吃完了午饭,寇大彪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申吉。寇大彪心中不禁一阵紧张,难道是元子方假文凭骗钱的事被发现了?
“喂,老申,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寇大彪接起电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
电话那头,申吉的声音听起来既熟络又亲切:“彪彪,国庆长假快到了,咱们上次吃饭时不是说要一起回部队看看吗?我现在正准备订票,嘉定那边,你们连队的老毛你问了吗?”
寇大彪心头一震,随即松了口气,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差点忘了这茬儿,我这就去问问。”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突然有些怀念起在部队那个总对他阴阳怪气的老毛。于是,他迅速拨通了毛闻堂的电话。
“喂,老毛,最近咋样?”寇大彪开口问候,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
电话那端传来毛闻堂爽朗的笑声:“大彪啊,你这家伙,一打电话准没好事。怎么,又要借钱了?哈哈,开玩笑的,说吧,啥事?”
寇大彪也笑了,嘴角上扬:“你这乌鸦嘴,我哪次找你借钱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申吉提议咱们国庆回部队看看,你有空吗?”他的话语间流露出一丝期待。
毛闻堂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回部队啊……和他们一起去干嘛呢?”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犹豫。
“这又没关系的。”寇大彪试图劝说,语气更加温和,“咱们回去看看我们二排的人,他们管他们回道桥连。”
毛闻堂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死鱼不还在吗?”寇大彪继续劝说,声音中充满诚意,“咱们还答应了郭班,在他退伍前去送送他的。”
在寇大彪的劝说下,毛闻堂终于点头同意:“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陪你走一趟。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有空吗?来我家里坐坐怎么样?”
寇大彪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借此放松心情,同时加深彼此间的交流。“好啊,我今天有空。咱们在哪里碰头方便?”
“这样,你坐车到上海西站,我在那里等你,然后我开车带你回家。”毛闻堂给出了方案,语气中透着期待。
当天下午,寇大彪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指定地点。不久,一辆黑色奥迪轿车稳稳停在他的身旁,车窗降下,露出毛闻堂的笑容:“大彪,上来吧,咱们回家看看。”
寇大彪随着毛闻堂的车驶入了小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这里,每一栋都是独门独户的精致别墅,三层以上的建筑在绿树的掩映下更显尊贵。每家每户不仅有宽敞的车库,还有精心打理的私人庭院。
毛闻堂把车稳稳地停在自家车库中,这一幕对寇大彪来说,似乎只在电视里见过。他心中暗想,本地人的生活,果然与他们市区的拥挤喧嚣截然不同。
怀着忐忑的心情,寇大彪跟随毛闻堂步入家中,眼前的一幕对他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从未见过如此宽敞的客厅,大到仿佛可以打篮球。顺着楼梯往上看,数不清的房门,这得有多少房间呢?寇大彪内心不由得对毛闻堂的成长环境充满了羡慕,他绞尽脑汁也没法解决的住房问题,在人家这里,仿佛从出生起就不需要担心。
毛闻堂带着寇大彪来到了家中五、六间书房中的一间茶房。他亲自泡了两杯茶坐下,茶香四溢,书房内紫檀木的沙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人对坐,寇大彪的心情逐渐放松,开始与毛闻堂聊起了彼此退伍后的生活。
寇大彪有些尴尬地开口:“你家确实大啊!”
“在我们这里,这不算什么。”毛闻堂轻描淡写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淡然,“我听说,二逼那地方要造f1赛场,那里拆迁,每家都有起码五六套房子。”
寇大彪听得目瞪口呆,只能尴尬地陪笑,“你们本地人果然是有钱,那你们以后什么也不用愁了。”
“大彪,你有没有女朋友?”毛闻堂随意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寇大彪摇了摇头,略显尴尬:“还没有。”
“我回家后,家里就马上给我安排了相亲,”毛闻堂笑了笑,“我请那女孩吃了几顿饭,但最后她没看中我,事情也就这么结束了。”
寇大彪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安慰道:“不用急的,我们都还年轻呢?”
谁知毛闻堂却一脸忧愁地说道:“我表弟孩子都已经三岁了,我再不结婚,人家孩子都要会打酱油了。”
“你们本地人结婚都那么早的吗?那你当初还去当兵干嘛?”寇大彪继续尴尬地附和道。
“哎!”毛闻堂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了。”
寇大彪继续试图安慰:“没关系,一次相亲不成,多相几次总会成的,你反正家里条件都有,怕什么!”
“你和你那个兄弟元子方现在没一起干点什么吗?”毛闻堂突然转移了话题。
寇大彪支支吾吾地回道:“我们普通人能干什么?也就混混日子。”
毛闻堂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你也想办法好好找个工作,一直待在家里肯定不是办法。”
寇大彪尴尬地点了点头,他想去解释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诉说。他望着窗外,心中不禁感慨,别人家一个小小的书房就和他家卧室一样大。老毛又怎么可能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呢?
许多战友之中,看起来大家都是普通人,但每个人的出身似乎已经决定了各自的命运,其他人憧憬着成家立业之时,没有房子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普通人的生活对寇大彪来说,似乎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他的处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好。
第174章 战友再聚
餐毕,毛闻堂家中的温馨气息仍未散去,寇大彪却已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部队防化连的联系电话。铃声在空中回荡,每一秒的等待都牵动着他的心弦。终于,电话那端传来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应该是连队的连值日。经过简短的说明,电话顺利地转接到章淳宇手中。
“喂,是死鱼吗?我是你彪哥。”寇大彪开着熟悉的玩笑,只为这一声久违的问候。
电话那头,章淳宇的声音略显迟疑,似乎心事重重。“大彪啊,好久不见了。”
“我们正打算回部队看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寇大彪试探性地询问,希望能了解章淳宇近期的状态。
章淳宇的回答中透露出些许无奈,“还能怎样?现在比以前管得紧多了,三天两头检查。”
寇大彪听罢,尴尬地笑了笑,“你帮我跟郭班长说一声,告诉他,我和老毛还有二逼国庆一起来。”
“嗯,没问题,我会转达的。”章淳宇的承诺让寇大彪稍稍安心。
寇大彪继续询问,“对了,我们二排现在怎么样呢?你现在当班长还习惯吗?”
章淳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戏谑,“没你留下来帮我,我现在班里事情也管不过来。”
寇大彪闻言,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那你和老毛说几句。”
寇大彪将手机递给了毛闻堂,两人都笑了,毛闻堂随后也热情地和章淳宇嘘寒问暖了一番。
“好的,你们一路平安,我们连队见。”章淳宇的话语中蕴含着期盼,也传递着一份责任与信任。
“一定会的,连队见!”寇大彪斩钉截铁地回应。
挂断电话的瞬间,寇大彪回忆起过去在二排的种种经历,毫无疑问,退伍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当时的他纠缠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只有真正离开后,他才明白他是有多么的不舍得,多么的怀念。
他曾经当兵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他是一个每走一步都要反复斟酌,反复算计的利己主义者。在他以前的世界观里,付出就必须要有回报,否则他就绝不会做。
但就是这样的他,意外来到了防化连的二排,他第一次认识到了什么是集体荣誉感,也感叹到环境对人的改变,那时的他,发自内心的想要努力。无论旁人如何看他,能成为一个喷火兵都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喜欢做一件事。
部队也是个大熔炉,夹杂着许多人情世故,寇大彪也在中间学习到了不少东西。他坚信,是二排的环境感染了他,使他没有继续堕落消极下去。
而如今退伍后,他面对着家庭的困局,人生又一次陷入迷茫,他再一次不知道如何去选择自己的人生。那时候在部队虽然受着条条框框的约束,每天机械性地重复着乏味的工作,但大多数时候过得都很踏实,只需要服从命令,不需要操什么心。现在虽然每天睡得自然醒,有吃有喝有玩,但他的内心却每天充满了焦虑。
直到现在,寇大彪深深体会到了心累远远比身体上的劳累更折磨人。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一定会选择留在部队里。
几天后,国庆假期如期而至,申吉也为战友们预定了火车票。寇大彪、毛闻堂和海震涛这三个曾经防化连的战友,带着行李准时抵达南站火车站集合。
然而,当他们踏入车站,寇大彪立即感觉到气氛的异常。申吉、黄雷以及一些其他道桥连的同志,不仅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同行,还邀请了几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同出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防化连的三人组成了“光棍军团”。
随着火车启程,车厢内的氛围逐渐升温。申吉与黄雷不时与其女友展现亲密姿态,仿佛在空气中撒播着爱情的种子,这让毛闻堂和海震涛显得尤为尴尬。他们不时交换尴尬的苦笑,尽量避免与周围情侣们的目光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寇大彪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原本期望这是一次战友重聚的单纯之旅,不曾想却演变为一场“秀恩爱”的盛宴。他留意到,车厢里弥漫着甜蜜的气息,唯独他们三人显得格外突兀。
为了化解尴尬,寇大彪尝试寻找话题,与毛闻堂和海震涛聊起了过去的军旅生活。他回忆起在部队时的各种趣事和挑战,试图通过唤醒共同的记忆,使气氛变得更加融洽。毛闻堂和海震涛也渐渐融入话题,分享了各自的故事,车厢内偶尔响起的笑声,为这场略显尴尬的旅程增添了几分温馨。
几小时后,火车终于抵达目的地。走出车站,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令寇大彪、毛闻堂和海震涛的心情瞬间提振。他们暂时忘却了旅途中的不适,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待。
在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后,毛闻堂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不满,向寇大彪抱怨:“我们几个像港都一样的,早知道这样,我肯定不来。”
寇大彪理解他的心情,尽力安抚:“你管别人做什么呢?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看望死鱼和郭班,这才是重点。”
“反正我觉得这次是上了你的老当了。”毛闻堂仍然显得不太高兴。
寇大彪有些无奈:“他们带上女朋友,又不是不要花钱的?”
“那你说,我们在旁边的人看起来傻吗?”毛闻堂反问。
“在别人面前举止轻浮,你觉得会是什么好人?”寇大彪直言不讳,“他们不要脸,我们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在短暂的休息后,众人打车前往了位于火车站附近的十里坡,即他们曾经服役的部队驻地。一踏入熟悉的大门,寇大彪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然而,尽管和门口的哨兵反复沟通,但他们被告知不能进入,现在部队的气氛也变得格外紧张。黄雷和申吉连忙掏出手机给他们的老领导打去电话,片刻之后,终于从里面来了一个道桥连的干部,一行人在一名道桥连干部的带领下,这才得以进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场景,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一行人也沿着熟悉的道路分别前往了各自的老连队。
阳光斜洒在防化连的营房前,金黄色的光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铺满了整个大地。对于寇大彪、毛闻堂和海震涛来说,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尝久违的家乡味道,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他们年轻时的梦想与汗水。
然而,今日的防化连却显得不同寻常,平日放假时本应充斥着欢声笑语的营房此刻却一片寂静,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只依稀听见一些零零碎碎又忙碌的脚步声。
三人怀着激动的心情,步履匆匆地踏入了连队,却意外地发现往日熟悉的战友都不在。他们先是一怔,随后向值班的连值日询问,这才得知二排的战士们都到外面出公差去了。
连队里似乎大部分干部都在开会,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但他们对这里了如指掌,便径直在一楼的图书室内暂作停留。室内,黑板报依旧色彩斑斓,描绘着熟悉的防化兵形象,唤起了他们无尽的回忆。
“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咱们周班的手笔。”毛闻堂指着黑板报说道,语气中难掩对往昔的怀念。
“哎,我当时要是能和死鱼一样留下,或许就能把二排带到新的高度了。”海震涛半开玩笑地说,引来毛闻堂的揶揄:“你留下,恐怕新兵们得天天担惊受怕了。”
海震涛略显尴尬,于是扯开话题:“不过这里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味道。”
就在他们沉浸在回忆之中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渐近,随后是一声熟悉的口令:“一二一!一二一!立定!”二排的战士们在周深的带领下,背着铁锹,迈着矫健的步伐回到了连队。
郭班,老吴,秦震甲,还有老焦,八脚,去年的新兵也还是那些人,但唯独不见那个崇明的谷兵。
众人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看到寇大彪等人,他们并没有显得特别的兴奋。寇大彪见到了他的好兄弟死鱼,尤其激动,与他紧紧拥抱,众人随后一起涌入二排的房间内开始叙旧。
“大彪,地方上的水土果然养人,你这才离开没多久,又变白了不少。”郭班长半开玩笑地说,他的眼神依然如往常那样锐利。
寇大彪憨笑着回应:“班长,我答应过你,要来看看你的。”
“你们这次回来,怎么会这么巧碰在一起?”郭班长继续追问对众人追问道。
“我们是和以前道桥连的上海战友一块儿过来的。”毛闻堂解释道,脸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郭班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三人:“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工作?”
“我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当采购员。老毛现在在环卫所开洒水车,算是事业单位。”海震涛得意地介绍道。
郭班长微微点头,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寇大彪身上:“大彪,你现在在家做什么呢?”
寇大彪的表情略显犹豫,他轻轻叹了口气:“班长,我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
郭班长闻言,神色稍显严肃,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轻拍寇大彪的肩:“怎么回事?大家都出去打拼,你为什么要留在家里呢?”
“我知道了,班长,我会尽快去找工作的。”寇大彪眼神闪躲地解释道。
郭班长看出了寇大彪的尴尬,于是也转移话题,“我前面路过道桥连,看到他们许多人都带着女朋友过来,你们几个的女朋友呢?”
毛闻堂闻言,又埋怨地看了一眼寇大彪,接着尴尬地自嘲道:“这次来,就我们防化连三个是光棍,人家都是带家属来的。”
郭班呵呵一笑,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们也要加油努力啊,别输给道桥连那几个家伙。”
一说到这些,寇大彪就愈发觉得尴尬无比,虽然他不会去和别人攀比什么,但是一群人放到一起,又肯定会形成对比。别人会有什么不同的看法,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今虽然故地重游,又回到了这里,寇大彪总觉得部队的感觉和以往不同了,从郭班长的神情中他似乎察觉了些许端倪。
寇大彪原本满怀期待,以为此次回访能够重现昔日战友欢聚一堂,在外共享一顿美餐的场景。然而现实却是,如今即便只是前往附近的小餐馆就餐,也需要经过严格的请假程序,并且每个连队时刻准备接受上级的随机点名检查。幸好有郭班长从中协调,利用他的人脉关系,这才在招待所给众人找了个吃饭的地方。
部队招待所内,连长特地前来交代,鉴于当前的特殊管理规定,严禁任何人在此场合饮酒。为了遵守命令,大家只得改以清茶代替醇酒,众人围绕着圆桌而坐,倾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军号声,心情格外复杂。
在招待所的餐厅里,一张大圆桌中央摆满了各式菜肴,色香味俱佳。战友们依次落座,相互间的眼神交流透露出久别重逢的欣喜。尽管不能畅饮,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相聚的氛围。大家开始分享彼此近况,谈笑风生,场面温馨和谐。每当有人讲述起在部队时的趣事或挑战,总能引来阵阵笑声,仿佛那些日子从未远离,而是被珍藏在每一个人心底。
寇大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略显迷离,轻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地说:“有时候真后悔当初选择了离开,部队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却让人感觉踏实,有种家的味道。”他本以为他的话会引起大家的共鸣,谁知众人皆是摇头叹息。
郭班长面色凝重,久久未发一言,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最终,他沉重地开口:“这次本该到外面吃顿好的去,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希望你们几个理解。”此言一出,围坐餐桌周围的众人表情皆显得有些沮丧。
章淳宇适时接过话题,提起了另一名他们的同年兵:“陶德航你们知道吗?就是因为用手机被查到,被关到了旅里的禁闭室三个月。”这话音刚落,现场气氛更加低沉。
“部队现在管那么严吗?”寇大彪惊讶之余,不免提出疑问。
郭班长苦笑一声,无奈地摇头:“不仅是新兵,哪怕是我这种老士官,现在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大彪,你以前经常去的老谢那儿,你还记得吗?”章淳宇再次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后来部队加强了监管力度,一旦有人在那被抓到,马上就会通报处分。”
寇大彪的心中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自己没有留队是个错误,但如今看来,现在也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环境。在里面的人向往外面,在外面的人又怀念里面。部队这堵围墙两边,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
第175章 旧事重提
既然是喷火排的相聚,饭桌上的闲聊自然免不了提起关于喷火话题,海震涛的目光投向寇大彪,带着一丝戏谑,开口道:“大彪,你还记得当初红烧鸡翅膀的事吗?”
寇大彪环视着在座的众人,尴尬一笑,“如果不是那一次被烧,我也不知道我反应竟然那么快。”原本只是一段过往的玩笑话,但在座的二排众人却因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息,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寇大彪察觉到了同伴们的异样,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了?好像都有什么心事一样?”寇大彪试图缓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然而,他的话并未带来预期的效果,相反,众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似乎触及了一个不愿提及的秘密。
“胖子?难道是汪星剑在喷火训练中也遇到了麻烦?”寇大彪猜测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刺破了沉默的气球,引出了章淳宇沉重的回应。
“不是胖子,他已经调走了。”章淳宇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出事的是谷兵。他在外训时和你一样被烧了,导致严重受伤,现在还在杭州总院接受治疗。”
寇大彪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他不禁思索,如果真的是喷火出了事故,从上到下肯定都要有人承担责任的,怪不得如今二排的人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
郭班长见状,主动打破了沉默,他缓缓站起身,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始诉说起今年外训期间发生的故事。
“大彪,实话说,现在看到喷火,我都非常害怕。”郭班长的话语中透着自嘲,但也藏着深刻的忧虑。
“你怎么可能害怕呢?你可是我们的班长,我们二排的带头大哥。”寇大彪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
“我倒不是怕自己喷火,而是看到别人喷火现在心里就没底。”郭班长微笑着说道,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谷兵的情况究竟如何?有没有危险?”寇大彪语气凝重地追问道。
郭班长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道出真相:“谷兵已经算运气不错,不过两个腿上百分之三十的面积烧伤。”
听到这里,寇大彪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他也只是幻想喷火烧伤的画面,没曾想,喷火果然是个非常危险的工作。
郭班长给众人发了一圈烟,缓缓说道:“那天也是最后一枪,我寻思他们第二年兵都没打过四练习,就问他们谁要打打看。”
寇大彪接过烟,和海震涛,毛闻堂认真地望着郭班长。
“这时候谷兵主动站了出来,我心想谷兵素质在他们那批兵里是最好的,也就同意了。”郭班长一边继续道来,一边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老吴,“那次甲鱼和周深都不在,所以老吴当安全员检查。”
“那后来呢?”海震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郭班长继续认真地讲述了起来:“谷兵喷火的一瞬间,油罐瓶口像油像雾一样四处喷溅,结果谷兵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喷火器油罐的盖子没有拧紧,”
寇大彪好奇地问道:“那谷兵也和我当初一样在地上翻滚吗?”
郭班长尴尬地笑了笑,“谷兵当时比你那个时候反应快多了,他和你一样把油罐脱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就把火扑灭了。”
“那最后怎么还住院呢?”毛闻堂插话问道。
郭班长皱了皱眉头,严肃地解释道:“喷火一瞬间的高温都有几千度,虽然当时外面看起来迷彩服都没烧破,但他衣服里面得皮肤其实都已经严重灼烧了。”
“我的各嗨!”寇大彪不禁说出了自己曾经在部队的口头语,“那上面追究起来,大家都要担责任的吧?”
郭班长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道:“那天喷火,你说搞笑不搞笑,连一个干部都不在。照理说这种实弹训练应该起码有个排长在吧?”
“啊?那后来怎么把他送到医院的呢?”寇大彪皱着眉头,继续追问道。
郭班长继续接着讲述起来:“怎么办呢你说?我只能自己做主了,我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和那些士官说了,现在出事了,连队干部不在,如果追究起来,大家都有责任,你们把身上的钱有多少全部先拿出来,给谷兵去治伤。”
郭班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那个谁?一排那个驾驶员。”
“何朝?”寇大彪附和道。
郭班长继续说道:“对,我让他带着谷兵和大家凑的钱第一时间开车前往杭州总院。后来连长回来,知道这个事后,也说,对对对,这样处理不错。”
“哎……”寇大彪叹了口气,心中再次陷入了沉思,这次确实来的不是时候,二排经历了喷火的事故,想必留下了的士官班长自然心情都不会好。他想再去追问郭班,最后谁承担责任,却又觉得再去追问不太合适。
寇大彪心里清楚,当初自己那一次喷火如果真的发生意外,那么当时他们二排,他们连队许多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如果真的造成什么后果,他和郭班长现在也不可能在一起谈笑风生。
郭班长继续自嘲地对众人说道:“你说巧不巧?我们以前喷火排从来没出过事,轮到我当班长两年,一个是你,一个是谷兵。所以我说,我现在看到喷火是真的怕了。”
“班长,还好我那次没真的出事,否则你肯定要恨死我了。”寇大彪半开玩笑地附和道。
郭班长笑着说道:“这倒不会,你真的出事,我一定也会救你的,毕竟你也是我带的兵。”
寇大彪叹了口气,神情恍惚地说:“其实当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自己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后来我和死鱼一起检查过那具喷火器,枪带不是烧断的,是扯断的。”
郭班长摇了摇头说道,“枪带怎么可能扯断?当时我就在你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操枪不稳。”
操枪不稳的指责让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他心中五味杂陈。\"我不信,\" 他坚定地说道,\"我第二年也同样采用那样的姿势喷火,根本没有感到丝毫的吃力。\"
他还记得,为了验证枪带的强度,他曾亲自用打火机对其进行过焚烧实验。\"一般的火根本烧不动它,\" 寇大彪补充道,企图证实自己并非事故的罪魁祸首。
然而,今天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深此时开口了:\"大彪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是退伍的人,没必要再纠结于那些旧事。\"
\"这倒也是,过去就过去了。\" 寇大彪无奈地叹息,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心中依旧耿耿于怀。在旁人眼中,那次事件或许仅仅是个微乎其微的瑕疵,毕竟没有酿成大祸。但对于寇大彪而言,究竟是由于枪带老化导致的突发状况,还是源于自身的操作不当,这其中的差别可谓云泥之别。
郭班长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操枪不稳\",却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直戳寇大彪的心扉,令他倍感痛楚。他不愿承认这样的定论,可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的记忆却是空白一片。他无法找到有力的证据来洗刷冤屈,也无法重塑那关键的几秒,以求正名。
当寇大彪沉浸在与战友们的回忆与争执中,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着数条来自元子方的未接来电,这让寇大彪感到颇为惊讶。他迅速起身,走出了热闹的招待所大厅,来到了相对宁静的室外,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兄弟,怎么了?”寇大彪的声音略带焦急。
“哎,你终于接电话了!”元子方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听起来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嗯,我在部队不方便接电话。什么事这么着急?”寇大彪边说边留意着四周,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
“是这样的,我这边有点急用,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周转一下?”元子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请求。
寇大彪皱起了眉头,“我现在人在部队,身边现金不多,而且转账也不方便。”
“没事,你找个地方打钱过来就行。我知道你在部队,但是这事真的很急。”元子方的语气中带着恳求。
“你等下,我又不是提款机,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我借钱?”寇大彪的声音中明显带有不满。
“哎呀,兄弟,就临时调一下头,最多一个礼拜。这笔钱我会用来放一笔短期给别人,很快就能拿回来,到时候你的那份一分不少。”元子方急忙解释,试图说服寇大彪。
“放贷?你当我印钞机咯?”寇大彪显然对元子方的信用有所怀疑。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不会有问题。”元子方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该不会又是去赌球了吧?”寇大彪厉声质问,担心好友重蹈覆辙。
“不不不,我真的没有,这次我是认真的。”元子方连忙否认。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很清楚,他的钱一但出去,风险就是全部他承担,这种时候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我钱都在股市里套住了,真的拿不出来。”寇大彪冷冷地拒绝道。
“兄弟,你帮我来这一套咯?有钱去外地旅游,没钱帮兄弟咯?”元子方恶狠狠地回道。
“我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寇大彪语气强硬地答复道。
“行!算你狠,挑你赚钱的机会,你拎不清,但你记住,别和老申,老黄他们乱说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的心情颇为复杂。元子方最后的话,也无疑是暗示自己不要去多嘴。他心里寻思着,别人如果问起元子方的事,他反正装傻充楞就行了。
正寇大彪带着些许沉重的步伐重回招待所内,郭班长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忧虑之色,似乎能洞察一切地问道:“大彪,刚才是谁的电话?不会是你那位常惹麻烦的兄弟元子方吧?”话语间透着关切与担忧。
“是的,郭班,您猜得不错。”寇大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想要掩饰内心的纷扰。
“对了,”郭班长环视众人,将话题转向了元子方的近况,“元子方这次怎么没有随你们一同前来?他在忙些什么呢?”
“他是市区那边的,具体的情况嘛……”海震涛欲言又止,最终将答案抛给了寇大彪,“可能是在外面忙着工作吧,毕竟不像我们这些闲散人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寇大彪身上,等待着他给出合理的解释。寇大彪心中忐忑,却也深知不应随意议论他人私事,便轻描淡写地回应:“应该是忙着公司的事务吧,至少比我在家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郭班长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俩总是一起鬼混,很少有什么正经事儿。你应该多跟毛闻堂他们相处,学些有用的东西。”
“哎呀,他的事,我真的不清楚。”寇大彪再次试图转移话题,避免进一步的追问。
正在这时,郭班长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现场微妙的气氛。他接通电话,简短应答几句后,神情严肃地宣布:“没办法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们要先回去了。”
“哎,连长刚刚来电话来了,明天上面又要来人检查。”郭班长的话语中带着遗憾,“你们打算留多久?到时候走的时候,咱们再抽空设法聚一聚。”
寇大彪、毛闻堂和海震涛互望一眼,意识到欢聚的时光即将告一段落。趁着夜幕尚未完全笼罩大地,三人暂时告别了曾经二排的战友们,顺着招待所那边的大门来到了外面,匆忙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辆启动,逐渐远离,沿途的景色对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寇大彪坐在副驾驶座,转头望向后视镜,镜子里映照出海震涛和毛闻堂的脸庞,两人的表情皆显得有些落寞。他明白,此次短暂的相聚,显然不是什么荣归故里,热烈欢迎的故事,只能说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第176章 旧地重回
寇大彪、毛闻堂和海震涛疲惫地回到了预订的酒店,他们脸上挂着迷茫与不确定的神情,彷佛迷失在一出没有大纲的小说中。
寇大彪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焦虑,他意识到,现在他们面临的是一个颇为尴尬的处境:究竟是该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直接离开;还是再多逗留几日,看看是否要再回部队一次。
毛闻堂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彪,”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一丝急切,“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看着寇大彪,眼神中透露出渴望答案的迫切。
寇大彪微微一笑,尝试用轻松的语气缓和局面:“不在这里多玩几天吗?”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无奈和尴尬。
然而,毛闻堂的表情却变得微妙起来,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线:“来也来过了,看也看过了,饭也吃过了……”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人家郭班长已经说有事了,我们现在不回去还能干嘛?”言语间依然流露着对目前状态的不满。
“那我是不是要先去和他们道桥连的几个家伙打个招呼?”寇大彪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和商量的口气。
“我不管,我明天就要走,你们走不走都随便。”毛闻堂的语气强硬,仿佛已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大家老乡一起来,就算我们提前走,至少也要打个招呼吧?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这时,海震涛站了出来,他的提议打破了僵局:“老申和老黄就在酒店大厅那边,我们不如过去商量一下?”
三个人随即转身,准备前往酒店的大厅。然而,毛闻堂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大厅休息区的两对情侣身上——正是道桥连的申吉和黄雷他们,他们和各自的女友正大方地在公众场合展示着浓烈的感情,举止亲昵,完全沉浸在属于彼此的小世界里。这幅暧昧又温馨的画面触碰到了毛闻堂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寇大彪注意到了毛闻堂表情的变化,心里既感到好笑又有些同情。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情景:毛闻堂又要开始抱怨,埋怨这次出行的各种不如意。但即便如此,寇大彪还是尽力保持冷静,试图安抚这位好友的情绪。
“大彪,”毛闻堂的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烦躁,“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过来了。假期结束,我回去还要上班的,你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当电灯泡,干嘛非要拉上我们?”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
寇大彪微笑着,试图以平和的态度应对毛闻堂的牢骚:“老毛,我们是回老部队探望的,别人的事你去管那么多干嘛?”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旨在让毛闻堂明白独立思考的重要性。
“那你说呢?”毛闻堂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外面的人都是一对对的,咱们三个大男人的,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是来搞基的。”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他心里也承认,这次的出游确实没有事先做好充分的考量。“的确,这次我没有考虑得太全面,是我的疏忽。”他坦率地承认错误,并试图从中找到补救的方法,“但是,既然我们来都来了,总该找点事情来做,否则岂不是太浪费了吗?”他的提议中充满了对未知探索的好奇。
“去哪里?”毛闻堂质疑地看着寇大彪,显然对于接下来的安排持有保留意见。
“这一带以前我住院的时候,早就摸透了,明天我带你们去先做个按摩放松一下。”寇大彪给出了具体的建议,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然而,海震涛听罢,立即摆手拒绝:“我对按摩没什么兴趣,你们去吧。”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过多解释。
毛闻堂则显得更加谨慎:“大彪,你可别让我瞎搞,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寇大彪无奈地摊开双手:“哪有什么违法的事情?你就跟着我走就行了。”他试图消除毛闻堂的疑虑,“出来就是为了开心,就是为了潇洒。”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如果想玩,还不如回到上海再玩。”毛闻堂反驳道,语气中带着固执。
“我们现在是三个男人,不想办法找点乐子,难道要让我们整天听你的牢骚吗?”寇大彪反唇相讥,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毛闻堂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酒店大堂高大的落地窗洒下斑驳光影,温暖而宁静。众人汇聚于此,享用丰盛的自助早餐,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人们食欲大增。寇大彪、毛闻堂、海震涛、申吉及其女友、黄雷等人围坐一桌,气氛看似轻松愉快,但暗潮涌动。
申吉率先开口,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热情洋溢地提议:“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不如我们今天结伴去双龙洞探险怎么样?听说那里的景色美极了,绝对值得一游。”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众人纷纷响应,唯有毛闻堂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吞下了一口苦涩的药丸。他低头拨弄着碗中的食物,目光闪烁不定,显然是对这个提议产生了抵触的情绪。
黄雷侧身询问海震涛的意见,后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火花,爽朗应允:“我以前就想去了,这个主意不错!”
然而,在寇大彪准备试图劝说毛闻堂也一起参加活动时,申吉的女友忽然娇滴滴地撒起娇来,她紧紧依偎在申吉身边,声音软糯如般甜美:“亲爱的,一会儿你要背着我哦,我怕累。”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让本就尴尬的毛闻堂脸色更加难堪,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四处飘忽,极力避免与任何人视线交汇。
毛闻堂的神情愈发尴尬,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而果断地宣布:“抱歉,我就不去了。”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席,脚步虽快却不失从容,留下身后一片愕然与困惑。
海震涛急忙起身,欲追上去劝解,却被毛闻堂毅然决然的身影挡在了原地,只得无奈放弃。他转头望向其他同伴,眼中满是歉意与不解。
黄雷目睹这一切,不禁摇头轻叹:“这朋友脾气怎么那么古怪?”他的话语中夹杂着疑惑,似乎对毛闻堂的行为感到费解。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摇头,试图化解眼前的尴尬:“没关系,你们先去玩吧,我去陪老毛就行了。”
早餐结束后,其余人兴致勃勃地踏上前往双龙洞的旅途,欢声笑语伴随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消散在空中。与此同时,寇大彪没有追随队伍,而是选择了返回酒店房间,他深知此时的毛闻堂需要的是倾听与陪伴。房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毛闻堂忙碌的身影,只见他正默默地收拾着行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察觉到寇大彪的到来,毛闻堂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即抬起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玩呢?”他的话语中夹杂着不解与好奇,仿佛在探寻对方留下的原因。
寇大彪走近几步,伸手制止了毛闻堂继续整理行李的动作,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诚挚与关切:“老毛,既然你不去,我当然要留下来陪你,这是我作为兄弟的责任。”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传递出深厚的友谊与承诺。
毛闻堂的眼角微微上扬,嘴角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感动的痕迹,更是信任的象征。“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释怀,“但现在我们俩待在这儿,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寇大彪闻言,眸光一亮,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膛:“有我在,你还愁找不到乐子吗?”他的话中充满了对美好时光的憧憬,“我等会儿就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让你乐不思蜀,忘却所有烦恼。”
听到寇大彪的保证,毛闻堂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但他随即补充道:“不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你放心,”寇大彪宽慰地说道,“我们首先去找死鱼,看看他不能请假,这样一来,咱们兄弟三人就又可以在一起。”
寇大彪和毛闻堂随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向着十里坡村一路飞驰。车窗外,乡野的美景如同流动的画卷,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和错落有致的农舍让人目不暇接,他们的心情随之开朗。车厢内,两人虽然没有交谈,但从他们时不时交换的眼神中,能看出他们对这片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
很快,车子在十里坡村前停了下来。两人迫不及待地下车,呼吸着乡间特有的清新空气,朝着部队的大门走去。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地来到门口,准备再次回去看看时,却被哨兵拦住了去路。原因是部队正在进行战备演练中,为了安全考虑,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入。
毛闻堂一听,忍不住撇了撇嘴,带着一丝揶揄的口吻说道:“你说现在怎么办?这下傻眼了吧?”他的语气中透着些许不满。
寇大彪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嘿,正门不让进,咱们就换条路呗。这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熟,总有办法进去的!”他说着,拉着毛闻堂绕到了村子的另一侧,开始沿着围墙仔细寻找。
他们路过了十里坡外的一家小卖部,那是寇大彪以前第一次不假外出去过的地方,老板依然坐在那儿,悠哉悠哉地挥舞着蒲扇,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拖拉机,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寇大彪顺着对面的围墙沿路寻找,然而,他们一直走到了尽头,都找不到曾经的那个小门。
毛闻堂摇了摇头,似乎失去了耐心,“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寇大彪饱含歉意地示意道:“那个门,我记得就在小店对面附近啊?以前来这里拉肥都往那走的。”
毛闻堂不耐烦地说道:“我看我们还是回酒店躺着休息吧,下午买票,早点回去算了。”
就在二人原地讨论之时,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们的视线中掠过,竟是那个曾经每天都来部队卖大饼的老太婆,她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后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泡沫箱子。
寇大彪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几乎脱口而出:“老太婆!”他的声音中带着惊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太婆停下自行车,转身望过来,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眼神中闪烁着好奇与疑惑。
“怎么,才分别没几天,你就把我给忘了?”寇大彪笑着上前打招呼,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但更多的是重逢的喜悦。
老太婆细细打量着他,片刻之后,脸上绽放出笑容:“哦,是你啊,防化连的那个小伙子,虽然记不住名字,但这张面孔可忘不了。”
“那先来两个大饼解解馋吧,”寇大彪搓了搓手,眼中满是对美食的渴望,“太久没尝到你的手艺了,真是想念极了。”
老太婆点头应允,熟练地从自行车后座的保温箱中拿出两个热乎乎的大饼,递给了他们。寇大彪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他的味蕾,也激活了他的思考。
在咀嚼的过程中,寇大彪一下子恍然大悟。他知道,如果谁能自由出入部队,那肯定只能是老太婆。只要跟着老太婆走,绝对能从另外的地方进入部队。
寇大彪挑了挑自己的眉毛,朝毛闻堂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后者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二人一同期待着老太婆怎么带他们进入这铜墙铁壁的部队。
第177章 重温训练
寇大彪的内心其实也充满了矛盾,他非常渴望再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但另一方面,他又碍于自己身份的卑微有些不好意思。
眼下,老太婆在他们准备打道回府之时出现,似乎就是命运的安排。虽然不知道回去还能干些什么,会受到什么样的安排,但哪怕再远远看上一眼,对他来说都已经值得了。
寇大彪吃完大饼,满足地擦了擦嘴角的残渣,目光中闪烁着对老太婆手艺的认可。“这大饼真是绝了,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他的声音中带着由衷的赞赏,话语间无不流露出对往昔的怀念。
老太婆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意盈盈,“那当然,这都是祖传的手艺,能不好吃嘛?”
寇大彪放下手中的纸巾,目光转向远方,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老太婆,你现在是怎么进去的呢?给我们带个路,我们正好有事要回老连队看看?”
听到这话,老太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笑,“你们跟着我走就行了。”说着,老太婆盖好后座上的箱子,蹬上了自行车,便开始往前带路。
二人一路小跑,紧紧跟随在老太婆身后,他们沿着着村庄的道路前行,随后便来到一片泥泞的田地,而这里似乎是部队承包给地方的农田。
沿着农田间的小路,每遇到泥泞坎坷,地势不平之处,老太婆也时不时下车推行,终于在穿过几片田地之后,一道高耸的铁丝网横亘在眼前,仿佛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老太婆并不慌张,她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看似普通实则隐藏玄机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几乎难以用肉眼发现的漏洞。老太婆一只手扶着车,另一只手在铁网的一处缝隙扒拉了几下,瞬间打开了一条通路。
就这样,不出寇大彪所料,他们轻而易举地跟着老太婆进入了部队内部。
寇大彪惊讶地发现,这里既不靠近家属院,也不靠近菜地,而是旅里那个大泳池的边缘,过去,他们也曾在这里干着剪草的工作。附近的草坪如今已经被修剪的平整如一。这让他不得不再次感叹部队干工作的标准意识。
毛闻堂担忧地望向寇大彪,“妈的,这下真的进来了,我突然有些害怕了。”
寇大彪不慌不忙地安慰道:“我们反正又不干坏事,你怕什么。”
“那我先走了,你们自己回连队去。”老太婆没有片刻停留,她熟练地蹬着自行车,朝着摩步三营的方向驶去,继续她卖大饼的生意。寇大彪与毛闻堂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坚强女性的深深敬意。
随后,二人沿着那条熟悉的跑道,向着自己的老连队防化连进发,他们漫步在熟悉的营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绿叶的气息,不断唤醒着他们内心深处的记忆。
到达防化连后,连队内却一片寂静,似乎全都外出了,好在寇大彪认出了在门口的站岗的连值日,正是去年的新兵,那个小面条于小波。
“哎呀,寇班长,毛班长,你们又来了啊?”于小波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他瘦削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寇大彪咧嘴一笑,拍了拍于小波的肩膀,“没错,小波,我们回来了。连队其他人呢?”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好奇。
“大家都在大操场训练呢。”于小波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几天要搞什么战备演练,连放假都要训练。”
就在寇大彪与毛闻堂在连队的空旷走廊上闲逛之时,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二楼迎面走来,寇大彪定睛一看,原来也是他的老相识程韬,曾经的公子哥,如今似乎是混到队部去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中,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嘿,大彪,老毛!你们怎么又来了?”程韬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喜,他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努力捕捉任何变化的蛛丝马迹。
寇大彪咧嘴笑了,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程韬,你这家伙,看起来混得不错嘛!”他的话语中带着调侃,却也饱含着对昔日战友的关心与思念。
程韬的表情突然严肃正经了起来,他继续关切地说道:“我昨天还特意问了郭班你们的情况,听说你还在混,我劝你早点找个正经事做做。”
寇大彪闻言,尴尬地表示:“反正还年轻,先混着再说吧?”
“我现在要去训练了,”程韬耸耸肩,眼神忽然变得狡黠,“说起来,你们俩要不要来一起去呢?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到那边去玩玩?”
寇大彪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程韬会有这样的提议。“我们一起去?连队干部不会有意见吧?”他试探性地问道,眼中闪烁着犹豫与期待的光芒。
“没关系”程韬笑道,“今天连长不在,就小头在,你们就到二排那里,没人会说话的。”
寇大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心中的热血开始沸腾。“那走吧!一起去训练场玩玩。”
这时,寇大彪的目光转向了于小波,“小波,能借我一套迷彩服吗?”
于小波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寇班长,我的衣服你肯定穿得太小啊。”
寇大彪刚想说没关系,试一试也好,旁边的程韬却抢先插话:“算了,大彪,我这里有多的迷彩服,你就穿我的吧。”说完,他回到房间取来了一套迷彩服和帽子,又顺手拿来了一条武装带。
寇大彪二话不说,快速换上了迷彩服,戴上了帽子,武装带再一系,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寇大彪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帽子,一边对身边的毛闻堂说道:“老毛,你也去搞一套穿穿。”
毛闻堂看着寇大彪焕然一新的模样,似乎也是蠢蠢欲动,他摇了摇头笑道,“要么我去找找看死鱼的衣服?”
毛闻堂走进四班的房间,熟练地打开了衣柜开始翻找,似乎他对这里也是了如指掌。
“这个一级士官的军衔应该是死鱼的。”毛闻堂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章淳宇那憨厚的笑容。不久,他取出了这套崭新的迷彩服,仿佛是特意为他保留一般。
二人一起对着镜子精心整理一番,穿戴整齐的迷彩服,武装带紧紧环绕腰部,他们在程韬的带领下迈向大操场。那里,防化连的战士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训练,此刻正在操场边围坐一圈,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阳光透过树梢,斑驳陆离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程韬带着两人走近二排休息的树荫下,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兄弟们,看看谁来了!\"他扬声道,\"我给你们抓了两个壮丁,来补充新鲜血液。\"
章淳宇见到了二人,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们没走啊?”
毛闻堂微笑着回应道:“怎么?难道不欢迎我们吗?”
章淳宇兴奋地说道:“行,那你们先边上自己坐一会。”
寇大彪环顾四周,许多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但似乎也没人问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原本担心未经许可闯入会引起麻烦,但眼前的情景也让他内心的忐忑逐渐消散。
望向远处,指导员章雷正独自一人坐在树荫下,偶尔抬头眺望远方,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突然间,章雷朝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明显也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寇大彪犹豫了片刻,便主动走上前半开玩笑地打起了招呼:\"指导员,我们归队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皮与自嘲。
章雷抬起头,双眼闪过一丝诧异,望着身穿迷彩服的二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随即也笑着调侃道:\"大彪,你们既然今天又穿了这身衣服,就必须跟我们一起训练干活了。\"
“没问题!我们一定完成任务。”指导员的默许让寇大彪心中的大石彻底落下。他也没想到能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训练场,再次穿上这绿色的迷彩服,这一切对他来说充满了惊喜。
今天的值班罕见地由副连长担任,随着他清脆的哨声响起,整个操场再次沉浸在严肃而有序的氛围中。寇大彪和毛闻堂也像曾经当兵时那样迅速归位,站到了二排的队列之中。
“向右看齐,向前看!”章淳宇铿锵有力地喊着指挥的命令。
二排的人员整齐严肃地执行队列的口令,一场喷火排的训练也随之展开。
毛闻堂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喷火枪上,他轻笑道:\"当初我在四班,也练了几个月这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还好后来去了队部,不然真怕自己会被那些‘老兵’给搞死。\"话语间,透露出对过往经历的感慨与释然。
寇大彪听罢,嘴角微翘,眼中闪烁着玩味之色,“今天死鱼一定要给老毛好好操练一下,帮他这个四班的叛徒好好把训练都补上。\"周围的众人立刻响应,笑声与欢呼交织在一起,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氛围。
就在大家沉浸于欢乐之时,章淳宇突然注意到毛闻堂身上那件几乎全新的迷彩服,惊讶之余,不禁喊道:\"妈的,这不是我的那套迷彩服吗?今年刚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穿呢!\"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嫉妒,更多的则是好奇。
毛闻堂得意地挑眉一笑,“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当初不是天天睡在一起吗?”这句话不仅逗乐了在场的所有人,也让章淳宇无奈地摇头,感叹不已。
随后,寇大彪从一位新兵手中接过喷火器,当他背起油罐,系好背带的那一刻,那种成为喷火兵的豪情再次涌上心头,曾经的回忆与现实的境遇让他百感交集。
或许,现在的部队比以前严多了,但只有外面的人才清楚,比起生活的重压,这里还是要轻松得太多。只有两边都待过的人才知道,身体上的累比起精神上的累,根本算不了什么。
普通人在社会上打工,本质上都是被资本家剥削,大多数人的十分辛苦换来的只是少数人的万分享受。而部队里的你,每一分的辛苦付出,至少都是为国奉献。他坚定地认为,在部队哪怕吃苦,也是光荣。而在社会你再去吃苦,那就是傻子。
寇大彪握紧手中的喷火枪,望着那熟悉的扳机与保险,还有那脚架上的弹簧。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训练的时刻。他尝试着做出标准的卧姿喷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不再那么听话,肌肉记忆虽在,技巧却显得生疏。
正当他将枪架入土里,试着调整姿势之时,五班长秦震甲悄然靠近,他的到来似乎是要亲自帮寇大彪回味一下当喷火兵的感觉。
秦震甲弯腰,粗狂的声线低沉而有力:“大彪,我来帮你练几下。”“喷火!”伴随着熟悉的口令,寇大彪屏息凝神,开始憋气挺腰,压紧枪管,刹那间,秦班长猛地用力推动枪身,寇大彪凭借仅存的肌肉记忆勉强抵御住了冲击,但他的肩窝却无法适应突入而来的疼痛。腰部也因紧张而变得僵硬无比,险些扭伤。
“大彪啊?行不行?”秦震甲适时制止,关切地看着寇大彪。
寇大彪没有正面回答,尴尬地苦笑着,“缓一下,缓一下。”
寇大彪悄悄调整呼吸,尽力不让同伴察觉到自己的疲惫,和毛闻堂一同坐到了训练场边的石阶上,他一边揉着肩窝,一边心里默默反思。
就刚才那几下,对于曾经的他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般轻松。而如今的他却如此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再也回不到过去的那种状态了。但更回不去的是,缺乏约束之后,他精神上的彻底松懈。
毛闻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玩也玩够了,差不多就行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毛,今天这次活动,我安排得还不错吧?”
毛闻堂继续笑着调侃道:“你喜欢就再去练几下,我假期结束以后还要上班的,我就不练了。”
“……哔……哔……”副连长吹响了训练结束的哨声,寇大彪和毛闻堂也如其他战友一样,加入了集合的队列之中。
“一二一……一二一!”一声声嘹亮的口号环绕在队列之间。
“一……二……三四……”寇大彪也如以往一样扯着嗓门,大声地喊着口号,从前他只觉得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过场形式,如今的他再喊起口号,却感到心中的压力被一阵阵释放,他突然渐渐明白了这些东西的意义。
第178章 聆听教诲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当其他人选择游山玩水享受休闲时光时,寇大彪和毛闻堂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他们回到了曾经的部队,对于寇大彪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更像是他心灵的避风港。在这里,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位导师——郭班长,一个既拥有惊人武力又充满智慧的人。
寇大彪一直将郭班长视为自己的偶像,渴望成为像他那样的人。面对生活的迷茫,他希望能从郭班长那里得到一些指引,这也是他决定回到部队的原因之一。然而,这次的回归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把毛闻堂带到了一群不太熟悉的人中间,这才让别人产生了尴尬和不悦。
寇大彪意识到,尽管他对部队有着深厚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并不是简单的口头表达就能体现的,它需要经济基础作为支撑。他们空手而来,能够在连队蹭顿饭已经算是幸运,不应该再给连队增加负担。
话虽如此,寇大彪他们还是厚着脸皮地在连队吃完了午饭。午休时间,大家各自散去,他和毛闻堂跟着章淳宇回到了四班,准备小憩片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之时,郭班长外出办事归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两个,惊讶之余,快步走来。“你们这是哪钻出来的,吓我一跳!”
寇大彪笑着迎上去,递上了一根烟,“郭班,我们这不是又回来了嘛,正好赶上饭点,就蹭了顿饭。”
郭班长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我上午和连长出去办事了,奇怪了,现在这几天门口不是查得很严吗?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动动脑子就有办法了吗?还不是以前跟您学的。”寇大彪调侃道。
郭班长哈哈一笑,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行了,既然连队干部也没说什么,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玩玩。晚上在连队,再好好一起吃顿饭。”
“我们大彪最想念的就是郭班你了。”毛闻堂哈哈一笑,试图烘托聊天的气氛。
“嗨,你倒是没怎么变,大彪变得越来越白了。”郭班长点了点头,开启了闲聊的话题:“对了,我告诉你们另一件事,还记得一排的姜智博吗?”
“当然记得,我以前在一排的时候就和他打过架。他一直喜欢欺负新兵。”寇大彪说道。
“没错,”郭班长叹了口气,“你们退伍之后,他还是那个迪奥样,没事情总喜欢打新兵,我心想,不给他治治,那还了得啊。后来我跟连长说了,如果让我当班长,那就得把姜智博弄到四班来。”
“你要他来四班干嘛?那后来呢?”毛闻堂急切地问道。
“后来啊,”郭班长眯着眼睛,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姜智博到四班后,还是那副德行。结果,今年我们二排几个新兵都是学过武术的,私下里得了我的暗示,直接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揍得他满地找牙。”
“哈哈,那家伙活该!”毛闻堂乐得直拍大腿。
郭班长抽了口烟,继续娓娓道来,“后来我们把他关在连队的图书室内,每天就派那两个学武术的看着他,给他送饭。我和他们也说了,如果这逼要跑,就打。每次打完他,都是提着他的腿再给他丢回去。”
寇大彪也跟着笑了,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这样搞,怕不会搞出事吧?”
“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他真的无法无天了。后来关了几个月后,他这下是彻底老实了,见了人就喊班长,再也不敢欺负别人了。”郭班长语气平和地说道。
寇大彪环顾四周,思绪飘回了过去,刚下连队在一排浑浑噩噩的日子历历在目,直到换到二排,遇见郭班长的那一刻,才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郭班,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差点就放弃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在部队比姜智博还惨。幸亏是到了四班,是你给了我方向,我才没走上歪路。”寇大彪的声音略显感慨,眼神中闪烁着对郭班长深深的感激。
“是啊,别人不知道,我们都清楚,没有郭班,就你当时那样,绝对完了。”章淳宇略带调侃地插话道。
郭班长听到这话,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暖的笑意,他伸手轻拍寇大彪的肩头,仿佛在给予无声的鼓励。“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不过,能看到你成长起来,我这个做班长的也算值得了。”话语间,流露出对寇大彪的骄傲和欣慰。
此时,郭班长忽然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包,从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两百块钱。“章淳宇,你带上几个新兵,去服务社买些吃的,晚上咱们加个餐。”他吩咐道,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章淳宇应了一声,随即带领几名新兵匆匆离去。毛闻堂见状,也主动提出一同前往,帮助搬运食物。
待众人散去,宿舍里只剩下寇大彪和郭班长以及拿着保温杯泡枸杞茶的老吴。气氛变得严肃而亲密,郭班长的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大彪,听说你退伍后一直没有去找个工作,是怎么回事?”他问得直接,却不带丝毫责备之意。
寇大彪的脸色微红,显然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他的软肋。“郭班,我……我就是想着先做做股票,挣点钱再说。”他支吾着答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尴尬。
郭班长闻言,眉头微蹙,旋即又展颜一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的事儿?奥运会期间,股市那叫一个惨淡,靠这个赚钱,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的话语犀利而精准,毫不掩饰对现状的了解。
寇大彪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郭班长的话让他无法反驳。“郭班,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悔意。
郭班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彪,你是我看好的苗子,我希望你能脚踏实地,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你看海振涛和毛闻堂,他们都过得挺好,有自己的目标和规划。你也不能落后啊。”
寇大彪闻言,眼中闪着犹豫的光芒,支支吾吾地解释道:“郭班,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家里的情况让我一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郭班长叹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谁家里没点特殊情况呢?你现在家里这样,那你就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寇大彪心中顿生沮丧,继续试图解释些什么:“班长,我,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白白吃苦,最后依然一无所获。”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沉默了起来,只有老吴依然拿着热水瓶泡着茶,他似乎也聆听着二人的对话。在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房间内,寇大彪与郭班长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特殊的默契与信任。似乎也只有面对郭班长,他才能够真正的敞开心扉,一诉衷肠。
郭班长的目光深邃,语气平缓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般掷地有声。“寇大彪,你听好了,别说是我们二排,就算是整个连队,无论是连长还是指导员,都说你是这批同年兵中最聪明的一个。你看问题向来透彻,思考得比任何人都深远。但是……”说到这里,郭班长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寇大彪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他低下头,不敢直视郭班长的眼睛,内心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郭班长接着说道:“你一直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这句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头,让寇大彪更加羞愧难当。
“可是现在,我没有房子,海震涛和毛闻堂家里都有房,如果我要买房,仅靠上班的工资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寇大彪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迷茫。
郭班长摇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难道这就是你选择逃避,放弃工作的理由吗?”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遗憾,仿佛在惋惜寇大彪未能认清生活的真谛。
寇大彪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郭班,我只是害怕一旦选错路,这辈子可能就完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焦虑和恐惧,担心自己的一念之差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然而,郭班长并未因此放松语气,反而更加严厉地说:“你懂什么,你可能家庭条件不如毛闻堂他们,但是你看看我和章淳宇,我们同样来自农村,家里能给我们的并不多。”他的话语如同警钟,提醒着寇大彪不能仅仅依赖外在条件决定自己的未来。
寇大彪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轻微的“呃”,这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郭班长见状,放缓了语气,但言语间的坚定未减半分。“人生在世,任何事情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去改变,而不是指望家境如何。不论做什么,都应该先动手去做,在做的过程中不断学习和完善自己,这样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一直蜷缩在家里,那么机会永远不会主动来找你。”
寇大彪的心情沉重而又复杂,郭班长的话语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迷茫和自我欺骗。他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过去和现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现实,用种种看似合理的借口掩饰内心的软弱和懒惰。他记得自己刚入伍时,也曾满怀壮志,渴望在军队这个大家庭中证明自己的价值。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面对压力和挑战,他选择了退缩,总是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却忽视了一个基本的道理:机会往往青睐于那些敢于行动的人。
郭班长的故事给了他极大的触动。想到班长年仅十五岁时便毅然决然地投身军旅生涯,尽管教育背景有限,却凭借自身的毅力和智慧,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众人敬仰的对象。这不仅仅是关于成功的传奇,更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克服逆境,不断自我超越的真实写照。郭班长的每一次进步,都凝聚着他对环境的深度理解和积极适应,无论是处理人际关系,掌握军事技能,还是完成团队任务,他都能游刃有余,展现出超凡的能力和领导魅力。
面对如此榜样,寇大彪不禁自问:我真的做不到吗?真的无法改变我的命运吗?这个问题如同一面镜子,映射出他内心的挣扎与不安。他知道,缺乏自信是他和郭班长之间的最大鸿沟。但同时,他也明白,自信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需要通过不断积累经验和成功来培养的。郭班长今天的成就,正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微小胜利的基础上,这些胜利汇聚成河,最终塑造了他坚毅果敢的性格和卓越的领导力。
寇大彪的心灵深处翻涌着波澜,郭班长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温暖而有力地滋润着他曾经枯萎的信心。在一番深刻的自我剖析后,寇大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他开始正视自己的缺点,并决心付诸行动去弥补。
“现在还年轻,及时醒悟根本不晚。好好干,我一直看好你。”郭班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束明亮的阳光穿透乌云,给予寇大彪无限的鼓舞和支持。
寇大彪微微扬起嘴角,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回应道:“班长,我会努力给你争光的,下次再见面,我肯定要两手提满东西来看你。”话语间夹杂着轻松的调侃,却蕴含着深厚的感激之情和对自己未来的承诺。
“我今年年底也退伍了,也是一样从头开始,大家都要一起努力。”郭班长的话语如同一道桥梁,连接着两颗心灵,让他们在彼此的人生道路上相互扶持,共同前进。这句话不仅是对寇大彪的激励,更是一种无声的盟约,表明即便身份和环境发生变化,那份同甘共苦的情谊永不褪色。
在那一刻,宿舍内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情感——既有战友之间的深厚友情,也有师徒传承的责任感。寇大彪和郭班长,虽然年龄和经历不同,但他们都有着相似的目标——为了更好的明天而奋斗。
第179章 旅程结束
正当中午的日头高悬,天空湛蓝如洗,一声清脆而有力的哨音骤然响起,穿透了军营的静谧。连队众人立刻加入了整理内务,打扫卫生的活动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章淳宇和毛闻堂回到了四班,他们双手提满了几袋东西,里面似乎装满了令人垂涎的食物。寇大彪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他一眼认出了那标志性的乡巴佬鸡腿包装,还有那些色彩斑斓的地方特产小吃,不禁心中一热。
寇大彪迎上去,仔细打量着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心中暗自估算,这些东西肯定远远超过了郭班长给的那二百元钱。
“你们这是……”寇大彪有些诧异,他看向老毛,后者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二人一个默契的眼神交汇后,他明白老毛之所以要一起去买东西,也是不想死鱼再去破费。老毛这个人除了嘴有点损,在做人方面还是无话可说的。
郭班长看着几大袋东西,也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连忙一边掏出钱包拿钱,一边对章淳宇吩咐道:“今天的开销不能让你破费,你一级士官工资也不高。”
章淳宇连忙摆手,只是尴尬地憨笑着,“没事,真的不用了。我和老毛一起买的,没多少钱。”
随着值班员的哨声再次响起,全连集合,连队宣布了下午各排搞菜地的任务,寇大彪和毛闻堂闲来无事,自然也是跟随章淳宇等人来到了连队的菜地,毕竟今天,他们就是二排的一份子。
领完工具,大家来到了菜地,各自开始了松土,清理碎石的工作。突然,章淳宇放慢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身边的寇大彪,眼底闪烁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怀念。“嘿,大彪,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搞菜地的情形吗?”他微笑着说,语气中满是对往昔时光的留恋。
寇大彪闻言,手中的铁锹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回应,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段青涩的岁月。“记得啊,”他答道,“那时候,别说搞菜地,就连拿锹都不会。但后来,我也是我们二排的干活机器了。”
章淳宇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去海训了,这里就成了你的天下了。听说你一人翻了几席菜地,真是辛苦你了。”
寇大彪笑了笑,毫不介意地摆了摆手,“我就是那时候才认识老毛的。原来我和他还是死对头呢。”
这时,毛闻堂插话进来,他的语调轻松愉快,“嘿嘿,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他们三人就是这样莫名奇妙地认识了,并成了要好的兄弟。寇大彪感叹到,人与人相处,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原本他和死鱼下连队几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他在新兵连也和老毛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不久之后,他们的心里其实都渐渐认可了彼此。
寇大彪能清晰地感受到死鱼和老毛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善良,只有和他们在一起,他才能放下心中的戒备。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社会上,这样的兄弟并不多。他非常珍惜他们之间这段战友兄弟之情,而郭班长则更像他的长辈,他的老师。
在菜地的欢笑声中,他们并肩作战,一如从前。铁锹在泥土中一下下翻动,菜地边缘的土被他们拍打得整齐划一,每个边缘的角都堆砌得格外对称,偶尔抬头望去,远处的靶场映入眼帘,墙角下的树荫,路口的垃圾桶,这里的一切似乎还是那么的熟悉。如今再体验一把干活的滋味,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疲倦。
时间在寇大彪的怀念之中一点一滴地过去,夕阳西下,天际渐染晚霞,战士们带着工具陆续返回连队,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晚餐。这一次,二排的成员们都汇聚在四班内,共同分享中午带回的小吃。
虽然现在早已经不能喝酒,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的心情。食物散发出的香味混合着战友间的谈笑声,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新兵们也享受着这份意外之喜,此时仿佛也有了过节的气氛。
正当大家吃得兴起之时,连长突然来到了四班的门口。他并未打扰到室内的欢乐气氛,而是将郭班长单独叫至门外,进行了一番私密的交谈。几分钟后,郭班长回到屋内,神色略有不同,他告诉大家:“好了,今晚的聚餐到这里为止,连长前面和我说了,目前处于特殊时期,随时随地可能有人来检查。大家都收拾一下,准备点名。”
听到这里,寇大彪的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也该到他们离开的时刻了。他和毛闻堂都脱下了借来的迷彩服,和众人一一告别。
最后,郭班长亲自送他们一路离开。月光下,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南大门门口,临别时,郭班长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与嘱咐:“你们两个,还有,给我带个话给二逼,回去以后都要好好工作,下次再见面,都要快点找个老婆。”
毛闻堂闻言,尴尬地笑了:“您放心,我们都会努力的。”
“郭班,下次等你退伍后再见。”寇大彪笑着告别道,这次的探访也在一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二人在夜色中打了一辆出租,回到了预定的酒店内,简单洗漱便各自躺到了床上睡去。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寇大彪的思绪开始翻涌,战友的意义在他心中又再一次升华,战友之情,不是社会上那些表面兄弟能比的。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另一个兄弟元子方和其他人却完全不同。
元子方虽然现在没有害过自己,但他干的事全是和违法乱纪沾边的东西,如今他已经骗了道桥连那些家伙许多钱了,这些事早晚都会穿帮。
寇大彪的理智告诉自己,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但他的心里依然记得当初自己刚下连队沮丧孤独时,是元子方站了出来鼓励安慰他。这对他来说,也是牢记一辈子的恩情。
他很想劝元子方去走正道,但现实是,他自己也没有工作,又能拿什么去说服别人呢?
寇大彪突然明白,只有自己成功了,才能有资格劝别人从善。毫无疑问,这个社会,样样事都离不开钱,怎么找到一条生财之路才是关键。
元子方在社会上间接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也逐渐明白,社会上混,并不是只有一套法则。而元子方毫无疑问地是一个坏人,从在公司上班,就敢出卖公司信息这点来看,就可以知道他毫无底线。
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他会去做。这背后也许是来自家庭的压力,也许是为了生存的无奈。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无疑是危险的。
与元子方的一次次经历也逐渐打破了寇大彪对社会的固有看法。他明白,很多东西他已经看透,只是暂时无力去改变。
最关键的一点,就如元子方那样,他的家庭也迫使他必须和别人不同。努力的方向虽然他不清楚,但他深信一点,他没资格像老毛他们那样去选择普通人的工作与生活。他也必须像元子方那样去挣快钱。
郭班长说得很对,家庭不是自暴自弃的借口,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去干起来,在干的过程中再寻找机会。
这一夜,寇大彪感到了内心充满了力量,他消沉的斗志也被逐渐点燃,只有他心里清楚,他的自信已经回来了。
他完全没理由去自卑,他没有选错路,他虽然不懂股票,但跟着自己小阿姨后面做,早就赚了别人上班几年的工资了。如今大盘彻底到底,他也早就及时割肉收手了,手里三块多钱的东方明珠,就当是定期存银行了。
虽然自己在家境上是输给了别人,但论能力,他早就远胜了身边的同龄人。如今,他只需要另谋他就,没理由再去纠结什么。
在第二天返程的火车上,寇大彪特意选择了两张距离黄雷和申吉较远的座位,以防意外的碰面带来不必要的尴尬。心情颇为愉悦的他,与毛闻堂脱离了回访队伍的主流人群,找到了一处相对清净的位置落座。
车窗外,江南风景,美不胜收。翠绿的田野,点缀其间的小村落,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峦,一幕幕美景随列车疾驰而过,让人目不暇接。
这段旅程并不漫长,只需短短几个小时即可到达目的地,这令寇大彪倍感欣慰——这意味着,只要他心有所愿,随时都能重返那个曾经挥洒青春汗水的地方。
正当寇大彪沉浸于旅途的惬意之中,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申吉和黄雷似乎上厕所路过,此时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最终在身旁坐下。
申吉率先开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戏谑:“彪彪,搞什么啊?干嘛要票买那么远呢?”
寇大彪尴尬一笑,解释道:“我和老毛买票买早了,再说了,不是方便你们秀恩爱吗?”
“这是什么话?”申吉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着火车平稳前行,黄雷的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意味地问道:“彪彪,元子方帮我们买的文凭到底能用吗?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寇大彪闻言,眼珠微微转动,随即展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摇头笑道:“那还用问吗?肯定有问题啊?”
申吉急切地插嘴道:“彪彪,你的意思是元子方他……”
寇大彪打断他,摆手表示无妨:“你们算在外面混过吗?花钱买的文凭怎么可能没问题?关键是这文凭人家公司老板认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黄雷疑惑地追问道。
寇大彪眉头微皱,露出了一副专业表情,随即解释道:“文凭这个东西,都需要报名,考勤,考试,还有准考证。各种信息都要登记在册的。任何一环如果缺少了,肯定就不行。”
“那元子方不是说,他那里信息网上都能查的吗?”申吉继续追问。
寇大彪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们也不想想别人大学一年学费多少?你花几千块买的,怎么可能是百分百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彪彪。”黄雷此刻也有些激动了起来。
寇大彪继续语气坚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反正就是个野鸡大学,又不是清华北大,没人会去在乎真假,这里不能用,换一家公司不就行了?”
见寇大彪如此坚定,申吉和黄雷心中的疑虑稍稍缓解,不再追问下去。话题随之悄然转变,申吉得意洋洋地提起自己的新女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各种优点,言语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嘿,你们知道吗?个则女宁嗲起来,我根本吃不消啊……”
见到毛闻堂也在一边听着,寇大彪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从前,他决定不再惯着眼前的这位老兄。
果不其然,申吉见二人不搭腔,便主动开口询问了起来:“彪彪啊?老毛,你们怎么不去找个女的呢?”
毛闻堂脸上露出了不悦,寇大彪立马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释道:“人家老毛家里都有宅基地,比我们市区的人有钱多了。嘉定F1跑道你没听二逼说吗?每家每户拆迁,最少七、八套房子。”
申吉闻言,脸色一变,“哟,老毛看不出也是有钱人咯?”
寇大彪继续神情自若地说道:“人家老毛家里早就定亲了,跟你这种外面认识几个月的女的肯定不一样的。人家女方家里嫁妆起码就是一辆大奔。”
“册那,我就随便问问,你们怎么开始霍胖了?”申吉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疑惑与不屑尽显。
寇大彪心里清楚,老毛家的大别墅都是他亲眼所见,大不了让他们亲自去看,于是继续故意大声说道:“怎么?你以为我吹牛?今天下火车,你们都直接去老毛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老毛的家里,大到都可以打篮球。”
“到底真的假的啊?”一旁看热闹的黄雷也忍不住追问道。
一旁的毛闻堂尴尬地解释道:“没有的事,寇大彪他乱说的。”
寇大彪猛地一拍桌子,不屑地高声喊道:“等会下火车,我们一起去老毛家里,谁骗人谁是孙子。”
申吉和黄雷听得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平时低调的寇大彪竟然也有这般气势,他们也在半信半疑中结束了话题,回到了自己的车厢之内。
二人走后,毛闻堂终于忍不住笑了,“妈的,谁让你这么吹我的啊?我到哪里去找给我大奔的老婆呢?”
寇大彪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帮你已经算过命了,明年这个时候,你肯定就结婚了。”
毛闻堂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连女朋友都没?结个屁婚呢?”
“相信我,心诚则灵。”寇大彪继续神秘地说道。
“那明年这个时候,借你吉言了。”毛闻堂又笑了,而寇大彪清楚,这个笑一定是发自内心的。
第180章 重蹈覆辙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寇大彪告别了同行的战友们,踏上了独自行走的归途。南站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伴随着人流,他挤上了通往家的方向的地铁。心中满载着期待,渴望着自己能够重新出发,走上正轨。然而,当他穿过熟悉的小区,路过门口花园时,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平日里饭后总会在花园石椅静坐的父亲却不见了踪影,家中的狗,菲菲也不在这里。随着脚步沉重地攀爬楼梯,寇大彪的心情越发沉重。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混乱景象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碎裂的瓷片与凌乱的食物碎片交织成一幅令人心酸的画面,母亲孤寂地匍匐在地上,费力地清理着残局。
面对此景,寇大彪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失望、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尽管类似的场景并非第一次上演,父母间的争吵与摩擦似乎成了家常便饭,可每当目睹这一切,仍会刺痛他的心扉。原本满怀欢喜的心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留下深深的挫败感。
寇大彪拿起抹布,立马趴在地上,和母亲一起收拾东西,而房间内的父亲,嘴里则依然骂着难听的脏话,仿佛别人都是他的阶级敌人一样,家中的狗也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吵了?”寇大彪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怒地对母亲询问道。
“这个港逼样,昨天烧的肉他嫌不好吃,就把碗都砸了。”母亲咬牙切齿地回道。
寇大彪走进房间,也对父亲质问道:“爸爸,你别没事情瞎搞了。碗砸了不要花钱买啊。”
父亲怒目圆睁,眉头紧皱,倔强地喊道:“昨天的菜,今天晚上还拿出来吃,这算是人吃的吗?”
寇大彪摇了摇头,没有再去多言,这一切似乎对他来说,也都见怪不怪了。这是他当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局面,在这个家中发生的事是如此荒唐,每天不是为了早餐吃油条,就是为了晚饭吃青菜而去争吵。
以前他天真地认为自己长大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而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天都是无止境的争吵。人家是关起门来过好日子,而他们家是关起门来砸东西。
他虽然理解父亲是病人,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但他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如今的他,除了凑过去被父亲骂几句没本事,没出息,当一个发泄的对象,他什么也做不了。
寇大彪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他想发火却又无处可发,因为他清楚,这一切并不是他们家的错。他意识到需要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够理解自己处境的人,在权衡之下,似乎他也只能去找元子方了。
趁着天还没黑,寇大彪离开了家,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随着几声铃响后,电话接通。
“嘿,兄弟,是你啊。”元子方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心情不错,“你今天回来咯?”
寇大彪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嗯,你今天怎么说?我……”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对,“我们找个地方碰个头。”
电话那头,元子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些许疑问,“怎么说?你这次回部队,吃了闭门羹了?”
听到这话,寇大彪显得有些尴尬,随即解释道:“没有,就是无聊了找你兄弟聚聚。”
元子方随即爽快地回答:“我现在就在林平路的那家网吧,你现在过来,晚上一起去我家吃饭。”
“好吧,那我现在就过来。”寇大彪答应道。
在乘坐了几站公交车后,寇大彪踏入林平路那家熟悉的网吧,空气中混杂着香烟的气味与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角落的一间包厢中,他很快找到了元子方的位置。不同于其他玩着网络游戏的人,元子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查看赛事比分的网站——bet007。
“兄弟,你又玩球了?”寇大彪的声音略带忧郁,夹杂着无法掩藏的焦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元子方抬头,嘴角挂着一贯的轻松笑容,“兄弟,你别大惊小怪了。”他淡淡一笑,“人活着,就是要懂得及时享乐。现在兄弟我搞到了钱,为什么不能小玩一下呢?”
寇大彪摇摇头,一脸担忧地表示:“你现在还在那个老板手下搞放贷吗?黄雷,老申他们,这次已经向我问你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多说。”
“哈哈,”元子方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狡黠的豁达,“兄弟,你也是吃饱饭没事和他们搞在一起,你其实应该明白,他们打心眼里就没看得起你过。”
寇大彪愣住了,未曾料想到元子方会有如此一番言论。他沉默片刻,试图解释些什么,却发现对方的话语似乎说到了他心里去了。“这不是,你要和他们搞在一起的吗?我和他们在部队本来就不熟。”
“兄弟,听我说完。”元子方打断了寇大彪的话,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只有我真正把你当兄弟,你不是傻子,别人对你怎样?我对你怎样,你不清楚吗?\"
寇大彪一时语塞,他本想来找元子方倾诉一下家庭的烦恼,他幻想着,他们两个有着相同境遇的兄弟能一起挣大钱,而元子方如今却又重蹈覆辙,走向了赌球的道路。这让他心中的警惕不禁提升了几分。
元子方从容一笑,继续劝说道:“兄弟,我早就劝过你,早点改了这种小农经济的思想,赚了钱,如果连一点小乐子都不允许自己享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年轻的时候不去潇洒,难道等快进棺材了再潇洒吗?”
“除了赌,难道没其他东西潇洒?”寇大彪反问道。
“切!”元子方冷哼一声,继续说,“你炒股票难道不是赌博?就许你玩,不允许人家玩?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了,你要是好人,你早就出去上班打工了。我早就看出了,你也想挣快钱。”
寇大彪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苦笑道:“兄弟,别再说了,算我多嘴了。”
元子方的眼神聚焦在屏幕上的赌球界面上,指尖在键盘上舞动,熟练的操作透露出他对这项活动的熟悉程度。“兄弟,你也来一起看看,”他一边点击着鼠标,一边兴奋地解说道,“今晚九点,流浪客队对阵圣米伦,主队受让一球球半,大小球二点五球。流浪盘口加上大球,简直是白送的钱啊!”
寇大彪眉头紧锁,感到既惊讶又忧虑。“圣米伦?”他反问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球队?你赌也要挑个认识的球队吧,起码是国内联赛的啊。”
对此,元子方不禁笑出了声,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不懂的兄弟,中国足球,全都是假球,澳门那边都不敢开盘,谁碰谁倒霉。”他调侃道,似乎对自己的见解颇为自得。
寇大彪却不以为然,反驳道:“国内全是假球,国外就没假球了吗?流浪队场场大比分,你不觉得太过蹊跷?”
元子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似乎对寇大彪的质疑早有准备。“格拉斯哥流浪,人家是有百年历史的球队,是苏超的老牌劲旅,班霸。”他解释道,“我也是偶然之间找到了这支属于我本命的球队,它屡次拯救了我的命运。”
说完,随着一系列流畅的手势,元子方完成了投注,随后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又充满诚意:“兄弟,我这里搞好了,咱们先去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
二人走出了网吧的大门,元子方如往常一般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寇大彪则紧随其后坐进了车内,元子方对司机报出了一个陌生的路名,在一路行驶的过程中,寇大彪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曾来过这一带,这里应该是元子方妈妈那个相好张鹏菲所住的地方。因为打过几次照面,寇大彪也对这个老头并不陌生。
随着出租车停在了这陌生又熟悉的小区门口,不出寇大彪所料,元子方果然带他去往了张鹏菲的家中,寇大彪虽然有些尴尬,但这种事发生在元子方身上,他也没过分地大惊小怪。
推开门的一刹那,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如往常一样亲切地跟寇大彪打起了招呼:“彪彪,你来吃饭啦,快进来坐。”
“阿姨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寇大彪礼貌地回应道。
在门口换上了拖鞋,寇大彪也自来熟地坐到了客厅里,等待开饭,在这个位置,他习惯性望向厨房,但这一看,简直又让他大吃一惊,正在忙碌烧菜的人并不是张鹏菲,而是第一次在林平路石库门见到的那个刘建鑫。这一幕让寇大彪的大脑一下子短路,他根本搞不清楚这里面的人物关系。
转眼间,刘建鑫将烧好的菜,一个个端上桌,他发现了寇大彪的存在,于是也热情地打起了招呼:“阿彪是伐,菜一般,随便吃,别客气哦。”寇大彪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约束,但此刻,他也只能礼貌地点了点头。
随着菜上完,大家便在一起边吃边聊。刘建鑫像个男主人一样,主动夹了两个大大的狮子头送到了寇大彪的碗里,寇大彪一边唯唯诺诺地吃着饭,一边客气地点头道谢。饭局间,元子方母亲简莉莉热情地对寇大彪询问,“彪彪啊,现在女朋友有了吗?”
寇大彪顿时尴尬无比,咽了两口饭,敷衍地回答道:“没,我还没想过去找。”
“阿姨等会儿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她爸爸是这条路开棋牌室的。”简莉莉笑着说道,眼里满是高兴之情。
“阿姨,真的不用了。谢谢您。”寇大彪叹了口气,摆手表示拒绝。
这时,刘建鑫半开玩笑地插话道:“小伙子卖相这么好,不喜欢女的,难道喜欢男的吗?”
寇大彪一听,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是因为家里条件的关系。你们别乱误会。”
寇大彪心中无比尴尬,他没想到别人会如此看他这个直男,正打算深入说明,元子方却抢先一步替他解围,“大彪我知道的,他就是觉得自己没房子,才不去谈女朋友。”
刘建鑫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你不是独生子女吗?家里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房子吗?”
寇大彪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出缘由:“当初动迁,我父母把户口迁走了,我直接错失了一套两室一厅。”
刘建鑫听罢,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如此,那你想想看家里面长辈还有什么房子可以让你户口再迁进去。”
寇大彪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我小时候住的热河路,是我外公的私房,不过只有几个平方,那种地方根本不能住人,就不说迁户口不可能迁进去,就是迁进去,要等到那里那个垃圾地方动迁,又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刘建鑫听着寇大彪的讲述,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是乐观地笑了,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平静地分析道:“小伙子,你把户口迁进去,将来一动迁,你房子的事不就解决了?”
寇大彪眼前一亮,充满期待地询问道:“什么?难道那里马上要动迁了?”
“现在还没消息,不过那个地方靠近苏州河,我知道,毕竟是市区,只要动迁,绝对发财。”刘建鑫一脸笃定地回答。
“那早唻,再说迁户口,又不是我能办到的事。”寇大彪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虽然现在没消息,但你户口进去了,对你来说又没损失。干嘛不去问问你外公?”刘建鑫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你如果要迁户口,只要户主签字同意,我马上就能帮你办好。”
寇大彪听了这些,一脸不可置信,他急忙追问:“什么?爷叔,你不会开玩笑吧?”
刘建鑫淡淡一笑,将目光对准了身边的元子方。“你问问看你兄弟,他和他妈妈,现在户口在哪里?”
“啊?”寇大彪疑惑地感叹道。元子方一脸自信地说道:“兄弟,迁个户口不都是小事?我和妈妈现在户口就在张鹏菲家里,都是刘爷叔帮忙办的。”
“是吗?那我真的也行吗?”寇大彪依然一脸疑惑。
“妈妈!”元子方故意提高了音调:“你去把户口本拿出来给寇大彪看看,这逼样脑子真的是死。”简莉莉闻言即刻起身,寇大彪连忙摆手阻止道:“阿姨,不用了,我相信的。”
第181章 幸运包间
寇大彪也未曾想到,随便吃个饭竟会有意外的收获。在部队时,就时常听二逼天天在那提什么四高小区,F1赛场。似乎他们本地人动迁,动不动就是十几套房子。
而如今,寇大彪也是偶然间想起了外公的那间私房。那里属于弄堂的石库门,没有卫生间,也没有厨房,就几个平米的地方。
可要是动迁的话,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还是像当初外婆家那样按人头算钱的话,只要自己户口能够迁进去,说不定直接就能分到房子。
那个地方只是房子简陋,但地段简直不要太好,走几步过个桥,就到了黄浦区。站在楼顶阳台上就能直接看到东方明珠。未来如果城市要发展,那这块地方动迁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想到这里,寇大彪心情振奋,盘算着尽快回家和母亲商量这件事,毕竟这个刘建鑫已经承诺愿意帮他办理迁户口的事,而办这些事,无非就是花点小钱。元子方他们的户口既然能迁到陌生人的家中,那自己把户口迁到外公那里,岂不是更加没问题了吗?
寇大彪仔细分析后,觉得这件事完全可信,他心里虽然清楚,这几个老头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就是这些他心中防备的人,对他却是非常客气,让他根本讨厌不起来。
这个社会,穷人翻身的最好途径,那绝对就是动迁。寇大彪心里清楚,这次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怎么去和外公开口呢?想到了这里,他突然陷入了迷茫之中。
“兄弟,你怎么了?”元子方敏锐地捕捉到寇大彪脸上的愁云,关切地问道。
寇大彪正待开口,却发现喉咙似乎被无形的压力卡住,他苦恼地摇头,试图整理思路:“我在想,怎么和我的外公开口呢?”
元子方不假思索,随口而出的建议带着一股豪迈:“你就直接说啊,说你以后要结婚,需要这套房子。”
“这……”寇大彪闻言,眉头拧成了一团,连连摇头否定,“我只是外孙,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外孙。”
“哦……”元子方长叹一口气,语气依旧轻松自如,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傻啊?随便找个理由骗骗你外公不就行了,就说你要在那块地方工作不就行了。”
“你当我家里人都是傻子啊?人家肯定知道我是要动这套房子的脑筋。”寇大彪忍不住反驳道。
刘建鑫在一旁悠悠吸了一口烟,吐出袅袅烟雾,适时加入了讨论:“动迁如果是数砖头,那你们那里就几个平方,分不到钱的。这种小面积房子绝对是数人头的。你多一个户口进去,就多一份钱。你这样跟你外公说,他肯定就答应了。”
寇大彪听罢,心中有所动摇,迟疑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等我回去再和我妈妈商量一下吧。”
刘建鑫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声音中却充满了鼓励:“这个事不急,你联系好了,直接打元子方妈妈电话,或者问元子方都可以找到我。”
寇大彪唯唯诺诺地点头道谢:“谢谢爷叔,你放心,我也是拎得清的人,懂规矩的。”
刘建鑫眉头上挑,会心一笑,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道:“阿彪,你是元子方兄弟,我们算自己人,我这里价格肯定不会乱开的。”
寇大彪礼貌地回应道:“我懂的,爷叔,今天还是谢谢您了。”
在客厅又坐了片刻,寇大彪跟着元子方踏上了返回之路。告别了热情的元子方母亲与刘建鑫,两人漫步出小区的大门,眼前赫然出现一家规模不小的网吧。寇大彪目光扫过,随即提出了就近上网的想法:“这里门口正好有家网吧,就这里吧。”
然而,元子方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抹坚决:“不行,我们必须回到原先的那家。这里机器一塌糊涂。”说完,他在街边熟练地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寇大彪见状,只能报以苦笑,跟随他的好兄弟一同钻进了车内。
车辆穿梭于夜晚的城市,最终又回到了熟悉的林平路。下车之后,二人进入网吧,元子方急匆匆地奔向前台,迅速办理好了上网手续,随后疾步迈向了之前的包间。寇大彪则不慌不忙地递上身份证,完成开卡流程后,也朝着包间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包间的一刻,视线无意中掠过房间号牌——88号,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微妙的感慨。原来,元子方不惜辗转往返,只为了这个吉利数字的房间。
正当寇大彪准备推门进入,一幕出乎意料的画面再次映入眼帘:元子方正与一名面生的男子热切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还未等寇大彪开口发问,元子方毫不犹豫地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了男人,那名胡须凌乱的男子接过钱款,满脸的惊讶与喜悦交织在一起,旋即完成了机器的注销,主动让出了位置。
“你看这逼样,身上一股难闻的酸味,恐怕有好几个星期没洗澡了。”元子方一边擦拭着鼠标与键盘,一边皱眉抱怨道,眼里满是嫌弃与不爽。
寇大彪苦笑着追问道:“你竟然花了整整一百块,就是为了这张椅子和这台电脑?”
“别小看它,这是我的幸运之座。”元子方淡淡回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自豪与笃定。
随着电脑屏幕亮起,系统重新启动完毕,元子方迅速登录了查询足球比分的网站。页面上,有关圣米伦对阵流浪队的最新战况赫然呈现——上半场比赛已告一段落,双方仍未能打破僵局,0比0的比分让人心悬一线。
元子方焦虑的眼神四处游移,不自觉地挠头,变换着坐姿,内心的不安与期盼交织。“怎么会还是0比0呢?”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寇大彪坐在一旁,也打开了自己玩的网络游戏——dNF,如今的他在游戏中已经是上海三区第一瞎子工会的副会长,身穿加十传承五件套,加十二的墨竹和骨戒,还有加十二的流星落。
“兄弟,你看呀,这是我新买的流星落。”寇大彪试图用游戏的话题去打破包间内紧张的气氛。
元子方听罢,表现得不屑一顾,脸上依然愁云满面,他敷衍地回道:“哦哦,这把武器挺帅的。”
寇大彪察觉到了元子方的异样,他清楚,肯定是因为今天这场球的缘故,他尽力保持着平静,试图将元子方的注意力转移到游戏中。“你不是已经下好注了吗?别去看了,跟我一起玩dNF吧?我带你升级打怪。”
可是,元子方的眼神并未离开那闪烁的屏幕,口中喃喃自语:“今天的比分不行了,到现在还是零比零。盘口和大小球都要输了。”
寇大彪偷偷瞄了一眼网站上的比赛信息,又继续调整了下思绪,试图安慰道:“已经七十五分钟了?应该是没戏了,输就输了。你还去多看干嘛?”
元子方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对着他玩球的账户反复思考,似乎也没有理睬寇大彪的建议。
“兄弟!”寇大彪加大了声音,同时在元子方面前晃动手掌,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你别吵,我还要继续打的。让我再想一想。”元子方眉头紧锁,显然,他正在考虑某种应对策略。
“不是买定离手吗?还打什么?”寇大彪疑惑地追问道。
“滚球,你懂不懂啊?现在虽然输了,但是比赛没结束,我还是可以中途打进去补回来的?”元子方心不在焉地解释道。
寇大彪苦笑一声,尴尬地问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和炒股票一样,还能补仓?”
“比赛前有比赛前的盘口,随着比赛的变化,赔率都会变化的。”元子方继续解释,但寇大彪心里明白,这样玩的话,风险只会更大。
“兄弟,你别越陷越深啊?小玩玩就行了。”寇大彪思前想后,最终忍不住出言劝阻。
然而,元子方却不领情,他瞪了寇大彪一眼,生气地说:“你别烦,我现在正在看赔率变化。”他的态度坚决,似乎不愿意听取任何意见。
寇大彪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草,我是担心你走火入魔,你他妈的搞得和真的一样。”他对于元子方的态度感到失望,但同时也理解他的处境。
元子方依然盯着屏幕上数字的变化,寇大彪只觉得元子方好笑,也不再多言什么。于是无聊间,他也只能回到了自己游戏的世界里。
他登录进入自己游戏的角色,想刷几把图随便打发一下时间,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丝毫的游戏兴致。
家中的争吵,以及迁户口的事。反复环绕在他脑中,他想起自己外公严厉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害怕。他真的要去骗外公和外婆吗?如果实话实说,万一被拒绝,他又该怎么去面对呢?妈妈的性格强硬,唯独在外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寇大彪知道,即使找妈妈商量,她也帮不了自己什么。但寇大彪更清楚,如果这件事成功,那么他的人生也会一片光明,在这个社会上,他至少也能达到普通人的资格了。
在这一刻,寇大彪的思维跳转到了游戏中的装备强化机制,在元子方特意挑选的这间幸运包间内,他突然也想搞一把迷信,决定拿自己游戏中价值最贵的武器流星落去博一下十三。他操控角色来到Npc凯丽处,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放入了强化炉中。
系统弹窗显示,强化成功的概率仅有百分之十四,如果强化失败,那么这把价值两千块的武器就直接会被摧毁。到底要不要赌一把运气?寇大彪的手心渗出了汗珠,突然犹豫了起来,但比起游戏里的成功,他更期盼的是现实里的成功。
犹豫再三之后,寇大彪决定上个厕所,洗把脸之后再去抉择,他起身对元子方说道:“兄弟,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元子方淡淡应答:“知道了,你去吧。”他的目光未曾离开屏幕,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寇大彪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洗面部,试图驱散心头的焦躁。当他抬起头,透过镜面观察自己,不禁愕然。他发现,自己与外公的相貌惊人地相似,尤其是那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以及唇形,简直就像是复制品。过去,人们常夸他像妈妈,但从退伍归来后,他明显瘦削了许多,反而与外公年轻时候的形象极为吻合。
家里人都说舅舅像外公,但如今寇大彪却发现,自己才是最像外公的那个人。也只有他们才会被别人误认为新疆人。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虽然他只是外孙,但他的身上继承着外公的基因。他也许有资格去开口向外公求助。
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吗?寇大彪不禁心中自嘲,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今天要借着游戏里的武器强化,去测试一下自己的运气。如果这把流星落能上十三,那也许就意味着现实里的他也能如愿以偿。
怀着坚定的态度,寇大彪再次回到那个幸运包间内,但眼前的一幕又让他傻了眼,他打开游戏,却发现自己的加十二流星落已经不见,只在背包里多出了几百个上级元素结晶。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寇大彪怒视着元子方,质问他为何擅自使用自己的游戏账号。“兄弟,你动我游戏了?”
元子方露出尴尬的笑,试图解释。“我随便点了一下,想看看什么东西。”
寇大彪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妈的,我的刀被你强爆了!”他咆哮道。
元子方的反应却是满不在乎的。“刀爆了?再去买一把不就行了。你别跟小孩子一样好吗?”
寇大彪的愤怒并未消减,他强调了这把加十二流星落的价值。“这把刀加十二,能卖两千块了。”
然而,元子方的态度依旧是轻蔑的。“两千块?就这虚拟的数据?我看你是玩游戏玩傻掉了。”
“你他妈的,别跟我装傻,你就是故意的。”寇大彪厉声质问,语气中满是指责。
“好了,好了,我承认,我也是拿你的刀试试运气,这场球如果出来,我赔你就是了。”元子方无奈之下承认了错误,并试图将话题转向其他方向。
然而,寇大彪心中却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流星落爆了虽然有些心疼,但这是不是就预示着他迁户口的事也将失败呢?不知不觉间,他被元子方的迷信思想所感染,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是否会遭受命运的捉弄。
第182章 冒昧拜访
寇大彪坐在元子方身旁,凝视着电脑屏幕上比分信息,心里五味杂陈。这场比赛已经接近尾声,而元子方的全神贯注让人不禁猜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赌注让他如此牵肠挂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每一秒都像拉长成永恒。
“兄弟,”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那把刀的事,我们回头再谈。我现在得早点回家了。”
元子方的眼神并未离开屏幕半分,手指在键盘上舞动,似乎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的押注。寇大彪的好奇心被彻底激起,他忍不住问道:“兄弟,在这种时候,你还打算下注?这都快结束了,还能赌什么?”
元子方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按下回车键,随后便是一片寂静。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判决。寇大彪能够感觉到,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那即将揭晓的答案。
随着比赛进入伤停补时,双方仍旧保持着零比零的僵局。寇大彪手中的鼠标轻轻晃动,刷新页面的速度几乎与心跳同步。他清楚,这种鼠标点一下就能下注的方式,非常会让人失去理智,等你再反应过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兄弟,”寇大彪的声音沉重而坚定,“别再继续赌了,今天的事,就当是个教训吧。”他试图安抚元子方那颗悬着的心,但对方的反应只是嘴角细微的抽搐,以及隐藏在桌子下面不停颤抖的双腿。显然,元子方正在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波动。
正当寇大彪准备点燃一支烟,给这紧张的气氛带来些许慰藉之际,元子方耳机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哨声,这是网站上提示比赛进球的音效。那声音瞬间点亮了元子方紧闭的双眸。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双手飞快地在鼠标上移动,飞快地刷新着比赛的信息。
寇大彪心头一紧,急忙扔掉尚未点燃的香烟,关切地问:“兄弟,你怎么样?冷静点,别这样。”他担心元子方的精神状态,生怕赌博的压力导致好友崩溃。
元子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继而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的笑声中夹杂着哭腔,表情扭曲,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寇大彪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兄弟,你没事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赢了,兄弟,我真的赢了!”元子方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抑,紧紧抱住寇大彪。然而,寇大彪并没有立即回应,他怀疑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想罢了。
“呃哼,呃哼。”元子方清了清喉咙,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他双眼放光,指着屏幕上最新的比分,一字一顿地说:“兄弟,你看,我这次真的赌对了。”
寇大彪瞪大眼睛,仔细核对比分。果然,圣米伦在最后关头攻入制胜一球,一比零绝杀了流浪队。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难以置信的事实就这样摆在面前。
“真是一比零,”寇大彪喃喃自语,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解。
“我本来以为流浪队会进球,但不管怎样,圣米伦的进球也算数,我的大球盘口依旧有效。”元子方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仿佛重新获得了新生。
寇大彪继续追问道:“那你到底赢了多少?”
元子方神秘一笑,伸出三个手指,摆出一个“oK”的手势。寇大彪猜测道:“三千?”
元子方摇头失笑:“兄弟,你太低估我了。这次我赢了整整三万块钱!”
\"三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宁静的夜晚,令寇大彪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状态。仅仅几分钟之前,他的心思还完全沉浸在如何抚慰好友元子方的情绪中,而现在,突如其来的好运彻底颠倒了他的世界。这就是赌博的魅力吗?寇大彪感到茫然无措。
从小到大,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涉足赌博无疑等同于自寻死路,周围的大人们时常以此为话题,惋惜那些因沉迷其中而输得倾家荡产的不幸者。然而,眼前的事实却显得格格不入:元子方似乎掌握了某种神秘法则,屡战屡胜,甚至依靠赌博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质量。
但即便亲眼见证了兄弟的成功案例,寇大彪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他深知,真正的智慧在于认清事物的本质,而非盲目追求表面的浮华。他始终坚信,人生的每一步都应该踏实稳健,正如古语所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恭喜你了,兄弟,但我有点累。我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寇大彪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元子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建议道:\"兄弟,今晚别急着回去,让我请你一顿。再说,你那流星落的损失,我还没赔给你呢!\"
寇大彪礼貌地婉拒:\"真的不必了,我明天一定要赶往外婆家,这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听到此话,元子方微微一笑,起身抖落身上的烟灰,\"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下楼,帮你拦辆出租车吧。\"
寇大彪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你了,兄弟。我也不是讨饭瓜子,怎能麻烦你帮忙叫车。\" 说完,他也随之站了起来。
两人一同步出网吧大门,彼此交换了最后的寒暄与祝福。元子方迅速招手叫停一辆经过的出租车,身影随即融入茫茫夜色之中,留下寇大彪一人伫立街头。此时此刻,街道上行人寥寥,连最后一班公交车也已驶离视线范围。无奈之下,寇大彪只好选择了打车返回,结束这场充满戏剧性的夜晚之旅。
回到家门口,寇大彪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倦意,他打开门进入,此时父母早已经睡去,寇大彪小心翼翼地脱下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家中的那只爱犬菲菲,嗅觉灵敏地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兴奋地跑出来迎接。寇大彪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安慰,随后转身爬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一天的劳累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寇大彪闭上了眼睛,然而他的思绪却依旧不能平静,户口,动迁,这两个关键词,不断在脑海中盘旋。他开始想象,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成功改变命运的画面。
第二天一大清早,原本都会睡得自然醒的寇大彪,这次起得特别早,他迅速收拾好心情,准备向母亲倾诉心中的打算。当他走进客厅,看到母亲正忙着准备早餐,便抓住时机开口。\"妈,我想把我的户口迁到热河路去。\" 他的语气略显急迫,却又不失礼貌。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与警惕。“热河路?外公现在是户主,你找谁帮你去迁户口?\" 她的语调中带着疑惑,仿佛在告诫儿子,世事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寇大彪耐心解释,将从元子方口中得知的信息一一陈述,“是元子方妈妈的那个相好,他说可以操作,而且元子方他们家的户口都能迁到陌生人家中。这事情应该假不了。”
母亲听罢,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她摇头叹息,“人家肯定是骗你的,你小阿姨那么有本事都没迁进去,派出所都找不到人。你肯定进不去的。”
“可是,妈妈,试试看又没事,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吧。如果户口真能迁过去,我以后就有了希望。” 寇大彪试图说服母亲,语气中带着些许哀求。
然而母亲的态度并未软化,反而更加坚定,“热河路那个地方,我们又不是没住过,动迁最多几万块。况且你外公万一不同意呢?”
面对母亲的反对,寇大彪并没有轻易放弃,“那妈妈,你帮我和去和外公说说行吗?如果这件事成功了,我肯定去外面好好上班。”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诚恳与期待。
但母亲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我看你是家里蹲港特乐,几年以后房价肯定要跌的。你现在就该去好好上班。”
寇大彪忍不住反问,“那万一房价不跌呢?我以后怎么办?” 他试图找到一条能够说服母亲的理由。
“现在已经涨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一直涨?以后说不定几万块都没人买,真不晓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母亲的话语中充斥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最后,面对母亲的不理解和反对,寇大彪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你不肯帮我去说,那我自己去外婆家。”说完,他用力摔门而去,留下的是母亲愕然的目光和久久未能平息的争执氛围。
寇大彪心里七上八下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一边走一边纠结要不要就这么贸然出现在外婆家门口。他心里没底,不知道外婆会作何反应。毕竟,不经通知突然造访,总是有些唐突。但是,想到户口问题的紧迫性,寇大彪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哪怕结果不尽人意,至少他尽力争取过了。
外婆家的距离并不远,几站公交车的路程而已。很快,寇大彪就站在了熟悉的门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线牵引,既期待又害怕。
不久,门缓缓开启,寇大彪一眼就看到了慈祥的外婆,她的神情里藏着几分惊讶。寇大彪立刻挤出笑容,轻声道:“外婆,我是寇大彪。”
外婆见到是他,笑意更浓,调侃道:“哟,这不是我们的寇大爷,怎么有空来看外婆啦?”
寇大彪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头,脱下鞋子,换上了屋内的拖鞋。外婆的热情和熟悉的家庭气息,让他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
寇大彪就像回到了温暖的港湾,但他此行的目的却令他心中五味杂陈。按照规矩,小孩见到大人都要先叫人。他恭敬地向每一位长辈问候,先是外公,接着是舅舅和舅妈,每个人都报以微笑和亲切的应答。外婆则在一旁忙碌着,随口吩咐舅舅:“大银,你去菜场买点菜回来,中午加几个菜。”
外公在寇大彪读书时就因为脑溢血半边瘫痪了,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房间里,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对着电视机度过一日又一日。寇大彪望着外公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情感——巧的是,他的爷爷,外公,爸爸,和他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男人都是瘫子,对于这种照顾瘫痪病人的家庭,他再熟悉不过了。
寇大彪知道自己必须开口,必须讲明来意,但和谁开口?怎么开口?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往常过年过节,都是和父母一起来,如今他自己一个人就自说自话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开口先聊些什么。
外婆忙碌于厨房的水槽旁,熟练地淘着米,时不时抬头对寇大彪说道:“桌上放着些橘子,自己动手拿啊,别客气。”声音里满是疼爱与关怀,仿佛是在用最质朴的方式欢迎这位许久没来的外孙。
寇大彪闻言,点头应允,显得有些拘谨。他走到桌边,抓起一只橘子,笨拙地剥开皮,果肉鲜亮诱人,汁水饱满。他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口中,咀嚼的声音掩盖了内心的慌乱。这份甜中带酸的滋味,不仅滋润了他的喉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那份因未知而生的紧张感。每一瓣橘子都被他细细品味,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慢一些流逝,给予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外婆的头发花白,依旧戴着那副破旧的老花眼镜,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让寇大彪心头不由地一紧,上次与外婆相见,已是今年年初的团圆时刻,那时家中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妈妈这边的亲戚聚首,成为了每年不可或缺的传统,大家围坐一桌,共享佳肴,共叙家常。
而现在,寇大彪孤身一人造访,又带着不纯的动机,这让他此刻如坐针毡。记忆中,与外婆单独相处的机会寥寥可数,尤其是长大成人后,这样的场合更为罕见。他发现自己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题,与自己亲爱的外婆竟然也无话可聊。童年时期的点滴回忆浮上心头,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外婆一会儿是否会再问他的情况,特别是关于工作和生活的种种。这些问题虽出自关心,但对于此刻心境忐忑的寇大彪而言,却无疑增添了额外的压力。
寇大彪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静静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对话。不久,外婆完成了一系列家务活,将洗净的大米倒入电饭煲内,随后仔细擦拭灶台,动作娴熟而从容。她从衣兜中掏出那包熟悉的飞马牌香烟,不经意间的一举手一投足,透露出一种日常生活的仪式感。外婆的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随即主动递过一根烟,这一行为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尽管有些许意外,寇大彪还是接过了外婆手中的烟,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温暖油然而生。点燃香烟,轻吸一口,那熟悉的烟草味瞬间唤醒了深藏的记忆。飞马牌香烟并不名贵,但它承载的意义远超物质价值,它像是一个时光机,将寇大彪瞬间拉回那个纯真无邪、充满欢声笑语的童年时代。
第183章 终难开口
在寇大彪人生第一次有记忆开始,那便是从前外婆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自幼,他便寄养在这里,由外婆带大。
当他开始慢慢认识这个世界他却发现自己和别人并不一样。身边别的孩子都有长辈的溺爱,而他却从小被严格教育,他不能像同龄人那样像个孩子一样吃零食,玩玩具。他也不能和长辈撒娇,去提要求,一不小心惹到父亲,便会遭到毒打。
父亲的世界里,仿佛只要打孩子,就可以避免孩子的一切麻烦。年幼时的寇大彪除了听话,还必须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
而唯独外婆在他的记忆中显得尤为特殊,她常常拿着蒲扇,叼着一支香烟,半蹲在家门口烧着煤炉,而寇大彪则乖乖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在外婆的庇护下,寇大彪的幼儿时光充满了别样的色彩。每当面临前往幼儿园的清晨,他总会赖床想睡懒觉。而外婆每次都会包容他,让他睡到自然醒。相比之下,如果父亲在场,只要在床上多待一秒,他立马就会遭受暴力的殴打。
在寇大彪幼年的记忆里,外婆是自己生命中第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人,虽然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安全感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只有和外婆在一起,他才会感到片刻的轻松。
与其他老年妇女形成鲜明对比,外婆的日常生活中,香烟扮演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角色。她烟瘾之大,几乎成了一种标志,无论何时总是不经意地点燃一根接一根,仿佛香烟成了她不可或缺的生活伴侣。据说,这一切源于她的中年时期,彼时饱受胃疼困扰的她,意外地发现了香烟带来的暂时舒缓作用,从此便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
香烟虽是个危害健康的东西,却代表着寇大彪童年对外婆的记忆。所以成年后,他也像外婆那样无所顾忌地抽起了烟。
“咔嚓……”外婆划火柴的声响轻轻打破了沉思的氛围,寇大彪被拉回现实,手中烟蒂微微颤动,仿佛回应着心中的波动。外婆的目光慈祥而深邃,岁月并未削减她眼中的光彩,反而增添了几分温婉的智慧。她轻声道:“看看你,都这么大了,该是时候找个老婆,早点结婚了。”
寇大彪心头一紧,他本想脱口而出提起自己没有房子。但一想到自己今天此行的目的,又突然难以开口,他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不急,我现在年纪还轻,还是以……”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接下来原本该是事业为主之类的词,但如今的他连工作都没,又不知如何开口。
外婆似乎看出了寇大彪的犹豫,轻声安抚道:“慢慢来,工作的事不急的。”
话题一下子转向了工作,这无疑让气氛再度陷入微妙的尴尬。寇大彪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那关于迁户口的事,他也在犹豫是否和外婆开口问问。
这时,外婆望着寇大彪,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不如你去你小阿姨的店帮忙吧,让她带着你以后做生意,怎么样?”
外婆的无心之言,让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未曾想到外婆如此理解自己,鼓励他去做生意。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忧虑。他不确定阿姨是否会帮自己,毕竟,他们家和小阿姨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一时间也很难说清楚。
正当寇大彪陷入思考之际,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舅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两瓶酒,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彪,今天我们好好聚聚,一人一瓶,怎么样?”
寇大彪急忙摇头,“舅舅,我真的不会喝酒。”
“你这小子,别开玩笑了!你可是当过兵的人,怎么可能不喝酒呢?我记得小时候你可调皮了,偷偷把你外公珍藏的两瓶小炮仗全喝光了,哈哈!”舅舅笑声爽朗,显然对往事记忆犹新。
寇大彪脸红耳赤,既羞愧又有些感动。童年的糗事被舅舅提起,虽让人不好意思,但也勾起了心底久违的温暖记忆。
舅舅在桌上摆下买好的熟菜,忙碌地开始准备午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欢快声音,而寇大彪的心思又飘回了那个充满纯真与渴望的童年时光。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寇大彪如往常般没有去幼儿园,他依稀记得那天外婆不知去了哪里,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那个时候,街上来来回回的商贩吆喝声,成为他唯一的娱乐来源。他们售卖着几毛钱的棒冰,或是色彩斑斓的糖葫芦,每一件都足以令年幼的他垂涎欲滴。尤其是那家外婆家对面的小店,橱窗内琳琅满目的小吃,像是磁铁吸引着他的目光,其中最让他魂牵梦绕的,莫过于过年时节才能尝到的那一小杯雪碧。那种独特的甘甜香气,至今仍在他记忆中挥之不去。
然而,身为幼儿的他口袋里空空如也,除了用双眼贪婪地捕捉每一幕美食的景象,别无他法。但那一天,幸运似乎格外眷顾他。趁着家中无人,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四处搜寻,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点点的惊喜。
一楼的床下,二楼的柜子里,他仔细地翻找每一个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却一无所获。于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驱使他首次踏上了通往三楼阁楼的阶梯。那是个神秘的空间,曾经属于他的小阿姨,一个温柔的女人,每当她下班回家,总会主动提出为寇大彪清理耳垢,那是一段温馨而私密的时光,年幼的他依偎在小阿姨的大腿上,享受着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
通往三楼阁楼的是一把木梯子,当时身材矮小的他每踩一节,都要费力地用手握紧两边的扶手。伴随着每一次谨慎的脚步,寇大彪终于抵达了阁楼。他几乎是本能地直奔床底,小小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努力探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抹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对面橱柜里的两个瓶子,它们的尺寸形状与他梦寐以求的雪碧瓶惊人的相似,瓶内的液体清澈透亮,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等待揭晓。
寇大彪的心跳加速,如同发现了宝藏一般兴奋不已。他费尽力气搬来凳子,踩着它攀爬上橱柜的高度,最终成功取得了那两瓶水。捧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他迫不及待地爬到阁楼的床上,准备在这片私人领地上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喜悦。
然而,故事的转折往往在意料之外,当他满怀期待地扭开瓶盖,轻啜一口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得扑朔迷离。那并非他日思夜想的雪碧,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味道,一股强烈的辛辣感迅速占据了味蕾,舌尖仿佛触电般麻木。尽管少了那份期盼已久的甜美,但却带来一种异样的温暖感受,穿透了整个身体。那一刻,他尚无法理解酒精的本质,只知道在那股奇特滋味的引领下,内心莫名升腾起一股欢愉的情绪。
如今回想那天的经历,寇大彪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仅仅三岁的孩童竟能一口气喝下整瓶烈性饮品,但事实确凿无疑,那就是他所作所为。他隐约记得,在酒精的作用下,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朦胧,一切景物都被柔和的光环包围,随后,一股难以名状的热度席卷全身,紧接着,意识便悄然遁入一片混沌,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经历了一场奇幻之旅。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重拾些许清晰的感知时,映入眼帘的是舅舅坚毅的背影,正跨步前行,背着他在外白渡桥上快速前往市区的中心医院。那一瞬间,周遭环境的转变与之前醉醺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不禁意识到自己也许是犯下了什么大错,而那一刻他最担心的却是回家后爸爸会不会揍他。
然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年幼的他又渐渐失去了意识,他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再到第二天睁开眼睛醒来,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挂水。
想到了这里,寇大彪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心里清楚,如果当时没有舅舅及时把他背到医院,那后果谁也说不清楚。舅舅是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恩人,倘若被他知道自己在动外公房子的脑筋,那大家的关系也许就彻底破裂了。
不一会儿,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便准备完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舅舅一如往常,拿出了自己平日里小酌的精致酒杯,自顾自地倒上了两小杯,然后递给寇大彪,笑容可掬地说:“来,今天中午陪舅舅好好喝几杯。”
寇大彪深知舅舅的好客之心,不忍拂逆,便爽朗地举起了酒杯,豪迈地说道:“难得舅舅开口,我一定不会推辞。”话音刚落,寇大彪便一口气饮尽杯中酒,一股强烈的灼烧感随即窜入喉咙,刺激得他轻咳了几声,脸庞因酒精的作用而泛起了红晕。
外婆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慢点儿喝,这可是五十度的高度白酒,一般人哪会像你这么猛啊。”语气中带着宠溺与心疼。
舅舅的酒量依旧如初,对于这种高浓度的白酒,每次用餐时都能小酌几杯而不醉,显然早已习惯。眼见寇大彪一口干掉,舅舅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欲为他满上。寇大彪礼貌地摇了摇手,婉拒了舅舅的殷勤,舅舅见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坚持,而是尊重地放下了酒瓶,展现了长辈的宽容与理解。
外婆的目光始终慈祥地落在二人身上,偶尔插入几句闲聊,或是一些过去有趣的往事,使得餐桌上的氛围愈加融洽与温馨。寇大彪细嚼慢咽,品尝着每一道菜肴,这些菜比起小时候显然丰盛了许多,但此情此景,他和舅舅,外婆一起吃饭的画面,让他不禁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无比怀念的童年。
寇大彪内心的愧疚之情越发浓厚,原本想要提及迁户口的话,此刻看来似乎根本没法说出口。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初衷,是否太过自私,忽略了亲情的重要性。他害怕听到外婆拒绝的回答,更不愿看到舅舅失望的眼神。
在那充满温馨气息的屋檐下,外公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午后的阳光斑驳陆离地投射在他的脸上,映照出岁月留下的痕迹。曾几何时,这位老人在国营厂担任科长之职,以其铁腕手段闻名,对待工作和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幼年的寇大彪对这位严肃的长辈总是敬而远之,生怕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然而,疾病的到来改变了外公的性格,也让寇大彪见证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景。病魔的侵蚀不仅削弱了他的体力,更使他的性情变得敏感且多疑。外婆与舅舅默默承担起了照料的责任,他们的坚韧与无私,令寇大彪深深感慨,同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外孙,在过去的岁月里,并没有回报过他们什么。
正当寇大彪享用完这顿精心准备的午餐,准备告别离开之时,外公突然开口召唤,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舅舅依言走进卧室,紧接着,外公要求寇大彪靠近床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等一下再走,外公送你个东西。”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决心。舅舅遵从指示,从柜中取出一只老旧的皮夹子,交到了寇大彪的手中。
“你,现在上班了,需,需要有个皮夹子。这个你拿着用。”外公的话语虽断断续续,却字字真切,传递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寇大彪接过皮夹子,仔细打量,虽然样式古朴,却承载着外公一生节俭的习惯,这份礼物背后的意义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这是外公早年间出差时买回来的,他希望你能认真工作,做个有担当的人。”舅舅补充解释,言语中透露出对父亲心意的理解与尊重。
外婆的出现,带来了一抹轻松的氛围。她俏皮地调侃外公只送钱包不附赠钱财的做法,引得众人大笑。外公略显尴尬的表情下,迅速调整姿势,从枕边的信封中抽出两张青色的旧钞票。这二百元,不仅是对外孙的小小馈赠,也是对外公自身简朴生活方式的一种见证。
外婆接过钱币,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入寇大彪的新皮夹子内,半开玩笑地调侃:“外公从来没给过别人钱,哪怕是自家的孙女婷婷都没。”
寇大彪内心惭愧不已,连忙推辞道:“钱真的不用了,”
“拿着,我叫你拿,你就别,别啰嗦了。”外公的声音虽颤,却坚定异常,“你现在是党员了,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
这句话犹如晨钟暮鼓,唤醒了寇大彪内心深处的良知。他这才觉得自己有多么愚蠢,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亲情可贵,也许他并不是唯一的外孙,但外公,外婆对他来说却是永远一辈子的亲人。
第184章 应邀赴局
离开外婆家后,寇大彪的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每一步都踏在了曾经喧闹的地板上,激起层层涟漪。脑海中,那些关于家的回忆与渴望,如电影胶卷般缓缓放映。为何他会如此执着于房子,这个问题在心中盘旋已久,答案似乎早已在童年的某个片段中悄悄埋下种子。
依然是在拆迁前外婆家的对门口,除了他每天心心念念的小店,还有一旁的垃圾站,诉说着城市的另一面。垃圾站的墙角,一个身影引起了幼时寇大彪的注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独自在马路牙子上搭建起临时的栖身之所。
那是一个简陋至极的棚子,用废弃的塑料布和木板拼凑而成,却成为了老人夜晚的庇护所。寇大彪还记得,儿时的他总喜欢钻进那个棚子,里面有一张勉强称之为床的垫子,床边摆放着一台古老的半导体收音机,那是老人唯一聊以慰藉的东西。
当时的他非常好奇,为什么这位爷爷不回自己的家,却要在冰冷的马路上度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而长大后,他才得知,老人并不是没有家,而是为了给他的儿子结婚让位。
随着时间的流逝,寇大彪渐渐明白了那个破旧棚子背后的含义,房子——它不仅仅是遮风挡雨的屏障,更是尊严与生存的象征。在成长的道路上,他发现自己与那位老人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家中住房的紧张,让他从小就只能睡在沙发上。每当向父亲吐露心声,得到的回应总是一句冰冷的训诫:“把你养大就不容易了,有本事自己出去闯。”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寇大彪的心扉。更令人气愤的是,他们家并不是没有机会买房子。当初奶奶捧着钱让父亲去买房,并告诉他,孩子以后总归要长大,而父亲不屑地却来了一句,以后让他长大自己去买。后来寇大彪读书时,房价虽然也来到了七、八万块一套的水平,可当奶奶又凑好了钱,准备买下小阿姨当时准备要卖的房子时,父亲又主动拒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个人要成家立业,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但父母却从未替他考虑过,按照父亲的话来说,人确实要靠自己去闯,这虽然没错,但如今父亲的突然脑梗瘫痪,无疑又加重了他生活的压力。
这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无论在童年,还是读书时,他都活得非常压抑。外婆曾经对他说过:“遇到再难过的事,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寇大彪也一直牢记至今,在成长的路上,他始终抱着乐观的态度,相信明天肯定会越来越好。但现实却总是事与愿违,他从小到大简单的愿望,到如今已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陷阱。
傻子都会敲一下计算器,计算一下自己的工资要干上几年才能买上一套房子。而寇大彪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房价在他当兵时已经涨了三四倍了。如今,他就算打工,也起码要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上房。这不是抢劫是什么?他明白,这些东西就是对老百姓的剥削。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在为房贷奔波劳碌,那么他就只能安分守己地成为社会上永不翻身的蝼蚁。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让大多数人被房子套死,那么这些大多数人才会更卖力地为那些少数人服务。
房子,就是一个极其巧妙的选择,他代表着传统思想里的家。人吃不饱,穿不暖,就会产生动乱思想。而没有房子,你饿不死,你依然可以像奴隶一样为社会创造价值。把一堆几千块成本的钢筋水泥卖你几十万。你不买,就无法成家立业,而你买了,你的一生都将套牢。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寇大彪深知,即便他一路走来小心翼翼,前思后想。他依然无法跳过命运的安排。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法去选择普通人的道路。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环境对人的影响。在这社会上,有些人不用去选择,而有些人又根本没有权利选择,一切的一切都在出生时就注定了。
正当寇大彪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之中,几乎被压垮在无边的挫败感之下,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猛然划破了周围的宁静,将他从思绪的深渊中拽了出来。他机械地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绿色的接听按钮,耳畔随即传来了一阵熟悉而又略带慵懒的气息——那是元子方的声音:“嘿,兄弟啊,怎么说?跟你外公那边聊得如何?”
寇大彪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兄弟的关心而有所好转,相反,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感涌上了心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哎!”接着缓缓答道:“我…我没好意思开口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流露出他内心的纠结与自责。
听到寇大彪的回答,元子方的语气明显变得凝重起来:“你搞什么?什么时候能改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啊!算了,别提这事了。这样,你现在赶快来杨浦这边,咱们在昨天吃饭的那个小区门口见个面。有些事儿我们得好好谈谈。”
原本打算找个借口回避社交的寇大彪,此时却显得有些迟疑:“我有点累了,今天还是算了吧?”他试图以疲倦作为托词,希望能暂时避开外界的纷扰。
然而,元子方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回答,立刻转换了策略,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不给我面子咯?你知道的,今天这事儿可是我妈亲自吩咐的,你说给不给面子吧。”
寇大彪闻言,眉头紧锁:“你妈妈?她找我干嘛?”心中的疑惑如同一团乱麻般纠缠不清。
“不是昨天说帮你介绍对象嘛,你忘了吗?”元子方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似乎对于寇大彪的记忆力颇感失望。
“可我不是说过不用了吗?怎么还在帮我介绍?”寇大彪不解地追问,显然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困惑不已。
“我妈都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要是不来,那就是不给我们母子俩面子,你自己看着办吧。”元子方的声音中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决心,仿佛在告诫寇大彪,这次的情况并非儿戏。
在一番权衡之后,寇大彪终于妥协:“好吧,我过去找你。”尽管满心不愿意,但他意识到,有些时候,为了维护人际关系,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挂断电话,寇大彪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禁感叹,自己似乎已经成了别人相亲的工具人,到处都有人要帮他介绍对象。难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就那么像电视里的那种港都女婿吗?
寇大彪按约定时间抵达,步入昨日共餐的那片住宅区,只见元子方早已伫立于入口处守候,迎面投以熟悉的笑容,引领着他穿过绿意盎然的小径,直至自家门扉前。
踏入门厅,简莉莉的身影跃入视线,今日的她装扮格外精致夺目,犹如一朵盛放的玫瑰,绽放着岁月赋予的独特韵味。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寇大彪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彪彪,你来啦?你这头发,等会儿让小方带你去门口的造型店弄一下,精神点总是好的。”
面对如此热络的招待,寇大彪不由得露出一丝局促不安的笑容:“阿姨,其实关于相亲的事,真的不必费心,我还是算了吧。”话语虽轻,却饱含诚恳之意。
然而,简莉莉的笑意未曾减退半分,她柔声道:“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哪怕只是去吃顿饭,也算是给阿姨一个薄面,好不好?”话语中蕴含的殷切期盼,令人难以轻易回绝。
寇大彪心中百感交集,他鼓足勇气提出了心中的疑惑:“阿姨,为何不把元子方介绍给人家,偏偏选中我呢?”质询背后,藏着些许不解与迷茫。
简莉莉的目光微微闪烁,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掠过,但她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慈爱模样:“我们家小方啊,总觉得他心思不够稳重,倒是你,看起来踏实可靠得多,阿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你放心。”话语中充满了对寇大彪的认可与信任。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寇大彪只觉肩头压力倍增,他长叹一声,心中隐隐生出不祥预感。环顾四周,他发现家中男主人已不再是上次遇见的那位刘建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张鹏菲,这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再次泛起了层层涟漪。
正当寇大彪暗自揣摩之际,简莉莉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转向了正在屋内看电视的张鹏菲:“菲菲,我们先带阿彪去做个造型,晚上到阿四的店里。”那一声“菲菲”如同魔咒,在空气中激起阵阵波澜,令寇大彪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愕然发现,这个称呼竟与他们家宠物犬的名字惊人一致,加之简莉莉那刻意撒娇般的口吻,令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莫测。寇大彪心中警铃大作,隐约感知到某种潜藏的风险正在悄悄逼近……
张鹏菲手拿遥控器,关闭了屋内的电视,应声回道:“那晚上,你又去搓麻将咯?”
简莉莉微笑着答道:“那当然了,你自己一个人早点睡吧。”
张鹏菲,刘建鑫,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寇大彪这个局外人倍感尴尬,但他心里清楚,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他不想搞清楚,也没必要去知道太多。
尽管心中满是疑惑与抵触,寇大彪还是随元子方来到了门口的一家造型店。原来五块钱剪个头的他,这次也享受了一把元子方vip贵宾造型的待遇,镜子里映射出他疲惫的脸庞,以及一头未经打理的乱发,这一刻,他就像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准备要送到别人的手里。但无论过程怎样,他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立场:他绝不会轻易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首席精剪造型师的手艺确实高超,短短几十分钟后,寇大彪的形象焕然一新,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走出造型店,夕阳洒在他身上,金黄的光辉似乎为他的内心增添了几分温暖,但这股暖意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饭局所冲淡。
随后,寇大彪与元子方跟着简莉莉沿着路边步行,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似不起眼的房屋中介店铺前,店铺招牌上写着“阿四房产”。
推开门扉,一位中年男性立刻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寇大彪猜测,这位便是简莉莉口中所谓的“阿四”,他身穿背心,肌肉线条分明,手臂上的纹身透露出一股硬汉的气息。尽管室外已是微凉时节,他却仅着单薄衣物,显然身体素质非同一般。
店内布置简约而舒适,几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地产资料,墙壁上悬挂着城市地图和热销楼盘的宣传画。沙发区域位于角落,给人一种私密而放松的感觉。简莉莉与阿四相谈甚欢,而寇大彪则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心中不免涌起几分困惑与好奇。
这里的门面似乎是由住宅打通改造,阿四主动提出要去后厨准备晚餐,留下三人在此等待。“你们先坐着喝杯茶,我这就给你们做几道拿手好菜。”他的话音刚落,便顺着通道走进里面的厨房,似乎他对简莉莉也格外信任,彼此都是熟人了。
寇大彪的心跳加速,面对眼前的陌生环境和即将展开的相亲局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虽然他有些后悔,但想到元子方妈妈每次对他如此热情客气,他也不能不给别人这个面子。
“别担心,兄弟,”元子方的声音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寇大彪心头的阴霾,“就随便吃顿饭,都是自己人。”话语间传递的温暖,让寇大彪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要么到外面抽根烟去吧?”寇大彪提出了一个建议,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平复心情。元子方点头同意,两人默契十足地起身,朝着店外走去,而简莉莉则独自朝里面的厨房走去,似乎对这里的一切相当熟悉。
此时寇大彪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个阿四会不会也是元子方母亲的相好呢?即便不是,他也深信,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第185章 婉拒好意
门外,夜晚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凉意,但比起内心的躁动,这冷风反而成了抚慰剂。寇大彪点燃香烟,深深吸入一口,试图借着尼古丁的力量安抚焦躁的灵魂。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呼喊打破了宁静,“c罗,c罗!”声音来自邻近的一家店铺,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对着自家门口喊着奇怪的名字。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对狗狗的呼唤,不由得哑然失笑。“我草,这名字起的,呵呵。”元子方的调侃逗乐了寇大彪,两个成年人因一只小狗的名字而会心一笑,仿佛一切烦恼都被暂时抛诸脑后。
正当他们准备熄灭烟蒂,返回屋内时,阿四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也加入到这场意外的“宠物召唤大赛”。“卡卡,卡卡,回来吃饭了!”他高声唤道。几乎与此同时,一条白色的小雪纳瑞从不远处的草丛中窜了出来,全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兴奋地朝阿四奔去。它摇晃着尾巴,围着阿四打转,眼中闪烁着渴望关爱的光芒。
夜色渐浓,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阿四的店铺里传出阵阵饭菜香,混合着欢声笑语,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他热情地迎接了元子方和寇大彪,一句关于狗狗“卡卡”的趣谈,让初次见面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我这条卡卡怎么样?听话吗?”阿四满脸笑意,凶悍的眼中闪烁着和蔼的光芒。
寇大彪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疑虑也随之释怀。“为什么要起名叫卡卡?”他的提问引来阿四一番解释,原来这背后还藏着邻里间的小小竞争与乐趣。“隔壁那个刚棺材,养条狗叫c罗,难道我的狗不能叫卡卡吗?”寇大彪恍然大悟,原来是两个老球迷通过给狗起名字的方式互相较劲。
阿四从屋内搬来几张木质板凳,简单却不失温馨地布置在店铺内的茶几旁。这些朴实无华的家具,竟成为了今晚吃饭的特别座位。寇大彪欣然坐下,完全没有在意环境的简陋,此刻的他心中只想早点吃完,完成元子方妈妈给自己的任务。
简莉莉温柔地向阿四致谢,“阿四,谢谢你咯。”眼里饱含着对主人周到安排的认可与感激。
随着夜幕完全降临,阿四开始忙碌起来,一道接一道的家乡菜陆续上桌,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一边布菜,一边说道:“就当自己家里吃饭,随意一点。”
四个人围坐在矮小的茶几边,开始了他们的晚餐时光。寇大彪尝了一口菜,不由自主地点头称赞,那味道让他暂时忘却了此行的目的,全身心沉浸在眼前的美食与欢乐气氛中。
正当他们享用美食之际,阿四的女儿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手里拎着几盒显然是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熟食。她的到来,就像一阵清风,给这个小小的聚餐带来了额外的惊喜。阿四看到女儿,立刻收起了平日里的严肃表情,换上了温柔的目光,关切地说:“囡囡,快点把东西放下,洗把脸坐下来一起吃饭。”这句话,充满了父亲对子女的疼爱与关怀。
阿四的女儿,一位容貌清丽、衣着朴素的大学生,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她显然与元子方相识,两人在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礼貌而意味深长的点头。随后,她又偷偷瞄了坐在板凳上的寇大彪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审视。寇大彪感觉到她的注视,急忙移开目光,心里却有些忐忑。他心想,尴尬的时刻终于又要来了,自己等会也只能随机应变找点借口应付一下。
阿四在饭局间突然提到女儿的情况,语气中满是自豪:“我的女儿现在读大学呢,过几天假期结束就要开学了。”
简莉莉趁机打破沉默,指着寇大彪对阿四说:“怎么样?我今天给你带来的人还满意吗?”
阿四笑着点了点头,笑道:“满意,满意,卖相不错。好像混血儿,有点c罗的味道。”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女儿应该也满意了。”这句话让现场气氛变得更加活跃,大家都知道,阿四这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话中也透露出对寇大彪的认可。
简莉莉继续说道:“你家青青眼界虽然高,但我们大彪卖相好,人也老实,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就连阿四的女儿也不例外,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对这样的玩笑并不反感。
寇大彪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此时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儿时外婆家对门的那个老头,不正是因为儿子要结婚,才在马路边搭棚睡觉吗?
随着记忆越来越清晰,寇大彪也认识到,他这样的出身,根本没资格给任何一个女孩一个未来。如果他要结婚,势必父母都要去养老院给他让位,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普通人的生活也许就是如此,找一个看得过去的女孩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也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狗屁的爱情,只不过是看双方对眼之后的妥协罢了。
不过寇大彪心中也早就有了自己的认知,真正的爱情,就该像他的奶奶,外婆以及妈妈一样,面对患病瘫痪的配偶,依然能不离不弃地照顾。这些命运的巧合发生在了他的家庭中,这毫无疑问地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寇大彪偷偷瞄了一眼元子方的母亲和阿四,越见他们熟络客气的样子,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深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脑中不断滋生,他不断提高着心中的警惕心。
阿四坐在略高的椅子上,注视到了一言不发,满脸心事的寇大彪,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小伙子,你的情况,莉莉都已经和我说了,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手里反正多出好几套。”
简莉莉适时插话补充道:“我们阿彪人很忠厚老实的,我知道他就是因为没有房子,所以不想谈女朋友。”
“兄弟,人家爷叔人很随和的,你只要好好过日子,以后兄弟我还要靠你带我呢?”元子方在一边又适时地调侃道。
寇大彪在众人的攻势下羞愧难当,非常气愤元子方将他家里的事,告诉别人。他赌气地回应道:“真的算了,我配不上你家女儿!”
此言一出,场面瞬间尴尬无比,但阿四听罢并没有生气,又以一种长辈的口吻劝慰道:“你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家里一套房子总归有的,我也就这一个女儿,我以后死了房子总归要给我女儿,你们这一代人不用担心房子,因为最后都是多出来的。”
简莉莉紧随其后,又继续补充道:“对啊,阿彪,你别脑子那么死,人家小姑娘都没说什么,你一下子拒绝干嘛?”
寇大彪心中的疑惑千丝万缕,他们越是说得如此美好,就更让他怀疑这是个陷阱,但毕竟别人也是出于对自己的认可,他除了无奈苦笑,也不好再出言反驳。
如果换成是别人,那说不定早就吃上了这口软饭。而从小就接受棍棒教育的寇大彪,早就被磨砺得自尊心极强,他宁可一辈子光棍,也不愿成为别人眼里的软饭男人。但如今的局面,如何体面地拒绝别人,又让他陷入了难题。
慢慢思索后,寇大彪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尝试着转移话题,赞美起了身边的元子方,希望能借此缓解当前的尴尬。“我兄弟元子方比我有本事多了,您找他当女婿不是更好?他卖相也不差,还有一米八十几的身高。”
简莉莉听闻,神色略有尴尬,随即解释道:“那人家青青没看中我家阿方啊?这不是缘分没到吗?”话语中蕴含着无奈与现实的无奈交织。
寇大彪则继续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与决心:“哎……大家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家中还有个瘫痪的父亲,我要一直守在他身边。”
阿四摇头问道:“那你的意思,你一辈子不结婚啦?”
面对阿四的质疑,寇大彪坚定地回答:“我要靠我自己的能力买房子,再考虑以后的事。”
然而阿四的回应却带着些许嘲讽:“我就是卖房子的,我不知道啊?靠上班这点工资,想买房子?别说你,就人家博士生毕业都不可能做到。”
寇大彪确实无言以对,只好向元子方的母亲投去了求助的眼神,简莉莉见状,只得长叹一声,对阿四投以失望的目光,提议转向其他话题:“这件事要么以后再说吧?现在他们都还年轻,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晚上麻将搭子事吧?人都找好了吗?”
阿四自信满满地回答:“猢狲和癞痢都已经约好了。”
简莉莉带着一股诡异的微笑调侃道,“那今天晚上,你要放水多让我碰碰。”
阿四闻言,终于也露出了笑意,“行,我让你碰,你也要多给我吃吃啊。”
见元子方的妈妈帮自己解了围,寇大彪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目光偶尔飘向阿四的女儿青青,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歉意。尽管表面自称配不上对方,实则骨子里的傲气与坚持从未改变。在他看来,相亲不过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习俗,他渴望的,是从容不迫的人生选择,是能够理解并接纳他全部的人。美貌与财富对他而言,远不如心灵的契合来得重要。
从小,奶奶的教诲如同明灯,照亮了他的人生道路。“一个人住再大的房子,也只能睡在床上的一块地方。”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提醒着他无需盲目追逐外在的浮华,从小的节俭也让他养成了特别容易满足的性格,对他来说,再大的挫折,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他永远相信自己明天会大吉大利。
这场匆忙的相亲饭局最终还是随着饭点结束画上了句号。元子方的母亲留在店内等待着牌友的到来,而寇大彪则和元子方一同离开,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夜幕低垂,车水马龙的街道两侧灯火通明,寇大彪与元子方并肩行走,心中波澜起伏,思绪万千。他已经开始怀疑元子方的母亲或许是个专骗老年人钱财的女人,但她每次见到自己时,总是表现出异常的亲切与热情,这让寇大彪很难对她生厌。
也许是生活所迫,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多虑了。寇大彪的心情复杂交错,一面惊叹于元子方母亲的精明干练,另一面却又隐约忧虑其中隐藏的风险和代价。他决定揭开谜团,探寻事实真相。于是,借助夜色为掩护,他谨慎地向元子方提出了疑问:“兄弟,那个阿四和你妈妈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子方的眼神瞬息万变,那份犹豫与回避无疑印证了寇大彪的猜测,使他的戒备再次升高。
“你妈难道向他借钱了?”寇大彪追问,语气中掺杂着探究与不确定。
元子方的态度突变,从犹疑转为激愤,话语中充斥着轻蔑与谴责:“你乱说什么?这老家伙是有钱,但你脑子太死,拎不清。”
面对元子方的斥责,寇大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那你怎么不给他当女婿?这种好事能轮到我?”
元子方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我不想再提这些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我妈妈对你没有坏心!”
寇大彪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犹豫地开口问道:“兄弟,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你,你对你妈妈找的这些人,真的一点不在意吗?”
元子方闻言,一下子面露难色,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他的敏感地带,他的反应强烈而充满防卫:“你什么意思?我妈妈反正单身,她要找谁,跟你有关系吗?”
察觉到气氛紧张,寇大彪连忙放缓语调,试图平息争端:“兄弟,我只是担心你妈妈被骗,毕竟我也是拎得清的人,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乱说的。”
元子方的双眼瞪着寇大彪,一副想要发怒的准备模样,但片刻过后,他的表情渐渐平复,最后展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兄弟,你就记住,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随着元子方表情的释然,寇大彪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内心仍然充满了疑惑,但他也尝试换位思考,每个人的处境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元子方和他妈妈,他们在复杂的生活里摸索前行,做的决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并非外人三言两语就能评判清楚。至于他自己,现在依然处于迷茫之中,他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别人的命运。
第186章 偶遇邻居
在一系列看起来跌宕起伏,实则枯燥乏味的经历中,寇大彪深刻领悟到,生活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而是充斥着无数灰度地带,需要他在其中寻找自我定义的道路。他想要的,就是在梦想和现实、肩上的责任和个人的自由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就像是在一个正方形里划出一个圆,既要遵循规则,又能保持自己的本色。
但他却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他既埋怨父母未能为他创造更好的条件,又任劳任怨地守在他们身边;他既想靠一些小聪明获得财富,又不愿完全抛下亲情和道德底线。
多数人自小就被家长和老师灌输,要认真念书,勤奋工作,成为遵守法律的好市民。然而,学校传授的知识虽重要,却不包括踏入社会后如何真正赚到钱这一课。尤其是那种快速积累财富的方式,每个人都得自己在现实中一步步探索。
寇大彪心中确认了一点:要是想收入超过常人,就不能随波逐流,走大众路线。能否赚大钱,其实并不看谁能吃得更多苦,关键是能否巧妙运用周围的社会关系和手中资源。
退伍后投身股市的经历,令寇大彪深刻体会到关系与人脉的关键作用。倘若没有小阿姨的引导和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在股市中获利。他非常明白,那些表面复杂的数据曲线图,究其本质,不过是人为操纵的结果。小阿姨之所以能够赚钱,并不是她懂什么狗屁股票,而是她通过饭局接触到了核心的信息。
似乎赚钱就该是如此简单?寇大彪虽然也不敢相信,但现实就是如此,脚踏实地永远比不上投机取巧。而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就是先靠投机取巧捞一把,再去脚踏实地过他小农经济的生活。这样既不用冒太大的风险,又能比大多数人活得潇洒,才是他所追求的目标。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老旧的街巷,照亮了那些承载着岁月痕迹的老建筑。寇大彪漫步在熟悉的街区,脚步轻盈,心情愉悦。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名为“小吃林”的老字号店铺,这家店自他们家搬迁到这以来便矗立于此,见证了周围一代代居民的成长变迁。尤其是其招牌美食——生煎,更是成为了附近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夸的美味佳肴。
远远地,寇大彪就被那股特有的香气牵引,那是生煎在铁锅中翻滚、油脂微焦时散发出的独特诱惑。这种味道仿佛具有魔力,总能勾起人们的馋虫,即便是匆匆路过的行人,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被这难以抗拒的气息吸引进店。今日也不例外,他几乎是被这股熟悉的香气引领至“小吃林”门口,毫不犹豫地加入到等候队伍中。
队伍蜿蜒曲折,可见生煎的魅力非同一般,但寇大彪早习以为常。他耐心地站在队伍中,一边回味着往日在此度过的美好时光,一边期待着不久后就能尝到的美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轮到他点单。接过刚出炉的二两生煎,寇大彪心中满是满足与欢喜。然而,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身体却发出了另一个信号——尿意来袭。
考虑到手中的美食不宜久等,寇大彪果断转向小吃林的二楼,那里设有洗手间供顾客使用。他加快步伐,穿过一楼喧闹的人潮,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到达洗手间,迅速解决问题后,寇大彪正欲洗净双手准备离开。这时,一声亲切而略显沙哑的呼喊穿透了空气:“小毛!”听到自己这熟悉又陌生的小名,寇大彪心头一震,旋即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胡须浓密、满脸笑容的豪迈汉子正向他招手示意。
此人正是寇大彪的邻居长辈,小时候都唤作为“山羊大伯伯”。作为寇大彪奶奶的同乡兼远房亲戚,他们自小便有着紧密的联系。尽管彼此之间的血缘关系较为疏远,但这并不影响山羊大伯伯成为寇大彪小时候心中亲切的长辈。每当回忆起过去的日子,寇大彪总会想起那位经常造访家中、与奶奶促膝长谈的身影,以及那一脸络腮胡下藏着的慈祥微笑。
此刻相遇,两人的目光交汇,眼中闪烁着激动的火花。寇大彪急忙上前,嘴角漾起一抹惊喜的笑容,兴奋地回应道:“山羊大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他的语气中透露着由衷的喜悦,眉宇间的纹路因欣喜而变得柔和。
山羊大伯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豪迈的笑声如雷贯耳,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绽放出慈祥的笑容。“小毛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山羊大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每个字都蕴含着对过去的怀念和对眼前的珍重。他继续说道:“今天刚好有个朋友聚会,他刚走没多久,要不来陪我喝两杯?”说话间,他的眼睛狡黠地眨了一下,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有趣的往事。
寇大彪本想婉拒,毕竟他手中还拿着尚未享用的生煎,但看到山羊大伯那期待的目光和热情洋溢的表情,他终究不忍扫兴。犹豫的神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最终被坚定的决心取代,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邀请。随着二人落座于一张圆木桌上,山羊大伯立刻吩咐服务员加一副碗筷。随后,他亲自为寇大彪斟满一杯醇厚的白酒,两人举杯共祝久别重逢。
席间,山羊大伯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寇大彪身上移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轻声问道:“小毛啊,最近怎么样?听说你退伍回来了,一切都还好吧?”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显然十分在意寇大彪的生活状况。面对如此直接的问候,寇大彪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眼底深处流露出几分羞涩。
寇大彪诚恳地回答:“嗯,大伯,我现在看起来还挺好。不过,实话说,到现在还没想好干什么工作呢?”说这话时,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眼角轻轻皱起,似乎在为自己暂时的迷茫感到不好意思。
然而,山羊大伯听闻寇大彪的遭遇,非但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责备的情绪,反而是面露微笑,眼神中闪烁着鼓励与肯定。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打着寇大彪的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力量。“小毛,别人没工作我可能会担心,但你我是了解的,你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三八五弄所有邻居里面,你肯定是最聪明的那个孩子。”山羊大伯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寇大彪能力的认可和信任,这让后者的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寇大彪听着山羊大伯的这番赞美,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掩饰着内心的羞赧。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答道:“大伯,谢谢你夸奖,不过我爸那个情况你也了解,我不是不想去上班,而是要想办法去改变家里的命运。”
山羊大伯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握住寇大彪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毛,别灰心,人生的路很长,我从小就特别看好你,你那个嘴就比别人会说,否则别人怎么会叫你王小毛呢?”山羊大伯的眼神中充满着鼓励与理解。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触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他回握住山羊大伯的手,感受着对方传来的温度,心头涌现出无尽的勇气和动力。
寇大彪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抬起头,迎向山羊大伯鼓励的目光,继续道出了心中的困扰:“大伯,我家里情况你不清楚,我妈妈一直要我去上班,但我觉得上班挣不到钱,想自己做点生意。”提到家庭的压力和自己的梦想,寇大彪的眼神中既有渴望也有困惑,他渴望实现自我价值,却又害怕承担失败的风险。此时,山羊大伯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他轻轻地拍了拍寇大彪的手背,以行动表达着对他选择的理解和支持。
山羊大伯拿起了桌上的一包中华香烟,打开后递给了寇大彪一根。他的动作缓慢而稳重,每一步都透露出对寇大彪的关怀和尊重。点燃烟后,山羊大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大伯伯这里也不跟你来虚的,你如果做生意缺钱,我可以给你不多不少十万,赢了算你的,输了也不用你还。”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寇大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震惊和感动交织在一起,他手中的烟险些掉落,手指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之大。然而,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礼貌地拒绝了山羊大伯的好意,“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不能要大伯的钱。”
山羊大伯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是,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即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豪爽,坚定地说道:“你当大伯伯是港度啊?随便给别人送钱,也就是你小毛,我从小一直看好,就是我儿子来问我开口,我都不会理他的。”
寇大彪点头笑了,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他郑重其事地说道:“真的谢谢大伯伯的好意,那么将来如果有需要,我直接来找你开口。”寇大彪的语气中充满了承诺和决心,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良师益友,一个愿意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坚实依靠。
山羊大伯继续微笑着说道:“如果真的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再回去上班,大伯伯可以帮你搞定,我们做手铐的,是公安局下面三产,你如果现在没想好干什么,可以随时到我这里来做。”这段话如同一道光明,照亮了寇大彪前方的道路,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可能。
寇大彪听完山羊大伯的话,整个人都被震撼了。他没想到山羊大伯会如此理解他,鼓励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而不是盲目跟随大众的脚步。而更让他感动的是,山羊大伯不仅仅是用嘴去说,而是真正愿意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他,这让他瞬间充满了自信,他紧紧握住了山羊大伯的手,感激涕零地说:“大伯,我一定要敬你一杯,你比我家里人还理解我,真的让我特别感动。”说着,他站起身来,拿起酒杯,向着山羊大伯深深鞠躬,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水。
山羊大伯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酒杯,眼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他那双苍老的手稳稳地托住酒杯,仿佛在展示着岁月赋予他的从容和智慧。“好,那就让我们为你的未来干杯!我相信,凭借着你小毛的聪明,肯定能混成人上人。到时候可别忘了大伯伯啊?”
二人相视而笑,举起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飘荡,仿佛传递着彼此间的心领神会与美好祝福。寇大彪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感慨,仿佛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让他有机会从全新的角度审视自我。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众人眼中的佼佼者,赞誉和表扬如同春日细雨,不断滋养着他的成长之路。
然而,父亲的高标准与严要求,让这一切看似美好的赞誉变得平淡无奇,甚至有时变成了一种负担。每当寇大彪稍有不足之处,等待他的往往是严厉的指责与苛求,仿佛他是为满足父母虚荣心而存在的人偶,而非独立思考的个体。这样的经历,逐渐磨灭了他内心的激情,使原本乐观向上的性格染上了一抹悲观的色彩。
他深知,自己最渴望的,其实是一份真正的理解与包容。而山羊大伯的出现,恰似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了他长久以来封闭的内心。山羊大伯不仅欣赏他的才能,更看重他的为人,这份难得的理解与支持,让寇大彪深受感动。他开始意识到,过分谨慎和悲观的态度,或许限制了自己的视野和发展空间。
他愈发坚信,自己选择和别人不同的道路,即使不能取得所谓的成功,也一定能有所收获。
第187章 介绍工作
告别了山羊大伯,寇大彪回到了熟悉的家中,似乎今天他的心情格外愉悦。他看着手里提着那盒已经凉透的生煎,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其重新加热,以便能让家人品尝到那份独特的美味。家中弥漫着淡淡的日常气息,一切如旧,却又似乎因为他的归来而增添了某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径直走进厨房,熟练地操作着燃气灶,把生煎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底锅中,添了几滴水,盖上锅盖,让它们在蒸汽的作用下重新焕发活力。锅中的嘶嘶声伴随着食物的香气,一点点唤醒了家的味道。与此同时,家中的宠物犬菲菲似乎也嗅到了这股诱人的香味,它欢快地摇晃着尾巴,围着厨房门口打转,急切地等待着主人的恩赐。
片刻后,生煎再次呈现出金黄酥脆的模样,寇大彪关掉炉火,将它们一一盛出,摆放在餐桌上。父亲正好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见到桌上的美食,不禁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笑意。他坐下,拿起一只生煎,轻轻咬了一口,那熟悉的口感瞬间唤醒了味蕾的记忆。一旁的菲菲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希望能分得一小口,父亲心软,掰下一角丢给了它,菲菲高兴地接住,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趁着全家围坐一堂的机会,寇大彪开始了今天的分享。他讲述着与山羊大伯偶遇的美好,以及山羊大伯对他的关心与支持。当他提及山羊大伯愿意无偿提供资金帮助自己创业,或是可以提供工作岗位的消息时,原本和谐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父亲的反应不出意料之外,他边咀嚼着生煎,边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道:“人家也就当你小孩,和你开开玩笑。你还当真的了?”话语间,流露出的是对儿子的嘲讽与不屑。
寇大彪听后,原本高涨的情绪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但鉴于以往与父亲沟通的艰难,他深知争执无益,唯有避免冲突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选择沉默,仅以一个无奈的苦笑回应父亲的冷言冷语。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寇大彪注意到母亲并未立即发表意见,但她的目光中却隐含着不同寻常的深意。他隐约感到,母亲心中似乎另有打算,这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寇大彪如往常般睡到自然醒,他伸了个懒腰,正盘算着怎么找点乐子消磨一天的时光。然而,手机铃声的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悠闲。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号码,起初寇大彪差点当作骚扰电话挂断,但本着礼貌的原则,他接通了通话。令他惊讶的是,电话那端传来的是大姨妈熟悉而略带焦急的声音。
“阿彪啊,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呀?”大姨妈的声音略带焦急,听起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寇大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应声道:“大姨,是我,早上刚醒,您找我什么事?”
大姨妈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她开门见山地说:“阿彪,我们凯明工作的事能不能麻烦一下你的那个大伯伯?”
寇大彪心中一愣,疑惑地问:“大姨你怎么知道的我这个大伯的?”
“哎呀,你妈跟我说的啦,她说山羊大伯还愿意帮你忙,让你先在他那儿工作。你看,你表哥马上要结婚了,现在还没工作怎么行?我想请你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大姨妈的声音里满是恳求之意,听得寇大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寇大彪犹豫了一会儿,试图委婉地推辞:“大姨,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啊,而且我和山羊大伯也只是刚刚接触,不好贸然开口。”
电话另一端,大姨妈似乎听出了寇大彪的顾虑,连忙安抚道:“阿彪,从小到大,我跟你关系最好唻,你去开口,肯定没问题的。”
寇大彪陷入了深思,视线落在母亲身上,发现母亲似乎对此事早有预料,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她悄悄靠近寇大彪,低声劝说道:“小毛,你就帮帮你大姨。你去找你奶奶,让她去找山羊大伯说,他们会卖你奶奶的面子,这事肯定就办成了。”
寇大彪听母亲这么一说,心中更加纠结了。他本不愿意去多管闲事,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无法回避了。他叹了口气,对着电话里的大姨妈说道:“好吧,大姨,我尽量试试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大姨妈一听,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真是太好了,阿彪,你真是大好人!不管成不成,大姨都会记得你这份心意的。凯明的事,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一脸无奈地看向母亲:“妈,你怎么就把这件事告诉我大姨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母亲笑了笑,柔声说:“都是自己家里亲戚,你就帮帮你的这个表哥吧,他马上要结婚,没工作要被女方家里说话的。”
寇大彪摇头叹息,但仍接受了母亲的观点。他换上衣服,准备出门:“好吧,我去一趟奶奶家,顺便去看看山羊大伯,试试看能不能帮上忙。”
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寇大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好好和你奶奶说话,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极不情愿地穿上鞋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坚定地迈出家门,朝着奶奶家的方向前进。
奶奶家和山羊大伯的家都位于这一带不远处的同一个小区,距离寇大彪家不过一公里的距离。一边步行,一边思索,寇大彪越想越觉得尴尬,昨天刚和别人吃过饭,别人随口一提的事,今天你马上去麻烦别人,这真是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了。按照奶奶的脾气秉性,她知道要这么做,一定会生气的。
不一会儿,寇大彪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已悄然站立于奶奶家门前,周围是熟悉的景致——楼梯间停放的二十八寸自行车、门口孩童嬉戏时的欢笑声,以及远处亭子内围观下棋的热闹群众。他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确保仪表整洁,然后轻轻地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门内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奶奶那慈祥的面容。看到寇大彪进门,她微微抬眸,那双经过无数风霜的眼睛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阿彪,你来了。”奶奶的声音略显沙哑,但每个字都透着温暖。
寇大彪疾步向前,轻柔地蹲在奶奶身旁,双手紧紧握住她那布满皱纹却依旧传递着温暖的手掌。“奶奶,我来看您了。最近身体可好?”
奶奶轻轻拍打着寇大彪的手背,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结实。倒是你,什么时候让奶奶抱重孙呢?”
面对奶奶的打趣,寇大彪脸上泛起了些许羞涩的笑容,心中则是一阵莫名的尴尬。他深知,自己这次是带着母亲的任务前来,必须尽快说明来意。
随后,奶奶引领寇大彪至屋内的沙发坐下,转身步入客厅,动作熟练地取出几个色泽鲜亮的苹果与几块酥脆的饼干。她的眼眸闪烁着母性的光辉,轻声道:“大彪,你现在瘦了,多吃一点。”
“奶奶……”寇大彪试图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了几分,“这点东西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的眼神一如往常般锐利,她放下了手中刚拿的饼干,似乎已经猜到寇大彪的来意,“你说吧?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要问奶奶拿钱吗?”
寇大彪闻言,脸色微红,连忙解释道:“没有,我就是路过地来看看奶奶。”
奶奶的眼神愈发锐利,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平时住那么近,也没看你过来弯一下,你小子肯定在动什么坏脑筋。”
面对奶奶半开玩笑的质问,寇大彪心中惭愧万分,急忙继续解释,“真的没,奶奶,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样的人?”
“你也不去好好找个班上,怎么能叫人不担心?”奶奶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向床榻旁,从枕头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到寇大彪面前,“你肯定是没钱用了吧?”
此时此刻,寇大彪的心中涌动着感动,尽管奶奶对他一贯严格,却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连忙推辞道,“奶奶,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钱。”
奶奶不以为然,依然固执地将钱塞到了寇大彪的口袋中,“男人身上不能没钱,你自己也尽快找个工作。”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奶奶,我其实是真的有事麻烦您。但不是钱的事。”
“什么事?”奶奶不解地问道。
“是我的表哥凯明,您记得吧?”寇大彪小心地问道,见奶奶轻轻点头,他接着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都被辞退了。现在马上要结婚,面对的压力很大,我想,能不能请您帮忙,到山羊大伯那边去说说看,帮他介绍个工作。”
提到山羊大伯,奶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寇大彪知道,奶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人情,她和山羊大伯一家虽然关系很好,但冒昧地去求人办事,并不符合奶奶做人的原则。
“阿彪,你知道的,你自己工作都没解决……”奶奶欲言又止,她叹了口气,“现在去帮别人介绍工作?有这个机会,你自己干嘛不去呢?”
寇大彪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凝重,“奶奶,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毕竟没有房子,靠上班那点钱,怎么去买房?”
奶奶轻轻握住寇大彪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你不要脑子死,先找份工作干起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哪个小姑娘看中你,不要房子呢?”
寇大彪领会了奶奶的意思,但仍然态度坚决,“奶奶,你从小不是教育我,人要有志气吗?我怎么可能去吃软饭呢?”
“嗨!”奶奶重重地拍了拍自己消瘦的大腿,一脸埋怨地开口:“房子这个事,真的要怪你妈妈,当初国合路,一室一厅,一万块钱我和你叔叔都已经捧到你家门前,是你妈妈不同意。后来你小阿姨那套房子八万要卖,我和你叔叔又凑好了钱,又是你妈妈反对,说什么家里人之间买卖,以后会有麻烦。”
寇大彪听奶奶这样一说,心中更是疑惑丛生,妈妈告诉他,当初是爸爸不肯为他买房,而如今奶奶口中,又变成了全是妈妈不愿意。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的妈妈和奶奶自他记事起就是死对头,但在买房的大事上,他相信奶奶肯定不会胡说。
寇大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安抚一下奶奶的情绪,“奶奶,过去的事别再提了,靠自己本事再买不就行了。孙子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哎,你真的是命不好,和你爸爸一样。”奶奶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你想想清楚,真的要帮你那个表哥凯明吗?”
寇大彪坚定地回答道:“就帮帮他吧,小时候我和他关系也不错的。”
“行,那我们一起去人家家里一趟。”奶奶说罢,俯身去床底拿出了她外出穿的棉鞋。
寇大彪扶着步履蹒跚的奶奶,一步步稳实地向着目的地迈进。阳光透过稀疏的树荫洒在两人身上,增添了几分温馨与宁静。山羊大伯的住所就在后面一栋楼,但对奶奶而言,这段路程却显得有些漫长,毕竟那里没有电梯,要靠楼梯走到四楼。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坚韧与毅力的光芒。
“奶奶,让我来搀扶您吧,您看上去累了。”寇大彪轻声提议,试图减轻奶奶的负担。然而,她却轻轻摆了摆手,带着一抹倔强的微笑拒绝了孙子的好意。“没事的,阿彪,我还撑得住。等会到人家家里,一定要有礼貌。”
奶奶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虚汗,寇大彪站在楼梯口,凝视着奶奶那日渐弯曲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岁月不饶人,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尤为真实而残酷。想到自己已然成人,却未能给予奶奶应有的孝顺,反让她为自己操劳至此,一股强烈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第188章 陪同面试
终于,祖孙二人抵达了山羊大伯的门前。这里是典型的老公房,狭窄的楼梯连接着一梯四户的格局。其中,山羊大伯一家占据了两户的空间,一处用于自家居住,另一处则是他长寿至极的长辈——也就是他爷爷、奶奶的生活之地。山羊大伯的家庭构成颇为奇特,由于其亲生父母早早离世,他是被自己的爷爷奶奶一手抚养长大。对于寇大彪来说,这些见闻都让儿时的他感到好奇和不解。
随着敲门声回荡在这片安静的住宅区,不久,一道温和而又略显沧桑的嗓音从门内传出:“谁呀?请稍等,我这就开门。”随后,沉重的房门缓缓打开,山羊大伯见到了寇大彪的奶奶,眼神中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山羊大伯,是我,寇大彪。”寇大彪恭敬地问候,身旁的奶奶亦微微颔首致意。
“哟!是阿彪啊,还有姑妈啊,您怎么亲自上门了,快进来坐。”山羊大伯热情地招呼着,一边闪身让出路来,一边不忘关照着两位贵客。
室内布置简约而不失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幅泛黄的照片,记录着家中的变迁与成长。山羊大伯引领寇大彪和奶奶来到客厅中央,三人围坐在一张老旧的木质圆桌旁,桌上摆放着几杯刚刚泡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大彪啊,今天来找大伯伯,一定是你有什么地方要用到我咯,随便说吧,大伯伯一定会尽力帮你。”山羊大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询问着,他早已猜到此行的目的,只待对方开口。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山羊大伯,是这样的,我想请求您帮个小忙。关于我的表哥凯明,他现在没有工作,能不能麻烦您打个招呼,让他去干那个押运的工作?”
山羊大伯听罢,眉头微微一蹙,陷入短暂的思索之中。而后,他缓缓点头,表示理解:“我还以为是你要来我这工作呢?原来是帮你表哥来找我帮忙的。“紧接着,他眼神一顿,继续追问道:“不过,有些东西我要问问清楚。”
寇大彪闻言,心中顿时涌起阵阵紧张,“什么?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你不要多心。”山羊大伯眼神坚定望着寇大彪,转而又笑嘻嘻地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和你这个表哥关系到底怎么样?”
“我和我这个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深。我,我也想帮帮他的。”寇大彪勉强稳住了情绪,坦然答道。此时,他心中暗自感叹山羊大伯对自己的看重,不由自主地拿他与自己的大姨父做比较。
山羊大伯哈哈一笑,爽快地答应道,“你小毛和我开口,我肯定尽全力帮你,把你表哥名字告诉我,你就放心让他去面试,我都会搞定的。”
寇大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轻松,一旁的奶奶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他这才缓过神来,连连道谢:“谢谢大伯伯,我们肯定会谢你的,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这是什么话?我在乎这点东西?姑妈今天都来了,这个面子我能不给吗?”山羊大伯推辞道。
寇大彪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还是谢谢大伯伯。”
在接下来谈话之余,山羊大伯还不忘关心奶奶的健康状况,大家也一起聊起了家常,临走时,山羊大伯还不忘再三叮嘱寇大彪要孝顺奶奶。
寇大彪扶着奶奶缓缓走下楼,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也总算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任务,他将奶奶送回家后,便迅速回家告诉了母亲这个好消息,他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自己就是去买了趟生煎,搞到最后竟然变成了给表哥介绍工作。
第二天清晨,本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可是寇大彪又再次被手机铃声唤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又传来的是大姨妈急切的声音:“阿彪,你妈妈和我说过情况了,但难道就这么简单?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寇大彪坐起身,轻声细语地回答:“大姨妈,你放心好了。昨天下午我奶奶都已经亲自去找过山羊大伯了,事情肯定搞定了。”
大姨妈似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但随即她提出了另一个要求:“那真是太好了,阿彪。不过,我想请你今天下午陪着我们凯明一起去面试,毕竟他对这些流程不太熟悉,有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些。”
寇大彪听到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感叹到表哥比他大三岁,难道自己去面试填个表都不行吗?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准备早饭的母亲,母亲则对他点头示意,再次发出了命令。
“好吧,大姨妈,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陪凯明一起去吧。”寇大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尽管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天将会十分忙碌。
答应了大姨妈的要求后,寇大彪即刻与表哥凯明在手机上简单确认了见面时间。两人约定当天下午在押运公司面试的大楼前汇合。这个地方,寇大彪十分熟悉,因为他们区里同年退伍的许多战友们,都选择了押运员这份工作。但寇大彪也了解到,实际上并不需要依赖政府分配职位,只要是退伍军人,都可以尝试自行应聘,成功率相当可观。
草草解决完午餐,寇大彪登上了21路公交车,目的地横浜桥。下车不久,映入眼帘的是早已等候在约定地点的表哥凯明。凯明,这个从小与寇大彪一起在外婆家长大的表兄,依然那么帅气夺目。他继承了家族的优良基因,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笑起来特别吸引人。寇大彪和两个表哥,都有着不错的外表条件。二表哥凭借英俊的容貌成为了航空公司的空中乘务员,收入颇丰。而这个大表哥凯明,却前后更换了六、七份工作,几乎没有一份能够长久坚持。
回想童年时代,寇大彪总是跟在凯明身后,将他视为偶像般的存在。那时候,他什么事都要跟着凯明去学,非常喜欢和这个大哥在一起玩耍。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个人的交往渐行渐远,除了过年时能在外婆家见上一面,平时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寇大彪也渐渐明白,表兄弟之间,终究是有距离的。
凯明虽然在读书和工作方面都不行,但在吸引异性方面,他显然拥有某种独特的魅力。他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员时,总有女顾客主动向他索要联系方式,甚至有人主动追求。寇大彪记得当兵前,凯明的那个女朋友似乎是个富二代,他的大姨夫那时候还炫耀说这个女人的父亲曾是某某开国元帅的警卫员。
寇大彪内心非常鄙视那些吃软饭的男人,也更看不起拿吃软饭炫耀的家伙。尤其是像凯明父亲那样,他的所谓“大姨夫”,一直都是家人之间共同嫌弃的人物。此人性格浮夸,口无遮拦,偏偏又热衷于炫耀,丝毫不顾及旁人感受。但如今,念在儿时的旧情,寇大彪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帮他这个表哥一把。
“阿彪!”凯明的一声亲切问候打断了正在沉思的寇大彪。
寇大彪回过神来,立马回应道:“凯明,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这就陪你去面试。”
阳光斜洒在押运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寇大彪与凯明一同穿过旋转门进入大堂,迎面而来的是整洁光亮的大理石地面,映衬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闪烁生辉。接待处的女士礼貌地问候每一位访客,指引他们前往相应的部门。
寇大彪察觉到凯明紧锁眉头,似乎在担忧些什么,于是小声宽慰道:“别紧张,一切都已搞定,对了?你的身份证和毕业证书都带好了么?”
“全都带上了,但是我真的没问题吗?我听朋友讲过,这份工作通常只招退伍军人。”凯明仍旧显得十分紧张,继续追问着。
“上面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你只要自己填个表就可以了。”寇大彪回答时,声音中隐约透露出不耐烦。
电梯平稳上升,到达面试楼层后,两人走出电梯间,眼前的景象与一楼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紧张气氛,候考区摆设着一排排座椅,不少求职者正在低头阅读手中的资料或是闭目养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墙壁上悬挂着公司的荣誉奖牌和员工风采照片,彰显出企业文化和团队精神。
这里虽然不至于是人挤人,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寇大彪走向负责发表格的工作台前,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份空白表格,然后递给了凯明。
“哟,我居然没带笔,要不现在到楼下买一支?”凯明露出惊讶的表情。
寇大彪迅速扫视了一下等待面试的人群,发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似乎有好几个都是退伍军人,这些人中间,有几张脸似曾相识,虽说并不认识他们,也好像不是他所在的那个部队,但他确信在征兵体检的时候见过其中的几个人。
正当他打算主动攀谈,向别人借笔的一刹那,突然感受到有人用力拍打了他的后背。他扭头看去,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映入眼帘,没想到这竟是他在部队里的熟人——张智忠。
这位曾教他如何住院逃避训练,还住院期间带他一起去按摩的好战友,在退伍之后,除了互相加了个qq号码之外,此后便再没有联系过。
“张智忠?怎么是你?你也来面试?”寇大彪有些兴奋地开口询问。
“我?我已经工作快一年了好伐?”张智忠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退伍后就当押运员了啊?怎么也没见你qq上和我打个招呼?”寇大彪试图拉近距离,友好地寒暄起来。
张智忠闻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和那个元子方搞在一起吗?我在扎浦路上都看见过你们好几次了,我想你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方便打扰你们。”
“这是什么话?你也是我的兄弟,在部队里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没有忘记你。”寇大彪急忙解释道。
张智忠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寇大彪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怎么说,你也准备来面试押运员吗?”
“不是,我陪我表哥来面试。”寇大彪说罢,将视线转向了表哥凯明。
被晾在一边的凯明一脸无奈地对寇大彪抱怨道:“你先帮我借支笔呀!我不要填表格!”
张智忠闻言,马上拿出了口袋里的笔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你先拿去用,”
凯明接过笔,点头示意:“那你们先聊,我去那边填表格。”说完,他挤出了人群,来到了门口的椅子上蹲下开始填写表格。
“走吧,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张智忠提议道,一边引路,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两人步入室内,各自点燃一根香烟,围坐在办公桌旁。
寇大彪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圈烟雾,目光聚焦在张智忠身上,继续开口询问道:“这个工作到底怎么样?你现在混得如何啊?”
张智忠深深吸入一口烟,然后慢慢呼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工作钱虽然不多,就胜在稳定,而且你面试成功,都会给你分到就近的区,上班虽然无聊,但是其实很轻松。中午休息时间,我们还有专门的活动室,里面乒乓球,桌球,pS,各种娱乐活动应有尽有。”
寇大彪敷衍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那也挺舒服的。看你样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啊。”
“我现在已经是队长了,不用拿枪在门外站岗,就待在车里指挥就行了。”张智忠得意洋洋地笑了笑补充道。
“老张,不得不说,还是你会混,在哪里你都比人家混得舒服。”寇大彪忍不住称赞道。
张智忠谦虚地摇了摇头,随后目光如炬地望着寇大彪,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大彪,你也一起来这里干吧,我们这份工作钱虽然不多,但每天上班都很开心。”
寇大彪虽面露犹豫,但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便半推半就地打起了马虎眼:“我的事以后再说了,我自己另有打算。”
“怎么?你看不上我们这份工作吗?”张智忠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不悦。
寇大彪急忙解释道:“没有的事,我是因为我家里原因,我爸不是生病需要人照顾吗?”
“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方便多问了。”张智忠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寇大彪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无法平静,他清楚,张智忠现在在这里混得不错,如果和他在一起工作,也一定很轻松快乐。如果自己能有一套房子,那么他说不定真就会来这里混混日子。如今,父亲的病情已经变成他逃避现实的借口。他心底里看不上自己的表哥,但他又比表哥强在哪里呢?他不禁感叹道,人与人之间能差一套房子吗?
第189章 亲戚碰面
寇大彪和张智忠坐在宽敞的办公室内,窗外高楼林立,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斑驳的影子,室内烟雾缭绕,两人沉默片刻,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寇大彪打破了寂静,他望向张智忠,眼中闪烁着坚定:“老张,我知道你人脉广,将来我表哥如果进来做了,能不能帮我和里面那些队长打个招呼,我怕他刚进去就被欺负。”
张智忠点了点头,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放心,大彪,这事包在我身上。里面有几个队长跟我交情不错,我会提前给他们打招呼,这点面子人家会给我的。”
寇大彪心中一阵温暖,他知道在这个复杂的世界,战友之间的感情依然是那么纯粹。他感激地说:“谢谢你,老张,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张智忠挥挥手,示意不必客气:“咱们是兄弟嘛,这点小事算什么。不过,大彪,你自己才要小心,元子方那人……”
寇大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断了张智忠的话:“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有自己的办法。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张智忠看着寇大彪自信满满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他继续提醒道:“大彪,听我一句劝,不管家里情况怎么样,先找份工作混起来。”
寇大彪点头,微微一笑,打趣地说道:“谢谢你老张,我再外面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实在不行,那我也只能到你手下来干押运,到时候还要靠你罩着我呢?”
张智忠也笑着回答道:“哪天想通了,打电话给我,我帮你提前打招呼!不管怎样,你这个人的人品我是认可的。”
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个社会多个朋友就是多条路。自己在这社会虽然攀不上什么达官显贵,但在自己能接触到的这群人里,他为人处世可以说已经是无懈可击了。将来真的走投无路了,押运员这个工作有山羊大伯以及熟人张智忠在,肯定也是可以混得不错的。
就在这时,寇大彪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凯明的名字。他接起电话,凯明焦急的声音传来:“阿彪,快过来,马上就要到我面试了,你到哪里去了啊!”
寇大彪连忙起身,向张智忠告别,承诺晚些时候再详聊。他快步走到面试区,凯明正紧张地在座位上等待,看到寇大彪到来,他明显放松了一些。寇大彪握住凯明的手,轻声地说:“别怕,我前面又拜托了我那个兄弟以后照顾你,等会进去,你随便应付几句就行了。”
凯明焦急地追问道:“那别人问我,我到底说什么呢?”
寇大彪摇头苦笑,随即灵机一动,笑着回答道:“你就跟面试官说,你马上要结婚,就想找份稳定的工作,你一定会老老实实干活,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凯明闻言,面露难色,“这种话太假了吧?人家不是要当我港度了啊!”
寇大彪轻轻拍了拍凯明的后背,轻声安抚道:“我的好大哥,你已经内定了,其他东西别管那么多了。”
凯明点点头,脸上依旧是一副阴晴不定的表情。没过多久,门口的面试人员喊到了他的名字,他匆忙将身上的包暂时交给大彪保管,便走进了面试的办公室。
寇大彪则拿着凯明的手提包,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口前,他不耐烦地点上了一根烟,心中暗自期盼今天的任务能够早早结束,好让他回家好好放松一番,玩几把游戏。
一根烟的工夫过去,寇大彪的手机再次响起,他一眼便知是凯明结束了面试,于是没有接听电话,而是匆匆奔向面试大厅。
凯明看到了急切赶回的大彪,立即挂掉了电话,略带埋怨地开口:“你烟瘾快跟外婆一样重了,这么点时间,你竟然还有心情去抽烟?”
寇大彪只是笑笑,回应道:“哎,习惯了嘛,对了,面试情况咋样?”
凯明再次露出犹豫的神色,一脸不爽地回答:“面试倒是通过了,但是他们还要我交培训费、服装费,而且过几天还要去参加集训。”
寇大彪听闻此言,高兴地拍了拍凯明的后背:“这不是挺好的嘛?你干嘛还愁眉苦脸的?”
“妈的,谁知道还有这些破事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可以直接开始工作呢。”凯明摇了摇头,满面怨气。
寇大彪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火气上升:“押运员这种职业,肯定要先培训啊,你以为随便就能背枪上阵?你现在才说不去,之前怎么不说,害我白跑一趟。”
凯明见状,连忙缓和气氛:“我只是随口抱怨两句,主要还是担心这工作到底稳不稳定?万一培训完之后,他们又不录用了怎么办?那我不是白花钱了吗?”
“放心好了,我已经帮你上下打点了,你只要乖乖听话,按部就班地去培训就好。”寇大彪再次压制下心中的烦躁,耐心地解释道。
凯明低声叹息道:“哎,算了,到时候再说了。”
寇大彪心中五味杂陈,曾经自己儿时崇拜的大哥竟然变得如此扭扭捏捏,这让他不禁再生厌恶。他最看不惯这种办事,讲话都不爽气的家伙。他心想,自己也懒得再去多管闲事,反正完成妈妈的任务就行了。
紧接着,二人乘坐电梯走出了面试的大楼,寇大彪站在街角,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姨妈的电话,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大姨妈,告诉你个好消息,凯明的面试顺利过关,事情已经搞定咯!”
然而,大姨妈的反应并不像预想中的那样热烈,反而带着一丝担忧:“是吗?真的就那么简单,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吗?还有……”
寇大彪连忙拍着胸脯,试图消除她的疑虑:“放心吧,大姨妈,今天我在里面还遇见了以前部队的战友,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让他照顾一下凯明。”
大姨妈的语调缓和了一些,但仍夹杂着些许不安:“哟,还是阿彪你有花头。真的谢谢你了,现在你和凯明一起过来,我已经让家里那个港逼样去买菜了,我还有些话想当面问你。”
“吃饭就不必了,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客气。”寇大彪委婉地拒绝道。
但大姨妈的话锋一转,似乎触动了他的某根弦:“阿彪啊,阿姨妈一直最喜欢的就是你,很久时间没见了,想你了。你今天反正陪凯明出来了,就顺便过来吃个便饭。”
寇大彪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表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大姨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天……”
未等他说完,大姨妈继续调侃道:“哟,难道要去急着见女朋友了吗?那大姨妈就不打扰你了。”
寇大彪一时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没有,哪来的女朋友?我是想早点回家陪陪爸爸妈妈。”
“你妈妈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过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大姨妈继续热情地说道。
“那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妈。到时候再说!”寇大彪继续推辞道。
寇大彪挂断了电话,一旁的凯明也对他劝说道:“走吧,一起吃个饭再回去,我们也很久没一起好好聊聊了。”
正在寇大彪左右为难之际,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来自母亲的来电。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小毛,你大姨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不愿意去她那儿吃饭。”母亲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你好好去吃饭,和她好好说说,让人家放心一点。”
寇大彪无奈地点点头,尽管是在电话中,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母亲严肃的表情。“好吧,我会去的。”
母亲最后语气强硬地叮嘱道:“你别淘浆糊,凯明的事你一定要好好帮人家。”
挂断电话,寇大彪望着远方,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禁感慨万千:凯明虽然外表看似憨厚,但却拥有极其夸张的女人缘。不仅是自己的外婆、邻居的阿婆,甚至是他那个一向挑剔的母亲,都对凯明宠爱有加。反观他那同样英俊潇洒的二表哥,虽有着迷倒众生的外表,就从小不受别人喜欢。这不得不说,这似乎就是一个男人的魅力,凯明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牢牢抓住女人的心。
整理好心情,寇大彪跟随凯明重新踏上前往大姨妈家的路上。大姨妈一家住在离虹口较远的长宁,小时候,他也经常去凯明家做客。直到渐渐长大,对他们大人之间那点事,他也有所了解。
所谓亲戚,其实也就是表面上客气,自从父亲瘫痪之后,大家之间也早就不是儿时经常来往的关系。这也让寇大彪早早明白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次不过是为了凯明的工作问题,否则别人才不会把他们家当回事,也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而他们这家人,最令人生厌地便是大姨妈口中的那个“港逼样”,这个大姨夫简直是个人人唾弃的低能。你说他可恨,他又是个可怜之人,你说他坏,他又是个老实怕老婆的怂货。随着寇大彪渐渐长大,他也逐渐了解了大姨妈年轻时的风流债,她有好几个相好的朋友,就寇大彪见过的爷叔,起码也有三四个,说好听点是外面的朋友,说难听点那更是无法说出口。可笑的是,这些事情,那个大姨夫其实都知道,只不过他愿意去当乌龟王八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乌龟王八,在寇大彪父亲瘫痪之后,每次亲戚聚会,所有亲戚孩子里,偏偏总要找机会嘲讽寇大彪,用着开玩笑地口气去讲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寇大彪从小一直记恨在心里,原来他不理解大姨妈的举动,但如今再看看那个乌龟王八,他也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活该被戴绿帽子。
那些所谓的老实人,只是胆小没本事去欺负别人,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他们会比那些坏人还恶毒。在寇大彪的世界观里,他对老实人的印象等同于恶人。
经过了一路的公交路程,寇大彪随着凯明一同跨进了表哥家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屋内装饰典雅温馨,弥漫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大姨妈的身影首先跃入视野,只见她身穿一件绣工精细的丝质长裙,色彩斑斓却不失高雅,头发整齐地盘成发髻,佩戴着精致的珍珠饰品,整个人散发出中年人独有的成熟魅力与风韵犹存的美丽。尽管岁月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细纹,但她的眼神依然炯炯有神,充满了活力与智慧的光芒。
一见寇大彪,大姨妈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快步上前,热情洋溢地拉住寇大彪的手,连声道:“阿彪,你可算是来了,我们都在盼着你呢?现在卖相还是那么好。”
寇大彪感受到大姨妈掌心的温度,心中泛起阵阵暖意,他微笑着附和道:“大姨妈,我们家里几个阿姨,就你保养得最好,看上去最年轻!”
大姨妈听到寇大彪的赞美,脸上笑意更浓,她轻拍寇大彪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彪啊,这次你帮凯明介绍了这份工作,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现在真的长大懂事了,不像某些人只知道享乐。”
提到工作,大姨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她接着说道:“阿彪,你的工作问题也要抓紧考虑了,不能总这样混下去,你也要帮你妈妈分担一下压力。”
寇大彪闻言,脸色微红,他挠了挠头,略带尴尬地答道:“大姨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总要在外面看看有什么其他机会。”
大姨妈听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唉,阿彪,听说你之前跟着你小阿姨一起炒股票,别的大姨妈也就不再多说,只是,你怎么没有想过让你的小阿姨带你一起做生意?她现在不是混得最好吗?”
寇大彪愣了愣,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想了想,缓缓说道:“大姨妈,这也要她愿意帮我啊,她那个人总是一副别人欠她钱的样子,谁高兴去求她啊?”
大姨妈满意地笑了笑,眼中闪过欣慰之色:“是啊,她自己发财了,早就把我们都忘了,当初还是我带着她一起做生意的,呵呵,其他的多说也没意思。”
寇大彪感受到了来自大姨妈的话里有话,他心里清楚,大姨妈和小阿姨的关系早就势如水火,老死不相往来了。如果她们的关系还像以前的话,也不会轮到他去帮凯明介绍工作了。可这里面的关系又岂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呢?但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已经去世的男人,寇大彪那时候虽然还小,但他对那个男人也有着许多模糊又清晰的印象。
第190章 不欢而散
围坐在大姨妈家的小房间内,大家悠闲地嗑着瓜子,轻松的氛围中夹杂着零星的闲聊声。寇大彪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回忆起了他们亲戚这里狗血又八卦的故事。
外婆有四个女儿,包括寇大彪的母亲以及其他几个阿姨都是不善言辞,性格保守的传统妇女,唯独这个大姨妈却是特立独行,她口齿伶俐,性格开朗,在年轻时就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大姨妈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懂得打扮,会追求时尚,自然而然地成了众多倾慕者的梦中情人。尽管她最终选择了看似朴实无华的大姨夫作为终身伴侣,但结婚后的她依旧频繁出入各类社交场所,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她的行为无疑是要被人从背后嚼舌根子的。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四个姐妹之间,大姨妈与小阿姨的关系最为要好,她们从小就几乎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然而,在大家都结婚之后,这段深厚的姐妹情却因一个名叫蒋齐根的男子而蒙上了阴影。
寇大彪对蒋齐根的初次印象源于小时候的一场外出游玩,彼时,蒋齐根这个陌生人的意外出现,令儿时的他有些疑惑不解。后来才得知,这次苏州乐园全程消费均由他一人承担,在那个工资很低,员工下岗热潮的年代,这个游乐园里的一盒午餐就要几十块,这对从小没见过世面来说的他显然是个天文数字。而那天,蒋其根不止帮他们买了票,还豪爽地请他们随后一起到大饭店吃饭。
显然,蒋齐根身家丰厚,举止间透露出一股暴发户的气息。据大姨妈描述,此人虽然从不上班,整日无所事事,热衷于寻欢作乐,但他的亲弟弟却是七浦路这一带的房产巨头,掌握着该地区大部分的商铺资源。大姨妈原本盘算着利用蒋齐根的关系网,也一起做点生意赚赚钱。殊不知,这个姜齐根后来竟与小阿姨暗生情愫,令一切计划化为泡影。
蒋齐根起初仅仅为小阿姨在七浦路仅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摊位,给她介绍了进货的渠道。最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据大姨妈讲述,一开始做生意的小阿姨连话都不敢开口,每天就板着个脸,一副欠你多还你少的模样。但生意这个东西,确实讲究市口这个东西,即便不会讲话,不懂门道。但架不住来买东西的人多啊。渐渐地,这个小摊位生意日渐火爆,小阿姨每天赚得钱都数不过来。随着钱越挣越多,她也从此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目睹小阿姨的成功,大姨妈内心的嫉妒油然而生,她开始觊觎小阿姨手中的钱,她认为这泼天的富贵本该是属于她,事实上,这些东西也本该是属于她,毕竟那个蒋齐根不止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前男友。不甘心的大姨妈于是尝试向小阿姨借钱,但事后却耍无赖不肯归还。而此时的小阿姨却早已经今非昔比,她不止有了钱,也在那个鱼龙混杂的七浦路认识了许多社会上的流氓阿飞。她喊了几个流氓混混一起冲到了大姨妈家中讨债,最后要没要到钱,寇大彪也记不清了,毕竟这些都是他从二阿姨,舅妈,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邻居那里打听到的故事。可自此往后,这对曾经的亲姐妹也就此反目成仇。
蒋齐根看起来像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败类,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寇大彪却极其友好。在他们家三个男孩当中,他唯独称赞寇大彪是最有魅力的。
每次外出游玩,蒋齐根都从不吝啬钱财,买许多好吃的给大家享用。这对童年生活本就贫瘠的寇大彪来说,实在无法不动容;毕竟,正牌的大姨夫、小姨夫从来没有给他买过吃的。反而是这个外人对他特别好。
那次去水上乐园玩耍,寇大彪的父亲都不愿意为他这个孩子买游泳裤。还是蒋齐根看到了,主动给寇大彪在园区内买了一条儿童泳裤。
这条豹纹泳裤,对寇大彪来说意义非凡。通过这件事,他深刻体会到金钱对一个人的巨大影响——钱不仅是做人的底气,更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品行。
最让寇大彪感动的是,当他父亲刚病倒、还在住院的时候,蒋齐根不顾别人的看法,亲自去医院看望了病榻上的父亲。
如今细细回想,蒋齐根确实算得上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尽管为人有些狂妄轻佻,但却绝对是个讲义气的热心肠。当年寇大彪入伍之前,蒋齐根曾承诺,等他退伍后,可以直接来七浦路跟他混,和他的儿子一起做生意。
可惜,还没等到这一天到来,他就因为胃癌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小阿姨后来也将店面迁到了徐汇区,虽说现在仍然能盈利,但失去了蒋齐根这个男人背后的支持,相当于丧失了至关重要的商业人脉。
如今的寇大彪也清楚,这些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别人未必会真的帮他,也许只是说大话骗他。但在寇大彪严厉的童年岁月里,这个表现出对他赏识的外人,依然让他充满了感动。
正当寇大彪沉浸在往昔回忆与内心感慨之中,门外传来了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原来是大姨夫,那个平日里负责家中琐碎事务的好男人,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回来了。
寇大彪出于礼貌与尊重,他微微点头致意:“姨夫,你好!”试图缓和进门即来的紧张氛围。
然而,大姨夫的回应却出乎预料,他嘴角一撇,话语间满是酸溜溜的味道:“哟,大彪啊,现在你是架子大唻,为了迎接你,三点不到我就按你大姨妈的意思跑去菜市场了。”这种刻意强调的语气,让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几分,寇大彪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感受。
“那真是辛苦你了,姨夫。”寇大彪尽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言语间透露着适度的尊敬。然而,对方似乎并未满足于此,反而愈发得意,继续以讽刺的口吻挑刺:“光嘴巴说辛苦顶什么用?下次来,记得拎两条好烟慰劳慰劳大姨夫,这才像话嘛。”
听到这儿,寇大彪心中的怒火悄然燃起。这个大姨夫总是自以为是,一副熟稔过度的模样,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上海方言中所谓的“格苗头”——眼力见,他显然不具备。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寇大彪先前对于此次聚餐有所顾虑,即使菜肴再精致诱人,面对这样一张让人倒胃口的面孔,食欲也会荡然无存。
面对如此令人不适的挑衅与调侃,寇大彪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回敬,只能选择沉默以对。不得不说,大姨夫的确具备一种奇特的能力——只要开口,必定让人讨厌。
一旁的大姨妈迅速察觉到寇大彪的尴尬,厉声呵斥她的老公:“你这个刚逼样,不会说话别啰嗦,快去把菜洗了。”
大姨夫笑着迎接着自己老婆的谩骂,老老实实地围上围兜,在过道的厨房内开始忙碌起来,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是习以为常。
寇大彪心里也清楚,大姨妈热情地近乎虚伪,凯明平时没事也不会想到他这个表弟。但别人至少是正常人,即便讲错话,也不可能句句错。只有这个大姨夫,他口中每个字都让人无比恶心。
仔细回想起来,这个大姨夫在别人面前都不敢说话,别人男人坐在他家里光明正大吃饭,他一个屁都不敢放。唯独就喜欢捉弄寇大彪,开他的玩笑。寇大彪能感受到这些话语中的轻蔑和侮辱,如果父亲没有生病,这家伙断然是不敢这么嚣张的。别人只不过觉得他们家好欺负,才看人下菜。
时间一晃,天色渐渐暗去,大姨妈家的饭菜也准备完毕,确实是今天特意为了他买了一只甲鱼熬汤,也有他最喜欢吃的椒盐排条。而如今的寇大彪,早就不是那个唯唯诺诺,恭恭敬敬的孩子了。他心里暗自发誓,吃饭时,如果这个姨夫再冒犯自己,一定也要让他尝尝被嘲讽的滋味。
晚饭在温馨的氛围中平稳推进,大姨妈满脸笑容,不时夹菜放到寇大彪的碗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大彪,这块排骨最嫩,你尝尝。”
寇大彪一一接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连点头致谢,“谢谢大姨妈,您也请多吃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之中时,喝了两口小酒的大姨夫再次以一种长辈的口吻调侃起了寇大彪:“大彪啊?听说你现在还没上班,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妈妈本来就老了许多,你怎么还能让她操心呢?”
寇大彪闻言,一阵恶心从胃中翻涌,但此刻,他已经彻底怒了,也决定给这个姨夫一点颜色看看,他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我现在反正还年轻,凯明当初不是换了六七份工作,工作这种东西还是慢慢找,不能急。”
大姨夫听罢,露出了标志性的歪嘴笑容,似乎心中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你和我们凯明不一样,他马上结婚了,先成家后立业你懂吗?你现在老婆找到了没啊?”
寇大彪轻叹一声,笑容中带着苦涩:“我没凯明有本事啊,三天两头换女朋友,这点我确实比不过凯明。”
大姨夫继续得意地炫耀道:“可不是吗?那些女的都是主动倒贴凯明。这家伙这方面确实有点花头。”话语间流露出的自豪感,仿佛在夸耀自己儿子的风流韵事。
寇大彪摇了摇头,适时地插入一句:“几年前不是那个丽丽吗?现在换成哪个女的了?该不是人家看你大姨夫讨厌,才把凯明甩了吧?”
大姨夫听罢,终于被寇大彪的反击所激怒,他的表情逐渐失控,一脸不服地说道:“分掉就分掉,我们凯明反正是男的又不吃亏,这种长相的女人,我们凯明要多少有多少。”
“爸爸!”凯明突然打断了大姨夫的说话,“你不要喝点酒,就胡说八道。”
寇大彪假装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当初不是吹这个女的家里多有钱吗?她父亲是飞行员?搞了半天还是一点花头都没咯?”
大姨夫拿起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明显对寇大彪的突然转变感到措手不及,他无奈开始扯开话题:“过去的事,你倒是记得很牢的吗?”
寇大彪顿时改变了客气的模样,眼神透露出杀人的凶狠,“关我迪奥事,不是你吃饱老酒吹牛逼吗?玩几个女人,有啥好吹的?算你老头子有本事,教的好?也不看看你自己……”
饭桌上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无论是谁,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大姨妈明显对寇大彪刚才的话感到生气,但她依然顾全大局,笑着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阿彪,你大姨夫老酒喝多了,在说胡话。”
寇大彪依旧恶狠狠地看着那个傻逼大姨夫,他嘴角上扬,假笑着警告道:“嘿嘿,我也是开玩笑的!”
“都是开玩笑的,说过就算了。”大姨妈说罢,给大姨夫使了个眼色,那家伙瞬间一言不发地灰溜溜地跑回了房间。
寇大彪起身告别,“凯明,大姨妈,我要早点回去了,路上坐车还要一个小时。”
大姨妈略带歉意地说道:“那阿彪,我送送你。”
之后,大姨妈将寇大彪送至楼下的小径边,目光中既有不舍也有期待。她紧紧握住寇大彪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彪,谢谢你,我知道今天家里不太愉快,但你能帮我这个忙,我心里真的很感激。凯明的事,你费心了。”
寇大彪挤出一个微笑,轻拍了一下大姨妈的手背:“放心吧,大姨妈,事情都搞定了,就送到这里吧。”
说完,他转身迈步向前,留下一个坚毅而又略显孤单的背影。走到公交站头的路牌下,寇大彪的心里依然非常不爽,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前闪烁,但每一盏灯光都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渴望能找个人起诉,于是在手机通讯录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元子方。
然而,电话那端传来的却是喧闹的音乐与人群的欢呼声。元子方的声音淹没其中,显得异常模糊:“喂,阿彪,我现在正忙着,回头再聊,好吧?”话音未落,电话便被匆忙挂断,留下一片沉寂。
寇大彪握紧手机,心中泛起一阵失落。这个晚上,对他而言,既是结束也是开始。他能感到自己心态正在渐渐扭曲。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把这些不愉快全都抛在脑后。
第191章 卷入是非
一周的时间如同流水般悄然流逝,寇大彪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非常后悔去多管闲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老妈交给自己的任务,他没法不去遵从,毕竟这个家的许多家务还要倚仗自己亲爱的妈妈。
然而,这件迪奥事并没有结束,这天,他依旧在家玩着网络游戏,正当他在游戏pK场杀得不亦乐乎之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紧——又是他那个亲爱的大姨妈。
接通电话,耳边再次传来大姨妈焦虑不安的声音:“阿彪啊,你知道吗,凯明那小子去了集训营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他说那边的日子太艰苦,根本适应不来,天天给我打电话哭鼻子,说什么也不想干了。这可怎么办呀?”
寇大彪听着电话那端的焦急,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力感。他试图安抚大姨妈的情绪:“大姨妈,你也知道,这工作本来就不轻松。凯明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学会承受。告诉凯明,咬咬牙,坚持一段时间,总会习惯的。而且,大家都要训练,又不是他一个人。”
然而,大姨妈的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请求,让寇大彪有些始料未及:“阿彪,你能不能帮帮忙,让你的那个山羊大伯去和集训队的负责人说说情,让他们对凯明宽松一些?你看,他从小就没吃过苦,这一下子受这么多罪,我这心里实在不忍呐。”
寇大彪闻言,眉头皱成了川字形。他深知,这又是要他去当出头鸟,那个傻逼大姨夫丑恶的嘴脸依然在他脑海中回荡。他犹豫片刻,斟酌着词句:“大姨妈,这事恐怕不太好办。不如你劝凯明再坚持一下?真的你要我和别人开口,说我表哥吃不了苦,需要照顾,这不是丢我们家的脸吗?”
大姨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似乎接受了寇大彪的说法:“唉,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再打电话过去劝劝他算了。”
寇大彪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是啊,凯明也该长大了,我两年兵都当好了,就跑跑步,做做俯卧撑,有啥吃不消的?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在社会混呢?”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的心情像是经历了一场小风暴后的海面,波澜起伏却又逐渐平复。他重新投入到了游戏的世界,拿着新买的游戏手柄继续开始游戏。然而,母亲突然闯入的画面再次打断了他游戏的兴致。
“大彪,你能不能再去一趟山羊大伯那里?”母亲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不太愿意,但这事儿关系到凯明的未来。”
寇大彪停下手中的操作,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闪过一抹无奈。“妈,你想想,我上次已经陪他去面试,难道每次都得我去擦屁股不成?再说,空着手去找人,这算怎么回事?人家凭什么买账?”
母亲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调整情绪,试图说服儿子。“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了,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毕竟是亲戚,能帮一把是一把。你试着去问问,打个招呼,东西的话,你大姨妈会准备好送过去的。”
寇大彪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决:“妈,我不是不愿意去帮凯明,但也要分清是非。这工作就是要集训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真的不如别干了。”
母亲的眼神变得复杂,她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一句几乎不可闻的低语:“你真的是一点也靠不住。”
寇大彪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烦躁渐渐升起,他只好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游戏上,谁知刚玩几把游戏,他的手机铃声再度伴随着震动响起,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大姨妈打来的,便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喂!怎么说?”寇大彪对着手机冷冷地说道。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元子方的声音。“兄弟,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应酬才匆匆挂掉电话。你现在过来找我吗?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算是赔个不是。”
寇大彪原本打算拒绝,毕竟刚刚才处理完一堆家庭琐事,但此时听到兄弟熟悉的声音,心情竟意外地放松了一些。“兄弟,你这是又要拉我下水吧?直接说,到底什么事?”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神秘。“哈哈,你先过来再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刚才的烦心事,以及元子方那句充满诱惑力的话,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我马上过来。但我警告你,如果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可是会翻脸的。”
电话两端同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一切的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寇大彪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心想,与其在家被这些破事纠缠,还不如出去兜一圈散散心。
离开家门,寇大彪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尽管心中充满了警惕,但他还是如约来到了林平路的那家网吧。当他再次找到了那个特殊的包间坐下,一旁的元子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向寇大彪透露了自己的新计划。
“兄弟,我决定了,自己开一家私人借贷公司,”元子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脸上洋溢着微笑,“你懂的,现在这行当赚钱快,你要不要也加入一起来投点钱?”
寇大彪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元子方电脑屏幕上正在滚动的赌球页面,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微皱,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深知,虽然搞这些东西也许能赚钱,但将辛苦赚来的积蓄交给一个热衷于赌球的兄弟管理,这无疑等于是肉包子打狗。
“兄弟,我就算了,我也不懂这里面的东西。”寇大彪用苦笑试图掩饰内心的忧虑,“再说我的钱都在我妈那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妈宝男,得听我妈的话。”
元子方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很快,他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回应,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兄弟,从你这儿弄点钱,比登天还难。不过,你放心,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说完,他咧嘴一笑,仿佛一切在他预料之中。
寇大彪这才松了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尖,“那就好,我祝你成功,以后赚钱请兄弟吃几顿饭就行了。”
元子方摇了摇头,继续一脸严肃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求,眼睛紧紧盯着寇大彪:“今晚我约了其他那些战友吃饭,如果他们问你,你就说你投了十万进去。这样,别人也会更加信任我。”
寇大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脸色微变。“万一这事儿最后黄了,你准备怎么给那些人交代?”他的声音低沉,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元子方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我已经有备选方案。阿四帮我牵线搭桥,我们可以从小额贷款做起,逐步建立信用。至于公司,我已经注册好了,叫‘方圆理财金融有限公司’。”他说着,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说着,元子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寇大彪,名片设计得颇为专业,上面印制着公司的名称、地址以及联系方式。寇大彪接过名片,目光停留在“方圆理财金融有限公司”的字样上,脸上的疑惑更甚,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决策。
“你开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放贷吗?”寇大彪追问,眼神中透露出好奇和不解。
“当然不止如此,”元子方试图解释,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有了实体公司作为依托,我们就可以跟银行打交道,甚至吸引更多的资金注入。我舅舅帮我联络了一个民办银行,对于大的融资需求,我只是扮演中介的角色,从中抽取佣金。而对于小额信贷,我可以独立运作。”他的话语中充满信心,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寇大彪听完这些,只觉得一头雾水,他摇摇头,明确表示对此毫无兴趣,无奈地苦笑道:“我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这种高风险的事情,不适合我。你自己小心一点,别到时候弄得身败名裂。”
元子方笑了笑,没有再多言,似乎早已习惯了寇大彪的谨慎态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你别忘了我说的话,如果他们问你,你就说你也在我这投了钱。”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期待。
寇大彪冷笑一声,表情逐渐严肃起来,眼神锐利,直视元子方:“人家知道我们是兄弟,你让我当托,那也要有人信啊。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啊?”
元子方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阵阵烟圈,继续淡定地说道:“兄弟,你以为我是骗钱吗?公司刚起步,要开展业务,不都需要资金吗?”
寇大彪皱起眉毛,望着元子方手中的烟,不屑地冷笑一声,“哼!你别跟我咬文嚼字,什么狗屁开展业务?我反正没钱,你别扯上我。”
“切……”元子方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万事总是开头难,你不愿帮忙,还说风凉话,算个狗屁兄弟啊?”
“关键你让我去骗人,到时候别人钱打了水漂,不要找我麻烦啊?”寇大彪生气地质问道,眼角抽搐,眼神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显然对于被卷入这种事情非常不满。
元子方不慌不忙,继续耐心地提议道:“我写个借条,就说欠你寇大彪十万元。你到时候签个字。把借条给黄雷他们看一下。”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计划,心中顿时升起了万分的警觉,他知道外面的那种阴阳合同都是骗别人签字,最后糊里糊涂地就会上别人的圈套。他随即义正言辞地拒绝道:“签字我绝对不会签的,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元子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无奈地解释道:“我就让你写个假的借条,是我欠你钱,又没让你真的拿钱,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无奈,显然对寇大彪的过度谨慎感到困惑。
寇大彪继续陷入了沉思,他虽然不清楚元子方玩什么花样,但他只知道一点,拒绝就行了,他不想卷入任何可能会损害自身利益或声誉的事情中,更不愿因为一时的利益诱惑而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元子方轻轻地推搡了寇大彪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遗憾,又似不甘,最终化为了一声长叹:“哎……随便你吧,你不愿意就算了。只是,我有点搞不懂,你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边?”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的伤感,仿佛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般。
寇大彪的眼神坚定,语气中充满了诚意:“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盲目地跟随你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我现在就是要筹钱,否则公司怎么开下去?”元子方的焦虑溢于言表,眉头紧锁。
“你开的那家公司,本质上就是个皮包公司,”寇大彪毫不客气地点评,“人们都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当受骗的。”他的直言不讳,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兄弟,你再说一遍!”元子方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情绪明显激动,“我不是在骗钱,这是生意,大家都能从中获益。”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似乎不容置疑。
“你都已经让我给你当撬边模子,这还不是骗是什么?”寇大彪反唇相讥,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弧度。
“算了,不说了。”元子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与失望,“我真的心灰意冷,想要做点事,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在背后支持。连你都不愿意给我一点面子,哪怕只是一点虚假的支持。我还能够说什么呢?”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怨,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挫败。
寇大彪的声音中多了份坚定:“总之,这种事别来找我,我是有家的人。”他的态度鲜明,不容商量。
一提到“家”,元子方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遭受到无形的电流刺激,猛然站起身来:“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你有家,我没有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显然这句话触动了他的痛处。
寇大彪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当之处,急忙解释:“兄弟,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家里人要管我,你别往心里去。”他的话语中带着歉意,生怕伤害到对方的感情。
元子方一下子变得一言不发,将头转向电脑屏幕,侧面看去,眼角似乎隐约泛起了泪光。这让寇大彪内心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
第192章 撬边模子
不知何时,寇大彪逐渐发现,自己拥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洞察人心的独特天赋。正如野兽依靠敏锐的嗅觉感知周遭环境,寇大彪同样凭借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解读他人,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领悟。
每一次遇见新面孔,他的目光便如同过滤器,透过外表的伪装,捕捉到潜藏其下的真实。在初次接触的刹那,对方的神态、语气乃至微小的动作,都会成为他构建初印象的线索。而后,通过深入交谈,了解对方的经历与背景,他能进一步完善心中的画像,直至形成完整的认知。
但寇大彪深知,真正的理解一个人,绝非仅凭表象所能达成。在他看来,人的心灵之光,往往隐藏在最不经意的瞬间绽放。一次无意识的笑容,一声不经意的叹息,甚至是一次无意间的触摸,都能透露出真实的自我。他信任自己的直觉,因为他觉得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感知天赋。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在退伍后的一年多里,寇大彪开始觉察到元子方身上的磁场发生了微妙变化。尽管表面上两人仍维持着过去的亲密无间,但寇大彪凭借自己的直觉,清楚地感受到兄弟内心世界的动荡。
寇大彪不禁深思,或许正是由于自己和元子方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才造成了两人之间逐渐显现的鸿沟。他意识到,环境确实是影响个人成长的关键因素,看似平凡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之中,有着各自的轨迹和圈子。
如果不是因为共同参军的经历,他和元子方这样背景迥异的两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相遇,更不用提成为兄弟了。这让寇大彪感慨良多,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是命运让他认识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哪里都不靠谱的兄弟。
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就好像是一本流水账,从早到晚,上班下班,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件事,平淡无奇,也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寇大彪的生活亦是如此,一部小说如果没有中心思想,那它注定是无聊的流水账。而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思想,无论他看起来再人模狗样,他也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寇大彪心里明白,跟那些整天按部就班,没有自己想法的人来往,顶多也就是图个安稳,学不到啥实质性的东西。反倒是元子方这种人,虽然有时候行为举止让人捉摸不透,可跟他待久了,总能时不时冒出些新奇的想法或者见识。在寇大彪看来,这比什么都强,毕竟,学习嘛,就得找那些能让你开窍的人才行。
网吧包厢内的气氛凝固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元子方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米奇老鼠卡通手表,嘴角勉强勾勒出一抹微笑,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你怎么说呢?还去吃这顿饭吗?”
寇大彪尝试着打破僵局,轻轻拍打着元子方的肩胛,“算了,我就帮你做一回‘撬边模子’,反正我和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往来。”
听到这话,元子方原本低落的情绪仿佛被点亮,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没问题,一切后果我担着。半小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寇大彪仍旧满腹狐疑,“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即便你只是借钱而非诈骗,这些人怎会轻易答应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就把钱交出来?”
元子方闻言,脸庞掠过一抹狡黠,“你就负责吃你的饭,等会儿无论问什么,你只需点头装糊涂就好。”
寇大彪心头一颤,露出了鄙夷的神情,“我懂了,我只是来吃饭的。”
恢复以往自信姿态的元子方,神色凝重地说:“信不信随你,我反正是为了大家能一起赚钱,再说哪件事没有风险?不像你,可以整天安安稳稳待家里享受。”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寇大彪的心弦,令他略感不适,但他努力抑制住情绪波动,“别扯远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以为我过得很开心吗?”
“所以啊,我们才应该站在一起,一起干点大事。”元子方的话语中充满了鼓动性。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无言以对,只能掏出手机,查看当前时间,扯开话题询问:“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吧?到饭店去,路上还要时间呢。”
元子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语气从容不迫,“等我这场球出来,我们就出发,时间刚刚好。”
寇大彪的目光落在元子方的屏幕上,无奈之下只好对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发呆,无意间,他发现了一款名为《是男人就上一百层》的小游戏。于是他开始靠游戏打发时间,随着键盘空格的一次次敲击,一层,两层,三层……很快便达到三百多层的高度。与此同时,夜幕悄悄降临,街灯相继亮起,给这座城市披上了神秘而又温馨的外衣。
正当寇大彪全神贯注之际,身边元子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熟练地夹起一支香烟,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但言语间却故意流露出几分焦躁,“马上就到,路上堵车,我和大彪正在赶来的路上。”几番应对后,元子方挂断通话,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
寇大彪见元子方依然在拖时间,他的耐心逐渐耗尽,焦虑溢于言表,“人家都已经到了,我们还不去吗?就你这态度,还想让人借钱给你?”
元子方面对寇大彪的催促,依旧不紧不慢,手指灵活地跳跃在键盘之上,直至最后一刻按下回车键,随即锁屏。他缓缓站起身,轻拂掉裤腿上残留的烟灰,语气沉稳,“兄弟,走吧。餐厅就在街对面拐弯处,我们过马路就到了。”
寇大彪听从元子方的指示,利索地点下了结账按钮。两人并肩走出喧嚣的网吧大门,步入夜色下的都市。此刻,四周灯火阑珊,霓虹闪烁,映衬出一片繁华景象。沿着繁忙的街道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位于转角处的目的地——一家名为“城南旧梦”的特色酒楼。
酒楼外观古朴典雅,木质招牌散发着淡淡的岁月痕迹。走进店内,内部装饰融合了古典与现代元素,营造出舒适宜人的就餐氛围。服务员热情引导二人至预订好的包厢,掀开一串串吊挂的门帘,里面已有几位熟悉人早就围在圆桌前等待。
这间名为醉月轩的包间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气,构成一幅温馨而略带神秘的画面。寇大彪随着元子方落坐,目光在几位战友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杂着微妙的疑惑。黄雷、申吉、斌斌,最让他意外的是石亚峰的出现,本该在外地当兵的他竟然出现了在此地。
未等其他人开口,黄雷率先介绍了石亚峰的来历,“峰峰现在已经调回上海了,在某机关给领导开车,今天是特意请假过来吃饭的。”
元子方微笑着点头示意,随即故作疲惫之态,话语间似乎充满了艰辛:“我和寇大彪刚去见了一个重要客户,路上堵得厉害,这才迟到了,实在抱歉。”他的话音落下不久,还未完全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服务员,“上菜吧,大家都饿坏了。”
随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大家一起闲聊起彼此的生活,而话题皆聚焦还在当兵的石亚峰身上,寇大彪默默地品尝着美食,心中却有一股不安在悄然滋生。他敏锐地觉察到,元子方并没有主动去提他开公司的事,即便在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之时,他仍未提及任何有关投资或求助的话题,这让寇大彪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似乎元子方让他当翘边模子,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正当寇大彪思绪纷飞之际,申吉的一句话打破了平静:“阿方啊,你现在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仿佛是一枚点燃导火索的火花,瞬间点亮了元子方的眼眸。他先是露出一丝苦笑,继而缓缓开口反问道,“忙着挣钱啊?还能干什么?”
申吉一脸不以为然,眼里带着些许鄙夷,继续追问道:“我是问你具体干些什么?你卖什么关子呢?”
这个问题似乎开启了今天饭局的核心,寇大彪感受到,元子方前面故意的只字不提,就是为了等待别人主动发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打消别人的疑虑。
元子方依然故作神秘,但每一个词句都透露着坚定与决心。他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本来也是在公司上班,但干了一段时间后,我渐渐发现,这样每天上班下班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久未见面的石亚峰微微一笑调侃道:“阿方又开始逼大湖话了。”
申吉听完不以为然,“到底在哪发财呢?怎么?还不愿意跟兄弟分享一下啊?”他继续伸手夹菜,手上明晃晃的大金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哎,”元子方轻叹一口气,神情落寞地说道:“事情没办成,现在说也是白说。”
“切……”申吉冷哼一声,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寇大彪,“大彪,你说说,前面你们谈什么生意呢?”
寇大彪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心中无数只大雁飞过,他心想,元子方难道是让他自由发挥?你让我能说什么?难道实话实说吗?他将目光转向元子方,面露难色地说道:“谈生意的事我也不懂,我就是跟在后面拎拎包的角色。”
然而,就在众人等待元子方开口之时,他仍未提及他公司的事。而是将话题继续转向了寇大彪身上,他指着寇大彪,连连摇头,“哎,我早就劝寇大彪多学学,他就是不肯听。非要去玩那该死的股票。不过都是兄弟,我想着他既然在家里没工作,我肯定有责任要带带他。”
寇大彪闻言面露尴尬,随即没好气地附和道:“真的是多谢兄弟你了。”
元子方假装面露难色,朝周围东张西望一番,这才缓缓地掏出了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名片悄悄递给了众人。
申吉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信息,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哟,阿方,现在自己开公司了?什么时候的事?”
黄雷似乎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淡定地询问道:“你这个公司现在搞什么业务呢?”
元子方谦虚地表示,“现在不赚钱,不能和你们比,一切都在起步阶段。”
寇大彪听罢,忍住自己心中的笑意,心想,元子方终于开启了他忽悠人的话题,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借钱的事了。
“哦,”申吉似乎提高了警觉,便没有继续追问,一切也如寇大彪料想的那样,毕竟别人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上当呢?
正当寇大彪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之时,元子方突然犹如戏精附体,又借着酒劲开始高谈阔论:“我现在自己做了之后,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这个社会上有能力的人太多了。”
“阿方,我们当中,你脑子一直是最好的,这点我深信不疑。”黄雷带着安慰的语气附和道。
元子方继续动情地说道:“现在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着赚钱,钱多钱少其实现在对我们来说不重要,关键就是怎么去提高自己,有一个对未来明确的计划。”
寇大彪默默地听着,谁知元子方话锋一转,将视线转向了寇大彪,他故作懊恼地说道:“其实,今天我自己出来单干,都是大彪给了我启发。”他话说一半,夹了一口桌上的海带丝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似乎在等着别人追问。
寇大彪偷偷环顾了一遍众人,也故作好奇地发问:“兄弟,怎么叫受我启发?你把话说说清楚。”
元子方咽下这口菜,对众人继续开口说道:“你们不知道,其实我们当中,大彪才是活得最潇洒的。他不想上班,就不去上。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史亚峰闻言,疑惑地望向了寇大彪,追问道:“大彪啊?你怎么还没去工作吗?”
未等寇大彪解释,元子方主动插话道:“人家大彪是看明白了,上班永远是那点死工资,永远不会有出息。”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了寇大彪,似乎在等待有人接过话茬。
这句话仔细想来,似乎没有毛病,但又似乎充满矛盾,寇大彪连忙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上班混混日子其实挺舒服的。”
“那你怎么不去上班,而是去炒股票呢?”元子方用故作责备的语气质问道,紧接着,他将目光望向众人,继续严肃地讲道:“兄弟,我和你说,股票只不过是投机取巧,真正要赚大钱,你必须要提升的是你自己。我们都错过了读书的好时候,现在要赶上别人,就更要比别人多吃苦。”
寇大彪闻言,心中陷入了沉思,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在这个饭局里扮演的角色,只是为了衬托出元子方努力向上的人设特点,元子方利用了他的故事去当个反面教材,试图迷惑其他人的思维判断。
元子方讲得那些大道理本身没有什么错,只是就算你明白了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你不也得出去做事吗?你还是得要靠自己思考,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第193章 没完没了
饭局临近尾声,元子方那感人肺腑的发言于众人之间,似乎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在寇大彪看来,再怎么透彻的大道理,若不付诸行动,也不过是些空话罢了。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的只是些麻木或者假意迎合的表情。
元子方这时起身,伸手按下包间的服务铃。很快,服务员便拿着结账单匆匆赶来。寇大彪抬眼望向账单上的金额,又一次陷入尴尬境地。他暗自咋舌,就前面吃的那一小盆凉菜海带丝居然都要三十多块。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元子方故意站起身来,将腰间那个朴素的挎包露了出来。只见他缓缓拉开拉链,瞬间,一排排红色的钞票映入眼帘。这一幕就像是故意展示给众人看一样,可紧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不妥,赶忙低头用手盖住,一边还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抽出,仿佛又不想让人知晓一般。
随着他爽快地结账,还十分豪爽地对服务员说:“不用找了,就当小费了。”寇大彪悄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大家先是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随即又都故作镇定,像是不想被别人看穿内心想法。似乎元子方今日已然达到目的,成功给别人留下了成功人士、努力奋斗者的印象。
临走时,元子方语气随意地对寇大彪叮嘱道:“兄弟,明天上午可别忘了和老张说一下,让他下午到浦发银行去找一下刘经理。”
寇大彪闻言,配合着点头应允:“知道了。”这一切看似自然流畅,就好像他们二人真在正儿八经地讨论业务,可实际上哪里有什么老张和刘经理呢?
其实,寇大彪也渐渐明白过来,真正的骗术并非是那些天花乱坠的讲述,而是这种不经意间的表露。此刻,他才确切地意识到,元子方可不只是吹吹牛皮、说说大话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骗子。
元子方对黄雷眨了眨眼,热情地说道:“兄弟,你家就在对面,我和大彪送你一程吧,咱们一起走。”
“哟,客气唻。”黄雷客气地点头示意。
此时寇大彪悄悄观察申吉的表情,似乎从中又明白了几分元子方的心思。元子方故意冷落申吉,却拉拢黄雷,这似乎是为了激起申吉的嫉妒心。申吉要是见黄雷跟着元子方赚了钱,肯定也会着急忙慌地去找元子方,这样一来,他就等于主动上钩了。
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饭局,竟然被元子方布局得如此巧妙,寇大彪不禁陷入沉思。他心想,要是自己之前不了解元子方的背景,是不是也会被元子方哄骗住呢?不过很显然,以他的家庭背景而言,他也没什么可被元子方骗的,他顶多也就是元子方利用的一个工具罢了。
夜色笼罩下,寇大彪跟着元子方将黄雷送到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临别之际,黄雷看向元子方的眼神里满是佩服,他感激地说道:“阿方,谢谢你今天的请客,下次我做东,还选这家酒楼。”
“不客气,都是自己人,外面天气凉,你早点上去吧。”元子方贴心地回答道。
黄雷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寇大彪,微笑着说:“那大彪,再见了,下次再聚。”
寇大彪挥挥手告别:“再见!”看着黄雷离去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他手上那块手表随着手臂自然摆动,映照出格外刺眼的亮光。
元子方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像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兄弟,怎么样?今天也没让你说什么话吧?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寇大彪带着担忧的神色询问道:“兄弟,你这个公司到底有没有钱啊?还是说,真的就是个皮包公司?”
元子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冷笑说道:“你管我那么多干啥?反正又没让你出钱,怎么说?饭也让你吃饱了,一起去浴室洗个澡呗?”
寇大彪觉得吃人家的嘴短,实在不好拒绝,只能应道:“行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来到路边拦了辆车,很快就来到了熟悉的东海浴室。这里仿佛是他们卸下疲惫、放松身心的世外桃源。他们寄存好鞋子,拿上手牌,便步入沐浴区。一进去,热腾腾的池水散发着淡淡的硫磺香,室内弥漫着氤氲的水汽,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两人沉浸在这温暖的氛围里,尽情享受着身心的放松。
在浴室的池子里,热腾腾的泉水轻轻荡漾着,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元子方注视着寇大彪,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兄弟,你还是那么帅,如果我是女的,肯定选你这样的男人嫁了。”他的声音平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更多的是由衷的赞美。
寇大彪听到这话,忍不住咧嘴一笑,眉宇间闪过一丝调皮,回应道:“怎么说?又给我吃糖精片了?”
元子方的眼神微微一顿,像是在品味寇大彪的话语,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谨慎的男人,想骗你可太难了,我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寇大彪闻言,嘴角上扬,话锋一转说道:“有些东西我看破不说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我虽然防着你,但在我心里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元子方听到这话,面色一肃,问了一个让气氛瞬间变得沉重的问题:“兄弟,你凭良心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他凝视着寇大彪,像是在寻求一个真实且毫无保留的答案。
寇大彪想了片刻,诚实地回答:“这倒没有。”
然而,元子方接下来的请求却让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目光忧郁地叹了口气,说:“如果哪天我进去了,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妈妈。”这句话就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也让寇大彪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别这么说,我可不希望你进去。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可别真把自己玩进去了。”寇大彪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告诫。
元子方继续倾诉着自己的心声:“真羡慕你可以无忧无虑的,而我却只能今天住旅馆,明天睡浴室。”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怨,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内心的辛酸与不甘。
寇大彪见状,心中涌起一股同理心。他不禁设想,如果元子方有个安稳的家作为依靠,或许就不会走上这条坎坷的道路了。于是,他直言劝说道:“兄弟,就算你骗成功了,那也最多就一次,人家上一次当也就不会再上当了。靠骗是不可能长久的。”
元子方听罢,摇头自信地笑道:“兄弟,这个世界上傻子是死不完的,而且就是有傻子会一次次地上当。”
寇大彪听后,心中不禁升起不满,质问道:“那在你眼中,我们都是傻子?”
元子方举起手示意,走到水池边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后,继续微笑着解释:“如果人人都聪明,那些开赌档的、放高利贷的、开妓院的到哪里去赚钱?事实就是,大多数人都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寇大彪听了,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可是一旦真的违法了,你难道不怕被抓进去?你妈妈怎么办?你只看到别人挣快钱,想过其中的风险没有?”
元子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兄弟,真的有那一天,也只能对不起我妈妈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不愿意去给别人当狗,我一定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寇大彪听到这话,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说道:“兄弟,你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不想给别人当狗,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觉得钱够用就行了,没必要为了虚荣去冒风险。”
元子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小农经济的思想,但我就喜欢大起大落的人生,我不甘心平凡。”
寇大彪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小农经济怎么不好了?咱们本来就是老百姓,糊里糊涂过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嘛。”
元子方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我是说服不了你了。”说着,他眼神一变,继续说道:“兄弟,今天别回去了,明天上午陪我一起去办点事。”
寇大彪下意识地推辞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放心我爸爸。”
“难般一天,不搭界的。明天你再回去也是一样的。”元子方继续劝说道。
“真的算了,我不想睡浴室。”寇大彪还是推辞着。
“那我算不算你的家人,兄弟?明天我一个人虽然也行,但有你在,我更放心一些。”元子方的语气里充满了恳求,试图唤起寇大彪的情感共鸣。
寇大彪一时语塞,最终只得答应下来:“那我等会打个电话和我妈妈说一下。”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
在享受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泡澡之后,二人又体验了专业的背部按摩。浑身轻松地换上柔软的浴袍后,他们移步到那独具特色的休息大厅。这里原本是一座老式电影院,如今,宽大的银幕上正放映着最新的电视节目,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观影氛围。
二人选择在两张相邻的榻榻米上躺卧下来,这里是专门为顾客准备的休憩之处。寇大彪随即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轻声对母亲说:“妈,今晚我要在元子方家里过夜,明天早上才会回去。”母亲因为对元子方印象还不错,所以也没有多问。
安置妥当之后,他们各自点了一杯冷饮,取出香烟,悠然自得地品尝着,伴随着荧屏上光影的变幻,他们时而抬头观看,时而闭目养神。不久,困意渐渐袭来,他们轻轻扯过身边的毯子,缓缓进入了梦乡,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惬意。
次日清晨,东海浴室的休息大厅内,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地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寇大彪与元子方两人身披浴袍,正慵懒地躺在榻榻米上休憩。一阵刺耳的手机振动与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将寇大彪从朦胧的睡梦中拉回现实。他眯起眼睛,伸手摸索着找到手机,一看屏幕显示的名字是大姨妈,尽管心里有些厌烦,但还是按下接听键,尽量客气地问道:“大姨妈,怎么了?凯明又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大姨妈焦急的声音:“大彪啊,我和你妈妈昨天去了山羊大伯家,把礼物都送过去了。本来想喊你一起的,但是看你忙,就没联系你。”
“嗯,知道了。”寇大彪淡淡地应答着,“都已经搞定了么?还有什么急事呢?”
大姨妈急忙插话道:“唉,大彪,你别急,先听我说完。山羊大伯那边倒是没问题,可是集训队那边,凯明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最后的考核是跑步,可能是三公里,也可能达到四公里。他很担心,如果考核不过,就会被踢出去。”
寇大彪疑惑地问:“你们没找山羊大伯帮帮忙吗?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大姨妈解释道:“问了,他说公司这边没问题,但是在集训队那边他不熟,没想到凯明的考核会有困难。”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也只能祝凯明好运了,他自己加油吧,争取通过考核。”
“不行的,他肯定通不过的。大彪,你看能不能找找里面的战友,再想想办法?”大姨妈近乎哀求地说道。
寇大彪心里一紧,思考了片刻后回答:“好吧,大姨妈,我会想办法的,你等着我的消息。”
“谢谢了,大彪,真是太感激你了!”大姨妈的声音里透着感激。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看到元子方的目光正注视着他,后者马上问道:“兄弟,怎么了?看起来你有事要离开?”
寇大彪略微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家里亲戚的事,有点棘手,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亲戚啊,听你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就是在利用你。这种事,你就装糊涂应付过去得了。”元子方不以为然地说道。
寇大彪心中很是矛盾,他既想起了大姨妈哀求的模样,又想起大姨夫平时那傲慢的态度。最终,他还是坚决地对元子方说:“你说得对,兄弟,不管他们了,关我屁事。随便他们怎么样吧。”
元子方点点头,伸手拍拍寇大彪的肩膀:“就这样,这世上好人没好报,做好自己就行。”
寇大彪与元子方迅速换好衣服,结完账后,一起离开了东海浴室,踏上了街头。清晨的街道充满了活力,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学子们背着书包快步前行,这一切都映衬出这座城市蓬勃的脉搏跳动。他们在一家熟悉的早餐摊前停下脚步,各自品尝着热腾腾的豆腐花。
正当二人吃完早饭准备到路边打车的时候,寇大彪的手机又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电话那边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喂,你现在马上回家,一起回来商量一下凯明的事,不能再拖延了。”她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寇大彪本想婉拒,可母亲依旧不依不饶地催促他立刻回家,就算他沉默以对,母亲在电话里还是唠叨个不停。
站在街边的寇大彪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与此同时,元子方已经成功拦下一辆出租汽车,正从车内向外招手,示意他快点上车。“快点进来吧,路上也可以聊,不用耽误时间。”他提醒道。
寇大彪一时之间挪不动脚步,被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搅得心烦意乱,司机也不耐烦地催促:“走不走啊?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元子方则试图安抚司机:“师傅,再等等,马上就完了。”
寇大彪面露尴尬,沉思片刻后,最终只能带着歉意转身说道:“兄弟,真对不起,我必须先处理家里的事情,我妈打了电话过来。”说完,他无奈地告别。
元子方显然不太高兴,目光中透露出明显的不满,“好吧,随你的便。”话音刚落,他就迅速钻进出租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随着引擎启动,出租车疾驰而去,寇大彪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烦恼,只觉得这一切简直没完没了。
第194章 商量对策
寇大彪挂断电话后,看着元子方满脸的不悦,心中满是无奈之情。但他心里明白,当下最为紧要的是赶忙回家处理家中的紧急事务。为了节省花销,寇大彪放弃了打车的念头,决定乘坐公交车。尽管他知道这意味着要在上班高峰期去挤公车,可他深信,这种精打细算的生活理念在关键时刻总能发挥作用。
候车亭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寇大彪耐心地等待着,终于登上了开往家方向的公交车。车厢里拥挤得厉害,原本不长的路程在这高峰期变得漫长无比。他被挤在人群当中,忍受着车身的颠簸与周围的嘈杂声,脑海里不停地思考着该如何解决家里的难题。
经过一番周折,寇大彪总算到了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家门,却惊讶地发现大姨妈已经先到了,正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里。显然,她早就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寇大彪心里一紧,他预感到今天的谈话必定不会轻松。
还未等寇大彪一踏入家门,大姨妈就快步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大彪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这事儿有多急,凯明都催了我好几回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大姨妈,我之前也跟您说了,山羊大伯都没辙,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认识集训队里的人啊。”
大姨妈却不罢休,眼睛一亮说道:“大彪啊,你可别忘了,押运公司里有你的战友呢,你去问问看,说不定就能有办法。”
寇大彪苦笑着回答:“大姨妈,您也不想想,集训队在郊区呢,就算我现在联系上战友,这一来一回的折腾,等打招呼的时候,凯明恐怕早就被淘汰了。”
大姨妈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不过很快又严肃地说:“你先找好人,要是实在不行,我让我朋友开车带咱们到集训的地方,去找找那里的领导。”
寇大彪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心里十分为难。他心里清楚,只能去问问张智忠了,虽说人家混得还不错,可毕竟进公司还不满一年,而且自己和张智忠退伍后很少联系,人家不一定会帮他。
然而,大姨妈和母亲根本不顾寇大彪的想法,在一旁不停地催促着。母亲甚至有些生气地说:“大彪,你就眼睁睁看着凯明被淘汰吗?不管是谁,先去开口问问看。”
寇大彪被说得满脸通红,心里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在大姨妈和母亲的双重压力下,最终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行吧,行吧。不过我得等他下班再打电话问问,大白天的人家正在工作,我也不好打扰。”
大姨妈和母亲这才松了口气,母亲赶忙去厨房准备饭菜,嘴里还念叨着:“大彪啊,你先歇着,忙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寇大彪坐在沙发上,心情沉重。他拿出手机,看着张智忠的联系方式,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他知道,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都可能影响到他和战友之间的关系。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每一分钟对寇大彪来说都像是一种折磨。终于等到了傍晚,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智忠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了张智忠爽朗的声音:“喂,大彪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寇大彪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老张啊,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我那个表哥凯明你上次也见过的,这不马上要考核了,他可能过不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帮个忙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智忠缓缓地说:“大彪啊,不是我不想帮你,你也知道,我毕竟也不是什么领导。而且这考核很简单的,我当初那么胖都合格了,你表哥不至于还要走后门吧?”
寇大彪一听,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地说:“老张,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你就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我们往集训队那里牵牵线搭搭桥。”
张智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大彪,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我去打听一下情况,但是我可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上忙啊。”
寇大彪连忙说道:“行,行,老张,太感谢你了,只要你能尽力就好。”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把情况跟大姨妈、母亲说了一下。大姨妈有些失望地说:“这能行吗?要是他只是随便打听一下,那凯明不还是过不了考核?”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道:“大彪,你再给你战友说说,让他一定要上心啊。”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妈,大姨妈,我已经尽力了,人家已经很给我面子,帮我去问问看,咱们只能等等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姨妈依然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她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不时地看向墙上的时钟。每一分钟的流逝仿佛都在她心头划了一道痕,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寇大彪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寇大彪急忙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张智忠沉稳的声音:“大彪啊,我刚问了一下我同事,你猜怎么着?集训队那里啊,还真有熟人。”
寇大彪眼睛一亮,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谁啊?智忠。”
张智忠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才说:“就是咱们当兵时的战友,纠察队的陈天宇啊。你还记得他不?就因为他那段当兵的经历,现在正好负责押运公司集训队那里的训练呢。”
寇大彪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陈天宇?怎么是他啊。智忠,你也知道,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就之前那几次交集,我俩互相看不顺眼啊。现在要去求他,这……这多难为情啊。”
张智忠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大彪啊,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现在这情况,他可是个关键人物啊。你也别想太多,我已经和陈天宇打过招呼了。你可别小看他,虽然你们之前有些不愉快,但是他人还是不错的,愿意帮忙呢。”
寇大彪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真的吗?他真的愿意帮忙?智忠,这可不像他的风格啊。”
张智忠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说:“大彪啊,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人家愿意帮忙,可又不是白帮忙,总归是要表示一下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明白这里面的门道,然后连连点头,对着电话说:“智忠,我明白了,这是应该的。只要能把这事儿办了,其他都好说。”
与此同时,大姨妈这边又接到了凯明催促的电话,大姨妈一边看着寇大彪,一边对着电话说:“凯明啊,你别担心了,已经搞定了,你就安心训练吧。”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心里思索了一番,然后看着大姨妈说:“大姨妈,我战友已经打过招呼了,那里确实有认识的人,要么我们明天一早直接过去,找找那个人?”
大姨妈依旧焦急地问道:“真的没问题吗?要准备什么东西呢?”
寇大彪思索了片刻,挠了挠头说:“先准备两条烟吧,不行到时候再看。”
“中华吗?”大姨妈疑惑地问道。
“这,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寇大彪为难地说道。
“行,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让我朋友开车来你家门口接你一块过去。”大姨妈认真地说道。
第二天清晨,寇大彪在晨光熹微中醒来。昨夜他辗转反侧,那战战兢兢的睡眠让他精神有些萎靡,但他还是强撑着早早起床吃完了早饭。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与期待,不停地叮嘱他:“大彪啊,这次的事情可一定要办好啊,这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寇大彪被母亲唠叨得有些不耐烦,随口答应着,苦笑着转身离开了家门。
走到小区门口,寇大彪刚点上一根烟,想借此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时,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驶来。那车身在朝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宛如一个沉稳的巨兽。副驾驶座上的大姨妈戴着墨镜,那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鲜艳的口红和精心打理的卷发依旧透露出她格外艳丽的打扮。驾驶座上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精明。
寇大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大姨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大彪,叫爷叔。”
“爷叔好!”寇大彪尴尬地微笑点头,目光在车内扫视了一圈,试图避开那有些微妙的氛围。
大姨妈微微一笑,眼睛里带着一丝别样的神情:“这我外甥,卖相不错吧?”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寇大彪,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和你们凯明挺像的嘛,不错不错。”
寇大彪没有多问,他心里清楚,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大姨妈的相好,此时他坐在后排,感觉自己像个超级大灯泡,浑身不自在。
车辆缓缓启动,很快驶入了热闹的市区街道。街道上车水马龙,早餐摊的热气腾腾、上班族行色匆匆的身影以及街边商店陆续打开的卷帘门,共同构成了城市清晨特有的繁忙景象。别克车在车流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就驶上了高速公路。
高速路上,两旁的景色迅速向后退去。初升的太阳洒下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远处连绵的山脉和近处的田野。寇大彪静静地看着窗外,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车辆一路疾驰,渐渐地,热闹的城市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开阔起来。
下了高速后,车辆驶向郊外。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此时正值农作物生长的季节,绿油油的稻田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微风吹过,稻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田园乐章。田埂间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草帽的农夫在劳作,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中显得渺小却又坚韧。远处还有几头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它们那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与这片宁静的田园融为一体。随着车辆的前行,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浏河度假村基地。
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车窗,熟练地向门口保安要了一个登记牌,然后把车辆停在了指定的地点。
寇大彪跟着大姨妈一起往基地内部走去,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搜寻着,急切地寻找凯明集训的地方。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操场边,一群穿着迷彩服正在练习队列的人映入眼帘。他们身姿挺拔,口号响亮,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寇大彪指着那群人说道:“那应该就是集训的人,凯明应该也在里面。”
大姨妈摘下墨镜,眼睛微微眯起,仔细眺望:“阿彪,没看见凯明啊,你确定是这里吗?”
“我也不太清楚,我再看看。”寇大彪回答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先去里面看看,你那个战友在哪?”大姨妈一边嘱咐着,一边向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子心领神会,快步走向车辆停靠的地方,打开后备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烟和礼品。他拎着两包东西交给大姨妈,并叮嘱道:“爱梅,在车里等你们,等会儿吃中饭再打电话给我。”
大姨妈接过东西,眼睛里带着期待,对寇大彪问道:“阿彪啊,今天的事情就看你了。大姨妈相信你肯定行的。”
寇大彪强装自信地说:“没问题,大老远跑过来,不会让大姨妈您白跑这一趟的。”
寇大彪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内心的慌乱与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抚过,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和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从容。随后,他的目光继续在周围搜索着,如同一只敏锐的猎犬在寻找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有些焦急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只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从一栋大楼里鱼贯而出,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气息。寇大彪立刻断定,这栋大楼应该就是集训队居住的地方了。
第195章 求人办事
寇大彪在门口简单询问了路人之后,便和大姨妈一同走进了那栋大楼。大楼内弥漫着严肃且充满纪律性的氛围,这让寇大彪愈发紧张起来。寇大彪发现楼层的布局和他以前所在的连队极为相似,一楼的两边都是宿舍,他推测二楼和三楼可能是干部的办公室。
他们顺着楼梯向上一路寻找,走着走着,一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低沉且略带威严的说话声。寇大彪想要继续向里面的人打听情况,于是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敲门,那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很快,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只见一个穿着作训服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庞比以前更加刚毅,每一道线条仿佛都被岁月和军队的纪律磨砺而成。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威严,那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让人不敢直视,此人正是陈天宇。
陈天宇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寇大彪的瞬间,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哟,这不是寇大彪吗?这么大老远还特意过来啊?”
寇大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眼睛里带着讨好的神色,走上前去说道:“天宇啊,好久不见。今天来呢,是……是有事要麻烦你了。”说话间,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陈天宇对视太久。
陈天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仰了仰,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表情:“哦?老张已经和我说了,是你表哥的事。”
寇大彪眼睛快速地看了看周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在,然后轻轻把门关好,小步走到陈天宇面前,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地说:“天宇,我们以前虽然关系一般,但毕竟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天宇,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陈天宇挑了挑眉毛,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怀疑的口吻说:“就这么简单?寇大彪,你可别把我当傻子。”
寇大彪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陈天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放心,既然过来,怎么可能空手呢?很多事对你来说,那都是举手之劳。看在老张面子上,这次真的麻烦你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诚恳,又似乎隐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心。
陈天宇听后,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道:“寇大彪,看在咱们曾经战友的份上,我可以考虑考虑。”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说试试看,这件事并不能打包票的。”
寇大彪急忙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脸上堆满了感激:“那是当然,天宇,你等我一下。”
此时,在外面等待的大姨妈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不时朝办公区域的方向张望着。她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眼睛里满是担忧与期待,心里默默祈祷着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寇大彪走出门外,给了大姨妈一个暗示性的眼神。大姨妈心领神会,赶忙将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寇大彪,眼睛里带着询问:“怎么样?”
寇大彪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轻松:“应该没问题了,我把东西拿进去。”
大姨妈面露喜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不见,竖起了大拇指,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大彪,你果然有办法的。”
寇大彪提着一盒装有香烟的礼盒,再次进入了办公室内。陈天宇的目光瞬间就被寇大彪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他连忙站起身来,伸出手做出一个推辞的动作,脸上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表情:“哟,大彪,你怎么搞这套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寇大彪敷衍地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指了指旁边说:“这不是你办公室里的东西吗?我拿起来看看,这就给你放回去。”
陈天宇听罢,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了寇大彪的意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上扬,露出了一副笑脸调侃道:“嗨,没想到大彪确实挺会讲话。”
寇大彪再次警觉地环顾了四周,确定没有异常后,他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紧紧握住了陈天宇的手,语气坚定地说:“这次拜托了,兄弟。”
陈天宇笑了笑,然后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名单。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动,眼神专注地寻找着。很快,他确认了下凯明的名字,抬起头看着寇大彪,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神情说道:“这家伙就是你表哥咯?卖相倒是不错,放心吧,我们这里考核也不严的。我会帮他通过的。”
寇大彪谄媚地附和道:“那我先去看望我表哥,接下来的事拜托了。”
二人相视一笑,寇大彪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便和大姨妈朝着凯明集训的宿舍走去。在前往宿舍的路上,寇大彪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与陈天宇的交谈,他总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大姨妈则满脸喜气,她拉着寇大彪的胳膊说道:“大彪啊,这次可真是顺利,多亏有你。等你表哥正式通过考核,咱们得好好谢谢陈天宇。”寇大彪却皱着眉头,小声回应:“大姨妈,还没完全定下来呢,先别太乐观。”大姨妈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就是爱操心。”
到了宿舍,凯明正坐在床边摆弄着什么。看到他们来了,他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委屈,“阿彪,妈妈,你们可算来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训练强度大不说,住宿条件也差得很。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带了几十条一次性内裤,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寇大彪笑了笑,“你啊,就会想这些。不过看你和周围人相处得还不错啊。”
凯明耸耸肩,“这倒是,毕竟大家都是同病相怜。阿彪,事情真的没问题了吗?”
寇大彪刚要说话,大姨妈就抢着回答:“放心吧,你表弟都打点好了,就等你考核通过了。”
凯明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那就好,可把我愁坏了。”
这时,寇大彪看了看时间,说:“咱们出去吃个饭吧,也庆祝一下。”
凯明眼睛一亮,“好啊,这的饭可难吃死了。”
于是,凯明向领队请假后,寇大彪跟着大姨妈和凯明坐上了那个爷叔的车,来到了度假村旁的小餐厅。
他们走进小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姨妈兴奋地说:“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顿。”
凯明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寇大彪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他们便开始点菜,沉浸在搞定事情的喜悦之中。
服务员刚刚把菜端上桌,突然,寇大彪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寇大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担忧,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寇大彪试探性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陈天宇的声音:“大彪啊,我是陈天宇。”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他就知道这时候打来准没好事,“天宇啊,怎么了?”
陈天宇的声音有些焦急:“大彪,出状况了。明天的考核会有老派监考,这下是彻底没办法了。他们是公安下面三产,集团也不知道为何会派专业的人员来监考。”
寇大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稳了稳心神,说:“天宇,我们还没离开,一会再过来商量。”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长叹了一口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姨妈和凯明。大姨妈原本兴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啊?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凯明也一脸沮丧,“草,我就知道没这么顺利,这下可完了。”
寇大彪虽然心中也很失望,但还是强装乐观地说:“先别慌,吃完饭我们再过去想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几个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却突然没了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随后便匆匆结账,朝着陈天宇所在的地方赶去。在前往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也在为他们即将面临的困境而叹息。
寇大彪一边眺望着路边的景色,一边在脑海里仔细地梳理着事情的经过。从最初找到陈天宇,仅仅用了两条烟就轻易地让他答应帮忙,寇大彪当时还暗自庆幸遇到了这么一个好说话的战友。但现在想来,这会不会是陈天宇故意设下的一个圈套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也许陈天宇一开始就觉得两条烟太少,只是想先把自己稳住,然后再找个借口来提高价码。毕竟现在突然说有老派监考,这个理由既合理又难以查证。可是,如果陈天宇说的是真的呢?那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表哥凯明已经走到这一步,要是因为这个功亏一篑,那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大姨妈的催促声又在耳边响起,“大彪,到底还有办法吗?”这声音把寇大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皱着眉头,咬了咬牙说:“一定有办法,我们先过去看看,他玩什么花样,大不了多送一条烟给他,如果不行,也只能算了,毕竟他算个什么迪奥东西。”
凯明闻言,脸上的疑惑更深了,“我听你这个口气,你和你这个战友关系不好的咯。”
寇大彪苦笑道,“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反正都是送东西,搞定就行了。”
车很快就到了集训的地方,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率先下了车。他决定先观察陈天宇的表情和态度,如果他真的是想坐地起价,那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拿捏住他。他想好了,要是陈天宇表现出过分的贪婪,他就威胁陈天宇把之前收烟的事情抖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寇大彪再次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陈天宇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寇大彪故作镇定地说:“天宇,你说的老派监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和我开玩笑啊。”
陈天宇抬起头,无奈地耸耸肩,“大彪,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呢。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也没办法啊。”
寇大彪紧紧地盯着陈天宇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是他什么也没发现。陈天宇接着说:“我知道你可能怀疑我,但我真的没耍花样。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得重新想个对策才行。”
寇大彪心里暗自权衡着,他觉得目前还是先相信陈天宇,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对策再说。于是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天宇沉思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过了,考核不通过并不是一次就结束,还有补考的。补考没有老派监考,那么还是有机会的。”
寇大彪觉得这个提议似乎有点道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地说:“那你说说,怎么弄呢?”
陈天宇摇摇头,“你别急,听我说。”他随即继续说道:“第一批考核的人结束,只要通过都会先走,剩下不合格,如果愿意补考才留下。到时候,剩下的几个带队的班长给他们拿几包烟,我去打个招呼,应该就没问题了。”
寇大彪皱起了眉头,“那万一补考还有老派过来监考呢?”
陈天宇笑了笑,“这就没办法了,不过我问过别人,一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寇大彪心中忽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咬咬牙,故作为难地说:“行吧,那只能这样了。到时候我再去我问姨妈拿两条烟。”
陈天宇闻言连忙摆手拒绝道,“大彪,你还是误会了,烟我自己亲自拿几包过去就行,不用你们再拿了。”说罢,他死死盯着寇大彪的脸,一脸神秘地继续说道:“我还有个办法,就要看你愿不愿了。”
“我,什么意思?”寇大彪不耐烦地问道。
陈天宇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迷彩帽扣到了寇大彪的头上,随后笑着说道:“你和你表哥长得很像,戴上帽子别人一时还真的分不清。”
寇大彪瞬间明白了,他担忧地表示,“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代考?”
陈天宇点了点头,严肃地回答道:“反正是补考,查得不严,反正这里边上也是度假村,你就在这留两天吧!”
第196章 冒名顶替
寇大彪满心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内心尽管充斥着千百般的不情愿,然而为了表哥凯明的前途着想,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应承了下来。告知大姨妈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也只好在这附近暂且逗留两日。
集训地恰好位于度假村之内,从集训地到酒店的路上,寇大彪看到度假村周围坐落着一排排农田。那农田里的作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波浪。田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劳作,他们不紧不慢的动作与城市里人们的匆忙形成鲜明对比。远处有几棵大树,孤零零地立在农田边,树上有几个鸟窝,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声音清脆而悠长,这是在城市中难以听到的。农田间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路上没有城市街道的车水马龙。
望着这一切,寇大彪忽然觉得这里和曾经的部队颇为相似,思绪也随之飘回到过去。
他忆起当兵之前的那些日子,姑姑带着他们给接兵干部送钱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姑姑将包好的红包塞进了陈军医的口袋里,对方假装若无其事的表情至今都让寇大彪难以忘记,而另一位接兵干部,也就是他下连队后的副导。寇大彪清楚,如果没有这次的开后门,他接下来的命运都将会不一样,而别人确实也通过举手之劳的便利帮助了他。
通过这样的手段,似乎就是人改变命运的一个途径。就好比他的表哥凯明,小时候的学习成绩简直糟得一塌糊涂,小学考试甚至能考出个位数的分数,这样的情况原本早就该留级了。可大姨妈凭借着给老师送礼,硬是让凯明没有留级。而如果留级,那么就意味着多一年的学费,浪费一个人一年的时光。
寇大彪自己从小到大也是如此,初中时靠着二姨夫学校总务处领导的背景,他转去了黄浦区读书。但他也成为了班级和总务处之间的桥梁,无论是缺粉笔,还是桌椅损坏,亦或是体育课篮球不够,班主任都会让他去找二姨夫。曾经的他单纯地以为只要积极表现就能得到认可。他认真地写好入团申请,在日常的学习和生活中也努力做到最好,然而最后的投票结果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不知所措。没有一个同学投他的票,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愤怒。而那些成绩不如他的同学,却靠着给老师送礼,轻松通过了投票。
但他很清楚,自己也是有关系的人,他迅速找到了二姨夫,仅仅是口头去打了个招呼,班主任就立马改变了态度,让他顺利入团。他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小人的行径,但他更清楚,别人也是如此,他只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去改变。
这个世界似乎就是如此,至少对于寇大彪认识的世界来说,课本上虽然教育他们要遵守规则,可一路走来,他发现这只是一句空话。就连他们普通人的生活都是如此,更别提那些位高权重的人。
不知不觉,在大姨妈的陪伴下,寇大彪来到了入住的酒店,他也慢慢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眼前的度假村。这里的建筑风格独具一格,客房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小木屋。木屋的外墙被涂刷成淡淡的米黄色,屋顶则是深棕色的瓦片,瓦片上还生长着些许青苔,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每间木屋的窗户都颇为宽大,玻璃被擦拭得光亮照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内摆放着简约却不失温馨的家具。
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大姨妈十分爽快地帮他预付了两日的房钱。一番告别加叮嘱之后,寇大彪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房间,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躺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木质的横梁,继续陷入沉思之中。他的内心依然十分忐忑,他并不怎么担忧代考之事会被发觉,相反,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陈天宇的面容,他和陈天宇并没有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虽然不知道这次是否又是一个圈套,可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了。窗外偶尔夹杂着从远处小饭店传来的欢声笑语,这一切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显得格格不入。
突然,他的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大姨妈的短信:“大彪啊,这次我们凯明都靠你了。”寇大彪看着这条短信,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从小到大,他似乎都没法去干脆地拒绝别人,他深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利用工具。
次日,寇大彪早早地起了床,简单洗漱过后,他走出房间。度假村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丝草木的芬芳。远处凯明所在的集训区传来阵阵口号声,声音在静谧的清晨传得很远。从酒店房间到集训区的场景转换,就像随着声音的指引自然到达。
简单吃完早饭后,寇大彪朝着集训区走去,他开始试着进一步摸清情况,经过一上午的观察,他发觉这里的管理如同军事化一般严格。操场上,一名带队的教官正指挥着一群人跑步出操。他们的队伍整齐划一,每一个步伐都充满力量,每一句口号都喊得震天响。集训队一天的日常制度非常紧凑。早上除了出操跑步,还有军事理论知识的学习,大家要坐在教室里,听教官讲解军事战略、战术以及各种规章制度。上午的训练还包括体能训练,像是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等项目,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中午吃完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午睡对于集训队员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因为下午还有高强度的训练在等着他们。
中午午睡起床后,寇大彪又来到了集训区附近。他看到几个真正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队伍前讲话。那几个人表情严肃,话语中透着威严,时不时地扫视着队列中的每一个人。讲话完毕后,众人集合到了操场的跑道上。寇大彪一眼就发现了自己的表哥凯明,他正一脸忧愁地站在队伍之中。
随着一声似曾相识的集合哨响,考核似乎正式开始了。正如陈天宇所说,确实来了几个戴着大盖帽的老派人员在一旁监督。而陈天宇呢,拿着个秒表,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当起了考官。不得不说,陈天宇身材高大挺拔,又在部队干过纠察,站在警察身后,他的气质一点也不落下风。
一声哨声再次响起,参加集训的众人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奔驰而出。寇大彪则默默地关注着自己的表哥凯明。凯明一开始像是鼓足了劲儿猛冲,可没跑多远就慢慢走起路来。这样跑跑停停,他渐渐地已经被好几个人超过了一圈。就这样敷衍地跑完之后,不出所料,凯明和另外剩下的两人考核不及格。
短暂休息后,他们集训队再次集合。这次陈天宇走到了队列之前,他装模作样,语气铿锵有力地开始了讲话:“这次的集训考核,通过的人员可以收拾东西回家,等待进一步的通知报道,没有通过的同志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希望后天的补考你们要再想办法努力拼一把。”
凯明听了这话,偷偷地朝着寇大彪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担忧。寇大彪心中明白,表哥这是指望着他后天的帮助呢。可明明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他还是隐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实就算被发现,大不了这份工作不干了,上升不到什么违法乱纪的地步。归根结底,他还是觉得,在这件事里,虽然看起来是他出谋划策,但最后他也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好处捞不到却要承担风险,这对任何事都精打细算的他来说,就是一笔稳亏的买卖。
这时,那些通过考核的人脸上洋溢着喜悦,开始互相庆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没有通过的人则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教官的下一步指示。集训区的气氛仿佛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希望和欢乐,一边是失望和迷茫。寇大彪看着这一切,心中愈发纠结起来,他只希望早点跑完早点结束。
接下来的两天,集训地的氛围显得有些奇特。因为通过考核的人已经带着轻松与喜悦离开,此地几乎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包括凯明在内的三人,和包括陈天宇在内的管理人员留了下来。
寇大彪也开始大摇大摆地在这个集训地点进进出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得就像是这里的一员。他结识了集训队里另外两个未通过考核的人,瘦巴巴的老徐和胖嘟嘟的老刘。尽管他已经打算好送几包烟去打点他们,但新的问题又再次产生了,他不得不担忧的就是这两人当中会不会有人去举报他冒名顶替的事。大家虽然表面上相处得还不错,但在这种涉及自身利益的紧要关头,人心是最难捉摸的。
毕竟你身边的人得利,你却没有,这放谁身上,谁会没有一点情绪呢?对于寇大彪来说,老刘老徐这两个陌生人已经成为了阻碍他计划的绊脚石,他们拎得清最好,拎不清也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两天后,补考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寇大彪穿上陈天宇提供的迷彩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熟悉又陌生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他并不担心事情败露会如何,他已经把事情的风险降低到了最低,提前给剩下的几人都塞了香烟。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他也把这次的补考当成对自己身体的检查,他很想知道,他自己到底还行不行?
原本以为补考会像之前一样在小范围内进行,哪知道这次补考的安排是要乘车前往另一个集训区域,和其他一批不合格的人员统一参加考核。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揪。毕竟他只是给这里的人都送了香烟,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那边的考官会不会看穿他顶替表哥的把戏。
可由不得他再多想,他们补考三人也在陈天宇的带领下,坐车前往下一个集训场所,一路上大家语气轻松,似乎也并没有丝毫担忧的气氛,当到达指定操场集合,寇大彪再次站到队列里的时候,那种感觉特别奇怪。他不再是以自己的身份,而是以表哥凯明的身份站在此处。他感觉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像都变得敏锐起来,仿佛随时都能看透他的伪装。他的双腿有点微微打颤,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像是要蹦出来一样。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脑海里却不停地浮现出被识破后的各种可怕情形。
紧接着,到了考官点名环节。只见考官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递上的表格,那表格上有每个考生的基本信息和照片。考官开始一一巡视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中透着一种审视的威严。当他的目光落到寇大彪身上时,寇大彪心中一紧,两人对视了一眼。寇大彪心中虽是紧张得要命,但他还是努力用假装疲惫的神色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张。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因为即将补考而疲惫不堪的样子。好在仅仅凭借几寸的大头照,考官根本没有任何察觉。虽然寇大彪身高比表格上登记的矮了几公分,但光粗略地看脸和照片,还是骗过了考官。
考官继续巡视其他人,确认无误后,便转身离开了。寇大彪和身边的老徐、老刘互相相视一笑。老徐和老刘也低下头偷偷发笑,那笑声低沉,似乎在为这有惊无险的一幕而暗自庆幸。这一切似乎就在这低沉的笑声中顺利地进行着。
寇大彪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后,就站到了跑道上。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扫向和他一起来到这的二人,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在他看来,这个社会从来都是人心隔肚皮的。虽然他们收下了香烟,表面上像是默认了这件事,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突然脑子一热就去举报。寇大彪心里明白,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想办法让他们也能通过考核。他之前仔细观察过,老徐和老刘,其实并不是没有能力通过考核,只是跑步的节奏没掌握好。而这三公里的考核要求只需要十五分钟,只要不是残废,正常人只要做到全程不走路,肯定就能过关。
寇大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两人暗示道:“你们二人到时候就按照我的指挥分配体力,说不定有机会过关。”
老徐和老刘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老徐撇撇嘴说:“我们无所谓,到时候再找关系看看,不急的。”
寇大彪佯装自信地说道:“到时候,我会推你们一段路,听我的,保证大家一次性过掉,也省得再去麻烦了。”
第197章 结局难料
老徐和老刘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内心不禁有些动摇。毕竟要是能一次性通过考核,那可真能省却不少麻烦事儿呢。而且他们心里也明白,寇大彪这么做是为了大家着想,毕竟如今他们就如同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虽说寇大彪的提议是有几分冒险,但他们在这个集训队里已经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想尽早结束这一切。
考核开始之后,寇大彪缓缓地跑在老徐和老刘两人的旁边。他边跑边耐心地指导着二人:“来,跟着我的节奏,在心里默念一二,一二,调整呼吸的节奏。”他的声音沉稳又有力,仿佛蕴含着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老徐和老刘听着他的话,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
周围的其他考生们也都在拼尽全力地奔跑着。有的人像一阵疾风般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脚步轻盈且极为迅速,每踏出一步都带着满满的力量,还溅起跑道上星星点点的尘土;有的人表情严肃凝重,额头布满了汗珠,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信念,双臂有节奏地摆动着,从而带动整个身体不断地向前行进;还有的人虽然看上去已经略显吃力,却仍然紧紧地咬着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坚持着,那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在众多的考生之中,寇大彪他们这一组显得颇为特别。几圈跑下来,老徐和老刘虽然跑得依旧很慢,但好在有寇大彪的带领,总算是坚持了下来。寇大彪在这种节奏下显得轻松自如,他的步伐轻盈又稳定,呼吸均匀顺畅,丝毫不显吃力。
紧接着,三圈过后,老徐和老刘的体力渐渐支撑不住了。他们的脚步变得愈发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脸上写满了疲惫的神色。寇大彪却像他在部队的时候一样,充满激情地鼓励着他们:“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只要不走路,就这么全程小跑下来,肯定就能通过考核了。”他的声音就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二人的耳边不断地回响着。
老徐和老刘虽然脸上带着一丝嫌弃的神情,似乎对寇大彪这种充满鸡汤味的鼓励并不怎么感冒,但在内心深处好像还是被寇大彪的话语触动了。他们咬着牙,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寇大彪心里很清楚,跑步这件事情,往往是需要有一些外力因素来加以干涉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坚持下去。于是,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趁着考官没有注意的时候,猛地用力推了老徐和老刘几把。他的双手用力地抵在二人的后背上,试图凭借自己那看似微薄的力量来帮助二人坚持下去。而且每推一次,他都要小心翼翼地留意一下考官的动向,以确保自己的这种行为不会被发现。
就这样,寇大彪一路不停地催促着,一路辅助着他们。他的声音不停地在二人的耳边响起,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他们。老徐和老刘在他的帮助下,也在不断地克服着身体上的疲惫,一步一步地朝着终点缓缓靠近。
在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当得知自己合格的消息时,老刘一下子傻了眼,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样,嘴里还喃喃自语道:“没想到啊,我竟然通过了?”
老徐也满脸不可置信地对寇大彪问道:“小兄弟,你说得没错,只要不走路,像我们这种人也能合格啊。”
寇大彪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给他们曾经的二排丢人,同时也顺便解决了眼前这两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此时此刻的他,虽然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不堪,但内心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轻松感。
随着考核的结束,寇大彪和老徐、老刘再次乘车返回集训的驻地。寇大彪靠在车窗上,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投向了窗外。
突然,天空中出现了一只老鹰,它不停地盘旋着,时而像利箭一般迅猛地俯冲,时而又高高地飞起。寇大彪的目光瞬间就被这只雄鹰吸引住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展翅高飞的雄鹰,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自豪之感。他不禁暗自思忖,自己退伍之后,尽管在体能方面已经有所下滑,可相较于普通人,自己的体力仍然要强上许多,这都得益于班长往日里对自己的悉心教导与严格鞭策啊。
然而,当车辆停靠之后,他却惊讶地发现,那只在空中看似自由翱翔的“雄鹰”,其实不过是一只被线牵引着的风筝。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再次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不过他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对此太过在意。
随着车子回到了度假村的门口,寇大彪满怀期待地下了车,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表哥凯明。
他很快就看到了表哥凯明,寇大彪兴奋地朝着凯明快步走去,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大声说道:“凯明,我通过考核了,老徐和老刘也通过了。”
凯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嘴角慢慢地向上扬起,可那笑容看起来却像是被人刻意拉扯出来的一样,十分不自然。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冷漠,与之前热情的样子相比,就仿佛中间隔了一层薄冰似的。他先是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随后眉毛微微向上挑了挑,好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接着,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老徐和老刘都能过的咯?看来我自己也能过。”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一样。
这时,沉浸在补考通过喜悦中的老刘和老徐一边收拾着衣物,一边不住地称赞寇大彪:“你这个表弟可真是不得了啊,全靠他,我们才勉强过关的。”
凯明听到这话后,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地抽搐了一下,那原本就很勉强的笑容变得更加生硬了,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他的眼神快速地从寇大彪身上移开,看向别处,眼睛里还带着一种厌烦的神情,仿佛多看一眼寇大彪都会让他觉得特别不舒服。
寇大彪心中顿时感到十分不悦,自己费尽了心思又付出了那么多体力,却换不来表哥的一句口头感谢。他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就跌落至谷底,他心想,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就算不给,至少嘴上也该客气一下吧?这件事里经过的人都获得了好处,而偏偏就是自己这个牵线搭桥的人,除了蹭了几顿饭,什么狗屁都没捞到。
寇大彪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太好说话,才让别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可如今在表面上,他也没法去多说什么。
收拾好行李之后,凯明旁若无人地拨通了自己母亲的电话,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而接他们回家的车辆也早就在来的路上了。
未到傍晚,车辆就如约而至了。在临行之前,寇大彪出于礼貌客气,再次向陈天宇表达了感谢之情。二人相视微微一笑,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心照不宣,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言语了。
在回去的路上,大姨妈上车后的表现就更加明显了。以往她总是热情地拉着寇大彪问长问短,眼睛里满是关切之情。可今天,她只是匆匆地瞥了寇大彪一眼,那眼神就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目光转向了司机,开始和司机闲聊起来。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和平常一样大,但却缺少了那份亲切,听起来变得有些机械,就像是为了单纯地打破车内的沉默才说话一样。她的坐姿也比以前端正了许多,身体还微微向司机那边倾斜着,似乎是在刻意地拉开与寇大彪之间的距离。
寇大彪回想起之前的那种不祥的预感,这才恍然大悟,他担心的并不是冒名顶替被发现,而是别人利用完他之后态度的转变。似乎他的时间不值钱,别人丝毫不会因麻烦他而产生任何愧疚。
车辆缓缓行驶,最终在中环的某个路口停了下来,寇大彪于此地下车。临下车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反光镜,发现驾驶室里的男人似乎并非之前的那位爷叔,而且那男人脚边的袋子里好像装着几条香烟。虽然寇大彪心里很是不爽,但表面上仍然礼貌地与表哥、大姨妈告别,而后穿过马路,朝着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去。
寇大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向自家小区,那熟悉的楼群和树木在他眼中却失去了往日的亲切之感。他走进楼道,昏暗的灯光似乎也在映衬着他那沉重的心情。推开门,他再也无法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失落和疲惫。
母亲察觉到了寇大彪脸上的异样,心中满是担忧,急忙走上前去询问道:“儿子,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寇大彪没好气地对母亲抱怨道:“你们家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出了那么多力,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那狗屁的香烟,我也一包都没拿到。”
母亲听到这话,试图解释道:“人家也忙前忙后累了呀,大家都是自己人,所以才没那么客气嘛。”
寇大彪继续把自己在跑步考核中累死累活,而表哥却不以为然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我在那里帮他考试,还想办法帮他的朋友通过了,最后也没想着给我几包烟。”
谁知母亲不但不责怪凯明,反而依旧辩解道:“凯明他就是个傻大哥,人单纯,没什么心机的。就你才是心眼子多,整天想着要算计别人。”
寇大彪听了母亲的话,原本就失落的心情一下子转为愤怒。他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声音说道:“哼,以后你就是命令我,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这时,一直拄着拐杖在旁边听着的父亲也忍不住凑热闹,对着母亲骂道:“我早就说过,别多管闲事。我生病的时候,那个凯明来看过我一次吗?”
母亲也一脸不爽,立刻回怼道:“你躺在医院快死的时候,人家一家人不都来了吗?”
父亲闻言,气得满脸通红,顺手抄起了桌上的茶杯,朝着母亲身边砸去。茶杯砸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房间里原本温馨的家庭氛围瞬间就被打破了,与这激烈的争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室外的麻雀还在电线杆头欢快地鸣叫着,而屋内却充满了愤怒和争吵的火药味。
寇大彪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懊悔不已。他连忙大吼一声:“别吵了,事情过去就算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仿佛想要把这混乱的局面一下子拉回到平静之中。
寇大彪那声怒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仅在一瞬间激起了波澜,便又迅速被家庭战争的汹涌浪潮所淹没。争吵的热度并没有因为他的制止而真正冷却,反而像被压抑的火焰,在暗暗地积蓄着下一次爆发的力量。
母亲满脸怒容,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她一边弯下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那一片片碎瓷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就像此刻这个破碎的家庭氛围。一边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着:“你砸东西,今天晚上饭就别吃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刺,扎进这个家庭本就脆弱的关系里。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他被母亲的话再次激怒,口中再次吐出那用文字都难以描述的脏话。那些脏话就像肮脏的污水,泼洒在这个本应充满温馨的家里,让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
寇大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就像一部反复播放的老电影,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都让他感到厌烦却又无法逃避。他的内心在愤怒与无奈之间挣扎,他想要去劝说父母,让他们停止这毫无意义的争吵,可是此刻他自己心中那团愤怒的火焰也在熊熊燃烧。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地旋转着,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家。他转身大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门,然后“砰”的一声甩门而出。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眨眼间就奔到了楼下。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地回响着,仿佛是他内心愤怒与痛苦的呐喊。
第198章 倾诉心声
寇大彪踏着夜幕下的阴影,每一步都显得犹豫不决,街灯昏黄的光芒如同古铜色的滤镜,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寂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凉意,偶尔飘过的秋叶轻轻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夜的细语,诉说着季节的变迁。他的心情就像这初冬的天气一样,阴郁而沉重,思绪纠结成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家人争执的一幕幕,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疼痛难忍。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多嘴造成。
就在这样的徘徊与挣扎中,寇大彪的脚步引领着他来到了一个熟悉的转角。这里是奶奶居住的小区,周围的景致虽谈不上繁华,却有着一种久违的宁静。昏暗的路灯下,那一排排老旧的楼房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归人,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馨的灯光,其中有一束,正是来自他心中向往的方向。
犹豫再三,寇大彪终于鼓起勇气,跨过了小区的大门,沿着曲折的小径向奶奶家走去。他心跳加速,既期待又忐忑,就像小时候偷偷摸回家的滋味。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份久违的归属感渐渐涌上心头,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这股暖流冲刷干净。
推开半掩的门,奶奶家的景象一如往常,带着岁月的痕迹却又无比亲切。奶奶专注地看着电视,堂弟骏骏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玩弄着手中的迪迦奥特曼玩具,寇大彪低声唤道:“奶奶,是,是我。”
奶奶抬头的一瞬,目光交汇处全是疼爱与不解,随即她放下遥控器,声音温柔而关怀,“大彪啊,饭还没吃吧?”边说边起身,忙碌起来,想要准备些吃的。
“不用,奶奶,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寇大彪轻声道,眼中闪烁着感激与释然。
奶奶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相信,但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转身走向厨房,在厨水池边仔仔细细地洗着苹果,同时提高了声音叮嘱寇大彪:“那你先坐到沙发上歇会儿,傻孩子,来奶奶这还这么客气啥。”
寇大彪静静地走向沙发,缓缓坐下,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柜子旁爷爷的遗像,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小时候,他总是调皮捣蛋,爷爷呢,就会故作严肃地佯装要打他,嘴里还喊着他是“打不死的李逵”。那时候,每次见到爷爷,就像是开启了一场充满惊喜的寻宝之旅,爷爷总会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吃食递给他。那些小小的食物,不仅仅是美味,更是爷爷满满的爱。
然而,美好的时光仿佛被命运的巨手无情地截断。不知从何时起,爷爷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疾病就像一片阴霾,渐渐笼罩了爷爷的世界。爷爷开始变得糊涂,曾经熟悉的家人在他眼里逐渐变得陌生,到最后,爷爷卧病在床,失去了自理能力,就连拉屎拉尿都需要人帮忙更换尿布。那时的寇大彪,年纪尚小,还不能体会这其中包含的无尽艰辛,只是懵懂地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却不知那背后是怎样沉重的负担和深沉的爱。
就在这个时候,外出散步的叔叔哼着小曲儿回来了。叔叔一进门看到寇大彪来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声音爽朗地说道:“哟,大彪来啦,今天可真是稀客啊!”一边换鞋,一边对骏骏嘱咐道:“骏骏啊,你到门口烤鸭店买点烤鸭回来,今天你哥来了,咱们好好吃一顿。”
骏骏一听,兴奋得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把拿过叔叔递过来的钱,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大喊了一声:“好嘞!”然后迅速地跑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打破了原本有些安静的氛围。
寇大彪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苦涩。叔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便走到寇大彪的身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声音温和地主动问道:“怎么?你表哥凯明的事,难道有问题吗?”
寇大彪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已经帮他搞定了,不过,我心里总有些不痛快。”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纠结,似乎有很多的委屈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奶奶听到这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感,慢悠悠地说道:“你妈妈那里的亲戚都是这个样子,都是些过河拆桥的人。我早就跟你妈说过,别太热心肠了,可她就是不听。”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的埋怨。
叔叔也附和着,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些许不满:“人家山羊愿意帮忙,不都是看在你奶奶的面子,而我们这里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事儿办得可真不地道。”
寇大彪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愤怒地说道:“事情搞定了,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的不能随便去帮别人办事,否则人家只会当你是傻子。我这么尽心尽力,他们连句谢谢都没有。”
叔叔坐到寇大彪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声音平静地说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再去不开心了。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别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弄到最后,我出时间又出力,是一包香烟都没拿到。”寇大彪继续抱怨着,他的脸上满是愤懑。
奶奶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洗好的苹果递给寇大彪,眼睛里满是慈爱,她轻轻地抚摸着寇大彪的头,语气轻柔地安抚道:“算了,人家的事帮就帮了,吃亏就是福,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在奶奶和叔叔的安慰下,寇大彪心里的焦躁逐渐地被抚平。他望着家中那个老旧的发条钟,思绪不禁就飘回到了儿时在奶奶家的那些岁月。那发条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时光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在轻轻地敲打着他记忆的深处,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回忆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那时候,叔叔还没有结婚。他和叔叔之间的美好回忆就像是一部温暖的老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放映着。叔叔经常带着寇大彪一起在电视机前看足球比赛,他们一起睡在小房间的那张床上,一起为他们所喜爱的曼联队加油助威。寇大彪那时候总是充满好奇,他会对叔叔提出各种各样关于足球的问题,而叔叔也总是会非常耐心地一一解答。曼联队中那个竖起衣领,飞踹球迷的坎通纳也成为了寇大彪儿时的偶像,因为他似乎天生就对那些有个性、霸气的人充满了崇拜之情。
每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总是聚集着前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有时候是奶奶来接寇大彪,但只要是叔叔来负责接他,那便是寇大彪最期待的时刻。当叔叔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之中的时候,寇大彪就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扑过去。虽然奶奶一再叮嘱叔叔不要给他买零食,说那些东西不健康。但叔叔每次都会瞒着奶奶给寇大彪买吃的。在那个时候,五块钱的神筒已经算是比较贵的冷饮了,可叔叔却从来不吝啬。每次寇大彪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那冰柜的时候,叔叔就会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来,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满足寇大彪的要求。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神筒,对于寇大彪来说,不仅仅是一种美味的享受,更是叔叔对他那无尽的爱。
叔叔是寇大彪生命中最亲近的长辈。儿时在父亲这里,他始终战战兢兢,从来都不敢在父亲的面前提出任何的要求,哪怕是说错了一句话,父亲的巴掌就会像雨点般地落下,那种毒打所带来的恐惧至今还深深地埋在他的心底。
而叔叔却截然不同,他虽然人高马大,绰号大块头,但他的脾气却非常的温和。和叔叔在一起的时候,寇大彪可以毫无顾忌地欢笑、撒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真正被宠爱的孩子。
自从爷爷生病之后,奶奶和叔叔就毫无怨言地挑起了照顾他的重担。时光流转,命运似乎总是喜欢重复它那残酷的剧本,如今的寇大彪和妈妈,就如同当年的叔叔和奶奶一般,被卷入了这可怕的循环之中。想到这儿,寇大彪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对母亲的疼惜之情。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任性之举,懊悔就像汹涌的潮水一般,将他的心淹没,那后悔之感如同万蚁噬心,让他万分难受。
成年之后,尤其是在父亲生病瘫痪以后,寇大彪愈发深刻地体会到了其中的艰难。他仿佛穿越时光的迷雾,开始真正理解叔叔和舅舅当初所承受的那份艰辛。
照顾一个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人,在外人眼中,似乎仅仅是每天为其准备饭菜、清洗衣物这般简单,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劳累之处。可是,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深切知晓,生活并非像简单的数学运算那般直白明了,不是饿了就给予食物、东西没了就去购买这么容易。身体上的疲惫固然可以凭借毅力去克服,然而精神上的压抑却像是一团无形的浓雾,紧紧地缠绕着人的心,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可是,现在的寇大彪就像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迷茫地不知该走向何方。在旁人看来,他肩负着家庭的责任,必须加倍努力才行。但是,他同样有着自己所向往的生活啊。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家中那隔三岔五就爆发的争吵和抱怨,已经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让他的心疲惫不堪。
尽管他深知自己无力从根本上改变现状,但是他绝不甘心成为生活和命运的奴隶。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燃烧着一团倔强的火焰,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凭借独特的方式来扭转这个家的命运。毕竟,在他的内心,自己就是爷爷口中那个“打不死的李逵”,有着顽强不屈的意志,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
就在寇大彪回忆过去与感慨现实之间,门口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胖嘟嘟的表弟骏骏买着一袋烤鸭回来了,香气瞬间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叔叔接过烤鸭,拿到厨房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便端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开心地享用这独具特色的美食。
骏骏像是饿了许久似的,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鸭,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贪吃的小仓鼠。而寇大彪却没什么胃口,他只是慢慢地撕扯着手中的鸭腿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他的饭量还不如比他小十岁的堂弟。奶奶在一旁也摇头笑道:“哎,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连你弟弟也吃不过。”
寇大彪看着肥头大耳的堂弟骏骏,也无奈地说道:“小孩正在发育,应该让他先吃。”
紧接着,叔叔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嘴,看着寇大彪说道:“阿彪啊,你工作的事,奶奶一直放在心上,她已经拜托乡下的大舅姥姥,让你到舅姥姥的儿子那里去一起做生意。”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他们在乡下干点什么呢?”
叔叔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说道:“现在乡下早就不是以前,他们都在那里自己搞了厂,都挣了不少钱。”
寇大彪继续追问:“那我过去干什么呢?”
叔叔摇头笑道:“人家只要肯带你,你肯定就能赚钱,毕竟我们家里的人不会像你妈妈那里那样,都会给奶奶面子的。”
“那不错啊,只要能挣钱,我不怕吃苦。”寇大彪话说到一半,却又犹豫了起来,“如果我又走了,我家里怎么办呢?”
“阿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你家里面确实对你太严了,但你不要记恨你爸爸,他也不容易。”叔叔缓缓说道,眼神里透着长辈的关切与教导。
“我肯定会孝顺我爸爸的,他这个人脾气坏,都是奶奶惯出来的。”寇大彪开玩笑般地对奶奶瞥了一眼。
奶奶无奈地笑道:“你爸爸小时候就喜欢打架,管了也不听的。”
叔叔点了点头,继续严肃地说道:“阿彪啊,现在先不急,到时候奶奶会帮你安排的。”
寇大彪摇头拒绝道:“叔叔,这以后再说吧,乡下毕竟太远,我还没想好。”
骏骏在一旁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似懂非懂地插了句嘴:“哥哥,你要去乡下啊?那是不是就不能陪我玩了?”
寇大彪摸了摸骏骏的头,说道:“没有,哥哥哪里也不去。”
随着聊天的继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溜走,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寇大彪意识到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心中虽然对让他到乡下去做生意这件事不太愿意接受,但是奶奶和叔叔对他的关心和牵挂,就像一股暖流在他的心间流淌着,这让他非常感动。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挣了钱一定要好好地回报奶奶和叔叔。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些不悦,然后拿出之前设置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许多来电未接通知,有许多是母亲打来的,正当他继续查看之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元子方,这让寇大彪刚刚放松了一些的心情又立刻警惕了起来。
第199章 利用价值
寇大彪接起电话,还没等他吭声,元子方便用安抚的口吻率先开了口:“兄弟,你妈说你和家里闹别扭了,电话也不接,现在情况如何啊?”
“你怎么知道的?你给我妈打电话了?”寇大彪警觉地问道。
“没错,我都向你妈保证了,等会儿带你去浴室洗个澡,好好开导开导你。”元子方热忱地说。
寇大彪浅然一笑,想到白天跑步出了一身汗,心里确实有点想去,便应允等会儿坐公交过去。没想到元子方赶忙催促:“你直接打车过来,咱们碰头再聊。”
寇大彪迟疑了一下,毕竟打车可比坐公交贵不少,可一想到元子方那股热情劲儿,又不想扫他的兴,就咬咬牙说:“行吧,那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寇大彪来到街边,眼睛急切地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间搜寻。不多会儿,瞧见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标志缓缓驶来,他连忙伸手招呼。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他身旁。寇大彪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东海浴室。
出租车在路上行驶,过了一阵,便停在了这个曾经是电影院、如今改成浴室的地方。寇大彪下了车,抬眼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浴室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透着一种陈旧的气息。招牌的霓虹灯昏暗闪烁,像是在有气无力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那闪烁的灯光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地方他以前从没听说过,现在却成了他和元子方碰头的联络点。
走进浴室,一股混合着水汽、香水和烟味的奇特味道扑鼻而来。大厅里灯光昏暗且透着一种暧昧,昏黄中带着一丝迷离,仿佛给这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里面的人形形色色,看着就是三教九流,寇大彪明显感觉到很多人身上透着不良的气息。他们的眼神要么狡黠,要么透着凶狠,让他很不自在。
休息厅里,柔软的沙发上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不时有穿着暴露的女子迈着婀娜的步伐、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向客人。她们涂着艳丽的口红,眼神里带着别样的暗示,趴在客人耳边悄声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蚊子哼哼。寇大彪心里很明白,这种地方他不该常来。对他来说,自己是个老实人,在这儿最多花点小钱搓个背,再点杯饮料解渴,绝不想和这里的其他事儿有什么瓜葛。
他走到前台,换鞋、拿手牌一气呵成。把衣物存到储物柜后,就进了里面的淋浴区。热水喷洒下来,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白天跑步和跟家人吵架后的疲惫随着水流渐渐消逝。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突然发觉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是多么惬意的事。
冲洗完后,寇大彪裹着浴巾走向热水池。元子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过来,咧嘴一笑。寇大彪慢慢走进热水池,热水包裹着身体,感觉很舒服。热水池里的水冒着腾腾的热气,那热气氤氲在两人周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池边的瓷砖有些陈旧,上面有着一些岁月的痕迹,池壁摸起来滑溜溜的,似乎诉说着曾经无数人在这里浸泡的故事。
元子方率先打破沉默,关心地问:“兄弟,你今天到底咋回事啊?你妈说你和家里人吵架了,你到底干啥了呀?”
寇大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替我表哥考核跑步了,忙得一身汗,最后连包烟都没捞着。”
元子方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哈哈一笑,说:“兄弟,你还能干代考这种事,看来你也是个有‘天赋’的骗子啊。”
寇大彪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点哭笑不得,无奈地说:“你可别乱讲,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不过现在我后悔死了。”
元子方摆摆手,依旧带着狡黠的笑意称赞道:“还是兄弟厉害,还能跑五公里呢。”
寇大彪皱着眉头,厌烦地说:“我可是担着风险的,结果结束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拍拍寇大彪的肩膀,说:“兄弟,都过去了,以后自己长点心就行。你就是人太好了,才会被亲戚利用。”
寇大彪摇摇头,看着元子方,苦笑着说:“算了,不提这事了。”
元子方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兄弟,你现在反正在家闲着,不如跟着我干?”
寇大彪摇了摇头,疑惑地看着他,无奈地回道:“兄弟,我只想当个普通人,你那些挣快钱的事,我就算了吧?”
元子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小声地说:“兄弟,你脑子太死,外面的人都在挣快钱,我们为什么不赚?”
寇大彪一听,瞪大了眼睛,一脸担忧地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些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
这时,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一种神秘又得意的表情,他看了看周围,然后对寇大彪说:“兄弟,黄雷已经在我开的公司入股了,而老申似乎也有兴趣。”
寇大彪大惊失色,说道:“你疯了?你真的去骗别人钱了?”
元子方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兄弟,你别怕。我们是正常合作,我给人家分红的。”
寇大彪着急地说:“你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真当人家都是傻子啊?”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可别在这儿假清高了。你假冒别人去考试,难道不是骗人吗?我这可不一样,我搞得是借贷,是那些人自己没脑子,老古话说得好,骗死人不偿命。”
寇大彪涨红了脸,严肃地说:“你告诉我又是什么意思?我反正是没钱投给你。因为我清楚,最后都是肉包子打狗。”
元子方听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泡在热水池里,周围的水汽好像也笼罩着他们此刻沉重压抑的心情。
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他心里其实认同元子方的说法,他并没有比元子方这样的人善良到哪去,他可以借口这些是因为生活的无奈,而元子方难道不是因为生活的无奈吗?大家都是普通人在挣扎中求生罢了。他心里清楚,回到社会后,元子方和他都走上了不同于他人的道路。无论其他人都在干什么,或者其他人告诉你应该干什么,你最后能赚到多少钱才是真的。以寇大彪对放贷的了解,放贷也绝非把钱借出去,最后吃点利息那么简单,万一拿不到钱,就会变成坏账,再要去追讨那就又要触碰法律的底线。仅凭他和元子方,是远远不够的,毕竟他们在这社会上才混了几年,并没有什么人脉背景,到时候的结局肯定就是出事。
寇大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兄弟,你说得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想当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元子方闻言,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拉着你吗?”
“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寇大彪带着试探的口气反问道。
“是的,但也不绝对是。”元子方咳嗽了一声,继续严肃地说道:“兄弟,你在部队时我就发现了你的许多优点,你喜欢动脑子,又讲义气。不过你的缺点也很明显,你喜欢钻牛角尖,眼界太狭窄了,一直都是小富即安的思想。”
“我有自知之明,我一没文凭,二没胆量,我只是个普通人。”寇大彪回答道。
元子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无论你在社会上干什么,你总要有自己的心腹。无论是干什么大事,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谁能单独一人成事。”
寇大彪沉思片刻后回应道:“兄弟,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认为这种事是不可能长久的。现在你挣点快钱,可以后呢?”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兄弟,你这就是典型的保守思想。你看现在的社会,到处都是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抓住。我拉你进来,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把这个生意做大做强。我们可以建立起一套完善的体系,降低风险。”
寇大彪轻轻摇了摇头,“兄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法律是摆设吗?借贷这行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把控的。而且,你拉别人投钱,有没有风险你自己心里清楚。”
元子方有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兄弟,你总是喜欢讲这种泄气的怪话。没错,是有风险,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规避,可以学着别人一样慢慢来。那些在借贷行业做得风生水起的人,一开始不也都是白手起家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兄弟,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太难了。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背景,一旦出现坏账或者客户耍赖,我们能怎么办?去打官司?那得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到最后可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担心的事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畏首畏尾,我们永远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相信你也不想。”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眼睛,认真地说:“兄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更想要一种安稳的生活。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担心会不会被警察找上门。我觉得,钱虽然重要,但不是生活的全部。”
元子方叹了口气,“兄弟,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但别人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行?我早就摸清了这一行的门道,这个社会,能搞到钱,才是真的。”
寇大彪咬了咬牙,“我很感谢你这么看重我。但我真的不行。我不想卷入你的借贷生意,我只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
元子方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兄弟。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浴池的气氛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周围只有热水池里的水轻轻荡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寇大彪打破了沉默,他试图再次劝说“兄弟,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会把你当成一辈子的兄弟,只是我这里确实没钱资助你。”
元子方不禁苦笑,带着调侃的语气回复道:“兄弟,想从你这里抠点钱出来真的是难。不过算了,这些我也就早预料到了。”
寇大彪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元子方的想法,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一天你想收手了,一定要及时收手。”
元子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兄弟。谢谢你的关心。”
寇大彪心中思绪万千,他深知元子方所说的利用价值背后的深意。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远没有黄雷、老申他们有钱,在元子方的那里,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实际的经济价值。那元子方为什么还愿意在自己面前透露其中的秘密呢?
他渐渐明白,自己对于元子方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满足情绪价值的倾听者。元子方骗了别人,需要找个人分享他那所谓“成功”的喜悦,而那些被他骗的人,他自然不能去说,所以就只能有意无意地跟自己提起。自己就像是他情绪的垃圾桶,在他需要倾诉的时候,能在旁边听着就好。
寇大彪也清楚,元子方现在看似有钱,但他沉迷赌球,这是个巨大的隐患。一旦哪天他欠了钱,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现在大家还能相安无事,互称兄弟,可真到了要借钱的时候,那可就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了。自己本来就没什么钱,而且他也不想卷入元子方那些不靠谱的事情当中。
他又想到,现在的自己除了祈祷元子方别出事,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自己没能力帮元子方解决工作或者生意上的问题,更不想被他拖下水。在元子方的这个局里,自己是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却又被他当作一种特殊的“利用对象”,这种感觉让寇大彪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这样,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泡完了澡,便来到了休息大厅。大厅里的灯光依然昏暗暧昧,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味道似乎更加浓郁了。寇大彪找了个空位躺了下来,那床有些硬,毯子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潮气,但他实在是太疲惫了,白天的折腾让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元子方还在旁边兴奋地说着一些关于流浪队晚上比赛的事。可寇大彪此时已经听不进去了,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元子方察觉到寇大彪的心不在焉,便伸手推了推他,还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可寇大彪就像完全没听到一样,眼睛一闭,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第200章 陪同收账
寇大彪在极度的困意中渐渐沉入梦乡。他的意识仿佛飘进了一片混沌的空间,而后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湛蓝的天空之上,身体变得轻盈无比。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一只雄鹰,那宽阔而有力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幽黑的光泽。寇大彪兴奋地挥动着翅膀,感受着风在羽毛间穿梭,他开始在天空中自由翱翔。
他俯瞰着下方的大地,那广袤无垠的大地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起伏的山脉、蜿蜒的河流、茂密的森林尽收眼底,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渴望飞得更高,想要冲破这片天空的束缚,于是更加用力地挥动翅膀。然而,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向上攀升哪怕一寸。
这时,寇大彪才察觉到自己的脚上绑着一根线,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却坚韧无比。他这才意识到,即便自己看似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可实际上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只风筝罢了。他试图停止飞翔,让自己悬停在空中,可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飞行着。
他的目光扫视下方,看到了各种奇怪的景象。那些原本四脚着地的牛马此时都站立了起来,像人一样拿起了工具,在田地里辛勤地劳作着。它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神中没有一丝灵动,仿佛被设定好了程序。寇大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这个场景让他觉得十分可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样荒诞的画面。他想要逃离这个梦境,他拼命地挣扎,试图靠自己的意志冲破这个梦境的枷锁,但却像深陷泥沼一般,根本无法醒来。
在这个怪异的世界里,寇大彪渐渐理解了这个梦的含义。他感觉所有的动物,包括自己,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安排好了各自的轨迹。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地摆脱控制,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种假象。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枪声,那枪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天空撕裂一般。寇大彪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从高空坠落。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急速下坠,那失重的感觉无比真实。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黑洞,周围一片黑暗,没有尽头。他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继续试图依靠强大的意志让自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终于,他感觉到一阵身体的抽筋,那阵剧痛仿佛是连接现实与梦境的桥梁。随着抽筋的疼痛,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终于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寇大彪呼吸急促,大口地喘着气,此时他已经滚下床,倒在了浴室大厅床边的地板上。他心想,这个梦太可怕,自己绝对是脑子里事太多,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随后他连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浴袍右边口袋里的手机,幸好还在,他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挂着的手牌,这才彻底放心了下来。可就在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却发现边上的元子方不见了。
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水汽的味道,四周的墙壁瓷砖因为水汽的缘故,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寇大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忙站起身来,准备前去浴室的各个角落寻找元子方的踪迹。
浴室的过道狭长而安静,只有他匆匆的脚步声在回荡。两旁的换衣间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轻微的交谈声或者衣物摩擦的声音。当他来到换衣间附近时,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争执声。他的心一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透过换衣间半掩着的门,寇大彪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在梳妆台前,元子方正被三个男人挟持着,其中一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把小刀。侧面看去,这三个家伙都有着独特的外貌特征,他们的眼眸深邃而明亮,浓密的眉毛加上高挺的鼻梁和微卷头发,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少数民族的朋友。
此时,元子方的脸上带着惊恐,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微微颤抖,而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看起来怒气冲冲,另一个则在低声说着那些晦涩难懂的语言,可以看见他手上握着一个吹风机,寇大彪猜测,似乎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发生的争执。
这时,一个服务员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服务员紧张地说道:“各位,有话好好说,这里是浴室,不要冲动,别伤着人啊。”然而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并没有理会服务员,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元子方。
寇大彪的大脑在一瞬间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救出元子方。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在门口喊道:“兄弟们,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冲动。”
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寇大彪。寇大彪似乎也有着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面部轮廓较为立体,这让他看起来就是少数民族同胞。拿小刀的那个人用着奇特的口音大声说道:“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事情。”
寇大彪慢慢走进换衣间,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说道:“大家都是兄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动刀可不好。”
挟持元子方的人哼了一声,“他前面抢我们的吹风机用,还和我们耍狠!”
元子方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抢,我只是看没人用,借来用一下,你们就这么凶。”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眼睛,他相信元子方没有说谎。他灵机一动,突然对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说道:“大哥们,其实我老家也是新疆的,咱们都是自己人啊。不过我出生在上海,所以不太会咱们民族的语言。”
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有些惊讶,上下打量着寇大彪,看着他和自己相似的面容,果然一下子转怒为喜。其中一人热情地用着奇特口音说道:“哈哈,原来是这样,兄弟,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说咱们那里的话。”
元子方也赶紧附和:“对对,大家都是老乡,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互相看了看,态度变得十分友好。其中一个说道:“行吧,既然是老乡,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元子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一场误会而已。”
寇大彪也立刻笑着附和道:“本来就是小事,。”
那三个少数民族同胞连连点头,然后和寇大彪、元子方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换衣间。
元子方感激地看着寇大彪,说道:“兄弟,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得罪新疆人的?”
元子方无奈地笑了笑,“我就是洗完澡顺手拿起边上的吹风机,谁知道那家伙说是他的,也怪我自己多嘴。”
寇大彪随口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新疆人?”
元子方回答道,“我们这里靠近他们驻上海的办事处,所以这里一直有他们的人出没。”
寇大彪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皮,“原来如此,那我们还是先去吃早饭吧兄弟。”
随后,二人换好衣服,结账离开了东海浴室。来到路口转角的一家拉面店内,各自点了一碗刀削面。
正当二人大快朵颐,享受着热腾腾的拉面之时,元子方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诚恳地请求道:“兄弟,等会你陪我去收一笔简单的账。”
寇大彪一听,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兄弟,上次的事情还不够吓人吗?这种危险的事,我再也不会干了。”
元子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你误会了。这次的对象只是学生,能有什么危险?就是些小屁孩,你就过去帮我充充场面就行了,不用你干什么。”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里透着疑惑,似乎明白了元子方的意思。元子方见状,趁热打铁说道:“兄弟,你不陪我去,我就得花钱叫其他打手,你就顺便走一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你看,咱们兄弟一场,这点小忙你不会不帮吧?”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想到元子方之前在浴室里请他洗的这把澡,自己要是不帮他这一次,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而且只是学生的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最终,他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吃完走出拉面店,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寇大彪眯着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元子方却显得很兴奋,一边走一边跟寇大彪说着这次欠债人的情况,“兄弟,这次只是学生,嫩得狠,你过去,人家估计都要吓尿了。不过咱们也别太为难他,吓唬吓唬,把钱拿回来就行。”寇大彪默默地点着头,但是心里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二人随后打了一辆车,很快便来到了一栋学校的宿舍楼下。那宿舍楼下人来人往,学生们或是抱着书本匆匆而过,或是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元子方几通电话之后,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学生走了下来。男学生脚步有些迟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元子方一见面,便气势汹汹地威胁男学生还钱,那神情就像一只饥饿的狼看到了猎物。男学生一脸无辜,连忙解释道:“我不是不还,昨天还款日期到了,我打了你们一天电话,都找不到人。你们让我怎么办。”
元子方像是变了一个人,气势变得更加凶恶,眼睛瞪得老大,“这我不管,我只知道你超过时间逾期没还,现在利息要翻倍。这都是白字黑字你签好字的。”
寇大彪听到了这里,似乎明白了元子方他们放贷的套路,就是故意让欠钱的人逾期不还,让利息翻倍,这才达到牟取暴利的目的。他皱了皱眉头,心中对元子方的做法有些反感,但又不好当场发作。
男学生一脸委屈表示,自己真的没那么多钱,希望可以再商量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睛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元子方瞄了一眼身边的寇大彪,继续威胁道,“他是我们这里金牌打手,你看他长相就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瞒你说,他手上已经有几条人命了。”
男学生害怕地瞄了一眼寇大彪,寇大彪强忍心中的笑意,也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男学生随即摆手做出求饶状,“在宽限我几天行不?”
元子方一把揪住男学生的衣领,“你他妈的有钱泡妞,没钱还?信不信我找到你们学校领导去?”元子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男学生的衣领,男学生的脸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男学生被元子方一把甩到地上,害怕地哀求道,“我去问问我女朋友,等我一下。”说着,男学生爬起来,慌张地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带着哭腔把事情的经过跟女朋友说了一遍,期间还不时地看向元子方和寇大彪。
寇大彪站在一旁,心中有些不忍,他凑近元子方小声说:“兄弟,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你们应该是,故意这样的吧?”
元子方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都是生意,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还怎么收钱?”
男学生打完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希望,“我女朋友说她可以先借我一部分,但是还不够。你们能不能再少一点利息?”
元子方冷笑一声,“少一点?门都没有。今天你必须把钱凑齐,不然有你好看的。”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跑到男学生身边,把一沓钱递给男学生,“这是我能凑到的所有钱了,你们行行好。”
元子方一把夺过钱,数了数,“还差不少呢。”
寇大彪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边目光扫视过宿舍楼门口的保卫室,一边小声地对元子方建议道,“这些差不多了,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宽限几天。”
元子方惊讶地看着寇大彪,“你疯了?这是我们赚钱的机会。”
寇大彪严肃地说:“兄弟,见好就收吧,到时候动静闹大了,我们都要受影响。”
元子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寇大彪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钱收下,松开了男学生,“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我们再来,希望你准备好钱。”然后拉着寇大彪准备离开。
寇大彪转身对元子方说:“兄弟,这种放贷的事情以后别再找我了,我不想再参与这种不道德的事情。”
元子方哼了一声,“你就是太心软,不过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先这样吧。”
此时此刻,寇大彪越来越觉得元子方变得特别陌生,就刚才那恶毒的眼神仿佛就要杀人一般,他心里很清楚,他的这个兄弟已经越来越危险,而自己也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的帮凶。
第201章 虚惊一场
正当寇大彪与元子方打算离开学校宿舍楼时,远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两辆警车呼啸着冲进了校园,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寇大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内心瞬间被恐惧填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而后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男学生的女友。
那女生留着齐肩发,发梢微微有些卷曲,像是精心烫过的。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犹如一张未着颜色的宣纸,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她身材娇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的目光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不敢在寇大彪和元子方身上多做停留。她的眼睛里满是闪躲,像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极力想要掩饰内心的慌张与心虚。
元子方停下脚步,转身退了回去,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男学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威胁的口气冷笑道:“范杰?你们报警?”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寇大彪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眼睛周围因为紧张而泛起了一些淡淡的红血丝,他看向名为范杰的人。范杰看起来普普通通,身材有些消瘦,穿着寻常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那儿。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那镜片后的眼睛里,隐隐藏着一丝狡黠。就是这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让寇大彪的第六感瞬间警觉起来,他觉得这个范杰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范杰的女友站在他身旁,身体微微发抖,就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的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他们。范杰则抿着嘴唇,嘴唇有些干裂,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警惕。
元子方又向前迈了一大步,脚步重重地落在地上,扬起了一小片尘土。他的声音更加冰冷,如同三九寒冬的冰窖里吹出的冷风:“范杰,要是你敢乱说话,你知道后果的。”
范杰像是被元子方的气势吓到了,身体微微后仰,差点撞到身后的墙上。但他很快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报警?”他的声音虽然故作镇定,但还是能听出一丝微微的颤抖。
寇大彪望着警车渐渐逼近,那闪烁的警灯晃得他有些头晕目眩,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此刻他也刻意提高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一些,好掩饰自己的害怕,“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发现是你们搞的鬼,你们就等着瞧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警车最终停在宿舍楼的门口,两辆车上下来了四个警察。为首的警察看起来经验丰富,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眼神沉稳而锐利,就像老鹰盯着猎物一般。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众人,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其他三个警察也迅速站好位置,将现场的几个人围在中间。
警察严肃地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是谁报的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洪钟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范杰的女友见警察到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一般。她的眼睛里满是得意和嚣张,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用手指着寇大彪和元子方,手指在空中不停地晃动着,声音尖锐地说道:“这两个人对我男朋友放高利贷。”边说还边向警察靠近了几步,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得胜的公鸡,那副模样就像是抓住了罪犯的英雄,全然不见之前的胆小懦弱。
警察对女子询问道:“你是不是叫李慧?是你报的警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李慧回答道:“是的,警察叔叔,把他们抓起来!”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晃动着,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
寇大彪站在原地,不敢直视周围的四个警察。他的眼睛偷偷地瞄向警车,那未熄火的引擎声像是催命符一般。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和放贷没什么关系,可看着眼前的情景,他的腿不自觉地有些发软。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害怕自己会被莫名卷入这场麻烦,更担心这件事会成为他未来前途的一个污点。
于此同时,寇大彪的视线回到身旁,元子方双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身体站得笔直,就像一棵挺拔的松树。他平静地看着警察,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慌张。比起之前的惊讶,警察到了面前,他反而更加从容不迫起来。元子方那镇定的样子就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的淡定,也让寇大彪暂时稳住了心神,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为首的警察看了看李慧,又看了看寇大彪和元子方,接着问道:“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着,像是要把他们看穿。
元子方轻轻笑了一下,这笑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礼貌地对警察说:“警察同志,这是个误会。我们可没有做过什么放高利贷的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表示自己的尊重。
李慧一听就急了,她跳着脚喊道:“他们就是放高利贷的,我男朋友可以作证。”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扭曲,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警察皱了皱眉头,对范杰说道:“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严厉,像是要把范杰看穿。
范杰看了看李慧,又看了看元子方和寇大彪,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但还是慢慢开口说道:“警察同志,我……我不太清楚,我没有借过高利贷。”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李慧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范杰:“你在说什么?你之前不是还和我说被他们威胁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跑到范杰身边,用力地摇晃着范杰的胳膊。
范杰目光闪烁地瞄了一眼元子方,双唇紧闭,显得更加不知所措。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李慧见范杰没有说话,又跳出来告状,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愤怒地说:“他们还打我的男朋友。”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范杰的脸,范杰的脸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元子方一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他慢悠悠地回道:“打没打人,这都要讲证据,要么去验伤?”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范杰脸上的淤青。
警察皱了皱眉头,看向范杰,问道:“你有没有被打?”他的目光落在范杰脸上那块淡淡的淤青上。
范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摆手说:“没,没有。”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眼神里满是慌乱。
警察再次严肃地问道:“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警告众人不要说谎。
元子方一脸老成地对警察表示道:“都是一场误会,大家是朋友,就是朋友之间借钱,最多有点口角,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警察的肩膀,像是在表示自己的友好。
警察审视着众人,目光在范杰和李慧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他们话语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警察缓缓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以后就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就报警,浪费警力资源。”他一边说着,一边合上了手中的小本子。
李慧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嗫嚅着说:“警察叔叔,我……我知道了。”她的头低得很低,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范杰则低着头,一声不吭,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警察又看了看元子方和寇大彪,说道:“你们也注意点,朋友之间有矛盾要好好解决。”
元子方和寇大彪连忙点头称是。
警察见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其他警察准备离开。
等警察走后,寇大彪看着范杰和李慧,冷哼一声,说道:“今天算你们好运。”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道:“算了,别和他们计较了,我们也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寇大彪的胳膊,也转身离开。
二人都松了一口气,迈着悠闲的步伐漫步在宿舍楼的校区内。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寇大彪双手插兜,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后的庆幸,暗自思忖着,真是虚惊一场啊,看来警察办案是得按规矩来,做什么都得讲求证据。元子方肯定是拿捏住了范杰的某些把柄,才让刚刚那么紧张的事情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寇大彪眼睛里带着些许埋怨,对元子方说道:“今天差点就被你给害惨了,要是真进去了,那可就全完了。”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回应道:“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这借钱的事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转账记录,手印也都在呢。要是说到打人,那也得有验伤报告才行。”
寇大彪歪着头,眼睛里充满疑惑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兄弟,我看这个范杰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所以我就感觉你肯定是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
元子方轻轻一笑,挑了挑眉毛,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就你同情心泛滥,还想着放过他们。范杰他自己就在我们庄家底下赌球,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寇大彪继续疑惑地追问,眼睛里充满了不解,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把钱借给他,难道就不怕他还不上吗?要是他跑了可怎么办?”
元子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继续说道:“他这样的学生能跑到哪儿去?他家房子就在这儿呢,他还想不想读书了?这种人最好拿捏了。”
寇大彪听得有些发愣,眼睛微微瞪大,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家里一次性还清呢?”
元子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眼睛里有一道冷光划过,而后又恢复笑容,嘴角咧开像是要极力展现出自己的耐心,解释说:“一次性还清的话,那还能有什么赚头?干我们这行就是要让他们永远还不清,这样利息才能越滚越高,我们才能赚到大钱。”
寇大彪苦笑着重复了一句:“我们?”,心中更加害怕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睛里带着惊恐,赶忙继续说道:“兄弟,我是说万一啊,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呢?”
元子方叹了口气,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里透着对寇大彪的不满,撇着嘴说道:“兄弟,我都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你怎么脑子就这么死呢?你与其把钱存在银行里,还不如拿出来利滚利赚钱。你要是老想着风险,这过马路都有可能被车撞死呢,那你是不是就不出门了?”
寇大彪依旧不为所动,他心里明白,元子方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真要是出了事,靠嘴皮子怎么可能解决得了。他眼睛坚定地看着前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元子方明显心情还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自我满足的神色,接着对寇大彪说:“你看看这外面有多少洗头房,又有多少赌博厅。我以前也觉得这些地方不该存在,可是你看看现在,人家不都开得好好的吗?那些扫黄打黑的新闻天天放,不就说明这一行永远打不完吗?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你没胆量赚这种钱,可有的是人愿意去赚。”
元子方的话让寇大彪再次陷入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紧紧抿着,在心中,是非对错的观念正在激烈地碰撞着。虽然他嘴上仍然坚定地表示反对,可内心却渐渐开始动摇了。这其中有社会房价上涨带来的压力,也有来自家庭方面的压力。
他似乎无法再坚定自己心中原本的信念,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都在告诉他,必须要不择手段地去赚钱。要是不这么做,就连房子都买不起。寇大彪在心中不断地问自己,他是不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但如果坚守良知的代价是被人欺压,是一辈子过着贫穷的生活,而他又该如何去选择呢?
第202章 选择困难
在寇大彪的成长经历中,他与其他孩子不同,别的孩子幼时能够天真玩耍,他却自幼学会察言观色,凡事都习惯权衡利弊,这源于母亲从小教导他要做个“门槛精”的人。
小时候,寇大彪对画画和上海滑稽戏情有独钟,他似乎颇具模仿天赋。除了能临摹画画,年纪尚小的时候,他就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还能像滑稽戏里那样说出一口洋泾浜的苏北话,常把邻居们逗得捧腹大笑,也因此收获众人的夸赞,邻居以及父母厂里的同事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王小毛”。
“王小毛”这个名字伴随着他成长,他也曾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的滑稽戏演员,并且他深信自己具备这样的天赋。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当他想要追逐梦想时,哪怕是报一个简单的兴趣班,都被父母无情拒绝,毕竟学任何东西都需要花钱。这让年少的他满心沮丧,他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寇大彪的父亲是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者,打他从不需理由。寇大彪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父亲的心情,若父亲心情好,他才敢提些平时不敢提的要求;若父亲心情不好,他在家中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直到有一天,父亲病倒了,曾经如大山般压在他心头的压力骤然消失,他开始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于是,他变得极为叛逆,上学全凭心情,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虽然从小的经历让他明白这个社会看重金钱,但真到自己选择时,他又变得犹豫不决,他不清楚自己将来要靠什么谋生,儿时的梦想也早已磨灭。
寇大彪只能再次听从母亲的安排去当兵,好在经过部队的锻炼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然而当他满心期待着在社会上大显身手时,母亲却再次成为他的阻碍。母亲依旧从心底里轻视他,想要牢牢掌控他。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但也明白母亲的控制正在一点点磨灭他想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寇大彪内心十分犹豫,其实他早就可以不听母亲的话了,但家庭责任感让他不能任性,他必须维持家庭的平衡,他心中对未来也早有盘算。
这笔账其实不难算,想要成家立业就得有房子。按照现在的房价,只靠公积金贷款买房,那至少要背负三十年的房贷,这与他从小向往的自由背道而驰。所以他仍然期待着能有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他也清楚机会不会降临到整天在家睡觉的人身上,他必须不断去接触外面的世界。
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寇大彪结识了元子方,一个早已脱离正常社会体系、不受常规约束的人。他心里明白,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他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或许能创造奇迹,一起改变大家的命运。他不是没研究过历史,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单枪匹马成就大事,只有建立起自己的团队,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更好地实现目标。
可目前来看,元子方像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寇大彪无疑是最了解他的人,他原本以为元子方只是有点小聪明,随着交往深入,他渐渐明白,元子方和自己一样善于动脑子,遇到事情也会像自己一样找捷径,但元子方和自己不同的是,元子方没有什么底线,做的许多事早已超出法律范畴。
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一件件事情不断在他耳边敲响警钟。他明知元子方做的事不对,却又觉得这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理智催促他远离元子方,然而在感情上,他却无法割舍这个当兵时结识的兄弟。
随着二人步出学校,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元子方正一边接听电话,一边诡秘地看向自己。只听元子方对着手机客气地说道:“阿姨,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大彪的。”寇大彪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母亲正在给元子方打电话。
母亲居然私下和元子方有联系?寇大彪这才又想起,当初母亲趁他睡懒觉时偷偷查看他手机里的联系人,还逐个打电话过去,让别人别跟自己一起做生意。这让当时的他既尴尬又愤怒。一想到母亲在背后如此控制自己,寇大彪心中埋怨的怒火渐渐涌起,脸色也一下子阴沉下来。
元子方见状,轻轻一笑,赶忙安慰道:“兄弟,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也是关心你呀,你生什么气呢?”
“关心我?这哪是关心,根本就是监视!”寇大彪愤怒地说道,眼中满是愤懑。
元子方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不管怎样,她都是你的母亲啊。要知道,孝顺可是为人的根本。”
寇大彪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懂,被人窥探隐私的感觉有多难受。她总是不相信我能自己处理好事情。”
元子方拉着寇大彪走到路边的长椅旁,两人坐了下来。元子方认真地看着寇大彪说:“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可是你想想,你妈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这么做可能方法不太对,但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寇大彪双手抱胸,无奈地叹息道:“哎,我都已经成年了,她还把我当小孩子。”
元子方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说:“兄弟,也许阿姨是担心你在外面吃亏。她可能觉得你涉世未深,想多保护你一些。你看,她让我照顾你,不也是关心你的一种表现吗?”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兄弟,这些我都知道,可家里总是吵架,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元子方叹了口气:“兄弟,我们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人,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怨恨你的妈妈。”
寇大彪沉默了,刚才还看似有些“不靠谱”的元子方一下子说出如此温柔而有力的话,深深触动了他的心灵。
元子方见寇大彪不说话,继续劝道:“兄弟,和自己妈妈哪会有隔夜仇呢?男人大度点,别这么小心眼儿、斤斤计较的。”
寇大彪抬起头,望着远方,深深呼出一口气,微笑着说:“兄弟,没想到你也是个大孝子。”
元子方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是个大孝子,别人不理解你,但我懂你。”
寇大彪再次被元子方的话打动了,“谢谢你,兄弟。”紧接着,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干的这些事太危险了,迟早要出事的。”
元子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耐心地解释道:“兄弟,你不懂,你真以为我是打算去坐牢吗?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寇大彪听了这话,一时难以理解,无奈地问道:“简单也是我,复杂也是我?那我到底是想复杂了,还是想简单了呢?”
元子方眼珠一转,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就像刚才那一幕,看起来我像是在放贷,可实际上呢?借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在警察眼里不过是正常的民间借贷。”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换个人呢?要是遇到坏账呢?”寇大彪反问道。
元子方继续解释道:“这就是你想得复杂的地方,一件事还没做,你就先去想失败了怎么办。”
寇大彪严肃地回答:“做一件事,不就是要先考量风险,再决定做不做吗?”
元子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任何事情,只有做了,你心里才会有底,而不是像兄弟你这样纸上谈兵。”他咳嗽了几声,又严肃地说道:“实际情况就是,之前那笔生意,赚到钱才是实实在在的,像这样的生意只要多做几笔,你的资本就会慢慢积累起来。”
寇大彪虽然听得有些迷糊,但似乎也听出了元子方话里的真实含义。他露出专注的神情,静静地等着元子方继续讲述。
元子方微微一笑,接着耐心地解释:“拿着一百万本金做生意的人和拿着一万本金做生意的人,即使做同样的生意,他们承担的风险也是不一样的。我坚信,只要前期能快速积累到资金,到后面就越不用担心风险。因为当你的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寇大彪继续泼冷水道:“兄弟,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失败是进去坐牢?”
元子方不以为然:“只要不杀人放火,有什么牢可坐,那些借高利贷的哪个不是你情我愿?现在我就是缺钱,如果我有钱我就可以发展更多客户,赚更多的钱。当初我在那个公司上班当客服,为什么有人愿意出钱问我买那些客户的电话号码?时代早就变了,早就不是那种上班下班就能自给自足的年代,这个时代,就是比谁手上消息更多,就和你买股票一样,一点风吹草动,一旦你能知道,那就能稳赚不赔。”
寇大彪苦笑着说:“兄弟,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可我就是没你那胆量,我这人胆小,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你就是太谨慎了。富贵险中求,你不冒点险,怎么能赚到大钱呢?你看看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在风险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寇大彪摇摇头,“兄弟,现在这些东西都只是空谈,我们只是普通人,所以更要小心翼翼。”
元子方有些失望地看着寇大彪,“大彪,你这样永远只能小打小闹。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想拉你一把,你却因为胆小不敢干。”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兄弟,我觉得应该再等等,大家一起找个正经生意一起做做。”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我不把你当兄弟,和你说这些干嘛?”元子方摇了摇头叹息道。
寇大彪赶紧解释道:“兄弟,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是相信你有那个本事赚钱,可我自己没那胆子。”
元子方想了想,说:“大彪,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你这样胆小怕事,很难有大的发展。我现在做的这些,虽然有风险,但只要小心谨慎,肯定能赚到大钱。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寇大彪点了点头,“兄弟,我会好好考虑的。不管怎样,你自己也要小心点,毕竟这不是小事。”
二人看似诚恳地交流了许久,可似乎谁也没有说服谁。寇大彪深知这又是个艰难的选择,而如今身边能依靠的人似乎确实只有元子方。只有他和自己一样,是看透了这个社会运行逻辑的人。可元子方的这一步,明显又太过冒险。
即便他们现在是兄弟,可寇大彪更清楚,今天元子方能骗别人,将来也一样能骗自己。他回想起元子方的话,许多东西确实让他受益匪浅。元子方没读过多少书,却能说出这些道理,就是因为他在外面闯荡的经历。他见识过社会的表面,如今更是深入了挑战法律底线的灰色地带。
元子方是个大胆而果断的人,做事不仅不计后果,还毫无底线。而自己偏偏每件事都深思熟虑,处处都要小心翼翼。寇大彪明白,元子方那种说做就做的风格,是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可他从小就是这样,他无法走上元子方的道路。因为一旦涉足,面临的可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而是要坐牢,身败名裂。
无论寇大彪再权衡利弊,他依然坚定地认为,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如同家人般真挚。他既无法抛弃这个看起来作恶的兄弟,也无法阻止元子方越陷越深。也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好人有没有好报?他不清楚,恶人有没有恶报?他更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没有侵犯到自己的利益,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在元子方身上,自己能学到东西才是真的。
正思考间,寇大彪忽然感到一阵头疼欲裂,他猛然发觉,自己确实想得太多了,这种思维上的强迫症似乎一直困扰着他。
第203章 被骗就医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的余晖洒在街边的小路上,寇大彪从路边的长椅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似乎昨天突然参加跑步带来的疲倦感至今还萦绕着他,手脚也依旧有些酸胀。
元子方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大力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兄弟,晚上再陪我到我舅舅那一起吃顿饭。”
寇大彪抬起头,额头的汗珠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说:“兄弟,我昨天突然跑了那么一下,现在还是浑身不舒服呢,真没精力陪你吃饭了,下次吧。”
元子方眼睛里原本满是期待,听了寇大彪的话后,那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元子方缓缓放下拉着寇大彪胳膊的手,无奈地说:“行吧,看你这状态确实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
寇大彪轻轻点了点头,感激地说:“谢了,兄弟。下次一定陪你好好吃一顿。”
告别了元子方后,寇大彪一改往日的作风,直接破天荒地打了辆出租车回家,毕竟这几天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他都明显过度运转了。
随着出租车开进了他家的小区,经过几个弯停住后,他付了钱,缓缓推开车门。下车的瞬间,一阵凉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昏暗的感应灯忽闪忽灭,这又让他的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走上二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这刚一进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屋里传来父亲的怒吼声,似乎又是对今天的菜不满意,“你看看你烧的什么猪食,根本不是人吃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满是愤怒,双手紧紧握拳,手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母亲在厨房门口叉着腰,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也不甘示弱地回怼道:“猪食?你当你离休干部啊?你每个月退休工资多少呢?”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寇大彪皱着眉头,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小摆件被震得跳动了一下。他提高了声音说:“天天为了吃点饭,有啥好吵的?”
父亲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她把钱都藏起来,不知道贴给谁了。”
母亲也没好气地说:“你别去管他,有本事让他自己去烧。”说完,转身走进厨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关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像是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无奈和疲惫都吐出来。他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放着一些没洗的碗筷,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食物残渣的味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和一些剩饭,默默地炒起了自己拿手的蛋炒饭。
不同于别人家庭一家三口一起坐在桌上吃饭,自从寇大彪父亲生病后,他们家三人都是单独自己吃自己的,母亲负责父亲每顿的饭菜,随后她也都是自己单独吃饭。寇大彪在家如果不是出去吃,便会简单炒个蛋炒饭应付一下。
随着一阵熟练地颠勺,蛋炒饭炒好后,寇大彪端着碗走到客厅的小桌子前坐下。客厅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父亲在房间内的沙发上重重地哼了一声,母亲在厨房时不时弄出很大的动静。寇大彪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这一切虽然让他愤怒,可似乎又让他渐渐地习以为常了。家中经常为这些小事争吵,不过好在今天父亲没有砸东西,这对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吃完饭,寇大彪把碗一放,起身走进房间。他倒头便在床上睡下,就当他准备闭目养神之时,母亲推门走了进来。
母亲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腿说:“大彪啊,明天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寇大彪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说:“妈,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检查。”
母亲皱着眉头,有些着急地说:“这是你二阿姨单位的体检福利,免费的,不去白不去,你最近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寇大彪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不耐烦地说:“真的不用,我就是有点累了。”
母亲凑到寇大彪耳边,轻声细语但又透着一股急切地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不是老说头疼吗?去检查一下,放心。”
寇大彪想了想自己之前发作的头疼症状,叹了口气,无奈地答应了下来,“行吧,妈,我去就是了。”
第二天上午,寇大彪在阳光的照射下悠悠转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感觉脑袋还是有些昏沉,身体也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丝慵懒。他缓缓地坐起身来,看了一眼闹钟,已经快九点了。
他洗漱完毕,简单地吃了几口面包,便跟着母亲一起出门前往那家本市着名的三甲医院——星华医院。
在寇大彪的印象里,这家医院特色应该是看小儿科的。他一边跟着母亲往公交车站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街边的风景,心里也并没有当回事。毕竟他不像那些上班的人,每年都会定期组织体检,也许对他来说,确实需要去检查一下身体。
随着母子二人从876路公交车下车,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是寇大彪的二阿姨,她早早地就在医院门口站着了。二阿姨烫着她那标志性的波浪卷,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她的脸有些圆润,岁月在她的眼角和嘴角刻下了淡淡的纹路。她穿着一件厚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毛呢裤,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短靴。
“大彪,来啦。”二阿姨热情地挥着手,声音清脆。
“二阿姨,你好。”寇大彪依然如往常般礼貌地打起了招呼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寇大彪跟着母亲和二阿姨一起进入了医院里面。医院大厅里人山人海,就像一片涌动的海洋。挂号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人们或焦急或无奈地等待着。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的母亲,有面容痛苦捂着伤口的年轻人,还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人。孩子们的哭声、人们的交谈声、广播里叫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哄哄地充斥着整个大厅。
寇大彪本以为他们也要去排队挂号,谁知二阿姨领着他们直接来到了侧面的电梯内。随着进入电梯,二阿姨按下了十四楼的按钮。寇大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他的心开始不安地跳动起来,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在心底蔓延。他皱了皱眉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在十四楼停下,电梯门被打开。可电梯门外等候的路人却让寇大彪吓了一跳。一个口歪眼斜看上去就是智障一样的病人与寇大彪擦肩而过,那病人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寇大彪瞬间警觉起来,他走出电梯外,看了看边上的指示牌,赫然写着“特需门诊”四个大字。这个陌生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里,再结合刚才电梯口遇见的那个特殊病人,寇大彪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疑惑,愤怒地对母亲质疑道:“妈妈,这是哪里?”
母亲与二阿姨心虚地对视了一眼,尴尬地愣在原地。二阿姨立马接过话茬,“就是检查一下身体,大彪,你不要多想。”
寇大彪指着边上四个大字,继续厉声质疑道:“你们把我当智障,还是把我当神经病,到这里来看病?”
母亲见寇大彪发怒,立马安抚道:“你别多想,就是看心理医生。不是看神经病。”
这一瞬间,寇大彪眉头紧皱,他意识到,自己又被母亲骗了。看病确实是无所谓的事,可自己在母亲心中竟然已经沦为神经病了,要看什么所谓的心理医生,这是他万万都没料到的。他心中一股无名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可碍于二阿姨在场,他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大彪,没关系的。人家很多明星都有心理疾病,来看看又不会吃亏,这次费用阿姨买单的。你就进去给人家医生看看。”二阿姨耐心地劝说道。
寇大彪此刻心中真是六味地黄丸伴着开塞露那样苦涩,他心想看病这东西,还有请客的,真是谢谢他的好阿姨了。他强压心中的愤懑,依然礼貌地拒绝道:“阿姨,我没病,阿拉还是回去吧。”
二阿姨眼神闪躲,不经意间和寇大彪的母亲对视了一下,母亲随即用着商量的口气说道:“钱都花了,挂个号都要四百块了,你不看不就浪费了。”
这句“不看不就浪费了”再次激起了寇大彪心中怒火,他不顾医院周围的众人,大声喧哗起来,“我再说一遍,我没病,要看你们自己看。”他那尖锐的嗓门如同吼叫,也引起了楼层护士的注意,对方连忙严肃地制止道:“要吵架,回去吵!这里是医院。”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二阿姨,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压抑的地方。
母亲见状,急忙追了上去,拉住寇大彪的胳膊。“小毛,今天来都来了,你不给妈妈面子,难道二阿姨面子也不给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寇大彪甩开母亲的手,愤怒地冷笑道:“你又骗了我,在你眼里,我就是神经病吗?”
二阿姨继续上来劝阻,“你妈妈也是为你好,这里专家门诊都是我托以前单位里一个老师才挂到号的,别人想看还没机会呢?”
寇大彪抿着嘴,望着母亲哀怨的眼神,心中纠结万分。他知道自己还是无法狠下心,没法不给母亲和阿姨这个面子,既然来了,今天看来是逃不了了。他对母亲冷冷地说道,“以后不要骗我,好好说,我会听你的话的。大不了就被别人当港杜,反正我在你们眼里也是傻子。”
母亲摇了摇头,“别这么说,我们都是为你好,你进去好好和别人医生说话。别骂别人医生。”
寇大彪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心理医生的概念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他想不通母亲怎么就脑筋转错了弯,居然把他骗到这个地方来。母亲看起来确实比他更会赶时髦,还知道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可既然现在觉得孩子有心理问题,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多为他着想呢?寇大彪心里清楚得很,他能有什么心理毛病。无非就是缺钱买不起房子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难道看个心理医生就能让他买得起房子了?他不禁觉得母亲和阿姨都太天真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算了,就当是陪她们玩一场莫名其妙的游戏吧。进去应付几句,然后赶紧走人。”他迈着缓慢的步伐,跟在母亲和二阿姨身后,眼睛看着地面,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倔强。
他们来到门诊室的门口,门是关着的,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医院设备的嗡嗡声。这与一楼大厅内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果然如阿姨说的那样,挂个号非常不容易,自然人也少。而如今看病挂号都要走关系,开后门,这似乎已经是社会上默认的潜规则。
寇大彪站在门口,突然感觉有些紧张,就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他不知道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人,又会对他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二阿姨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母亲看了寇大彪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进去吧,没事的。”
第204章 心理治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诊室内的环境十分简洁,却又给人一种很专业的感觉。白色的墙壁上挂着许多锦旗,上面写着诸如“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心灵的守护者”之类的话语,这些锦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医生的医术高明。房间的一侧摆放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中间是一张干净的办公桌,桌上除了电脑屏幕,还有一个简单的笔筒,几沓文件整齐地叠放着,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台灯。桌子对面有两把椅子,看起来很舒适,应该是为前来问诊的病人准备的。
医生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与睿智。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几缕银丝夹杂在黑发之中,额头宽阔,给人一种聪明又沉稳的感觉。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身上穿着一件整洁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并没有像其他诊室的医生那样胸口挂一块牌子,寇大彪猜测,这家伙应该是达到了一定级别。
寇大彪对戴眼镜的斯文人一直没什么好印象。在他的观念里,这些看似斯文的人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仿佛他们总是站在高处审视一切。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眼睛在门诊室内四处打量着,心中对即将开始的对话充满抵触。
这时,二阿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挂号单,热情地和医生打起招呼:“医生,我们是李老师推荐过来的。”
医生微微一笑,点头表示知道了:“哦,我知道了。她和我打过招呼了。”
随后二阿姨对寇大彪的母亲使了个眼神,说道:“我们先出去,让大彪和医生聊聊。”
母亲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轻声说:“大彪,好好和医生聊啊。”说完便和二阿姨一起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寇大彪站在那里,感觉有些不自在。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和地说:“坐吧,年轻人。”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医生看着寇大彪,率先打破沉默:“你一进门,从你的表情反应来看,我就知道你肯定觉得自己没病,但有时候,我们自己可能并没有察觉到内心深处的一些困扰。你可以先和我说说你的日常生活呀,比如工作或者家庭方面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烦恼的事情呢?”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医生还真是开门见山。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医生,又迅速低下头,嘴里嘟囔着:“我能有什么烦恼,不就是没钱嘛,这有什么好说的。”
医生笑了笑,似乎对寇大彪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轻轻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钱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很多人都会因为它而感到压力。那你有没有因为钱的事情,比如说在工作上过度劳累,或者和家人之间产生矛盾呢?”
寇大彪心中一动,他想起家里经常争吵的场景,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哼了一声,说:“这和心理有什么关系?没钱就想办法挣钱,难道坐在这儿和你聊天就能有钱了?”
医生依然保持温和的态度,耐心地解释道:“有时候,长期的经济压力会影响到我们的情绪,进而影响我们与家人、朋友的关系,甚至会影响到我们对自己的认知。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种压力在你身上具体是怎么体现的呢?”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这个医生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医生,缓缓地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挣钱,想着想着就头疼。家里也总是因为钱的事情吵架,我爸生病后脾气变得很坏,我妈也总是和他吵,我在中间也很无奈。我就觉得只要有钱了,这些问题就都能解决,我不觉得我这是什么心理问题。”
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些东西,然后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除了挣钱之外,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改善你现在的状况呢?比如说调整一下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看法,或者学习一些处理家庭关系的技巧。”
寇大彪不屑地撇了撇嘴,说:“这些都不实际,没有钱,说什么都没用。”
医生看着寇大彪,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接受我的说法,但有时候,改变心态可能会让我们看到更多解决问题的途径。就像你一直盯着钱这个目标,可能会忽略掉身边一些可以让你感到幸福的小事。”
寇大彪皱着眉头,思考着医生的话。他虽然觉得这个医生总是咬文嚼字,但不得不承认,医生的话好像有点道理,心中那种抵触的情绪也在慢慢减少。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寇大彪终于忍不住问道。
医生笑了笑,说:“我们可以先从一些小的改变开始。比如说,下次家里再发生争吵的时候,你试着不要去参与他们的争吵,而是用一种更平和的方式去化解矛盾。还有,你可以试着给自己定一些小目标,除了挣钱之外的小目标,比如每天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小事。”
寇大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些建议虽然像是狗屁鸡汤,但这个医生的态度倒是很难让人讨厌,他看了看医生,心中对这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变。
“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医生看了看时间,然后说,“如果你之后还有什么想法或者烦恼,欢迎随时来找我。”
寇大彪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说:“谢谢医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他打开门,看到母亲和二阿姨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母亲走上前,关切地问:“小毛,怎么样?”
寇大彪看了母亲一眼,不屑地说:“没什么,四百块钱就聊了几句话,反正也说完了,回去吧。”说完,他率先朝电梯走去,母亲和二阿姨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跟上,而是再次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内。
寇大彪独自来到电梯门口,心中满是对这次心理治疗的不屑。刚刚的聊天看似轻松愉快,可实际上呢?光靠耍耍嘴皮子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那个医生,不过是在滔滔不绝地讲些狗屁大道理罢了。什么每天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小事,听起来好像很在理,可对于他这种没钱的人来说,哪里有什么开心事可找?那些每天在工作里三班倒的人,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想什么开心的事?在寇大彪心里,这种医生和骗子根本就没什么两样,不就是考了个证书,坐在那里忽悠人嘛。
过了一会儿,二阿姨和母亲从办公室出来了,三人一同进了电梯。寇大彪习惯性地按了一楼的按钮,然而二阿姨却又按上了十楼的按钮。
寇大彪心中再次疑惑起来,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十楼干嘛?”
“看完病,当然要去开药,医生都帮你开好了。回家你要按时吃。”二阿姨随口说道。
寇大彪顿时觉得莫名其妙,提高声音说道:“医生也没说我有病啊?我难道需要吃药?”
叮咚,电梯铃响了,说话间,他们三人来到了十楼。取药楼层的环境看起来有些繁忙又有些压抑。一排排医院取药窗口映入眼帘,窗口前虽然人不多,但也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闻起来有些不舒服。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多,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墙壁上挂着一些指示牌,上面写着各个窗口对应的取药科室或者药品类型。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惨白,把整个楼层照得有些清冷。
二阿姨眼疾手快,指向一个人数较少的队伍,说道:“快,我们去那里排队,大彪,你如果累,就去坐那里休息,我和你妈妈排队就行了。”
寇大彪站在原地,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大声说道:“我都说了我没病,不需要吃药,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吗?”
母亲急忙走过来,拉着寇大彪的胳膊说:“大彪啊,医生开的药肯定是对你有好处的,吃了说不定能让你精神好一些呢。”
寇大彪甩开母亲的手,说:“你们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我没病,不需要吃药,没病吃药,要把脑子吃坏的。”
二阿姨也走过来,劝说道:“大彪啊,这药是医生根据你的情况开的,也许你觉得自己没病,但是医生是专业的呀。你就听我们的话,回去把药吃了吧。”
寇大彪皱着眉头,看着二阿姨和母亲,心中满是无奈和愤怒。他渐渐提高音量:“你们就是被这个医生骗了,他就是想赚钱,随便开点药就想糊弄我们。我不会吃这些药的,今天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吧。”
在排队的人群中,他们的谈话似乎激起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这时,一个秃顶老头走上前插嘴,他对着寇大彪母亲笑嘻嘻地说道:“这你儿子咯,绝对有狂躁症,动不动就发脾气,和我家里那个一模一样。”
母亲顿时感觉有些丢脸,她没有搭话,而是对寇大彪招了招手,说:“你自己先回去,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寇大彪面如死灰,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秃顶老头,他把自己的脸凑到老头面前,低声问道:“你有种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老头不敢对视,强装镇定冷笑一声:“你难道还想打我吗?”
寇大彪未等老头把话说完,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老头,老头瞬间在排队的人群中跌倒,好在另外队伍里有人用手扶了他一把。老头被这一举动激怒,但似乎他也只能用嘴去回击:“小比样子,弄昏特了,我要去报警。”
寇大彪继续用眼神盯着那个老头,嘴里冷冷骂道:“老不死的东西,多管闲事,当心被别人切桑窝。”
母亲和二阿姨见状,急忙拉住寇大彪的手,说:“大彪,别冲动,这里都有监控的。”
寇大彪立刻收起狠毒的眼神,故作轻松地对母亲说:“妈妈,我心里有数的,你把那个单子给我看看,我总要知道自己吃什么药吧?”
母亲从包里的一堆东西中取出药单。药单上列着两种药,第一种药是普通的安神片,寇大彪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目光就被第二种药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冗长又复杂的药名,后面跟着的价格高得离谱。寇大彪想起前面那个心理医生和蔼的嘴脸,再加上面前这个秃顶老头的讽刺,瞬间怒火中烧。他紧紧攥着药单,双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紧接着将这药单撕得粉碎,一把散到空中。
路过的几个护士连忙上前阻止,周围的人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点燃了热情一般,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急忙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按了按,似乎害怕孩子沾染上这“暴力”的气息;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和谴责,仿佛在无声地指责寇大彪的无礼;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的眼中带着好奇与兴奋,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闹剧,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想要记录这一幕。
最终,寇大彪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扭头奔向医院安全通道楼梯。他一路从十楼飞快地往下奔,脚步急促而慌乱,楼梯间回荡着他沉重的脚步声。途中他差点撞到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病人,那病人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斥责,寇大彪却像一阵风一样已经冲了下去。可此刻他只想逃离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更不知如何再去面对自己的母亲。
他跑到一楼后,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冲出了医院大楼。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心中充满了愤怒、委屈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双脚带着自己远离那个充满混乱与耻辱的地方。
第205章 转怒为喜
寇大彪走到路边,瞧见一棵大树,愤怒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挥出一拳砸向树干。那大树树干粗壮结实,他的拳头撞上去的刹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砰”地响起。树梢像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惊扰,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声呜咽,又仿若对他冲动之举发出无奈的叹息。原本栖息在树上的几只小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慌乱的鸣叫,仿佛在抗议这个打破它们安宁的莽撞之人。
寇大彪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只见他手指关节处被树皮磨破,鲜血直往外冒。等他稍稍冷静下来,才发觉右手已经止不住地颤抖。他用力伸了下手指,还好能活动,庆幸尚未骨折。
寇大彪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他那颤抖的右手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却疼得格外厉害。费了好大劲儿,他才夹起一根烟点上,试图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眼前缭绕,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此时,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似乎都有着明确的方向和目的地,唯有他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放医院里发生的种种,从与医生的交谈,到取药时的争执,再到和那个秃顶老头的冲突。心中渐渐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自己冲动行为的懊恼,又有母亲和二阿姨不理解自己的委屈,还有对医生及其所谓治疗方法的迷茫。他深知自己的生活乱成一团糟,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改变。那所谓的每天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小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就在寇大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际,一个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小女孩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她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眼睛里满是好奇地看着寇大彪受伤的手。
“叔叔,你的手流血了。”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讲。
寇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说道:“没事的,小朋友,你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吧。”
小女孩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寇大彪,“叔叔,这个给你,贴上就不流血了。”
寇大彪有些诧异地看着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小女孩会如此关心自己,他接过创可贴,轻声说:“谢谢你,小朋友。”
小女孩笑了笑,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寇大彪望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这个小女孩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让他突然意识到,生活中也许还是存在着一些小确幸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他慢慢把创可贴贴在受伤的手指上,站起身来,将烟熄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告诫自己必须要冷静下来,那个医生的鸡汤虽不怎么靠谱,但也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自己得努力调整心态,从接受这些微小的美好开始。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却多了一份坚定。
当他回到小区时,父亲正带着家中的狗在门口花坛边晒太阳,母亲和二阿姨还没有回来。他回到家,坐在床上静静地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心平气和地和母亲聊聊自己内心的想法呢,也许母亲会理解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母亲和二阿姨回来了。母亲走进房间,看到寇大彪受伤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彪,你……”母亲刚要开口。
寇大彪抬起头,看着母亲,轻声说:“妈,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母亲点了点头,坐在了他的旁边。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平和地讲道:“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我没病,我也知道我不去上班让你们担心。可是您要明白,别人家有房子,没有买房的压力,所以可以随便混混。但咱们家不一样啊,我要是选错了工作,那我这一辈子可就真的毁了,所以我才格外谨慎。我有时候虽然冲动,但我不是那种做事不动脑子的人。”
母亲听着听着,眼中泛起了泪花,她紧紧握住寇大彪受伤的手,哽咽着说:“小毛,妈知道错了,妈不应该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二阿姨也走了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略带愧疚地嘟囔:“大彪,阿姨也是为你好,可能方式不太对。”
寇大彪看着母亲和二阿姨,心中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他回应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也想让咱们这个家变得更好。”
就在他们在屋内交谈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菲菲的叫声。他心里一动,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寇大彪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去。只见父亲正站在楼梯底部,他已经把拐杖放在了一楼的门口。父亲半边身体瘫痪,一侧身体无法自如活动,但他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坚毅。他伸出那唯一能活动的手,紧紧抓住楼梯扶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父亲开始向上攀爬,他的脚步挪动得极为缓慢。每抬起一次脚,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整个身体也随着这轻微的动作剧烈摇晃,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仿佛在诉说着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随着父亲的攀爬,他的额头渐渐布满了汗珠。那些汗珠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汇聚成一道道小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菲菲在楼梯半中央急切地跑来跑去,对着父亲汪汪直叫,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
寇大彪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父亲如此艰难地用一只手攀爬楼梯,他的脸上满是震惊。他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想到自己四肢健全,却还心安理得地不去上班,在家中无所事事,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
父亲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寇大彪受伤的右手上,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不断滚落,他也顾不上擦,急忙询问:“大彪,你的手这是怎么啦?”
寇大彪有些不自然地回答:“爸,没事儿,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父亲皱了皱眉头,眼神里带着怀疑,追问:“摔跤能伤成这样?我看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说:“爸,真不是打架。我就是一时冲动,一拳打到树上了,就蹭破点皮,不疼的。”
这时,二阿姨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说:“大彪啊,看你这手也受伤了,我就不在这儿吃饭给你们添麻烦了。”
寇大彪的母亲急忙挽留:“爱琴,这都到饭点了,吃了饭再走。”
二阿姨摆了摆手,说道:“不了,家里还有点事儿呢。今天就先到这儿,过两天我再来。”
寇大彪也说:“二阿姨,那您路上小心啊。”
二阿姨笑着点点头,然后和大家一一告别。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到了吃饭的时候,原本他们家都是各自吃自己的,今天一家人难得围坐在桌前一起吃饭。寇大彪看着桌上的饭菜,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的右手受伤,尝试着去拿筷子,却根本使不上劲,换了调羹,可还是拿不起来。他只好换成左手拿筷子,那姿势十分笨拙,夹菜的时候总是夹不住,饭菜掉在桌上不少。寇大彪心里一阵懊恼,这受伤可太不方便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呢?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默默地吃着饭,半边瘫痪的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但却很专注。
吃完饭,父亲缓缓地挪动到卫生间的椅子上。他打开水龙头放水,然后拿起毛巾。只见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紧紧握住毛巾的一角,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他开始拧毛巾,每拧一下,就得转动一下手,那原本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就能拧干的毛巾,父亲却要来回握着拧半天。好不容易拧得差不多了,父亲熟练地用那只手将毛巾摊开,慢慢地擦着脸。
寇大彪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很想去帮助父亲,可是自己现在右手受伤,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不禁想起自己以前总是说要孝顺父母,可实际上呢?自己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所谓的孝顺只是挂在嘴上罢了。他的内心被懊悔、沮丧和懊恼填满,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了,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夜晚,寇大彪一家所在的一室一厅被黑暗笼罩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些许微弱的光线。那面立在房间中间的墙将不大的空间分成两半,墙的两边各有一张床。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简单的狗窝,家中的狗菲菲正窝在里面睡觉。菲菲蜷缩着身体,脑袋埋在自己的前爪之间,它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很是安稳。狗窝旁边放着它的小碗,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白天吃剩的食物残渣。
寇大彪静静地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望着墙的方向。父母也已经躺在他们的床上了。
窗外,流浪猫低吟的叫声传来,“喵呜——喵呜——”,声音幽幽的,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寇大彪打破了沉默,隔着那半高的墙对父母说:“爸,妈,我今天想跟你们好好聊聊。”
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毛啊,你怎么还不睡呢?”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讲:“妈,我今天想了很多。我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让你们操心。”
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小毛啊,你也别太自责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还要结婚呢。这房间啊,以后就留给你。我和你爸就到金娣的养老院去。”
寇大彪一听,立刻严词拒绝:“妈,你们哪儿也不许不去。你们要相信我,我将来肯定能赚大钱的。以后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等我赚了钱,家里请个保姆,到时候爸想砸碗,我就买个几十箱碗给爸爸砸,砸到他不想砸为止。”
父母被寇大彪这一番话逗得笑出了声。这一难得的笑声让寇大彪心中突然感到无比幸福,他深知父母再如何,都是他最亲的人,陪在父母身边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而他,依然是那个滑稽王小毛,他能靠自己去改变这个家的命运,哪怕是和父母谈谈心,似乎就能让这个家充满欢乐的气氛。
父亲躺在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现在混得什么样子,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和你妈妈一起谈朋友了。”
寇大彪笑了笑说:“爸,你可真行。”
母亲打趣道:“大彪啊,你这冲动的性格都是遗传你爸的。他在厂子里就喜欢动手,连他们厂长都打。”
父亲赶紧辩解:“我可不是欺负别人,我打的人都是该打的。那厂长不发工资,你说要不要打?”
寇大彪好奇地问:“爸,那你和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父亲回答:“我和你外婆当时是一个单位的,你妈妈是顶替你外婆退休的岗位才到我们厂里的。”
母亲靠在枕头上,补充说:“当初我和你二阿姨在家里,本来我是要去农场的,后来是我去求你外婆,才让她把这个名额给我的,后面才认识了你爸爸的。”
寇大彪笑着说:“那如果妈妈你去农场,不就没有我了吗?”
父亲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他一脸笑意,故作神秘地透露:“本来也没有你,你前面还有个姐姐呢?”
寇大彪眼睛瞪大,一脸惊讶:“爸,难道我真有个姐姐?”
父亲继续缓缓地说道:“大彪啊,其实你本应该有个姐姐的。当年你妈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早产了,是个女孩,没保住啊,我们本来都给她取名叫红红了。”
寇大彪听着父亲严肃的口气,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小时候邻居长辈、亲戚打趣他有个姐姐的事儿竟然是真的。
“这么说来,我投胎还挺有一手的。”寇大彪看似漫不经心地讲道。
“没错,你这小子命硬得很,硬挤进来的,原本可没你的事。”父亲半开玩笑地回应。
母亲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埋怨道:“你这港棺材,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
这一回,父亲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和母亲争论,而是很识趣地闭了嘴。
随着夜色渐深,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慢慢睡去,对于寇大彪来说,这一天似乎又变成了最幸福的日子。
第206章 转正预备
夜里,寇大彪虽已入眠,可他的大脑在梦中依旧运转着。他回想起儿时的梦境,尽管具体的情节已经模糊难辨,但有一个画面却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曾梦到过一位身着红衣的姑娘。联想到父亲往昔讲述的事情,他确信这个姑娘必定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姐姐。红色,仿佛一直伴随着他的成长,无论是儿时的梦,姐姐的名字,还是喷火器的火焰。他总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默默庇佑着自己,才使得他每次都能安然脱险。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寇大彪就早早地苏醒了。他微微睁开双眼,意识尚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一缕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脸上,那光线就好似轻柔的手在轻轻抚摸着他。他的身体有些慵懒,温暖的床铺令他不舍得即刻起身。他伸了个懒腰,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肌肉伸展时传来轻微的酸胀感。他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宛如大自然在清晨奏响的第一支乐章。
他发觉父母都不在家,心想,母亲大概是出去买早饭了,父亲和菲菲应该正在楼下的花坛边坐着呢。寇大彪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他以为是母亲买早饭出门没带钥匙,然而当他打开门时,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那女孩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两侧,她的面容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惊人地相似,高挺的鼻梁,圆润的脸颊,就连笑起来时脸颊上若隐若现的小酒窝都如出一辙。而且,她和寇大彪也十分相像,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塑造出来的。
寇大彪不放心地问道:“你是?”
女孩嫣然一笑说:“小毛?你糊涂啦?怎么连姐姐都不认识了?”
寇大彪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本应受伤的右手竟然完好无损,他马上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这个梦却无比真实。他望着眼前的姐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他想伸手去触摸姐姐,却又担心这一触碰姐姐就会消失不见。姐姐却像是能洞悉他的心思一般,主动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那股温暖顺着寇大彪的手传遍他的全身。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寇大彪问道。
姐姐笑着说:“小毛,姐姐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寇大彪的眼眶湿润了,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姐姐诉说,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他带着姐姐走进屋里,姐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孩童。
“姐姐,我小时候也梦见过你,我真的很想你。”寇大彪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姐姐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毛,姐姐知道。姐姐一直在看着你呢。”
寇大彪走上前,依偎在姐姐的怀里,开始倾诉自己的委屈。这些委屈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生活中的不顺心、家庭中的无奈、工作中的压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姐姐静静地聆听着,用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等他说完,姐姐一边温柔地安慰他,一边鼓励他,告诉他:“小毛,你要相信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突然,一阵风吹过,窗帘被高高扬起。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梦即将结束。他紧紧地抓住姐姐的手,不想让她离开。姐姐却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说:“小毛,姐姐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爸爸妈妈。”
寇大彪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拼命地点头。姐姐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一片朦胧之中。寇大彪从梦中惊醒,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又回到了受伤的状态,他清楚地知道姐姐一出生就夭折了,根本不会说话,更谈不上来安慰他了。他心里思忖着,这一切难道都是自己的幻想吗?可是姐姐的长相、声音又如此真实,难道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吗?他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他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产生动摇。
还没等寇大彪回过神来,母亲就拎着鸡蛋饼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了,她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说:“居委会陈书记找你,你赶快吃完早饭到居委会去一趟。”
寇大彪一听,心中一紧,这才突然想起,眼看到了年底,也该是他预备党员转正的时候了。他心里明白,肯定是陈书记有任务要交给他。
寇大彪匆匆吃了几口鸡蛋饼,就快步向居委会走去。没走多远就到了居委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她是一个和寇大彪母亲年纪相仿的邻居,早在寇大彪当兵之前就和他关系不错。陈书记面容和蔼,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她梳着齐耳短发,几缕银丝夹杂其中,眼神中透着温和与干练。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衫,领口处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毛线开衫。
寇大彪一进门,并没有称呼她为书记,而是像往常一样亲切地喊了声:“阿姨。”
陈书记闻声抬起头,看到寇大彪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寇大彪受伤的手上,眼中满是关切:“小寇啊,你的手怎么了?”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撒谎道:“阿姨,我自己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碍。”
陈书记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毛糙,以后可得小心点。”说完,她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材料,递给寇大彪。
“小寇啊,是这样的。咱们街道要举办党员知识竞赛了,我和其他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是咱们街道年轻党员里比较优秀的,想让你代表街道去参加这个竞赛。”陈书记认真地说道。
寇大彪接过那本厚厚的材料,粗略地翻了翻,心里暗暗叫苦。这材料的内容又多又杂,要想准备好肯定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可是一想到自己预备党员转正的事情还悬而未决,这个时候拒绝陈书记的安排似乎不太明智。于是,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好的,阿姨,我会好好准备的。”
寇大彪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陈书记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地挽留他:“小寇啊,阿姨这眼睛啊,看电脑上的字越来越不清楚了。你们年轻人视力好,阿姨这有两份表格需要打到电脑里。本来想让你帮忙的,可是……”陈书记的目光又落在了寇大彪受伤的右手上。
寇大彪连忙把右手藏到身后,讨好地高声说道:“阿姨,我这手没什么事,您放心吧。这点表格我帮您打好了。”
陈书记有些犹豫:“真的没事吗?小寇,你可别逞强啊。”
寇大彪拍着胸脯保证:“阿姨,真的没事,您就别担心了。”
陈书记笑了笑,感激地说:“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寇。你这孩子啊,就是热心肠。”
说着,陈书记带着寇大彪来到旁边的电脑前,打开电脑,找出那两份表格递给寇大彪。寇大彪坐在电脑前,活动了一下右手,虽然有点疼,但还是强忍着开始输入表格内容。陈书记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夸赞寇大彪打字又快又准。
就在寇大彪专心打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居委会的另一位工作人员小李。小李看到寇大彪在帮忙打字,有些惊讶地说:“哟,大彪哥,你这手受伤了还来帮忙啊?”
寇大彪心里一紧,偷偷看了一眼陈书记,尴尬地笑了笑:“没事,不影响的。”
陈书记也笑着说:“小寇这孩子就是热心,非要帮我这个忙。”
小李点了点头,然后对陈书记说:“陈书记,刚刚街道那边来电话,说关于党员知识竞赛的事情还有些细节要和您沟通一下。”
陈书记一听,对寇大彪说:“小寇,你忙完了,把办公室门关上。”说完就跟着小李出去了。
寇大彪松了一口气,继续专心地打着表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一会儿,他就将陈书记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他又不禁翻了翻另一边知识竞赛的材料,里面有各种复杂的知识,他试着耐心地从第一页看下去,可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脑中依然回想着那个梦,如今的他也早就过了能安心背书的年纪。不过他转念一想,在哪里不是混呢?大不了到时候就被淘汰呗,那么厚的材料,就算让区长去回答,都未必能答出来。
寇大彪拿着材料准备离开居委会回家,正当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居委会的座机响了起来,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又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打给自己的。犹豫间,几声铃响之后,寇大彪返回桌边接起了电话,陈书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大彪,你还没走啊?我前面开会回来,你这段时间双休日下午都到活动室统一复习,这是街道安排的任务,希望你配合一下。”
寇大彪心中有些不悦,可他也只能把不满藏在心里,微笑着答应了下来:“阿姨,你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几天后的周末,在陈书记的带领下,寇大彪来到了居委会对面的活动室。活动室里,那张熟悉的大桌子和几排椅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一角放着免费的矿泉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使得整个房间明亮而又温馨。
陈书记面带笑容,声音爽朗地对寇大彪说:“大彪啊,今天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次和你一起参加竞赛的伙伴们。”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两位年轻大学生,“这两位是咱们街道里优秀的大学生,在知识储备方面可都很厉害呢。”两位大学生礼貌地站了起来,朝着寇大彪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接着,陈书记又把寇大彪带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说道:“这位是老周,老周可是咱们街道的老党员了,虽然退休了,但那股认真劲儿可一点没退。这次他也参加竞赛,而且啊,你和老周一组。”
寇大彪看着老周,老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稀疏且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的线条,眼睛里透着一种温和但又坚定的神情。寇大彪心中不禁觉得好笑,他心想,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好好对待这个竞赛,现在和这个退休老头一组,看来他们俩只不过是被叫来凑数的罢了。
老周却热情地伸出手来,笑着说:“大彪啊,以后咱们就是一组的战友了,可得互相帮助啊。”寇大彪敷衍地握了握手,嘴上应和着:“周叔,您说得是。”
陈书记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竞赛准备的事情,然后就离开了活动室。寇大彪找了个椅子坐下,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扔,就开始发呆。老周则拿起自己的材料,认真地看了起来,还时不时地在本子上记着些什么。
那两位大学生也各自开始复习,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轻声地和另一个女生讨论着知识点。整个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既安静又有些紧张的气氛。寇大彪看着老周认真的样子,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觉得自己只要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反正也不指望能在这个竞赛里取得什么成绩。
老周突然来了兴致,开口道:“小伙子,我来考考你复习得怎么样?”
寇大彪根本就没背过,于是反问道:“爷叔,看您那么认真,要么我先考考您?”
于是寇大彪特意挑了一道四渡赤水的知识题,并询问红军第二次渡过赤水的原因。寇大彪心中笃定,这是一道选择题,就凭这个老头绝不可能背出来。
谁知老周放下手中的材料,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这红军第二次渡过赤水啊,原因是多方面的。当时的局势十分复杂,国民党军加强了对红军的围堵。红军第一次渡赤水是为了进入川南地区,但是敌人的重兵也迅速向川南集结。为了摆脱这种不利的局面,红军决定出其不意地再渡赤水,重返遵义地区。这样一来,可以打乱敌人的部署,使敌人摸不清红军的真正意图;二来呢,遵义地区敌人的防守相对薄弱,红军能够重新获得战略上的主动,寻找战机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这可是毛主席军事指挥艺术的精妙体现啊。”
老周滔滔不绝的回答让寇大彪瞬间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自己一个年轻人如果还不如一个老头,那肯定会对自己的形象造成影响。
第207章 知识竞赛
寇大彪回到家中,往床上一躺,随后拿起那厚厚的一沓复习资料看了起来。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提不起丝毫兴趣,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回荡,不断提醒他应该把精力放在寻找赚钱的门道上。毕竟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钱似乎能够解决太多的问题。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资料上,开始背诵几道题目。
可当他读到伟大领袖毛泽东的名字时,那些文字仿佛突然有了魔力一般,一下子就紧紧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虽然他早就知道最终的结果是胜利,但是过程中的艰难曲折、波澜壮阔还是让他大为震撼。尤其是读到毛主席带领人民走向当家作主道路的历程时,寇大彪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毛主席原本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投身革命呢?”寇大彪喃喃低语。他试着把自己带入到那个战火纷飞、百姓苦不堪言的年代,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是自己,有钱有官当,怎么还可能去造反?慢慢地,他好像明白了,这是一种思想境界的差距,人一辈子如果都是利己主义思想,那他他注定不会有什么出息。而那个年代的人崇拜领袖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有毛主席才是心中装着人民。
渐渐地,寇大彪不再满足于仅仅复习竞赛资料上的那些题目了,他打开电脑,在网络的海洋里深入探寻那段光辉灿烂的历史。他看到了红军长征途中数不清的艰难险阻,看到毛主席在困境中镇定自若地指挥战斗,看到无数共产党员为了理想义无反顾地奋勇前行。他越看越入迷,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亮。
这一夜,在知识的洗礼下,寇大彪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有了质的跃升。他不再是那个整天只想着混日子的年轻人了,他深刻地领悟到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所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他深知,即便自己只是社会中一个非常渺小的存在,也绝不能随波逐流,而是要在这个充满各种诱惑的世界里坚守住自己的良心底线。
从那之后,寇大彪每天都充满热情地投入到竞赛的准备工作当中。他和老周频繁地交流学习的心得感悟,老周也对寇大彪的这种转变感到惊喜不已,两人一起认真分析题目,互相填补知识方面的漏洞。
竞赛当天,寇大彪穿着居委会租来的西装,和大家一起来到了江湾镇活动中心里面。活动中心里热闹非凡,区里各个街道的党员们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家的脸上带着或是紧张或是期待的神情。寇大彪心里明镜似的,在这众多的参赛者当中,他和老周的学历可能是最低的,但是此刻他充满了斗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想要敷衍了事的人了。
一位女大学生主持人手持话筒优雅地走上舞台,她清脆响亮地说道:“大家好,我是来自海事大学的一名实习党务工作者。今天我们的比赛分为必答题和抢答题两个环节,请大家一定要注意你们面前的按钮哦。”
老周好奇地轻轻按了按桌前的按钮,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主持人看到这一幕,微笑着解释说:“大叔,要等比赛开始按这个按钮才有用呢。”
必答题环节就这样开始了。
女主持人首先发问:“党的一大召开的地点是哪里?A.上海、b.嘉兴、c.北京、d.广州。”
第一组的两位年轻党员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沉稳地回答道:“A.上海。”
主持人点头说道:“回答正确。”
接着轮到另一组了,主持人提问:“红军长征开始的年份是?A.1934年、b.1935年、c.1936年、d.1933年。”这组的一位老党员从容不迫地回答:“A.1934年。”
就这样,一组组的参赛者在必答题环节的表现都很出色,每一组都顺利地回答正确,没有出现任何的差错。
寇大彪心里清楚得很,这次比赛的胜负手就在抢答题环节。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充满信心,毕竟他对那些知识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这些抢答题仅仅是选择题而已,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和老周都满心期待着在抢答题环节能够大展身手。
终于,抢答题环节开始了。
女主持人开始发问:“中国共产党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第一枪的是哪次起义?A.秋收起义、b.广州起义、”
寇大彪还没等女主持人宣布完Abcd的选项就提前按动了按钮。
女主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抢答打断了,略带惊讶地说:“我答案还没说完呢,你就直接抢答了。”
寇大彪自信满满地直接回答:“c.南昌起义。”
女主持人看着一脸自信的寇大彪,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色。寇大彪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现在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确实是轻而易举。
随着第二道题开始发问:“党的七大确立了什么……”
女主持人还没讲完题目,寇大彪又一次按下了抢答的按钮。
女主持人笑了笑说道:“你又抢答了?”寇大彪正想要回答,女主持人打断他说:“我们的规则是抢答,而且是二人轮流答题,你这次只能让你旁边的大叔回答。”
寇大彪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却给他传递了一个自信的眼神。老周站起身来,中气十足地回答:“b.毛泽东思想。”
随着比赛的逐步进行,寇大彪这一组凭借着扎实的知识储备轻松地赢得了比赛,他和老周也因此获得了去区里参加决赛的机会。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对接下来决赛的期待。
回到家中的寇大彪内心一阵狂喜,虽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但是这短暂的成功还是让他收获了满满的自信。他心想,比脑子的话,不管是大学生还是研究生,只要自己是真心想学,就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
第二次知识竞赛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区里的工人文化宫被装点得格外庄重,和之前竞赛场地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化宫的大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线,映照在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椅上。电视台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在场地里来回穿梭,寻找着最佳的拍摄角度。台下的领导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而庄重。据说,今天还有一位副市长也来到了现场,这无疑使得整个竞赛的规格提升了不少。
在赛前,寇大彪就注意到工作人员对题目保密性做得十分严格,参赛选手之间也有窃窃私语关于题目可能会有变化的情况。当他一走进文化宫,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的领导和忙碌的记者,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不过,初赛的成功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给他带来了一定的信心。他和老周一组,与其他一共八组人坐到了比赛的桌前。看着桌前崭新的抢答器,寇大彪知道,这次依然还是抢答环节。而且主持人换成了电视台里经常出现在节目中的一位知名主持人,他那专业而沉稳的形象让寇大彪深切地感受到这次竞赛的正式程度。他心中不禁暗自感慨,自己从一个原本对竞赛敷衍了事的人,竟然能够走到这一步。他暗暗地想,如果能够拿下冠军,就可以在副市长面前好好地表现自己,说不定还真能混个事业编制呢。他虽然知道能够进入决赛的人肯定都不简单,但是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觉得这些题目根本就不可能难倒自己。
比赛开始了,首先进行的依然是必答题环节。
女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清晰而响亮地发问:“党的六大是在哪个国家召开的?A.苏联、b.法国、c.德国、d.英国。”
紧接着下一组的题目是:“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时,下辖几个师?A.2个、b.3个、c.4个、d.5个。”
再下一组的问题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建立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A.秋收起义部队到达井冈山、b.朱毛会师、c.三湾改编、d.创建第一个红色政权。”
然而,寇大彪发现这些题目并不是他们之前复习材料上的内容,很明显题目是临时更换了的,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轮到他这一组回答时,主持人问道:“张国焘在分裂红军后的主要行军路线经过了哪些地区,并且他是在几几年被捕的?A.从川康地区南下,1949年被捕、b.从陕北地区西移,1948年被捕、c.从鄂豫皖地区西进,1942年被捕、d.从湘赣地区北上,1945年被捕。”
老周听到这个问题后一脸茫然,不自觉地看向寇大彪。寇大彪虽然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但他还是耐心地等到主持人说完所有选项后,才谨慎地选择了c。
几轮必答题过后,很多组因为回答错误而被直接淘汰。寇大彪这一组虽然侥幸过关了,但是老周失望地摇了摇头,寇大彪心里清楚,题目全部更换了,现在的情况变得非常棘手。
接着抢答题环节开始了,而且题型从原来的选择题变成了直接回答答案。
在这个环节开始前,那个眼镜男就已经表现得十分专注,他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眼睛紧紧盯着主持人,双手像猎豹爪子一样时刻准备按抢答器,还时不时地和旁边的选手低声交流几句,眼神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神情。
主持人开始发问:“请说出红军长征途中,红四方面军在川西地区建立的临时根据地名称。”
这时,旁边一组的一个眼镜男全神贯注地盯着主持人,他的手就像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爪子一样放在抢答器上。主持人话音刚落,他就以极快的速度按下了抢答器,然后迅速站起身来。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眼睛里闪烁着自信且兴奋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会出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又洪亮地说道:“这个临时根据地是川陕根据地。”说完,他礼貌地向主持人和台下观众微微鞠躬,然后从容地坐下。
主持人继续发问:“请说出中共早期在上海的一个秘密机关所在地及其联络暗号。”
眼镜男又一次成功抢答。他快速站起来,推了下眼镜,眼神中透着一丝得意,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选手和观众,然后有条不紊地回答:“中共早期在上海的一个秘密机关所在地是法租界望志路106号,联络暗号是‘找社联的王主席’。”回答完毕后,他坐了下来,还朝着寇大彪和老周所在的方向看似不经意地投来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
主持人接着提问:“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哪次战役是红军首次以少胜多战胜国民党军队的大规模战役?”
在主持人话音刚落的瞬间,眼镜男第三次成功抢答。他兴奋地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声音响亮而充满激情地回答:“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首次以少胜多战胜国民党军队的大规模战役是黄洋界保卫战。这一战役充分展现了红军战士的英勇无畏和卓越的军事智慧。”他的声音在文化宫大厅里回荡,那股自信让周围的人都不禁为之侧目。
不出意外,比赛毫无悬念地被另外两组选手所包揽,寇大彪这一组还算比较幸运,获得了第三名,也算是给他们街道争得了一份荣誉。陈书记和街道的几个干部对他们表示了热烈的祝贺。
在舞台中央,冠军和亚军队伍的成员们满脸笑容,副市长和区长走上舞台与他们亲切合影。闪光灯不停地闪烁,记者们纷纷围拢过来,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台下的观众们也纷纷鼓掌欢呼,整个文化宫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之中。
随后寇大彪和老周走到文化宫外,老周终于忍不住对寇大彪抱怨道:“这不是在捉弄人吗?问的题目和给我们的材料完全不一样。”
寇大彪安慰道:“算了,爷叔,他们恐怕是内定的,咱能拿到第三名已经很不错了。”老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就不参加了。”
寇大彪此时内心五味杂陈,他望着文化宫那灯火辉煌的大门,心中满是失落。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现在却因为这样的结果而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空。他知道这种竞赛可能只是为那些人镀金、刷履历的手段,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努力没有得到更好的回报而感到不甘。不过,他也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并不是只靠努力就能改变的,他只能默默接受这个结果,然后继续前行。
第208章 黄金万两
寇大彪与老周告别之后,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起之前在文化宫内见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更加坚定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看法:戴眼镜的噶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睛可是心灵的窗户,老是藏在镜片后面的人,内心肯定阴暗。
他沿着水电路缓缓前行,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名为姚江月的网吧时,突然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寇大彪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感觉有些面熟,可对方似乎没瞧见他,径直就往前走了。寇大彪心里觉得奇怪,仔细打量一番后,赶忙快走几步,伸手拉住那人说道:“许西嘉,怎么装作不认识我呢?”
许西嘉是寇大彪初中时的同学,在学校里,他就像寇大彪的小弟兼跟班。他和陆齐以及寇大彪住得近,所以他们三个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许西嘉被拉住后,先是一愣,接着尴尬地笑了笑说:“哟,大彪啊,好久不见,刚刚没太注意到是你呢。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是刚下班吗?”他的眼睛不停地在寇大彪的西装和领带上打量着。
“哪能呢,刚参加完一个竞赛。”寇大彪回答道,“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许西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说:“哎,我能去哪儿啊。我又被公司辞退了,只是不敢告诉家里人,现在白天就在网吧消磨时间,骗家里人说自己还在上班呢。”
寇大彪心里一惊,没想到许西嘉会有这样的遭遇,“啊,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许西嘉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别这么消极呀,总会有办法的。”寇大彪劝慰着。
许西嘉苦笑着回应:“还是读书的时候快乐啊,不用为工作的事烦恼。”
寇大彪听了许西嘉的话,笑了笑说:“以前在学校我确实有点坏,不过我可没欺负过你们啊。”
许西嘉最后也笑了笑说:“陆齐要是没投靠你,就他那样的人在班里,肯定天天被人欺负。”
寇大彪带着歉意说道:“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你放心,我要是混好了,肯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兄弟的。”
寇大彪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发现他们顺路,于是提议道:“算了,先别想这些了,走,咱们去广月路路口那家拉面店吃午饭吧,边吃边聊。”
许西嘉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朝着拉面店走去。这家拉面店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那是他们读书时经常聚会的地方。每到傍晚,拉面店门口就会有个新疆人在旁边卖烤羊肉串,羊肉串的香味和拉面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那是他们学生时代独一无二的记忆。
寇大彪一边走一边心想,与其说他们三人是表面兄弟,倒不如说是拉面兄弟,毕竟这里就像是他们碰头的联络点。而他们三人当中,那个看起来最没本事、最老实的陆齐现在反而当上了老板,寇大彪心里明白,这才是他们关系发生变化的关键所在。
到了拉面店,他们找了个门口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拉面。寇大彪看着许西嘉率先说道:“兄弟,你总不能一直这么瞒着家里人吧?”
许西嘉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后说:“没办法啊,我也想尽快再找份工作,可是像我这样没文凭又没工作经验的,出去也只能干苦力活。”
寇大彪正想再劝几句,拉面端上来了,几年过去,依然是熟悉的味道,特别是那薄如蝉翼的牛肉片,这刀工简直绝了。寇大彪拿起筷子,一边搅拌拉面一边说:“陆齐最近和你联系过吗?他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许西嘉吃了一口拉面,含含糊糊地说:“陆齐?他现在不是和他老婆在人民广场开店卖衣服吗?”
寇大彪咽下嘴里的食物,苦笑着说:“他和那个女的早就分手了,他没跟你说过吗?”
许西嘉听了这话,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这,他没跟我说过啊?”
寇大彪看着许西嘉有些吃惊的样子,试探性地追问:“你和他难道已经不联系了吗?”
许西嘉眼睛一亮,无奈地苦笑道:“你当兵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变了。他那个人啊,越来越自私,越来越看重钱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随后叹息道:“哎,你们俩就是爱互相攀比。陆齐告诉我,你总是喜欢吹牛。”
“吹牛?”许西嘉有些惊讶,接着气愤地说:“你去问问他,他在静安小亭店刚开业的时候,是不是我从早到晚在帮他忙?最后他就请我吃了十九块一人的傣妹,你说他抠不抠?”
寇大彪点了点头,“确实,这也太小气了。”
许西嘉叹了口气,埋怨地说:“就是到外面找个乡下人帮他搬一天东西,也不可能就给十九块工钱。你说他还算是人吗?”
寇大彪放下筷子,看着许西嘉认真地说:“西嘉啊,你也别太气了。陆齐能干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我一点都不奇怪。但我相信,这次他被女的甩了之后,他肯定会有所改变的。”
许西嘉想了想,认真地说,“大彪,反正我听你的。”
寇大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你比我强,我比你强,又能怎样?说到底还不都是底层的人。”
许西嘉激动地看着寇大彪,“呵呵,兄弟,还是你看得明白。”
寇大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谁是真正的兄弟,时间会给出答案。”
两人吃完拉面后,一时间似乎没地方可去了,许西嘉提议道:“要么去东方玩几把?”
寇大彪警觉地回答:“东方?二楼?你现在也去那里玩吗?”
许西嘉微笑着说:“我就偶尔去去,现在不是没事干吗?我自己来,不用兄弟你花钱。”
寇大彪没再多想,就和许西嘉一起前往了东方网点二楼的游戏厅。沿着狭窄又有些昏暗的楼梯往上走,墙上的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也是锈迹斑斑的,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地方的老旧。
走上二楼,卷帘门紧闭着,可里面却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各种机器发出的电子音、人们的呼喊声、筹码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就像一锅煮沸了的乱粥。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提议离开:“西嘉,这里好像关门了,我们还是走吧。”
许西嘉不慌不忙,一脸自信地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卷帘门被微微拉起,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头发油腻、眼神狡黠的男人。里面的工作人员和许西嘉对视一眼后,就放他们进去了。
一进入二楼游戏厅内部,那股闷热且夹杂着烟味、汗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和以前一样,那个着名的狮子王国大转盘周围围满了人,就像一群饥饿的蚂蚁围着一块巨大的蛋糕。大转盘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不停地转动着,每一次停下都会伴随着人们的叹息或者欢呼。周围的人一个个眼睛通红,紧紧地盯着转盘,有的嘴里还叼着烟,烟雾在他们头顶缭绕。寇大彪不经意间看到很多小区的邻居也在这里,这更增添了他的好奇心。
接着许西嘉带着寇大彪来到了角落里的老虎机前。这里虽然比那边人少一些,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围观。
许西嘉故作专业地介绍道:“兄弟,这个机器叫‘黄金万两’,是这里新出的玩意儿。”
寇大彪好奇地打量着,这所谓的黄金万两和一般的老虎机没什么两样,都是在机器上选择要押注的图案,有各种水果、数字,还有代表最大倍率的“bar”等图案可供选择,押注的金额也能自行调整。然后按下开始键,中间的指示灯就会快速转动起来,当灯光停止时,如果显示的图案和自己押中的图案一致,就代表中奖了,最大有一百倍的“bar”。
在黄金万两机器旁边,几个赌客正在疯狂地投币。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中年男人,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虎机的屏幕,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一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往投币口塞。每塞一枚,他的喉咙就会紧张地滚动一下。他在“bar”的图案上押了不少注,随着转轮的转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可是,转轮停止时,图案杂乱无章,他脸上瞬间露出沮丧的神情,手中的硬币也越来越少。
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中透着一股赌徒的疯狂。他把身上仅有的钱都换成了筹码,全部押在了数字“双7”上。他的手颤抖着按下开始键,转轮飞速转动,他的嘴唇不停地念叨着:“7,7,一定要是双7啊。”然而,指示灯停止后,他所选的数字并没有出现,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许西嘉瞅准机会对寇大彪说:“兄弟,我去兑换一百块钱,你先帮我把这台机器占着。”
寇大彪无奈地说:“随便你吧,我看看就行了。”
许西嘉把换来的硬币塞进老虎机后,就像之前那些赌客一样押注“bar”。然而,几圈下来,机器毫无反应,他一次都没有押中。此时,许西嘉的神情逐渐变得慌张起来,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虎机屏幕,双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他焦急地对寇大彪说:“按道理现在该出分了呀,怎么还没动静呢?”
寇大彪一脸尴尬地回答:“这五十倍、一百倍的倍率,哪有那么容易中啊?”
随着最后一轮的转动结束,指示灯停在了铃铛图案上,许西嘉输光了所有的钱。他原本的淡定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中满是绝望,他紧紧地抱住老虎机,身体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寇大彪见此情形,赶忙劝阻道:“兄弟,算了,咱们回去吧。”
许西嘉却不甘心地说:“兄弟,你先借我一百块吧,这台机器马上就要出分了。”寇大彪有些无奈,继续劝道:“这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别再玩了。”
许西嘉把头埋在老虎机上,不肯挪动,嘴里嘟囔着:“算了,兄弟,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再想想办法。”
寇大彪看着许西嘉那可怜的样子,心里知道这是他自找的,但又想到自己一直把他当兄弟,似乎应该帮他一把。于是说道:“那我再去换一百块硬币,就当是咱们一起玩的。输了就赶紧回去,别再想不开了。”说完,寇大彪就起身去兑换了一百块硬币。
许西嘉看到寇大彪拿来硬币,顿时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把硬币全部投入了机器里。“兄弟,相信我,熊猫肯定要出了!”许西嘉兴奋地大喊。
“你玩吧,兄弟。”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
许西嘉依旧像之前那样,每次十块地押注“bar”,可是不管指示灯怎么转动,就是没有停在“bar”上,一百块的分数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就在还剩下三十块的时候,寇大彪忍不住提议:“兄弟,你老是押熊猫,这怎么可能出呢?要不你让我试试?”
许西嘉尴尬地说:“行吧,兄弟,你试试,可能我今天手气不好。”
寇大彪押了一百分在西瓜上,按下启动键,可刚押下去,机器就像着了魔一样灯光乱闪。许西嘉兴奋地叫嚷:“送奖了!送奖了!”
过了一会儿,机器连续出现了两个“bar”,可因为寇大彪没有押这个,就这么错过了。许西嘉激动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哎!兄弟,我早就让你押熊猫了,这下可好,这一波我们本来至少能赢一千五百块的啊!”
寇大彪一时也有些懵,“这,我也不懂啊,不好意思。”
许西嘉不停地摇头,“这台机器已经出过分了,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他眼神中充满绝望,脸上也浮现出嫌弃寇大彪的神情。
寇大彪也没在意,最后把剩下的分数全部押在了西瓜上。就在场面无比尴尬的时候,机器又闪烁起来,并发出一阵奇怪的音乐声。
许西嘉见状,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兄弟,你这把又押西瓜?送奖又要被你浪费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然而,随着机器指示灯的闪烁,虽然再次停留在了“bar”上,但紧接着射出三道光,分别停在了三个西瓜的图案上,随后机器上的分数蹭蹭往上涨,最终停在了三千五百多分上。寇大彪也一下子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许西嘉兴奋地大喊:“兄弟,送奖了,大三元啊!你太牛了!”
许西嘉脸上满是惊喜,他一把抱住寇大彪,激动地说:“兄弟,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错。这下可赚大了。”
寇大彪也露出了笑容,“这真的是运气好,咱们赶紧把分兑了走人吧。”
第209章 再次找茬
寇大彪站在游戏厅那有些昏暗的角落里,周围闪烁着各种游戏机的彩灯,耳边充斥着机器发出的嘈杂声和人们偶尔的欢呼声。他心中暗自感叹,自己的赌运似乎真的很不错,不管和谁在一起玩,好像从来就没有输过。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种老虎机其实都是骗人的,十赌九输那是必然的。好在许西嘉赌博的金额和元子方比起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自己陪他玩几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许西嘉兴奋地高喊了一声:“卸分!”那声音在游戏厅里回荡,引得周围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紧接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把钥匙,熟练地在机器上转动了一下,上面分数瞬间就清零了,随后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三百五十元递给了许西嘉。
许西嘉刚想把钱揣进兜里,却突然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手中皱巴巴的纸币,赶忙把钱全部递给寇大彪,说道:“兄弟,这钱算是你赢的,要是没有你后来去换币,根本就不可能赢。”
寇大彪站在闪烁的灯光下,把钱又递了回去,说道:“这钱就当是大家一起赢的,虽然不多,但总比输了强,晚上咱们一起好好吃一顿。”
许西嘉听了这话笑着说:“要不,今天把陆齐也叫过来一起吃?”
寇大彪笑了笑说:“反正今天你做东,你说了算。”
许西嘉点了点头,从那吵吵嚷嚷的游戏厅走到稍微安静些的过道,拿出手机拨通了陆齐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许西嘉刚说要一起吃饭,陆齐就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你会这么好心请我吃饭?许西嘉,你是不是又想找我借钱?”
许西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着急地解释道:“陆齐,你误会了,今天我和寇大彪在游戏厅赢了点钱,想大家一起聚一聚。”可陆齐似乎并不相信,说道:“哼,我今天没空,真的不好意思。”
就在这有些尴尬的场面下,寇大彪从游戏厅走过来,过道里他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接过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陆齐说:“我现在和许西嘉在一起呢,就是想叫你一起吃饭,你别瞎想。”
电话那头的陆齐赶忙解释道:“兄弟,原来是你啊,你可别误会,其实我心里也正烦着呢,那个郑天明今天又来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说。”
寇大彪一听,立刻就明白了,他皱了皱眉头,坚定地说道:“你别怕,我和许西嘉现在就过去,你让郑天明别跑,我一会儿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挂断电话后,许西嘉疑惑地问:“那个郑天明是谁呀?”
寇大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故作神秘地说:“你想想看,夹在一男一女中间的人,还能是谁?”
“哦!”许西嘉恍然大悟,笑了笑说:“我懂了,那我们过去,是要帮陆齐出头吗?”
寇大彪一脸严肃地说:“陆齐再怎么不济,毕竟表面上咱们还是兄弟,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他。”
“那要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办?”许西嘉不放心地追问。
“不会真动手的,就是吓唬吓唬他,胆大的吓胆小的,你放心,那个人我见过,就是个胆小鬼。”寇大彪自信满满地说。
许西嘉点头答应道:“那到时候我就跟在兄弟你后面。”
于是,两人不再多言,直接朝着地铁站走去。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和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他们随着人流走进车厢,车厢里有些拥挤,人们或站或坐,摇摇晃晃。地铁在轨道上快速行驶,窗外的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些广告牌和隧道里的灯光,就像他们此刻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心情。不多时,便到达了人民广场站。
从地铁站出来,就进入了迪美商场。这里的天花板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灯光把整个通道照得通亮。通道两边坐落着各种小商品的商铺,有卖小饰品的,五颜六色的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有卖小吃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地下商场里回荡着嘈杂的人声,有商铺老板用扩音器大声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时高高低低的声音,还有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声音。
陆齐的那家服装店在一个角落里,店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的样子。店内摆放着各种女装,五颜六色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模特身上穿着当季的新款。如今他的前女友在对面也开了一家女装店,此时,那个郑天明又一次公然坐在了陆齐的对面。
陆齐站在店里,店内的灯光有些昏暗,照着他穿着的一件有些过时的灰色毛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透着疲惫和无奈。一个大男人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售卖女装,本就有些格格不入,而如今他,不止生意被抢走,还要直面那个绿了他的男人,这让他坐立不安又无可奈何。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寇大彪大步走进店里,店内的铃铛随着门的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陆齐,调侃道:“陆齐啊,郑天明怎么还敢来?”
陆齐无奈地叹了口气,店内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叹气声变得沉重了些,“我有什么办法,现在生意难做,她又故意抢我生意。”
寇大彪哼了一声,“你就是太软弱了,今天我们帮你出这口气。”
说完,寇大彪带着许西嘉大摇大摆地走向对面陆齐前女友的店。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的群众看到他们的架势,都好奇地投来目光,有几个年轻人还小声地议论着。
他们刚一进对面的店,周围的群众就被吸引了目光,不少人纷纷围了过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些小商贩也放下了手中的生意,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店内的空间不大,衣架上挂着各种时尚的女装,中间摆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一些首饰。
寇大彪一进店就大声说:“老板,有没有适合我这样身材的衣服啊,我要试穿。”他故意挺了挺胸膛,展示着自己的身材。
陆齐的前女友一看是寇大彪,心里就知道他是来找茬的,于是没好气地说:“我们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你走吧。”她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抱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寇大彪瞥了一眼边上的郑天明,郑天明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他的腿不安地晃动着。寇大彪依然不依不饶,“你这做生意的怎么这样啊,顾客就是上帝,你还赶上帝走啊?”说着,他一把抓起一件女士抹胸裙子,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套在了郑天明的头上。
周围的群众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小声地议论着:“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像是为了那个男的来出气的呢。”
郑天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头上慌乱地扯着裙子,一边扯一边骂道:“神经病,你这是干什么?”
寇大彪双手抱胸,冷笑道:“怎么?帮我试穿一下不行吗?”
郑天明将衣服放到一边,冷笑道:“人家当事人都无所谓,你多管什么闲事?”
就在这时候,店外陆齐听到了这些,像是突然觉醒一般,他一把摘掉自己的眼镜,往日的懦弱一扫而空,满脸涨得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怒吼着就要冲向郑天明拼命。
寇大彪在一旁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今天就单挑,一次性把恩怨解决了。”
陆齐情绪激动,眼中含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像疯了一样扑向郑天明。郑天明见势不妙,连忙躲进了店内的换衣间内。换衣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周围的群众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纷纷向后退了几步,包围圈也随之扩大。大家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惊讶,还有几个年轻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有些昏暗的店内显得格外刺眼。
正在这时,商场保安穿着整齐的制服,拿着对讲机匆匆赶了过来。寇大彪见状,大声提议:“报警,今天非得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对狗男女干的好事。”
郑天明一听要报警,顿时又怂了,他慌慌张张地拉开换衣间的门,拉起陆齐的前女友,匆匆关闭店面,提前溜走了。他们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几个围观的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寇大彪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狠狠地放下狠话:“再让我看见你们,见一次打一次。”
许西嘉眼睛发亮,竖起大拇指对寇大彪说道:“大彪,你可真是厉害啊!你看那郑天明,高高大大,看着也挺壮实的,我还以为他多不好惹呢。没想到在你面前,就像个老鼠见了猫,屁都不敢放一个。”
寇大彪笑着解释道:“他身体再猛,可他的胆子只有那么小。看他那个腔调,我就明白这逼样是个缩卵。”
许西嘉继续对陆齐夸奖道:“今天陆齐眼镜一脱,变成猛男了,那个家伙直接怂了。”
陆齐擦了擦自己的眼镜戴上,店内的灯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有些反光,他谦虚地说道:“今天都是靠你们在,给了我勇气。”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大笑着说:“兄弟,我就知道你骨子里还是有血性的。这就对了嘛,人活一口气,不能老是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吭声。”
陆齐缓缓走向店门,准备打烊关门的时候,许西嘉突然捂着肚子,他的脸皱成一团,一脸焦急地说:“哎呀,我这肚子突然疼起来了,你们先忙着,我得去趟厕所。”说罢,便匆匆朝着商场的厕所方向跑去。商场的厕所就在不远处的拐角处,许西嘉跑得很急,差点撞到一个拿着气球的小孩。
许西嘉刚一离开,陆齐就拉着寇大彪走到店铺的角落里,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恼怒和无奈。他悄声对寇大彪说:“大彪啊,你怎么还和许这种人混在一起?”
寇大彪疑惑地看着陆齐,“怎么了?你们之间有啥事儿吗?”
陆齐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生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大彪,你知道吗?这逼样之前找我借了五百块钱。当时说的可好听了,什么过几天就还我,结果呢?这都过去半年多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一样。”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啊?还有这事儿呢!你怎么不找他要啊?”
陆齐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找他要?怎么好意思呢?他这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今天他在这儿又是夸你又是帮我的,我都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了。”
寇大彪听了陆齐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还是以后再说,今天人家毕竟也过来帮你忙了。”
正说着,许西嘉哼着小曲儿从厕所方向走了回来。他看到寇大彪和陆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走过去问:“店里东西都收拾好了咯?我们去哪里吃呢?”
寇大彪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随便找个火锅吃一下就行了。”
三人于是顺着商场的通道往外走,通道里的灯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位于云南路的火锅店。刚一踏入火锅店,一股浓郁的火锅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辣椒、花椒和各种调料的味道。店内热闹非凡,食客们欢声笑语,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菜品,锅里的汤底翻滚着,冒出阵阵热气。
刚一落座,陆齐就拿起桌上的酒杯,站起身来,店内明亮的灯光照在他有些紧张的脸上,眼神诚挚地看着寇大彪。“大彪,今天我得好好敬你一杯。”陆齐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他抿了抿嘴唇接着说,“你知道的,我没在外面混过,不会做人,但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会记你一辈子情的。”
寇大彪也赶忙站起来,拍拍陆齐的肩膀,“都是兄弟,都是应该的。”
许西嘉在一旁笑着,他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一边往锅里下着毛肚一边说:“大彪回来了就是好,我们三兄弟又能在一起了。”
陆齐感激地看着许西嘉,“西嘉,今天也要谢谢你,特意赶过来帮我一起出头。”
寇大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涮好的牛肉,那牛肉上还挂着一些汤汁,他边吃边说:“陆齐啊,今天的事你也得长个记性。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后那个郑天明要是再敢来招惹你,你就直接上去揍他。你要是一直软弱,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自然会骑到你头上来。今天你看,你稍微硬气一点,他就怂了。”
陆齐用力地点点头,“大彪,你说得对。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人活着就得有点骨气。以前我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让他们越来越过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许西嘉举起酒杯,“来,咱们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三人碰杯,清脆的碰杯声在热闹的火锅店内响起,然后一饮而尽,火锅店内回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可寇大彪心里却清楚,他们三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第210章 白鲨转盘
酒足饭饱后,到了该买单的时候,陆齐和许西嘉却都坐在座位上没有动静,两人眼神交汇间都有着一丝犹豫的心思。片刻的沉默之后,陆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慢慢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差不多了,我来买单。”可他的动作却十分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耗费巨大的力气。
许西嘉见状,也赶忙站起来,伸手拉住陆齐,假笑着说:“哎,陆齐,你这是干嘛,今天这顿怎么能让你请呢,还是我来吧。”
陆齐一听,立马把许西嘉的手甩开,提高了声音说:“你别跟我争,今天怎么好意思让你买单?”
许西嘉似乎也不甘示弱,又凑上前去,说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啊。”
就这样,两人互相推搡起来,你拉我扯的,旁边的服务员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在两人推搡的过程中,许西嘉的钱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急忙弯腰去捡,就在他捡起钱的瞬间,服务员以为他是要主动付钱,便顺手接过了钱。许西嘉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服务员会突然收下钱,不过他马上又用笑容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还故作大方地对陆齐说:“你看,这服务员都收我的钱了,你就别争了。”
寇大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笑道:“这一顿就让许来吧,反正都是赢来的钱。”
陆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下次可就得我请了啊。”
随后三人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向火锅店的门口,店内那热闹的氛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周围食客们依然欢声笑语。从火锅店出来后,夜晚的凉风轻轻吹拂过来,街道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携带着一丝清爽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们一同来到518公交站的终点站,公交站的站牌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破旧。没一会儿,车辆缓缓驶来,车上还有不少空位,他们依次上车,轻松地都找了位子坐下。车内灯光有些昏暗,陆齐靠窗而坐,窗外的路灯和店铺招牌的灯光不断闪过,他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寇大彪坐在过道边,身体随着车辆的启动微微晃动了一下。许西嘉则坐在他们后排,他靠在椅背上,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掠过的夜景。
车辆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终于到站了。刚一下车,许西嘉就眼睛一亮,提议道:“再么去东方玩几把?”
陆齐的眼神中立刻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他像往常一样找借口,说道:“不行啊,明天我要进货呢,得早起准备,我先回去了,再见。”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陆齐一走,许西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寇大彪抱怨道:“陆齐这逼样,赚那么多钱,还真就每次都让我们买单。一到晚上就先回去,搞得好像我们都是坏人一样。”
寇大彪双手插兜,目光平静地看陆齐离去的背影,缓缓说道:“他就那样,以前都是天一晚就要回家。不过他走了我们也能玩得更自在点。”
许西嘉点了点头,“也是,那我们走?”
寇大彪应了一声,两人便朝着东方网点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许西嘉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寇大彪:“大彪啊,今天陆齐和你说了什么没?”
寇大彪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说:“他说你借他的钱没还。”
谁知许西嘉一听,顿时愤怒地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声调说道:“这什么时候的事?况且今天这顿火锅我也买单了啊。”
寇大彪一脸严肃地说:“一码归一码,借钱就是要还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许西嘉不屑地哼了一声,“陆齐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也就是你在,他才敢像个男人一样。要是真的把我们当兄弟,怎么可能每次都提前回去呢?”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脚步微微一顿,认真地对许西嘉说:“西嘉啊,我知道你心里对陆齐有意见。可老是这么计较,多累啊,咱们就别管他了,现在就只想着咱们自己怎么玩得开心就成。”
许西嘉却像是被陆齐的事情勾住了魂儿,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寇大彪,继续挑拨着说:“兄弟,你可别忘了,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也看到陆齐那钱包了吧。那里面的百元大钞,厚厚的一沓子呢。就他那样,还好意思在买单的时候磨磨蹭蹭的,真就想让我们来付啊,你说他这算哪门子兄弟?”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几分宽容的笑意,缓缓说道:“西嘉,你想想,要是今天我们没赢钱,而是输了个精光,那这顿饭钱都不知道从哪儿出呢,今天也等于让你做个人情了。”
许西嘉听了寇大彪的话,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对寇大彪说:“兄弟,你说得也有点道理。不过现在我们不是还剩下一百多块嘛,这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现在去世纪联华那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翻本呢?”
寇大彪一听,满脸疑惑地看着许西嘉,眼睛里满是怀疑,问道:“世纪联华?那地方不是抓娃娃的,开赛车的游戏厅吗?”
许西嘉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胸有成竹地对寇大彪说:“现在哪里没有赌博?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二人随即前往了世纪联华商场三楼的游戏厅,那里可是附近唯一的大型游戏厅,厅里满是年轻人,熙熙攘攘的,热闹得很。
寇大彪跟着许西嘉在人群中穿梭,朝着角落的方向前去。那个角落围聚着一群人,嘈杂声里还混着兴奋的呼喊。
走近一看,原来又是一台转盘模样的机器,那机器的中间是一头栩栩如生的大白鲨图案。大白鲨张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仿佛能咬碎一切,眼睛透着凶狠的光,那逼真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转盘里冲出来。周围的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机器,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许西嘉悄悄告诉寇大彪,这个机器和东方的狮子王国差不多。这让寇大彪不禁对这个机器更多了几分好奇,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印着大白鲨图案的转盘机器,周围的人不断地投注,每一次转盘的转动都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突然,在这熙熙攘攘、充满各种嘈杂声响的游戏厅里,寇大彪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胖子,正坐在机器前摁着按钮。这胖子长着一双小眼睛,寇大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特别面熟。寇大彪使劲在记忆里搜索着,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惊觉,这不是他们初中时候的同学严长军嘛?
许西嘉悄然给寇大彪递了个眼神,寇大彪顺着严长军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了一个戴眼镜的家伙。居然是陆齐?他戴着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似乎刚回了趟家换了件外套,身子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寇大彪满心诧异,陆齐之前不是说要早起去进货吗,怎么现在出现在这儿了呢?
寇大彪心中继续思索,严长军是陆齐的邻居,读书的时候,他就非常讨厌这个胖子,没想到这家伙现在也走上了赌博的道路,而这陆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脚借口回家,后脚就陪着严长军来到了这里。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寇大彪更加确定,这个所谓的兄弟早就变了,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他忽然想起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他看来,和这些人玩脑子也是一种乐趣,这样自己的小说也可以有更多的素材可以捕捉。
许西嘉似乎也看到了陆齐,嘴角泛起一抹不屑的笑。他悄悄询问寇大彪:“要不要和陆齐打个招呼?”
寇大彪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我们先看看他们玩得怎么样。”
严长军依然端坐在大白鲨机器前,嘴里叼着烟,升腾的烟雾在脸旁缭绕,让他那一脸轻佻的模样更显不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百元大钞,眼睛死死盯着转盘中间的大白鲨图案,每一次押注都毫不犹豫,嘴里还不时和身后的陆齐嘟囔着一些旁人听不见的悄悄话。
随着机器转动了一次又一次,尽管他没有押中,但他依然满不在乎地点出一张张百元大钞,继续向边上的工作人员要求上分,那副模样仿佛这些钱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纸张。
几圈下来,周围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其中一名赌客在一次押注失败后,懊恼地捶了下机器,看来是输光了钱。就在这个空当,许西嘉眼疾手快,一下子就坐到了赌客空出的位置上,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爽快地给机器上了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对即将开始的赌博充满了期待。
严长军这时也发现了坐在对面的许西嘉和寇大彪,他轻佻地打起了招呼:“哟,这不是许西嘉吗,今天也来玩啊?”
许西嘉只是微微抬了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淡,回应道:“呵呵,我们吃好饭,正好出来兜一圈。”
对面的陆齐听了这话,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目光飘向远方试图装傻回避。
随着又一轮指示灯开始倒计时,那闪烁的灯光仿佛是在催促着人们赶快做出选择。许西嘉有些紧张地对寇大彪询问道:“兄弟,这把我们押什么?”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紧紧盯着转盘,片刻思索后,像是有了主意,他凑近许西嘉的耳边,小声说道:“他们都押大白鲨,我们就押小的兔子和猴子。只要中了,最高也有几倍呢。”
许西嘉听了寇大彪的话,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眼睛在兔子和猴子的图标上扫来扫去。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前一刻,他一咬牙,把手中的分数全部押满了三种颜色的兔子和猴子。押完注后,他像是不敢看结果一般,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指示灯转动起来,寇大彪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仿佛那指示灯是系在他心上的风筝,每一次闪烁都牵扯着他的神经。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么多人都押大白鲨,那可是一百倍的赔率,真要中了,一家最少要赔几千块,这游戏厅老板岂不是要亏到姥姥家了。他心中笃定,按照常理,一定会出兔子或者猴子,这样自己这边中了的话,游戏厅老板也就赔个几百块钱。就算这台机器是人为操纵的话,那么他们这边的概率肯定也是最大的。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整个角落仿佛被一种紧张的气氛凝固了一般,只有那指示灯转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人们紧张的呼吸声。严长军则是一脸自信,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眼睛紧紧盯着大白鲨的方向,仿佛胜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随着中间转盘的指示灯转了几圈,突然所有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并且不停地闪烁。
这一瞬间,周围的赌客们像是被点燃了激情的火焰,振臂欢呼起来。他们的声音高亢而激动,仿佛这一刻中国男足夺得了世界杯冠军一样兴奋地庆祝着。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狂喜,他们跳跃着、呼喊着,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整个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气氛所笼罩。
果不其然,指示灯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停留在了中间张着血盆大口的大白鲨身上。那大白鲨仿佛在这一刻成为了众人敬仰的胜利象征,它那凶狠的模样此时看起来也带着胜利的光环。
许西嘉看到这个结果,一脸沮丧,连连摇头,抱怨道:“早知道押大白鲨了。”他的眼神里满是懊悔,充满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严长军和身后的陆齐看到这个结果,兴奋得难以自已,他们开始相拥庆祝。严长军那原本轻佻的脸上此时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押了九百九十分的大白鲨,这一把他直接赢了一万块。那厚厚的一沓钱仿佛已经稳稳地落入了他的口袋,他像是中了头彩的幸运儿,享受着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寇大彪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瞪大了眼睛,感觉不可思议。他心中满是疑惑,机器真的会吐分?还一次送了起码好几万块钱出去?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许西嘉绝望地捶胸顿足之际,大白鲨的中间又再次射出几道光,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原来,这机器最后又送了几次奖,他们这边也中了一个四倍的兔子,也算是保住了本金。许西嘉原本绝望的脸上有了一丝缓和,虽然没有像严长军他们那样大赢,但好歹没有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211章 阿狼烧烤
严长军赢了钱,那副得意的样子简直要溢出来了。他大吼一声:“卸分!”那声音里满是张狂。工作人员听到后,很快就拿着厚厚一沓钱过来给他结账。他慢悠悠地接过钱,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又兴奋的光,一张一张地开始点钱,那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每点一张,他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动,整个人沉浸在赢钱的喜悦之中。
许西嘉在对面死死地盯着严长军手中的那沓钱,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去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鼓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
寇大彪皱着眉头,看了看严长军,又看了看机器,随后对许西嘉劝说道:“这台机器已经出过分了,我们也卸分算了。”
就在这时,严长军带着那嘲讽的笑脸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来。每走一步,他那肥胖的身躯就颤悠一下,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他走到近前,轻佻地说了句:“呵呵,让你们以后再押小的啊?”
寇大彪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被点燃了。读书时,他就看这个死胖子不顺眼,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敢过来挑衅,这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用威胁的口气骂道:“怎么,我们押什么,管尼玛币的迪奥事?”
严长军被寇大彪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冷笑道:“不会玩就去旁边玩玩赛车,跳舞机,玩什么大白鲨?”
寇大彪彻底被激怒了,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一步跨到严长军面前,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其抵在一边的机器上,“你他妈的在我面前狂什么?不想活了?”
严长军顿时一脸懵逼,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被寇大彪死死地压制住,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双脚也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一只待宰的肥猪。
一旁的陆齐也不顾之前的尴尬,连忙跑过来制止道:“兄弟,人家就开开玩笑,给我个面子算了。”
寇大彪和陆齐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透过陆齐那看似诚恳的镜片,看到了他眼神里藏着的一丝得意。不过寇大彪也并不想真的动手,只不过是吓吓对方。他于是慢慢松开了手。
严长军被这一掐,明显老实了许多,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委屈地抱怨道:“我就开开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一旁的陆齐连忙对众人劝慰道:“胖子说等会他请客的,所以才来找你们的。”
寇大彪不屑地质疑道:“好你个陆齐,骗我们说回家,自己和别人来这里玩。”
陆齐一脸委屈地解释道:“我也是在家门口遇见了胖子,他刚刚从新加坡留学回来,所以我就陪他过来坐坐。”
严长军缓过劲来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给我个面子,我今天请客,前面是我不好。”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甘和怨恨。
寇大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许西嘉则在一旁悄悄地对寇大彪抖了抖自己的眉毛,似乎在说:“别人请客,有吃白不吃。”
就在这时,游戏厅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大家都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严长军眼睛一亮,说:“走,我们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今天这么高兴,说不定还能再赢一笔呢。”说着就带头往那边走去,陆齐看了看寇大彪和许西嘉,也跟着走了过去,寇大彪和许西嘉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跟了上去。
二人挤进围观的人群中,映入眼帘是一个模拟赛马场景的大型机器,一排玩具赛马栩栩如生地排列着,每一匹马都有着精美的造型,马身上骑着的玩具人偶也形态各异,仿佛是真正的骑手正驾驭着骏马准备驰骋赛场。
在机器灯光的映照下,人偶们背后的号码闪烁着灯光。赛马场的背景画得十分逼真,绿色的草地、白色的栅栏,甚至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观众看台。
此时的严长军仗着自己刚刚赢钱,已经一脸张狂地坐在了投注的座位上。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五百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给机器上了分,并押了三号黄色的赛马。
随着倒计时的灯光闪烁完毕,游戏也正式开始,赛马玩具像是离弦之箭一般飞奔出去。马蹄下的灯光闪烁,似乎就像赛场的尘土在空中飞扬,人偶骑手们挥舞着马鞭,观众欢呼声的音效此起彼伏。然而,短短几十秒的时间,比赛就结束了,严长军押注的黄色赛马并没有跑在前面,他的五百块钱就这样瞬间没了。
一家欢喜几家愁,周围的赌客纷纷摇头叹息,可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口袋里的钱继续上分押注,寇大彪看着他们冷漠又贪婪的眼神,心中又一次对赌博产生了敬畏之心。几百块钱几十秒没了,可那些人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的懊悔,只有一种想要继续玩下去、把钱赢回来的渴望。这似乎就是赌博对人性的摧残,它就像一个无形的黑洞,吞噬着人们的理智。
寇大彪似乎明白了,前面的机器为什么会出分送奖,赌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来玩。只要你继续玩下去,总有一天肯定是输得精光。
今天的严长军,看似赢了巨款,实则已经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泥潭之中。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赛马游戏机,眼神里满是狂热,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下一次应该押哪匹马。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准备再次下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又是几轮过去,赛马的金额似乎比大白鲨还要刺激,短短十几分钟,严长军已经输了几千块。他的额头满是汗珠,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尽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还是一次次把钱推向那吃钱的机器。
可此时许西嘉却在身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小声对寇大彪嘀咕着:“让他再跩啊?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陆齐似乎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对严长军劝阻道:“别再玩这个了,再玩下去,赢的钱都输光了,不如吃点东西来的实惠。”
严长军像是被陆齐的话点醒了一般,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妈的,对,这个没意思,不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赛马游戏机,眼神里依然写满了不甘心。
严长军从游戏机前站起身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故作潇洒地说:“走,今天我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
陆齐笑了笑,附和着说:“好啊,严老板请客,那我们可不能客气。”
许西嘉虽然心里对严长军还是有些不屑,但一听到有免费的大餐,也不再多说什么。寇大彪则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走。
在从世纪联华去往烧烤店的路上,寇大彪依旧满脸怒气。陆齐赶忙凑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大彪啊,今天大家就是出来玩的,别因为这点事儿破坏了心情。严长军那家伙就那样,你也犯不着一直跟他置气。你看,他也不是请客赔罪了吗?”
许西嘉也在一旁帮腔,冲寇大彪挤了挤眼睛,说:“是啊,兄弟,他就那副德行,我们犯不着跟他较真儿,给他个面子得了,反正咱也没吃亏。”
寇大彪哼了一声,看了看陆齐和许西嘉,“行吧,看在你们俩的面子上,今天就不跟那家伙计较了。”
接着,他们四人一起前往了这里附近唯一家烧烤店,阿狼烧烤。这家烧烤店有些年头了,在他们读书时便开到了现在,店里的老板娘也认识他们几个老顾客。
还未进门,店外就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淡淡的炭火味。木屋的装修风格十分独特,除了墙壁上贴着木板,天花板也是木质的横梁结构,横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吊灯,灯罩上有些许岁月留下的痕迹,灯光洒下,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怀旧的氛围。地面是复古的花砖,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损,但更增添了一种年代感。桌椅都是厚重的实木材质,桌子上刻着一些食客留下的小记号,椅子的坐垫有些许破旧,却很干净。
四周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些老照片,有老板娘年轻时的模样,有过去烧烤店的旧貌,还有一些多年前客人开怀大笑的合影。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唱片机,偶尔会传出悠扬的老歌,像是邓丽君那轻柔的歌声,与店内的氛围完美融合。
在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下,他们来到了靠近角落的一张大桌子旁坐下。严长军一屁股坐下后,长舒了一口气,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让他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不过此刻坐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烧烤店里,他的情绪似乎也逐渐平复了一些。
许西嘉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一边看一边对寇大彪说:“这家烧烤店我们很久没来了。”
寇大彪笑着说:“这里烤羊肉没有广月路的那个新疆人那正宗。”
陆齐也跟着点头说:“那是,不过其他东西味道都差不多的。”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递给寇大彪说:“小新疆,今天你们想吃点啥?老样子吗?”
寇大彪接过菜单,看了看其他人说:“今天是那个胖子买单,你问他吧。”
严长军笑了笑说:“对,大家别客气,随便点。”
许西嘉不客气地抢过菜单,眼睛放光地看着菜单上的菜品,一边看一边流口水,嘴里还嘟囔着:“搞个几十串牛肉吃吃,还有这个烤韭菜,啊,这个烤鸡翅也得来几个。”
陆齐也在一旁说:“我要一份烤鱿鱼须,还有烤土豆片。”
严长军则说:“烤茄子肯定不能少,再来一些烤脆骨吧。”
寇大彪最后加了几瓶啤酒,对老板娘说:“老板娘,就先这些吧,不够我们再点。”
老板娘笑着应道:“好嘞,你们先坐着,马上就好。”
不一会儿,第一盘烤串就被端了上来,牛肉串滋滋冒油,香气四溢。许西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这味道绝了。”
大家也纷纷拿起烤串吃了起来,严长军吃着吃着,突然不合时宜聊了起来:“回国之后我才知道,现在国内的环境真的不能和国外比。”
寇大彪喝了一口啤酒 ,嘲讽地说:“那国外那么好,你干嘛还回来呢?”
严长军连连摇头,轻蔑地说:“你以为我想回来?新加坡那里要办居住证没那么简单。”
陆齐也跟着附和道:“国内也不错的,在哪不是赚钱呢?”
许西嘉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嗯嗯地点头表示同意。
严长军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对众人说:“我跟你们说啊,我以后可是要移民去日本的。我有个阿姨在日本打工,后来嫁给了一个日本男人,生活过得可好了。”
寇大彪一听“日本”这个词,内心一下子气血上涌,十分抵触。他冷笑一声,嘲讽道:“哟,你还想去日本?你可真像个汉奸走狗。”
严长军像是忘了之前在游戏厅寇大彪的警告,继续嚣张地说道:“日本就是发达国家,在那里就算是刷盘子,挣的钱都比在这儿当白领多。而且日本人素质就是比中国人高。”
寇大彪顿时火冒三丈,他用力捏扁那个塑料杯子,眼睛里满是怒火:“你他妈的就是皮痒,要去日本现在就滚回你老家。”
严长军不服地回怼道:“你就仗着自己当了几年兵,就欺负别人。你小时候没看过七龙珠、圣斗士、灌篮高手吗?家里没日本电器?”
寇大彪气得浑身发抖,他大声说道:“看看动画片就要像你一样去日本当狗?”
严长军还想争辩,陆齐赶紧站起来拉住他,劝说道:“聊这个干嘛?国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说着,又给了寇大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旁的许西嘉一边吃着烤串一边打起了圆场,“我们老百姓管他那么多呢?吃吃吃。”说着他也对寇大彪眨了眨眼。
第212章 举报疑云
寇大彪心想,毕竟这顿烧烤是别人请客,正所谓吃人的嘴短,他于是便不打算再搭话。可严长军又再次开了口,那语气里满是嘲讽:“哟,你当兵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估计还没日本刷盘子的挣得多呢。也不知道你在这装什么爱国?”
“哪里钱多你就去哪里呗,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一个劲吹日本的人。”寇大彪愤怒地回怼道。
一旁的陆齐又当起了和事佬,“胖子,你嘴也太欠了,没事聊这些干啥?你喜欢日本,我们可不喜欢。”
寇大彪本想再反驳几句,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心里明白,跟严长军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时间,这种人不挨揍,根本就不知道疼。但他也清楚,大家都是成年人,动手就要负法律责任的,自己犯不着为了这种人去计较。
寇大彪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不屑地摇了摇头,拿起一串烤串默默地吃起来,只盼着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能就此打住。
然而严长军却不依不饶,他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说道:“中国就是不如日本好,这世上什么事不都是看钱说话?谁上班不是为了挣钱?”
寇大彪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实在忍受不了严长军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但还是强压着怒火说:“你回你的日本去,别在这狗叫了。”
严长军嗤笑一声:“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看看日本的科技,再看看人家的社会秩序,哪点不比我们强?”
寇大彪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中的烤串重重地往盘子里一放:“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今晚在医院过夜。”
严长军被寇大彪这么一吓,似乎有点害怕了,一时语塞,但还是强词夺理地说:“我就是就事论事。”
陆齐见状,赶忙说道:“胖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许西嘉也跟着点头:“是啊,都喝多了,都别说了。”
寇大彪看了严长军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种人真是无药可救。不过毕竟大家是同学,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陆齐端起酒杯,对大家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家喝酒。”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碰杯之后,一饮而尽。这顿饭就在无比尴尬的气氛下结束了,好在最后严长军很爽快地买了单,大家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寇大彪吃完烧烤回到家,一进门就把钥匙随手扔在桌子上,然后径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景,可心思却完全没在景色上。
严长军那些话就像讨厌的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叫个不停,他越想越气,懊悔自己当时怎么就轻易放过了那家伙。“哼,要是当时真揍他一顿,现在心里也能舒坦点。”寇大彪自言自语着,不过他也知道这只是气话罢了。
随后,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游戏厅赌博的场景。当时和元子方、许西嘉一起在游戏厅,那看似简单的押注游戏却有着一种奇特的魔力。每次中奖的瞬间,那股兴奋劲就像一阵强劲的旋风,把他的理智席卷一空。哪怕只是陪着朋友在旁边看,他也能深切感受到那种刺激。
押注失败的时候,心中的不甘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他的心。他想,这就是赌博最可怕的地方,它悄无声息地撩拨着人心底的欲望。大多数人都知道赌博不是什么好事,可一旦参与其中,就仿佛被恶魔附身了一样。
寇大彪见过太多在游戏厅里被赌博迷了心智的人。那些赌红了眼的人,赢了一点就想赢得更多,就像被眼前一点小利蒙蔽双眼的饿狼,完全不顾危险。输了的人呢,为了翻本,不停地往里扔钱,就像溺水者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不知道只会越陷越深。
他心里明白,不管是游戏厅里那些看似小打小闹的赌博游戏,还是那些大型赌场里的豪赌,背后的操纵者永远是最大的赢家。他们设下这个局,看着人们在里面挣扎、沉沦,就像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而自己却稳稳地把钱赚进腰包。
寇大彪心里更清楚,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可那里的见闻却满足了他对人性探索的好奇。那些人一张张鲜活的面容,丑陋、贪婪又让人作呕,可却无比真实,这些都是小说的灵感素材,他决定一定要好好记下来。
几天过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寇大彪正在房间里整理关于游戏厅见闻的笔记,那些有关赌博和人性的记录,他正尝试梳理成小说的脉络。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母亲急匆匆地走进家门,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眼神里带着焦急与疑惑,直勾勾地盯着寇大彪,然后质疑道:“居委会陈书记刚才碰到我,说有人看见你在游戏厅赌博。”
寇大彪心里一惊,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跳陡然加快,连忙问母亲:“你怎么说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母亲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拍着胸口,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我能怎么说,我当然说你不会去那种地方,肯定是看错了。”
寇大彪又问道:“那后来陈书记怎么说?”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紧紧盯着母亲,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个不太糟糕的答案。
母亲回答道:“她让你去居委会一趟。对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去赌博了?”母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剑直直地刺向寇大彪。
寇大彪内心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没有承认,只是说许西嘉赌博,他没玩。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却又努力装出坦然的样子。
母亲皱着眉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可此刻儿子的表现让她有些捉摸不透。“大彪啊,你可不能骗我。赌博这东西沾不得,那是能毁了一个人的。你知道的,咱们家一直本本分分的,可不能出这种事。”
寇大彪咽了下口水,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担忧:“妈,我真没玩,我就是在旁边看许西嘉玩了一会儿,我还劝他来着。”
母亲深深地看了寇大彪一眼:“不管怎样,你现在去居委会一趟,把这事好好说清楚。”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震,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巨石。他知道这事麻烦了,但不想让母亲太担心,于是故作镇定地说:“妈,你放心,我自己去居委会找陈书记说清楚。”
说完,寇大彪就快步走出家门,朝着居委会的方向走去。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略显沉重,思绪也陷入了混乱。到底是谁举报他的呢?他在脑海里仔细梳理着那天在游戏厅里的人。
严长军?寇大彪皱起眉头。严长军那天和他起了不小的争执,还差点被自己揍,要说可疑,就数这个胖子最可疑了。可才刚发生冲突没几天就举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他干的吗?他就算再笨,也不至于这么想暴露自己吧?
那许西嘉呢?寇大彪摇了摇头。许西嘉一直对自己很客气,虽然许西嘉确实参与了赌博,但他们是兄弟,许西嘉没理由害自己啊。
陆齐呢?寇大彪越想越觉得他可疑,陆齐对他们小区的居委会很熟悉,因为居委会旁边就是他们读书时经常去的小店。可自己帮他解决了郑天明的事,他就算再虚伪、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干这种背后阴人的坏事吧?
到底会是谁呢?寇大彪越想越头疼,可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减慢。他知道,答案就在这三个人中间,不管是谁举报的,他现在必须先去居委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居委会离他家不远,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了居委会的那栋小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质问和解释。
寇大彪来到居委会,径直走向陈书记的办公室。推开门,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寇大彪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大彪啊,来了。”陈书记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孩子,你也知道,这事儿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得重视起来。你就算去了游戏厅也没关系的,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阿姨和你是自己人,这事儿啊,只要你好好说,阿姨不会声张出去的。”
寇大彪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坚定地看着陈书记说:“陈书记,我真的没去过游戏厅,我根本就不知道游戏厅在哪。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诬陷我,我希望您能把举报人找出来,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陈书记微微皱了下眉头,仔细打量着寇大彪。她看到寇大彪双手紧紧握拳,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委屈。陈书记在居委会工作多年,见过不少说谎的人,也见过不少被冤枉的人,从寇大彪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在说谎。
“大彪啊,你先别激动。”陈书记站起身来,走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姨相信你。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就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寇大彪听了这话,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心里的疑惑丝毫没有减少。“陈书记,打电话举报我的人知道是谁吗?有什么线索吗?”
陈书记摇了摇头:“电话里声音很模糊,也听不出什么口音。大彪啊,你也别太担心了,但是你马上要转正了,没事不要去那种陌生的地方。”
寇大彪点了点头:“谢谢陈书记,我肯定会注意的。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您一定要告诉我啊。”
从居委会出来后,寇大彪松了一口气,他心里竟有些暗自得意起来,那个举报人,并不知道陈书记是他的自己人。况且没有证据,又不敢当面对质。这件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寇大彪一边往家走,一边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他清楚地知道,原则上他没有赌博,可实际上他又何尝不是参与其中了呢?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好一切,站在一个看似安全的旁观者位置,看着许西嘉玩就好,还自认为能够抵御赌博带来的诱惑,可如今看来,他似乎是太过大意了。他没有对身边的人有任何防备,才会被别人暗算。
如今就算去打电话质问别人,别人也完全可以像他刚刚在母亲面前一样死不承认。他明白,聪明的做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像往常一样生活。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谁举报了他,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确实有人想要害他,不管是出于嫉妒、怨恨还是其他什么目的。就算他现在查出是谁举报的,他又能把别人怎么样呢?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作为一个即将转正的人,就不应该出现在游戏厅那种地方。他的出现,哪怕只是旁观,一旦被别人认出来,肯定会影响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更不用说还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
寇大彪暗暗责怪自己的好奇心太重,为了所谓的人性探索素材,就冒险靠近赌博这种不良行为。他深知赌博就像一个黑暗的漩涡,不仅仅是那些直接参与押注的人会被卷入,就连周围的人也可能受到牵连。这次的举报事件就是一个警钟,敲醒了他自以为是的美梦。
他决定从此刻起,远离一切可能引起争议和危险的事物。他应该去做些有意义的事,而不是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消遣上。
回到家后,寇大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整理自己关于小说的思路。他想,也许这次的经历可以成为小说中一个关于人性复杂和社会现实的素材,身边的那些人,无疑都是互相利用罢了,而寇大彪知道,别人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打手流氓,有了事才会想到他。这些所谓的兄弟不但不希望他过得好,相反只要给他们机会,甚至还会害自己,这世界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如今,他更加清楚,必须要找点正经事干干,哪怕暂时赚不到钱也没关系,这样才能慢慢走上正轨,回到家后安逸久了,是时候也该给自己收收骨头了。
第213章 女王阿姨
寇大彪试着改变自己的态度,在求职网站上投递了大量简历,想要尝试那些曾经被他不屑一顾的工作。他精心撰写的简历内容满满当当,可由于没有学历的硬伤,最终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应。他心里明白,自己或许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花钱去读个成人夜大,或者像元子方那样买个文凭,然而这些都不是能即刻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深知,像自己这样的情况,似乎创业做生意是仅存的出路了。
可就在寇大彪又一次陷入短暂的迷茫之际,他工作的事似乎迎来了转机。
这天,家中门铃突然响起,寇大彪打开门,原来是热心的二阿姨来了。他家的小狗菲菲听到门响,欢快地跑了过来。菲菲一看到二阿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可是曾经的主人啊。菲菲兴奋地扑了上去,二阿姨满脸笑容,一把抱起菲菲,亲昵地挠着它的下巴。
寇大彪原本以为二阿姨只是像往常一样来找母亲聊天叙旧的,所以并没有太在意,自顾自地准备回房间。但没想到二阿姨进门后,眼睛就看向他,然后说道:“大彪啊,阿姨今天来可是有事儿跟你说呢。”
寇大彪有些疑惑,他和母亲都坐到了客厅的椅子上。母亲给二阿姨使了个眼神,“来,你和我们大彪说说。”
二阿姨放下菲菲,笑着说:“大彪啊,我今天来啊,就是想跟你说说工作的事儿。不知道你就现在找到工作了没?”
寇大彪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还没想好干什么呢?”
二阿姨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没关系,大彪啊,我们和外婆也商量过了。你现在没工作,可以先到你小阿姨店里去打工。”
寇大彪听了二阿姨的话后,心里有些犹豫,他皱着眉头说:“二阿姨,这?我去到底合适吗?”
母亲在一旁也说道:“小毛啊,这是个好机会呢。你现在反正闲着没事,去小阿姨店里学学做生意多好啊。”
二阿姨继续劝说道:“大彪啊,你小阿姨在服装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验那是相当丰富呢。你跟着她好好学,将来她会帮你找个门面开店的。”
寇大彪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想了想说:“她要真的帮我开店?但是要多少钱呢?”
二阿姨笑着说:“大彪啊,你虽然聪明,但是做生意你没做过,现在别急着开店,先学起来肯定不会错的。”
母亲也拉着寇大彪的手说:“这也是你外婆的意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啊。”
在二阿姨和母亲的极力劝说下,寇大彪终于点了点头,他认真地说:“那我就先去试试看。”
二阿姨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孩子。在小阿姨店里,你要多听、多看、多学。小阿姨会教你怎么选货、怎么定价、怎么跟顾客打交道。这些可都是做生意的门道。”
寇大彪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了,二阿姨。我做事很靠谱的。不过小阿姨真的会帮我吗?”
二阿姨笑着说:“我们的话她可能不听,外婆外公的话,她肯定会听的,这个你放心,将来肯定帮你自己开个店,到时候忙不过来,阿姨来给你帮忙!”
寇大彪听了二阿姨的话,心里充满了干劲。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开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生意兴隆的样子。可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有些后悔了,父亲当初就是在小阿姨的店里脑梗的,那里似乎又是个不祥之地。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个社会到处都需要关系,与其在外面出卖体力,小阿姨的服装店应该不至于太累。
几天后的上午,寇大彪正式上班的日子到了,他也按照约定前往了小阿姨的服装店。
这家服装店名叫“衣盛”,坐落在徐汇区,就在地铁一号线出口的附近,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人流量很大。寇大彪需要先乘坐公交车到达地铁站,然后再换乘地铁,路上总共将近一个小时。
寇大彪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来到了“衣盛”服装店。他刚到店门口,就被店面的规模惊到了。店内空间很大,明亮而宽敞。一排又一排的衣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秋冬季节的服装。毛衣、大衣、围巾等琳琅满目,每一件都像是精心挑选后陈列出来的。这些服装的风格多样,可从颜色款式来看,似乎都是偏向成熟的风格。
一进门口,一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女孩看到寇大彪,便对着里面喊了句:“女王,你外甥来了。”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朝着收银台走去。在收银台后面,他见到了自己的小阿姨。小阿姨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头发被染成了酒红色,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泽。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厚重的粉底几乎掩盖了原本的肤色,一双眼睛被长长的假睫毛和浓重的眼影修饰得有些凌厉,嘴唇涂着鲜艳的大红色口红,仿佛在彰显着她的强势。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夸张的大耳环,随着她头部的晃动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她看到寇大彪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冷漠和不以为然。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身子都没怎么动,只是微微抬了抬头,说:“你来啦。”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她那冷漠的表情一样。
寇大彪有些拘谨地回答道:“小阿姨,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希望能从小阿姨那里得到一些热情的回应。
小阿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说:“哼,关照?你自己得好好学才行。”她不屑地皱了皱眉头,眼神里充满了对寇大彪的轻视,仿佛他是一个不值得花费精力去教导的人。
寇大彪像是吃了一记闭门羹,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小阿姨,我知道了。”
小阿姨不耐烦地摆弄着收银台上的东西,漫不经心地说:“店里的钥匙在这里,以后开门关门的任务交给你了,你注意千万不能迟到。”她的眼睛始终没有正眼瞧寇大彪,显得非常心不在焉。
寇大彪还是陪着笑脸说:“小阿姨,我心里有数了。”
小阿姨这才正眼看了一眼寇大彪,冷冷地说:“其他我不多说了,你先跟她们学起来。”
寇大彪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撑着说:“行,我知道了,那我……”
还没等寇大彪说完,小阿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小阿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接起了电话。还没等寇大彪把话多说上两句,小阿姨就对着电话那头匆匆应了几声,然后对着那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女孩叮嘱道:“小霞,你和大李一会儿简单地教下他怎么理货。”说完,就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店门,只留下寇大彪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小阿姨开着她那辆耀眼的红色马自达疾驰而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尖啸声,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寇大彪站在服装店门口,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
那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女孩这时走上前来,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嗨,我叫小霞,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话刚落音,一个小眼睛中年女人从里面仓库慢慢走出,她上下打量了寇大彪一眼,也缓缓说道:“我叫大李。”寇大彪回过神来,连忙回应:“你们好,我叫寇大彪,不过你们可以称呼我小毛。”
小霞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好奇:“小毛?这名字叫起来挺顺口的,不过你和女王长得可太像了。”大李也跟着点头。寇大彪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地解释:“我和小阿姨都长得像外公,自然就很像啦。”
小霞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调侃道:“小毛啊,你们城里人,皮肤真白。”寇大彪刚想回应,大李眯着她的小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小毛啊,前面我看你阿姨好像和你不是很亲啊?”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毕竟是阿姨,又不是亲妈。你们怎么都叫她女王呢?”小霞解释道:“你阿姨在这个圈子里,别的老板都这样叫她,我们当然也这样叫啊。”
大李看了看寇大彪,笑着说:“小毛啊,你也别太在意你阿姨的态度了。在这店里,咱们大家互相照应着。你刚来,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小霞也跟着点头:“对啊,小毛。以后这店里,你就是唯一的男人了,什么力气活都交给你了。”
寇大彪心想,这里的人似乎挺好相处,于是更加友好地打起了招呼:“谢谢你们啊,大李姐,小霞。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力气大。”
小霞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胳膊:“行,那你以后可别偷懒啊。”
寇大彪望着这偌大的店内,似乎发现了一些端倪,他急忙对另外二人追问道,“这么大的店就你们两个营业员,能忙得过来?”
大李解释道:“小毛啊,马上要过年了,有几个营业员都回老家了,当然就没人了。”
寇大彪这才猛然醒悟,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来并不是小阿姨想要帮助自己,而是她店里确实缺人,才让自己过来“学习”的。
寇大彪环顾店内,偌大的空间里顾客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顾客走进来,也只是随意地看了几眼就离开了。衣架上挂满的那些漂亮衣服,仿佛都在静静地等待着顾客的垂青,却只能在灯光下落寞地展示着自己的风采。
大李对寇大彪说:“小毛,咱们先去仓库理货吧。”寇大彪点了点头,跟着大李走进了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有些杂乱无章。寇大彪和大李开始整理起来,将新到的货物分类摆放,把卖剩下的款式重新归位。这一忙,就忙了一下午。
虽然这点活对寇大彪来说不算什么,他身体强壮,干这些体力活游刃有余。可这第一天上班,自己那个女王阿姨对自己的态度,让他产生了深深的不安。他不知道在这个店里,自己到底能学到什么?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到傍晚,大家并没有等到小阿姨的归来来。电话铃声在有些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寇大彪接起电话,就听到小阿姨冷漠的声音:“今天我不过来了。你要锁好门,别出什么差错。后天七点半之前要准备开门,别迟到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都没给寇大彪回应的机会。
寇大彪握着电话,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店里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随时都可能被抛弃。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毕竟这可能是他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他开始仔细地检查店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门窗都关好后,才锁上门,告别了小霞和大李后,他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前往了地铁站。
夜晚九点多钟,本以为人流量会有所减少,可当他推开通往站台的门时,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站台上人山人海,人们像沙丁鱼一般挤在一起。几个地铁车门处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仿佛一堵堵人墙。寇大彪看着车厢里挤满了人,实在不想进去和别人前胸贴后背,于是只能站在一旁耐心等待下一班地铁。
等到下一班地铁进站时,等车人群才稍微较刚才少了一些,不过寇大彪也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挤上了车。车厢里的空气闷热而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人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感觉自己都快无法呼吸了。
随着地铁的行驶,每到一站都会有新的乘客挤上来,车厢变得更加拥挤。直到人民广场站到达后,才有大批的人下车,车厢这才空了出来。等到地铁开到延长路站时,寇大彪早已经疲惫不堪,身体像散了架一样。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地铁站,又要去换乘公交车。好不容易等来一辆车,车上又是拥挤不堪。寇大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立足之地,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着。
当他终于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钟了。他瘫坐在床上,已经在思考着后天准备不干了。毕竟每天来回路程就要浪费起码两个多小时,还要早起去开门,这些就算了,更重要的是那个狗屁女王,小阿姨。她对自己的态度极其冷漠,连装装样都不愿意。寇大彪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漠和轻视。他才不愿意又看别人脸色,又给别人当狗使唤。但一想到这是外婆的安排,为了维持家里亲戚间的关系。他也只好决定再忍一忍。
第214章 店内见闻
寇大彪打了盆热水开始泡脚,正愣愣地发呆时,母亲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小毛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瞧你板着个脸,是怎么回事呀?”这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
寇大彪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妈,今天在小阿姨店里还是感觉不舒服。小阿姨对我,总是那副欠你多还你少的样子。”
母亲在房间里赶忙说道:“你小阿姨就那种性格,她不是对你一个人这样,你得用心在她店里学着做生意,多积攒些经验,日后对你是有好处的。”
这时,父亲插话的声音也从房间里传了出来:“做生意的人大多都是六亲不认的,所以我早说过你不是那块料。”
寇大彪听了心里有些窝火,反驳道:“我要不干脆别干了,每天坐公交转地铁的,累都累死了。”
母亲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恼怒地说:“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着发财?家里人都晓得你在小阿姨店里做事了,你现在要是不干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寇大彪皱着眉头,无奈地叹着气说:“我不想在她店里当营业员,您去催催她,让她帮我借个店面开店吧。”
父亲一脸严肃地指责道:“你连走都还没学会呢,就想跑?你必须得听你小阿姨的话,人家能挣到钱,肯定有值得你学的地方。”
寇大彪摇了摇头,严肃地回答道:“过年他们店里外地人都要回去,没人了才叫我去的,你们真以为她好心啊?”
母亲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变得越发阴沉,她愤怒地警告道:“你别胡说八道,要招人怎么可能招不到?让你过去是给你机会。”
似乎父母从来都不会理解自己,宁可相信别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寇大彪见父母如此这般的态度,也只能无奈地苦笑着附和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可他此刻的心中除了后悔,还是后悔。至少初来乍到,他就已经失望透顶,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他也只能勉强地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几个星期过去了,尽管不情愿,寇大彪还是迷迷糊糊地开始了他在小阿姨店里打工的生涯。通过一边打听,一边观察,渐渐地,他对店里的情况也大致摸透了。
这家店每月房租就要四万块,还不包括电费。表面上是经营外贸服装,可实际上那些所谓的外贸服装都是从七浦路进的假货,这些衣服都是以进价好几倍的价格出售,服装这一行真可谓是暴利中的暴利。
每天上午,都会有一个叫小刘的男人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金杯来店里送货。寇大彪负责清点验收,然后把货物整理好放进仓库,之后就开始做小阿姨安排给他的主要工作——收钱。
在店里,之前其他几个营业员提前回了老家,他和小霞、大李这两个剩下的老营业员通过短暂的相处,也渐渐混熟了。刚开始的时候,其他人对他都怀有戒心。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发现他不是那种爱打小报告的人后,便对他放松了警惕。
小霞和寇大彪年纪相仿,可能还小个几岁,来店里也有一年多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姑娘,那大嗓门一扯开,整个店里都能听见。小霞的业务能力相当出众,她那张嘴就像抹了蜜一样甜。一旦有顾客进店,她就像一只灵动的小燕子穿梭在顾客之间。哪怕同时来了好几位顾客,她也能应对自如。她能迅速根据顾客的穿着打扮和神情举止判断出顾客的喜好,然后精准地推荐衣服。她一边拿着衣服在顾客身上比划,一边用那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夸赞着:“姐,您看这衣服的款式,多时尚啊,就您这身材和气质,穿上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而且这衣服的料子可舒服了,您摸摸看。”旁边有其他顾客询问时,她也能立马转过头去,眼睛亮晶晶地介绍另一款衣服的优点,同时还不忘把话题引回到之前顾客的身上,“哥,您稍等一下下,这位姐试完这衣服,我马上给您找个适合您的码。姐,您穿上这件衣服去您朋友那,保准让他们眼前一亮,这衣服啊,现在可流行了,您要是穿上,那就是走在时尚前沿了。”论起销售能力,小霞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有多厉害。可即便衣服卖得再多,她也没有提成,只是每个月拿着那固定的工资,但她还是干得很起劲。
大李在这个店里算是老资格了,已经来了有六七年了。她一口河南口音,听起来特别地道。大李也是个销售的好手,她虽然没有小霞那么风风火火,但自有一套沉稳的销售技巧。她站在店门口附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进店的顾客。一旦有顾客靠近,她就会带着亲切的笑容迎上去。要是同时有几位顾客,她也不会慌乱。她会先简单地跟每位顾客打个招呼,然后根据顾客的反应先重点服务那些看起来购买意愿更强的顾客。她介绍衣服的时候,会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妹子,恁知道不,这衣服的样式啊,可是从国外流行过来嘞。俺们店专门去弄嘞这个样式,恁看这细节,做得多精致,这线缝得就跟艺术品似的。而且这颜色,衬得人皮肤可白嘞,就像那刚剥壳的鸡蛋一样。”她一边说,一边还会模仿着顾客穿上衣服后的样子,逗得顾客哈哈大笑,购买的欲望也随之增加。可她即便已经是老员工了,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提成。
寇大彪心里默默地学着他看到的这些东西,他发现卖衣服,不只是靠嘴上的功夫推销,还要有眼头见识,要根据不同年龄,不同类型的人去选择不同的话术。可渐渐地,他似乎又发现,学做营业员,和学做生意,完全又是两码事。
而这家店的老板,小阿姨,却几乎很少在店里,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似乎她每天都在到处应酬,就像个大忙人。她除了打电话过来询问一下,到店里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取走营业额,然后没几分钟就匆匆离开,每天在店里的时间寥寥无几。她对待寇大彪的态度依然冷漠,除了问今天做了多少钱,从来也不提以后帮他开店的事。
每天说累的话倒也不累,可一整天的时间几乎都要待在店里。生意也是时好时坏,有时候顾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大家忙得晕头转向,脚跟都不沾地;有时候又冷冷清清的,大家只能百无聊赖地整理货物。
最让寇大彪觉得麻烦的就是每天来回的路程,光是在上下班路上挤地铁、换乘公交就疲惫不堪,通勤时间漫长,人群拥挤,这几乎把他的精力都耗尽了。而小阿姨给他的那点工资,与他的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原本寇大彪试图说服自己,小阿姨就是性格如此,可时间久了之后他突然打听到,小阿姨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她早就帮了一个绰号叫大葫芦的男人开了一家店。大葫芦似乎是小阿姨社会上的朋友,看起来油头光面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正经的中年男人。他的那家大葫芦休闲服饰开在徐汇区的某条路上。据店里的人说,小阿姨不止帮他找门面,还帮他进货,那家店也算是这里的分店,卖得东西也几乎一样。大葫芦经常会到店里来调货,每次来都是一口一个亲切地女王喊着,还会帮小阿姨拉门倒水,那殷勤的样子让寇大彪看了就觉得不舒服。
那个大葫芦也不懂什么服装,以前也是上班的,他就靠着小阿姨的帮助,生意似乎也做得很好。寇大彪渐渐也明白了这行的门道,一个吃软饭,拍马屁的家伙,一样可以做生意,所谓的做生意其实也就那样,他唯一确定的就是,一个好的市口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地铁口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流经过,走过路过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有生意上门。而这里作为徐汇区,附近住的人哪怕是普通老百姓,家里都有点小钱。这块地方可谓是闹中取静,虽然处在地铁口,周围一大片却是居民区,附近也没有卖衣服的商铺,他们这家店自然吸引了许多附近的中老年居民前来光顾。
这天晚上,时间很快来到了关门结账的时候,小阿姨来到了店里。店里的灯光昏黄暗淡,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甸甸的,只剩下货架上的衣服静静地挂着,像是无声的旁观者。
小阿姨像往常一样坐到收银台内,她伸手一把拿起计算器,账本和钱,便皱着眉头仔细地计算起来。她的眼神中带着怀疑和审视,表情严肃得就像一块冰。算完一遍,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重新计算。反复计算了好几遍之后,她突然“啪”的一声把账本拍在柜台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严厉地看着寇大彪说:“怎么少了两百块钱?”
寇大彪一愣,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钱都在这里,我一直没离开过,不可能会少的。”他的声音因为着急而变得有些尖锐,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小阿姨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不依不饶地继续质疑道:“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我希望你不要说谎骗人。”她的话像一把尖锐的剑,直直地刺向寇大彪。
寇大彪连忙解释,“每一笔钱我都放抽屉里锁好的,而且我都是验钞机里过一遍,肯定不会算错的。”
小阿姨将目光从寇大彪的身上转移到大李身上,大李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啊,钱都是给你外甥的。”
小阿姨听罢,继续翻着白眼盯向寇大彪,冷哼一声,嘴里小声嘀咕:“以前我们店里从来没出过问题,哼,今天也只能算了。”
寇大彪一听这话,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闪烁着愤怒,他真想一走了之,可当他一想到过年还要去外婆家,如果现在和小阿姨闹掰了,到时候场面肯定很尴尬。他紧咬着下唇,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心里寻思着,只要过年结束,自己随便如何都不会留在这鬼地方。于是,他默默地掏出钱包,手指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发抖,准备自认倒霉补上这两百块钱。毕竟,他负责管钱,钱少了,他也只能莫名其妙地承担责任。
就在这时,小霞从仓库里理完货出来。她看到大家气氛不对,大大咧咧地问道:“怎么了?”大李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回答说:“今天营业额少了两百块。”
小霞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小阿姨说:“女王,今天早上是你让我拿两百块去对面好德交电费的,后面找的钱也给你了啊?”
小阿姨一听,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那表情中却没有一丝愧疚。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打马虎眼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怎么不早说。那你们把东西放好准备下班。”
寇大彪板着脸站在原地,眼睛里还带着未消散的怒火,嘴唇紧紧抿着,心中满是委屈和无奈。
可小阿姨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对众人叮嘱道:“差不多了,现在可以下班了。”随后转身离开了店里。
寇大彪看着小阿姨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透着失望和心寒。此刻他才彻底确定了小阿姨已经不是那个儿时和蔼可亲的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尊重过他,他碍于外婆和妈妈的面子,始终没有撕破脸,可别人似乎一点人情都不讲。
当初大年三十,父亲就是在这家店里帮忙值夜班才会脑梗的,小阿姨再怎么说也是欠他们家人情的。如今非但没帮自己,还给自己脸色看。现在看来,不单单是他被看不起,而是他们一家都没有被看得起过。
小阿姨可以不给他这个晚辈面子,但自己父母的面子也不给,就真的过分了,寇大彪心中暗自发誓,既然别人不仁,那就也别怪自己不义了。他绝不会再真心出一份力。
第215章 创作小说
寇大彪心中满是愤懑,眼睛死死地瞪着小阿姨远去的背影,拳头也不自觉地紧紧攥起。但他心里明白,当下还不是彻底决裂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将心中那股怒火强压下去。
他转身朝着小霞和大李走去,脸上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厌烦。“小霞、大李,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咱们收拾收拾关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小霞走上前来,轻轻拽了拽寇大彪的衣袖,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说道:“小毛,我知道你小阿姨今天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可她毕竟是老板,反正事情也过去了。”
大李也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是啊,小毛。你要是现在就不做了,那我们过年的时候肯定得有一个人没法回老家了。你可千万要冷静,别冲动啊。你也清楚,过年的时候店里特别忙,就指望着咱们几个呢。要是你走了,少了个人手,到时候小阿姨肯定得让我们当中的一个留下来加班,这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啊。”
小霞紧接着说道:“女王就那副德行,她对我们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你可千万别因为一时冲动就不来了啊,说不定以后你小阿姨会对你有所改观呢。”
寇大彪皱着眉头,满脸无奈地说:“要不是看在外婆的面子上,我早就不想干了。”
大李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小毛,就算你打算不干了,那也等到过年以后再说吧。现在这个时候根本招不到人,你可千万别冲动啊,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你阿姨对你态度不好,我们可没得罪你啊。”
寇大彪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小霞和大李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后,三人便开始整理店铺,把衣服一件一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又仔细清点了货物。一切妥当之后,小霞和大李就先离开了。
寇大彪独自一人站在店外,又一次环顾了这个让他失望到了极点的地方。他越想越生气,小阿姨那傲慢无礼的态度不停地在他脑海里闪现,每一个画面都如同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头。他感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跟自己过不去,就连那原本明亮的灯光此刻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冷漠的气息。
机械地锁上门之后,寇大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地铁站。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时段,地铁站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通道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大家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面无表情地朝着各自的方向快速移动。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匆匆的脚步声,有低声的交谈声,还有地铁广播那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寇大彪随着人流缓缓走向站台。站台里更是人山人海,人们像潮水一般涌动着。墙壁上的瓷砖因为人群散发的热气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灯光在水汽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朦胧。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开始朝着车门的方向疯狂涌动。寇大彪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挤去。他的身体不断地与周围的人碰撞,耳边充斥着各种不满的抱怨声。
他努力地朝着车门的方向挤,眼睛紧紧盯着那即将关闭的车门。周围的人都在拼命地往前挤,仿佛那扇门后面就是天堂。有人用胳膊肘狠狠地顶开身边的人,有人则大声呼喊着让前面的人快点。
寇大彪好不容易挤到了车门前,可车内已经拥挤得水泄不通。他试图把脚迈进去,却被里面的人用力地推了出来。他再次用力挤进去一点,身体却被卡在了车门和一个人的背包之间,动弹不得。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和周围人的推挤下,他总算是挤进了地铁车厢内。里面拥挤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大家前胸贴后背,就像被困在沙丁鱼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
突然,人群中有个女孩因为被碰到了几下,转过头来就没好气地对着寇大彪骂道:“你干嘛呢?你个臭流氓,吃我豆腐啊!”
寇大彪本来心情就不好,所以并没有理会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想要往旁边挪一挪,可是根本就挪不动。
那女人见寇大彪没有反应,便变本加厉地嘲讽起来:“看你这长相,肯定是外地人,手脚不干净,大家都当心点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看见寇大彪长相酷似新疆人,纷纷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包,同时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眼光。那眼光里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寇大彪被这无端的指责彻底激怒了,他一边伸手去掏自己的身份证,一边厉声骂道:“老子册那正宗,你身份证拿出来看看?谁是外地人?”
女人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嘴硬地回怼:“你前面靠在我身上,好像还摸了我。”
寇大彪一点情面也不留,大声吼道:“你自己撒泡尿照照,就你这种货色,倒贴都没人要,哪个男人吃你豆腐,第二天就被车撞死。”
女人一下子被寇大彪近乎疯狂的态度吓得不轻,连连摇头,不再吭声。
周围的人依然斜着眼睛看着寇大彪,眼神里带着不满和谴责。寇大彪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心中的怒火更盛,高声骂道:“看你麻痹地看,不服下一站下去单挑,谁他妈的怂谁是孙子。”
众人再次被寇大彪的气势吓到,纷纷将头转了过去。寇大彪心中不禁冷笑,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大多数的普通人,就如这车厢里的芸芸众生,他们谈不上善良与邪恶,但他们一定都是欺软怕硬的。外面的社会就是胆大的吓唬胆小的。你越是默不作声,别人就越是对你嚣张。
回家的路程依旧漫长,等到寇大彪回到家中,他一屁股瘫坐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经历的种种。小阿姨的傲慢、地铁上女孩的无端指责与诬陷,还有周围人那冷漠又异样的眼光,这些画面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他开始反思,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而自己的素质其实更低,他不想变得如此暴戾,可事情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生气。
他深知一件普通的小事也能反映出人性的丑陋,今天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小阿姨对自己的恶劣态度,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个人的喜好,更可能是一种对弱者的欺压,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人,这难道不是人性中的自私与傲慢在作祟吗?而地铁上的女孩,仅仅因为一点小小的碰撞,就对自己恶语相向,还牵扯到地域歧视,这是多么狭隘和丑陋的心灵啊。周围的人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女孩的几句话就对自己投来怀疑的目光,他们的跟风和冷漠,不也是人性弱点的一种体现吗?
寇大彪决定拿起笔,开始构思他的小说。他想要把这些真实的人性揭露出来,让读者看到这个世界不只是有美好的一面,丑陋也无处不在。可是,当他试图将这些想法转化为文字的时候,却发现困难重重。他写了几句,又觉得太过直白,没有深度,不能真正触动人心。
第二天,寇大彪休息,他来到了江湾镇集市的地摊。地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新旧交错,他满怀期待地在其中翻找着。当他翻开一本不知名网络作家的小说时,看了前几章就兴致全无。小说里的男主角不是拥有超能力就是家财万贯,而且作者竟然能用整整一章来描写男女主角亲嘴的场景,接着又是一章关于两人在沙发上缠绵的描写。寇大彪本以为能从中学到一些小说框架的构建技巧,却大失所望。
不过,好在他又挑选了几本其他的小说,还发现了鲁迅的散文集。他一直很钦佩鲁迅对人性的刻画,那些文字犀利而深刻,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人性的本质。他带着这些书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鲁迅的散文集,再次细细研读。他试图模仿鲁迅的文笔去写几段故事,想要像鲁迅一样用简洁而有力的文字来揭示人性的丑陋。然而,他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了许久,尝试了好几个不同的故事角度,却始终找不到灵感。那些文字仿佛在跟他捉迷藏,他怎么也抓不住。
他感到十分沮丧,觉得自己虽然对人性的丑陋有了深刻的感受,但要把这种感受通过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于求成,毕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他决定先暂时放弃今天的创作,等第二天到店里上班的时候,再利用空闲时间去思考、去构思。他想,或许在店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又能给他带来新的灵感呢。
第二天,寇大彪早早地就被闹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过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还想再眯一会儿的时候,母亲那催促的声音就像紧箍咒一样在耳边响起。他只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此时,窗外的天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没有一点要天亮的迹象。
寇大彪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简单地啃了两口面包,就匆匆地赶往公交车站。清晨的公交车站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和他一样行色匆匆的人。等车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好不容易坐上公交车,又一路颠簸着去换乘地铁。地铁里依旧人满为患,那种拥挤和嘈杂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厌烦。
不过,好在他今天提前赶到了店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店门。店内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和外面的寒冷仿佛融为了一体。寇大彪打开灯,灯光昏黄,却也给这个寒冷的空间带来了一点温暖。
过了一会儿,小霞和大李也来到了店里上班。他们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搓着手取暖。小阿姨却没有来,只是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问店里的情况。
大冬天的,店里的生意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冷清。寇大彪坐在收银台内,百无聊赖之际,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说。于是,他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尝试着先写一段故事,他用自己读书时写作文的方式,试着描写一段主角被误会,被欺压的故事,不一会,他就在信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小霞看到寇大彪的举动,笑着调侃道:“哟,小毛,你这是要当大作家啦?”大李也跟着起哄:“小毛,你不是要跟着你阿姨一起学着做生意开店吗?怎么还有闲心写作文呢?”
寇大彪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对做生意其实没什么兴趣,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
大李好奇地凑过来,问:“那你小说的男主角是谁啊?”
寇大彪挠了挠头说:“我还没想好呢。不过我想以我那个赌球的兄弟为原型,写一个关于赌博和人性的小说。”
小霞听了,似乎不太满意,建议道:“你还不如写写你阿姨怎么从一个普通女性变成七浦路女王的故事呢,那肯定很精彩。”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不屑地说:“她当初啊,只不过是靠那个叫蒋齐根的男人。蒋齐根我也认识,他还非常喜欢我,如果他不是生病去世,早就帮我找门面开店了,我也不用在这看那个女王的脸色了。”
大李听到蒋齐根这个名字,突然眼前一亮,“哟?你也认识那个蒋老板?”
寇大彪笑了笑,“那个蒋齐根的弟弟是七浦路搞房地产的,对吗?”
大李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你都知道啊?看来你懂得不少啊?”
小霞听了则表示疑惑,“这是谁?”大李笑着说,“就是女王以前的男朋友,你来的晚,所以没见过。”
小霞无奈地笑了笑,“以前从没听你提过啊。”
“女王的私事,我怎么敢到处乱说……”大李话说到一半,店门口一阵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哒哒声快速逼近。
原来是女王驾到了,寇大彪的小阿姨来到了店里,他连忙起身空出了收银台的位置。小阿姨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她板着个脸,眼神像冰冷的箭一样来回在众人身上扫射。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所到之处,让人感觉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小霞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大李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假装忙着整理货架上的衣服。
第216章 消极怠工
寇大彪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永远是别人欠她钱的样子。
小阿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寇大彪身上,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满,仿佛在责怪他刚才坐在收银台时的悠闲自在。
整个店铺里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冰点,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小阿姨高跟鞋的声音在店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大家的心坎上。来回巡视一番后,小阿姨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客人就去理货,都站着干嘛?”
小霞赶紧赔着笑脸说:“这就干活,这就干活。”说着便走向后面的仓库去整理货物了。大李也默默地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地面。
其他人去忙后,小阿姨脸色铁青地对寇大彪说道:“你不要和他们多啰嗦什么,这些外地人你玩不过他们的。”
寇大彪无奈地苦笑道:“现在这不没生意吗?大家瞎吹牛聊聊天。没耽误做生意。”
小阿姨用她那冰冷的眼神盯着寇大彪,冷哼一声,“去把我车里那两箱货搬进来!”
寇大彪走向门口,来到了小阿姨的车边,一边搬着货物,一边还在脑海里构思他的小说,他觉得小阿姨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小说里那些封建社会的地主,而他们就像是被剥削的农民,就拿这一点迪奥钱,还要低三下四的看别人脸色。
等到寇大彪把货物从车上搬进仓库,大李看到他脸色不好,谨慎地轻声问道:“前面我们说的话,不会被你阿姨听到了吧?”
寇大彪把货物重重一放,抱怨道:“管她呢?我们又没说什么坏话。”
大李无奈地笑了笑,两人便开始默默地理货。他们把衣服按照尺码型号依次分类摆放,寇大彪心里还在想着小阿姨的种种不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好不容易把货物整理好,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引擎轰鸣声,心想小阿姨终于走了。他立刻快步走向收银台,刚才被小阿姨打断的写故事的兴致又重新涌上心头,他决心一定要先把这段故事记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收银台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拉开抽屉,想要找到刚才那张信纸。可是他翻遍了抽屉,信纸却不见踪影。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慌忙地站起来,拉住路过的小霞问道:“小霞,我写的东西呢?刚刚还在抽屉里的信纸怎么没了?”
小霞尴尬地低下头,小声回应道:“被女王撕了,在垃圾桶呢。”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就没事写着玩玩,她干嘛要这么做?”
小霞无奈地解释道:“你阿姨前面发火了,让我们上班时候别闲聊。她觉得生意就是被我们聊天聊跑的,看到你在写东西,就……”
“那她干嘛把我写的东西撕了?”寇大彪愤怒地提高了音量。
小霞拘谨地回答道:“她让我告诉你,上班时间不要干其他事。”
寇大彪急忙在垃圾桶里翻找前面自己写的东西,试图将碎片重新拼起来,可他却惊讶的发现,这信纸不是被撕成几片,而是被撕得粉粉碎,一行行的小字都被撕得支离破碎。他心中暗自震惊,再次陷入了沉思,可如今还有什么好去多想的,如果原来他对小阿姨只是厌恶,现在他确定了,小阿姨对自己父亲的事没有一丝的歉疚,父亲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干活的工具,否则也不会让父亲在大年夜到这个店里去值班。原本寇大彪觉得这件事只是意外,可现在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切都源于小阿姨的自私,是这个狂妄自大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家庭。
寇大彪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从垃圾桶旁站起,眼神中满是决绝。既然小阿姨如此对待他和他的家人,那他也不必再顾念什么亲戚情分。
经过了这段时间相处,寇大彪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小阿姨并不会帮自己,而如今他已经被停在了杠头上,如果自己贸然辞职不干,反而会在家里亲戚间落下口实,小阿姨也正好可以借口是自己不中用,不肯好好学。而真的去出力好好干,就会像大李和小霞那样被慢慢地剥削劳动力。即便这样,小阿姨最后肯定也会找借口推辞。
无论怎么样,寇大彪仿佛都已经看到了结果,可他转念一想,手脚都长在自己身上,别人还能控制他不成,他就每天开个门,关个门,再收收钱就完事了。今后其他事他一律装傻,能混就混,反正自己也只是打工的,再努力又能获得什么呢?自己最大的本事不就是混吗?别人不要脸,他会让别人知道他更不要脸。
于是,寇大彪开始了他的消极怠工之旅。每天一到店里,他无精打采地打开店门,然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只要稍微有一点空闲时间,他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那姿势,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还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进店的时候,那门铃的响声就像催命符一样,他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顾客,勉强应付着。
几天下来,大李和小霞对寇大彪也颇有微词。大李实在忍不住了,趁着店里没什么顾客的时候,走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寇大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大李皱着眉头说:“小毛啊,你这样可不行啊。一有空就打瞌睡,进来的客人看见不太好。”
寇大彪不以为然地笑道:“有点困了,不好意思。”
大李皱了皱眉头,继续劝说道:“我们反正没资格管你,但被你阿姨知道了可能要怪我们的。”
寇大彪冷哼一声,轻蔑地笑道:“你放心,和你们无关,这是我和我阿姨的个人恩怨,她怎么对我的,我相信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小霞也在一旁轻声说道:“是啊,小毛。我们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你这样下去,你阿姨迟早会发现。”
寇大彪听了他们的话,依然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对她们说:“我现在就想明白了,我在这店里啊,就是个打工的,我也不指望她能帮我开店。反正我的任务就是开门关门,其他我一律不管,我就是算盘,拨一下动一下。我等着我阿姨开除我,到时候我肯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小霞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来你还会写写东西,和我们吹吹牛,没想到你现在一有空就睡觉。”
寇大彪无奈地苦笑道,“店里有你们二位大将就足够了,反正我也不会做生意,说不定还帮倒忙呢?再说没人的时候小憩一下,不会影响店里生意的。”
大李无奈地摇摇头,“小毛啊,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咱们虽然是打工的,可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你这样和小阿姨对着干,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小霞也跟着点头,“大李说得对。你要是真的不想好好干,也得先找好别的出路啊。不能就这样混日子,这不是个办法呀。”
寇大彪却依旧固执己见,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有生意的时候我不会睡觉的。没生意我打个盹难道不行?她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我们干嘛要为她卖命?以后有客人来,你们叫我一下就行了。”
大李和小霞无奈地对视一眼,似乎她们对寇大彪态度的转变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天傍晚,夜间客人已经寥寥无几,寇大彪再次趴在收银台前睡觉,因为他知道,晚上很可能小阿姨不会来了。就在他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之时,小阿姨踩着高跟鞋进来,大李见状,赶紧用力掐醒了寇大彪。寇大彪连忙坐起身来,可他一脸困意的模样依然被小阿姨发现了。
小霞和大李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衣服,留下了收银台前寇大彪和他的小阿姨,二人四目相对,寇大彪看着小阿姨那吃惊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一丝愧疚,他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这位“好阿姨”的训诫。
小阿姨皱着眉头,眼睛里透着不满,尖声问道:“寇大彪,你这是在干什么?上班时间睡觉,你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寇大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本来想解释几句,但又觉得没意思,索性开门见山地表示:“小阿姨,我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才趴着的。反正我也不想干了,随便你吧。”
小阿姨见寇大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脸诧异,她愣神几秒后却突然转变了态度,耐心地询问道:“你在这个店里也一段时间了,有没有好好学习卖衣服?你自己卖出去几件?”
寇大彪一脸无所谓地回答道:“来这店里都是老女人,我一个小伙子怎么去和人家搭话?我不变成十三点了吗?”
小阿姨似乎抓住了寇大彪把柄,严厉地训斥道:“你不肯从基础学起来,将来我没法帮你开店的,你这样的腔调肯定不行的。”
寇大彪冷笑一声,“我是学做老板,不是来学做营业员的。你这个老板什么样我难道不清楚,你自己都不在店里,那你说我要不要学呢?”
小阿姨被寇大彪态度的转变大吃一惊,她有些生气地质疑道:“你怎么和我比?做事情都是先苦后甜的,你还想一上来就做老板?”
寇大彪再次不屑地表示道:“吃苦?我冷水澡都洗过,种地也都种过,就不说训练了,家里有谁比我吃苦吃得多?我来你这是为了赚钱,你不愿意帮我,你就直说。放心,我不会告诉外婆的。”
小阿姨听到了寇大彪提到的外婆二字,似乎有所忌惮,她思索片刻,语气平和地劝解道:“你生病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我自己过来顶几天。但过年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因为小陈还没回来,大李和小霞都要回去的。还有你放心,我已经在外面托朋友帮你找门面了。”
寇大彪听了小阿姨的话,一瞬间似乎有些心动,可再回想起小阿姨之前的态度,和如今店里情况,他明白这些都是空话,只不过是店里过年没人了,想暂时稳住自己。他假装思索了片刻,冷冷地回应道:“我会好好学的,不过学不会那我也没办法。”
小阿姨似乎失去了耐心,她看了看手表,又站起身来看了看店外的情况,开始转移话题,对众人说道:“今天要么提前下班了,马上你们要回老家,也要去准备一下。”
大李和小霞连连点头感谢道:“谢谢女王,我们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关门的时候你们帮我外甥一起检查一下。”小阿姨说完,拿走了抽屉里的营业额,再次开着她的红色马自达离去。
等小阿姨走后,寇大彪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靠在椅子上,对大李和小霞抱怨说:“没人了又要留我了,真是虚伪。”
大李挠挠头,“小毛,我觉得你也别太悲观了。你阿姨前面不是说已经在外面帮你找门面了吗?”
寇大彪不屑地撇撇嘴,“哼,肯定是忽悠我的,我不会再相信她一句话。”
小霞在一旁轻声说:“大彪,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个年好好过了再说吧。到时候再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帮你。”
寇大彪想了想,觉得小霞的话也有点道理,“好吧,那就先这样。反正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给她卖命了。我就等着看她最后怎么履行承诺。”
于是,大李和小霞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寇大彪也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开始检查店里的门窗是否关好。他一边关门,一边在心里暗暗冷笑,小阿姨果然还是为了利用自己,即使发现了自己睡觉,她也还是要先稳住自己。这世界就是他妈的互相利用,但谁想利用自己,或者剥削自己,根本不可能。
第217章 过年吃饭
没过多久,过年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这也是寇大彪退伍后的第二个春节。
寇大彪清楚地记得,以往每到大年夜,他都是在外婆家给奶奶打电话拜年的。而大年初五这个日子,在他们家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一天既是迎接财神的吉祥日子,又恰巧是寇大彪父亲的生日。也正因为如此,奶奶给父亲取了个带些迷信色彩的名字——财喜。所以啊,大年夜去外婆家,初五去奶奶家,这成了他们家每年雷打不动的惯例。
寇大彪家中有一辆残疾车,这辆特殊的车类似三轮摩托车,后座虽然不宽敞,但勉强可以坐下两个人。按照规,残疾车必须由残疾人申请,寇大彪的父亲虽然持有残疾证,可他半身瘫痪,根本无法驾驶,从原则上讲并不符合申请条件。不过,他们家经过一系列严格的审核流程,向相关部门提交了父亲的残疾证明,详细地阐述了家庭经济状况,在居委会的大力协助下,最终成功申请到了这辆残疾车。从此,这辆残疾车就成了母亲每日买菜的代步工具,也是母亲带父亲外出的唯一交通工具。
今年的大年夜,寇大彪像往常一样前往外婆家。母亲熟练地发动了残疾车,父亲拄着拐杖坐在后座,尽管身体行动不便,但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悦。寇大彪挨着父亲坐下,怀里抱着家中可爱的小狗菲菲。菲菲似乎也感知到了过年的欢快氛围,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
外婆家离自家并不远,仅有几公里的路程。沿途的风景在过年的装点下显得格外喜庆,路边的树木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时不时还能看到孩子们在燃放小鞭炮,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条江杨南路是连接寇大彪家和外婆家的必经之路。从前,父亲也是开着摩托车载着他和母亲从这条路前往外婆家。但就在某一次年夜饭之后,一个错误的决定,不仅让父亲的生活陷入艰难境地,更是彻底改变了全家的命运。
虽是在这喜庆的过年时节,寇大彪心中却泛起一丝忧伤。眼前的景象已然变成母亲开着车带着全家人。母亲谨慎地驾驶着残疾车,一边开车,一边叮嘱寇大彪抱紧菲菲,生怕小狗在路上受到惊吓。父亲戴着厚厚的帽子,望着外面热闹的景象,一路上一直絮絮叨叨地嘟囔个不停,似乎他对外面的世界透着一种陌生感。
他们一家在寒风中前行,冰冷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刃,划过他们的脸庞,带来丝丝刺痛。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冬日的凛冽,从领口、袖口灌进衣服里,让人不禁打个寒颤。周围的车辆快速驶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望着母亲坚毅的背影,寇大彪心中有种温暖油然而生,虽然出行工具从摩托车换成了残疾车,但他们一家人仍然在一起,而且现在还多了一条可爱的狗。他觉得真正的幸福莫过于此,哪怕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愿离开自己的父母。
随着车子从江杨南路桥下来后开到了一二八纪念路,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当经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起,母亲稳稳地将残疾车停在红绿灯下。父亲依然指手画脚地讲述着周围环境的变化,这次寇大彪终于听清了父亲在说什么,“这里现在饭店多了吗?以前这里人都没的。”
一个大转弯后,母亲缓缓地将车停在了一家饭店门口,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饭店包间走去。饭店的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透着浓浓的新年气息。走进饭店,里面的装修十分华丽,过道两旁摆放着娇艳欲滴的鲜花,墙壁上挂着精美的壁画,柔和的灯光洒下,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又高档的氛围。
今年的年夜饭并不在外婆家中,因为现在大家条件都好了,外婆也年事已高,舅舅就在家门口附近定了一家饭店。这样一来,外婆不用像以往那样忙前忙后,只需要前往饭店即可。
当他们走进包间时,家里的几个阿姨、舅舅、舅妈,表哥,表妹,表姐都已经早早地到场了。表哥凯明带着他的老婆,两人手挽手走进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凯明的眼睛里满是对妻子的宠溺,他的老婆则依偎在他身旁,时不时抬头看向他,眼中也尽是爱意,两人有说有笑,那甜蜜的模样让旁人看了都觉得温馨。另一个表哥军军也带着他的老婆,他的老婆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小宝宝的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声音,军军和他的老婆满脸都是初为人父母的喜悦,一家人其乐融融。
大家围坐在大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外婆和外公也端坐在桌前,脸上喜气洋洋,大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互相嗑着瓜子,聊着天,舅舅如今提前退休了,他满脸笑容地讲述着自己在家种花的事,他的眼神中透着对悠闲生活的满足:“你们不知道啊,我另外一间房间窗户外面搭了个棚,现在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花。现在不要弄得太赞啊。”
另一边有一位稀客今天也来了,那便是寇大彪的表妹莹莹,也就是小阿姨的女儿。她还在澳洲读书,今天出现的时候,打扮得十分时髦。她身上穿着一些国外的小众品牌服饰,这些服饰的标志十分醒目,而她还时不时故意露出那些外国品牌的标志,仿佛那些标志是某种尊贵身份的象征。
她刚一坐下,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在澳洲留学的故事,眼神里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情:“你们晓得吗?悉尼那地方真的太赞了。很多华人都在那定居,就算英语不熟练也没关系。而且啊,悉尼那边的工作工资也高。随便打打那种小时工都有几十澳元,你们算一算,现在澳元汇率这么高,几十澳元相当于好几百人民币呢。”
她越说越兴奋,还不停地晃着脑袋,继续说道:“我那些同学啊,都是有见识的人。我反正想好了,将来要么留在澳洲,要么像我的大胖子哥哥那样去英国birmingham。”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夹杂着几句英语单词,并且总是在不经意间贬低国内的一些事物。她的脸上满是一种虚荣的骄傲,寇大彪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和深深的厌恶,心想,学了几句洋文,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家听着她的讲述,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大姨妈忍不住嘲讽说:“莹莹啊,那以后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莹莹听后,不屑地撇撇嘴,似乎并没有把大姨妈的话放在心上,装作没有听见。
寇大彪顺着莹莹的方向看向小阿姨,大家四目相对,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尴尬无比。其他人像是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似的,舅妈笑着问小阿姨:“爱凤啊,大彪在你店里干得怎么样啊?”
小阿姨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回答道,眼睛看向别处,语气有些冷淡:“刚来没多久,还要慢慢学。”
寇大彪有些心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讨好地解释道:“是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的。”
舅妈继续叮嘱道:“舅妈以前也当过营业员,这里门道可多呢?你要好好跟你小阿姨学出样和进货,将来她会帮你也开店的。”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强装自然地附和道:“是是是,我会努力的。”
此时,大姨妈和二阿姨对视了一眼,突然也把目光投向了寇大彪,眼睛里带着一丝急切,语重心长地说:“你看看你两个哥哥都结婚了,你也要赶紧找个人结婚啊。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说完,她又看向小阿姨,脸上带着一丝期待,接着说道:“大彪啊,以后跟着你小阿姨做生意,赚了钱不要忘记我们凯明啊。”
小阿姨听了她们的话,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无比尴尬。她眼睛向上翻了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向下撇着,脸上满是高傲冷漠,又像谁欠了她钱似的,一直摆着个臭脸。她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都要靠他自己肯学。”然后没过多久,她突然接了个电话,就走到外婆身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了个招呼后,便匆匆提着包提前离开了。
寇大彪心中万分不屑,他只是看在外婆的面子上,才勉强在小阿姨那里帮忙罢了。过完年,他已经决定走人不干了。不过此刻他在家里其他亲戚面前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大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一道道菜全部上齐后,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拿出手机拍照,也轮流抱着表哥军军的儿子开心地玩耍。那小宝宝被大家逗得咯咯直笑,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开心的红晕,小手兴奋地挥舞着,仿佛是这个欢乐场景的中心。
只有寇大彪一家似乎显得格格不入,父亲也只是客气地打着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拘谨,那笑容也略显勉强。母亲也好像是应付地回答亲戚的问候,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落寞。
寇大彪心中明白,别人家都有开心的事,而他们家并没有什么事能拿出来分享。他感到一种压抑的气氛,看着别人幸福的模样,他的内心却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就在此时,那个讨厌的大姨夫借着酒劲突然坐到了寇大彪的身边,寇大彪出于客气,主动掏出了香烟递过去,大姨夫将他手一按,掏出了口袋里的中华香烟递给了寇大彪。寇大彪客气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很不舒服,感觉大姨夫这一举动像是在炫耀。
大姨夫吐了一个烟圈,缓缓开口道:“大彪啊,你看看凯明和军军,他们现在都成家立业了,你什么时候领个老婆过来给我看看呢?”
寇大彪无奈地自嘲道,“没钱结什么婚?以后再说吧。”
大姨夫假笑着,一脸兴奋地侃侃而谈:“娶老婆和钱有什么关系?我们凯明当初没工作,不照样结婚了。我就和他说,成家立业,男人就要先成家再立业。”
寇大彪无奈地苦笑,心想当初凯明工作的事,他忙前忙后,这大姨夫怎么好意思在这嘚瑟的?真是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自觉地望着另一边沉默寡言的父母,当看见父亲身边的拐杖时,他猛然明白,别人之所以会如此,就是欺负他家里没人。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就是那么现实残酷。
大姨夫继续摇着头,咂咂嘴说:“大彪,我看你就是没花头。你虽然很聪明,但在女人方面,你要和你两个哥哥好好学学。”大姨夫的话里满是嘲讽,还故意叹了口气,眼睛里带着不屑。
寇大彪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咬着牙说:“大姨夫,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大姨夫没想到寇大彪会顶嘴,脸色一沉,哼了一声说:“哟,你还不开心啊?我们长辈劝你,都是为你好,你在小阿姨那里,肯定混不出什么名堂的。”
被大姨夫这么一提到小阿姨的事,寇大彪一下子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心想,这家伙看起来傻乎乎,却好像也看穿了一些什么事。而到了这一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已经不行了。
寇大彪猛地站起来,怒拍桌子,大声说道:“不要给你脸不要脸,真当我们家里没人了?你再啰嗦一句试试看。”
一下子打破桌上和谐的气氛。刚才还在有说有笑逗小孩的亲戚们一下子也被寇大彪吓了一跳。小宝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军军的老婆赶忙哄着孩子,其他人则都惊愕地看着寇大彪。大姨夫被吓得身子往后一缩,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转为愤怒,指着寇大彪说:“你这小子拎不清,我是为你好才来劝你的!”
寇大彪没有丝毫退缩,他直视着大姨夫的眼睛骂道:“别他妈的讲这种空话,人家小阿姨给我钱,你给我钱吗?没钱就别跳出来装长辈。”
包间一时间鸦雀无声,凯明走过来对寇大彪道歉道,“我爸喝多了,你也晓得的,他喝几个酒就忘记自己是谁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愧疚。
大姨妈也过来,揪着大姨夫的耳朵骂道,“人家大彪的事,要你多管闲事呢?”大姨夫被揪得嗷嗷叫,嘴里嘟囔着:“我这也是为他好,好心当成驴肝肺。”但在大姨妈的严厉目光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有表哥军军义正言辞地对着寇大彪指责,“对长辈怎么说话的?没规矩了。”军军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似乎他认为寇大彪错了。
二阿姨连忙上来劝诫自己的儿子,“好了好了都喝多了,少说几句。”二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把军军拉到一边。
寇大彪不再多言,他和自己的父母对视了一眼,大家竟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里带着欢乐,带着掩饰,似乎更带着一丝苦涩。
第218章 兄弟相聚
在那场令人尴尬不已的年夜饭结束后,大家并没有前往外婆家一起看春晚,寇大彪牵着家里的狗,陪着父亲,再次坐上母亲那辆残疾车,一家人准备打道回府。一路上,寇大彪丝毫感受不到过年的喜悦,心中满是对亲戚聚会的厌烦。
到家后,父亲还没坐稳,就催促寇大彪给奶奶打电话拜年。寇大彪默默拿出手机,拨通了奶奶家的号码。
几声铃响之后,奶奶那慈祥的声音传来:“喂,大彪啊。”
“奶奶,新年好!”寇大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
“大彪啊,年夜饭吃好了没?”奶奶关切地问。
“吃好了,奶奶。您呢?”寇大彪一边回答,一边不自觉地看向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父亲。
“吃好了,吃好了。就你叔叔在家简单做了些吃的。”奶奶说道。
寇大彪心里一阵愧疚,他知道奶奶肯定很想念他们。“奶奶,祝您长命百岁。”
“好啊,好啊。大彪啊,初五让你妈妈先带着你爸过来。”奶奶叮嘱着。
“嗯,我知道了,奶奶。”
挂了电话后,时间还早,寇大彪继续查看手机,他发现收到了不少战友拜年的短信,当他看到元子方的消息时,他心中不禁沉思,大过年的,大家都阖家团圆,可元子方家里情况特殊,也不知道他这个年过得怎样呢?出于关心和好奇,寇大彪决定也给元子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电话接通,寇大彪带着新年的喜气说:“兄弟,新年好啊!”
元子方回应:“兄弟,新年好!年夜饭在哪吃的呢?”
寇大彪苦笑着说:“刚吃好回来,所以给你打电话拜年呢。”
元子方热情地说道:“那正好,我们还没吃呢。你现在打车来扎浦路的金罗米饭店,到我这儿再一起吃个年夜饭。吃完咱们再一起去好好玩一下。”
寇大彪有些犹豫,找借口说:“兄弟啊,这会不会不太方便啊?毕竟是你们的家庭聚会。”
元子方爽朗地回答:“你是我兄弟,怎么不算家人呢?快点过来,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嘛。”
“家人”这两个字像一股暖流,一下子击中了寇大彪的心。他没想到在这世上还有其他人把自己当家人,被元子方的话深深打动后,略作思考便答应了下来:“谢谢,兄弟,那我这就过来。”
随后,寇大彪走到母亲身边,跟母亲说:“妈,元子方邀请我去他家那边一起吃年夜饭,我去去就回啊。”
母亲看了她一眼,叮嘱道:“小毛啊,你明天还要去店里开门呢,别回来太晚啊。”
寇大彪心里一阵失落,暗自抱怨大过年的还得上班,真他妈倒霉。可去元子方那儿,肯定不可能吃顿饭就走。思前想后,他还是担心回来太晚耽误开店,于是带上店里的钥匙出门了。
他来到路边,大年夜的路上车辆稀少。他站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打到车。
坐在车上,寇大彪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为即将和元子方的相聚而兴奋;另一方面,他又为明天还要上班而烦恼。他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灯火,思绪开始飘散。
到了扎浦路,这里热闹非凡。两旁的大饭店、小饭店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饭店都张灯结彩。大饭店的门口挂着巨大的红灯笼,灯光透过灯笼纸晕染出一片温暖的红,映照在地上、墙上。小饭店也不甘示弱,窗户上贴着各种喜庆的剪纸,红色的剪纸在店内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路边还有人在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鞭炮爆炸后的烟雾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硫磺的味道。放鞭炮的人周围围了一圈小孩,他们捂着耳朵,眼睛却兴奋地盯着鞭炮,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声。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笑声、说话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
寇大彪下了车,朝着金罗米饭店走去。他刚走进饭店门口,正准备询问前台,这时候,他看到电梯门打开,元子方从里面走了出来。
元子方穿着一件厚厚的名牌羽绒服,那羽绒服看起来就很保暖,鼓鼓囊囊的。他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些,下巴似乎都多了一层肉,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以前胖了。他一抬头看到寇大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步向寇大彪走来,说道:“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寇大彪跟着元子方走进观光电梯,电梯缓缓上升。他的目光立刻被电梯外饭店的内部景象吸引。轿厢四周的玻璃干净明亮,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天花板上华丽的灯光装饰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就像无数颗璀璨的星星镶嵌在上面。电梯壁上精美的金色花纹,在灯光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饭店的奢华。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寇大彪随着元子方走向三楼的包间。当元子方推开包厢的门。餐桌主位上坐着一位看起来很威严的男人,元子方之前介绍过,这是他的舅舅简军。简军旁边坐着面容和蔼的元子方母亲简莉莉,这两人寇大彪是见过的。简军的身边还有一位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寇大彪猜测这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元子方的舅妈。
还有两个陌生的女孩坐在一起。一个穿着朴素,衣服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另一个则是一身名牌,从精致的剪裁和显眼的品牌标志就能看出价格不菲,旁边还放着一个名贵的黑色包包,寇大彪看过去,虽然觉得她长相普通,但这一身行头确实透着富贵。
元子方招呼寇大彪坐下,然后自己走到两个女孩中间坐下,介绍道:“这个是我阿姐,晶晶。这个是我的女朋友。”
寇大彪礼貌性地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像个误闯进别人家聚会的外人,浑身不自在,只能拘谨地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
简莉莉看到寇大彪,热情地打招呼:“彪彪,新年好,都是自家人,随便吃。”
寇大彪赶忙站起身来,有些紧张地答谢:“阿姨,新年好。”
简军这时看向寇大彪,笑着对元子方调侃道:“阿方,你这个兄弟卖相真好,上次在KtV里,人家妈妈桑都问我要他的号码呢。”
元子方笑了笑,一边自然地搂着身边的女友,一边回答:“我这个兄弟是老实人,不是在外面混的。”
寇大彪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自己更加格格不入了。他偷偷观察着元子方和他女友的互动,只见他们时而相视而笑,时而互相喂对方吃菜,亲密无间。寇大彪心里不禁责怪元子方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这些情况,他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存在。
接着,大家开始吃饭了。元子方站起身来,拉着寇大彪向简军敬酒。他满脸笑意地说:“舅舅,新年好,我和大彪敬您一杯。”
寇大彪也连忙举起酒杯。简军豪爽地大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围的人也都热闹起来,互相夹菜,欢声笑语回荡在包间里。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发出清脆的笑声,整个包间弥漫着浓浓的过年氛围。
这时,简军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黑色腰包,从里面取出几个红包。他先走到元子方女朋友面前,元子方女友甜甜地喊了一声“舅舅”,便高兴地收下了红包。然后简军依次给在场的其他人发红包,每个人都礼貌地接过。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尴尬,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尴尬。
突然,简军走到他老婆的包前,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径直朝寇大彪递过来,说道:“啊彪,是吧?差点把你忘了。”寇大彪连忙双手将红包推回,碰到红包时,他能感觉到红包的厚度,心里一惊,知道里面钱不少,他更不敢要了,他深知不能随便收别人这么厚的红包。
元子方见状,马上站了起来,说道:“兄弟,我舅舅给你,你就拿着。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寇大彪还是坚决地摇头,想要再次推辞。简莉莉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阿彪,你是我们阿方的兄弟,阿姨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寇大彪刚想继续拒绝,元子方一把按住他的手,强行把红包塞进他衣服里,还小声说:“你先拿着,给我个面子。”
寇大彪无奈,只能尴尬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陆续端上桌。那些菜品摆盘极为讲究,食材新鲜又高档,一看就价格不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元子方依旧和身边的女友亲昵地互动着,他一会儿给女友夹一筷子菜,女友则娇嗔地喂他一口。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想这又是一顿尴尬的饭局,还是吃完早点离开吧。他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近的菜,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寇大彪心想,如今的元子方也不是孤家寡人了,自己之前的担心看来是多余的。
当大家吃完饭后,开始互相告别。便准备下楼离开,寇大彪心里盘算着把红包还给元子方。可是他看到元子方在电梯里还和他的女朋友亲密地搂在一起说悄悄话,这让他又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上去搭话是否合适,手在衣服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红包,却始终没有勇气拿出来。
终于走出大门后,寇大彪准备打车离开。这时元子方突然喊住了寇大彪:“兄弟,你怎么走了?”
寇大彪尴尬地一笑:“你们不是有事吗?我留在这干啥?”
元子方邪魅一笑:“你还吃醋了啊?我先帮我女朋友打辆车回家,你等我下。”
寇大彪有些不可思议:“那我们等会去哪里?”
元子方偷偷对寇大彪使个眼神,假装咳嗽一下,故意大声说:“兄弟,明天我们不是还要去我公司一趟?”
寇大彪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也只好假装点头:“哦。”随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对面的一家酒楼门口,元子方眼疾手快,将女友和他的姐姐一起送上车。
出租车开走后,元子方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两支烟,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啪”地一声点燃打火机,先给寇大彪点上,再给自己点着。两人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起。
寇大彪这才感到一阵释怀,连忙对元子方发问:“好小子,什么时候谈女朋友,都没告诉我。”
元子方笑了笑,烟在嘴角一翘,“今天本来准备把我姐姐介绍给你的。你这小子,糊涂蛋,只知道吃饭,也不知道主动一点。”
寇大彪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口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元子方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就你他妈的要求高,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找什么样的女友。”
寇大彪突然也邪魅一笑,烟雾从鼻腔喷出,问道:“你干嘛不去陪女朋友呢?”
元子方一本正经地站着,夹着烟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三国演义没看过吗?”
寇大彪冷笑一声,也弹了弹烟灰,“你这个女朋友应该不知道你的秘密吧?”
元子方听了,似乎并没有生气,心领神会地继续说:“今天你肯定要在我身边,我已经下了一场重注。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寇大彪一下子明白了元子方的意图,把烟拿在手中,连连摆手,“我明天还要去我阿姨店里上班,店里还指望我开门呢。”
元子方笑了笑,吸了一口烟,“这什么破阿姨,过年还要你上班?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啦?”
寇大彪尴尬地回应,烟在手中有些不知所措地晃动,“就是家里亲戚帮忙,我今天肯定不能太晚,明天一早就要起来。”
元子方生气地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上个屁的班呢?今天我舅舅不是给你一个红包吗,你没数过里面的数字啊?”
寇大彪这才想起这一茬,他连忙打开怀里的红包,取出了里面的钱,一张张仔细点了之后,乖乖,竟然有一千块。他眼睛睁大,拿着钱的手有点微微颤抖,“这……这也太多了,我怎么好意思拿呢?”
元子方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你啊,老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就是我舅舅的一点心意,你收下,陪我看完比赛,明天我打车送你去店里,保证不耽误。”
寇大彪还是有些犹豫,把烟掐灭,“兄弟,要么钱还是你帮我还给你舅舅吧?”
元子方走到寇大彪身边,搂着他的肩膀,“你就安心拿着,我家里人都很喜欢你,我舅舅给你红包就是认可你。再说了,你在我心里就像亲兄弟一样,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寇大彪沉思了一会儿,看着元子方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的红包,不好意思的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天我也不回去了,明天一早我直接打车去店里开门。”
元子方无奈地笑了笑,“你啊,总是不爽快,我们现在先去洗把澡去。”说着,两人并肩向远处走去,只留下淡淡的烟味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第219章 浴室观赛
寇大彪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后说道:“那走吧,早点陪你看完比赛,我也早点回去。”
元子方兴奋地弹了弹烟灰,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场比赛可是欧冠十六强,国米和曼联呢,我已经押了曼联。比赛大年初一三点四十五分开始。”
寇大彪一听这个时间,眼睛瞬间瞪大,香烟差点从嘴里掉落,“开什么玩笑?我明天真的要上班。”
元子方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满脸自信地说:“看完比赛,我帮你打一辆车你直接去你阿姨店里。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你上班的。”
寇大彪内心开始摇摆不定,他叼着烟,眉头紧锁,像是在做着无比艰难的决定。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小阿姨对自己的冷漠态度,还有今天大姨夫对自己的嘲讽。那些画面就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里难受。终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仿佛是在和那些烦恼做最后的告别。“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元子方脸上露出一丝坏笑,他指着扎浦路尽头一家浴室说道:“要洗澡,还是要按摩,敲大背还小背,你来定。”
寇大彪一脸无奈,“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正经点,我现在哪有心思干这个。就像我刚刚说的,找个能看比赛的地方就行。”
元子方揽过寇大彪的肩膀,笑着说:“兄弟,我可没开玩笑。那家浴室的休息区有大屏幕,看比赛那叫一个过瘾。而且咱们在那还能放松放松,明天起来,你直接就去上班,多方便啊。”
寇大彪还是有些犹豫,“这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吧?你可别坑我啊。”
元子方拍着胸脯保证,“你在乱想什么?就洗把澡,看个球。”
寇大彪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听你的。”
元子方连连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于是,两人朝着那家浴室的方向走去。路上,元子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对比赛的预测,而寇大彪则时不时看看时间,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切顺利。
二人来到浴室,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淡淡的沐浴香氛扑面而来。大厅里灯光柔和而明亮,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前台的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面带微笑地迎接他们。
元子方带着寇大彪走向更衣室,木质的更衣柜排列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换好衣服后,他们走进淋浴区。淋浴区的喷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墙壁上,水流强劲而细密,热水喷洒在身上,瞬间洗去了身上的疲惫与寒意。旁边的置物架上摆放着各种品牌的洗发水、沐浴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接着,他们走向浴池。浴池很大,呈椭圆形,四周用白色的瓷砖砌成,瓷砖上有着精致的蓝色花纹。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冒着腾腾的热气。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散发着清香的花瓣。
两人慢慢走进浴池,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叹。寇大彪靠在池边,脸上露出疲倦的神情。他揉了揉眼睛,对元子方说:“兄弟,我有点累了,要不我等会先睡一会儿,手机设好闹钟,三点多再起来陪你一起看球。”
元子方伸手在水里划动着,溅起一些水花,笑着说:“兄弟,我大过年的,不陪女朋友,来陪你这个兄弟。你说你在我心里分量重吗?”
寇大彪嘴角上扬,笑着调侃道:“你别给我吃糖精片了。”
元子方也笑了,眼睛里透着真诚,“兄弟,你也早点去找个女朋友,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带出来一起去玩。”
寇大彪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没钱找什么女朋友,我没那个心思。”
元子方往寇大彪身边靠了靠,劝慰道:“你又不是找不到?干嘛要求这么高?你这辈子就没喜欢过谁吗?”
寇大彪一下子被问愣住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思索片刻后回答道:“喜欢和在一起是不一样的,我现在没有自己的房子。”
元子方笑了笑,水在他的肩膀上滑落,“是你自己想太多,穷人要什么志气,难道买不起房子就一辈子不结婚了?”
寇大彪反问道,眼睛里带着一丝挑衅,“就说你现在这个女朋友,如果你们结婚,该住在哪?”
元子方听后,一脸不屑地笑道,脸上的水珠随着他的表情晃动,“结他妈逼的婚啊?她愿意倒贴,我还考虑一下,我有钱宁可赌输掉,也不可能去买房子。”
寇大彪冷笑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别说得那么潇洒,买不起就说自己不想买。”
元子方有些生气地坐直了身子,溅起一大片水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是看透了,人生就这么回事,及时行乐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买房子的都是傻逼。”
寇大彪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是不负责任的想法。要是有一天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元子方双手在水里一摊,“爱?那是多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现在只相信眼前的快乐。就像今天这场比赛,我押曼联,就是因为我觉得它会给我带来快乐,带来钱。”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元子方却不以为然,“兄弟,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就好好看比赛,享受这一刻。”
二人泡完澡,接着在更衣室换上了浴袍便来到了休息大厅,大厅里摆放着一排排柔软舒适的床铺。寇大彪一沾床,就感觉困意像潮水一般涌来,没一会儿便呼呼大睡起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寇大彪突然被一阵警笛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只见休息厅里一片混乱,各种男男女女已经一排排地蹲在角落,抱着头,脸上满是惊恐。一个警察走过来,一把将寇大彪拉起,声音冷峻地说道:“靠墙蹲下。”
寇大彪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高举双手,急忙解释道:“同志,我们没干什么坏事!”
那名警察义正言辞地盯着寇大彪,冷冷地说出了他参与赌博的事情,甚至还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身份信息和家庭地址。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急忙解释道,“我什么都没干。”
警察冷笑一声,“你这个同伙都交代了,你还狡辩什么。”
寇大彪顺着墙角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有着长脖子的元子方。此刻元子方已经被带上手铐,正被按倒在地,眼神中满是绝望。
寇大彪心中一阵后怕,心想这次完了。可他依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定罪,他不想身败名裂,他瞅准时机,趁着警察不注意,突然起身夺门而出。
他拼命地跑着,试图逃出浴室。可没跑几步,就感觉双脚像是被一双镣铐锁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紧接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拷上了手铐和脚镣。
他双手用力分开,试着挣脱手铐,可根本毫无作用,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发现,这一切似乎不太真实,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为了从梦中醒来,他在梦境中大喊一声:“这不是真的!”
这一喊,寇大彪这才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还躺在休息大厅的床上,周围一切平静如初。元子方在旁边的床上睡得正香,还打着轻微的呼噜。寇大彪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这只是一场噩梦。他重新躺下来,却再也睡不着了,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梦里的场景,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丝害怕。
这时,元子方的手机闹钟欢快地响起,那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休息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元子方一个激灵,伸手迅速关闭闹铃,然后他连忙轻轻推了推边上的寇大彪。
寇大彪早已醒了,被推了一下后,他主动开口问道:“我们去哪看比赛?这大冬天的。”
元子方一边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笑着说道:“这家浴室里有网吧,就是比外面贵一点。扫一下手牌就行了。”
寇大彪听了,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那走吧。”
元子方站起身,看了看手上的米奇老鼠卡通表,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兄弟,你说今天这场比赛比分是多少?”
寇大彪经过刚才那场噩梦的折腾,心中还是一阵后怕,他皱了皱眉头,“我现在早就不看足球了,我怎么知道比分?”
元子方嘴角上扬,继续调侃道:“兄弟,借你吉言,你随便说个比分。”
寇大彪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刚噩梦中那双手铐和脚镣的形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零比零!”
元子方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兄弟你认真的?那我就听你的,破天荒地打一次小球。”
寇大彪一听,急忙摆手,一脸紧张地说道:“我瞎说的,你输了别来怪我。”
元子方笑得更大声了,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哈哈,你就是瞎说,我也信你。”说着,他就率先朝着网吧的方向走去,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寇大彪,眼神里满是戏谑。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也站起身跟了上去。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画,脚下的地毯柔软而厚实,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一路上,元子方还在兴奋地谈论着他对比赛的各种期待,而寇大彪只是偶尔应和几句,他的心思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抽离出来。
二人来到了浴室一楼的一间电脑室,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木香便萦绕在鼻尖。整个房间呈现出浓郁的木头建筑风格,从天花板的木梁到脚下的木地板,都散发着质朴而温暖的气息。墙壁上的木板有着精致的纹理,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房间里摆放着好几台电脑,电脑的主机箱也被包裹在木质的外壳里,显得别具一格。有好几个穿着浴袍上网的人坐在那里,寇大彪一眼瞟过去,那些人屏幕里都在放着足球的比赛,视频框后面的网页也是那个bet007的比分查询网。那屏幕的光亮在这木质的空间里闪烁着,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二人在前台扫了手牌后,也开了两台机器坐下。这时,不远处的机器前,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见到了元子方,便主动搭话,“阿方,今天这场欧冠你怎么说?”
元子方和那男人对视一笑,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老陈,今天我打了曼联盘口,外加小球。”
寇大彪顺着元子方的视线望过去,这个名叫老陈的人,五官极其俊秀。他的眉毛像是精心描绘过一般,浓密而有型,眉下的眼睛深邃而明亮,高挺的鼻梁如同山峰般耸立在脸中央,嘴唇的线条恰到好处,轮廓分明。只是那大大的黑眼圈,像是两片乌云挂在脸上,有些破坏整体的美感,但即便如此,他的长相也堪比男明星。
就在寇大彪诧异间,老陈摇了摇头说道,“国米,曼联,那么多球星,怎么可能不进球?一定是一场对攻大战。”
元子方笑着解释道,“穆里尼奥就是摆大巴的,我身边这个兄弟是专业的精算师。他大到五大联赛,小到越南老挝女足的比赛都非常了解。他说是小球,我绝对相信。”
老陈笑了笑,“麻痹的,你逼样别乱吹牛。”
寇大彪尴尬地解释道,“别听他瞎吹。”
老陈却没有在意,他走到寇大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浴袍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兄弟,那你给我讲讲你的分析呗,我也想听听专业的。”
寇大彪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说:“我哪是什么专业精算师啊,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啊,曼联最近的防守有了很大的提升,国米这边虽然进攻火力强,但是穆里尼奥的战术向来比较保守,这场比赛双方都不会轻易地大举进攻,所以我觉得进球数不会太多。不过这也就是我的猜测,足球这东西,变数太多了。”
老陈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还是觉得会是一场进球大战。”
元子方在一旁插话道:“老陈,咱们就等着看比赛结果吧。不管谁输谁赢,今天就是图个乐子。”
就在这时,比赛开始的哨声从电脑的音响里传了出来,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屏幕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解说员激情澎湃的声音在木质的房间里回荡。
元子方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老陈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寇大彪则靠在椅背上,虽然他对比赛结果并不在意,但此时也被这紧张的氛围所感染。
第220章 匆忙到店
比赛在紧张而又略显沉闷的氛围中进行着。镜头扫过双方的阵容,球星们一个个表情严肃,严阵以待。曼联这边,c罗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不断地寻找着进攻的机会。国米的防守球员则如同一堵堵坚固的城墙,死死地守住自己的阵地。
上半场,c罗获得了一次绝佳的机会,他如闪电般突破防线,一脚大力射门,足球狠狠地砸在了门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在场的观众一阵叹息。此后,两队都打得十分谨慎,就像两位谨慎的棋手,在小心翼翼地布局,都不敢轻易地露出破绽,半场结束时,比分依旧是0 - 0。
老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骂道:“我草,这比赛还真的往小球的方向去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好奇的审视目光看着寇大彪。
寇大彪则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随口瞎说,并没有深入研究过这场比赛的战术、阵容之类的。可现在的比赛走势,却似乎真的要被他说中了。他焦虑地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心里暗暗担心,因为他七点半之前还要去阿姨店里开门,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下半场开始后,双方教练的战术布置似乎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球员们在球场上的奔跑和传球更多像是在进行一场高水准的训练赛。国米偶尔发起的进攻被曼联的防守球员迅速化解,曼联的反击也在国米的严密防守下无功而返。解说员都开始有些无奈,声音中也透露出一丝乏味。
然而,比赛越是无趣,元子方脸上却越是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芒,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胜利在向他招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比赛进行到六十多分钟的时候,寇大彪再次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焦急地说道:“兄弟都已经五点半了,我要么先走了。”
元子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寇大彪,带着一丝祈求的口吻说道:“陪我把比赛看完兄弟,关键时刻我不希望你离开。”
寇大彪更加着急地表示:“这场比赛就这样了,我还要上班啊!”
元子方看了一眼边上的老陈,然后凑到寇大彪耳边,轻声劝说道:“兄弟,等会我打车亲自送你,保证不让你迟到,现在你先给我个面子。”
寇大彪叹了口气,无奈地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可心里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对这场比赛真的毫无兴趣,可一想到马上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他的内心又非常抵触,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可能是因为之前太疲倦了,困意就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缓缓合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又睡去了。
当他再次醒来时,网吧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他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下时间,已经六点五十五分了!元子方也不见了踪影。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慌忙地冲向浴室的更衣室。他心急如焚地打开自己的柜子,手忙脚乱地快速换上自己的衣服。就在这时,他这才发现元子方正在梳妆台前悠闲地拿着电吹风整理发型。
寇大彪愤怒地对元子方质疑道:“兄弟!你怎么不叫醒我。”
元子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委屈地说:“我叫了你好几次了,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不忍心打扰。”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也顾不上多言,他知道这个时间就算是打车,也很可能迟到。于是他拉着元子方就往浴室前台走去,准备结账。
元子方一脸从容地劝说道:“兄弟,急什么,打车过去来得及的,就算晚开个几分钟也没关系的。”
寇大彪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催促道:“反正要快点吧,我不想给别人落下话柄,到时候我妈妈要骂死我的。”
二人匆匆走出浴室,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们也顾不上吃早饭,就站在路边急切地等待出租车。没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寇大彪急忙上车后,告诉了司机:“地铁一号线龙曹路站。”
元子方听了,笑道:“哟,这地方我记得是上之角,你阿姨看来还挺有钱的,我今天也要去这家店看看。”
出租车在路上飞驰着,寇大彪坐在车上,眼睛紧紧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不停地祈祷着不要迟到。元子方则靠在座椅上,偶尔看看手机,仿佛对即将面临迟到风险的寇大彪并不担心。
路上的车辆像是排起了长龙,走走停停。寇大彪心急如焚,他一边不断地催促司机快一点,一边眼睛紧紧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元子方倒是显得很轻松,他笑着对寇大彪说:“兄弟,你简直神了,比赛最后真的是零比零啊。”
寇大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都是瞎说的。”
元子方心情大好,继续称赞道:“连那个老陈都夸你厉害呢。”
寇大彪摇了摇头苦笑道:“兄弟,我之所以说零比零,是因为我前面在大厅做梦,梦见了我们被手铐脚镣锁住,被警察抓起来了。”
元子方听罢,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兄弟,你真是天生的冷面滑稽,太搞笑了。做梦还能梦到比分。”
寇大彪没有心思再回应元子方的调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路况和时间上,依然不停地催促司机加快油门。
车辆在缓慢地移动着,寇大彪感觉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行驶,出租车在小阿姨服装店附近停了下来。二人急忙下了车,朝着服装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当他们来到了小阿姨服装店的门口。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寒冷的空气中不断地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寇大彪虽然不认识她,但根据当前的情形,他马上猜到了,这应该是小阿姨店里的营业员。
寇大彪连忙俯身拿出钥匙去开门,动作有些慌乱。女子好奇地审视着二人,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她开口询问道:“怎么来了两个人?”随后她也俯身好奇地审视了寇大彪的侧脸,突然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道:“你就是女王外甥吧?那个二彪吧?”
元子方笑了笑,纠正道:“女王?是谁啊?我兄弟叫大彪。”
女子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道:“我都等了一刻钟了,再不来人,我正准备打电话给女王了。”
寇大彪打开店门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对女子说道:“你是我阿姨说的那个小陈吧?我想起来了。”
“对对,”小陈肯定道,随后她继续说道,“我见过你爸爸的,以前他开个摩托车,经常到店里来帮忙的。”
寇大彪礼貌地笑了笑,说道:“陈姐,这是我兄弟,顺路一起来的,他过来坐一会就走。”说着,他走到店里的咖啡机前打开了开关。小陈也很热情,她跑到咖啡机旁边拿出了一个杯子,然后对元子方招呼道:“帅哥,你先坐在那里沙发等一会,咖啡马上就好。”
元子方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布置。店里的装修很精致,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时尚服装,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画,灯光打在衣服和画上,营造出一种温馨而时尚的氛围。
寇大彪则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整理一些东西,他心里还在为差点迟到而感到有些后怕。小陈一边准备咖啡,一边和元子方闲聊起来:“帅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元子方回答道:“我啊,自己开了一家公司。”
小陈笑着说:“小伙子,看你样子就知道不一般。”
寇大彪心中一阵唏嘘,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想起自己小阿姨今天还没打电话来店里,他有些心虚,便拿出手机,准备给阿姨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店里。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个打扮时尚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看到寇大彪和元子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女人进来后,一股冷空气也随之涌进店内。小陈赶忙搓着手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嘴里不停地说着:“姐,您可算来了。我们店里刚到了好多新款的衣服,都特别适合您这样有气质的人呢。”说着,小陈就伸手想要引导女人去看那些她精心整理出来的衣服。
然而,女人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直直地落在了沙发上的元子方身上。对于小陈热情的介绍,她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是伸出手指向元子方的方向,声音清脆地说道:“让你们老板亲自给我介绍。”
小陈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顾客竟然对元子方如此感兴趣,而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推荐。
寇大彪正在收银台内擦着桌子,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也微微一顿,心里暗自感叹元子方这小子还真是容易吸引女人的。
元子方倒是一脸自信地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开口道:“阿姨,我不是老板,收银台里的帅哥,我那个兄弟才是老板。”
女人顺着元子方的目光望向了收银台,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哦,那没事了,我再自己随便在店里看看。”
寇大彪心里有些担忧,他想着元子方上来就叫人家阿姨,说不定女人已经生气了。这女人看起来打扮时尚,应该是比较在意称呼之类的细节的。
元子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寇大彪的担忧,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再次主动搭话,“阿姨,看你面相就是富贵之人。您这身段,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女子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捂着嘴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银铃般清脆,“今天我也是走亲戚,正好看到一家服装店,就进来随便看看。”
这时小陈赶忙接话道:“姐,要么让这个帅哥帮你挑一件衣服看看,年轻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女子听了,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乐开了怀,“小伙子,要么你帮阿姨挑一件?”
元子方咧嘴一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咖啡机前拿起了一个一次性杯子,动作果断地倒了一杯热咖啡,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女人,嘴里还说道:“喝咖啡,阿姨,我帮您挑一件,保证您亲戚见了都说好。”
女人接过咖啡,眼神中带着一丝愉悦,轻轻抿了一口,说道:“这小伙子还挺贴心的呢。”
元子方受到鼓励,更加积极起来。他开始在衣架间仔细地挑选起来,眼神专注而认真。他一会儿拿起一件衣服看看,一会儿又摇摇头放下,像是在寻找一件绝世珍宝。
小陈站在一旁,眼睛里带着一些疑惑,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有点冒失的小伙子到底能挑出什么样的衣服来满足这位顾客。寇大彪则在收银台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元子方的行为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期待。
过了一会儿,元子方像是终于找到了心仪的衣服。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裙摆有着精致的褶皱设计,腰部的剪裁恰到好处,能够很好地凸显身材曲线。领口处镶嵌着一圈细小的水钻,在店内的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元子方拿着裙子走到女人面前,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说道:“阿姨,您看看这件连衣裙。宝蓝色特别显肤色,这种款式既优雅又不失时尚感,您穿上肯定特别迷人。而且您走亲戚的时候,如果室内比较暖和,穿这个正合适。”
女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接过裙子,仔细地打量着。她的手指轻轻滑过裙子上的水钻,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神情,“这裙子看起来确实不错呢。”
小陈在一旁附和道:“姐,这裙子的面料也特别好,穿上身特别舒服,而且很显气质。”
女人听了,似乎有些心动,她看了看元子方和小陈,说道:“那我去试衣间试一下吧。”
说完,女人拿着裙子朝着试衣间走去。元子方、小陈和寇大彪都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女人试穿后的结果。
第221章 了解过去
寇大彪心里清楚,这衣服看起来很华丽,其实不过是些套牌的假货。而真的要是吊牌上写的巴布瑞的真货,绝不可能是这个价钱。
几分钟后,那名女顾客换好衣服从试衣间出来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镜子。她站在镜前,眼中带着期待与自信,开始仔细打量穿上宝蓝色连衣裙后的自己。她轻轻转动身体,裙摆随之优雅飘动,领口的水钻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把她衬托得更加白皙,二者相互辉映。
元子方眼睛顿时一亮,仿若发现了稀世珍宝,他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开启了他那极具特色的夸赞模式:“阿姐,您这一出来,可把我惊到了。之前叫您阿姨真是我有眼无珠,现在您穿上这衣服,我只能称呼您阿姐了。您瞧,这裙子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制的一样,宝蓝色在您身上简直焕发出了全新的活力。您的身材曲线被完美勾勒出来,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我敢说,要是现在有人说您不好看,那肯定是嫉妒您,没别的原因。”
女人听了元子方这一番滔滔不绝的夸赞,脸上笑靥如花,满心欢喜地问元子方:“这件衣服多少钱?我买了。”
元子方迅速给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立刻心领神会,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满脸笑意地介绍道:“姐,这件衣服原价588元呢,这不过年嘛,店里直接给您把零头抹了,就收您500元。”
女人豪爽地一挥手,说道:“好的,这件衣服我要了。等会儿帮我包起来。”说完,便又转身走进了试衣间。
寇大彪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就促成了一单生意。他心中对元子方的机智和老练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由自主地竖起了大拇指,惊叹道:“兄弟,我去,你可真厉害。”
元子方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淡定地轻声说:“这算啥?你也行的。”
寇大彪笑了笑,无奈地摆手说:“我可不行,我这脸皮没那么厚,不像你这么能说会道。”
元子方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一见到女人就害羞,话都不会说了,可你和男的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能滔滔不绝。你这个毛病真得改改。”
女人从试衣间换好衣服出来后,把那件宝蓝色连衣裙递给收银台内的寇大彪,递衣服的时候,她的眼睛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寇大彪一番,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你们老板怎么好像很腼腆。”
元子方见状,立马接上话茬:“我兄弟绰号滑稽王小毛。他不是不会说,是他一开口,就能说一下午。不过他呀,就是见到漂亮姐姐会害羞,平时和我们兄弟在一起可健谈了。”
寇大彪被元子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随后抬起头,对女人礼貌地说:“姐,谢谢光临。”
女人微微点头,笑着说:“今天在你们这儿购物很愉快,这两个小伙子很有趣。下次我还会再来的。”
寇大彪和元子方齐声说:“姐,欢迎您下次再来。”
看着女人离开店铺的背影,寇大彪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元子方说:“兄弟,谢谢你了。这么轻松就帮我们店里做了一笔生意。”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笑着说:“小事一桩,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正说话间,元子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迅速接起电话,瞬间化身暖男,对着电话一阵甜言蜜语,嘘寒问暖。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眼光,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电话那头的人。
打完电话后,元子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走到寇大彪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与急切,说道:“兄弟啊,我得先走了。”
寇大彪笑了笑表示理解,“那电话联系,拜拜。”
元子方刚转身走了没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对寇大彪追问道:“刚才那件裙子多少钱?我买一件送我女朋友。”
寇大彪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打趣道:“你泡妞还下血本啊?”
元子方焦急地追问道:“别啰嗦了,你给我便宜点,我直接买了。”
寇大彪一脸无奈,转头对小陈问道:“陈姐,这衣服最低多少能给我兄弟呢?”
小陈摇了摇头说:“女王不允许我们还价的,定好的价格就是这个,要么你打电话给你阿姨问问。”
“好,我知道了。”寇大彪对元子方说,“等我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小阿姨,她这点面子肯定会给我。”
寇大彪走到收银台拨打了阿姨的电话。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后,小阿姨慵懒的声音传来:“喂,大彪啊,这么早打电话干嘛呢?”
寇大彪急忙解释说:“小阿姨,是这样的,我有个战友来了,他刚刚在咱们店里看到那件宝蓝色的裙子,想给女朋友买一件。您看能不能给个进价啊?”
小阿姨似乎是被寇大彪吵醒了,语气有些冷淡地敷衍道:“编号是多少?宝蓝色的裙子多着呢!”
寇大彪急忙跑到衣服的包装袋前,仔细看了看,读出了上面的编号。
小阿姨听了,有些不高兴了,提高音量说道:“这件巴布瑞裙子进价就两百,是很畅销的款式。五百元一分钱都不能还,我做生意就是这样的。”
寇大彪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元子方等待的表情,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好的,我知道了。”随后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转身,高兴地对元子方说:“兄弟啊,这件裙子进价就两百块,我只能为你争取到这个价格了。”
元子方听完,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一边爽快地付了钱,一边说道:“那我就先拿过去给我女朋友穿了,这一件,如果尺码不合适我再找兄弟换。”
寇大彪笑了笑,爽朗地说:“没关系,有事找我。”
随后元子方拿着裙子,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店铺。寇大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却面无表情,他和小陈对视了一眼,“陈姐,你把刚才那笔单子开了吧,就写五百块。”
小陈皱着眉头问道:“五百块?他不是只付了两百块吗?”
寇大彪笑了笑回应道:“我小阿姨没同意,不过我兄弟难得来一次,其余的三百块我出了。”
小陈一个劲儿地摇头,满脸的不解:“三百块,你这人情做得也太大方了。”
寇大彪耐心地解释:“我这个兄弟昨天请我吃年夜饭,他舅舅还给了我一个大红包。这点人情总是要还的。”
小陈这才恍然大悟,咂咂嘴说:“原来是这样啊,你和你兄弟感情还真好。不过你这样私自掏腰包补差价,要是被你阿姨知道了,肯定会数落你的。”
寇大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的,就这一次。我兄弟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太计较这点钱。而且这也算是一种投资嘛,以后兄弟之间互相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小陈无奈地笑了笑:“你可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和你爸爸还真像。”
寇大彪心想,小陈似乎认识自己的父亲。这让他心里既好奇又有些温暖,毕竟关于父亲的过往,他总是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于是寇大彪问道:“那我爸以前做什么呢?”
小陈接着说:“主要就是帮女王送送货,寇师傅一看就是个热心人,店里有什么问题经常都来帮忙,大李,还有另外两个老营业员都认识你爸。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不像现在都快三十多岁了。”
寇大彪笑着回答道:“姐,看不出来快三十了,你还年轻呢。”
小陈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伙子,嘴里没一句真话,和我就没必要来这一套了。”
寇大彪则意味深长地说:“这有什么,人总会老的,健康快乐就足够了。但像我爸那样,真的不值得。”
小陈闻言,继续讲述道:“那天也是大年初一,我也在门口等开门,一开始我以为店里没人,但透过玻璃,我发现寇师傅怎么睡在冰冷的瓷砖上。我就连忙在店门口喊。”
寇大彪听着心里一阵难受,焦急地追问:“后来呢?”
小陈继续说:“你爸爸那时候还有意识,把钥匙从地上丢了出来,我这才打开了门。可当我进入店内,他还躺着起不来,我问他要不要打120,他口齿不清地告诉我没事,当我想扶他到沙发上,可我一个女人力气实在太小,我当时就发现不对了,赶忙拨打了120。后面送到医院,后面的事你应该都清楚。”
寇大彪的眼眶有些泛红,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突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连忙追问:“不对,这店里不是有三个空调吗?”
小陈摇了摇头,无奈地回答道:“女王不允许我们私自开空调,毕竟那是要电费的。”
寇大彪忍不住骂道:“靠,我爸傻乎乎的,冷也不知道开空调?”
小陈叹息道:“可能你爸爸不好意思开吧。”
寇大彪满脸愤怒:“这狗屁女王真不是人。我给她打工真他妈的不值。”
小陈摇了摇头:“你做一休一还算好了,我们除了回家,每天都要来上班的,几乎很少休息。”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那小霞,大李,天天都要来吗?”
小陈回答道:“她们至少一个星期上六天,你休息的那一天,有另外一个上海的阿姨来开门,但我们这些外地打工的,几乎天天都要来。”
寇大彪皱着眉头,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这简直就是压榨,你们怎么能忍受这么久?”
小陈苦笑着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又要租房子,又要开销。还要寄钱回老家。”
寇大彪咬着牙说:“妈的,今天我就把空调打开,管他那么多呢?”
小陈担忧地看着他:“你可别冲动啊,要是得罪了女王,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寇大彪握紧了拳头:“节约也不是这样节约的,顾客进来冷,难道还会买衣服吗?”
小陈有些犹豫地说:“反正我们没人敢得罪女王,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面找工作不容易。”
寇大彪坚定地说道:“怕什么?就说是我要开的。她自己在外面每天潇洒快活,别说对你们,就连我这个亲外甥都那么苛刻。”
小陈看着寇大彪坚定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彪,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怕得罪你阿姨,但我们总要混口饭吃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你放心,陈姐,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大不了我们以后偷偷开,确实没必要真的撕破脸。”
时间慢慢过去,二人守在这空旷的店内,一个上午过去,进来的顾客寥寥无几,就做了两笔生意,还都是寇大彪意外带来的。
寇大彪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思绪开始飘散。今天,他知晓了父亲当初在这家店发生意外的来龙去脉,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始终无法释怀。
如今又逢大年初一,寇大彪不禁感叹,自己竟也稀里糊涂地沦为了女王的“奴隶”。也许在这个社会中,想要挣点钱确实很艰难,所以才会有众多的人甘愿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剥削。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同时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不管怎样,他清楚自己必须要有自知之明。在这个世界上,人外有人,有能力的人才能轻松赚钱,而普通人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今天,寇大彪似乎突然理解了父亲。父亲并不愚蠢,他就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只是为了生活而奔波忙碌。而小阿姨之所以能成为赚钱的老板,不是因为她有眼光,更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努力,只是她选择了一条不同于大多数人的道路。
想要成功,就必须去另辟蹊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在这个时代,给别人打工将永远没机会翻身。而他首先必须吸取父亲的教训,对别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第222章 旧病复发
大年初五,按照过年的排班习惯,寇大彪今天依然还是要上班。过年期间的这条街,大部分店都只开半天,或者干脆关门。他的小阿姨却为了节省那点房租钱,每天依然命令他们要开到九点。
然而,寇大彪可顾不上这些了。今天可是全家人要在奶奶家团聚的日子,而且恰好是父亲的生日呢。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给小阿姨打了个电话请假。电话那头的小阿姨虽然不太高兴,但也只能无奈地同意他提前下班。寇大彪把钥匙交给小陈后,就满心欢喜地踏上了前往奶奶家的地铁。
经过了几十分钟的路程,寇大彪来到奶奶家所在的小区。小区里仿佛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欢迎归来的亲人。单元楼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横批上那“阖家欢乐”四个大字格外醒目。他走进那栋一楼的住宅,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那香气就像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他的脚步。他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一进门,温暖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包围。客厅里,叔叔正在过道的厨房忙碌地烧着菜。厨房的窗户上因为热气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给窗户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巾。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各种食材在锅里欢快地跳跃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再往屋里看,父亲正在奶奶家大房间的沙发上抽着烟,烟雾在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映照下缓缓地升腾着。他在奶奶面前就像个孩子似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满是幸福与惬意。
婶婶和母亲正坐在另一边的小房间里,她们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嗑着瓜子。瓜子壳在小碟子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们唠着家常,时不时就会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没过多久,在外面玩耍的堂弟骏骏也跑回了家。他的小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就像一个可爱的小苹果,小鼻子里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寇大彪走到父亲身边坐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父亲,打趣地说:“怎么样?寿星今天中午的长寿面吃过了吗?是您亲娘给您做的,您这次肯定不会再把碗砸了吧?”说着,还挑了挑眉毛。
父亲佯装生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因为奶奶在场,他似乎从不敢发火,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也笑着调侃道:“吃过了,什么时候等你赚了大钱,带我们去大饭店吃呀?”
寇大彪一下子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满脸笑容,认真地说:“没问题,那今天晚上就别让叔叔烧菜了,我去外面订饭店。”
奶奶坐在靠近天井的椅子上,她听到这话,微微皱起眉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责备,假装板着脸说:“去去去,浪费那个钱干啥?家里又不是不能吃。”
寇大彪急忙跑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讨好,笑嘻嘻地连连点头说:“奶奶,新年好,祝您长命百岁呀。”
奶奶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关心地问道:“大彪啊,现在在你阿姨店里干得怎么样呢?”
寇大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回答道:“奶奶,小阿姨对我态度可差了,在那儿上班没什么意思,过完年我就准备不做了。”
奶奶听了,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不赞同的神色说:“不管怎么样,总比在家闲着不上班强啊,你先在那儿凑合着干,等找到别的工作再说吧。”
父亲手里拿着拐杖,表情严肃,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一定要听你奶奶的话。”
寇大彪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眼睛坚定地看着父亲和奶奶,回答:“爸爸,奶奶你们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奶奶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叮嘱道:“你在别人那里干活,就得对人家负责,可别耍小聪明偷懒啊。”
接着,寇大彪聊起了小阿姨店里的情况,他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满,说:“奶奶,我在那儿就拿一千多块钱,再去掉来回的车钱,还不如去小区里看大门呢,反正我肯定不会出力干活的。”
此时,母亲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突然走了过来。她的脚步略显急促,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激动地说:“你小阿姨人不错的,过年还给你爸一个大红包呢。你可不能没良心。”
寇大彪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回怼道:“这都是她欠我们家的,再说我就拿这么点钱,怎么可能给她好好干呢?外面上班至少还加金,那里什么狗屁都没有。”
奶奶突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母亲,母亲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这才道出原委:“你每天的车费小阿姨都给你报销的,她都是把钱给我,你的一部分工资也都是妈妈帮你保管着的。你已经比那些外地人舒服多了,别不知好歹。”
寇大彪听了母亲的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暗自叹息,自己虽然早就成年了,可一直都活在母亲的掌控之下,自己只要稍微多用一点钱,都得跟母亲打招呼,不然等待他的就是无尽的指责和唠叨。如今在小阿姨店里上班,就好像是母亲手中的棋子一样。
母亲接着又提到了股票的事,她眼睛紧紧盯着寇大彪,表情严肃地说:“没有你小阿姨,你股票能赚钱吗?你别嫌工资低,将来她肯定会帮你开店的,她已经答应我了。”
寇大彪有些生气地涨红了脸,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回道:“要么你让她帮你开店吧,你们正好是好姐妹,我是不想再看她脸色了,过年结束,等他们外地人回来,我肯定不做了。我自己会跟外婆说的。”
母亲听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十分生气,两道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随后不容置疑地威胁道:“你不听我的话,以后你自己去弄你这个摊子老爸。我反正不管了。”
奶奶听了母亲的气话,也一下子扳起了脸,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嘴唇紧紧抿着。父亲看到奶奶不高兴了,似乎已经隐忍了许久,他紧紧握着拐杖,手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拿起拐杖就要砸向母亲。
寇大彪看到情况不对,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父亲的腰,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大声喊道:“爸,爸,你冷静点!”然后他立刻强行扭出笑脸,转身面向母亲,双手合十,眼睛里满是祈求,一边弯腰作揖一边撒娇地求饶。他双手紧紧拉住母亲的胳膊,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晃着,嘴里急切地说道:“好妈妈,好妈妈,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呀,您别生气了。您看今天爸爸生日,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呀。您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我肯定听您的话,好不好嘛,妈妈。”
母亲虽然依然板着个脸,见寇大彪服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候,叔叔端着炒好的菜一个个端进大房间的圆桌上。叔叔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他做的不仅仅是一道道菜肴,更是在传递着对家人的爱。他一边端着菜一边扭头对在一旁玩耍的堂弟骏骏吩咐道:“骏骏啊,你去买两瓶饮料回来,要冰的啊。”叔叔说话时,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骏骏欢快地应了一声,就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一样跑出去了。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小区里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骏骏的身影在路灯下快速闪过,不一会儿就抱着两瓶饮料回来了,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随着一道道菜陆续上齐,叔叔也脱掉了烧菜的围兜,坐到了桌前,一家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其乐融融地吃着饭,气氛十分和睦。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寇大彪站起身来,端起饮料,眼睛里满是诚挚,脸上带着敬重的神情,对父亲说:“爸,今天您生日,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他微微弯腰,向父亲鞠了一躬。然后他又看向叔叔,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认真地说:“叔叔,您放心,将来我要是混好了,肯定不会忘了骏骏,我一定带着他一起发财。”
叔叔听了之后,眼睛里满是欣慰,高兴地说:“我们家里就看你了,叔叔相信你。”
寇大彪豪爽地笑了笑,随后自信地回答道:“没问题,以后等我好消息。”
饭桌前,奶奶自己吃得很少,而是不停地帮父亲夹菜,父亲连连点头表示够了。奶奶又拿了个大碗给父亲盛汤,看着父亲满足的神情,寇大彪心中也感到一阵温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时,父亲也已经是满嘴流油。叔叔和奶奶一起将大家用完的碗筷收拾了,便收起了圆台面。父亲拄着拐杖起身,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继续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节目,欢快的音乐和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寇大彪也来到了堂弟骏骏小房间的电脑前。小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床和一个书桌,电脑放在书桌上。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dNF账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骏骏说:“骏骏,你看哥这个号。”
骏骏凑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是好奇。当看到游戏人物的那把武器时,眼睛里满是羡慕,他兴奋地跳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寇大彪的胳膊说:“哥,你这流星落太酷了,能不能借我玩几天呀?”
寇大彪宠溺地摸了摸骏骏的头,大方地说:“行啊,小意思,不过你可别把我号里的东西乱动啊。”
骏骏连忙点头,眼睛里满是保证的神色,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哥哥,我肯定不会乱动的。”
就在寇大彪教着骏骏打dNF的时候,突然,大房间里传来了婶婶的一声尖叫:“大彪,你快去看看你爸爸。”婶婶的声音里带着惊恐,这声尖叫打破了房间里原本轻松的氛围。
寇大彪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他迅速和骏骏一起急忙赶了过去。只见父亲躺在沙发上,四肢伸直,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向上翻着,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叔叔已经在一旁用手猛掐父亲的人中,他的额头上也满是焦急的汗水,眼睛里满是担忧,嘴唇微微颤抖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只有父亲身体抽搐发出的轻微声响。
寇大彪心中焦急万分,他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惊恐,脸色煞白。堂弟骏骏被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此刻的空气仿佛都要窒息,好在几分钟后,父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眼皮耷拉着,眼神也似乎开始聚焦起来,嘴里含糊不清,虚弱地说:“没事,没事。我好了。”
奶奶一脸严肃地望着父亲,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胸口,眼睛里满是关切,试图让他呼吸更加顺畅。
父亲僵硬的手也渐渐松弛下来,可他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母亲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嫌弃,低声唠叨着:“这裤子回去又要洗。”
叔叔站起身来说:“就到卫生间先简单冲一下,把我的裤子给换上吧。”叔叔说话时,表情镇定,但声音还是能听出一丝紧张。
寇大彪随后和叔叔一起用力,慢慢将父亲扶进奶奶家的卫生间。卫生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瓷砖上反射着淡淡的光。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担忧,他轻声对父亲说:“爸,您慢点,小心脚下。”叔叔则在前面引导着,一边走一边把卫生间里可能绊倒人的东西挪开。
进了卫生间,寇大彪打开热水,先试了试水温,确定合适后,才开始帮父亲冲洗。他动作轻柔,就像小时候父亲帮他洗澡一样。叔叔在一旁帮忙递毛巾、拿换洗衣物。冲洗过程中,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苦笑道:“养个儿子,总算派上用场了。”
寇大彪抬起头,笑着说:“以后自己当心一点。”
换好衣服后,父亲看上去疲惫不堪,脚步都有些虚浮。奶奶赶忙走过来,心疼地看着父亲说:“要么今天就睡在我床上吧,明天再回去,现在外面冷,要是再受凉可就不好了。大彪啊,今天你和你妈就先回去吧。”
母亲听到奶奶的话,看了看父亲的状况,然后对奶奶说:“要么这脏衣服我带回去洗吧,明天我再来接他回去。”
叔叔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嫂子,不必了,就在我们家洗就行,明天晒干了你再过来拿。”
寇大彪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奶奶和叔叔,严肃地叮嘱道:“奶奶,叔叔,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爸,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父亲微微点头,说:“行,你们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坐在母亲的残疾车后,寇大彪的思绪有些混乱,父亲发病时的可怕模样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今的局面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这该死的癫痫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223章 心态扭曲
母子二人回到家中,被关在家的菲菲见到父亲没有回来,便不停地大叫,寇大彪也只好对着狗说起了人话安抚,“他明天回来,你别担心!”
菲菲虽然是条狗,却好像听得懂人话,可它依然趴在门口,像是随时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寇大彪简单地洗漱后躺到床上,开始冷静地思考了起来。癫痫是个不治之症,他早就了解过,也带父亲去医院看过。如今摆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到底要不要给父亲吃药?
他清楚地记得,父亲吃了那个药,人就会变得木讷,连话也说不出,一整天都昏昏欲睡。虽说是治疗癫痫的药,但光看那个说明书就知道副作用巨大。如果每天按时吃,先不说能不能控制病情,父亲肯定就彻底失去行为能力了。
可是不吃药,每到节气时间,父亲总会时不时发病抽搐。虽然每次都能缓过来,但谁又能保证一定没事呢?
万一哪一次发病倒在地上摔倒呢?想到这里,寇大彪的内心越来越乱,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影响到父亲的命运,可这些后果要他去承担,他实在无法抉择。
纠结伴随着无奈间,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再等他睁开眼睛,他再次看见了那熟悉的画面,喷火枪喷出的火焰将他整个儿吞噬。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仿佛能听到皮肤被烧灼发出的“滋滋”声,一阵刺痛从皮肤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他想呼喊,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他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出这火焰的包围。
突然,寇大彪猛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即将窒息的鱼。他睁开眼,黑暗中竟然看到父亲发病时那抽搐的身体、翻白的眼睛和吐着白沫的嘴;他闭上眼,那画面却更加清晰地在脑海里重现。
寇大彪陷入了思索之中,明明当时他已经表现得很镇定了,可这些东西似乎就像是刻在他的潜意识里一样,让他每次都会做噩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脆弱,心里根本装不了一点事。
他起床,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烟盒和打火机。他猛吸了几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如同他此刻飘忽不定的情绪。每吸一口烟,那股呛人的烟雾冲进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他内心的波澜始终无法平静。
寇大彪感觉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他忍不住看了下时间,才三点多钟,这个时候母亲肯定还在熟睡。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烦躁而吵醒母亲,于是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缓缓地走出家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所笼罩。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孤独地站在路边,那微弱的光线像是在努力抵御着无尽的黑暗,却又显得那么无力。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整个夜晚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寒风瑟瑟地吹着,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划过寇大彪的脸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可内心的烦躁让他顾不上这寒冷,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到了街道之上。
不知不觉间寇大彪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小区。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健身器材边坐下,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他又点上了一根烟,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可是心跳却依然很快,就像敲鼓一样在胸腔里不断地撞击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停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那自行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身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铁锈。他猜测这可能是门卫室保安的。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门卫室。
“大叔,我想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但是我这着急,能不能借下您的自行车?”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保安大叔从门卫室的窗户探出头来,看了看寇大彪,又看了看自行车,说道:“小伙子,这么晚了去买啥东西啊?这自行车虽然旧,可我还得靠着它巡逻呢。”
寇大彪连忙解释道:“大叔,我实在是有点急事,很快就回来,您看行不?我就去前面不远的便利店。”
保安大叔想了想,说:“那行吧,小伙子,你可快点回来啊。”
寇大彪感激地说道:“谢谢爷叔,我很快就回来。”
于是寇大彪骑上自行车,虽然也不知道要去哪,但是他依然沿着马路一直骑着。遇到上坡路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奋力地蹬着腿,仿佛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滴,又被呼啸的冷风迅速吹干,可他并没有感觉冷,反而越骑越快,这种在风中驰骋的感觉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最后,他来到一处桥边。停下车,缓缓地来到河边。这里似乎是江湾镇后面未开发的地界,周围安静得让人害怕。河对岸是一栋栋未建完的高楼,那些高楼的骨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兽。这里几乎没有人迹,寇大彪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世界的尽头。河边种着一排排柳树,细长的柳枝在风中摇曳着,像是一个个孤独的舞者。
寇大彪望着河对岸,突然内心感到一阵悸动,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呐喊:“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在河附近回荡着,一声又一声,像是要冲破这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随着一声声呐喊过去后,寇大彪终于感到了一阵释怀。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河面。河水流淌着,带着几片树叶缓缓漂流。那些树叶在水中打着旋儿,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或许就是从那次喷火事故开始时,他就变成惊弓之鸟,就好像恐惧的种子在他的心底悄然种下,然后生根发芽,如今已经长成了难以拔除的荆棘。一次次的噩梦都会在他疲倦时准时到来,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心理疾病。
寇大彪猛地摇了摇头,试图不去多想,他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追随着河里漂流的树叶,顷刻间,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他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这所有的烦恼,说到底不就是自己想得太多吗?父亲的病是个沉重的负担,可这已经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难题,他有什么办法?那高得离谱的房价,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自己没日没夜地努力工作,满心期待着机会降临,可这所谓的机会,又有多少是能靠自己掌控的呢?大多数时候还不是要依靠运气。自己就像那河里随波逐流的树叶,一旦落在河中,未来的去向根本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自己的家庭状况已经注定他无法过上大多数人那种顺遂的生活。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纠结、再去烦恼呢?就像元子方说的那样,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吧。想想那次喷火事故,如果当时自己真的被烧伤了,现在的生活恐怕都成了奢望。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爷爷、外公、爸爸虽然都瘫痪了,但他们身边都有另一半不离不弃。如果换成自己呢?如果将来发生什么意外,还能有幸遇到一个愿意照顾自己的人吗?如果命运本就是未知的,那自己还去想这些干嘛呢?
寇大彪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一般,仰头朝着天空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去他妈的!”他大声骂道,这一声怒吼像是要把他心中所有的愤懑、无奈和纠结都宣泄出来。
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像是从长久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终于调整过来了。他的目光落在身边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想着还回去还得费一番周折,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双手紧紧抓住自行车,用力将它高高举起,就像一个大力士举起了自己的战利品。然后,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河里狠狠地丢了出去。
“噗通!”一声巨响,自行车落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水花如同白色的烟花,在黑暗中瞬间绽放,然后又迅速落下。河水被自行车砸出一个大大的漩涡,旋涡快速地旋转着,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那辆自行车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先是车把露出水面,像是两只无助的手臂在挥舞,接着便缓缓下沉,伴随着一连串的气泡冒起,最后彻底消失在河底的黑暗之中。
寇大彪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有种莫名的快乐,就像是打破了某种长久束缚自己的枷锁。眼神里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搓了搓手上的锈渍,来到马路边,抬手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此时的他,满不在乎地钻进车里,心中早已将夜机费之类的事情抛诸脑后。出租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车内弥漫着一种疲惫与解脱交织的氛围。
当他回到家门口时,附近的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热腾腾的蒸汽在清晨的空气中升腾。他走向摊位,买了几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蛋饼,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寇大彪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
“小毛,你这么早出去干嘛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寇大彪晃了晃手中的鸡蛋饼,故作轻松地说:“妈,我醒得早,出去转了转,看到有卖鸡蛋饼的,就买了些回来当早饭。”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说道:“哦,这样啊。中午我打算把你爸接回来呢。”
寇大彪点了点头,说:“行,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寇大彪刚准备坐下吃早饭,这时母亲却又再次开口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小毛啊,你爸这样发病真的吓人,万一,我说万一哪天发病人回不来了,怎么办?”
寇大彪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说:“妈,您别总是往坏处想,爸每次发病不都挺过来了吗?”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以后晚上尽量要在家,你要是不在,万一他发病,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寇大彪应道,态度还算温和:“妈,我知道了。还有,过完年小阿姨店里我肯定不做了。”
母亲满脸的无奈,缓缓地说:“现在外面工作那么难找,你小阿姨那至少是自己人,你去外面打工,人家老板对你态度还要差,你这点事都忍不了,以后还能干什么?”
寇大彪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瞪大,声调提高:“妈,您还帮她说话?她根本就看不起我们家,我可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母亲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手,劝道:“小毛啊,你现在就先混着,到时候外面找到工作了,再辞职也不晚。”
寇大彪坚决地摇摇头,眼神坚定地说:“妈,我已经看透她了,她不会帮我的。我可以受别的人气,但她不行,因为她是害我们家的凶手。”
母亲眼睛瞪大,带着怀疑的语气说:“凶手?她也不想这样的,在她那里混混算了,再说你能在外面做什么?”
寇大彪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地说:“妈,我不管,你反正去告诉外婆。她要是再对我不客气,我绝对不会再给她面子。”
母亲担忧地皱起眉头,着急地说:“你别跩,小阿姨外面认识很多流氓,真的闹翻了,你能怎么样?”
寇大彪双眼瞪大,咬牙切齿地,激动地握紧拳头,愤怒地说:“妈,外面的流氓只不过是为了搞钱,真的玩命大家可以试试看!”
母亲望着寇大彪,一脸不敢置信:“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怕,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如果外面搞出事,我和你爸怎么办?”
“妈,你放心,我会听你话的。”寇大彪心里清楚,他无法去说服母亲,但从今天开始,他绝对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气了。
第224章 一时冲动
当计划赶不上变化之时,普通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对于寇大彪来说,除了尽量不去多想,也别无他法。
几个星期过去,过年也早就结束了,店里的其他营业员也陆续回到了店里上班,这天,寇大彪和小陈正在小阿姨店里忙碌着,今天店里的生意看起来还不错,顾客进进出出,已经做了许多笔生意。
突然,店里又进来了几个人闲逛,这几个人穿着打扮各异,眼神在货架的衣服上扫来扫去。此时店里的人手明显不够,每个人都在忙着招待顾客,就连小阿姨也亲自上阵,为一位女顾客热情地介绍着衣服。
寇大彪也被迫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介绍服装。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夹克,头发有些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里透着一种挑剔的神情。
一开始,寇大彪耐着性子开始为他介绍秋冬季节的款式。他心里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觉得他是那种特别难伺候的顾客。
男人试穿了几件衣服后,似乎觉得寇大彪给他拿的尺码不太合适。便忍不住开始了抱怨:“这衣服根本不合身,你怎么当营业员的?”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带着不满和不屑,眼神中还有一丝傲慢。
寇大彪冷笑一声,虽然他知道他应该卑躬屈膝地讨好顾客,可他偏偏不想这么做,便也没好气地回怼道:“你自己矮,怪衣服?这已经是最小号的了。我看你还是去童装店买衣服吧?”
男人被寇大彪的话激怒了,他瞪大了眼睛,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出来,“你怎么说话的?什么态度?”
寇大彪假装吃惊,皱了一下眉毛,嘲讽地说:“过年是不是没发年终奖?你要服务好,去大商场,别来这里。买不起就别挑刺。”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这个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男子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家里几套房子你知道吗?”
寇大彪不屑地冷笑道:“你几套房子关我迪奥事?反正一件衣服都买不起的,在我眼里就是穷鬼!”他的话越说越难听,根本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
男子愤怒地掏出了口袋中的皮夹子,“你说谁买不起呢?你见过钱吗?”他把皮夹子在寇大彪眼前晃了晃,里面厚厚的一沓现金和几张银行卡显示着他似乎确实有些经济实力。
一边的小阿姨听到了动静,连忙倒了一杯咖啡快步走来。她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希望能尽快平息这场风波。“这个兄弟您好,他是新来的,他业务不熟练,希望您不要生气,我来给介绍。我是这里的老板。”小阿姨赔着笑脸说道,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责怪地看了寇大彪一眼。
男子斜眼看了一眼寇大彪,又看了看小阿姨,“你们?这小伙子是你儿子吗?”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愤怒后的余温。
寇大彪再次嘲讽道:“刚逼样子,买不起早点滚,你再啰嗦我报警了!”他完全不顾小阿姨在边上,此时的他已经不想再给任何人面子了。
小阿姨一脸阴沉地瞪了一眼寇大彪,又对男子赔起了笑脸,“先生别生气,我让他走,他今天脑子坏了,您别理他。”
这时营业员小陈刚忙完一个顾客后,也试图拉着寇大彪回到收银台。可寇大彪依然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他故意高声说道,“小阿姨,这刚逼样没钱,别给他喝咖啡。”
男子望着小阿姨一身华丽的打扮,似乎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他直接掏出了五百块丢在地上,“什么叫没钱?这件衣服我买了。”
寇大彪望着地上洒落的钱,感到了一丝羞辱的意味,但无论是动嘴还是动手,他都不会害怕。
“有本事把店里衣服全买走,否则自己叼着几张破钱早点滚蛋!没钱装什么大款?”寇大彪继续提高了音量,这也引起了周围几个顾客的围观。
一个中年女顾客走了过来,询问起了情况,“怎么回事,还吵架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不屑地表示,“阿姨,你帮我报个警。这个要饭的瘪三要买一件衣服,非要我抹个零头。我不肯就翻脸不认人了,准备闹事了。”
中年女子听了寇大彪的话,眼睛在男子和寇大彪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判断谁说的是真话。男子听到寇大彪这样污蔑自己,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这个无赖,胡说八道!”
寇大彪根本不理会男子的愤怒,他狠狠地踩着地上的钱,对男人怒目圆睁,“有本事出去单挑,没本事就叼着这几张破钱滚蛋。”
男子瞪大了眼睛和寇大彪对视,寇大彪却丝毫没有畏惧,双方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这时小阿姨俯下身去捡地上的钱,她用纸巾擦了擦钱上的脚印,又礼貌地还给了男子,男人见有了台阶下,便立马接话道,“你们老板还算会做生意,这衣服我还是买了。”
小阿姨再次对小陈使了个眼神,小陈立刻又去咖啡机边倒了一杯热咖啡,男子接过咖啡后,喝了一口,“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
寇大彪冷笑一声,“你就是个缩卵,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非要骂你才肯买,你就是贱。”
男子刚想发火,小阿姨一把拉住男子,“大哥,别去理他,他今天心情不好,我一会儿会批评他的。”
接着,小陈将男子要买的羽绒服打包装进了袋子里,一边道歉,一边将男子送到门口。
男子离开后,小阿姨转身看向寇大彪,脸上满是失望和无奈。随后严厉地质问道:“你脑子是不是坏了?怎么去骂顾客?”
寇大彪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没那个耐心给他好脸色看,我这人就这样。”
小阿姨皱着眉头,厉声嘲讽道,“就你这样还想自己做生意?怕不是第一天就是关门大吉了。”
寇大彪冷笑道,“我如果做生意,不会让营业员大年夜晚上还去上班。”
他的话一出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热闹的店面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小阿姨的脸涨得通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寇大彪,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营业员小陈看出了寇大彪故意找茬,急忙用力将寇大彪拉走,一边苦笑着说,“小伙子可能失恋了心情不大好,女王你别和他计较。”
寇大彪一边被小陈拽着,一边不屑地回怼道,“我早就不想干了,但我也会记住,你是怎么对我的。”
小阿姨被寇大彪的模样吓到,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歪着嘴,摇头笑道,“我不和你多说,我去告诉你妈。”
“衣服都卖出去了,你有什么可说。”寇大彪再次提高了音量。
“我打电话和你外婆去说,你等着。”随后小阿姨拿起收银台的电话便打了起来,电话接通后她说到一半又将电话交给寇大彪。
寇大彪接过小阿姨递来的电话,对着外婆大声说道:“外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双手抱胸,眼睛挑衅地看着小阿姨。
小阿姨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手指着寇大彪的鼻子骂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以为这店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你看看你今天干的好事,得罪顾客不说,还在这里跟我耀武扬威的。”
寇大彪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小阿姨,我早就受够你这一套了。在你这上班,天天看你脸色,起码少活十年。”
小阿姨冷笑一声:“你还委屈上了?你看看你今天对顾客的态度,哪有一点做服务行业的样子?你要是我亲儿子,我早就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寇大彪被小阿姨这话彻底激怒了,他吼道:“你不是我妈,你没资格教训我。这破工作我还不做了呢!”说完,他把店里的钥匙一把扯下来,狠狠地丢在地上,转身就朝着店外走去。
小阿姨在后面气得直跺脚,“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能耐。”
寇大彪头也不回地奔到了地铁口。此时正是下午,地铁里十分空旷,和晚上高峰期时人挤人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并非只是一时之气,出来工作本是为了挣钱,不是来受气的。可母亲知道了肯定会责怪他,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家。
犹豫了许久,寇大彪无奈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几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他刚要开口,电话里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喂?哪位?”
寇大彪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麻烦让元子方接下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后,才传来了元子方的声音:“兄弟,我这正陪女朋友呢。”
寇大彪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说道:“你意思我打扰你了咯?”
元子方听出了寇大彪的愤怒,赶忙耐心地询问:“怎么了?兄弟?你今天吃了火药啦?”
寇大彪无奈地表示:“我和我小阿姨闹翻了,现在不想回家。你怎么说?要陪你女朋友多久?”
元子方听后,呵呵一笑,表示:“没事,你过来,我们在南京路步行街。”
“这?那还是算了。下次吧!”寇大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拒绝了。
正当他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元子方突然话语一顿,继而开口说道:“这样吧,我女朋友马上就要回去了,你先来这边,我们晚上再找时间说。”
“那我过来了。”寇大彪挂断电话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朝着地铁入口走去,此时此刻,他特别想找个人好好诉说一番,可一想到这样会唐突地打断别人的约会,他又变得举棋不定。只是当下,他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进地铁站,地铁一号线的站台在地下透着一种暗沉的色调。没过多久,列车裹挟着风声呼啸而来。车门开启,寇大彪迈步上车。车厢里的人不算太多,他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地铁在隧道里风驰电掣,一个个站台就像幻灯片一般在窗外掠过。很快,人民广场站就到了。寇大彪随着人流下了车,然后穿过长长的通道,朝着南京路步行街的方向走去。
南京路步行街的街道两边商店林立。这里热闹非凡,有情侣手挽着手,亲密地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时不时在商店橱窗前驻足,轻声细语地交谈着。家长带着孩子也在人群中挤着,孩子们兴奋地左顾右盼,被周围新奇的事物吸引,家长则紧紧拉着孩子的手,生怕走丢。还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一路欢声笑语,充满活力地在商店间流动。人们摩肩接踵,从这家商店涌到那家商店,使得整个步行街充满了喧嚣与活力。
寇大彪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元子方在一片喧闹声里说道:“兄弟,我们正在亨得利钟表店这儿呢,你直接过来就行。”
寇大彪听了,脸微微一热,颇感难为情,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回应:“那我自己先随便逛逛,你那边好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元子方在电话里满不在乎地说:“你直接过来就成,没事的。我女朋友买完手表马上就回去了。”
寇大彪有些尴尬地答道:“算了,我自己逛一会儿也没差,反正我也就在这附近。”
再次挂断电话后,寇大彪望着周围热闹非凡的商店,一对对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皇冠游戏厅,就在南京路步行街的某个转角之处,那是他初中念书时,经常和同学们一起去的地方。
第225章 打发时间
寇大彪准备去打发一点时间,他依照儿时的记忆,开始寻找那家读书时去过的游戏厅。他顺道路过了亨得利钟表店,心中猜想元子方可能就在那里,可他没有进去找元子方。
紧接着,寇大彪在一个个转角处焦急地探寻着,脚步匆忙又带着一丝期待。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周围的环境不断变化。有的路口有卖小吃的摊位,散发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群围在摊位前,热闹非凡;有的路口有街头艺人在表演,周围围了一圈观众,喝彩声不断。终于,不知走过多少个路口,寇大彪看到了熟悉的广告牌。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进那看起来略显陈旧的大楼,大楼的大厅里,灯光有些昏暗,地面的瓷砖有几处已经破裂,墙皮也有些脱落。他走到电梯前,按下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上升,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满是对即将到达的游戏厅的憧憬。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贴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广告贴纸,四壁有些划痕,地面也不是很干净。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寇大彪的思绪渐渐飘回到初二的那次经历,这里对他来说,可是个终身难忘的地方。
那天中午,正逢上午的期中考试结束,他和两个同学从北京路的分校偷偷溜了出来,已经计划好前往这家充满诱惑的游戏厅。吃完午饭后,下午还有几场考试,大多数同学都在班里复习功课,而寇大彪他们几个就像脱缰的野马,一心向着游戏厅奔去。
北京路与南京路也就隔了几条横马路,很快他们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便兴冲冲地赶到了游戏厅,一进门,就能听到嘈杂的游戏声音,各种游戏的音效混合在一起。灯光昏暗,只有游戏机屏幕闪烁着光芒。他们迫不及待地买了几个币,直奔那排热门的街机游戏——三国战纪。
游戏开始,他们迅速沉浸其中。寇大彪熟练地操控着赵云,他的同学们也各自操作着心仪的角色。只见寇大彪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灵活跳动,赵云在屏幕上闪转腾挪,枪尖所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他们一边玩,一边还兴奋地交流着战术,“这边这边,快放技能!”“我选诸葛亮拿七星灯,你选黄忠吃白干酒”。每一次成功连招,每一次打败小喽啰,他们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在游戏厅的嘈杂声中也格外响亮。
随着游戏的推进,他们如往常般打到了第四关的吕蒙。原本按照寇大彪的设想,大家到这里就该结束游戏,然后赶回学校了。可是命运却在此时拐了个弯。在boSS战中,另外两个小伙伴先后被吕蒙秒杀,寇大彪操控的赵云也只剩下一丝血。就在大家都以为游戏即将结束的时候,寇大彪却像是被幸运之神附身。他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操作着。赵云就像一阵旋风,两套连招行云流水般地使了出来,直接带走了吕蒙这个boSS。
另外两个家伙见状,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惊喜和好奇,他们从未见过后面的关卡,这种新奇感驱使着他们毫不犹豫地又去买了币。于是,他们继续勇往直前,一路过关斩将,竟然打到了倒数第二个boSS司马懿。
然而,沉浸在游戏欢乐中的他们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当他们终于意识到该回学校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再赶到学校时,考试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学校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奔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监考老师铁面无私,直接取消了他们的考试资格,这门物理课也就此被判了零分。
纸终究包不住火,当时的老师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可能去游戏机房了。在老师的逼问下,另外两人招架不住,直接承认了。只有寇大彪,咬着牙死不承认。班主任崔老师得知后,大为恼火,电话里严厉地训斥了寇大彪的父亲,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不仅如此,还对在学校总务处工作的寇大彪的二姨夫一顿阴阳怪气的嘲讽。
寇大彪知道自己回家肯定逃不过一顿揍,他的心像揣着一只兔子,扑通直跳。果不其然,回到家后,父亲二话不说,抄起皮带就朝着他猛抽。寇大彪紧咬着牙关,强忍着疼痛。突然,父亲似乎打得太投入,金属的皮带头子甩了出去,直直地砸在寇大彪的头上。
寇大彪只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一阵剧痛袭来,他的大脑瞬间一片晕眩,眼前仿佛被黑暗笼罩。他下意识地一摸脑袋,黏糊糊的全是血,他扭头一看,血迹已经溅到了墙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父亲这才停了手,慌乱地拿了条毛巾简单捂住伤口后,赶忙开着摩托车带着寇大彪到医院治疗。
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可寇大彪从此也性格大变,以前他从不会管那么多,一直随性而活。后来他变得沉默寡言,课间休息也不再和同学们嬉笑打闹,生怕惹出点事再被父亲毒打。因为他明白父亲每次打他,都不是那种打孩子的惩戒,而是从不留手的暴打。
对父亲的畏惧一直持续到了父亲生病。当得知父亲生病的消息时,寇大彪的内心并没有感到轻松,曾经对父亲的恐惧虽然还残留在心底,但更多的是对父亲身体的担忧。那一刻,他心里才彻底明白,无论父亲如何对他,他并不恨父亲,可父亲在他童年的种种行为,也彻底影响了他现在的性格。
电梯“咚”一声到达了楼层,随着电梯门自动打开,寇大彪从回忆被拉回现实。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的伤疤,如今已经许多年过去,不是偶然来到此处,他也不会想起这些。
他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楼层。多年过去,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地板和墙壁依旧发黄脏乱,那污渍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地板上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破损,坑洼不平,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沧桑。
周围的走廊很昏暗,天花板上的灯有几盏已经不亮了,墙上有一些涂鸦和小广告。窗户框上也锈迹斑斑,铁锈如同斑驳的伤痕,沿着窗框蔓延开来。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玻璃洒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线,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墙角处还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可能是多年来被人们遗忘在此的。
寇大彪找到了游戏厅,却发现大门紧闭。当他失望准备离开,却隐隐约约听见了里面似乎有热闹的动静传出。出于好奇心,寇大彪试探性地推了推门,谁知还没用力,门就开了。
门口有个黄毛仔似乎在站岗,他看到寇大彪,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谁?来这儿干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我以前经常在这儿玩游戏,今天路过就想来看看。”寇大彪老实地回答道。
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儿早就不做游戏厅了,不过现在里面也挺好玩的,你要是想进去看看,就得遵守里面的规矩。”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行吧,我就进去看看。”
黄毛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关上了门。寇大彪进入后,谨慎地来回张望一番,这里的一排排街机依旧存在,可似乎都被关闭着。游戏厅里弥漫着一股烟雾,灯光十分昏暗,只有几盏彩灯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让人有些眩晕。在不远处,他似乎发现了有一群人围在一起,那里烟雾缭绕。
寇大彪走近人群,看到那是一群形态各异的人围着一个转盘的机器。转盘上一个个动物的卡通雕像,中间是一头戴着皇冠的雄狮。狮子脚下有一根长长的指针不断旋转,机器发出了赵本山刘老根的音乐,那充满东北特色的旋律在这略显昏暗的游戏厅里回荡着,莫名地给这个场景增添了一种荒诞又紧张的氛围。
坐在机器前的是一个头发稀疏且油腻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中透着一种对翻盘的渴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却顾不上擦拭。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嘴里叼着烟,烟雾缓缓上升,缭绕在他那有些紧张的脸上,他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盘,像是在无声地为中年男人加油助威。还有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大叔,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眼睛里透着一丝犹豫,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也跟着下一注。
只见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掏出了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那一把把的纸币被他毫不犹豫地递向负责上分的人。他眼睛紧紧盯着转盘机器,眼神中透着一种狂热和孤注一掷,随后按住了身前的狮子按钮,屏幕上的分数快速跳动,最终停在了九百九十九分的数字上。
随着倒计时结束,周围的人也变得严肃寂静起来,仿佛都被这惊天一注吸引,都在随着转盘的指针,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大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转盘,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整个空间里弥漫着紧张到极致的气息。
就在这气氛紧张之时,寇大彪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看,是元子方打来的。他赶忙走到一边接听,元子方在电话里对他催促道:“兄弟,我女朋友买好手表,已经回去了,你现在在哪?”
寇大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在皇冠游戏厅。”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向那转盘机器。
电话那头元子方有些惊讶地说:“这里哪有游戏厅啊?”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说:“在一个妖腻角落,你肯定不认识。”
而此时,围着转盘机器的那群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叹息声。寇大彪转头看去,只见转盘的指针已经停住,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是极度的沮丧,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差点瘫倒在地上。周围的人也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整个游戏厅又重新被喧闹声填满,只不过这喧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浮躁和混乱。
寇大彪看着这一幕,似乎也见怪不怪了。他意识到这个曾经充满童年回忆的地方,如今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贪婪、欲望和失望的场所。他对着电话里的元子方说:“我现在出来,我们在市百一店那里碰头。”说完,他便朝着门口走去,背后是那依旧嘈杂的游戏厅。
来到走廊上,寇大彪刚按下电梯按钮,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近乎疯狂的尖叫声,隔着游戏厅的大门,依然能感觉到里面的一阵骚动。他心里明白,肯定是那些家伙当中有人中了大奖。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进了电梯内,整个人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人生啊,似乎就像一场赌博。小阿姨当初毅然辞去工作去七浦路摆摊,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赌博。自己的母亲沉迷于股票,每天涨涨跌跌,也等于在赌博。更别提元子方参与的赌球之事了。
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倒不如说干一件未知的事就等于在赌。然而,只要是赌博就会有风险。要是赌赢了,可能就成功了;可要是输了呢?就会像游戏厅里那些输钱的赌徒一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己一路走来,一直前思后想,患得患失,他虽然一直在求稳,但他也在思索着,要不要去赌一把。可万一输了,代价是什么呢?即便要去搏一把,他也要确保万无一失。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输不起。
第226章 软饭硬吃
寇大彪刚到南京路市百一店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元子方。元子方的两只手都拎着大大的袋子,那袋子的质感和上面低调却精致的标识,一看就是某个专柜的奢侈牌子。袋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沉甸甸的。
而元子方的旁边还站了个女人,这让寇大彪很是吃惊,他心想,元子方不是说女朋友已经回去了吗?看到了这一幕,寇大彪的脚步瞬间变得犹豫起来,毕竟他并不想去给别人当电灯泡,心里很是不痛快。
就在此时,元子方在远处朝他招手,“兄弟,这里!”
寇大彪虽面露尴尬,也只好强装镇定地走了过去。当他来到二人面前,元子方的女友主动伸出手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好,上次年夜饭还没来得及介绍,我叫汪程倩。”
寇大彪两手插在口袋里,顿时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元子方。元子方眉头紧皱,眼神中带着一丝责怪,“我女朋友跟你打招呼,你没反应啊?”
寇大彪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抽出双手,伸出去握手,“你好,不好意思。”元子方摇头笑道,他的表情放松而愉悦,“我这个兄弟有点腼腆。”
汪程倩目光直视着寇大彪,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外貌,“你这个兄弟就是以前新疆的战友吗?”
元子方忍不住笑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是的,他老家是阿克苏的。”汪程倩疑惑地问:“那他们民族平时吃猪肉吗?”元子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回答道,“开玩笑的,我兄弟只是长得像。”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街边的树木在风中微微颤抖,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周围热闹的氛围。寇大彪夹在二人中间,犹如一条旱地上的蚯蚓,恨不得马上钻进土里。
汪程倩继续问道:“大彪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元子方抢着回答,他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开,“他现在在他阿姨店里打工呢,他阿姨在七浦路有个服装店,他在那帮忙。”
元子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寇大彪,“我兄弟马上自己也要开店了。”
寇大彪听到元子方的话,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这要以后再说了。”
汪程倩眼睛一亮,真诚地说:“那将来我可要来你店里多光顾啊。”
寇大彪挠挠头,眼睛看向别处,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现在还早着呢?八字还没一撇。”
元子方在一旁搭腔,“我兄弟现在也和我一起处理一些公司上的事。”
寇大彪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现在先随便混混。”
说话间,元子方突然将手里另一包东西递给了寇大彪,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兄弟,帮忙拿一下,我帮我女朋友去路边打个车。”寇大彪接过东西,不经意间看到了许多陌生的牌子,他虽不认识,但也猜到估计很贵。
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经过,元子方伸手一拦,他一边给寇大彪使眼色,一边护着车门框,像个泊车小弟一样将女友送上出租车的后座。随后寇大彪也赶忙将手里的一包东西塞进了车内。
这时,汪程倩笑着看向寇大彪,“大彪哥,方便留个手机号码吗?以后要是有关于服装方面的问题,也好请教你呀。”
寇大彪一下子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装傻充愣,眼睛看向元子方,嘴里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元子方眉头一皱,看了看周围,对女友说道:“这里不能停车,大彪的号码,我到时候给你就行了。”
车辆离去后,寇大彪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兄弟,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约会。”
元子方则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神情说道:“逛了一下午,中午也吃过东西了,你过来,正好给我找个借口离开。”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余晖洒在西藏中路上,给路边的建筑都镶上了一层金边。街边的法国梧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这个城市的故事。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无奈地笑了笑,随后他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垂着眼眸说:“兄弟,我和小阿姨闹翻了,我早就觉得阿姨并不会帮我。”
元子方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羡慕地说:“我有这种有钱的阿姨就好了,拍拍马屁,把她哄开心了不就行了。”
寇大彪正欲反驳,便看见了元子方一身行头,他发现元子方身上的牛仔裤,和前面市百一店广告牌的外国模特一样。他便扯开话题,眼睛里带着好奇问道:“你身上这条牛仔裤应该不便宜吧?”
元子方挑了挑眉毛,得意地笑道:“也就几千块,反正是那个女的买的。”
寇大彪眼睛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说道:“这女的你认识多久?直接就送你几千块的东西?”
元子方歪着脸,嬉皮笑脸地笑道:“我身上这件羽绒服也是陪她一起逛商店,她非要买给我的。”
寇大彪顿时沉默不语,嘴巴微微张着,一脸的难以理解。元子方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眯成一条缝,“哈哈,兄弟,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也不太信。”
寇大彪眉头紧皱,脸上带着嫌弃的表情说:“好小子,现在吃上软饭了?”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双手一摊,笑着说:“有软饭干嘛不吃?我又不是傻子。”
寇大彪继续问道,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你和这个女的怎么认识的?”
元子方仰起头,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们退伍回来第一天那天晚上,那个胖子你还记得吗?”
寇大彪眼睛向上看,像是在回忆,然后说:“两年没一个电话?就是那个问你这句话的胖子?”
元子方继续说道,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对,就是那个牛德伟帮我介绍的,一起出去唱歌认识。”
寇大彪渐渐回忆起了那天夜晚,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恼怒地说:“这逼样,那天直接开着lpg溜了,这种人你怎么还联系?”
元子方笑着耸耸肩,一脸轻松地表示:“他是我同学,毕竟也认识很久了。也有些交情,至于跑路,我觉得也正常,反而是你那天跳出来抱住别人老家伙,去多管闲事干嘛?”
寇大彪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地说:“你以为我要管?我不管,他啤酒瓶就捅上去了,到时候我们在场的人都要进局子的。”
两人边走边聊顺着西藏中路朝着人民广场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汽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元子方突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寇大彪说:“兄弟,你真要改改你小农经济的思想,什么事目光要放远大一些。”
寇大彪不屑地哼了一声,撇撇嘴说:“我可学不来你那套,说到底不就是骗吗?”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人民广场工人文化宫对面喂鸽子的地方。广场上的人很多,热闹非凡。一群鸽子在广场上觅食、嬉戏,它们洁白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找到了路边的一个长椅边,点上了烟,元子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兄弟,什么叫骗?司马懿诈病赚曹爽读过吗?所谓的赚钱其实就是骗钱。赚和骗这两个字其实本来就一个意思。”
寇大彪无奈地说道:“你倒是真会强词夺理。”
元子方眼睛看着鸽子,若有所思地说:“兄弟,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就好比吃软饭,我看中的是这女人家中的背景。我将来肯定要干一番大事。”
寇大彪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元子方,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人家有钱人不是傻子,没那么好忽悠的。”
元子方白了他一眼,故作生气地说:“那是你不会讨好别人。你给你小阿姨打工,难道不是吃软饭吗?你也是想利用别人罢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说:“话虽如此,但这些都是她欠我们家的。”
元子方认真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地说:“别再纠结过去了,兄弟,你要展望未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的不打算回你小阿姨店里了?”
寇大彪坚定地握紧拳头,眼神坚决地说:“不回了。我宁愿重新找个工作,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我也要凭自己的本事赚钱。”
元子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充满鼓励地劝说道:“兄弟,要干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外面工作没你现在舒服的。有你阿姨这个靠山,你就该不择手段地去拍马屁。”
寇大彪有些犹豫,声音略带哽咽地说:“谢谢,兄弟。不过,我还是一时冲动了。”
元子方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你妈妈肯定会帮你去说情的,到时候你肯定就会回去了。”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这才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按照道理,她早该打电话给自己了,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心中思绪万千。
小阿姨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确实不好,那种轻视和不屑就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可是现在,自己冲动地离开,工作没了,未来一片迷茫。他心里很清楚元子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的自尊心又在强烈地抵抗着。
他转过头看着元子方,苦笑着说:“兄弟,你说的我明白,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小阿姨那样对我,我要是再回去,还按照你说的去讨好她,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元子方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认真地说:“兄弟啊,你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社会上,什么尊严面子的,能当饭吃吗?你看我,现在不就是吃着软饭,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布局。”
寇大彪皱着眉头,有些不理解地问:“兄弟,可我就是小农经济,我没什么野心去发大财,只想混口饭吃,当个普通人罢了。”
元子方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神情,“兄弟,你要知道,在这大上海到处是机会。大丈夫能屈能伸,软饭也可以硬吃。最后捞到的实惠才是真的,什么尊严面子都是狗屁。你想想,等你有了足够的钱,谁还敢看不起你?你现在在小阿姨那里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最后能得到你想要的,这就是值得的。”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元子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一方面他觉得元子方的话很现实,另一方面他的道德观念又在强烈地反对着这种想法。
过了许久,寇大彪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兄弟,你以前还告诉我说要带我一起做糖炒栗子生意,后来不也没声音了吗?”
元子方摇了摇头,似乎对寇大彪的回答有些失望,“兄弟,这个世界是在变化的,就好比以前的房价和现在的房价,做生意早就不是搬砖头赚差价的东西。让你一起和我干,你又害怕,你自己胆子小,这能怪我吗?”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眼神中带着一丝释怀,“兄弟,说实话,我真的做不到像你这样。”
此时,天色渐渐暗淡,寇大彪的手机终于响了。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毛啊,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和人家顾客吵起来了?你小阿姨刚刚打电话问我你到底还干不干了?”
寇大彪望着元子方身上的牛仔裤,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元子方说的话。“捞实惠才是真的,对于自己这样的小农经济思想,这话肯定不会错。”他心中默默想着。
电话里母亲还在焦急地说着小阿姨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道:“妈,要我回去干也行,但我不会认错的。我在店里也出了力,她爱要不要。”
谁知母亲态度突然一下子反转了,“你小姨说了,看在外婆的面子上,给你一次机会。先给你放几天假,到时候你想清楚了再回去上班。”
寇大彪顿时松了一口气,对母亲说道:“妈妈,那我知道了。我外面玩一会就回家。”
第227章 赌博天才
人民广场上,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金球缓缓西下。那橙红色的余晖宛如轻纱一般,温柔地洒在人民政府的大楼上,将整个广场笼罩于一片暖色调的氛围之中。寇大彪静静地坐在长椅边,夕阳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像是给他的脸庞勾勒出一道金边,他的轮廓在夕阳映照下格外分明,深邃眼眸中映照着天边的晚霞,似藏着无尽忧虑。
寇大彪严肃地对元子方劝说道:“兄弟,以后别再赌球了,这东西太危险了。”
元子方却笑道:“兄弟,这你就别操心了,输不了的,这只是一种娱乐。”
寇大彪继续一本正经地劝说:“你总要找点稳定的事做吧?你想过以后靠什么谋生吗?”
元子方一脸自信,脱口而出,“我从不担心生计,呵呵,现在我就是靠赌为生。”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想要继续劝说,可不管怎样,他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按常理来说,沉迷赌博的人不是早就该输得倾家荡产了吗?可元子方竟然能一直玩到现在,这背后到底依靠的是什么呢?是运气,还是真有所谓的窍门?
此时,一群白鸽稀稀落落地啄食着地上的饲料。元子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一首轻快的小调,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黄雷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黄雷懒洋洋的声音:“阿方啊,晚上无聊死了,过来一起搓麻将吗?”
元子方看了一眼寇大彪,嘴角微微上扬,对着电话说道:“行啊,大彪正好在这儿呢,你们几个人?”
黄雷在电话那头爽快地说:“行嘞,那你们赶紧过来。我去联系老申。”
元子方挂断电话后,对寇大彪说:“兄弟,走,黄雷和老申叫我们去打牌,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牌技。”
寇大彪有些犹豫地说:“晚饭不吃了吗?”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吃什么饭,先过去再说吧。不会饿着你的。”
于是,两人匆匆起身,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元子方拉开车门,和寇大彪坐进后座。
司机师傅问道:“两位去哪儿?”
元子方回答:“师傅,去林平路。”
车内,寇大彪仍有些犹豫地说:“兄弟,我对打牌真没什么兴趣,况且我和他们也不熟啊。”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有什么熟不熟的,都是逢场作戏。你放心,随便玩,输了算我的。”
寇大彪听元子方这么说,也只好无奈同意了:“那就这样吧。”
出租车在城市街道上穿梭,车窗外的景色快速掠过。司机师傅偶尔会和他们聊几句,话题多是关于城市的变化之类的。
两人下了出租车,走进避风塘茶坊。茶坊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嘈杂的人声。元子方在前面带路,寇大彪紧跟其后,他们穿过一条摆满盆栽的过道,过道两旁的包间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和麻将碰撞的声音。
元子方眼睛快速地扫过一个个包间的门牌,寻找着黄雷所说的包间号。突然,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朝着一个包间走去。寇大彪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元子方推开包间的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只见黄雷和申吉已经坐在自动麻将机前,桌面亮堂堂的,上面已经放了几包中华香烟。申吉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到他们,立马从烟盒里抽出两根香烟,笑着站了起来,朝着他们走过来,嘴里说着:“哟,你们可算来了。”
申吉先把香烟递给元子方,元子方笑着接过,“谢了,老申。”接着申吉又把另一根烟递给寇大彪。
黄雷也转过头来,满脸笑容地说:“快过来坐,就等你们俩了。”元子方和寇大彪一边走向麻将机旁的空位,一边和黄雷、申吉闲聊着,气氛轻松而又融洽。
黄雷按响了服务铃,点了几碗牛肉面。随后,他启动了自动麻将机,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机器内部像是被唤醒的小怪兽开始运作起来。只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动静,洗好的牌从底下缓缓升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黄雷一边熟练地按着桌中间的自动骰子机,一边询问道:“阿拉玩多大的呀?”
元子方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你们说了算,我都可以。”
老申笑着说:“要么十块钱一个花,没有揦子封顶。”
寇大彪心中一惊,暗自思忖,十块钱一个花,这一场下来搞不好要输上千块呢。他连忙劝说道:“小玩玩就行了,没必要搞这么大。”
老申听了,似乎有点不太高兴,皱着眉头说:“那你说多少?”
寇大彪面露尴尬,随即将视线转向了元子方,“我也不懂,元子方,你来定吧!”
元子方摆了摆手,说道:“大家就是随便玩玩,要么两块钱一个花吧?”
黄雷倒是很洒脱,满不在乎地说:“行,无所谓,主要是过过瘾。”
大家各自按顺序抓牌后,黄雷率先伸手,他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滑,伴随着轻微的“唰”的一声,一张牌就被他摸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然后把牌插入自己的手牌中。
申吉也不紧不慢地摸牌,他的动作略显谨慎,摸牌时手指在牌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仔细看了看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默默地把牌收好。
寇大彪则有些紧张,他伸出手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摸到一张牌,他看了又看,确保是一张比较安全的牌后,才战战兢兢地打出,嘴里嘟囔着:“我不太会玩,你们谁要,拿去碰。”
而轮到了元子方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根本就没用眼睛去看过牌,而是把摸到的牌紧紧合着放在面前。似乎他靠摸就能知道是什么牌。
申吉忍不住嘲讽道:“阿方啊,你这牌合着不看,就不怕打错吗?还是说要学电影里的样子?”
元子方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寇大彪心里暗自思索,这元子方到底在搞什么鬼,打麻将不看牌,难道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还是说他就是在瞎搞,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呢?能摸出什么牌其实并不稀奇,关键牌一直合着,真就能靠记忆力知道自己有哪些牌吗?
随着牌局的进展,其他三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紧张或者思考的神情,只有元子方依旧气定神闲,那合着的手牌就像是他的神秘武器。
元子方每次摸牌的时候,手指轻轻滑过牌面,发出很轻很轻的“咝”的一声。他表情淡然自若,就像是能透过牌背看到牌面的花色点数一样。他摸牌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每次摸到牌后,手指微微一顿,似乎就已经知晓这张牌的情况,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出或者留下。
寇大彪看着外面打出的一堆牌,也明白了四家全都在做万子,这场麻将也似乎就像他们四人的关系一样,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暗地里都在互相攀比,互相较劲。
就在麻将牌还有几轮要见底时,元子方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他伸出手,摸起一张牌,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亮。他看都没看这张牌,就大喊:“我自摸了!”这时他才终于翻开了自己一直合着的麻将牌,谁知翻开牌竟是四个三万,带一个九万。
寇大彪看着手里的一对九万心中暗自思索,元子方这是要诈胡了。
元子方狡黠一笑,立刻改口,“搞错了,我是杠。”随后他伸手去摸了摸牌底的最后一张,看都没看就喊道:“杠开!”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再等他翻开,果真是九万。
黄雷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阿方啊,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申吉摇了摇头,一脸不屑地说:“还真被你胡了,不过我不信你把把手气那么好。”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心中暗自惊叹,元子方竟然能真的不看牌打麻将?简直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其他人虽然水平一般,但其实都没有打错过什么牌,结果还是就被元子方这样变戏法地胡了。从小到大,也见过许多大人一起打麻将,可元子方这样的水平,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自己之前虽然嘴上谦虚说不会,其实在打牌上,他也自认为是有些小聪明的人,但和元子方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紧接着,服务员端来了四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腾,牛肉面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大家把牌推进了自动麻将机里,麻将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便开始一边吃面一边打牌。
元子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中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他摸牌的时候手指灵动且迅速,每次摸到牌就像早已知道结果一般,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他出牌的动作干净利落,将牌轻轻拍出时,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地伸展。在后面的牌局里,他简直是游刃有余,每一轮都像是精心计算过一样,每次都能胡牌,几乎就没出过错。
另外三家都输钱,就他一家赢钱。虽然只是两块一个花,但在短短几个小时下来,他已经赢了五六百块。
黄雷皱着眉头,一个劲地摇头,眼神中带着懊恼。申吉则一边叹气一边感叹自己运气不好,眼神有些黯淡。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询问道:“你们包房还要不要续时间?”
元子方爽朗地笑了笑,“算了,结账吧!”迅速从钱包里抽出钱,大方地把台费也一并付了。黄雷和申吉看到他的举动,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惊讶。黄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方,你这也太客气了,我明天还要陪女朋友,得先走了。”申吉也赶忙附和着点头,“我明天也要去舅舅家走亲戚。”
此时,大家都显得有些疲倦,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有些沉闷,黄雷和申吉向元子方、寇大彪简单道别后,便先行离开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眼睛微微眯起,眼里充满了疑惑。等黄雷和申吉走远后,他忍不住询问起元子方:“兄弟,你今天这也太神了,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元子方轻松地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说道:“我没那个本事。大彪,你知道吗,麻将这东西啊,三分牌技,七分运气。厉害的人可以做到九分牌技,一分运气。而我呢,运气一直不行。可兄弟你,运气一直不错。”
寇大彪挠了挠头,有些不解:“我运气好?开什么玩笑呢?”
元子方身体前倾,认真地说:“你看啊,每次有比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感觉特别踏实。你身上就像是带着一种好运的气场,能感染我。所以我每次都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今天也是,有你在,我感觉牌都顺了很多。”
寇大彪听了,若有所思地挠挠头:“兄弟,你可别开玩笑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运气好。”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之前赢寇大彪的钱,塞到寇大彪手里说:“兄弟,今天叫你一起玩就是图个乐子,我说过输了算我的。”
寇大彪愣住了几秒,心中不禁感叹,虽然只是过来逢场作戏,消磨时间,可今天的牌局也让他彻底丧失了对打牌的兴趣,他也彻底明白了人外有人的道理,不是这块料,就没必要瞎凑热闹。
元子方得意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兄弟,如果就老黄和老申这种水平和我玩,我可以一直赢。不过别人也不是傻子,赢几次就不玩了。我也就是偶尔玩玩,找点乐子,不会真靠这个赚钱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兄弟,你这心态倒是挺好的。不过赌博这东西,还是少沾为妙啊。”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认真地说:“这些都不刺激,真正刺激的还得是足球。走吧!我们去对面网吧坐一会。”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今天也有比赛?”
元子方脸上露出了嫌弃的笑容,讽刺道:“兄弟,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一样爽快点?”
寇大彪听后,冷哼一声,“那走吧,我反正顺便去玩会游戏。”
第228章 相同命运
寇大彪和元子方随后一起穿过马路,来到了林平路上的那家网吧。网吧的楼梯间上面贴满了各类游戏的宣传贴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斑驳陆离。走进网吧,里面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以及那种长时间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二人走进网吧,里面一片热闹景象。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打游戏,他们的区域喊声震天。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地喊着:“快上啊,左边左边!”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嘈杂而兴奋。还有的人身体前倾,像是要钻进屏幕里去指挥游戏角色一般,双手在空中挥舞着,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楼下卖烧烤的小贩正拿着一把烤串,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荤的两块,素的五毛,有需要的吗?”
他们二人在前台开完了卡,便朝着那个专属于他们的幸运包间走去。刚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两个年轻人的呼喊声。走近一看,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四眼田鸡正在打着魔兽真三。
元子方走上前,脸上带着笑容,先递上了两根香烟。那两个学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元子方。瘦高个的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游戏时的紧张和专注,他伸手接过香烟,礼貌地说道:“谢谢啊。”
元子方笑了笑说:“小老弟,这包间我们平时经常用,今天我们有点事想在这看个比赛,你们看能不能先到外面的机子去玩啊?”瘦高个学生皱了皱眉头,他身旁那个矮胖的学生更是满脸不悦,矮胖学生把鼠标一摔,提高了音量说道:“大哥,我们这正玩得好好的呢,怎么能说让就让啊?”
元子方也不生气,他摸了摸口袋,然后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在两个学生面前晃了晃,说道:“小老弟,这点钱就当是补偿你们的网费了,今天麻烦你们让一下。”
两个学生看到百元大钞,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瘦高个学生推了推眼镜,赶紧把元子方手中的钱接过来,满脸堆笑地说:“大哥,您这太客气了,我们这就给您腾地方。”矮胖学生也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大哥,您早说呀,这多不好意思。”
元子方摆了摆手说:“没事,小老弟,打扰你们玩游戏了。”
两个学生迅速退出游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包间。元子方和寇大彪也坐到位子前,重启了机器,准备登录。
元子方打开了那个下注的网站,上面显示着各种足球比赛的比分。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数字,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随着他的操作,似乎他的账户又增加了码量。寇大彪则打开了魔兽争霸,也玩起了真三国无双地图。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眼睛总是忍不住偷偷瞄向元子方的屏幕。
寇大彪发现元子方下注的数字让他大为吃惊,一场球都要至少两千,这比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高。他不禁害怕起来,内心充满了对元子方这种行为的担忧,同时也不禁怀疑自己,怎么会和元子方这样的人成为兄弟?
寇大彪一边机械地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一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以赌为生”这四个字,他第一次听说,还是从父亲的口中。
父亲也有个好兄弟,绰号老三,寇大彪也亲切地称呼他为“老三爸爸”。父亲和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就在厂里结识了,那时的他们充满活力,一起在厂里跟着师傅学手艺。一起出差修锅炉的日子里,他们相互扶持,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后来各自结婚,两家的关系也如同亲人一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走动。
然而下岗潮爆发后,厂子面临倒闭,在那段时间,父亲一直带着寇大彪去老三家玩。老三家在闸北的一处棚户区,那是一个充满生活烟火气却又略显破败的地方。
在寇大彪的记忆中,那里最出名的就是门口的加油站。白天的时候,加油站车来车往,人们都忙碌于自己的事情,而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那里。可是一到夜晚,整个氛围就变得不一样了。加油站灯火通明,那明亮的灯光仿佛是黑暗中的灯塔。周围的居民们像是被这灯光吸引,纷纷搬着凳子桌子来到加油站边上。
这些居民大多是下岗工人,他们失去了在厂子里的稳定工作,生活变得有些迷茫。打牌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种娱乐方式,更像是一种暂时谋生的方式。
而加油站免费的灯光又可以节约晚上家里的电费,围观的人光着膀子,大声地说着话,讨论着牌局;也有女人则坐在小板凳,一边打着牌,一边拉着家常,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嬉笑玩耍,对大人们的行为也丝毫不在意。
寇大彪那时候问父亲,“老三爸爸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父亲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回答道,“他现在不上班,以赌为生。”
那时的一句玩笑,寇大彪现在回忆起来,仿佛有种命运的即视感。父亲年轻时的那些兄弟,严格意义上都不是好人,另一个名叫宏康的大叔,还是坐过牢的劳改犯。
自己现在认识的人,也和父亲年轻时差不多。这似乎就是性格决定的,曾经的父亲对外人格外讲义气,对家里人却一直发脾气。想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和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样,也会和父母发脾气。而自己现在的工作也和父亲一样,在那个臭屁的女王手下打工。
这是不是预示着,自己也会和父亲有一样相同的命运吗?
在父亲病倒后,他那些曾经天天在一起玩的兄弟虽然来看过他,可在之后的几年里,便再无联系。父亲失去了行为能力,实际上他也失去了原来圈子里的人际关系。每天陪伴他最多的,反而是那条意外来到家中的狗。
寇大彪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走父亲的老路,人与人之间再好的关系,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一时的,当你失去利用价值,最后任何人都会离你而去。
想到这,他突然醒悟了,曾经在部队里,他看不起的那些表面工作,在这残酷的社会上,他必须要去做。在外面混,就是要讲求利益,只要不去伤害别人,能捞点实惠才是真的。
当兵前金娣姑姑曾经对他教导的那句话,千错万错马屁不错,才是混迹社会的真理。事实上人家就是靠的这些,成为了两家养老院的老板。
就算他清楚金娣是个口是心非,玩弄心机的人,可每次见面对方热情的招呼,那些甜言蜜语,都让寇大彪无法去讨厌她。他渐渐明白了什么,人不能太圆滑,那会显得毫无尊严。可如果为人太刚毅,就会彻底得罪所有人。虚情假意也总好过当面置气,做人说到底,就是要找到方圆之间的一个平衡。
父亲年轻时就是因为太耿直,在厂里当出头鸟打厂长,看起来他是为大家出头,可最后倒霉下岗也肯定就第一个轮到了他的头上。
寇大彪暗暗下定决心,他要改变自己。小阿姨既然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那他就要好好做做表面工作,哪怕她那张脸臭屁地跟水泥地一样冷,自己也要贴上去。
利益才是真的,小阿姨有能力帮他,那些所谓的狗屁生意,说到底都要讲关系。再好的理念,再勤快的干活,没有天时地利,都是空谈。寇大彪知道,他完全可以做第二个大葫芦,不就是拍拍马屁的事,自己从小就是滑稽王小毛,这些嘴上功夫,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
快速的挣钱才是改变他们家命运的唯一途径,和这个相比,那点狗屁尊严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如今的社会,普通人上班二十年也买不起现在的房子。可自己为什么要甘心当个普通人呢?小阿姨光一个股票就能输四十万,她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豪,但眼下自己能接触到的人也只有她。寇大彪意识到,他必须要有自信,命运也许早已经注定,可命运也将他引入了这条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牢牢地抓住小阿姨这根救命稻草。
此时的寇大彪早已经无心游戏,游戏里的队友也开始打字对他怒喷,“玩得什么关羽?xd,d到你奶奶家去了吧。”
寇大彪却感到一阵释怀,他强行关闭了游戏,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突然,一边的元子方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恼怒地喊道:“真他妈的背!”
寇大彪被吓了一跳,赶忙转头问道:“怎么了,兄弟?到底什么情况?”
元子方摇了摇头,一脸晦气地说:“今天全是小球,运气差到姥姥家了。”
寇大彪皱着眉问道:“你这是输了多少啊?”
元子方指着自己的屏幕,烦躁地说:“你自己看。”
寇大彪往元子方屏幕上看去,那网页右上角似乎有显示数字,一个负号后面,一连串数字,个、十、百、千、万?他不敢置信,大惊失色地喊道:“我去,三万多块?你不是就玩几场比赛吗?怎么输这么多?”
元子方摇了摇头说道:“流浪的比赛还没开始呢,我就先打了一些其他的比赛,谁知道一路输到现在。”
寇大彪着急地说:“三万多啊,兄弟,你不能再这么玩下去了。”
元子方咽了咽口水,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还有机会的,后面我全梭哈流浪这场,就靠它回本了。”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万一不行呢?那你岂不是要输六七万了?”
元子方狠狠地瞪了寇大彪一眼:“你别净说些丧气话,我还指着你在这儿给我带来好运呢。”
寇大彪苦口婆心地劝道:“妈的,人家一年工资都没几万,被你几个小时就这样输了?你到底是有没有脑子?”
元子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屑地说:“自从和这个女的在一起,我就没好运过!”
寇大彪提高了音量:“那现在怎么办?万一流浪这场再输呢?”
元子方也提高了声音:“你别在这儿叽叽歪歪的,像个老太婆一样。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一场肯定能赢。”
寇大彪严肃地说:“你要是输了,我可没钱帮你还,你别指望我。”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倔强地说:“你到底是不是兄弟?你希望我输吗?”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希望你输,可你现在玩得太大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元子方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兄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格拉斯哥流浪者。我相信它不会让我失望。”
寇大彪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眼前的场景也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打开了自己的网页浏览器,也准备看看这场比赛的信息。
他查询了比分网站后,突然发现格拉斯哥流浪者今天的对手竟然是苏超的另一支班霸球队——些路迪。如果按照元子方之前的打法,无脑追大球和盘口,在对阵普通球队上可能胜算很大。但今天的对手,凯尔特人,是在积分榜上唯一对流浪有威胁的球队。强强对话,到底鹿死谁手?那真的是谁也无法预料。
此时包间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沉默,时间一点点临近,此刻的元子方面如死灰,在键盘下敲击着那冰冷的数字。
寇大彪的心里也同样如热锅上的蚂蚁,上蹿下跳。他心里清楚,元子方今天如果输了,不止要面临巨额的追债,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会到头。
口口声声彼此一句句兄弟兄弟,落难之时,真兄弟真的能袖手旁观吗?那串冰冷的数字,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可对于他来说,除了祈祷元子方能赢,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兄弟之间的命运,也似乎将由这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足球比赛而决定了。寇大彪始终无法理解,元子方明明牌技高超,非常擅长赌博,也能看透很多社会本质的东西,为什么想不明白这赌球不过是一场人为操纵的骗局呢?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吗?
第229章 回头是岸
网吧的包厢没有空调,闷热的空气弥漫在四周。元子方正对着电脑的屏幕,身体微微晃动,内心摇摆不定,迟迟无法做出下注的决定。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自信与淡定。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不断滚落,他的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惶恐,嘴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终于,他呼吸急促起来,伸手紧紧握住寇大彪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兄弟,你帮我做个决定,这场球到底是大球还是小球啊?”
寇大彪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压抑。他皱着眉头说:“我怎么帮你做决定啊?这苏超联赛,我连球员都不认识,一场比赛都没看过。”
元子方的神情愈发慌张,眼睛里透着焦急:“兄弟,你就随口说个比分,我信你。”
寇大彪赶忙摇头,他实在无法认同这种儿戏般的决定。他心里想着,万一输了,元子方不会讹上自己吧?于是他害怕地回答:“兄弟,我真的帮不了你。我早就劝过你别这么干了。”
元子方一听,鼻孔撑大,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要是面对其他球队,我早就直接选大球了。可今天的对手是些路迪啊,妈的,早知道之前就不乱下注了。”
寇大彪的内心也同样纠结,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兄弟,钱的事我确实帮不了你,但我肯定会陪你到最后。”
元子方一听,面部变得有些狰狞,急切地说:“兄弟,反正就是猜大小,你就告诉我大还是小就行了。”
寇大彪此刻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梦中的手铐,那手铐的形状就像零比零的比分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然后脱口而出:“零比零,既然两支都是强队,就打小球吧!”话刚出口,他又有些后悔,急忙补充道:“兄弟,输了可别怨我啊!”
谁知话音未落,元子方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迅速而果断地输入了下注的数字。敲击回车键的那一刻,他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整个人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网吧的电脑桌前。
二人同时打开了在线直播的视频,开始观看这场苏超流浪者对阵些路迪的比赛。
画面切换到比赛场地,那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景象。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绿茵场上,每一根草似乎都在闪闪发光,与包间内昏暗的灯光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网吧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而屏幕那边的赛场却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比赛开始了,球员们在球场上快速地奔跑、传球。些路迪队率先发起一轮进攻,中场球员麦吉迪拿到球后,他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控球技术和敏锐的场上洞察力,巧妙地晃过了流浪者队的一名防守球员。随后,麦吉迪如同一位球场艺术家,精准地将球传给了高速前插的森马拉斯。
森马拉斯像一道闪电沿着边线飞奔,他的速度极快,脚下的球就像粘在他的脚上一样。流浪者队的防守球员不得不迅速补位,森马拉斯看准时机,没有选择独自突破,而是将球回传给了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的前锋史葛麦当劳。
史葛麦当劳接到球后,与森马拉斯做了一个巧妙的二过一配合。森马拉斯的跑位成功地吸引了部分防守球员的注意力,为史葛麦当劳创造出了一个绝佳的射门空间。史葛麦当劳迅速调整自己的步伐和身体姿势,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专注和决心,死死地盯着球门的方向。
此时,整个球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史葛麦当劳身上。他起脚射门,足球如炮弹一般飞向球门。
解说员看到这一幕,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球进了吗?哦不,守门员做出了一次精彩的扑救!”然而,元子方在看到前锋起脚射门的瞬间,犹如惊弓之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紧张的刺激,手忙脚乱地关闭了直播视频。此时,网吧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电脑主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惊恐的表情,轻声安慰道:“史葛麦当劳?这粤语翻译真的奇怪。明明应该叫史蒂文麦克唐纳德吧?”
元子方害怕地说道:“兄弟,我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现在打了小球,一射门就害怕。”
寇大彪想让元子方放松下来,于是提议道:“别管这比赛了,最后看个比分就行。咱上浩芳平台玩魔兽的mobA地图真三国无双吧,一起抄一把真三。”元子方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进入游戏,元子方选择了蜀国的张飞,一开局就奔赴上路对线魏国的郭嘉。元子方本想好好发挥,可一上来就发现这郭嘉十分难缠。郭嘉的技能释放得很是巧妙,不断地消耗着张飞的血量,元子方只要一靠近兵线去补兵,郭嘉就会找准时机进行攻击。元子方被压得连个兵都补不到,只能在塔下干着急。
寇大彪在一旁看着,耐心地对元子方说:“前期你得先出炮车,这样补兵会容易些,等出了飞鞋之后,就有机会秒杀郭嘉了。”元子方按照寇大彪的建议去做,可操作起来还是困难重重。他每次想要补兵的时候,郭嘉总会提前预判他的动作,不是迅速地把兵反补掉,就是用技能消耗他的血量。
游戏里,在与郭嘉的正面对抗中,元子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管他怎么操作张飞,总是被对面杀得很惨。寇大彪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说道:“兄弟你这微操不行啊,你看你,控车则人死,控人则车毁。你得更加灵活一点,把握好技能释放的时机和走位啊。”元子方一脸无奈,只能继续努力尝试改进自己的操作,可还是不断地被郭嘉击杀,局势对他来说十分艰难。
元子方愤怒地砸键盘,大喊道:“草,这傻逼游戏不玩了,越玩火越大。”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懊恼和愤怒。
寇大彪却摇头笑道:“兄弟,不用怕,我可以开外挂。”话音刚落,元子方就发现与他对线的郭嘉突然不动了。寇大彪继续笑着说:“外挂我不到危机时刻是不会用的,但今天兄弟你来玩,我肯定会带你赢。”
听到寇大彪这么说,元子方被逗笑了。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游戏上,开始疯狂补兵发育。在一波激烈的团战中,元子方看准时机,操作他的张飞一个飞踢,只见张飞像一阵旋风般冲向敌方,直接晕住了三人。这一幕让游戏里的队友都忍不住夸赞道:“这个飞踢牛逼!”
元子方一下子来了精神,对这个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之前比赛带来的恐惧和紧张似乎被他抛在脑后。他满脸兴奋地对寇大彪称赞道:“兄弟,你真是人才啊?不止游戏玩得好,还会开挂。”
时间在几局游戏的欢声笑语中迅速溜走。当游戏的兴奋劲儿稍稍褪去,大家似乎才又记起还有那场被遗忘的比赛。
元子方背对着屏幕,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恐惧对寇大彪问道:“兄弟,你帮我看下比分多少,我不敢看。”
寇大彪经元子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还有比赛这回事。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开网站查看比分。他心里想着,要是最后的结果很糟糕,那刚刚游戏里的欢乐时光就像一场美梦被瞬间打破。他也有些害怕面对可能的坏消息,但最终还是咬咬牙,鼓起勇气点开了网站。
网页加载的瞬间,寇大彪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当“些路迪零比零战平流浪”这几个字映入他的眼帘时,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突然松了口气。紧接着,兴奋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激动地大喊:“兄弟,零比零,你快看看账户。”
元子方听到这个消息,身体依然僵硬地背过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带着怀疑的口吻说道:“兄弟,你别骗我啊,我真的会被吓死。”
寇大彪大步向前,一把将元子方扭过身来,手指直直地指着电脑屏幕,急切地说:“你看!”
元子方紧闭双眼,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寇大彪见他这样,用力猛摇元子方。在剧烈的晃动下,元子方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眼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兴奋变得通红,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整个人就像是从黑暗绝望的地狱一下子回到了充满希望与欢乐的天堂。
元子方迫不及待地打开账户,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视着。当看到账户余额时,他兴奋得跳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兴奋地告诉寇大彪:“兄弟,这场小球信你真的出来了,我现在还倒赢几千块,今晚你玩什么,兄弟我全包了。”
而此时寇大彪却突然失落了起来,这种闹剧他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他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陷入犯罪的深渊,却没有去劝说曾经的兄弟。结果,那位兄弟越陷越深,最后两次入狱,家庭破碎。
寇大彪知道,他必须去劝阻元子方,毕竟他现在玩球的金额已经不是几百块,而是上万了。小赌可以说是玩玩,大赌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走上不归路。
此时的元子方却还在兴奋地手舞足蹈,哼起了歌曲,喊着寇大彪再玩一把真三。
寇大彪一把摁住元子方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兄弟,这次结束,你以后不能再赌了。否则我们以后就恩断义绝。”
元子方眼神迟疑,敷衍地回答道,“呵呵,我听你的兄弟,以后肯定不玩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生气地说道,“我没和你开玩笑,兄弟。你再玩这个迪奥东西,别怪我翻脸。”
元子方察觉了寇大彪的变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兄弟,怎么了?之前还是我劝你,现在变成你管我了?”
寇大彪眉头紧缩,语重心长地分析道,“兄弟,赌这个东西,你是比我懂得多,那些人的下场有几个是好的?”
元子方慌忙掏出了香烟点上了一根,“兄弟,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上头了。我不该前面打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比赛,就应该只打有把握的比赛。”
寇大彪突然狠狠的摇了摇元子方的身体,“兄弟,你那么聪明,怎么那么简单的道理不明白?就算你今天给你赢几万块,你会舍得收手?只要你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翻车。”
元子方将一根烟递给寇大彪,“兄弟,你说得对,我今后绝对不会再碰这个东西了。”
寇大彪点上香烟,继续劝说道,“就凭你的脑子,外面随便混混,肯定比普通人潇洒。我一直都看好你。但你真的不能再赌了,因为你根本没法克制自己。”
元子方摆了摆手,调侃道,“兄弟,稳还是你稳,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玩这个东西了。”
寇大彪用威胁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的那个庄家,告诉他你不玩了。”
元子方尴尬一笑,沉思了片刻,“兄弟,下周结账后,我会和庄家说的。赢的钱总不见得不要吧?”
寇大彪望着元子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劝说也许是徒劳的,但他也更清楚,真正的兄弟,就该在关键时刻拉对方一把,他之前就不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兄弟,希望你早点回头是岸。我不能看着你越陷越深。”寇大彪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
元子方突然露出了笑容,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我不是傻子,今天我也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骗钱的。我绝不会再碰了。现在,我们最后一起去庆祝一下。”
寇大彪看了看时间,果断地拒绝道,“兄弟,谢谢了,你钱还是留着自己用。”
第230章 改变心态
在回家的途中,寇大彪又一次陷入了思索之中。自从入伍当兵以来,太多的人都曾告诫他,元子方绝非善类。如今退伍之后,元子方的种种行径更是表明,他可不只是品行不佳那么简单,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危险分子。
赌博、行骗、放贷,元子方沾染的每一样行径都为人所不齿。然而,这些关于元子方的见闻,对寇大彪来说,却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毕竟,只有他才对元子方有着深入的了解,其他人对元子方的认知,都仅仅停留在元子方所编造的谎言之上。这反而让他觉得元子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曾经的寇大彪觉得,好人又怎样?坏人又如何?反正自己不受影响就行了。可是随着对生活和人性的深入了解,他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美好。在现实生活中,为了生存,为了自身利益,有时候人也许只是迫不得已才会走上歧途。
就拿他当兵之前的两个兄弟陆齐和许西嘉来说吧。陆齐,那个被大家叫做“噶亮”的人,读书时,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眼中,他是一个标准的好孩子。每晚六点之前必定会按时回家,从不欺凌弱小,再加上戴着那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眼镜,整个人显得斯文而又有礼貌。但是,寇大彪却早早地察觉到了陆齐的另一面。陆齐在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追求名牌,当看到别人穿着的球鞋牌子不如自己的时候,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可是眼神里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丝不屑。而且,陆齐是个一毛不拔的人,不管和他做什么都是AA制,哪怕是买瓶水的时候,陆齐从来都只买自己的。
再说说许西嘉,他一直以来对寇大彪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然而,他似乎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爱吹牛一直都是他的显着特点。当大家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许西嘉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房价,先是说这个小区现在每平方的价格是多少,哪里又涨了多少,紧接着就会佯装低调地说一句,自己外公一楼的房子将来会留给他。陆齐也是同样如此,会不经意地抱怨房价太高,然后又顺口提及自己爷爷的房子可能要动迁。他们这样的行为看似低调,实则就是在炫耀,只不过是不想表现得过于招摇罢了。
在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都存在虚荣和攀比的心理。每个人说的话也都是带有自己的目的。虚荣心这个东西也似乎并不会因为人长大而改变,小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踢踢球,玩玩游戏机,最多也就是比较一下身上穿着的球鞋,或者显摆一下新出的玩具。长大之后,房子,车子,工作,便成了新的攀比工具。
元子方虽然坏,但和其他虚伪的人相比,他的身上总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存在,寇大彪一直觉得自己能够感知到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说它是磁场吧,似乎并不准确;说是气质吧,也不太贴切;说是感觉吧,又不够详尽。他只知道,人身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应,都会改变这个人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独特的东西。
好人或者坏人,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定义罢了。有多少贪官在入狱之前,曾经不也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楷模吗?寇大彪知道,他虽然不能信任元子方,但在他潜移默化的意识里,却早就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兄弟。
回到家,寇大彪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家门。他径直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从手掌心蔓延到整个脸部。水哗哗地流淌着,他捧起一捧又一捧的水,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脸,仿佛想要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消沉。
洗完脸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睛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水珠缓缓滑落,就像他那正在消逝的青春和希望。他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神中透着迷茫和疲惫,曾经那股军人的坚毅似乎被深深地掩埋在了眼底。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就像他现在杂乱无章的生活。
他的脸庞不再像当兵时那样充满朝气,皮肤变得粗糙,胡茬也没有及时修理,显得有些邋遢。他张开嘴,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似乎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也许可以欺骗别人,让别人觉得他还是那个坚强的寇大彪,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早就失去了自信。而自信这种东西不是靠虚张声势,提高音量说几句狂话就能拥有的。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了当兵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唯唯诺诺,但内心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而现在,家中那些没完没了的琐事,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斗志。
突然,一股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他的手臂肌肉紧绷,猛地向后一挥,差点就一拳朝着镜子砸了过去。他的拳头停在离镜子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找回曾经失去的自信,绝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曾经的自己好歹也是他们二排上天入地、下海的喷火兵。他没理由去堕落,他还年轻,绝不能就此甘于平凡。
几天后,寇大彪重新回到了小阿姨的店里,此时的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抱着重新出发的态度赶去上班。
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经历了挤公交和地铁的忙碌,虽然过程有些折腾,但他觉得,这些麻烦和当初部队出操跑五公里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他早早地来到店门口时,却发现如今店里的钥匙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还好没等多久,小霞、大李和小陈也陆续到店上班了。
大李用钥匙打开店门,一瞧见寇大彪,就乐呵呵地说道:“小毛啊,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让我开门,可把我累得够呛,压力实在不小啊。”
小霞笑嘻嘻地说:“我听说你和女王吵架了,还以为你要辞职不干了呢。”
寇大彪笑着回答:“当时是一时冲动,情绪没控制好。这不,我还是回来了嘛。”
这时,小陈走上前,认真地说:“大彪啊,一会儿女王就要回店里了,你还是主动向她道个歉比较好。毕竟那天你确实有些过分了,咱们店里可从来没人敢对顾客那样呢。”
寇大彪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回答道:“你看,那个男顾客最后不是也买了衣服嘛。我当时其实是想用激将法来促成这笔生意的,不过我知道我当时的态度不对。我肯定会好好跟女王道歉的。”
大家如往常一般开始干活了。大李伸手打开了店里的灯,刹那间,明亮的灯光洒满了整个店面。小陈则走向衣架,仔细地清理着衣架上的灰尘,将一些挂得有些歪斜的衣服重新整理好,还把那些有些褶皱的衣服取下来,准备一会儿熨烫平整。小霞忙着检查试衣间,确保试衣间里面干净整洁,镜子光亮无污渍,拖鞋摆放整齐。
就在大家有条不紊地做着开店前的准备工作时,店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那辆熟悉的红色马自达缓缓停在店门口。不一会儿,那个自称女王都不脸红的小阿姨踩着高跟鞋,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了店里。她先是和寇大彪短暂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审视和难以察觉的情绪,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径直走到收银台的椅子前,轻轻坐下,开始认真地检查起账单来。
寇大彪尽管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一看到小阿姨那张似乎永远都是别人欠她多、还她少的表情时,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膈应。不过他马上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些和在部队里吃的苦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自然地走到小阿姨面前,恭敬地打起了招呼:“小阿姨,那天是我不对,我年轻不懂事,当时太冲动了,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小阿姨听到寇大彪的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调侃的语气笑道:“哟,几天不见,你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啊?”
寇大彪瞅准这个时机,继续谦卑地说道:“小阿姨,我一定会在店里好好学,从最底层踏踏实实地做起,我会让您看到我的态度,看到我实实在在的改变的。”
小阿姨听了寇大彪的这一番话,原本略显冰冷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下来,不过她依然用那种长辈的口吻告诫道:“那你就好好干,可别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可不会再容忍第二次错误了。”
寇大彪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答应道:“是!”
小阿姨对着账单查了半天,将大李唤到身边,“大李,你还是把钥匙给我外甥。以后还是他负责开门,关门。”
大李点头答应,把钥匙递给了寇大彪。
小阿姨看了看手上那名贵的手表,似乎准备离开,刚起身没走几步,便对小霞说道:“小霞,你去打桶水,帮我把我车上滴了几坨鸟屎弄一下。”
小霞脸上闪过一丝吃惊,不过还是笑着应道:“好的,我知道了。”随后她转身去店内卫生间打水,出来时提着一桶水,略显吃力。
寇大彪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了这是个一举两得、表现自己的机会。于是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小霞手里抢过水桶,说道:“我来吧,你去整理衣服。”
小阿姨见状,眉头轻皱了一下,就当没看见一样。寇大彪随后单手提着水桶,迅速从店里拿了两块抹布,来到门口的车前。毕竟擦车这个活,对他来说就跟老本行一样,在部队每周都有车炮场日。他把一块抹布在水桶里浸湿,用力拧干后,动作十分麻利,那鸟屎在他手下没几下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接着,他又拿起干抹布,开始细致地擦拭车身。从车头开始,沿着车身两侧,迅速而有条不紊地移动着抹布,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车窗也被擦得明亮无比。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没一会儿,原本脏污的车就焕然一新,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看起来比在洗车店洗过的还干净、光亮。
然而,小阿姨并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若无其事地坐进车里,发动汽车,驾车离去,只留下店里的几个人站在原地。
即便如此,寇大彪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感到异常的满足,他相信只要坚持,没有什么人际关系是处不好的。
寇大彪回到店里,众人对他一阵称赞,大李不可思议地调侃道:“小毛,没想到你干活这么利索啊,比人家专业的还快。”
寇大彪得意地笑道:“我可不就是专业的吗?以前在部队擦车都擦出感情了。”这时小陈站出来说道:“你阿姨虽然没夸你几句,不过她应该都看在眼里。”寇大彪摆摆手表示:“无所谓的,都是顺手的事。这点活对我这种干活机器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小霞打趣道:“小毛哥,你可和那些其他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大李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原来我还以为你是女王派来监督我们的。”寇大彪挠挠头,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我们都是无产阶级,当然要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寇大彪假装严肃地唱起了歌。
众人听了他的歌声,都哈哈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欢笑声过后,大家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寇大彪知道,虽然他不能让所有人都认可他,可他还是那个滑稽王小毛,到哪都能给别人带来欢乐。他走到店里的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的眼中渐渐恢复了朝气。
第231章 接待战友
寇大彪心里明白,他不会真的用心去工作,毕竟多卖一件衣服自己也拿不到一丁点儿提成,这工作制度本就是剥削。干得多却得不到相应报酬,只有傻瓜才会拼命去干呢。
中午的时候,阳光透过店门的玻璃斜斜地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店里其他人纷纷拿出自己的饭盒,一时间,饭盒开启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饭盒盖被打开,各种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寇大彪瞧了一眼,笑着说:“你们吃得也太素净了,今天我给大家添个菜。”说完,他就转身出了店门。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一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烧鸡回来了。烧鸡色泽金黄,油脂在表面微微闪烁,像是给烧鸡披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外衣,那香味一下子就在店里弥漫开来。
寇大彪把烧鸡放在店里的茶几上,招呼道:“来,大家一起吃。”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小霞有些腼腆地说:“小毛哥,这多不好意思呀,你这太破费了。”大李也挠挠头说:“小毛啊,我们吃自己带的就行,你太客气了。”小陈也跟着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寇大彪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道:“哎呀,跟我还客气啥。咱们天天在一起工作,这就是一点心意。再说了,这烧鸡看着就香,一个人吃也没啥意思,大家一起吃才热闹。”说完,他就动手撕开了烧鸡。鸡肉被撕开的瞬间,鲜嫩的肉汁流淌出来,那香味愈发浓郁了,引得众人直咽口水。
寇大彪先扯下一个鸡腿递给小霞,说:“小霞,你先吃。”小霞红着脸,推辞了一下,说:“小毛哥,这不好吧。”寇大彪笑着说:“有啥不好的,快拿着。”小霞这才接过鸡腿,轻声说:“谢谢小毛哥。”
看到小霞接了,大李也不再客气,笑着说:“小毛,那我也不客气了啊。”说着就伸手拿了一块鸡肉。小陈也跟着拿了一块,大家开始吃起来。第一口鸡肉下肚后,众人纷纷赞不绝口。大李一边嚼着鸡肉一边问:“小毛,这烧鸡真不错,在哪买的呀?”寇大彪笑着说:“就在附近的熟食店,他家的烧鸡味道特别正。”
就在大家吃得正香的时候,寇大彪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毛闻堂打来的。他接通电话,就听到毛闻堂打趣的声音:“兄弟啊,最近在哪发财呢,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给兄弟我呢?”
寇大彪笑着说:“老毛啊,我这不是在上班嘛,忙得晕头转向的。”
毛闻堂在电话那头问道:“哦,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寇大彪谦虚地回答道:“在亲戚的服装店里帮忙,就随便混混。”
毛闻堂接着说:“大彪啊,我跟你说个事。死鱼休假了,他说会来找咱们。到时候我可能要先上班,他要是先到了,你先接待一下啊。”
寇大彪有些无奈地说:“我怎么没接到他的电话啊?行吧,他要是来了,我肯定好好招待他。”
毛闻堂满意地笑着说:“那到时候见面吃饭再聊,先不说了,我还有事,到时候再联系啊。”说完,毛闻堂就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看着手机,心里有些期待。毕竟他和死鱼已经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他在部队过得怎么样。
一个星期后,寇大彪接到了死鱼章淳宇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寇大彪就激动地喊道:“死鱼啊,可算等到你电话了!”
章淳宇在那头也是笑声爽朗:“大彪,兄弟我可想你了,咱们马上就能见面了,哈哈!”
寇大彪感觉自己的喜悦都要从声音里满溢出来了:“那必须的,咱们可得好好聚聚,这么久没见了。”
章淳宇笑着说:“我已经在火车上了,没多久就要到站了。”
寇大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行,我现在就去火车站接你。”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出门往火车站赶去,一路上,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在部队的日子。那时候,死鱼就像他生活中的一束光。第一年外训时,他刚来到四班,每天都感觉精疲力竭,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而死鱼就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他记得中午一起蹲着洗碗时,周围是一片忙碌后的狼藉,大家都在匆匆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对死鱼抱怨:“死鱼啊,这简直是噩梦。”那时候的死鱼,自己也累得像条狗一样,眼睛里满是疲惫,却还是皱着眉头,用那不太会安慰人的方式鼓励他说:“没事。”就是这么简单的话,却让他心里特别踏实。他深知,自己这个兄弟,是他见过最单纯的人,只要和死鱼在一起,就仿佛有一股安全感将自己包围。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广播声、人们的呼喊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毫无秩序的交响曲。大厅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有的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或者手中的车票,时不时看看手表;有的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购票,脸上带着焦急或者无奈;还有的正拖着行李四处寻找候车室,眼神中透着迷茫。
寇大彪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停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方向。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章淳宇。只见章淳宇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衣服有些宽松地挂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身形消瘦。他本来就长得有些老气,如今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皮肤也略显蜡黄,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寇大彪的时候,还是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寇大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即飞奔过去,给了章淳宇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兄弟,你可算来了。”章淳宇也紧紧地抱住寇大彪,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说:“大彪,你现在比以前白多了。”
寇大彪指着火车站外说道:“走吧,先去吃个午饭。”
二人一边寒暄,一边往外走去,这时候章淳宇告诉寇大彪:“我姐姐也在上海,一会儿我和她碰个头。”
寇大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是好奇:“你姐姐也来了?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呢?”
章淳宇又如往常般无奈摇头,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二人随后在火车站边上打了车,出租车在马路上穿梭,车窗外的街景快速掠过。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寇大彪家附近的小吃林饭店。一进饭店,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寇大彪领着章淳宇来到二楼坐下,热情地拿起菜单,兴奋地说:“死鱼,想吃什么随便点。”
章淳宇客气地摆摆手:“大彪,不用那么麻烦了,我上火车前已经吃过了,随便吃一点就好,晚上等老毛下班再一起好好吃一顿。”
接着寇大彪提议:“死鱼啊,吃完我带你去我们这海纳百川浴室洗把澡,放松放松。”
章淳宇却淡淡地说:“不用了,没意思的。我还得和我姐姐碰个头呢。”
寇大彪听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偷偷观察着死鱼的表情,死鱼前面说话的语气似乎都比往常轻了几分,直觉告诉他,死鱼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服务员拿着点菜机走来,寇大彪拿起桌上的菜单开始点菜:“来个铁板牛肉,再来个红烧肉,再来个……”
未等寇大彪说完,章淳宇连忙摆手阻止道:“真的吃过了,你点那么多浪费。”
寇大彪假装好奇地看着章淳宇,笑着问道:“真的假的啊?别和我客气啊。”
章淳宇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说:“我靠,我们之间真的别来这套,随便点两个菜够了。”
寇大彪笑着表示:“那就点个三菜一汤,反正晚上还要和老毛一起吃饭呢?”
章淳宇连连点头,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说:“行吧,就这样。”
不一会儿,服务员将菜送到,二人继续边吃边聊。寇大彪望着曾经的兄弟,关切地问道:“现在防化连咋样呢?”
章淳宇一脸苦涩地答道:“能咋样,还就那样呗!”
寇大彪眼睛一亮,问道:“对了,郭班现在怎么样了?我好久没他的消息了。”
章淳宇喝了口水,回答道:“郭班前段时间还回部队看过我们呢。怎么?你没和郭班联系过吗?”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一时间也没联系上他,对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章淳宇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接着反问:“对了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寇大彪尴尬地回答:“我在我阿姨店里打工。”
章淳宇叹了口气说道:“哎,你也终于找个班上了,之前在部队我和郭班聊起你还担心呢。”
寇大彪无奈地表示:“妈的,现在的房价高得离谱。我也没想到回来是这副样子。”
章淳宇乐观地笑道:“反正能混就混着呗,慢慢来。”
寇大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以前咱们防化连的那些兄弟,你都还有联系吗?”
章淳宇回答说:“就老毛和你啊,其他人我也没怎么联系过。”
寇大彪闻言,疑惑地追问:“那二逼呢?你今天没叫他吗?”
章淳宇摇了摇头,“我叫了他,他好像说上班没空,听老毛说,他现在已经结婚了。”话到一半,他疑惑地反问道:“二逼的事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寇大彪苦笑道:“很久没联系了,他和老毛住得都比较远。”
这时章淳宇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地追问道:“你那个好兄弟呢?怎么?现在在做什么呢?”
寇大彪被问得打了个激灵,他知道元子方的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便敷衍地回答说:“大家都差不多,在外面上班呗。”接着他立刻转移话题问道,“你给老毛发消息了没?”
章淳宇放下手中的筷子,回答道:“发了,他说他五点半下班。到时候大家再碰头。”
寇大彪点了点头答应道:“行。”接着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以前防化连那个杨定威呢?还在吗?”
章淳宇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摇了摇头说道:“他早就遣返回家了,不过据说在这次地震里好像遇难了。”
就在二人边吃边聊间,章淳宇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用家乡话简单聊了几句后,告诉寇大彪:“大彪,我姐姐现在也快到了。”
寇大彪不禁再次产生了一丝怀疑,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死鱼这是要把他姐姐介绍给自己,让自己当他姐夫吗?
“那你让她过来一起吃吧。”寇大彪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没过多久,章淳宇的姐姐提着行李箱来到了饭店。寇大彪抬眼望去,不禁大吃一惊。那女孩皮肤白多了,看起来就像个孩子,虽然眉宇间能看出她和章淳宇是亲人,但和死鱼沧桑且凶悍的脸比起来,完全不像是他姐姐,更像是妹妹。
大家简单打了招呼后,寇大彪笑着调侃道:“死鱼啊,你姐姐怎么看上去比你小那么多呢?”
章淳宇笑着说道:“我们是龙凤胎,她就比我早几分钟出来。”
章淳宇的姐姐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一副害羞不善言辞的样子。
寇大彪看出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提议:“这样吧,今天我请客,咱们到外面一起玩一下吧。”谁知章淳宇姐弟俩同时表示了拒绝。
章淳宇随口说道:“大彪,不用了,我姐姐已经买了下午的票,马上要回杭州了,这次就是顺便来碰个头的。要么先去你家里坐一会?”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想到自己家里那狭小的房子,还有自己父亲的情况,他很怕别人看到会尴尬。但表面上,他还是很大方地表示:“没事,那就去我家坐一会,不过我家很小,你们可别介意啊。”章淳宇皱着眉头说道:“我们之间还介意什么,你别多想了。”
于是寇大彪带着他们往家走,一路上,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直觉再次告诉他,死鱼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一下。
第232章 人生无常
寇大彪带着章淳宇姐弟一起从饭店边上的侧门进入小区,前往了自己的家。刚一进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便弥漫开来。他的父亲正惬意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呢,那一缕缕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烘托出一种格外宁静的氛围。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就像落了一层薄霜,但他的身体看上去还算硬朗,只是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被生活的风风雨雨磨砺之后的平静与淡然。
寇大彪赶忙热情地介绍道:“爸,这是我在部队里结识的好兄弟章淳宇,这是他姐姐。今天他俩来家里坐坐。”
寇大彪的父亲脸上立刻绽放出和蔼的笑容,连连点头说道:“欢迎啊,孩子们。快进来坐,别站着。”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家里比较简陋,你们随便坐啊,我去拿点水果来招待你们。”的确,这客厅十分狭窄,仅仅摆放得下一张小小的桌子,几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椅子,墙角还杂乱地堆着一些日常杂物,像是旧报纸、几个空的纸箱之类的。
就在这时,家中的小狗菲菲听到了动静,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它一看到有陌生人,就开始大声叫唤起来。那尖锐的叫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愈发显得刺耳。寇大彪的父亲不慌不忙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嘴里还温柔地念叨着:“菲菲,别叫了,都是客人,可不许没礼貌啊。”
寇大彪去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匆匆走了过来,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来,吃点水果,都是刚买的,新鲜着呢。”
大家坐在客厅内,也一言不发。似乎根本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聊,寇大彪看到章淳宇姐弟坐在那里,手脚都有些不自在,显得十分拘束,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于是,他又提议道:“这地方实在是小了点,要不我们出去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坐坐?”
章淳宇愣了一下,赶忙摆摆手说:“不用了,大彪,在这儿就挺好的。”他的表情这时变得更加拘束起来,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过多久,章淳宇突然借口说要去楼下打个电话,然后就匆匆下了楼。可是,过了许久都不见他上来。
这一下客厅里只剩下寇大彪和章淳宇的姐姐坐在那里,屋内的气氛沉闷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尴尬的氛围弥漫在空气中。
寇大彪想客气一下,但看着盘子里廉价的苹果,也不好意思再拿出手。他的目光偷偷往房间内看去,这会儿母亲不在家,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东西能招待别人。
章淳宇姐姐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表情更显得拘束,眼神始终不敢看向寇大彪。
寇大彪觉得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于是主动打破了沉默,“那个,姐姐你好,我下楼去找找死鱼,他好久没动静了。”
“什么?找死鱼干嘛?”章淳宇姐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寇大彪挠了挠自己脑袋,不好意思地回答道:“那是你弟弟在部队的绰号,你先坐一会,别客气。”
紧接着,寇大彪快速下楼,在小区里四处寻找死鱼的踪迹。没走几步,就在小区网球场的草坪边发现了章淳宇。
此时的章淳宇紧绷着一张脸,表情僵硬得就像寒冬里被冻住的石像一般,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助与绝望,就像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羊羔正坐在草坪边的石墩上。
寇大彪从来没有在章淳宇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往日里的章淳宇虽然也不善言辞,但眼神一直都是很犀利有神,可现在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揪,他走上前去,语气强硬地追问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啊。”
章淳宇抬起头,无力地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没事,和你没关系。”
寇大彪不肯罢休,继续强硬地追问道:“你看看你那张脸,肯定是有事。快说吧,兄弟我肯定会帮你的。”
章淳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苦笑着说:“没用的,就是家里人生病了。”
寇大彪心中一震,谨慎地问道:“需要钱就开口,兄弟我肯定尽力而为。”
章淳宇深深叹了口气,说:“不是钱的问题,已经没希望了。”
寇大彪是猜到了什么,心中也泛起一丝忧伤,轻声问道:“那是家里谁呢?”
章淳宇无奈地倒出苦水:“哎,是我爸爸,得了肝病。”
“那到底是肝什么?……”寇大彪的话刚刚问出,便突然停止了追问,他的思绪突然被拉进了回忆之中。
那天,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原因,还在读高中的他陪着二表哥一家人去了莘庄看眼睛。
二表哥当时想要考空乘学校,可视力差了零点几,这让他们一家十分担忧。他们来到一个熟人开的诊所里,二表哥紧张地进行着各项检查,寇大彪也在一旁耐心地陪着,那天他原本只是去二阿姨家找表哥玩的。
从莘庄回来后,他们回到了二阿姨家。晚饭时分,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那是一种很温馨的场景,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奖竞赛节目,大家的注意力自然都被吸引了过去。
二姨夫特别高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看到可以电话连线主持人答题赢奖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拨打了电话。
经过不断拨打,电话连线好不容易接通了,电视机内的主持人开始提问,大家都聚精会神地思考起来。寇大彪平时就对历史知识很感兴趣,积累颇丰。当主持人问到一些历史方面的问题时,寇大彪自信满满地帮二姨夫回答。每答对一道题,大家就欢呼一阵,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然而,最后一题实在太难了,大家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答案,最终与奖金失之交臂,可那种愉快的气氛,却至今让寇大彪难以忘怀。
谁知仅仅一个星期后,就传来了二姨夫肝硬化的消息。那时候的寇大彪还小,根本不懂这个病的概念,还天真地以为二姨夫住院吃点药就能好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姨夫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他的脸色变得蜡黄蜡黄的,就像失去了生机的枯叶一般。身体也日益枯瘦如柴,住院的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走,连简单的起身动作都变得十分艰难。
病情发展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二姨夫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这天,寇大彪和家里的亲戚们都来到了病床前。二姨夫插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双眼深陷,眼神中透着疲惫和对生命的不舍。他的呼吸十分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艰难地抗争。他的嘴唇干裂,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寇大彪在病房门口看着二姨夫这样的惨状,心中满是悲痛和无奈,周围的人不断呼唤着二姨夫的名字,似乎那一刻也即将到来。
随着二姨夫一阵抽搐,病床前仪器上下波动的线变得笔直不再跳动。那持续不断的“滴滴”声戛然而止,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大家的哭声顿时爆发出来,愈演愈烈,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充满了悲痛与绝望。
寇大彪呆呆地站在病床边上了,他的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难受得厉害,想要放声大哭一场来宣泄心中的悲痛,可周围亲戚太多了,他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家里众多的亲戚长辈里,二姨夫无疑是混得最好的那一个。他在学校工作,那可是事业单位,在旁人眼里是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
寇大彪初中就是通过二姨夫的关系才能到黄浦区就读,姨夫的学校虽然既不是市重点,也不是区重点,但是在黄浦区的普通学校当中,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了。
二姨夫在亲戚里,也毫无疑问是和寇大彪交集最多的人。在学校里,每当班里少了粉笔,或者桌椅坏了的时候,班主任总是会直接找到寇大彪,让他去找他姨夫帮忙解决。就这样,一来二去,他和二姨夫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熟稔。二姨夫在别人面前总是板着个脸,看起来不苟言笑,一副严肃的模样,可在寇大彪面前却完全不一样,他总是喜欢开开玩笑,就像一个亲切的长辈在逗晚辈开心。这种独特的相处模式让寇大彪在二姨夫面前格外放松,也让他对二姨夫有着一种特殊的亲近感。
二姨夫才四十六,就这么走了。这件事在寇大彪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这才明白,每个人自出生,并不是都能安安全全地活到老,人生就是那么无常,那么不可预料。自此,他做任何事都变得小心翼翼,性格也开始变得唯唯诺诺。
正当寇大彪愣在了原地之时,章淳宇姐姐提着行李箱朝他们走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声。章淳宇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寇大彪的思绪一下回到了现实,他的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悲伤,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哎,死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章淳宇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就那样吧。我后天还要回部队呢。”
这时,章淳宇姐姐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她看了看章淳宇,又看了看寇大彪,轻声说道:“我也要去火车站了,时间差不多了。”
寇大彪回过神来,连忙说道:“那我送你们姐弟俩出去吧。”
于是,寇大彪帮章淳宇姐姐提起行李箱,三人一同朝着小区的大门走去。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
来到小区大门外的路边,寇大彪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后,对章淳宇姐姐说道:“姐,一路顺风啊。希望你一切顺利。”
章淳宇姐姐感激地看着寇大彪,说道:“那个谁,谢谢你,今天给你添麻烦了。”说完,她便坐进了出租车里。
寇大彪关上车门,出租车缓缓启动。他和章淳宇站在路边,一直看着出租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此时,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带来太多的温暖,一种淡淡的惆怅弥漫在两人之间。
这时寇大彪拨打了毛闻堂的电话,他们约在了西站边上的一个饭店。随后二人打了辆车前往了西站。今天他们曾经二排的战友终于也要聚在了一起。
到达目的地后,终于在一栋通信大楼附近见到了毛闻堂。他刚下班,满脸的倦意清晰可见。那一头标志性的少年白卷发里,夹杂着更多的白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股子熟悉的气息还是和以前一样,仿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带走太多属于他们往昔记忆里的东西。
寇大彪老远就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走向毛闻堂,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大声喊道:“老毛啊,可算是又见到你了!”
毛闻堂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寇大彪松开后,仔细端详着毛闻堂,感慨道:“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啊,就是这白头发更多了。”
毛闻堂笑着捶了寇大彪一下:“就你小白脸年轻,我们都是老头子行了吧?”
这时,寇大彪看到毛闻堂手里还提着工作包,便伸手去接:“都这么累了,还拿着这些东西,快给我。”毛闻堂推辞了一下,说道:“没事,也不重,咱们先去吃饭吧。”
几人在附近找了一家老字号的南华饭店准备前往。这时寇大彪突然想起了他们二排另一人,便提议要不要喊二逼一起来。谁知毛闻堂一听要喊他,便一脸不高兴,“他这个家伙,上次在镇医院看病,问我借了五百块,后来就没声音了。”
寇大彪继续提问道,“他回来后在干什么?”
毛闻堂一脸不屑地说,“他们那边动迁了,都发财了,不过他学人家赌博,好像一套房子的钱输进去了。”
寇大彪听闻,一脸不可思议,“二逼以前天天吹的四高小区,还真的开始造了吗?怪不得这逼样一点消息都没了?原来是发财了。”
毛闻堂冷笑道:“他发财我们又沾不到光,走吧,死鱼还等着吃饭呢。”
第233章 兄弟小聚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朝着饭店走去,过了两条横马路后,那扇透着光亮的大门逐渐在眼前放大。
南华大饭店似乎是一家比较有名气的老字号。饭店的建筑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外墙的大理石有着细腻的纹理,在饭店门口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进入饭店,寇大彪就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大堂里,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上面有着淡淡的纹路,宛如精心绘制的水墨画。头顶是造型独特的穹顶,镶嵌着许多小块的玻璃,大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下,在地面形成一片片光斑。周围的立柱粗壮而华丽,柱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像是古老的图腾。
休息区的沙发是欧式风格,木质的扶手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沙发垫饱满而厚实,用的是高级的绒布面料,那触感想必是极为柔软的。旁边的茶几是玻璃与金属的结合,玻璃台面一尘不染,金属支架闪烁着冷冽的光。
寇大彪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心里清楚,这种地方肯定不是自己能随便消费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的服务员,看着他们优雅而专业的举止,他就觉得和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脚步变得有些拖沓。
他们来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热情地介绍着店里的特色火锅。寇大彪翻开菜单,眼睛扫过那些菜品,心里暗暗咋舌。菜单上的菜品价格着实不低,就拿羊肉来说,还细分出什么雪花羊肉之类的,价格更是贵得有些离谱。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一顿得多少钱呢?按道理,死鱼难得来一次,自己请这顿饭是义不容辞的。可是,自己股票被套牢了,银行卡里也没剩下多少钱,这顿饭要是自己请,这个月的日子恐怕就得过得紧巴巴的了。
服务员微笑着问:“先生,你们要吃点什么锅底呢?还有这些特色羊肉,我们店里的雪花羊肉很受欢迎的哦。”
寇大彪的目光在雪花羊肉那一行停留了一下,那羊肉看起来色泽鲜嫩,但价格明显偏高,这对吃惯了正宗新疆羊肉的寇大彪来说,根本就看不上。他心里寻思,这高档饭店也就是吃个环境,菜品也就那样了。
大家随便点了一些菜,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火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周围几桌人早已经热闹地吃了起来,只有他们这桌略显安静。
寇大彪最先打破沉默,举起酒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毛闻堂和章淳宇说道:“老毛,死鱼,咱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今天我破例喝几杯,来,走一个。”
毛闻堂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说:“大彪啊,今天你可要和死鱼一起不醉不归了。”
寇大彪嘿嘿一笑,“我酒量肯定不行的,怎么比得过死鱼。”
章淳宇挠挠头,眼神肯定地说:“哎,你太谦虚了,那次老兵退伍喝酒,你最后睡醒还能继续喝,你也算厉害的。”
寇大彪笑着回答道:“那是我到厕所去抠掉了,那天那个量我如果不这么做,我真怕会喝死。”
章淳宇举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略带伤感地说道:“哎,现在想想那时候二排虽然苦了一点,但也挺开心的。”
这时,寇大彪又想起了海震涛的事,他拿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要不我再给二逼打个电话试试,毕竟他也是我们二排的人,你都已经来这里,不叫他说不过去吧?”
毛闻堂皱皱眉头,“你要打就打呗,反正我是觉得他不会来的。”
寇大彪拨通了电话,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谁知竟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你找谁?”
寇大彪愣了一下,赶忙说:“你好,我找海震涛,我是他战友寇大彪。”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冷冷地回答道:“他不在家,出门了。”
寇大彪继续礼貌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几个战友在这吃饭呢,想叫他一起来。”
此时女人的声音却愈发冷淡,“不知道,他没说。”
寇大彪失望地说:“那行吧,要么你让他回家给我回个电话,反正我们就在饭店,让他随时过来。”
女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嗯,我知道。”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毛闻堂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说吧,二逼怎么可能还会来呢?”
寇大彪苦笑道,“不就五百块吗?他家里不是动迁了啊,难道就为了五百块和你凹断吗?”
毛闻堂随后继续冷笑道,“他肯定在家,一看是你打来,就让他老婆接,只要他不想见你,你永远找不到他。”
寇大彪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无奈地说道,“妈的,反正随他便,就我们三个吃吧。”
章淳宇附和道,“下次有机会再叫二逼吧?今天也晚了,我明天还要赶火车回部队呢。”
寇大彪夹起一片毛肚,放进火锅里,看着翻滚的汤底说:“行吧,咱们今天就好好聚聚,不管那些了。死鱼啊,你要是有啥困难就跟兄弟说,我能帮的肯定帮。”
章淳宇摆了摆手,感激地说道:“没事,再说我有兄弟姐妹。还轮不到找你们帮忙。”
毛闻堂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死鱼啊,你爸的病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在医学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章淳宇叹了口气,“这次来上海,我也是找找看有什么医院的消息。”
寇大彪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拍拍章淳宇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兄弟都在,咱们吃菜,今天这火锅的味道还是那么正宗。”
毛闻堂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肉,“嗯,这肉真不错,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火锅了。”
这时章淳宇调侃起来:“咱们几个里,看来就老毛混得最风光了。哎,老毛,你打算啥时候结婚呀?”
寇大彪好奇地望向毛闻堂,满脸疑惑地接着问道:“这么快就要结婚了?怎么之前从没听你说起过呢?”
毛闻堂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尴尬的苦笑,回应道:“现在还没个准儿呢,也就是先订婚。”
寇大彪故意戏谑地笑着问:“那得恭喜你了,老毛。到时候我们可就等着来喝你的喜酒喽。”
毛闻堂摆了摆手,依然谨慎地答复:“现在还说不好,真到时候了会通知你们的。”
章淳宇摇了摇头,叹着气说:“我怕是去不成了,休假都用完了,只能让大彪去给你闹洞房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之间的话题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寇大彪看着眼前的两个兄弟,心中感慨万千。尽管大家都各自有着不同的烦恼,但在这一刻,相聚的温暖还是在心底蔓延开来。
寇大彪几杯下肚后,脸色微红,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章淳宇问道,“死鱼,以前的老兵洛文虎,他不是你老乡吗?现在还有联系吗?”
谁知章淳宇听了,脸色突然一变,“你说他啊?哎,他杀人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逃难呢?”
寇大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下子酒都全醒了,他急忙追问道,“怎么可能?杀人?你开玩笑的吧?”
章淳宇抿着嘴,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也是听其他老兵说的,他和申天亨退伍后一起去了东莞打工,后来没挣到钱就各自回老家了,洛文虎就是在老家和一帮人发生冲突,他们一伙把一个家伙打死了。”
寇大彪依然有些不可思议,“这,应该不是真的吧?”
章淳宇苦笑着摇头,“他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借钱,我哪有钱借给他?总之他现在很危险。”
此时,毛闻堂听后也附和道,“大彪啊,还好当初你在部队没得罪他,否则很可能倒霉的就是你了。”
寇大彪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依然记得他第一次见洛文虎的场景,当时他就感到此人身上有种亡命之徒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后来在四班的接触里,他却渐渐发现,洛文虎并不坏,只是性格冲动罢了。
如今洛文虎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可如果他当时能转士官留下来呢?现在也应该才第五年吧?绝对不至于犯下这滔天的罪行。命运也许就是如此残酷,一个决定,另一个环境,就彻底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一时冲动的代价,为此付出的可能就是一辈子。
就在此时,寇大彪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下意识地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了元子方愤怒的声音,“兄弟,你在哪?”
寇大彪谨慎地回答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元子方似乎听见寇大彪周围喧闹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问道,“怎么了?你在外面吃饭?那我现在过来一起吃?”
寇大彪一下子感到有些尴尬,劝说道,“今天死鱼过来,还有我和老毛一起吃个饭。”
元子方依然不依不饶,带着嘲讽的口气,“那你意思我不能过来吗?我不是你兄弟咯?”
寇大彪赶忙解释道,“没有,我们都快吃完了,死鱼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我先把他送到酒店。”
元子方听后,突然蛮不讲理起来,语气中似乎带着一股哭腔,“别的我不多说了,你现在过来吗?我在东海浴室等你。”
“兄弟,我晚点送完死鱼就来,你等一下。”寇大彪继续在电话里劝说着。
可元子方突然提高了音量,恶狠狠地说道:“你不来,你这辈子就见不到我了。”
寇大彪还想再说几句,可元子方却突然挂断了电话。他心中不禁担忧起来,元子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眼下,老毛明天要上班,肯定要早点回去,他应该起码要把死鱼送到酒店,再陪陪人家。
毛文堂看着寇大彪为难的表情,主动开口道,“要么就吃到这吧,你家里有事,早点回去。”
寇大彪心中满是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老毛,这……实在不好意思啊。”
章淳宇也点点头,“大彪,你要有事就先去忙吧,我这儿也差不多了。”
紧接着到了买单环节,毛闻堂轻轻抬起右手,在空中挥了挥,同时提高音量喊道:“服务员,买单!”声音沉稳而又自信。
不一会儿,服务员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手里拿着账单夹子,微微弯腰将账单递到毛闻堂面前,说道:“先生,这是您的账单,请过目。”
毛闻堂接过账单,眼睛快速地在账单上扫视着,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一边把账单放在桌上,一边从容地伸手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熟练地抽出一张卡。
寇大彪在一旁看到这一幕,脸微微一红,他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也伸手去拿自己的钱包。他一边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毛,说好了我来请的,这顿饭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他打开钱包,眼睛在钱包里的钱上停留了一下,还好自己的钱带够了。他咬了咬牙,手指捏着钱,刚要把钱拿出来递给服务员,毛闻堂就迅速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寇大彪拿着钱的手,笑着说道:“大彪,你这就见外了啊。今天这地方是我选的,而且白天也是你接待死鱼的,这次我来。”
寇大彪还想再说些什么,毛闻堂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并且对服务员说道:“刷卡吧。”服务员接过卡,微笑着转身去结账了。
寇大彪惭愧地说道:“哎,这怎么好意思?。”
毛闻堂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还说这些干啥。”
三人起身离席,寇大彪对章淳宇说:“死鱼,那我先送你去酒店吧。”
章淳宇点点头,“好的,大彪,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
然后寇大彪又看向毛闻堂,“老毛,那你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们发个消息。”
毛闻堂应道:“行,你们也注意安全,大彪,死鱼今天晚上就交给你了。”
寇大彪点点头,便和章淳宇一起向饭店外走去,毛闻堂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234章 情场失意
寇大彪陪着章淳宇来到了附近的汉庭酒店。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一片热闹景象,前台的灯光轻柔地洒落在大理石台面上,营造出一种温馨的氛围。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
章淳宇态度自然地对前台服务员说:“开一间房。”服务员微笑着回应,随即熟练地开始办理开房手续。
拿到房卡后,在走向电梯的路上,寇大彪心里就已经开始泛起不舍的情绪。他在想,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了。曾经在部队的时候就互相照应,那些并肩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退伍了,各自的生活轨迹也不一样了,每一次的分别都像是在把过去的回忆又扯远一点。他想多和兄弟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这小小的电梯里,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到达房间所在的楼层后,章淳宇用房卡打开门。走进房间,寇大彪看着章淳宇把房卡插好,房间亮起来后,他走到椅子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后,他看着章淳宇,眼里满是关切地叮嘱道:“死鱼,自己在部队也要注意身体。”
章淳宇嘴角扬起,笑嘻嘻地说:“大彪,我发现你现在比我妈还唠叨。”
寇大彪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我是说心里话,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章淳宇靠在墙边,眼神有些怅惘地说:“以后我们二排的人还有的是机会再聚,你也没事去问候一下郭班长。”
寇大彪皱着眉头,表情惆怅地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说道:“现在我也不好意思去找郭班,毕竟自己混得一塌糊涂。你看二逼都结婚了,老毛也快了,只有我现在,在个破服装店上班,确实有点丢人。”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卑。
章淳宇向前走了两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爸那个情况,我也看见了,你和你妈妈也确实不容易。你就别多想了,我们不会看不起你的。在这世上啊,谁都有个起起落落的时候,你现在虽然在服装店,但说不定哪天就有好机会了呢。”
寇大彪听了这话,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坚定地对章淳宇说道:“死鱼,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样子来,你等着,将来兄弟一定带你一起发财。我可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下去,我得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章淳宇听了,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彪,我知道你脑子聪明,但你可千万别干那违法乱纪的事,我看你们那批上海的,都不太靠谱。什么事都得走正道。”
寇大彪嘴角露出一丝狡黠,调侃道:“你放心,死鱼,哪怕是进去,我肯定也是最后一个。刑法我不要太熟哦。”
死鱼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扯嘴皮子了,赶紧像老毛那样,快去找个老婆,好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寇大彪点了点头,“慢慢来,不急的。男人要以事业为重,等我事业有点起色了,找老婆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二人抽完一根烟的工夫,寇大彪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元子方,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没好气地应道:“兄弟,我知道了,已经在路上了。”
可此时电话里却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喂,你是元子方的兄弟吗?他喝醉了,就在马路边上呢。”那女子的口音很是奇特,寇大彪顿时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声音不像是元子方女朋友汪某某的。
寇大彪心中起疑,试探着问:“你是谁啊?元子方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你别管我是谁,你兄弟喝醉了在马路边,你要是不管他,我可就走了。”电话那头的女子不耐烦地回答道。
寇大彪赶忙追问:“那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在虹口足球场这儿,周树人公园附近。”女子回答说。
“行,我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后,寇大彪点上一根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心想元子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为什么他的手机会在一个陌生女人手里呢?难道他又欠了赌债?自己到底该不该去呢?
想到这儿,他递给章淳宇一根烟,说道:“死鱼,明天我还得上班呢,就不来火车站送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啊。”
章淳宇笑了笑,打趣道:“我听你刚才电话里是个女的声音,原来你小子也有秘密啊。”
寇大彪深吸一口烟,回答:“哎,等下次休假的时候再过来,到时候咱们兄弟再聚。”
章淳宇疲倦地应道:“好的,那下次再聚。”
告别了死鱼之后,寇大彪离开酒店,准备乘坐地铁前往虹口足球场。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滑动,似乎想要从手机里找出一些关于元子方现在状况的线索,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出站后,他径直朝着周树人公园奔去。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一边拨打着元子方的电话,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寇大彪的怀疑更深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提高了万分的警惕,开始在公园外围仔细寻找元子方的身影。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一个路人身上移到另一个路人身上。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低着头匆匆赶路,寇大彪的眼神紧紧地跟着他走了一段,直到确定这个人和元子方没有关系才移开视线。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个小挎包,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她的脚步轻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寇大彪还是多看了她几眼。还有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走过,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寇大彪的神经也随之紧绷,等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路边有些商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洒在马路上。他寻思虽不是光天化日,但在马路边就算遇到些什么人,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心里还是无法放松下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元子方可能遭遇的各种危险情况。
他沿着公园的围墙边慢慢地走着,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突然,在一个转角处,他终于看见了那个长脖子的人躺在马路牙子上抱着个石墩。他一边提高警惕,一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每靠近一步,他的心就揪紧一分,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情况。
当寇大彪来到元子方身边,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元子方就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那里,身旁横躺着两个xo的瓶子,那空瓶在黯淡的路灯下折射出些许冷光。他双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酒水混着唾液的痕迹,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在他的身后,一个矮小的女子缓缓走来。寒风肆意地吹着,她的身体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树叶。她走到寇大彪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声音沙哑地说:“这是你兄弟手机。”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寇大彪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电流穿过,一些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他快速想起,这个女人是他当兵退伍回来第一天陪元子方吃饭时见到的,是元子方朋友阿德身边的女朋友。
“怎么是你?”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疑惑地追问道。
女子像是被点燃的爆竹,一下子就炸了,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厌烦极了,轻佻地回答道:“妈的,你去问你的好兄弟啊。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寇大彪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他现在满心都是对元子方的担忧。他蹲下身子,轻轻摇晃着元子方的肩膀,喊道:“兄弟,兄弟,你醒醒。”可是元子方毫无反应。寇大彪站起身来,转向女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
女子冷笑一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等到醒了问他。”
寇大彪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咬着牙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他又看了看醉倒的元子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女子说:“行吧,你要走就走吧,他交给我了。”
女子哼了一声,说道:“那没事,我先走了。”随后她快步来到了马路中央伸手打了一辆车离去。
寇大彪一时愣住了,不过他也似乎猜到了些什么,男女之间不就分手那点破事吗?他再次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元子方,这大冬天的,在这马路边肯定要着凉。于是他尝试晃动元子方的身体,可元子方却一点反应都没。他试图背起元子方,可喝醉的人仿佛一摊烂泥,四肢都是松散的,他根本扶不起来。
情急之下,寇大彪也失去了耐心,他扶起元子方的头,重重地一个巴掌呼在脸上。元子方被这强烈的一击,猛然打醒,仿佛触电一般浑身一抖,大声喊道:“哎哟哇啦。”寇大彪继续猛晃元子方的身体,大声唤道:“起来了!”
元子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是寇大彪。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地说道:“兄弟,我失恋了,我女朋友和那个阿德在一起了。”
寇大彪无奈地扶起元子方的身体,催促道:“先起来再说。”
元子方醒后,二人来到了公园路边的长椅上。元子方慌乱地摸了摸口袋,颤抖地说:“兄弟,给我一根烟。”
寇大彪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元子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然后用打火机先给元子方点上,再点燃自己的烟。他眉头紧锁,语气强硬地质问道:“那前面那个女的呢?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元子方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夜空中缓缓缭绕,“她也被那个阿德甩了,所以就来找我一起喝酒。”
寇大彪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那你前面到底什么情况呢?”
元子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兄弟,我不甘心,我想不通她为什么选择阿德。我哪点比不上他了。”
寇大彪生气地挠了挠头,“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不就一个女人吗?过去了就算了。”
元子方醒了醒鼻涕,“其他人也就算了,亏我一直还把阿德当成兄弟。”
寇大彪不屑地回道:“他是什么人,我第一天就知道了,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溜了。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面,缓缓地说:“关键他哪里比我强?卖相比我好?还是身高比我高?”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烟灰掉落在地上。
寇大彪叹了口气,微笑着调侃道,“兄弟,你凭良心说,你自己是好人吗?”
元子方苦笑了一下,“我虽然不是好人,但那个阿德是好人吗?他曾经还因为偷加油站的油进去过。”
寇大彪把烟掐灭,认真地看着元子方,“兄弟,说句难听的,那女的我第一眼就觉得不靠谱,不过你也是吃软饭的,又没吃什么亏,何必还想不通呢?”
元子方也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寇大彪,眼里有了一丝坚定,“兄弟,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讽刺我。”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你今天这样在马路边,是真的丢人。哪里还有一点男人样子?”
元子方握紧了拳头,“兄弟,你别再说了,想想是有些不值得。”
寇大彪摇了摇头,生气地抱怨道:“反正你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想到我。我算倒了什么霉,大晚上陪你在这马路吹风。”
元子方感激地看着寇大彪,“兄弟,谢谢你。被你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寇大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元子方突然一把按住寇大彪,轻声说道:“兄弟,来都来了,再玩一会吧。”
第235章 赌场得意
寇大彪站起身,用脚踩灭了烟头,皱着眉头说:“兄弟,我明天还要上班,反正你酒也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元子方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兄弟,你刚陪你的死鱼兄弟喝酒,现在就不肯陪我了?今天我失恋了,你让我一个人去哪呢?”
“你回……”寇大彪突然欲言又止,他本想说回家二字,可也只有他清楚,元子方哪有家?他不禁心生怜悯,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谨慎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呢?”
元子方揉了揉眼睛,突然眼睛一亮,“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打了辆车一路来到扎浦路的转角,寇大彪跟着元子方来到一处老洋房的铁门前。那铁门透着一种古朴的气息,黑色的铸铁上有着精美的花纹,虽然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略显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元子方按了门铃后,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他对着对讲器轻声说道:“是我。”紧接着门缓缓打开了。
二人进入院子内,寇大彪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眼前的老洋房紧紧锁住,这栋房子就像是从他儿时的幻想中走出来的一样。
老洋房的墙壁是那种带着历史沉淀感的米黄色,墙壁上的爬山虎像是房子天然的守护者,那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几乎将整面墙都覆盖住了。藤蔓粗壮有力,紧紧地抓着墙壁,有些甚至还延伸到了窗户的边缘,像是在好奇地窥探着屋内的世界。
他一直觉得,只有这样独栋带院子的房子,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房子,可惜这是在市区内,就算是几十年前,他们家也不能买得起。
“兄弟,这是哪里?”寇大彪疑惑地问道。
“走吧,我们先进去再说。”元子方敷衍地回答,仿佛此地他很熟悉。
带着满心的好奇,寇大彪跟着元子方进入了房内。里面似乎是个酒吧,外面有几个客人坐在露天的桌椅上,喝着酒,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球赛。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反而是一种安静的氛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寇大彪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那些看似普通的客人,眼神中偶尔闪过的犀利更让他心中不安。
“兄弟,我们还是回去吧?”寇大彪低声对元子方说,说着就转身准备离开。
元子方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伸手拉住寇大彪:“来都来了,怕什么。你就陪我一会儿。”说完,就带着寇大彪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空间很宽敞,一个长长的吧台边上摆放着许多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筹码,一桌桌人围坐在那里玩着牌。麻将在他们手中熟练地翻动着,筹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寇大彪见状,连忙摆手:“兄弟,你怎么还赌?”
元子方再次拉住他,一脸认真地说:“兄弟,你误会了。我现在早就不赌球了,到这里就是坐一会,见个朋友。”
寇大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元子方拉着他走向一个小房间。推开门,还没等看清里面的情况,就听到一个声音:“哟,阿方来了啊。”寇大彪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天在浴室见过的老陈,老陈身边还带着一个看起来一身名牌的男人。
老陈笑着提议:“要不阿拉玩几把斗地主?”元子方笑着点头答应。寇大彪一听,连忙借口离开:“你们玩,我不会打牌,我先走了。”
元子方赶紧伸手拦住寇大彪,脸上带着些许急切:“大彪,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天就当给我个面子,陪我玩一会。”
寇大彪皱着眉,把元子方的手轻轻拨开:兄弟,我明天要上班的,既然你有地方去,我真的先回去了。”说完,他快步往楼梯走去。
元子方急忙追了上去,在楼梯口他对寇大彪眨了眨眼,凑近他耳边悄声说:“兄弟,不要丢我人好吗?你这样走了,别人还以为我和一个岗都做兄弟呢?”
听元子方这样一说,寇大彪的心里越来越怀疑,元子方难道失恋都是假的?就为了来骗自己吗?可自己又有啥可被骗的呢?他思考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拒绝,眼睛坚定地看着元子方:“兄弟,我真不能玩,你别再劝我了。”
这时包厢内的老陈提高了音量喊道:“阿方,快点啊,你兄弟到底玩不玩?”
元子方有些着急了,他快步走到寇大彪面前,不由分说地掏出口袋里的几张钱塞给寇大彪,一边塞一边说:“你个疑心病重的。输了都算我的,就玩几把,哄哄人家老板开心。”
寇大彪接过元子方塞过来的钱,虽然心中依然有些怀疑,但还是选择了和元子方一起回到包厢内。
四人围坐在牌桌旁,牌局即将开始。寇大彪偷偷观察着那个陌生男人,那家伙鼻梁比自己还挺,肩很宽,长得有点像电视剧仙剑奇侠传里演李逍遥的那个演员。
这时老陈主动介绍起来,“我这个兄弟老朱卖相怎么样?”
元子方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兄弟大彪也算卖相不错,但和老朱还是比不了。”
老朱微微一笑,言语间带着一股邪魅,“开始吧,随便玩玩。”
老陈一边洗牌,一边笑道,“朱老板不怕我们三个是连裆模子吗?”
老朱不屑地笑了笑,“斗地主无所谓,又不是二八杠,我把把抢地主就行了。”
老陈继续熟练且快速地发着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们几个农民,今天就斗一斗你这个地主。”
寇大彪坐在那个老朱下家,元子方则坐在老朱的上家。元子方拿到了地主牌,可他看了一眼手牌后,摇了摇头选了不叫。老朱一把将外面的地主牌撩了进来,兴奋地喊道:“那这地主我当定了。”
寇大彪有些奇怪,急忙追问,“那个?老陈?我们这是玩多大?”
老陈疑惑地看向了元子方,“十,二十,三十。难道你兄弟嫌小吗?”
元子方摆了摆手,“没,他不会玩,瞎问问,我们开始吧。”
老陈的手腕仿佛就像上了发条,他发牌的速度极快。一把刚结束,他谈笑间又将牌快速地洗好发完。几把牌打下来,寇大彪发现,老朱果然如他所说,把把都撩地主,连抬都不抬一手。他看着老朱这么豪气的样子,心中很是诧异,他偷偷朝元子方使了个眼神。
元子方也悄悄嘴角上扬,给了寇大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寇大彪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可他却依然有些害怕,毕竟他从来没玩过那么大的牌,又过了几轮下来,当轮到他当地主时,哪怕自己手牌里有三把炸弹,可他还是不敢叫地主。
老朱看着寇大彪犹豫的样子,似笑非笑地说:“兄弟,你是不是牌不好啊?这么害怕当地主。”
寇大彪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朱老板,我不太会玩,牌好也不敢乱叫啊。”
老陈也跟着打趣道:“大家就是随便玩玩,不用那么拘束。”
元子方也附和说:“是啊,大彪,你放轻松。”
可寇大彪哪里能放松得下来,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牌,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随着牌局的继续,老朱每次出牌都很是随意,嘴里还嘟囔着:“这把就当我献爱心了。”
接下来,老朱这家伙依然一直无脑抢地主,虽然偶尔能靠炸弹开道,赢下几把,可最终还是输多赢少,寇大彪原本怀疑是元子方给自己做局,可如今的结果,也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他明白,今天的牌局似乎就是专门为这个老朱设立的,老朱虽然已经输了很多钱,可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不悦,好像完全没有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个老朱也越输越多,寇大彪因为坐在他下家,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只需要随便过牌,炸弹炸一下就行,他这个农民也当得不亦乐乎,在赢钱之下,他早就忘记了时间。
就在一把牌结束,老陈准备继续洗牌之时,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老朱接听起电话答应了几声,站起身来,歉意地说:“兄弟们,有点急事,这最后一把牌就不玩了,咱们改日再聚。”
老陈也赶忙站起来,笑着说:“朱老板这是有大事要忙,行,咱们改日再玩。今天玩得也挺尽兴的了。”说着,他上前帮老朱拿起外套,送到门口。
元子方也跟着起身,说道:“朱老板慢走啊。”
接着寇大彪和元子方离开包厢顺着楼梯走到了楼下,元子方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上,又递给了寇大彪一根。
寇大彪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元子方问道:“兄弟,你说这老朱输了这么多钱,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心疼?”
元子方吐出一个烟圈,满不在乎地说:“兄弟,你这就不懂了。这点钱算什么?”
寇大彪皱着眉头,继续追问:“也好几千块了,而且他好像也不怎么会打牌?他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啊?”
元子方弹了弹烟灰,说道:“我们这里是随便玩玩消磨时间的,外面桌子上二八杠一晚上输赢起码十几万。”
寇大彪一脸疑惑,将烟夹在手指间,追问道:“兄弟,你和那个老陈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元子方笑了笑,回答道:“就是在浴室认识的啊,这栋洋房好像就是老陈老板的。”
寇大彪抬头看了看这气派的院墙,不禁叹息道,“这他妈的才是我梦想中的房子!”
元子方诧异地笑了,“这栋房子起码就要几千万,兄弟你眼光太高了,这里确实是好地方。”
寇大彪不禁感叹道:“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不一样啊。不过,我怎么看那个老朱都不像是个有钱人。”
元子方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听老陈讲,这个姓朱的,以前当过刘某玲的小狼狗呢,就是靠吃软饭过活的。就这点钱,对他来说,还抵不上一顿饭钱。”
寇大彪有些吃惊,疑惑地问:“那家伙长得确实挺帅的。你看那个老陈,模样也很周正,他们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元子方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露出一股诡异,“老朱啊,他只是老陈找来的客人,到时候要一起带到澳门的场子里去的,在那边介绍客人都是有提成的。”
寇大彪一听,眼睛瞬间瞪大,他急忙劝阻:“这他妈的不是变骗人了吗?而且这是违法的。”
元子方一脸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一国两制懂吗?那边赌博嫖娼都是合法的。”
寇大彪使劲地摇着头,双手挥舞着,急切地说:“兄弟,打打牌玩玩就行了,千万别干这种事。这是在害人。”
元子方眉头紧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兄弟,你真的是小农经济,这点钱对有钱人来说算什么?你知道上海还有多少栋这样的洋房?”
寇大彪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得有些吓人:“兄弟,你答应过我,不再赌了。”
元子方嗤笑一声,提高了声调:“球我现在早就不打了,现在当当中介,拉拉人头,你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寇大彪气得握紧了拳头:“你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元子方皱着眉头,带着讥讽的语气冷笑道:“兄弟,你前面赢了钱,我看你不也是很开心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一时间也无法反驳,他辩解道:“兄弟,我这不是陪你玩吗?今天最后一次,以后真的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元子方连连摇头,淡定地别过头说,“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点点小事大惊小怪。”
寇大彪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把你当兄弟才这样劝你。我们应该找个正经的事做。”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可还是嘴硬地说:“我自有分寸,不需要你在这里瞎操心。”
寇大彪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清楚地知道,这栋豪华的洋房内藏着深深的罪恶,可让他好奇的是,这样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今天的见闻也让他的道德观逐渐迷糊,他不禁开始联想,如果元子方真的能在这条路上取得成功,对自己何尝又不是件好事呢?
第236章 筹备生日
寇大彪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两点半了。他和元子方站在老洋房外的街边,凌晨的街道冷冷清清,昏黄的路灯洒下微弱的光。
元子方带着期待的神情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兄弟,怎么说,去浴室泡个澡呗?”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得走了,一会儿要上班呢。”
元子方理解地点点头,温和地说:“行吧,兄弟。今天还是谢谢你过来。路上小心。”
寇大彪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前往小阿姨的店里。虽然夜机费就要一百多块,但想着前面也赢了钱,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夜间的路格外通畅,几乎就没有吃过红灯,很快车辆就停在了服装店的门口,寇大彪付了钱下车,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店门。随着店门被推开,一股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店内是一个冰窖。冰冷的空气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毛孔里钻。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走进店里,然后关上了门。
店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四周。店里的瓷砖地板散发着阵阵寒气,似乎想要把仅存的一点温暖也吞噬掉。
寇大彪突然想到,父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脑梗的,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不管那么多了,立刻打开了店里两个最大的中央空调,渐渐地店内变得暖和起来,接着他找了两件冬季的厚衣服披在身上,他想着眯一会儿,等会儿起来正好开门,便躺在店内的沙发上睡了起来。
寇大彪进入了梦乡,在半梦半醒间,他依然还在沉思,自己该如何出人头地?虽然他无比渴望成功,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没有胆量去像元子方那样去干那些越界的事。
对于他来说,指望着靠拍小阿姨的马屁来获得帮助。何尝又不是一种下贱的策略呢?
他回忆着自己人生中的见闻,从小到大,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这是身边每个人都挂在嘴边的东西。
可按照这个逻辑,那些有钱人的钱是靠打工得来的吗?从结果来看,似乎要赚钱,就必须抛弃那种大多数人的思维模式。寇大彪不禁思索,如果小阿姨帮自己像大葫芦一样开一家服装店,他是不是也要把一件十块钱成本的t恤衫卖给别人至少八十八块呢?
一个人去商店买一件衣服,除去成本,那这件衣服的售价必然包含着房租、水电以及员工的工资等开销。小阿姨的这家店光房租就要每月四万,生意好还能赚赚钱,生意不好,那等于就是在给房东打工。
如今早已是网络时代,连赌博都已经是网上操作,更别说其他生活中的东西,现在不止有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更有各种各样的网店,自己就曾在网上买过游戏里的虚拟道具和游戏币。而且开个网店只需要交个几百块的保证金,这样做生意,比起借门面,装修出样,风险要小得多。
可自己当初退伍的钱早就套在了股市里,也没多少钱能拿出来做生意了。那该死的东方明珠,三块多钱抄底,竟然还能跌到两块多,只能当存银行先在那里放着。
想着想着,寇大彪意识也逐渐迷糊,店内打开的空调也让周围变得格外温暖,他感到异常放松和舒适,也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他眯着眼起身朝店门口望去,大李和自己的小阿姨已经站在门口。
寇大彪吓得连忙看了下时间,当看到才七点一刻时,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快速打开店门让她们进来,谁知刚一打开门,他忽然觉得大事不妙,这才想起自己开了一晚上的空调。
小阿姨踩着高跟鞋,已经感受到了店内的温暖,可她的脸色却愈发阴沉,她没好气地质问道:“你这空调开了多久了?” 一边的大李皱着眉头,赶紧跑进了里面的仓库。
寇大彪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就开这一回空调,却正好被她逮到,原来小阿姨从来不会这么早来,今天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身后沙发那两件用来当被子的外套,低着头轻声回复道,“小阿姨,就开了一会儿,今天来早了,店里有点冷。”
小阿姨的目光早就发现沙发上的外套,她继续用冰冷的言语质疑道:“你在我店里睡觉?拿衣服当被子盖?”
寇大彪自知有些理亏,连忙解释,“我昨天战友聚会喝多了点,我怕起不来,就凌晨先到店里来了,这不,店里实在太冷了。”
小阿姨连连摇头,“你外面玩,要玩到深更半夜,你觉得你像个学做生意的样子吗?”
“这不是难般一次的?我战友一年就休假一次。以后不会了。”寇大彪继续试图解释。
可小阿姨却依旧摆着一副欠了她钱的臭脸,带着嘲讽的语气冷笑道:“你以后干脆就睡在店里吧?反正这里三个大空调,电费也不用你交。”
寇大彪听了,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自己从虹口夜机费一百六十多块打车到店里,就是怕耽误了开店,开了一会空调,竟被别人如此嫌弃?
他心中虽然产生了强烈的恨意,可这次他冷静了下来,他明白,自己毕竟是打工的,店毕竟是人家的。虽然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份工作,可这份工作至少也能让家里人放心,只能先混着再说吧。
就在寇大彪低头不语之时,小阿姨坐到了收银台里,若有所思地说:“大彪,你对网上淘宝的那些东西懂不懂?”
寇大彪一听,心中不禁产生了好奇,小阿姨就像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竟和他想到了一块去了,他唯唯诺诺地试探地说:“网上我熟,我买过好几次东西,还在游戏里买过装备。”
小阿姨一听,脸色一沉,“我听朋友说现在网上开店不错,我也想搞一个,到时候让你来弄,你行不行?”
寇大彪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小阿姨并没有提帮他开店的事,那就意味着自己还是在帮别人打工。他也没必要去问报酬了,这种白干活的事自己怎么可能去干?今天的一切也让他再一次看清,他和小阿姨之间只有互相利用,没有哪怕一丝亲情。
寇大彪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小阿姨,我不行的。网上买东西可以,卖东西我还没试过。”
小阿姨听后,轻蔑地勾起了嘴角,摇了摇头,“家里人都说你聪明,看来你也没花头,那我还是找别人吧。”
寇大彪低头不语,只能装作没事发生,拿起抹布去擦拭衣架上的灰尘,这时的小阿姨接了个电话,表情突然变得高兴了起来,她对着手机笑嘻嘻客气地说着:“你过生日咯?那今天晚上肯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我肯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寇大彪听了这些,对小阿姨这种态度深恶痛绝。小阿姨总是对外人客气,却把他这个外甥当贼一样防。给别人过生日大礼,对自己家里人除了使唤干活,从没见她那么客气。
生日?寇大彪心中不禁感慨,他这辈子唯一正经庆祝过的生日就是十岁那次,当时表哥,表姐,表妹,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一起来到了他家,他不自觉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刚想回忆起那次快乐的时光,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小到大,他从没见母亲过过一次生日。眼下母亲的生日就要到了,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小阿姨聊完电话之后,再次驾车扬长而去,寇大彪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站在店里,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小阿姨的笑脸和话语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货架上的衣服,一边盘算着如何给母亲庆祝生日,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像小阿姨对待外人那般大手大脚花钱,但至少买个蛋糕,买点礼物,应该是不成问题。
这时,一位男顾客走进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寇大彪赶忙回过神,强打起精神去招呼顾客。
男顾客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问道:“这件衣服多少钱?”
寇大彪看了一眼标签,敷衍地回答道:“三百五十八。”
男顾客摇摇头,皱了皱眉头说:“这么贵啊,能不能便宜点?”
寇大彪有些为难,他看了看另一边忙碌的大李和小霞,似乎都抽不出身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价格已经很实惠了,这衣服的质量很好的。”男顾客犹豫了一下是放下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衣服成本才他妈的几十块钱,要让他这样去斩人,他实在做不到像小阿姨那样自然,毕竟这他妈的是翻十倍,如果只翻个两倍卖的话,自己早就滔滔不绝地介绍了,现在这种价格在他眼里和诈骗根本没什么两样。
他又开始盘算着给母亲过生日的事,自己卡里的钱确实不多,他开始在店里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灵感,能让他既不花太多钱又能让母亲开心的办法。
他走到店门口时,目光被对面商店里摆放的手工小饰品吸引住了,这使他突然有了些想法。然而,这些小饰品价格低廉,大多只要一元或者两元。他不禁心生疑虑,这么便宜的东西真能当作礼物吗?在他的观念里,要是送首饰的话,那必须得是真金白银才行。于是,他陷入了纠结之中,反复思考着这次是不是应该下血本送母亲一件贵重的礼物。
就在这时,店门口来了一个年轻人,拎着一个笔记本的电脑包。年轻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后,走到寇大彪面前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比较有特色的、适合年轻人的衣服啊?”
寇大彪想了想,指了指那些衣架上的衣服说:“我们店里都是成熟的风格。”
年轻人看了看,摇了摇头说:“这里就没有适合年轻的人的衣服吗?”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兄弟,男人就是要成熟,你不可能一辈子当个男孩吧?”
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们这里收衣服吗?”
寇大彪心里寻思,这来往的顾客,大多是问价,你倒好,当我们这里是废品回收站了,于是他不屑地回答说:“没有。我们店里衣服都是新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然后走了,可就是他刚才的话却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寇大彪的思绪。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dNF》游戏账号。那账号里的天空套、加十二的流星落、墨竹以及板甲传承三件套,可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这些装备当初自己可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才得到的。可是现在,游戏毕竟只是虚拟的娱乐,和母亲的生日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如果把这个账号卖了,或许就能有足够的钱给母亲买一份很棒的生日礼物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内心开始有些激动。但是同时,他又有些不舍,毕竟这个账号陪伴了他那么久,里面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和回忆。那些在游戏里和朋友们一起奋战的日子,每次强化装备的兴奋和刺激,都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过,当他再想起之前小阿姨的那张臭脸,这又让他坚定了卖掉账号的决心。他暗暗发誓,一定也要下血本给母亲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账号的价值。自己的账号毕竟有一身天空套装,光合成天空套自己起码就花了几千块,更别说那把花钱买来并且已经强化到十二的流星落了。想到这些,他不禁懊恼,自己竟然在游戏里浪费了这么多钱。但一想到如果能卖掉账号,自己既能戒掉网络游戏,又能孝敬母亲,他觉得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第237章 网络交易
下班回到家后,寇大彪马上坐到了电脑前,登录游戏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格外复杂。看着熟悉的游戏界面,那些曾经无数次征战过的场景,心中满是感慨。
他在工会聊天频道里打出了那行字:“我这个账号马上要卖了,以后不玩了。”消息一发出,原本热闹的工会频道瞬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闪耀的誓言,首先发来了消息:“毛毛,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钱的事我可以借给你,你以后有了再还。”
寇大彪看着屏幕上的字,心中一阵感动,他回复道:“会长,谢谢你,不是钱的事,是现实中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勇武瞎也急忙说道:“副会长,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还要在pK场跟你学体术瞎呢?”
寇大彪笑了笑,打字回复:“体术瞎太烧钱了,瞎子就玩玩cd流就行了。不过你多练练,以后肯定能成为pK高手。”
这时,一个名叫小萌的女玩家说道:“毛毛,你不再考虑一下吗?你走了,工会就少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呢。我还要等你带我刷机械牛过转职任务呢?”
寇大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敲出:“可是我真的不能再玩了,我得去承担起生活里的一些责任了。”
“哎,我如果有钱,就把你这个账号买下来,可惜我还是学生。”一个名叫小风的玩家无奈地说道。
寇大彪回道:“小风,你的心意我懂。其实我也很舍不得大家,这个游戏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工会里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发言,表达着对寇大彪的不舍。
“副会长,你走了,谁来带我们打团本啊?”
“毛毛,你是我们工会的核心成员之一,你走了工会就不完整了。”
寇大彪看着这些消息,眼睛有些湿润了。他再次打字:“大家的话让我很感动,我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挽留我。这个游戏带给了我很多快乐,但我现实中想好好给妈妈过一次像样的生日,所以我必须放弃这个游戏了。”
消息发出去后,工会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闪耀的誓言,也就是工会会长说道:“毛毛,我理解你的决定。如果是为了家人,这是很伟大的。但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不管你还玩不玩这个游戏。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回来,工会永远欢迎你。”
寇大彪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回复道:“会长,谢谢你。我会记住大家的,再见了。”
寇大彪从与游戏好友告别后,便开始着手售卖自己的游戏账号。他打开淘宝,在相关的游戏账号交易板块小心翼翼地填写自己的账号信息。
dnf的账号就是qq号,不过这个账号只是他的一个小号qq,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只需要把qq绑定的邮箱发给对方,对方更改账号的安全设置后,再点确认收货,这样就能完成账号的交易。
寇大彪完成了所有信息的填写后,为了让买家更直观地看到账号的价值,他对游戏账号里几个关键角色的面板属性、时装外观以及背包里的珍稀道具进行了截图。他希望这些截图就像是商品的展示图一样,能够吸引潜在买家的目光。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思索了一下,最后定下了三千块的价格。他知道这个价格虽然远远低于他当时的投入,但他更希望能够尽快卖了,好让自己可以顺利拿到钱去为母亲筹备生日。
当他点击了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宝贝发布成功”提示,心中五味杂陈。他快速地关闭了电脑,躺到了床上闭眼睡去,心中期待着,醒来能有买家拍下。
日子就像缓慢爬行的蜗牛,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寇大彪每天都紧盯着手机上的阿里旺旺,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消息。每一次手机的震动或者提示音响起,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查看,然而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打开,又垂头丧气地放下。账号始终无人问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焦急的情绪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又沮丧的身子回到家。刚进门,手机突然传来熟悉的系统提示音,他急忙打开一看,顿时激动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系统提示有人拍下了他的宝贝,还催促他快点发货。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从黑暗的深渊瞬间被拉到了充满希望的云端,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用这笔钱给母亲买礼物的事。
随后,他便和买家聊了起来,寇大彪急忙回复道:“兄弟,你好,我刚看到你拍下了。你放心,我这就给你发货,不过你得知道这账号我玩了很久,很有感情,也是实在事出有因才卖的。”
机智的小布丁发来了消息:“哥,我理解,我就是喜欢这个账号,你快点发货吧,我这边也能早点确认收货,大家都方便。”
寇大彪着急地回复说:“行,兄弟,我肯定尽快。不过我得先确认下你这边付款成功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你别介意啊。”
机智的小布回道:“哥,你看一下,我已经付款了,你这边应该能看到系统提示的。”
寇大彪仔细查看系统,看到确实显示买家已付款后,说道:“兄弟,那我就按流程发货了。这是qq号的账户密码,还有绑定的邮箱,你收到点确认收货。”
机智的小布丁回复道:“好的,哥,谢了。”
寇大彪满心期待地等着账户里收到钱,可是等了一会儿,系统却并没有提示交易成功。这时候他再点开网页,突然发现交易被取消了,这让他一下子慌了神。
他急忙再次登录qq号,却发现密码已经无法登录,显示密码错误。他又尝试登录绑定的邮箱,发现邮箱也被改了。
寇大彪赶忙回到阿里旺旺,给买家发消息:“兄弟,怎么回事?交易怎么取消了?”
然而此时,对方的头像却一直是暗的,没有任何回应。寇大彪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试着找平台申诉,可这时他又发现,系统的记录上,对方并没有付过款。他急忙查看了聊天记录,这时他才幡然醒悟,原来骗子只是拍下了东西,并没有付款,那个已经付款的截图是骗子伪造的,心急的自己没有仔细查看,就直接把账号密码发给了骗子,这下密码被改,账户彻底被骗走了。
寇大彪的心中十分懊恼,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可就因为一个大意,就上了别人当。他试图冷静下来,可这种被骗的感觉还是深深地伤害了他的自尊。
冷静下来后,寇大彪突然意识到骗子可能会利用他的账号在工会中的关系继续行骗,他必须赶紧通知会长闪耀的誓言。于是,他迅速打开qq,找到闪耀的誓言的聊天窗口。
寇大彪快速地打字:“会长,我出大事了。我的账号被骗子骗了。”
闪耀的誓言疑惑地回复道:“啊?怎么回事啊,兄弟?”
寇大彪飞速敲击键盘:“我在卖账号的时候,遇到个骗子。他给我发了个假的付款截图,我没仔细看就信了,把账号密码和邮箱都给了他。现在账号已经被骗子控制了。”
闪耀的誓言回复道:“草,兄弟,你现在肯定很不好受。”
寇大彪继续打字:“我担心骗子会在工会里继续用我的名义骗人,你一定要在工会里跟大家说一声,让兄弟们提高警惕。”
闪耀的誓言最后说道:“你放心,毛毛。我这就去跟大家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寇大彪看着闪耀的誓言的头像暗下去,知道会长已经去通知工会的兄弟们了。他心里开始安慰自己,就当是一个教训吧。可母亲的生日马上就要来到了,自己也必须快点做点什么。
之后的一天,寇大彪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店里上班的时候,整个人无精打采,小霞看出了他的异样,关切地对他询问道:“小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啊?女王又骂你了吗?”
寇大彪愣了一下,难过地回答说:“我的游戏账号被骗了。现在整个人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一旁的大李听闻,凑上前插嘴说:“游戏账户没了就没了呗,干嘛这样想不开呢?”
寇大彪摇了摇头,叹息道:“哎,我本来准备卖了,用那个钱给我妈妈过生日的。” 小霞不解地问道:“随便买点东西就行了呗,游戏账户能值几个钱呢?”
寇大彪摆了摆手,回答道:“起码几千块钱损失了。”
大李听后吓了一跳,疑惑地问:“乖乖,一个游戏账户那么贵啊?”
寇大彪无奈地说:“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时小霞灵机一动,建议道:“你就在店里拿件衣服送你妈妈吧?反正也是一片心意,你妈妈应该会高兴的。”
寇大彪心里寻思后天就是母亲的生日,实在不行只能出此下策。他对小霞和大李说:“那行吧,就按你们说的做,麻烦你们帮我挑一件合适的衣服吧。”
小霞和大李立刻在店里的女装区忙活起来。小霞眼睛在衣架上快速扫视着,突然她拿起一件深紫色的毛衣,说道:“小毛,你看这件毛衣,这个颜色很显气质,而且现在天气也有点凉,阿姨穿上肯定既暖和又好看。”
大李在一旁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个颜色有点太暗沉了,阿姨生日还是穿得喜庆点好。”说着,他从衣架上抽出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这件外套怎么样?枣红色很喜庆,款式也比较大方,阿姨不管是出去逛街还是走亲戚穿上都很得体。”
寇大彪看了看这件外套,感觉还不错,但又有些拿不准,“我也不知道我妈穿上合不合身呢。”
小霞灵机一动,“大李,你和小毛的妈妈身材差不多,你穿上我们看看大概的效果呗。”
大李笑了笑,“行吧,那我就试试。”大李穿上外套后,小霞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衣角,然后拉着大李走到寇大彪面前,“小毛,你看,这个长度和版型看起来都还不错吧。”
寇大彪仔细打量着,想象着母亲穿上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底,“嗯,看起来是挺不错的,我妈穿上应该会合适。”
于是,寇大彪就决定选择这件枣红色的外套。他小心翼翼地把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虽然游戏账号被骗了很遗憾,但现在他至少有了一份可以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感激地对小霞和大李说:“谢谢你们啊,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霞和大李摆摆手,“不客气,咱们都是同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希望阿姨会喜欢这个礼物。”
刚选好衣服,寇大彪的手机突然响了,那独特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一看来电显示,是陆齐打来的,他连忙接通了电话询问道:“喂,什么事啊?陆齐。”。
电话那头的陆齐说道:“兄弟,你那个qq小号今天上来问我借两千块钱,我觉得不太对,就来问问你。”陆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又带着谨慎。
寇大彪一听,浑身打了个激灵,仿佛一股电流瞬间穿过身体,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什么?那是骗子,我账号被骗了。”
陆齐不紧不慢地回复说:“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哪有上来叫我齐齐的?恶心死了。”
寇大彪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行吧,你没被骗就行。”
陆齐继续追问道:“兄弟,你账号怎么会被盗的呢?”
寇大彪不耐烦地说:“我为了给我妈过生日,才准备卖的,谁知我不太懂淘宝上那些程序,就被骗了。”
电话那头的陆齐听后,不以为然地说:“哦,原来我们大彪还是大孝子啊。”
寇大彪有些不爽,他觉得陆齐似乎没有真正理解他现在的心情,突然他也灵机一动,眼睛一亮,假装严肃地问道:“那兄弟,你就借给我这个真人两千块,我准备先给我妈买条项链。”
“什么?”电话那头的陆齐犹豫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他回答道:“哦,那,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要呢?”
寇大彪回答道:“下班我一号线直接到你店里找你,我们正好去逛逛。”
第238章 自作聪明
寇大彪下班后,匆匆赶往地铁站。地铁站里人潮涌动,他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像一颗渺小的沙砾被卷入洪流。好不容易挤上了地铁,他只能勉强站在角落里,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
他的思绪开始飘散,想着要不就在到陆齐店附近去买点小商品。他并不是真的要问陆齐借钱,只是故意考验一下这个所谓的兄弟。毕竟他也想知道,陆齐现在是不是还是一毛不拔。
很快,地铁开到了人民广场站,车门缓缓打开,一阵喧嚣扑面而来。人挤人的场景如同一场混乱的战争,许多人都疯狂地在这一站争先恐后地下车。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用力挤下车,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狭窄的缝隙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他沿着地铁通道走向迪美商场,脚步匆匆。商场里依然是熙熙攘攘,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嘈杂。
他快步走向陆齐的服装店,远远地就看到店里透出的灯光。然而,当他走近时,却发现陆齐的小店内还坐着两个人。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不用多说,就是那个他看不顺眼的严长军。严长军的脸上带着一种傲慢的神情,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另外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似乎是严的朋友,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精明,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寇大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本来就在气头上的他,这下子更加觉得不爽,他心中寻思,陆齐这种家伙就是父亲嘴上经常说的,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家伙。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现在没事了,就把自己当空气。
寇大彪心里清楚,陆齐只不过觉得严长军家里有点小钱,就把这种家伙当兄弟。而自己好歹和他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做生意赚钱,却从来没想到主动请自己吃一顿饭。
寇大彪本想一走了之,他站在店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走进店里,因为他想好了,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陆齐,我来了。”寇大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眼睛却在那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
陆齐看到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大彪,你来啦,胖子今天来找我,我也是晚上才知道。”
严长军这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说道:“我这几天手气好得很,赢了不少钱呢。陆齐啊,你这附近有没有可以玩几把的场子啊?”
陆齐皱了皱眉头,赶忙说道:“胖子,我可不知道这东西,我也不太熟。”
寇大彪在一旁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场子我倒是知道一个,南京路步行街的那家皇冠游戏厅就有。”
严长军眼睛一亮,说道:“真的?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陆齐有些犹豫,说道:“这不好吧,先说好了,我可不玩。”
寇大彪不屑地看着陆齐说道:“你和胖子难道去得还少了吗?”
戴眼镜的瘦子也在一旁附和道:“走呗,去看看又不一定要玩。”
陆齐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那行吧,那我就跟着去看看。”
陆齐随后关闭了店面,四人通过一号线三号出口来到了地面。
那个四眼瘦子喊道:“我车就停在对面广东路。”寇大彪笑着嘲讽道:“你他妈的是印度来的啊?步行街又不能停车?就这几步路还开车?”陆齐赶忙拉了一把寇大彪的衣角,小声说:“大彪,大家都是朋友,别这么说话。”寇大彪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严长军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说道:“快走吧,我倒要看看这里机器和我们那有什么不一样。”
于是,一行人穿过两条横马路很快来到了南京路步行街。寇大彪带着他们沿着一路的商铺走,严长军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这地方看着还挺热闹。”瘦眼镜则默默地跟在后面。
陆齐时不时地和寇大彪搭话:“大彪,你确定这里有游戏厅吗?”寇大彪满不在乎地回答:“放心吧,我来过。”
终于,他们穿过了几个路口,来到那个转角,那栋略显陈旧的大楼出现在了眼前,夜色下,大楼的窗户几乎都暗着灯。
严长军疑惑地问道:“这里怎么暗搓搓的?”
寇大彪轻蔑地说:“这里寸土寸金,就是对面的老房子也不是你买的起的。”
严长军强压着怒火,不屑地说:“切,算你在黄浦区混过了,走吧。进去看看。”
正当几人就要乘坐电梯时,寇大彪突然摸了摸口袋,皱着眉头说:“哎呀,我烟抽完了,你们先上去吧,我买包烟就来。”
严长军有些不耐烦:“快点啊,别磨磨蹭蹭的。”
寇大彪应了一声就转身走向便利店,一边走一边说:“知道了,就一会儿。”
就在寇大彪在好德便利店买好了一包金上海,准备前去找几人时,却发现他们三人从电梯下来。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能玩?”
严长军气愤地说:“这里已经关门了。我们还是回良城再玩吧?”
寇大彪轻蔑一笑,说道:“人家估计当你们是煞笔,所以把你赶出来了。”
这时那个瘦眼镜终于忍不住了,涨红了脸说道:“你到底谁啊?嘴怎么那么脏?”
寇大彪无视了瘦眼镜,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说道:“兄弟,走,我带你上去。”
陆齐一脸尴尬,对严长军和瘦眼镜说:“要么大家再一起去看看吧。”
严长军犹豫了一下,瘦眼镜还在气头上,不过在严长军的示意下,还是跟着一起走向电梯。
四人还是一同乘坐电梯,前往游戏厅的楼层。电梯里气氛有些怪异,严长军和瘦眼镜都沉着脸不说话,陆齐则时不时看看寇大彪。
电梯门打开后,他们朝着游戏厅走去。游戏厅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传出来亮光,还有喧闹的声音,像是里面正在进行一场热闹的派对。
寇大彪走上前敲了敲门,那个门口站岗的男人似乎还是上一次的家伙。他和寇大彪对视了一眼,寇大彪轻蔑地说道:“开门啊?生意不做了?”男人愣了一下,伸头看了看后面的三人,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还是侧身让开,放他们四人进入游戏厅。
一进入游戏厅,里面烟雾缭绕,各种灯光闪烁。赌博机发出的电子音和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严长军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说:“哟,还挺热闹的呢。”瘦眼镜则谨慎地打量着四周,陆齐皱着眉头,感觉有些不自在。
寇大彪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走向那台狮子王国的机器,对他们说:“胖子?你不是要玩吗?”
陆齐却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彪,我们就别玩了,没意思的。”
寇大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故意大声说道:“兄弟,你好歹也是老板,不是一个月挣五万块吗?”此时,严长军和那个瘦眼镜听了寇大彪话,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陆齐连忙挤出笑容,扯开话题掩饰道:“这里好像没位置了?”
狮子王国转盘机器边坐满了人,围观的人也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几人便也站着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后,有几人似乎输光了分数,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这时严长军眼中闪着光,快速坐到了一个位置,他从口袋掏出那红色的软壳中华打了一圈,放在机器台上,似乎是在显摆自己的实力。
寇大彪接过香烟,闻了闻:“册那,这肯定假烟。”随后把烟直接甩到了地上。
严长军瞪了一眼陆齐,陆齐则隐蔽地拉了拉严长军的衣角。就在此时,寇大彪也坐到了严长军对面的位置。对陆齐高声喊道:“兄弟,你坐到我这来,胖子那边有那个猴子陪他就行了。”
陆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快步走到寇大彪身边劝阻道:“兄弟,你怎么也玩了?不是说好看看热闹的吗?”
寇大彪自信地表示,“你放心,小玩玩,我又不是傻子。”
陆齐凑到寇大彪耳边,低下头焦急地说:“我答应借你钱是让你给你妈买生日礼物的,如果是赌博,你输了钱可别找我借。”
寇大彪一下子笑了,反讽道:“如果是严长军输了钱,你借不借呢?”
陆齐咽了咽口水,似乎一时间也无法回答,这时严长军高调地喊道:“上分!”随后他掏出两千块钱直接上了两万分。
随后上分的工作人员走到了寇大彪面前询问道:“你上多少?”
寇大彪内心荡起一阵波澜,强装镇定地说道:“先上两百块玩玩。”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皱的一百块丢在台上。
严长军见寇大彪只上了两百块,露出了轻蔑一笑,此时寇大彪的心中却有些得意起来,他很清楚,这种机器都是骗人的,但他就是看不惯严长军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阿狼烧烤,那家伙狂吹外国,最后还不要脸地夸日本人。所以今天,他就是等着看严长军输钱。他这两百块就当是看热闹的门票了。
寇大彪想好了自己的策略,每把就压几十分,凑凑热闹,而他对面的严长军似乎势在必得,也有独特的策略,每把必压满三种颜色的狮子。狮子最低的赔率都有二十多倍,这意味着只要中了,就能赢几千块。
机器不断传出了刘老根的音乐,这似乎与动物王国的主题不搭,一圈过后,正如寇大彪所料,严长军的分数已经输得和寇大彪的分数差不多了。
寇大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还有一圈,严长军就会输光钱,而自己,这样不输不赢,随时随地都可以卸分。
此时的严长军噘着嘴,似乎还用力地咬着牙,他再一次压满了三种颜色的狮子。就在倒计时结束时,他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寇大彪心里寻思,这都是活该,谁叫你没脑子呢?人和机器赌能赢吗?简直是笑死人。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似乎账号被盗,在此刻看来也没那么生气了。
可就在寇大彪沉浸在内心的窃喜之中时,周围的人群像是遇到了突击检查般高声呼叫起来,“老卵啊!五十多倍被这逼样中了。”
“我草,还真的出了大的狮子!”
周围人络绎不绝地骚动一下子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当他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发生了,严长军竟然中了红色的狮子?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原本以为严长军会输得精光,可现在局势瞬间逆转。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看着严长军兴奋地欢呼,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让寇大彪更加恼怒。
怎么可能?这机器怎么会让他中?寇大彪在心中喃喃自语。此刻的他非常不服气,可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愣住了。这难道就是运气?
严长军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的分数一下子暴涨,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对着周围的人挥舞着手臂,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
“册那?这就是实力!”严长军像是对着寇大彪大声喊道,他那傲慢的态度更加明显,眼神中充满了对寇大彪的嘲讽。
“哼,有些人就是胆小,只敢压那么一点。”严长军继续挑衅着寇大彪,他的朋友瘦眼镜也在一旁附和着笑了起来。
陆齐站在一旁,看到这个局面,走到寇大彪身边,轻声说:“兄弟,胖子赢了,等会让他请客就行了。”
寇大彪却像是没有听到陆齐的话一样,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严长军,握紧了拳头。陆齐见状,更加焦急地说:“大彪,你冷静点。赌博本来就是有输有赢的,我们没输就行了。”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陆齐说得对,可他心中还是有着万分的不甘,此刻的他就像个小丑一样,自以为料定了一切,可就像账号被别人轻易骗走一样,他突然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聪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聪明。
第239章 找回账号
游戏厅内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微妙起来。瘦眼镜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主动提出要开车送大家一程。寇大彪知道这个瘦猴子就是为了要炫耀一下自己有辆屌车。但看在有免费司机送自己回家的份上,他也就装傻默不作声。就这样,随着身后的喧闹声渐行渐远,几个人默默地离开了游戏厅。
来到广东路的停车场,瘦眼镜迈着悠然的步伐,那脚步就像是一只发情的公鸡左摇右摆,蹦蹦跳跳。他一边走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却又带着明显炫耀意味地从腰间掏出一把带有宝马车标的钥匙。随着他轻轻一按,停车场边一辆宝马车的车灯应声亮起,那一瞬间,车身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迷人光泽,如同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颗璀璨星辰。陆齐的眼神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羡慕的神情,镜片后的眼睛里仿佛都有小星星在闪烁。
瘦眼镜得意地打开车门,像一个热情的主人招呼大家上车。严长军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位,陆齐和寇大彪随后也坐在后座上。紧接着,瘦眼镜启动车子,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瘦眼镜时不时地提及一些关于车的性能以及自己购车的经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陆齐在一旁不时地应和着,眼睛里满是好奇与向往,而寇大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快速地向后退去,他的思绪似乎也飘到了别处,显然对这些炫耀的话语毫无兴趣,只当作没听见。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广月路路口,严长军转头笑嘻嘻地说:“我和小岳岳一会儿要去海纳百川洗澡,你们去不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
寇大彪看了一眼边上的陆齐,陆齐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连忙摆手对严长军回答道:“胖子,我们就不去了,这里放我们下来吧。”严长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咯。”
随着车辆缓缓停在路边,寇大彪和陆齐一起下了车。二人简单告别之后,寇大彪刚要转身离开,陆齐却突然喊住了他:“兄弟,我准备去学驾照,你要不要一起去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期待。
寇大彪不屑地表示:“去学那个干嘛?你准备买车了?”
陆齐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也是偶然在网上找了一个驾校,教练接送,总共学费只要三千五。比我们这附近军体驾校八千块要便宜一半呢。”
寇大彪敷衍地回答道:“哦,那你自己去学吧,我反正没买车的打算。”
陆齐继续劝说道:“兄弟,这真的太便宜,以后学只会更贵,你陪我一起去学,我心里有个底。”
寇大彪摇了摇头,借口说:“本来我账号不被盗,说不定陪你去学了。现在我没那个心情。”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漠。
陆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寇大彪,认真地说:“兄弟,这钱你拿着,给你妈妈买生日礼物。”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寇大彪。
寇大彪一把将钱推了回去,“我不是真的要问你借钱,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此时陆齐突然沉默了一会,随后犹豫地说道:“兄弟,qq号这个东西,你只要记得初始密码,初始邮箱问题,随便就能找回的。”
寇大彪一听,突然来了兴趣,“那我去网站上申诉就行了吗?”
陆齐继续认真地说道:“你只要找这个qq号上面最早加的几个好友帮你通过申诉验证,就有很大机会找回。”
寇大彪思索了一下,自己那个qq上的好友,似乎只有陆齐和许西嘉,还有一个好友是自己的小号,这么看来,如果正如陆齐所说,他的账号似乎是有找回的机会。
寇大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我这就回家试着申诉看看,你到时候帮我点一下验证,如果账号找回,我就陪你去学驾驶。”
陆齐突然转变一副嘴脸,语重心长地说道:“兄弟,以前我不会做人,现在我在外面混过后也懂了,你才是我真正的兄弟,你如果学车钱不够,我可以先帮你交了,你还不还都没关系。”
寇大彪听了陆齐的话,心中有些许感动,但他还是不想表现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的,那让我回家和我妈商量下!”随后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陆齐的话,对于陆齐的转变,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还是该保持怀疑。但直觉告诉他,陆齐只是因为那个驾校价格太便宜,他怕有猫腻,所以才喊自己一起过去。
不知不觉间,寇大彪就走到了自家楼下。那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抬头看了看自家厨房间的窗户,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他知道这是母亲还在忙碌,心中对母亲的愧疚愈发浓烈。
当他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一边烧水,一边擦拭着东西。母亲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关切地问道:“小毛,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
寇大彪敷衍地回答:“妈,我和陆齐一起吃了个饭,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学车呢。”
母亲听后,眼睛一亮,露出了高兴的表情:“那就去学啊?人家凯明,军军不都学了驾照。”
寇大彪无奈地回答说:“那我们家又买不起车,房子都没买,难道先买车吗?”
母亲听完,放下了手中的抹布,走到寇大彪身边,得意地说道:“儿子,妈妈有钱,你学出来,马上就给你买一辆。”
寇大彪笑着摇了摇头,“你哪有钱?不都套在股市里呢?”
母亲尴尬地摆了摆手,“我听人家说,大盘今年就要反弹,而且要冲新高,年底妈妈保证,你驾照学出来,车子就给你买好,到时候有了车,赶快去找个女朋友去。”
寇大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妈妈,谢谢你,我先去电脑上弄个东西。”
随后寇大彪走进房间,打开了电脑。他熟练地打开申诉qq号的页面,看着那些需要填写的项目,陷入了沉思。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输入初始密码,接着是初始邮箱问题,他努力地回想当时设置邮箱时的情景,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逐渐拼凑起来。在填写曾经使用过的密码时,他挠了挠头,有些密码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他凭借着记忆的碎片和不断尝试,还是把能想到的都填了上去。
当写到曾经的好友时,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那个qq上的好友本来就不多,基本都是他的小号,而有个小号,他给了当时还在部队的郭班长。寇大彪躺在床上,思绪逐渐飘远。他咬了咬嘴唇,内心突然犹豫了起来,要不要给郭班长发个消息呢?毕竟能不能找回这个qq,还是需要原来的好友点一下验证。寇大彪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屏幕上还未完成的申诉表格,思考良久。最终,他还是在系统申诉、历史好友验证的那一项上填写了郭班长的qq号。
填完之后,寇大彪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游戏厅里那一幕幕场景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次转盘的转动,每个人参与赌博时的表情,都让他记忆深刻。自己竟然出现在了那种地方,他试图在内心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体验生活。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也被这种跌宕起伏的刺激感深深吸引。
他忍不住怀念在去部队的时光,二排的兄弟们一个个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一起训练的日子,汗水湿透了军装,却也浇灌了他们之间深厚的战友情谊。而郭班长,那个如同兄长般的存在,更是他心中无法忘怀的人。郭班长身上的那种男子气概,以及遇事头脑灵活多变的处事风格,一直让寇大彪心悦诚服。这辈子,他从来没佩服过谁,而郭班长却是他认定的,将来能干大事的人。
自己呢?既不是班长的老乡,在部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表现,没有为班长争得什么荣誉。如今退伍一年多了,看着自己一事无成的现状,寇大彪心里满是苦涩。他是多么想联系一下老班长啊,哪怕只是简单地问候一声,听听班长那熟悉的声音。可是他内心的自卑就像一堵高墙,拦住了他想要迈出的脚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银色的光带。他始终没有忘记在部队驻训那晚的连务会,那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内,连队的干部班长们都在数落着自己的不是,那晚他蹲在墙角偷听,内心充满了不甘和沮丧,而就是那时候,郭班长站出来为他这个新兵蛋子说话:“寇大彪是个好兵。”这句让他一辈子都难忘的话深深地感动了他。从此他感觉自己有了依靠,有了目标,他再也不用害怕别人的欺凌。寇大彪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郭班长,他绝不可能顺利地当完这两年兵。郭班长不仅是他唯一认可的班长,也是他生命中的大恩人。
寇大彪多么想把自己如今的苦水向自己老班长倾诉一下,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去面对,不能给他的老班长丢人。渐渐地,随着一阵困意来袭,他慢慢睡去。
第二天,寇大彪一起床就打开了电脑,可网站上还是显示申诉中,一直等到下午,寇大彪都坐立不安。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怀着好奇的心态接了起来,谁知电话里竟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彪啊?现在在家干啥呢?”
寇大彪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整个人瞬间愣住了,大脑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随后他激动地喊道:“郭班长?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是我。怎么,听你这声音,很意外啊?”
寇大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郭班长会主动打电话过来。他赶忙回答道:“班长,真的太意外了,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啊?”
郭班长笑着回复道:“今天我收到一个qq申诉验证,看到是叫喷火毛毛,就想着肯定是你小子。退伍这么久了,也不跟班长联系一下,最近过得咋样啊?”
寇大彪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说:“班长,我……我过得不太好。退伍之后,感觉做什么都不顺利,一事无成的。”
郭班长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沮丧,安慰道:“大彪啊,你可别这么想。刚退伍的时候,大家都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社会,这很正常的。你要振作起来,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班长说啊。”
寇大彪听着班长的话,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没想到班长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他。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郭班,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没什么成就,不好意思联系你。”
电话那头的郭班长笑着说:“你这小子,想太多了。咱们战友之间不讲究那一套,不管你过得怎么样,你都是我带过的兵。”
这时,寇大彪听到电脑传来一声提示音,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qq申诉已经有了结果,显示申诉成功。他兴奋地对郭班长说:“班长,我的qq号申诉成功了,多亏了你啊。”
郭班长继续说道:“反正我也顺手一点。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寇大彪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说:“我现在反正在我阿姨店里先混着,到时候再想想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小生意。”
郭班长的声音带着赞许,“我相信凭你的脑子一定能混好的,等我这边安定好,你和他们一起来东阳玩。”
寇大彪激动地说道:“是是,到时候一定来。”
和郭班长通完电话后,寇大彪感觉整个人充满了力量。他重新坐在电脑前,登录了失而复得的qq号,并且重新登录了dNF账号,他惊喜地发现,那个骗子非但没有毁他的号,还给他充了点券。
第240章 母亲生日
第二天,寇大彪早早地被窗外透进来的晨曦唤醒。他一睁眼,思绪就停留在给母亲过生日这件事上,虽然心中满是想要好好庆祝一番的冲动,可他今天还是得先去上班。他不是没动过请假的念头,可如果请假的话,那就不能给母亲惊喜了。
母亲也早早地起了床。家里的小狗菲菲听到动静,欢快地摇着尾巴在母亲脚边打转。母亲轻轻拍了拍菲菲的脑袋,然后带着它下楼去撒尿。
寇大彪也急忙穿上衣服开始洗漱,不一会儿,母亲就带着菲菲回家了。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拿出几个淡馒头放在蒸锅里,然后为父亲冲泡了一杯牛奶。
父亲看到早饭,又开始如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抱怨,“每天都是淡馒头,要么就是泡饭。”母亲双手叉腰,不甘示弱地反驳着,“不是有牛奶啊?早饭你还要吃什么?要不要买点燕窝给你?”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寇大彪知道,这看似争吵的背后其实有着一种特殊的默契,就像生活中的一种调味剂,虽然有点“呛人”,但也是他们这个家独特的相处方式。
寇大彪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了。他简单啃了几个面包后,就出门开始了上班的路程。外面的街道,路边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的热气,摊主们忙碌地招呼着客人,街道上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一片嘈杂。
挤完公交挤地铁,这似乎就是城市打工人共同的日常。早上的地铁里依然是人满为患,当列车进站时,人群就像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车厢。
寇大彪被裹挟在人群中,犹如一具木偶般身不由己。他被逼在角落,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周围人的呼吸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有些闷热和窒息。可他一想到母亲平时的辛苦,那一幕幕场景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放映。
母亲在家中的女儿里排行老三,外婆亲切地唤她作“三丫头”。母亲除了鼻梁像外公,其他五官几乎和外婆长得一模一样,她顶替了外婆的工作,成为了一名锅炉厂开行车的工人。她不止继承了外婆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和外婆一样是个勤俭持家的传统妇女。她的身影总是在家庭的各个角落忙碌着。家里总是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偶尔也爱贪小便宜,每次去菜市场买菜,总是会和小贩们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更会强势地让小贩送她几把葱。
而这个家,在父亲病倒后,母亲依然乐观开朗地面对着父亲每天的抱怨,每天把家中的事务整理得井井有条。寇大彪努力地再去回忆些什么,可就像母亲曾经说过的那样,她确实从来就没过过一次生日。
随着地铁播报,“龙曹路站到了”,寇大彪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他也顺着人群挤下车。他如同往常般来到店里,用钥匙打开店门,接着大李、小霞、小陈她们也陆续来到了店里上班。
一见到寇大彪,大李便打趣地提醒:“大彪,你那件衣服我昨天给你包好放在收银台下边抽屉里,你看看什么时候和女王说一声?”
寇大彪思索了一番,笑了笑说:“谢谢大李姐,不过我还是想再买个礼物。”
小霞凑过来说:“大彪,你可以给阿姨买条项链啊,那种精致一点的项链,阿姨戴上肯定好看。”
小陈也跟着点头:“对啊,项链很适合呢。”
寇大彪听了若有所思,“项链到底买金的还是银的呢?”
众人于是也在讨论着项链的事情,这时候,小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地建议道:“那个?明天好像就是清明节啊?今天过生日会不会不好啊?小毛哥啊,我看要么还是选择农历的生日再给你妈庆祝吧?”
寇大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仔细一想这才发现母亲的生日就是清明节前一天。这?寇大彪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起来。
“对对,那我去买本日历查一下,看下我妈妈农历生日是哪天。”寇大彪说完,快速赶往了门口的小店。
小店的门口摆放着一些杂乱的货物,有几盆绿植在角落里无精打采地生长着。他走进店里,拿了本日历,便仔细查询着母亲农历的生日,可越查他越觉得不可思议,母亲虚岁竟然五十了?原本他以为这是个小生日,谁知今天就是母亲五十岁的大生日,而更巧的是母亲今年农历和公历竟然都是同一天。
寇大彪的内心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愧疚,母亲五十大寿,可他这个废物儿子还一事无成,他心中暗自发誓,今天一定要给母亲过个像样的生日,这个礼物只能买贵的,不能买便宜的。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寇大彪偷偷趁着吃饭的时间来到了徐汇的第七百货商场,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明亮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地板像镜子一样能反射出人的影子。各种店铺琳琅满目,服装店的模特穿着时尚的衣服摆出各种姿势,珠宝店的橱窗里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化妆品专柜前站满了试用的女性。
寇大彪在楼下自动取款机查看了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取款机的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在确定还有几万块钱之后,他这才放心大胆地向卖首饰的专柜走去。
专柜的灯光打得很亮,金的首饰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可是那昂贵的价格标签让他望而却步,他感觉那些数字像是一道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寇大彪思前想后,在专柜前徘徊了许久,可这些金银价格都不能讨价还价,最终看中了一枚十三点五克的金戒指。他虽然有些心疼,可一想到自己在网络游戏里都花了不止几千元,心中便不再犹豫。付完钱,开完发票后,他拿着盒子,感觉那小小的盒子都有些沉甸甸的,他的心里却有些忐忑,他非常害怕自己擅作主张买东西,会引起母亲的反感。
回店途中,寇大彪想起服装店转角有个蛋糕店,便果断花两百元订了个蛋糕。回到店里,他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收银,脑海里组织着晚上回家和母亲的对话。
天色渐暗,终于下班了。寇大彪仔细包好送母亲的衣服,手中滑过衣服的布料时,他仿佛能看到母亲穿上它的模样。他去蛋糕店取了蛋糕后,满怀期待地回家。一路上,他想象着母亲看到礼物时的惊喜表情,不过他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母亲可能会指责他乱花钱,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当寇大彪提着蛋糕回到家,家中的狗菲菲兴奋向他扑去,在他脚边欢快地转着圈,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父亲正坐在厅里抽烟,看到蛋糕他立刻明白了,对房间内母亲唤道:“爱林,你快来看,你儿子给你过生日。”寇大彪忽然明白了,父亲其实也一直记得母亲的生日。
母亲看到蛋糕,并没有什么兴奋,连连摆手,眉头微微皱起,“哎,我从来不过生日的,浪费这个钱干嘛?”
寇大彪放下蛋糕,双手握住母亲的手,眼神中满是恳切,“妈妈,今天是你五十大寿。吃个蛋糕怎么了?”
父亲这时拄起拐杖,缓缓走向冰箱前的日历,他眯着眼睛仔细查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别说,还真是的,这我也没注意。”
母亲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像是有些不自在,“那行吧,大家一起吃蛋糕。”
这时菲菲一听吃,耳朵立刻竖得笔直,兴奋得上蹿下跳,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此时寇大彪提议,“要么把灯关了,先点上蜡烛。”
母亲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直接吃吧,灯关了不暗啊?”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母亲跟前,眼神坚定地说:“妈妈,你把眼睛闭上,许个愿望,我数三二一。”
母亲听完一脸嫌弃,嘴角向下撇着,“搞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吃就行了啊。”
寇大彪双手轻轻按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温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妈妈,你就听我一次,不闭眼睛,许愿就不灵了。”
母亲拗不过寇大彪的执着,也笑着闭上了眼睛,可寇大彪却发现,母亲只是眯着眼睛,透过眼缝还能看到外面,并没有完全闭上,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从口袋里悄悄摸出了那个戒指,趁母亲不注意套在了母亲的手指上。
母亲感觉手指上有个东西,突然大吃了一惊,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急忙抽回手查看,大声说道:“这哪里来的戒指?”
寇大彪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妈,这是我给您买的生日礼物。”
母亲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紧紧盯着寇大彪,提高了音量问道:“这得多少钱啊?”
寇大彪眼神闪躲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妈,三千多块。”
母亲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你说什么?三千多?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就这么个小戒指怎么可能这么贵?”
寇大彪赶紧解释:“妈,这是金戒指,这个价格很正常的。”
母亲还是不信,仔细打量着手上的戒指,“你肯定是在骗我,哪有这么贵。”
寇大彪无奈地从口袋里拿出发票,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发票一看,脸都似乎气绿了,嘴唇微微颤抖,指着寇大彪大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乱花钱。你明天必须去退了。”
寇大彪着急地说:“妈妈,我不是傻子,黄金买了就当投资了,以后说不定会涨。”
母亲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态度强硬地跺了下脚,“我不管什么投资不投资的,你要是不去退,这个蛋糕我也不吃了。”
此刻,寇大彪的心中五味杂陈,但看着母亲强硬的态度,他只好服软,于是他又拿出那件枣红色的衣服递给了母亲,“妈妈,这个我在店里给你选的衣服,你穿上试试看。”
父亲坐在椅子上,也对母亲劝说道:“这都是你儿子一片心,你别老是大惊小怪的。”
母亲翻了翻眼皮,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这衣服多少钱啊?也去退了吧?”
寇大彪眉头紧皱,也有些不耐烦了,“妈妈!这就是小阿姨店里的,没多少钱。你不喜欢就算了。”
家中的气氛变得格外沉寂,菲菲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偷偷躲进了笼子里,缩在角落里,眼睛里透着一丝不安。寇大彪心里十分难受,他预感的果然没错,其实他很了解母亲,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根本就没用。
看着寇大彪生气的模样,母亲像是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谢谢儿子,衣服我收下了,戒指明天去退了,你拿那个钱,去学个车。你能好,妈妈才会开心。”
寇大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就听你的,但以后别说我不孝顺,是你自己不要的哦。”
气氛缓和了一些,寇大彪打开蛋糕盒,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着了蜡烛。微弱的烛光在房间里摇曳着,映照出一家三口有些复杂的神情。父亲先拿起一块蛋糕,大大地咬了一口,奶油瞬间沾满了他的脸,他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这蛋糕味道还真不错。”母亲也拿起一块蛋糕,慢慢地吃着,她咽下一口蛋糕后,对寇大彪说道:“人家陆齐也知道要学车,你赶紧和他一起去报名。到时候家里有个人会开车,带你爸去看病也方便。”
寇大彪默默地点点头,他看着母亲,心里涌动着许多话。他想对着母亲说出那句,妈妈,我爱你。可如今的气氛又让他不得不把这句话藏在心底。他渐渐明白,生日不过是一种形式,每天日子都是一样过的,他只要自己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夜晚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寇大彪坐在电脑前,想起母亲刚才的嘱托,便在qq上给陆齐发了条消息:“兄弟,qq号找回来了。我想好了,我们一起去报名学车吧。”
陆齐很快回复道:“好啊,兄弟。那我直接帮你钱一起先交了。”
第241章 驾校学车
一星期后的周六,寇大彪和陆齐一起相约在小区门口的东方书报亭,他们在网上报完名后,正等待着驾校安排的教练开车来接。
不一会儿,一辆白色的普桑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路边。那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白色的车漆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黄,车身侧面醒目地写着“教练车”三个字。车身上有几处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经历了不少岁月的磨砺。车轮的轮毂有些许锈迹,不过整体看起来依然干净整洁,透露出一种质朴的感觉。
一个男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问道:“你们是陆齐和寇大彪吧?”
陆齐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赶忙回答:“是的,教练。”
教练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自信开始自我介绍:“我姓郑,是你们接下来的教练。我带学员也有些年头了,只要你们按照我的要求来练习,拿驾照不是难事。”
寇大彪眼睛一亮,赶忙回答:“郑师傅,以后就麻烦您了。”
郑教练挥了挥手说:“行,那上车吧。”
寇大彪兴奋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望向边上。郑教练那五大三粗的身材在驾驶座上显得有些局促,他那宽阔的脸上,肥肉和皱纹似乎在进行一场混乱的交织。他每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会被挤成两条缝,那些褶皱就会更深地凹陷进去,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郑教练咧了咧嘴一边操控着方向盘,说道:“我们还要去接两个学员。”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行驶着,路过江湾镇的时候,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只见一名女学员朝着车快步走来,她皮肤有些黝黑,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搭配着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朴素。她上车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后座陆齐的边上。
随后郑师傅一边熟练地挂挡,一边侧过头对众人说道:“你们这一批还有个老太,接完她我们直接就去驾校了。”
随着车辆继续行驶,当到达高境庙附近时,一名戴着眼镜有些岁数的老女人也上了车,后座一下变得有些拥挤。
车刚启动,那个中年女人率先开口,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温和而亲切:“大家好,我叫陈琪,是江湾医院的医生,两个小伙子,你们是做什么的?”
陆齐挠了挠头,一脸谦虚地说:“我在人民广场迪美开了个服装店,随便混混日子。”
寇大彪则眼睛看向窗外,随口敷衍道:“我就外面打工上班。”
那个老太好奇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目光看向陈琪问道:“你在哪个科室的呢?”
陈琪双手放在膝盖上,微笑着回答说:“小儿科,看看门诊。”
老太听后点了点头,满意地说:“不错,下次我外孙看病,来江湾医院找你。”
车辆驶向高速公路,陈琪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郑师傅,咱们这驾校的通过率高不高呀?”
郑教练哈哈一笑,眼睛里透着一丝自豪:“只要你们好好学,按照我的方法来,通过率还是很高的。我带过的学员,很多都是一次性就过了。”
老太身体坐得笔直,也跟着问:“郑师傅,那科目二是不是很难啊?听说很多人都卡在倒车入库那里。”
郑教练一脸自信地回答道:“倒车入库是有难度,但只要掌握了技巧就很简单。比如说看后视镜的角度,还有打方向盘的时机,这些都很关键。”
老太神情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发问:“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怕反应不过来,郑师傅你可多担待点。”
郑教练笑着安慰道:“您老不用担心,我带过七十岁的学员,人家都一次过。”
此时,车子里充满了一种轻松的交流氛围,车辆行驶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名叫锦容驾校的训练基地。
一进入驾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宽阔而平整的训练场地。场地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整齐地停放着各种考试用的教练车,有小巧灵活的手动挡轿车,车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白色的车身配上蓝色的驾校标识,十分醒目;还有略显庞大的面包车,像是一个个憨厚的巨兽静静地待在那里。
郑教练带着大家,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去填了个表格,之后便让大家自行安排午饭。中午陆齐和寇大彪在驾校的食堂点了两份盒饭,二人刚坐下,那个一起学车的陈琪端着自己饭盒,脚步轻盈地坐到了他们边上。
陈琪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地询问二人,“我网上看了很久,这家驾校也太便宜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齐笑着摆摆手,眼睛里透着自信回答说:“我看这里是正规的地方。你看这场地、这设施,都很齐全的。”
陈琪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有些担忧,“我就怕有什么额外收费。”
这时寇大彪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插嘴道:“考试不合格,肯定要你花钱买掉的,我估计收费便宜就是这个道理。”
陈琪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真要像你这样说,说不定最后学出来,不止三千五了。我可是冲着它性价比高来的,如果后面还有很多隐藏收费,那可就不划算了。”
陆齐挠了挠头,一脸的不确定:“应该不会的吧?真要有额外收费,我们可以投诉。”
陈琪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希望如此吧。我工作也挺忙的,可不想在这驾校的事情上折腾太久。”
寇大彪随意地敷衍地说:“放心吧,就算有什么问题,咱们这么多人呢,还能一起想办法。”
陈琪点了点头,“也是,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好。对了,你们交规都背了吗?”
陆齐疑惑地歪着头,问道:“没呢?你已经都背好了吗?”
陈琪若有所思地说:“网上都有题库的,我报名之前就已经天天在看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笑着插话道:“姐,你也太认真了,离考试还早呢?”
吃完饭后,寇大彪他们本以为会开始学习,谁知郑教练则通知他们下个星期考交规的消息,并给了他们一人一本教材。郑教练把教材递给他们时,眼神严肃地嘱咐他们回家好好背。
随后就开车送他们一一回家。这第一次去学车连方向盘都没摸过,也让寇大彪心中产生了疑惑,他坐在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有些迷茫,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个郑教练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直觉告诉他,这学车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星期后,第二次学车的日子就到了。
郑教练如往常般那样顺路接他们。车内的气氛相较于第一次有些沉闷,寇大彪因为上了几天班有些疲惫,他靠在座位上,眼睛半睁半闭,陆齐则在默默看着交规教材,眼睛专注地盯着书本,陈琪和老太偶尔小声交流几句,两人都是轻声细语的。
这次来到训练场后,几人坐在车内,郑教练坐在驾驶座上,挺直了腰板开始给他们演示侧方停车的要领。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和踏板,一边详细地讲解着:“你们看啊,先慢慢靠近这个车位,当车头盖过前面这条线的时候,就要开始打方向盘了,速度一定要慢,这个时候要注意观察后视镜,看后轮与车位线的距离……”
寇大彪上了几天班,确实有些心不在焉,虽然眼睛看着郑教练的操作,但眼神有些游离,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郑教练讲完后,看了看寇大彪,皱着眉头说道:“寇大彪,你第一个上,来试试。”
寇大彪有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无精打采地坐到了驾驶座上。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松离合器,动作显得有些生疏。郑教练在旁边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里是回死,那里才是打四分之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郑教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恼怒。
寇大彪努力回忆着郑教练刚刚讲的步骤,但脑海里还是一团乱麻,眼睛里满是茫然。
“到反光镜三分一的位置,停下来,再反过来打方向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反应那么慢?”郑教练的语气中带着不满,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坐在后座的其他人也变得表情严肃。陆齐担心地看着寇大彪,眼睛里充满了担忧,陈琪则微微皱着眉头,老太也停止了和她的小声交谈。
寇大彪被这么一说,一脸的不服气,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大回怼道:“郑师傅,第一次侧方停车,出错不是很正常?”
郑教练皱起眉头,眯着眼睛,轻蔑地嘲讽道:“我前面示范的时候,你根本就没听。行了行了,你让别人来吧。”
寇大彪解开安全带,气呼呼地坐回了后座,当那个医生陈琪操作时,郑教练却变得极其耐心。只见陈琪有些紧张地握着方向盘,手心里都是汗,在进行侧方停车的过程中,车子的轨迹有些歪歪扭扭。突然,“咔嚓”一声,车子撞到了旁边的杆子,杆子竟然被压断了。车内的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陈琪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愧疚地看向郑教练。
然而郑教练却一脸轻松地表示,“没事,我等会让那个谁换一根就行了。”
寇大彪心里暗自发笑,不过他也能理解教练的这种区别对待,他撇了撇嘴,并没有怎么介意。
一天学车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郑教练身体稍微侧过来,对众人叮嘱道,“明天考交规,在市区,到时候你们自己去,上班的人请假半天。对了,你们背得如何了?”
寇大彪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根本没看过,眼睛不敢看向郑教练,便假装看向窗外。
郑教练的目光落到寇大彪身上,眼睛直视着他直接问道:“寇大彪,你呢?背得咋样了?”
寇大彪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来,眼睛躲闪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郑教练,我看了一点点,回去还要再复习复习。”
郑教练皱了皱眉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怀疑,说:“那我考你两道题吧。在路口遇到这种交通信号灯亮时,不能右转弯的是哪种情况?”
寇大彪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答案,眼睛四处乱转,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红灯的时候?”
郑教练冷哼一声,又问道:“那如果在没有中心线的城市道路上,最高车速不能超过多少?”
寇大彪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眼睛低垂,胡乱猜测道:“50公里每小时?”
郑教练又连续问了几道题,结果寇大彪还是一问三不知。
郑教练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一脸愤怒,眼睛瞪大,不屑地说:“我随便你,反正到时候关特,就是等一个月。”
寇大彪听了,确实有些心虚,他没想到明天就要考试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他赶忙解释,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郑教练,你放心,我肯定能通过的。”
郑教练没好气地说:“还有一天,你还来得及?”
寇大彪低下头,苦笑着说:“到时候再看吧。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车上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陈琪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老太则摇了摇头,眼睛里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郑教练沉默了一会儿,又对其他人叮嘱道:“你们都没问题吧?有他一个关掉就够了,别再有第二个。”
陆齐坐直身子,抢先回答说:“教练你放心,我背了一个星期了。”
车辆缓缓地停在了寇大彪家的小区门口,寇大彪和陆齐等人依次下了车。
陆齐一下车,就忍不住皱着眉头,对寇大彪埋怨起来:“兄弟,你这样被关掉,我们进度就不一样了。你怎么连看都不看?”
寇大彪笑着挠挠头说道:“我反正也不准备买车,有的是时间学。再说那么一堆资料怎么可能背出来?”
陆齐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早知道你这态度,我找别人一起学了。”
寇大彪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回答道:“我回去看一个晚上,肯定就能通过,我是谁呢?你难道忘了。”
陆齐啧啧嘴,明显不愿相信,眼睛里带着怀疑说:“行吧,那祝你好运。”
寇大彪转身朝小区里走去,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回到家后,寇大彪拿出那本厚厚的题库资料,开始认真地看。可题实在太多了,每道题要完全背出,似乎根本不可能。
第242章 交规考试
寇大彪抱着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的心态,强迫自己一页页的翻看,渐渐地,他突然找到了窍门,这些题看似繁多,其实百分之八十都是常识题,如果是判断题,像开车要不要礼让行人?能不能压线?那答案必定是不能。他专门挑选一些数据上的数字进行背诵,不一会儿,他已经感觉这些题目在他面前已经是小儿科了。
寇大彪背完题,身子往后一靠,伸手直接打开了电脑,脸上带着些许期待,准备玩一会dNF。刚登录上了账户,这时他的手机却“嗡嗡”地响了起来。他歪着头一看来电显示是郑教练,心中不禁产生了疑惑,眼睛微微眯起。他伸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郑教练的声音:“寇大彪啊,明天就要考试了,你真的准备被关掉吗?”郑教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诱导。
寇大彪挑了挑眉毛,笑着回答道:“郑教练,你放心,我都掌握得差不多了。”他的语气轻松又自信。
郑教练嘿嘿一笑,笑声里透着一种狡黠,话里有话地说:“小伙子啊?你不用担心,我这有办法能帮你通过的。”郑教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寇大彪心中一惊,眼睛突然瞪大,他没想到郑教练会这么说,他皱着眉头,声音严肃地问道:“郑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郑教练不屑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你看起来也是外面混过的样子,在这跟我装什么傻?我提醒你,交规可不是六十分及格,而是九十分。要是考不过三次,可能会取消你的考试资格。你要是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有你后悔的。”
寇大彪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是早几个小时打来,他兴许还会考虑,可如今他早就胸有成竹了,他在电话里提高了音量,自信地告诉郑教练:“谢谢教练了,这个真不用你操心了。”
郑教练电话中语气充满了不屑,提高了声调说道:“你别做梦了,就几个小时,你就全会了?现在不买,到时候被关,后果自己承担。”
寇大彪叹了口气,眼睛坚定地看着前方,语气强硬地说:“我反正时间多,不怕被关。”
电话那头的郑教练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小子,别嘴硬,到时候被关,你就知道后悔了。”随后“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寇大彪双手插兜,和陆齐并肩走着,一起乘车来到了考试地点。那园区的大楼矗立在一片绿树环抱之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寇大彪双手自然下垂,顺着扶梯缓缓进入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大厅内,等候交规考试的人们形态各异。陈琪和那个老太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资料,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要把那些知识点硬生生地刻进脑子里。
郑教练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眼神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当他的目光和寇大彪对视时,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较量,也有各自的盘算。郑教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嘲讽道:“反正考试不合格,就要等一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周围的众人神情紧张起来,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有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有寇大彪,双手插兜,一副胸有成竹、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批人考试结束后,终于轮到他们这批驾校的学员进场了。陆齐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断地深呼吸,眼睛紧张地看着前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陈琪的脚步有些沉重,眼睛里满是担忧,时不时地看向周围的人寻求安慰。大家排着队,缓慢而又紧张地朝着考场走去,那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考试开始了,寇大彪坐在电脑前,挺直了背,眼神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题目。一道道题在他眼前闪过,果然如他所料,都是选择题和判断题,并没有填空题。他的手指轻快地在鼠标上点击着,每一道题他都觉得简单得不可思议。时间在他有条不紊的答题过程中缓缓流逝,仅仅十五分钟,他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交了卷。
周围还在考试的陆齐和陈琪看到寇大彪站起身如此迅速地交卷,不禁露出嫌弃担忧的神情。陆齐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疑惑;陈琪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寇大彪来到门口,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啪”的一声点上烟,正巧遇见了同样在门口抽烟的郑教练。郑教练看到寇大彪这么快就出来,眼睛瞪大,眼里满是鄙视,冷哼一声:“哼,这么快就交卷了?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吧,以为这交规考试是闹着玩的呢?”
寇大彪自信地吐了个烟圈,眼睛眯起笑着说:“我觉得没有一百分,至少九十分,因为那些题我都记得。”
郑教练明显不信,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别浪头大,成绩马上就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考试结束了,陆齐他们也陆陆续续地从考场里走了出来。陆齐担忧地快步走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提醒道:“兄弟,你这么快交卷,万一没过,那大家进度不一样,就不能一起学了。”
寇大彪不耐烦地笑了笑,拍了拍陆齐的肩膀:“放心兄弟,这些对我来说是小儿科。”
陈琪听到寇大彪的话,嘴角的不屑更加明显了,眼神里满是鄙夷,似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寇大彪能通过这次考试。
不一会儿,大厅屏幕开始公布成绩了。大厅里瞬间人声鼎沸,大家都争先恐后查看自己的成绩。当看到寇大彪的名字时,“寇大彪,100分。”这个成绩让在场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陆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后转为惊喜,用力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兄弟,厉害啊!”
陈琪则是满脸的尴尬,之前的不屑和鄙夷消失得无影无踪。郑教练也愣住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也有一丝对自己之前判断失误的懊恼。
陈琪一改之前的态度,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高兴地说:“小伙子看来是有两把刷子的吗?我还以为你肯定被关呢?”
寇大彪则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这本来就很简单的,我早说过,不需要多看什么的。”
郑教练面无表情,双手摊开,对众人说道:“通过了就行了,中午你们随便吃点饭,下午我们去驾校练习一下小路考的内容。”
下午一行人吃完午饭,跟随郑教练的车来到驾校训练场。
他们开始学习小路考中的侧方停车内容。郑教练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告诉他们:“三周后你们就要先考倒车入库,接着考小路,坡道停车,侧方停车是必考项目,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抽到其他项目,像曲线行驶、直角转弯、单边桥、限宽门之类的。这里面压铁饼可是最难的,抽到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关掉’。”
众人听了,不禁小声地议论起来。陆齐皱着眉头说:“压铁饼这么难啊,可别抽到我。”陈琪也附和道:“是啊,听起来就很可怕。”
郑教练看着众人议论纷纷,便提高声音说道:“都别闲聊了,认真看来一遍倒桩。”说着,郑教练走向教练车,众人赶紧围了过去。
郑教练坐进车里,启动车子,缓缓驶向侧方停车的训练区域。他一边操作,一边耐心地讲解:“你们看啊,侧方停车的时候,这反光镜可是关键。你们得用反光镜内杆子的距离去判断方向盘打几圈。就比如说,当看到左边的杆子和反光镜下沿重合的时候,就要迅速向右打满方向盘。”郑教练边说边快速地转动方向盘,动作熟练又精准。
“然后呢,你们要注意观察右边的反光镜,当看到车的右后轮快要压到库边虚线的时候,就赶紧回正方向盘。”郑教练一边说,眼睛一边在两个反光镜之间来回扫视,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最后,等左边的车头刚要碰到左边的边线,就再往左打满方向盘,这样车子就能稳稳地停进库位了。”郑教练说完,车子也刚好停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寇大彪坐在副驾驶,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脑海里总是想起郑教练昨天电话里的暗示,他眼珠一转,故意引出那个能不能买掉的话题问教练:“教练,这个万一不行,是不是可以花钱买掉呢?”
郑教练一听,身体瞬间打了个激灵,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快速调整好表情,一脸严肃地对众人说:“没有的,怎么可能有买掉,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考试管理可严格了,都是电子监考,全程录像,想作弊根本不可能。”
寇大彪笑着摇了摇头,话里有话地说:“郑教练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肯定有办法的。”
郑教练一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扯开话题:“不要以为你交规过了就得意,后面还有很多要学,买掉?我看你思想就有问题。”
寇大彪对郑教练眨了眨眼,满不在乎地说:“教练,我开玩笑的。”
郑教练瞪了寇大彪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对大家说道:“好了,都别瞎想了,现在每个人轮流上车练习,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问题我会及时纠正。”
陆齐第一个上车,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郑教练刚刚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有些生疏,不是方向盘打早了,就是忘记看反光镜。郑教练在旁边皱着眉头,大声地提醒着:“看反光镜啊,速度再慢点,别慌!”
陈琪在一旁看着,也有点紧张,她小声地对寇大彪说:“看起来好难啊,你觉得你能做好吗?”
寇大彪双手抱胸,自信满满地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掌握了技巧,肯定没问题。”
终于轮到寇大彪上车了,他坐进车里,调整好座位和后视镜,然后轻松地启动车子。他按照郑教练教的方法,眼睛紧紧盯着反光镜,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车子缓缓地驶向库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恰到好处。郑教练在旁边看着,不禁点了点头,心中对寇大彪的看法有了些许改变。
寇大彪顺利地将车停进库位,然后得意地看了郑教练一眼。郑教练虽然心里有些惊讶,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嗯,这只是最基本的,后面还有很多要练习的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也轮流一遍一遍练习。很快,一天的学习也到了尾声。
郑教练还如往常顺路将他们这批学员顺路送回家,寇大彪和陆齐一同下了车,朝着陆齐小区门口的亮亮粮油店走去。寇大彪进店买了两瓶可乐,而后两人像从前读书时那样坐在了店对面的花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陆齐满面愁容,忧心忡忡地说:“这学车的速度也太快了,到现在连油门都还没踩过呢,可三周之后就要考试了。就这么学出来的驾照,真能放心上路吗?”
寇大彪倒是一脸轻松,拧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宽慰道:“车这玩意儿啊,就是个熟练工,等以后自己有车了,多开几次自然而然就会了。考驾照嘛,也就是走个过场。”
陆齐依然愁眉不展,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远方:“真就这么学完直接上路,不会出事儿吗?”
寇大彪有些不耐烦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学也是你要一起学的,要是没考过,大不了等一个月呗,你难道是着急买车吗?”
陆齐像是藏着心事,顿了顿才说:“兄弟,跟你说实话,我偷偷去相了好几次亲。那些女的,上来就问我有没有车。哎,没车的话,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寇大彪惊讶地转过头来:“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考驾照呢,原来是为了女人啊。”
陆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烟雾的笼罩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落寞:“郑天明被蔡晓雯甩了,她又找了个小开,听说开着宝马呢。”
寇大彪不屑地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你怎么还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呢?她找个有车的,你就要跟着买车吗?”
陆齐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些许无奈:“兄弟,现在的女人不就看这个嘛。”
第243章 网站投稿
寇大彪告别了陆齐,转身离开了粮油店门口,他的心中再一次陷入了沉思。这段时间学车,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人对自己的看轻,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没有名牌服饰,没有戴着名表,更没有轿车。
而陆齐呢,穿着乐斯菲斯牌子的外套,脚下是昂贵的AJ鞋子,手上的表虽然不是劳力士,却也是一块看起来高档的机械表。就像陆齐所抱怨的,现在人家似乎只差一辆车了。
陆齐把找不到女朋友的原因归结为没有车,寇大彪虽然觉得也有些道理。可他心里又忍不住不屑,陆齐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是他自己看到女人就低三下四的态度,才让他看起来很蠢呢?
寇大彪忽然发觉,这个社会似乎早已经变味了,人们仅仅凭借外在的物质就去评判一个人。难道那些名牌加身、戴着名表开着豪车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
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地思考着这件事。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普通人都像陆齐那样,只看物质,那些人用外在的东西来看人,是因为他们真的坏吗?那也未必。似乎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只能去盲目跟风模仿。
寇大彪边走边想,自己虽然家庭条件比不过别人,可论一个男人的脑子和胆识,他从来就没输给过谁。交规考试,他轻松地过了关并且满分,这就让那些人不得不刮目相看。想到这,他的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回到家后,寇大彪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失而复得的dNF账号。熟悉的游戏界面出现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玩几把pK放松一下。
他选择了自己的本命职业阿修罗,很快就在pK场里遇到了一个红眼玩家。随着双方点击了准备,对局也正式开始了。
寇大彪操作着阿修罗迅速地靠近红眼。红眼玩家一上来就开启了双刀,速度陡然加快,向着寇大彪冲了过来。寇大彪不慌不忙,先利用三段斩拉开距离,灵活地躲避着红眼的攻击。一段拉扯之后,他看准时机,一个裂波斩将红眼的攻势打断,然后紧接着又是一个波动爆发,把红眼震退了一段距离。
红眼玩家受身蹲伏稳住身形后,正欲再次发起攻击。寇大彪则巧妙地运用错位的银光落刃产生的冲击波,击飞了红眼,紧接着就是一个鬼剑士的通用技能上挑再次使红眼浮空,随着空中连斩三连击,再接上冰刃波动剑冰冻,此时红眼的血量已经被打掉一半。
就在红眼玩家试图等待第二次伤害保护,再次用受身蹲伏躲避攻击时,寇大彪阿修罗的不动明王阵已经冷却好了。他毫不犹豫地释放了不动明王阵,强大的范围攻击将红眼玩家困在了角落中。随着一轮珠子连续转动,红眼玩家的血量急剧下降,随后被直接带走。
那红眼玩家是个武器强化十五的氪金大佬,被打败后恼羞成怒,在游戏里打字怒喷道:“无色流垃圾。”
寇大彪不屑地摇了摇头,也打字回怼,“我不是体术瞎吗?再说,你开双刀难道不用无色?”
那人也无话可说,灰溜溜地退出了房间。可没过多久,寇大彪却发现前面那个红眼在游戏公共频道里刷起了喇叭:“玩阿修罗这个职业的都是垃圾cd流。”
他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去多介意,可他今天玩游戏的好心情也瞬间消失殆尽了。
这时候他打开了网站dNF专区开始浏览,试图看看网上其他玩家的攻略,可找了半天,却发现他的那个职业攻略根本就没几篇。
偶然间,寇大彪看到了网页右上角,投稿入口四个大字,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心写一篇文章来控诉一下自己玩游戏的遭遇。
于是他敲击键盘写了起来,文中,他讲述了自己对这个游戏的理解,阿修罗作为一个魔法伤害的职业,却没有什么能用来连招的技能。所以在pK场,大多数玩家只能玩cd猥琐流,dNF作为一款主打pK的游戏,阿修罗如果想打上高段位就必须玩体术,也就是主加鬼剑士的基础技能。在寇大彪的理解里,先用体术和那些三速快的职业周旋,最后等不动明王阵cd好了,再去终结比赛。这样也就避免了纯cd流被别人追着跑的窘境。
随后,寇大彪又在文中提到了当今游戏中玩家的素质问题,许多人动不动就开喷,他是赢了别人要被骂,输了更被骂。他最后不禁感叹道,游戏环境为何会这样?也呼吁游戏策划能够平衡好每个职业。接着他也将这篇文章投稿到了网站内。
起初寇大彪并没有在意,可几天后下班,当他再次打开网站时,竟发现专区的首页出现了自己的文章。且这篇文章已经有了几十万的浏览量,文章下,更是密密麻麻有许多阿修罗玩家的留言。他的内心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当他将这篇文章看完,却发现结尾的作者却不是自己的Id,喷火猫猫。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受。回想起自己投稿的过程,他并没有联系编辑,也没有留自己的邮箱。所以这篇文章即使获得了好的反响,也似乎和自己无关。他本想试着去联系网站的编辑,可后来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他写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
寇大彪继续看着许多玩家给这篇文章的留言,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虽然这篇文章并没有什么文学的水平,有几处甚至都是错别字。但他却一针见血地写出了游戏里普遍存在的现象。pK场到底能不能用无色?如果不能用?那这些无色技能设计出来是干嘛的呢?那些玩剑魂红眼的玩家不依赖无色技能,所以也不允许阿修罗玩家去释放无色技能,这本身就是一种双标。
寇大彪觉得,游戏就该允许百花齐放,而不是被那些自私双标的玩家去定义玩法。他一条条阅读着别人给自己的留言,心中不禁重新燃起对写作的热情。
他深知文字是记录情感生活的工具,可自己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天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上班,重复着无聊的工作;下班,回到家中玩玩电脑,偶尔和朋友出去玩乐,可这样的日子翻来覆去,又有什么新鲜事值得写进故事里呢?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想成为作家似乎是在做梦。在旁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个退伍的兵,家庭条件差,还有个重病的老爸需要照顾。和那些家境优渥的人比起来,他似乎什么都没。就算是比惨,这世上比他家境悲惨的家庭也是数不胜数。
一个普通人,在这浩瀚的世界里,就像一粒尘埃,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值得被大书特书的传奇经历,到底有什么资格奢望用文字去留下自己的痕迹呢?
他的思绪飘向了历史的长河,那些在史书中熠熠生辉的王侯将相们,他们的名字事迹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他们金戈铁马、纵横捭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历史的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那些普通的百姓呢?那些在历史的岁月里默默劳作、生老病死的人们,又有几人能留下自己生活的只言片语呢?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平凡一生,就像风过无痕,消失在时间的黑洞里。
寇大彪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无法像那些伟大的历史人物一样,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令人敬仰的身姿。可是,他又不甘心这么放弃。虽然自己平凡,但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生活经历、点点滴滴,难道就真的毫无价值吗?也许,他不需要去写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只需要记录下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那些对生活的无奈、对梦想的渴望,说不定也能在某个角落里,引起和他一样平凡人的共鸣。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又渐渐有了光亮。他想,即使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但只要用心去感受生活,把那些看似平淡的点滴用文字编织起来,也许就能为这个世界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色彩。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平凡,却也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寇大彪相信自己从小就善于观察,虽然自己早就荒废了学业,但写点简单的文章还是没问题的。于是他试着在网站找一份和写作相关的工作,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知名的招聘网站网址。进入网站后,他仔细地浏览着每一个招聘板块,从热门职位推荐到分类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写作相关的字眼。
可是,当他点开那些写作相关的招聘信息后,却发现那些岗位,最低都要本科文凭。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心中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有些失落。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开始飘荡。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他相信自己是有一定能力的,只是缺少那一张文凭。
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被各种琐事缠身,哪有时间再去读书呢?他又回忆起自己读书时的经历,校园生活除了做题,就是考试。老师关注的永远是成绩,不会关心你喜欢什么,在想什么。而现在,社会仿佛也是如此,没有文凭,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
寇大彪忽然明白,在这现实的世界,想要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文凭这东西看起来难,解决起来其实倒也挺简单,外面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成人夜大,只要报名交钱,并不用去上课就可以获得至少大专的文凭。可寇大彪认为那其实也是弄虚作假。在他看来,与其去那种成人夜大浪费钱报名,还不如花钱直接找元子方买个假的文凭。
他越想,心情却越发沉重。这个社会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靠花钱去解决。而他们这个家其实最缺的也是钱,他需要一份能挣大钱的工作,只有钱才能解决房子的问题,才能让父母能有更好的生活。想靠写作去赚钱,显然不太现实,最多只能当作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眼下,想办法好好把驾照拿到手才是真的。
接着,他的思绪飘到了驾校的事情上。回忆起交规考试前的那通电话,电话里郑教练其实就是暗示自己可以花钱通过考试。他虽然早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还凭借自己的真本事通过了考试。可自己通过了考试,便意味着郑教练少了一份外快的收入,所以自己肯定也已经成为了教练的眼中钉。这个驾校看起来正规,设施齐全,可那也只是训练场造的正规,这家驾校虽然便宜,可最后能不能顺利拿到驾照?显然还是个未知数。
前前后后才学了几次车,真正摸到方向盘的时间寥寥无几,可驾照的考试竟然已经开始了,交规考完,三个星期后就是倒桩考试,还有小路考试,大路考试。
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似乎都是个挑战。那个郑教练只教了他们怎么应付考试,并没有真正让他们每个人上手去练开车。就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能学到东西。想到了这里,寇大彪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认为那个教练肯定会挖坑让他们这些学员往里跳,虽然嘴上都是说着没有额外收费,可真要搞点猫腻,对他们这行的人来说肯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寇大彪觉得,学车对他来说本身就是浪费钱,他一定不能浪费钱在其他额外的收费上。虽然他清楚郑教练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他似乎也期待着去了解这一行更多的内幕,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会成为他写作的灵感。
第244章 额外收费
两个星期后,寇大彪迎来了第四次学车。上午,郑教练如往常般顺路接他和陆齐一起前往驾校训练场。寇大彪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和紧张,毕竟这个郑教练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善茬。
郑教练开着车,今天是双休日,市区的道路不像平日那样拥堵,车辆虽多但都能较为顺畅地行驶。车窗外,街边的店铺招牌琳琅满目,偶尔能看到一些市民悠闲地在路边散步或者带着孩子逛街。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在前往训练场的途中,寇大彪试图打破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了话匣子:“郑师傅,下个礼拜好像就考试了吧?”
郑教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不耐烦地回答道:“反正教我也教了,能不能通过,就看你们自己了。”
寇大彪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假装看了下后视镜:“我们这都没学几次,什么时候让我们上大路练练呢?”
郑教练转过头瞄了一眼寇大彪,自信地说道:“还早呢,别急,以后会让你练的,开车这个事简单,难的只是考试,等你买好车,路上多开开就熟练了。”
陆齐看着窗外的街景,忍不住说道:“今天路上车还挺顺的,果然双休日就是不一样。”
陈琪接话道:“是啊,大家都休息了,不像工作日那么匆忙。”
老太也跟着说:“这样的天气就适合出门,不冷不热的。”
郑教练听着他们的对话,哼了一声:“你们还有心思看风景聊天,也不想想考试就快到了。”
终于,车子到达了驾校训练场。郑教练下了车,示意学员们也下车。他走到车的副驾驶座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对大家说:“今天我们还是倒车入库,我觉得前几次大家都应该学得差不多了。”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琪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温和,“陈琪,你先来吧。”
陈琪点了点头,走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先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的位置,然后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郑教练,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郑教练微笑着对她说:“别紧张,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步骤来就行。首先,踩离合,挂倒挡,缓慢倒车。当左后视镜下沿与黄线重合时,向右打死方向。”
陈琪按照郑教练的指示操作,她的动作略显生疏,但却十分认真。郑教练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对,就是这样,慢慢倒,注意观察右侧后视镜,看车后轮与右库角的距离。”
陈琪的脸上逐渐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她顺利地完成了倒车入库的动作。郑教练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陈琪,你学得很快,继续保持。”
接下来轮到陆齐了。陆齐走到驾驶座旁,坐了进去,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显然有些不自信。郑教练皱了皱眉头,对他说:“陆齐,别紧张,来一遍试试看。”
陆齐应了一声,开始操作。他的动作有些急躁,在倒车过程中,没有及时调整方向盘,导致车辆差点压线。郑教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严厉地批评道:“陆齐,你在干什么?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回去一个礼拜就都忘了吗?”
陆齐被教练批评后,心里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地重新调整车辆的位置。
接下来轮到了寇大彪。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驾驶座旁,坐了进去。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他告诉自己这都是小意思。
郑教练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开始操作。寇大彪按照教练之前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郑教练在一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故意高声提醒道:“想想清楚!这里方向盘打得对不对?”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郑教练故意在考验自己,他认真地回顾之前学习的步骤,当左后视镜下沿与黄线重合时,他迅速向右打死方向,然后密切观察右侧后视镜,调整车辆的位置。
“对,就是这样,保持车身与库边线的距离。”郑教练点了点头,说道:“哟,寇大彪,你今天的表现还不错,看来上次你是认真学了,你们里面就陆齐没好好学。”
陆齐听了郑教练的话,似乎感觉有些丢了面子,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微红,惭愧地低下了头,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眼镜掩饰尴尬。
最后轮到老太了。她走到驾驶座旁,坐了进去,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焦虑,对郑教练说:“郑教练,我年纪大了,反应可能有点慢,上次学得有些忘记了。”
郑教练笑了笑,说道:“阿姐,没关系,你先开,不会的地方我在边上教你。”
老太开始操作,她的动作十分缓慢,而且有些犹豫。在倒车过程中,她总是担心会撞到旁边的杆子,所以不停地调整方向盘。郑教练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别担心,这里大胆地方向打死,不会撞到的。”
寇大彪几人挤在后座上,有些心不在焉。好在经过了郑教练一番耐心地指导下,老太终于完成了倒车入库的动作。
在几个人轮流练习的过程中,郑教练始终坐在副驾驶座上指挥。寇大彪心里清楚,郑教练对他和陆齐甚至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但对陈琪和老太却十分耐心,这显然是双标。但他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郑教练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但教学的方法确实有一套。用了他的法子,自己也能轻松地倒车入库,虽然还没有正式学过开车上路,至少倒桩考试这一关,自己应该也没问题了。
在练习结束后,郑教练还叮嘱他们上车前要环顾车身四周一圈,并系好安全带。他严肃地对学员们说:“这些都是考试要考的东西,我们自己练,节约时间就不重复了,但到了考试,千万别忘记。”众人都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会牢记教练的叮嘱。
郑教练看了看时间,对学员们说:“上午的练习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表现得还不错。中午吃完饭看情况再说了。”
中午在饭堂,陆齐点了两份食堂内的盖浇饭,那饭菜的香气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陈琪和老太则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饭盒,打开饭盒,陈琪带的是精致的寿司和水果,老太带的是自己做的家常菜。大家坐在一张桌子前,气氛有些沉闷。
陈琪担忧地表示,“下个礼拜又要考倒桩了,总感觉这太快了。”她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寇大彪则回答,“我们早点考完,那个教练才能再招人,才能继续赚钱。”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吃着自己的饭。
陆齐摇了摇头,“怎么流程我是记住了,但是就怕正式考试碰到杆子,被关。”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写满了无奈。
老太显得十分焦虑,“哎,你们年轻人肯定没问题,我觉得我肯定不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里透着不自信。
寇大彪安慰说:“阿姨,我看你开得不错,也别怕,有两次机会,第一次哪怕错了,只要知道错在哪,第二遍肯定就能及时纠正。”寇大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试图让老太放松下来。
陈琪对寇大彪称赞说,“小伙子,我看那个教练没怎么教过你,你却开得不错,看来开车这个东西,男孩子确实要学得快一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钦佩。
寇大彪摆了摆手,“没事,这个东西很简单的,大家放轻松,都能一次过关。”
这时,陆齐突然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真到考试的时候,还是会紧张的。你们看今天上午教练的态度,感觉他对我们的信心也不大。”
陈琪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教练对我和阿姨还比较耐心,可能是觉得我们比较需要照顾吧。”
老太笑了笑,“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灵活,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反应就是慢。”
寇大彪安慰说:“阿姨,您可别这么说,您开车的时候很稳的,而且您经验丰富,到时候考试肯定没问题。”
陆齐接着说:“希望如此吧,今天上午练习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不在状态,希望下午能好一点。”
陈琪回应道:“下午我们再好好练习一下,互相给点建议,肯定能有进步的。”
寇大彪也附和道:“对,我们下午加油,多练习几遍,把每个步骤都练熟了,考试就不怕了。”
众人吃到一半时,郑教练端着饭盘突然坐到了边上,那动静让桌上的碗筷都轻微颤了颤。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
郑教练开始带着暗示的表情说:“我有个朋友就在那个倒桩考试的点,下午你们可以一起去提前体验一下考试的流程。”
众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郑教练继续说,“不过那里考场仪器打开,可不是免费的,要花一点费用。”
陈琪还未等郑教练说完,便疑惑地问道:“那得多少钱?不是之前说没有额外收费吗?”
郑教练笑了笑解释说:“这不是额外收费,是我个人关系,当然你们不去也没关系,只是我觉得体验一下,对你们有帮助。”
众人听完郑教练的话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郑教练端起饭盘起身擦了擦嘴,“这个都随便你们,反正也没多少钱,一百块钱可以练四次,我觉得不贵,如果你们谁觉得贵就算了,这个不勉强。”
郑教练走后,众人陷入了沉默,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陆齐皱着眉头,先打破了沉默:“这次倒没什么,就怕下次还有东西要我们花钱。”
寇大彪无奈地耸耸肩:“这个郑教练上次交规就私下里打电话暗示我买掉,不过我没理他。”
陆齐摇了摇头,叹气地说:“兄弟,那你说这次要不要听这个教练的?”
此时,陈琪和老太也把目光转向寇大彪,眼神中带着疑惑和期待,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可行的答案。
寇大彪陷入了沉思,到了此时,他也彻底明白了,这个驾校之所以便宜,肯定是存在额外费用,只是这个费用不是强制,而是诱导。郑教练这样的人你如果不让他稍微赚点外快,在后面的学习中,人家只要稍微动动小脑筋,就能让你考试被关。现在毕竟还在这个教练手里,也就一百块的学习费,就当是送个人情。
寇大彪随后冷静地对众人说:“本来费用就比外面低,多收个一百块,就当是给教练一个人情,这次你拒绝,后面考试万一他给你使绊子呢?再说,他也没强制我们,我们也没法举报他。”
陆齐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叹了口气说:“兄弟,你说的也有道理,一百块钱买个安心吧。”
陈琪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嗯,就按你说的做吧。”
老太则是双手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小伙子,阿姨也听你们的,只希望能顺顺利利把驾照考出来。”
寇大彪看着大家,眼神坚定而诚恳,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说:“放心吧,只要考试能过,比起外面驾校还是不亏的。”
众人纷纷点头,陆齐回应道:“行吧,那就这样。”
随着下午学车时间到来,众人来到教练车前,此时郑教练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内听音乐,他不耐烦地对众人问道,“怎么说?模拟考试去不去?”
陈琪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回答说:“教练,我们要去的。”郑教练淡定地说:“那上车吧,我们去考场。” 随后一边开着车,郑教练一边拿起手机打起了打电话,“喂,老李,我等会带四个学员来你这,你机器开一下。”
第245章 倒桩考试
众人随着郑教练开车来到了训练场内的倒桩考试点。那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用白色的栅栏围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加油站。场地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灰色的地面上用白色的漆清晰地画着各种线条,这些线条如同迷宫的路径,界定着每个操作的范围。最显眼的是那几根高高的杆子,杆子刷着红白相间的漆,笔直地挺立着,仿佛是一个个严格的考官,静静地审视着即将进行考试的车辆。每两根杆子之间的距离精确而又充满挑战,它们组合在一起,勾勒出倒车入库的标准轨迹。
郑教练下车来到了场地边的一个监考室,找到了那个熟人打了声招呼,那人启动了考试的开关。郑教练走回学员们身边,眼神扫过众人,问道:“你们谁先来?”
众人听到这话,心里都“咯噔”一下,紧张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举手自告奋勇地表示他先来。
郑教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指着场地里的一辆黄色教练车说:“就那里,你自己过去。”
寇大彪走向那辆考试的车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机械混合的味道。驾驶座前的仪表盘在阳光下有些反光,各种指针和指示灯像是沉睡的小兽,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旁边的挡位杆摸起来有些冰冷,手刹紧紧地拉着,仿佛在坚守着最后的防线。座椅的皮质有些粗糙,坐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似乎在诉说着之前无数学员在这里留下的紧张与汗水。
寇大彪刚刚坐定,就听到车内仪器的提示音传来:“考试开始,请系好安全带。”
郑教练在车外叮嘱道:“这个就和考试一模一样的,你如果哪里压线碰杆子,语音会播报的。”
寇大彪定了定神,按照流程开始操作。他先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然后缓缓地系上安全带。他踩下离合器,挂入倒挡,轻抬离合,车辆慢悠悠地启动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后视镜,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根据杆子和地上的线不断地调整着方向。车辆缓缓地倒入车库,整个过程如同一只小心翼翼的蜗牛在爬行。终于,车辆慢悠悠地完成了倒车入库,随后语音提示,考试合格。
轮到第二遍,寇大彪的信心越来越足,不过他想着钱也花了,不如玩点不一样的。于是他没有按照教练的要求一点点松离合器,而是在倒车时,直接加了油门。发动机瞬间发出低沉的吼声,车辆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迅速地向后倒去。寇大彪的动作一气呵成,他眼睛紧紧盯着目标,双手快速而又精准地转动着方向盘,车辆又快又准的完成了考试,随着第二次语音提示,“恭喜你,考试合格。”寇大彪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
谁知正当他准备进行第三遍考试时,郑教练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严厉地斥责道,“你先下来。”
寇大彪从车内探出脑袋,疑惑地问道:“我不是合格了?怎么了教练?”
郑教练勃然大怒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了不起了?谁让你加油门了?”
寇大彪尴尬地表示,“我只是试试看?真的考试,我肯定不敢的。”
郑教练咬着牙说,“你别自以为了不起,到时候被关,就是你这种自负的人。”
寇大彪虽然心中不屑,但他也自知有些理亏,毕竟他没有按照教练的安排私自去加了油门加速,他低下头,“教练,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郑教练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众人说:“你们也看到了,虽然这是模拟考,但是也要按照正规的方法来,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下一个,谁来?”
大家都犹豫了一下,这时候陈琪鼓起勇气说:“教练,我来吧。”郑教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陈琪坐进车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后,系上安全带,听到语音提示开始考试,便启动车辆。
可能是过于紧张,在倒车入库时,车辆的一侧不小心碰到了杆子。语音立刻提示:“碰擦桩杆,考试不合格,请将车辆行驶回指定地点,继续进行下一次考试。”
陈琪有些懊恼,她重新调整状态,再次开始考试。这一次她更加谨慎,眼睛不敢有丝毫懈怠地盯着后视镜和周围的杆子、线,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按照记忆里教练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终于,车辆顺利地倒入车库,语音提示考试合格,她松了一口气。
在进行第三遍,第四遍考试时,陈琪又出现了问题,车辆在倒车过程中车身越线了,同样的车身越线问题再次出现。郑教练在车外看到她的操作失误,耐心地提示她方向盘的操作方法,比如在什么时候应该多打一点方向,什么时候要及时回正。
接下来轮到陆齐了,他有些紧张地坐进车里。手心里似乎全是汗水,一握住方向盘就感觉有些滑腻。他第一次启动车辆的时候,离合松得有点快,车辆猛地一抖,他吓了一跳,赶紧调整,开始倒车入库。可是他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在倒车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的方向判断总是不太准确。好在陆齐很快调整了心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更加谨慎地操作。最后,他成功地完成了第一遍考试,当听到语音提示合格后,他的表情逐渐放松了下来。随后进行第二遍时,他变得更加沉稳,动作流畅,顺利地完成了考试。在第三遍和第四遍考试中,陆齐也逐渐找到了更好的状态,成功通过了每一次考试。
最后轮到老太进行考试,老太颤颤巍巍地走向车辆。她坐进车里后,紧张得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她刚发动车辆,语音就提示:“未系好安全带,考试不合格。”
老太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重新系好安全带开始第二次考试。这一次,她在倒车入库的过程中,由于紧张,离合松得太快,车辆猛地一冲,差点撞到杆子,结果还是不合格。第三次考试时,她又把后视镜调得角度不对,导致在倒车过程中无法准确判断距离,再次失败。
到了最后一遍考试,老太更加紧张了,满脸都写着不自信与害怕,郑教练在车外安慰道:“别紧张,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来就行。”
老太深吸一口气,按照郑教练的指挥操作。她慢慢地松离合,车辆缓缓启动,眼睛紧紧盯着后视镜,双手按照郑教练的提示转动方向盘。终于,车辆顺利地完成了倒车入库,语音提示考试合格。郑教练反复对她强调:“对了,这不是很好吗?你就记住这个感觉。”
众人全部进行了四遍模拟考试后,郑教练站在学员们面前。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要表扬陆齐,他开得不错,四遍全过了。”然后,郑教练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大家说:“但是,今天寇大彪的行为,大家要引以为戒。模拟考虽然不是真正的考试,但是也要严格按照要求来。他私自加油门,虽然结果是合格了,但是这种行为是很幼稚的,大家千万别学他。”
陆齐听了郑教练的表扬,一扫之前的颓废,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芒。他挺了挺胸膛,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一天的练车随后也告一段落,回程的路上,寇大彪主动掏出了一百块钱递给郑教练,“教练,这是今天模拟的费用。”
随后众人也开始掏钱,可郑教练却摆了摆手,“这个不急的,下次来再给我就行。”
车继续往回开,陆齐坐在车上,开始和旁边的陈琪分享起自己的心得:“今天可真是不容易啊,一开始还特别紧张,不过后来慢慢就找到感觉了。你今天也很努力呢。”陈琪笑了笑说:“是啊,我今天失误太多了,还得好好练习。”老太在一旁也插话说:“今天我也感觉自己进步了,不过多亏了郑教练最后在外面指导我,不然我这最后一次也过不了。”
郑教练一边开车一边说:“下个礼拜,还是我开车接你们去那里考试,你们谁时间有问题,提前和单位请假。”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格外的轻松,只有寇大彪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思索着什么,郑教练并没有急着收他们的钱,这让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之后的考试,是不是还会存在这种模拟训练的收费?不过看着众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知道这次的额外收费似乎是值得的。
一个星期后,正式的考试也开始了。这天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泥泞。众人跟随郑教练来到了考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气息。考场周围的树木在雨水的洗礼下,叶子显得更加翠绿,只是地上的潮湿和积水让学员们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大家填写完了表格后,依次排队进行倒桩考试。每次考试时,都是两辆车同时进行。
寇大彪根据自己的号码率先进入考场。他坐进车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之前所有的浮躁都吐出去。他启动车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双手沉稳地握住方向盘。因为地面泥泞,他更加谨慎地控制着车速,一点点挪动车辆,就像一位小心翼翼的探险家在未知的道路上前行。每一次转动方向盘,每一次踩下离合和刹车,他都全神贯注。在倒车入库环节,他透过车窗看着地上的线,尽管雨水有些模糊了视线,但他凭借着记忆和经验,准确地调整着车辆的位置。最后,随着语音提示考试成功,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缓缓地将车开回起点。
轮到陆齐考试了,他一开始自信满满,迈着大步走向考试车辆,坐进去的时候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表现得毫不在乎。当他启动车辆开始考试时,看到地上的一滩积水,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在倒车入库时,他心急地回着方向盘,想要快速完成操作,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桩杆,语音立刻提示不合格。他皱了皱眉头,重新调整状态开始第二遍。可是这一次,他显得愈发焦急,第一把方向盘再次打歪,车辆偏离了正常的轨迹。他又试着重新打方向盘,可他的车辆前前后后挪动,始终停不到指定位置,最后考试超时,语音无情地提示考试不合格。
陆齐沮丧地走下车,来到了集合点。郑教练脸色铁青地指责道:“你怎么回事?之前我还觉得你最稳。”
陆齐脸色通红地解释道:“那边地上有一滩积水,我怕碰到水,车子会熄火。”
郑教练连连摇头,“哎,你管他地上水干嘛?算了。现在不合格,你反正准备等一个月吧。”
陆齐显然已经像丢了魂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寇大彪急忙安慰道:“没事的,兄弟,又不是你一个人不合格。这种考试不通过没什么的。”
大家在原地等待其他两名学员考试。过了一会儿,陈琪和老太兴奋地朝他们走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陈琪高兴地说:“这个太简单了,我们都过了。”老太也在一旁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陆齐低下头沉默不语。陈琪有些好奇地问:“陆齐,你平时练得那么好,今天怎么回事啊?”陆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琪刚想说:“人家老阿姨都过了,”话到一半又噎了回去。
老太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连忙说:“小阿弟啊,这次没过没关系的,下次肯定行。”陆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感激地看了老太一眼。
郑教练看着大家,叹了口气说:“我前面还和另外个教练打赌,说我们这里肯定都能过,没想到……算了,你们去吃饭,下午准备练习一下小路的科目。”
第246章 考试内幕
中午,大家来到饭堂吃饭。陆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扒拉着饭。
寇大彪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安慰道:“兄弟,别想不开了。不就是一次倒桩考试没过嘛,这又不是世界末日。”
陆齐抬起头,苦笑着说:“哎,今天搞成这样,太丢人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继续用轻松的语气劝慰说:“这有什么丢人的?又不是考清华北大,不就一个驾照考试吗?今天确实下雨,视线不太清楚。失误也是正常的。”
陆齐叹了口气,自嘲地说:“我之前还担心你交规可能没过,没想到我自己倒桩考试关掉了。我真是高估自己了。”
寇大彪啧了啧嘴,劝说道:“都过去了,驾照早晚都能出来,又不是什么决定生死的东西,没必要这么介意。你就当这次是个教训,下次考试的时候调整好心态就行。”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饭后,众人坐进了教练车内,跟着郑教练驶向了小路考试的区域。
刚到这里,大家都感觉很陌生。这是驾校训练场另一片区域,场地上有许多眼花缭乱的设施和杆子。场地的地面也是灰色的水泥地,有许多地方都用油漆涂着或深或浅的线。
郑教练一边启动车辆,一边开始介绍:“大家看啊,这里就是小路考的几个项目,我先带你们一一过一遍。”
说着,郑教练把车开到一处区域,这里的路面有两处明显的起伏,就像两道小土坡。郑教练专注地介绍说:“这是起伏路,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提前控制好车速就行了,否则车到时候颠簸得厉害,就可能熄火,总之记住一点,慢就行了。”
说着,郑教练上车缓缓驶向起伏路,边开边说:“看,要慢慢给油门,让车平稳地过去,不能让车乱颠。”郑教练驾车顺利通过,车身只是轻微晃动。
接着来到单边桥区域,单边桥是两条窄窄的、长长的水泥桥体横跨在路面上。郑教练指了指说:“这个单边桥,要求车的左轮和右轮准确地压在桥面上。上车前先调整好坐姿,看准了再上桥。”郑教练上车示范,“看,左轮先上桥,眼睛看远处,感觉车身正了就保持住,左轮下桥时,右轮要及时准确地上桥,这需要多练习来找感觉。”
然后到了侧方停车区域,地面上画着清晰的白色库位线,呈长方形,旁边还有一些箭头之类的标识。郑教练把车开到这儿说:“这个侧方停车可是必考项目,大家刚来就学过。和倒车入库差不多,首先,车沿着右侧边缘线行驶,保持大概30厘米的距离。看到库角在右后视镜消失后,立刻停车,然后挂倒挡,看左后视镜,库角一出现就迅速向左打死方向盘,最后按照步骤把车停好再开出来。”接着郑教练又熟练地演示了一遍。
教练车到了坡道起步区域,这里是一个缓缓上升的斜坡,斜坡顶端有一根标杆立在那里。郑教练严肃地说:“这个坡道起步也是必考项目。上坡时车速要慢,眼睛看着车头中间位置,让它对准坡道上的那条线。快到停车点时,看着右边的标杆,当标杆和车身距离达到规定值时,就踩刹车停车。起步时,先踩住离合和刹车,慢慢松离合,感觉车身抖动时,稳住离合,再慢慢松刹车,这样车就能平稳起步了。”郑教练演示时,车稳稳地停在坡道上,随后又顺利起步。
之后教练车又来到百米加减档区域,这里的路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过路边有个百米标识。郑教练说:“这个百米加减档呢,就是在一百米的距离内,从最低档开始加速换挡到最高档,然后再从最高档减速换挡到最低档。换挡时手脚要配合迅速、准确,同时要控制好车速。”
之后来到限速通过限宽门区域,限宽门是三个间隔开一定距离的窄门框,看起来像三个狭窄的通道。郑教练站在旁边说:“这个限速通过限宽门,速度要达到要求,而且要保证车能顺利通过限宽门,车身不能擦碰到两边的杆子,这就需要大家对车速和车距有很好的把控。”说完,郑教练开车快速且精准地通过了限宽门。
接着是直角转弯区域,这里是一个标准的直角弯道,转角处的线条很分明。郑教练把车开到直角转弯起始位置说:“看这个直角转弯,要提前打转向灯,等到车头快接近前面那条线时,迅速向左或向右打死方向盘,根据转弯方向来操作,然后就能顺利通过了。”郑教练边说边演示了一遍。
众人在车内都认真地观看着教练的演示,最后,郑教练才把车开到连续障碍区域。这里的地面上均匀分布着几个圆形的铁饼。郑教练看着学员们,表情严肃地说:“这个连续障碍也就是压铁饼,是所有项目里比较难的一个。你们看,地上这些铁饼,车在行驶过程中,轮胎绝对不能压到。开车的时候,要提前判断好车头和铁饼的位置关系,比如车头中间位置对准铁饼时,就要调整方向盘,慢慢通过。整个过程车速要平稳,稍有不慎就可能压到铁饼,扣分不说,还可能直接不合格。”郑教练一边说一边小心地驾驶车辆通过铁饼区域,学员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
接着郑教练把车停到一边,下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你们也不用担心,这个不是必考,如果是抽到这个连续障碍,就算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的老司机也不敢保证能过。”
大家听了这话,开始议论起来。
老太瞪大了眼睛说:“教练?这也太难了吧,要是我抽到,肯定就被关了。”
陈琪也皱着眉头说:“郑教练,这有什么窍门吗?”
郑教练笑嘻嘻地摇了摇头,“这个就是要凭感觉,也看不了反光镜,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发明的。”
陆齐苦笑附和道:“学个车,没想到那么麻烦。”
郑教练邪魅一笑,将目光望向寇大彪,好像在说,你就要抽到压铁饼。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正在练习的车辆,默默分析着各个项目。
S弯嘛,坡道起步,起伏路包括龙门,这些都没什么难度,直角转弯就更简单了,可唯独这个压铁饼。车开过去的时候,既要保证速度平稳,又得精准地判断车头和铁饼的位置关系,稍微偏差一点,就可能前功尽弃。
除了陆齐,大家倒车入库都过了,侧方停车肯定也都没问题。只要不抽到铁饼这个倒霉项目,小路考应该都能过。
此时郑教练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对车内说道:“陆齐,你倒桩没过,今天也别练了,反正补考还要等一个月,以后有的是时间练,你要能打到车就自己先回去,要是打不到车,就等我们结束,我再把你送回去。”
陆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带着一丝难堪,小声说道:“教练,这附近不好打车的,我还是在这儿等你们吧,我就在前面小卖部待着,不会打扰大家练习的。”
接着陈琪坐进了车内,和老太二人在场地开始练习,寇大彪也下了车对陆齐轻声安慰道:“别太在意,兄弟,反正马上也回去了。”
陆齐走后,郑教练笑嘻嘻地走上前,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你确实挺聪明,不过后面考试万一抽到铁饼,就算我帮你代考,也不能保证百分百过。”
寇大彪忍不住发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我不像他们要买车,急着开,我就是陪兄弟过来一起玩玩的。”
郑教练眯着眼睛,那笑容显得极为渗人,随后他掏出口袋里的软盒中华,递给了寇大彪一根,“你是聪明人,但我们这一行,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寇大彪和郑教练眼神对视,他一时也不明白郑教练的意图,但他似乎也猜到了什么,他接过郑教练手中那根中华香烟,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丝震惊,一个驾校教练,穿得也邋里邋遢,却能抽这样的好烟,肯定是有点花头的。于是他试探地问道,“那教练你的意思说,小路也能买掉的对吗?”
郑教练笑着摆了摆手,“怎么可能能买?现在又不是以前。”
寇大彪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回答说:“只要保证不抽到这个铁饼,其实也等于过了。”
郑教练继续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哎,这个嘛?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寇大彪望着郑教练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越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明白,郑教练的意思就是,虽然不能直接买掉通过,但也可以花点钱让自己不要抽到铁饼这个项目。
寇大彪继续点上那根中华香烟,随着他深吸一口之后吐出,烟雾缓缓升起,他的目光随着烟雾开始飘散。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方,视线落在附近的一辆教练车上,车上有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正练习着倒车入库。她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无比生疏,车子在她的操作下也不断碰触着周围的桩杆。
寇大彪正看得出神,教练车边还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貌似是这辆车的教练,那男人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微笑地指挥着,他那卑微的身影即使远远望去也很是明显。
就在这时,郑教练顺着寇大彪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他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在看那边啊?那里可是人家一对一的高级教学呢,那女人交的学费就要一万多。”
寇大彪听到这个数字,眼睛微微睁大,心中满是惊讶。他转头看向郑教练,不解地问道:“那你怎么不去做那个生意呢?这多赚钱啊。”
郑教练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却夹杂着一丝无奈和苦涩。他摇了摇头说:“我也想去啊?可是我吃过官司,驾校有规定,像我这样有前科的人,根本轮不到我去做这种一对一的教练。”郑教练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寇大彪内心一震,他觉得郑教练告知自己吃过官司这件事,无疑是一种带有威胁性的暗示。他猛吸一口烟,而后直截了当地问郑教练:“那到底能不能一路买通呢?你和我好好讲讲,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的。”
郑教练碾灭了烟头,摇了摇头回应道:“买掉肯定是不行的,不过要是你们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可以帮着打听打听,我只能说到这儿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烟,故意语气装作老成地说:“教练我懂的,考不过到时候再想办法嘛?大家各取所需。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郑教练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到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不太方便和他们说,你懂的。”
寇大彪敷衍地假笑了一下,点头答应道:“行,我知道了。”
郑教练望着不远处的教练车,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走吧,她们练好了,该轮到你了。”
寇大彪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烟灰,快步朝教练车走去,他坐进驾驶室内,心中再次陷入了沉思,郑教练暗示自己去当传话筒,这显然不是郑教练信任自己,这或许就是这所驾校的潜规则,所谓的潜规则就是原则上的东西不破坏,而在一些其他小的东西上作点文章。就拿这次小路考来说,抽到直角转弯和抽到连续障碍,那难度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可如果能花点小钱在抽签上做点文章,那对于急着要考出驾照的人来说,无疑是赚的。
可自己要不要买这个所谓的抽签服务呢?显然是没必要的,寇大彪心中不禁自嘲,别人学车是为了早点买车去泡妞,而他只是陪太子读书,就算全部一次通过了,他哪里去找车开呢?是问小阿姨借车?人家不嘲讽他就不错了。自己哪怕是被关,那也是无所谓的事。再说学车要对自己负责,只有认真踏实地学出来,将来开车才安全。那些花钱通过考试的,都是拿自己生命在开玩笑。
寇大彪最后也想清楚了,郑教练想要赚钱,随便他去,自己不会多管这个闲事。
第247章 小路考试
两周后,终于轮到了寇大彪参加小路考试。这天清晨,因为陆齐之前考试没过,寇大彪只好独自在小区门口等待着郑教练来接。
过了一会儿,一辆熟悉的教练车缓缓驶来。郑教练坐在驾驶座上,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车在寇大彪面前停了下来,郑教练摇下车窗,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懒洋洋地说:\"大彪啊,上车。\"寇大彪应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郑教练发动车子,一边开着车一边闲聊了起来:\"今天考试,都准备好了吧?\"
寇大彪回答道:\"教练,我都准备好了,就是有点担心那个压铁饼。\"
郑教练哼了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说:\"有啥好担心的,你不是学得最好的吗?\"
寇大彪心里不禁冷笑:\"要是没有你之前暗示的那些猫腻,我也不会这么担心了。\"但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按照之前的安排,郑教练还要去接陈琪和老太。车到了陈琪家小区大门口,郑教练按了几声喇叭。不一会儿,陈琪就小跑着过来上了车,神色略显紧张,和寇大彪打了个招呼后就坐在后排一言不发。
接着,郑教练又开到老太家附近。老太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车就大声喊道:\"教练,等久了吧。\"然后带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上了车,一上车就开始念叨:\"哎呀,今天天气好像有点冷啊。\"
车辆再次缓缓启动,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老太首先打破沉默,说起了抽考项目的事:\"你们说今天我们会抽到压铁饼吗?\"
一旁的陈琪担忧地附和道:\"是啊,我如果抽到了,那肯定就要被关了。\"
寇大彪听了她们的议论,心里虽然也很担心,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就算我抽到,也一定能过。我就不信练了这么久,还过不了一个压铁饼。\"
正在开车的郑教练听到寇大彪这么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眼神里尽是鄙夷。
老太听了寇大彪的话,撇撇嘴说:\"小伙子,你浪头不要大,上次我看你开,你也没通过这个铁饼啊?\"
寇大彪勉强地笑了笑,略带调侃地回应:\"阿姨,我是实战型选手,越是考核,我越是会超水平发挥。\"
陈琪还是一脸担忧地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三个人都抽到压铁饼吧?\"
寇大彪心里明白陈琪话里的意思,他知道郑教练暗示过的那些关于抽考猫腻的事,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气氛搞得更紧张,于是故作冷静地劝慰众人:\"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要是真抽到了,那就全力以赴呗。\"
车内随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家都各自担心着考试的事。郑教练专心开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学员。
很快,大家就来到了考试地点。候场大厅那里已经有许多学员们聚集在一起。考场工作人员站在前面,表情严肃地讲解着考试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地敲在寇大彪的心上,他一边听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纠结抽考项目的事。
很快,抽考项目的环节到了。学员们在大厅大屏幕前等待着确认自己抽到的项目。寇大彪看着前面的学员,有的抽到简单项目后如释重负,有的抽到较难项目则脸色煞白,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当屏幕跳到他们这一组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心里不停地默念:\"不要是压铁饼,不要是压铁饼。\"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望向右边的项目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果然是连续障碍。
寇大彪的心情仿佛沉入了谷底,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但看到这个结果还是难以接受。再回想起郑教练车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的心中瞬间产生了强烈愤怒。
\"哟,小伙子,你抽到了压铁饼,我们这批几十个人,就你一个。\"老太似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插话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
寇大彪脸色不自觉地铁青,他咽了咽口水,吐出一口气,故作冷静地苦笑道:\"没事,被关大不了一个月,我无所谓的。\"
一旁的陈琪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们这里也就你开得最好,试试看,说不定能过的。\"
寇大彪斜眼望了一眼侧后方的郑教练,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我怀疑就是郑教练故意搞我的。\"
陈琪尴尬地笑了笑,回应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们还是先看看前面一批人考得怎么样。\"
在等待考试的间隙,寇大彪离开大厅,站在考场外观看着考场区域。一辆辆车从起点出发,先进行侧方停车和坡道起步的项目,随后再根据车内的语音播报开向自己抽考的项目地点。而他的目光也特别留意着连续障碍区域的考试情况。
不一会儿,那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正在进行考试。那辆教练车缓缓驶向连续障碍的铁饼区域,就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当男子驾驶的车辆通过第一个铁饼时,车轮似乎直接压在了铁饼上,车内广播的声音很响,在很远处都能听见:\"碰到障碍物,扣五分。\"
寇大彪听到了这个语音播报,突然眼前一亮——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压到一个只扣五分,压两个十分,这意味着自己前面只要不出错,后面七个障碍,只需要通过五个,也能一样合格。连续障碍的难点在于怎么用方向盘去让车头始终和铁饼在一条直线上,而第一个铁饼是可以靠肉眼看见的,只要将车头对准就行了。那么眼下,去掉两个可以扣分的铁饼,实际上就只剩下四个铁饼了。
寇大彪的眼睛随后紧紧盯着连续障碍区域,他在脑海里不断模拟自己开车通过的场景,手中不自觉地比划着方向盘的转动方向。
这时,陈琪从一旁走来,看到寇大彪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发问:\"小伙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寇大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嗯,刚刚那个人的情况给了我一点启发。这个连续障碍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老太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小伙子,你要是真能过,那你就能当教练了。\"
寇大彪笑了笑说:\"阿姨,我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郑教练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谈话,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他慢悠悠地说:\"大彪啊,可别以为有什么取巧的办法,这东西关掉很正常的。\"
寇大彪看了郑教练一眼,心里暗自较劲:\"我就用自己的办法通过给你看看。\"
很快,轮到寇大彪考试了。他深吸一口气,坐上了考试车。启动车子后,不出意外,他顺利地完成了侧方停车和坡道起步项目。接着,按照语音播报,他驶向连续障碍区域。
他按照之前想好的策略,先小心翼翼地对准第一个铁饼,轻松地通过了。到第二个铁饼时,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他尽量保持镇定——因为看不见第二个铁饼,他只能用直觉去赌铁饼和车头的位置关系,慢慢地转动方向盘。当车子靠近铁饼时,他感觉自己的操作还是稍微有些偏差,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幸运的是,虽然车子擦到了一点铁饼,但并没有完全压上去。车内广播没有响起扣分的声音,寇大彪暗自庆幸。他继续调整状态,准备迎接下一个铁饼。
第三个铁饼相对来说比较顺利,寇大彪凭借着之前的经验,稳稳地让车头和铁饼保持在一条直线上,顺利通过。
到了第四个铁饼,由于前面的成功,寇大彪信心大增,但也因此稍微有些大意。他转动方向盘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车子的一侧眼看就要压到铁饼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寇大彪迅速反应过来,紧急调整了一下方向,车子险之又险地通过了,不过车身有些摇晃。
此时,他只剩下最后三个铁饼了,按照他之前的设想,只要再通过一个就可以合格。他重新集中精力,不敢再有丝毫的松懈。
第五个铁饼就在他的车身下,可他还是没法用肉眼观察,只能靠所谓的直觉。他回忆着之前练习时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控制着方向盘的角度。用松开离合器的方式让车子缓缓前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无比。他坐在车内感受着车身的起伏,一点点凭借直觉将车头对准这第五个铁饼。他知道自己前面通过的几个铁饼存在运气成分,绝不能大意。只要车辆不熄火,他必须越轻越好,越慢越好。
此时寇大彪的教练车,就像个蜗牛一样缓缓挪动,他的手心也不禁冷汗直冒。终于,他透过车窗观察周围的距离杆,确认自己的车辆已经开到了第五个铁饼上,只要接下来开过去后轮不压到铁饼,这个铁饼就通过了,后面两个扣分也没关系了。
他将方向盘回正,依然踩着刹车,一点点松开离合器。此时,他的耐心渐渐耗尽,知道自己必须一鼓作气赌一把运气。接着,他闭上眼睛,慢慢松开刹车。当教练车又移动了一点距离后,他通过后视镜判断自己车辆的位置,觉得自己应该大概率已经过了第五个铁饼了。
接下来的两个铁饼,寇大彪知道已经不需要对准了。他松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像过起伏路单边桥那样,一脚油门快速从铁饼上通过。
当教练车最后通过了那两个铁饼时,语音播报连续响了两遍:\"碰到障碍物,扣五分!\"不过随后到达终点后,车内的广播还是播报了考试合格的提示音。
寇大彪长舒了一口气。他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连续障碍区域,心中充满了侥幸——他没有觉得这是自己的实力,因为他心里根本没底,毕竟车身下面的东西谁又能看见?不过眼下,他再次打了那个郑教练的脸,这下,他期待着看到郑教练那吃瘪的模样。
郑教练看到寇大彪通过了考试,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走过来对寇大彪说:\"行啊,小子,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寇大彪看着郑教练,假装谦虚地说:\"是你教练教得好,都是您的功劳。\"
郑教练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此时脸上似乎没了之前的笑容,不过他还是客气地称赞道:\"小伙子,你厉害。今天这个铁饼到现在,好像就你一个人过了。等会我要拿你和我的几个同事吹嘘了。\"
之后他们那一组,陈琪和老太的考试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当她们从车内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又难掩欣喜的神情。
大家全部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试,随后郑教练也载着他们踏上回家的路。寇大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放松地靠着椅背,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的声音轻快地在车厢内响起:\"哎,我原来以为压一个铁饼就不行,其实只是扣分。早知道我也不那么紧张了。\"
后排的陈琪听了,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太,带着几分亲昵调侃道:\"阿姨,您别说,岁数大的人里面,您也算厉害的,到现在都是一次过。\"
老太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她用一种带着感慨又有些诙谐的语调回应:\"哎,我也不喜欢开车,关键我儿子车子已经给我买好了,三十多万呢。我和我爱人都没驾照,那个老头不愿意学,只能我来了。\"
寇大彪像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微微侧身回头,眼睛里透着好奇:\"阿姨,那您儿子给您买这么好的车,您打算以后开着车去哪儿啊?\"
老太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那样,眼睛里带着憧憬:\"我呀,没地方去,就去超市或者菜场买买东西。\"
这一番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像是有感染力一般在车厢内蔓延开来。陈琪接着话茬说:\"阿姨,那您得赶紧练练技术,可别把这么好的车给刮了。\"
老太轻轻拍了一下陈琪的手,佯装嗔怒:\"你这小丫头,还打趣我呢。我会小心的。\"
车内的气氛就像被点燃的火焰,欢快而热烈。然而,郑教练像是置身于这氛围之外的局外人,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的道路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表情严肃而深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寇大彪从反光镜里悄悄瞥了一眼郑教练,心里划过一丝疑惑,但那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内心再次陷入了沉思:说是学车,其实只是应付考试,都已经快到大路考了,他们都没正式在马路上开过车。自己就算考出来,能不能自己开车上路?
第248章 初次上路
又过了一周,寇大彪他们进行大路考的训练。这次郑教练没有将车开进训练场,而是将车开到了附近一处空旷马路上。这里几乎没什么车,偶尔出现的也只是和他们一样学车的教练车。
车停在了一个厂门口后,郑教练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上车的操作流程:“你们上车前,都要环顾车辆一圈,这个流程一定要记住,坐进车内,不要急着点火发动车辆,先调整一下座椅的距离,找到一个自己手和脚都舒服的位置,最后再检查一下后视镜和反光镜。”
讲述完毕后,郑教练松开安全带下了车,对车内众人问:“你们谁先来开一遍?”
寇大彪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在车外观察了一圈车况后,率先坐到了驾驶座上,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教练教的,他先仔细地调整了座椅的位置,让自己能够舒适地踩到离合、刹车和油门踏板,接着调整后视镜,直到能看到后方合适的视野范围。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系上安全带,缓缓地拉起手刹,踩下离合,眼睛紧盯着仪表盘,确认挡位在空挡后,才扭动钥匙启动车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舱内响起,道路两边行驶的车辆虽然不多,当看到几辆硕大的集装箱卡车驶过时,他的神经也高度紧绷了起来。
他不敢开太快,轻抬离合,车辆缓缓地向前移动。郑教练坐在副驾驶上,脚始终放在紧急刹车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路况,以便随时制动。
郑教练转头左右观察着路边的车况,接着发出了指示,“前方右边厂门口停车。”
寇大彪听到指令后,目光转向车辆右方的工厂,先是打右转向灯,眼睛看向右侧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来车后,轻踩刹车,慢慢向右转动方向盘,将车平稳地停在厂门口的隔离带上。
郑教练拿出车里的茶杯喝了一口,淡定地说:“不错,继续发动车辆,向前直行。”
寇大彪松开手刹,继续点火发动车辆前行,郑教练又指挥他进行转弯的练习,寇大彪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按照步骤操作。左转时,他提前很久就打开左转向灯,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点一点地向左转动,同时眼睛不断观察着左边的后视镜和前方的路况,确保安全后才完成转弯动作。整个过程中,他的神经高度紧张,不敢乱踩油门,始终保持着慢速,就像一只谨慎的蜗牛在马路上缓缓前行。
陈琪和老太在后排静静地看着寇大彪的操作,她们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紧张,仿佛自己也在驾驶一样。郑教练一边观察着寇大彪的操作,一边时不时地指出一些小问题:\"大彪,你转弯的时候速度再慢一点,离合控制得还不够稳。\"寇大彪听到教练的话,连忙点头,更加专注地调整自己的操作。
在完成了一系列的指令操作后,寇大彪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长舒了一口气。郑教练看着他说:\"整体还不错,就是有些地方还不够熟练,不过第一次上路能这样已经很好了。\"寇大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感激地说:\"教练,我会继续努力的。\"
接下来轮到陈琪进行驾驶练习,她比寇大彪更加紧张,坐在驾驶座上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郑教练耐心地安慰她:\"别紧张,按照平时练习的来就行。\"陈琪点了点头,开始了自己的大路考模拟练习。
老太在一旁看着陈琪,轻声说道:\"这大路考可比之前的项目都要难啊,毕竟路上的情况复杂多了。\"郑教练听到老太的话,说道:\"是的,所以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过只要按照规则来,一般都不会有问题的。\"
陈琪在驾驶过程中,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较好地完成了一些基本操作。不过在变更车道的时候,她忘记了观察后视镜,郑教练及时提醒了她,陈琪吓了一跳,连忙调整操作。完成一轮练习后,她的脸都有些发白了。
最后轮到老太进行练习,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她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念叨着操作步骤,一边慢慢地启动车辆。她的速度比寇大彪和陈琪还要慢一些,但是每一个操作都做得很认真。在遇到一个小弯道的时候,老太操作方向盘有些吃力,郑教练在一旁指导她如何正确地转动方向盘,老太虚心地听着,按照教练的指导顺利地通过了弯道。
经过一轮的道路训练,大家都对大路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说白了,其实就是根据边上考官的指挥进行驾驶,确保每一步都规范操作。
轮到寇大彪第二遍练习,他已经感觉自己胸有成竹。在驾驶过程中,他的动作更加流畅自如,渐渐地,他也敢在三挡、四挡之间切换了,车辆在他的操作下平稳地行驶着。
郑教练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似乎对寇大彪产生了不满。寇大彪并没有太在意教练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渐入佳境的驾驶状态中。
随后,寇大彪在车前方发现了一辆教练车,那辆车开得跟乌龟一样慢。郑教练发出命令:\"超过前方车辆。\"寇大彪听到指令后,先观察了一下前方的路况,确认左侧车道没有来车后,他打左转向灯,向左微微转动方向盘,轻踩油门,车辆缓缓加速,顺利地超过了前方那辆慢吞吞的教练车。
就在过了两个路口转弯时,郑教练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踩死了副驾驶的刹车。车辆猛地一停,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了一跳。
郑教练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地指责道:\"寇大彪,你看看你开的什么道?这是转弯车道吗?你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呢?\"寇大彪心中一惊,他赶忙看向道路标识,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开错了道,他惭愧地点头道歉:\"教练,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到。\"
随后他也松开安全带下车,按照训练时的要求,在出现错误时下车调整状态。可他下车时却发现,前面那辆教练车也跟着他停在了身后。郑教练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人家好像正在考试,跟着你开,也被你带到错误的道上了。\"
寇大彪有些不以为然:\"是吗?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练习。\"
郑教练听了寇大彪的话,脸色变得更加严肃:\"寇大彪,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你是在练习,但在道路上行驶就得遵守规则,你先错了,才带着别人一起错了。\"
寇大彪听了郑教练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教练,我知道了。\"
郑教练看着寇大彪,叹了口气说:\"你坐到后面去,让她们来开。\"
寇大彪于是坐到了后座上,换陈琪开车练习。此时,车辆刚发动,郑教练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笑着应答:
\"哦!\"
\"册那,巧来。勿好意思哦!\"
接着郑教练挂断电话,转头又对寇大彪指指点点地说道:\"我前面同事打电话来了,后面那个家伙就是考试跟着你开,开错了,两次机会都没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开吗?谁让他倒霉跟着我呢?\"
随后轮到换陈琪开车。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刚刚郑教练对寇大彪的严厉指责以及之前自己练习时的小失误,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缓缓地松开手刹,轻抬离合,车辆慢慢向前移动。郑教练坐在副驾驶,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操作,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看穿。陈琪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路况。
然而,郑教练的态度罕见地严厉了起来。当陈琪准备转弯却未及时打转向灯时,郑教练毫不犹豫地用副驾驶的应急刹车刹停车辆,车身猛地一震,陈琪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郑教练皱着眉头,大声说道:\"你这样怎么上路?转向灯都不打?我说了几次了?\"
陈琪被郑教练的言语吓住了,脸色铁青,握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她小声地道歉:\"教练,对不起,我刚刚一紧张就忘了。\"可郑教练并没有缓和的意思,依旧面色冷峻。
车辆再次启动后,陈琪更加谨慎了。但没一会儿,郑教练又发现了问题。当陈琪变更车道时,虽然打了转向灯,可是没有充分观察后视镜确认安全就开始变道,郑教练又是一记急刹车停止了车辆,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别开了,再开下去不是考试的问题,是我们都要送在你手里了。\"
陈琪抿着嘴,脸上百感交集。她既觉得委屈,又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懊恼,更多的是对郑教练这种近乎苛刻的态度感到气愤,可她也无话可说。随后她松开安全带,气愤地下了车坐到后座上。
寇大彪知道,开车确实讲究心理素质,陈琪慢慢开肯定没问题,但郑教练那种口气,明显是带有什么目的性。寇大彪不禁联想到了大路考试的猫腻,不知为何,他猜测郑教练也许就是想利用大路考再捞一笔。不过他早就想好了,自己是绝不可能浪费这个钱的。
陈琪坐到了后座上,老太随后坐到了驾驶座。此时车内的气氛变得极为严肃,老太刚开到一个路口,车辆就直接熄火了,郑教练愤怒地提高了音量:\"你怎么开的?你这样紧张,怎么能上路!\"
老太似乎根本不惯着郑教练,没好气地回怼道:\"你喉咙这么响干嘛?前面你不叫,我不是开得还可以啊?\"郑教练轻蔑地摇了摇头:\"我是为你好,你这样上路要出人命的,懂伐?\"寇大彪在后座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加确定了郑教练的目的,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到现在只是自己的猜测。
一天的学车也渐渐来到尾声,寇大彪经过短暂的学习,信心早已大增。郑教练还是开车将他们几个一一送回家。只不过,这次车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沉寂,陈琪和老太都板着脸,她们今天似乎对郑教练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寇大彪坐在中间有些尴尬,他本想插几句嘴活跃下气氛,可在后视镜内看着后面二人铁青的脸,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回到家后,他没有去多想,打开电脑,继续登录了dNF游戏。可正当他在pK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似乎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寇大彪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女医生陈琪的声音:\"喂,大彪,你好,我是陈琪。\"
寇大彪先是一惊,毕竟他和这些学车的人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互相留过号码。抱着怀疑的态度,他试探地反问道:\"陈医生,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陈琪的声音显得有些局促:\"你晓得伐,前面回家的路上,那个郑教练问我,大路考要不要买掉?\"
\"买掉?那你怎么说的?\"寇大彪有些吃惊地答道。
陈琪的语气有些担忧:\"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来问问看你,他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一样的话?\"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严肃地说:\"这个东西很正常,都看你自己选择。\"
电话那头,陈琪接着问道:\"我就怕有什么问题啊,其实我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寇大彪站起身来到窗边,思考着这件事,然后继续劝说道:\"姐,这东西,没必要当回事,大不了就被关。没必要这么着急。\"
陈琪在电话里继续发问:\"大彪,那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买掉呢?毕竟我医院的工作也很忙,还要带小孩,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寇大彪被这么一问,心中也感到了些许压力,毕竟别人也是信任他才来问他。他思索了一番,在电话中回答道:\"姐,那个郑教练就是故意吓你们,考试作弊是有风险的,最好别去走这条路。相信我,你第一遍开得不错的,要对自己有信心。\"说完,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我听你的!\"陈琪的语气似乎变得放松了下来。
第249章 大路考试
寇大彪挂断了电话后,便没有再去多想,重新玩起了游戏,直到快要十点多钟,他也急忙去洗漱准备睡觉。就在他刚刚躺到床上时,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他拿起手机一看,竟然又是郑教练。
寇大彪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意图,不过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接了起来。
郑教练猥琐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大彪啊,我跟你说,这考试啊,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要是想直接通过呢,我这里正好有个机会。你可能不知道,要是这次被关了,下半年可就全部换成交警监考了,到时候那考试可就严多了,想过可就难喽。”
寇大彪心里冷哼一声,但嘴上还是平静地说:“教练,我觉得我就正常考就行,我也不着急。”
郑教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嘲讽地说:“你不找人托关系,很可能抽到夜考,到时候百分百是交警监考。就你那水平,你觉得你能过?”
寇大彪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眉头,试探地问道:“那到底多少钱呢?”
电话里,郑教练语气轻佻地说:“不多,就一千块钱,这也就是两条香烟的事。我们驾校本来就便宜,你这样学出来,也比外面便宜不少呢。”
寇大彪依然不为所动,他大声说道:“教练,我压铁饼都过了,大路被关,大不了就等一个月。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反正不买。”
这时候郑教练提高了音量,语气逐渐愤怒了起来,“你别后悔,别以为自己开得好,到时候过不了,下半年可能要全部从头开始考。”
寇大彪最后坚定地回道:“教练,别浪费时间问我,我没钱。”
接着郑教练果然和第一次一样,一句话招呼也没打,直接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把手机扔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哼,想用这种手段来吓唬我,我可不吃这一套。”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虽然刚刚在郑教练面前表现得很坚定,可现在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毕竟小路考抽到铁饼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买不买其实无所谓,可万一别人买了呢?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通过的几率就更低了呢?他心中虽然有些忧虑,不过他早就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等一个月重新再考。
一星期后的下午,终于到了大路考试的这天,陆齐正好也在这天重新参加倒桩考试。所以寇大彪和他一大早便又约在了东方书报亭门口。
不一会儿,郑教练开着车过来接了他们,顺路又接了另外两人,在前往驾校的途中,车内的气氛一直很平静,不过没过多久,郑教练就打破了沉默,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车内众人发问:“马上最后一次考试了,你们谁有困难的。现在找我,我打电话过去了还来得及。”
众人皆沉默不语,寇大彪透过后视镜观察其他人的反应,那个老太假装看向窗外,似乎假装没有听见。陈琪的眼神里明显露出了一丝不确定和担忧。
寇大彪心里确定了,郑教练肯定也给大家都打过电话了,大家其实都知道了郑教练的意思。他立马转头给了后座的陈琪一个眼神,示意大家都别去理郑教练。
郑教练一边开着车,嘴里一边嘀咕着:“我反正随便你们,被关反正就是一个月。”
寇大彪看着郑教练吃相如此难看,心中也忍不住发笑。不过他站在郑教练的角度想想,似乎也有些理解对方,毕竟别人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赚钱谋生罢了。这个社会有这样的人不奇怪,而自己最好一次通过,也省得和他再打交道了。
车辆行驶途中,陆齐坐在后座突然开始和陈琪闲聊:“姐,上次你不是说帮我介绍女朋友的吗?”
陈琪笑了笑,回答说:“你也太心急了,我已经帮你联系好我们科室的护士了。就这个礼拜吧。”
陆齐推了推自己的镜框,眼里似乎闪着光:“那真的谢谢姐了,到时候你们来我店里,我送你们几件衣服。”
寇大彪在前排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若有所思,原来陆齐和这个陈医生早就互相留了电话。那么自己的手机号肯定也是陆齐给她的。陆齐这家伙,也没听他提过,肯定就是因为介绍女朋友的事不想告诉自己罢了。
就在寇大彪沉思之时,陆齐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发问:“兄弟,到时候周六你也一起来吧?让陈医生再找个他们单位的护士来。”
寇大彪连忙转头摆手,带着一丝调侃的语气说:“你是来学车,还是来找女人的?怪不得考试被关了,原来心思就没在这里。”
这时,郑教练也笑嘻嘻地插话进来说:“陈医生,今天陆齐倒桩如果还被挂,就别给他介绍女朋友了。”
陆齐不好意思地笑了,表情显得格外轻松,“没事,今天我肯定就过关了。”
寇大彪在后视镜里观察着陆齐的神态,陆齐今天的那种自信显然不太寻常,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仿佛就是十拿九稳的感觉。虽然怀疑别人也许不太好,但直觉告诉寇大彪,结合郑教练做的那些事,陆齐绝对是花钱买通了考试。
教练车继续行驶在路上,今天的天气有些沉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空中,仿佛随时都会倾泻下一场大雨。风也有些凉飕飕的,透过车窗的缝隙吹进来,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当车辆从外环高架下来,离驾校的区域也越来越近。郑教练先是将陆齐送到了倒桩考试的考点。接着立马又开车将其他人带到了大路考试的集合点。
考试的路段就是他们练习开车上路的地方,道路边已经停了许多考试的教练车,车边也有许多人在等待着。
这时候,郑教练将车停到了路边,对众人说道:“我先去拿你们的表格,你们根据号码到自己指定的车里去等待考试。”
寇大彪随即也下车点上一根烟,继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对郑教练问道:“我们这一组,到底是交警监考,还是其他人监考呢?”
郑教练一脸不耐烦地回答说:“这个看运气,不过我早提醒过你,现在看到交警,你自己也怕了吧?”
寇大彪叹了口气,眼神故意看向远方,“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郑教练摇了摇头,再一次带着那种讥讽的笑意开口道:“要么你再想想清楚?要不要帮忙?”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教练谢谢你了,真的不用。”
“切,”郑教练冷笑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那个兄弟比你拎得清的多。反正我还是那句话,随便你。”
寇大彪没有再理会郑教练,而是继续观察停在路边的教练车。几乎有一半的车里坐着身穿制服的交警,那蓝色的制服在沉闷的天气里显得更加冷峻,交警们表情严肃地坐在副驾驶位,似乎在审视着即将到来的考生们。另外一半车里的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监考人员,他们穿着便装,有的在翻看资料,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交谈。
寇大彪心里暗暗盘算着,郑教练能暗示他们花钱买通考试,其他教练带的学员肯定也有人为了图方便,直接选择走捷径。可就算是买通关系,那应该不至于能买通交警吧。自己待会考试,只要分到交警的车上,那样就可以公平地靠自己水平去考试。如果分到其他监考人员车上,那一起考试的其他人有没有买通,肯定就说不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拿着表格递给了郑教练,郑教练把表格分发给众人。寇大彪和陈琪被分在K零二五号车,他们拿了表格就去寻找停靠在路边的考试车辆。
陈琪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寇大彪的衣角,担忧地问道:“你说,我们不买,是不是就很大概率被关呢?”
寇大彪转头谨慎地看了周围,小声回答道:“看运气的,反正我不信其他人都是买通关系的,肯定有人是靠本事过关的。”
“哎,希望今天好运了。”陈琪小声地嘀咕着。
不一会儿,二人很快来到了那辆考试车旁。车前已经有个眼镜男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车边等候。
眼镜男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像是被精心烫过,几缕卷发俏皮地搭在他那副黑框眼镜上。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些奇怪的涂鸦图案,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很大,露出一小片皮肤。他的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的高帮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那红色在这有些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但是发根处有些油腻,似乎是因为紧张而没来得及好好打理。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可因为紧张,嘴唇微微颤抖,那原本涂抹得很精致的口红也显得有些斑驳。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双手紧紧地揪着裙子的一角。
眼镜男看到寇大彪和陈琪走来,主动上前搭话:“嗨,你们也是这辆车咯。”
寇大彪回应道:“嗯,是啊。你看起来很轻松啊,不紧张吗?”
眼镜男耸了耸肩,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得意:“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寇大彪发现这个家伙,从头到尾完全察觉不出一丝考前紧张的感觉。他立马怀疑了起来,便装作老成,带着试探地口气发问:“朋友,你难道也买通了吗?”他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着男子的反应。
眼镜男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哟,朋友,你也懂得咯?我买掉了。”
边上那红衣女子,也颤颤巍巍地插话道:“我们教练帮我们搞定了,不过我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
寇大彪听了这个消息,内心一震。他明白,这二人如果都买掉了,那么自己和陈琪通过的机会就很小了。这玩意儿应该有指标,肯定不可能让你们百分百通过。虽然他心里已经越来越没底,不过他还是决定别和他们说实话。
寇大彪接着故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有些压抑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哈哈,原来如此,大家都是买掉的咯?那我们这辆车应该都过了。”
眼镜男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嗨,朋友,我一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大家是同道中人。”
一边的陈琪听了他们的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寇大彪急忙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劝慰道:“姐,别怕,他们买掉了,说不定那个监考员做个顺水人情也会给我们过掉。你没必要担心。”
不一会儿,教练车前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胸前挂着一块牌子,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考试开始了啊。你们几个,谁先上车?”话语刚落,眼镜男就像早有准备一般,果断地举起手,手臂在空中有力地一挥,大声说道:“我先来!”那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仿佛他对这场考试已经胜券在握。
监考官听到他的回答,微微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说道:“你们多向这个小伙子学学,人家一看就学得很好。”
眼镜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他迈着看似沉稳的步伐,装模作样地围着车周围转了一圈。他的脚步看似在检查车辆,实则有些漫不经心,眼睛只是随意地扫视着车身。转完一圈后,他潇洒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内。寇大彪和陈琪以及那个红衣女子则默默地坐到了后座上。
监考官拿着对讲机,眼睛看着手里的表格,问道:“你是焦德平对吗?”
眼镜男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快速地点头答应,“对对。”
寇大彪和陈琪在后座上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尴尬的笑容。那笑容里夹杂着无奈和对这种不公平现象的一丝愤懑。
“开始吧,发动车辆。后面根据我指示行驶。现在直行。”监考官不紧不慢地发出指令。
眼镜男听到指令后,伸手握住车钥匙,轻轻一转,汽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随后缓缓启动。他的脚轻轻踩在油门上,车子慢慢向前驶去。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镇定,眼睛看似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是寇大彪却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车子刚开到路口,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监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平静而又果断:“路边停车。”
眼镜男听到指令后,急忙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震,停在了路边。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似乎在等待考官下一步指示。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监考官直接宣布了,“考试合格,你们谁下一个来?”话语一落,车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第250章 成功过关
寇大彪看到如此荒诞的一幕,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忍不住产生了强烈的笑意。可他考虑到现在的场合,还是用力憋着一口气,不敢让自己笑出声。
“你们谁第二个上去开?”监考官转过头,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地再次响起。
寇大彪和陈琪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毛,陈琪则轻轻咬了咬嘴唇,两人都没有搭话。那名红衣女子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也默不作声,身体还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是非常紧张。
监考官见其余人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翻了翻手中的表格,提高了一点声音说道:“那我点名了,许欢莹,你来。”
红衣女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震,眼睛惊恐地瞪大,一下子更紧张了。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而寇大彪却有些不解,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心想,这女人不是已经买通了吗?怎么还那么扭扭捏捏?
红衣女子颤颤巍巍地起身打开车门,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地走进驾驶座替换眼镜男。寇大彪眼睛紧紧盯着她,发现她上车前并没有按照考试的规定绕车一周观察车况,不过那个监考官眼睛看着别处,也没做声。
红衣女子坐进驾驶座后,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伸手握住车钥匙,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她又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转动钥匙。汽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不太顺畅的轰鸣声后启动了。监考官双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发出指示:“直行。”
随着女子慢慢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缓缓向前移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身体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车子开了十几米路,前方路边正好有个厂,监考官立马再次发出指示:“厂门口停车。”
女子听到指令后,眼睛里满是慌乱,她的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急忙踩向刹车。车子猛地一震,速度慢了下来,但还没停到位置就熄火了。女子惭愧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小声地低头道歉:“不好意思,考官,这次算我没通过,我有些紧张,能不能等会再开?”
监考官皱着眉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不耐烦地说道:“我没说你不合格啊?继续发动车辆啊!”
寇大彪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心里暗自发笑,心想这考试也太宽松了吧?一旁的陈琪此时却依然紧张得要命。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恐,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放在腿上,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向后缩。
红衣女子此时并没有听监考官的命令,而是直接松开了安全带,快速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她低着头,不敢看监考官,一边道歉着说:“我自己知道的,这次算我没过。让我先冷静一下。”
监考官露出了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只好转头对后座问道:“剩下你们两个,谁先来?”
寇大彪再次和陈琪对视了一眼,陈琪抖了抖眉毛,似乎在说,你先来。寇大彪心想,反正有两次机会,只要不像上次那样开错道,自己应该是没问题的。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看着驾驶座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顺利通过考试的场景。
寇大彪下车后,先是在车周围绕了一圈观察车况,随后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室内。他先伸手利落地系好安全带,眼睛瞟了瞟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让自己能清楚地看到后方的情况。然后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感受了一下方向盘的力度,才平静地发动车辆。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眼睛里满是自信。
监考官开始发出指示:“先直行,注意速度不要太快。”监考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前方的道路。
寇大彪听到指示后,轻轻踩下油门,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同时余光扫视着仪表盘,确保车速在合适的范围内。他心里想着,这是最基本的操作,一定要稳稳当当的。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监考官接着发出了下一步的指示:“前面路口左转弯。”他伸出左手,做了个向左转的手势。
寇大彪提前打了左转向灯,然后慢慢减速,眼睛仔细观察着路口的情况,在确认安全后,他转动方向盘,车子顺利地完成了左转弯。他在心里默默庆幸自己的操作熟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监考官接着又继续指示:“加速,并入右侧车道。”他说着,右手向前挥了一下。
寇大彪轻踩油门,车子加速前进,他眼睛看了看右侧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车辆后,缓缓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并入了右侧车道。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得心应手,身体也更加放松。
行驶了一段距离后,监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手指向路边:“前方厂门口停车。”
寇大彪听到指令后,先轻踩刹车,同时打开右转向灯,眼睛看着厂门口的位置,慢慢将车子驶向厂门口。车子快要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将车稳稳地停住,然后继续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监考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随即宣布:“考试合格。下一个!”
此时寇大彪听到这个结果,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随后下车坐到了后座,这次轮到了陈琪考试。寇大彪打开车门前对陈琪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鼓励,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的,不要担心。”
陈琪见寇大彪合格,也突然信心大增,之前紧张的情绪也一扫而空,似乎也忘记了郑教练给他们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坐进驾驶座,利落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辆后,按照监考官的指示开始行驶。她在驾驶过程中虽然还有些小紧张,但整体操作比较流畅。随着车辆开了一段距离,转了几个弯,监考官也宣布了陈琪考试合格。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眼睛里满是喜悦。
最后这辆车只剩下那名红衣女子,她再次紧张地坐到驾驶室内,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握住方向盘,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汗珠滚落下来,把精心化的妆弄得斑驳不堪,黑色的眼影和睫毛膏在汗水的冲刷下晕染开来。
后座上的眼镜男见状,高声鼓励道:“别怕,大家都过了,正常开,你没问题的。”他的声音在车内回荡,试图驱散红衣女子的紧张情绪。
监考官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表,并没有着急指示,而是耐心地劝说:“没关系,实在不行,你再等一会,我再给你点时间调整一下。”
寇大彪心里暗自思忖,这女人肯定是买通了考官,看考官这送人情的架势,可她紧张成这样,怕是根本不敢开车。
红衣女子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她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后座的人说:“我包里那瓶水给我拿一下,谢谢。”眼镜男马上找出水递给她。红衣女子接过水就咕噜咕噜猛灌起来,眼睛里依然透着恐惧,没有一点要开始考试的意思。
监考官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提醒:“你喝这么多水,要是考试开始想上厕所,可就只能判不合格了。”红衣女子一听,更加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对,考官,我能不能先上个厕所?”她的眼睛里满是祈求,身体都有些瑟缩。
监考官表情变得僵硬,但还是强忍着不耐烦,挤出一丝微笑点头说:“这里正好有个厂,你去门口保安室问问,快去快回,别耽误太久。”红衣女子长舒一口气,急忙松开安全带,飞快地跑下车,朝着厂门口奔去。
寇大彪坐在后座,这时手机收到陆齐的消息:“兄弟,我考试过了。你们呢?”寇大彪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我和陈琪已经过了,那个老太不和我们一辆车。”陆齐很快又发来消息:“兄弟,恭喜你啊,还是你厉害。”寇大彪简短地回复:“等会见面再说吧。”
过了十几分钟,红衣女子才慢慢吞吞地回来。她刚上车,监考官就带着质问的语气说:“怎么样?准备好了吗?”红衣女子一脸犹豫,支支吾吾地回答:“准,准备好了。”
红衣女子随后再次发动车辆,坐在后座的寇大彪明显感觉车子晃动得厉害。起步的时候,车子像个喝醉酒的大汉,摇摇晃晃。刹车时也是猛的一下,让人猝不及防。红衣女子整个人显得笨手笨脚的,眼睛只敢盯着前方,根本顾不上两边的反光镜。监考官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不敢再给她复杂的指示,只让她一路直行。可即使这样,车辆行驶的速度也是忽快忽慢,红衣女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铁青着脸,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像是在和它较劲儿。
监考官抿着嘴,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发出指示:“右转弯。”红衣女子听到指令,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可这一转,方向打得过大了。监考官的手差点就伸出去扶方向盘,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忍着,假装没看见。红衣女子歪歪扭扭地转过弯后,监考官发出最后的指示:“靠边停车,熄火。”
红衣女子沮丧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说:“哎,不好意思。”监考官咬着牙,不耐烦地说:“你通过了!快坐到后座去。”
寇大彪和后座的陈琪以及眼镜男互相对视一眼,大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随后,眼镜男坐到副驾驶座位,监考官开车带众人返回了考试结束集合的场地。
到了集合的地点,这里是路边的一块空地,停着许多考试完的教练车。寇大彪下车后,远远地就看见郑教练和陆齐在那辆教练车边等候,随后他们也快步走了过去。
郑教练看到他们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彪、陈琪,恭喜你们啊,大路考顺利通过啦。”郑教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是笑意。
寇大彪笑着回应:“谢谢教练。”
郑教练又接着说:“那个老太也通过了,已经自己打车离开了。”
寇大彪焦急地催促道:“那这最后一次了,郑教练你快送我们回家吧?”
郑教练拿出烟,发给了陆齐和寇大彪,然后指着前方道路说:“还有一个上次补考的学员今天也和你们一样考大路,等他结束,我们再一起回去。”
寇大彪点起烟,疑惑地问:“他怎么还没考好?我们那辆车那么慢都结束了。”
郑教练一脸凝重,不屑地说:“你们是运气好,他那辆车是交警监考,现在已经开了不知道几圈了,还没让他过。”
正说着,只见一个男人一脸愤怒地朝众人走来。郑教练皱着眉头上前发问:“李龙,怎么样?”
李龙骂骂咧咧地说:“草,我开了都有十几圈了,最后在一个转弯的地方,说我没有礼让行人。人家早就过了人行道了。这交警就是要卡我。”
郑教练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道:“走吧,下次再考,正好和这个眼镜一起。”接着他转头对寇大彪笑着说:“学车真的要看运气,这位老兄大路已经考了第三次了。你看看,人比人真要气死人。”
陆齐紧皱着眉头,插话问道:“那,教练,到时候轮到我,不会也这样吧?”
郑教练深吸一口烟,回答说:“谁叫你倒桩不好好考,到时候一个月后可能全部要换成交警监考了。”
陆齐偷偷笑了笑,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狡黠,对郑教练说:“教练,那到时候要你好好教我了。”
众人随后再次坐上了那辆熟悉的教练车,寇大彪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了,虽然马上就能顺利拿到驾照,可他并没有什么喜悦和兴奋,对于他来说,似乎就像是完成了一个毫无兴趣的任务。
第251章 挑拨离间
在回家的途中,车内气氛略显沉闷。突然,坐在后排的李龙打破了沉默,满脸好奇地对众人发问:“你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陆齐坐在他边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朝李龙礼貌性地点点头,回答道:“我在人民广场迪美开了个服装店,卖女装。”
陈琪嘴角上扬,微笑着说:“我是个医生,在江湾医院小儿科看门诊。”
李龙微笑着点头,眼睛里透着一丝期待,谦虚地说:“那你们真不错啊,我就是修电脑的,在江湾镇开了个电脑维修店。有装机配件的需求到时候来我店里就行了。”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名片。
其他人纷纷接过名片查看,寇大彪转头,礼貌伸手去接,二人视线交汇,李龙挑了挑眉毛,眼神充满探究,笑嘻嘻地追问:“对了,小伙子,你是干嘛的呢?”
寇大彪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耳朵尖泛起一点红,谦虚地回答:“我刚退伍回家,现在在亲戚那打工。”
李龙眼睛一亮,身体向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好奇,继续发问:“哟,当兵好,你们上海回来的,能拿不少钱吧?”
寇大彪轻轻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敷衍地说:“没多少钱。”
此时陈琪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点惊讶,突然插话说:“哟,大彪,你原来是当兵的。不过说实话,一点也看不出来。”
寇大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朵更红了,羞涩地回答:“是不是我皮肤太白了?这没办法,天生的。”
郑教练一边开车,一边嘴角带着一抹调侃的笑意,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向寇大彪,笑嘻嘻地插话道:“你一看就是小白脸,准备驾照学出来,买辆车去泡妞咯?”
寇大彪表情尴尬,双手不停地摆动着,冷冷地说:“没有,我没这个打算。”
此时李龙看着大家,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又问起新的话题:“对了,你们都准备买什么车?”
陈琪双手很自然地放在腿上,表情淡定,平静地说:“我家里老公早就买了辆帕萨特,我学出来也就是为了接接小孩上下学。”
陆齐眼睛向上看了看,像是在思考,跟着回答说:“我还没想好买什么车,现在反正驾照还没出来,到时候买辆SUV吧。”
李龙耸了耸肩,摸了摸下巴,语气轻松地说:“我在老家其实都已经开了好几年了,家里好几辆车呢,就是在这没办法非要考这破驾照。”
寇大彪假装看向窗外,手指不自觉地在车门上划动着,这时陈琪身体向寇大彪这边侧了侧,高声询问:“大彪啊,你驾照也学出来了,你准备买什么车呢?”
寇大彪被一下子问住了,只能勉强应付说:“嗨,我现在还没买车的打算。”
这时候,郑教练脸上带着坏笑,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假装打趣地说:“哟,怪不得人家陈医生给陆齐介绍女朋友,不给你介绍呢?”
寇大彪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将目光看向坐在后排的陆齐,陆齐着急地挥舞着双手,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我兄弟那是眼光高,一般人他还看不上。”
陈琪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期待,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高兴地说:“要么礼拜六你和陆齐一起过来,我再多叫一个我们单位的女孩子来。”
寇大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无奈,尴尬地抿了抿嘴,“真的不用了,姐。谢谢。”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寇大彪心里更是有些郁闷。别人那些有意无意的闲聊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一谈到这些话题,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他知道自己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去考虑自己的将来,如今他老老实实地打工上班,可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呢?光一套房子似乎就断绝了他对未来的希望。但他心中也不愿再去多想,只抱着混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过下去。
车辆在闲聊间已经开到江湾镇附近,李龙率先下车,又来到一处小区门口,紧接着陈琪也准备下车了。她对陆齐叮嘱道:“陆齐啊,星期六相亲可别迟到了,给人家姑娘留个好印象。”
陆齐赶忙回应:“陈姐,您放心,我肯定准时到。”
陈琪又看向寇大彪,眼中带着期待再次询问:“大彪啊,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多认识个朋友也好呀。”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陈姐,真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随后车辆又行驶了一段距离,来到了广月路陆齐家小区门口。郑教练停好车后,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对寇大彪说:“大彪啊,你的驾照,到时候我让陆齐带给你,省得你再自己跑一趟。”
寇大彪感激地看着郑教练,微微弯腰,说:“谢谢教练,麻烦您了。”
寇大彪和陆齐下了车,来到亮亮粮油店买了两瓶可乐,便在对面的花坛边坐下闲聊起来。
陆齐点上一根烟,一脸忧愁地叹息道:“兄弟,你说我这相亲能成吗?我心里真的没底。”
寇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现在你好歹也算个老板,要有自信。”
陆齐苦笑着,皱了皱眉头说:“你是不知道,我这虽然平时和顾客打交道还挺自如的,可一相亲,我话就说不好了。”
寇大彪笑了笑,忍不住调侃道:“反正这都要看你自己了,总不见得我帮你去说吧?”
此时陆齐突然低下头,似乎故意望向别处,嘴里支支吾吾地说:“兄弟,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呢?一起去热闹一下交个朋友也好的啊?”
寇大彪虽然看着陆齐的后脑勺,但他似乎听出了陆齐话里有话,语气平和地回答道:“别人不清楚,我家里情况你不知道吗?”
陆齐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劝慰的语气说:“兄弟,你总不能因为你家里的情况,一辈子不找老婆吧?”
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带着不屑的语气说:“现在反正还年轻,急什么,哪像你,成天到晚,脑子里都是女人。”
陆齐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就在他俩说话间,粮油店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那人穿着拖鞋,胡子拉碴的,身影看着特别熟悉。
仔细一看,原来是许西嘉。许西嘉看到他们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意,和他们二人打招呼:“陆齐,大彪,你们也在这儿啊,好巧。”
陆齐抬头看到是许西嘉,笑着回应道:“西嘉啊,你这是来买东西?”
许西嘉走到粮油店门口,拿起一包烟,眼睛看着烟说:“嗯,出来买包烟。”然后看向他们两人,问道:“你们等会去哪呢?”
陆齐看了看手上的表,眼睛微微睁大,说:“我要回去了,我爸家里烧好饭了。”
许西嘉笑着调侃道:“这么多年,还是你陆齐最稳,一到饭点肯定就回家。”
寇大彪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看着前方,“那我也准备回家了。”
许西嘉对着寇大彪点了点头,诡异地眨了眨眼睛,“行,那下次有机会一起出来玩。”
三人告别之后,寇大彪往自家小区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他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兄弟,你难道真的回去了吗?”许西嘉的声音随之从身后传来。
寇大彪转身确认了下,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兄弟?你不回去?”
许西嘉嘴角微微上扬,笑了笑,似乎话中有话地说:“陆齐他管他回去,我们要不再找个地方坐坐。”
寇大彪没有多想,眼睛里带着少许期待,便答应了下来:“那我们到江湾镇那兜一圈,那里有个马家羊肉汤很正宗。”
两人顺着广月路往北走,不一会便来到那家羊肉汤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后,寇大彪热情地招呼老板,大声说:“老板,来两碗羊肉汤,再加些饼子。”
许西嘉则坐在对面,眼神有些游离,眼睛看着桌面。
寇大彪看出来许西嘉有心事,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睛里带着关切:“西嘉,你刚刚就有点不对劲,现在就我们兄弟两个,有什么困难就说吧。”
许西嘉缓缓开口,眼睛看向寇大彪,“大彪啊,你们正在学车咯?”
寇大彪点头称是,眼睛看着许西嘉。
许西嘉表情有些落寞,哀怨地说:“你们现在都不带我玩了。”
寇大彪听了有些尴尬,急忙解释道:“就一起学个车,你别多想了。大家都是兄弟。”
许西嘉叹了口气,眼睛里带着几分嫉妒,愤愤不平地说:“兄弟?陆齐这次学车难道是请你的?”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些许无奈,“这怎么可能?”
许西嘉喝了一口羊汤,接着叹了口气:“哎,兄弟,我们当中只有你发财,我才能沾到光,陆齐那家伙从小就是一毛不拔。”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别去想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人要有志气,老指望别人请客干嘛呢?”
许西嘉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些许狡黠:“陆齐就是没人玩了才想到别人,以前你当兵的时候,你不知道,陆齐把你说得一文不值。”
寇大彪用调羹舀了一勺桌上的羊肉汤,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屑,“说我什么?我难道对他还不好吗?”
此时,许西嘉眼里闪着光,继续严肃地说:“我说我们三人你最有出息,现在在当兵,可他却嘲笑你当兵是走投无路没书读才去的。”
寇大彪一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反问道:“这?他真的这么说我吗?”
许西嘉摇摇头,眼里似乎带着一点得意,“陆齐早就膨胀了,他还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当兵回来,好不是只能待在家里,找不到工作。”
寇大彪听了这些有些气愤,眼睛里带着怒火:“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许西嘉挤眉弄眼地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怀好意地说:“兄弟,你是聪明人,我会和你乱说吗?至于陆齐对你怎么样?你其实心里应该清楚的。”
寇大彪听着许西嘉的话,心中犹如翻江倒海,思绪纷乱。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与陆齐和许西嘉相处的点点滴滴。或许从读书时起,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只是表面兄弟。许西嘉常常在他面前说陆齐的坏话,而陆齐也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许西嘉的不屑。寇大彪心里清楚,这种互相贬低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如今,大家都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年一起打游戏、踢球的单纯少年。陆齐成了老板,事业小有成就,而许西嘉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脸上几乎写满了不满。寇大彪夹在两人中间,仿佛成了一个传话筒,听着双方的不满与抱怨。然而,他并不想过多介入这些闲事,毕竟自己家中的琐事已经让他身心俱疲,无暇顾及其他。
许西嘉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寇大彪心中不禁生疑。或许陆齐从未说过那些话,只是许西嘉在故意挑拨离间?然而,直觉却告诉他,陆齐那种虚荣和势利的眼神,背后说几句坏话也并不奇怪。寇大彪对陆齐的了解让他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
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这些人,寇大彪觉得他们的行为显得幼稚可笑。有钱的人得意洋洋,没钱的人满心嫉妒。每天的生活似乎都在攀比中度过,仿佛只有通过贬低他人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当他试着代入他们的视角时,又觉得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的生存现状——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希望别人过得不如自己。他们的满足感并非源于自身的成就,而是寄托于他人的不幸。
而寇大彪自己,恰恰成了那个“不幸”的人。他知道,背后被人议论几句是难免的,但他并不想过多在意。不过,有一点他心知肚明:今天许西嘉能在背后说陆齐的坏话,明天同样会在别人面前诋毁自己。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或许就是人性的一部分。虽然寇大彪一直试着去理解别人,可越是理解,他却越发觉得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
第252章 背后开坏
寇大彪回到家,一进门,家中那略显昏暗的灯光洒在有些破旧的地板上。母亲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旁,看到寇大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赶忙询问起驾照考试的事情。
寇大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我是谁,当然是一次就过了。”
母亲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站起身来,激动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要么咱们家也去买辆车吧?”
寇大彪轻轻摇了摇头,眼睛看向一旁的角落,无奈地说:“我买车干什么?又没地方用,更何况咱们家哪有钱?”
母亲皱着眉头,不屑地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好歹你也是年轻人,现在买车又不需要多少钱,付个首付一万块就可以开回家了。”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眼神透着严肃,身体微微挺直:“妈,那是贷款买车,每个月都要还钱的,你怎么看那些东西的?”
母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憧憬:“人家现在都这样啊,买房、买车,谁不贷款,这是未来的趋势。”
寇大彪再次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脸上的肌肉也有些松弛下来:“人家怎么样是人家的事,我不喜欢背着贷款过日子。”
母亲这时也撅起嘴,眼睛里带着不满,双手叉腰:“隔壁四十三号那家的儿子,我听他妈说,人家也是贷款买车,反正每个月还点钱,不也一样开得好好的吗?非要等钱凑齐了再买干嘛?你怎么脑子这么死。”
寇大彪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眼睛看向别处,敷衍地回答道:“我不需要车,学也是你要我去学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不依不饶地唠叨着:“要么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小阿姨,让她把车借给你开几天练练。”
寇大彪想到小阿姨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身体猛地一哆嗦,连忙摆手,眼睛里带着惊恐:“妈,算了,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寇大彪快步走进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房间里那有些发黄的墙壁看起来有些压抑。他坐在电脑前,再次打开了《dNF》游戏。曾经的他对这游戏毫无兴趣,如今游戏的世界似乎成了他唯一放松的地方。他一边登录账号,眼睛有些无神地看着屏幕,可脑中依然回荡着自己学驾照的那些事。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二手车广告,他鬼使神差地按了Alt + tab。游戏画面瞬间切换成浏览器,泛着蓝光的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低价二手车信息。他盯着那辆标价两万八的二手捷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首付八千的话,自己这半年攒的钱刚好够。
“滴滴滴!”老旧的机箱突然发出刺耳嗡鸣,屏幕骤然铺满雪花点。寇大彪猛地拍打键盘,却见整个屏幕突然变成幽蓝色,跳出一串白色英文代码。他慌忙按重启键,机箱灯却像死鱼眼睛般彻底暗了下去。
“操!”他狠狠踹了脚主机,铁皮外壳发出空洞的回响。这下连游戏都打不成了,他颓然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这时夜风掀起窗帘,露出窗外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防盗网,在墙上投下牢笼般的阴影。
就当他脱下牛仔裤准备去打盆水泡脚时,一张卡片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滑落出来。寇大彪弯腰捡起卡片,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才想起,这是那个一起学车的李龙的名片,海纳电脑配件维修。寇大彪看了上面的地址,就在江湾镇附近,于是他决定后天正好拿到那家店去修电脑。
到了后天,寇大彪抱着电脑机箱,小心翼翼地走进李龙的海纳电脑配件维修店。店内的灯光有些刺眼,各种配件杂乱地摆在货架上,有显卡、芯片、主板,还有其他一些键盘鼠标之类的东西。
李龙正在柜台后面捣鼓着一台电脑,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看到寇大彪进来,眼睛里带着惊喜,热情地打招呼:“哟,这不是上次一起学车的小伙子吗,电脑坏啦?”
寇大彪点了点头,把电脑机箱放在柜台上,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是啊,李哥,正上网找二手车信息呢,突然就死机了,再开机就没反应了。”
李龙一边打开机箱检查,一边随意地说:“你可得小心你那个眼镜兄弟,他不是什么好人。”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带着疑惑:“李哥,你这话啥意思啊?”
这时李龙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表情严肃地说道:“他在背后,可把你说得一文不值。”
寇大彪眼睛瞪大了一些,更疑惑了:“陆齐?他到底怎么说我的?”
李龙眼睛紧紧盯着寇大彪,继续说道:“他啊,上次倒桩被关了,正好和我安排在一起。我和他问起过你们的情况,他说你只是运气好,碰巧过了,还说你就算提前考出来,你也买不起车。”
寇大彪气愤地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这逼样,没想到这么坏。”
李龙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我看你是当兵的,才跟你说点心里话。这个社会人心难测,别轻易相信别人。”
过了一会儿,李龙抬起头,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说:“小伙子,你这电脑没啥大问题,就是电源老化了,换个电源就行。”
寇大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好,李哥,真是太感谢你了。”
李龙笑着说:“小事儿一桩。”电脑修好后,寇大彪付完钱,抱起电脑机箱,向李龙道谢后,转身离开了维修店。
等到寇大彪抱着机箱回到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李龙的话还在他脑中不断回荡,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上的被子被他弄得皱巴巴的。他原本以为自己对陆齐已经足够了解,也预想过陆齐可能会说自己的一些坏话,可怎么也没想到陆齐会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肆意地说自己坏话。
他皱着眉头,眼睛里透着愤怒,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李龙和自己没什么利益冲突,没有理由编造这些话来挑拨离间。陆齐的那些话一句句地在他耳边回响,虽然刺耳,却又无比现实。他确实买不起车,这是他的现状,别人只是不当面说而已,陆齐却把这当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寇大彪忽然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永远存在着攀比。哪怕是他驾照比别人早学出来这么一件小事,别人嘴上不说,心里就会不舒服,所以肯定要在其他地方找点心理平衡。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人会希望身边的人过得比自己好。因为当身边的人过得好时,就会反衬出自己的不足,这会让那些内心不够强大的人产生危机感和失落感。
人都是自私的,自己也不例外。扪心自问,他希望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吗?抛开这些不说,从读书到现在,他一直都是扮演着陆齐大哥的角色,一直都在帮助陆齐,即便清楚别人的为人,他也认为这都是人之常情。
而陆齐非但没有感恩,有事要帮忙就喊兄弟,没人玩无聊了就想起了兄弟。其他时间就跟没这个人一样。明明已经自己当了老板,可他却还在学车这种小事上心生嫉妒,背后诋毁别人。
他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就是互相利用,陆齐那些人,他们觉得好像利用了别人,占了便宜。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自己对别人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可究竟该怎么做,寇大彪也不知道,说到底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把这些事作为自己小说的素材。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得一片橙红。寇大彪和许西嘉像往常一样在外面闲逛,他们刚刚在派出所门口的东方网点玩了几把游戏,游戏厅里那有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今天手气不错,小赢了些钱,心情颇为舒畅。
从游戏厅出来后,许西嘉满脸笑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彪,你可真是厉害,每次和你一起来都能小赢一点,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寇大彪摆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西嘉,你可别把这太当回事儿了,我们就是无聊打发时间,随便玩玩而已。”
两人走着走着,话题再一次转到了陆齐身上。许西嘉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陆齐就是运气好,论脑子,他根本不能和你比。”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这话我都听了好多遍了。别去多管人家闲事,只要我们自己今天玩得开心就行了。”
就在这时,寇大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是陆齐发来的消息:“兄弟,你的驾照今天郑教练让我带给你。你到良辰路侧门这里苏州面馆边上的烤鱼店来。”
寇大彪看向许西嘉,犹豫地问:“陆齐让我去拿驾照呢,在良辰路的烤鱼店,你陪我一起去吧。”
许西嘉点点头:“行,那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就前往了烤鱼店,一来到店门口,寇大彪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辆似曾相识的宝马车。他和许西嘉走进店里,看到陆齐、严长军和上次的那个小岳岳正坐在桌前吃着烤鱼,烤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陆齐看到他们进来,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漠,简单地招呼了一声:“大彪,西嘉,你们来了。”寇大彪笑着回应:“陆齐,驾照的事麻烦你了。”陆齐只是点点头,拿出了驾照递给寇大彪。
严长军嘴里嚼着烤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烤鱼味道真不错。”
寇大彪看了一眼陆齐,可陆齐却目光闪躲,没有任何要留他们一起吃饭的意思。寇大彪站在那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许西嘉也感觉很不自在,他看了看寇大彪,眼神里带着一丝愤怒。
这时,严长军故意提高了声调,眼睛里带着挑衅:“大彪,驾照考出来了,准备买什么车呀?”
边上那个小岳岳也附和着说:“宝马325不错,你如果想买,我给你带到我认识的熟人那去看看。”
寇大彪感受到了那几人话中的嘲讽之意,正欲回怼几句,此时许西嘉却偷偷拉着他的衣角,对众人说:“那我们先走了。”
寇大彪瞪了一眼陆齐,可对方依旧眼神闪躲假装没有看见,他和许西嘉只好转身离开。随后他们从侧面的小门进入小区,来到了那家干休所外的亭子间内。
许西嘉气愤地掏出香烟,递给寇大彪一支,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开始抱怨起来:“兄弟,我的面子不给也就算了,陆齐现在连你的面子也不给了,怎么说也应该客气一下吧。”
寇大彪不屑地吐了一口烟,回答道:“无所谓的事,他就是嫌弃我们,所以才和严长军他们一起玩。”
许西嘉继续愤愤不平地说:“严长军才是他的兄弟,他们从小就一起穿耐克鞋,他们的爸爸也都是一个单位的。”
寇大彪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惭愧地说:“兄弟,都怪我没有混好。也不能帮你什么。”
许西嘉闻言,连连摆手:“这不怪你兄弟,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只是觉得陆齐就算不帮我,也应该帮帮你,毕竟你以前对他多好呢?”
寇大彪无奈地苦笑道:“以前?这个社会很现实,我又没给过他钱?那些忙不都是帮过就算数,我自己都不放在心里。”
许西嘉站起身,继续气愤地说:“可他居然把严长军,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谁当兄弟,真他妈是眼睛瞎了。”
寇大彪听着许西嘉抱怨的话,默默无语,只是静静地抽着烟。这些话似乎他老茧都听出来了,他不禁再次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嫉妒过陆齐呢?可这个问题似乎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社会上的人总是你看不起我,我又来嫉妒你。说到底,不过是吃饱饭没事做罢了。
第253章 短信风波
寇大彪和许西嘉在亭子间里默默地抽着烟,小区的夜晚格外寂静。亭子周围的树木在黑暗中影影绰绰,草丛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声,那声音似乎在这空旷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二人的话语仿佛在树木间回荡,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噔噔噔噔,咣咣咣......";一阵手机短信提示音突然打破了二人的对话,那是动画片哆啦A梦的过场音乐。寇大彪没有多想,顺手拿起手机查看。这条短信是陆齐发来的:";兄弟,甩掉许,我们在烤鱼店等你。";
寇大彪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正当他准备思考这短信背后的意图时,却发现许西嘉已经凑上前盯着自己的手机。
寇大彪下意识地想把手机收起来,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许西嘉已经看到了短信的内容。
他抬眼看向许西嘉,只见许西嘉脸色铁青,那原本带着愤怒的表情里,明显带着一种怀疑的眼神望向寇大彪。
寇大彪知道许西嘉可能误会了什么,他连忙解释道:";兄弟,你别多想,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许西嘉没有回应,他缓缓将头低下,昏暗的灯光下,他紧咬着下唇,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也隐隐泛起青筋。他的双手也微微颤抖,仿佛在做着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寇大彪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不就是一条消息吗?你怎么了啊?不会真把陆齐的话当回事吧?";
许西嘉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后,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沙哑地说:";大彪,我终于懂了,我才是那个小丑。";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眼睛里满是焦急:";西嘉,我真的别误会,我也不知道陆齐为什么给我发这样的消息。";
许西嘉微微抬起头,眼睛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他看着寇大彪说:";兄弟,我知道我混得最差,被你们看不起也是正常的。";
寇大彪轻轻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西嘉,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和我一起去烤鱼店,大家当着陆齐的面一起说说清楚。";
许西嘉的表情依旧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大彪,你们去吃饭吧,我回去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劝说道:";兄弟,陆齐这样,大不了结束,不要啰嗦就行了。何必这样难过?";
夜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许西嘉听到寇大彪的话,眼睛里满是落寞,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体有些摇晃,脚步也显得虚浮,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朝着亭子外走去。寇大彪看着许西嘉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十分担心,他赶忙跟上去,扶着许西嘉的手臂。
";西嘉,你这样我很担心你,我送你回家吧。";寇大彪关切地说道。许西嘉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小区道路上的声音。夜晚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到了许西嘉家门口,许西嘉停下脚步,转过头对寇大彪说:";大彪,我需要一个人静静,真的先回去了。";
寇大彪看着许西嘉,认真地说:";西嘉,别去多想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许西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楼层的防盗门,缓缓走了进去,随着门关上的";砰";的一声,寇大彪的心里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路灯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寇大彪转身往回走时,鞋底碾过几颗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知道许西嘉肯定误会了自己,这下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前面烤鱼店没有留他们吃饭,而他们离开后,陆齐又发消息让他";甩掉许";,这似乎就是故意要让他给许西嘉看到一样。直觉告诉他,这是陆齐故意摆了自己一道。
寇大彪觉得,他还是应该当着陆齐的面问问清楚,于是他裹紧外套快步前行,夜风吹得沿街店铺招牌哗啦作响。来到之前的那家烤鱼店,门口的那辆宝马车不在了,他知道那个小岳岳应该走了。
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寇大彪走进店内,来到那张桌前,陆齐和严长军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见到他来,便笑脸相迎,递上了香烟。
寇大彪接过香烟,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强硬地质问陆齐:";你发这条消息过来,到底什么意思?";
陆齐低下了头,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我就是让你过来吃饭,没别的意思。";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质问:";你知不知道,许也看到了这消息,你说现在大家的关系不尴尬吗?";
陆齐冷哼一声,噘着嘴且瞪大了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早就想和他拗断了,他看到最好,省得我再直接和他说了。";
寇大彪看着陆齐那决绝的表情,疑惑地问:";何必呢?";
陆齐摆了摆手,不屑地说:";兄弟,以前你去当兵了,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真以为许把你当兄弟吗?";
寇大彪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大家没必要闹得那么尴尬。";
陆齐摇了摇头,气愤地说道,";兄弟,许背后也把你说的一文不值,我只是不想说罢了,他说你也不过是在你阿姨那当个营业员,而且他还提到了我们之中,只有你家里没有房子。";
寇大彪听了陆齐的话,脸色瞬间铁青。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但他也知道,这也许是陆齐在挑拨离间。
陆齐见寇大彪沉默不语,脱下了自己的眼镜往桌上一拍,";兄弟,我如果骗你,我全家死光。";
寇大彪望着陆齐诚恳的眼神,突然反问道:";那你背后有没有说过我坏话呢?";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质问,目光开始闪躲起来,支支吾吾地回答,";当然说过,这不是你去当兵刚回来,大家有些陌生吗?但我发誓,我把你当兄弟,否则何必再叫你过来吃饭呢?";
此时严长军端起酒杯,谄媚地插话道:";大彪,许西嘉这种瘪三,你这么在意他干嘛?";他说着对陆齐眨了眨眼,随后对服务员高声唤道:";加一双碗筷。";
前台的服务员听到了招呼,连忙带着一副新的餐具走来,寇大彪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了,我不吃了。";
严长军一改之前的态度,对寇大彪极其客气地说:";大彪,一起吃点,我请客。之前有些误会,那都是许西嘉在当中挑拨离间。";
寇大彪把目光转向陆齐,冷冷地说道:";你们吃吧,我喝点饮料就行了。";
陆齐端起桌上的可乐,恭敬地给寇大彪倒了一杯,若有所思地说:";兄弟,你是聪明人,谁对你好,你心里应该清楚。";
严长军尴尬地笑了笑,再次热情地说:";没事,大家吃,等会吃完去我修理厂坐一会,我新买了个pS3,大家一起玩几盘足球。";
烤鱼的辛辣气息在鼻腔里横冲直撞,寇大彪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杯中的可乐。随着气泡伴随着液体一同咽入喉咙,他不禁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避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可当得知许西嘉也在背后议论他时,他还是非常气愤。在为人处世方面,他秉持着不管对方怎样,表面上要过得去的原则,然而别人还是要拿他的家庭条件来嘲讽、笑话他。他明白,善良有时候换来的只是别人的恶意。
出租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暗红轨迹,三人吃完烤鱼,来到路边打了辆车,很快就来到了修理厂。这地方就在奎照路的尽头,车子开过去距离不过一公里多。修理厂的规模不大,铁门敞开着,走进去,院子里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面包车,车身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车窗玻璃上也蒙着一层灰尘,仿佛已经在这儿停放了许久。地上随意地放着一些轮胎,有的是斜靠着墙,有的则横躺在地上,轮胎的花纹已经磨损得比较严重。院子的角落似乎有些工具箱,它们随意地堆放在那里,半开的箱盖里探出扳手和钳子的金属冷光。
机油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严长军领着二人走进厂房内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显得局促,进门左边是张坑洼的老桌子,上面堆满文件零件。墙壁挂着四十寸电视,与杂乱的账本形成鲜明对比。
严长军走到办公室的角落,在那堆满杂物的地方翻找了一会儿,搬出了一台pS3的游戏机。接着,他拿着游戏机来到电视机前,蹲下身子,在电视机后面找到接口,熟练地将pS3连接到电视上。最后他将一张光碟塞入了游戏机内,点击了开机键。
随着屏幕一暗一亮,熟悉的实况足球游戏画面再次出现。绿茵茵的球场和球员形象都很逼真,看台上观众也栩栩如生。多年过去,游戏从pS主机升级到pS3,画面更精美,球员动作更流畅,操作体验也更真实。
陆齐率先拿起一个手柄,他嘴角微微上扬,说:";大彪,我先虐一盘胖子,等会再轮到你来玩。";他似乎对接下来的游戏胸有成竹。
严长军微微一笑,不屑地说,";你以为还是以前pS1的时候?今天我肯定要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水平。";
游戏启动音效在房间里突兀响起,寇大彪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思绪不禁飘回到从前大家一同玩这个游戏的场景。
在隔壁四村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一家兼营黄书借阅的小店。店内,有个胖子经营着生意,大家都称呼他为金海。他开了一家可以包机打pS的店,店面不大,几张破旧的沙发随意地摆在几台游戏机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游戏机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
那时候,每到周末,寇大彪和陆齐都会包机玩一下午的实况足球。他们玩游戏的水平可谓是棋逢对手,难解难分。严长军偶尔也会跟着过来凑凑热闹。他玩游戏的水平可就差远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真正让寇大彪对严长军印象深刻的是一次打完游戏回家的途中,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严长军当着自己的面,只买了两瓶饮料,并没有请客自己。从此以后,严长军这个人就在他心里被判了死刑。
手柄按键的咔嗒声将寇大彪拽回现实,电视机里游戏的画面还停留在选择球队的界面,陆齐选择了阿森纳队,而严长军选择了曼联队,双方一番排兵布阵,严长军却将首发的c罗换出了大名单。
陆齐眼前一亮,疑惑地问:";咦?你怎么不派c罗上场?别输了到时候找借口啊。";
严长军摆了摆手,淡定地说:";他已经不是曼联的人了,我肯定不能再用他了。";
寇大彪坐在二人身后,忍不住插话问道,";不是传闻要去皇马,现在还没走吗?";
严长军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作为一个曼联球迷,我不会用这种不忠诚的人。";
寇大彪心中不禁冷笑,心想严长军玩个游戏还搞得跟真的一样。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严长军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曼联球迷。
随着双方排完阵型,按下确定键,一阵loading的图标转动过后,那逼真的赛场画面出现在了电视机的屏幕里。
陆齐熟练地操控着游戏里阿森纳队的球员,利用中场球员的控球优势,不断地进行短传渗透。他灵活地运用左摇杆控制球员的移动方向,右手在按键上快速切换,一会儿按下传球键,一会儿又按下直传键,将球有条不紊地向着严长军的球门推进。
严长军这边一直在被动地防守着,似乎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一直压着打,连半场都过去,这让他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比赛的过程变得逐渐沉闷,在玩游戏的天赋上,严长军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不是陆齐的对手。就在寇大彪认为结局已定时,突然,陆齐像故意放慢了进攻节奏,给了严长军一丝喘息的机会。在一次为数不多的反击中,严长军获得了一个角球的机会。他看到这个机会,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迅速操作加里内维尔站到角球点准备开球。
当角球开出的瞬间,陆齐却假装不按手柄上的按键,没有指挥球员进行防守干扰。只见游戏里严长军控制的加里内维尔开出了一脚质量极高的角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准确地找到了禁区内的贝尔巴托夫。贝尔巴托夫高高跃起,严长军同时按下头球键,贝尔巴托夫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头球破门。
";好球!";严长军兴奋地大喊起来,他双手高举,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陆齐则装作懊恼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哼,这只是个意外。";
电子记分牌跳动的数字映在三人脸上,一盘十分钟的游戏比赛很快结束,最终严长军控制的曼联队一比零取胜了,他从椅子上站起,将游戏的手柄递给了寇大彪,";大彪,你和陆齐来一盘。";
寇大彪站起身,接过手柄后坐到了电视机前的那张椅子上。此时,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对许西嘉的愧疚。就像许西嘉所怀疑的那样,他稀里糊涂地就站到了陆齐他们那一边。
第254章 实况足球
寇大彪拿起那个pS手柄,走到陆齐旁边坐下,此时电视机画面切换到了选择球队的界面。此情此景,宛如回到儿时一般。
实况足球,在当时是一款极为风靡的游戏,承载着无数玩家的青春回忆。它有着逼真的操作手感、细腻的画面呈现以及丰富的战术体系,是那时孩子们梦寐以求的游戏。然而寇大彪如今对这些早已经毫无兴趣了。
这款游戏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决。在曾经的时光里,每一盘的输赢他们都会十分计较,或许竞争的种子在那时就已经种下了。寇大彪心里很清楚,陆齐在之前与严长军对战时是故意放水的,但是面对自己,陆齐肯定会全力以赴。
陆齐依旧选择了阿森纳队,并不是他喜欢阿森纳队,只是因为阿森纳是曼联队的宿敌。当寇大彪自然而然地打算选择曼联队时,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另一个球队的名字。于是,他把选择球队的界面切换到了苏超联赛,这里虽然有不少球队,但普遍评分较低。当看到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图标时,寇大彪便毫不犹豫地按下确定键,选择了这支好像和他有些交集的球队。
陆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兄弟,你别放水啊?怎么选流浪队?你像以前那样用曼联啊?”
寇大彪摇摇头,淡定地说:“没关系,我用流浪一样赢你。”
寇大彪紧紧握住手柄,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游戏中的画面逼真极了,从裁判员抛硬币开始,到双方球员列队站好,再到两队队长相互握手致意,每个环节都细致入微。比赛一开场,寇大彪就陷入了被动。他已经许久未玩这款游戏,操作起来显得格外生疏,被陆齐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并且他所选的球队能力值实在不高,球员在速度方面和对方球员相比差了一大截。
陆齐显然也铆足了劲,对寇大彪毫无留情地发起进攻。从他专注而严肃的神情来看,完全不是上一局游戏轻松愉快的状态。
寇大彪慢慢适应着新版本的手感,好在操作方式并没有改变,很快他就适应了游戏内的节奏,渐渐地稳住了局面。可在一次简单的防守中,流浪者队守门员的属性似乎也存在不足,面对一个没什么威胁的远射,居然脱手了,陆齐趁机控制他钟爱的球员阿德巴约补射得手,以一比零取得领先。
陆齐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用谦虚的语气说:“兄弟,不好意思了,我先下一城。”
寇大彪朝边上瞥了他一眼,按下了游戏的暂停键,“别急,等我调整一下。”
陆齐眉头皱起,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吧,别浪费时间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现在并不在乎游戏的输赢,但陆齐对严长军和自己区别对待的态度,还是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受。陆齐既然把自己当作对手,那他也应该会有所回击。
现在早已经是pS3时代,游戏的手感早已经天差地别,但足球比赛还有一个关键的东西,那就是排兵布阵。想以弱胜强,靠低能力值的球员战胜高能力值的球员,就必须在战术上动脑筋。想到这,寇大彪立刻在游戏中又换上了三名后卫,摆出七二一的大巴阵型,而前场,只留下了史蒂夫·奈史密斯一名球员,因为这是流浪队唯一一名速度过八十的前锋。
陆齐看着寇大彪排出了如此龟缩的铁桶阵型,忍不住吐槽道:“兄弟,玩个游戏,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寇大彪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弱队要战胜强队,只能是摆大巴。”
陆齐皱着眉头,强装镇定地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暂停结束后,电视机里也显示出了换人的画面,比赛继续开始,由格拉斯哥流浪者队在中圈开球,寇大彪一开球就利用短传不断在中后场倒脚,他试图用这种拖时间的方式激怒陆齐。
陆齐虽然领先了一球,可面对寇大彪摆出的七后卫阵型,以及禁区内密密麻麻的防守球员,他原本流畅的进攻也彻底哑火。
陆齐尝试着让球员从不同的方向发动进攻,可每一次都被寇大彪控制的后卫们化解。
寇大彪看到陆齐有些焦急的样子,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的防守策略起作用了,于是不断地大脚解围,试图在前场等待反击的机会。
在一次防守成功后,寇大彪按下长传键控制防守球员传出一记力量恰到好处的吊传。陆齐阵中的两名边后卫此时已经来不及回防。流浪者队的前锋史蒂夫·奈史密斯虽然速度属性并不快,但胜在耐力属性有九十多,这时候他一个反越位,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陆齐被寇大彪的这次突然反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急忙按下守门员出击键。
寇大彪控制着史蒂夫·奈史密斯带球冲入禁区,面对陆齐的守门员莱曼,他冷静地按出了射门键和传球键的组合技巧,球员来了一记假射真传,晃过了守门员,然后将球轻轻推进了空门。游戏中的比分也改写成了一比一。
陆齐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球是我大意了。”
寇大彪笑着说,“这就是你小看我流浪者队的下场。”
接下来的比赛显得异常沉闷,随着十分钟一局的游结束,最终比分定格在了一比一。寇大彪站起身把手柄还给了严长军,严长军接过手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迫不及待地坐在陆齐旁边,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对下一局游戏的期待。
严长军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游戏界面,一边和陆齐打趣道:“陆齐啊,这一局我也要来七后卫,让你见识一下防守的恐怖。”
陆齐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不甘示弱地回应:“你以为你是大彪啊?你就算十后卫,我一样打穿你的防线。”
随着游戏开始,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欢乐世界。严长军兴奋地喊着:“看我这次反击单刀。”陆齐则大声笑着:“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已经出击了。”他们的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房间。厂门口的自动感应灯似乎都被他们的热情点燃,一下子亮了起来。
寇大彪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一团乌云笼罩着,十分郁闷。人与人的快乐似乎从来不相通,他其实很羡慕陆齐和严长军还能像个孩子一样玩游戏。而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像在完成任务一样,他对很多东西似乎都失去了兴趣,他每件事都会在心里权衡利弊,思考着现实中的利益,可他发现自己已经几乎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有梦想的少年,他喜欢画画,喜欢写作,而在体育运动上,他对足球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足球几乎占据他整个童年绝大多数的时光。一放学,他就会模仿着电视里那些球星的过人动作自己琢磨着练习,那个时候,门口遇到几个孩子,只要有个足球,大家都能开心地玩上一个下午。在转去黄浦区读书后,因为学校没有足球场,放了学,他依然和同学一起到高架下的桥墩下踢球,为此,他们还被电视台拍到,上了东视广角的新闻。不止喜欢踢球,每周他的零花钱也都花在了买《足球周刊》和《足球俱乐部》这两本杂志上。他会认真研究足球的战术,球员的技术特点,虽然这些只是皮毛,但对那时的他来说,每多了解一下关于足球的知识,都会让他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如今,他却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足球,在成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赚钱才是政治正确,那些不能赚钱的兴趣爱好,都会被长辈指责为不务正业。而寇大彪对足球的认识也多了一项,那就是赌球,自此,足球在他心中也彻底变了味,五大联赛充斥着外围的球盘,中国足球也全是假球,曾经沪上申花队的球星现在也变成了狱中阶下囚。寇大彪明白,足球早就不是他当初热爱的东西了,说到底,只是一个圈钱的工具罢了。
寇大彪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窗边。他看着窗外昏暗的自动感应灯一闪一闪,仿佛就像他此刻的内心一样忽明忽暗。
他们之间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个大男人,在背后互相议论。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会存在这样的勾心斗角。寇大彪早就看穿了身边的这些人,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表情的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敏锐的观察力。他思索着自己到底该去结交些什么人,可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过自己。
寇大彪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可他心中却有股前所未有的自信,成年人的世界,他早就能轻松应对,他一直相信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一飞冲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突然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打破了修理厂内的平静。之前停在烤鱼店门口的那辆宝马车缓缓开了进来,那个名叫小岳岳的家伙从车上下来的。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打断了正在玩游戏的严长军,看样子,他应该是这家修理厂的合伙人之一。
陆齐也放下手柄,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打招呼:“要不我和大彪就先回去了,你们先忙公事吧。”说着,陆齐给寇大彪使了个眼色。
寇大彪假意咳嗽了一下,客气地回应道:“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
这里距离家并不远,寇大彪和陆齐在路上就聊了起来。
寇大彪好奇地发问:“严长军这个修理厂每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陆齐满脸不屑地答道:“能赚什么钱啊,根本就没什么盈利。”
寇大彪疑惑地追问:“那你的意思是这个修理厂还在亏钱喽?”
陆齐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你不知道啊,胖子的这个修理厂,现在就他和小岳岳两口子在弄。小岳岳的老婆在给胖子当会计呢。”
寇大彪点上一根烟,说道:“你知道得还挺详细呢。”
陆齐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精明,说道:“胖子可不是小岳岳的对手。你想啊,三个人合伙开修理厂,胖子一个人出的钱,小岳岳就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辆面包车。要是到时候修理厂倒闭了,胖子投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小岳岳大不了把他的车子开回家,他也没什么损失。而且会计还是人家的老婆,这就相当于钱都被人家管着呢。”
走着走着,二人再次来到了广月路路口的亮亮粮油店。寇大彪眯着眼睛,瞅了一眼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正准备与陆齐告别,可陆齐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伸手拉住寇大彪的衣角,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和求助,“大彪,你先别走,我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说说。”
寇大彪停下脚步,看着陆齐,“又怎么了?”
陆齐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就是那个陈医生给我介绍的护士,我和她出去了两次,看电影、吃饭啥的,都挑好地方去,这都已经花了上千元了。可到现在,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牵到。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寇大彪听了,有些哭笑不得,“那大不了就吹了呗,有什么好再啰嗦的。这都啥年代了,你还在这纠结。”
陆齐却有些犹豫,皱着眉头,用脚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已经答应人家陈医生,再交往看看。如果现在直接拒绝,会不会不太好呢?毕竟陈医生在这事上也帮了不少忙,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太不地道了?”
寇大彪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眼前的烦恼一样,便敷衍地说:“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你来问我也没用,这都要看你自己选择。”说完,寇大彪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陆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再次喊住了他,“这个礼拜天,你来我店里,中午陪我到人民公园那去看看。”陆齐看着寇大彪疑惑的眼神,补充道:“那里现在好像有相亲角。”
寇大彪一脸不情愿,“我去那儿干嘛?我又不需要相亲。”
陆齐上前一步,拉着寇大彪的胳膊,恳切地说:“兄弟,你就当陪我走一趟。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就这一次啊。”
第255章 公园一角
几天后的中午,寇大彪搭乘公交车换乘地铁,依约来到陆齐位于人民广场的小店。
那小店就在地铁通道里,每个角落都被明亮的灯光照得通亮。寇大彪刚一进店,就被今天的陆齐吓了一跳。
陆齐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头发像是抹了厚厚的发油,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向后紧挨着,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亮。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只是这西装穿在他略显臃肿的身上,显得很不合身。外套紧紧地绷着,像是在努力包裹住什么,尤其是腹部那块,鼓鼓囊囊的,中间的扣子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随时都可能崩开,两侧的衣摆也被撑得微微翘起,好似在无声地抗议。西装里面是一件浆洗得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领带,领带结打得精致又紧实。再看他脚下那双黑色皮鞋,黯淡无光,鞋面蒙着一层灰尘,还带着几道划痕,与他这身虽然精心打扮却不得体的穿着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寇大彪不禁笑出了声,“兄弟,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不过你这皮鞋可太煞风景了,怎么也不上点油,一点都不亮。”
陆齐对着店里唯一能反光的镜子又照了照,略带期待地问道:“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寇大彪忍俊不禁,“行了,你现在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斯文败类的样子。”
随后两人顺着地铁出口往外走,刚到地铁口,就瞧见一个在门口摆摊擦皮鞋的老汉。老汉坐在小凳子上,旁边放着一个简陋的擦鞋工具箱,里面摆满了各种擦鞋工具。陆齐也不啰嗦,爽快地掏了二十块钱,让老汉把他的皮鞋擦得亮晶晶的。
地铁出口不远处就是人民公园,这是一座承载着厚重历史文化记忆的地方。它见证了岁月的沧桑巨变,往昔这里曾是外国人的跑马场——“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那是黑暗殖民时期的写照,无数同胞遭受歧视与压迫。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早已成为民众休闲娱乐、交流聚会的好去处,也是城市历史文化传承的重要部分。
他俩一走进人民公园,就好像迈进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公园的一隅,绿树葱茏,在蜿蜒的小路两边,绿化栅栏上牵拉着好些长长的绳子,绳子上满满当当地挂着一片片纸片,这些纸片在微风的轻拂下悠悠晃动。路旁有不少大爷大妈,他们拎着板凳坐在路边,像是约好了一般,都把伞撑在地上,并在伞上挂着他们展示信息的纸牌。
狭窄的小路被这些伞挤占得更窄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其间穿梭。大爷大妈们像忙碌的蜜蜂一样,围在这些伞的周围。许多人甚至直接把牌子挂在脖子上,与伞上的纸牌相互映衬,就像是一个个等待售卖的商品标签。
一些大妈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谁家的孩子条件好,眼睛还不停地在过往的人群中打量着;大爷们则或站或坐,手里拿着小本子互相记录着信息。角落里还有些人在小声地交流着,时不时传出几句关于房子、车子的讨论声。
寇大彪和陆齐也如看热闹般挤入了略显拥挤的人流。陆齐明显有失望,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他就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鹿,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无助。面对周围大爷大妈投来的探寻目光,他更是显得不知所措。
寇大彪看出了陆齐的犹豫,他推了推陆齐,建议道:“兄弟,来都来了,要不我们再去前面人少的地方看看?”可陆齐却像被定住了一样,脚步怎么也挪不动。
寇大彪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便故意大声对陆齐说:“怎么了?来也是你要来的,还不好意思了?”
突然,陆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急忙拽着寇大彪就往边上走,两人来到了公园树荫下的长椅处。陆齐一下子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嘟囔着:“这哪是相亲角啊,简直跟贩卖人口似的。”
寇大彪在一旁劝道:“就当逛菜场呗,你上去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陆齐连连摇头,“我还以为会有年轻姑娘呢,全是些老阿姨。”
寇大彪呵呵一笑,“要么等会儿,我帮你去开口问问。”
短暂平复心情之后,寇大彪走向人群,陆齐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们时不时瞄向两侧的阿姨大爷们展示的信息。
在前前后后又兜了一个来回后,寇大彪也看得有些眼花了,当看到一处牌子上写着“女,二十一岁”的信息时,他果断走到了面前的一位老阿姨面前。
这位老阿姨戴着遮阳帽,围着一条咖啡色的围巾,穿着一件的确良连衣裙。她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微微歪着头,把磕出的瓜子皮吐进手里拿着的塑料袋中。
当寇大彪的身影笼罩住她时,老阿姨突然停住了送往口中的瓜子,脖颈上猛地绷出青筋。她仰头斜视着,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她的眼珠从寇大彪的脚底开始,缓缓向上翻动,看到寇大彪的脸时,停顿了一下,接着突然眉头皱起,眼中明显带着疑惑与失望。寇大彪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尴尬,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最后,老阿姨摇了摇头,一边继续嗑着瓜子,一边冷冷地说道:“小伙子,侬是新疆人吧?阿拉囡囡,不找外地人。”
寇大彪嘴角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阿姨,我是帮我这个兄弟来问问的。”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陆齐。
陆齐缓缓走上前去,瞧了瞧老阿姨纸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面容姣好,他不禁来了兴趣,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然而,再往下看时,他却突然怔住了。
寇大彪顺着陆齐的视线,也好奇地去看纸牌上的信息。当读到诸如要求内环内有房且必须为全款、车子不低于三十万之类的内容时,他忍不住咂咂嘴调侃道:“阿姨,侬迭个要求真个勿低个哦。”
老阿姨哼了一声,说道:“阿拉囡囡是大学生,迭个要求一眼也勿过分。”陆齐在一旁听着,脸涨得通红,好似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一下子就熄灭了。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陆齐那熨得笔挺的垫肩,“走伐,阿拉还是到别个地方去看看好唻。”
他们挨着拥挤的人流准备离开,突然被路边一个男子叫住,“小阿弟,等一歇!”
寇大彪吃了一惊,“爷叔,侬有啥事体伐?”
那男人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陆齐和寇大彪两人。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稀有物品一样,从他们的头顶慢慢移到脚下,又从脚下缓缓移回头顶。那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还有一种商人打量潜在顾客时的精明。他的眉毛轻轻挑起,额头上的皱纹也跟着动了动,开口问道:“侬身高几化?”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这个男人的问题。他心想,这又来个人口普查的家伙。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寇大彪的冷漠而感到尴尬,反而急忙掏出自己印刷的传单递了过来,“搿是阿拉囡囡个信息,?看看合适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眼神里满是期待,希望能从两人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感兴趣的迹象。
陆齐像是对男人的话产生了兴趣,连忙接过传单:“好个,谢谢爷叔。”
男子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缓缓问道:“对了,?两家头是阿里只学堂毕业个?”说着他指了指角落一处挂着纸片的横幅。
寇大彪和陆齐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回答道:“阿拉是屋里蹲大学毕业个。”
男子听后,先是微微一怔,脸上迅速浮现出失望的神情。他的眉毛微微下垂,眼睛里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沮丧。
不过这种失望的情绪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被不屑和鄙夷所取代。他的嘴角向上挑起,形成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眼神中满是轻蔑,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搿就打扰了,阿拉囡囡最低要求是本科。”
陆齐给了寇大彪一个尴尬的眼神,拉着寇大彪就要走。可寇大彪却并没有想离开,他眼睛微微眯起,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严肃地说:“爷叔,阿拉虽然没文化,但搿位兄弟侬猜猜看是阿里毕业个?”
陆齐一听谈到自己,脸涨得通红。
寇大彪一把搭在陆齐的肩膀上,故意高声说道:“阿拉搿位兄弟,北京防化兵工程学院毕业,专门研究原子弹个。”
陆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寇大彪,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而那名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小阿弟,看勿出,还是个军官啊?”
寇大彪冷哼一声,“阿拉来搿搭是要寻高干子弟,侬囡恩讲讲实话出身抬板了点。”说着,寇大彪就拉着陆齐准备离开。
男子被寇大彪这么一说,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啥人晓得?是真是假?覅蹲辣搿搭吹牛皮。”
寇大彪冷笑一声:“侬囡囡真介嘎来三,还要侬蹲辣搿搭摆地摊推销啊?”
男子听后,紧紧捏着手里的保温杯,脸上也青筋暴起,“小赤佬,死远点!”
陆齐见情况不对,一边点头道歉,一边又再次拉着寇大彪快步朝公园门口走去,他们离开了人民公园,来到了人民广场喷水池边的长椅上坐下。
陆齐喘了口气,苦笑着说:“兄弟,你哪里编的学校,还研究原子弹,人家估计当我们是刚度呢。”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寇大彪皱着眉头,点起了一根香烟,“你别管那么多了,我早就说过,相亲这种事不靠谱的,按照这样摆地摊找对象,不就比谁家里钱多,房子多吗?”
陆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迷茫,“那你说,我们这样的,去哪找女人呢?”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怎么知道?我现在可是连房子都没,照我那个条件,在那里估计人家三婚的都看不上我。”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话,像是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表情突然变得落寞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兄弟,不瞒你说,那个蔡晓雯和郑天明分手后,我又去找她复合过。”
寇大彪听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拍了一下陆齐的肩膀,“嗨,算了,你就死在女人身上吧。你怎么就这么执着于她呢?她之前绿你的时候,你难道全忘了吗?”
陆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蔡晓雯告诉我,她不愿意等我爷爷那里动迁,说到底,还是我现在没房子。她觉得跟着我没有安全感,看不到未来。”
寇大彪叹了口气,“早点看清一个人也是好的,就算你们结婚了,以后说不定也要离的。这种只看重物质的女人,就算你现在把她追回来,以后要是你遇到点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她还不是一样会离开你。”
陆齐面容逐渐扭曲,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沮丧,“哎,我爷爷虽然答应了我爸,以后那套房子归我,但我爸外地还有个兄弟,到时候真的说不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寇大彪也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兄弟,你这种想法就不对。那万一你爷爷活到了九十岁,一百岁呢?你难道就一直等下去?把自己的幸福都寄托在一套可能存在变数的房子上吗?”
陆齐啧了啧嘴,眼神里透着绝望,“没办法的,现在的房子谁买得起的呢?我家里条件也一般,不等动迁,还能怎么办?”
寇大彪沉默良久,随后缓缓坐直了身子。此时,他手中的烟蒂已然燃去一半,烟灰轻轻飘落,洒在他那双廉价的球鞋之上。他尽管能够佯装出自信满满的模样,对那些只看重物质的人表现出不屑一顾,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所存在的不仅仅是焦虑,还有那份难以掩饰的自卑。
第256章 看望老友
二人坐在人民广场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人民广场的大屏幕,白天播放着市政宣传的纪录片,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吸引着过往行人偶尔投来的目光。
广场上的地砖被阳光照得有些耀眼,绿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生机。不远处,原本人民大剧院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那片土地似乎还留存着大剧院的痕迹——毕竟它被平移走后,这里的空间感变得很不一样。马路对面,工人文化宫静静地矗立着。寇大彪看着文化宫,思绪飘回到初中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在那里参加白猫杯化学竞赛的场景,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竞赛的热情,元素周期表在脑海里清晰无比。而现在,生活的奔波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把那些知识都遗失了。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绿化带,草坪如同绿色的海洋,花朵星星点点地开放着,树木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天然的保护伞,偶尔还有鸟儿在其中穿梭鸣叫。
寇大彪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大屏幕、空旷的大剧院旧址、马路对面的文化宫、身后的绿化带。这里的景象虽然有了一些小变化,可那种熟悉的感觉依旧扑面而来。他不禁感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自己却在时光的流转中变了太多。曾经怀揣梦想、充满知识的自己,现在却在生活的旋涡里迷茫着。他虽然不愿意去多想,可周围的一切却无时无刻地刺痛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广场上的人群来来往往,老人们悠闲地散步,孩子们肆意地欢笑玩耍,年轻人则带着各自的目的匆匆而过。远处的高楼大厦与这里的景象交相辉映,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微风带来城市的喧嚣声,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合在一起,就像这个城市的心跳声一样,持续不断地跳动着。
陆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望着广场对面马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兄弟,我觉得只要我有了车,别人应该就能看得起我了,肯定就能找到女人了。”他转过头看向寇大彪,“我最近看了不少车,我爸也准备帮我一起拍牌照了。”
寇大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陆齐接着说道:“兄弟,我觉得你要是在你阿姨那实在做得没意思,你可以去开出租车啊,这一行要能吃苦,钱也很多的。”
寇大彪听了陆齐的话,心中突然不是滋味,他冷笑着反问道:“你自己开店当老板,让兄弟去开出租,到底什么意思呢?”
陆齐似乎察觉到了寇大彪脸色难看,连忙解释道:“我这不是建议你好好工作吗?再说我做生意也很难做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每天进货、出样,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顾客,压力大得很。”
寇大彪听后,微微一笑,眼神如炬地盯着陆齐:“哦,对了。我前几天正好去李龙那修电脑,李龙还和我说你现在车学得不错呢?”
陆齐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开始躲闪。他挠了挠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啊,那个……是的,我现在学车和他分到一组。”说完,他连忙扯开话题,“对了,兄弟,你以前在储能中学时不有个兄弟住在大世界对面吗?怎么好久没听你提起他了?”
寇大彪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我只是不和你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
陆齐尴尬地笑了笑:“兄弟,别说这些了。我心里有数了,过去是我不懂事,这不,刚踏上社会吗?也是情有可原的。”
寇大彪看着陆齐,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没变,可你们都已经变了。”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话,也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想干大事的人,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确实能力有限。你真的想做什么事,你只要和我开口,五万块!我直接给你,也不用你还。”
寇大彪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陆齐皱着眉头,似乎想要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道:“兄弟,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容易,但我真的是能力有限,帮不上你什么忙。”
寇大彪望着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行了,别再说了,我相信你。”
陆齐看了看手表,提议:“要不还是去我店里坐一会儿吧?下班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寇大彪回答:“你店里地方又不大,我们都坐在那,还怎么做生意呢?你要不先回店里,晚一点我们电话联系。”
陆齐随后转身离开人民广场。寇大彪坐在长椅上,点上一根烟,他的思绪再一次陷入了回忆之中。陆齐刚才提到自己储能中学时的那个好兄弟,这让他的记忆阀门一下子被打开。让陆齐魂牵梦绕的女人叫晓雯,而曾经让自己心动的女生也叫小雯。每次都听到类似的名字,寇大彪的内心总会不自觉地一颤。而存在于他和小雯之间的那个人,就是他为数不多还能联系的好友——宓一阶。
在读书的时候,寇大彪作为一个转校生,被分到了七班。那时候,他并不像别的转校生一到班级就那么拘束,相反,他仗着自己总务处有姨夫在,第一天去就显得极为活跃。但这恰恰得罪了绰号“女魔头”的班主任崔老师。
随着和崔老师的关系急剧恶化,这个学校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压抑。一旦他稍微被抓到点把柄,班主任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姨夫叫来数落一番,紧接着回到家,父亲不由分说的暴打便随之而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滑稽王小毛”是何时变得内向的。可那时同学们也忌惮他和老师的关系,便没人愿意和他玩。而宓一阶,作为班里差生的代表,经常也在办公室和寇大彪一起挨骂。这一来二去,渐渐地,他们二人虽然谈不上好感,也至少互相混了个脸熟。
可真正拉近他们的,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当寇大彪发现小雯竟住在宓家隔壁,Gameboy里的皮卡丘突然就成了串门的完美借口。
云南路的老阁楼不足十平米,马桶嵌在电脑桌下,宓一阶母亲烫着永不变形的波浪卷。她有着上海女性独有的喇叭嗓音:“大彪啊,又来帮阿拉光光补课啦?”其实两个男孩一下午都在联机打《口袋妖怪》,小雯偶尔探头送来洗好的水果,寇大彪的喷火龙就会莫名其妙输给妙蛙种子。
随着渐渐一起玩得时间久了,寇大彪也了解了宓一阶的家庭背景。宓一阶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只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们住在云南路这小小的阁楼,那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宓一阶的母亲是个乐观开朗、大大咧咧的女人,每次见面,她都会热情地招呼自己。
回忆至此,寇大彪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他沿着绿化带慢慢走着,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这一带他熟悉得就像自己手掌的纹路。接下来的时间,他到底要去哪里?他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还是期待着能偶遇自己曾经喜欢的女孩。
他突然还是想回到以前的地方再看几眼,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大世界门口。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回忆:街边的新疆羊肉串店、小绍兴,甚至是公共厕所边下水道弥漫的阵阵酸臭味,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寇大彪继续往里面的弄堂走去。他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穿梭自如,就像一只归巢的鸟儿。他顺着弄堂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宓一阶家所在的那栋楼前。他抬头看了看那有些破旧的窗户,然后缓缓走了上去。
穿过狭窄的楼梯,他再次敲响了宓一阶那早已破旧的木门。开门的是宓一阶的妈妈。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透着和蔼。她看到寇大彪,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彪啊,好久不见啦,快进来。”
寇大彪礼貌地笑了笑:“阿姨,您好,一阶在吗?”
“他今天周末加班呢?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你先进来坐。”宓一阶的妈妈侧身让寇大彪进屋。
寇大彪走进屋里,屋里的布置还是和记忆中差不多。这狭小的空间不过区区几平米,一张床就占据了大半的地方。紧挨着床沿的是一张电脑桌,而在电脑桌底下,竟然放置着马桶和痰盂罐。
寇大彪坐在原本属于宓一阶的电脑桌前,显得有些拘束。宓一阶妈妈还是烫着熟悉的波浪卷,她的床头依然放着宓一阶父亲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
宓一阶妈妈从床底掏出一罐可乐递给寇大彪,随后随意地躺在了床上。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把寇大彪当外人。
寇大彪摆手拒绝:“阿姨,既然宓一阶不在,那么我下次再来吧。”说完,他起身礼貌地点头示意。
宓一阶妈妈这时却从床上坐起:“难得来一次,陪阿姨好好聊聊,别急着走。最近怎么样啊?”
寇大彪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略显局促地回答:“阿姨,我现在在徐汇我小阿姨的服装店上班呢。就是外贸服装,原来七浦路的那些衣服,你懂的。”
宓一阶妈妈眼睛一亮:“哟,徐汇那里啊,是不是有个叫大葫芦的休闲服装店啊?”
寇大彪一听不自觉笑了:“大葫芦?原来你也知道啊。这逼样,是吃软饭的,靠我阿姨帮他开店的。”
宓一阶妈妈也笑了:“我和几个姐妹经常去他店里,他那个儿子卖相挺好的,和你差不多。”
寇大彪谦虚地笑了笑:“你们宓一阶卖相也不错的。对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宓一阶妈妈摇了摇头:“嗨,他有个屁的女朋友啊?哪像你啊?读书时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寇大彪苦笑着说:“阿姨,没有的事。我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宓一阶妈妈皱了皱眉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大彪,你今天过来,怕不是来看我们宓一阶的吧?”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宓一阶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来,不就想见见‘小小’吗?”
寇大彪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这是哪门子的事,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宓一阶妈妈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手:“大彪啊,都是过来人,你们小孩那点心思阿姨怎么可能不懂。”
寇大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阿姨,何必再提呢?人家不喜欢我,说再多也没用。”
宓一阶妈妈欣慰地笑了笑:“大彪啊,你这孩子是有点痴情。不过有些事情你也要怪你爸爸不好。”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阿姨,这话怎么说?”
宓一阶妈妈思考了一番,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当初是你爸爸非要鲜格格地开摩托车送人家妈妈回家,你说人家爸爸知道了能高兴吗?”
寇大彪的内心突然一震,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嗨,这谁知道呢?阿姨,就凭我的卖相,根本就无所谓的。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宓一阶妈妈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热情地安慰道:“小伙子卖相这么好,你愁什么呢?回头阿姨给你介绍女朋友。”
寇大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嘲地笑了笑:“阿姨,看你说的,可不是吗?”
宓一阶妈妈依旧热情地拉着家常,在她这儿,寇大彪这个有点陌生的客人仿佛还是那么亲切。可是寇大彪呢,却又一次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在他看来,命运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转变的。
他不禁有些懊恼,要是一切能重来的话,现在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第257章 中考回忆
回忆的画面一点点正在拼凑,对寇大彪来说,那次中考不说改变了他的命运,至少也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格。
他曾经是那么的自负,自诩为天才,满心想着要做个文化人。在班级里,他总是特立独行,上课从不认真听讲,可即便如此,在父亲严厉的皮带鞭策下,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好歹也能排进前十名。只要不看他的个人纪律,单论成绩的话,他确实从未给在总务处上班的二姨夫丢过脸。几乎各科目的老师,除了语文班主任,都会夸他聪明。他从不复习,在那个作业繁重、还未提倡减负的年代,同学们晚上回到家光是做作业就要做到十二点。而寇大彪呢,他耍起了自己的小聪明,会预先判断老师可能布置的作业,然后利用上课时间偷偷做完。这样一来,他回到家就可以惬意地看动画片,或者到门口去和邻居愉快地踢球。他的父亲去开家长会回来后,面对其他家长抱怨作业太多的话题,总是一头雾水。父亲给他定了个标准:理科不能低于九十分,文科不能低于八十,一旦低于这个分数,他就会挨揍。而寇大彪早已经练就了一手模仿父亲签名的绝技,一旦自己没考好,他便会自己在学生手册上签名,而老师根本就察觉不到。
中考临近前,他的姨夫把他叫进办公室,满脸生气地质问他:“你怎么志愿就填了两个?后面的学校呢?”
寇大彪一脸嚣张地回应道:“姨夫你放心,市重点考不进,区重点我闭着眼睛都能进。去年模拟考的卷子大家都说很难,我不还考了四百五十多分吗?区重点足够了。”
二姨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他妈的是填志愿,不是让你玩的。你不写,我帮你把后面的学校写进去了。”
当姨夫帮寇大彪一个个志愿填写完后,最后一栏突然出现了“旅游职校”四个大字。寇大彪有些不解地问:“这不是二阿姨工作的学校吗?我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那里去吧?”
姨夫摇了摇头解释说:“今年新办的综合高中,反正你填了再说,真的去了,你阿姨在那边,也能照应你。”
寇大彪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说道:“姨夫,我对自己绝对有信心的。”
可这时,二姨夫却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我知道你聪明,但是什么事都要有个以防万一,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
可当时的寇大彪却更不以为然了,因为他坚信,他学的这点知识都是实打实自己摸索透的,老师讲的课他压根就没听过。他不相信数学物理这些东西能有什么万一出现,自己表面上自满,但他做事从来都是小心谨慎,他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开玩笑。
转眼间,全市统一的中考到来,寇大彪他们学校被分在了应昌期围棋学校的教学楼考试。那天考试前,别的家长只能带着孩子在校门口等待。因为二姨夫认识那个学校的老师,便在这间学校里特意开后门找了间教室给寇大彪复习。
可正当寇大彪随着父亲的摩托车提前来到了学校,昨晚父亲睡觉的鼾声已经让他一晚上都没睡好,眼前的一幕着实又让他大吃一惊。
小雯的母亲竟然也朝他们走来,父亲热情地邀请小雯她们一起去教室复习。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和小雯的母亲早就认识了。自己喜欢的女孩的母亲一下子和自己的父亲扯上了关系,这让寇大彪的思绪突然变得混乱起来。
不过他还是和小雯一起来到了二姨夫准备的教室内复习。他们一起坐在教室最后排的黑板前面,父亲和她的母亲则坐在讲台边上。寇大彪表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故意把书本翻得哗哗作响,还时不时地打个哈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没影响到他。实则心里有些莫名的高兴,能和小雯这么近距离地坐在一起复习,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对方母亲殷勤的态度,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他偷偷地用余光瞟向讲台那边,只见父亲正满脸堆笑地和小雯母亲交谈着什么,小雯母亲也时不时地回应着,还发出轻轻的笑声。
寇大彪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书本上,可那些文字在他眼里仿佛都变成了乱码。他满脑子都是父亲和小雯母亲的关系,以及这可能会对他和小雯之间产生的影响。小雯似乎也察觉到了寇大彪的心不在焉,她轻轻碰了碰寇大彪的胳膊,小声说:“快复习吧,要考试了呢。”寇大彪这才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了笑,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书本上。
寇大彪的父亲和小雯的母亲这时突然离开了教室,教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的心跳变得更快了,脸也不自觉地红了。他走到讲台前,找出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他有些紧张地切换着几个频道,最终来到了体育频道。此时电视里正播放着2002年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英格兰对阵巴西的比赛。
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脖子都传来一阵燥热,他的耳朵已经涨得通红,根本不敢看台下正在复习的小雯,于是他只好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到正在播放的比赛之中。
开场不久,英格兰队率先发难。他们凭借着积极的拼抢和高效的战术配合,在巴西队的半场展开了持续的压迫。英格兰队的前锋欧文,以他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给巴西队的防线带来了巨大的威胁。在一次快速反击中,欧文接到队友的长传,他利用对方后卫卢西奥的停球失误,单刀直入冲向巴西队的球门。面对巴西队门将马科斯,欧文冷静地选择了射门,足球从马科斯的手边滑过,精准地滚入球门左下角。
寇大彪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激动地喊道:“好球!”
这时小雯也看到了电视机里英格兰球员在疯狂的庆祝,她主动上前和寇大彪搭话,“你喜欢足球啊?那你踢球踢得怎么样啊?”
寇大彪笑了笑说道:“上次和宓一阶不是还在高架下踢球,被东视广角拍进去了。”
教室的旧窗帘被风掀开一角,阳光漏进来正打在小雯的右脸上。她扎着高马尾,发绳上褪色的蓝色蝴蝶结跟着晃了晃,几根碎发在光里泛着淡金色。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刚好露出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泓清泉,她的微笑总是那么迷人,可寇大彪却不是单单因为她的外貌才对他一见倾心,漂亮的女孩子他见多了,可小雯却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她会跳芭蕾舞,又是班长,还是自己的入团介绍人,在寇大彪的眼里,小雯是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自愧不如的女生。
寇大彪看着小雯书桌上印有上中图标的文具盒,心里有些打鼓,他轻声问道:“小雯,你真的要报考上海中学啊?”
小雯眼睛亮晶晶的:“嗯,那是我一直的梦想呢。”
寇大彪低下头,有点沮丧地说:“小雯,那可是上海最好的中学,我啊,自大狂一个,可都不敢想那学校。我和你差距太大了。”
小雯却一脸认真地说:“寇大彪,你可别这么说。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寇大彪害羞地抬起头,一脸受宠若惊:“我?真的吗?”
小雯摇了摇头,俏皮地笑了笑:“我们每天都复习到很晚,可你呢,上课都不怎么听讲,成绩却依然名列前茅。这不是聪明是什么?”
寇大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很聪明,这么谦虚干嘛呢?”
小雯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你如果再努力,那就肯定更不得了了。”
寇大彪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小雯,你真的是这么看我的吗?”
小雯坚定地点点头:“当然啦,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寇大彪听了小雯的话,瞬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似乎觉得小雯也对自己有那种所谓的好感,他想说出那句表白的话,可却怎么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他只好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小雯在一旁似乎也被比赛的精彩所吸引,静静地看着电视屏幕,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比赛来到上半场的尾声,巴西队获得了前场右路的任意球。此时,罗纳尔迪尼奥站在球前,他距离球门足有40米远。寇大彪心想,这么远的距离,应该不会有太大威胁吧。可谁知,罗纳尔迪尼奥突然起脚吊射,那球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划出一道反物理的弧线,高高越过门将希曼的头顶,直直地坠入球门网窝。比分瞬间变成了1 - 1。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小罗怎么这么厉害?在实况足球里他可没这么有名啊。”尽管心里满是惊讶,但寇大彪内心还是向着贝克汉姆所在的英格兰队的。这个进球,让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安,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比赛很快就进入了伤停补时阶段。小罗如同鬼魅一般,迅速突破到禁区前沿。只见他灵活地晃过防守球员,眼睛一扫,精准地把球传给了里瓦尔多。里瓦尔多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劲射,球应声入网。巴西队就这样完成了二比一的反超。
寇大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马上要中考了,一场足球比赛又与自己何干。他愤怒地关闭了电视,小雯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怎么了?不看啦?”
寇大彪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讲台拿起粉笔,看着教室背后的黑板报,便开始修改。不一会儿,黑板报上原本整齐的文字就被他改成了各种各样的动物。那些动物形态各异,有张牙舞爪的恐龙,有憨态可掬的熊猫,还有调皮捣蛋的小猴子,仿佛一个动物乐园出现在黑板上。
小雯看到寇大彪在涂鸦,先是一愣,随后突然像是被点燃了恶作剧的小火苗,也加入了进来。一开始她还小心翼翼,只敢在角落添上几笔。可渐渐地,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看着黑板左侧的标题,灵机一动,把标题直接涂成了糖葫芦的模样,一颗颗圆润的“糖葫芦”排列在那里,还细心地画上了糖丝。
而中考的时间似乎也一点点靠近,那无形的压力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教室的上空。寇大彪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小雯画的那个糖葫芦上,他的内心思绪万千。他告诉自己,不能分心,必须要好好考试,这样将来才能配得上小雯这样的女孩。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去集中精力,内心的紧张依然挥之不去。以前的他从不会紧张,考试就像一场轻松的游戏。可这次,他前所未有的在乎这次考试。他知道,小雯是个优秀的女孩,成绩一直很好。他不想在成绩上落后于她,不想在未来的道路上与她渐行渐远。他握紧了拳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未来和小雯一起走在校园里的画面,这画面成为了他想要努力的动力,也成为了让他更加紧张的压力源。
小雯似乎没有察觉到寇大彪内心的纠结,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创作中。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和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即将到来的中考带来的无形压力。
接下来的考试,寇大彪看着试卷,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一样迅速地进入状态。他的脑海里总是闪过父亲和小雯母亲的画面,那些数学公式、仿佛都在和他作对,变得陌生起来。他努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杂念甩出去。他告诉自己,这是中考,是关乎自己未来的考试,不能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搞砸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寇大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认真解答,可当做到一道填空题时,他突然卡住了。可无论他怎么打草稿,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糖葫芦的模样。当他解完那道题,监考老师已经发出提示还有五分钟考试结束。
这第一门数学一直是他最拿手的,眼下他连第一张卷子都没做完,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草草将卷子涂满,再也没时间去检查了。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寇大彪仿佛就像丢了魂一样,始终无法集中精神,那些平时他信手拈来的题目仿佛都变得无比陌生。他知道自己完了,可他并不敢告诉父亲,自己考砸了的事实。
走出考场,他看到父亲和小雯母亲还在交谈着。小雯走过来,语气轻松地说:“今年这卷子大家都说简单。你应该也没问题的。”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啊。”
第258章 酒楼小酌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屋外那台老收音机里传出一阵黄梅戏的唱段,婉转的腔调在房间里悠悠回荡。寇大彪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突然从趴着的电脑桌前惊醒过来。他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宓一阶家中的电脑桌前。
就在这时,宓一阶下班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赶了不少路,满头大汗的,进门的刹那看到趴在电脑桌前的寇大彪,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仿佛看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不过很快,他的眼睛里就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光芒。
“大彪,你怎么在这儿呢?”宓一阶一边换鞋,一边大声地说道,那声音里透着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寇大彪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赶忙站起身来,咧开嘴笑着说道:“兄弟啊,好久不见,今天突然就特别想过来看看你。”
“你这家伙,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宓一阶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地给了寇大彪一个热情的拥抱,那拥抱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时候,宓一阶的妈妈从屋外走了过来。她看到寇大彪后,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脸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朝着儿子使了个眼神,然后轻声细语地说道:“晚上带人家到小绍兴吃一点,要多给大彪点几个菜。”
宓一阶像是故意调皮捣蛋一样,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还故意呛声道:“我才不带他去吃呢?要吃肯定得他请客。”
寇大彪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朋友间的玩笑话,也大方地回应道:“我请,这顿确实应该我来。”
宓一阶笑着轻轻捶了一下寇大彪的肩膀,说道:“跟你开玩笑呢,大彪,哪能真让你请啊?”
“就是就是,”寇大彪连连点头,“我们好久没见了,这顿饭就当是叙旧了。”
“行,我先去外面阳台洗把脸,等会儿就出发。”宓一阶说完,就沿着那有些狭窄的走廊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寇大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此时他的脑子还有点懵,这才慢慢想起自己糊里糊涂睡着的事。那些回忆,在现在清醒的时候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自己不愿意醒来的梦,模模糊糊却又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寇大彪和宓一阶一起来到了弄堂口的小绍兴酒家。酒家里面熙熙攘攘的,食客们的欢声笑语、高谈阔论声和餐具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就递上了菜单。
宓一阶接过菜单,眼睛在菜单上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看着寇大彪说:“大彪,今天咱可得好好吃一顿。”寇大彪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睛像是在看着周围的环境,可又像是透过周围的一切看向了别处。
点完菜后,寇大彪的视线在周围的环境里游移着,思绪却仿佛还在过去的时光里飘荡。宓一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头,问道:“大彪,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可能是今天忙了一天,有点累了,刚刚在你家跟你妈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宓一阶刚想再追问几句,这时菜开始上桌了。他先拿起筷子,给寇大彪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开口询问道:“大彪,现在退伍之后在做什么呢?”
寇大彪吃了几口菜,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回答道:“嗨,瞎混混呗,在我阿姨的服装店打工呢。”
宓一阶放下筷子,笑嘻嘻地看着寇大彪,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大彪啊?你还记得当初我陪你一起去三林塘吗?”
寇大彪听了这话,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缓缓地说:“嗨,我当然记得,你这个兄弟确实够义气,那天你陪我到很晚。”
宓一阶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哎,反正我当时也只能帮到你这些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以为然地说:“谢谢你。我也一直没忘记你这个兄弟。”
宓一阶拿起桌上的力波啤酒,慢慢地倒上一杯,一边倒一边说:“我们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一直都没变。我知道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
寇大彪缓缓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桌上的力波啤酒,倾斜着瓶身,眼睛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欢快地涌入杯中。啤酒倒入杯中的时候,泡沫迅速地涌起,就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杯子里跳跃,然后又慢慢消散,只留下那淡淡的麦芽香气在空中弥漫。
他端起酒杯,先是放在鼻尖轻轻地嗅着那熟悉的酒香,那股带着麦芽香气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思绪仿佛又飘远了一些。随后,他一仰头,让酒液尽数灌入口中。那股带着麦芽香气的苦涩和清凉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带来一种独特的刺激感。
就在酒液下肚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的旋涡。
那次中考结束后,寇大彪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几天之后,他还在和陆齐一起踢足球。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是陆齐花了五毛钱在三村门口的小卖部帮他打电话查询的分数。当陆齐告诉他结果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突然掉进了万丈深渊,瞬间坠入了谷底。陆齐也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似乎也没想到当初成绩一直很好的寇大彪会考得这么差。
二姨夫帮忙给他填报的志愿,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一般。曾经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学校,如今对他来说却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被二姨所在的旅游职校开办的综合高中录取。就像二姨夫当初所说的那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不是当初填了这个学校,他甚至可能都会面临没书可读的境地。
周围的同龄人,哪怕是成绩最差的,也都能进入普通高中。每次他出门的时候,只要一碰到左邻右舍,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充满探究的询问就像箭一样射向他。他的脸就像被火烧灼了一样,羞愧得通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头,含糊其辞地应付几句,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匆匆跑回家。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他的心里除了懊悔还是懊悔,他不停地想着,那些卷子上的题如果再让他做一次,他甚至都可以拿到满分。他明明是会做这些题的,而且那天的卷子也并不难。他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挫败和失落,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看起来自信,其实内心根本就不强大。
他一直等待着父亲的怒火爆发,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毕竟原来只要考试低于九十分回家就要挨皮带抽。可当时的他早已经麻木了,也做好了迎接父亲暴揍的准备。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父亲却突然变了。父亲非但没有揍他,还带着笑容鼓励他说:“一次考试而已,别搞得一副丧气的样子,到阿姨的学校去读书不是很好吗?至少还能照顾照顾你。”寇大彪在那一刻,突然对父亲的印象产生了改变。他这才明白,父亲虽然脾气很坏,人又冲动,但在心底里,对自己还是疼爱的。毕竟别的孩子有的游戏机、沃克曼,他的童年一样都没少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个疙瘩就是小雯,毕竟大家已经不是同学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几乎没有了。
小雯的家搬到了浦东。在学校开学的前夕,寇大彪的内心就像有两个小人在不停地拉扯。一个声音在说:“你和小雯差距这么大,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了。”另一个声音却坚定地反驳:“你要是不去,这一辈子都会留下遗憾的。”经过无数次的思想挣扎,寇大彪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小雯当面表白。他知道自己可能配不上小雯,无论是学业成绩还是家庭条件,他们之间都有着不小的差距,可是他不想给自己的青春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于是,他找到了宓一阶,真诚地请求他陪自己前往浦东三林。宓一阶听了他的想法后,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他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担忧,缓缓地说道:“大彪,你电影看多了啊?我们只是初中生?你还准备去表白?”
寇大彪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就像燃烧着两团小火苗。他紧紧地握住宓一阶的手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有些话不说,我会一辈子遗憾的。”
宓一阶看着他如此坚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兄弟既然这么坚持,那我陪你去。”
他们乘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朝着浦东三林的方向前行。公交车在道路上行驶的时候,车身不停地晃动,就像一个醉汉在路上蹒跚。一路上,寇大彪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不停地搓着双手,手心里全是汗水。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那些风景就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小雯的笑脸。宓一阶则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寇大彪,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担忧。
终于,他们来到了名为棕榈苑的高楼小区。那一排排高楼大厦就像一个个巨人,威严地矗立在那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寇大彪站在楼下,像是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给小雯发了条消息:“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发完消息后,他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小雯的任何回复。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划着。他等了整整一晚,从夕阳西下时那满怀期待的心情,到夜幕降临后开始有了些许焦急,再到深夜时的疲惫和失落,始终没有收到小雯的回复。夜晚的寒风像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刮过他的身体,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宓一阶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寒风中,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陪着寇大彪在那里等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回浦西的末班车快没了,那辆末班车就像他们最后的希望,一旦错过,就只能在这寒冷的夜里徘徊。宓一阶忍不住开始劝寇大彪:“大彪,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人都不回复你,可能根本就不想见你啊。你别自作多情了。”
寇大彪还是不甘心,他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喃喃地说:“一阶,再等等吧,说不定她没看到消息呢。”
宓一阶无奈地提高了声音,“大彪啊,就算她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呢?我们还小呢?现在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寇大彪听了宓一阶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最终只能无奈地和宓一阶悻悻离去。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但很快就被寒风吹干了。
随着一阵啤酒瓶盖开启的声音,寇大彪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宓一阶再次倒上两杯酒,感慨地说道:“大彪啊,我当初有些话不好意思说罢了。”
寇大彪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一阶,我知道。我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宓一阶微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不是你和她是两个世界,我们和其他那些同学,就从来不是一路人,原来班里的那些人,现在不都出国出国,动迁的动迁。”
寇大彪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发现你那时候就比我成熟,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做傻事。”
宓一阶也忍不住笑了,“不过你也算他妈的脸皮厚的,初三毕业就敢冲到人家女孩子家门口表白,我妈妈都说你将来是干大事的人。”
寇大彪也自嘲地苦笑道,“哎,当兵退伍都好几年了,现在还是一事无成。”
宓一阶笑着劝慰道,“我也不是技校毕业在外面上班吗?都是老百姓,日子不都这样过吗?来来来,喝。难得聚一次。”
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想要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随着酒一起咽下。
第259章 临时浴约
几杯下肚之后,寇大彪望着窗外的熟悉的建筑,不禁感慨万千。过去乘车来到这里,他和宓一阶还有几个同学都会下午先在敬业中学打会篮球。斑驳的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歪斜的三分线,铁质篮筐早没了网兜,投篮时总要盯着生锈的篮圈确认是否进球。到了饭点,宓一阶都会大方地请大家吃上一碗麻辣烫。油腻的塑料桌面上,不锈钢盆里翻滚着红油,鸭血和豆芽裹着花椒黏在寇大彪的虎口上,那热辣在口腔中散开时,他总要对着吊顶电视机里正在重播的《还珠格格》猛呵几口白气。如果时间早,或者周六,他们还会一起到金陵路的网吧玩一会cS。大脑袋显示器映着他们涨红的脸,滚轮鼠标在布满烟灰的鼠标垫上沙沙作响,那时候寇大彪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玩得不够尽兴,因为必须赶在518末班车之前赶到车站。
相聚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都要回到自己的工作之中。现在的物质条件虽然比从前好了很多,但那种满足感、期待感,似乎永远比不过儿时。而成年人之间一起聊聊过去的趣事,似乎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云南路的夜晚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酒足饭饱之后,寇大彪和宓一阶也和周围人一样打着饱嗝,缓缓走出小绍兴酒家。走出酒家,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们穿梭其中。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映出一个个模糊的身影。路边的店铺灯火通明,各种招牌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
宓一阶指了指弄堂口的车,带着几分醉意和遗憾对寇大彪说:“兄弟啊,今天不是喝了酒,不然我就送你回家喽。”夜风裹挟着梧桐叶掠过路面,远处的高架下传来一阵阵汽车的引擎轰鸣。寇大彪顺着宓一阶手指的方向望去,路灯在弄堂口投下椭圆形的光斑,隐约可见黑色车身上反光的“华晨宝马”字样。
寇大彪听闻,好奇地朝着那辆车走去。当看到蓝天白云标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禁脱口而出:“兄弟,你这混得相当可以啊!”他走近车子,手指轻轻划过车身,感受着那光滑的漆面。路灯下,车身反射出一道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车轮的轮毂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宓一阶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嗨,没什么,也是为了上班需要搞了辆二手车。”寇大彪一听,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急忙说道:“这么巧,我其实也在考虑要不要搞辆普桑练练手。”
两人站在车旁,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随后又被汽车驶过的声音淹没。旁边的弄堂里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宓一阶一听,立马摇头,一脸严肃地说:“大彪啊,你可千万别去趟二手车这个浑水,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就拿我这辆车来说吧,黄牛把里程表从12万调成6万,我师傅说这车变速箱打滑,顶多还能撑半年。”
寇大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是这样啊?那你的意思是不是网站上那些二手车信息都假的啊?”
宓一阶笑了笑,回答道:“那是,我做这一行的都被坑。你要是不懂行,肯定被别人斩的。”
寇大彪点头回应道:“兄弟啊,那我以后买车肯定第一时间来找你。”
宓一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没问题,一句话的事,走,我送你到车站。”
绿化带的冬青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两人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公交站走去。曾经读书时,宓一阶都会亲自送寇大彪到车站,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沿着街道走,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偶尔有几只老鼠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吓得路边的流浪猫跳了起来。
夜晚的终点站显得格外冷清,站牌上“518”三个数字的荧光涂料已经剥落。寇大彪转过身,看着宓一阶,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兄弟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宓一阶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是啊,但我也和陈伟说过,大家虽然长大了,但从前在一起的感觉一直没变。”
寇大彪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肯定的。那你先回去吧,送到这行了,下次我请你吃振鼎鸡。”褪色的站台广告牌上还贴着《南京!南京!》的电影海报,海报的一角已经卷起,在风中轻轻晃动。站台的长椅上有几处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划的。地面上有一些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洒在上面留下的。518路公交车进站时,排气管喷出带着汽油味的黑烟。
寇大彪投币上车后,坐到了车厢最后面角落的位置,他望着车厢里的一切,心中不禁感慨起来。这熟悉的公交车,曾经有售票员穿梭其中,现在却换成了“公交一卡通”刷卡机和投币箱。时代变化得如此之快,如果人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就意味着被淘汰。身边的人都似乎走在属于他们的正轨上,可只有自己还是在原地踏步。
报站器突然响起带着电流声的“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寇大彪条件反射般攥紧前排椅背的绒布套。轮胎碾过井盖时的颠簸节奏,与他记忆里518路特有的行驶韵律完美重合。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路灯的灯光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光影,像是时间的痕迹。路过一些店面时,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着,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当公交车拐上延安路时,高架桥的隔离带不断掠过亚运会吉祥物“盼盼”的残损广告牌,前方红色刹车灯连成涌动的血河,公交车如同困在琥珀里的甲虫。寇大彪的膝盖抵着前座后背,不自觉地翘起了二郎腿,他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早已经残旧不堪的大世界招牌,那里有他曾经的记忆,可无论遗憾还是期待,这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寇大彪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要想起自己的未来,他除了叹息和惆怅,就只能是逃避。他知道自己必须努力,可努力的方向在哪?努力打工?靠那点死工资,显然是毫无希望的。
突然,口袋里传来手机铃声打断了寇大彪的思绪,他顺手接了起来,听筒内传来元子方阴阳怪气的声音,“兄弟,哟,现在打你电话都打不通咯。”公交车里有些嘈杂,周围乘客的交谈声和车辆行驶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把手机贴近耳朵。
寇大彪连忙笑着回复道,“兄弟,前面没听见。什么事呢?”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变得局促,“怎么说?你现在在哪?到扎浦路浴室来,我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寇大彪撅起嘴,有些犹豫地说,“兄弟,我在公交车上,明天还要上班,我看还是算了。”公交车摇晃了一下,他身体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扶手。
元子方这时提高了音量,“你先过来,我们好久没聚了。我没和你开玩笑,你不来别后悔。”
寇大彪不耐烦地追问:“什么事啊?”
元子方笑着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那?你别耍我,我过来了。”寇大彪勉强地答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他的酒意似乎也全醒了,因为他清楚,和元子方在一起,必须时刻提高警惕。
公交车在新疆路站停靠,寇大彪下车后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裹紧外套走了几条街,夜晚的扎浦路依然热闹非凡,路对面浴室的霓虹灯缺了笔画,在冷风中闪烁。
推开磨砂玻璃门,潮湿的暖流混着肥皂味扑面而来。更衣室顶灯蒙着层水雾,几个衣柜门半敞着,露出缠着线头的毛衣和发皱的工装裤。寇大彪把衣服塞进23号柜时,发现锁孔里卡着半截断钥匙。
防滑垫吸满水汽,踩上去微微下陷。穿过淋浴区蒸腾的雾气,他看见元子方仰躺在浴池里,后脑勺枕着池沿,脖颈处的旧刺青被热水泡得发红。听到脚步声,元子方抬手抹了把脸,溅起的水珠落在瓷砖上。
寇大彪一边走向浴池,一边解下身上的浴巾搭在旁边的架子上,皱着眉头问道:“兄弟,今天找我了干什么呢?”
元子方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朝寇大彪招了招手,示意他赶快下来泡。寇大彪缓缓走进浴池,温热的水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浴池里的水有些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小泡沫。旁边有个大叔正在用力搓着背,发出沙沙的声音。
元子方咧着嘴嘿嘿一笑,溅起一点水花,热切地对寇大彪说:“兄弟,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糖炒栗子铺子吗?”说着,他坐直了身子,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得意,“我舅今年不打算做了,答应让给我做。”
寇大彪听到这话,眉头皱起来,眼睛里满是疑惑,警惕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元子方眼睛一下子瞪大,身子向前探了探,兴奋地说:“兄弟,我们发财的日子终于要来了。你想啊,糖炒栗子每年秋季成熟季开始做,就做三个月,那生意可好了。成本也不高,我都算过了,只要我们好好经营,一年就能回本。”
寇大彪心里一紧,表情变得凝重,双手在水里搅了搅,皱着眉头问:“这些你早就和我讲过,你就单独说,我需要出多少钱?”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减了几分,皱了皱眉头,伸出一只手,比划着说:“五万就够了。其他的设备的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需要看看店,就和你店里卖衣服一样。”
寇大彪面露难色,嘴唇抿了抿,眼神有些犹豫,在水里划动的手也停住了,“兄弟,要么我回去问问我妈?”
元子方一听,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溅起一大片水花,提高声音说:“你都多大了,还要问你妈?”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看着水面,缓缓地说:“兄弟,你不知道,我的钱全被套在股市里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用去给我阿姨打工,受那份气。”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往池壁上靠了靠,“这不是问题。你去佳明老板那儿借一点,反正你也算是熟人,不用你抵押什么。”
寇大彪摇了摇头,身体往后仰了仰,冷笑着说:“兄弟,你让我去借高利贷?这不是要我命吗?”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连连摇头,“那大家一起做生意,你一分钱不出?你把我当什么啊?”
寇大彪挠了挠头,水花在他身边荡开,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要给我点时间考虑吧?”
元子方从水里站起来一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诚恳地说:“大彪,我把你当兄弟才喊一起干,这是我相信你不会乱来,但机会错过了,可能没了。”
寇大彪眼睛盯着元子方,眼神里满是纠结,手在水面上划着圈,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你也知道的,我自己做不了主的。”
元子方有些失望地看着寇大彪,缓缓坐回水里,叹了口气说:“行吧,兄弟。我早料到你会这样,你这人永远小农经济,不相信我就算了。”
寇大彪泡在浴池里,温热的水包围着他,可他心里却乱糟糟的,一点也不轻松。他的思绪就像这浴池里的水汽,混乱又纠结。
元子方像是在兑现当兵时对自己的承诺,要拉着自己做糖炒栗子生意。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虽然他相信他们之间兄弟感情是真的,可再以如今他对元子方的了解,他怎么还敢轻易相信一个毫无底线,满口谎言的人呢?
五万块?这个讽刺的数字对他而言显得格外刺耳,这是当初拉面店门口陆齐对自己吹嘘的月收入。自己股市账户里确实有,可现在割肉,先不说母亲会不会责怪,他自己就不甘心。为了元子方几句话就去冒险,到底值不值?这到底是个陷阱,还是上天给他们兄弟俩的机会呢?如果元子方骗了自己,那么他们兄弟之间还能继续下去吗?
寇大彪的思绪越来越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念之间的抉择可能就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对于他而言,他一直在思索着一条更安全的路,可渐渐地他却发现,他和别人的差距似乎也越来越大。
第260章 赌途难返
浴池中的雾气缭绕,寇大彪和元子方都选择了沉默。不久后,他们到淋浴区冲了一把,便换上浴袍来到了休息厅的沙发边躺下。
寇大彪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也变成一个混迹浴室的社会青年。从前在他的印象里,浴室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去的地方,这里似乎也是这样,十个光着膀子的,九个都是有纹身的家伙,他们看起来一个个都不像是正经工作的人。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寇大彪却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毕竟泡个热水澡是一个极其舒坦的事。
休息厅里的客人并不多,他们在幽暗的灯光下窃窃私语着什么,而那台巨大的,不知道几寸的液晶电视没有被打开,似乎在这里休息的人对电视上的节目也并不感兴趣。
元子方皱着眉头,脸上写着不满,他掏出前面柜子里取出的中华香烟递给了寇大彪,“来,抽烟。”
寇大彪下意识地愣了几秒,有些犹豫地接过烟,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香烟上面的文字。
元子方忍不住摇头苦笑,“就一根屌烟,你还怕我里面下毒吗?真没见过你这样胆小的人。”
寇大彪连忙点上烟,摆手解释道,“没有的事,我是在想怎么去筹钱的事。”
元子方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怎么了?想通了,愿意相信兄弟我了咯?”
寇大彪又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兄弟,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家里情况就那样,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你。”
元子方脸色有些难堪,不过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兄弟,别跟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有钱。”
寇大彪被拍得有些心慌,他紧皱着眉头,摇头否认道,“大家都一起退伍的,我就在我阿姨那混,每天还要开销,哪来的钱呢?”
元子方冷哼一声,“哼,兄弟,你当我傻子,我们这些人里,就你退伍费还在,你股市里难道没钱?”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回答说,“股市早就大跌了,你说我还能剩下多少?没倾家荡产不错了。”
元子方突然坐起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寇大彪:“你骗不了我。兄弟,我太了解你了,真的输钱,你不可能是现在这种状态,你绝对还剩下好多。”
寇大彪一听,不禁冷笑道:“合着,你就一直惦记我股票里那点钱吗?”
元子方再次躺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轻松地说:“行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清楚,你就守着你这点钱过一辈子吧。”
寇大彪面对元子方的嘲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抽烟。元子方却一脸自信地告诉寇大彪,“这个世界,胆小的人永远发不了财。”
寇大彪听了这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可元子方的话却好像看透他一样,知道他其实是个不敢面对的胆小鬼。
元子方点上香烟,缓缓说道,“五万块钱,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其实就是看看你兄弟的态度。”
寇大彪慌张地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内心的纠结。他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自己凭良心说,你干得那些事干净吗?你总不能反过来笑我胆小吧?”
元子方弹了弹烟灰,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我干什么?我违法了吗?警察怎么不来抓我?”
寇大彪气愤地回怼道,“难道你赌球是法律允许的吗?”
元子方呵呵一笑,不屑地说,“那你去报警啊?叫警察抓我啊?搞得就你自己一个人清高一样,别人都是坏人行了吧。”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和元子方在这件事上争下去没有意义。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中带着一丝失望,“兄弟,我也和你说句心里话,我把当一辈子的兄弟,但你要我相信这样的你,我确实也办不到。”
元子方听了寇大彪的话,脸上的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缓缓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和其他人不同。等我以后好起来,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他从元子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真诚,但他还是有些犹豫。他双手抱头,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调侃地说:“兄弟,我肯定希望你能好起来,到时候我跟在你后面拎拎包,帮你开开车,你给我工资开得比外面高点就行了。”
元子方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忍不住笑道,“兄弟,你这话说的,到时候我发财,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
二人交谈间,他们眼前的电视机屏幕突然亮起,频道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足球比赛的转播画面上。在演播室内,两名肥头大耳的主持人侃侃而谈着这场比赛的信息。
镜头切换,主裁判站在两队队长面前,表情严肃而庄重。他微微弯腰,嘴巴一张一合,低声地与两位队长窃窃私语,像是在交代着比赛开始前的重要事宜。随后,主裁判抬起手臂,将硬币抛向天空,硬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高高飞起又落下,被裁判稳稳接住。紧接着,裁判又与两位队长确认了硬币的正反面结果,两位队长表情专注地点着头。
看台上,球迷们如同五彩斑斓的海洋。身着曼城队蓝色球衣的球迷们占据了一大片区域,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大声呼喊着口号,那声音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似乎要将整个球场淹没。而客队的球迷也不甘示弱,他们敲打着锣鼓,有节奏地喊着助威的话语,双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球场的气氛变得热烈而紧张。
就在这时,主裁判吹响了哨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喧闹的空气。曼城队的球员站在中场,一脚将球开出,足球如同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寇大彪的目光忍不住被电视上的比赛所吸引,可正当他准备舒舒服服地看比赛时,屏幕却突然像被拉上一道黑色的帘子一般,毫无征兆地关闭了。这时候,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遥控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元子方身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大声说道:“结束了。”
元子方显然和这个男人很相熟,嘴角上扬,笑着回应道:“老李有腔调额,打球从不看比赛,都是只打个开球。”
男人穿着浴袍,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显得格外醒目,手里夹着一包黄色外壳的香烟盒子和一款看上去就很高级的手机,他哼着小曲屁颠屁颠地朝休息厅外走去。
男人走后,寇大彪急忙从沙发坐起,“兄弟,你现在还打球?就你这样,还拉我一起做生意?” 元子方这时也坐起身了,却笑而不语,“走,陪我去楼下网吧坐一会,我们一起玩几把真三。”
寇大彪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过他还是跟着元子方来到了一楼的电脑室内。昏暗的灯光让他有些熟悉,上一次,他曾在这里睡着,然后第二天凌晨才匆匆赶回了阿姨的店内。如今再来到这间浴室内的网吧,直觉告诉他,元子方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当回事,还依然在打球。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元子方打开电脑,并没有打开其他网站,而是迅速登录了VS游戏平台,他满脸热情地对寇大彪说:“兄弟,我这张飞现在玩得贼溜,等下看我带你飞。”
寇大彪心里带着几分疑惑,也跟着登录了平台,二人一起打开了魔兽争霸的游戏。
游戏地图加载完成后,寇大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关羽,这个英雄他有着十足的自信。元子方则像上次一样选了张飞。
游戏开始,元子方操纵着张飞直接卡兵线控制小兵的上线的速度,成功的把兵线交汇处卡到了自己河道这边,这一波细节的操作也直接惊呆了寇大彪。
元子方接着始终猥琐塔下,一边嗑药一边补兵,很快就出了一辆投石车,他一边灵活地控制着车的走位,一边仔细地补刀,竟然在对面郭嘉出孙子兵法之前,提前凑齐了飞鞋的钱。此时对面的郭嘉已经被元子方压制得不敢出塔,甚至放弃补刀,而元子方则一口气出了四辆车,两辆车补刀,两辆车放在河道处探视野。
寇大彪这边也没闲着,他操作着关羽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直野怪区。只见他手法敏捷,在对方曹仁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成功抢到了野怪,并且借助野怪的经验先一步到达四级。四级后的寇大彪立马奔向中路,他和己方的诸葛亮似乎早就心有灵犀。他瞅准时机使出xd连招,诸葛亮再释放冰冻技能,将对面三级的司马懿连续控制住,然后两人一顿技能输出,成功gank了司马懿,拿到了一血。
这边刚结束,寇大彪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上路。此时元子方的张飞已经将上路的郭嘉消耗得差不多了。元子方看到寇大彪赶来,眼神一凛,自信地喊道:“兄弟,上!越塔杀了他。”
寇大彪心领神会,控制关羽从塔后龙卷风起手,扛着防御塔的伤害贴脸输出郭嘉,此时的郭嘉即使已经憋出孙子兵法,开了加速,依然被寇大彪的关羽x控制住。元子方也抓住这零点五秒的控制时间,快速接上飞踢,瞬间开启天神下凡,三刀结果了郭嘉。
“哈哈,兄弟,这配合绝了啊。”元子方兴奋地喊道。
“那必须的,咱兄弟俩联手,不得把对面打得屁滚尿流。”寇大彪也得意地回应着。
很快,一局酣畅淋漓的游戏最终以他们蜀国这边胜利结束。回忆起元子方在游戏内的操作,寇大彪的心中却不禁产生了感动。元子方竟然为了自己去练习了这个小孩子玩的幼稚游戏,他的一系列操作显然是专门研究过打法的。他心里对元子方的看法再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坚信不管元子方对别人如何,至少是把自己这个兄弟当回事的。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游戏结束后的短暂沉默:“兄弟,你这操作可以啊,没少下功夫吧。”
元子方得意地笑了笑:“那可不,为了和你玩,我专门研究了好久呢。”
就在这时,元子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寇大彪察觉到了元子方的异样,心中不祥的预感再次生起。他偷偷瞄了一眼元子方的手机屏幕,上面短信的内容似乎是条银行卡提示金额到账的信息。
这时候元子方也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那个熟悉的博彩网站。上面排列着一场场比赛押注的结果,他一边看手机上的短信,一边用鼠标点击,切换着页面。
寇大彪突然愣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带着强硬的语气质问道,“兄弟,你不是答应我不玩了吗?”
元子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依然在网页上聚精会神的核对信息,片刻后,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定地说,“兄弟,我的事,你就别多操心了。”
寇大彪冷哼一声,叹息道,“哎,你这样不是又走上老路了?这东西真有那么大瘾吗?”
元子方拿起桌边的中华香烟,递给了寇大彪一根,随后自己也顺手点燃一支,他笑嘻嘻地说,“兄弟,我这不是听你的话了吗?我现在已经不乱打了,我只打流浪和些路迪的比赛。这不,现在不是还可以吗?”
寇大彪慌张地点上烟,耐心地劝说道,“你只看赢钱,不去考虑输钱的后果吗?真的别再赌了。”
元子方用鼠标点击了几下网页的内容,指了指电脑屏幕说道,“兄弟,你自己看,这是我这个月的流水,我有没有输钱?”
寇大彪凑上前,眉头紧锁地仔细查看。只见元子方每场的投注依然都是大球加盘口,而在那众多密密麻麻的比赛里,全是流浪者队和些路迪队的比赛。虽说偶尔也有输的时候,但绝大多数比赛都是赢钱的。看着元子方账户里的金额,个、十、百、千、万地数着,他哪怕想再说些什么,也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沉默了一会儿,寇大彪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掐灭了香烟,严肃地说:“兄弟,既然赢了,那不收手,还等什么?”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大彪,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现在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这时候收手才是傻子。我有自己的计划,等我赚够了,我自然会停手。”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执迷不悟的样子,心中一阵焦急,“你所谓的赚够是多少?听我一句,先拿这个钱做点正经生意。”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不是正准备做糖炒栗子吗?让你出钱,你怎么说呢?你愿意相信我吗?”
寇大彪一时语塞,竟也无法反驳,他不知道该为元子方高兴还是担心,而他似乎也猜到了元子方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261章 内心动摇
寇大彪的目光略过周围,这间浴室内的网吧可谓别有洞天,可周围座位上的人却鲜有玩游戏的,此时他们的电脑屏幕上,清一色都是足球比赛的画面。
元子方也关闭了游戏的客户端,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国外直播比赛的网站。
随着视频框被放大,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足球比赛的画面。
寇大彪明白,元子方今天喊他过来,就是又要自己陪他一起看这无聊的比赛。电视机里的频道最多只有五大联赛,而苏超联赛的比赛直播,似乎只有在网上才能看到。
元子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对身后招了招手,“服务员!拿两瓶红牛过来。”随后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对身边的寇大彪说,“兄弟,今天可又是流浪者对阵些路迪,苏超德比大战。”
寇大彪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今天等于又被你骗来了。”
元子方这时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红牛,不屑地说,“就你上班那点工资,那么认真干嘛?今天只要这场球押中,你这个月工资我包了。”
寇大彪听着元子方狂妄的话,生气地说,“赌球怎么可能一直赢,我已经劝你早点收手了。到时候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元子方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淡定地说:“兄弟,你怎么知道结果?赌博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况且,苏超这两支球队已经是我的财富密码。不说每场必赢,但两支班霸从来就没有全输过,就算这一场没赢,另外一场也能补回来。我用这个办法已经赢到现在了。”
寇大彪听着元子方滔滔不绝的炫耀,心中的耐心也逐渐耗尽,他再次语气严厉地质问道,“那你叫我来干嘛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元子方眯着眼睛笑道,“因为我们是兄弟,有你提醒我,我才不会上头。所以我要你陪在我身边,这样我就更稳了。”
寇大彪盯着元子方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赔率数字,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粗粝的砂石。赌博无异于玩火自焚,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虽说自己没亲自沾手赌局,可借着元子方这扇窗,他早把赌球的把戏摸透了——背后开盘的赌博集团才是真正的赢家。他们的人在境外遥控,国内养着代理庄家,那些庄家早把你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按着你的财力给账户配码量。赌客下注几千几万,根本不用先掏真金白银,鼠标点几下就能接着押,这么个玩法,人怎么可能不上头?
可每周结账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人家给你开账户的时候,早把你的家底摸透了。真还不上钱,道上催债的立马找上门。这些人背后都有靠山,别说报警,你就算躲进派出所值班室都不顶用。
庄家压根不怕你赢钱,你真能赢到钱,人家照样给你结账。比赛盘口和水位早算得明明白白,有多少人赢,就有加倍的人输。他们光抽那点不起眼的佣金,就够赚得盆满钵满。
可寇大彪却产生了一个疑问,元子方并没有房产抵押,退伍后也不可能有多少存款。他这样的人,照理说别人不可能给他提供账户的。一旦元子方输了,他拿什么去还债?别人就是把他生吞活剥了,也榨不出油水啊?
这些似乎都是将来的后话,可眼前的元子方却真的做到以赌为生了。如果说一次两次是运气,可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元子方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家破人亡,反而混得风生水起。最讽刺的是,他账户里的金额,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工资。
册那!寇大彪心里不禁咒骂着,到底什么是对错,他早就分不清楚了。他在心里大胆地假设着,在这些规则下,如果最后真的能赚到钱,那么是不是也算一条危险的捷径呢?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一场球赛上,难道也是一条出路吗?如果先捞一笔,再全身而退,是不是就可以规避掉这后面的风险呢?
抱着怀疑的态度,寇大彪也默默地观看起了这场比赛,显示屏里,格拉斯哥的冷雨模糊了绿茵场的边线。流浪者的深蓝球衣裹着泥浆,与凯尔特人的绿白条纹衫绞作一团。第18分钟,流浪者中场史蒂文·戴维斯一记斜长传撕开防线,9号前锋克里斯·博伊德突入禁区,却被凯尔特人后卫格伦·洛文斯飞身铲断,草皮溅起的泥水糊了镜头。
第41分钟,凯尔特人获得前场任意球。10号中村俊辅用球衣反复擦拭湿滑的皮球,助跑时草皮打滑踢呲,足球鬼使神差砸中广告牌后的饮料箱,溅起的可乐泡沫糊住了转播镜头。元子方掐着秒表吼道:“上半场补时四分钟,再进一个球,大球盘就能活!”
第63分钟,流浪者边锋凯文·汤姆森右路突破传中,凯尔特人中卫斯蒂芬·麦克马努斯飞身解围,皮球擦着门柱飞出底线。角球开向后点,流浪者中卫大卫·威尔森头球攻门高出横梁,元子方骂了句“戆卵头球姿势”。
第78分钟,凯尔特人反击中,中村俊辅左路斜传禁区,希腊前锋乔治·萨马拉斯凌空垫射打中边网。寇大彪听见元子方拳头砸在键盘上的闷响,投注网站聊天框弹出庄家提示:「当前角球数7,距大球盘差1」。
补时第3分28秒,流浪者开出本场第9个角球。克里斯·博伊德甩开洛文斯的拉拽,前额精准顶中皮球下沿。足球在门线前弹地变向,骗过凯尔特人门将阿图尔·博鲁克的重心钻入网窝。1:0的比分亮起时,元子方刷新账户页面——让半球盘口结算+4600元,大球盘因总进球1球吞掉3000元投注。
转播镜头扫过凯尔特人球迷扔进场内的绿色围巾,元子方点开下周赛程,苏超第三轮赔率表显示:「凯尔特人主场平手盘1.85,流浪者客场受让半球1.95」。
网吧内昏暗的灯光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寇大彪也忘记了时间,似乎早已将明天还要上班的事抛在脑后,他迫不及待地点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在bet007网站上开始查询流浪者队和凯尔特人队的比赛信息。
查询结果显示:流浪者队近两年赢盘率达70.3%,凯尔特人客场赢盘率52.1%。在大小球统计栏,两队近三十次交锋中有十八场总进球超过2.5个,概率精确到61.7%。
寇大彪虽然内心不愿承认,但这些数据确实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即便这场比赛元子方没有全赢,但靠着盘口的赔率,他还是赚了一千多块。这相当于自己累死累活干一个月的工资。
元子方一脸自信地拍了拍寇大彪的后背,“兄弟,怎么样?你也感兴趣了?我没骗你吧?”
寇大彪摆了摆手,解释道,“我随便看看,我肯定不会玩这个东西。”
元子方吐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得意地说,“兄弟,别以为就你聪明,我知道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所以接下来,我肯定就要好好做糖炒栗子了。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干,我就只能去找黄雷他们了。”
寇大彪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钟,叹了口气,“让我考虑一下吧,等会我还要上班。”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笑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做个按摩,早上我打车送你去你阿姨店内?”
寇大彪苦笑着说,“这么晚了,还有按摩?”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这里什么都有,走不走?上三楼去放松一下。”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坚决地拒绝道:“我不去,你也别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元子方撇了撇嘴,嘲讽道:“哟,兄弟,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寇大彪被气得脸色涨红,但他不想和元子方起更大的争执,只是闷声不吭。元子方见他不说话,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再次回到了大厅休息。寇大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非常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但一想到夜间打车费那么昂贵,如果现在走就太亏了。而且外面天还黑着,这个时间打车也不方便。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当天早上让元子方打车送他去上班。他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想到一会儿还要上班,他感觉一切都索然无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休息厅内一片寂静,元子方躺在沙发上,早已经呼呼大睡起来,浑身透着股没心没肺的舒坦劲儿。
寇大彪也试图眯上一会儿,可盖上毯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平衡感,他知道这不是在嫉妒元子方什么,而是他对自己命运不公的抱怨。
望着熟睡的元子方,他越发迷茫。比起对方的洒脱,自己这些年变得越来越畏首畏尾。元子方想干什么就立刻行动,而自己遇到事情只会逃避——就像当初在部队,如果不是被调到四班,恐怕早就自暴自弃成了废人。可偏偏他又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改变家庭命运,这种执念反而让他越来越迷失自己。
这个社会的一切经历,都告诉他一个很残酷的现实,穷人是输不起的。如今早就不是以前的年代,房价的暴涨带动房租也暴涨,生意只会越来越难做。他接触不到这个社会更高层次的人,这意味着他的想法可能永远都停留在底层。可眼下,他除了祈祷小阿姨能良心发现帮自己一把,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开始慢慢褪去,一丝曙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寇大彪知道,离上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现在还不能得罪小阿姨,必须准时赶到店里。他看了看旁边的元子方,那家伙睡得正香,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寇大彪心中的焦急逐渐转化为愤怒,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毯子。他看着时钟,时针正一点一点地向着六点靠近。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转眼间,时钟指向了早上六点钟。寇大彪看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心里越发焦急。他站起身来,走到元子方身边,推了推他,喊道:“兄弟,六点了,该起床了。”
元子方只是微微动了动,嘴里嘟囔着:“再睡会儿,这么早起来干嘛。”
寇大彪一听就来气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摇晃着元子方说:“你昨天可是答应送我去上班的,再晚可能就要堵车了。”
元子方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耐烦地看着寇大彪说:“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可他并没有马上起身的意思,反而又闭上了眼睛。
寇大彪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他大声说道:“兄弟,你讲点信用好不好?我如果上班迟到了,那么我们兄弟就结束了。”
元子方一见寇大彪真的生气了,这才不情愿地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行了行了,别在我耳边唠叨了,我起来就是了。”
寇大彪看着他那慢吞吞的样子,心里更加烦躁,但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不停地看着时钟,每过一分钟,他就觉得离迟到又近了一步。
终于,元子方站了起来,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寇大彪在旁边催促着:“你快点啊,还在磨蹭什么呢?”
元子方白了他一眼说:“催命呢,慌什么。”
两人胡乱套上寄存柜里的衣服,草草结完账就冲出了洗浴中心。天刚蒙蒙亮,路口永和豆浆的店员还在打着哈欠摆餐具,马路牙子边的煎饼摊前,老板娘正往鏊子上刷第一勺面糊。他们在晨雾里等了约莫五分钟,才拦到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
寇大彪半个身子探进后座:";师傅,龙曹路地铁一号线出口!麻烦抄近道!";驾驶座上飘来股浓重的烟味,仪表盘裂纹里塞着张褪色的平安符。元子方则慢悠悠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第262章 赶赴嘉定
寇大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元子方就坐在他的身旁。车内的空气有些沉闷,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
";到龙曹路就把我放下吧。";寇大彪打破了沉默。
元子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大彪,你要想想清楚,除了我,还有谁会把你当兄弟吗?";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是自己瞎混混吧。";
元子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理解你。想清楚再打电话给我。";
寇大彪点了点头:";嗯,兄弟。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请我洗澡。";
这时出租车已经驶入龙曹路。寇大彪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说道:";我得走了,兄弟。";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动作略显急切,像是要赶紧摆脱这纠结的氛围。
元子方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你多保重。";
寇大彪飞回头向元子方挥了挥手,一路狂奔,他的心里只想着要赶在开店时间之前到达。当他远远地看到服装店时,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大李和小霞正站在门口,看到寇大彪跑来,小霞埋怨道:";小毛,你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了一会儿了。";
大李也附和着说:";是啊,再晚一会儿女王估计都要来了。";
寇大彪一边从兜里掏钥匙,一边解释:";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他打开店门,三人走进店内。大李和小霞开始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而寇大彪却因为没吃早饭,感觉身心俱疲,此刻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走到收银台前,缓缓趴在上面,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迅速耷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寇大彪进入了梦乡,他看到自己站在崭新的房子里,就在他家二零一对门的二零二。父亲的脸色红润,正拄着拐杖,步伐虽有些缓慢但很稳当地走向门口,嘴里还念叨着要去良辰公园散步。母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股票走势。寇大彪的身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孩子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那是一种充满幸福的声音。
然而,就在寇大彪沉浸在这美好的画面时,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是梦啊,他心中一惊,想要看清楚身边的妻子是谁,可那女子的脸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根本看不清。突然,一阵急促的警铃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那警铃声像是一把尖锐的剑,直直地刺进他的耳膜。寇大彪的身体开始颤抖,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冒出,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想要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叮铃铃......";现实中的手机铃声响起,寇大彪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收银台上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震动的手机,缓了一会儿,他才缓缓伸手拿起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毛闻堂兴奋的声音:";大彪啊,我要结婚了,下星期六,你提前一天来我家啊。";
寇大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机械地应着:";那恭喜你啊,到时候我一定准时来。";
";怎么?你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声音?";毛闻堂疑惑地问。
寇大彪打了个哈欠,";嗨,我这几天上班有点累。";
";那说好了,到时候来了我们再聊,我现在还在上班。";毛闻堂笑着回答道。
挂了电话后,寇大彪整个人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大李拿着几件衣服过来问他:";小毛,你看这几款衣服怎么摆比较好?";寇大彪眼神呆滞地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都行,都行。";小霞在一旁喊着:";小毛,你去帮我到后面打桶水。";寇大彪像是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梦上,发现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虽然上班看起来极其轻松,根本谈不上累,可他心里却时刻充满着对未来的焦虑。当他还做着幻想中的美梦时,别人似乎已经提前一步照进现实了。他的未来在哪?看着眼前衣架上的琳琅满目的衣服,他猛地晃了晃脑袋,他知道这些都不属于自己。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去自己开店做生意。他根本没资格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一周后,寇大彪乘坐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上海西站。下车没走几步,就看到毛闻堂开着他那辆崭新的奥迪A4在路边等着。寇大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蓝光映着毛闻堂发青的眼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寇大彪刚想开口和毛闻堂聊天叙旧,毛闻堂却先开了口:";大彪啊,你到我家后就随便坐,我还有些事得忙。";
寇大彪系上安全带,叹了口气说:";怎么?要结婚了,难道还不高兴?";
毛闻堂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闷响,";这段时间忙死了,又要上班,还要准备结婚的事,我都累死了。";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自嘲地说:";嗨,忙一点不正常的。我可是连忙的机会都没呢?";
毛闻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们现在都结婚了,你也该早点找个对象结婚了。";
寇大彪抿着嘴,尴尬地回答说:";我不急,说说你吧,你老婆就是上次吃饭你提过的那个相亲对象吗?";
毛闻堂专注地开着车,故作轻松地说:";可不是吗?大家条件也都差不多。家里人催得也急,早点结婚也算完成任务。";
车子继续行驶着,西站离毛闻堂所住的江桥镇似乎还有些距离。寇大彪额头抵着发烫的车窗,看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被贴着瓷砖外墙的农家小楼取代,远处翠绿的稻田里,塑料布裹着的草莓棚像散落的红纽扣。车辆最终缓缓驶入毛闻堂家的小区,贴着琉璃瓦的车库门正缓缓升起。
再次来到了毛闻堂家的客厅,寇大彪还是忍不住内心一震。挑空层垂下的六盏朱漆宫灯摇晃着金丝流苏,整面落地窗贴满喜鹊登梅的剪纸,正午阳光透过镂空花纹,在贴着";囍";字的地砖上织出细密的红网。他这个所谓的城里人来到郊区,却好像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毛闻堂家客厅虽然没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但也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的规模了,就是真的大世界一楼的大大厅也没毛闻堂家大。
毛闻堂带着寇大彪到客厅的沙发处坐下,说道:";大彪,你先在这儿等会儿啊,我得和我爸去忙结婚的那些事了。";说完就匆匆离开了,人字梯上的工人正往罗马柱缠金丝绦,梯脚压住了拖在地上的龙凤帷帐。
寇大彪一个人坐在欧式沙发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斜对角房间虚掩的门缝漏出半幅鸳鸯戏水的团花剪纸,红烛在玻璃罩里淌着泪。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在整理婚礼用品的毛闻堂母亲面前说:";阿姨,我能搭把手帮忙吗?";话音未落就碰歪了灯笼架,红木支架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毛闻堂的母亲赶紧扶住颤巍巍的灯笼,微笑着回答:";不用啦,大彪,你就坐着歇着就好啦。";寇大彪只好又坐回沙发上,顺着贴满鎏金";囍";字的旋转楼梯往上看,红木扶手的雕花勾住了他毛衣的线头。
这时毛闻堂父亲叼着烟从一间屋内探出身,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熏黄的手指点了点他身边的雕花木门:";小兄弟,要么你先去书房玩一会电脑。";楼下突然传来";咚";的闷响,接着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急促声响,";马上忙完吃晚饭了,你再等一会。";
寇大彪踉踉跄跄地推开雕花木门,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三米高的红木书架像城墙般环抱整个房间,阳光从挑空玻璃顶倾泻而下,在包铜角的书桌上劈开一道金线。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腹蹭过浮雕的葡萄藤纹——这间所谓";书房";,比他全家蜗居的老破小的卧室还要大两圈。
寇大彪坐在红木电脑桌前愣住发呆,指节无意识地蹭着桌面纹路。他不知道这是海南黄花梨,还是紫颤木,亦或是金丝楠阴沉木。一股强烈的差距感涌上心头——这里似乎才是他书本里所认识的房子,有院子,有围墙,可以每天在宽敞的阳台呼吸清晨第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如今他的愿望只是买下家对门的二零二,可即便那几十平米也要上百万,不贷款的话,靠工资怕是一辈子都凑不齐。
寇大彪站起身摸到窗边,从裤袋掏出金上海香烟点上。青烟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钻出去,他不禁感叹,那么多年轻人拼命读书工作,就为在那高楼大厦的火柴盒里争个格子间。可毛闻堂这样的本地人,一出生就躺在比这舒服千百倍的大宅子里。
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寇大彪在书桌的烟灰缸内掐灭了烟头,一股强烈的差距感再次涌上心头,虽然他和老毛在部队有所交集,成为了战友兄弟。可他心里却隐隐感受到,这家庭出身的差距似乎也会使他们之间的友情渐行渐远,毕竟如今看来,他们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夕阳渐渐西下,寇大彪只感觉无所事事,脑中一片空白,在毛闻堂家吃完晚饭,桌上的残羹剩饭被毛闻堂母亲迅速收拾干净。毛闻堂这才开着车回到家,他带着寇大彪来到镇上的澡堂子。
澡堂子里水汽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两人脱了衣服,走进热水池子里泡着。寇大彪靠在池边,感受着热水包裹着身体的温热,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毛闻堂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婚礼筹备过程中的趣事,寇大彪偶尔应和几声,思绪却有些飘忽。
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二人回到家,毛闻堂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说:“大彪,今天你就睡在我的书房里吧。”说着便走向杂物间。
不一会儿,毛闻堂就从杂物间抱出了铺盖和被子。他利落地在书房的地上铺好,抬头看向寇大彪说:“我今天也和你一起打地铺。”
寇大彪看着毛闻堂,他坐到地铺上,低声说:“老毛,你这也是够忙的。”
毛闻堂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就委屈你一晚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起来,也睡不了多久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二人躺在地上,仿佛就像当初海训留守时那样,一起打着地铺,睡在老营房的走廊上。
过了一会儿,寇大彪打破沉默说:“老毛,说真的,你这人踏实稳重,又这么会照顾人,谁嫁给你都是福气。”
毛闻堂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羞涩:“嗨,我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也不知道以后结婚过日子是什么样。”
寇大彪叹了口气,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你爱你的老婆吗?”
毛闻堂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寇大彪说:“我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爱不爱的?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寇大彪苦笑着摇摇头:“你觉得你了解你的老婆吗?”
毛闻堂拍了一下他的背,苦笑着说:“看起来人还是挺老实的,应该是过日子的人,不过我其实心里也没底。”
寇大彪听着毛闻堂的话,不禁担心起来,“那万一以后过日子产生矛盾呢?你想过怎么办吗?”
毛闻堂突然沉默了一会,月光从窗外洒在他的脸上,紧张的情绪不由地散开。他叹了口气,故作调侃地说,“我明天结婚了,你就不能说点祝福的话吗?”
寇大彪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了上衣口袋里的红包,他连忙起身取出递给了毛闻堂,“老毛,这是给随的礼,希望你别嫌少,兄弟能力有限。”
毛闻堂也突然坐起身,严肃地摆了摆手,将红包递了回去,“兄弟,算了,人到就行了,礼金就免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套东西。”
寇大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犹豫了一会,毛闻堂用力地将红包塞回了寇大彪的外套里,“真的不用了,早点睡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呢。”
寇大彪的心中百感交集,可他的眼皮却开始打架,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263章 参加婚宴
随着意识忽明忽暗,寇大彪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年幼的他吃力地仰着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浸在蜜色的糖浆里。
他突然察觉自己被母亲牵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写着“星火锅炉厂”的厂房。厂子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儿时的寇大彪觉得那是充满新奇和兴奋的味道。周围的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拿着热水壶来来往往,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打招呼:“杨师傅,带侬外孙来厂里玩啊。”寇大彪仰起头,看着牵着自己的女人,那年轻而温柔的面容,这是他的外婆呀。
外婆拉着他在厂里穿梭,用苏北话给他讲那些巨大机器的故事:“小毛,这个大锅炉啊,就像一个大力士,能产生好多好多热气呢。”寇大彪好奇地围着那些庞大的设备转圈圈,眼睛里满是对这个神奇世界的探索欲。
不一会儿,外婆带着他来到厂子里的小操场。操场边的大树下,一群孩子正在玩弹珠。寇大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挣脱外婆的手,加入到孩子们的游戏中。弹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寇大彪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瞄准着目标。每一次击中弹珠,他就兴奋地欢呼起来,那笑声在厂子里回荡。
玩累了的寇大彪又跑回外婆身边,外婆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寇大彪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靠在外婆身上。
可就在这时,天边飘来一朵乌云,像是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地蔓延开来。阳光被一点点吞噬,阴影笼罩了大地。周围的人们原本欢快的表情开始变得怪异起来,那些熟悉的叔叔阿姨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慢慢扭曲变形。原本欢快的笑声也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怨咒。
寇大彪害怕地躲在外婆身后,紧紧抓住外婆的衣角。他发现外婆的身体变得冰冷,他抬起头,却看到外婆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外婆,外婆!”他惊恐地呼喊着。可是外婆没有回应他,只是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在一阵冷风中彻底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混乱,机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厂房的墙壁摇晃起来,墙上的砖块不断掉落。那些玩弹珠的小伙伴们也不见了,只剩下寇大彪一个人站在这恐怖的世界里。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闪电击中了远处的锅炉,锅炉瞬间爆炸,火焰如恶魔的舌头一般舔舐着一切。火焰迅速向寇大彪扑来,他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铅块绑住了一样沉重。火焰烧到了他的衣角,那种灼痛让他放声大哭。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火焰彻底吞噬的时候,耳边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他这才想起自己是睡在毛闻堂家中,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蹬双腿,这才挣扎着醒来。
寇大彪逐渐从噩梦中的恐惧里缓过神来,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现在应该是去陪老毛接新娘子的时候了。屋外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其中毛家亲戚起哄的声音格外响亮,仿佛要把屋顶都掀翻。
寇大彪赶忙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急忙从地铺上翻身起来,快速地穿好衣服。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走向门口,打开门后,脚步匆匆地来到二楼的走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去,只见新郎和新娘已经正在举行拜见父母的仪式。
毛闻堂穿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帅气。胸前别着的那朵红花,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彰显着他此刻的喜悦。新娘子穿着雪白的婚纱,那巨大的裙摆就像一朵正在尽情绽放的白玉兰,纯洁而又美丽。她双手恭敬地捧着茶盏,微微弯腰,将茶递到公公婆婆面前,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公公婆婆则满面笑容,眼神里满是对这个儿媳的喜爱和认可。毛闻堂父亲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新娘子,嘴里还用本地方言说着祝福的话。
寇大彪意识到自己又睡过头了,此时下楼难免会打扰到这温馨的仪式,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好转身关起门又躲进了房间里,耳朵却还在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没过多久,楼梯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毛闻堂推开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大彪,你起来啦?”
寇大彪尴尬地挠了挠头,笑了笑:“你几点起来的,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毛闻堂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五点半就醒了,毕竟还要准备一大堆东西,等你起来,新娘子都被别人接走了。”
寇大彪听了,脸上更添几分惭愧,低声说道:“嗨,那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毛闻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只需要等会把自己吃饱就行了。”说完,他转身朝走廊走去,寇大彪赶紧跟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婚房,房间里早已挤满了人,热闹非凡。婚房的布置喜庆而温馨,红色的丝绸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显得格外华丽。床头挂着大红喜字,墙上贴满了喜庆的剪纸和彩带,整个房间被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
几个亲戚的小孩正趴在床上,兴奋地在红色床单上滚来滚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滚床单,滚床单,生个胖娃娃!”大人们则站在一旁笑着起哄,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寇大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他走到床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仿佛连心情也跟着甜了几分。
毛闻堂走到新娘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对大家说道:“各位,等会中午大家放开了吃,不要客气。”
话音未落,几个年轻人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起哄:“新郎官,结婚以后工资要不要上交啊?”毛闻堂被问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正要开口,却被新娘轻轻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寇大彪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新人幸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递给毛闻堂:“肯定要交给他老婆管,这个还有什么好多问的?”
毛闻堂接过茶杯,笑着喝了一口,随即被几个朋友拉到了房间中央,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考验”。房间里笑声不断,几个小孩高举着手里的红包正在追逐打闹,热闹的气氛让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
周围的人都在说着嘉定特有的本地话,寇大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虽然能猜到大概的意思,可他明显感到自己这样是场合有些格格不入。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寇大彪跟随着众人来到了毛闻堂家小区的大食堂内,当地的习俗似乎是中午就开吃了。推开食堂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饭菜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部队的饭堂。不锈钢餐盘在传送带上叮当作响,墙上贴着";厉行节约";的标语,就连那排排绿色塑料椅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餐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两瓶黄酒和一瓶雪碧——这是本地人喝黄酒的习惯,总要兑点雪碧才够味。
";上菜喽!";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几个穿白围裙的阿姨推着不锈钢餐车鱼贯而出。第一道是冷盘,白斩鸡油光水滑,边上配着姜蓉蘸料;熏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浓稠的糖醋汁;还有一碟糟毛豆,豆荚上沾着酒糟的香气。寇大彪注意到,每桌都有一盘盐水花生,这是本地人喝酒时必备的";过酒菜";。
这里的婚宴没有过多的仪式,随着第一道热菜——红烧蹄髈上桌,大家纷纷动起了筷子。蹄髈炖得软烂,皮肉分离,筷子一夹就能撕下一大块。邻桌的老爷子们已经开始划拳,输的人要喝一整杯黄酒,赢的人则夹一筷子蹄髈肉,这是本地酒桌上的规矩。
毛闻堂和新娘子跟在双方家长身后,开始一桌桌敬酒。新娘换了身红色旗袍,毛闻堂还是那身银灰西装,只是胸前别着的红花换成了更精致的胸针。他们每到一桌,长辈们都要说几句吉利话,新人则要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寇大彪注意到,毛闻堂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倒是新娘喝得干脆,看来是练过的。
";你是老毛的朋友?";坐在寇大彪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道。
寇大彪点点头,回答说:“我是他战友。”这才发现整桌除了他和眼镜男,其他都是讲着本地话。
眼镜男夹起一筷子清炒虾仁,苦笑着说:“好像就咱们俩能说上话,其他人说的话都听不懂呢。”
寇大彪愣了一下,笑着问道:“那你是老毛的同事吗?”
眼镜男意味深长地一笑,回答道:“我是他中学同学。”
在饭桌上,眼镜男看了看寇大彪,笑着问道:“兄弟,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寇大彪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勉强笑着回答:“哦,我就外面上上班,混混日子。”
眼镜男没察觉到寇大彪的情绪,继续说道:“那具体做什么业务呢?”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敷衍着说:“就在别人店里打工。”说完,他便伸手拿起桌上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眼镜男这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尴尬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寇大彪盯着手里那杯黄酒,尴尬得指尖发麻,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谁知酒刚下肚没几秒钟,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难受。他知道,作为兄弟,自己应该去帮老毛挡酒的,可自己这酒量实在太差,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寇大彪默默地放下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热闹非凡的婚宴现场。他望着老毛,这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满脸幸福地迎接新的生活阶段。
而他自己呢?寇大彪的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特别看重战友之间的情谊,他是打心底里为这个兄弟高兴,可今天,他又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人家已经有家庭了,而自己却还是个光棍。今后要是混得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做人家的朋友呢?
他也想努力改变命运,早点成家立业,可一想到家中瘫痪在床的老爸、市区高昂的房价,还有那看起来毫无前途的工作,这些事就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心里明白,不去改变就永远没有出路。可到底该怎么挣钱呢?老实巴交地上班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可要是放手一搏,去挑战社会的底线,那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在这喧闹的婚宴之中,寇大彪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角落。他的内心不断地挣扎和反思,而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只能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时间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迅速溜走。新郎官和新娘在门口欢送宾客,婚宴上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席而去。寇大彪这才起身,来到饭堂门口找到毛闻堂,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兄弟,怎么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毛闻堂脸上泛着酒气,眼神迷离,他含含糊糊地回应着:“中午这才刚开始吃呢,晚上还有不少人没来呢。你呀,去我家歇会儿吧,晚上接着吃。”
就在这时,刚刚同桌吃饭的眼镜男走了过来,对毛闻堂说道:“阿毛啊,我得先走了,明天单位要开会呢。”
寇大彪搓了搓衣角:";晚上我就不吃了,想早点回去。";
毛闻堂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行吧,今天确实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希望你们多担待。老杨啊,你没喝酒,要么就送送我这个战友一程吧。”
第264章 家庭刺激
告别毛闻堂后,寇大彪跟着小杨来到门口的车边。那玛莎拉蒂的车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有些刺眼。寇大彪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豪车的惊叹,也有对自己与他人差距的隐隐失落。他脚步有些迟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标,仿佛被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吸住了一般。
小杨走到车边,轻轻一按钥匙,车门解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嘟”声。小杨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朋友,上车吧。”寇大彪这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咽了下口水,像是要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吞下去,然后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的香气,座椅柔软而舒适,仪表盘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冷的蓝光,各种精致的按钮和装饰无不彰显着这辆车的豪华。寇大彪的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忍不住打量着车内的一切。他的目光从座椅的纹路,缓缓移到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又落到车门上那些精致的把手,每一处都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奢华。
小杨熟练地启动车子,发动机传来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他扭头看了一眼寇大彪,“朋友,你住哪个区啊?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寇大彪连忙客气地回复:“不用不用,你把我送到火车西站就行了,我自己坐车回去一样的。”他边说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像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
小杨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要劝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最终在看到寇大彪坚定的眼神后,便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送你到火车西站。”
车子缓缓启动,向火车西站驶去。寇大彪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和梧桐树影。每当经过地铁施工围挡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震颤便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攥紧了真皮座椅边缘。那震颤的感觉就像是电流,从他的指尖一直麻到心底。小杨车载香水是檀木混着雪松的味道,此刻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一些,可那香水味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鼻腔,怎么也驱赶不走。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寇大彪注意到人行道上西装革履的白领正对着手机大笑,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那个没有送出去的红包,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的眼神有些发愣,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后面的车辆按喇叭催促,他才回过神来。
下车后,寇大彪看着火车站广场边成排的出租车。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不远处876路公交车的电子屏亮起红光,像条疲惫的红色蜈蚣蠕动着进站。他想也没想地飞奔向公交车站,脚下带起一小片尘土。
人群突然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般聚拢。寇大彪被人流推搡着往前,后背紧贴着某个汗湿的公文包,前胸又抵着大妈装满活鱼的塑料袋。鱼尾拍打塑料袋的啪嗒声混着韭菜盒子的味道冲进鼻腔,他不得不屏住呼吸,直到挤进车厢铁栏杆与乘客后背形成的三角区才敢喘息。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公交车启动时的惯性让所有人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寇大彪的手肘撞到金属立柱,疼痛尚未漫上来,先闻到立柱上层层叠叠的奶茶渍散发的甜腻酸腐味。车顶通风口垂下的拉环像吊死鬼的舌头,在他眼前晃出令人眩晕的弧度。他皱了皱眉头,想要躲开那晃来晃去的拉环,可周围都是人,他根本无处可躲。
当报站器机械女声念出“车站北路”时,寇大彪几乎是跌出车门的。暮春的晚风卷着法桐絮扑在脸上,他扯开领口深深吸气,却吸进一嗓子毛絮,咳得眼眶发红。他边咳边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想要把那些毛絮赶走。
转过街角时,夕阳正把老式公房的水泥外墙染成橘红色。父亲佝偻着背坐在花坛边石凳上,拐杖横在膝头。菲菲的牵引绳松垮垮拖在地上,见到主人立即绷直绳子往前窜,项圈铃铛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寇大彪侧身避开扑来的狗,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心事。铁门合页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
楼道里各家炒菜的声响此起彼伏,三楼飘下糖醋小排的焦香,五楼传来剁肉馅的咚咚声。寇大彪摸黑拧开201室的门锁时,门后传来热油爆姜蒜的噼啪声,母亲惯用的菜籽油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二十年如一日的烟火气。
门轴转动的刹那,抽油烟机的轰鸣骤然清晰。母亲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还沾着几粒青椒籽。
“大彪啊,怎么了?今天看起来这么没精神呢?”母亲关切地问道。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妈,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了。”
母亲没有被他的话糊弄过去,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向前走了一小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难道看到别人结婚了,受刺激了?”
寇大彪心里一紧,摇了摇头,“妈,没有的事,你别瞎想了。”
母亲没有再追问下去,拉着他往客厅的椅子方向走了两步,坐在了椅子上,语重心长地说:“大彪啊,你如果将来结婚,我和你爸爸可以去金娣姑姑的养老院,你没必要担心房子的事。”
寇大彪听到母亲的话,心里一阵难受,眼睛有些湿润了,“妈,我怎么能让你们去养老院呢?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你们好好住着。”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儿子啊,别担心,将来总归也有办法的。”
父亲这时也进了家门,在门口的脚垫上用力地跺了跺拐杖,似乎是刚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皱了皱眉头,“养老院我才不去,这是我的房子。还没结婚就要赶我们走了?”
母亲摇了摇头,不屑地说:“你别多管闲事,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父亲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椅子旁,先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然后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坐稳后用力地捶了一下桌面,大声说道:“瞧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寇大彪听到父亲的声音,心中更加烦闷,连忙解释,身体稍微前倾,“爸爸,你别乱想了,我从没要你们搬出去过。”
父亲看着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来气了,身子往寇大彪的方向倾了倾,嘲讽道:“你看看你,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我像你这个岁数,在厂里早就到处跑外地修锅炉了。”
寇大彪低下头,冷笑一声,“你们那时候房子多少钱?现在多少钱?”
父亲脸色铁青,身体坐得更直了些,严肃地说道:“我不信外面没有人能靠自己买房子,你就是懒。”
寇大彪气愤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下,抱怨道:“我勤快有什么用?人家家里都有房子,是你当初便宜的时候不肯帮我买房。”
父亲面容狰狞,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把你养到十八岁,就可以不管你了。你要房子,有本事靠自己去买。”
寇大彪气鼓了脸,反驳道,“当初奶奶都把钱送到你面前,国河路的房子一万块钱你不肯买。现在你让我几百万自己去买房?”
父亲突然沉默了一会,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不过他很快就又板着脸骂道:“小兔崽子,我们长辈没义务帮你买房,我还是那句话,养到你十八岁,对得起你了。”
母亲这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父亲和寇大彪中间,劝说道:“吵什么吵,被邻居听到难为情伐?以后再说,现在讨论这个东西干嘛?”
寇大彪一言不发,起身回到了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开始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他本以为他和父母相依为命,每天糊里糊涂就能快快乐乐地混日子。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渐渐明白了什么,像他这样的家庭,似乎很少有片刻安宁的空隙。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思绪像一团乱麻。
父亲就不多说了,思想还停留在他那个年代的理解。自从生病后,经常是喜怒无常,一发起脾气就要摔东西。而母亲虽然关心他,可那种关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时时刻刻都在试图掌控着他。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绳索捆绑着,毫无自由可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烦恼。
他知道自己不该堕落,可家庭对他的影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更无力去改变现状。在别人眼里,他应该去当个孝子,去承担起这个家的责任。可谁又理解过他,在乎过他的感受呢?
他坐起身来,抱着膝盖,眼神里满是迷茫。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在哪,他一直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可这个世界,看起来选择很多,而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接触的东西也有限,他深知如果不能把握住那些有限的机会,将来的路只怕会越走越窄。
自己的路又在哪呢?寇大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狗屁的大道理他每天都在想,也把如今的现状分析透了,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他相信一个基本的道理,躺在家里,不会有机会落到他头上,他必须去外面混,去接触更多的人。
第二天清早,寇大彪躺在床上,还在迷迷糊糊间,却又听到客厅里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尖锐的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耳朵,把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拽了出来。那争吵声越来越大,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听到母亲带着哭腔说道:“你就去养老院吧,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儿子也不好过啊。”父亲的声音则是依然凶狠,像是在和阶级敌人斗争一样的口气:“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的家,你想把我撵走?”
紧接着,便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嘈杂声,父亲又像往常一样将碗筷砸到了地上,瓷碗瞬间破碎,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饭菜也溅得到处都是。
寇大彪愤怒地坐起身,再也无法忍受,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冲到了客厅。他眼睛通红,怒吼道:“去他妈的养老院,我会想办法靠自己买房子的。”
母亲忧愁地苦笑道,眼睛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当初是你爸爸不肯要他老娘的钱,是他不肯买房的。”
父亲抄起拐杖,由于太过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不是你说不要买的?现在赖我头上。”
母亲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包,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分贝,大声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去养老院啊?这里让给儿子。”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飚起了脏话:“滚你妈的,这里是我家,我干嘛要走?”
母亲也气得浑身发抖,生气地丢下了身上的围兜,眼睛里含着泪:“那你让你老娘去照顾你这个摊子,我和儿子到外面借房子。”
寇大彪听着父母这样毫无意义地争吵,只觉得心中一阵绝望和愤怒。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然后朝着墙壁用力地打了过去。
“砰”的一声,他的手指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流出了鲜血。他对着父母大喊道:“别吵了,糊里糊涂过日子就行了。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说完,寇大彪一脸怒气地回到了房间内,他“嘭”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地关闭,随后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他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疼痛相比于他心中的痛,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此刻他的心头交织着愤怒和沮丧,他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为了家里那点破事发火了,每一次,他都劝自己要忍耐,可每一次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265章 方圜之困
“汪汪汪……”家中的狗菲菲突然叫唤起来,似乎是在催促父亲下楼遛弯。
父亲并没有起身,而是朝着房间内喊道:“小毛,你出来一下。”
寇大彪在房间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地走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和些许倔强,站在父亲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此时,母亲正蹲在地上收拾之前被父亲砸烂东西留下的碎片。客厅的地板瓷砖上有着不少磕痕和小坑洼,墙壁上也有几处凹痕,还有星星点点擦不掉的油渍,也记不清是哪次发生的事了。
父亲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有些长的手指甲,脸上略显尴尬地对寇大彪说:“帮我剪一下手指甲吧。”
寇大彪轻声应了一句“好的”,然后转身去拿指甲剪。他回来后,轻轻托起父亲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剪指甲。
父亲的右手皮肤粗糙,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一道道青筋凸起,显示出依然粗壮有力。寇大彪熟练地从大拇指开始剪起,指甲剪轻轻一合,一片指甲便被剪下。而当他将目光移到父亲的左手时,只见那几根手指蜷缩在一起,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显得十分僵硬,想要张开却无能为力。寇大彪只能尽量轻柔地将指甲剪靠近那些蜷缩着的指甲,一点点地修剪。
此时,家中的狗菲菲在一旁不安分起来,它的狗绳子拖在地上,随着它的动作晃来晃去。菲菲不停地叫唤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父亲侧过头,对着菲菲温和地说道:“菲菲啊,别叫啦,等一下,马上就下去了。”
剪完指甲后,父亲慢慢弯下腰去穿鞋子,寇大彪也跟着蹲下身,仔细地帮父亲系好鞋带。在抬头的瞬间,他和父亲对视一眼,大家都不自觉地笑了,仿佛一切也回到了正常。
“嗯哼,嗯哼。”父亲轻轻咳嗽了几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楼梯口,他缓缓弯下身子,那动作因为身体的不便而显得极为迟缓。他伸出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楼梯的扶手。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慢慢地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试图找到下一个台阶的位置。每下一级台阶,他都要停顿一下,调整一下身体的重心,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菲菲乖巧地站在楼下,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影,尾巴轻轻地左右摇晃,安静又耐心地等待着。
休息在家的日子,寇大彪似乎像失了魂一样,他脚步拖沓地缓缓挪到电脑前。拉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眼睛无神地看着电脑屏幕。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那篇名为《方中之圆》的小说。可E盘的文档内依旧空白,就像他此刻的思绪。
退伍的火车上,他一时兴起,跟人吹牛说想当作家。那时他以为,凭自己的头脑,定能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创意。
然而如今,家庭生活的琐碎,现实的不断重复,似乎已将他对任何事的兴趣消磨殆尽。
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说,他该写些什么呢?写家里的争吵,写自己的懦弱?不,他不愿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有朝一日自己成功了,这样的人生才算是一部励志小说。所以当下,他不应只是记录,而是要切实行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她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那是对儿子的心疼与无奈。
“小毛,喝点水吧。”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坐在床边。
寇大彪看着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妈,对不起,刚刚我不该发脾气的。”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宽容:“以后别再发脾气了,有钱没钱,日子总是要过的。以后啊,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寇大彪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坚定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去养老院的。”
母亲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安慰他:“小毛,别急,你还年轻呢。早饭给你准备好了,等会去吃吧。”
母亲离开房间后,寇大彪心中满是慰藉。他心里清楚,父母之间的争吵不会因这片刻的平静就烟消云散,而自己的问题也不会因几句安慰就迎刃而解。
当下,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小说里的男主角元子方了。无论是在小说创作方面,还是在现实中突破困境,他都急需元子方的助力。虽说他仍无法完全信任这个兄弟,但他们好歹也算战友。想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之时,是元子方挺身而出给予鼓励。如今,命运似乎在重演,元子方提及的糖炒栗子铺的事若是真的,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内心的犹豫和怯懦一股脑儿地吐出去。随后,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很快就找到了元子方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刹那,元子方那略带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兄弟啊,怎么说?”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兄弟,你在哪呢?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轻轻一笑,说道:“我正忙着呢。要不晚上你到东海浴室来找我吧。”
寇大彪当即应道:“行,晚上见。”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慢慢站起身,朝着卫生间那面有些破旧的镜子走去。他站定在镜子前,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颓废。他暗自思忖,要是每天都以这副模样示人,谁又会把自己当回事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小声嘀咕着,“我要改变,不能总是被人瞧不起。”他的声音逐渐变大,眼神也开始有了一丝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给自己打气:“寇大彪,你可以失败,但绝不能认输!”随着每一句自我激励的话语,他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原本的颓废渐渐被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所取代,那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怕。
夜晚悄然来临。寇大彪出了门,夜晚的凉风让他裹紧了衣服。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街道上,他在路边等了一阵,才拦到一辆出租车。车内飘着淡淡的烟味,寇大彪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思索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糖炒栗子铺子的事情。
到了东海浴室后,二人碰面。元子方看到寇大彪受伤的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满是惊讶,急忙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大彪,你的手怎么回事啊?怎么伤成这样了?”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说:“嗨,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元子方叹了口气,“那你当心点。”
两人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了柜子里,拿上毛巾走向淋浴区。寇大彪用左手调试淋浴水温时,右手纱布边缘泛着潮湿的暗红。站到喷头下,温热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闭着眼睛,仿佛想让这水流带走自己的疲惫与烦恼。
元子方则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身上涂抹沐浴露,他的动作很是随意,还时不时地扭动下身体,像是在享受这浴室的氛围。
两人洗完澡,穿上浴室提供的浴袍,走进由电影院改造而成的休息厅,在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躺下。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兄弟,那个糖炒栗子铺子的事,我想好了,我可以把手里的股票割肉卖掉,拿出钱来和你一起开店。”
元子方听后,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挠了挠头说:“大彪啊,佳明老板那边出了点状况,这栗子铺可能被别人抢先了。”
寇大彪并未表现出失望,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诚恳地说:“兄弟,我是认真的。我想明白了,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
元子方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不屑:“兄弟啊,你也别怪我。就是因为你之前犹犹豫豫不肯出钱,那栗子铺才被别人付了定金抢走的。不过我无所谓,赚钱的法子多的是。”
寇大彪情绪稍显激动,质问道:“这才过了几天,我看你就是乱说的吧?”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你不信算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严肃地问:“兄弟,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做点生意?”
元子方笑了笑,眼中满是不以为然:“急什么?我们现在才多大?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着呢。”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心中涌起不甘,咬了咬牙说:“兄弟,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嘲讽道:“兄弟,这都怪你那小农经济的思想。”
寇大彪的右手无意识地抠进沙发裂缝,血渍在布料上洇出梅花状的痕迹,他无奈地恳求:“那你要是有什么赚钱的机会,也给我说说啊?”
元子方叹了口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兄弟,你今天怎么了?难道吃错药啦?”
寇大彪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兄弟,我真的很着急,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在你阿姨那边不是混得挺舒服的?再说,让你跟着我一起打球,你敢吗?”
寇大彪有些失望,似乎这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沉默了一段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凝重起来。浴室休息厅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足球比赛,昏黄的画面闪烁不定,像是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屏幕的光影在昏暗的休息厅里晃荡,偶尔映照在他们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寇大彪第一次感受到求人帮忙的无奈和窘迫,他多希望有人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可现在仔细再想想,去找元子方这个赌徒帮忙,还是自己太天真了。他们只是难兄难弟,就算在一起干些什么,谁又能保证将来不出现问题呢?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边上,不知哪位顾客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寇大彪闭上眼睛,感受这首歌曲的旋律,“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 重头再来,可人生真的有多少次重头再来呢?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哪有什么人生豪迈?身体废了,就不可能像歌曲里唱得那样重新再来,所谓的励志,只不过都是狗屁。那些能在失败中重新再来的人,不过是被折磨得不够深罢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已经有些扭曲,可他是真心地讨厌这个社会。既然没人能帮他,他的心中也逐渐升起了厌恶之情。
元子方看了看手表,打破了沉默:“兄弟,别胡思乱想了。等我将来发达了,不会忘了你的。”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元子方站起身来。
二人离开浴室,夜晚的风依旧凉飕飕的,像是要穿透人的衣服,直抵骨髓。元子方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走着,那副潇洒不羁的样子丝毫未改。他侧过头对寇大彪说:“兄弟,走,去网吧坐一会,晚上有欧冠联赛。”
寇大彪裹紧了衣服,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和坚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自己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元子方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出来玩,你非要扫兴咯?”
寇大彪眼神冷漠地说,“我没空再陪你浪费时间了。”
此时,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元子方伸手拦下,然后对寇大彪说:“行吧,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不强求了。这有车,我送你一程吧。”
寇大彪看了一眼出租车,又看了看元子方,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你自己走吧。”说完,他果断地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出租车旁,看着寇大彪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出租车,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寇大彪一个人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他撕掉了染血的纱布,碎屑随风卷入出租车尾灯的红光里。夜晚的街道有些冷清,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第266章 无偿搬运
夏天到了,天气变得炎热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寇大彪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他在小阿姨的服装店做着做一休一的工作。他一直在等小阿姨履行帮自己开店的承诺,随着店里生意越来越差,他也不好意思再提起此事了。
这天上班的早晨,寇大彪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母亲皱着眉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满,开口问道:“你股市里还剩下多少钱啊?”
寇大彪放下手中的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妈,就买了东方明珠这一只股票,而且全都被套住了。”
母亲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嘲讽地说道:“你都买的什么垃圾股票啊,一天就波动个一分两分的,就跟织布机似的。你把账户给我吧,我来操作。”
寇大彪心里很不情愿,在他看来,股票本身就是骗人的东西。可母亲却好似着了魔般,每天深陷其中。犹豫了好一会儿,寇大彪最后把账户的交易密码告诉了母亲。
接着,寇大彪乘坐公交换乘地铁来到服装店上班。上午的天气热得不像话,太阳高悬在天空,像一个大火炉在无情地烘烤着大地。店里就像蒸笼一般,而小阿姨却规定,不到十点钟不能把空调打开。
来店里光顾的客人寥寥无几,寇大彪闲来无事,便趴在收银台后打起了瞌睡,大李和小霞也靠在店门口的空调边聊天。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红色马自达缓缓地停在了店门口。大李恰好看到了,他快步走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推了推寇大彪的肩膀,大声喊道:“小毛,你阿姨来了,你快出去看看。”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从收银台上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缓慢地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地缓缓走到车边。
小阿姨带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寇大彪过来了,便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道:“你上车,跟我回家里搬点东西。”
寇大彪上车后,车辆行驶了一段距离。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小阿姨率先打破车内的沉默:“大彪啊,你在店里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寇大彪身子往后一靠,自信满满地慢慢回答道:“做生意就是靠关系,给我进货渠道,给我找个好的市口,我也能做出来。”
小阿姨脸上露出鄙视的神情,侧头瞥了寇大彪一眼说:“每件衣服的型号尺寸你都明白吗?让你给顾客推荐衣服,你懂吗?”
寇大彪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推销衣服不就是骗人吗?使劲猛夸别人就行了。来买这种衣服的不都是巴子吗?真的七浦路认识人,谁还去外面店里买呢?”
小阿姨噘着嘴,有些生气地说:“看你这眼高手低的样子,将来肯定做不好生意。”
寇大彪感受到了小阿姨的轻视,不过他根本不当回事,他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梗着脖子说:“谁一开始就成功呢?都要做了才知道。我只是没那个机会罢了。”
此时对面的信号灯转绿,小阿姨一边发动车辆,一边轻蔑地说:“你年纪还轻呢?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做生意里面的东西,你不懂的还多呢?”
寇大彪看着后视镜,无奈地苦笑道:“对对对,还是向你这个女王多多学习。”
几个路口转弯过后,车子开到了徐汇的一处高档小区门口。寇大彪在车窗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他的舅舅背着一个工具包已经在门口静静地等候着了。舅舅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偻着,灰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皱纹里嵌着常年日晒的痕迹——年轻时他可是长安路街坊里有名的俊后生,眉眼间颇有几分陈宝国的英气。
车刚停稳,小阿姨摇下车窗叮嘱道:\"你们在门口等着,那个家伙等一会把冰箱送过来。\"说完小阿姨便开车进入了小区。寇大彪和舅舅站在保安室门口,闷热无比,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保安室里的保安翘着二郎腿吹着空调,正悠闲地在电脑前看着电视剧。
舅舅用发黄的毛巾抹了把脸,脖颈上松弛的皮肤随着动作颤动:\"大彪啊,现在工作怎么样啊?\"
寇大彪无奈地摇头苦笑:\"就混日子啊,还能怎么样?\"
舅舅皱了皱眉头,青筋凸起的手掌拍在晒褪色的工具包上:\"你要认真一点,不能淘浆糊啊。\"
寇大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舅舅,叹了口气说:\"嗨,今天我们等于又是给别人免费干活了。\"
舅舅接过烟时露出了粗壮的手指,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脸上却绽开带着老年斑的笑容:\"这是什么话?家里帮点小忙不是应该的吗?\"
寇大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睛盯着保安室里的保安,有些羡慕地说:\"你看人家保安,多舒服,在空调房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
舅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弯起爬满鱼尾纹的眼角:\"人家也是在工作呢,我们这偶尔帮个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寇大彪撇撇嘴:\"我知道,就是觉得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在店里都没这么难受。\"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蓝布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风干的笋壳:\"我像你这个岁数还在插队落户呢?哪有你这么舒服?\"
寇大彪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心想这小区房价应该很贵吧?住在这里的人,应该至少都有小钱吧?
不一会儿,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传来,一辆黄鱼车缓缓驶来,这是一辆人力蹬车,车后拖着一个冰箱。车夫的脸上带着疲惫,他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他皱着眉头,眼睛紧紧盯着纸条,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上面的信息,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想来是一路蹬车过来颇为费力。
车夫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车夫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一边听着电话里的指示,一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哦哦哦,我看见了。”
舅舅在一旁有些疑惑地看着,等车夫挂了电话,舅舅带着温和的笑容喊道:“师傅,这里!”
车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看着纸条,手指顺着纸条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关键信息。过了一会儿,车夫抬起头,看了舅舅一眼,说:“嗯,应该是这儿,但里面具体往哪走,我也不清楚。”
舅舅一听,赶紧再次靠近,伸长脖子看向纸条,一边看一边说:“师傅,你跟我走就行了。”
车夫又点了点头,说道:“行吧,那你带路。”
可就在这时,正当黄鱼车准备进入小区,门口的保安却冲了出来,拦住了他们,“喂,外来的人员不能进入。”
舅舅上前交涉,“我们是这里住户的亲戚,前面那辆红色的车子是我妹妹。”
保安点了点头,斜眼看了下车夫,“这个黄鱼车不能进去。”
车夫歪着嘴冷笑道,“我反正送到这里就行,冰箱你们自己解决吧?”
舅舅无奈地轻轻摇头,“师傅,那我们先一起搬下来放地上。”
寇大彪和舅舅走到黄鱼车旁,冰箱的体积不小,两人深吸一口气,准备抬起冰箱。寇大彪双手紧紧抓住冰箱的一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岔开腿扎了个马步,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舅舅佝偻着腰背,灰白眉毛因发力绞在一起,工具包带子勒进瘦削的肩胛骨里,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冰箱底部离地三寸。
“舅舅,这冰箱可真沉啊。”寇大彪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塑料包装膜在汗湿的手心里直打滑。舅舅后颈暴起青筋,蓝布衬衫后背迅速洇出深色汗渍,“你使点劲,别闪了腰。”
两人螃蟹般横挪着步子,每走一步都震得小腿肚发抖。寇大彪的牛仔裤腰卡在胯骨上,冰柜角不断撞击大腿外侧。舅舅突然踉跄半步,冰箱猛地倾斜,寇大彪慌忙用膝盖顶住,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包装箱上洇出深色斑点。
“小阿姨住哪栋楼来着?这搬过去还有好远呢。”寇大彪喘得像拉风箱,喉头泛着铁锈味。舅舅腾不出手擦汗,任由咸涩的汗水流进眼角,“就前面,马上到了。”
在往小区里走的过程中,寇大彪忍不住抱怨:“小阿姨也真是的,花点钱让别人搬就行了,偏偏找我们来。”
舅舅轻轻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要浪费钱干嘛?都是自己人,顺手的事。”
终于来到了小阿姨居住的楼层,寇大彪和舅舅抬着沉重的冰箱,一步一步朝着电梯挪去。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好不容易到了电梯口。寇大彪腾出一只手按下电梯按钮,手肘内侧被包装带勒出两道紫红印子。
“舅舅,小阿姨买这里房子多少钱一个平方啊?”电梯门倒映着寇大彪涨红的脸。
舅舅苦笑道:“这里要八万块一个平方呢,你小阿姨只是借的,每月房租好像就要一万块出头。”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这么贵啊,小阿姨可真舍得。”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空间不算大,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冰箱侧着推进去,占了大半个电梯空间。寇大彪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面,能感觉到舅舅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耳后。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跳动时,他盯着舅舅工具包上磨破的边角,那里露出半截生锈的扳手。
到了小阿姨家所在的楼层,两人又费了好大的劲把冰箱抬出电梯。寇大彪的t恤下摆卷到肚脐上方,露出腰间被冰柜角硌出的红印。舅舅的裤腿沾满灰土,脚后跟磨破的皮鞋张着嘴。
沿着走廊走到小阿姨家门口,寇大彪轻轻敲了敲门。小阿姨在里面喊道:“进来吧。”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三室一厅。客厅里摆放着高档的沙发和茶几,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艺术画。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明亮。客厅的一角有一个精致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装饰品。
小阿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眼睛盯着屏幕看着股票,就好像寇大彪和舅舅是普通的工人一样,只是随口说了句:“把冰箱放到厨房吧。”
两人好不容易把冰箱安置好,寇大彪扶着料理台直喘气,看着舅舅从工具包里摸出螺丝刀时,虎口处的老茧蹭过金属工具发出沙沙声。他搬来椅子时发现椅面落着层薄灰——上次来修水管时擦过的指印还在原处。
舅舅踩上椅子时,膝盖发出“咔嗒”轻响。寇大彪扶住晃动的椅背,看见舅舅卷起的裤管下,小腿上爬满蚯蚓状的静脉曲张。旧灯泡拧下时,细碎的玻璃碴像雪花般落在舅舅花白的头发上。
“这灯泡也该换了,都有点暗了。”舅舅说话时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寇大彪仰头望着老人嶙峋的背脊,突然发现他后脑勺有块铜钱大小的秃斑,“舅舅,你可真厉害,什么都会修。”
舅舅换好灯泡后,从椅子上下来。他把工具收拾好,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对着客厅内喊道,“那没事,我先走了,老头还在家里等我呢。”
小阿姨坐在客厅内,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桌上那包桂圆,还有那个蹄髈,你带回去给老娘。”
舅舅走之前,回头对寇大彪叮嘱道:“大彪啊,我走咯,自己当心点。”
寇大彪看着舅舅离去的背影,驼峰般的肩胛骨在蓝布衬衫下起伏,工具包带子把右肩压得明显比左肩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厅对小阿姨询问道,“小阿姨?那我呢?是回去,还是回店里?”
小阿姨依然心不在焉地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股票信息,她突然皱了下眉头,“哦哟,我等会还有事呢,不能送你了。店里钥匙还在你这,要不你还是到门口坐公交车回店里吧?反正也就几站路。”
寇大彪的心里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只能点头应道:“行,那我回去了。”
寇大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小阿姨家的小区,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他来到公交站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等着公交车。他在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对别人的利用价值,就好像舅舅一样,总是热心地帮家里人忙,可得到的回报却很少,自己在店里,一边收银,一边又能兼职擦车,没事还能干干体力活。看起来是小阿姨收留了自己,可实际上,自己才是真正吃亏的那个人。
第267章 外出散心
寇大彪回到店里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趴在收银台的桌子上便开始打瞌睡,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小阿姨冷淡的态度。他深知,即使是亲人之间也存在身份地位的差距,而钱就是造成这种差距的根源。他可不想成为舅舅那样的老实人,免费给别人干活,那里吃的亏,他必须想办法这里找补回来。
他刚想舒舒服服地眯一小会,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到是郭班长打来的电话,便拿起手机走到店外接听。
“喂,大彪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郭班长爽朗的声音。
“班长啊,好久不见,现在过得咋样呢?”寇大彪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瞎混混呗,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结婚了。”郭班长兴奋地说道。
寇大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是以前那个嫂子吗?”
郭班长笑着回答:“你说的是我前女友啊?早分手了,我后来在网上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才十八岁呢。”
寇大彪愣住了,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班长,你都多大了?十八岁的女孩,这有点夸张了吧?你可别瞎吹牛了。”
郭班长笑了笑,“我骗你干嘛?你没事过来找我玩玩啊,我现在在东阳开了家饭店。”
寇大彪一听,心里突然有了兴趣,试探地问道:“那我明天就来咯?”
郭班长热情地说:“随便你,你先到义乌火车站,到时候我开车去接你。”
寇大彪想也没想就果断答应:“那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就来。”
郭班长高兴地回应:“行,那我等你。”
寇大彪挂断电话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毕竟自己还要上班,上次老毛结婚他已经请了好几天假,这次再请假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心中那股被小阿姨长期轻视和利用的怨气,还是促使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小阿姨的电话。电话接通后,还没等小阿姨说话,寇大彪就说道:“小阿姨,我要请几天假去外地参加战友婚礼。”
小阿姨一听就来气了,提高声音说道:“你哪来那么多战友结婚?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工作了?”
寇大彪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语气强硬地回应:“小阿姨,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你要是不让我请假,大不了我不干了。”
小阿姨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会儿,可能她没想到寇大彪会这么强硬。沉默片刻后,她冷冷地说:“行吧,给你三天假。你今天关门走的时候,把钥匙交给大李。”
寇大彪应了一声就挂断电话。他坐在那里,为自己终于硬气了一回感到些许畅快。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怎样,总比在小阿姨这儿受气强。
晚上,寇大彪简单地跟父母说了要去外地的事,父母只是叮嘱了几句就没再多说。
第二天,寇大彪买了一张前往义乌的硬座票,来到火车站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有些混浊,弥漫着泡面味、汗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椅子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有些上面还残留着乘客丢弃的垃圾。灯光昏黄,把人们的脸照得有些蜡黄。广播声时不时响起,通知着列车的信息,但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听起来很是嘈杂。
这时,他看到了一对情侣正在吵架。女孩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大声数落着男孩:“你看看你,让你买软卧,你只买了硬座。难得出来玩一次,这点钱都不舍花。”
男孩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解释着:“宝贝,你误会了,是票卖完了,不是我舍不得买。”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不屑。他觉得男人就不该这样卑微,像条狗一样讨好女人,一点男人该有的腔调都没有。
火车缓缓进站了,随着人流涌动,寇大彪仔细地对照着车票上的座位信息,顺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说来也巧,那对在候车室就吵得不可开交的情侣正好坐在他的对面。
列车“哐当”一声启动了,车厢过道里不时传来小推车的滚轮声。乘务员们推着装满各种零食和饮料的小推车,操着富有地方特色的口音大声叫卖着:“花生瓜子矿泉水,泡面饮料火腿肠。”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打破了车厢内略显沉闷的氛围。与此同时,列车的广播也时不时传来一些提示音,只是那声音里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告知旅客们列车的下一站信息或者一些乘车注意事项。在车厢的角落里,小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仿佛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努力地喘息着,虽然它的风力不大,但也在尽力为这略显闷热的车厢带来一丝凉爽。
寇大彪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想当初,在参军的列车上,他满心迷茫;退伍时坐在列车上,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然而如今再次置身列车之中,他却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初迷茫的原点。
环境对人的改变很大,可时间总是无情地流逝。他这一辈子有许多后悔的事,唯有当兵的那段岁月,始终让他回味无穷。
如今回忆起来,新兵外训时的喷火事故最让他难忘,如今回忆起那段经历,依旧十分玄幻。他差一点就会被烧成焦炭,可即便火焰烧到了手,他也毫发无伤。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或许真被某种特殊力量庇护着。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好兵,也称不上励志,但唯有那段时光,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努力奋斗。虽然最终结果并非如他所愿,可在这个过程中,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奋斗的滋味。他想成为一名好兵,他也深爱着部队。
喷火兵这个身份,是他一辈子的骄傲,他的引路人郭班长,在他心中始终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只是回到地方后,战友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不能再像当兵时天天相聚了。
列车行驶过半,寇大彪身边坐着的有些秃头的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打破了四人座之间沉闷的气氛:“小伙子,看你一个人出门啊?”
寇大彪转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从容地回答:“是啊,大叔。”
中年男人笑了笑说:“这次是要去哪儿啊?”
寇大彪礼貌地回应:“大叔,我去东阳,在义乌站下车。”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东阳啊,那地方挺好的。去那是走亲访友还是有别的事呢?”
寇大彪不慌不忙地说:“去看望我当兵时候的班长。”
中年男人好奇地问:“你当过兵啊?”寇大彪点了点头。这时,对面的情侣顿时投来了敬佩的神情。
中年男人接着问道:“当兵肯定很苦吧?”
寇大彪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透着回忆的光芒:“习惯了,就没什么苦的。最多条件差一些,但每天生活都很规律。”
对面的男孩听了,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大哥,我爸妈常说,好男不当兵呢。”
寇大彪轻轻摇了摇头:“小兄弟,我刚开始也是城市里去的兵,本来也想着在部队里混日子。可是真到了那个环境里,你会看到那些真正无私奉献的人。他们一心扑在工作上,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那种精神,只要你还有点良心,不是个没感情的人,都会被感染。在部队里,大家都是一条心,想着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完成任务。每天的生活都很纯粹,不需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那对情侣听着,都若有所思。女孩说:“大哥,听起来当兵真的很锻炼人呢。”
寇大彪笑了笑说:“是啊,那段经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火车缓缓驶入义乌站,广播声响起,车厢内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寇大彪站起身,拿好自己的行李,对着对面的情侣和身旁的中年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先开口说道:“大哥,这么快就到了呀,祝你在东阳一切顺利呢。”男孩也跟着点头附和。
中年男人则站起身来,伸出手和寇大彪握了握,爽朗地说道:“小伙子,一路平安啊,希望你在东阳能有所收获。”
寇大彪也热情地回应:“谢谢你们,希望你们也都开开心心的。”说完,他便转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想这火车上还被别人搭讪,自己也算是谈吐自如,和陌生人聊了许多正能量的东西。
随后,寇大彪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车站走去。出站口人头攒动,一片喧嚣。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如宝石,几缕洁白的云丝像轻纱般飘荡着。周围是一片开阔的景象,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那丘陵像是大地的绿色波浪,一层一层地向远方延伸。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是给丘陵披上了一件翠绿的外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此时,有几人同时围了上来,操着当地的口音询问他是否要打车。寇大彪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心中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过了一会儿,他拨通了郭班长的电话。“班长,我已经到义乌站了。”寇大彪说道。
接着,寇大彪慢慢走出车站,他的目光在丘陵和周边的环境中游移,近处是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扬起淡淡的灰尘。马路向远处延伸,如同一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大地之上,与那连绵的丘陵相互映衬。
突然,一辆破旧的马自达车缓缓开来,最后停在了路边。与此同时,寇大彪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果然是郭班长打来的。他赶忙拖着行李朝着车子走去。
寇大彪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郭班长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大彪,还是那么帅啊!”
寇大彪也笑着附和:“班长你也没变,还是那么有男人味。”
郭班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大彪啊,你看我这破车,几千块钱买来的,先凑合着开着呗。”
寇大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几千块?班长,这也太便宜了吧。”
郭班长笑了笑说:“哈哈,这二手车啊,就是图个便宜。不过虽然车破了点,但开起来还挺顺手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绵延的公路,公路在丘陵间穿梭,仿佛没有尽头。
郭班长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笑着说:“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寇大彪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激动地说:“毕竟是您郭班长亲自喊我,我怎么能不服从命令呢?”
郭班长听了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惆怅,轻轻叹了口气说:“嗨,现在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我早就不是你的班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寇大彪在郭班长的眼里察觉到了那一丝忧虑,他连忙笑着说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一辈子的班长。不管是以前在部队,还是现在在这外面的世界,您对我的影响一直都在。”
郭班长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大彪啊,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过说真的,退伍之后,感觉很多事情都变了,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是啊,班长。”
郭班长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现在还在你阿姨那儿打工吗?”
寇大彪无奈地耸耸肩说:“外面工作难找,只能先在亲戚那混着。”
郭班长轻轻拍了下方向盘,若有所思地说:“你想过以后自己干点什么吗?”
寇大彪一时有些尴尬,不过他还是强装自信地笑着说:“以后我肯定要想办法自己创业的。”
第268章 众品饭店
车辆沿着绵延的公路行驶了一段距离,郭班长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拇指摩挲着方向盘上磨秃的皮质纹路,时不时和寇大彪闲聊几句。
终于,车子缓缓减速,拐进了一条小路。寇大彪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驾校,里面时不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教练的呼喊声。驾校门口则矗立着一排老旧的楼房。
郭班长用沾着机油的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细小的油斑在阳光下泛着虹彩,指了指边上的饭店说道,“我开的饭店就在那,边上正好有旅店,也很便宜,你晚上就睡那里吧。”
寇大彪抬头望去,“众品饭店”四个大字映入眼帘。那招牌在烈日的暴晒下,红色的油漆仿佛都要融化了,颜色变得有些深浅不一,像一张布满雀斑的脸。饭店的墙面是简单的白色,不过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墙面上有不少污渍。
饭店的窗户玻璃上有一些水渍干涸后的痕迹,还有一些灰尘堆积在角落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桌椅,桌面看起来有些油腻,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擦拭过。天花板上挂着几盏老式的吊灯,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在这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更加黯淡。
饭店旁边的旅店离得很近,旅店的入口处有一个小招牌,上面的字因为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旅店的名字。入口的大门是一扇木门,上面的油漆剥落得厉害,看起来摇摇欲坠。
在这烈日当空的天气里,整个小饭店和旅店就像是两个被遗忘的角落,在炽热的阳光下默默地存在着。
郭班长掀起汗湿的后背衣角扇风,笑着说,“怎么样?这个名字起的不错吧?人多口也多。”
“这名字起的好!”寇大彪眼神继续略过周围,他发现这栋楼最边上还有一家名叫“安庆饭店”的店。
“走,先进店里坐坐。”郭班长领着寇大彪进入饭店,找了门口的位置坐下。
店内用餐的人寥寥无几,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中间隔着一道有些破旧的帘子,后厨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小伙子,正开着大火炒着菜。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后背不断有汗水渗出,那些汗珠汇聚成一道道汗流,顺着他的脊梁缓缓滑落,整个后背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浑身都湿透了。那被炉火映照着的脸庞,红扑扑的,眼神却十分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手中的锅铲快速地翻动着。
后厨的排风扇突然发出呜咽声,郭班长抬高嗓门压过噪音,顺着寇大彪目光说道,“这家伙二十岁不到,比你还年轻。”
寇大彪看着他的样子,“这么热的天,挺辛苦的吧。”
柜台内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声音,她带着本地口音喊道,“老郭,你战友来啦。”
寇大彪仔细端详女孩的模样,她皮肤略黑,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连衣裙。她的眼睛很大,眼珠黑亮黑亮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模样。直到女孩站起身,拿着两瓶啤酒走来,寇大彪才发现她大着肚子。
郭班长接过一瓶啤酒打开,白汽裹着酒气喷在寇大彪脸上,介绍道,“这是我老婆。”
寇大彪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尴尬地喊了句,“嫂子好。”
女孩羞涩地点了点头,走到饭店门口的水桶边,“杀条鱼中午给你们下酒吧。”
寇大彪连忙站起身走到门口,“嫂子,我来吧,你人不方便,去休息。”
嫂子扶着腰站在门口,寇大彪伸手去抓桶里的鱼。那鱼在桶里滑溜溜的,他刚一伸手,鱼就迅速地游开了。他换了个角度再抓,可鱼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每次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鱼身的时候,鱼就灵活地扭动着身子躲开了。他有些着急,双手一起伸进桶里,想要把鱼给围堵住,结果鱼从他的手缝之间溜走了,还溅起一片水花,弄湿了他的衣服。
嫂子微微一笑,“你们大城市的人没干过活吧。”说罢她就熟练地从桶里抓起一条鱼,“要倒着鱼鳞才拿的起来。”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再从桶里抓条鱼试试。可他看着这鱼花不溜秋的,按照嫂子说的倒着抓,可那鱼还是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就又滑回桶里了。
郭班长捏着喝空的啤酒瓶,瓶身折射出他眯起的眼睛,忍不住笑道,“算了,你别来了,坐下喝酒。”
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回座位,郭班长已经把啤酒打开,递给他一瓶,说道:“别在意,这抓鱼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
寇大彪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班长,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啊。”
郭班长笑了笑,看着正在杀鱼的老婆,眼里满是温柔:“还得努力赚钱啊,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
二人继续喝着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部队里的那些往事。
寇大彪回忆起部队里的艰苦训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念:“班长,你还记得我新兵时的那次喷火吗?”
郭班长哈哈一笑,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怎么不记得?当时都把我们吓死了。为了你这事我都对喷火产生了阴影。好在你最后没事。”
说着,郭班长又把话题转到了寇大彪身上:“大彪啊,你也不小了,真得早点找个女朋友结婚了。”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班长,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的。更何况我现在买不起房子,哪个女孩能看上我呢?”
郭班长突然伸手按住寇大彪倒酒的手腕,虎口的老茧硌得皮肤发烫,皱了皱眉头说:“你这还是跟在部队的时候一样,老喜欢找借口。城市里的女孩找不到,你可以找外地的嘛。我就不信这个世界上的女孩结婚都是奔着房子去的。”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论起男人魅力,我怎么比得上郭班你啊?”
郭班长用瓶起子撬开新酒,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继续笑道:“我听说老毛和二逼都结婚了,不也是你们上海的吗?你要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寇大彪刚想说老毛和二逼家不愁房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无奈地又喝了一口啤酒。没一会儿,两瓶啤酒就见了底。郭班长站起身来,走到边上搬了一箱啤酒过来。
就在这时,那个在后厨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年轻厨师走到郭班长身边,礼貌地说道:“老板,下午我有点事想请个假。”
郭班长听了,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来给厨师结算工资。他一边数着钱,一边说道:“行,去吧。那明天别忘了早点来。”
厨师接过钱,感激地说:“谢谢老板,明天我肯定会早点到的。”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后厨,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从饭店的后门离开了。
在年轻厨师接过钞票时,寇大彪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道暗红色烫疤,像条蜈蚣趴在指节上。沾着油星的纸币在他掌心窸窣作响,沾着鱼鳞的手指在裤缝蹭了蹭才伸手接钱。当郭班长拍他肩膀说";明天记得带冰桶来";,小伙子喉结突然滚动了两下,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投下颤动的阴影。
郭班长重新坐回座位,打开两瓶新的啤酒,递给寇大彪一瓶,“今天放开喝,啤酒反正多的是。”
";怎么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厨师?";寇大彪转着酒瓶问道,后厨排风扇的轰鸣声恰好在这时停歇,他听见自己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班长往嘴里扔了颗盐水毛豆,";这荒郊野外的,能找到人就不错了。";
";趁热吃。";郭班长妻子端着铁盘走来,清蒸鱼的鲜香突然撕开满室油烟气。蒸腾的热气里,她隆起的小腹几乎要碰到滚烫的盘沿,寇大彪慌忙起身接住。鱼眼珠在乳白汤汁里翻着,他突然想起刚才桶里挣扎的活鱼,那些银鳞在烈日下泛着将死的光。
三瓶啤酒下肚后,寇大彪感觉天花板吊灯晃出重影。郭班长提议去市区时,他扶着起皮的墙面站起来,手心里黏着经年累月的油垢。";班长,我得先缓……缓一下。";
郭班长盯着瓷砖缝里挣扎的蚂蚁,突然用鞋尖碾出一道黑痕,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喝这么点就要缓了?”
寇大彪强行提起精神,抱歉道:“前面路上颠簸,有些累,我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那就边上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继续喝。”当寇大彪听到又要喝酒的消息,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旅馆走廊弥漫着霉味,脱胶的暗花地毯卷着边。寇大彪摸出郭班长给的钥匙,铜匙齿缝里还嵌着辣椒籽。推开209房门时,锈蚀的合页发出类似后厨排风扇的呻吟。他踉跄着扑向泛黄的床单,恍惚看见墙角洇着雨水痕迹,像张模糊的地图。
这一觉似乎就睡到晚上,寇大彪被郭班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大声应了句“来啦”,便趿拉着拖鞋匆忙起身向门口走去。
来到店门口,郭班长已经支开了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简单的夜宵。郭班长转身从屋里又拎出一箱啤酒,寇大彪见状,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堆起笑脸,挠着头说:“班长,下午刚喝了不少,这晚上又来啊。”
郭班长用瓶起子撬开新酒,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大彪啊,都是啤酒你怕什么?”寇大彪无奈地耸耸肩,在小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郭班长拧开一瓶啤酒,仰头灌了几口,神色变得忧愁起来,他放下酒瓶,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声说:“哎,我都后悔开这家饭店了。”
寇大彪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桌上的食物,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问道:“这家饭店就在驾校边上,位置挺好的啊,按说生意应该不错吧?”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驾校。
郭班长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地面,缓缓说道:“我们这儿学车的人没几个,驾校都快倒闭了。你看这驾校冷冷清清的,能有多少人来咱这吃饭呢。”
寇大彪伸手拍了拍郭班长的胳膊,安慰道:“做生意难,得慢慢来,别有压力。你看这大街上那么多店,哪家不是起起伏伏的。”
郭班长皱着眉头,有些沮丧地说:“怎么没压力?和我一批退伍的三级士官,都比我混得好。现在孩子马上出生了,再挣不到钱,真不知道怎么办。”
寇大彪坐直身子,握紧拳头,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说:“班长,我相信你,你在部队的时候那么优秀,现在只不过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个社会罢了。”
郭班长缓缓放下双手,眼睛看着寇大彪,摇摇头说:“我现在后悔创业了,在部队久了,外面的事没想象的简单,该先学点东西再做事。”说完,他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眼神有些迷离。
寇大彪看着郭班长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拿起一瓶酒,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瓶,身体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说:“班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快开口。”
郭班长盯着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子,若有所思地说:“怎么可能麻烦你呢?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周围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寇大彪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清楚,他根本没能力帮班长什么,他突然明白,这个社会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困境中挣扎,无论是当开饭店的班长,还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厨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酒这个东西就和烟一样,可以让人感受到片刻的放松,寇大彪几杯下肚后,脸颊再次泛红,他鼓足勇气举起酒杯,“班长,加油,至少你敢去说干就干,这一点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郭班长也举起酒杯碰杯,抬腕看了看表,“你还是那么会安慰人,行,我先回去睡了,明天一早我带你周围逛逛。”
第269章 寻找厨师
寇大彪脚步踉跄地走进旅店房间。房间很简陋,但此时他因喝了酒而晕乎乎的,也就顾不上这些了。他直接躺到床上,夜晚依然十分炎热,燥热的空气仿佛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酒意稍微散去一些,寇大彪慢慢静下心来,他看着窗台边被风吹动的窗帘,又再次陷入了沉思。郭班长成家立业的速度令人惊叹,一退伍就能在外地找到比他年轻的老婆。自己比起班长,实在是差太远了。
郭班长从来不拘泥于那些表面形式上的东西,总有着属于他自己独特的办事风格,这也是让寇大彪崇拜的地方。
班长的经历再次告诉寇大彪,人生是存在无限可能的,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郭班长说得也没错,人遇到事情不能只去找外部借口,应该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一夜过去,第二天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寇大彪才醒来,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简单洗漱后,就下楼往郭班长的饭店走去。刚到饭店门口,就看到郭班长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仿佛被寒霜笼罩。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走上前,急切地问道:\"班长,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郭班长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咬着牙说道:\"那个厨师,今天没来上班,拿完工资就跑了,我还额外给他发了奖金呢!\"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班长,要不再打电话问问看吧?\"
郭班长一拳砸在桌面上,喘着粗气:\"电话...早就打不通了!我一直觉得他虽然年轻,但是干活还算踏实,想着多给他点钱,让他能安心在这儿干。谁知道这小子......\"
寇大彪皱着眉头,思索着说:\"班长,那今天饭店谁烧菜呢?\"
郭班长来回踱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找到这家伙,我一定要他好看!\"
寇大彪轻轻叹了口气,\"班长,你先别气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再招个厨师吧。\"
郭班长看着寇大彪,眼里满是愤怒,\"妈的,现在去哪找人?今天饭店生意也不用做了。\"
寇大彪拍了拍郭班长的肩膀,\"班长,你别冲动啊,人家可能真的家里有事呢。\"
郭班长握紧了拳头,猛捶了一下桌面,\"没这样办事的,要走可以提前说,这样招呼都不打,算个什么意思?\"
正说话间,店门被推开,一个顾客走了进来。他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边上驾校的工作人员,身上穿着印有驾校标识的制服,那衣服的颜色因为洗过多次有些发旧,衣角还沾着一点练车场上的灰尘。那小伙子的发梢还滴着汗,几缕湿发紧贴前额,脸上带着练车后的疲惫。
他的眼睛在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郭班长身上,带着一丝期待问道:\"老板,有没有早点卖啊?\"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班长听到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铁青。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
寇大彪急忙上去和顾客打了招呼,\"今天还没营业,不好意思!\"说罢,只见那顾客摇头离去。
片刻之后,郭班长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店门。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怒火,伴随着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他伸手用力一拉,将店门关闭。铁门摔上的瞬间,\"咣!\"的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二人来到店外,太阳正当头照着,火辣的阳光泼在柏油路上。远处丘陵的轮廓被镀了层金边,苍翠草木像给山丘裹了件活泛的绿袍子。
寇大彪眯眼往右瞥,隔壁安庆饭店门口人影绰绰,生意分明都流向了那边。他试探道:\"班长,会不会是隔壁搞鬼?\"郭班长弹开打火机点烟,银表带在腕间闪了闪:\"先吃饭。\"
虽只隔了五步青石板路,郭班长却带着他拐进斜对面饭馆。寇大彪嚼着这层意味——同行果真是冤家。
酸笋炒肉的香气刚漫上来,郭班长媳妇就急匆匆推开了玻璃门。见丈夫绷着脸,她挨着长条凳坐下,指尖轻轻摩挲他袖口的油渍:\"要不让我哥先来饭店帮几天忙吧?\"
郭班长却依旧愤怒难消,他\"砰\"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这逼被我抓到,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他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那股子军人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郭班长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现在跑了,到哪去找人呢?你现在就是在气头上,等过几天气消了就好了。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郭班长哼了一声,\"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找到他。\"
寇大彪挠挠头说:\"班长,嫂子说的也有道理。别把时间浪费在找人上。\"
郭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后说:\"行吧,那就先这么办。不过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班长的妻子见他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便开始点菜。吃饭的时候,郭班长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食不知味。
寇大彪则一边吃一边说:\"班长,别生气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饭吃到一半,郭班长的手机突然响起,那铃声在安静的饭馆里显得格外突兀。郭班长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接起了电话,\"好,我知道了。\"他迅速站起身来,朝着收银台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妻子说:\"你爸打电话来,说在镇上看见那逼了。快吃完,我等会开车过去看看。\"
很快,众人吃完了午饭。他们回到了众品饭店门口,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有些许斑驳的痕迹。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郭班长的老丈人。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胡须已经发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看到郭班长他们过来,他探出头来,操着本地浓厚的口音喊道:\"小郭,你现在去不去啊?\"
郭班长此时的面部表情冷峻得像一块冰,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睛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股杀气仿佛实质化一般弥漫在他周围。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包车走去,准备上车的时候,却突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寇大彪,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彪,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寇大彪应了一声,赶忙坐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一路上,郭班长始终面色铁青,眼睛不时看向车辆的反光镜,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捏碎方向盘一般。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调侃的语气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沉默,\"班长,你可别冲动啊,我感觉你是想杀了他。\"
郭班长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这不会,只要让我找到他,我肯定要给他颜色看看。\"
郭班长的老丈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侧过头对郭班长说:\"小郭,你好好跟他讲道理就行了。\"
郭班长没有回应,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脚下不自觉地又踩了踩油门,面包车加快速度朝着镇上驶去。
车辆沿着公路行驶着,两边皆是蜿蜒的丘陵。那丘陵像是大地起伏的脊梁,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绿植。经过一个隧道口后,一片开阔的农田映入眼帘。那农田里,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再往前,一个江南古镇映入眼帘。白墙黑瓦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河面上偶尔有小船划过,泛起层层涟漪。
郭班长将车停在路边,众人一起下车。古镇的石板路有些湿滑,仿佛在诉说着它悠久的历史。石板路两旁的集市热闹非凡,许多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摆着摊位。新鲜的蔬菜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红彤彤的西红柿,绿油油的青菜,还有那长长的豆角,仿佛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蔬菜嘞,便宜卖喽!刚摘的豆角,快来看看呀!\"
郭班长对老丈人叮嘱道,\"爸,我们去里面找找看,你在车里等我们。\"老丈人点点头,\"你们小心点啊。\"
寇大彪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在郭班长身后。集市上人头攒动,人们摩肩接踵。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寇大彪感到有些心烦意乱。要想在这么多人中找个人,无疑比登天还难。
寇大彪忍不住说道:\"班长,这那么多人,怎么找得到。\"郭班长倔强地说:\"我丈人说上午在这附近看到过那小子。说明他就住这附近。我们再找找看。\"说着,郭班长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视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着,每经过一个小巷口,郭班长都会仔细地往里看一眼。寇大彪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眼睛也不敢放松。突然,郭班长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上衣,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正背着一个背包,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挑选水果。
郭班长压低声音对寇大彪说:\"大彪,你看那个人,像不像那小子?\"
寇大彪仔细一看,感觉有点像,但又不敢确定,\"班长,有点像,不过不太能确定呢。\"
郭班长咬着牙说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先上去看看。\"说着,他就朝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快步走去,寇大彪赶紧跟上。
二人越走越近,却发现那人只是身高有点相似,并不是那个厨师。他们失望地坐在桥边的石墩上,那石墩冰冰凉凉的,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寇大彪尴尬地望着郭班长,\"班长,算了吧,找到又如何呢?总不见得为了这小子去坐牢吧?\"
郭班长弹了弹烟灰,那烟灰在风中飘散,如同他此刻有些杂乱的思绪。他严肃地说:\"话不是这样说,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也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寇大彪看着郭班长决绝的表情,也不好再劝说什么,他觉得找不到似乎才是个更好的结果,毕竟真的找到,难免会发生冲突,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片刻过后,二人也准备起身离开,郭班长的手机却在此时再次响起,那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他听了电话里声音,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你等我,我马上来了。\"
寇大彪急忙站起身询问,\"班长,怎么回事?\"
郭班长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我丈人打电话来了,说他看见了那家伙,就在门口的一个饭馆内吃饭。\"
寇大彪跟着郭班长顺着拥挤的人流开始返回。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他们只能艰难地穿梭其中。但郭班长就像一艘坚定前行的船,不顾一切地朝着目标驶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镇上的一家饭馆门前。寇大彪突然感受到郭班长的脚步越来越快,那脚步像是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郭班长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一样,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愤怒。此时郭班长的眼神愈发凶恶,那目光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他攥紧了拳头,那拳头充满了力量,仿佛可以击碎所有阻碍。
当他冲进饭店内,那股气势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寇大彪慌忙地跟上,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此时他的目光聚焦在饭店角落处,那里有四个年轻人正在吃饭,背对他们的那个略胖的男子看背影似乎就是那名厨师。
可对方竟有四人,而且都人高马大的。寇大彪的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担忧,他们会不会吃亏?不,他转念一想,他最担心的似乎还是郭班长会不会把他们打死。
寇大彪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他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手心似乎在微微出汗。他清楚一点,真的动起手来,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第270章 兴师问罪
小饭馆内的气氛令人窒息。坐在收银台内悠闲看报纸的餐馆老板看到有人闯入,正想站起身询问,可他只瞅了一眼郭班长那凶狠的面容,就吓得哆嗦着站在原地。
郭班长伸出的手带着破风声,铁钳般的大掌“啪”地拍在那人后背。穿格子衬衫的胖子猛地回头,沾着饭粒的油亮侧脸在吊灯下反光——正是那个逃跑的厨师。
两人视线相交的刹那,厨师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碗碟上。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唇哆嗦得像被风吹动的枯叶,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同桌的三个纹身青年“唰”地站了起来,为首的花臂男人一脚踹开塑料凳:“你们想干嘛?”
寇大彪一个箭步冲到郭班长身旁,正对着花臂男喷着酒气的脸。这时却见厨师突然双手合十作揖,油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哥几个坐、坐!这是我饭店老板......”他佝偻着腰赔笑时,后颈衣领被郭班长揪得绷紧,廉价t恤领口在拉扯中发出“刺啦”的撕裂声。
“是要在这谈,”郭班长歪头扫了眼满桌残羹,腌臜汤汁正顺着桌沿往下滴,“还是去外面?”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厨师后颈凸起的骨节,像在掂量猎物的屠夫。
厨师两腿突然像筛糠似的抖起来,膝盖几乎要碰到油污的地面:“外、外面!咱外面说!”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拎得脚掌离地,帆布鞋在半空划出滑稽的弧线。
郭班长拽着衣领往外拖时,布料撕裂声和厨师的哀嚎混在一起:“衣服要扯坏了!我自己走!”
围观人群如退潮的海水般让出个圆圈。厨师刚被甩到石板路上就摔了个狗啃泥,手肘蹭破的伤口混着灰尘渗出鲜血。他挣扎着要爬起,却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几次撑到半途又瘫软下去:“郭哥我错了!放我一马......”
郭班长逆光站着,眉骨在眼眶投下浓重的阴影。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管,小臂肌肉像盘结的老树根。当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出爆豆般的骨节响时,连三米外的寇大彪都感觉后颈汗毛倒竖——那是他在部队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每次班长露出这种眼神,几乎没人不害怕。
寇大彪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石板路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郭班长,那熟悉的身影此时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郭班长再次狠狠揪起厨师的衣领,厨师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双腿弯曲着,屁股几乎挨着地面,双手紧紧抓住郭班长的手腕,试图减轻衣领对脖子的勒力。他的脸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郭班长咬着牙,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声音低沉而冰冷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是不是以为我是外地的,找不到你?”
厨师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不停地颤抖着,哭着喊道:“郭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就这么走了,郭哥您对我那么好,我还做出这种事,我不是人啊。”
郭班长冷哼一声,缓缓地举起了拳头,那拳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硕大,拳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小蛇般蜿蜒。
寇大彪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一拳要是落下,以郭班长的力气,厨师绝对要被打得在医院躺上好些日子。可真的动了手,会不会惊动警察呢?此时他想上前劝阻,可他即使站在郭班长身后,也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怒火,无奈的他也只能强装冷静,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厨师看到那高高举起的拳头,哭得更厉害了,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懊悔,一个劲地求饶:“郭哥,郭哥,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此时周围围观的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一个大妈摇着头,咂着嘴说:“这是追债的吧?”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抱着胳膊,嬉皮笑脸地说:“哟,应该是讨债的被逮住了。”还有个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问:“爸爸,他们是在打架吗?”他爸爸回答:“走,跟我们没关系。”
寇大彪听到这些耳边议论的话语,也变得更加紧张,他生怕有人会去报警,而现在事态的发展就全在郭班长一念之间了。
此时郭班长依然死死地揪着厨师的衣领,“你他妈的真和我干一架,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厨师那肥嘟嘟的脸被吓得煞白,瘫软在地继续一个劲地点头道歉:“大哥,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郭班长嘟起嘴,皱起眉头,那充满愤怒的眼神也慢慢缓和了下来。他的拳头最终还是停留在厨师的脸前,那呼呼的风声也随之消失。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放下狠话:“今天就放你一马,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别以为我好欺负。”
厨师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膝盖在地上挪动着,整个人跪了下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郭哥,谢谢郭哥。”
郭班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挥了挥手骂道:“滚!以后别在我眼前出现。”厨师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边往后退,一边还在不停地鞠躬,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寇大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用余光瞥见饭店内,那厨师另外三个朋友,早在刚刚郭班长揪住厨师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了。他们把桌上的残羹剩饭和还没喝完的酒都留在原地,慌乱之中还碰倒了几个凳子。
围观的人群看到事情结束,也渐渐散去,只剩下郭班长和寇大彪站在原地。寇大彪走上前去拍了拍郭班长的肩膀说:“班长,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郭班长呼了一口气,看着厨师远去的方向说:“怎么?你还怕我吃亏吗?”
寇大彪挠了挠头,微笑着说:“我是怕你真的把他打伤了,到时候警察就来了。”
郭班长像是出了口恶气,整个人也变得放松下来,他轻松地说:“我看上去像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寇大彪看着郭班长逐渐平静的神色,心里莫名后怕。他深知,今天多亏厨师识相求饶。要是厨师当时有丝毫语气不敬,郭班长必然会大打出手。真闹到那地步,一旦进了警局,自己短期内就回不了家了。
郭班长只需瞪眼站着,就能把人吓到。他身上散发的杀气,连小孩似乎都能察觉危险。这就是现实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正的狠角色一个眼神就能震慑对手。
如今自己这次来,饭也吃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事情了结,郭班长毕竟还有饭店的事情要忙,自己也该回去了。
“班长,我就请了三天假,得早点回去了。”寇大彪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犹豫,“要不,……我就不回旅店了,你帮我退下房?”
郭班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送你。”
郭班长和寇大彪坐进面包车后,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愁绪。那车座陈旧,散发着皮革气味,车窗玻璃上雨痕未干,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郭班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冷静下来,再次向寇大彪挽留道:“要不先回去,我让老婆准备点当地特产你带回家。”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热情真挚。
寇大彪赶忙摇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郭班长,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又夹杂着不舍,连忙说道:“算了,班长,下次再来看您。”
郭班长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大彪。这事儿也事出意外,本来想着能多带你玩几天的,可是我这几天得忙饭店的事儿。”说话间,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
寇大彪笑了笑,靠在座椅上,脸上满是理解,说道:“班长,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郭班长听了,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看向寇大彪,嘴角挂着笑意说:“行,你住得近,等孩子出生了,来喝满月酒。”
寇大彪脸上堆满笑容,伸手拍了拍郭班长的胳膊,爽朗地笑着恭喜道:“祝班长早日得个大胖儿子。”此时,车内回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
很快面包车来到了火车站,义乌站的广场上人流涌动,小贩的叫卖声、广播的列车信息、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郭班长把车停在路边,寇大彪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车站的休息区。
在路过服务区的商场时,寇大彪突然想起自己这次来得匆忙,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带。他瞥见一旁的烟酒店,脚步一顿。
“班长,你等我一下。”
郭班长还没反应过来,寇大彪已经快步走了进去。没过多久,他手里提着两条利群香烟走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郭班长怀里塞。
“你这是干啥?”郭班长眉头一皱,伸手推拒。
“拿着吧,就当是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寇大彪坚持道。
“扯淡!咱俩还用得着这个?”郭班长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上却没使多大劲儿。
寇大彪笑了笑:“又不是啥贵重东西,你要是不收,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
郭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接过烟,顺手拍了下寇大彪的肩膀:“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寇大彪温和地对郭班长说:“郭班长,送到这儿就好啦,我自己去买票就行,您也挺忙的,就别再耽搁了。”
郭班长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诚挚的情谊,“行,我知道了。”
可郭班长并没有马上离开,依然陪着寇大彪朝着售票处走去。
售票处位于大厅一侧,灯光明亮。多个售票窗口前人群密集,队伍排得长长的,地面有些杂乱,角落里有几盆绿植。
寇大彪看到长长的队伍,心中不免有些无奈。他转头对郭班长说:“郭班长,您看这队伍这么长,您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排队买票就成。”
郭班长顺着寇大彪的目光看向那长长的队伍,刚想说话,寇大彪的视线却被不远处的军人服务窗口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单独设立的窗口,旁边的标识十分醒目,为现役军人和退伍军人提供优先服务。寇大彪的目光在那窗口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心中有些犹豫。自己确实当过兵,可仅仅只有两年,他觉得不好意思拿出退伍证去享受优先服务,毕竟他觉得有那么多比他更需要这个特权的军人兄弟。
郭班长看了一眼寇大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自己小心,我先回去了。”
“再见,班长。”寇大彪说道。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郭班长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一会儿就被来来往往的旅客遮挡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那长长的买票队伍。他随着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他来到售票窗口前。
售票员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您要去哪里?”
寇大彪回答:“我要去上海。” 售票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到上海的票只有明天凌晨一点的,你要不要买?”
寇大彪一听,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吃惊的神色,心中暗自懊悔自己刚才的决定。他心想,早知道就先回旅店休息了,现在已经和班长告别,再回去多不好意思啊。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说:“买吧。”
售票员点点头,接着操作电脑出票,然后把票递给寇大彪:“先生,这是您的票,请拿好。”
寇大彪接过票,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时间,心中默默计算着,离火车到站还有七八个小时呢,自己得先找个地方坐坐,顺便吃点东西。
第271章 滞留车站
寇大彪攥着车票挤出检票口,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沥青融化的焦糊味。广场上攒动的人头如同沸水里翻滚的饺子,推泡沫箱的老汉正用发黑的毛巾擦拭冰棍包装袋上的冷凝水,车架铁管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被晒褪了色。梧桐树肥厚的叶片在热风中懒洋洋摆动,树根处粘着踩扁的绿舌头雪糕,长椅上光着脊梁的汉子翻了个身,露出后腰处被汗水浸得发白的皮带印。
寇大彪站着原地杵了半天,寻思着这点时间不如找个网吧坐坐,他刚把车票塞进裤兜,三四个黢黑的影子便包抄过来。穿泛黄背心的男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汗湿的袖口蹭过他胳膊:\"兄弟去哪?打车不!\"
挎住宿牌的老太从人造革挎包里掏出塑封价目表,塑料扇掀起的风带着馊味:“要房间吗?便宜又干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着,寇大彪有些厌烦,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没有理会那些人,径直向前走去。
他来回寻找,很快在出站口右侧,发现了一家网吧。网吧的招牌有些陈旧,霓虹灯管有两节已经发黑,灯光在白天看起来也有些昏暗。他推开门,一股夹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式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像暴雨般在耳边炸响。他走到前台,对里面的网管说:“开个卡,上网。”
网管看了一眼泛着油光的键盘和堆满烟灰缸的前台,面无表情地说:“没机器了。”
寇大彪有些失望,但还是站在网吧内等了许久,黏着口香糖的地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可疑的油光,眼神时刻关注着那些正在上网的人,希望能有人下机。可是等了半天,也没人有下机的迹象。
正当寇大彪推开贴着褪色广告的玻璃门准备离开之时,网吧前台的小姐姐主动搭话了,她声音轻柔地说:“你别在等了,最快下机的人也有两个小时呢。楼上就是旅馆,要不你去那休息一下?”寇大彪想了想,觉得小姐姐说得也有道理,便点头表示同意。
此时,一个中年女人站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有些俗气的花外套,人造革挎包上的金属扣子叮当作响,脸上带着一种精明的神情。她带着寇大彪顺着楼梯往上走,生锈的铁扶手随着脚步微微震颤,寇大彪急忙询问价格,“这房间多少钱?”
女子脸上带着不屑,撇了撇嘴说:“一百五,双人套间。”
寇大彪一听价格急忙表示:“算了,我就几个小时,这房间不要了。”可正当他转身正欲离开,就被女子挽住手臂,对方手腕上廉价的香水味混着楼道里的潮湿气息钻入鼻腔,那女子连忙说:“那我算你钟点房,三个小时八十块怎么样?”
寇大彪一听更不乐意了,心想我买张票才多少钱?还不如坐在广场那椅子上算了。于是他推开了女子,“算了,下次吧。”
女子眉头一紧,再一次伸手拦住了寇大彪,指甲缝里还沾着瓜子壳的碎屑,“小伙子,坐火车很累的,最好休息充足再上车,我算你五十行了吧?”
寇大彪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想再砍砍价,便试探地说:“那么三十,行就行,不行拉倒。”
女子眉头皱起,有些不高兴地说:“小伙子看你人长得挺白净,怎么那么抠抠搜搜?三十五,一口价。”
寇大彪露出了尴尬地表情,不好意思地说:“那行吧!就一口价。”
付完钱后,女子给了寇大彪一把带着褪色红绳的钥匙。寇大彪顺着吊牌上的号码打开了房间。
房间很简陋,就一个简单的小床,泛黄的空调外机在窗框外嗡嗡作响,床单看起来有些发旧,薄得像被浆洗过无数次的纸,还有一个破旧的电视机放在角落里,天线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屏幕上满是灰尘。
寇大彪闻了闻床单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84消毒水刺鼻的气息,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便躺了下去。床板有些硬,弹簧的凸起硌得腰生疼,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带着可疑黄渍的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有些发黄的墙皮,墙角的蜘蛛网在空调冷风里轻轻颤动,他心里默默祈祷这三个小时能过得快一点。
寇大彪刚把枕头拍松,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抓起话筒,发现听筒边上还粘着干掉的泡面渣。
\"大哥要敲个背吗?\"电话里传来个女声,背景里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特别吵。
寇大彪吓了一跳,连忙拒绝道:“不用了。”刚想挂断电话,他却感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对了,给我来碗泡面。”
\"红烧牛肉面吗?我们这只有这一种,对了,我们这儿有漂亮小妹......\"电话里女人依然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真不用!\"寇大彪直接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寇大彪刚打开条门缝,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冲了进来。门外站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领口低得能看到大半胸脯,手里端着碗泡面。
\"小哥哥,你的面~\"她拖着长音,手指故意在递碗时蹭过寇大彪的手背。指甲上镶着亮片,在昏暗的走廊里反着光。
寇大彪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泡面汤差点洒出来。\"放、放门口就行。\"他结结巴巴地说,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女人非但没走,反而用肩膀抵住门:\"这么着急关门干嘛?\"她歪着头,故意让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屋里空调坏了?看你脸这么红...\"
\"我没事!\"寇大彪声音突然拔高,手忙脚乱地去摸钱包,\"多少钱我这就给...\"
\"钱多没意思啊~\"女人突然伸手想摸他下巴,寇大彪猛地后退撞到床头柜,台灯\"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慌得连拖鞋都穿反了,差点被自己绊倒。
\"我、我要休息了!\"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枕头挡在胸前,活像拿着盾牌。女人噗嗤笑出声,涂着口红的嘴咧得老大。
\"装什么纯情啊...\"她撇撇嘴,临走时还故意在门框上留下个口红印。寇大彪\"砰\"地关上门,手抖得差点扣不上防盗链。
泡面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他盯着那个油腻的碗看了半天,最后用纸巾包着手才敢端起来。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将面吃完。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跟哮喘似的。寇大彪锁好防盗链才敢躺下。这破床垫弹簧都突出来了,他只能侧着身子蜷着睡。迷迷糊糊中,听见隔壁床吱呀吱呀响,还有电视里在喊:\"只要998!\"
“时间到了!”老板娘那尖厉的声音伴随着踹门的巨响,把寇大彪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还没完全从被突然吵醒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嘴角还挂着未干的口水。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是八点多钟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心里寻思着,楼下网吧这个点儿应该空出机器了,那些上网的人该吃饭的吃饭,该回家的回家了吧。
寇大彪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就匆匆来到楼下的网吧,一股熟悉的烟味、泡面味混合着汗臭味再次向他袭来。他满怀期待地向里望去,却发现每台机器上依然坐满了人,看他们专注玩游戏的样子,似乎短时间根本就没有空出的位子。
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但还是连忙走到前台询问:“还有机器吗?”
网管正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听到他的话,慢悠悠地拖着人字拖走到前台,人字拖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网管满脸不耐烦,眼睛都没抬一下,回应道:“没有!”
寇大彪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网吧。夜晚的广场和白天大不一样,白天的热闹喧嚣此刻已经被一种静谧所取代,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淡黄色的薄纱。寇大彪有些沮丧地在广场上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走着走着,他听到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小兄弟去哪儿?”
寇大彪抬起头,看到广场路灯下,一个男人正跨坐在摩托车上。那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他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正用草帽扇着风,那草帽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个褪色的KtV广告枕,那广告枕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花花绿绿的颜色。
寇大彪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附近还有网吧吗?”
男人一听,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说道:“早说啊!”说着,他掀起坐垫,那坐垫下面有些杂乱,塞着一些扳手之类的小工具。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掏出块脏毛巾,那毛巾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他毫不在意地用脏毛巾擦了擦后座,热情地说:“我带你去!”
寇大彪看见摩托车牌是用红漆写的\"x\"。远处传来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他一抬腿跨上后座,男子一拧油门,摩托车溅起路边臭水沟的脏水,吓得翻垃圾的野狗\"嗷\"地跑开了。
摩托车驶向公路后,不知何时开始,周围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光。宽阔的公路逐渐收窄,变成一条崎岖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车身剧烈颠簸,震得寇大彪屁股发麻。
两旁的黑暗里,高耸的植物在夜风中摇晃,黑黢黢的影子像无数瘦长的手臂,在探照灯的光束边缘张牙舞爪。寇大彪眯起眼,想分辨那是芦苇还是高粱,可它们只是模糊的轮廓,偶尔擦过摩托车的后视镜,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
他抬头望向天空,想找点光亮壮胆,可天上连月亮都没有,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微弱得像快熄灭的烟头。四周黑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摩托车这一小块光亮的孤岛,而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寇大彪的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发紧。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提高嗓门喊道:“师傅,这是去哪?怎么越走越偏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吞没了他的声音,男人依旧沉默,只是稍稍加快了车速。风灌进寇大彪的耳朵,呼呼作响,像是某种嘲笑。
“喂!停车!我不去了!”他这次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司机仍然无动于衷,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寇大彪的掌心渗出冷汗,攥紧了摩托车后座的铁架。他开始胡思乱想——这男人会不会根本不是带他去网吧?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荒郊野外,黑灯瞎火,要是出了什么事,连个目击者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社会新闻里的黑车司机,想起那些莫名失踪的旅客,甚至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夜半载客的摩托车,最后发现骑手根本不是活人……
“停车!我他妈叫你停车!” 寇大彪猛地拽了下司机的衣服,声音里已经带上几分颤抖。
这一次,男人终于有了反应,踩下了刹车,他缓缓转过头,草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嘴角微微翘起,“急啥?快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寇大彪的血液几乎凝固,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但一想起自己曾经军人的身份,又似乎给他注入了一股坚定的勇气。他心中寻思,都是他妈的成年人,一对一,他没有理由要怕。
第272章 夜路争执
寇大彪下了车,他的心跳还因为刚刚的惊恐而快速跳动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转身面向男人,眼神中带着质问:“你为什么要往没路灯的地方开?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也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兄弟,这是我们村的小路,这是近路,能更快到网吧。”
寇大彪皱着眉头,他根本不相信男人的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我不管这是不是近路,我不想走这条路,你现在就原路返回。”
男人听了寇大彪的话,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嘲笑。“你一个大男人,胆子怎么这么小?这黑灯瞎火的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寇大彪被男人的话激怒了,他提高了音量:“我再说一次,原路返回,否则车费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男人看着寇大彪,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神情。“兄弟,前面再开个几公里就真的到网吧了,你现在回去多可惜啊。”
寇大彪心中的怀疑更甚,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不会再相信你了,现在就回去。”
男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行吧,行吧,原路返回就原路返回。”
寇大彪看着男人的表情,心中的警惕并没有放松。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跨上摩托车后座,眼睛紧紧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重新发动摩托车,缓缓地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路开去。摩托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着,寇大彪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生怕男人再耍什么花样。
然而,当摩托车开到一个岔路口时,男人突然拐了进去。寇大彪心中一惊,他立刻认出这并不是返回的路。他的怒火再次被点燃,高声质问:“你他妈的往哪开?你他妈的往哪开?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男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摩托车继续向前驶去。寇大彪心中的恐惧逐渐被愤怒所取代,他伸出手,用力地拍打着男人的后背,“停车!我让你停车!”
男人被寇大彪这几下拍打弄得有些恼怒,他猛地刹车,摩托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你到底想怎样?”男人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寇大彪。
“我要你现在就停车,然后原路返回。你别以为我好骗,你刚刚就不是想带我去网吧。”寇大彪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男人,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胆小鬼,我好心带你抄近路,你却在这里疑神疑鬼。”
“少废话,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停车,现在就停!”寇大彪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他不想再和这个男人周旋下去。
男人看着寇大彪坚定的眼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我不拉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说着,他示意寇大彪下车。
寇大彪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男人。他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虽然现在被丢在了半路上,但总好过继续跟着他陷入未知的危险。
男人重新发动摩托车,在掉头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嘲讽一句:“希望你能在这荒郊野外找到回去的路,胆小鬼。”然后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黑暗之中。
寇大彪站在原地,刚刚那辆摩托车离去时发出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荡,而随着它的远去,似乎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带走了。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借记忆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那一束微弱的光在这巨大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至少给了他一点方向感。他沿着公路边的小路慢慢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或者掉进路边的沟里。
他的心里渐渐涌起一股懊恼,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要是当时老实待在广场等着车就好了,现在却把自己陷入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在这黑暗里,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他又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有车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责怪自己,眼睛紧紧盯着手机那点光亮照亮的一小片地方,脚下的路坑洼不平,他只能凭着感觉去避开那些较大的石块和坑洼。
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机电量不断下降,那微弱的光亮也变得越来越暗。寇大彪心里越发焦急,他知道一旦手机没电,自己就真的完全陷入黑暗了。他开始加快脚步,尽管这样做更加危险,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突然,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手掌擦破在粗糙的路面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查看伤口,幸好手掌上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这一跤让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为了一时的冲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远处似乎出现了一点亮光。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亮光确实存在。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朝着那亮光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村庄,村口那间小卖部像黑暗中的灯塔一般,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寇大彪此时就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小卖部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陈旧货物的气息。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那台有些年头的小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本地的新闻节目。
寇大彪冲到货架前,快速拿了一瓶水,然后跑到老板面前,把钱往柜台上一拍,大声说:“老板,这水我买了。”说完便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来。喝完水,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老板说:“老板,我要去火车站,能不能帮我找辆车?我赶时间。”说着,眼睛里满是急切的神情。
老板微微抬了抬眼皮,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皱着眉头说:“这天已经晚了,我马上要睡觉了。”
寇大彪眼睛一亮,赶忙凑到老板跟前,满脸期待地回答道:“老板,求求你了,帮个忙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睛紧紧盯着老板,生怕老板拒绝。
老板皱了皱眉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缓缓地说:“这里离火车站可有八公里呢。”
寇大彪一听,眼睛顿时瞪大,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他急忙说:“老板,随便什么车都可以,我付一百块钱。”说着,他赶紧从兜里掏出钱包,眼睛紧紧盯着老板,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老板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披上外套站了起来,不过还是犹豫了一下,最后才说:“行吧。”
很快,老板从院子内开来了一辆三轮电动车。寇大彪也如释重负地坐了上去,一路上,他发现周围都有路灯。他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询问开着三轮电动车的小卖部老板:“老板,前面那几条路怎么没路灯啊?”
小卖部老板一边稳稳地开着车,一边回答道:“怎么可能没路灯?你怕不是走到墓地那去了吧?”
寇大彪听了老板的话,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他皱着眉头,回想起刚刚的遭遇,越想越怀疑。他根本不知道之前那个开摩托车的男人到底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只知道那一路上黑灯瞎火的,而且那男人还对他的质疑满不在乎,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寇大彪紧紧地攥着拳头,暗暗发誓,如果再让他遇见那个男人,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寇大彪看着火车站熟悉的建筑,松了一口气,他再看了看时间,离发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此时,广场边的人已经很少了。昏黄的路灯洒下黯淡的光,清冷的月光也幽幽地照着大地,将广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寇大彪正欲进入候车室,可转念一想,心中的那股怨气和疑惑促使他又停下了脚步。他抱着侥幸心理试图寻找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眼睛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身影。他的眼神中带着愤怒与不甘,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广场的各个角落。
当寇大彪再次回到之前那个网吧门口时,眼睛突然一亮,他终于发现了那辆有着KtV抱枕的摩托车。那独特的抱枕就像一个醒目的标志,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之前那个男人的车。刹那间,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出来。他想起白天郭班长找厨师那次,当时他就满心的热血上涌,浑身的肌肉都在跃跃欲试,就想痛痛快快地大干一架。这么多年来,生活中的种种不顺,心里面积攒的怨气早就如同暗流涌动,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了他汹涌的愤怒。
那个男人正坐在摩托车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看到寇大彪出现,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又慢慢上扬,露出了那充满嘲讽的笑容,还故意大声说道:“不是你吗?怎么又来了?”那副满不在乎又挑衅的样子,更是让寇大彪怒火中烧。
寇大彪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眼通红,牙关紧咬。二话不说,他猛地向前冲去,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拳上,一记迅猛的摆拳直直地朝着男人的脸颊轰去。男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到“砰”的一声,他的脸像是被重锤击中的西瓜,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寇大彪的心跳急速加快,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地分泌。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下子骑到男人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揪住男人的衣领,愤怒地吼道:“我他妈的让你笑。”说罢,他的拳头就如同雨点般砸向男人的面部。他的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量,男人的鼻子首先遭了殃,鲜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脸。
男人试图用手去抵挡,可是寇大彪的攻击太过迅猛,他只能在寇大彪的身下痛苦地挣扎着。寇大彪像是发了疯一样,眼睛里只有眼前这个让他厌恶至极的男人,他的拳头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一会儿砸向男人的眼睛,一会儿又落在男人的下巴上。男人被打得头晕目眩,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时,周围开始有路人围了过来,寇大彪突然清醒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他迅速从男人身上跳起来,趁着周围的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一溜烟地朝着火车站内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男人报警,他就声称这是一场误会,是那个男人先对他有意图不轨的行为,他只是出于自卫才还手的。跑进火车站内的厕所后,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刚打架的场景,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过了一会儿,寇大彪见没有动静,悄悄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围的人都很安静,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肚子也有些咕咕叫了,他只能到售卖处又买了一碗泡面。
当他端着泡好的面回到座位,拿起叉子挑起一口泡面送进嘴里,那滋味瞬间让他想起了新兵时菜地偷吃泡面的感受。那时候,偷偷吃泡面就像是一场小小的冒险,充满了紧张与刺激,而如今这种感受简直如出一辙。
他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回味着前面打架的画面,心中不由得暗爽,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恨这个男人,还是单纯地想要发泄自己的情绪。可他再转念一想,这个世界就是人善被人欺,他不后悔自己动了手,只恨没早点给别人一点颜色看看。
第273章 上门借钱
一直等到凌晨,寇大彪才登上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他疲惫地坐下。
此时,车窗外夜色沉沉,仿若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间或有几星微弱的光亮闪过,如同黑暗中的残星。火车在铁轨上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恰似一首单调的无尽悲歌。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泡面味、汗臭味以及陈旧座椅散发的霉味,这股味道让寇大彪本就疲惫的神经更加难受。
他静静地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越看越觉陌生又可怕。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眼神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然而刚刚在火车站前对那个男人大打出手的举动,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变了。
也许是现实中有太多不顺心积压在了他的心底,才让那一刻的他彻底失去理智。他不清楚这是一种成长还是堕落,他只知道他无法克制自己。
后半夜的车厢里灯光昏暗,多数乘客都已入睡。寇大彪将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火车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撞击在他不安的心上。他的座位有些硌人,背后的靠垫似乎也没了弹性,无法给他丝毫舒适感。
“查身份证了啊,都配合下。”通道的尽头,乘警的声音骤然响起。
寇大彪的心猛一揪紧,紧接着,他听到了乘警那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嗒,嗒,嗒”,声音在车厢过道里回荡,且越来越清晰,就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尖上。他能想象到乘警那戴着威严大檐帽的身影逐渐靠近,那帽子的帽檐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乘警的制服看起来笔挺而整洁,皮鞋在灯光下泛着光亮,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身子不自觉就绷紧了。乘警走到跟前时,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身份证拿出来。”乘警发话,大檐帽下的眼睛透着一种审视,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犀利,仿佛能看穿寇大彪内心的不安。
寇大彪忙伸手去掏身份证,只觉手有点不听使唤,微微发颤。他的手心满是汗水,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身份证,好不容易把身份证掏出来递给乘警,他却不敢正眼瞧乘警,只拿余光偷偷瞥着。
恰在乘警检查寇大彪身份证的当口,前排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只见一个男人“腾”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把座位上的小毯子掀到了地上。男人眼神满是慌张,不顾一切地往车厢另一头奔去,他的脚步慌乱而急促,在过道上撞歪了一个旅客放在旁边的行李包。
“站住!”乘警一声大喝,旁边几个乘警反应极快,当即朝着那个男人追去。他们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像是一阵风暴席卷而过。
那男人奔跑时撞到了过道的小推车,小推车被撞得歪歪斜斜,车上的泡面、饮料和一些小零食撒落一地,泡面的汤汁溅到了周围的座位上。乘警们很快就追上了他,几人合力将他按倒在地,男人挣扎时衣服都皱了起来,皮带扣也被扯歪了。
“你们凭啥抓我,我啥也没干!”男人挣扎着,嘴里不住叫嚷,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老实点!”乘警呵道,接着把男人从地上拽起,男人的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乘警半拖着他带出车厢去了。
寇大彪瞧着这一幕,心里愈发紧张。他不晓得这男人为啥跑,也担忧自己方才紧张的模样会不会被乘警怀疑。他坐在座位上,身子僵硬得像根木头,眼睛死死盯着乘警和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松口气,可心跳许久都平静不下来。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那人是犯了什么事?”
“应该是小偷吧?还是走私犯?”周围是乘客们议论的嘈杂声,显然他们也被这一幕所惊讶。乘客们有的伸长脖子张望,有的在座位上小声交谈,还有的在收拾刚刚被弄乱的东西。
寇大彪打开刚刚充完电的手机,却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正疑惑间,手机的彩铃突然响起,那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当他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元子方”三个字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急切的声音:“兄弟啊,你现在方便吗?给我转两万块钱过来,我有急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电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大声争吵。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兄弟,我哪有钱?两万块,你开什么玩笑?”
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兄弟,就调个头,后天就给你。我知道你有的。”元子方的语速很快,似乎非常着急。
寇大彪心里一紧,敷衍地回答道:“我现在人还在火车上,再说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他的眼神有些游离,看着车厢里其他地方,避免和周围乘客的目光接触。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大彪,你到底是不是兄弟,关键时刻见死不救咯?”
寇大彪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他提高了声音说:“兄弟,你借钱也得找有钱的借,我又不是做生意的老板,哪来那么多钱?”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旁边的乘客似乎都听到了,有几个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元子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大彪,要不你问问你妈妈,让她先帮我垫上这笔钱,我真的有急用?”
寇大彪听到元子方这样说,气得握紧了拳头。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你开什么玩笑?是不是赌球输了钱?你老实告诉我!”他的脸气得有些发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元子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没有的事,我是做生意要付一笔定金,这几天拿不出,机会被别人抢了。”
寇大彪看了看周围的乘客,压低声音说:“兄弟,我现在在火车上,手机快没电了,等我到家再说吧。”说完,他立刻就挂断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满是对元子方的失望和对这件事的纠结。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元子方曾经的友情也在渐渐消逝。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黑暗变得明亮起来。火车经过一些小镇和村庄,能看到早起的人们在田间劳作,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路程,直到清晨第一轮太阳升起,寇大彪这才赶回家。下车的时候,他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可能是坐久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的疲惫。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和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车站,外面的空气虽然清新,但他却没有心情去享受。
打车到家后,一进门他就急忙打开电脑,他开始在浏览器上查询苏超联赛流浪队的战绩,当看到流浪队这几轮比赛平局甚至输球时,他的心沉了下去,大概猜到了元子方是赌球输了钱。他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脑海里浮现出元子方的样子,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而现在却因为钱的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到底该怎么办?寇大彪心一横,管他呢?有什么比睡觉还重要呢?他脱了衣服就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希望能把这些烦恼都暂时抛在脑后。
寇大彪这一觉昏昏沉沉,一直到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才从睡梦中渐渐苏醒。他隐约听到客厅传来的交谈声,母亲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话语声不断传进他的耳朵。
突然,一句“大彪妈妈,你放心,我会帮大彪介绍个好的女朋友。”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寇大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迅速冲向客厅,当看到元子方竟然出现在这里,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元子方朝着寇大彪轻轻挤了下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容,寇大彪尴尬地回应了一下:“兄弟,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扫向客厅地上,那里多出了一个果篮和一盒保健品。
寇大彪的母亲看到儿子出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晚上,你带你兄弟去门口的好邻居饭馆吃个饭,钱要是不够,妈妈给你。”说着,母亲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
元子方悄悄笑了一下,赶忙说道:“阿姨,不用这么见外的,我们都是自己人。”
寇大彪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元子方的来意,虽然对之前借钱的事情还心存芥蒂,但在母亲面前也不好表现出来。他想了想,对元子方说:“行吧,兄弟,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元子方点头答应,两人便一起走出家门,来到了小区花园里。
小区花园里,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暖洋洋的。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兄弟,你今天来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元子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眼里带着审视:“那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输了钱?”
元子方的眼神有些躲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兄弟,你说没错,我的确是输了钱。不过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寇大彪皱起眉头,脸上带着一丝恼怒:“你哪里来钱给你?我家里又没印钞机。”
元子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兄弟,你听我说,你可以帮我做个临时担保,相信我,最多三天,我就可以想办法搞到钱。”
寇大彪冷冷地看着元子方,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兄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不想帮你,是我根本没那个能力。你别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元子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突然,他“扑通”一声在小花园内跪了下来。这一举动如同平静湖面上投入的巨石,一下子吸引了周围路人的围观。人们纷纷投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还有人小声地议论着。
寇大彪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连忙伸手扶起元子方,同时压低声音但却严厉地告诫元子方:“老子不吃这套,其他忙我可以帮你,但我确实没钱拿出来。你这样做只会让我们两个都难堪。”
元子方颤抖地站起身,眼睛里满是愤怒与不甘,他大声地质问寇大彪:“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难道连两万块都不值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小花园里回荡着,周围的路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吸引,停下了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的内心陷入了挣扎。兄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个词突然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曾经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是元子方拉了自己一把。更别提退伍后,元子方请他吃过的饭,洗过的澡。平心而论,自己确实欠着元子方的情。两万块钱,如果只是做个担保,就算最后这笔钱拿不回来,就当是自己倒霉,出门摔了一跤吧。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也不能说断就断。
寇大彪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冷笑一声,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决定。“算了,就当我欠你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决然。
元子方听到寇大彪的话,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感激的神情。他紧紧地握住寇大彪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兄弟,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第274章 糊涂担保
寇大彪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元子方身上,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疑惑与不安,声音也微微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做?”
元子方嘴角轻轻一扬,一抹自信的笑容浮现出来,满不在乎地说:“走吧,跟我去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来到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当听到元子方报出“杨浦”的某个路名时,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揪,诧异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上,眼睛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途中,寇大彪一直沉默不语,心中那股不安如同野草般肆意蔓延。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就当两万块钱打水漂了吧,虽说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也只能这样了。
出租车最终缓缓停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寇大彪跟着元子方下了车,走进中介店。店内光线十分昏暗,寇大彪一眼就看到那个纹身男。记忆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这就是元子方母亲的朋友阿四啊,以前还在这儿吃过饭呢,他还记得当时店里有条狗,好像叫“卡卡”。
阿四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墙上挂着的房产宣传海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满是灰尘。寇大彪心里明白,这个房产中介不过是放贷的幌子。
元子方带着寇大彪走进屋里。阿四看到他们进来,立马热情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在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他扯着大嗓门喊道:“小方啊,你兄弟来啦?放心,钱早就给你备好了。”
寇大彪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脸疑惑,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自己可能被元子方算计了。可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把两万块钱给元子方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元子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兄弟现在做服装生意呢,进货急需要钱。爷叔啊,你放心,最多三天就还你,这里的规矩我都懂。”说话间,还偷偷瞟了寇大彪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阿四的目光移到寇大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那眼神像是要把寇大彪看穿似的。打量完后,阿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这个兄弟我以前见过,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元子方又给寇大彪使了个眼色,还轻轻推了他一下。
寇大彪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无奈地说:“那麻烦爷叔您了。”他眼里满是无奈和愤怒,可还是强行把情绪压了下去。
阿四笑着转身,他那粗壮的手臂上纹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虎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盯着眼前的猎物。阿四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来,拿着,不急。有困难就来找爷叔,不用客气。”
寇大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钱,感觉这信封重得像块大石头。元子方突然抬高声音提醒道:“兄弟,你在借条上按个手印。利息到时候还是按规矩给人家。”
阿四笑了笑,大度地摆摆手说:“不必了,利息就算了。都是朋友嘛。”说完就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写好的借条。
寇大彪接过借条,仔细看起来。借条上的字在他眼前有些模糊,他的手也在轻微抖动着。他心里清楚,签了字就意味着自己掉进一个大麻烦里了。但他又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再退缩了,于是在借款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就在这时,元子方也拿起笔,在担保人处签下名字,按上手印,嘴里还嘟囔着:“哎,我也没办法,谁叫我兄弟要做生意,我只能给做担保了。”
阿四接过借条,随意扫了一眼,就把借条放进抽屉里,“怎么说,晚上一起在这儿吃点儿?”
元子方笑着回答:“叔,我们晚上还有事,下次我们请您吃饭。”
两人从店里出来后,寇大彪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元子方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推到路边的广告牌上,广告牌被撞得摇晃起来。寇大彪眼睛瞪得通红,像要喷出火来,怒吼道:“你他妈的早就想好算计我了是吧?”
元子方把嘴一撇,头歪向一边,不屑地说:“要是不这么做,你会帮我吗?”
寇大彪被问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气愤地说:“你他妈的倒成担保人了。”
元子方摇了摇头,冷笑着说:“兄弟,你别管那么多了,这次算我欠你的,我一定会加倍补偿的。”
寇大彪松开了手,叹息道:“反正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以后两清了。”
元子方看了一眼手机,又在路边打了辆车,示意寇大彪上车,寇大彪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上了车。车子一路行驶,最后来到林平路的网吧门口。此时,门口一个瘦黑的矮个子早已在那儿等候着他们,那男人的眼睛紧紧盯着驶来的车,眼神里透着一种急切。
元子方下车后,毫不犹豫地立刻将信封交给了那个男人。他嘴里还叮嘱道:“别忘了帮我账户解开。”
男人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紧紧捏住信封的一角,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说道:“放心,马上就好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寇大彪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满脸担忧,上前劝阻元子方:“兄弟,别再赌了。你看看现在这情况,想办法把钱还上才是真的。你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元子方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屑,满不在乎地说:“怎么还?不继续玩,拿什么翻本?我要是现在收手,那之前输的钱就都打水漂了。”
寇大彪听到这话,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眼睛瞪大,提高音量:“你!算了。反正这钱就当送你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失望地准备离开。
元子方见状,一把拉住寇大彪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兄弟,这次你已经和我在一条船上了,今天的比赛如果赢了,我肯定会加倍补偿你。你就信我这一次。”
寇大彪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睛里透着失望:“你这样玩下去,谁能受得了?万一再输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元子方目光冷峻,眼神里透着一种疯狂的执着,严肃地说:“不可能,没有万一。今天肯定能赢。”
寇大彪甩开元子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地说:“我随便你,反正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元子方却依旧固执己见,咬了咬牙说:“兄弟,相信我最后一次,这次肯定没问题的。”
寇大彪冷笑一声:“我相信你?把钱送给你?要不要我把家里房子抵押了全送你?”
元子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走吧!”
寇大彪无奈地跟着元子方朝着眼前的网吧走去。此时,夜幕已经降临,网吧周围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有些虚幻。网吧门口的地面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被人用水冲洗过,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元子方一眼就看到网吧边上的烤串小贩,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熟络地拍了下小贩的肩膀,“老板,今天还是老样子,来十个鸡心,十个羊肉,再拿个大茄子……给我送到88号包厢。”边说边从兜里抽出一百元钱递给小贩。
小贩看到元子方,脸上也堆满了笑容,接过钱打趣道:“放心吧,老地方,我懂的。”
元子方自信满满地回道:“那我们先上去,记得少放点辣。”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网吧,很快走进熟悉的88号包间。包间里的灯光有些刺眼,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寇大彪一进去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满脸愁苦。
他抬头看着元子方熟练地打开电脑,准备观看比赛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始抱怨:“今天万一输了,我的钱怎么办呢?”
元子方却不以为然,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回答:“大彪,你放心,输了我就去卖血、卖腰子,不会少你的钱的。”
寇大彪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他的脑海中只有自己那两万块钱的事,他知道就算赢了,也未必能拿回那两万块钱。更别提如果输了,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彻底和元子方这种人一刀两断。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小贩送来了烧烤。那烧烤的香味如同灵动的精灵,瞬间就在包间里散开,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挑动着人的味蕾。
元子方本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他满心期待地输入账户信息,准备登录,手指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登录失败”几个字,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喷出火来。“怎么回事?!”他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这逼样还没给我重新激活!”随后,他像是被激怒的公牛,开始频繁地进进出出地打着电话。他在包间狭小的过道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大声吼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登录不了?你们必须马上给我解决!”他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带着焦急与愤怒,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完全没了往日的镇定。
寇大彪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烤串,他看着元子方的样子,眼神中透着无奈和忧虑。他知道元子方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
终于,元子方折腾了半天后,坐到了电脑前。他的脸色却格外凝重,之前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他看向寇大彪,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依靠的感觉,缓缓地说:“兄弟,今天这场球关键了,你说说看该怎么打?”
就在这时,寇大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元子方的电脑屏幕,他发现元子方竟然同时操作着两个账户。寇大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些疑惑又带着些许不满地问道:“兄弟,一个号不够玩?你还玩两个?”
元子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兄弟,你不懂,每场球都有封顶上限金额的。不这样玩,怎么翻本?”
寇大彪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害怕地问道:“那你一场球准备打多少?”
元子方斜视着寇大彪,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屑与决然,他说:“三万!否则欠你的钱怎么还呢?”
寇大彪一听,眼睛瞪大,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愤怒地问:“你之前不是赢钱的吗?钱去哪了呢?”
元子方弹了弹身上的t恤衫说道:“这不,都花完了吗?”
寇大彪仔细打量着元子方的一身行头,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当看到阿玛尼的牌子时,他愤怒地骂道:“你他妈的有钱不存起来,拿去潇洒?”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存起来?我可没那习惯。赢了钱就是要花的,不然赚钱干什么?”
寇大彪气得握紧了拳头,愤怒地说:“你他妈的这是赚钱?我的钱怎么办?”
元子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别在这儿叽叽歪歪的了。就告诉我这场比赛怎么押?”
寇大彪皱着眉头,把手中的烤串放下,有些无奈地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懂这些。再说了,这比赛结果谁能预知啊?又不是神仙。”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下注框,手指在键盘的数字键上轻轻敲击着。他的手指像是失去了往日的灵活,每按下一个数字都显得极为迟缓,仿佛那数字有着千钧之重。
随着数字在框内逐渐显现,他的眼神中满是犹豫与挣扎。那最后一个数字输入完毕后,他的手指就停留在回车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纠结的样子,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做梦梦见的手铐。他心里一阵发慌,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元子方说:“兄弟,要不下注零比零吧。”
元子方一听,眼睛瞪大,带着质疑的语气说:“大彪,你知道的,流浪者队基本都是大球,很少有平局的情况,你真的觉得会是零比零?”
寇大彪被元子方这么一问,心里也有些慌乱了,顿时陷入了沉默。他刚想改口说再考虑考虑,却只见元子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迅速地敲下了回车键。
第275章 提心吊胆
夜幕笼罩下的网吧包间里,灯光刺眼,墙壁上的游戏海报像是被这紧张的氛围感染,仿佛也在屏气凝神。元子方和寇大彪坐在电脑前,两人都戴着耳机,聆听着解说员激情澎湃的声音,屏幕上的比赛即将开始,压抑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元子方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身体前倾,额头已微微见汗,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寇大彪虽对元子方心存不满,但此时也被这气氛所笼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屏幕。
比赛开始,解说员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各位观众朋友们,今天这场格拉斯哥流浪者队和阿伯丁队的比赛可是看点十足啊。大家都知道,流浪者队的进攻那在苏超可是首屈一指的,上赛季更是一举夺得了冠军。他们的进攻火力相当猛,今天肯定也是冲着胜利来的。”
画面切入到比赛之中,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克·博伊德速度极快,如闪电般冲向阿伯丁队由马克·克尔等球员组成的防线,阿伯丁队的防守球员们也毫不示弱,紧紧地站成一排,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解说员的声音在耳机里继续响起:“看呐,流浪者队的克·博伊德启动了,他可是球队的锋线利器,上赛季他的进球就为球队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他冲向阿伯丁队的防线,就看阿伯丁队能不能扛住这犀利的进攻了。”
元子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球的轨迹,他的心跳急速加快,就像战鼓在胸腔内擂动。每一次流浪者队的进攻,都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不要进,不要进……”
寇大彪也被这紧张的局势牵动着神经,眼睛随着球来回移动,眉头不时地皱起。他深知这场比赛关系到自己的两万块钱,心中的担忧也愈发浓烈。
比赛进行到上半场中段,流浪者队的史蒂文·戴维斯巧妙地将球传给了克·博伊德,克·博伊德在禁区边缘获得了绝佳的射门机会。解说员高呼:“戴维斯这个传球太妙了,博伊德拿到球了,他要射门了,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博伊德可是很擅长在这种位置射门的,他的射门力量很大,角度也很刁钻,阿伯丁队的守门员可得小心了。”元子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屏幕上,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不!”
阿伯丁队的杰米·兰菲尔德反应迅速,飞身扑向皮球。球被扑出后,解说员叹道:“兰菲尔德立功了,这扑救太关键了。他反应非常快,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能够把博伊德的射门扑出去,这对阿伯丁队来说是个很大的鼓舞。”元子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上半场结束,双方均未进球。元子方靠在椅子上,用手揉着太阳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担忧。寇大彪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下半场的开始。
下半场开始后,阿伯丁队加强了攻势。队中的球员们在场上积极奔跑,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进球机会。解说员说道:“阿伯丁队下半场开始发力了,他们可不想在流浪者队面前示弱,毕竟流浪者队虽然进攻强,但阿伯丁队也有自己的实力。”元子方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他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不停地扭动身体,双脚在地上来回蹭着。
随着比赛时间的推移,元子方越来越焦躁,他的眼神中满是惊恐。比赛进入最后的十分钟,阿伯丁队获得一个角球机会,他们的李·米勒跑到流浪者队禁区准备争顶。
解说员喊道:“阿伯丁队的角球,李·米勒到禁区了,这是个危险人物。他的头球能力很强,流浪者队的防守球员得小心了,这可是个很有威胁的角球机会。”元子方的眼睛瞪大,脸上满是惊恐,他的身体向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寇大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地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角球开出,李·米勒高高跃起头球攻门。解说员的声音陡然升高:“米勒头球攻门,球的线路很刁钻!他这一下跳得很高,力量也很足,就看流浪者队的守门员能不能化解这个危机了。”球朝着球门的死角飞去,流浪者队的阿兰·麦克格雷戈奋力一跃,奇迹般地将球扑出了底线。元子方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喊道:“好样的!”寇大彪也松了一口气。解说员兴奋地说道:“麦克格雷戈做出了一次世界级的扑救啊!这个扑救太关键了,很可能会改变比赛的走向。”
比赛的最后几分钟,双方都拼尽了全力。流浪者队试图发起反击,而阿伯丁队则想抓住最后的机会进球。元子方的眼睛在屏幕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寇大彪的神经也紧绷到了极点,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屏幕,仿佛要穿透屏幕去影响比赛的结果。
最终,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比分定格。解说员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今天的比赛也奇了怪了?难得双方都没有进球,这在格拉斯哥流浪者队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仿佛有种神秘力量主导着比赛。”
元子方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疲惫,但同时也露出了一丝庆幸的笑容。
寇大彪也长舒了一口气,比赛又被他蒙中了,他不清楚这是运气还是巧合,但好在元子方赢下了比赛,自己帮他借的那两万块钱应该能拿回来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看着元子方,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和不满:“兄弟,今天这场比赛算你运气好。但是你可千万别再赌了。赶紧把我那两万块钱还了。”
元子方像是还沉浸在比赛的紧张情绪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反应。寇大彪等得不耐烦了,上前猛地摇晃着元子方的肩膀,大声喊道:“兄弟,你听到我说话没?”元子方这才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寇大彪,缓缓地说:“今天人家都睡了,明天我去问问,最晚下个礼拜。你放心。”
寇大彪一听“下个礼拜”,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涨得通红,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吼道:“妈的,不是说好三天的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元子方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行,现在先去浴室睡一晚,明天一早你陪我一起去问庄家结账。”
寇大彪一听,更加激动了,双手不停地挥舞着:“明天要上班的。我下班前,你一定要把钱准备好。这钱要是不还,我可真要被你坑惨了。”
元子方连连点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会准备好的,你就别担心了,阿四不会为难你的。”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怀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相信他:“行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你可别再玩了。”
元子方一边往包间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放心吧,明天我睡醒就去找庄家结账。”
寇大彪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兄弟,真的不要坑我啊!”
两人下楼后来到街边,各自打了辆车,不久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寇大彪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大脑里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地回放着和元子方的种种画面。他担心元子方会不会又去赌,会不会到时候还不了钱就跑路了。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这两万块钱可就打水漂了,而且要是被父母知道自己把钱借给元子方去赌博,那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床铺的嘎吱声,就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思绪。他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只要一闭眼,元子方的脸就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两万块钱的借条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他始终无法入睡。
第二天,寇大彪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服装店上班。这是他请假了几天后的第一次上班,他不在的这几天,都是小阿姨亲自来到店里开门。今天他来上班,也是为了完成钥匙的交接。
上午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突然,一位打扮时尚的女顾客走进了店内,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连衣裙说:“这个款式帮我拿一件试穿看看。”
寇大彪来回张望,发现其他人都在忙,连忙盯着连衣裙的款式反复确认了几遍,便从后边衣架上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递给了女人。
女顾客接过衣服,眼睛立刻扫向尺码标签,当看到尺码不对时,她那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她提高了声调,带着明显的不满说:“你怎么回事啊?我要的是小码,你给我拿个大码,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她的声音在店里回荡,周围的顾客听到这话,都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地侧目过来。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小阿姨见状,急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快步走向顾客。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歉意地对顾客说:“真不好意思啊,他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业务呢。您别生气,我马上给您找合适的尺码。”
女顾客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屑,她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等着,眼睛里透着不耐烦,时不时地看一眼手表,仿佛她的时间被浪费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小阿姨不敢有丝毫怠慢,她在衣架间快速地翻找着,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另一件尺码的衣服,然后微微弯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带着顾客走向试衣间。
女顾客满意地走进试衣间开始试穿,试衣间里传来她轻微的走动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不一会儿,她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在镜子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展示自己的羽毛。她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寇大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你们女装店里怎么招了个男的营业员,这如果换个衣服的,多不方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小阿姨眨着眼睛解释道:“这是我外甥,您懂的。现在店里人手不够,所以让他临时来帮忙。”小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顾客轻蔑地看了一眼寇大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低等生物,“好好跟你们老板学学。”说完又转身对着镜子继续欣赏自己的穿着,她还时不时地调整一下衣服的领口或者裙摆,完全把寇大彪当成了空气。
寇大彪低着头,他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想,这要是放以前,早就对这个女人开骂了。只是自己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工夫搭她们。
小阿姨送走顾客后,慢慢地走回寇大彪身边,她的脚步带着一种沉重感。她连连摇头,用嘲讽的语气说:“你来店里都那么久了,这么简单的尺码都没弄懂?就你之前还那么拽,觉得做生意简单?”
寇大彪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惭愧地道歉:“不好意思,昨天有点没睡好。”
小阿姨不屑地撇撇嘴,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你就知道外面玩,从来没用心学过。你这样下去,让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寇大彪听了小阿姨的话,虽然心里不服,但还是带着讨好的笑容应付道:“我知道错了,我会好好学的。”
小阿姨连连摇头,从包里掏出店里钥匙递给寇大彪,“晚上关门的时候,别忘记好好检查一遍。”说罢便离开了店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待在店里的每一秒对寇大彪而言都是无比煎熬,两万块借条的事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终于熬到下班,他迅速关上店门,走到路口,立刻拨打元子方的电话。
“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寇大彪感觉天都要塌了,心中的焦急瞬间化为愤怒,他发誓一定要尽快找到元子方。
第276章 欠款难讨
寇大彪转乘了地铁三号线到达林平路站后,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家网吧,径直走向88号包间。他的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焦急的心尖上。
88号包间内并没有元子方的身影,他又开始在网吧的各个角落寻找起来。他弯着腰,查看每个座位下是否有熟悉的鞋子,每经过一个包间都要探头进去仔细查看,那急促的脚步仿佛要将地面踏破。
搜寻无果后,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绝望地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头发,一缕缕头发被他搓得乱糟糟的,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此时,他继续拨打元子方的电话,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拨打,电话那头都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音。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听筒内传来接通的声音。寇大彪迫不及待地吼道:“元子方,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两万块钱的事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音乐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元子方不紧不慢地回答说:“已经搞定了,我现在在上海歌城。前面手机在前台充电。”
寇大彪一听更加愤怒了,他的脸涨得通红,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大声质问道:“你钱帮我还了吗?借条拿回来了吗?”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说:“这又不急,阿四现在都睡觉了。明天还也是一样的。”
寇大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我不管,今天你必须帮我把借条拿回来。”
元子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要么你在东海浴室等我。要么你现在打车来唱歌。”
寇大彪心中满是疑虑和愤怒,但想到那两万块钱,他咬了咬牙,冲着电话喊道:“行,你最好别再耍花样,我现在就过来。”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对着司机喊道:“师傅,去上海歌城,麻烦快点。”说完,他靠在座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握拳,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急速加快,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到达上海歌城后,寇大彪冲进店,里面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他有些头晕。他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脚步匆匆,不时撞到一些在歌城过道里嬉笑打闹的人。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继续寻找元子方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包间里看到了元子方。元子方正拿着话筒唱歌,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旁边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在喝酒玩乐。
寇大彪冲过去,一把夺过元子方的话筒,由于用力过猛,话筒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声。他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将元子方拉到一边,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元子方的手臂,愤怒地说:“元子方,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元子方被寇大彪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他笑着说:“兄弟,别急嘛。来,先喝一杯。”说着就拿起一杯酒递给寇大彪,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还微微摇晃着,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
寇大彪一把将酒杯打翻,酒水溅到了旁边人的身上。那些人不满地站起来,其中一个人用手指着寇大彪,皱着眉头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不善。元子方连忙打圆场:“不好意思,这是我兄弟,有点小事,我们出去说。”然后拉着寇大彪走出了包间。
在歌城的走廊里,寇大彪压抑着怒火说,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借条呢?快点把钱还了啊!”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他的眼睛避开寇大彪的视线,看向别处,“兄弟,你怎么这么轴呢?阿四现在肯定睡了,明天我就去拿借条。你今天这样大动干戈,有意思伐?”
寇大彪冷笑一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不屑:“你怎么还有心情玩?当初你找我帮忙可不是这个态度。”
元子方皱起眉头轻佻地说,“我真的耍你,我完全可以不接你电话。我们是兄弟,我坑谁都不会坑你。现在我朋友在,你给我个面子,进去敬大家一杯。”
寇大彪的眼睛像两把锐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元子方,声音低沉却充满压迫感:“今天,就在今天,你必须把钱还给我。”
元子方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双手一摊:“一会唱完歌,就去取。先跟我进包房。”
包厢里弥漫着烟酒的混合气味,几对男女正在一边高兴地划拳喝酒,有几个正拿着话筒扯着嗓子唱歌,那走调的歌声和喧嚣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寇大彪也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的脸色始终铁青,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元子方和其他人解释道:“前面有点误会,现在解决了,大家继续喝。”
寇大彪悄悄观察这些人,发现根本就不认识。突然,一个年轻的黄毛走上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他端着一杯酒,歪斜着身子,嘴里还嘟囔着:“兄弟,来一杯,一起乐呵乐呵。”
寇大彪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元子方。黄毛放下酒杯,不屑地对元子方埋怨道:“你朋友怎么这样?家里死人了?”
寇大彪一下子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着一边的黑方酒瓶抓去,正要砸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紧握着酒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怒骂道:“滚,都给我滚。”
众人被寇大彪吓退,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带着惊恐。元子方这时也尴尬地对众人打招呼:“不好意思,他今天心情不好,我看今天就算了,下次再喝。”
其他人赶忙拿起东西离去,有个女孩还小声嘀咕着:“真是个怪人。”不一会儿,包厢内就只剩下了寇大彪和元子方两个人。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寇大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兄弟,你今天做得有点过分了。我知道我欠你钱,但你也不能这样把我的朋友都赶走啊。”
寇大彪冷笑一声:“过分?你欠我钱还有理了?我告诉你,元子方,今天你要是不把钱还我,我就跟你没完。”
元子方也站起身来,他扔掉手中的烟,狠狠地踩灭:“我他妈的又不是不给你,你催什么呢?等到明天会死吗?”
寇大彪紧紧拉拽着元子方的手臂,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元子方的胳膊捏碎,声音低沉且充满压迫感:“走,现在就去楼下取钱。”
元子方被拽得一个踉跄,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疯了啊,大彪。我都说了明天取,今天取不了。”
寇大彪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眼神中满是怒火,脚下的步伐丝毫不乱,直直地朝着歌城楼下拽着元子方走去。
到了楼下的自动取款机前,元子方被迫站定,他一脸无奈地掏出银行卡,嘴里还在嘟囔着:“真是的,今天取不出来你可别怪我。”
元子方将卡插入取款机,按照流程操作起来,不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他转头看向寇大彪,指着取款机屏幕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最多只能取四千。这不是我不想给你钱。”
寇大彪的脸涨得通红,他瞪着元子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不管,今天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必须做到。你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元子方也有些恼了,他用力甩开寇大彪的手:“寇大彪,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现在能怎么办?银行都关门了,取款机就这点限额,我又不能变出钱来。”
寇大彪咬着牙,思考了片刻后,又重新拽住元子方的胳膊:“那好,既然今天取不出来,那我就时刻盯着你,直到你把钱还清。”
元子方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妥协地说:“行吧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过你这样真的很让我心烦。”
寇大彪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把元子方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后,对着司机喊道:“师傅,去东海浴室。”
出租车缓缓启动,元子方坐在车里,一脸的不悦:“大彪,你非要这样吗?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就因为这点钱被你搞得这么难堪。”
寇大彪冷哼一声:“你要真把我当兄弟,就该第一时间把钱还了。”
元子方皱着眉头,不再说话,车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剑拔弩张的两人,也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专心开着车。
不一会儿,出租车就停在了东海浴室的门口。寇大彪率先下车,然后站在车门外等着元子方下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元子方慢慢悠悠地下了车,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寇大彪又一次拽住元子方的胳膊,朝着浴室里面走去,那架势就像是押着一个犯人一样。
二人在浴室睡了一夜,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寇大彪第一个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元子方,心中的焦急又涌了上来。
他用力推了推元子方,喊道:“快起来,今天得去银行取钱了,别想再拖了。”
元子方被他推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催什么催,这么早银行还没开门呢。”
寇大彪却不管不顾,继续催促着,元子方无奈只能起身。
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出了浴室。寇大彪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元子方,生怕他再耍什么花样。到了银行,元子方排在取款队伍里,寇大彪就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元子方终于从柜台将钱取出,交到寇大彪手里的那一刻,寇大彪才如释重负,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劫难。
他们连忙打车前往阿四的房产中介店。还钱的过程很顺利,阿四笑着把借条递给了寇大彪,还打趣说:“你们俩兄弟天天在一起,关系是真的好啊!”寇大彪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从店里出来后,元子方带着不满的神色说:“看见没,我有没有骗你?瞧你这副没见过钱的腔调?”
寇大彪被说得有些惭愧,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些过于逼迫元子方了,可他也是因为被钱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他低声说道:“反正以后别来麻烦我就行了。”
元子方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冲着寇大彪吼道:“寇大彪,我彻底看透你了!我欠你钱是没错,但我也不是故意拖着不还的。口口声声兄弟兄弟,就因为这点钱,你就原形毕露了。”
寇大彪也不甘示弱,他皱着眉头,提高声音说:“元子方,你还怪我?你知道我为了这两万块钱担了多少心吗?你要是早点还钱,哪会有这么多事?”
元子方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寇大彪的鼻子质问道:“那我到底还了没有?你就从来没相信过我!”
寇大彪心中一阵刺痛,却梗着脖子发问:“要是现在输钱了,这两万块我找谁要去?”
元子方冷笑一声,说道:“哼,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寇大彪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理解,自己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钱,为何却好像全是自己的错。他在街边站了好久,才慢慢转身。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内疚,他只知道那两万块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第277章 悬崖勒马
寇大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一进门,就仿佛全身的力气被一下子抽干了。他径直走向卧室,重重地躺倒在床上。想到明天又要早起上班,他浑身都不自在,感觉身体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包裹着。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赌球”这个充满诱惑又危险的词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他开始尝试代入元子方的视角来思考这些事,他也不禁问自己,如果自己是元子方,能不能抵御住赌博的诱惑?
一个普通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工作,起早贪黑,挣的钱却寥寥无几。要是一场球赢的钱就相当于一年工资的钱,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去博呢?
寇大彪的内心也动摇了,他突然意识到,在赌博面前,人性是如此脆弱。元子方或许一开始只是抱着试一试、随便玩玩的心态。可一旦尝到了甜头,或者陷入输钱后想要翻本的恶性循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元子方有别的选择吗?在上海,如果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又该怎么去生活?寇大彪暗自思忖,如果自己是元子方,要他在外面租房住,甚至天天睡浴室,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元子方在这样的条件下堕落,是不是情有可原?也许吧?有钱人才叫生活,底层的人只是生存。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那扇有些破旧的窗户,斑驳地洒在寇大彪的脸上。他在阳光的轻抚下慢慢睁开眼睛,意识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父亲早早带菲菲去楼下,母亲已经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在厨房里忙碌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寇大彪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换衣服去上班。他从衣架上取下牛仔裤的时候,口袋里的纸条不小心掉落了下来。
母亲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纸条。她放下碗,皱着眉头走过去捡起借条,仔细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母亲皱着眉,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毛,你这是问谁借的钱?”
寇大彪眼神躲闪,心虚地敷衍着:“妈,这是帮元子方借的钱,不过已经还了,你就别担心了。”
母亲眼睛一下子瞪大,音量不自觉提高,音调也变高了几分:“你们干什么事要外面借两万块?”
寇大彪心里一惊,知道瞒不住了,只能编个理由,眼神游移不定:“妈,元子方他妈要动手术,我只能帮他外面借钱了。”
母亲望着寇大彪那心虚的眼神,气得直跺脚,满脸恼怒:“你别吹牛了,你们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寇大彪低着头,小声嘟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这不是已经还了嘛,妈,你放心,我不是傻子。”
母亲双手叉腰,不依不饶地逼问:“你这是去借高利贷了吧?到底还清楚了没有?别到时候人家讨债讨到家里来了。”
寇大彪不耐烦地皱着眉,提高声调:“妈,已经还掉了,我都这么大了,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他匆匆吃了几口母亲做的早餐,就出门上班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母亲的话,虽然有些烦躁,但也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元子方这次的事情确实给他敲响了警钟,他明白,大家虽然是兄弟,但毕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经过一番折腾,挤公交、换乘地铁后,寇大彪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服装店,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店里的生意从一开门就很不错,顾客陆陆续续地进来,衣架间很快就热闹起来,大家都在挑选自己喜欢的衣物。
寇大彪却完全不在状态。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似看着顾客,可眼神空洞无神。他的心思早就被元子方赌博的事情占据了。
有顾客拿着衣服过来询问尺码是否合适,寇大彪先是一愣,像是突然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来。他盯着衣服看了一会儿,眼神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回答:“嗯,这个……应该差不多吧。”他并没有查看衣服的尺码标识,也没有根据顾客的身材给出合理的建议。
后来,一位顾客想要试穿一件衣服,大李让寇大彪去仓库拿一下。寇大彪迷迷糊糊地转身走向仓库,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元子方赌博的事。他在仓库里转了几圈,眼睛在衣架上扫来扫去,却没有用心找衣服。最后随手拿了一件就走出来,结果拿错了款式。顾客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满,还好小霞和大李赶紧重新去仓库找对了衣服,才避免顾客扫兴离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店里的顾客渐渐少了,眼看就要下班了。突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寇大彪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元子方的名字时,身体猛地一僵,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接听这个电话。
大李看到寇大彪的样子,好心提醒:“你电话来了。”寇大彪这才仿佛从恍惚中惊醒,慌张地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地按下接听键。
寇大彪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气息不稳:“喂……”
元子方热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兄弟啊,怎么说啊?晚上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吗?”
寇大彪心跳陡然加快,警惕地提高声音:“兄弟,你……你找我干嘛?你该不会又想……又要借钱吧?”
元子方急忙在电话里解释,语速很快:“大彪,你搞什么?怎么可能又要借钱?”
寇大彪不敢轻易相信,眉头紧紧皱着,继续追问,声音带着疑虑:“你真不是找我借钱?兄弟,你可别骗我啊,我现在真的……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元子方诚恳而沉稳地回答:“兄弟,我昨天回去后想了下,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寇大彪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疑虑:“没关系,大家都是兄弟,我也没放在心里。”
元子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而严肃地说:“大彪,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不赌了。”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元子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几秒才惊讶地问:“兄弟,你说真的?你真的想通了?决定收手了?”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又坚定:“嗯,大彪。我是认真的,我想了很久,有很多心里话想和你说。”
寇大彪听了,内心有些触动,便答应了下来:“行,那我们碰头再聊。”
下班后,寇大彪和元子方来到虹镇老街。这里充满了老上海的烟火气息,街道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小吃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路边摊的桌椅有些简陋,地面是那种有些粗糙的石板路,周围有一些老旧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映照出周围人们忙碌的身影。这里的人群熙熙攘攘,有刚下班的打工人,有出来闲逛的老人,还有追逐嬉戏的孩子。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摊主的叫卖声,有人们的谈笑声,还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寇大彪和元子方找了个路边摊空位坐下。夜晚的微风轻轻拂过,带着虹镇老街特有的烟火气息,虽有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略显沉重的氛围。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中带着探寻:“今天你说的事,是真的想通了?”
元子方深吸了口气,坚定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决然:“我真的想明白了。是时候该好好做点正事了。”
这时,摊主把两盘炒面和几串烤串端了上来。元子方拿起一串烤串,咬了一口,缓缓地说,嘴里还嚼着食物:“兄弟,你知道吗?黄雷家里出事了。”
寇大彪一边往嘴里塞着炒面,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腮帮子鼓鼓的:“怎么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元子方放下手中的烤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脸上满是凝重:“我也是今天听黄雷说的,他爸因为玩百家乐,已经把他们家的房子输掉了。”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食物差点喷出来,满脸震惊:“什么?他爸不是庄家吗?还能把房子输掉?这怎么可能?”
元子方苦笑了一下,脸上带着无奈:“大彪,是真的。就一晚上的事,现在黄雷女朋友也和他分手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担忧:“那黄雷他们一家现在住哪?”
元子方摇了摇头,不太确定地回答:“我没细问,估计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只不过现在要交房租。”
寇大彪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感慨:“赌博真是害人不浅啊。你说你还敢再赌吗?”
元子方喝了一口啤酒,冷静地分析道:“我那点钱在黄雷他爸眼里简直是小儿科,人家都输得倾家荡产了,我还赌个鸡毛呢?”
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关心:“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想清楚了,就别再手痒了。”
元子方眼神坚定地看着寇大彪,脸上带着乐观的笑容:“兄弟,现在想想确实太可怕了,真的没钱还,说不定真的要被人家追杀的。”
寇大彪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欣慰地看着他:“兄弟,你不是没脑子的人,之前只是你运气好上岸了。万一输了呢?我们在这路边吃东西的机会都没了。这也算是老天给你的机会。”
元子方笑了笑,感激地看向寇大彪:“嗯,兄弟。谢谢你一直以来陪着我。这辈子我们都是永远的兄弟。”
寇大彪摆摆手,真诚地回应道:“兄弟,希望你说到做到吧。”
元子方举起酒杯,充满信心地宣告:“放心吧,兄弟。来,干一杯,就当是为我们的新生活干杯。”
寇大彪举起一次性塑料杯子,思绪随着酒液晃动。这已经不是元子方第一次宣称要远离赌博了,他真的能做到吗?元子方以往花钱如流水,早已习惯了那种奢华的生活。不赌博的话,他拿什么维持生计呢?自己浑身上下的衣物加起来的价值,都抵不上元子方一件阿玛尼衬衫。寇大彪实在难以相信,习惯了大手大脚的元子方会彻底改变。不过,今天他们坐在路边摊吃东西,这也许真的是元子方想要改变的一种信号,寇大彪心里又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碰杯之后,酒液在胃里翻滚,刚刚那番对新生活的期许还萦绕在空气中。
元子方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平静,他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朝着一个方向招手。
寇大彪顺着元子方招手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男人缓缓走来。这个男人头发略显凌乱,眼睛有点浮肿,走路的步伐也不太稳,仿佛背负着很多东西。
随着距离拉近,寇大彪认出这是黄雷。他知道黄雷原本就住在附近的高档小区,走过来也不过是几步路的事,可这种地方,像黄雷这样的有钱人之前肯定不会来。
黄雷走到桌子跟前,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朝着摊主喊道:“老板,给我来一箱啤酒,冰的,快点儿!”那声音带着一种急切与放纵,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刚坐下,黄雷的目光就直直地投向元子方,眼神中带着一种癫狂的渴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方啊,你得帮我去找女人,我现在是想通了,就想找点乐子。”一边说着,嘴角还歪歪斜斜地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那笑里透着一种自甘堕落的绝望。
寇大彪看到黄雷这个样子,心中瞬间充满了不屑。他觉得黄雷这种人,简直和陆齐一模一样,有女朋友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想起过兄弟?现在女朋友没了,就跑来找所谓的兄弟倾诉。这种人,其实一点都值得不同情。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眼神直勾勾地瞪向元子方。
元子方对寇大彪眨了眨眼,接着又瞟向一边的黄雷,“老板,再来一盆炒螺丝。”
第278章 冤种买单
虹镇老街的这个路边摊,就在街边的一角。几张简陋的木桌和塑料凳子随意摆放着,桌面坑洼不平,还残留着之前食客留下的油渍痕迹。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忽闪忽灭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勉强照亮着这一小片地方。周围弥漫着各种小吃混杂的香气,地上是被人们踩得黑乎乎的石板,缝隙里还夹杂着不知多久以前的垃圾。
寇大彪仔细打量起黄雷。黄雷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几天没洗过,双下巴愈发明显,他的眼睛因为浮肿而显得很小,眼神中透着一种麻木和绝望,眼袋沉重地挂在眼下,就像两个黑色的布袋。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紧紧地绷在他圆滚滚的身体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破。想当初,寇大彪记得黄雷退伍回来的时候,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身材挺拔,充满活力。可如今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就早已经面目全非。
黄雷拿起一瓶啤酒,猛地灌了几大口,啤酒的泡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落在他那已经被撑得有些变形的衣服上。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寇大彪,嘴里嘟囔着:“彪彪,还是像你这样的人好,从来不赌,我也和阿方说了,以后千万别再赌了。”
元子方听了,笑着附和道:“大彪人家是正经人,当然不会像我们这种浪荡子那样。”
黄雷又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有钱玩点什么都可以,千万别去赌,否则早晚一天败光。”说完,他像是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遭遇,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又被麻木所取代,又大口大口地喝起了酒。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疑惑,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试探地问道:“你爸到底输了多少?”
黄雷满脸疲惫,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如同这夜晚的微风。他停下往嘴里送炒河粉的动作,“我家里房子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不过我爸认识那个庄家,现在付房租,勉强让我先住在原来的地方。”
寇大彪眼睛瞪大,有些不敢置信地继续问,同时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真的玩那么大?随便点几下,房子就没了?”
黄雷脸上带着气愤和懊恼,眼睛瞪着前方,像是要把眼前的空气看穿。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烤串,有些气愤地说:“以前老头子回家就喜欢手痒玩几把百家乐,不过都是小玩玩。不知道那天他脑子怎么会搭错,突然就上头了。”
元子方端起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严肃。他对黄雷说:“老黄,你家里应该还有些家底的,就算如此,条件还是比我们要好。”
黄雷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在意。“我反正是看明白了,有钱就要潇洒,干什么都比赌要强。”说完,他也伸手去拿筷子,夹了一大块炒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把心中的愤懑都发泄在这食物上。
三人一起喝了几杯后,寇大彪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后怕,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场球赛的那天。那天网吧和元子方看球赛的画面一点点在他脑海展开。他只是那么不经意、那么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一个比分,却影响了他和元子方的命运,虽然最后命运像是开了个玩笑,让他们侥幸翻本,但这并不能掩盖赌博那犹如毒蛇般致命的本质。
此时,黄雷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眼神瞬间明亮起来,猛地站起身,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噪响。他满脸带着炫耀的神情,快步走到元子方身边,急忙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元子方面前晃悠着,难掩兴奋地说:“阿方,你看这个女人怎么样?”说话间,他眉毛高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元子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住地点着。
元子方顿时来了劲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兴奋地喊道:“哈哈,这个女的是群里的吗?叫小小猪?”声音里满是好奇。
黄雷嘴角轻轻一撇,不屑地晃了晃脑袋,撇着嘴说道:“个则女宁妆画得太浓,你根本不晓得她到底长啥样子。”说完还白了一眼,脸上满是嫌弃。
元子方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手机,身体探向黄雷,抬手拍了下黄雷的胳膊,询问道:“这张照片是那女的私下发你的吗?”
黄雷像是听到极为滑稽的事,捂着嘴痴痴笑起来,身体笑得直颤,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应道:“这是她发给另外一个群主的。”
寇大彪就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可他俩就像没瞧见他一般,仍旧沉浸在聊女人的话题里。
这时,摊主端着一盘炒螺走了过来。盘子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炒螺盛在盘中,螺壳上沾着些许油星,葱花和辣椒随意地撒在上面,热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热气腾腾的样子,在这仍有些闷热的夜晚似乎更让人觉得燥热。
元子方拿起一瓶啤酒,豪放地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随后他一抹嘴,又凑近黄雷去看手机里的照片,嘴里还嘟囔着:“再让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黄雷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寇大彪,仿佛才发现他在这儿似的,侧过身对他说:“大彪啊,我们有个qq群,里面都是爱玩的朋友,经常搞些有意思的活动,像单身对对碰之类的,你要不要加进来啊?”说话时,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寇大彪微微皱了下眉头,眼中带着疑惑,身体往后靠了靠,有些不解地说:“单身对对碰?那去一次要花多少钱啊?”
黄雷眉毛一挑,脸上满是得意,仰起下巴自信地讲:“彪彪啊,我们群里出去玩,男AA,女免单,所以每次来参加活动的妹子特别多。”
寇大彪听了,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屑地回答:“我就算了,你们两个一搭一档正好。”
黄雷突然说起了本地话,带着惊讶的神色,声调抬高说道:“那能意思港?侬伐去咯?”
寇大彪不屑地撇了下嘴,把头扭向一边,冷淡地回应:“我觉得浪费钱,没意思的。干嘛不是女AA,男免单?”
元子方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的神情,眉头皱起,眼中带着恼怒,大声质问:“大彪?你开什么玩笑?到底外面混过没有?”
此时气氛陷入了尴尬,三人都沉默了片刻。桌上的东西也吃得差不多了。黄雷站起身来,朝着摊主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老板,买单!”然后迅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摊主,满不在乎地说:“不用找了。”
元子方见状,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朝着寇大彪诡异地挤了下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还带着点小得意。
黄雷伸了个懒腰,双手向上举过头顶,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说:“阿方,那我先回去了,这礼拜六你可别忘了。”
元子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睛里满是兴奋,急切地说:“好的,你放心。”
黄雷走后,元子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他再次看向寇大彪,那笑容里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算计。
寇大彪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无奈地抿着嘴苦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已经预料到元子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元子方打了个饱嗝,缓缓拿起桌上那杯酒,轻轻摇晃了下,“兄弟啊,这礼拜六你跟我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呗。你就放一百个心,不会让你掏钱的。黄雷啊,他肯定会请客的。”
寇大彪听到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挠了挠头,有些担忧地说:“人家黄雷家里都出事了,我们这时候还好意思让他买单?不太好吧。”
元子方眼睛眯了眯,目光中闪过一丝邪魅,他放下酒杯,用一种看似很有道理的口吻说道:“你懂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黄雷大钱都输了,就出去玩这点小钱,他哪会放在心上啊?”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疑惑,他摊开双手,问道:“黄雷又不是傻子,他干嘛要买单呢?这没道理啊。”
元子方不屑地摇摇头,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还不了解黄雷吗?给我们这些兄弟买单,他可能确实不太乐意。但是只要有女的在,他绝对是冲在第一个掏钱的。”
寇大彪还是一脸不屑,身子往后靠了靠,“我可不想欠别人什么,这种感觉真的没什么意思。”
元子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对寇大彪的想法很不理解,他提高了一点音量说:“什么叫欠?你这想法可不对。你看啊,他黄雷现在失恋了,正是需要兄弟在身边安慰的时候。我们陪他一起出去玩,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花钱买单,这难道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寇大彪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指着元子方说:“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歪理?还情绪价值,你可真是个骗子。”
元子方无奈地耸耸肩,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我现在反正不赌了,总得找点东西玩玩吧。你就当是陪我去呗,别这么死脑筋。”
寇大彪笑着答应道,“行,你只要不赌了,其他事都好说,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钱我肯定是没的。”
说完,寇大彪便打了辆车离开。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暗自思忖:“这个世界上男人贱骨头实在太多,都喜欢上赶子给女人送钱。自己绝不可能去当这种冤大头。”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寇大彪付了钱,下了车,正准备往小区里走。这小区门口的通道十分狭窄,仅能容下一辆车勉强通过。寇大彪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那声音在这安静的小区门口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一辆LpG快速驶来,还在不停地按着喇叭,似乎是在催促寇大彪让开道路。寇大彪心里一阵火气就上来了,他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刚想要回头质问是谁这么没礼貌,就听到车上的人喊道:“大彪!怎么巧?”
这个男人眼神凶狠,就像荒原上饥饿的狼在盯着猎物一般。他的发际线很高,额头显得格外宽大,几缕头发稀稀拉拉地散在上面。脸颊上没肉,凹陷进去,整个脸看起来像个骷髅头,透着一种阴森的感觉。
“罗一成?你怎么在这?”寇大彪认出了这是他们高中时的同学,读书时,这家伙就是学校里出名的不良少年,打架处分都是家常便饭,就这样的人好像也和自己一样也去当兵了。本以为毕业后大家再无交集,没想到能在自家小区门口碰见。
罗一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骷髅般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我送我女朋友回家,你等我一下,一会儿我们聊聊。”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他可不想跟罗一成有太多的交集,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罗一成把车停好后,让女朋友先上去了。寇大彪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是自己的小学同学,但是叫什么却怎么也记不清了。
罗一成朝着寇大彪走来,走路的姿势有点吊儿郎当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大彪啊,听说你毕业后也去当兵啦?”
“嗯,都退伍很久了。”寇大彪应道。
罗一成热情地说:“大彪,我现在就住在附近的玫瑰花园小区,没事可以来找我玩啊。”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吴小月的情况你知道吗?”
寇大彪冷淡地回答道:“应该还在读书吧。”
罗一成听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根烟,递给寇大彪。寇大彪本想拒绝,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香烟上,那烟上“牡丹”两个字清晰可见。
寇大彪心中微微一动,他认出这是牡丹牌香烟。他有些好奇地问罗一成:“你怎么抽这个烟了?”
罗一成无奈地自嘲道:“跟这个女的谈了三个月,已经花了几万块了。只能抽这个烟了。”
寇大彪抿着嘴,不屑地说,“那这种女人不分还留着干嘛?”他心想,这世界上喜欢给女人当提款机的冤种怎么那么多?
第279章 陪同出车
路灯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罗一成神经紧绷,似乎有许多苦水要倒,\"哎,现在每个月还有好几张信用卡要还。\"
寇大彪眼神一顿,并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苦笑。
夜风吹动路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声响。罗一成歪着嘴拍了拍寇大彪肩膀,\"高中毕业都那么久了,同学也都没什么联系了。现在我们反正住得很近,没事多出来玩玩。\"
寇大彪礼貌性地笑了笑,\"行啊,以后有机会再说。\"接着,两人互相留了手机号码,不过寇大彪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匆匆回家。
卧室的窗帘被夜风吹起,月光在地板上勾勒出摇曳的光斑。夜晚寇大彪还在想着周六和元子方、黄雷去参加单身对对碰的事。谁知刚躺下,罗一成却打来了电话,\"大彪,这礼拜六早上,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出个车。到时候我在你小区门口接你。\"
寇大彪仔细询问,\"几点?\"
\"五点。\"罗一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
寇大彪总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很久没联系的同学突然对他开口,这让他不得不提高了警惕,他也不清楚自己和罗一成算不算有交情。可转念一想,自己和元子方,黄雷那样的魔鬼交往都游刃有余,又有什么好怕呢?于是他出于好奇心,便答应了下来,“行吧,那礼拜六早上五点你可别迟到了。”
罗一成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放心吧,大彪。真是太感谢你了。”
礼拜六的早上,天还没亮,寇大彪就被闹钟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刚到小区门口,一辆黄色的普桑显眼地停在路边,上面写着电力公司的字样。
寇大彪走上前,便瞧见罗一成身着电力公司的制服坐在驾驶室内。
罗一成的脸色略显苍白,额头上还隐隐有汗珠冒出,眼神不停地在寇大彪和前方道路之间游移,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气息。
他双手紧张地放在方向盘上,看到寇大彪到来后,他的身体微微一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嗯…哼…上车吧!”罗一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音。
寇大彪看着罗一成紧张的模样,目光落在他不安地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心中的疑虑更盛。“你难道驾照刚学出来,不敢开?”
罗一成像是被触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嘴硬地喊道:“走不走,别废话了。是男人吗?”
寇大彪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系好安全带,“行,我正好看看你水平怎么样。”
车子缓缓启动,罗一成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在换挡的时候还发出了一阵齿轮摩擦的刺耳声音。他时不时地偷瞄寇大彪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一路上,寇大彪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心里却在不停地思索着罗一成的怪异举动。他清楚,罗一成是因为胆子小不敢跑车,所以才拉着自己一起陪同。看那家伙生疏的样子,应该刚刚参加工作。
“你这是第几次出车了啊?”寇大彪在一个路口红灯堵车时忍不住问道。
罗一成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两声:“第……第三次吧。”
寇大彪有些无语,只能扯开话题闲聊起来,“那你也算是事业单位了咯?混得不错咯?”
罗一成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说,“怎么可能呢?我们只是电力公司下面的三产,属于外包的。”
随着车子逐渐驶离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越来越稀疏,寇大彪一开始也有些担心,眼睛时刻盯着仪表盘,可当他发现车辆速度始终都没有超过四十码时,他也逐渐松了口气。
车辆接着进入外环高速,最终停靠在附近的一家电力公司门口。这儿已经是郊区,不远处似乎是个古镇集市,青石板路蜿蜒伸展,路的两边是一排排古旧的房子,透着岁月的痕迹。
路边的早点摊正热闹非凡,蒸笼里不断腾起白色的雾气。摊主熟练地打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早点的香气。摊前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桌子和凳子,桌面有些油腻,却被擦拭得很干净。
早点摊的两旁是卖菜的小贩。他们挑着新鲜的蔬菜,有的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筐,竹筐里装满了水灵灵的青菜、带着泥土的萝卜和嫩绿的韭菜。还有的推着小推车,车上的菜摆放得整整齐齐,小贩们大声地吆喝着:“新鲜的蔬菜嘞,便宜卖喽!”买菜的人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罗一成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些,就像是一直拉紧的弓弦突然松了下来。将车停在路边后,他匆忙地打开后备箱,拿好账单,快速走进电力公司。
在完成工作后,二人便在找了个早点摊坐下。罗一成一边吃着油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的工作,而寇大彪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思绪渐渐飘远。
记忆中的蝉鸣声格外刺耳。寇大彪的脑海里浮现出中考失利后的那段日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他,父亲的意外瘫痪更是如同一记重锤,将他仅存的希望彻底击碎。从那之后,他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
失去父亲暴力管教的他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从此家里面就再也没人能约束他了。可没有考进自己理想的学校,也让他的人生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他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小到大都是邻居街坊口中的好学生。可如今就读的只是一个职校里办的综合高中,班里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要读书的人。他当时就意识到,读这个屌书,只是为了混个文凭。
就是那时开始,他变得越来越任性,开始频繁地迟到,早退,仗着自己的二阿姨在学校工作的关系,班主任也并不能把他怎么样。
有时候睡过头,他就直接干脆不去上学了,有时候中午吃完饭,他下午课也不上了。班主任联系家长,寇大彪就拿身体不舒服为借口请假,去不去上学完全看他的心情。同学们都戏称他是“做一休一”,可别人哪里知道,他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那时候的罗一成是班里的刺头,他身高不高,但身体素质出众,一身的肌肉,看起来就是不好惹的角色。他崇拜古惑仔电影,一身的混混习气,还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Ekin。
豆浆碗上升起袅袅热气。寇大彪回忆着当时的日子,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你和阿德哥现在还和那个刘小晨联系吗?\"
罗一成吞下嘴里的油条,笑着说道,\"这种人早就看清他了。怎么可能还把他当人。\"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当时我和吴小月放学正准备一起回家,就看到校门集结了不少社会青年。我就知道是王凯叫来的。你们那时候真有那么大深仇大恨吗?\"
罗一成也陷入了回忆的表情里,他歪着嘴不屑地说道:\"我和王凯又没什么,不都是为了刘小晨出头吗?\"
寇大彪接着说:\"我在人群后就看到你们三个被堵在那儿了。阿德哥那脾气,真是一点就着,两句不合就直接大打出手了。可对方人太多了,好像有七八个。\"
罗一成哼了一声,\"当时我也没退格,和他们里面最高家伙扭打在一起。可刘小晨呢,就像个木头似的,咬着手指甲愣在原地。别人都当他不存在,他也不上去帮忙,就这么干看着。\"
寇大彪摇了摇头,\"要不是我让吴小月赶紧去通知老师,然后上去拉架,朱德洪被打得还要惨呢。\"
罗一成叹了口气,\"当时年轻气盛嘛,哪能想到那么多。现在想想,真的不值得,我们为他出头,结果他像个没事人那样站着。\"
寇大彪点点头,\"是啊。不过经过那次的事,你也该看清楚谁是真正的兄弟了。\"
罗一成喝了一口豆浆,\"大彪,现在想想,你还挺讲义气的。\"
寇大彪笑了笑说,\"是你们糊涂,非要把刘小晨那个傻逼当兄弟。\"
罗一成点头表示同意,\"嗯,这倒是实话。不过后面我和阿德早就和他断了。\"
寇大彪抬头看了看天空,\"阿德绝对模子哦,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罗一成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抹了抹嘴,\"是啊,到时候把他叫上,咱们也好好叙叙旧。\"
寇大彪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好啊,我都可以,不过你有时间还是多练练车。\"
罗一成笑了起来,\"哈哈,你放心,车这东西,多开几次就会了。\"
寇大彪挑了挑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罗子,你知道吗?你那个女朋友好像是我小学同学。\"
罗一成有些惊讶,随后笑着说道:\"这可真巧,她是我初中同学呢,退伍后在同学聚会上重新联系上的。她有个闺蜜叫李洁涵,你有印象吗?\"
寇大彪点了点头,\"当然有印象,李洁涵以前好像和吴小月谈过朋友,他们初中是一个班的。\"
罗一成不禁感叹,\"这世界真小啊。下次我们把吴小月也一起叫出来吃饭吧。\"
寇大彪听了,摇了摇头,\"吴小月他一直很惧怕你,你不知道你在学校是恶霸吗?那个大师兄以前就一直被你欺负。\"
罗一成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高中时很多人现在都联系不到了,还有点想三米和大师兄,还有声音轻他们了。\"
寇大彪看着罗一成的样子,心中有些复杂,\"你那时候确实有些过分了。不过都过去了,现在人家肯定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罗一成叹了口气,\"还是你好啊,大彪。大家以后要多保持联系。\"
寇大彪拍了拍罗一成的肩膀,\"行,我反正都随便的。\"
早点摊收音机播放着早间新闻。吃完早饭,罗一成和寇大彪从路边摊起身离开。两人来到停车的地方,罗一成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车门,两人先后坐进车里。车子启动,缓缓朝着寇大彪家的方向驶去。
小区门口梧桐叶沙沙作响。到了寇大彪家小区门口,罗一成稳稳地把车停住。寇大彪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背后传来一声呼喊:\"大彪啊。\"
寇大彪扭头,瞧见母亲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新鲜的菜。母亲目光落到罗一成身上,满是审视。
罗一成从车窗探出脑袋,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礼貌的笑,轻声招呼:\"阿姨好。\"
寇大彪母亲没有回应,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转向寇大彪,带着一丝疑惑地问:\"这是谁啊?\"
寇大彪尴尬地挠挠头,眼神带着些无奈,解释道:\"妈,这是我高中同学,罗一成。\"
母亲皱着眉,眼睛像是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打量着罗一成,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寇大彪看到母亲的表情,目光迎向母亲,赶忙解释:\"妈,今天早上他开车带我出去了,这才刚送我回来。\"
母亲哼了一声,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神中的担忧和疑虑没有减少。寇大彪轻轻扯了扯嘴角,给罗一成使个眼色,罗一成会意,忙说:\"阿姨,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聊。\"
寇大彪下了车,看着罗一成开车离开。他走向母亲,母亲一边走,一边担忧地说:\"小毛啊,你怎么认识这种人呢?我看着他就像社会上面的混混。\"
寇大彪双手垂在身侧,无奈地回答:\"妈,你别担心,他是我高中同学,和我一样大,没您想的那么可怕。\"
母亲脚步一顿,眼睛里满是担忧地看着寇大彪:\"儿子啊,你可得小心着点啊。\"
寇大彪苦笑着说:\"妈,我也算当过兵的,您就放心吧,不会吃亏的。\"
第280章 单身聚会
午后的夕阳透过窗帘,于房间内洒下一片昏黄的光影。就在这片静谧之中,寇大彪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由于白天起得过早,寇大彪难得地睡了个午觉,此刻被铃声从睡梦中猛地拽出,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好不容易抓到,眼睛半睁半闭地按下接听键。
“兄弟,都下午五点了,我们不是说好要去黄雷家小区门口会合的嘛,你出门了没?”元子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不断传来。
寇大彪这才清醒了些,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声音沙哑地回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出门。”
寇大彪打着哈欠下了床,走向卫生间。他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换了身整洁的衣服,才出门准备搭乘公交车。
当寇大彪赶到林平路黄雷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黄雷和元子方正站在那儿谈笑风生。
黄雷今日身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搭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头发被发胶打理得根根直立,在阳光下闪烁着光亮,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十足。元子方则是一身黑色运动装,黑色棒球帽下是他精心打造的时髦卷发,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寇大彪加快脚步走过去,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睡过头了。”
黄雷双手一拍:“好了,我们别在这闲聊了,走吧,去我家地下车库开车。今天我要带你们好好兜风。”
于是,三人朝着大楼电梯走去。地下车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灯光略显昏暗,仅有几盏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黄雷带着他们在车库里转了几个弯,然后在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前停了下来。
寇大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不禁赞叹道:“哇,老黄,你这车不得了!”
黄雷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他走到车旁,轻轻抚摸着车身,宛如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我老头子的,今天临时借来开开。”
寇大彪站在保时捷卡宴旁边,眼睛盯着车。心中暗自感叹,这世上有钱人可真他妈的多,这车光保养维护,一年得花费不少钱吧?宽大的进气格栅中间有个保时捷车标,这似乎也是他唯一能看懂的东西。
黄雷率先走向驾驶座,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对元子方和寇大彪说:“今天就让你们体验一把速度与激情。”元子方兴奋地搓着手,赶忙冲向副驾驶,嘴里应和着:“老黄,今天你肯定是主角。”
寇大彪有些拘谨地坐进了后排。他一坐下,目光便被那真皮豪华座椅吸引,柔软且泛着光泽的皮质,精致的缝线,还有那极强的包裹感,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深深的落差感油然而生。他知道就这车自己别说打工十年,就二十年也买不起。
黄雷戴上一副墨镜,看了看后视镜,打趣道:“大彪,坐好了啊。”说罢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黄雷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灵活前行。不多时,车子便开到了扎浦路金罗米饭店前。黄雷推开车门下来,饭店门口的领班瞬间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黄先生,您可来了!”领班的声音中满是惊喜与热情。
元子方和寇大彪也跟着下了车。领班赶忙对他们三人点头哈腰,殷勤地招呼着:“三位里面请。”
黄雷笑着对领班说:“我那间包房人到齐了吗?”
领班赶忙回答:“快了,快了,已经到了不少人了呢,黄先生。”
他们走进包厢,里面两桌已经零零散散地坐着许多人,男生坐在一桌,女生坐在一桌。他们在各自桌前窃窃私语,似乎在等待着饭局的开始。
突然,男生那桌一个胖眼镜站了起来。他穿着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起,他看向黄雷,带着一丝疑惑又有点期待的神情问道:“你是群主,潇洒哥吗?”
黄雷潇洒地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回答道:“是的,我就是。你是?”
胖眼镜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说道:“我是三国杀大神呀,潇洒哥。一直期待和你见面呢,我们在群里已经聊了很久了。”
黄雷大笑起来:“哈哈,原来是你啊。今天人来得还挺齐的嘛。”
胖眼镜点头说:“嗯,还差几个,不过也快了。潇洒哥,今天有啥特别的安排没?”
黄雷想了想说:“先吃饭,然后再看大家的想法,玩玩游戏啥的。”
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微笑着问:“请问各位需要上菜吗?”
黄雷大手一挥喊道,“上菜吧!”刚坐下,他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在那桌女孩身上来回扫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他的目光在每个女孩身上短暂停留,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元子方也跟着看了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一个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女孩身上,然后才移向其他女孩。他轻声对黄雷说:“今天来的女孩还真不少呢,看起来都很不错。”
黄雷压低声音对元子方说:“你看那个穿红色短裙的女孩,腿好长啊,好像比我和彪彪还高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偷偷地比划了一下高度。
元子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又带着一股挑剔的语气说道:“嗯,这女人是个长脚螺丝,不过脸长得一般。”
寇大彪听到他们的对话,皱了皱眉头说:“你们说话声音小一点啊,都被别人听见了。”他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
黄雷不以为然地说:“彪彪,怕什么。都是出来玩的。”
一道道菜陆陆续续上桌,大家吃饭的时候,黄雷和元子方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眼睛还不时地看向女孩那桌。
寇大彪显得有些拘束,比起讨论那桌的女孩,此刻他似乎更担心这次活动的消费。他清楚,金罗米饭店随便点一桌起码几百块,他心里默默地数了下他们这桌的人数,男AA,女免单,八个男生就要付两桌钱,一桌就算五百块,每个人平摊下来肯定就要超过一百块了。
黄雷一边吃着菜,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寇大彪:“大彪,你看中哪个啊?给我们说说啊。”
寇大彪抬起头看了一眼,尴尬地回答道:“我没看中,我对女人没兴趣。”
元子方不屑笑了一声:“大彪,你可真是个实在人,来这就知道吃。”
寇大彪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妈的,你们非要我来,有本事自己去钓马子去啊?”
元子方的目光转向黄雷,“老黄,今天你是主角,又是群主,你给兄弟们做个榜样。”
过了一会儿,黄雷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在元子方和寇大彪的撺掇下,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故意露出腰间那串保时捷车钥匙,然后大摇大摆地朝着女孩那桌走去。
很快,他就吸引了一名女孩的注意。其中一个女孩涂着鲜艳的口红,看到黄雷走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娇声说道:“帅哥,怎么了?看上我们这桌哪个妹子了?”说话间还不时地抛个媚眼。
黄雷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地说:“没有没有,我是来问问你们今天这菜还满意吗?”
寇大彪顺着黄雷的目光看过去,他发现黄雷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另一名女孩身上。那个女孩穿着一件紧身的牛仔裤,身材曲线毕露,手指轻轻夹着烟,嘴唇微张,轻轻一吸,吐出一个个烟圈,动作十分熟练。
黄雷犹豫了片刻,急忙从兜里拿出自己的中华香烟,给那个女孩打烟,“美女?怎么称呼啊?”
女孩一边接过黄雷的烟,一边上下打量着黄雷模样,“叫我阿珍就行了。”
此时先前的那个女孩也对着黄雷自报家门,“我就是小小猪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黄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点头敷衍道,“哦哦,我知道了。”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名叫阿珍的女孩上。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又有些暧昧,黄雷抽出一张椅子坐到了女孩边上,可他突然之间就像变成了哑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其他女孩们自顾自地看手机将他冷落在一边。
寇大彪见状,给元子方使了个眼色,二人会心一笑,不一会,元子方站了起来,主动走到了黄雷身边。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伸出手对那个自称小小猪的女孩说:“你好,我叫元子方,很高兴认识你。”
小小猪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回应道:“你好,你在群里叫什么名字啊?。”
元子方眼睛一亮,“我还没加进去,是兄弟介绍过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名片。”
小小猪接过名片,念道:“凤之台有限公司……这是你们自己的公司吗?”
元子方点点头,“没错,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开的。这位黄雷黄老板是我们的股东之一。”他指了指旁边的黄雷,黄雷微笑着向小小猪点点头。
元子方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现在还在边学边做,毕竟这社会上很多东西还要靠实践去摸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小小猪的表情,看到小小猪似乎被他的话吸引,元子方更加来劲了,“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军工路我们公司去看看。”
黄雷被元子方的吹牛架势带动,也再次鼓起勇气地和边上的阿珍聊了起来,他晃着手中的保时捷车钥匙,对阿珍说:“等会吃完,你们想去哪兜风?我可以免费当司机。”阿珍似笑非笑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光,像是在判断黄雷话语的真假。
元子方和黄雷去了女孩那桌后,就再也没回来,而寇大彪则被冷落在另一桌,周围陌生人的欢声笑语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他视线瞥向同桌的另一个男生,那人也和他一样,全程一言不发地在那吃菜,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寇大彪的心里渐渐有些失落,可想到一会儿他们男生还要AA买单,他越想越气。此时包厢里的音乐声仿佛也变得嘈杂起来,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趁着元子方上厕所的间隙,寇大彪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快步跟了上去,此刻的他急于向元子方讨个说法,因为在他看来,是元子方非要拉着自己来参加着无聊的聚会。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的刺鼻味道,灯光惨白地打在瓷砖墙上,洗手池边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寇大彪此刻狂跳的心脏。
元子方哼着小曲,心情愉悦地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发型,嘴角还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寇大彪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地靠近元子方,压低声音却又充满恼怒地说:“兄弟,这两桌菜一会儿买单要多少钱?”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耐烦地回应道:“大彪,你问这个干嘛?出来玩就是要开心,你老盯着钱看,多扫兴。能花多少钱啊?再说了,有我们在,你担心什么?”
寇大彪眼睛瞪大,一把抓住元子方的胳膊,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一下,“是你非要把我拉来的,我反正就带了一百块,多了我可没有。”
元子方试图甩开寇大彪的手,却发现寇大彪抓得死死的,他的脸涨得通红,“兄弟,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就这点钱还斤斤计较?”
寇大彪也涨红了脸,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我反正觉得没意思,我坐在那像傻子一样。”
元子方气得直跺脚,冷笑道:“切,我看你吃的不是挺高兴的?”
寇大彪咬着牙说:“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就一百块。”
元子方被气得一时语塞,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一会儿,元子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重重地塞到寇大彪手里,“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了。这三百块给你,到时候买单总够了吧?”
寇大彪拿着钱,心里也不禁一阵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想快点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第281章 深夜惆怅
寇大彪和元子方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去。那包厢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人们的欢声笑语,桌上的菜肴已被吃得七七八八,杯盘狼藉间,终于迎来了买单的时刻。
黄雷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男生那桌,手上拿着账单,还向服务员要了个计算器。他一边摆弄着计算器,一边大声说道:“总共消费一千六百七十呢。我好说歹说,让他们抹了零头。这样算下来,你们每人给我两百块就行啦。”
寇大彪一听这数字,心里有些惭愧,毕竟刚刚拿了元子方的三百块钱。
元子方则是十分爽快,只见他利落地打开钱包,数出两百块元,递给黄雷,脸上还带着惬意的笑容,嘴里说道:“老黄,今天这顿饭还挺便宜的。”
寇大彪也慢吞吞地抽出两百块,缓缓递给黄雷,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黄雷接过钱,满脸笑容地打趣道:“彪彪,今天怎么吃得不开心了?”
寇大彪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
这时,黄雷像是突然被什么灵感击中,眼睛一亮,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兴奋地说:“对了,咱们之前不是说吃完饭要玩游戏嘛。现在时间还早得很呢,我们去KtV唱歌怎么样?”
元子方一听,眼睛顿时放光,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好啊,好久都没唱歌了。”
黄雷站起身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提高声音,充满激情地说:“大家觉得呢?一会去唱歌的来我这报名。”
人群中就像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几个人皱着眉头,满脸不情愿地说:“明天还有事呢,今天就不去了。”还有几个人则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懒散地说:“随便啦,都行。”
元子方却像没听到那些反对的声音一样,自顾自地说:“我们这里三个人一辆车,还能坐一个人呢。”说着,他的眼睛像钩子一样看向寇大彪和黄雷,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他们已经在KtV里尽情欢唱了一样。
寇大彪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们去吧,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家。”
话音未落,元子方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满,他瞪大了眼睛瞥向寇大彪:“兄弟,别这么扫兴嘛。这么早回去干嘛?”
黄雷也跟着劝道:“彪彪,唱歌你不是最拿手吗?”
寇大彪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真的不去了,今天早上起太早了,有点累了。”
黄雷无奈地耸耸肩,眼神看向另一边:“那好吧,大彪,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包厢里的人群陆续起身,外套摩擦的窸窣声和椅子拖动的声响混成一片。几个女生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男生们则互相拍着肩膀约定拼酒量。小小猪把空酒瓶往桌上一墩,冲阿珍挤眼睛:“等会儿我唱周杰伦,你可得给我和声啊!”阿珍捂着嘴笑,手指头戳他胳膊:“你先把调找准再说吧。”
众人簇拥着往电梯口移动,寇大彪刻意落在最后。电梯门开合的瞬间,不知谁手机外放了彩铃热曲,欢快的旋律撞在金属墙壁上,溅起一阵哄笑。密闭的电梯间里,呼吸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寇大彪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走出饭店时,夜风卷着绿化带的樟树气味扑来。寇大彪不自觉地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似乎他肺叶里还残留着包厢里的烟酒浊气。
路灯把黄雷那辆银灰色SUV照得发亮,他正扶着车门招呼小小猪:“美女,你们坐后座吧。”小小猪嬉皮笑脸钻进车,阿珍弯下腰正要跟上,突然回头朝寇大彪挥手:“你真不去啊?后面能坐三个人呢?”
元子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似笑非笑地说:“算了,我这个兄弟是个老实人。不能晚回家的。”说着,还狠狠地瞪了寇大彪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对刚刚那三百块钱的不满。
寇大彪看到这个眼神,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他再次挤出一丝笑容,“祝你们玩得开心,一路顺风。”
另一边,参加聚会的几人也在路边打车。他们一边笑着谈论着聚会中的趣事,一边朝着路上过往的出租车招手。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他们鱼贯而入,出租车随后缓缓启动,慢慢消失在这片夜色之中。
寇大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他紧张的内心却平静不下来。他望着车辆离去的方向,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当寇大彪回到家,匆忙洗漱后就像一摊烂泥似的倒在床上。他目光呆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那些陌生人的笑容仿佛出现在眼前,他非常不爽,为什么别人能无忧无虑地放纵潇洒,而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焦虑,烦躁已经填满了他的内心,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什么时候才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他该怎么去挑起这个家的重担?一个个现实的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半面墙后传来父亲一下一下有节奏的鼾声。那鼾声像是一种独特的催眠曲,虽然寇大彪内心思绪繁杂,但在这熟悉的声音陪伴下,他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在焦虑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慢慢被那有节奏的鼾声带入了梦乡。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这似乎意味炎热的天气也即将结束。就在寇大彪还在熟睡之际,他感到自己就被剧烈地摇晃。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仿佛是从一个很深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惊恐万分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满是焦急与无助,就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大彪,快,你爸他……他又发病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声音都有些颤抖。
寇大彪瞬间清醒,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的床,只见父亲手臂僵硬地伸展着,肌肉像是不受控制般地抽搐,那场景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父亲的身体里乱窜。口中发出呼哧呼哧令人揪心的声音,两眼翻白,那模样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攫住了灵魂。他的嘴边满是口水白沫,顺着下巴不断淌下,额头上白发边布满了汗珠,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滚落。
寇大彪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嗖”地一下冲到父亲床边,手指颤抖着用力掐住父亲的人中,可按了半天,父亲依旧没有缓解的迹象,还在剧烈地抽搐着。
寇大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爸!爸!”
母亲在一旁双手紧紧捂着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要不要喊救护车。”
寇大彪急得满头大汗,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自己掐人中的手,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母亲拨打急救电话的询问。他感到这一刻父亲的命运似乎掌握在自己这个儿子手里。可他的心里除了恐惧,只有深深的绝望。
就在他愣神了片刻之时,父亲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像在水底挣扎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随后父亲不断地喘气,眼神也逐渐有了焦点。
寇大彪轻轻扶着父亲坐起,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父亲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爸,你没事了吧?”
父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口齿不清地说:“好了,好了。我人有点累。”
母亲赶忙凑过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父亲嘴边的口水白沫,眼里满是疼惜,哽咽着说:“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叫你香烟少抽点吧。”
寇大彪再次确认了父亲的状况,见无大碍后,他走到客厅外坐下,点了根烟,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父亲发病的画面却不断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他不知道当时自己该不该拨打120急救电话,好在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缓了过来。但这样发病到底有没有生命危险呢?他心里依旧没底,越想越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拿出手机,上面一点三十五分显示收到了罗一成发来的短信,“睡了吗?出来吃点东西吗?”
寇大彪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两点多,他心想怎么有人这么晚还发消息给自己。他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父母,便萌生了出去透透气的念头。于是他试探着回了一条消息给罗一成,“这么晚了,还出去吃东西啊?”
罗一成很快回复了消息:“睡不着,就想找个人聊聊,一起吃点东西呗,你到新室南路来,反正走过来也很近。”
寇大彪犹豫了片刻回复道:“行,那等会见。”
发完消息后,他简单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深夜的街道静谧得有些吓人,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传来。路灯昏黄的灯光洒下,在地面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当寇大彪来到新室南路的时候,罗一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罗一成看到寇大彪,眼睛一亮,抬手热情地打招呼:“哟,来啦。”寇大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淡淡地说:“嗯。”他的眼神中还是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愁。
两人一同走进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拉面店,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后,便各自点了一碗拉面。
没过多久,服务员就端着两碗拉面朝着他们走来,拉面那浓郁的香气也飘散过来。罗一成先挑起一筷子拉面送入口中,边嚼边说道:“你怎么真的没睡啊?”
寇大彪也吃了一口拉面,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下午睡过了,所以晚上睡不着了,你呢?半夜给我发消息,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罗一成又吸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是下午睡了个午觉,晚上实在睡不着。我猜想你应该也是一样。”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一脸忧愁地吃着拉面说:“哎,我现在压力太大了,家里的事太烦了。”
罗一成吃完一口面后,伸手拿过桌上的蒜,掰下几瓣。他咬了一口蒜瓣,带着一丝蒜香的气息说道:“我看你不是挺潇洒的?有什么烦心事啊?”
寇大彪心里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对眼前的人倾诉,可此刻也没有其他人了,他试探着聊起了自己的经历:“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们还在无忧无虑读书的时候,我爸就已经病倒了。”
罗一成放下筷子,眼睛一翻说道:“你可拉倒吧?你的情况钱老师和我们说过,那时候就是你自己不想好,别找什么借口。”
寇大彪听了,有些急了,瞪大了眼睛生气地说:“你们懂个屁,你知道家里有个瘫痪的病人是什么感受吗?”
罗一成又咬了一口蒜瓣,冷哼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我堂哥他爸和你家里情况一样,人家不是照样好好读书,现在不是考上了大学,这世界又不是就你有难处?”
寇大彪感觉自己的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一口气,反问道:“那你意思,都是我活该咯?”
罗一成冷笑一声,边嚼着蒜瓣边说:“你爸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你妈照顾吗?别搞得全世界就你最惨一样。”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沮丧地边吃拉面边说:“算了,跟你多说也没意思。”
罗一成却继续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咬着蒜瓣说:“我父亲很早就离婚了,现在住在那个男人这边,他还有个儿子和我们住在一起,我家里情况不比你更烦呢?”
寇大彪被说得有些无语,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原本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心中的苦闷,没想到却被罗一成这样冷嘲热讽。
罗一成冷哼一声,像是吃了火药一样,边嚼蒜瓣边说:“别搞得就你一个人有困难一样,你还能靠到你父母,我能靠到谁啊?不都是靠自己混吗?”
寇大彪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了力气。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拉面,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
第282章 临时考验
桌上的碗里空空如也,二人谁也不再吭声。拉面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却无法驱散他们之间冰冷的氛围。寇大彪付了两碗拉面的钱后,起身离开。
人与人之间终究难以真正感同身受,寇大彪此刻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知道,向别人倾诉或许并不能改变自身的困境,可把苦水憋在心里只会让自己更难受。而且,别人对待自己倾诉的态度就像一面镜子,能映照出其真实人品。
深夜的街道依旧静谧,寇大彪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宛如孤独的鼓点。他回到家后,并没有准备睡觉,而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默默地抽着烟,准备等到天亮直接去上班。
寇大彪望着忽明忽暗的烟蒂,他思索着如何改变命运,如果自己的人生是一部小说,写到此处,该如何继续呢?小说的剧情在于悬念和矛盾冲突。他觉得是时候逼自己一把,彻底改变了。他必须和小阿姨摊牌,如果小阿姨不愿帮自己开店,那自己就不干了,到外面闯荡也好过像个傻子似的混日子。
时间来到了五点半,天还没亮,寇大彪掐灭手中的烟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出门了。在去店里的路上,他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
早晨头班车和地铁没有高峰时段那样拥挤,寇大彪比往常更早地来到店里,他掏出钥匙打开店门,随后拿起扫帚简单打扫了店门口的落叶。不一会,大李和小霞也准时来到了店里上班。
寇大彪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街道,静静地在门口等待着小阿姨的那辆红色马自达的到来。
时间慢慢推移,终于,九点多钟的时候,那辆车才缓缓出现。小阿姨从车上下来,紧接着副驾驶却下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已步入中年,他的嘴唇像是涂抹了朱砂一般红润,鼻梁高高挺立,眉宇之间透着一股正气。他梳着整齐干练的分头,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那模样和做派,乍一看就像是个领导干部。
大李猫着腰,悄悄凑到寇大彪身边,眼睛里带着疑惑,轻声地问:“这不会是你阿姨交得男朋友吧?你见过吗?”寇大彪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撇着嘴说:“没见过,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小阿姨像往常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收银台,眼睛里带着期待地询问:“怎么样?今天开张了吗?”
寇大彪无精打采地翻了翻桌边的单子,耷拉着眼睛回答:“没呢。”
小阿姨立刻板起了脸,可一回头,她却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清脆地对小霞招呼道:“小霞,帮我到咖啡机那泡杯咖啡。”
身后的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踱步,好奇地在店里打量了一圈,随后便在店中间的沙发上坐下。
小阿姨脸上堆满笑容,手在空中比划着,热情地和男人介绍店里的情况,男人端着咖啡,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点头,明眼人一看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片刻过后,小阿姨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眼神温柔看着男人说:“要么我们先走吧?等会中午再到七浦路吃个饭。”
男人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点头应道:“行,我肯定听女王你安排。”
小阿姨背起自己的古驰包,一边用手指着衣架的方向,一边叮嘱大李和小霞:“你们把那边的衣架整理一下。”说完便准备离开。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事没说呢?于是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手臂拦住了小阿姨。
小阿姨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脸错愕,眼睛睁得大大的,男人也惊讶地站起身来,眼睛里带着疑惑询问:“这是谁?”
小阿姨赶忙调整表情,带着一丝尴尬对男人解释道:“这是我外甥,来店里帮忙的。”
寇大彪涨红了脸,他也不顾外人在场,音调拔高地说:“小阿姨,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话音未落,小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对着男人有些无奈地招呼道:“你等我一下,我和我外甥说几句话。”
小阿姨的脚步移向收银台,随后便坐了下来。寇大彪双手紧紧握拳,情绪有些激动地说:“小阿姨,你答应过我,帮我开店的。”
小阿姨皱着眉头,语气中透露着无奈:“现在的你怎么做生意?开玩笑吗?我要对你负责的。”
寇大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提高音量说:“我是要学做生意,光做营业员能学什么?你不肯帮我就直说,我反正不高兴再做下去了。”
小阿姨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移向身旁的大李和小霞,带着质问的口吻说:“那你说说,你来到店里卖出去过几件衣服?你问问看大李和小霞,你能自己做生意吗?”
寇大彪低下头,像是在做思想斗争,随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看着小阿姨说:“你只要进货渠道给我,帮我门面找好,我自己有什么不行的?”
小阿姨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随即喊来了大李和小霞,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说:“你们说说来句公道话,他要做生意,你们说行不行?”
大李和小霞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大李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们也不懂。”
小霞也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小声地附和着:“嗯,我们不太懂。”
寇大彪的脸涨得通红,赌气地说:“那算了,我也不做生意了。我不是那块料,行了吧!”
大李一边伸手拉着寇大彪的胳膊,一边带着焦急的表情说:“小毛,你搞什么?今天吃错药了?你阿姨说得是对的,你还要多学学。”
小霞也走上前,眼睛里带着担忧,轻轻地拉着寇大彪的衣角劝说道:“做生意万一做不好,赔钱很快的,真那么简单,我们还做什么营业员呢?”
这时候,那个陌生男人站出来,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小伙子,做生意没那么简单的。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阿姨学呢。”
寇大彪冷哼一声,眼睛斜睨着男人,满脸不屑地说:“行吧,你们谁爱学自己去学,老子反正不干了。”
小阿姨抿着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突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道:“行,你现在跟我们去七浦路,到我朋友那个铺子那边。我让你一个人在那试试看,你如果行,我这个礼拜就帮你外面找门面。”
寇大彪内心一惊,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心里不停地揣测着小阿姨的意图,他不清楚小阿姨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个改变的契机。他虽然心里也没底,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心虚,还是梗着脖子,强装自信地答应了下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小阿姨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对男人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男人微笑着应和:“好的。”
大李和小霞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寇大彪。大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表情凝重地说:“小毛,你可一定要加油啊,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小霞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小毛哥,快谢谢你阿姨啊。”
寇大彪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放心,我没问题的。”
说罢,他跟着小阿姨和那个陌生男人上了车。一路上,寇大彪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街景,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不停地在脑海里想象着在小阿姨朋友铺子里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该怎么和顾客打交道,怎么介绍商品,万一遇到刁难的顾客又该怎么办。
小阿姨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寇大彪,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大彪,到了那边,就看你的本事了,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什么事都要靠你一个人,你先想想自己到底行不行?”
寇大彪回过神来,连忙回答:“知道了,小阿姨。”
陌生男人也转过头来,笑着说:“女王啊,你外甥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态度稍微有了些转变,“爷叔,我相信我没问题的。”
很快,车就开到了七浦路。现在的七浦路早已不是往昔路边摆摊的模样,如今是一个商场挨着一个商场的繁华景象。这里可是外贸服装批发的集中地,大部分做外贸服装批发的商家都汇聚于此。
小阿姨熟练地将车停在了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内。三人随后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上升,很快就到了商场三楼。
这里的商铺一个紧挨着一个,每间的面积都很小。各种款式的衣物、鞋子密密麻麻地挂在狭窄的店铺内,过道仅容一两人通过。顾客们在这狭小的过道里慢悠悠地闲逛着,有的眼睛在货品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心仪的商品;有的则是和同行的人小声讨论着衣服的款式和价格。
小阿姨带着寇大彪和男人在这众多店铺间穿梭,最后在一家店铺前停了下来。小阿姨迅速地拿了许多货,男人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接过一个个大袋子,寇大彪见状,也赶忙上前帮忙。
接着,小阿姨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女装铺子前。女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电扇朝着自己吹着。这位中年女老板身材微胖,头发烫成了小卷,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几道鱼尾纹。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衬衫,下面配着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她见到小阿姨到来,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说道:“女王?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小阿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道:“我带我外甥过来看看,你生意怎么样?”女老板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上午没什么人。”
这时候,对面店铺卖包的女老板看到这边的情况,也凑上前来搭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哟,女王来了啊,快,到我们店里坐坐。”
小阿姨脸上带着自信地笑容,她走近卖女装的老板,微微弯腰,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女老板听后,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随即视线转向了一边的寇大彪,爽快地说:“行,行。没问题。”
小阿姨转头对寇大彪吩咐道,“上午你在这里看店,看看能卖出几件衣服,我们正好坐在对面看着你。”
寇大彪把目光投向这个铺子,这是一个略显狭小的空间。墙上挂着的衣服错落在一起,各种颜色的吊带装相互交织,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拼图。女士丝袜也夹杂其中,有的从衣架上滑落,半挂在那里。地上放着几装满了衣物的袋子,衣物从袋口溢出一部分,大多也是吊带装和丝袜,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一面长镜子立在铺子内,镜子的边框有些掉漆,镜面上也有几处不太明显的划痕,但依然能清楚地映出人像。镜子旁边是一个用塑料淋浴棚帘子搭成的简易试衣间,那帘子是半透明的白色,上面有几处淡淡的污渍,帘子的挂钩也有些生锈。
女老板笑盈盈地对寇大彪嘱咐道,“上面吊牌上都有价格,我和你阿姨就坐在对面,帅哥你不懂可以来问我。”
小阿姨突然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她带着一股近乎警告的口气说:“你好好干,如果卖不出去衣服,我要赔人家老板营业额的。”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他一个男人,在这儿卖这么性感的女装,这得要有多厚的脸皮啊。他站在这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他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考验。如果他能成功卖出几件衣服,不就可以狠狠打小阿姨的脸吗?小阿姨不是觉得他不行吗?他偏要做出点成绩来。
第283章 小店试卖
考验正式拉开帷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衣物混合的味道,过道两侧的店铺挤挤挨挨,霓虹灯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外贸尾单’‘韩版爆款’,塑料模特身上的衣服被扒拉得歪七扭八,衣架上层层叠叠的货品几乎要溢到过道里。
寇大彪独自坐在小铺子里那有些破旧的小板凳上,凳子腿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不断组织着一会儿面对顾客时要说的话语,眼睛时不时扫视着周围的衣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卖点。
此时,在铺子对面的皮革店里,小阿姨、陌生爷叔和女老板正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热气,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飘散。小阿姨的视线像一条无形的线,不时越过狭窄的过道,落在寇大彪那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今天上午,商场里的人气似乎并不旺。过道上的保洁人员拿着扫帚和簸箕,仔细清扫着电梯门口的地板。电梯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人们都行色匆匆,看得出大多数人都是来工作的,并非闲逛。偶尔有几个人拖着装满货物的小推车经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商场的氛围更显清冷。
时间在来往人群的脚步声中一点点流逝,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从店铺门口路过,可他们只是在门口短暂停留,便又匆匆离开,没有一个人有进来问价的意思。
寇大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望着墙上挂着的色彩斑斓的吊带衫,心中不禁陷入沉思。他知道,如果自己做生意,也只能选择这种小商铺。虽然他不清楚这样的小铺子租金多少,但这里毕竟是七浦路,这个闻名的外贸服装批发集中地,想必租金不便宜。
可不管怎么看,寇大彪都觉得这像是在刁难自己,他到底能不能自己做生意呢?这在他心里也是个问号。虽然他在小阿姨的店里干了许久,但自己究竟学到了什么呢?是各种服装的材料,还是衣服的版型?其实他都一知半解。在他的理解里,卖衣服就是忽悠人,只要会格苗头,提前看出顾客的意图,那么做生意其实也就是那回事。
寇大彪深信,他在店里早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了,哪些是想买衣服的,哪些是来找茬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就在寇大彪愣神发呆之时,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地板上有个影子渐渐逼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女孩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每一根发丝似乎都散发着光泽。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影是当下流行的大地色系,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耳朵上的大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寇大彪赶紧站起身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说:“欢迎光临,美女,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衣服?”
女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高傲。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在中间的衣架间慢慢踱步,纤细的手指偶尔划过衣架。突然,她在一件红色吊带裙前停住脚步,伸手拿起来看了看,随后皱着眉头说:“这裙子的颜色看起来好土啊,而且这剪裁也一般,感觉穿上会很显胖。”
寇大彪心里一紧,感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但他还是陪着笑说:“美女,这可是今年流行的复古红呢,这种颜色在时尚杂志上经常能看到,很多明星都爱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而且这个剪裁是为了凸显身材曲线特意设计的,像你这么好的身材,穿上肯定特别好看。”
女孩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裙子随手扔回衣架上,衣架被震得晃动了几下。接着,她又拿起一件白色的衬衫,用手指轻轻揉搓着衣服的料子,挑剔地说:“这衬衫的料子摸着不舒服,感觉刺刺的,是不是质量不好啊?”
寇大彪赶忙解释说:“美女,这衬衫的料子是百分百全棉的,你看这做工,针脚细密又均匀,质量绝对没问题。这料子穿在身上会很舒服的,特别适合现在的天气。”
女孩听了,把衬衫一扔,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带着怀疑和审视的目光说:“你是这里老板吗?看你讲得那么夸张,不会是想坑我吧?”
寇大彪的笑容有些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这个顾客不是诚心来买衣服的,要是以前,他早就开骂了。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他还是耐着性子说:“美女,你再看看其他的款式吧?不买也没关系的,就当是随便看看,也许有你喜欢的呢。”
女孩白了他一眼,不过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看你这态度还不错,我再看看吧。”
寇大彪清楚,这类女孩是最容易冲动消费的群体,她们养尊处优,涉世未深。上来一般都不会先问价钱,只要喜欢看中,不太会砍价。对付她们这类人,就是闭着眼睛夸就行了。而这种吊带衫,寥寥无几的几块破布一拼就要卖199元,根本就没什么性价比可言,想要轻松卖出去,显然不是个简单的活儿。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高傲的神情。她走到柜台前大声问道:“老板,这里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寇大彪瞥了一眼边上的女孩,转头礼貌地回答:“姐,这里款式很多,都适合您的,您要不先自己看看?”
中年妇女走到衣架前,随意翻着衣服,然后抽出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故意挑刺地说:“这裙子这么长,我穿上不得拖地啊?”
寇大彪灵机一动,笑着回答道:“姐,这裙子的长度是可以改的,门口就有裁缝铺,而且这种长款的裙子很显气质的。”
中年妇女却把裙子扔在柜台,手指不断地揉搓着,带着质疑的口吻说:“这料子是假的吧?看上去像合成的材料。”
寇大彪和那个中年妇女对视一眼,似乎已经看透对方的意图,他赔着笑反问道:“大姐,要不再看看其他的?”
中年妇女像是自来熟,自顾自地坐在小铺子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这天太热了,你帮我挑一款适合我的裙子,如果喜欢我就直接买了。”
此时,之前那个女孩也在翻找着货架上的丝袜,她和中年妇女不小心碰了一下,似乎脸上有些不悦。
寇大彪眼见女孩就要离开,他明白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他偷偷看了对面的小阿姨一眼,心里愈发焦急。他知道平常或许无所谓,可他今天必须证明自己,于是他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寇大彪指了指货架上的衣服,大声提醒道:“姑娘,你真的喜欢前面那件吊带衫,我可以送你一双丝袜。”
女孩停下了脚步,反问道,“这丝袜八十八?会不会太贵了?”
寇大彪偷偷瞄了一眼丝袜上的吊牌,故意装作老成地说:“买三送一,买吊带衫也送一套丝袜,不过不是这一款。”
女孩似乎有些心动了,支支吾吾地说:“那老板,还能不能讲讲价?”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我也是薄利多销,姑娘你想想我们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啊。最多抹个零头吧?”
女孩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这时候中年妇女插话道,“小姑娘,这衣服一看就适合你穿,你人本来就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女孩听到中年妇女的话,眼睛亮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吊带衫的布料,似乎在感受它的质地。
寇大彪一看有转机,赶忙趁热打铁:“姑娘,这吊带衫的料子可舒服了,是那种透气又柔软的面料,夏天穿特别凉快。而且你人那么漂亮,穿出去绝对好看。”
女孩被夸得有些羞红了脸,她低声问:“老板,你刚刚说的抹零头,能再便宜点吗?我还是个学生呢,没太多钱。”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又装出一副很纠结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后说:“美女,看你这么喜欢这衣服,一百八,要发,讨个吉利,今天你也是我这里第一笔生意,也给我讨个彩头。”
中年妇女也在一旁帮腔:“小姑娘,你身材真很好,穿起来绝对灵额。”
女孩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心里权衡着利弊,她的目光在吊带衫和丝袜之间来回移动,然后缓缓地说:“老板,那丝袜送我一双,我就买了。”
寇大彪心里一喜,但脸上还是故作镇定:“没问题,你爽快,我也爽快。”
女孩打开包抽出纸币递过去。寇大彪一把抓过钞票攥在手心,扭头抄起柜台边的塑料袋就把衣服往里塞,动作粗鲁得扯得衣架哐当响。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小阿姨,心中也逐渐松了一口气。
女孩离开后,留下的那个中年妇女站起身,好奇地问向寇大彪:“小伙子,看你不太像这里的老板呀?”
寇大彪喉结动了动,咽了咽口水,反问道:“阿姨,您怎么这么问呢?从哪看出来的?”
中年妇女笑了笑,解释道:“我在这家店都逛了好几年了,以前这儿是个女老板啊。你是她什么人呢?”
寇大彪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笑意,回答道:“阿姨,我是她儿子,怎么啦?”
二人闲聊间,小阿姨脚步轻盈地走进铺子。她目光锐利,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自带强大磁场。中年妇女的视线刚触及小阿姨,就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威慑住了。小阿姨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从中年妇女身上扫过,中年妇女就急忙找借口说:“我先去其他地方看看,等会再来。”说完,便匆匆离开了铺子。
寇大彪望着中年妇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把视线转向小阿姨,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小阿姨会对自己刚刚的表现作何评价。
小阿姨冷笑一声,眼睛微微眯起,带着质疑的口吻说道:“我如果再不过来,你准备和那个女人聊多久?”
寇大彪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慌张地连忙解释:“小阿姨,前面还是她帮我翘边,才卖出去一件衣服呢。”说着还讨好地笑了笑。
小阿姨皱着眉头,连连摇头,满脸不屑地说:“一上午,你这才开了一单,我看你还很骄傲?”
寇大彪无奈地撇撇嘴,摊开双手解释说:“小阿姨,没人来,我也没办法啊。”
小阿姨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地问道:“那你说说,如果是你自己做生意,这一天亏了多少钱?”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里带着疑惑,反问:“那这间铺子租下来得多少钱?”
小阿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反手比了个八字,严肃地说:“八千一个月,你想想看你得卖多少衣服才能保证不亏?”
寇大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张,被问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小阿姨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带着一丝恼怒:“你也不知道?你说现在生意好做吗?”
寇大彪腮帮子鼓鼓的,气得脸都有些绿了,可他也知道小阿姨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他心想,外人终究是外人,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小阿姨对自己的轻视,而他却每次都幻想着能靠着小阿姨的关系走捷径,如今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想你好的人总会有借口挑你毛病,真正为你好的人不会等到你开口再来帮你。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看着小阿姨认真地说:“小阿姨,今天是我输了,我不懂事,我确实没能力自己做生意。”
小阿姨听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眉毛微微挑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模样,哼了一声:“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先和大李小霞她们学学。”
第284章 咸鱼翻身
店内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寇大彪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努力撑起那摇摇欲坠的尊严。他紧抿着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甘。
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伙子啊,你前面做得相当不错呢。刚有顾客的时候,应对得很机灵,这么短时间能卖出一件衣服,这就是个好的开始。\"女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亲切地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些许鼓励。
那个陌生爷叔也走上前跟着点头,声音爽朗:\"没错,这小伙子确实挺机灵的,脑子转得快,是个做生意的苗子。\"
小阿姨抬眼瞅了瞅手表,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寇大彪,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下午要去外地,你中午自己在外面吃点东西,之后回店里去,晚上记得把门锁好。\"
寇大彪猜想,小阿姨肯定是和那个男人去外地玩了,他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伸手接过钱,转身便朝电梯走去。
当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电梯壁,身体像散了架般慢慢滑落,最后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脸深深埋进臂弯。他在想,到底是不是自己不行呢?可他突然又反问自己,要是自己他娘的真行,还要小阿姨做什么呢?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底层,正午的骄阳劈头盖脸浇下来。寇大彪抬手挡在眉骨前,七浦路沸腾的声浪裹着热风扑面而来。三轮车铃铛叮当作响,塑料模特在橱窗里摆着千篇一律的姿势,快递小哥扛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眯眼望着那些光鲜的店铺招牌。想当初小阿姨就是在这路边摆摊挣到了第一桶金。可小阿姨那时候真的就那么会做生意吗?他曾听大姨妈说过,小阿姨以前性格内向,整天板着脸,说话都不利索。在那个年代,一个路边的摊位,如果没有地痞流氓的庇护,能安稳地在这儿摆摊吗?如果没有那个叫姜齐根的男人出现,小阿姨能顺利起步吗?寇大彪深信,这世道从来都是认钱更认人,混得风生水起时放个屁都是金句,落魄潦倒了连呼吸都是错。自己之所以总是被人看轻,跟他努力不努力根本就没有关系。
那个每天给小阿姨送货的小刘,当初就靠着一辆破面包车起早贪黑地送货,现在呢,在上海都买了两套房子,算是彻底咸鱼翻身了。可是放到现在,就算把刹车片踩冒烟,怕是连个厕所都供不起吧。
今时早就不同于往日,寇大彪清楚,他这一代人早就错过了时代的红利,绝不能再用过去的思想去看问题。至于未来的路在哪?眼下他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寇大彪在七浦路的人流中失魂落魄地走着,鞋底蹭过油腻的地砖,发出黏腻的声响。直到腿肚子发酸,他才惊觉该去地铁站了。
走进地铁站,里面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仿佛将他从刚才那炽热又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了出来。他站在站台边,看着轨道发呆,直到地铁进站的气流吹到脸上,他才机械地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黑暗隧道。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的沉思。他拿出来一看,名叫‘颓废的咸鱼’的头像闪烁着,而这个网名就是他的“好”兄弟陆齐。
“兄弟,我买车了,今天刚提的。”一条醒目的信息传来。
寇大彪看着消息,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心想,陆齐这小子只要找他,必定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开解,也不用多猜,必定是和女人有关的事。
寇大彪拿起手机打字回复道:“可以啊,兄弟。什么车啊?”
陆齐很快回复道:“朗逸,银灰色的。怎么说?兄弟,晚上等你下班一起吃个饭呗,我请客。”
寇大彪有些犹豫,他知道陆齐这种人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情绪的发泄桶,自己去了也是听陆齐的抱怨。不如也试探一下陆齐的诚意:“行啊,你都买车了,下班来龙曹路接我。”
陆齐很快发来一个“好的”的表情。“没问题,我今天提前关门开车来接你。”
寇大彪把手机放回口袋,心中继续陷入了沉思,陆齐和小阿姨一样都是做服装生意。小阿姨把做生意讲得那么吓人,那为什么陆齐就能成功呢?这个以前考试分数只有个位数的差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老板,这背后也许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很快就到了下班时分。寇大彪像往常一样仔细地关闭店门,检查好门锁后,站在路边等待。夜晚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周围的街道被黑暗笼罩,只有路灯下那一小片地方透着光亮。晚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寇大彪心头的那点阴霾。
不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朗逸缓缓驶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寇大彪拉开车门,就看到陆齐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略显灰暗,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车子启动,朝着他们家的小区方向驶去。路上的灯光不断从车窗闪过,陆齐专心地开着车,寇大彪则静静地看着窗外。不多时,两人来到了熟悉的亮亮粮油店门口。旁边那家拉面店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那是一家有些年头的小店,店面不大,墙壁上的瓷砖已经有些斑驳,门口的布帘也被岁月染上了污渍。
这家河南拉面店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他们从小就在这里碰头。读书时,这里是他们分享快乐、倾诉烦恼的地方。从两块五的价格吃到现在五块一碗,每次来到这家店,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面香,听到那熟悉的拉面师傅揉面、拉面的声音,就像一种独特的背景音乐。
他们和往常一样坐在了门口的位置。陆齐喊来老板,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两碗拉面。”寇大彪心里暗自好笑,陆齐这个所谓的老板,还是抠抠搜搜的,说好的请客,也只不过是一碗拉面。
陆齐重重地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兄弟,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我以为买了车,找女朋友能容易点,可现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就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女人,这要求真不高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寇大彪刚要说话,陆齐又接着抱怨起来:“你看看我那两个表哥,都是重点高中、名牌大学毕业的,以前在家里那是风光无限。现在呢?挣的钱还没有我的零头多,可他们却从来不缺女人。”
寇大彪听着陆齐的话,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处境,眼下,他似乎就是那个只能赚别人零头的家伙。他尴尬地笑了笑,撩起一口面送进嘴里,敷衍地回答道:“兄弟,找女朋友这事还是看缘分的。”
陆齐皱着眉头,有些不服气地说:“你知道吗?后面相亲了几个女的,我哪次不是爽快地买单,可最后连个手都没牵到。”
寇大彪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每次都表现得太卑微,这样显得一点腔调都没。”
陆齐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片刻后他苦笑着问道:“兄弟,我真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吗?”
寇大彪拿起桌边的辣椒酱舀了一勺放入碗里,故作调侃地说道:“我早看透你了,你早晚死在女人手里。”
陆齐坐在寇大彪对面,眼神有些迷离,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兄弟,我最近总是忍不住想起蔡晓雯。”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一脸的不解与不满。“陆齐,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当初给你戴绿帽,你怎么还惦记着她呢?”
陆齐苦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思绪似乎已经飘回到过去。“她把那个郑天明甩了后,又找了个开宝马的小开,她这几天都没到对面店里来,听说是已经结婚了。”
寇大彪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他愤怒地质疑道:“你怎么还抓着过去不放?那个女人真的那么好吗”
陆齐叹了口气,开始缓缓讲述起自己的过往。“你知道吗?当初我在我爸介绍的建筑公司上班,那时候你在当兵,我可就惨了,每个月实习工资就几百块钱,干的都是些零碎又累人的活。我还想着努力熬过去就能有个盼头,结果试用合同一结束就被辞退了。”
陆齐用手轻轻摩挲着拉面碗的边缘,仿佛在触摸着过去的沧桑,“被辞退后,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废了,整个人都没了方向。只能去移动公司当客服,每天听着客户的各种抱怨,心态也越来越差。”
“可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一起上班的蔡晓雯,后面才辞职一起去做生意的,其实一开始我们心里都没底。”陆齐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那是对往昔美好的怀念。
“那时候在静安小亭,我一开始连话都说不利索,都是靠她手把手带我的。”陆齐自嘲地摇了摇头。
“后来生意一点点好起来,看着手里的钞票越来越多,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不能辜负她。”
寇大彪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此刻陆齐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就当我们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也换了更好的店面时,她却背叛了我。”陆齐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揪心的时刻。
“兄弟,我就是不明白,当初我没钱的时候她能陪我一起吃苦,为什么有钱了之后,她却变了。”陆齐脱下了自己的眼镜,偷偷拿出卫生纸悄悄擦泪。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安慰道:“兄弟,都过去了。她不值得你这样。”
“我后来想过,如果她肯回头来找我,我不介意她和别的男人发生过什么。”陆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严肃地说:“你有点出息好吗?她都已经结婚了,你现在的日子不是很潇洒?是时候彻底告别过去了。”
“我又没对不起她过,她为什么要这样?”陆齐握紧了拳头,脸上写满了不甘。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算了,人都是会变的。兄弟,我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太小嘎巴气了。当初一碗拉面,都要和别人AA制,你说你是不是不太会做人,也就是我不和你计较,换别人谁还会理你。”
陆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你说得对,兄弟。当时确实是我不懂事,不过我也是穷惯了,一下子没改过来。”
寇大彪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其实你也变了,你对女人是好,可你对男人呢?许一直和我抱怨你抠门,其实你就是请他吃几顿饭,又能花多少钱呢?何必搞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兄弟,请你吃饭我心甘情愿,但他我就是不舒服,他就是嫉妒我做生意赚钱比他多。”陆齐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但我每一分钱都是靠我脚踏实地赚的,每天一大早就去进货,然后守在店里一整天,可许西嘉除了在背后说我坏话,他什么时候买过一次单?”陆齐坚定地说。
寇大彪语重心长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有钱之后,变得越来越虚荣了?”
陆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转而又冷笑一声:“兄弟,你不明白,我这种三校生,在学校就一直被别人看不起,当初谁会想到我会当老板呢?可如今,我这条咸鱼终于翻身了,班里那些读书好的人如今哪个挣钱比我多?在我看来,他们读那些书有什么用?”
寇大彪看着陆齐,心中满是纠结,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把陆齐看得太坏了?陆齐的转变可能也有他自己的苦衷。可自己又亏欠过陆齐什么呢?从读书认识到现在,哪次有问题,陆齐不是屁颠屁颠地来找自己解决?
如今自己的人生遇到了困境,又该向谁去倾诉呢?如今的陆齐,连他那两个名牌大学毕业的表哥都看不起,难道会看得起自己这个所谓的兄弟?
此时的陆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连忙解释说:“兄弟,你放心。我不会看不起你,是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伴着我。”
寇大彪能感受到这是客气话,也只能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陆齐是咸鱼翻身了,讲话也比以前好听多了,可他们也还是吃着五块钱一碗的拉面。
第285章 斤斤计较
自退伍踏入社会之后,寇大彪就深切地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粗暴地说,就他妈的是“利用价值”这四个字。
寇大彪其实早就看透了一切。陆齐对待他,一方面是把他当成一个情绪宣泄的对象,另一方面,又把他看作是一个潜在的打手。毕竟,哪天再有个郑天明那样的人来找麻烦,陆齐也需要自己为他出头。
陆齐读书的时候,数学考试就从没及格过,可在钱的事情上,他却精明得很。寇大彪知道,自己听了陆齐半天的倾诉,充当着心理辅导员的角色,最后得到的仅仅也只是一碗拉面,显然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如果陆齐不能给自己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样的表面兄弟,以后早点断了也罢。
夜色越来越浓了,街边的路灯却显得格外明亮,一阵熟悉的香味幽幽地飘了过来。不远处的路口,那个熟悉的新疆人推着自行车出来摆摊了。他手脚特别麻利地摆弄着烤架和羊肉串,不一会儿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肉串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新疆人一抬头就看到了寇大彪,脸上马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眼睛里满是亲切,大声地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喊道:“朋友,今天的羊肉特别好!”
寇大彪朝着不远处的新疆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等会儿就过来。”
陆齐也被那股香味吸引住了,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兄弟,这新疆人可真把你当成老乡了啊。”
寇大彪看着碗里快要见底的面条,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问道:“兄弟,今天我陪阿姨在七浦商厦里面进货,我记得那里好像三楼全是批发女装的。你店里那个大嘴猴牌子的t恤我也看到过。你平时都是在哪家店拿货的呀?”
陆齐听到这话,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张,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也是在七浦路啊。”
寇大彪冷笑一声,“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陆齐赶忙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容,故意把话题岔开,“兄弟,我们去点几串羊肉串吧。”
寇大彪察觉到了陆齐的异样,继续用调侃的口吻试探道:“兄弟,你们迪美商场那儿现在租金多少啊?”
陆齐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寇大彪,敷衍地说:“兄弟,这个?现在,好像没有空的门面。”
寇大彪看着陆齐,苦笑着说:“你放心,我又不是要找你借钱。”
陆齐慌张地挠了挠头,解释道:“兄弟,生意不好做啊,房东年底又要涨房租了,我都打算明年换地方了。”
寇大彪心里有些失落,不过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毕竟陆齐已经把话挑明了。“行吧,咱们去吃几串羊肉吧。”
陆齐起身潇洒地拍一张十元大钞拍在桌上,二人走到的边上烤摊前,寇大彪看着盘子里新鲜的生羊肉,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那股带着草原气息的膻香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心里盘算着,这味道对味,今天可得好好解解馋。怎么着也得吃个七八串才过瘾。
然而当新疆人比划着问他们时,陆齐却冷冷地说:“我来两串就行,兄弟你吃几串啊?”
寇大彪有些诧异地看向陆齐,陆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解释道:“刚吃了拉面,现在还饱着呢。兄弟,你要吃几串随便点。”
寇大彪听了这话,原本高涨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了不少,他也不好意思多点,只能也点了两串。
二人在路灯下吃完了羊肉串后,陆齐也朝着自家小区的方向离开。寇大彪掐灭了手中的烟头,也准备转身回家,他刚来马路边等红灯,就听到身后传来新疆人那孜然味很重的声音:“朋友,今天怎么就吃了几串?”
寇大彪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新疆人手插口袋慢慢走到他面前,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说:“你那个戴眼镜的兄弟,他平时自己来的时候都要点个七八串羊肉呢?”
寇大彪听了,尴尬地笑了笑,挠挠头说道:“我们刚吃了拉面,都吃不下太多了。”
新疆人眼睛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说:“朋友,你这个兄弟绝对有问题。”
寇大彪轻轻叹了口气说:“什么狗屁兄弟,他一个月挣五万,请兄弟吃五块钱的拉面。”
新疆人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说:“他平时和一个胖子来我这,都要点上个几十串呢?”
寇大彪明白,新疆人说的胖子就是严长军,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新疆人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用力摆着手,用那蹩脚的普通话说:“你们这的人都很坏,一滴点儿都不团结。”
寇大彪看着路口红绿灯转绿,对新疆人挥了挥手告别,“行,下次再来你这吃羊肉串,先走了。”
回家路上,新疆人的话看似玩笑,却让寇大彪不禁陷入沉思。就几串羊肉的事,陆齐都要耍心眼,这让他心里很是郁闷。
在以前同学们眼里,陆齐、许西嘉和他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可他只是去当了两年兵回来后,大家的关系竟变成了互相算计、互相攀比。
寇大彪自问对得起良心,从未想过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不在乎陆齐是否请他吃好东西,只是陆齐那种小人得志又抠门的做派实在让人恶心。他慢慢理解许西嘉为什么讨厌陆齐了,毕竟谁会喜欢一个光吹嘘自己有钱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呢?此刻他忽然发觉,并不是大家的关系改变了,只是现在是成年人的世界,至少由他看来,只有他妈的利益。
第二天正逢休息,寇大彪正在家玩着网络游戏。突然,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皱了皱眉头,放下鼠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竟然又是元子方?他心想,自己每天倒是从来不缺人一起玩。
“兄弟啊,今天去热带雨林浴室放松放松呗?”元子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前天不还参加了那什么单身对对碰,今天又去浴室,你请客吗?”寇大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记得那热带雨林浴室虽说不上是多高档的地方,可哪怕是洗个清水浴每人的浴资都要六十九块。
“哟,兄弟,你不说我还忘了,上次单身对对碰聚会吃饭的时候,我还给了你三百块呢?”元子方开始软磨硬泡起来。
寇大彪心里一紧,突然想起了那三百块的事,他知道确实是自己欠别人人情,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下来:“行吧,行吧。”
电话刚挂没多久,元子方已经打的来到了寇大彪家门口,随着出租车快速驶去,两人来到热带雨林浴室的门口,寇大彪抬头看着那有些浮夸的招牌,霓虹灯闪烁着,上面是用绿色的灯勾勒出的各种热带植物的形状,仿佛在努力营造出一种热带丛林的氛围。门口站着两个身姿曼妙的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迎接他们。
一进门,一股湿热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寇大彪一边跟着元子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开始计算着二人的消费。路过前台时,他的眼睛扫过各个服务项目的价格牌,心里默默加着数。光一听可乐就要他娘的十五块,这里面的消费可比外面贵多了。他给自己的心理价格是绝不能超过三百块。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撞了撞他的肩膀说:“兄弟啊?今天你请客,我肯定要好好放松一下了?”
“行,我们说好了,就泡一把澡,其他项目就算了。”寇大彪敷衍地回答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前面的价目表。
他们很快换好鞋子,走进了更衣室。换下衣物后,便赤条条地来到了淋浴区的一侧,这里有几个大的木桶装满了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花瓣和草药,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木桶旁边摆放着几个小凳子和一些木质的勺子,供客人用来浇水冲洗身体。
二人各自找了个淋浴喷头开始冲洗身体。元子方一边哼着小曲,转头对隔间的寇大彪喊道:“兄弟,晚上黄雷约了我去酒吧,你一起去吗?”
寇大彪正用手搓着洗头液,他眯着眼睛拒绝道:“我就算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元子方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切?你每次都是那么扫兴。”
冲洗完身体后,元子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兄弟,以前都是洗清水浴,今天肯定要做点项目了。”
寇大彪一听,连忙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兄弟,要么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元子方见寇大彪不愿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我们去搓个背总可以吧?”
“行,说好了,就搓背。”寇大彪嘴上答应着,可他的脸却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他们来到边上的搓背区,元子方立马躺到了捶背床上,对着边上的工作人员喊道,“师傅,搓背,两个人!”
寇大彪则颤颤巍巍地盯着墙壁上挂着的价目表,不知是浴室的雾气,还是上面的数字太小,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兄弟,快来啊,你还在看什么看。”元子方侧着头催促道。
“知道了。”寇大彪有些心不在焉地躺下,可赤身裸体的他怎么躺都觉得有些别扭。
“兄弟,你知道吗?上次聚会的那两个女的,都夸你是我们这里卖相最好的。”元子方笑着调侃道。
“你可别瞎说了。我都没怎么和她们说过话。”寇大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元子方叹了口气,再次调侃道:“切,我看你平时挺会说的,怎么一见女的就闷掉了?”
寇大彪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对你这些女的没什么兴趣。”
元子方不屑地笑了笑,“你就是舍不得那点钱,什么事都算那么清楚,活得累不累啊?”
寇大彪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不耐烦地:“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天没钱了怎么办?”
此时,两名搓背师傅带着特殊的搓澡手套走了过来,一个光头大胡子师傅操着一口北方口音问起二人:“你们俩就光搓背吗?要加点什么吗?”
元子方大手一挥,豪放地说:“全部能加的都加一遍。”
寇大彪吓得立马从搓背床上坐起,连忙对搓背师傅摆手,“别听他的。他开玩笑。”
搓背师傅从椅子下取来价目表递给寇大彪。寇大彪一看,上面从低到高的项目,最便宜的生姜都要三十八块,再往下他看到三位数的价格,直接也干脆不看了。
元子方侧着身,呵呵一笑,“兄弟,你还是那小农经济的思想,本来就是出来放松,你搞得跟要你命一样。”
寇大彪被说得有些尴尬,也一咬牙,“行,要加就加,反正我就三百块,多了也没有。”
搓背师傅笑了笑,带着嘲讽的笑意对元子方打趣道:“你这个兄弟,估计没见过世面。我们这一楼能有个毛消费?满打满算每个人一百多了不起了。”
元子方抬起头,也瞄了一眼价目表,“算了师傅,随便加个牛奶试试看,如果好,下次再来。”
两名搓背师傅把脖子上的毛巾潇洒地一甩,旋即开始工作。随着搓澡巾有条不紊地来回移动,寇大彪身上那些长时间积攒下来的角质层一点点被搓去,他仿若从身上卸下了一层沉甸甸的枷锁,顿感轻松。搓背结束后,师傅用温水细致地将寇大彪的背部冲洗干净,接着便开始涂抹牛奶。
牛奶带着一缕淡淡的奶香,沿着寇大彪的背部徐徐流下,他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可一想起这次消费的价格,他的心里不自觉地揪心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陆齐没什么区别,他也没法潇洒地去请别人消费。
他和陆齐好歹只是吃几块钱的拉面,但今天搓个澡再加上浴资,每个人起码上百块。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斤斤计较,而是现实摆在眼前,如今的他确实能力有限,他无法像元子方那样不计后果的消费,可这样的男人似乎又是他唯一的兄弟。
第286章 洗净过往
在那弥漫着温热与潮湿气息的浴室里,寇大彪和元子方正趴在搓背台上,享受着搓背师傅熟练的服务。水汽如同层层轻纱,在他们周围氤氲着,将他们的身体轻柔地裹住。搓背师傅有力的双手在他们背上不停地搓动着,不一会儿,他们的后背就被搓得红红的,远远看去,就像是两条正在褪毛的猪。
随着两名搓背师傅打完最后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二人身上,搓背的流程也就此宣告结束。
一名搓背师傅一边确认二人手牌的号码,一边调侃道:“你们这皮肤啊,比我老婆的还白呢,毕竟是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元子方听了,笑着回答:“师傅,您可别小看我们,我们可是当过兵的呢。”
搓背师傅顿时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不可能,当兵的咋会那么白?”
元子方气定神闲地吹嘘起来,“我们是防化兵,技术兵种。”
搓背师傅听了,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你们退伍后,现在做什么呢?”
寇大彪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还没等他回答,元子方不假思索地说:“我和我兄弟现在分到了煤气公司,就这里不远处的煤气堡您应该知道吧。”
搓背师傅点了点头,“对对,那不错啊,算事业编制吧?”
元子方假装谦虚地说:“实话跟您说吧,钱不多的,就是比较稳定。”
搓背师傅笑着摇了摇头:“总比我们这些挣力气活的轻松吧?得嘞,我先去干活去了。”说着,他将毛巾一甩,往门口走去。
元子方缓缓坐起身,看向寇大彪,问道:“兄弟,你怎么不说话啊?对了,你什么时候自己做服装生意?”
寇大彪撇了撇嘴,无奈地说:“算了,别提了,我看出来了,我小阿姨不会真心帮我的。”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说:“你管她真心不真心,你就问她借钱,我带你一起做生意。”
寇大彪听了,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你自己先管好自己吧,糖炒栗子,我都听你说了几年了。不也是放我鸽子吗?”
元子方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说:“兄弟,那是情况有变,你相信我,将来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算了吧?你天天在外面潇洒,哪像个会正经赚钱的人?”
元子方无奈地摇头:“就说你不懂吧?赚钱又不是靠你出力气,要看机会的。”
寇大彪长叹了一口气,“行吧,那等你快点发财。我好借你的光。”此刻他脑子里全是二人搓背加上浴资的消费,他也没搞清楚前面他们加的那个牛奶助浴是多少钱,非常担心会超出自己的心理预期。
两人换好衣服后,朝着前台走去。寇大彪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钱包,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元子方却大步流星地走着,还时不时回头催促寇大彪:“大彪,你快点儿啊。”
来到前台,服务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迎接他们。当他们把手牌交到了前台,寇大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盯着结账的电脑屏幕,当看到268的金额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当寇大彪刚要把手伸进兜里掏钱包,元子方却已经迅速地把信用卡“啪”地一声拍在了前台上,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调侃道:“兄弟,我逗你玩呢,我叫你出来,哪能让你买单啊。”
寇大彪见此,心中不禁一阵惭愧。每次和元子方在一起,他都时刻提高着警惕,因为他清楚,元子方做事毫无底线,说不准哪天就会骗到自己头上。可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元子方虽然骗了许多人,但对自己却非常仗义,难道元子方也和陆齐一样需要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心理辅导员?
服务员正准备接过元子方的卡,寇大彪急忙伸手拦住,一脸坚定地说:“我来买单,不用他来。”他直视着元子方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元子方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行,那下次我请。”
递给服务员钱时,寇大彪忍不住再次偷瞄电脑屏幕上的账单,那268的价格对他来说还是太贵了,可自己上次还拿了元子方三百块,说到底,这顿澡还是自己欠别人的。
很快,两人换好鞋子来到路口,昏黄的路灯洒下黯淡的光,将地面染成一片朦胧。元子方还是像往常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路边,手臂高高扬起,拦下一辆出租车,仿佛他的钱就像大风刮来一样,从来不心疼。
元子方转过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对寇大彪说:“兄弟,谢谢你今天请我搓背。”
寇大彪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舍:“谢什么?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上次等于是你请我的。”
元子方摆了摆手:“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说完,他潇洒地打开出租车车门,一只脚迈进车里,又回头叮嘱道:“过几天电话联系。”寇大彪回应道:“好的,兄弟。”
随着元子方坐进出租车,车子缓缓启动。他脸上带着那惯有的淡淡的微笑,透过车窗向寇大彪挥手告别。寇大彪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出租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回想起元子方临别时那熟悉的笑容,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和元子方最后,会不会也变成互相利用?
寇大彪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这里离他家有几站路的距离,他可不舍得去打那个昂贵的出租车,他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走走路,锻炼一下身体。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明天又要投入到那千篇一律的工作中。日子啊,就像一个永远转不停的磨盘,周而复始,没有尽头。他看似每天都在找地方打发时间,可实际上呢,不过是在碌碌无为中虚掷光阴。
他不禁在心里质问自己,这么多年了,到底学到了什么?那些在学校学的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按部就班地上班,可细细想来,又真正掌握了什么技能呢?
他一直觉得自己看透了世间百态,总是自视甚高。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钱,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仅仅是那几百元钱,就能让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些地方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档场所,也不是他能来消费的。
自从认识了元子方,就好像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真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然他心里依然有许多好奇:元子方的钱都从哪来?元子方究竟还干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可对他来说,不管元子方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单是那乐观开朗、笑对人生的态度,就是自己永远比不上的。
他也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被元子方“拿捏”得死死的。这也许就是一种独特的魅力,可这种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潇洒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你看透了什么道理,就能轻易学会的。
当寇大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向卫生间的镜子前。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都难以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他问自己,如果生活中没有快乐,那赚钱的意义又在哪?花再多的钱,最终不也是为了快乐吗?也许元子方那样才是活着,而自己就像一个完成任务的机器。
他回到房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角落里满是灰尘的箱子上,这箱子装着他退伍后的物品,退伍至今,他都未曾好好整理过。
他缓缓蹲下,轻轻打开箱子。箱内,武装带、帽徽、肩章整齐地摆放着,每件物品都透着往昔岁月的熟悉气息。
他拿起武装带,目光瞬间被自己曾画的喷火小人所吸引。那一个个熟悉的喷火姿势,那段岁月的记忆始终扎根在他内心深处,如今他却羞于提起自己曾是喷火兵,可他清楚,这是自己一辈子到现在最值得骄傲的身份。
以前的日子再苦,他好歹还怀揣着些盼头。如今的日子即便轻松,可一想到毫无方向的未来,他仿佛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退伍后的种种经历,早就磨平了他的锐气,家庭的琐事并没有他原先预想的那样简单轻松,相反父亲的病情,每次阴晴不定的发病都让他倍感煎熬。他不知是该为了自己的前途去奋斗还是守着这个残破的家。如今的他深切领悟到,身体的疲惫睡一觉就能消解,心累才是真正的绝望。
寇大彪继续在箱子里不停地翻找着,他发现自己在部队的照片少得可怜。除了新兵连寄回家的几张,就只剩下几张老兵退伍的合照了。看着合照里自己曾经身穿军装的模样,再想想前面镜子中的自己,他不禁自问:这就是生活对自己的折磨吗?
在翻找过程中,他看到了那本在新兵连象棋大赛获得冠军时得到的笔记本。说来讽刺,那时的他在班里垫底,也是时刻焦虑着自己在部队的前途。他最后逐渐理解,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活下,其实隐藏着激烈的竞争,这个象棋冠军的荣誉,是他新兵连时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可这个娱乐的奖并不会让别人高看自己一眼,相反,最后他还得是靠走关系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他是善良的,过程又有谁会在意呢?也许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开始堕落了,只是他觉得自己这是清醒。就像在新兵连时跑步、投手榴弹、拉单杠,自己比不过别人。在社会上打拼,很多因素决定了自己已经落后于他人。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照着别人的路走,而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特长。
寇大彪坐到客厅里,点上一根烟,他试着像过去的自己那样思考:他该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该去追求什么?
他不认为自己有多聪明,但他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善于观察,善于思考。每到深夜,他思考自己的处境。但凡他接触过的人,他都会将别人逐一剖析。
如今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他也了然于心。他自始至终都清楚第一点,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那些指责他不努力的人,只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可以依靠着家里的条件,无忧无虑地混日子。而他恰恰不行,上海的一套房子对他这个普通人而言,已经是座遥不可及的大山。没有房子,就无法成家立业,可如果贷款,那就正好掉入了资本家的陷阱中,只会让他的生活更加陷入困境。
这似乎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如果普通人穷极一生只是为了还清房贷,那人生的意义又在哪?
寇大彪每次思考到这里,都会感到深深地无力。可都是普通老百姓,他又凭什么比别人多赚钱?他好几次都想过离开家到外地寻找机会,然而,他如果离开了,家里父母该怎么办?
当他再次拿起那本象棋大赛冠军的笔记本,突然又明白了什么,人生就像一盘棋,每一步棋都需要深思熟虑,观察对手的布局,寻找破局的关键。
如今的他被困在棋局之中,不正是因为他被困在了别人制定的规则里吗?如果只是马走日,象飞田,一步步拱卒,可你开局就少子,那你再怎么努力,又怎么去赢呢?
就像当初新兵下连,没人认为他会下到技术分队。可最后谁也没料到,就一个电话的事,就改变了他之后的命运。
现在的生活或许也是如此,他知道自己不能盲目地像元子方那样去冒险,但也不能一味地遵循这所谓的规矩。他坚信,自己的人生才刚开始,只要他比别人勤于观察,勤于思考,一定能再次把握住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287章 二零一二
时间总是如同涓涓细流,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两年多的时光,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二零一二年,这个被世界末日传言笼罩而充满神秘色彩的年份,缓缓到来。
寇大彪的生活依旧是按部就班的状态,每天上班、下班。在闲暇的时候,他就打打游戏,尽情享受吃喝玩乐的小日子。
小阿姨服装店的生意却江河日下。在当下这个时期,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寇大彪也很识趣,他不再提让小阿姨帮自己做生意这件事了。毕竟,现在开店就等于给房东打工,这一点连傻子都能明白。
寇大彪的心态渐渐变得平和,对于所谓的人生追求,他不再执着。他觉得生活也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不买房,自己挣的那点工资用来维持日常开销是足够的,混日子也过得自在。
可是,就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他那有些莽撞的兄弟元子方又一次打破了这份宁静,像往常一样打来了让寇大彪有些头疼的电话。
“喂,兄弟,好久不见啊!”元子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怎么说?”寇大彪懒洋洋地回应着,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只是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稍微缓了一缓。
“兄弟,一起出来玩几把FIFAol3。我在林平路网吧88号包厢等你啊。”元子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还夹杂着寇大彪熟悉的狡黠。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兄弟,你什么时候喜欢玩游戏了?”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兄弟,你来了就知道了,快点啊。”说完,不等寇大彪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当寇大彪来到林平路网吧,一进门就发现网吧有了新变化。地面干净,天花板灯光明亮。墙壁上魔兽世界和FIFA online3的海报很是惹眼。电脑摆放整齐,屏幕闪着光,玩家们沉浸在游戏中,不时传来呼喊声。
他顺着记忆走向88号包厢,在网吧过道里,他突然恍然大悟,一个网吧怎么可能有88个包厢?当他走到过道尽头,抬头看了一下包厢内的号牌,只有一个8字。原来之前所谓的88号包厢,只是别人故意多粘了一个数字。
一进门,寇大彪就看到元子方正坐在电脑前。元子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左边是比赛直播窗口,右边是赌球网站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伴随着足球的标记滚动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狂热和兴奋的神情,眼神中透着一种贪婪的光。
寇大彪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不耐烦地质疑道:“兄弟,你怎么又赌球了?”
元子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只是随意地回答道:“不都是要养那个女的吗?上次白色情人节还给了她买了卡地亚的手镯。”
寇大彪皱着眉头反问道:“你说的是那个阿珍?她不是黄雷的女朋友吗?怎么?现在换你当提款机了?”
元子方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寇大彪,眼神里有一丝不以为然,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他们早分了,现在她和我在一起。”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他深知赌博的危害,想要劝阻元子方,可话到嘴边,看着元子方那充满期待又有些疯狂的眼神,却也无法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反正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手,别到时候来找我的麻烦。”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笑出了声,“呵呵,兄弟,你忘记了吗?只要有你在,我不会输。”
寇大彪抽出边上的椅子坐下,输入了自己的上机号码,望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某日生存页游的广告,他联想起了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前几次元子方铤而走险,可以说是捞了一笔。可如今还会那么好运吗?他曾经也不理解元子方为什么要去赌球,可如今两年多过去,他深知普通人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毫无波澜。谁不想去找点刺激呢?比起赢钱本身,赌博带来的刺激感似乎才是那些赌徒追求的东西。
元子方突然急切地对寇大彪说:“兄弟,流浪者队现在好像出问题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回应:“我之前就觉得他们的比赛很假,现在看来,肯定都是假球。”
元子方像是没听到寇大彪的警告,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再次问道:“兄弟,今天又苏超德比,你说我该怎么下注?”
寇大彪仔细看着元子方扭曲的面容,从这张脸上,他看出了慌张的神色。他心里明白,元子方肯定不是今天才开始赌球的,估计已经陷入其中有一段时间了。他可不想被元子方讹上,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打下来,是输是赢?”
元子方眼睛紧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回答:“这你别管,你就告诉我这场苏超德比你看好谁。”
寇大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毫不犹豫地说:“你别来问我,不是我让你玩这该死的东西。”
元子方眉头紧锁,生气地说:“那你就当陪陪我这个兄弟不行吗?”
寇大彪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峻:“兄弟,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是输还是赢。”
元子方眼神闪躲,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输?我之前不是也赢过吗?我有我的判断,就差你给我一点参考意见。”
寇大彪提高了声音质疑道:“你肯定是又输钱了,你和那个陆齐一样,早晚死在女人手里。”
元子方被寇大彪的话刺痛,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贪婪所取代:“你懂什么?就算没那个女人,我也会玩下去的。人活着不潇洒干嘛?等老了进棺材再玩吗?”
寇大彪摇了摇头,轻蔑地说:“你为了这么个女人不值得的,她昨天可以和黄雷在一起,明天也可以是其他男人。”
元子方站起身来,有些激动地指着寇大彪:“你这算什么兄弟?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
寇大彪也站起来,毫不退缩:“正因为我把你当兄弟,才不想看你走上绝路。你就是为了和黄雷别苗头才又碰赌博这个东西的。”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坐下,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比赛信息,嘴里喃喃自语:“那我现在已经输了,今天能不能翻本很关键。”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样子,心里一阵悲凉,曾经他担心的事似乎又要重来一遍。可元子方还会有好运气吗?流浪者队都已经爆出了假球传闻,可能都要降级了。他深知元子方一旦欠下赌债,不管会不会波及自己,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此刻他只想搞清楚,元子方究竟输了多少钱?如果不多,自己咬咬牙也帮这个兄弟先垫上算了。
片刻之后,元子方长舒一口气,戴上了耳机,嘴里嘟囔着,“算了,这场比赛我心里有数的。流浪不行了,那么就打些路迪。”
寇大彪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也在自己的电脑上登录了魔兽世界,一边挖矿做着日常,一边静静等着边上比赛的开始。
屏幕上,流浪者队的戴维斯正在开球,蓝白球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解说员的声音从元子方的耳机里漏出来:\"...这是流浪者队财政危机后的首场德比,如果他们输掉这场比赛,很可能面临降级的命运...\"
\"兄弟,看到没?\"元子方兴奋地指着屏幕,\"凯尔特人让一球半,赔率1.85。稳赚不赔的买卖!\"
寇大彪盯着那个数字,胃里一阵翻腾。他并不太懂足球里面的赔率,但他懂元子方——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比赛第七分钟,凯尔特人的胡珀突入禁区,被流浪者的博卡内格拉放倒。裁判哨声一响,元子方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兄弟,这场机会来了。\"
但就在凯尔特人球员布朗准备主罚时,边裁突然举旗,示意越位在先。主裁判跑过去商议片刻,最终改判任意球。
\"操!黑哨!\"元子方一脚踹在主机箱上,显示器闪烁了几下,\"这他妈也能吹掉?\"
寇大彪冷眼看着:\"明明是好防守。\"
元子方红着眼瞪他:\"你懂个屁!这球庄家肯定动手脚了!\"
上半场剩下的时间里,凯尔特人继续狂攻,但流浪者门将发挥神勇,几次扑救让元子方咬牙切齿。比分维持在0-0,但寇大彪注意到,元子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中场休息时,元子方去了厕所。寇大彪鬼使神差地凑到电脑前,点开了他的投注记录。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负七万七千多!寇大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这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元子方推开包厢门回来时,带进一股刺鼻的烟味和厕所消毒水混杂的气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下半场还没开始?\"他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中场分析,解说员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上半场的数据。包厢里空调的嗡嗡声和主机风扇的转动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闷。
寇大彪的魔兽世界角色依然停在铁炉堡的拍卖行前,采矿技能的光效早就消失了。\"嗯,还没呢?\"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键盘边缘。
元子方坐下来,似乎发现自己的鼠标垫被挪动了。可他没说话,只是把垫子又歪回原来的角度,然后点开了投注网站的页面。
下半场比赛开始的哨声终于响起。第四十九分钟,流浪者队发动快攻,华莱士带球突入禁区,在泥泞的草地上一个急停变向。凯尔特人后卫布朗的滑铲慢了半拍,华莱士应声倒地。主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刺破雨幕,果断指向点球点。
\"操!\"元子方猛地拍了下桌子。屏幕里流浪者队的戴维斯站在十二码前,助跑,射门——皮球直钻右下死角。1-0的比分在屏幕上跳动时,元子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五十三分钟,凯尔特人迅速反击。马修斯右路起球,胡珀在小禁区线上高高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头槌将比分扳平。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元子方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回荡。\"水位变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现在大球3.5,赔率4.2。\"
寇大彪转过头,看见元子方正盯着投注网站,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泛着油光的脸上。\"你还要加?\"
元子方没回答,只是重重地点击了确认键。就在这时,流浪者队获得角球,华莱士开出的弧线球找到后点的博卡内格拉,这名中后卫力压防守队员,将球狠狠砸进球门。2-1。
\"看到了吗?\"元子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不规则的节奏,\"我说什么来着?\"
第七十三分钟,莱德利在禁区外突施冷箭,皮球如出膛炮弹般窜入网底。2-2的瞬间,元子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狂热的光芒。\"还有时间,\"他喃喃自语,\"绝对还有球。\"
第八十分钟,麦凯接应传中,一记刁钻的头球攻门,尽管凯尔特人门将碰到了皮球,却无法阻止它滚入网窝。3-2的比分最终保持到终场。
终场哨声响起,元子方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寇大彪却未在他脸上看到丝毫兴奋或高兴的神情。是比赛结果存在猫腻?还是元子方真的对赌博麻木了呢?
寇大彪悄悄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元子方的账户余额,他发现尽管这场比赛赢了,但元子方总账仍差着四万多块钱。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自己工商银行卡上的余额,心里不禁纠结起来:自己该不该拿出钱来帮这个兄弟平账呢?
第288章 蹲点监视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在空气中低鸣。元子方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无法自拔,脸上满是阴霾与忧虑。
寇大彪皱着眉头,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打破这令人压抑的寂静:“兄弟啊,你看今天这不是赢了嘛,运气已经不错了。趁现在收手吧。”
元子方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手上紧紧握着手机,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按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紧急沟通着什么。他嘴里敷衍地回应着寇大彪:“我知道了。”
寇大彪看到元子方这个样子,心中的担忧转为了一丝愤怒,他提高声音,希望能把元子方从那恍惚的状态中拉出来,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自己也知道怕了吧?”
元子方这才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他不屑地说:“怕?这场不是赢了,只不过码量不够了。”
寇大彪心想,元子方已经无药可救,就算自己帮他还了钱,元子方为了那个阿珍,肯定也会再赌。
“那反正也结束了,我先走了,”寇大彪说着,一边在电脑上点下了结账键。
元子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寇大彪的手臂,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兄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寇大彪冷笑一声,用力甩开元子方的手,“我帮你?然后你把钱送给你女人?你让我给你们买单?”
元子方连忙摆手,眼睛里闪过一丝急切,“兄弟,你误会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说的是后天你陪我一起走一趟。”
寇大彪疑惑地看着元子方,又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什么意思?”
元子方眉头紧皱,双手不安地搓着,有些犹豫地说,“我前面给阿珍发消息她都不回,我怀疑她背着我有人了。”
寇大彪吐出一口烟,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这种女人本来就爱在外面玩的,她外面没人才是不正常。”
元子方听了,像是受了暴击,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用威胁的口气喊道:“其他你别管了,你就说帮还不帮?”
寇大彪苦笑着说,“行,那说好了,别让我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的。就先走了。”
元子方点头感谢道,“还是兄弟你够意思,那电话联系。”
寇大彪走出网吧,夜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烦闷。他一边往家走,一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珍的场景,那是在黄雷组织的单身对对碰饭局上。现在想起来,阿珍也算那个群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她身材丰满,凹凸有致,脸蛋又清纯可人,就像未经世事的少女。再加上那一身古惑仔太妹的打扮,叛逆与纯真混合在一起,更是让男人们神魂颠倒。
当时的黄雷刚失恋,一眼就被阿珍迷住了,后面似乎就开始主动追求了。
可是后来的几次单身聚会,情况却变得越来越复杂。寇大彪隐约记得,后面的一次聚会上,阿珍却和出海归来休假的老申在一起变成男女朋友了。
可不久之后,阿珍又变成了黄雷的女朋友。寇大彪当时就觉得他们之间男女关系好乱,老申和黄雷曾经在道桥连也算是最好的兄弟,如今也彻底决裂了。
可令寇大彪疑惑的是,黄雷却没有因为阿珍和元子方决裂,他们依然还要好地玩在一起,如今黄雷的思想似乎已经开放到了一定境界。
后天元子方是喊自己一起去捉奸吗?寇大彪的思绪回到现实,他并没有害怕什么,他更担心的还是元子方欠下赌债的事。
两天后,早晨五点半,寇大彪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接了起来。
“喂?”寇大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电话那头是元子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大彪,起来了没?今天咱们要去找阿珍,你快点到逸仙路的锦江之星酒店门口等我。”
寇大彪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皱着眉头抱怨道:“这么早啊?兄弟,你这是搞什么鬼呢?”
“别问了,来了再说,这事很重要。”元子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寇大彪无奈地起身,简单洗漱后就往逸仙路赶去。此时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辆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发动机声。
到了酒店门口,寇大彪看到元子方正来回踱步。元子方的眼神有些焦急,双手不停地搓着,脚步急促又凌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怎么回事啊?”寇大彪叹了口气,疲倦地问,他的肩膀耷拉着,眼睛里带着血丝。
“先去吃早饭吧,边吃边说。”元子方指了指路边的早餐摊,眼神朝着那边示意了一下。
两人很快坐下,点了一碗馄饨和几根油条。早餐摊的周围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蒸汽不断往上冒,周围的几张桌子也坐着几个早起的人,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默默地吃着早餐。
寇大彪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起来,疑惑地问道:“我们到底要干嘛?是来抓奸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挑了挑眉毛,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元子方一边搅着馄饨,眼睛紧紧盯着馄饨在碗里打转,一边指着马路对面的小区说:“阿珍就住在那个小区第三排房子,我们今天准备逮住那个男的。”他的表情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
寇大彪差点被油条噎住,他的脸涨得通红,瞪大了眼睛说:“你拍电影啊?万一那个男的不来,我们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好让油条顺利咽下去。
元子方喝了一口馄饨汤,缓缓地说:“昨天我打电话骗阿珍说我今天舅舅生日去吃饭,我猜今天她肯定要约那个男的见面。”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对自己这种欺骗的手段也有些心虚,但又被一股强烈的探究欲给压了下去。
寇大彪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睛斜着看了元子方一眼,“你累不累啊到底?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清楚?”
元子方握紧了拳头,狠狠地说:“她跟我说和那个前男友早断了,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小火苗。
二人吃完早饭便来到了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这是一个老旧小区,四周的围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墙根处还有不少杂草。小区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条。门口的保安亭很小,就像一个破旧的大盒子。亭子的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杂乱地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一个破旧的茶杯和一本翻得卷边的登记册。保安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儿,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二人蹲在街边的绿化带旁。元子方一边拿着手机发消息,眼睛还不时瞄向小区门口,一边对寇大彪说:“等会那个男的来了,如果我打不过他,你再帮我。”
寇大彪坐在花坛边抽烟,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万一他们约在外面碰头呢?”
元子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我问过阿珍了,她说今天不出去。她如果出门,肯定就会被我们逮到。”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这小区有后门的啊?万一她从后门走呢?”
元子方眼神坚定,执着地说:“她家就在这里第三排房子十七号,我们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动静。”
寇大彪弹了弹烟灰,不屑地说:“真受不了你,你干嘛不就直接找她问清楚?”
元子方一下子就火了,脸涨得通红,生气地说:“你傻伐?我问她,她能告诉我实话?告诉我她外面还有男人?”
寇大彪也恼了,他把烟狠狠一扔,用脚使劲踩灭,瞪着元子方说:“妈的,关键你找到那个男的准备怎么办?打死他吗?”
元子方摇了摇头,稍微冷静了些,“这倒不是,我肯定要警告一下他,让他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半个小时过去了。那栋楼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愣是没有一个男人靠近过。寇大彪的耐心就像被烈日暴晒的冰块,一点点地消融。他不停地变换着坐姿,时而站起身来,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时而又蹲下来,把手中的烟蒂用力地按进泥土里。
“我反正受不了,这样干等等到什么时候?”寇大彪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烦,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元子方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区门口,像是没有听到寇大彪的话一样。他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可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寇大彪见元子方没有回应,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大步走到元子方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可不想再陪你在这里干耗下去了。”
元子方这才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不满,“我说了,今天一定要在这里等到那个男的。你要是想走,就走好了,没人拦着你。”
“为了个女人这样值得吗?”寇大彪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元子方站起身来,和寇大彪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骗。”
“兄弟,你现在还欠着赌债,怎么还有功夫在这浪费时间?”寇大彪试图让元子方清醒过来。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我一定要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寇大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根本劝不了元子方,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这样吧,我反正再陪你等十分钟。”
元子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就十分钟。”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等待。这十分钟对寇大彪而言,就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他不时地看看手表,眼睛紧紧盯着小区门口,心中默默期盼着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阿珍,能快点出现,只盼着这场闹剧早日结束。
十分钟过去了,依旧毫无动静。元子方终于没了耐心,站起身来,眼神决绝,说道:“算了,兄弟,咱们回去吧。”
就在他俩说话之际,突然有个男人从他们身旁擦身而过,似乎正朝着十七号楼走去。乍一看,这男人模样实在难看,满脸褶子和坑洼,头发稀疏又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皱巴巴的裤子。
由于这个男人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差很大,元子方没太在意。但寇大彪却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提醒元子方:“兄弟,那栋楼前有个男人往那边去了。”
元子方瞪大了眼睛,一边紧紧盯着男人的动向,一边快步朝小区里走去,说道:“兄弟,走,咱们去看看。”
一进小区,寇大彪就仔细查看起小区内监控的位置。他发现楼与楼之间都有监控,那一个个监控就像黑色的小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小区里的一切。
两人悄悄地在远处尾随那个男人。男人果然来到十七号楼下按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只是距离太远,他们没看清男人按的是几楼。
男人进楼后,防盗门关上了。寇大彪跟着元子方也来到十七号楼下,他不耐烦地问道:“兄弟,你说会是这个男人吗?”
元子方听到寇大彪的话后,眉头紧皱,脸上满是纠结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满脸嫌弃地说:“我觉得不可能吧?那男人又老又丑,阿珍就算在外面有人,也不会找他吧?”
第289章 混乱情事
寇大彪指了指楼上的窗户,淡定地说“阿珍住在几楼,你看看厨房间窗口有没有动静。”
元子方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地回答:“不可能,那老逼样应该是这里的住户。”说着他抬头看了看阿珍家四楼厨房的窗户,可话还没完,窗户内传来灯光闪烁的动静。
寇大彪灵机一动,拍了一下元子方的肩膀,“你现在就发消息给阿珍,说你已经快到她家了,想给她一个惊喜。”
元子方紧抿双唇,犹豫了一下,似乎听从了寇大彪的意见,立刻拨打了阿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元子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亲爱的,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你家了,给你准备了惊喜的礼物。”
阿珍在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有些慌张,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好,那我先洗个澡。”
元子方挂了电话后,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低声对寇大彪说:“兄弟,难道真的是那个男人?”
寇大彪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紧紧锁定在十七号楼的楼道口,“我看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们就在这儿守着,我就不信那男的不出来。”
元子方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愤怒的火苗,“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两人站在楼下,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路过的居民的脚步声。元子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道口,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寇大彪则是靠在一旁的树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元子方身体一僵,整个人瞬间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寇大彪也站直了身子,目光像箭一样射向楼道口。只见那个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从楼道里匆匆走了出来,他的神色有些慌张,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包。
元子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难道真的是他?”
寇大彪皱起眉头,低声说:“先别冲动,看看再说。”
那中年男人快速向小区门口走去,在路过他们身边时,刻意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元子方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了中年男人的去路,“你站住!郭品珍你认识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你是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子方冷笑一声,“你别跟我装傻,前面你有没有去她家?”
寇大彪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中年男人,他用鼻子凑近了闻了闻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传来,他明白绝对是这个男人,没错了。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恼怒,“你们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元子方被他的话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抓中年男人的衣领,“你还敢报警?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男人被元子方揪住了衣领,试图用手挣脱,“你放不放手?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元子方的双眼像是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别想走。”他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钳住男人的衣领,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寇大彪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的手臂,他的手腕很粗,而且整个身体看上去很强壮,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挣扎而鼓起,像是随时准备爆发的野兽。
元子方的手腕被男人紧紧抓住,可他并没有松手,嘴里大喊道,“别走,把话说说清楚。”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他打量了一下寇大彪和元子方,眼里露出了不屑的眼神,“就你们两个小赤佬,还想对付我?这里都是摄像头,我看你们谁动我一下试试。”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元子方的控制,那粗壮的胳膊挥动起来带起一阵风声。
元子方陷入了犹豫,他不自觉地望向周围墙上的摄像头。这一瞬间,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他明白他们不能动手教训这个男人,一旦惊动了警察,再打伤了人,不管是互殴和故意伤害,他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但如果就放这个男人走了,那他们俩又太没面子了。他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去看望班长的事。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厉害的角色是不需要动手的,靠气势就能吓住对方。
这男人就算锻炼过身体,可充其量也就是普通人,不可能是什么混社会的大哥。男人提醒他们有摄像头,其实就是自己怂了。可自己究竟要不要出手呢?
此时男人冷笑了一声,将脸凑近到元子方面前,嘴里叫嚣着,“来,来,朝这里打,这个月我正好没钱了。看进了老派里,最后谁倒霉。”
元子方紧紧捏起拳头,可最终他还是缩了回去,嘴硬地说,“我们只是要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摇了摇头,嚣张地说道,“要打就打,没种就滚回家。”
气氛僵持住,元子方最终缓缓松开了手,男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故作地放了下狠话,“两则刚驴。”
元子方咬着牙,像正做着痛苦的决定。
男人转身正要朝门口走去,此时的寇大彪感到了巨大的耻辱,这一瞬间,他的怒火也被彻底点燃,他明白,一定要把这个面子争回来,否则自己以后在元子方面前也变成了缩卵一个。可他又清楚,他不能真的打伤这个男人,此刻他脑中只有气势二字。
一眨眼的功夫,寇大彪一个健步冲到了男人侧面,还未等男人反应,寇大彪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男人腹部。男人像是吃了一记闷棍,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喉咙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元子方被寇大彪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健步上前观察男人的情况。此时小区的路人也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三人,纷纷投来了好奇和惊讶的目光。
寇大彪走上前假装扶起男人,用右手狠狠地掐住男人大腿的肉,男人吃痛,呜咽地喊叫,“救命啊!”寇大彪恶狠狠地盯着男人,两只眼睛仿佛要把男人石化,“我们只是要你把话说清楚,你他妈的别不识好歹。”
男人缓过一阵劲,喘着粗气,“我,我马上,就报警,你们谁也别想跑。”
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个男人看似强壮,实则没有任何抗击打能力,只有胆小的人才会想着用报警去自保,他现在还必须给男人一点语言上的恐吓,于是他假装客气的说道,“你玩别人老婆,就是被打死,你也是活该。你真当你自己占理了?”
元子方听了寇大彪的话,脸一下子绿了,露出了尴尬地神情,“兄弟,你让他把话讲清楚。”
寇大彪松开掐着男人大腿的手,把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靠在墙上,“说吧,你和阿珍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敢说半句假话,今天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男人此时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他瞄了一眼寇大彪,又斜眼望向元子方,苦笑着说:“你就是那个跑船的申吉咯?”
从元子方和寇大彪听到男人说出老申的名字起,整个氛围陡然变得紧张而诡异。
元子方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瞪大,目光中满是惊讶与疑惑。他像是一只被挑衅的猎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在他的胸腔中翻滚。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威慑力:“你怎么知道申吉的?”
男人被元子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情,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不甘。他愤愤不平地开始讲述起来:“当初阿珍不就是为了你把我甩了吗?后来你去跑船了,是她主动发消息给我的。”
寇大彪听到男人的话,眉毛挑了挑,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侧过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元子方,用一种略带调侃却又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兄弟,看来,你排队还是排在最后面。”
元子方就像被一道雷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脸先涨得通红,随后又变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但很快,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淡然一笑,自嘲地说:“呵呵,我倒变成了老申了。”
男人见元子方突然这样反应,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紧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元子方问道:“你不是那个水手,那你是?”话到嘴边,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妥,一下子又噎了回去。
寇大彪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碰了一下元子方的胳膊,轻声说道:“兄弟,现在怎么办?我看还是算了,这种女的早点断干净,以后她要找谁随便她去找。”
元子方紧抿着双唇,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一方面是被欺骗后的愤怒与不甘,想要立刻找阿珍问个清楚;另一方面,又觉得也许像寇大彪说的那样,就此放手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恶狠狠地对男人放下狠话:“阿珍现在是我女朋友,我不是什么水手,你以后再来找她,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惧。他客气地应声道:“好的,好的,今天是阿珍她发消息给我,我现在就把她号码删了。”说完,他赶紧掏出手机,当着元子方和寇大彪的面删除了阿珍的联系方式。
寇大彪客气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兄弟,都是误会,你以后也当心点,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们是讲道理的,万一再遇上亡命之徒呢?为了女人不值得。”
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今天的事,我也算一个教训。”说完,他捂着肚子踉跄地朝小区门口离开。
寇大彪看着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今天这件事虽然暂时有了个结果,但元子方和阿珍之间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元子方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阿珍家的窗户,仿佛要把那扇窗户看穿。寇大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兄弟,我早说了,这种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方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挣扎,“我也不知道,兄弟。我真的很喜欢阿珍,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助。
寇大彪叹了口气,调侃道:“兄弟,你又不是找不到女人,干嘛非要找这种货色?”
元子方咬了咬嘴唇,“我想和她谈一谈,我要听她亲口解释。”
寇大彪不屑地摇着头,“这还解释个屁啊?人家都知道老申的名字和职业,很明显排在你和黄雷前面。”
元子方听了寇大彪的话,痛苦地大喊,“我知道,你别说风凉话了。你懂个屁啊?”
寇大彪有些生气地说,“她和不知道多少男人搞过,你还把她当个宝,你说你傻不傻?”
元子方被说到了痛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个我早就知道,你他妈的叫什么?”
寇大彪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种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他妈的要死要活的?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回去了。”
刚走,寇大彪又被元子方一把拉住,“兄弟,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给我解释一下。”
寇大彪冷笑一声,“解释不解释,你排队都是排在人家后面的。玩玩可以,但是付出感情就不值得了。我看你是中邪了。”
元子方松开了寇大彪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兄弟,你陪我上去一起问问清楚。帮我当个证人。”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坚定的样子,知道自己再劝也没有用了,他无奈地摆摆手,“行吧,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和这个女的彻底断了。”
第290章 执迷不悟
两人朝着阿珍家的楼下慢慢走去。元子方的脚步仿若灌了铅般沉重,每踏出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寇大彪静静地走在他的身旁,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还不时伸手轻轻拍一拍元子方的肩膀,给他无声的鼓励。
到了阿珍家的门口,元子方伫立在那儿,仿佛在积攒着全身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按响了门铃。
不大一会儿,门缓缓开启,二人来到401室门前,阿珍穿着宽松的睡衣出现在门口。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元子方身上,当看到他身后的寇大彪时,明显地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子方,你兄弟怎么也来了呀?不是说好了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吗?”阿珍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紧张,像是在竭力掩饰着什么。
元子方凝视着阿珍,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阿珍,我们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阿珍看了看元子方,又斜眼瞟了下寇大彪,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接着侧身让他们进了屋。房间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寇大彪一进屋就闻到了,他心里暗暗一惊,十分确定这和之前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相同。
三人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元子方望着阿珍,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开口:“阿珍,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一个男人从你家出来,他是谁啊?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珍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衣的衣角,却仍强装镇定地说道:“子方,你误会了。他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今天过来找我有点事。”
元子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普通朋友?阿珍,你别再骗我了。他都告诉我了,你以前还和他在一起过,他连老申的名字都知道。”
阿珍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她低下头,不敢与元子方对视:“子方,你要相信我,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事。”
寇大彪在一旁忍不住插言道:“那个男人可是被我们当场逮住的,什么都交代了。”
阿珍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表情看起来十分委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女孩子吗?”
元子方看着阿珍的眼泪,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阿珍,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但是你得保证,以后不会再和其他男人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
然而,阿珍听到这话,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挑衅的眼神。她冷笑着说:“原谅我?元子方,你可真可笑。我们又没领证,你凭什么管我?再说了,你天天和寇大彪在一起,你们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元子方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下子懵了,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寇大彪也被这无端的污蔑弄得无言以对,脸涨得通红,愤怒地指着阿珍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阿珍却毫无收敛之意,继续说道:“元子方,你根本就不爱我,连一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寇大彪冷笑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兄弟,既然她这样,早点断了算了。”
阿珍冷笑道:“我和他断了?你们正好凑一对儿?”
元子方见局面愈发失控,便打断道:“兄弟,你别说了,让我和阿珍说。”
阿珍这时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表情又变得温柔起来,扑进元子方的怀里,说道:“亲爱的,我知道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是那个男人一直骚扰我,非要给我送东西。”
元子方轻轻搂着阿珍在怀里,阿珍的头靠在元子方的胸口,眼睛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微红,却又透着一丝娇嗔。元子方则温柔地抚摸着阿珍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仿佛刚刚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甜腻起来。
寇大彪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皱了皱眉头,清了清嗓子说:“子方啊,看来你们也没啥事了,我在这也没啥用了,我就先走了。”元子方听到寇大彪的话,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笑着说:“兄弟,中午大家一起外面吃一点,好久没聚聚了。”寇大彪只感觉胃里一阵恶心,他皱着眉摆摆手说:“我有点累了,随你便吧。”
阿珍这时候也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寇大彪说:“大彪兄弟,你就留下来吃点再走嘛,刚刚也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呀。”寇大彪苦笑了一下,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忙。”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元子方见状,赶忙对阿珍说:“亲爱的,我去送送大彪。”阿珍乖巧地点点头。
元子方快步跟上寇大彪,一边走一边说:“兄弟,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寇大彪却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快步下楼,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到了楼下,寇大彪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元子方的眼睛,眼里满是不解和愤怒,质问他:“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元子方却只是轻轻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神情,说道:“兄弟,男女之间的事,你是不会懂的,等你有女人你就知道了。”
寇大彪冷笑一声,嘴角带着一抹自嘲:“搞了半天,浪费了那么久时间,小丑就我一个咯。”
元子方摇头笑道,“不是让你留下吃饭嘛?你自己不要啊?”元子方此时已经红光满面,那是刚刚与阿珍和好后的兴奋还未褪去。
寇大彪这才明白,元子方在乎的根本不是阿珍有过多少男人,只是怕阿珍会离开他。只要阿珍稍微发个嗲,元子方的魂都不知被勾到哪去了。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兄弟,那随便你吧。”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打趣道:“兄弟,你今天真够意思,没想到你会主动帮我出头,这份情我不会忘记的。”
寇大彪看了元子方一眼,提醒道,“你先想想账户上欠的钱怎么还吧?”
元子方眼神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放心兄弟,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只要你陪我一起打球就行了。”
寇大彪眉头紧锁,苦笑着劝说道:“兄弟,女人的事无所谓,球真的别再赌了,别再执迷不悟了。”
二人正交谈间,元子方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眼睛在屏幕上一扫,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未等寇大彪反应过来,元子方就一边侧身向着楼道的方向快步移动,一边急促地说道:“兄弟,那我先上去,过几天电话联系。”他的语速极快,话语像连珠炮一般。
说罢,元子方拔腿就跑,脚步杂乱而匆忙。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楼道口,只留下寇大彪一个人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告别的话。
寇大彪慢慢转过身,缓缓朝着小区外走去。来到路边的公交车站后,他的内心开始翻涌起来。
他对自己之前出手打那个男人的行为有些后怕,不禁在心里自问:为什么自己当时会那么冲动?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特别讲义气吗?显然不是。他很清楚,自己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那看似打向那个男人的一拳,实际上是对自己现实状况的不满以及在家中积压的怨气的一种发泄。
理智不断提醒他,不能跟别人动手。然而在剑拔弩张的瞬间,又有谁能控制得住自己呢?但要是对方真是混社会的,他还敢出手吗?最让他担忧的还是元子方欠下的球债,要是到时候真还不上钱,来找元子方麻烦的那些人,恐怕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
别人正你侬我侬,自己却像个小丑在瞎操心。想到这儿,寇大彪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太善良了,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可又有谁真正关心过自己呢?也许,自己对别人而言,也就只有这点利用价值吧。
回到家后,寇大彪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午睡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他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还在想着元子方和阿珍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电话铃声将他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是陆齐打来的。
“大彪啊,我从香港回来了,给你带了点东西,晚上出来给你。”陆齐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寇大彪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说:“行啊,那谢谢你。”
晚上,微风轻轻拂过,小区门口的东方书报亭被路灯映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寇大彪早早地就到了,没过一会儿,陆齐也出现了。他的手里拎着一条烟,脚步略显沉重但又带着一丝兴奋。
“大彪,来,给你带的烟。”陆齐说着,把烟递向寇大彪。
“哟,这烟不错啊。”寇大彪接过烟,仔细看了看。
“那可不,这烟在香港的免税店可便宜了不少呢。我一看到就想着给你带一条。”陆齐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寇大彪笑了笑,“还是你小子够意思啊。”
陆齐这时突然变得有些腼腆,他从身后拿出一本书,递给寇大彪,“兄弟,你不是想当作家吗?我特意买来送你的。”
寇大彪有些惊讶地接过书,看着陆齐,眼睛里满是感动,“兄弟,我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记着。”
陆齐挠了挠头,“这本书可是国内可买不到,里面的很多东西我觉得你肯定会感兴趣。”
寇大彪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心中满是感激,“嗨,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陆齐笑了笑,“都是兄弟,客气什么。”
寇大彪用力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行,那我们现在去网吧打会魔兽吧?今天我们去抓迷失始祖幼龙。”
在前往网吧的路上,寇大彪不禁改变了对陆齐的看法。他心想,这几年过去,陆齐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铁公鸡了。现在的陆齐吃饭都会主动买单,这次去香港旅游还不忘给自己带东西,尤其记得自己曾说过想当作家,还特意买了本书送给他,这让寇大彪不由得心生感动。
二人在东方网店开卡上机后,迅速登录魔兽世界的游戏账号。团本cd还没刷新,于是他们骑着飞行坐骑前往游戏中的风暴峭壁地图。寇大彪在奥杜尔刷新点蹲守,陆齐则于冰湖刷新点挂机。每次打完刷完本,他俩都会用账号去碰碰运气。
就在寇大彪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陆齐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寇大彪微微歪了歪头,看向陆齐,只见陆齐正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陆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随后偷偷摘下眼镜,用手快速地抹了抹眼泪。
寇大彪赶忙把游戏角色停在原地,身体向陆齐这边倾斜,关切地问:“兄弟,你怎么了?”
陆齐一边用手捂住脸,委屈地哭着,一边呜咽着说:“我女朋友前面发消息来,和我分手了。”
寇大彪皱起眉头,眼睛瞪大,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们不刚从香港旅游回来了?”
陆齐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他咬着牙,低声骂道:“妈的,三天就花了我两万多块,现在跟我说她还是放不下前男友。”
寇大彪听到这话,气得握紧了拳头,皱起的眉头都在跳动,气愤地说:“这女的怎么能这样?我去帮你把钱要回来!”
陆齐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是我活该,心甘情愿给她花的。”
寇大彪轻轻拍了拍陆齐的肩膀,手臂上下晃动着,安慰道:“妈的,这钱还不如充游戏里。”
陆齐吸了吸鼻子,鼻子发出“哧溜”一声,点了点头说:“兄弟,我为什么就遇不到一个正常的女人呢?”
寇大彪叹了口气,肩膀随着叹气声下沉,无奈地说:“不是我说你,你真应该改一改你这个见了女人舔的臭毛病。你越是把她们当回事,她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陆齐缓缓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有些颤抖地扶着镜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悲伤,低声说:“哎,就是我自己贱。”
寇大彪眼睛重新看向屏幕,盯着屏幕上的游戏角色,眼神中带着迷茫,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心想,至少他周围认识的男人都甘愿当女人的提款机。这个社会的男人到底怎么了?
第291章 迷失自我
游戏插件尖锐的提示音划破“寂静”,“迷失始祖幼龙已刷新”几个大字瞬间映入寇大彪眼帘。他的心猛地一紧,全身的注意力都被这短短几个字给拽进了游戏世界。
“陆齐,刷了刷了!迷失始祖幼龙刷了!”寇大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大喊,手指如疾风般在键盘上跳动,视角在他急切的操作下疯狂切换。可偌大的游戏场景里,那迷失始祖幼龙就像故意捉迷藏似的,踪迹难寻。寇大彪额头上渐渐沁出细汗,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嘴里不停嘟囔着:“在哪呢,到底在哪……”
“你别急,慢慢找!”陆齐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给寇大彪回应。
好不容易将人物视角往上一转,终于,在不远处的山谷中,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芒的身影出现,正是那梦寐以求的迷失始祖幼龙!它身姿矫健,周身环绕着奇异的气流,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珍贵与稀有。
“找到了找到了!在那儿!”寇大彪兴奋地吼道。他起身时带翻椅背上的外套,金属椅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惊得隔壁座位的男生撞翻了桌上的冰红茶。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个游戏玩家如鬼魅般从侧面飞了过来。那速度快得如同闪电,寇大彪甚至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武器狠狠砸向了幼龙,攻击特效瞬间绽放。
“哎呀,有人抢!”寇大彪急得脸都红了,冲着陆齐喊道。 “完了!”紧接着,寇大彪心里一凉,满心的期待瞬间被失望填满,忍不住狠狠拍了下桌子,“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别急别急,看看情况!”陆齐连忙安慰。
可就在他满心丧气之时,画面中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原来攻击幼龙的只是个小号,装备和等级明显不足。尽管小号玩家拼尽全力,技能一个接一个地丢向幼龙,但造成的伤害却微乎其微。幼龙愤怒地咆哮着,巨大的翅膀一扇,反身就是一记强力攻击,小号玩家的角色瞬间血条见底,摇摇欲坠。
“哈哈,这小号不行!有机会!”寇大彪瞬间又燃起了希望,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准备行动,一边兴高采烈地跟陆齐分享。
寇大彪毫不犹豫地控制游戏中的德鲁伊,指尖轻点,一道璀璨的月火术如流星般飞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迷失始祖幼龙。在月火术强大的威力下,幼龙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缓缓倒下。他迫不及待地点开怪物尸体,当“迷失始祖幼龙坐骑”几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突然感到自己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的高兴过了。
“哇塞,真的拿到了!陆齐你看,我们做到了!”寇大彪兴奋地转头看向陆齐,想要和好友分享这份喜悦。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陆齐偷偷抹泪的场景。屏幕冷光在陆齐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蜷缩在电竞椅里的身形像被抽掉骨架的木偶,指尖还粘着半片纸巾残骸。
寇大彪从刚才的高兴劲里缓过来,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刚才自己只顾着沉浸在抢到坐骑的喜悦中,完全忽略了陆齐的感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陆齐叫他出来的时候,情绪就有些不对劲,只是当时自己没太在意。而且哪有这么巧,他们正打着游戏,陆齐就收到了分手短信。想到这儿,寇大彪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地问:“你和女朋友早就有问题了吧?不可能今天旅游回来就分手吧?”
陆齐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震,原本低垂的头更低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大彪,其实……其实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存在了,这次旅游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缓和关系,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说她需要考虑几天,在我和她前男友之间做出一个选择。”说着,陆齐的声音有些哽咽。
寇大彪他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兄弟,你糊涂啊?既然要分手了,怎么还让你花钱去旅游呢?这个钱你一定得要回来!”
陆齐急忙摆手,脸上满是纠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提高音量说道:“你一碗拉面和兄弟AA制倒好意思的?给女人白花了几万不去讨回来?大家既然分手了,为什么不把账算算清楚。”
陆齐尴尬地搓搓手,嗫嚅着:“她也不容易,还是算了吧?”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寇大彪气得站起身来,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一脸决然地看着陆齐,“你别怕,我帮你出头,我就不信她们还有理了。”
陆齐摘下了眼镜,用力狠狠砸了一下桌面,“兄弟,你说得对!是我太软弱了。”
寇大彪看了看网吧墙上的时钟,若有所思地说:“就明天,你下午开车来店里接我,我和阿姨说一声提前回去。”
陆齐一脸犹豫,担忧地问:“真的能要回来吗?这样做合适吗?”
寇大彪不耐烦地摆摆手,自信地说:“不管钱能不能要回来,这口气必须得争回来。你自己好好考虑吧,我是为你好才这么做的。”
陆齐皱着眉头,显然更害怕了:“可她毕竟是我爱过的人,这么做会不会太绝情了?”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齐:“既然都要分手了,怎么还花你的钱呢?你就被人家当备胎提款机。”
陆齐低下头,轻声说:“兄弟,那我听你的,不过到时候万一……”他犹豫了片刻始终没有说出下半句。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后背,笃定地说:“放心,有我在,今天先回去吧。明天我上班再短信联系。”
陆齐点下了下机键,依然一脸担忧,“那到时候看兄弟你的了。”
二人随后便各自返家。寇大彪到家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他缓缓闭上双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回味着今日的种种经历。原本在游戏中获得稀有坐骑时那种喜悦,此刻早已消失殆尽。
他的内心仍被一丝懊悔占据,脑海中不断浮现白天动手打人的画面,满心自责。紧接着,想到明天还得帮陆齐去要钱,他心里“突”地一下,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自己或许被陆齐利用了。
他渐渐意识到,陆齐这几年好像并未有什么改变。以往,陆齐也只是在百无聊赖、无事可做的时候,才会想起找自己一起打游戏。如今不过是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就想拉自己出面帮忙解决。
然而,当他的思绪转到陆齐给自己带烟的温馨场景时,心中又不禁泛起一丝暖意。他心想,陆齐应该还是把自己当作好兄弟的吧。毕竟,陆齐平日里也没什么其他特别亲近的朋友,在他难过无助的时候,不找自己又能去找谁呢?
第二天早晨,寇大彪像往常一样来到服装店上班。一进店,他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压抑氛围,这几年生意早就不好做了,今天店里也异常冷清,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大李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忧心忡忡地对小霞说:“小霞啊,你看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今天到现在都没几个顾客,照这样下去,咱们这个店会不会关门啊?”
小霞也是满脸愁容,无奈地回答:“我也担心呢,感觉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看隔壁几家店,不也都没什么生意吗?”
寇大彪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管他呢,咱们就是打工的,大不了换个地方干呗。”
小霞担忧地说:“哪有那么容易啊,现在到处都不景气。而且咱们在这干了这么久,对这里都有感情了,真不想换地方。”
大李接着说道:“是啊,现在那些网店把生意都抢走了。人家成本低,价格又便宜,顾客都愿意在网上买东西。”
寇大彪点点头,不屑地说:“时代变了啊,我有个朋友在人民广场开店,生意也不行了。现在人都越来越精了,网上便宜干嘛要买这里贵的呢?”
小霞叹了口气,疑惑地问向寇大彪:“那小毛,我们这个店到底怎么办?你阿姨和你说过吗?”
大李听了连忙摇头插话:“这些年女王早就赚够了,服装店关门,人家也有其他赚钱的途径,只是我们要重新去找工作罢了。”
寇大彪靠在收银台边,淡定地说:“你们都是老营业员了,随便找份工作不简单啊?对面那个卖鞋的壹号仓不是招人吗?等这里关门了,你们直接去,人家当天就录用了。”
大李轻轻拍了下寇大彪胳膊,笑着调侃道:“你还真希望我们店倒闭啊?哪有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外甥。”
寇大彪双手一摊,撇着嘴坏笑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打工的,你还真当我有股份啊?”
时间在他们的闲聊中慢慢流逝,店里的生意依旧冷冷清清。寇大彪虽然嘴上安慰着大家,可心里也忍不住担忧起来。他看着店里陈旧的货架和堆积如山的库存,心想如果服装店干不下去了,自己能去哪里呢?再去投简历的话,哪个单位会录用自己呢?自己没手艺,也没学历。一旦失业,就只能自己做生意了。那到时候又能去依仗谁呢?
寇大彪一想到未来的路,心里就万分恐慌。他知道,这几年自己已经习惯了上班摸鱼、下班打游戏的生活。服装店的工作虽然没什么前途,但胜在轻松安逸。真要出去扛水泥、搬砖头,他能吃得消吗?
身边的人都有好几段感情纠葛了,他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个人问题。因为他清楚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这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事。现在的他,只能在游戏的虚拟世界里,骑着迷失始祖幼龙,迷失在这个不知是否真实的世界里。
很快来到下午五点钟,寇大彪趴在收银台内休息,大李把他叫醒,指了指门口。那辆银灰色的朗逸停在了店门口,陆齐到了。
寇大彪把店内钥匙交给了大李,叮嘱道:“后天辛苦一下大李姐帮我开个门,我今天提前走,我自己会和阿姨说的。”接着,他便快步走出店门,拉开车门坐进了陆齐车里。
车在夜色里穿梭,窗外街景如幻灯片般向后掠去。陆齐握着方向盘,时不时轻舔嘴唇,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大彪啊,我这心里还是有点慌啊。” 陆齐目视前方,声音里满是不安。
寇大彪歪靠在座椅上,脚随意地搭在中控台下方,伸手拍了下陆齐的胳膊 ,“怕什么?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一会儿我万一说不出话,你帮我说几句。”陆齐眉头紧蹙,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渗出。
寇大彪坐直身子,皱着眉,提高音量,“兄弟,你就该改改这个怕女人的臭毛病。”
“我要是能像你这样,还会给那么多女的当提款机吗?”陆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满是无奈。
“我早就帮你算过命,你早晚死在女人手里。”寇大彪撇撇嘴,边说边摇头。
陆齐咬着下唇,沉默片刻,“兄弟,万一人家不肯还钱,我们也不能把别人怎么样啊?”
寇大彪猛地坐直,瞪大了眼睛,提高音量,一脸不屑,“兄弟,这不是钱的问题。就算要不到,也要给她们点颜色看看,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陆齐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兄弟,那你千万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
寇大彪拍着胸脯,自信满满,“有我在呢,你就放一百个心。要是她讲道理,咱们就好好说;要是她耍赖,我也有办法对付她。”
陆齐微微转头,感激地看了寇大彪一眼,“兄弟,那谢谢你了,如果能要回点钱,我肯定请你吃饭。”
寇大彪咧嘴一笑,“咱们兄弟,说什么谢啊。”
陆齐深吸一口气,“嗯,那我们直接去她家了,晚上她家里肯定有人在的。”
寇大彪重新放松地靠回座椅,眼睛微眯,“走吧,到时候看情况再随机应变。”
陆齐应了一声,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朝目标驶去 。
第292章 讨回情债
陆齐开着他那辆略显陈旧的朗逸,不紧不慢地晃到了黄浦区一个消防队附近。消防队那火红色的墙面,在一排灰头土脸的建筑里,就像个暴发户穿了件过于鲜艳的衣裳,格外扎眼。天边的晚霞好似一片烧得正旺的大火堆,毫不客气地把天空染得红透了,给这个满是岁月痕迹、透着衰败气息的街区,添上了一抹不伦不类的“韵味”。
陆齐的手指神经质般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扭头对身旁的寇大彪说道:“大彪,我平常来接她的时候,车都停在消防队旁边那个破停车场里。”
寇大彪轻轻应了声“嗯”,目光缓缓透过车窗,像审视猎物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些老旧的建筑,墙面斑驳得不成样子,一块一块脱落的墙皮,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风光不再;街边的小店,招牌早已没了往日的鲜亮,透着一股廉价的生活烟火气,每一处角落都深深地刻着贫穷与无奈的印记。
紧接着,两人轻轻推开了车门,磨磨蹭蹭地走下车。陆齐站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来,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然后犹犹豫豫地迈出脚步,神色凝重地在前面带路,朝着前女友的家走去。这地方虽说处于繁华地段,可到底是充满年代感的石库门区域,狭窄的弄堂纵横交错,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又似一座让人迷失的破迷宫。
陆齐走在前面,脚步沉重得仿佛脚上绑了铅块,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紧张和犹豫,还时不时回头,用求助的眼神往后看。寇大彪紧紧跟在后面,伸手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别怕,有什么事我顶着。”
他们进入一处民房内,沿着弯弯曲曲的楼道往上走,终于来到了前女友家。陆齐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好长时间,迟迟没有落下去敲门。寇大彪见此情形,皱了皱眉,伸手用力在门上敲了几下。
没过一会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看似素雅实则普通的连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浑身散发着一股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气质。
陆齐礼貌却又忐忑地开口问道:“王佳佳在吗?”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清了陆齐,脸上浮现出一抹虚伪的温和笑容:“这不是小陆吗?今天怎么想起来来家里做客啦?”
陆齐一脸尴尬,结结巴巴地说:“我……路过,顺便来看看阿姨。”女人热情地说道:“那快进来坐呀。”
寇大彪看出了陆齐的犹豫,向前跨了一步,眼神凶狠地盯着女人,嚣张地说:“你们家女儿把我兄弟当成提款机了,我们今天就是来要钱的。”
女人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眼睛瞪得老大:“什么?这我完全不知道啊。”
寇大彪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说道:“别他妈的给我装糊涂,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陆齐赶忙拉住寇大彪的衣角,着急地说道:“兄弟,你别乱说话,我们还是先走吧,跟她妈妈没关系。”
女人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几分镇定,有些不悦地看着寇大彪说道:“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一下言辞。我真的不清楚你们说的事情,佳佳平时不是这样的孩子。”
寇大彪刚要反驳,陆齐抢先说道:“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我和佳佳最近分手了,旅游的时候我花了不少钱,现在就想把这笔钱要回来。”
女人微微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小陆啊,谈恋爱期间互相花钱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你们旅游到底谁花的钱,我肯定要向佳佳问问清楚吧?”
寇大彪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阿姨,这不是一清二楚的事?难道你女儿还会给我兄弟花钱不成?”
女人叹了口气,警惕地望向周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这样吧,我给佳佳打个电话,让她回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陆齐点了点头,面露惭愧的神色:“那就麻烦阿姨了。”
女人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没过多久,女人回到门口说道:“佳佳说她正忙着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陆,有什么事要不明天再说?”
寇大彪用手抵在门框上,哼了一声:“不行,我们今天必须见到她,把事情解决掉。”
女人露出了无奈的神情,生气地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齐拉了拉寇大彪的衣角,小声说道:“阿姨,我只是想把话讲清楚而已。”
寇大彪看了陆齐一眼,冷哼一声:“行吧,反正我们等不到人是不会走的。”
女人半掩着门,探出头看了看,“行了,小陆,你们先进屋坐吧,被别人看见不太好。”
三人就在屋内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王佳佳竟挽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穿着一身所谓时尚潮流的名牌服饰,戴着一副墨镜,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微笑。
王佳佳一进门看到陆齐和寇大彪,脸色瞬间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情。
寇大彪正欲站起身,却发现边上的陆齐脸都气绿了,此刻他明白陆齐的心情,这才刚分手,这女人马上就无缝链接投入到了别人的怀抱里,要说之前没猫腻,鬼才信。
王佳佳身后的那个男人一进门看到这场景,立刻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叫嚷着:“你们在干什么?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说着就伸手去掏手机。
寇大彪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对面的男人,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时间都为之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寇大彪像是拥有透视眼一般,彻底看穿了对方。
男人原本高昂着头,试图用一脸的凶相来威慑寇大彪,可他那微微颤抖的鼻息却成了出卖他内心的破绽。那鼻息声虽轻,却逃不过寇大彪敏锐的耳朵,每一次呼气吸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似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男人的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小鸟在徒劳地挣扎。眼皮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向寇大彪发送着求救信号,将他内心的恐惧和不安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寇大彪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怯懦。这怯懦如同潮水一般,正慢慢吞噬着男人故作坚强的伪装。仅仅是这短暂的对视,他便笃定眼前这个男人,别看外表人高马大,实际上就是一个十足的软脚虾。
想到这儿,寇大彪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轻蔑。他毫不客气地扯着嗓子大声叫嚷起来,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报!快点报警!让警察过来好好评评这个理!你女朋友既然跟你在一起了,前几天凭什么花我兄弟的钱去旅游?啊?大家都来听听,看看这是什么事儿!这女的前脚刚甩了我兄弟,后脚就挽着新男人逍遥快活。”他一边喊,一边用手指着王佳佳和那个男人,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屑。
那个男人的手停在手机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看向王佳佳,质问道:“佳佳,他说的是真的吗?”王佳佳眼神闪躲,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强子,别听他乱说,他就是想污蔑我。”
这吵闹声果然引起了街坊邻居的注意,屋外楼下渐渐传来了议论声。王佳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羞又恼地尖叫道:“你是谁?我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香港你到底去没去?签证一查那可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酒店的消费记录,要不要把发票拉出来,找你现在这个冤大头男朋友报销啊?”寇大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谈恋爱的时候花我兄弟的钱心安理得,分了手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佳佳母亲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她冲着寇大彪喊道:“你个流氓,声音那么大干嘛?”
寇大彪根本没有在意,继续大声嚷嚷:“我讲道理不能讲?现在怕被邻居听到了?”
“大家评评理,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谈恋爱花别人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想不认账,门儿都没有!”寇大彪故意大声对着窗外喊道。
王佳佳母亲在一旁听着,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而那个强子则气得握紧了拳头,可他又被寇大彪强大的气势震慑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寇大彪往前一站,直接怼向强子:“这里没你的事,排队你也得排在后面,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强子被寇大彪这一连串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握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陆齐原本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神经,看到寇大彪如此强硬的态度,也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佳佳,我一直觉得咱们好聚好散,之前的钱就算了。但是香港旅游的钱你应该还给我,毕竟你都决定甩了我,怎么还让我花钱呢?”
王佳佳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愤怒又无奈地看着陆齐和寇大彪,委屈地说:“我现在没钱,你别逼我了。”
寇大彪不屑地啐了一口:“没钱?没钱你怎么好意思去旅游的?三万旅游费,你给一万五,这事就算过去了。要是敢少一分,我保证让你这破事在这里传得人尽皆知!”
强子皱着眉头,一脸苦涩,明显被寇大彪的气势给镇住了,他拉了拉王佳佳,低声说道:“佳佳,你自己看着办吧,别把事情搞砸了。”
王佳佳犹豫了好半天,她咬了咬牙,对母亲说道:“妈,你先借我一万五。”王佳佳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沓现金出来,递给了她。
王佳佳极不情愿地把钱扔给陆齐,嘴里还不甘心地碎碎念道:“算我倒霉,碰到你这样的渣男。”
陆齐接过钱,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对寇大彪点了点头:“兄弟,钱收到了,我们走吧。”
寇大彪看了王佳佳和强子一眼,得意地说:“一对狗男女,不要脸的东西!”说完,便和陆齐一起离开了这栋房子。
走出弄堂,夜晚的凉风轻轻吹在身上,陆齐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了微笑。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笑着说:“走吧,搞了半天肚子也饿了。”
陆齐连忙应道:“我们现在开车回去,到阿狼烧烤吃一点。”
一路上,车内气氛轻松愉悦。陆齐握着方向盘,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寇大彪则惬意地靠在座椅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在南北高架口的一个红绿灯口,陆齐拉下手刹,率先打破沉默:“兄弟,那个男人看起来还挺壮的,没想到被你吓住了。”
寇大彪比划了一下手势,自信地说:“这种男人一看就是外面没混过,稍微吓吓他,他就蔫掉了。”
陆齐微微叹了口气:“那万一真的动起手来了呢?兄弟你不怕吗?”
寇大彪摆了摆手,谦虚地说:“在外面混,就是胆大吓胆小,他们看起来长得块头大,其实胆子只有一点点小。”
陆齐崇拜地看着寇大彪:“兄弟,没想到你这么豁的出去,真在别人家里赖着不走了。”
寇大彪哈哈一笑,淡定地说:“对付这种无赖,就是要比他们更加不要脸。再说真的警察来了,她们有脸说自己干的事吗?”
陆齐转头竖起来大拇指,称赞道:“兄弟,你真的厉害,就知道有事找你准没错。”
寇大彪伸手挠了挠头,不以为然地说:“谁叫我们是兄弟呢?”
第293章 表里不一
寇大彪望着前方拥堵的车辆,烦躁地用手敲打着车窗,不经意间转头看向陆齐。他总觉得陆齐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股邪劲,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一种直觉。
此时,车外嘈杂的喇叭声和闷热的空气仿佛都与他无关,他满脑子都是陆齐拿回钱时那隐蔽的笑容,陆齐应该难过还是高兴?而那一刻,寇大彪感到的却是一种刻意隐藏的得意。
寇大彪皱着眉头不禁怀疑,陆齐之前在网吧表现出的难过也许只是为了博取自己的同情,他深知陆齐不是什么老实人,当初许西嘉混得差,陆齐就各种看不起,狠心抛弃了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严长军家里有钱,陆齐便与这个胖子亲近起来。
人与人之间或许就是如此现实,寇大彪不禁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念及旧情,成为了别人利用的工具。但他也隐隐感觉到,这样的帮助并不会换来陆齐的感激,一个人如果本质就是自私的,你再去对他好也没用。他清楚,自己的多管闲事,最多也就换来一顿饭罢了。
过了许久,路口信号灯这才转绿。陆齐轻轻吹着口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熟练地操控着车子缓缓驶向高架。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阿狼烧烤店门口。陆齐稳稳地将车停在了旁边公园门口,车灯熄灭,周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阿狼烧烤店热闹依旧,店门口摆放着几张露天的桌椅,坐满了食客。店内灯火通明,烤肉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烧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火星子不时溅起,店内的伙计熟练地翻转着肉串,刷上各种调料,那诱人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二人走进烧烤店,找了个空位坐下。店内弥漫着浓郁的孜然香气,热闹非凡,人们的谈笑声、烤串在火上的滋滋声此起彼伏。
陆齐伸手拿过桌上的菜单,一边翻看着,一边对寇大彪说:“来二十串羊肉串,十串鸡翅,再要份烤韭菜……”寇大彪一边搓着手,满脸期待,一边报着菜名,心想今天自己这点功劳肯定不至于就吃个两串羊肉吧?
这时,陆齐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新短信。他顺手拿起手机查看,看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寇大彪正用牙签剔着牙,见状好奇地问:“怎么了,有谁要来吗?”
陆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大方地回答说:“是胖子发来的短信,他听说咱俩在这儿吃烧烤,想来一起凑凑热闹。”
寇大彪一听严长军也要来,顿时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他又没出力,他来干嘛?”
陆齐赶忙摆摆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说道:“都是兄弟,我都已经答应他了。大家都是老同学嘛,又不是陌生人。”
寇大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行吧,那就一起呗。”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一点点不爽的情绪。
没过一会儿,严长军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阿狼烧烤店。只见他身着一身名牌,笔挺的阿玛尼西装将他略微发福的身材修饰得还算得体,脚蹬一双锃亮的古驰皮鞋,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腕间那块金表更是格外显眼,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奢华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反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
他一进门就快速用目光搜寻,很快便瞧见了坐在角落的陆齐和寇大彪。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像一阵风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大大咧咧地坐在空位上,扯着嗓子说道:“嘿,兄弟,我来了。”
还没等陆齐和寇大彪搭话,严长军就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陆齐,身体前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神情:“陆齐,我听说你最近和女朋友出去玩啦?怎么样,玩得爽不爽啊?给我讲讲呗。”
陆齐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轻声说道:“胖……胖子,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啊?分手了?怎么回事啊?”严长军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讶,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此刻睁得如同铜铃一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前几天不听你说去了香港吗?怎么突然就分了?”
寇大彪在一旁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串羊肉串啃了起来,心中暗自想着:“这死胖子,搞得跟真的一样,真要他去,估计早就找好八百个借口推脱了。”
陆齐无奈地摆摆手,叹了口气说:“那个女人又找她前男友去了。”
严长军一听分手了,顿时义愤填膺地用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餐具都跟着震了震,他从座位上半站起来,大声说道:“妈的,到底哪个男的!要不要我找点人去修理一下他?”
寇大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暗吐槽:“就你这货色,说什么大话呢?”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淡淡地看了严长军一眼,继续吃着手里的串。
陆齐赶忙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都已经过去了,钱也都要回来了,没必要再闹下去。”
“钱要回来了?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严长军好奇心大增,重新坐回座位,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陆齐,眼神里满是探究的渴望。
陆齐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详细地说了一遍。严长军听完后,不停地摇头,一边拿起一串烤鸡翅啃着一边说:“哎呀,没想到她是这种人,真是太过分了!还好钱要回来了,不然你可亏大了。”
几人一边吃着烧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时,严长军突然话题一转,看向陆齐,同时用手抹了抹嘴上的油问道:“陆齐,你哥中山公园那个店生意怎么样?我前几天路过,看着人还挺多的。”
寇大彪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感到有些疑惑,因为这件事他从来没听陆齐提过。他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串,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陆齐和严长军。
陆齐喝了一口扎啤,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别提了,他每次进货就问我借钱,烦都烦死了。”
寇大彪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试探地问:“你哥现在也和你一起做生意了?”
陆齐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还未等他回答,严长军就大大咧咧地插话道:“现在他两个表哥都跟着陆齐做服装生意,怎么?大彪你不知道?”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这我也是刚刚听说。”
陆齐像是突然有心事般,连忙扯开话题,拿起一串烤土豆片咬了一口,“今天这个牛肉味道还不错啊?要不再多点几串?”
严长军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即又挺直胸膛,略带炫耀地说:“上个礼拜英超你们看了没?曼联又是大胜。”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满是得意,似乎在等待着两人的回应,同时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寇大彪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丝反感,知道严长军又要开始吹嘘了。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齐倒了一杯可乐,猛地灌了一口,打了个嗝说道:“怎么?胖子你又赢钱了?”
严长军果然恬不知耻地开始了一顿炫耀:“我大球加盘口全出来了,又赢了小几千。”说着,还兴奋地比划着,那大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同时用手拍着桌子。
陆齐不以为然地调侃道:“胖子,那今天这顿你请咯?”
严长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拍了拍自己的钱包,“哎呀,一顿烧烤算什么?晚上我请你们去海纳百川放松一下。”说完,他朝服务员招招手,“要不要叫老板娘再多点几个生蚝过来?你们只要吃得下,我来买!”
寇大彪在心里暗自摇头,在他看来,严长军会赌个鸡儿博?完全是个没有心机又自大的废物,这种人最后肯定是倾家荡产。他又拿起一根烟点上。
严长军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对了,劳动节快到了,我朋友准备带我去澳门玩几天,你们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陆齐连忙摇头,神色认真,用手摆了摆:“我就算了,我还要做生意的。”
寇大彪也跟着附和,拿起一串烤玉米啃着说:“我们上海潇洒潇洒就够了,澳门还是算了。”
严长军有些扫兴,皱着眉头,用手指敲着桌子说:“你们就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
陆奇推了推自己的镜框,敷衍地回答道:“你见世面就行了,我们都是老实人。”
没过多久,桌上的烧烤就他们吃的差不多了,此时严长军接到了一个电话,那铃声突兀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氛围。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电话那头娇声说道:“宝贝,我马上就到,你可别急。”挂了电话后,他站起身来,豪爽地朝着老板喊道:“老板,买单!”
老板娘拿着账单走过来,严长军看都没看一眼金额,直接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还挥挥手示意不用找了。然后他看向陆齐和寇大彪,脸上带着一丝得意:“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烧烤店。
严长军离去后,寇大彪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方向,目光中透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一串烤豆干轻轻咬上一口,随后微微偏头,看向陆齐,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问道:“胖子最近貌似混得挺不错呀?他那个修理厂,估计没少赚钱吧?”
陆齐顺手拿起一串烤串,放在嘴边用力唆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撇撇嘴说道:“他好个屁,那个修理厂早就倒闭了,光他自己就亏了几十万呢!当初我就觉得悬,那个小月月还有女会计,也不知道从胖子那儿坑走了多少钱。”
寇大彪微微皱眉,一脸疑惑地问道:“那你当时怎么没去劝劝胖子呢?”
陆齐随意地摆了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接着拿起一旁的饮料喝了一口,语气酸酸地说:“人家可是海归大学生,哪里会听得进我这种三校生说的话哟?”
寇大彪心里暗自思忖,怪不得陆齐最近老是拉着自己去网吧打游戏,原来是严长军落魄了。
陆齐又拿起一串烤豆干,轻轻咬了一小口,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似不经意地向寇大彪问道:“你们店里最近生意咋样啊?”
寇大彪满脸都是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回应道:“现在这生意啊,都不怎么景气。”说着,他有气无力地拿起烤串,没精打采地唆了一口。
陆齐微微低下头,眼睛垂视下方,嘴角轻轻抿起,似笑非笑地说道:“你阿姨开的那家服装店,卖的都是些只有老太婆才会穿的款式,早就跟不上现在的潮流了。”
寇大彪只是淡淡地颔首示意,算是敷衍地回应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嗨,我不过就是个打工的,这跟我关系不大。”
陆齐伸手推了推眼镜框,脸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兄弟啊,到今年年底我也打算转行了。你阿姨那家店,依我看呐,迟早得关门歇业。你自己可得早点做打算呀,现在这外面找工作很难的。”当陆齐说出这番话时,寇大彪又一次捕捉到了陆齐那笑容里隐藏着的别样意味,他心里明白,这绝非是真正的关心,分明就是一种看别人笑话的得意。
寇大彪强忍着内心泛起的波澜,也用一种试探的语气反问道:“兄弟,那你说说,要是我不在阿姨店里干了,还能干点什么工作呢?”
陆齐再次推了推自己的镜框,那镜片在烧烤店暖黄灯光的反射下,恰好遮住了他本就不大的三角眼,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呃哼……兄弟,其实我老早就想着拉你一起做生意了,只是你一直非要在你阿姨那儿待着,我也就不太方便开口。可现在这生意突然变得这么不景气,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寇大彪呵呵一笑,赶忙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我没别的意思。”
陆齐低下头,不敢与寇大彪对视,嘴里嘟囔着:“那兄弟你还是得早点做打算啊,可别到时候连份工作都找不着。”
第294章 扫地出门
回家的路上,陆齐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在寇大彪的心头。他满脸愤懑,每走一步都重重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被踢得四处飞溅。现在的陆齐明明有能力拉自己一把,可不但不帮忙,还假惺惺地说着风凉话,这怎能不让他窝火。
他不由得想起服装店的生意,在那里好歹混了几年,虽说只是个打工的,可每天忙忙碌碌,也投入了不少心血,多少还是有感情的。但如今这生意越来越惨淡,眼见着就要支撑不下去。要是服装店真倒闭了,自己该怎么办?没文凭,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以后该如何在这残酷的社会上立足?想到这些,他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寇大彪晃晃悠悠地来到家门口。刚打开门,他家的小狗菲菲就兴奋地冲了过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他的腿直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蹲下身摸摸菲菲,母亲严厉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过来:“你小阿姨打电话来过了,问你怎么提前回去也不说一声。”
寇大彪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翻开口袋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他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大声说:“反正这个店也要倒闭了,又不差我这一个人。”说话间,他把手机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桌子上。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耐心地劝说:“你将来做生意还要靠你小阿姨的。”
寇大彪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眼睛瞪得老大,提高音量不耐烦地说:“要帮早帮我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我早就不想做了。”他一边说,一边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时,在一旁洗脚的父亲冷笑着嘲讽道:“我如果是老板,也不会帮你这种吊儿郎当的员工。”父亲放下报纸,眼神中透着不满,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寇大彪气得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头,不服气地大声吼道:“你是给她好好干活,最后结果呢?她这几年来看过你吗?”
母亲赶紧走上前,试图缓和气氛,皱着眉头打断道:“你阿姨每年过年都给你爸红包的,人家还是不错的。”母亲说着,伸手想拉寇大彪的胳膊。
寇大彪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东西都跟着震了震,他怒目圆睁,大声咆哮:“就这点屌钱换下半生的瘫痪,你们好像还觉得赚了一样。”
父亲听后,气得脸色铁青,用他那一边能动的右手重重地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怒视着寇大彪,咬着牙,轻蔑地说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自己不肯好好工作,就只会找别人的借口。”父亲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前倾。
寇大彪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他觉得家人根本不理解自己的感受。他对着父亲涨红着脸吼道:“人家他妈的家里都有房子,就我没,你叫我能怎么办?”
母亲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轻声说道:“都是普通老百姓家庭,谁家里有多的房子?”
寇大彪冷笑一声,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只能怪你们当初不给我买,现在房子涨到天价了,难道让我靠上班的那点工资去买吗?”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赌气的样子。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寇大彪,嘴唇哆嗦着:“人家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的,谁像你这么大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寇大彪气得脸都绿了,他愤愤不平地大声说:“是我没本事行了吧?”说完,他猛地转身,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震得整个屋子都似乎颤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菲菲在门外挠着门,呜呜地叫着,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紧张的气氛。
寇大彪双手抱头,身体蜷缩着。他知道自己刚才对父母的态度不好,可是他实在是太委屈了。都说家和万事兴,可他们这个家似乎总是争吵不断,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算了,可只要一提到自己的将来,他总是忍不住要去和父母抱怨。
如今这般糟糕的处境,到底是谁的错?是自己不上进吗?确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没用心努力工作过。可就算努力了,吃再多的苦,就凭这点微薄的工资,能买得上房吗?能改变家里的命运吗?他越想越乱,内心被痛苦和迷茫填满。
在寇大彪的身上,仿佛被下了一种奇怪的魔咒,他越是担心什么,就偏偏会发生什么。几天后一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寇大彪如往常一样在店里上班,正弯腰认真整理货架底层的货物时,小阿姨冷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冲他招了招手,语气生硬地说:“大彪,别弄了,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一紧,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忐忑不安地跟着小阿姨走进了收银台里面。狭小的收银台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小阿姨猛地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神情。
“大彪,今年这生意是越来越差了,你觉得你在店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小阿姨小声叹息道,那声音里满满都是嫌弃, “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明说,不过现在我自己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寇大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小阿姨无情地打断了。
“不过算了,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你要是真能明白事理,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小阿姨摇着头,眼神中满是轻蔑。
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虽然他之前也有所准备,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他低声回答道:“小阿姨,算了吧,还是要谢谢你这几年的收留。”
“实话说,你这个人根本就不行,真不知道你到外面该怎么生存?”小阿姨冷笑一声,“反正我又不是你妈,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得太直白。”
寇大彪心中一阵刺痛,像被狠狠抽了一鞭,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小阿姨那充满厌恶的眼神,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小阿姨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冰冷:“我这又不是慈善机构,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无所谓,现在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个店还有三个月房租就到期了,我可能也要另找地方了。” 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用力甩给寇大彪,“拿着,这是你后面几个月的工资,回家以后到街道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寇大彪默默地接过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被扫地出门了,还要被小阿姨说得一文不值。可再去辩解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小阿姨说的确实没错,自己从来都没有为这个店全心全意地付出过,这点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自己至少一直都安分守己,把每天的账目都算得清清楚楚,也从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就给这点工资,难道还指望自己拼死拼活吗?
寇大彪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中五味杂陈。小阿姨坐在收银台内,最后冷冰冰地说,“没事的话,要么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和大李她们一个个谈话。”
寇大彪内心沉重得如同背负了千斤重担,他从口袋里掏出店里的钥匙,轻轻丢在收银台的桌上,那钥匙碰撞桌面发出的清脆声响,在他耳中却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坎上。他假装镇定地往店外走去,脚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疼得厉害。他回头看了看正在专心理货的大李和小霞,她们专注的身影让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想回头说句告别的话,嘴唇微微颤动,那些话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始终无法说出口。他知道自己一旦踏出这个门以后,将来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那光线太过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喧嚣嘈杂,行人们都匆匆而过,而他却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孤舟,在茫茫人海中随波逐流,不知该驶向何方。
没走几步,寇大彪在手机qq上收到了陆齐的消息,约他下班后一起去吃饭。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今天有事,不去了”。他并不想把自己失业的这件事告诉陆齐,因为他清楚,这只会给别人看笑话。此刻的他只想找个真正能够倾诉内心痛苦的对象。
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电话嘟嘟地响着,他的心跳也随着这等待的节奏而加速。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娇柔却又带着一丝陌生警惕的声音:“喂,谁啊?”
寇大彪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阿珍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几秒后,他听到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在问“谁打的电话”,寇大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一种深深的失望和孤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寇大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朝着地铁站走去。他的脚步拖沓缓慢,每一步都好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进入地铁站,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站在地铁车厢里,周围的人有的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有的闭目养神,而他只是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一想到要找工作,就感到万分的恐惧。他害怕回家面对父母,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父亲那冷嘲热讽的话语和母亲那充满担忧又夹杂着失望的眼神。
“我该怎么办?”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随便找个工作?继续混混日子?还是靠自己的能力去赌一把,去做生意?可连小阿姨都做不下去了,自己能行吗?地铁的晃动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靠在车厢壁上,感觉自己的内心乱作一团。
这次的寇大彪比往常更早地回到家,菲菲依然像从前一样,一开门就飞奔向他,可闻了寇大彪身上的气味后,却害怕地躲回了笼子里。
寇大彪长舒一口气坐在了客厅里,一脸忧愁地对父母说:“小阿姨让我不用去上班了。”
正在厨房烧菜的母亲一脸错愕,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不是犯什么错了?那我打电话再帮你求求情。”
寇大彪连连摆手,声音低沉地说:“不用了,她自己店里都要倒闭了,所以让我提前回来。”
父亲果不其然,在这时候又冷嘲热讽地说:“我要是老板,早把你开除了,让你这种懒鬼做到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寇大彪不想争辩,只是默默地忍受着。父亲却越说越激动,开始骂骂咧咧起来:“看你这副熊样,一点用都没,你不是老吹自己有本事吗?我看你去给别人当保安,人家都不要你。”
母亲皱着眉头,不满地对父亲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孩子现在心里本来就不好受。”父亲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寇大彪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躯壳,脚步沉重而又无声地走进房间,随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他缓缓地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仿佛想要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然而,往日家中那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的争吵声,就像一群驱不散的幽灵,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着。他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疲惫,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如同大山一般横亘在眼前,他根本无力去改变。
第295章 失业困境
转眼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不上班的日子,寇大彪一下子闲了下来,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就打游戏,妄图逃避在虚拟的世界里。但只要一关掉电脑,那种深深的无助感就会再次将他淹没。
在家里,父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满,时不时地催促他尽快出去找工作,可寇大彪每次都只是应付着说自己在网上投了简历,正在等消息。
可他心里清楚,他能投个鸡儿的简历?光文凭那一栏就已经牢牢地将他卡死。面对父母时不时的唠叨,他每天只能假装去出门找工作,实则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街上乱晃,实在没地方可去,突然产生了一股想回服装店看看的想法,于是他又乘坐地铁,来到了小阿姨的服装店,毕竟他也想知道那个店离开了他,现在会变得如何。
从地铁口出来,寇大彪并没有直接走向服装店,而是远远地躲在街道边的一棵大树后,偷偷地观察着。
此时阳光洒在街道上,服装店的玻璃橱窗反射出明亮的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努力透过那层反光去看清店内的景象。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衣架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衣服,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熟悉,又好像有些陌生。想到这儿,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靠近服装店,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来到店外,他侧身站在玻璃橱窗的一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玻璃向店内窥视。
他看到店里好像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在忙碌着,他知道那是小阿姨新招来的营业员。“看来小阿姨并没有想把店关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发他走人的借口。”寇大彪陷入了思索,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他正准备偷偷溜走,突然背后被人一拍,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小霞。
“小毛,你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干嘛?”小霞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寇大彪吓得一激灵,咳嗽了一下,强行镇定下来,“我这不是不做了吗?今天路过来看看你们。”
小霞微微皱了皱眉,“那你辞职,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
就在这时,大李也走了过来,看到寇大彪后也是一脸惊讶,随即热情地招手邀请道:“小毛,站这儿干啥,快到店里坐坐!”
寇大彪不好拒绝,硬着头皮跟着走进店里。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无比沉重,仿佛踏入的不是熟悉的服装店,而是一个让他倍感尴尬的刑场。
小霞转身走向角落的咖啡机,不一会儿,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了寇大彪面前。
大李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小毛啊,现在混得怎么样呢?”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我准备自己在网上开个淘宝店。”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己临时吹的牛。
大李和小霞听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小霞率先开口夸赞道:“哇,小毛,这个想法不错啊!”
大李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很多人都是在网上买东西的。”
寇大彪坐在沙发上,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谦虚几句,新招来的营业员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急促地提醒他们:“女王回来了!”
寇大彪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他匆忙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可店内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
小阿姨踩着高跟鞋“笃笃”作响,迈着优雅却又带着威严的步伐走进店里。她表情冷冰冰的,眼神犀利,一进店就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寇大彪,微微一愣,随即语气不善地问道:“今天怎么想得起来回来呢?”
寇大彪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回来看看大李和小霞。”
小阿姨冷哼一声,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没事,你再多坐一会儿,多和她们吹吹牛。”
寇大彪听出小阿姨话里的嘲讽意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乱地搓着双手,嗫嚅着说:“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那我先走了。”说完,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店门口走去,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走出店门,寇大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胸口依然憋闷得难受。自己就算不做了,也好歹是她的外甥吧?在外人面前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今天这笔账他告诉自己要永远记在心中。这狗屁的服装店以后自己再也不会来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准备回家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寇大彪看到来电显示是元子方,心中一暖,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接起电话。
“兄弟,下班过来一起吃饭吗?”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轻松的声音。
寇大彪鼻子一酸,声音带着哭腔,迫不及待地回答道:“兄弟啊,我被辞退了,现在整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每天在家被我爸妈唠叨,真的烦死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哽咽。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元子方“呵呵”的笑声。这笑声让寇大彪一愣,正满心疑惑时,元子方不紧不慢地说道:“行了,别在那唉声叹气的了。多大点事儿,晚上我让我妈烧了好菜等你呢。就控江路那个地方,你之前去过的。”
“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寇大彪还想再说些什么。
“别怎么办了?晚上吃饭再聊。”元子方不容置疑地打断他。
“好吧,我这就过去。”寇大彪无奈又带着一丝期待地应道。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已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寇大彪在公交车的颠簸中,心情如这变幻的天色般复杂难明。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他的思绪仍停留在刚刚服装店那耻辱的一幕中,久久不能释怀。
终于,公交车缓缓停下,报站声响起:“控江路到了,开门请当心……”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下了车。
他努力回想曾经跟着元子方去过的那个小区,印象中只模糊记得小区对面有个农工商超市。顺着对超市的记忆,寇大彪一路找寻,终于摸索到了那个小区。
进入小区后,寇大彪沿着道路缓缓前行,眼睛不断搜寻着元子方的家所在的那栋楼。不多时,他来到那栋有些熟悉的楼前,却怎么也想不起门牌号了,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
电话接通,寇大彪有气无力地问道:“兄弟啊,我到你家楼下了,你是几号?”元子方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好的,你就在门口等着吧,我马上来给你开门。”
很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元子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快进来,兄弟。”
一进门,寇大彪就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让人看了食欲大增。元子方母亲简莉莉和蔼的面容映入眼帘。简莉莉一看到寇大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热情的笑容,大声招呼着寇大彪进门:“哎呀,阿彪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好久不见!”
寇大彪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走进屋内。简莉莉一边整理着筷子,一边上下打量着他,嘴里不停地夸赞道:“阿彪真的越长越帅了!”
寇大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说道:“阿姨,您别开玩笑了。”这时,寇大彪才注意到卧室里电视机前坐着一个男人,正是刘建鑫。
刘建鑫戴着老花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身上还挂着围兜,显然这桌菜是他烧的。
简莉莉笑着介绍道:“阿彪啊,今天这桌菜都是爷叔专门为你们烧的。”
大家纷纷落座,元子方笑着给寇大彪倒了一杯黄酒,“兄弟,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寇大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瞬间涌入胃里。
吃饭间,简莉莉不停地往寇大彪碗里夹菜,关切地问道:“阿彪,最近怎么样?听阿方说,你被你阿姨辞退了?”
寇大彪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被小阿姨辞退以及在家被父母唠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失落。
简莉莉听后,心疼地说道:“阿彪啊,你阿姨真不是个东西,哪有对自己外甥这样的?”
刘建鑫也在一旁附和道:“她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你整个家里人。”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实在不行跟着我混,挣点小钱不是分分钟的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建鑫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向寇大彪:“阿彪啊,我们阿方退伍回来都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了,你怎么样呢?”
寇大彪听了,尴尬地摆了摆手:“爷叔,我家里没房子,在外面总觉得低人一等。”
刘建鑫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几年前你迁户口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寇大彪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外公都已经不在了,去年就去世了。这种时候再去开口提迁户口的事,怎么好意思呢?”
刘建鑫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可是关系到你自己的利益啊。要是他们真的不愿意帮忙,那以后这亲戚之间也就别联系了,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寇大彪叹了口气,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低声说道:“爷叔,您不了解情况。外公就我舅舅一个儿子,那房子本来就没我份的。”
刘建鑫挑了挑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阿彪啊,你还是太老实了。多一个户口进去就能多分点钱,对你舅舅他们来说又没什么损失。这个时候啊,就能看出你家里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了。”
寇大彪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爷叔,我只是外孙,再说热河路那里什么时候动迁根本没消息的。”
刘建鑫拿起牙签剔着牙,一脸笃定地说:“那里毕竟是市区,最晚五年以内肯定要动的。”
寇大彪双手抱头,显得十分苦恼,“谁知道呢?关键我现在找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简莉莉看着寇大彪这副模样,心疼地说道:“阿彪啊,你要有信心,你又不比人家差,现在的困难只是一时的。”
寇大彪点了点头,心中一阵感动,元子方的母亲对自己总是那么温暖,而这份哪怕虚伪的鼓励,他在自己家中却从来没有感受过。
刘建鑫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鼓励道:“你反正退伍军人,你现在没工作,直接找街道解决就行了。先随便找个工作加加金混着就行了。”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释怀地笑了,“谢谢阿姨爷叔,今天这顿饭吃得真值。”
简莉莉站起身,笑着对寇大彪和元子方说道:“阿方,我和你们爷叔去搓麻将啦,你去把碗洗了,桌上收拾一下。”
“好的,妈,你们去吧。”元子方回应道。
寇大彪连忙拿起碗筷和元子方一起收拾。他把碗筷叠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端着走进厨房。元子方则在后面拿着剩菜跟了进来。
寇大彪将碗筷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了出来。他挤了些洗洁精在洗碗布上,开始认真地擦拭着碗筷。元子方把剩菜放进冰箱的时候,寇大彪的目光被冰箱上贴着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拿着皮球站在一个男人身边。寇大彪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产生了一丝疑惑。这里不是张鹏菲的家吗?照片上的男人既不是张鹏菲,也不是刘建鑫。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疑问,这里到底是谁的家?
第296章 有恃无恐
等简莉莉和刘建鑫离开后,屋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寇大彪皱了皱眉头,眼睛紧紧盯着元子方,警惕地问道:“兄弟,上次的球账你后来结清了吗?”
元子方的眼神略微有些闪躲,但很快又故作镇定地回答:“兄弟,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有钱了。”
寇大彪可没被他这说辞轻易糊弄过去,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兄弟,真的别再碰这个东西了。”
元子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挠了挠头,避开寇大彪的视线,“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
寇大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双手搭在元子方的肩膀上,让元子方正视自己,“兄弟,我还要靠你带着我一起干点正事呢。”
元子方听了寇大彪的话,跑进屋内取出一份文件,“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不知道你看得懂吗?”
寇大彪接过文件,顺着纸上的标题看了一眼:“房屋交易委托书?这是什么东西?”
元子方低下头,小声说道:“那个老家伙已经全权委托我操作了。”
寇大彪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元子方竟然还干这种事。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担忧地问,“张鹏菲?他委托你卖房子?”
元子方有些犹豫,随后笑了笑说:“不是,是另外一个老头,就是这间房的主人。”
寇大彪瞪大双眼,疑惑地问道:“那你准备干嘛呢?”
元子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寇大彪,“这老家伙只有一个女儿,从来不来往的。到时候这笔钱就到我口袋里了。”
寇大彪陷入思索,眉头紧锁,片刻后他再次尴尬地问,“那这个老头和你妈的关系?”
元子方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这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告诉你,钱的事,你不用为我操心。”
寇大彪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他的眼神中满是疑虑。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委托书,在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后面,右下角果然签着那个陌生男人和元子方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元子方母子似乎真的在骗那个老头。怪不得之前元子方总让他别担心钱的事,难道是早有预谋?可自己该怎么做呢?元子方母亲和那些男人的复杂关系跟自己有什么相干?他只清楚别人对自己很好,其他的事不想多管。
寇大彪皱着眉头,缓缓把委托书放回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兄弟,你自己当心点。”
元子方嘴角扯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迅速拿起委托书塞进抽屉,紧接着重重地拍了寇大彪的肩膀一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走,我们去网吧玩一会。”
寇大彪眼睛往上一翻,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明显不耐烦。“我家里天天打电脑,有什么好玩的。”他大声嚷嚷着。
元子方噘着嘴,眼神里带着嘲讽的意味。“那你要玩什么?去夜总会玩女人吗?”他冷笑着哼出这句话。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眼神中透着妥协。“行吧,我知道你要干嘛。走吧。”
二人走出小区,来到转弯处的一家网吧。网吧的大门上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游戏海报,门口一侧,铁板鱿鱼的摊贩正忙碌着。烤鱿鱼的香味弥漫在周围,混合着网吧里传出的那种特有的电子设备的味道。鱿鱼摊旁边还堆放着一些空的啤酒瓶,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边吃鱿鱼边大声地讨论着游戏。网吧的窗户玻璃上满是灰尘,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电脑屏幕和人的身影。
元子方走到前台爽快地开了两张卡,这网吧似乎连身份证都不需要。二人来到角落的包厢内。包厢里光线有些昏暗,电脑屏幕的幽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标记和小广告,桌椅看起来有些破旧,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二人拉开椅子坐下,输入了上机的卡号,元子方熟练地打开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略显疲惫却又透着兴奋的脸。他快速地点开了查询比分的网页,那页面加载时,时不时闪烁的光线在他眼中跳动。
这个网站仿佛就是为那些赌球者量身定做的,管他男足女足,男篮女篮,还是什么甲乙丙丁的野鸡联赛,联赛杯,足总杯,友谊赛……别说五大联赛,五大洲里只要带个球的比赛就都能查到。最左侧五颜六色的图标,是区分各大联赛的标识,一场场比赛,也按时间顺序,依次从上至下排列着,中间滚动的足球则代表这场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当有比赛进球,网页里都会传出类似真实比赛中的吹哨声。
在每一栏对阵球队的名称中间,都有一个醒目的实时比分显示框。当鼠标悬停在上面时,还会弹出一个小窗口,展示这场比赛的更多详细信息,如两队的近期战绩、历史交锋记录,当然更重要的还有比赛的盘口和赔率。亚盘,欧盘的玩法不同,投注的方法也不同。
元子方将页面暂时切出,随后又输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网站,网站的后缀不是也不是net,而是cc,一看就不是一个境内的域名。他迫不及待地点进自己赌球的账户,页面切换到他的个人账户界面。这里显示着他账户的码量、投注历史以及结算的金额。
他看着账户余额那一串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的神情,但很快,那丝担忧就被他眼中的狂热所取代。他用鼠标上轻轻滑动,准备挑选他认为可以下注的比赛。
元子方扭头对寇大彪问道:“兄弟,你知道流浪者队降级的事吗?现在我也不知道打哪个队了。本来想着打另一支班霸凯尔特人,但感觉就是没有流浪者稳,前几次打的大球都没出来。”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流浪都降级了,这是老天要你收手了。”
元子方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眼睛又回到屏幕上,“兄弟,就是图个开心,否则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赛事列表中快速扫视,最后锁定了一场英超的比赛。“就这个,桑德兰对阵曼联,大球2.5的盘口。”他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一边迅速地在投注栏里输入了金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紧接着,他又看向一场西甲比赛,“凌晨两点皇马对马洛卡,大球2.0的盘口。”说完又输入了一笔钱。就这样,他一场一场地选比赛,同时不断输入下注的金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又期待的光芒。
寇大彪在旁忍不住提醒道:“兄弟,五大联赛都到了收官阶段了,你还是小心点为妙。”
当元子方按下最后一次回车键,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般,突然放松下来。他掏出口袋里的香烟,递给寇大彪说:“兄弟,反正随便他去了,我们先打会撸啊撸。”
寇大彪忽然有些担心元子方前面的疯狂行为,他也没看清元子方每场比赛下注的金额,但在元子方那诡异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有恃无恐这四个字。不过如今的他对这些事,早就已经麻木了。毕竟他也想能找个一起逃避现实的地方,让自己彻底忘却烦恼。
二人很快登录了英雄联盟的游戏客户端,进入了组队排位模式。元子方在游戏选择了德莱文,他一边补刀一边捡斧头,看起来操作是相当熟练,他一边指挥着寇大彪的机器人辅助,一边和对面激烈地对a换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专注,仿佛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赌球的烦恼,沉浸在了游戏的世界里。网吧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的气息,周围是各种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人们的呼喊声。他们也逐渐沉浸在游戏的氛围中,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寻找着片刻的慰藉。
在这喧闹的氛围里,紧张的游戏对战正在进行,时间一点点地溜走。网吧内的座位逐渐空了出来,环境也渐渐安静下来,转眼间就到了凌晨。
五大联赛的比赛一场场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元子方戴着耳机,不时能听到耳机里传出的口哨声。每次听到口哨声,他的心都会猛得一紧,然而因为正在游戏当中,不能马上查看比赛结果。每当他从游戏界面切回网页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寇大彪心思早就不在游戏上了,他老是忍不住朝元子方的电脑屏幕张望,眼神中满是担忧。他不清楚元子方具体押了几场比赛,可从元子方现在的表情看,很可能又输了。
终于,几盘排位赛结束后,元子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迅速地关闭了游戏的客户端,切回到之前下注的网页上。
寇大彪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将头凑到元子方的屏幕前,试探地问:“兄弟,你打的那几场球怎么样了?”
元子方猛吸一口烟,吐出一口烟圈,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咳嗽声,“妈的,今天他们全是小球多,大球没几场。”
寇大彪无奈地伸长脖子,眼睛顺着网页的界面搜寻。当看到右上角显示的账户金额时,他瞪大了眼睛数着,个十百千万,又是负七万的数字!他激动地喊道:“兄弟,怎么又输了这么多啊?”
元子方却丝毫不慌乱,他淡定地吐出一个烟圈,眼睛盯着屏幕,镇定自若地说:“不急的,上次不也是这样?结账还要后天了,明天打回来就行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愈发担忧。他现在更加确信,元子方骗那老头钱的事或许是真的。元子方难道是靠骗钱来偿还赌债吗?之前的赌债他又是如何偿还的呢?难道是以骗还债?直觉让寇大彪意识到,元子方变得越发危险,所做之事可能是不法行为。然而,在自己落魄且需要关心的时候,恰恰是这个兄弟给予了鼓励和关怀。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凭自己的能力,难道还能拉他一把吗?
元子方看了看手表,“妈的,怎么四点多了?后面比赛不看了,随便他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兄弟,今天睡我家吧。等睡醒,我们正好一起去找黄雷吃饭。”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回去可能打扰家人休息,而且确实有些累了,便点头同意。
两人朝着元子方家走去,寇大彪此时迷迷糊糊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思绪还在元子方那些糟心事上打转。周围的景象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路灯的光在他眼里晕成一团团光晕。
元子方换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拿出个淋浴头冲洗了一下脚,“兄弟,你睡前把脚洗一下,我知道你逼样脚一直很臭的。”他的话语虽然有些粗俗,但却透着一种兄弟间的亲昵。
寇大彪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有些担心地询问,“你妈不会回来吧?我们就睡房间那张床?”
元子方笑着说:“她不回来,你放心吧。”
洗完脚后,两人迅速脱下衣服,躺到了床上。床不算很宽敞,但对于此刻疲惫的他们来说,却像最舒适的港湾。寇大彪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床垫有些硬,不过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元子方则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房间变得安静,仅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寇大彪的脑子尚未完全放松,他心中仍在思索元子方的事情,赌球以及可能存在的诈骗,这些如同乌云般笼罩着他的心头。元子方既然会骗别人,会不会也对自己下手呢?回想起他们相识的种种过往,他还是愿意相信元子方本质是善良的。赌博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吗?他也不清楚。现在,他与这个兄弟的关系也只能且行且看了。
在疲惫感不断涌来之际,寇大彪的思绪也慢慢变得模糊,眼皮愈发沉重,最后没能抵御住困意,沉沉睡去。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忧虑,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无法摆脱这些烦恼。
第297章 噩梦惊醒
墙壁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走着,寇大彪处于半梦半醒间,在这陌生的环境,他始终不能完全放下心。
突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如汹涌澎湃的潮水奔腾而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无章。急促的脚步声、大声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的声浪。这阵声浪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寂静,让寇大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心脏开始急剧加速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的束缚。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被狠狠撞开。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寇大彪的床剧烈晃动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他猛地从床上惊起,强烈的光线如同一支支利箭般射来,刺得他双眼生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大声喊道:“谁!”
“警察!都不许动!”威严的吼声在房间里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寇大彪惊恐地睁开双眼,只见一群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为首的警察身姿笔挺,犹如一棵苍松,眼神锐利得如同鹰眼,紧紧握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其他警察也迅速散开,以熟练的战术动作将房间包围。每个人都神情冷峻,脸上写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赌博,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是下达的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寇大彪一听,顿时急了。他从床上站起来,双手挥舞着,满脸焦急,五官都因为着急而扭曲在一起,大声喊道:“警察同志,这肯定是误会!我们没赌博啊!”说着,他转头看向同样惊慌失措的元子方。
元子方瞪大了眼睛,那双眼眸中写满了恐惧和不解,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比划着,声音颤抖地说:“对呀,警察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
警察皱了皱眉,额头上的皱纹如同沟壑,提高音量说道:“少废话,穿上衣服,跟我们回局里说!”
元子方哆哆嗦嗦地往床头柜那边走,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冤枉啊,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就在元子方伸手去拿衣服的时候,一个警察误以为他要拿武器,瞬间如猎豹般冲上前,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大喝一声:“不许动!”同时,其他警察也迅速围拢过来,几个人合力将元子方按倒在地。元子方惊恐地拼命挣扎,身体扭动着,双腿乱蹬,大声呼喊:“警察同志,我只是拿衣服,真的只是拿衣服啊!饶命啊!”
寇大彪见状,心急如焚,向前跨了一步,伸出双手试图阻拦,大声喊道:“你们这是干嘛!”一名警察将他拦住,并用警棍指着他警告道:“老实点!你也把衣服穿起来!”
寇大彪慌张地在床边拿起自己的牛仔裤套上,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扣子都扣错了几次。他眼神惊恐地看向周围,嘴里一个劲地解释道:“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搞错了吧?”
然而,警察根本不听他们的解释,迅速拿出冰冷的手铐,“咔嚓”两声,毫不留情地铐住了他们的双手。那金属手铐紧紧勒住手腕,寒冷刺骨,仿佛要将他们的血液都冻结。手铐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让寇大彪忍不住皱起眉头。
寇大彪用力挣扎着,脸涨得通红,愤怒地吼道:“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被冤枉的!”
元子方趴在地上,泪流满面,泪水浸湿了地面,带着哭腔喊道:“我们是冤枉的,你们肯定搞错了。”
警察们不为所动,两人被反扭着胳膊,强行押出门外。寇大彪满心绝望,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突然,他看到墙上的时钟指针竟然逆时针转动,整个表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指针缓慢地逆向移动,仿佛时间在倒流,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这个异常的发现让寇大彪心中一惊,他猛然发觉这一切或许只是一场噩梦。于是,在极度的恐惧与慌乱中,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拉扯出来。寇大彪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逐渐清晰,意识也慢慢回到现实。这时,元子方母亲简莉莉那和蔼的笑容映入眼帘,她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温柔地说:“阿彪,你醒啦?快起来吃点东西。”
寇大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脑袋还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宿醉未醒一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只穿着三角裤,便随手抓过一旁的衣服穿上,脚步虚浮地走向客厅。
此时的元子方已经在桌前吃着馄饨了。寇大彪刚坐下,就注意到桌旁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老式中山装,衣服上的褶皱显得有些陈旧,领口还有些磨损的痕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满是皱纹,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还散发着浓烈的老人味。
这个男人用一种充满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寇大彪,但却并没有和他打招呼。
简莉莉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连忙开口介绍道:“老杨,这是我儿子的战友,昨天他们在外面玩得太晚,就在这儿睡下了。”
老杨听后,咂了咂嘴,眼睛在寇大彪身上肆意打量,阴阳怪气地说道:“莉莉啊,你儿子和这个小伙子不会是‘两王’吧?”
简莉莉急忙走到老杨身边,然后把手搭在老杨的肩膀上。老杨则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这亲昵的互动就像是老夫老妻之间那样自然。简莉莉略带娇嗔地说:“老杨,有客人在呢,你可别乱说话。”
此时,寇大彪心里暗自思忖:上次吃饭是张鹏菲,昨天是刘建鑫,今天又是这个老家伙?元子方母亲在自己面前丝毫不避嫌,这让寇大彪有些尴尬,难道这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不过比起之前两位爷叔,这个老家伙明显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元子方放下手中的调羹,也赶忙摆手解释道:“爷叔,我们是当兵时的战友。”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此刻,他还沉浸在刚刚噩梦的余悸之中,他的脑海里还不断浮现着梦中被警察带走的可怕场景,那种无助和恐惧的感觉依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那个梦似乎是在告诉他,如果继续和元子方混在一起,早晚会连累到自己。
桌上的气氛略显沉寂,元子方试图打破僵局,笑着对寇大彪说:“兄弟,快点吃吧,吃完我们一起去找老黄,晚上继续潇洒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拿起勺子,机械地吃了一口馄饨。馄饨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没有激起他任何食欲。
简莉莉一边到厨房收拾着碗筷,一边对元子方叮嘱道:“别光顾着玩,爷叔的事情你办好了吗?”
元子方点头答应道,“房管所已经去过了,中介那里也挂好牌了。”
寇大彪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偷偷观察老杨。他又斜眼扫了一下客厅冰箱门上的照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那照片上的男人就是这个老头。
正思索间,寇大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也不知道是之前碰到了什么按键,手机怎么被设置了静音?看到屏幕上母亲几十个未接来电。他的心猛地一紧,赶紧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又有些高分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小毛啊,你到底在哪里啊?一晚上没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回家。”
母亲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又像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寇大彪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他回应道:“妈,我在元子方这呢,马上回来了。”
元子方瞥了一眼寇大彪,小声嘀咕道:“兄弟这么早回去干嘛?再玩一会吧?”
寇大彪挂断了电话,露出焦急的表情,“兄弟,我真的要回去了,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的。”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行,那我送你。”
两人迅速穿好鞋子,简单收拾后就走出房门,很快就来到了小区门口。元子方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寇大彪,自己叼上一根,然后“啪”地一声用打火机点燃。两人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形成一圈圈淡淡的烟圈。
寇大彪叼着烟,眼睛里满是疑惑,“兄弟,刚那老头说的‘两王’是什么意思?”
元子方脚步一顿,眼睛转了转,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别理他,那老家伙看我们睡在一起,觉得我们是同性恋。”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摆弄起来。
寇大彪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表情严肃地问道:“你们真的要骗那老头的房子?那是诈骗,要坐牢的。”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屑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他不以为然地说:“你别乱说,什么叫骗,只是赚点差价,辛苦费。那老头又都不懂,房子放着也是放着,我们帮他卖出去,从中拿点好处怎么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眼睛紧紧盯着元子方,思索了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兄弟,你可别越走越远啊?违法的事真的别干啊。”
元子方却像是被寇大彪的话激怒了,他提高了音量说道:“兄弟,你这是什么话?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兄弟,我是为你好啊。”
元子方冷笑了一声,带着鄙夷和不屑:“你就是胆子小,有钱送上门干嘛不赚?”
寇大彪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紧走两步,站到元子方面前,双手搭在元子方的肩膀上,认真地说:“兄弟,我前面做了个梦,梦到我们被警察抓了,感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元子方的手微微一抖,手机差点掉落在地,他很快稳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但立刻装作镇定,嘴角扯出一丝笑,眼睛看向别处,“梦都是反的,这说明我们要发大财了。”
寇大彪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元子方,双手放下又握成拳头,“兄弟,真的别再赌球了,再输下去真的就危险了。”
元子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用力甩开寇大彪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兄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等事情办好,我肯定不玩了。”
寇大彪语气诚恳地说:“兄弟,我是真的怕你进去啊。”
元子方撇了撇嘴,眼神有些游移,随后又坚定起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胳膊,“兄弟,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们这种穷人不赌,靠什么翻身?我现在结婚买房子,问你借钱,你有吗?”
寇大彪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我哪有钱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子方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记住,这个社会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不去博,永远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寇大彪望着元子方,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元子方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可自己明知是这样,却无力劝阻,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没有能力。论私心,他还是希望元子方能够成功,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他也希望元子方能摆脱家庭的困境,过上好日子。
第298章 麻烦不断
寇大彪回到家的时候,傍晚的余晖已被夜色悄然吞噬。他一迈进家门,就瞧见父亲阴沉着脸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家中的小狗菲菲安静地趴在父亲脚边,那模样仿佛也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
“你还知道回来?整天在外面无所事事,也不出去找个工作,你就打算这样一直啃老吗?”父亲的声音如炸雷般,在狭小的客厅里轰然作响,他的双眼满是愤怒与失望。
寇大彪原本就低落的心情,听到父亲这般指责,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起来,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我怎么没找工作?你以为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你要是有本事,能给我安排个好工作,也不至于让我像现在这样!”他瞪大双眼,朝着父亲大声叫嚷,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结婚了,你也不想想你几岁了,还是小孩吗?”父亲拄着拐杖站起身,那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杵了一下,然后手指几乎戳到寇大彪脸上。
“你那是什么年代?现在的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你根本就不理解我!”寇大彪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脸涨得通红。
“我不管什么年代,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为什么人家都有工作就你没?”父亲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我就是没本事了,有什么办法?”寇大彪感觉委屈如潮水般涌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在一旁看着父子俩争吵,急得直跳脚,手里紧紧攥着衣角:“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但此刻正处在气头上的寇大彪和父亲,根本听不进母亲的话。寇大彪转身,带着一股冲劲冲进房间,“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那声音在寂静的家里回荡,像是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关上门后,寇大彪的情绪慢慢平复。这时他才突然发觉,仿佛眨眼间,退伍至今已快四年多了,可自己却依旧一事无成。
他明白,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他没有房子。就算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也不过是暂且混日子罢了。就现在的房价而言,他根本买不起。最要命的是,身边似乎就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困境,就连自己的父母也一直埋怨他。一想到这些,他顿时感到人生索然无味,积压在心中的怨气也早已经磨灭了他对生活的希望。
几天后,寇大彪还沉浸在与父亲争吵的郁闷情绪中,像是被一团乌云笼罩着。突然接到居委会的电话,说是有个工作机会想介绍给他。寇大彪心想,这也许是个改变现状的好机会,便怀着一丝期待前往居委会。
居委会就在家门口不远处网球场的对面,旁边就是一家小店,没走几步就到了。寇大彪推开半掩的门,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终于,他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角落办公桌前。自从原来的陈书记退休后,正是这个叫蔡芬的女人负责居委会的工作。蔡芬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她身材臃肿,那圆滚滚的身体几乎要把办公椅填满,就像一个巨大的肉球塞在椅子里。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小小的,透着一种精明和世故。她脸上的肉有些松弛,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向下撇,似乎随时准备对人表示不满,那表情就像别人都欠她钱似的。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快步走上前去,礼貌地问:“您好,我刚刚接到电话过来的。”
蔡芬微微抬起头,眼睛斜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与不屑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那弧度带着一种轻蔑,用一种慢悠悠且懒洋洋的语气说道:“哦,是你啊。先坐吧。”
寇大彪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坐得笔直,眼睛看着蔡芬在文件堆里翻找着什么。蔡芬一边找一边说:“你这情况啊,我们也了解一些。你退伍回来就没在外面上过班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依旧在文件堆里翻弄着,手指在文件间机械地滑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根本不把寇大彪的事放在心上。
寇大彪连忙点头回答:“我之前是在我阿姨那私人店里打工的。”
蔡芬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再次斜视着寇大彪,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里的不屑更加明显了,她拖长了音调,用一种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这几年好像都没加过金啊?”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
寇大彪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是的,那你们有什么工作准备给我介绍呢?”
蔡芬听完后,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向上翻了一下,冷淡地说道:“我们这里有一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不过呢,你得先去办个健康证。还有上岗培训,三个礼拜。这些都要你个人自费的。如果没问题,你等会填下表格,明天去街道报到。”
寇大彪一听,顿时愣住了。这份工作不仅听起来不怎么样,而且还没开始工作就要先花钱,这让他完全没了兴趣。不过他依然厚着脸皮再次询问:“那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工作可以选呢?”
蔡芬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把手中的笔一扔,那笔在桌上弹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恼怒,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呵斥的口吻说道:“人家大学生就业现在都困难,你学历只有高中,你还想要什么好工作给你呢?”
寇大彪冷哼一声,“行,那算了。”就当他起身正准备离开之际,蔡芬不屑地切了一声,眼睛斜着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这彻底激怒了寇大彪,他转过身理直气壮地对着蔡芬大吼:“我好歹也算退伍军人,你让我去超市理货?信不信我到上面去反映。”
蔡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她仰起头,眼睛里带着傲慢,语气尖刻地反驳:“我们只是居委会,你还想干嘛?帮你介绍就不错了。”
寇大彪恶狠狠地指着眼前这个胖女人,振振有词地叫嚣道:“你别给我一副欠你多还你少的样子,我可不吃你这一套东西。”
说完,寇大彪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家的路上,他犹如吃了一记闷棍,感觉脑袋嗡嗡的。一个居委会的小干部都要摆出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他能感受那种发自内心的轻视。
如今的现实也似乎越来越明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普通人只能去从事社会最底层的劳动工作。他清醒地认识到,就算找个工作也没用,只有自己去创业做生意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创业又谈何容易?他的脑海里一片迷茫。他在心中里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可他思考下来,竟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他清楚,不管是身边的朋友,还是家里的亲戚,没人会希望他能成功,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当寇大彪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他伸手打开门,眼睛习惯性地看向客厅里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却发现坐在上面的人变成了元子方。
元子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略显凌乱,像是有几天没梳理了,他正坐在那里,眼神有些游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寇大彪的母亲此时正坐在桌子另一边,她看向寇大彪,轻声说道:“你的兄弟来了。”
寇大彪下意识地查看了下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元子方的消息通知。他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元子方可能是要找他借钱。
寇大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他走向元子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略显僵硬:“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元子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把衣角都揪出了褶皱,结结巴巴地说:“兄弟,我……我就是突然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不自然的表现,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说:“哈哈,是嘛,那我们到外面吃点东西吧。”
元子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动作有些慌乱,对着寇大彪母亲客气地告别,“阿姨,那下次再来看你。”
二人离开家,刚走到楼下的花园。元子方挠了挠头,那动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兄弟,我实在没办法,这一次只能靠你帮我了。”
寇大彪微微侧身,眼睛看着元子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元子方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说:“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块。我那边房子已经在交易了,最晚下个星期就能把钱给你。”
寇大彪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严肃:“兄弟,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有钱借给你?”
元子方急忙拉住寇大彪的手臂,眼睛里满是哀求,“兄弟,我知道你股市里有的,你先拿出来帮我垫一下,就几天。”
寇大彪甩开元子方的手,愤怒地说:“我不是没劝过你,我不可能拿钱出来给你继续赌。”
元子方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气呼呼地说道:“兄弟,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借钱,你带好身份证帮我到庄家那里担保也行啊。要是这笔账不还,我的账户就冻结了,到时候我就没法翻本了,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元子方:“你还想翻本?万一你再输了呢?拿什么去还钱?”
元子方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双手不安地搓着:“兄弟,我现在已经这样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这次出来,我绝对不会再碰这个东西了。你就当救我这一次吧。”
寇大彪板着脸,冷冷地回答道:“钱我肯定没有,你去找别人想办法吧。”
元子方一看恳求不成,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像一道寒光闪过,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你口口声声兄弟兄弟地叫着,现在五万块钱而已,这么点小忙不肯帮吗?你可别忘了,我赌球的时候你也在边上。”
寇大彪被说得有些为难,皱着眉头反驳道:“我又不是当老板的,现在连工作都没,我哪来钱帮你?”
元子方听后,眼睛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似乎在确认没有其他人看到。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双腿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这一跪,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他顺势向前倾倒,双手急切地抓住寇大彪的衣角,手指紧紧地揪住,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仰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些许的祈求,大声说道:“兄弟,你相信我,就这一次,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寇大彪见状,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惊讶与无奈。不过他早已经见识过元子方这副场景,似乎也见怪不怪了。他赶忙伸出双手,紧紧扶着元子方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起,可元子方就像扎根在地上的木桩样,纹丝不动。
寇大彪无奈,也跟着缓缓跪了下来,一脸苦涩地恳求道:“兄弟,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这个情况,我有什么能力帮你?”说着,他起身想要把元子方一起扶起来,可元子方却久久跪在地上不愿意起身。
寇大彪继续催促:“兄弟,你别来这套东西了,想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真的。”
元子方缓缓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寇大彪清楚,元子方这个兄弟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无赖,他不想惹上麻烦,但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可他又该怎么办呢?
第299章 孤注一掷
寇大彪掏出香烟递给情绪低落的元子方,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心里话。“兄弟,你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我什么都能帮你,就是钱,我没有。”
元子方点燃烟,诧异地看着寇大彪,“我马上就有钱了,只不过还需要时间,我只是临时让你垫一下。”
寇大彪摇了摇头,打断道,“兄弟,那天我不是看你账户上欠了七万多吗?你这情况可不好办啊。”
元子方深吸一口烟,回答说,“我已经让阿珍办了两张信用卡,现在不是钱还不够吗?”
寇大彪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那你家里人,其他人就没有吗?总不能只靠信用卡吧。”
元子方把烟夹在手中,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如实告诉寇大彪,“兄弟啊,你不知道,我那边的账户肯定冻结了,已经有人不停地对我催债了。我借钱是希望去老陈那里下注,不过那里都要现金,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
寇大彪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兄弟,你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万一又输了呢?你拿什么去还?”
元子方猛地掐灭烟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信心,\"大彪,你放心,那个老头那里的房子已经在交易了。只要三天时间,我就能有现金。到时候我不但能还你钱,还能把欠的其他债都清了。\"
寇大彪无奈地说道,\"房屋交易哪有那么简单?万一没有卖掉呢?\"
元子方直视寇大彪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绝对不会有问题。那套房子位置好,价格也合理,买家都已经付了定金,就等着银行批贷款了。我托了关系,三天内肯定能办好。\"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兄弟,我不是不相信你。既然你说已经交了定金?那钱呢?你别在我面前..\"
\"切!\"元子方打断道,声音有些发颤,\"定金给那个老杨了啊,否则我怎么来找你借呢?\"
寇大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要赌,我明白这是你的选择,但我真的帮不了你。我的家庭这样,我输不起。真的求求你放过我。\"
这时,寇大彪的父亲拄着榆木拐杖,牵着家里的小狗菲菲慢悠悠地往花园边的长椅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路过的邻居点头问好:\"毛胡子,吃过啦?\"菲菲欢快地摇着尾巴,在老人腿边转来转去。
元子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的目光在寇大彪父亲与狗之间游移,最终点了点头:\"行,兄弟,我不为难你,我自己想办法。\"说着他正欲转身离开,却又突然折返回来,搓了搓手,\"兄弟,那先拿两千给我总行吧?我吃饭的钱还有车费都没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泛着油光的额头和起了毛边的衬衫袖口,沉默了片刻。远处,菲菲突然叫了两声,引得几个孩子围过来摸它的头。
\"行!\"寇大彪从裤兜里掏出钱包,\"这两千算我请你吃饭的,其他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元子方接过钱时,手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钞票塞进了后裤袋,转身走向小区大门。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把烟头按灭在了桶盖上。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在长椅上坐下,菲菲温顺地趴在父亲脚边。晚风送来一阵桂花香,混着不知谁家厨房飘来的红烧肉气味。
寇大彪拖着步子走回家,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嗒声。空荡荡的房间里,电视机静默地黑着屏。他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虽然打发走了元子方,可他清楚,事情并不会就这样结束。
日子一天天过去,寇大彪依然过得浑浑噩噩。除了打打游戏消磨时间,生活依旧无所事事。而元子方却像消失了一般,一下子杳无音信。寇大彪也不敢打电话过去,他心里渐渐意识到,这个兄弟可能是跑路了。
直到一天清晨,寇大彪还在熟睡中就被手机铃声惊醒。屏幕上来电显示,竟然是元子方的名字。
\"喂?兄弟!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寇大彪的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今天的比赛是关键。\"元子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一定要过来陪我。这次如果输了,我就跑路去外地了。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碰头了。\"
寇大彪握紧手机,心中为之一颤,他明白元子方最终还是走向了那条路。可他也没想到会那么快。
\"......好。我过来。\"寇大彪故作镇定地回答道。
“就控江路那个网吧,你最晚七点前一定要到。”元子方的声音显得异常平和。
傍晚时分,寇大彪推开网吧包厢厚重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烟味混着汗酸味让他皱了皱眉。元子方缩在角落的机位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他凹陷的脸颊上,像具行尸走肉。
\"兄弟,你来啦。\"元子方递烟的手在发抖,烟盒里只剩最后两根。寇大彪接过烟时,瞥见键盘缝隙里满是烟灰,地上也满是烟蒂。
寇大彪拖动吱呀作响的转椅坐下,\"怎么了兄弟,后来怎么样了?\"他盯着元子方青黑的眼圈,那下面还粘着几粒眼屎。
\"没怎么样。\"元子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露出沾着烟渍的牙齿,\"反正就看今天了。\"他鼠标点开下注页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我准备梭哈一把。\"他拖动滑块到最大值,指甲缝里还像着上次见面时那样残留着黑泥。
寇大彪突然按住元子方的手腕,\"那个老头的房子呢?你后来债还清了吗?\"他感觉到对方脉搏在掌心里狂跳。
元子方甩开他的手,显示器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别提了!\"他声音突然拔高,引得邻座转头,\"那老东西女儿带着律师来闹...\"烟灰缸被碰翻,积攒的烟蒂撒在键盘上,像一堆烧焦的虫尸。
寇大彪盯着他t恤领口洇开的汗渍,\"那你欠的赌债后来怎么还的呢?\"
\"我妈...\"元子方喉结滚动,\"去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他抓起可乐罐猛灌,褐色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屏幕上比分网站上博彩广告跳个不停。
寇大彪后槽牙咬得生疼,\"哎,那你今天准备怎么办呢?...\"机箱嗡嗡的噪音里,他听见元子方粗重的呼吸声。
\"我准备梭哈一场球。\"元子方突然凑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我的命...\"他指着屏幕上球员照片,\"就押在这群王八蛋身上了。\"指甲在显示器留下油乎乎的指印。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的侧脸,内心也像是被压了千斤巨石般沉重,最终只是重重拍了下元子方黏腻的后颈,\"兄弟,你放心,我陪你。\"
元子方握住寇大彪的手,激动地说:“兄弟,谢谢你!”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赛事列表,皱了皱眉:\"你准备打哪一场球呢?现在五大联赛比赛没开打呢?\"
元子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烟盒上敲打,眼神飘忽:\"自从流浪者队降级,我就不知道该打哪一场了。\"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笑,\"要不随便选一场,听天由命了。\"
寇大彪滑动鼠标滚轮,显示器蓝光映在他紧锁的眉头上:\"现在这个时间只有中超和韩国联赛。\"他转头看向元子方,\"你确定吗?\"
\"咔嗒\"一声,元子方点燃了今天的第七支烟,烟雾后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我本来准备等下个礼拜继续打流浪者队的,哪怕现在在乙级联赛...\"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我还是愿意相信它。\"
寇大彪注意到元子方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被咬得露出了粉色的肉。屏幕上,韩国K联赛的赔率正在跳动。
\"不过...\"元子方突然掐灭刚点燃的烟,烟丝还在顽强地冒着青烟,\"还要等到下个礼拜。\"他的目光在几个比赛图标间游移,\"我怕有点等不及了。\"
寇大彪盯着电脑屏幕,忽然指着\"上海申花\"四个字:\"兄弟,要么你就押申花队吧?\"
元子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闻言猛地缩回:\"中超联赛怎么能打?\"他干笑两声,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人家澳门那里几年前都不敢开盘。\"
\"咔\"的一声,寇大彪掰开打火机盖,火苗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反正你就是一场定胜负了,\"他吐出一口烟,\"还管那么多干嘛呢?\"
元子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点开比赛信息,上海申花对阵杭州绿城的比赛显示19:45开始。显示器蓝光下,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表痕格外刺眼。
\"兄弟...\"元子方突然抓住寇大彪的手腕,掌心湿冷得像刚捞出的鱼,\"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相信你一次。\"
寇大彪触电般抽回手,烟灰掉在键盘的空格键上:\"别!\"他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引得路过包厢的服务员探头张望。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是相信你自己,别到时候输了赖我。\"
包厢里弥漫着金上海的焦油味,元子方颤抖的手指在投注页面勾选了【大3.5球】和【申花让半球】。显示器蓝光映着他龟裂的嘴皮,寇大彪看见他把\"确认投注\"按成了右键。
\"水位还在降...\"元子方用指甲刮擦着大球盘1.02的水位数字,\"德罗巴+阿内尔卡,至少进四个...大球应该没问题吧?\"
寇大彪略显尴尬地回答道:“我去前台买碗泡面吃,饿死了。”
元子方盯着屏幕上的申花首发名单,手指在德罗巴和阿内尔卡的名字上来回滑动。\"兄弟?非洲刘德华加法国球王,\"他吐出一口烟圈,\"感觉这场比赛倒还有点戏。\"
比赛开场哨响起时,申花队的第一次进攻就让元子方从椅子上弹起来。\"看于涛这脚长传!\"他指着屏幕,指甲缝里满是黑泥,\"阿内尔卡要是再快半步...\"
比赛才到第六分钟,绿城队马佐拉就像把尖刀捅进申花防线。他突然变向晃开戴琳,横传找到插上的冯刚——\"砰!\"皮球撞入网窝的声音从劣质耳机孔炸开,0-1的比分让元子方的脖子上青筋瞬间暴起。
\"我操他妈!\"他猛地揪住寇大彪的胳膊,指甲陷进对方小臂的肉里,\"我就知道中超不能打...\"话音未落,申花后防又漏人,马佐拉再次获得单刀,好在王大雷出击封堵。
寇大彪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急卵?魔兽还没发力呢...\"这句话像句咒语——第7分钟,莫雷诺中场手术刀直塞,德罗巴扛着杜威完成中超首球。1-1的比分跳出来时,元子方长舒了一口气。
转机出现在第33分钟。于涛中场挑传瞬间,元子方突然屏住呼吸——冯仁亮像道红色闪电切入禁区,左脚抽射直挂死角。2-1的比分定格在上半场结束,元子方却盯着技术统计发呆:申花仅2次射正,绿城倒有5次威胁进攻。
\"这防守...\"他摩挲着显示器上杜威狼狈回追的画面,眼里满是担忧,\"哎,还算好。\"
中场休息时,包厢内的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此时寇大彪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陆齐\"。
\"喂?我在外面。\"寇大彪侧身避开元子方的视线,泡面汤在纸碗里凝成油脂块。
电话那头陆齐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现在出来吗?我来接你。\"
\"什么事啊?我和别人在一起。\"寇大彪皱眉,\"要不今天算了。\"
\"兄弟,你在哪,我能一起过来吗?\"陆齐的呼吸声突然加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寇大彪看了眼元子方,对着手机问道:\"控江路的蓝天网吧,你确定要过来?\"
“兄弟,我现在过来了,到了再说。”电话那头的陆齐显得格外焦急。
寇大彪挂断电话后,正思索着陆齐今天反常的原因,一旁的元子方嗤笑一声:\"噶亮找你了?他来干嘛?\"
\"谁知道?\"寇大彪把手机塞回兜里,\"他非要过来找我。\"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不安,\"随便他去吧!兄弟,这大球盘口三点五,看着赔率水位还在涨,你说我还要追一点吗?\"
寇大彪小声嘀咕道:\"别冲动,现在比赛还没结束呢。\"他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过去元子方总能涉险过关,可即便赢了,还是会重蹈覆辙。赌博这东西,似乎从来不是要命在输上,那些越陷越深的人,往往都是尝到了甜头。今天如果他们侥幸赢了,元子方会收手吗?
第300章 时来运转
包厢里烟雾缭绕,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元子方身上的焦躁。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拇指不停地按着打火机,火苗\"咔嗒\"一声窜出,又\"啪\"地熄灭。打火机外壳已经烫得握不住,被他随手甩在键盘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的指甲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比赛很快进入下半场,寇大彪瞥了一眼元子方的屏幕——那个境外赌博网站的页面,上面显示着元子方之前下注的五万块\"大3.5球\",赔率2.75。页面右上角跳动着红色倒计时:37:12。
\"操他妈的,再不进老子真要跑路了。\"元子方突然把打火机砸向墙壁,塑料碎片弹到寇大彪的泡面碗里,溅起几滴油星子。元子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把油污抹得更开了。
寇大彪慢悠悠挑出碎片:\"兄弟,你急什么?申花让半球的盘口早赢了,现在大球不就差一球么?\"他指了指屏幕,\"才五十三分钟,时间还多着呢。\"
元子方喉结滚动着,突然压低声音:\"兄弟,我和我妈商量好了......\"空调冷风把他额前的汗吹成冰碴子,落在打火机留下的烫伤疤上。\"这场要是出不来,明天就去东莞,我连车票都准备好了。\"
\"你他妈疯了吧?\"寇大彪猛地拽住他手腕,泡面汤洒在元子方那条破洞牛仔裤上,在膝盖位置晕开一片油渍。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分网站上不时传来进球的哨声,同时段的比赛进球不断,可偏偏这场球的比分就像是被设计好的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响起解说员高分贝的惊呼:\"黄牌!雷纳托阻挡莫雷诺突破,主裁判直接掏出第二张黄牌!绿城只剩十人应战!\"
元子方浑身一震,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深深插进头发。他死死盯着屏幕,画面切到场边,雷纳托双手抱头难以置信地瘫坐在草坪上,两队球员迅速围成一圈,裁判的口哨声被球迷的呐喊声淹没。
\"十打十一!老子等的就是这个!\"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在掌心掐出红印。显示器蓝光映着他扭曲的脸,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整个人如同即将爆裂的气球。
74分钟,当第四官员举着换人牌走进场边时,元子方突然抓起桌上震动的手机。他像触电般缩回手,手机重重砸在桌面上。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已经跳到17个,显然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去接电话。
\"兄弟,还有十几分钟,希望申花能再进一个!\"元子方突然暴起,一脚踹向主机箱。显示器屏幕剧烈晃动,可比分依然僵持在2-1。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疯狂摇晃,泡沫溢满指缝——直到阿内尔卡回传失误被断球,才惊觉自己已经捏扁了整个铝罐。
\"十打十一的绝佳机会!德罗巴现在随便突!阿内尔卡随便射!快给我进攻啊!\"他的声音因亢奋而扭曲,喉结剧烈滑动,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沙发扶手。
此刻包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寇大彪皱眉盯着比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节奏逐渐加快。他的眼神不时飘向元子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真正丧心病狂的赌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申花队的进攻却始终绵软无力。78分钟,申花队再度发起攻势。元子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翻了桌角的矿泉水瓶。玻璃碴混着冰凉的水渍在他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双眼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如骨雕。
\"阿内尔卡!传中!!\"他嘶吼着扑向屏幕,喉结剧烈滚动,唾沫星子在显示器蓝光里炸开。可皮球却重重砸在绿城后卫腿上弹出边线。
\"啪嗒\",元子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砸得椅背弹簧发出垂死的呻吟。他额头渗出冷汗,在打火机灼伤的疤痕上凝成细密水珠。指间的打火机\"咔嗒咔嗒\"疯狂跳跃,却再也点不起任何火苗。
寇大彪终于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比赛没几分钟了,很可能就会维持着二比一的比分到终场,他看着元子方癫狂的模样,内心不禁一阵悲凉,就像元子方之前说的,今天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了。
当申花队角球再次开出时,元子方突然抄起桌角的啤酒罐狠狠砸向墙壁。
\"哐!!\"
铝罐变形的闷响让隔壁包厢传来抗议的拍门声。元子方却像被激怒的困兽,抓起烟灰缸又要砸向显示器,直到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屏幕才猛然僵住。
79分钟,申花再次失误。元子方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抱头蹲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怎么还不进...怎么还不进...\"
寇大彪伸手要拦,指尖刚触到对方胳膊,就被元子方猛地甩开。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慌乱:\"兄弟,冷静点...\"
81分钟,申花断球反击,阿内尔卡突破至禁区边缘的刹那,元子方突然从椅子上弹射而起。他高举双手的动作在半空凝滞,瞳孔里倒映着绿城后卫飞铲而来的身影。
\"No——!!!\"
这一声嘶吼刺破了包厢的空气。元子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空调外机上。他双目赤红,右手食指深深插进太阳穴旁的血痂里,像是要把那钻心的痛楚连同所有焦虑都一并剜去。
就在此时,包厢内突然响起了哆啦A梦的主题曲——是寇大彪的手机铃声。
\"喂?\"寇大彪刚按下接听键,屏幕里申花队员正在组织一次有威胁的进攻。
\"我在...\"寇大彪刚接起电话,他瞥见陆齐正推开包厢的磨砂玻璃门。穿着褪色牛仔外套的陆齐愣在门口,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还装着两瓶冰红茶,冰凉的水珠顺着塑料袋纹路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哟,噶亮来了。\"元子方头也不抬,火苗在他指尖跳动,\"自己找地方坐。\"
陆齐默默挤到寇大彪旁边的机位上,帆布包蹭到泡面碗,沾了片油渍。他刚要说话——德罗巴突然在禁区弧顶抢断成功!
元子方瞬间从椅子上弹起,\"莫雷诺接球!!快传中!!\"元子方嘶吼着,声音已近破音。绿城后卫解围失误,皮球鬼使神差地又滚到德罗巴脚下。
德罗巴停球后直接凌空抽射!皮球划出诡异弧线直钻球门右下角——
\"砰——!!!\"
门将的指尖仅擦过球衣下摆,皮球应声入网!3-1!
\"进了!!!\"元子方踹翻塑料凳,显示器被震得摇晃。他转身抱住寇大彪乱亲,胡茬上的唾沫星子沾了对方一脸。陆齐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撞在隔板上发出闷响。
\"噶亮可以啊!\"元子方喘着粗气看向一脸诧异的陆齐,忽然咧嘴一笑,\"你一来就进球,真他妈旺!\"
寇大彪悬着心刚放下,屏幕内直播画面再次出现了戏剧的一幕,阿内尔卡突然前插,接到莫雷诺巧妙直塞!元子方激动得浑身发抖:\"传中!!快传中!!\"
莫雷诺高速插上!!
绿城后卫铲球扑空,莫雷诺冷静推射远角——\"砰——!!!\"
4-1!元子方彻底癫狂,猛捶桌上的键盘:\"这下彻底稳了!\"
寇大彪目瞪口呆地看着比分,心想今天陆齐算是来对了?前面三十多分钟没进球,陆齐一来,屁股还没坐热,这就连进了两球?
元子方突然转身抱住陆齐,臭烘烘的嘴里一股烟味:\"噶亮兄弟好旺!谢谢你!\"
陆齐一脸尴尬地望向寇大彪,“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寇大彪兴奋地对元子方调侃道,“兄弟,这下你不用跑路了吧?”
\"等等!\"元子方突然暴怒地打断,手指神经质地敲击键盘,\"今天噶亮在,大球必出!\"他点开投注页面,颤抖着输入一万元,\"大4.5球,再押一万!\"
寇大彪见状,急忙阻止道:“比赛都九十分钟了?你疯了?一万块不是钱啊!”
然而,寇大彪的话还未说完,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戏剧性的一幕再次出现——德罗巴禁区内被放倒!
元子方激动得跳脚:\"点球!!点球!!\"
阿内尔卡点射破门——5-1!元子方已经在椅子上疯癫地扭动:\"哈哈,又出来了!\"他疯狂点击鼠标,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运气钉死在屏幕上。
寇大彪目瞪口呆地看着比分变成5-1,简直不可思议,他心想,运气这个东西难道这么离谱?真的是陆齐的突然到来,改变了元子方的命运吗?这都是巧合吧?
\"这场五比一申花大胜啊!\"陆齐茫然地看着屏幕上阿内尔卡进球的回放,自己却刚进包厢没到十分钟。
元子方发出夜枭般的尖笑:\"今天都要感谢这个噶亮兄弟,感觉他是上天派来旺我的福星!\"
寇大彪嗤笑着用纸巾擦脸:\"是吗?好像是这样。\"他突然压低声音,\"那你赶紧把外面欠的钱还了,真的别再……\"
陆齐一脸茫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你们晚饭吃了吗?我请客,对面大排档吃点烧烤去。\"
寇大彪看向元子方,“兄弟,你怎么说呢?”
元子方脸上的兴奋劲暂时褪去,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对寇大彪眨了眨眼:\"兄弟,你去陪噶亮吧,我回去还要和我妈商量点事。\"他边说边把电脑上的投注页面关掉,按下下机键。
寇大彪一把拽住元子方的手腕,摸到一手冷汗:\"兄弟,这次赢了,以后真的别再赌了,别真的到时候又要跑路了。\"他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在元子方发红的手腕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元子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答应你兄弟,这次我肯定吸取教训。\"他突然伸出小拇指,\"到时候我们外面一起找个班上上。\"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勾住那根微微发抖的小拇指。元子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烟灰,指节处有道新鲜的烫伤。两人拇指相抵时,寇大彪闻到对方袖口传来的焦糊味——是刚才在网吧烧指甲留下的。
\"碰个拳。\"元子方突然咧嘴笑了,拳头悬在半空。寇大彪的拳头迎上去,骨节相撞时他再次叮嘱道:“兄弟,保重!”
元子方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寇大彪和陆齐两人。陆齐把泡面碗推到一边,轻声问:\"兄弟,这就是你那个战友元子方?他蛮滑稽的,好像我拯救了他一样。\"
寇大彪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在键盘上:\"真是邪门了?你一来短短十分钟不到就进了三球,你今天真的该去买福利彩票。\"
陆齐盯着电脑屏幕前的页游广告,声音突然变得更低了:\"我运气好个屁啊,今天我服装店都关门了。\"他说完这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寇大彪看见陆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半句没说完的话。
寇大彪把烟头按灭在泡面碗里,溅起几滴油花:\"你这么急着找我,就为这事?\"
陆齐的帆布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兄弟,就想找你聊聊天。\"他抓起冰红茶猛灌两口,喉结剧烈滚动着,\"我现在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现在生意都难做。\"寇大彪轻声安慰道,\"反正你之前不是赚到钱了吗?\"
陆齐突然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裂痕里还留着聊天记录:\"我真的好气。\"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铁管,\"现在想想自己就是傻子。\"
机箱风扇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映得陆齐半边脸发青。寇大彪不耐烦地问道:\"到底又怎么了?\"
陆齐有气无力地说:\"我哥中山公园的那个店还开着,我的店却关门了。\"
寇大彪眼神一顿:\"那个店当初不是你帮你哥搞起来的吗?\"
陆齐咬着牙,愤怒地说:\"租金,找店面,进货,钱都是我借给他的。现在我的店关门了,他反而生意越来越好,你说我气不气?\"
寇大彪冷笑一声:\"那你这真是买了炮仗给别人放,你挑别人发财,人家不至于翻脸这么快吧?\"
陆齐一听,脸色涨得通红:\"他妈的,现在我哥赚钱了,就对我爱搭不理了。今天我本来准备让他开车过来帮我搬点东西,没想到他直接拒绝我了。\"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了。”寇大彪盯着电脑屏幕,语气平缓地说道。可实际上,他的心里早就不舒服了,陆齐这小子,明明有本事帮自己,却跑去帮别人。每次都是吃了亏,遭了罪,跑来找自己倒苦水。这不是活该是什么呢?
第301章 暗自炫耀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对运气的思考。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鸣响,又很快淹没在城市的嘈杂里。
一个人真的能靠运气吃饭吗?他仔细想来,似乎又确实是这样。就拿他小阿姨来说,本来也只是个普通下岗工人,却靠着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为了老板。还有陆齐,性格软弱,读书又差,却因为认识了那个前女友,在最好赚钱的时候做起了服装生意。元子方就更不用说了,几次赌球大起大落,本以为会输得倾家荡产,每次却又能时来运转,赢了不少钱,甚至靠着一场球赛赚到了别人几年的工资,这看起来完全不现实的事,竟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眼前。
包厢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吹得寇大彪手臂发凉,他搓了搓胳膊,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啤酒瓶和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
今天陆齐的突然出现,似乎就像是被设定好的剧情一样。比赛都八十多分钟了,一直都没有进球,可陆齐一进包厢,球赛就像是换了一个节奏。德罗巴的凌空抽射、莫雷诺的冷静推射,还有补时阶段德罗巴制造的点球。太多毫无关联的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这难道就是运气吗?
\"大彪,走了。\"陆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还留在这干嘛?\"
寇大彪这才从思绪里抽离,包厢里似乎还回荡着之前欢呼声和电视解说员的激昂语调。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寇大彪点点头跟着陆齐离开了网吧的包厢。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墙上的壁纸有些剥落,地板上还残留着几个踩扁的烟头。寇大彪注意到陆齐手腕上似乎戴着一款新买的登山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们去哪里吃点东西呢?\"寇大彪问道。
\"我们先回良城吧。\"陆齐推开网吧的门,夜风裹挟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醉汉的嬉笑。\"再晚我们小区停车位要没了。\"
二人来到了网吧对面的小区内,路灯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轮廓,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陆齐从帆布袋内袋掏出一包中华,递给寇大彪一支。寇大彪接过烟,愣了一下。
\"你现在也抽中华啦?\"寇大彪点燃烟,深吸一口,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陆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没有,是我爸给我买的。我怎么会浪费这个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咦?我车呢?\"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陆齐那辆灰色的朗逸就停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车漆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上车吧,我们快回去。\"陆齐掏出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弥漫着新换的皮革座椅味道和淡淡的香水味。寇大彪伸手摸了摸座椅,触感光滑而冰冷。他系好安全带,注意到中控台上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瑶池会所”四个大字。
陆齐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一声启动,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大彪,我得跟你说实话,\"陆齐目视前方,语气变得严肃,\"元子方这种人,你最好离远点。赌博赌到最后是没有好下场的。\"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寇大彪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我知道,但他毕竟是我的兄弟。\"
\"兄弟,别怪我没劝过你。\"陆齐嗤笑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节奏像是不耐烦的倒计时。\"胖子严长军,你知道吗?\"
“他又怎么了?”寇大彪摇摇头。
陆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上次他不是吹去澳门潇洒吗?\"陆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回来之后欠了一百多万,现在家里房子都卖了,只能和她妈妈租房住。\"
寇大彪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安全带,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不过他还是不屑地说:“他本来就没脑子,被骗也是活该。”
陆齐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他叹了口气,假装失落,镜片后的眼神里似乎又带着一丝得意,“他妈妈帮他一直瞒着,他爸爸还以为是家里装修,暂时搬到外面,其实那里房子早就卖了。”
车内的沉默被导航系统的电子女声打破:“前方500米右转。”
二人谈话间,车子已经不知不觉地驶入陆齐家的老旧小区,狭窄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车。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地挤在路边,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贴纸。陆齐放慢车速,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寻找停车位。
\"这破小区,\"陆齐抱怨道,\"每天晚上回来都得转半小时找车位。\"他指了指远处一栋贴着\"拆\"字的旧楼,\"现在没办法,只能等我爷爷那里动迁,到时候搬到有车库的小区去。\"
寇大彪的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面和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没有说话。这已经不是别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炫耀动迁的事,可没房子的他,除了装聋作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题。
陆齐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停进去的位置,来回倒了三次才把车停好。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技术还行吧?\"陆齐得意地笑了笑,\"虽然当时考试我是被关了,但我现在水平肯定练出来了。\"
寇大彪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清楚,这是陆齐在向自己示威,不就是炫耀他有个破车吗?
两人下车走向小区门口。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兄弟?\"陆齐指了指路口的拉面店,\"要么今天就吃点拉面算了。\"
店门口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几只苍蝇在玻璃门上撞来撞去。
寇大彪有些失望,他本以为陆齐会带他去个好点的馆子。但转念一想,陆齐一向如此,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却总是精打细算,不肯吃一点亏。
\"老样子,两碗拉面,我的那碗不要香菜。\"陆齐对老板说完,转向寇大彪,\"兄弟,现在拉面都涨价了。\"
老板在灶台前忙碌,铁勺敲击锅沿的声音清脆刺耳。
两人在店门口的一张塑料桌子坐下。桌面上残留着油渍,寇大彪用纸巾擦了擦,纸屑粘在了手指上。陆齐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放回口袋。
\"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寇大彪带着试探的口吻问道。
店里的风扇吱呀转动,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微微颤动。
陆齐叹了口气:\"哎……\"他顿了顿,\"反正现在还有点钱,到时候再看吧。\"
老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兄弟。\"陆齐吹了吹面条,\"网上开店你觉得怎么样?\"
寇大彪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油花在表面荡开,\"不错啊,不过网上做生意,不也要拿钱进货吗?\"
陆齐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带着试探地语气问:\"那你到现在就没想过做点什么生意吗?\"
\"我也不知道。\"寇大彪低头吃面,避开陆齐的目光。
陆齐的视线在寇大彪的袖口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兄弟,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没工作以后结婚生孩子怎么办?\"
\"现在不还早吗?\"寇大彪打断他,\"再说做生意谁能保证不亏呢?\"
陆齐耸耸肩,面条的热气在他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其实也不顺啊,就是之前运气好,挣了点钱。\"
\"是吧。\"寇大彪含糊地回答。
\"我在同学群里听说,那个以前一直被你欺负的唐文浩都有女朋友了,\"陆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人家马上都要结婚了。\"
寇大彪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面条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他知道陆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每次见面,陆齐总会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同龄人都混得如何如何好。
\"不是很好吗?\"寇大彪淡淡地说。
陆齐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纸团被揉成一团丢在桌上,\"兄弟,你别怪我多嘴。\"他斟酌着词句,\"我们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店外的马路上,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短暂地盖过了两人的对话。
寇大彪抬头看着陆齐,冷哼一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陆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随便找一份工作先干起来啊。\"他压低声音,\"你这样不接触社会,和元子方那种枪毙鬼混在一起,以后恐怕——\"
寇大彪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越来越快,“你自己怎么不出去找工作呢?”
陆齐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我准备和胖子一起网上搞个淘宝店,如果赚不到钱,我肯定会老老实实地出去打工,反正我不会闲在家里。”
寇大彪点点头,继续吃面。他能感受到,陆齐今天似乎话特别多,是想给自己说教说教。
\"兄弟,你别生气。\"陆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框,\"我知道你这个人自尊心强,但既然是兄弟,我肯定要劝你几句的。\"
寇大彪的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惊讶地抬起头,脸不自觉地耷拉下来:\"那你说我去外面做什么?去送披萨?还是去开出租啊?\"
\"都可以啊?\"陆齐笑了笑,\"至少先做起来,人一闲下来肯定要废的。\"
寇大彪的目光落在陆齐手腕上的名表上,秒针无声地转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陆齐一句句的风凉话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想反驳说自己家里没有房子等动迁,可这东西难道陆齐不清楚吗?陆齐自己做生意赚到过钱,不可能不明白上班根本赚不到钱的道理。他劝自己老老实实上班,就是希望自己一辈子不能翻身,一辈子低他一头。
陆齐唆了一口面条,有意无意地说:“兄弟,你当初也该早点买车的,现在牌照都涨了几万了。”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冷笑道:\"够了!你不就是吹自己又赚了钱吗?\"
陆齐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兄弟,你误会了,我是把你当兄弟才和分享的,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不需要。\"寇大彪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汤水溅了出来,\"你去找别人分享,看看人家会不会把你当傻子看?\"
陆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随即又露出讨好的笑容:\"兄弟,你真的误会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才没那么多顾忌。\"
寇大彪冷笑一声:\"我反正没欠过你什么,你帮了谁,以后你去找谁吹。\"
陆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兄弟,你真是在家里待太久了,什么事都太敏感了,其实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我敏感?\"寇大彪讥讽道,\"谁会吃着拉面,一边炫耀自己有钱?\"
陆齐的额头冒出冷汗:\"兄弟,你真的误会我了,我以为你没那么矫情,大家就随便吃一点。\"
\"哼!\"寇大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齐,\"在我面前别玩那一套。\"
\"兄弟,我...\"陆齐想要解释,却被寇大彪打断。
\"行了,别叫我兄弟。\"寇大彪转身朝路口离去,\"我们不是一路人。\"
\"兄弟!\"陆齐急忙追上去,\"你听我解释...\"
寇大彪停在拉面店门口,回头盯着陆齐:\"解释什么?\"
陆齐的脸色变得铁青:\"要不,你和我们一起来做淘宝店吧?\"
\"你们?\"寇大彪冷笑,\"你让我和严长军一起?\"他指着陆齐的脸,\"你们才是兄弟,我?还是算了,别假惺惺地装好人了。\"
第302章 血本无归
寇大彪独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裹挟着烧烤摊浓重的油烟味,无情地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触到的却只有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包装纸,像极了他此刻蜷缩在心底的那团愤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齐发来的消息:\"兄弟,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乱说话,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寇大彪冷笑一声,手指僵硬地把手机塞回裤兜。街灯洒下的光影在他脚下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就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思绪。他清晰地记得陆齐说话时,镜片后闪烁的那抹眼神——表面是关切,实则透着掩饰不住的炫耀,还有那块锃亮崭新的登山表,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操...\"寇大彪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狠狠踢开脚边的易拉罐。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惊飞了几只栖息在电线上的麻雀。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的话:\"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看别人笑话的,一种是被人看笑话的。\"
小区垃圾桶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在翻找食物,玻璃瓶破碎的声音混杂其中。寇大彪停下脚步,望着那只猫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元子方虽然是个赌徒,却也是这世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他们都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挣扎,都尝尽了被人轻视的滋味。
这一路走来,寇大彪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真没做错过什么。当兵前,他就盘算着存钱买房,可谁曾想,自己离开的这两年,房价就像坐了火箭一样蹿升。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像元子方那样,走上违法犯罪的绝路;要么就躺在家里混吃等死,幻想着靠上班打工就能改变命运——这简直比中彩票还难。
手机又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寇大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伸出手指按下拒接键。此刻,他满心只想快点回到家中,一头栽倒在床上,就此沉沉睡去。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摆脱现实世界的纷扰,不必面对任何人那或真或假的关心,不必听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更不必承受那种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如今的寇大彪,只想着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得过且过。可2012年偏偏是个不消停的年份,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搅动着他的生活。几天后,寇大彪正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在这个虚拟的游戏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这是他逃避一切的避风港。
就在他沉浸于游戏世界时,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元子方\"三个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寇大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犹豫了几秒,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兄弟!\"元子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网吧里嘈杂的人声、键盘此起彼伏的敲击声,还有偶尔爆发的欢呼声或叫骂声,热闹得与寇大彪此刻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过来一起吃个饭吗?下午先到网吧来。\"元子方热情地邀请道。
寇大彪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网吧?你现在还赌球吗?\"
\"操,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元子方急躁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上次不是还借了你两千块吗?你今天过来我当面给你。\"
寇大彪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上次你赢钱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紧接着,元子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行了,下午过来,我们当面再聊。\"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目光有些空洞,脑海里不断思索着元子方突然要还钱这件事。可当他看了看新浪体育跳出的男足奥运决赛信息,时间是下午三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又猜到了什么。
吃完午饭,寇大彪乘着875路公交车来到了和元子方约定的蓝天网吧。推开包厢厚重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廉价香烟、过期泡面汤和汗臭味的浑浊空气,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脸上。
元子方正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贴在泛着蓝光的显示器上,后颈处凸起的脊椎骨在t恤下清晰可见。屏幕上果然还是那个bet007的比分网站,网页不断跳动着比赛的实时信息,红色和绿色的数字伴随着滚动的足球闪烁着。
寇大彪站在他身后看了足足三分钟,注意到元子方右手食指在鼠标滚轮上神经质地来回滑动,指甲缝里还嵌着一道黑线。
\"操。\"寇大彪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一直幻想着能靠着元子方,一起赚点小钱。可如今,元子方却早已经深陷在赌球的泥潭里不能自拔。
他默默走到元子方旁边的空位坐下,人造革座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机时,主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键盘上的wASd键已经被磨得发亮。网吧里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偶尔夹杂着隔壁包厢传来的咳嗽声。
\"兄弟,你来了。\"元子方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眼睛依然粘在屏幕上。
寇大彪没接话,只是机械地点开游戏界面,指甲在触控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他余光瞥见元子方屏幕上的账户右上角,那个负号后面的数字比上周又多了三位数,猩红的字体像是要滴出血来。
\"今天下午奥运男足决赛。\"元子方终于转过头,干燥的嘴唇上翘起几片死皮,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觉得巴西能赢几个?\"
寇大彪冷笑一声,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吹动了桌面上的一粒烟灰:\"你不是答应我不赌了吗?怎么还在玩?\"
元子方瞥了一眼寇大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淡定地说:\"这不四年一次的奥运会吗?再说巴西应该是稳的。\"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垫边缘,那里已经被磨出了毛边。
寇大彪把头凑到元子方的屏幕前,闻到对方领口散发出的隔夜酒气,担心地问道:\"你现在不会又输了吧?\"
元子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地切换了页面,妄图挡住账户的余额:\"哎,不是这几天手痒吗?打了一些南美的比赛,结果运气不行,小输了一点。\"他说\"小输\"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寇大彪失去了耐心,一拳砸在键盘托架上,震得显示器晃了晃:\"兄弟,你要我怎么说你?你这样输输赢赢,哪天是个头?上次赢了,彻底收手不是皆大欢喜吗?干嘛还要手痒再去玩?\"
元子方撇撇嘴,抓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猛灌一口,有几滴顺着下巴滴在键盘上:\"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不玩球,你让我玩什么?老虎机吗?\"说着又转回去盯着屏幕,右手小拇指在桌沿快速敲击,像在弹奏一段无声的旋律。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盯着不断变化的赔率,瞳孔随着数字的跳动收缩扩张;一个机械地打着游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哮喘般的嗡鸣。
赔率又跳了一次,元子方突然拍了下鼠标,塑料外壳在桌面上弹起又落下:\"不管了,相信巴西!\"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寇大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又继续机械地敲击着。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今天无非是换个地方消磨时间——温布利球场的喧嚣透过直播画面传来,但包厢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元子方粗重的呼吸声。
\"兄弟!比赛开始了!\"元子方猛地凑近屏幕,瞳孔里倒映着巴西队耀眼的黄色球衣。直播信号有些卡顿,但依然能看清中圈开球的瞬间。
\"操!这么快?!\"元子方拍桌而起,可乐罐在桌沿摇晃。寇大彪一抬头,墨西哥前锋佩拉尔塔已如鬼魅般突入禁区——巴西后卫拉斐尔后场横传失误,佩拉尔塔断球后右脚低射,皮球直窜死角。屏幕右上角的计时器猩红刺眼:28秒。
\"这他妈...奥运纪录啊!\"元子方牙龈咬得渗血,\"没事,内马尔马上教他们做人!\"
寇大彪瞥见他刷新赔率页面的手在抖——巴西盘口赔率从1.5跳到2.0,庄家的水位还在诡谲上升。包厢里的空调似乎坏了,寇大彪感觉后背黏糊糊的。元子方额头上的汗珠在显示器蓝光下泛着油光,他不停地刷新着赔率页面。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还是1-0。元子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无意义的节奏,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兄弟,我感觉庄家是在诱盘。\"元子方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巴西的盘口水位还在一点点往上升,这场比赛肯定有猫腻。\"
下半场开始后,巴西队攻势如潮。内马尔一次漂亮的突破后射门,球重重砸在横梁上,震得元子方一拳砸向桌面:\"这破门框被墨西哥买通了吧?!\"转播镜头扫过温布利看台,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巴西的狂攻始终撕不开墨西哥的钢铁防线,连内马尔的彩虹过人都被铲飞。
第74分钟,墨西哥队获得角球。元子方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手指死死抠进大腿肉里。足球划出一道弧线,佩拉尔塔再次化身死神,力压巴西后卫将球砸入网窝。
\"我操你妈!!!\"元子方猛地踹向主机箱,机箱发出痛苦的呻吟。寇大彪看见他刷新赔率的手在发抖,巴西的赔率已经飙升到8.0。
\"肯定还有机会!现在8.0了,我不管了,全部跟进了!\"元子方神经质地絮絮叨叨,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巴西绝不会输!\"
然而短短十几分钟并没有发生奇迹,补时阶段,胡尔克为巴西扳回一球,但为时已晚。终场哨响时,墨西哥球员跪地痛哭,而元子方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操...全完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寇大彪这才注意到,元子方的账户余额已经变成了刺眼的-180,000。更可怕的是,当他点开右上角刷新页面时,总金额显示-。
\"你他妈...\"寇大彪一把揪住元子方的衣领,\"怎么输了这么多?\"
元子方突然诡异地笑了:\"那是前几天输的。\"他的瞳孔在显示器蓝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现在是彻底完了,只能跑路了。\"
寇大彪点燃一支香烟,陷入了沉思。烟雾在昏暗的网吧包厢里缭绕,映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此刻他并没有害怕,反而显得异常平静——这个结局他在脑中其实设想过无数遍。他们一起经历过许多球赛的输赢,可今天这场平平无奇的奥运决赛却成了一个句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欠下赌债的人究竟会面临怎样的境地?寇大彪想起几年前自己小区里那个开煤气自杀的邻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多万,自杀倒不至于,可元子方接下来该怎么面对那个庄家的追债呢?
包厢里沉寂了许久,直到元子方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凝固的空气。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在关机键上疯狂按压,仿佛那是一部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
当屏幕终于暗下去时,他猛地弹起来,指甲抠开手机后盖,拔出那张泛着金属光泽的SIm卡,狠狠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塑料碎片撞在可乐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隔壁包厢打游戏的少年摘下耳机张望。
\"兄弟,先陪我去虬江路买个新号码。\"元子方拽起外套,袖口沾着的油渍在显示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橙黄。这一刻他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303章 跑路准备
二人离开网吧后打了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云层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出租车在虬江路花鸟市场门口停下,还没下车,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就透过车窗钻了进来。
推开市场的铁门,声浪顿时扑面而来。画眉鸟在笼子里婉转啼鸣,八哥学着小贩的吆喝声\"便宜卖了\",几个老人围在鸟笼前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鸟粪的腥臊和鱼腥味,混合着旁边花摊飘来的茉莉花香。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洒的水还是鱼缸漏出的水,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元子方扯了扯寇大彪的袖子,两人侧着身子在拥挤的过道穿行。一个提着鸟笼的大爷差点撞上他们,笼中的画眉受惊扑棱着翅膀。他们绕过几个卖金鱼的摊位,玻璃缸里锦鲤甩尾溅起水花,打湿了元子方的球鞋。拐角处堆着竹编的蝈蝈笼,蟋蟀的鸣叫声像无数小铃铛在响。
拐进一条窄巷,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墙角蹲着个戴鸭舌帽的小贩,面前摆着个生锈的铁盒。元子方蹲下身,甩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给我来张移动的手机卡。\"
小贩警惕地左右张望,从铁盒里摸出一张SIm卡,用剪刀\"咔嚓\"剪成小卡。剪刀的寒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而过。元子方熟练地拆开手机后盖,卡槽弹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新号我只告诉你,\"他边开机边拨打了寇大彪的手机。这时巷子深处传来鱼缸打碎的声音,几条锦鲤从隔壁摊位的水盆里跃出,银亮的鱼身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落在他们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元子方的裤脚。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继续说:\"要是有人打电话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不知道。\"
寇大彪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惊恐的脸。他默念着记下号码,拇指上的老茧蹭得屏幕沙沙响:\"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元子方把手机揣进兜里,扯了扯嘴角。市场广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里夹杂着寻人启事,惊得头顶电线上的麻雀四散飞起。\"老家伙那里我肯定不能回了,\"他踢开脚边的死鱼,\"我先要和我妈商量一下。\"
两人挤出市场大门,黄昏的余晖像掺了铁锈,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元子方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时,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寇大彪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也没察觉。元子方的眼睛像装了弹簧,每隔几秒就要扫视四周——对面报刊亭翻杂志的秃顶男人,巷口骑电动车送快递的小哥,甚至市场门口拴着的土狗打喷嚏,都会让他肩膀猛地绷紧。
\"操!\"烟头烫到手指时他骂了一声,把烟蒂碾灭在电线杆上,水泥表面顿时多出个焦黑的疤。他掏出新手机,指腹在拨号键上悬停了两秒,突然扭头对寇大彪说:\"你往路口站站,帮我盯着点。\"
电话接通那刻,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率先冲出来,间杂着女人尖利的笑声。\"喂?\"简莉莉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烟味,背景音里有人喊\"碰!\"。
\"妈,\"元子方把手机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扣着路边电线杆上的广告贴纸,\"我们要想办法去外地躲一段时间。\"
麻将声突然停了。\"你说什么胡话?\"简莉莉的呼吸声变重了,估计是走到了走廊。元子方听见她打火机\"叮\"的声响,想象她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正夹着细长的薄荷烟。
\"我赌球欠了四十多万。\"他盯着自己球鞋上干涸的泥点说。市场门口有辆摩托车轰着油门经过,排气管炸响的瞬间,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砸在桌上的闷响。\"什么?!\"简莉莉的尖叫刺得他耳膜生疼,\"那我们到底去哪呢?”
\"再不走我们都麻烦了!\"元子方突然拔高的声音引得路人侧目,他立刻压低嗓子,\"你在哪个棋牌室?\"背景音里传来\"八万吃一个\"的吆喝,混着《夜来香 》走调的音乐声。
他听见母亲急促的喘息,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老地方,星星棋牌室二楼。\"
\"你快点回老家伙那里,\"元子方用肩膀夹住手机,将头埋进了路边的书报亭后,\"随便拿点衣服和钱,别开灯。\"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等我电话。\"
元子方刚挂断电话,寇大彪焦急地问道:\"现在怎么说呢?还需要我做什么?\"
元子方左顾右盼,神情紧张地说:\"先吃点东西去。\"
二人沿着虬江路走了许久,元子方的眼睛始终在街角巷尾扫视,每有路人经过,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绷紧。霓虹灯在暮色中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条随时会断的细线。
他们经过三家火锅店、两家本帮菜馆,元子方都摇头否决——玻璃窗里食客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让他如芒在背。直到看见那家沙县小吃,冷清的店面只有吊扇在空转,塑料门帘被穿堂风吹得啪嗒作响,他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就这儿吧。\"元子方掀开门帘时,金属挂钩刮擦玻璃的声音惊得他猛地回头。店里油腻的瓷砖地面映着他们模糊的倒影,墙角蟑螂飞快窜过,老板娘正趴在收银台打盹,电视机里放着模糊的足球赛回放。
寇大彪要了两份拌面加扁食。元子方却只要了瓶冰啤酒,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他颤抖的手指。他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泡沫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也没察觉。筷子在拌面里搅了第三圈时,他突然把碗推开——玻璃门外有摩托车轰鸣而过,排气管的炸响让他差点打翻啤酒罐。
\"你准备去哪呢?\"寇大彪把蒸笼里最后一个扁食夹到他碗里,\"真的去广东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寇大彪发红的眼眶。
元子方用筷子尖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酱油渍在塑料桌布上洇开。\"先去南通吧?\"他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服自己,\"明天一早去北站坐车。\"筷子\"嗒\"地敲在碗沿,\"到那里找个农家乐住几个月再说。\"
寇大彪的叹息混着吊扇的嗡嗡声:\"哎,早知如此...\"话没说完就被元子方打断。他猛地直起腰,后脑勺撞在墙上挂着的价目表上,塑料板\"哐当\"一晃。
\"反正我又不是输的现金!\"啤酒罐在他掌心捏出凹痕,\"只要他们找不到我...\"话音未落,后厨突然传来铁锅坠地的巨响。元子方像触电般弹起来,撞翻了凳子。直到看清只是厨师失手,他才僵硬地坐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
寇大彪盯着他绷出青筋的手背:\"那你一辈子就不回来了吗?\"
玻璃门映出元子方扭曲的倒影。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像砂纸磨过铁锈:\"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违法的...\"手指蘸着啤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又狠狠抹开,\"他们难道还敢报警抓我吗?\"说最后半句时,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外渐近的车灯。
天空突然飘起蒙蒙细雨,打在虬江路油腻的路面上,蒸腾起带着汽油味的水雾。路灯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金箔,元子方把沙县小吃的塑料碗捏得咔咔响,碗沿还沾着一粒葱花。\"兄弟,我们吃完就去买票。\"他盯着马路对面的好德便利店,喉结滚动,\"就是不知道我妈那里怎么样了。\"
寇大彪用筷子戳着碗底最后几根花生酱拌面,酱料在碗边凝成褐色的痂。电风扇把他们的汗味和隔壁桌的烟味搅在一起:\"你们没什么东西要带走吧......\"
元子方放下筷子,喝光了易拉罐内的最后一滴啤酒,他起身打了饱嗝:\"兄弟,走了。\"
\"嘀——\"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传来。元子方火速拽着寇大彪钻进一辆亮着空车灯的绿色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同时看见穿市容监察制服的人正把路边摊的折叠桌往卡车上扔。司机从后视镜瞥了眼两个年轻人染着油渍的衣领,空调出风口飘出劣质柠檬香精的味道。
\"去北站,师傅。\"
没过多久,二人已经来到了新客站北广场的汽车售票处排队,大厅内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窗口前排着五六个拎蛇皮袋的农民工。电子屏滚动着班车的时刻表,光斑在元子方脸上投下蛛网状的阴影,照出他左颧骨尚未消退的青紫。
\"身份证。\"售票员敲击玻璃的声音像子弹上膛。
元子方闻言脸色一变,\"坐汽车也要身份证?没搞错吧?\"
售票员瞥了一眼元子方,\"到底买不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兄弟!\"元子方抓住寇大彪的手腕,力道让对方面部抽搐,\"你证借我用用?\"
寇大彪翻出皱巴巴的皮夹子:\"操,早上换裤子忘带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指尖在售票窗口的钢化玻璃上留下油指印。
\"你现在回去拿!\"元子方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这里等你。\"
寇大彪甩开他的手,冷笑声惊动了后排打盹的老头:\"现在都是实名制,我就一张身份证有什么用?\"
队伍后方响起不耐烦的咳嗽声。他们退到广场时,元子方被警戒带绊倒,右膝砸进积水坑,污水瞬间浸透牛仔裤。远处钟楼传来三声闷响,惊起一群在广告牌上栖息的鸽子,羽毛粘在潮湿的广告牌上,那上面某楼盘的广告语\"安家置业首选\"正往下淌水。
吸烟区阴影里突然亮起三点火星。穿老头汗衫的男人晃过来,汗衫后背印着褪色的\"xx啤酒\"字样,金链子在汗湿的锁骨处泛着油光:\"两位小兄弟要去哪呢?\"苏北口音裹着劣质烟草味喷在元子方脸上,\"阿庆我手里今晚明早的班次都有。\"
元子方盯着对方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南通,两张。\"
\"今晚23:30的只剩最后排座位,明早6:20的有靠窗位。两百一口价!\"阿庆的金牙随着说话明灭,汗珠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眼。他掏出两张不同颜色的车票晃了晃,塑料票面在霓虹灯下反着光。
寇大彪突然插进来:\"客运总站窗口才卖九十八!\"
\"哎哟小兄弟,\"黄牛弹飞烟头,火星在积水里嘶叫着熄灭,\"窗口要排队伐?\"他凑近元子方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蒜味:\"你们如果不急也没关系.....\"
元子方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明天早上的票两张,我要了。\"
\"爽快!\"阿庆变魔术般摸出两张蓝色车票,\"还是这个小兄弟拎得清。\"
元子方摸了摸自己裤兜,无奈地望向寇大彪,\"兄弟,要不……你先帮我垫上……\"
寇大彪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犹豫了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了钱,\"行,我来。\"
交易在垃圾桶后完成。元子方望着黄牛离去的背影,突然抓住寇大彪的手:\"兄弟,保重。\"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我会再回来的。\"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深陷的眼窝里几滴泪水夺眶而出。
寇大彪也眼眶泛红,掏出磨破边的皮夹。透明夹层里插着张泛黄的照片,隐约可见穿校服的少年站在篮球架下。他抽出所有钞票,在路灯下数了数,把五十块面额的塞回裤兜,剩下的七百多块连同硬币都拍在元子方掌心。
\"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寇大彪低下头,坐在广场的花坛边,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希望……将来还能见到你。\"
二人一起蹲在广场边默默抽着烟,不知过去了多久,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拖着拉杆箱出现在了二人面前,她神情疲惫,正欲和他们打招呼。
\"兄弟,那我走了,保重。\"寇大彪站起身,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明早六点发车......\"元子方突然再次拽住寇大彪的手腕,\"要么你就今天别回去了,明天一早送送我们吧?\"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行,谁叫我们是兄弟呢?\"
雨又开始下了。
第304章 临别之夜
\"你票买好了吗?\"简莉莉的伞尖在积水坑里划出半圆,水珠溅到寇大彪裤脚时,她睫毛都没颤一下。
元子方把车票折成方块塞进牛仔裤后袋:\"明天六点的车。\"
寇大彪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元子方母亲的表情显得极为淡定,根本没有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这哪像临时得知要跑路的模样?
\"那我们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简莉莉的拉杆箱碾过\"安家置业首选\"的广告牌,塑料轮轴里卡着片枯叶。寇大彪突然想起元子方曾帮那个老头卖房子的事,难道那时他们母子就已经做好了卷钱跑路的准备了吗?
三人穿过北广场的霓虹雨幕,拐进一条挂着\"清泉浴室\"霓虹灯的小巷。残缺的灯管把\"浴\"字照成了\"谷\"字,在雨夜里像个冷笑话。推开磨砂玻璃门,热浪裹着劣质香波味扑面而来,前台电视机里正重播着前天的足球赛,解说员嘶哑的嗓音混着电波杂音。
\"男左女右。\"老板娘头也不抬地甩出三把系着红绳的手牌,指甲缝里嵌着瓜子壳。寇大彪注意到她右手小指少了半截,金戒指卡在残肢上像道枷锁。
\"妈,你钱都拿好了吗...\"元子方突然抓住简莉莉的手腕,她的皮肤在荧光灯下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你放心,能拿的都拿了。\"简莉莉抽出手,从手提包夹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洗完澡大厅见。\"她的伞尖在地砖上戳出个水印,转身时钻石耳钉在寇大彪眼底划出冷光。
男更衣室的地砖泛着可疑的黄渍。元子方踢开一双底部分层的塑料拖鞋,袜子在潮湿空气中拉出细丝。寇大彪解开皮带时,金属扣撞在铁皮柜上发出\"铛\"的脆响,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老头——那人眼皮上的疤像条休眠的蜈蚣。
\"过夜要身份证登记。\"服务员的声音从布帘后飘来,伴随着指甲刀锉指甲的\"嚓嚓\"声。元子方扯t恤领口的手顿了顿,锁骨处的淤青在荧光灯下泛紫:\"我们不过夜。\"
淋浴区的水泥地泛着滑腻的青苔,花洒喷出的水柱时断时续。寇大彪拧开龙头,热水混着铁锈味冲在右肩胛骨的旧伤疤上——那是以前练喷火操枪留下的痕迹。他盯着瓷砖缝里蜷曲的头发丝,突然开口:\"万一半夜真要查身份证呢?\"
元子方正往身上打肥皂,泡沫堆在肋骨的棱角处,随呼吸起伏。\"这种野鸡浴室……\"他忽然噤声,余光瞥见隔壁隔间晃过一道黑影。等那人拖着拖鞋走远,他才压低嗓子,\"说不定池子里泡着的全是亡命徒。\"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浴池入水的扑通声,惊得他手一抖,香皂滑进排水口。
寇大彪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寸头滴到胸口。雾气中,元子方绷紧的背肌像张拉满的弓,每隔几秒就要扫视更衣室入口。当穿拖鞋的服务员拎着拖把经过时,他立刻背过身假装搓背,指节却无意识地抠着瓷砖缝里的霉斑。
浴池的水浑浊发黄,表面浮着油膜。元子方蹲在池边试水温,突然抓住寇大彪的小臂:\"兄弟,你现在手臂没以前粗了。\"池角的光头男人正用毛巾擦纹身,青龙的眼睛恰好对着他们。寇大彪按着他肩膀沉进水里:\"这都退伍多久了?我早就废了。\"
热水漫过胸口时,元子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后脑勺抵着池沿,盯着天花板上霉变的裂纹:\"兄弟,我们都认识六年多了。\"
寇大彪突然把脸埋进水里,再抬头时甩出一串水珠:\"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元子方嘴角抽了抽,泡沫黏在他颤抖的嘴唇上:\"如果当时我们都留队就好了。\"水面突然晃动,池角的光头男人起身带起的水浪拍在他脸上。他触电般抹了把脸,手指悄悄摸向池边叠好的毛巾。
\"兄弟……\"寇大彪盯着自己泡皱的指尖,\"如果当时我们能留下来,现在肯定不会是这样。\"
元子方扯了扯嘴角,脸上带着释怀的笑意:\"不过我不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泡沫顺着下巴滴进池子,瞬间被浊水吞没。
寇大彪从水池里伸出手拍了拍元子方的后背:\"兄弟,反正我早就劝过你了。\"
\"我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元子方打断他。\"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人生就该大起大落,那才叫精彩。\"
\"追债的人能找到你们吗?\"寇大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元子方得意地笑了:\"那些欠了赌债的人都有家庭,所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忽然凑近,水珠从鼻尖滴到寇大彪肩上,“而我在这里房子也没,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我。”
寇大彪望着池底沉淀的污垢:\"如果真的被抓到,他们会怎么对你呢?\"
元子方突然沉默。水雾在两人之间凝结,远处传来拖鞋啪嗒的声响,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警惕了起来,\"这就说不清了,反正我也没钱还。\"他声音突然沙哑,\"就算不打死我,肯定也要废了我。\"
寇大彪的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的湿毛巾,沉甸甸地坠着呼吸。雾气中,他忽然想起新兵连时第一次见到元子方的场景——电话亭边的军人服务社,一次偶然的相遇。后来他们分到防化连同一个班,一起面对老兵姜智博的欺负……那时候,他被排挤、被欺辱,几乎到了绝望的边缘。如果没有元子方陪在身边,他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从那时起,他就认定了元子方是自己一辈子的兄弟。
如今,这份恩情到了该偿还的时候,可他能做的却那么有限。命运的齿轮早已将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寇大彪明白,许多事不过是人的一念之差。倘若当初他们都留在部队,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那些曾经觉得无聊艰苦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是如此无忧无虑、轻松自在。或许,被约束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稳定。
元子方猛地从浴池中跃起,水花四溅。\"兄弟,去睡了,明天,不,是今天一早还要赶车。\"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浴室里回荡。寇大彪这才回过神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趟过水池,水珠顺着他的小腿滴落在地砖上。\"来了。\"他低声应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二人换上洗得发硬的浴袍,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厅里,元子方母亲简莉莉已经在角落的床边蜷缩着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此起彼伏的鼾声像是某种奇怪的合奏。正如元子方所说,半夜果然没人查身份证。寇大彪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重重地倒在床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恍惚间,他感到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这是每次极度疲惫后必然降临的梦境前兆。熟悉的失重感中,肩膀突然一沉,那熟悉的重量让他瞬间就明白了——是喷火器。
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正站在训练场上,枪口抵着那根被烧得焦黑的竹竿。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钢盔的下颚带里汇聚成小溪。郭班长就站在他侧后方不到两米的地方,身后是一排排严阵以待的战友。寇大彪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清楚地记得,就是这次喷火差点毁了他的军旅生涯——枪带有问题!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但这次他没有犹豫,果断关闭了保险。\"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报告班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这枪带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郭班长皱着眉头走过来,迷彩服上沾满了尘土,\"我看你是胆子小!\"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寇大彪没有争辩,他熟练地解开背带,金属扣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当他转身要走回准备地点时,洛文虎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你这屌兵没屌数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谁允许你回来的?!\"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寇大彪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个后背。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喊道:\"班长,你自己试试这枪带?\"他的声音在烈日下显得有些飘忽。
\"就你他妈的事多!\"郭班长一把夺过喷火枪,粗壮的手臂肌肉隆起,用力一扯——\"啪!\"枪带应声断裂,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郭班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枪带,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哟,这枪带还真有问题!\"他转头喊道,\"宁锦!换把枪给大彪!\"
老兵宁锦像一只灵巧的猴子般窜了过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但动作却出奇地灵活。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拧下了枪管,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发出悦耳的碰撞声。不到十秒钟,另一把新的喷火枪就重新连接完毕。
寇大彪重新背上喷火器,这一次他感觉格外踏实。走到竹竿前,他先用脚架牢牢扣住杆子,然后左手虎口死死抵住枪带,\"报告!\"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寇大彪喷火前准备完毕!\"
\"喷火!\"郭班长的命令像炸雷一样在训练场上回荡。
寇大彪右脸紧贴枪托,粗糙的金属表面摩擦着他的皮肤。这一次,准星、标尺、目标射孔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手指稳稳地扣动扳机——\"轰!\"火龙咆哮着冲出枪口,炽热的火焰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他睁大眼睛直视着这壮观的一幕,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害怕地闭上眼睛。火焰精准地命中了目标,而枪身在他的控制下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侧后方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寇大彪转头看去,是章淳宇举着相机,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寇大彪心里一暖,他知道当年因为担心出事,章淳宇没敢给他拍照,这成了他军旅生涯最大的遗憾。如今在梦里,这个遗憾终于被弥补了。
这最后一枪完美落幕,连长杨大和指导员并肩走了过来。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站不稳。\"大彪,\"他的声音里带着赞许,\"这不是喷得很好?我看不比老兵差啊!\"
寇大彪难掩心中的喜悦,但他还记得此时自己是个新兵。\"这没什么,\"他谦虚地说,\"是我们二排的基础操作。\"说这话时,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带回的路上,同年兵和老兵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赞美的话。\"大彪,你来四班来对了!\"周班搂着他的肩膀说。\"大彪,你就是天生的喷火兵!\"走在队伍旁的毛文堂也竖起大拇指。
寇大彪感觉心里暖洋洋的,这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无比满足。他刚想开口回应,突然脚下一空——他踩进了一个隐蔽的坑洞里,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
再睁眼时,寇大彪已经摔倒在浴室休息厅的床边。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梦中的火龙、班长的怒吼、相机的闪光,还有战友们的笑声,全都像退潮般迅速消散。耳边只剩下浴室水管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床边。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见天色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
那场喷火训练的梦境又一次浮现,让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心态便彻底改变了。那一枪的失误不仅击碎了他的自信,更扭曲了他对人生的态度。他开始怀疑自己,逃避挑战,将每个困难都当作退缩的借口。比起元子方的窘迫处境,自己这般逃避现实的状态,何尝不是另一种堕落?只是现在的他,早已失去了直面自我的勇气。
\"兄弟,快!\"元子方突然从邻床坐起,声音里带着急促,\"来不及了,我们要赶去车站了!\"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惊醒了大厅内凝重的空气。
第305章 去而复返
二人立刻起身来到了浴室更衣室内,寇大彪用手牌扫开柜子,抓起皱巴巴的t恤套在身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还沉浸在前面的梦里不愿醒来。元子方已经系好了牛仔裤的扣子,正用脚尖拨弄着地上开裂的塑料拖鞋。
\"快点。\"元子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更衣室门缝外晃动的影子,\"早点离开,我也能早点放心。\"
二人换好衣服来到了大厅的前台,简莉莉也从女浴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她看了眼寇大彪和元子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鳄鱼皮钱包里抽出张百元钞准备结账。老板娘缺了小指的手接过钱时,金戒指在柜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快一点。\"简莉莉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柔软却不容拒绝。她的小拇指轻轻点了点寇大彪的手背,\"彪彪,谢谢你来送我们。\"
寇大彪一把夺过简莉莉手中的滚轮箱,“阿姨,不客气,都是自己人。我来帮你拿。”
浴室前台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催促。元子方猛地拽过手牌,金属链子在寇大彪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妈,我们没时间吃早饭了。\"元子方盯着大厅时钟,喉结上下滚动,\"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路上吃。\"
推开浴室玻璃门,凌晨的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眼睛。寇大彪下意识摸了摸裤兜——他这才想起自己皮夹子里只剩下五十块钱了。
他们穿过马路时,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路灯下形成短暂彩虹。元子方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冷气像冰水般浇在寇大彪汗湿的后背上。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作响,震得人牙根发酸。元子方站在货架前,手指在红豆面包和肉松面包之间徘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囚禁着。
\"随便拿几个面包算了。\"寇大彪抓起三个最便宜的白面包,又拎了两瓶矿泉水。收银台旁的监控屏幕闪着雪花点,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寇大彪看到画面里的元子方正死死盯着自己身后。
\"兄弟,你帮我看看后面那个老头是不是盯着我们看?\"元子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寇大彪转头看去。收银台后方,一个穿环卫服的老头正弯腰整理货架,橙色的反光背心上沾着泥点。老人动作慢吞吞的,像台生锈的机器。
\"没有,你多心了。\"寇大彪咽了口唾沫,\"快走吧!\"
车站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十几辆大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车身上\"沪通快客\"、\"苏汽集团\"的漆字斑驳脱落。提着蛇皮袋的农民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烟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六号检票口前,开往南通的大巴正在上客。司机蹲在轮胎旁抽烟,烟灰落在沾满泥点的皮鞋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行李舱塞行李箱,拉杆箱的万向轮在水泥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就这辆。\"元子方声音发紧,拉着寇大彪快步走去。他们穿过人群时,寇大彪注意到元子方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简莉莉也快步赶到车门口,发梢还滴着水。她接过寇大彪手里的拉杆箱时,保温杯突然从包里滑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姨小心。\"寇大彪弯腰去捡。杯底刻着\"xx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在晨光中一闪而过——那似乎是元子方父亲单位发的纪念品。简莉莉迅速把杯子塞回包里,拉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彪彪...我们走了。\"她欲言又止,眼角细纹里藏着寇大彪读不懂的情绪。
\"上车了!\"司机突然吼了一嗓子。元子方一把拽过寇大彪,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兄弟,你不要保存我的号码,你别主动打电话给我。\"他的手指在颤抖:\"记住,谁问都说不知道。\"
寇大彪感到元子方的手心湿冷,在他手腕上留下一圈泛红的印记。\"兄弟,你放心……..\"
\"兄弟,我真的走了。\"元子方突然抱住他,衣领上的烟味里混着一丝血腥气,\"等风头过了,我会来找你的。\"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下巴抵在寇大彪肩上微微发抖。
简莉莉站在车门口,晨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白发。她伸手想摸寇大彪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彪彪啊...你自己也要当心啊。\"她的指尖轻轻颤动,指甲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
车门\"嗤\"地关上时,寇大彪看见元子方坐在最后一排,脸贴在车窗上,嘴型分明在说:\"等我电话。\"他的眼眶发红,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道白印。
大巴喷吐着黑烟,缓缓驶离车站。寇大彪呆立原地,手中的白面包袋早已被攥得粉碎,细碎的面包屑正从指缝间簌簌洒落。他感到胸口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抽离。
破晓的晨光刺穿薄雾,在站前积水洼地上投下粼粼波光。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寇大彪喉结滚动,咬肌绷紧,尝到了嘴角渗出的铁锈味。他真切体会到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滋味——就像当年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终究逃不过各奔东西的宿命。人生每段旅程,似乎总伴随着别离。
可冥冥中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元子方一定会回来。只是待到重逢之日,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抬手抹过眼睛,手背上一片湿凉。
寇大彪站在原地,晨风吹得他眼眶发涩。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面包屑,突然意识到,自己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了,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元子方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今后他得想办法活下去,至少得混口饭吃。不过现在,他只想回到家,再好好睡个回笼觉,到梦里再回味一下自己喷火的英姿。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寇大彪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他本以为至少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元子方,没想到才短短一周,那个熟悉的号码就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寇大彪盯着来电显示,心跳突然加快。这个时间打来,八成又是要借钱。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寇大彪压低声音,不自觉地往阳台的床边走去。
\"兄弟,我回来了。\"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
寇大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回来?\"他下意识地环顾窗外,压低嗓门,\"不是说在南通了吗?怎么又...\"
\"那里农家乐蚊子太多,我妈住得不习惯。\"元子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只好回来了。\"
寇大彪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桌上拿起一根香烟点燃。\"那你回来,不怕被逮到?\"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兄弟,我现在只能信你了。\"元子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到虬江路那个花鸟市场的电话亭等我,陪我办点事。\"
寇大彪盯着桌上的烟灰缸,慌张地弹了下烟灰。他咬了咬牙:\"行,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寇大彪猛吸一口烟,狠狠地掐灭了烟头。他心想,这个混蛋,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把他当什么了?之前那些离别的伤感,现在想来简直像个笑话。但更让他心烦的是,元子方的归来,意味着那些麻烦事又要找上门了。
虬江路的老电话亭已经锈迹斑斑,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寇大彪到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他点了根烟,靠在电话亭旁,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来得挺准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寇大彪猛地转身,看见元子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阴影里。他穿着件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
\"你他妈吓死人不偿命是吧?\"寇大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妈呢?\"
\"住张鹏菲那里。\"元子方简短地回答,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伸手拽了拽寇大彪的袖子,\"走,跟我来。\"
两人顺着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弄堂。雨水把墙上的涂鸦晕染开来,像是一幅幅扭曲的抽象画。弄堂深处,一间破旧的公共厕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专业办理证件,当天取货\"。
元子方走过去,敲了敲厕所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锈迹。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门框上。
\"找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寇大彪看见元子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办证。\"
门缝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最后哼了一声:\"进去说。\"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尽头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身份证模板,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前,显示器蓝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
\"坐好,拍个照。\"男人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塑料凳。
元子方坐下时,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寇大彪站在一旁,看见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元子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受惊的野兽。
\"名字?\"男人一边摆弄电脑一边问,键盘在他手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元子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方超文。\"
寇大彪猛地转头看向他,但元子方只是盯着地面,避开了他的视线。
\"三天后来取。\"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元子方突然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今天就要。\"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男人终于抬起头,眯起眼睛:\"那要加钱的?\"
\"加。\"元子方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几张推过去。寇大彪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男人捻了捻钞票,哼了一声:\"行,最快两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雨下得更大了。寇大彪和元子方站在弄堂口的屋檐下躲雨,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你就不怕别人逮到你吗?\"寇大彪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元子方盯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我想过了,豁出去了,在那混还不如回来混。\"
寇大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我没钱再给你了,你可别没完没了的找我。\"
元子方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放心,兄弟,接下来的钱我会自己想办法。\"
寇大彪知道,元子方嘴上这样说,真的缺钱,肯定又要赖上自己,这一次两次,自己还能勉强帮帮,再麻烦下去,他自己也会崩溃。
两小时后,他们拿到了那张崭新的身份证。元子方站在路灯下,仔细端详着卡片上的照片和\"方超文\"三个字。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怎么想起来起这个名字?\"寇大彪问道,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元子方把身份证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外面过夜总要有个临时的身份,就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他们走出弄堂时,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仍低垂着,弄堂口积水的石板路上泛着微光。寇大彪突然拽住元子方:\"等等!\"
元子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提前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被雨水洇开的墨迹。
\"兄弟。\"寇大彪的声音有些发紧,远处传来弄堂里煤炉熄火的声响,\"你之后怎么样,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元子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晾衣竿上未收的衬衫滴着水,在他决绝的眼神前划出断续的银线,\"如果我有什么事,希望你帮我去看看我妈妈。\"
第306章 躲债兄弟
二人拐出幽暗的弄堂,迎面撞上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刚停的雨让石板路泛着油光,元子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突然注意到路边支着的地摊。几张折叠桌歪斜地架在积水里,塑料布上堆着太阳镜、手机壳和发卡,未干的雨滴还挂在商品上,折射出模糊的霓虹倒影。
\"等等。\"他突然拽住寇大彪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后者踩进一处水洼。没等回应,他已蹲到地摊前,手指在一堆墨镜里翻拣。塑料镜腿黏腻地粘在一起,分离时发出\"嗞啦\"的细响,像是撕开一层潮湿的皮。
寇大彪皱眉看着元子方抓起一副蛤蟆镜,镜片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指纹油渍。\"你搞什么鬼?\"他压低声音,余光扫过街对面药房玻璃门上的反光。
元子方没答话,只是把墨镜往脸上一架。世界顿时蒙上泛黄的滤镜,连寇大彪紧锁的眉头都模糊了几分。\"三十五,防紫外线的。\"摊主叼着烟,烟灰簌簌落在塑料桌布上。
纸币从元子方汗湿的掌心递过去时,边缘已经卷曲。他起身时撞翻了桌角的发卡盒,塑料珠子滚了一地。寇大彪一把扯住他胳膊:\"你他妈——\"
\"再等等。\"元子方突然甩开他,大步走向街角的药房。自动门\"叮咚\"开启时,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柜台后的店员正用指甲油剥落的食指戳着计算器,虎口处的玫瑰刺青随着肌肉牵动而变形。
\"医用口罩多少钱?\"
\"十块。\"店员头也不抬,塑料袋在她手里\"哗啦\"作响。
寇大彪跟进来时,正看见元子方盯着那刺青出神。\"你买这个干嘛?\"他一把夺过刚买的口罩,\"你那么长的脖子,又那么高高瘦瘦,戴什么都没用,别人一眼就能认出你。\"
元子方突然摘下墨镜,转身走向路边的电话亭。他对着斑驳的玻璃照了照,镜中那个戴着廉价墨镜的高瘦身影确实格外扎眼。沉默片刻,他摘下墨镜,连同刚买的口罩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南通的时候已经托我舅舅打听过了,\"元子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庄家因为这笔坏账没收回来,自己都跑路了。\"
铁皮桶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惊飞了路边笼中的画眉鸟,寇大彪连忙把墨镜捡回来,“扔了干嘛?你不用我可以用啊。”说着,他把那廉价的墨镜戴在自己脸上,他也对着电话亭的玻璃照了照,又得意地说:“我戴着还挺有腔调的。”
“随便你……”元子方叹了口气,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人流,“兄弟,你也要小心一点,说不定他们会派人找到你的。”
寇大彪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还能查到我头上来?我又没欠钱。\"
元子方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啪\"地打在电线杆上。\"现在要查什么查不到?\"他压低声音,\"我们当兵一起回来,别人只要花点钱,肯定能知道我的社会关系。\"
\"他们又不是警察,\"寇大彪摘下墨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难道还能知道我家住哪?\"
\"那些让你买保健品,让你投资理财的骚扰电话接到过没?\"元子方突然转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寇大彪,\"我们的信息早就被别人当钱卖了,否则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
寇大彪一时语塞,手里的墨镜停在半空。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空气中飘来烤红薯的甜香。
\"总之,\"元子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也要小心点,出门多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寇大彪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想起每天那没完没了的骚扰电话,显示着各种全国各地的Ip,起初他以为是外地的战友,也不敢直接拒接,可到最后,全是那没完没了的广告推销。别人为什么会有他的电话?为什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一直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寇大彪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元子方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兄弟,能不能先到你家住几天?\"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寇大彪的肉里,\"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这几天我还要等我舅舅那里的消息。\"
一辆警车缓缓驶过,两人同时噤声。警笛没响,但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元子方苍白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寇大彪盯着元子方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那指甲缝里嵌着黑边,起码几个星期没剪了。\"最多给你住一天。\"他甩开元子方的手,溅起巷口积水洼里泛着油光的雨水,\"我家里爸妈要说话的。\"
元子方拦下辆薄荷绿的普桑出租车,车门上“强生”——两个红漆字已经斑驳,车顶的\"出租\"灯牌有一半的LEd灯珠已经不亮了。寇大彪钻进后座时,人造革座椅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泛黄的海绵,散发出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着烟味的怪味。
\"警苑小区北门。\"寇大彪报完地址就闭目养神,后颈贴在头枕上黏糊糊的汗渍让他皱了皱眉。车拐进车站北路时,他摸到裤兜里的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却听见元子方突然倒吸冷气。
\"兄弟,你看邮政储蓄门口!\"元子方整个人往下滑,后脑勺重重磕在头枕金属杆上都没察觉,\"穿黑t恤那个平头。\"
寇大彪借着后视镜看去。邮政局玻璃门前,一个男人正倚着辆LpG电动车,后轮的排气管一看就是玩车人改装的造型。那人漫不经心地抖着腿,似乎是在等人。
\"师傅,改去逸仙路!\"元子方突然拍打防护栏,不锈钢栏杆发出\"哐当\"的响声。司机嘟囔着踩下油门,老普桑的排气管喷出黑烟,呛人的尾气从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不解地问道:\"你看错了吧?不可能那么巧吧?再说人家干嘛到我家小区门口蹲点呢?\"他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
直到车辆拐过两个路口,元子方这才回过神,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这逼样我绝对见过,是那个庄家的马仔。\"
寇大彪心想,这也挺好,至少不用住自己家了,他试探地追问:\"有那么夸张吗?到我家小区门口蹲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挂着的小铜钱。
元子方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你电视剧没看过啊?真的找人,不得先调查我平时和谁一起玩啊?\"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跟踪后,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
\"两位...\"司机突然拧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报沪嘉高速堵车消息,女主持人甜腻的声音在静电干扰中时断时续,\"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吧?\"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元子方回过神,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连忙解释道:\"就是私人之间欠了点钱,你看我们像坏人吗?\"他的手肘悄悄撞了下寇大彪,示意他别乱说话。
车拐进逸仙路时,元子方指了指马路右侧的酒店。\"师傅,就前面锦江之星停下吧。\"他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港。
寇大彪透过出租车起雾的车窗望向锦江之星马路对面,灰白色的居民楼在雨雾中像一排模糊的牙齿。他明白,元子方选在这里,就是因为阿珍就住在对面的小区。
\"到了。\"司机踩下刹车,计价器\"咔嗒\"弹出张皱巴巴的票据。元子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几张纸币的边缘从指缝间若隐若现。寇大彪瞥见元子方口袋里露出的钞票边角,最多不超过三张,他心中纠结万分,上次垫的钱还没还清,这次怕是又要打水漂。
推开旋转门,空调冷风裹着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寇大彪故意慢走两步,看着元子方走向前台。大理石台面上摆着的亚克力牌——\"根据公安机关规定,入住需登记身份证\"——边角已经发黄。日光灯管在元子方脸上投下惨白的光,他后颈的汗把t恤领子洇出深绿色的水痕,像一片渐渐扩散的苔藓。
\"开一间大床房。\"元子方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指节在台面上留下四个湿漉漉的半月形。
前台姑娘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扫描仪上停滞了,指甲上还粘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贴纸。\"方先生是吗?系统显示证件信息不符。\"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能麻烦您再说下身份证号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元子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消磁了,我是贵州来的。\"他突然换成蹩脚的西南官话,尾音刻意拖长,\"我们那边公安局制卡...那个...技术落后嘛。\"
寇大彪差点笑出声,他不得不承认元子方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令人叹服,这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要不这样,\"元子方突然从裤兜掏出三张红钞票压在证件上,最上面那张的编号被他的拇指有意无意地遮住了,\"您手动登记下?\"
前台姑娘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指甲在台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按规定必须联网核验...\"
\"兄弟!\"元子方猛地拽过寇大彪,指甲在他胳膊上留下四道白痕又迅速泛红,声音却带着轻松的笑意,\"这是我战友,你们本地的人。\"
\"我可没钱再给付房费了兄弟。\"寇大彪故意提高音量,余光满意地捕捉到前台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八卦光芒。
元子方一把将寇大彪拉到盆栽后面,突然从牛仔裤后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兄弟,你放心,我不会再问你借钱了。\"
寇大彪接过元子方递来的那卷钞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皱了皱眉,没多问,转身走向前台。
“大床房,押金五百。”前台姑娘接过寇大彪的身份证,在扫描仪上“嘀”地刷过,这次没再出问题。她递来一张房卡,塑料卡套上印着“锦江之星·逸仙路店”和房间号——507。
“谢了,兄弟。”元子方接过房卡,手指微微发颤,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电梯里,寇大彪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金属壁映出元子方紧绷的侧脸。他忽然开口:“你去找你的阿珍陪你吧,我要先回去了。”
元子方一愣,随即扯出个笑:“急什么?上去坐会儿?”
寇大彪摇头,电梯“叮”地停在五楼。门一开,走廊尽头的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你自己小心点。”寇大彪没再多说,转身按下电梯关门键。
元子方站在走廊里,攥着房卡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兄弟。\"电梯门缓缓合上,寇大彪透过缝隙,看见元子方仍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门彻底关上。
离开酒店后,寇大彪终于松了口气。好在这次没让自己花钱,元子方总算还知道分寸。可转念一想,元子方既然已经回来,日后肯定还要再来麻烦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132路公交车的站台就在酒店门口。寇大彪回头看了眼五楼的窗户,窗帘紧闭,纹丝不动。他快速投币上车,只想赶紧回家吃饭——晚上魔兽世界\"巨龙之魂\"的团本还等着他开荒。
公交车到站后,寇大彪疲惫地下了车。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邮局门口时突然僵住——那辆改装LpG竟然还在原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颈汗毛瞬间竖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僵立在站台边,努力回忆之前租车时看到的细节:那个男人似乎换了件灰色t恤?但LpG的改装排气管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此刻,他已不确定这是否还是同一个人。
寇大彪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暗中观察马路对面。那人抽烟的姿势很怪——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每吸一口便夸张地仰头吐烟圈。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如同某种暗号。更让他后颈发凉的是,那人的眼睛始终盯着小区大门,连眨眼都比常人慢半拍。直到烟烧到过滤嘴,对方才把烟蒂弹进下水道。发动车时,还特意绕到小区门口的书报亭前晃了一圈。
第307章 改头换面
寇大彪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滋味,隐隐泛起一阵不安。他突然害怕元子方会牵连到自己——要是有人找上门来,他该如何应对?若被人逼问元子方的下落,他又该怎么回答?出卖兄弟这种事,他寇大彪真的做得出来吗?
赌博集团到底有多可怕?真的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是黑社会吗?为了区区一个元子方,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地四处寻找?他又想起小区里那个开煤气自杀的男人。如果对方没有些手段,那男人又怎会选择轻生?最可悲的是,即便男人死了,他的债务还是要由妻子和儿子来偿还。这些催债的人并非电影里那样无法无天,而是早已钻透了法律的空子。
几天后,当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次打来时,寇大彪直接按下了拒接键。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元子方划清界限,不想因为对方的事连累到家人。窗外,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寇大彪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湿漉漉的小区道路,心中既愧疚又矛盾——他害怕被牵连,可又觉得对不起元子方。
\"人都是自私的,再说我也仁至义尽了。\"他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倒水。
水杯刚碰到嘴唇,门铃突然响了。寇大彪手一抖,水洒在t恤上。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更长、更急促。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元子方。对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几天没刮。最让寇大彪心惊的是元子方眼神中的怨恨,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门板,直刺他的心脏。
\"兄弟,开门。\"元子方嘶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看见你刚才在窗口了。\"
寇大彪的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装作没人在家。
\"快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元子方开始轻轻敲门,节奏越来越快。
\"砰砰砰!\"敲门声越来越响,惊动了隔壁的阿婆,\"撒宁啊?\"
寇大彪怕引起更多邻居的注意,猛地拉开门,一把将元子方拽了进来。
\"你疯了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我家?\"他压低声音吼道,同时紧张地扫视楼道,确认阿婆没再出声。
元子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怎么突然不接我电话了?\"
寇大彪没有回答,而是抓住元子方的手腕,拉着他往楼下走:\"去花园说,我妈快回来了。\"
花园里,雨水打在绣球花上,粉色的花瓣沾着水珠,沉甸甸地低垂着。寇大彪把元子方拉到最角落的紫藤架下,茂密的枝叶将这里遮挡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还敢到处跑?\"寇大彪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不怕被人找到吗?\"
元子方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寇大彪看了几秒,突然问:\"我们还是兄弟吗?\"
寇大彪避开他的目光:\"我能帮的都帮了,真的没钱了。\"
\"钱?\"元子方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你以为我来要钱?\"他抖出一支烟,手指明显在发抖,\"我现在就是个亡命之徒,你要么再给我点钱,要么——\"
\"我真的没有!\"寇大彪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立刻警觉地压低,\"我自己都没工作,哪来的钱给你?\"
元子方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又没要你做什么。一个人躲着太难受了。\"
\"你还是先躲回去吧,\"寇大彪劝道,眼睛不断瞟向花园围墙,\"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在酒店只能看电视,无聊得要死。\"元子方吐了个烟圈,突然压低声音,\"兄弟,别担心,我已经托我舅舅打听清楚了。\"
寇大彪警觉起来:\"打听什么?\"
\"那个庄家确实跑路了,\"元子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这笔账看来没人会来讨了。\"
寇大彪皱眉,一片落叶粘在他汗湿的颈后:\"那前几天在我家小区门口盯梢的人呢?\"
\"可能是我多心了,\"元子方凑近,烟味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体味扑面而来,\"应该没什么事,过几天我就去派出所补办临时身份证。\"
寇大彪感到一阵寒意:\"你确定?那天我回家时,明明看见有人在小区门口盯梢。\"
\"兄弟,\"元子方神秘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寇大彪感到陌生,\"我都敢直接来找你了,还能有什么事?都是虚惊一场。\"
寇大彪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你自己小心点。\"
\"兄弟,\"元子方扔下烟头,用脚碾灭,\"你要是再躲着我,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寇大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元子方突然凑近,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寇大彪脸上:\"有难的时候就想划清界限?\"他冷笑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我连你家门牌号都记得清清楚楚,想过河拆桥?\"
寇大彪的后背抵上了潮湿的紫藤架,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看见元子方眼底闪过的狠厉,那绝不是玩笑的眼神。
\"兄弟...\"寇大彪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雨声中,\"看在这些年...\"
\"放心~\"元子方突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寇大彪一个踉跄,\"开个玩笑而已。\"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我能要你干什么?\"
元子方突然正色道:\"我决定了,重新开始,再也不赌了。\"他掏出口袋里工作牌,\"你看,我都找到新工作了。\"
寇大彪接过塑料牌,上面有元子方的照片,但名字上赫然写着“方超文”三个大字,他狐疑地看着元子方:\"真的假的,这不是你办的假证吧?\"
\"骗你干嘛?\"元子方划开手机相册,\"喏,这是公司照片,正规得很。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看看。\"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雨也停了,烈日已将湿漉漉的地面逐渐烤干,他们来到林平路的一栋写字楼前,寇大彪记得,这里离之前他们上网的那个网吧也就两条马路的距离。电梯上到第八层,玻璃门后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十几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员工正在电脑前忙碌,有几个员工路过,还和元子方点头微笑。
\"怎么样?\"元子方依靠在前台得意地挑眉。
寇大彪望着公司logo和元子方胸前的工作牌,一时语塞。这与他预想的结局大相径庭,但眼前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
\"等等,\"元子方突然拉住寇大彪,\"先去洗手间收拾一下。\"
洗手间里,元子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发型,从口袋里掏出把小梳子,沾水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又摸出一次性剃须刀,三两下刮干净了胡茬。最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
\"怎么样?像不像个项目经理?\"元子方冲寇大彪挤眉弄眼。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元子方整了整领口:\"走,我们去吃饭去。\"
寇大彪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也有些咕咕叫了,他半信半疑地跟着元子方乘电梯下楼。推开旋转门,热浪裹挟着炸鸡的油腻香气扑面而来。门口的香酥鸡店旁,一对母子正站在树荫下不停扇风。
妇女约莫五十来岁,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她身边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像根竹竿似的杵着,过大的西装外套在热风中空荡荡地晃荡。年轻人不断用指节推着滑落的眼镜,公文包带子在单薄的肩膀上勒出两道凹痕。
\"小方啊,这就是我儿子。\"妇女激动地拽了拽年轻人的袖子,转头对元子方说:\"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阿姨心里过意不去。\"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马路对面:\"对面小绍兴的盐水鸭最正宗,咱们边吃边聊?我儿子特意从老家带了自家酿的杨梅酒...\"
元子方眼睛一亮,顺势搂住年轻人冒汗的肩膀:\"阿姨太客气了!您儿子卖相真的不错。\"他故意捏了捏对方单薄的肩膀,\"走,我请客,大家随便吃一点!\"
妇女连忙摆手:\"那怎么行!这次必须让阿姨来...\"她从人造革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张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元子方,\"我儿子工作的事还得靠你多费心呢。\"
元子方喉结动了下,假装自然地把信封塞进了身上公文包内,“哎,这多不好意思。”
妇女笑着指了指马路对面小绍兴的招牌,“天太热了,我们先过去,边吃边聊。”
寇大彪感到有些莫名奇妙,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直到元子方回头对他使了个眼神,才慌张地跟着几个人身后一起穿过马路。
小绍兴饭馆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元子方夹起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年轻人碗里:\"在我们公司,最讲究的就是团队精神。\"他环视一周,目光灼灼,\"我带的团队,从来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有单子大家一起做,有钱大家一起分。\"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寇大彪,\"就像我这个兄弟,一开始也不信我,现在跟着我干,一个月轻轻松松八千块。\"
寇大彪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元子方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诚恳:\"阿姨,年轻人就是要吃一点苦的,那样才能得到锻炼。\"他撸起袖子,露出根本不存在的伤疤,\"我当初也是从底层做起,慢慢地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位置……\"
年轻人听得入神,镜片上蒙了一层水蒸气的雾。妇女趁机往儿子碗里夹菜:\"以后跟着方经理好好学!\"
\"阿姨你放心。\"元子方突然压低声音,\"你儿子跟着我混,我肯定会照顾他。\"他翻开手机相册,划过几张pS过的豪车照片,\"上个月我带我们这个项目组一起去澳门旅游放松了一下。\"他突然转头望向寇大彪,“兄弟,今年年底我们准备再去马来西亚玩一玩。”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慌张地点了点头,不敢直视对桌妇女的目光。
元子方眉头一紧,端起酒杯,“阿姨啊?我这个兄弟也和你儿子一样,是个老实人,之前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过现在在我的开导下,已经自己签了好几笔大单子了。”
妇女连连点头,露出了佩服的神情,“以后麻烦方经理理多带带我的儿子。”
\"阿姨,您是我妈妈朋友,都是自己人。\"元子方突然压低声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烫金封面的文件,\"前几天我和说的理财产品,你还记得吗?\"他翻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手指在\"预期年化收益15%\"的数字上重重敲了两下,\"公司一上市,收益率肯定翻倍。\"
妇女有些犹豫:\"这个...靠谱吗?\"
\"您放心!\"元子方拍着胸脯,\"我全家都买了,我老娘投了二十万。我这兄弟也买了二十万。\"他朝寇大彪使了个眼色,\"等您儿子来公司,肯定就懂了。现在签的话,还能赶上这波红利期。\"
妇女半信半疑地接过笔,在元子方殷勤的指引下,最终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元子方满意地收起文件,举起酒杯:\"阿姨!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儿子的。\"
年轻人局促地跟着举杯,镜片上反射着元子方志得意满的笑容。寇大彪盯着窗外,阳光正炙烤着路边一滩未干的雨水,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此刻的他陷入深深困惑——本该躲债的元子方竟摇身一变成了项目经理,还带着他招摇撞骗。只有他知道,元子方刚从南通逃回来没几天,最多在这个公司临时混了几天。可眼前这人却能如此面不改色地吹嘘。他不得不佩服元子方这套把戏,就像在观看一场令人心惊肉跳的魔术表演。
第308章 跨年通宵
不知不觉间,元子方赌债的事仿佛也告一段落,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过去。寇大彪依然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偶尔和元子方在酒店附近的网吧打打游戏。
转眼间,2012年的最后一天悄然而至。寇大彪独自窝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各地跨年活动的预热节目,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逢节假日,这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就会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别人都在欢天喜地地迎接新年,唯独他,像是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却仿佛给了他一个惊喜。屏幕上\"元子方\"三个字让他手指悬在了半空——他本以为,这个跨年夜元子方一定会陪着女友。
\"兄弟,今天跨年,你一起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热络,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欢快的音乐。
寇大彪心头一暖,\"怎么说呢?\"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几个月过去,那些关于赌债的不安早已被时间冲淡。
\"你来锦江之星酒店这里,\"元子方在电话里喊道,背景突然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我们一起打车去找黄雷!到外滩去看倒计时。\"
“行,我马上打车过来。”
寇大彪打车来到锦江之星酒店时,元子方和女友阿珍已经在门口等候。元子方穿着崭新的羽绒服,头发抹得油亮,远远就冲他挥手:\"兄弟!我们正好去找黄雷他们!\"阿珍裹着白色毛领大衣,正踮脚给元子方整理围巾,见他来了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出租车后排,元子方的手始终没离开阿珍的腰。寇大彪透过后视镜看见阿珍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在元子方大腿上画圈,赶紧移开视线。车窗上凝结的雾气将霓虹灯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他伸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正好看见福州路口卖烤红薯的老头在警戒线外跺脚。
出租车行驶到金陵东路时,前方已经亮起了交通管制的红灯。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过不去了!外滩那边全封路了!\"
\"就这儿下吧。\"元子方掏出钱包付车费。阿珍的高跟鞋刚踩上人行道,就被交警的哨声吓了一跳。\"不要停留!往前走!\"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挥舞着荧光棒,指挥人群单向流动。
寇大彪跟着他们挤过金陵东路口,看见整条中山东一路都变成了步行区。警戒线外,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正在和警察理论:\"我们酒店就在前面啊!\"
\"彪彪!这边!\"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寇大彪踮起脚,看见黄雷正在金融牛雕塑下拼命挥手,身边站着道桥连的战友斌斌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黄雷胸前挂着单反相机,三脚架被他当成拐杖拄在地上。
\"你们可算来了!\"黄雷挤过来拍了拍元子方的肩膀,\"再晚点连站的地方都没了。\"他看了眼阿珍,又补充道:\"斌斌他们准备先去占了个位置,不过现在估计也挤不进去了。\"
元子方搂着阿珍的腰,笑道:\"没事,在哪看不是看。你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黄雷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单反:\"新买的5d3,专门为今晚准备的。可惜——\"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叹了口气,\"这阵势,三脚架怕是白带了。\"
寇大彪接过黄雷递来的三脚架,金属触感冰凉。\"人比去年还多,\"他低声说,\"警察都拉警戒线了。\"
\"可不是嘛,\"黄雷擦了擦镜头,\"今天我当摄影师,给你们多拍点照片。\"
23:50分,浦发银行大楼的墙面突然暗了下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只见海市蜃楼般的3d影像开始在外滩建筑群上流动——中共一大会址、外白渡桥、世博中国馆等上海地标在70米宽的墙面上交替闪现,激光投射出的流水、航船、花朵枝蔓等图案在建筑表面栩栩如生地流动。
\"开始了!\"黄雷手忙脚乱地架起相机。寇大彪刚接过三脚架,就被身后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周围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晃得人眼花,有个女孩甚至踩上垃圾桶拍摄,立刻被警察的哨声喝止。
当海关大楼的钟面投影开始分解时,数万人突然齐声呐喊:\"十!九!八!\"声浪震得地面发颤。黄雷终于把相机架在寇大彪肩上,但画面不断被挥舞的荧光棒和自拍杆干扰。寇大彪艰难转头,看见阿珍正举着手机自拍,闪光灯在人群中格外刺眼。
\"彪彪,跟紧我!\"黄雷拽着寇大彪的衣角,试图在人群中开辟一条通道。寇大彪双手紧握三脚架,像举着长矛般艰难前行。黄雷时不时举起相机,却又沮丧地放下:\"操,全是后脑勺!连个完整的投影都拍不到!\"
零点钟声响起那刻,300人的合唱团与现场观众突然同声高唱《友谊地久天长》。黄雷猛地踩上防汛墙边的石墩,寇大彪赶紧用肩膀抵住他的后腰保持平衡。\"有了!\"黄雷终于拍到一张全景——漫天彩带飘落中,浦发银行墙面上腾起的金色龙凤图案与陆家嘴的霓虹交相辉映。
\"快看!\"寇大彪突然指向江面。一艘游轮拉响汽笛,船身的彩灯将黄浦江染成流动的银河。黄雷急忙转身,却见取景器里全是挥舞的手臂和手机。\"妈的!\"他懊恼地跺脚,三脚架在寇大彪手中微微颤动,\"这么好的景,全被这帮举手机的毁了!\"
浦发银行墙面的光影秀熄灭后,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黄浦江畔的人群开始松动,像被解开的绳结,三三两两沿着防汛墙分流。寇大彪被人潮推着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栏,指间夹着的红双喜香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几对情侣挽着手从身旁经过,女孩们发梢还粘着彩带碎屑,男孩们正低头查看手机里刚拍的照片。\"这张把我拍胖了灯光秀都没拍全\",零碎的对话混在江风中飘远。远处金融牛雕塑下,黄雷正被几对情侣围着查看相机里的合影,阿珍的亮片指甲在屏幕反光中格外刺眼。
江对岸陆家嘴的霓虹依旧璀璨,但江滨步道的灯光已调至夜间模式。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沿路清扫,所过之处,踩扁的荧光棒和自拍杆配件在簸箕里哗啦作响。几个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摘下头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坐在花坛边喘气。
寇大彪猛吸一口烟,看着吐出的烟圈被江风吹散。他抬头望向对岸的东方明珠,塔身的彩灯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红绿蓝三色交替闪烁。他想起自己手里的东方明珠股票,现在还被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套。他苦笑着摇摇头,将烟头在栏杆上摁灭,金属栏杆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兄弟!\"元子方突然拨开人群冲来,羽绒服上沾着不知谁的香水味。他一把夺过寇大彪唇间的半截香烟摁灭,\"躲这儿装什么深沉?\"话音未落就拽着他往拍照点走。寇大彪踉跄着被拖行时,瞥见防汛墙凹处有个戴兔耳朵发箍的女孩正偷偷打量自己,等她男友举着回来,那目光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飞走了。
外滩建筑群的轮廓灯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海关大楼的钟面还亮着。元子方突然拽住寇大彪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彪彪,我们单独拍一张!\"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像是刚刚攥紧了什么又松开。寇大彪愣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的热情感染,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对对对,站近点!\"黄雷半蹲着调整镜头,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阿方,你手别插兜啊,显得太拽了!\"
元子方咧嘴一笑,终于把左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寇大彪肩上。寇大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咔嚓——\"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元子方突然凑近寇大彪耳边,低声说了句:\"兄弟,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寇大彪听得清清楚楚。
黄雷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看相机屏幕:\"不错不错,我回家再发给你们。\"
\"走啊,去对面酒吧玩一会!\"黄雷兴致勃勃地提议,其他人纷纷附和。元子方却摆摆手:\"你们去,我得送阿珍回家。\"转头又对寇大彪说道:\"兄弟,你跟我们顺路一起回去吧。\"
三人拦下一辆出租车,阿珍坐在副驾驶,寇大彪和元子方挤在后排。车窗很快蒙上一层雾气,将外滩的霓虹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元子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水珠顺着笑脸的弧度滑落,\"师傅,逸仙路锦江之星。\"
到了阿珍家小区门口,元子方抢先下车,殷勤地为阿珍拉开车门。\"宝贝,小心台阶。\"他手掌虚护在阿珍腰后,指节擦过她大衣下摆的毛呢面料,顺势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阿珍娇笑着推了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别闹~\"阿珍红着脸挣脱,发丝间残留的香水味飘进元子方鼻尖,却又被他拽住手腕拉了回去。他低头在她颈间蹭了蹭,胡茬刮过她锁骨处的肌肤,惹得阿珍咯咯直笑。\"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元子方说着,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讨厌!你兄弟还在呢!\"阿珍羞恼地捶了他一下,指甲在元子方皮夹克上留下几道浅痕,眼睛却亮晶晶的。
元子方坏笑着又凑近:\"要么我让他先回去?\"
\"滚蛋!\"阿珍娇羞着挣脱他的怀抱,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转身往楼道跑去。跑到一半又回头喊道:\"明天起来别忘了给我电话!\"
\"知道啦宝贝!\"元子方夸张地比了个心,路灯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阿珍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他才收回目光。
夜色中,元子方一把揽住寇大彪的肩膀:\"走,兄弟,上网去!\"他袖口沾着的女士香水味钻进寇大彪鼻腔。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冰柜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元子方边走边指着路边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你看我够不够意思,跨年夜都陪着你这个兄弟。\"
进了网吧,劣质空调喷出的热风裹着烟味扑面而来。元子方熟练地开机、点开游戏,顺手泡了两碗红烧牛肉面。调味包撕开时溅出几点油星,在键盘上留下细小的光斑。蒸腾的热气中,他转头对寇大彪说:\"兄弟,你就是太闷了。该找个女朋友了,不然永远融不进别人的圈子。\"
寇大彪苦笑着摇摇头,筷子在面汤里搅动,“哎,提这些干嘛呢?”
元子方咬断面条,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你别想太多,这世界终究是看能力的。只要有本事,不怕赚不到钱。\"他顿了顿,游戏里的角色正好放出一个大招,屏幕突然爆发的蓝光映亮他下巴上的胡茬,\"就像我,虽然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但至少在外面混得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寇大彪轻声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机械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元子方突然凑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认真的脸上:\"你不是没脑子,是太死板了。该变通的时候就得变通,懂吗?\"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热切的眼神,终于露出笑容:\"谢谢你兄弟,我在你身上确实学到不少。\"他心里却莫名产生了一丝感动。
他知道今天元子方没去酒吧,说到底还是因为钱的关系。这个在外人面前总是光鲜亮丽的家伙,其实比谁都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在外面可以装成挥金如土的公子哥,没钱的时候也能坦然地跟兄弟在网吧吃泡面打游戏。
\"发什么呆呢?该你了!\"元子方踹了踹他的椅子,把寇大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赶紧操作起游戏角色,却发现自己的角色已经被打得只剩血皮。
\"操,又死了。\"寇大彪懊恼地拍了下键盘。
\"算了,重开吧。\"元子方满不在乎地点了根烟,\"你今天明显不在状态啊?\"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没个正形的兄弟,其实活得比谁都明白。
两人就这样边吃泡面边打着游戏,网吧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叫骂声中,晨光渐渐染白了窗帘缝隙。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第309章 无能为力
凌晨五点半,天色将明未明。寇大彪和元子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网吧,冷冽的晨风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锦江之星酒店的玻璃门反射着微弱的晨光。两人推开旋转门,暖气扑面而来,让冻僵的手指微微发麻。一楼的餐厅已经亮起了灯,三三两两的住客正在取餐。
\"饿死了。\"元子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拿起餐盘走向自助区。寇大彪跟在他身后,闻着空气中飘散的豆浆和油条的香味,胃里突然传来一阵饥饿的绞痛。
他们各自盛了粥,拿了油条和鸡蛋,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你准备在这儿住多久?\"寇大彪咬了口油条,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
元子方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张鹏菲那边的房子快动迁了,等搬了新房子我就能住过去了。\"他顿了顿,突然抬头:\"对了兄弟,你放心,欠你的钱我以后肯定会还你。\"
\"不急。\"寇大彪低头喝了口粥,热气熏得他眯起眼睛。
\"我妈要是跟张鹏菲结婚也挺好。\"元子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至少有人照顾她。\"
寇大彪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你妈要和他结婚?\"
\"再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元子方扯了扯嘴角,\"只要我妈开心就行了。\"
此时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元子方略显疲惫的脸上。寇大彪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还有领口处已经干涸的泡面汤渍。
\"兄弟,一年又过去了。\"元子方突然放下筷子,眼睛里闪着光,\"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用手比划着,\"我感觉我们的运气一直不错。\"
寇大彪皱了皱眉,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希望如此吧。\"
\"相信我!\"元子方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新的一年就是新的开始,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毕竟我在外面也混了那么久了。\"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就等着看吧。\"元子方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街道,酒店门口开始有上班族匆匆走过。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服务员收拾用过的餐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窗外的马路上,车流逐渐密集。突然,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急刹在酒店门口的路边,轮胎在潮湿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车上跳下来三个男人,逆着晨光朝餐厅走来,他们的身影在玻璃门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寇大彪正低头喝粥,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完全没注意到危险的逼近。元子方夹着一块腐乳,筷子突然僵在半空,脸色唰地变得煞白,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怎么了?”寇大彪刚问出口,那三个男人已经冲到他们桌前。直到这时,寇大彪才猛然发觉不对,这几人应该是来找元子方要赌债的。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左眉上有一道疤,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围上来,一个剃着板寸,一个留着八字胡,都穿着紧裹着肌肉的黑t恤。
黑皮小矮子一把按住元子方,手指深深陷进他的肩窝里:“总算给我找到你了,你再跑啊?”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烟味喷在元子方脸上。
寇大彪隐约记起,这家伙似乎就是元子方赌球时的那个代理庄家。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两个男人已经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如铁钳般压得他生疼。
“跟他没关系!我和你们走。”元子方突然大喊,声音在餐厅里炸开,引得其他食客纷纷侧目。就在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时,八字胡往他后背狠狠捣了一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元子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差点撞到餐桌。
寇大彪微微眯起眼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将视线转向元子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元子方嘴角勉强挂着笑,可瞳孔紧缩,睫毛每颤动一下都似乎在告诉寇大彪:“别动。”
寇大彪突然感到自己被松开,只见那二人架起元子方就往门外拖。元子方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两道痕迹,板寸男又往他腰眼处补了一拳,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寇大彪僵在原地,看着元子方被拖出旋转门时踉跄的背影,内心激烈挣扎着:这几个人看起来并不强壮,真要动手未必打不过...他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瓷碗,想象着把它砸在板寸男头上的场景。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害怕了——别人能找到元子方,那么肯定也能找到自己。如果得罪了赌博集团,必定会遭到报复,也许下次被塞进面包车的就不只是元子方了...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时,元子方已经被塞进了面包车。车门砰地关上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元子方苍白的脸贴在车窗上,嘴唇蠕动着似乎还在向他求救。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面包车扬长而去,只留下寇大彪呆立在餐厅中央。他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怎么办?寇大彪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和被撞翻的盘子,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刚才那三个人冲进来,他连一声喝止都没敢喊出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兄弟被拖走。元子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里面有恐惧,有求救,或许……还有一丝失望?将来元子方会不会因此怨恨他呢?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勒越紧。通宵了一整夜的疲惫此刻像沉重的湿被单,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眼皮发沉,脑袋又胀又痛。
他木然地走回沙发边,想坐下缓缓,却猛地看到对面沙发坐垫的内嵌缝隙里,露出一个白色的硬角。他的心突兀地一跳。伸手抠出来,是一张酒店的房卡——肯定是元子方被那三人强行架住往外拖的时候,故意留下的!
寇大彪顺手将房卡塞入口袋,脚步沉重地走出酒店旋转门。冷冽的晨风一下子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酒店门口的公交站牌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站牌,哆哆嗦嗦地掏出烟盒和火机。点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好几次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儿麻木。
要不要报警? 烟雾缭绕中,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被恐惧压了下去——自己一个人去报案,会不会被打击报复?那些人曾查到自家小区门口,肯定知道自己的存在,一旦轻举妄动,必定会惹上麻烦。
先告诉元子方的妈妈!这应该是自己唯一能做到了。她是元子方的直系亲人,她去报警才合适。可是……元子方妈妈的电话是多少?自己根本没有啊! 寇大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们母子俩一直居无定所,连人家讨债的都找了好几个月,现在一下子该去哪找呢?
烟灰簌簌地掉落在脚边。这时,一个名字闪过他混乱的脑子——阿珍! 元子方的女朋友!她应该有元子方妈妈的电话!寇大彪立刻来了精神。可随即又蔫了:自己也没有阿珍的号码啊?
他猛地想起以前参加单身对对碰时,阿珍还是黄雷的女友。黄雷!对,找黄雷!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来没拨打过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喂?哪位?”黄雷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老黄?是我,寇大彪!”寇大彪的声音又急又哑,“你有阿珍的电话吗?快给我!我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彪彪?”黄雷似乎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你找她干嘛?应该去问元子方啊?”
“一时间说不清,以后和你慢慢解释。”寇大彪几乎是吼出来的。
“……操,行吧行吧。”黄雷似乎被他吼住了,嘟囔了几句,“号码发你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寇大彪根本没心思回答,匆忙挂断,直接点开黄雷刚发来的短信,看到阿珍的号码后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音响了好几声。
“喂?”阿珍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睡意。
“阿珍?我寇大彪!”寇大彪语速飞快,不容分说,“有没有元子方妈妈的号码?元子方出事了!很急!”
阿珍似乎完全清醒了,声音里带着紧张:“出事?他又怎么了?不是昨天还和你一起吗?”
“别问了!没时间解释!”寇大彪急得原地踱步,“号码!赶紧把号码告诉我!”
“……好。”阿珍似乎被他的语气吓住了,没再多问,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
寇大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猛记,嘴里还重复着确认:“…**…好,谢了!”话音未落就掐断了阿珍的电话,立刻按下了刚得到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长音。
嘟……嘟……嘟……
时间仿佛在一声声规律的忙音中拉长了。寇大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捏着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也浑然不觉。
嘟……嘟……嘟…… 忙音持续着,漫长的等待让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寇大彪的手心全是汗。
“……快接啊……”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
嘟……嘟……嘟…… 响了将近一分钟,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断线了。
寇大彪猛地按掉,手指颤抖着快速重拨。
嘟……嘟……嘟…… 同样的忙音再次响起。
再拨!
还是只有那冰冷、单调、永不回应的忙音。
……怎么办?!寇大彪烦躁又绝望地狠狠吸了口烟,发现烟早已熄灭。他胡乱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泄愤般地用脚碾碎。他烦躁地在公交站牌下踱来踱去,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短短几分钟,脚下就堆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烟头。
一辆辆公交车来来往往,卷起清晨的冷风和灰尘。报站声、汽车引擎声、行人的嘈杂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钻进他的耳朵。困倦像排山倒海的浪头,裹挟着焦虑和无力感,一下又一下猛烈地冲击着他早已透支的神经和身体。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身体沉得快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一辆绿色的132路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发出刺耳的刹车放气声。这正是开往他家方向的车。
寇大彪看着打开的车门,又抬眼看了看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电话一直打不通,这也不能怪他了,至于元子方会怎么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刻他脑子里一团浆糊,身体沉重得只想找个地方瘫倒。
算了,回家先睡一觉再说吧……太累了……扛不住了…… 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吞没了他最后的意志力。
他麻木地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随着几个乘客一起挤上了132路公交车,他一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后门附近一个靠窗的座位,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身体刚碰到硬邦邦的塑料座椅,窗外移动的景象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阵难以抵挡的巨大困倦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猛地当头罩下。他甚至没力气调整坐姿,整个人就直接向后瘫倒,沉重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察觉,眼皮不受控制地、彻底地合拢,几乎在触碰玻璃窗的瞬间,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第310章 陪同报警
寇大彪的意识在132路公交车颠簸的节奏中沉沦。车身每一次晃动,他都感觉自己像沉船般滑向黑暗的深渊。大脑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疲惫,四肢百骸都软得像泡涨的面条。
嗡嗡……嗡嗡……
有什么东西在腿边震个不停。手机……?是手机在震动吧……
寇大彪的眼皮重若千斤,连尝试掀开的力气都聚不起来。算了……管它呢……再睡会儿……
嗡嗡……嗡嗡……
震动顽固地持续着。
好吵……寇大彪在昏沉中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一片空白的大脑深处,骤然闪现出面包车扬长而去的画面,元子方惨白的脸贴在车窗上,嘴唇无声蠕动……
元子方!他被带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寇大彪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一激灵,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他硬生生地将沉重的眼皮扯开一条缝,刺目的光线让他眩晕。他颤抖着手,在口袋里胡乱地摸索,几乎是凭本能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死死按在耳边。
“喂?……咳!咳!”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还带着被惊醒的呛咳。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个尖利、焦灼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哭腔:“喂?是阿彪吗?你刚才是不是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阿姨?……简阿姨?”寇大彪费力地辨认着,是元子方妈妈简莉莉的声音!他立刻清醒了大半,但强烈的困倦感仍然如同潮水拍打着他的意志,“是我,寇大彪!阿姨!元子方……元子方被那帮追债的人……带走了!就在刚才!就在锦江之星酒店!”
“带走了?!”简莉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哭音,“现在在哪呢?他们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混乱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寇大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和简莉莉尖锐的质问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阿姨……阿姨你冷静点……我也不知道……他们塞进一辆面包车……跑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三……三个人……把他架出去的……我没拦住……对不起阿姨……”
“现在该怎么办?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阿彪?!”简莉莉的恐慌和无助如同实质般从听筒里涌出,刺进寇大彪的耳朵里,“他会不会出事啊?”
寇大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困”和“怕”两个字在疯狂打架。面对简莉莉一连串锥心的问题,他只觉得更加茫然和无力。“……我……我也不知道……阿姨,要不……要不您先……先去报警?”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疲惫感让他几乎想立刻挂掉电话重新坠入黑暗,“我……我真的太困了……熬了一夜……扛不住了……”
“报警?我一个人去?”简莉莉的声音陡然带上了绝望和一丝被抛弃的愤怒,“我怎么说得清楚?!你知道情况,你看到他被抓走的!阿彪,你必须来!你陪我去报警!求你了,算阿姨求你!我就小方一个儿子……”她的声音变成了彻底的哀求,带着绝望的哭腔,“没有你,警察问话我都说不明白……我怎么救他出来啊……”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磨在寇大彪的心上。他知道元子方母亲说的是事实。他看着元子方被抓,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无法推卸的责任感,最终压倒了那铺天盖地的疲惫。“……行……” 他咬牙答应,声音沉闷而急促,“……就还在酒店门口见!我这就回来!锦江之星门口!快点!”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唯恐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说完,不等对方再说话,他啪地按断了通话。
寇大彪挣扎着从座位上弹起来,扒着扶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正在减速停靠的下一个公交站。车门一开,他几乎是滚下去的,也顾不得看是什么地方,立刻冲到马路边,扬手就拦下了一辆刚下完客的出租车。
“师傅!快!去逸仙路锦江之星酒店!快点!”寇大彪一头栽进后座,喘着粗气催促道。
出租车在清晨的车流中穿行,寇大彪瘫在后座,窗外飞逝的景象像蒙着一层雾。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试图保持清醒,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
不到十分钟,那熟悉的酒店旋转门再次出现在眼前。寇大彪胡乱地塞给司机一把零钱,推门下车。酒店门口依旧人来人往,但那辆带走元子方的银灰色面包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简莉莉的身影。困意和等待的双重煎熬让他浑身发冷。他踉跄几步,走到酒店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就瘫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身体一沾座位,那沉重的睡魔再次汹涌袭来。脑袋不受控制地向前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旁边冰冷的广告牌支架上。他甚至没力气调整姿势,任由眼皮沉重地合拢,意识瞬间模糊。
嗡嗡……嗡嗡……
又是那该死的震动!这次直接从口袋里传导到他的大腿,像电流一样猛地把他从短暂的昏睡中惊醒!
寇大彪像触电似的从座椅上弹起,心脏咚咚狂跳,第一反应就是朝酒店旋转门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略显陈旧灰色薄呢外套、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旋转门外侧,焦急地四处张望。她面容憔悴,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布包,正是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
寇大彪立刻抓起手机接通,一边喊着“阿姨我在这儿!”一边朝着简莉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简莉莉看到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发抖:“阿彪!小方到底怎么回事?他被谁带走了?在哪里带走的?!啊?”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助。
寇大彪努力集中精神,避开她逼视的目光,指了指旁边的酒店大楼:“就在里面……一楼餐厅……” 他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们刚吃完早饭……那三个人就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架走了……”
“餐厅?!”简莉莉的声调猛地拔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餐厅肯定有监控!酒店都有摄像头!走!找他们去!让他们把监控调出来!我们去报警!”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果断。
两人脚步匆忙地推开旋转门,重新回到暖气逼人的酒店大堂。这一次,寇大彪只感觉这暖意带着压抑和讽刺。他们径直冲向总服务台。
台前站着两位穿着整齐制服的前台女接待员,其中一位看到他们气势汹汹地过来,脸上职业性的微笑收敛了几分。
“你好,我们要查看餐厅的监控录像!”简莉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她双手按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我儿子,就刚才不久,在你们餐厅吃早饭的时候,被三个人强行拖走了!我们必须看监控!报警需要证据!”
接待员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而程式化。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接待员上前一步,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很抱歉,女士。酒店监控录像是受严格管理的,我们有规定,不能随意调取给客人查看。这是出于对住客隐私的保护,请您理解。”
“什么叫不能看?!”简莉莉气得声音发颤,“那你们酒店帮我们先报警。”
那位接待员眼神扫过一旁沉默但眼神同样焦急的寇大彪,语气依然平稳,“女士,我们并没有收到餐厅或保安报告有冲突发生。”
寇大彪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疲惫:“就在那!就在餐厅东北角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冲进来,扭着我朋友的胳膊就拖走了!旁边的人都看见了!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当时的服务员!” 他指向餐厅的方向。
接待员不为所动,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平静:“很抱歉,先生,女士。按照规定,没有警察到场,我们无权调取监控。我们建议您,如果确实发生了您所说的事情,应该立即向附近派出所报警处理。”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监控可以看,但不是给你们看,也不是现在看。报警吧,警察来了再说。
简莉莉拽着寇大彪冲出酒店旋转门,寒风裹着灰尘扑在脸上。她颤抖着掏出手机叫车,布包带子在手心勒出深痕。寇大彪麻木地跟在她身后,眼皮沉得几乎粘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出租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最终停在一个挂着蓝底白字牌子的派出所门口。简莉莉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下去的,寇大彪踉跄着跟上,冰冷的铁门把手硌得他掌心发疼。
派出所大厅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一个年轻民警从电脑后抬起眼皮,语气程式化:“什么事?”
“报案!我儿子被绑架了!”简莉莉扑到柜台前,声音劈成尖利的碎片。她语无伦次地复述经过:面包车、三个男人、被拖走的元子方……寇大彪喘息着补充细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的脱漆处:“就在锦江之星餐厅,监控肯定拍到了!”
民警慢吞吞打开登记本:“失踪多久了?”
“不到三小时!”简莉莉急得拍桌子。
“成年人啊?”民警笔尖一顿,“按规定,失踪48小时才能立案。”他抬眼扫过两人,“先回去等等,说不定是债务纠纷私下解决呢?”
寇大彪的困意瞬间被怒火烧穿:“他们当众打人拖走!这还不算绑架?”
“证据呢?”民警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声,“你们有现场视频?伤情鉴定?勒索电话?”见两人僵住,他转向简莉莉,“你儿子欠人家多少钱?”
简莉莉嘴唇哆嗦:“……四十万。”
民警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笔帽敲着登记本哒哒响:“四十万?现在马上都要过年了,你们意思意思还一点,也不会弄成这样。” 他合上本子,语气斩钉截铁,“回去等够48小时,人没回来再立案!”
寇大彪听着民警冰冷的结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梁。四十八小时?元子方被塞进面包车时那张惨白的脸在眼前晃动,他胃里一阵抽搐——等两天,怕是连人都找不回来了!可眼皮沉得像挂了千斤坠,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撕扯粘住的胶水,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浆糊。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困倦,喉咙干得发疼:“阿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真的……扛不住了……要不,等我睡醒……晚上再……”
“阿彪!”简莉莉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枯瘦的手指冰凉发抖,“你现在不能走!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啊?”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哀求,“我怕……我怕小方等不到晚上啊!”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在派出所压抑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寇大彪被她抓得生疼,这疼痛却像隔着一层厚棉絮,远不如那灭顶的疲惫来得真切。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避开她绝望的目光,视线茫然地扫过派出所冰冷的瓷砖地,仿佛想从那里抠出一点办法:“要么……要么你想想……还有谁能问?”他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里仅存的几个名字,像在背诵课文,“元子方舅舅?……或者……那个爷叔那里?……有没有门路?”
简莉莉像是被他的话点醒,触电般松开手,慌乱地在那只破旧的布包里翻找。包里的东西被她稀里哗啦全倒在派出所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个边缘开裂的廉价化妆镜、半包纸巾,还有一个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老式按键手机。她哆嗦着手指,用力按着磨损严重的键盘,嘴里神经质地念叨:“对对,再问问其他人看看。”她翻找通讯录的动作又急又乱,几次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那小小的屏幕上,联系人寥寥无几,每一个名字都像蒙着厚厚的灰尘。
第311章 悬而未决
寇大彪跟着简莉莉冲出派出所冰冷的铁门,刺骨的寒风瞬间裹挟住他们,让他一个激灵,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眩晕。派出所那番冰冷的推诿和简莉莉绝望的哭声,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心力。
“……喂?是……是老刘吗?我是莉莉!……小方……小方出大事了!……”简莉莉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哭诉了几句,随即挂断,转向寇大彪,“快!林平路!他在家!我们去!”她冲到路边,几乎是扑向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把住车门,一边对寇大彪急促地喊:“阿彪!快上车!”
寇大彪像梦游一样被塞进后座。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把自己沉重的身体摔进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头重重地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简莉莉急声报出地址:“师傅,林平路周家嘴路,麻烦快点开!”
出租车再次汇入缓慢的车流。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在寇大彪疲惫的视野里扭曲、晃动、溶解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发动机的轰鸣此刻听起来像是催眠曲。他感觉到简莉莉在旁边焦躁地挪动身体,似乎还在低声啜泣,但那些声音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一层厚厚的棉絮隔绝。他的意识在滑落,每一次颠簸都把他往更深沉的梦乡推去。他甚至没看清路牌,也没记住拐了几个弯,只感觉车子好像在一个弄堂口猛地刹住。
“到了!就是这里!”简莉莉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了出去。
寇大彪用尽全身力气撑开沉重的眼皮,踉跄着下车。冬日的冷风呛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随即被更为汹涌的疲惫淹没。眼前是狭长、曲折、潮湿的林平路弄堂,两侧高高的旧墙遮蔽了天光,一股混杂着霉味、油烟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简莉莉焦急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招手示意他跟上,便一头扎进了那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寇大彪的记忆深处被触动了——是这里。刚退伍时,元子方母子就曾住在这,这里是那个刘建鑫的家。
他迈开虚浮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跟上简莉莉。楼梯陡峭而狭窄,通向一扇几乎嵌在墙里的、油漆斑驳的老木门。简莉莉用力拍了拍门板,不等里面回应,几乎是撞了进去。
阁楼里光线更暗,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和陈年灰尘的味道。一个干瘦的身影佝偻在窗边一张磨得油亮的藤椅里,嘴里的烟头明灭着暗红色的光。正是刘建鑫。他缓缓转过头,烟雾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老刘,现在怎么办?”简莉莉扑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发生的一切:酒店餐厅的暴力拖拽、派出所的冰冷推拒、元子方的不知所踪……
刘建鑫默默听着,慢悠悠把烟头在旁边的搪瓷缸沿上摁熄了,缸里积满了厚厚的烟蒂。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一旁几乎倚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眼皮打架的寇大彪。
“先不要急!”刘建鑫的声音沙哑低沉,像老旧的门轴转动,“现在外面混的,人家都是求财,不会把你儿子怎么样的。”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我会想办法去问问的。”
寇大彪勉强掀开快合拢的眼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干涩的声音:“爷叔……恐怕……没那么简单。元子方……他赌球,欠了四十万……躲在外头跑路都跑了几个月了……那帮人在酒店里就打了他好几拳了。”
刘建鑫鼻腔里哼出一点模糊的声音。“这也是他活该?”他淡淡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栽了跟头,吃点苦头……肯定免不了的。”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简莉莉抓住他言语里那丝近乎冷酷的“镇定”,声音颤抖得厉害。
“慌什么?”刘建鑫打断她,带着一丝不耐烦,“既然是虹口这一块场子里的,我找人先去打听一下。”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锐利地盯住简莉莉,“不过,托人归托人,话头传过去,最后落下来,关键还是看钱。人家费力气绑人,图的不就是这个?”
简莉莉瞬间像被抽空了,带着绝望的哭腔:“四十万啊……我现在到哪去搞四十万?我去卖血也不够啊……”
刘建鑫的脸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厉声道:“哼!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急了?!都是你,从小惯到大,把他惯得没了边!现在晓得怕了?!”他严厉的指责让简莉莉瑟缩了一下。刘建鑫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带着命令式的疲惫:“行啦!肯定没事的,等几天看看再说。”
寇大彪只觉得这些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敲打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他用力甩了甩头想保持清醒,眼前却阵阵发黑,身体靠着门框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他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简莉莉,声音微弱得像蚊蚋:“阿姨……那……那我真得……得回去……睡一下了……扛不住……有事……打我电话……”他甚至没听清别人的回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摸到那陡峭的楼梯,凭着身体对休息的本能渴求,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散发着烟草味和无形压力的阁楼。
弄堂外冰凉刺骨的空气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最后靠在弄堂口的电线杆上,冰凉的铁质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视线模糊地扫过车流,他费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朝着车流的方向,不甚确定地挥了挥。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减缓了速度,带着犹豫停在了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靠在电线杆上喘着粗气、衣服上还蹭着青苔污渍的男人。
“锦……锦园小区……”寇大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锈铁。
车门解锁的咔哒声响起。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后座。车厢内暖烘烘的空气混合着劣质皮革和车载香薰的甜腻气味,瞬间包裹了他,却像一记闷棍砸在太阳穴上,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瘫软在座椅里,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猛地一顿,惯性将他狠狠掼向前方,安全带勒住了锁骨,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地睁开了眼。
“二十七块五!到地方了!”司机不耐烦地敲着计价器的声音像锥子扎进耳朵。
寇大彪摸索着口袋,手指迟钝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推开车门,冰冷的风再次将他包围。他踉跄着站稳,眼前是熟悉的小区门口。
在寇大彪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家门后,一股煎蛋的焦香从厨房飘来。
“回来啦?中饭吃了没……”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话没问完,就被眼前儿子的样子噎住了。她看着寇大彪头发凌乱板结,外套肩头蹭着明显的青苔污痕,脸色灰败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脏污的气息。
寇大彪对母亲的询问充耳不闻,他像一台耗尽能源的机器,机械地蹬掉脚上沾着泥污的鞋子,胡乱扯下那件脏兮兮的外套甩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他无视了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径直穿过客厅,一头栽向房间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羽绒被冰冷的触感贴上脸颊的瞬间,寇大彪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断。眼前一片漆黑,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了——此刻他唯一需要的,是休息。
沉重的疲惫与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意识瞬间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一道虚假而刺目的光线,猛地撕裂了他的视野。
寇大彪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锦江之星那间自助餐厅。空气里充斥着廉价食用油的哈喇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餐盘里堆着凉掉的油条,半碗白粥凝着厚厚的油膜。元子方低着头,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东西,含糊嘟囔:“兄弟,怎么不吃了?”
寇大彪下意识伸手去拿勺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
“我们快走!”他突然扭头,死死盯住身后的旋转门。
话音未落,三条阴影已如鬼魅般堵在桌旁,粗暴地截断了光线!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梦中意识与现实瞬间重叠——正是现实中那三个追债的!黑皮小矮子庄家、剃板寸的和留八字胡的打手!皱巴巴的西装、眉骨上的刀疤、紧裹肌肉的黑t恤……他们是来抓元子方的!
黑皮小矮子那只枯瘦的手爪,在现实里曾深陷元子方肩窝,此刻在梦中,又如鹰隼般抓向元子方肩膀,砂纸般粗糙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烟臭喷来:“总算给我找到你了,你再跑……”
“啊——!!”
就在那爪子即将触到元子方肩膀的千钧一发之际,寇大彪的梦魇里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一股滚烫的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所有犹豫恐惧被某种原始的保护欲瞬间碾碎!他眼中只剩下那只抓向朋友的黑手!他抄起面前那碗凝着厚厚油脂、微温的白粥,连汤带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皮小矮子那张狞笑、充满烟味的刀疤脸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瓷碗碎裂的巨响在梦中被无限放大!黏稠滚烫的粥液、尖锐的瓷片四散飞溅!黑皮小矮子猝不及防,惨叫着捂脸踉跄后退。
整个餐厅瞬间炸锅!尖叫声、碗碟碰撞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跑!兄弟!跑!”寇大彪嘶声力竭,声音被恐惧和狂怒撕裂。他根本顾不上看,凭着一股蛮力与决绝,一把抓住旁边同样惊呆了的元子方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微微颤抖!
他像拔起一棵深陷泥沼的树,将元子方从椅子上猛地拽起!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撞开混乱人群,撞开挡路桌椅,冲破厚重的玻璃旋转门,一头扎进外面喧嚣刺眼、车流轰鸣的世界!
跑!
寇大彪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呼哧!呼哧!”如破旧风箱般濒死的喘息,以及元子方身侧同样急促混乱、带着压抑哽咽的呼吸。身后的叫骂与沉重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越来越近,冰冷的手指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住后领!
直到寇大彪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踉跄停在巷口的路边。他弯下腰,双手撑膝,肺叶火烧火燎。视线模糊中,只有自己凌乱的脚印和被拖曳出的痕迹延伸向幽暗的巷子。
元子方呢?!
他猛地抬头,身后空空如也!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被冰锥狠狠凿中!他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巷口——
人呢?!刚才被他死死攥着手腕、一路拖拽着跑出来的元子方呢?!
这一刻,在混乱的梦境深处,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不是救世主,他根本没能力去多管闲事。有些事,即便他拼尽全力去做了,也改变不了分毫。徒劳。
……
俗话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寇大彪在一阵死寂般的平静中醒来,感到浑身乏力,好在这次是彻底睡够了。
他起身后,心头仍坠着元子方的事,下意识抓过床头的手机查看——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爬行,他时不时瞄向手机,那死寂的黑暗令人心慌。
挨到傍晚,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刺破暮色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拿起手机,翻出简莉莉的号码,指尖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阿彪?”简莉莉的声音传出来,比前两天平静了些,但裹着浓浓的、驱不散的疲惫。
“阿姨…是我,”寇大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元子方…他…有消息了吗?”
“哦,小方啊……”简莉莉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困惑,“他已经打过电话回来了,说没什么事,虚惊一场。”
寇大彪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他回来了?没事了?”
“他说事情解决了。”简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刻意避开了某些细节,“要不……我打给他,让他给你回个电话?”
没等寇大彪再问什么,电话便挂断了。他捏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嗡嗡作响——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一觉醒来,元子方竟已平安归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12章 暂时安全
寇大彪烦躁地甩甩头,想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压下去。毕竟他看着元子方被带走却无动于衷,那份对兄弟的愧疚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可他更清楚,现在元子方最需要的钱,是自己没法帮助他的。
这念头还没转完,手机在他掌心陡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没有归属地的乱码般的数字,闪烁着不祥的气息。
寇大彪皱了皱眉,迟疑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兄弟?”
“兄弟!”一个声音炸开,嘶哑得像是砂纸狠狠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寇大彪心脏猛地一跳:“你回来了?”
“嗯,是我。”听筒里传来元子方低沉的回应,声音压得很低,“我暂时回来了。”
寇大彪立刻追问:“你现在怎么样?怎么出来的?!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餐厅里那几记重拳的画面瞬间闪回脑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时间短促却足以让人紧张。背景里依稀传来一两声“哐当”的台球撞击脆响,还有模糊不清的人声嘈杂。“没大事。”元子方的回答异常简短,明显不想,或者说不能在电话里多说。“见面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寇大彪心里那份刚压下去的疑惑和隐隐的不适感又迅速翻腾上来:“现在?在哪儿?”
“扎浦路,”元子方吐出三个字,声音短促如暗号,“我等会把地址发给你。”
几乎是同时,背景里传来一声不高但很粗的催促:“快点!”元子方不等寇大彪回应,语速飞快地甩下一句:“赶紧过来!”电话立刻被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嘟嘟”作响。
寇大彪捏着手机,屏幕上“兴龙桌球 河宁路口”那几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烙在眼底,他穿上衣服,果断前往了约定的地点,扎浦路深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冰刀,灰扑扑的旧楼终于在街角杵住身子。“兴龙桌球”的招牌悬在二楼,底下的霓虹灯管大概寿数到了,“兴”字只剩半个残缺的“六”字,断断续续地抽搐着,勉强吐着一点微光。一楼玻璃门污渍斑斑,里面浑浊的红蓝光线和噼啪的键盘声、年轻人嘶吼声隐约透出。
寇大彪用力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裹着馊泡面汤、浓烈烟臭和机箱过热焦糊味儿的热浪猛地砸在他脸上,呛得他一个趔趄。几十台显示器发出森森的蓝光,映着一张张熬夜熬得蜡黄、毫无生气的脸孔。地上油腻得几乎粘鞋底。寇大彪屏住呼吸,贴着油腻的墙根,小心绕过淌出的不明油渍和几个歪倒的空能量饮料罐,目光急切地搜寻楼梯口。
通往二楼的铁梯陡峭狭窄,踏板黏腻打滑,扶手上积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油垢。寇大彪推开沉重得吱嘎作响的防火门,一股混杂着高级雪茄苦涩、旧皮革和上光蜡味的干冷空气猛地灌进鼻腔,将楼下的燥热彻底隔绝。惨白的无影灯如同手术台上的照明灯,精准地悬停在几张墨绿色的台球桌上方。
寇大彪的目光瞬间像铁屑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最里侧球桌旁那个身影上。元子方依然穿着跨年夜那件藏青色羽绒服!袖口和前襟因为长时间摩擦已经发亮,前胸还挂着几块早已干涸、呈现酱色的油渍痕迹。臃肿的羽绒服勉强拉到胸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格子衬衫内胆。
元子方正俯身瞄着一颗球。听到动静,他猛地直起身,转过脸来。
寇大彪的心咚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窒了一下——元子方左眼下方那青紫肿胀的一团,足有鸡蛋那么大,皮下淤血未散,透着紫红的油光,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朵边缘。羽绒服领口没能全遮住脖颈,几道肿胀的暗红色勒痕像丑陋的毒藤蔓盘踞在皮肤上,甚至蜿蜒钻进了后颈的发根。
“兄弟!”元子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嘴角努力向上牵动,却只拉出一个生硬僵板的弧度。他的眼神飞快掠过寇大彪的脸,里面深藏的惶恐不安一闪而过,迅速被一层强作的镇定覆盖。
元子方身旁,倚着球台站着一个山羊胡子的男人。极其瘦高,像一株没抽穗的枯竹,裹在件紧窄、浆洗得发硬的驼色马甲里。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对浑浊的眼珠,此刻正慢悠悠地转向寇大彪,他枯枝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光滑的球杆顶端,另一手夹着的雪茄,烟头在昏暗里明灭不定。
“这位是强哥。”元子方语速快得有点劈,身体顺势一让,就把手里握着的那根冰凉滑腻的球杆不由分说地硬塞进了寇大彪的掌心。球杆沉甸甸的,带着上好的木质寒气。“兄弟,你先陪强哥玩两盘!我出去一会儿,取个东西,马上回!”话音刚落,他甚至没等寇大彪应一声或使个眼色,一矮身,几乎是贴着边,就匆匆侧入了被幽绿“安全出口”标识照亮的楼梯口,身影瞬间被那绿色的微光吞噬。
空气骤然凝固,强哥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走向开球区。他俯身,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精确,球杆推动白球,猛地撞向紧紧排列的彩球方阵。“啪”的一声闷响,球四散滚动开来。
“到你了。”他直起身,喉间滚出三个字,沙哑低沉。
寇大彪握着沉甸甸的球杆,掌心沁出薄汗。他心头一紧: 刚踏进这门,话还没说上两句,竟直接被推来陪人打台球?元子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喉头发干,视线扫过绿绒台面,只觉满腹疑云。
可箭已离弦—— 如今也只能绷紧脊背,硬着头皮撑下去。
借着俯身瞄准的姿势,他目光锐利地刺向球厅深处。狭窄的走廊像一道幽暗的裂缝,两侧紧闭的房门外,黑衣守卫如铁桩般笔挺伫立。他们的眼神鹰隼般逡巡,将走廊切割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网。
几局下来,强哥的出杆愈发心不在焉——寇大彪看得分明,这人不过是在等元子方回来交差。他佯装专注,球杆敷衍地划过台面,余光却黏着那些守卫。走廊深处的房门后,隐约渗出压低的喝彩与骰盅的闷响,像蛰伏的兽类喘息。 这地方明面是台球厅,暗里分明是赌窝!
时间被拉长,窗外娱乐城巨大霓虹招牌变换的红蓝绿紫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面投下道道狭长如牢笼栅栏般的光影,缓缓爬移。
寇大彪后背渗出冷汗,羽绒服内衬湿漉漉冰凉一片。他放下球杆,声音有些滞涩地开口道:“爷叔,元子方他……怎么还没回来?”
“不急。”强哥连眼皮都没抬,沙哑的声音平静打断。“等你朋友来了再说吧。”他的语气毫无波动。
寇大彪的手猛地收紧了,只得机械地再次俯身继续这场无声的煎熬。就在他感觉神经快要绷断时,防火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如同天籁,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是元子方回来了! 他胸口起伏,带着点喘,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冷白灯下闪烁。他根本没看寇大彪,垂着眼,脚步匆匆却带着谨小慎微的急迫,径直走到强哥面前两三步停下。他那只裹在旧羽绒服袖子里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四个角都因为被他攥得太紧而发皱变形,边缘毛糙,分量不轻。
“强哥,”元子方刻意压低声音,带着过分恭敬的调子,尾音有丝掩饰不住的颤抖,“这是……,利息。”他双手捧着那个信封,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恭敬地递上。
强哥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约一秒,他才放下一直拄着的球杆,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极其轻微、无情的鼻音:“嗯。”
这一声像按下了开关。元子方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丝,声音带上劫后余生的迫切和试探:“那……我和我兄弟先去吃点东西?”
强哥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夹雪茄的手,微微点了下头,“好的,你们去吧。”
元子方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步地猛地一拉寇大彪僵硬的胳膊:“走!”力道大得惊人。寇大彪大脑空白,身体几乎完全麻木地被拽得踉跄着、逃难似扑向那扇绿色的安全出口门。冰凉的球杆被他胡乱戳进门口球杆架里,发出哐啷一声响。
“这边。”元子方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分说的疲惫。他拽着寇大彪,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口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那里缩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头上挂着一块污渍斑斑、早已褪色的木头招牌,隐约辨出“老刘记”三个字。油腻发黑的门帘厚重垂落。
寇大彪撩开门帘钻进去,一股更浓烈复杂的气味撞上来——劣质白酒的冲鼻,隔夜卤味的齁咸,还有地面上油污和残渣发酵出的酸腐味道沉沉压人。厚厚烟熏油垢覆盖的昏暗白炽灯下,是几张坑洼掉漆的方桌。
元子方直接缩进最里面一个破旧卡座,开裂的塑料椅面露出脏污海绵。臃肿羽绒服把卡座塞得满满当当。他胡乱冲站在油腻过道里的老板挥了下手,喉咙里挤出两个干巴巴的词:“两碗面,雪菜肉丝。”
寇大彪在他对面坐下,狭窄空间里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疲惫、恐惧和寒气。
两碗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搁上桌。面条上盖着油汪汪的雪菜肉丝。元子方拿起一次性筷子,“啪”一声脆响掰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筷上的毛刺。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劣质排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寇大彪叹了口气,关切地问道:“兄弟,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册那……”元子方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一面破锣,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我被他们带到了郊区的一个仓库里,铁门…还有拴人的铁链子。”
寇大彪咳嗽了一声,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他们后来怎么放你回来了?”
“我刚过去就被他们打了一顿。”元子方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含混的气音,身体无意识地向寇大彪这边倾斜,“本来他们是不准备放过我……不过……” 他羽绒服的袖口随着他轻微颤抖的手往上缩了一截,寇大彪清晰地看到,在他左小臂外侧接近手腕的地方,一片紫黑色的、边缘清晰的淤青赫然在目——分明是沉重鞋底碾过留下的印记。
“人家也是懂法律的。”元子方仿佛不在意了,声音带上麻木的痛苦,“所以只关了我一天,超过四十八小时,他们也知道会有麻烦。”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眼下那片发亮的紫青,“反正打也打过了,现在算是暂时安全了。”
寇大彪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喉咙发紧:“那个老家伙是谁呢?”
“是负责虹口这一块的人。”元子方哽咽着,“现在我每周都要跟他们报到,而且要还利息。”他突然抄起桌上那双一直没用的筷子,狠狠戳进碗里厚厚油光下的面条中,“他们还逼着我写下了欠条。”他急促地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油光、泪痕和羞愤。
寇大彪沉默地倾听着,面前那碗雪菜肉丝面早已凝起一层灰白的油膜,粗瓷碗沿黏着几根冷透的面条,在昏暗灯下泛着油腻的冷光。
“反正……”元子方的呼吸突然变得更乱,喉结艰难地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恐惧,像被烫到似的猛地避开寇大彪的目光,“……这次跑肯定是跑不了。”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翘起的木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再把这些人逼急了,他们可能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寇大彪面色凝重,指节抵着冰凉的碗壁:“你这是被暴力胁迫下写的借条,应该没有法律效应吧?你没想过报警吗?”
元子方冷笑一声,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震得左眼下的淤伤微微发颤:“报警?你开什么玩笑?”他顿了下,脖颈上暗红的勒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锦江之星的吗?”
寇大彪疑惑地看向元子方,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到底怎么找到你的呢?”
“他们自己说的,都已经查到了广灵路路口的监控……”元子方的声音骤然低得像耳语,嘴唇哆嗦着补充出后半句,“连我们一起去过深思网吧都知道。”
“我草,真的假的?那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寇大彪瞪大了眼睛,他不禁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个世界真有那么危险吗?
第313章 午夜警告
油腻的灯泡在元子方头顶摇晃,油光顺着他的颧骨淤伤往下淌。“他们早把我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他喉结滚动,筷子尖戳进面汤里,雪菜肉丝的油星溅到桌面上,“我关键情况特殊,家里连房子都没,他们在我身上也榨不出油水,只能放我出去,让我慢慢还钱。”
寇大彪盯着碗里凝成块的油脂,声音发干:“那前面你去哪里搞钱的?”
“问了一圈人……”元子方突然扯了下嘴角,像哭又像笑,“最后只有黄雷拿了八千块给我。”他抬起眼皮,瞳孔里烧着点火星,“他是真把我当兄弟。”
寇大彪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冰啤的泡沫黏在杯壁迟迟不破。
沉默像馊掉的隔夜卤味在两人之间发酵。排气扇的嗡鸣中,元子方的手突然越过桌子抓住寇大彪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指尖掐进他皮肉里:“兄弟,你跟我说句老实话!”羽绒服袖口滑落,露出他小臂上紫黑的鞋印,“你最多能拿出多少钱?这次你帮了我,我肯定记你一辈子恩情!”
寇大彪猛地抽回手,椅子腿在油污地板上刮出刺耳响声:“我哪有钱?我又不上班!”他后背紧贴卡座开裂的塑料靠背,仿佛那污渍斑斑的海绵能吸走压迫感。
“要不……”元子方身体前倾,油光映出他眼底血丝,“你帮我去找别人借借看?你那个噶亮兄弟不是做生意的吗?”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溺水者抓浮木,“如果还不上钱,他们真的可能会做掉我。”
“我到哪去搞钱?我觉得你要不还是报警吧?”寇大彪打断他,声音劈在空气里。他看见元子方眼底那点火星“噗”地灭了,只剩一摊冷灰。
元子方撅起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在吞咽一枚带刺的硬核。他斜睨着寇大彪,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兄弟?你怎么还不明白?如果报警有用?人家欠赌债的都可以赖掉了。人家既然做这种生意,自然有办法对付你。”
寇大彪再次打断了他,“那这也是你咎由自取,我当初不是没劝过你。”
“行!”元子方猛地向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关节上的淤青在油灯下泛着乌光,眼底那片曾燃着火星的光彻底暗淡下去,浑浊的失望在其中翻涌: “既然你这样说,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你这个人就是这个腔调,把钱得很重。”
寇大彪喉头发紧,目光在积着油污的墙角打了会儿转,最终还是挤出来一句, “兄弟,我真的尽力了,要钱,我真的没有。”
元子方死死盯着他,唇边那点肌肉抽搐似的扯了一下,仿佛被这话彻底硌着了。他猛地俯身向前,油渍斑驳的桌面映出他血丝密布的瞳孔,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问你要点钱跟要你命一样是吧?行!那你出点力总行了吧?”
寇大彪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飘忽地扫过油腻的桌面,“行,我知道了,会帮你的。”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声音闷闷的,“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你暂时安全,那我也先回去了。”他作势要起身,椅子腿再次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呻吟。
元子方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等等……兄弟,我现在还不能走。”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他们……让我在这儿再见个人。”
寇大彪重新坐稳了,那股要逃离的劲儿被这句话生生按了回去。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重新笼罩了这小小的卡座。头顶排气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嗡鸣,元子方则坐立不安,手指在桌下神经质地搓动着,目光频繁投向门外那片被街边廉价霓虹灯映得光怪陆离的夜色。
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没持续多久,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元子方像被电击般猛地一颤,慌忙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惊恐。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弯下腰背,把整个人缩进了卡座的阴影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声音压低到了极点,含混不清地“嗯”、“是”、“知道了”、“我马上来”了几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通话结束,他甚至来不及跟寇大彪解释一个字,就像屁股着了火,慌慌张张地抓起椅背上的旧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动作间带着一种被鞭子抽打的仓促。
寇大彪心头一紧,看着他那慌不择路的背影,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他抓起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外套也紧跟着冲了出去。夜晚的冷风裹挟着城市底层特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他赶紧裹紧了衣服。元子方孤零零地站在面馆外昏黄的路灯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僵硬得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连影子都透着单薄和惶恐。
就在这时,引擎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异常修长的黑色轿车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紧挨着台球厅门口停下。寇大彪对这车完全陌生——它的车标是一个简单又略显复杂的字母“L”图形组合,镶嵌在巨大的竖条状进气格栅中央,在昏暗中闪着微冷的金属光泽。
寇大彪只觉得这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气场,光是看着那光洁如镜、密不透风的深色车窗和厚重冷硬的轮廓,就算再不懂行,心里也知道这车很贵。
车子稳稳停在了对面桌球厅前。前排副驾驶车门率先打开,一条穿着黑色紧身西裤的长腿利落地跨出,随即一个异常高大健硕的身影几乎“顶”出了车门,落地无声。寇大彪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路灯的光勾勒出那人明显区别于东亚人种的身形:宽阔得不可思议的肩膀,倒三角形的躯干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当那人完全站直身体,转过身来,寇大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夜色下,那张脸的肤色竟然是纯粹而深邃的黑褐色?
黑……黑赤佬?! 寇大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空白了一瞬。竟然还带着黑人的保镖?真的跟他娘的拍电影一样?他猜测车内之人一定是个大佬级别人物。
那黑人壮汉丝毫没有停顿,迈开大步,沉稳地绕到加长车的后门旁,以一种精准到毫厘的训练有素动作,无声而恭敬地拉开了那扇厚重得令人咂舌的后车门。车内橘黄色的温暖光线,如同一道细细的光河,流淌出来,照亮了车门边缘的一小块地面。
紧接着,另一只脚轻轻踏在光洁地面上,踩着的是一双纤尘不染、鞋尖锐利的锃亮黑皮鞋。然后,从宽敞后座那舒适的阴影里,弯腰钻出一个穿着银色西装的年轻男子。那身银灰色的西装在路灯和车内光线的双重映衬下,泛着一种冰冷、华贵如同液态水银的光泽,剪裁极度合体,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劲竹的身姿。他站直身体,随手轻轻抚了一下西装的翻领,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姿态优雅得与这破败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寇大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恐惧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冲击所搅动:夜色也难掩眼前这张脸的俊朗逼人。关键那人看上去白白净净,年纪也很轻,这与他在电影里见到的黑帮大佬形象完全不符。
银西装青年步履从容地走向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元子方,他身后的两个黑人壮汉如同山峦般,沉默而有力地跨立在他后侧,寇大彪如同被毒蜂蛰了一下,猛地低头,把自己更深地往门框里缩。
青年在元子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俯视着他。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进元子方写满惊恐的眼底,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依旧和煦,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仿佛在规劝失足青年的口吻:“你就是元子方?”
元子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和茫然,嘴唇哆嗦着:“是的,哥……我是,我就是元子方。”声音细若游丝。
“嗯。”青年轻轻颔首,那嘴角的笑意似乎因为他的确认而略微加深,却依旧如深潭难测。语气更加平缓,仿佛在拉家常:“放松点,不用怕成这样。事情,都是可以谈的。”他目光平和地直视着元子方惊惶的眼睛,“只要不玩消失,踏踏实实认账,这钱……”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自然可以慢慢来。每月还一点,细水长流嘛。你年纪轻轻,日子还长,总有办法的,对吧?”
这看似宽限的话,对此刻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的元子方来说,无异于暂时的赦令。他几乎没思考,立刻连连点头,声音因为巨大的求生欲而拔高了几个调子,带着哭腔:“是是是!哥你放心!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拼命想办法赚钱!多做几份工!肯定、肯定早点把债还干净!一分钱都不会少您的!”
青年似乎对他的这份“识相”还算满意。他微微倾身,伸出那只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骨节分明白皙的手,轻轻拍在元子方的肩膀上。这看似安抚的动作,落在元子方身上却如同压上千斤重担,他肩膀猛地一塌,眼中瞬间凝聚起更深的恐惧,仿佛拍上的不是手,而是烙铁。青年的声音依旧维持在一种平和的音调上,但那字句的重量却陡然增加,冰冷地钻进元子方的耳膜深处:
“你能明白就好。”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压低了一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道上混,无论是你,还是我们,都要讲规矩。”他微微侧头,凑近元子方的耳廓,后面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清晰,如同寒冰碰撞,“规矩在,就有路走。这次念你初犯,年轻气盛不懂事,我们网开一面。记住,”他盯着元子方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一字一顿,寒气森森,“真的再有第二次,就不会让你这么舒服地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元子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目送着男人走进台球厅,直到身影逐渐消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寇大彪紧贴着冰冷油腻的门墙,心头那股荒谬感越来越重——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仔”,居然是操控赌债生意的幕后大佬? 他转念一想:时代早天翻地覆了。如今的赌场,哪还是当年摆几张桌子、派几个打手看场子的光景?网络肆虐下,赌局从线下蔓到线上,屏幕前点几下,钞票就跟流水似的哗哗往外淌。这些新兴勾当,自然得懂代码、懂网络的年轻人来操盘。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运营门道,更不是他这种困在旧时代的“井底之蛙”能看明白的。
可有一点他很清楚:家门口派出所边上的地下游戏厅,马路对面的网吧,都藏着老虎机的勾当——这世道,早习以为常了。整条扎浦路上,赌博勾当暗藏的地方多了去了。黑恶势力并不可怕,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可黑的背后如果是白,那才是真正的恐怖,普通老百姓,一旦堕入赌博的深渊,铁定被吃干抹净。
元子方偏偏又是一个异类,他是一个骗子,利用别人的疏忽开了账户赌博,最后别人追债,发现他连房产都没,也没法榨出油水。
都说十赌九输,可从另一种角度上来讲,元子方反而是靠骗,赢了那些人。他的这笔坏账虽然没多少钱,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坏了别人的规矩,怪不得那些家伙如此重视,像追猎物一样疯狂地寻找他。如今留给元子方的,只有老老实实还债这一条路。
第314章 认父还债
元子方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袖口擦过结痂的嘴角:“车里那个穿银西装的,是皇冠集团上海负责人。”
寇大彪喉结滚动,巷子深处飘来的尿骚味让他不适:“黑赤佬都出来了……这腔调够吓人的。”
“也可能是印度阿三。”元子方突然嗤笑,踢飞脚边空易拉罐,“总之,那些人得罪不起。”
寇大彪倒退半步:“那……我先回去?”
“兄弟,这星期反正钱已经给了。”元子方攥住寇大彪的胳膊,“到时候你等我电话。”
寇大彪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你还要我做什么呢?”
“对了!”元子方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烟蒂,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天我被带走,丢下的房卡在你那吧?”
寇大彪摸出裤兜里那张边角发软的卡片:“嗯,我帮你收好了。”
“你明天去一趟酒店,”元子方视线飘向远处霓虹灯牌,“把我房间里那些衣服鞋子都拿过来。房间退了,押金记得拿回来。”见寇大彪点头,他又抬下巴指向街角油污反光的“永和豆浆”招牌,“办完事,明天上午那儿碰头。”羽绒服帽子阴影遮住他青紫的眼窝,“今天我先睡前面浴室。”
寇大彪含糊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马路边打车。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始终像压着一根刺。他清楚得很,别人放元子方出来,就是为了搞钱。细数元子方身边的人:曾经的虹口战友大多已被他骗过;剩下的黄雷,这礼拜就给了八千块,将来元子方也肯定不会还。自己虽只投入了几千块,花的时间却是最多的。接下来,元子方想再借钱,除了自己,也就剩下阿珍、元子方母亲那个相好刘建鑫,以及张鹏菲这几个人了。
而对寇大彪来说,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矛盾——既不想继续在元子方身上浪费钱财,可当元子方找上门来时,他又始终硬不起心肠拒绝。
消停了一周后的一个上午,手机的嗡鸣声像只讨债的马蜂在寇大彪口袋里乱撞,他瞥了眼屏幕,那串数字如今带着点催命符的味道。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元子方劈头就问:“兄弟,在哪呢?永和豆浆门口,快点过来,今天陪我办点事。”
挂断电话,寇大彪吐了口浊气,再次打车赶到那家通宵营业的“永和豆浆”,元子方已经等在那儿了,背靠着那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反光的旧招牌。他脸上那些吓人的青紫和痂痕居然褪了大半,只留下点浅淡的阴影,穿着一件不知哪弄来的新夹克,看上去精神不少,甚至有点人模狗样。他抬抬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座簇新的快捷酒店:“我现在新的房间在这里开好了。”
寇大彪刚走近,元子方已经伸出手,五指摊开向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兄弟,身上有五千块伐?先给我周转一下。”
寇大彪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脖子,脸上肌肉尴尬地抽动了一下:“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钱?”
元子方那双看似恢复明亮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压了下去,声音沉了几分:“这礼拜期限到了啊,兄弟。这礼拜的利息不给上家,我又要被打了。”
寇大彪心里发毛,下意识回避着那视线,嘟囔道:“黄雷借你的八千?你已经用完了?”
元子方叹了口气,不屑地噘着嘴嘟囔道:“住酒店不要钱啊?难道住你家吗?”
寇大彪眉头皱起,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我没钱,你自己去找别人想办法。”
元子方没立刻答话,只是盯着寇大彪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收回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压低了声音:“行,我也随便问问,本来也没对你抱什么希望。”
寇大彪不耐烦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找我老头子要钱去。”元子方吐出这句话时,眼神飘向远处高楼林立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了怨气和孤注一掷的怪异平静。
不一会儿,二人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车子停在瑞虹新城气派的大门楼前。保安亭锃亮如镜,制服笔挺的保安像雕塑一样守着闸机。
“我们找人,872单元楼姓元的,元尚武。”元子方叼着烟,对着紧闭的自动玻璃门昂了昂下巴。
保安隔着玻璃面无表情:“请提供访客姓名和具体门牌号,或者请他下来接您。”
“元尚武!你自己不会查啊?”元子方提高了一点音量,试图用手去推那厚重冰凉的玻璃门。
“先生,没有门禁卡不能进入。”保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元子方推门的手,语气依旧职业化,“您找哪个单元的元先生?我们需要核实。”
门牌号?元子方一噎。他只知道父亲住在这个高档小区,具体哪一栋哪一间?他从未进去过,更别说记住了。那个男人也从未告诉过他。他只能梗着脖子:“你帮我查一下不行吗?”
保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带着点怜悯的哂笑:“抱歉,先生,我们不认识这位业主。无法确认您的身份和信息。请您还是先联系上他本人再来吧。”他微微退后,重新站定,目光越过元子方,落在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就在这时,元子方的手机像警铃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掏出看了眼屏幕,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走到一旁墙角:“喂?……我知道!我知道!…………放心!今天!就今天晚上!肯定给你!……我有路子!挂了!”他挂断电话,用力啐了一口,烟头狠狠砸在地上,用鞋跟碾得粉碎。
寇大彪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凶狠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沉。他小心翼翼地凑近:“要么……你给你爸打个电话试试?”
元子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摇头:“他能接我电话,我还用问保安吗?”
“那你问问看刘建鑫要么,他不是……”寇大彪欲言又止,“他看上去也是外面混的,要不你求他帮忙吧?”
元子方突然冷笑一声,“哼,别提那个托底棺材!他自己都是吃低保的,他女儿都和他断绝关系,他也就是嘴上会说罢了。”
烟灰飘散在两人周围的空气里。寇大彪也点了一支,闷头抽着,看着眼前那堵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玻璃门和高墙,一筹莫展。元子方靠在冰冷的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头发,眉头紧锁。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松开,甚至带上了点诡异的兴奋,嘴角咧开:“算了,兄弟!跟我先去吃顿饭!”
寇大彪无奈再次跟元子方上了出租车,车辆渐渐驶离市区,越往外走,景象愈显凋敝。车窗外的霓虹渐渐被剥落的水泥和斑驳的广告牌取代。不少地方都被围墙圈了起来,墙上涂着大大的“拆”字,宛如巨大的红色伤疤。围墙里是断壁残垣或人去楼空的景象,围墙外,少数还没拆掉的低矮平房顽强地挤在夹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弄堂口。寇大彪下车跟着元子方往里走去,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张鹏菲穿着一件沾着油污的薄棉毛衫,正在自家门口狭窄的空地上,对着一个架着的单眼液化气钢瓶烧菜。锅铲在锅里翻炒,发出刺啦啦的声音,油烟裹挟着红烧肉和酱料的浓香直往外窜。
“鹏菲爷叔!”元子方隔老远就热情喊了一嗓子,脸上堆满了刻意的讨好笑容。
“哦哟!小方回来啦?还有大彪!正好正好!菜好了!”张鹏菲脸上满是汗水,笑得皱纹舒展,嗓门洪亮,挥了挥锅铲,“快进去坐,你妈妈在里面呢!”
寇大彪跟着元子方弯腰钻进那低矮的小门。光线陡然一暗。屋子小得可怜,约莫十个平方出头。角落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陋上下铺占了很大空间,薄薄的床垫露着发黄的海绵。简莉莉就躺在下铺,盖着一床洗得发旧的毯子,脸色有些暗沉,看到他们进来,挣扎着欠了欠身:“小方,阿彪也来了啊。”声音有些虚弱。
屋子唯一的小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三五牌”台钟,笨重的金属外壳,明晃晃的镀层已经有些剥落,钟摆安静地停着,秒针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滴答”声。
屋外的张鹏菲一声中气十足的“来了!”,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进来:一大盘堆得冒尖的炒螺蛳,浓油赤酱、肥颤颤的红烧肉,还有一条浇着葱油的清蒸鲈鱼。小小的方桌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张鹏菲脱下沾油的外套,洗了把手,招呼两人坐定:“来来来,吃!别客气!小方、大彪,你们兄弟俩这么多年了,感情真是好啊!”他给自己和元子方、寇大彪都倒上了金色年华的黄酒,“现在还能一起玩玩,不容易!当年我们这批老兄弟……”他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元子方立刻堆起笑脸应和:“那都是爷叔看得起我!”他端起酒杯,“来,爷叔,我敬你!你烧菜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红烧肉绝对本帮米道!”
几杯黄汤下肚,张鹏菲脸上泛起了红光。元子方又给他续上酒,端起杯,看着张鹏菲,话锋一转:“爷叔……”
“哎!”张鹏菲一摆手,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但带着某种期待和郑重的味道,“以前你叫我爷叔是对的,那现在该叫我啥?”他嘿嘿笑着,眼神瞟了瞟躺在床上的简莉莉。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张鹏菲泛着油光的脸,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里放着张鹏菲刚拿出来的一个暗红色小本。简莉莉在床上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眼神复杂地瞥了儿子一眼。
元子方脸上的僵硬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转化为更为灿烂、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张鹏菲朗声叫道:“爸爸!我敬你一杯!”声音洪亮,毫不犹豫。
张鹏菲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大笑,端起杯子用力跟元子方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全干了:“好!好儿子!哈哈哈哈!”他抹了把嘴,仿佛卸下了某种担子又得到了满足,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只要这个地方一拆迁,”他比划了一下这狭窄的小屋,“动迁的房子拿到手,钥匙都给你!我们就有大房子住了!再也不用挤在这里!”
“菲菲,侬慢点,酒少喝点。”简莉莉躺在床上,柔柔地嗔怪了一声。
张鹏菲咧嘴笑着:“莉莉侬放心!我身体好着呢!再开几年擦头,我就退休了,享享儿子福!”他兴致高昂,继续吹嘘,“讲起来,今朝早上我还到前头老场子去踢了场球!老弟兄几个随便玩玩嘛!”他似乎沉浸在那个短暂的辉煌里,“到底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嘿嘿,不过讲起踢球,范志毅侬晓得伐?国家队队长!他老子范九龄,当年就是我们厂的!我看着他儿子长大的!我们经常在一起踢的呀!”他越说越起劲。
简莉莉听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又担忧地看向元子方。元子方接收到了这个眼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犹豫,他放下筷子,看向张鹏菲,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小心和请求:“爸爸……”张鹏菲被打断,有点疑惑地看他。
元子方搓了搓手,眼神显得真诚:“我最近想去报名学个驾驶,有个驾照以后找生活方便点,就是……”他露出一副囊中羞涩的难为情表情,后面的话没说下去,目光瞟向了张鹏菲。
旁边的寇大彪仿佛充耳不闻,只闷着头,筷子飞快地夹着肉、挑着螺蛳肉,那盘红烧肉几乎被他一个人干掉了一半,油光糊满了他的嘴和手指。
张鹏菲看着元子方,脸上那点因追忆和酒精带来的兴奋红晕慢慢退去些,转而是一种沉静又了然的神情。他深深看了元子方一眼,没多问一个字,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脱了漆的旧柜子前,从里面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用旧毛巾裹了好几层的布包。他打开包,从里面厚厚一叠百元钞票里,熟练地数出一小沓——正好五千块。他转过身,直接把钱塞进元子方摊开的手里,手指在那叠钱上轻轻拍了两下。
“学驾驶是好事体。要学,就好好学!”张鹏菲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带着沉重的笃定,“只要你肯往正道上走,我肯定支持你。”他不再多说,坐回凳子,端起还剩点底子的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刚才席上的热闹气氛仿佛瞬间冷却了。
第315章 动迁迷局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夜幕彻底落下时,二人打了个招呼后,便准备离开。元子方在弄堂口拦了辆出租车。钻入后座,昏暗的光线下,他把那叠厚厚的粉色钞票卷了一下,随手塞进了自己紧绷的牛仔裤后袋里。裤兜被撑得鼓鼓囊囊,形状清晰可见。
车子开回扎浦路他们熟悉的、鱼龙混杂的地盘。在兴龙桌球厅那闪着俗气霓虹灯的门口停下。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叮嘱道:“你在下面等我,我去趟楼上,把钱给他们。”
寇大彪看着那灯红酒绿、不时传出粗口和桌球撞击声的门廊,只觉得里面像藏着吃人的怪兽,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往后缩了缩:“好的……我……我在路口等你。”
元子方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就钻进了那嘈杂闷热、烟雾缭绕的球厅。
寇大彪在冷风嗖嗖的路口来回踱步,每一分钟都过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元子方叼着烟,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看上去神情轻松,毫发无损。寇大彪立刻迎上去,下意识地看向元子方的牛仔裤后袋——那里似乎还鼓着,元子方竟剩下了不少钱?
“你……你给了他们多少?”寇大彪指着那鼓囊的裤兜,声音发颤地问。
元子方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轻描淡写地说:“两千啊,利息嘛。”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寇大彪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带着质问的口吻劝道:“那你剩下的钱要省着点用,别再大手大脚了!”
元子方侧过身,故意戳了戳紧勒着屁股的鼓胀后袋,咧嘴一笑,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那我吃饭抽烟总要花钱吧?放心,我不会再问你要钱了。”
寇大彪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带着惊惧:“那……那个刘建鑫呢?你妈妈……准备把他怎么办?”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自己也心惊肉跳。
元子方的笑容瞬间消失,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再次笼上阴云,在迷离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看寇大彪,目光投向远处更深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可怕,字字却像冰锥:“这你就别管了,兄弟。”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寇大彪的脸,“我相信你,是拎得清的人。对吧?”那“拎得清”三个字,说得又轻又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寇大彪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他看着元子方那副无所谓,甚至带点得意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发现,自己之所以被喊着一起来吃饭,无非是充当了这场“戏”的一个道具。他的在场,制造了一种真实的氛围,无形中给要面子的张鹏菲施加了压力,逼他停在“杠头上”,拿钱给元子方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成了元子方的帮凶!
如果只是骗那些本就为非作歹的人,寇大彪心里还没有那么内疚。可张鹏菲分明不一样。他能感受到,那个住在老弄堂小屋里的人是真心实意的善良。本就孤零零一个人,若最终连这安身立命的房子也被骗走了——那可是养老的钱啊!元子方母子明显已经把主意放在那个动迁房上……而这些钱,正好可以偿还元子方如今欠下的赌债。张鹏菲这可怜人似乎要成为那个倒霉蛋了?
寇大彪心中涌起强烈的寒意。他预见了可能的结局——诈骗。然而,现在不过是他的猜测,只要元子方母子还没真正从张鹏菲手里拿走房产,一切都没有证据。寇大彪纵使知道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犯罪,却也无从制止,更无法定性。
知道了这一切,他又能如何?难道要跳出去多管闲事,揭发自己的“兄弟”,去提醒一个外人小心即将来临的倾家荡产?元子方是他兄弟,这冰冷的事实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寇大彪的心头。
寇大彪喉头滚动,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声音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们……真的不会骗人家张鹏菲的房子吧?”
元子方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凝固了,他猛地侧过身,眼神锐利而警惕地射向寇大彪,像被窥探了什么隐秘,语气带着一丝冷硬和排斥:“什么叫骗?”他特意重读了那个字眼,“那叫帮!我妈妈已经和他领证了!”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这是我的家事,你别多插嘴。” 话语中的边界感和警告意味十足。
寇大彪心里沉甸甸的,但面对元子方强势的态度,他不敢硬顶,只得咽了口唾沫,低声补充道,语气近乎恳切:“张鹏菲人不错的……你们要对他好一点。”
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哭笑不得”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嘲讽:“兄弟,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善人?你不该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他随即一种近乎敷衍但又笃定的语气保证道:“张鹏菲还轮不到你操心。我会对他好的,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寇大彪像是吃了一记闷棍,无奈地叹息道:“行,算我多嘴。”
元子方似乎放松了些,摆出一副正经谈论“正事”的姿态,“穷人翻身只有靠动迁,现在是轮到谁,谁就发财。”他一副掌握内幕行情的样子。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线索,眉头微皱,目光锁定寇大彪,话锋陡然一转:“对了,你之前不是和我们提过你外公闸北区私房的事吗?”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现在还有机会,你也想办法把户口迁进去,到时候分一点钱。”
寇大彪愣住了,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脸上露出为难和尴尬:“这……你叫我怎么去和我外婆开口呢?我只是外孙……”
元子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十足的鄙夷和不屑:“兄弟,你这样怎么干得了大事?我和我妈户口都不知道迁了多少次了。有什么关系?”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操作的潜规则,“打点一下关系就行,这不,那个老刘不就正好认识人?”
寇大彪想起这事,心里也有些纠结,他烦躁问道:“你确定你不是开玩笑?”
“当然!”元子方的回答斩钉截铁,充满自信。他不容寇大彪再退缩,立刻抛出了具体的操作方案:“你如果要办,”他的声音带着蛊惑,“我让刘建鑫帮你去打听,你告诉我那个地方门牌多少号就行了。”
寇大彪眉头紧锁,叹息道:“这……这我怎么知道具体门牌,早就忘了。”
元子方望向远处的高楼,笃定地说:“这套流程我都懂,”他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只要户主签字,你马上就能迁进去,无非就是打招呼花点钱,但我们是自己人,”他重重拍了下寇大彪的肩膀,“我不会斩你的,意思意思打点一下就行了。将来你分了钱,别忘了我就行。”
寇大彪感觉自己像是被水流卷着走。元子方这几句话如同连环套,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软肋——他一直自卑自己没有房子。当初他顾及亲情,不好意思和外婆去开口,怕破坏大家之间的亲情。可如今的社会,他早已经认清了现实,靠上班根本不可能买得起房子。
他不禁开始幻想,自己通过元子方能认识到刘建鑫,也许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虽然他也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但从元子方身上的经历他也能了解个大概,迁个户口并不是什么难事,关键还是要看你认不认识人。
寇大彪也清楚,元子方会从自己身上赚点好处费,可他认为只要事情能办成,哪怕给别人多赚一点也是无所谓的。
思索片刻后,寇大彪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元子方。夜风里,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兄弟,我懂……那我先回去和我妈商量一下。”他咽了咽口水,“你自己也当心点。”
元子方接过烟,随意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瞬:“行。”他转身走向霓虹闪烁的酒店入口,身影很快被门廊的喧嚣吞没,只留下寇大彪独自站在路灯投下的惨白光圈里,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
寇大彪冲出夜色,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是撞进家门。狭小的屋子里一片漆黑,父母已在里屋那张唯一的床上沉沉睡去。客厅角落的铁笼里,家养的小狗菲菲蜷成一团毛球,正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对主人的归来毫无察觉,睡得安稳又香甜。这份安宁更衬得寇大彪心急如焚。他摸索着匍匐到父母床前,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黑暗中声音又急又磕巴:“妈!醒醒!我有事说!外公闸北那套私房,迁户口的事……”
话音未落,睡在床内侧的父亲猛地翻了个身,语气严厉得像鞭子抽过来:“上班不好好去上,天天动这种歪脑筋!”
“关你什么事?”寇大彪梗着脖子,不耐烦地顶回去,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现在上班存钱买房?存到我六十岁再买棺材板吗?再说迁个户口怎么了,犯法了?”
“做梦想屁吃!”父亲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眉心,唾沫星子在微弱的光线下飞溅,“那是你外婆家的房!轮得到你个外孙?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母亲被拽得半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朦胧中似乎还在思考:“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等过年,我去探探你外婆口风,你自己别瞎问……”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忧虑,“万一弄僵了,人家当你刚度,往后门都进不去!”
父亲把头重重扭向墙壁,依然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不可能的事,你们家里人会那么好?白日做梦!”
寇大彪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狠狠哼了一声:“哼!别啰嗦了,睡觉!”
争吵戛然而止,留下死一般的寂静沉沉压在狭小的空间里。客厅笼子里的菲菲似乎被惊扰,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又蜷缩得更紧,沉入梦乡。寇大彪疲惫地把自己摔进另一边那张属于他的小床。黑暗中,父亲粗重的鼾声很快响起,像一把钝锯,一下下切割着粘稠的夜色,也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窗外,更深的夜空中,适时传来几声凄厉悠长的猫叫,忽高忽低,如同婴儿的夜啼,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寇大彪听着这野性的悲鸣,一个残酷的现实反复噬咬着他:从小到大,他从未拥有过一寸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最初搬到这里,他只能在阳台的杂物堆里写作业,夜里蜷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入眠。对“房子”的执念,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小时候,他天真地以为,长大、赚钱,就能像大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天地。可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耳光——他盼望的事,似乎总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房子,这个曾经不算金贵的东西,如今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强行绑定了他这一代人的命运。尤其生在这座叫做上海的大都市里,想靠双手挣出一片瓦?简直是痴人说梦!
转瞬间,他猛然惊觉自己已糊里糊涂奔三了,却仍只能和父母挤在这转身都难的斗室里。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父亲当年早已成家立业,而自己呢?不止光棍一条,还是个无业游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只要能把房子这个天大的难题解决,其他的一切,工作、婚姻……都将不再是问题!
原本,他心中曾闪过摆脱元子方的念头,那家伙如今已经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了。可现在看来,自己又不得不倚仗这个“兄弟”。他近乎偏执地相信,只要户口的事能办成,命运就能彻底翻盘,再也不用低着头做人!然而,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冰冷的疑虑又涌上心头:外婆会同意吗?舅舅阿姨们会点头吗?自己又不是唯一的外孙……窗外的猫叫声又尖锐地响起,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与父亲如雷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第316章 托人迁户
几天后,母亲带回的消息让阴霾密布的家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她搓着衣角,对儿子说:“你舅舅他们说……对迁户口的事没意见。”
寇大彪的心刚一提起来,母亲接下来的话又像盆冷水浇下:“不过他们说,那里户口早就冻结了,现在迁不进去,连你小阿姨想迁回去都没办成……”
寇大彪眉头紧锁,一丝忧虑掠过心头。他抓住母亲的手腕,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他们只要同意就行?是吧?你确定他们同意了?”得到母亲肯定的点头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同意了就好,我自己会去找人的!”
一旁看报纸的父亲把报纸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刺耳的冷哼:“找人?就你?天天躺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空想,外面能认识什么人?”他斜睨着儿子,满是鄙夷,“别出去坍了我的台,到时候脸丢到姥姥家!”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寇大彪脸上。
寇大彪涨红了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理会父亲那刀片似的嘲讽。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像逃离般冲下了楼。
狭小的花园里空气沉闷。寇大彪靠在冰凉的石墙上,拿出手机,急切地在通讯录里找到元子方的名字,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寇大彪的心一沉,又连着拨了几次,回应他的依旧是那无情重复的关机提示音。
“妈的!”他低声咒骂一句,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来不及多想,他冲出小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他并不陌生的地址:“师傅,扎浦路,锦鑫快捷酒店!”
车子很快停在了那家闪着俗气霓虹招牌的快捷酒店门前。寇大彪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堂,直接扑到前台,对着里面那个正在玩手机的前台小妹急促地问:“你们这里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的,姓元的,他在几零几?我是他朋友。”
前台小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样子狼狈又急躁,不耐烦地撇撇嘴:“不好意思哦,客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的啦。”说完又低头继续看她的手机屏幕,彻底把寇大彪晾在了一边。
满腔的焦虑像火一样烧着寇大彪。他没办法,只能退出酒店,在门口人行道上烦躁地踱步。最后,他干脆蹲在了路边的花坛沿子上,也不管灰尘弄脏衣服,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重拨元子方的号码。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阳光依旧有些晃眼,车来车往的马路上扬起尘土。寇大彪蹲在那里,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后背的汗都浸湿了薄薄的外套。从上午一直等到下午,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电话,手机都烫手了。
终于,在接近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当寇大彪几乎绝望地又一次按下拨号键时,听筒里不再是那个令人心慌的关机提示,而是响了漫长的、充满磨人的“嘟……嘟……”声!
漫长的十几秒后,电话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元子方含混不清、明显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喂?……谁啊?”
“我!寇大彪!”寇大彪几乎是吼出来的,压抑了一上午的急迫和焦虑像炸弹一样爆开,“你他妈干嘛关机?!我打了一上午!”
“哦……兄弟啊……”元子方像是才清醒了一点,拖长了调子,“刚起来……什么事这么急?着火啦?”
“我他妈就在你酒店门口!”寇大彪握着手机站起来,声音里压着怒火,指着面前的快捷酒店大门,“你赶紧给我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才慢悠悠地应道:“行行行……门口是吧?等着。”电话被挂断了。
寇大彪捏着发烫的手机,死死盯着酒店那扇玻璃门,胸口剧烈起伏着。没过多久,那扇门被推开。元子方趿拉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薄底拖鞋,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胡乱套了件t恤和皱巴巴的牛仔裤,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睡意。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看到蹲在花坛边的寇大彪。
“喏,啥事啊,急吼吼的……”元子方打着哈欠走到寇大彪跟前,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寇大彪猛地站直身体,顾不上客套,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刘建鑫现在在哪?”他眼神锐利地盯着元子方,“我这边基本问清楚了,老房子的户口冻结了!但关键是我的亲戚基本同意。我现在就想知道,那个刘建鑫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帮我解决?他真有路子?”
元子方被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弄懵了一瞬,但很快,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玩味和理所当然的笑容:“哦!这个啊!小事一桩嘛!”他故意轻松地摆摆手,然后话题猛地一转,“包在我身上!不过呢……”
他伸出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带着一股熟稔的算计:“你有事求别人,等会晚饭你得请客。外面混,这点道理你应该懂吧?”
二人急匆匆打了辆车,直奔林平路那片熟悉的弄堂。车停在潮湿狭窄的巷口,寇大彪跟着元子方熟门熟路地钻进去,爬上那吱呀作响、堆满杂物的楼梯。
刘建鑫正弯腰在门外的公共阳台上晾衣服,几件半旧的汗衫在潮湿的风里晃荡。听见动静,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腋下夹着两个空衣架,掀开油腻的门帘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永远琢磨不透的神情。
元子方嗓门响亮,像是在宣布什么喜讯:“爷叔!今天阿彪请你吃饭!专门来问问迁户口的事!”他捅了捅旁边的寇大彪。
寇大彪赶紧点头,喉咙有点发干:“是是,爷叔,又要麻烦你了。”
刘建鑫把空衣架丢在墙角一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里,目光在寇大彪脸上停顿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哦?好几年了,想明白了?家里那边都说通了?”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像探照灯。
“问清楚了!”元子方抢过话头,热络地揽着寇大彪的肩膀就往外带,“走走走,我们边吃边聊,大彪请客。”
三人顺着陡峭的楼梯下来,走出弄堂。巷口对面就是那家闪烁着一串俗气小红灯泡、名叫“东海渔港”的海鲜酒楼,看着挺新,但元子方眼馋地就朝那边指:“爷叔,今天我们去那吃正宗的海鲜……”
“你是巴子啊?”刘建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调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一丝训斥,他皱着眉头,稀疏的眉毛几乎立起来,“吃顿饭而已,跑那么贵的地方干什么?花这个冤枉钱?”他枯瘦的手一转,指向弄堂口旁边一家门面窄小、灯光昏黄、连块像样招牌都没有的小饭馆,“喏,就这里。老张炒菜,味道好得很,价钱也实在。”他瞥了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寇大彪,话头似乎是冲着他,“出来做事要实际点,你兄弟的钱不是风刮来的,省一点是一点!”
寇大彪心里那点因为元子方“大方”而提起的防备,在刘建鑫这番“节俭”的训诫下,像戳破的气球一样彻底瘪了,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和歉意。
三人进了小饭馆。里面地方逼仄,几张油腻腻的小方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油烟和廉价白酒的味道。寇大彪找到靠里一张稍微干净点的桌子坐下,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礼”,他把菜单往元子方那边一推:“来来,兄弟,你点,随便点,想吃什么就点。”
元子方毫不客气,拿过铅笔直接在沾满油渍的菜单上画钩:“老板!先拿瓶泸州老窖特曲!嗯……酱爆腰花要一个,椒盐排条,油焖笋再来个咸肉菜饭……”他报的菜价让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
菜上得很快,元子方给自己和刘建鑫面前的杯子里倒了满满的透明白酒。寇大彪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几杯下肚,借着酒劲,他再也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刘建鑫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和哀求:“爷叔……我舅舅他们都说……那地方户口冻结了……我……我这样迁……真的还能迁进去吗?” 他心里是真没底。
“哎呀!”元子方“啪”地把酒盅往桌上一顿,筷子上夹的一块肥腻的腰花都差点掉下来,“你这话说的!”他不满地斜睨着寇大彪,“爷叔办了这么多年的事了,什么叫‘还能不能’?不就打个招呼的事嘛!这点事都办不了,爷叔还用在道上混?你说对吧爷叔?”他赶紧把话头引向刘建鑫。
刘建鑫眯着眼,慢慢嘬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浮现出来:“嗯,是不算大事。”他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你家里人都说通了,那就好办。程序虽然冻结了,办法总归是有的。关系在那儿摆着,无非就是多走一步流程。”他抬眼看了下寇大彪,那眼神像是看透了寇大彪心底的怀疑,“无非……就是打个招呼的事。”他把“打招呼”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又无比笃定。
寇大彪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是瞬间又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住地拱手作揖:“太好了太好了!谢谢爷叔!谢谢爷叔!全靠您了!”
元子方嘴角一撇,放下筷子,用手肘使劲顶了寇大彪胳膊一下:“嗳!兄弟!”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暗示和催促,“爷叔都这么说了,你还干坐着?事情眼看就板上钉钉了,你总得有点表示吧?”
寇大彪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回神。他急忙抓起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动的白酒,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和酒意有点摇晃,冲着刘建鑫举起杯子:“爷叔!我……我敬您!谢谢!太谢谢您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着颤。
刘建鑫没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酒。两人的杯子在油腻的空气里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寇大彪脖子一仰,火辣辣的白酒几乎是一口气灌了下去,呛得他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子方看着他这傻愣样,连连摇头叹气,直接接过话茬:“光敬酒有什么用?”他皱着眉头,像在埋怨寇大彪不懂事,“既然讲好了,那么尺寸也要谈一谈啊。”
寇大彪心中刚刚压下的疑虑和警惕立刻像野草一样重新冒头,他脸色变了变,但话已出口,周围也没有退路。他强作镇定,目光扫过元子方,最后落在刘建鑫脸上,语气显得有些生硬:“爷叔,您明说。需要多少?”他甚至咬咬牙,挤出几个字:“我不还价。”
“呵呵。”刘建鑫低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神态依然从容,“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威慑力,“事情没办好之前,我绝不伸手要钱。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他顿了顿,强调道,“你放心,最多千把块钱,我们是自己人,先不谈这个。”
他从沾满油污的裤子口袋里慢悠悠摸出一张折起来皱巴巴的餐巾纸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摊在寇大彪面前:“来,把你说的那老房子,具体地址写下来给我。我好去打听具体门牌对应哪个所哪个组,该找谁。”
寇大彪的心又稍微往下放了放,赶紧招手喊来了油腻围裙的服务员:“麻烦给支笔!写点东西!”
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短铅笔和一张撕下来的点菜单空白处,寇大彪趴在小方桌上,很认真地写下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址:热河路 179 弄 27 号。写好后,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刘建鑫。
刘建鑫接过纸片,眼睛习惯性地眯缝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热河路……179弄……”他喃喃念着,“这地方,我有点印象。”他抬眼看向寇大彪,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精光,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寇大彪心上,“老闸北的‘边角料’,不过嘛……风早就传开了,现在并进静安区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凑近寇大彪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笃定和“内幕消息”的味道:“放心,老闸北那里我认识人。”
寇大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涌上一股病态的红晕,他只知道用力点头,除了“谢谢”,似乎说不出别的话来:“谢谢爷叔!太麻烦您了!多谢多谢!”
刘建鑫把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片对折又对折,慢吞吞地塞进自己内衣口袋,摆摆手:“谢早了。回去安心等我消息吧。”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有事,我让元子方会通知你。”
第317章 愿望落空
等待了几天后,寇大彪正在房间的电脑屏幕前里坐立不安,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这时,他日盼夜盼的电话终于打来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喂?兄弟?爷叔那边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浓重的不悦和一丝烦躁:“兄弟!你搞什么飞机?!”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什……什么意思?”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意思?”元子方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质问,“你那里连户主都没有!根本操作不了!”
“没有户主?”寇大彪懵了,完全无法理解,“不可能啊!我外公走了好久了,你说那间房里没有户主?那谁说了算?” 他只觉得荒谬,有些不知所措。
“你外公是不是叫王志华?”元子方不耐烦地打断他,语速很快,像是在复述一个铁的事实,“爷叔都亲自帮你问过派出所了!人家查了底档,户主王志华去世了,一直没去办过户主变更!那地方现在户主栏是空的!” 他的话冷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
“什么……没人去办……” 寇大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彻底凉了半截。舅舅明明都口头同意了,可原来连最基本的户主变更都没人去办?他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口干舌燥,“那……那现在怎么办?” 巨大的失望和茫然让他声音都有些发虚。
“怎么办?”元子方那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仿佛觉得寇大彪的愚蠢不可理喻,“赶紧去找你家里人!让你舅舅他们都去派出所,先把新户主的手续办明白了!把户主定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强硬地补充道,“户主办好了,签了字,你才能进去!否则门儿都没有!” 说完,似乎懒得再多啰嗦一句,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寇大彪听着手机里急促的忙音,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无力地瘫坐在床上。他赶忙冲出房间,来到正在厨房烧菜的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妈,我那边问了,派出所说老房子现在根本没户主!外公走了那么久,一直没人去办户主变更。舅舅他们怎么搞的?”
母亲也是一脸茫然和困惑:“啊?户主变更?从来没听你舅舅他们提过这回事啊。他们也没说要办这个……”她显然对这套程序完全不了解,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你赶紧打电话问问舅舅!这事必须他们去办!”寇大彪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
母亲被他催得没法,只好拿起家里的座机,拨通了舅舅家的电话。寇大彪紧挨着母亲,竖起耳朵听着。
电话接通了,母亲有些忐忑地说:“喂,大银啊?是我……是这样的,大彪他们托人问了一下户口的事……”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舅舅那带着明显不耐烦、推诿意味的大嗓门就透过话筒传了出来,连旁边坐在椅子上、抖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的寇大彪父亲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户主?啊?这个我们哪里懂啊!派出所那些规矩我们又不清楚!不要来问我。再说了,那边户口冻结了,去了也没用。”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涌遍全身,心彻底凉透了。舅舅这摆明了是装糊涂,显然不想让自己的户口进去,所谓的同意,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母亲挂断电话后,“哼!”父亲得意洋洋地放下报纸,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儿子,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我说什么来着?做梦想屁吃!你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人家会让你白白进去分钱?想得美!”
寇大彪被父亲幸灾乐祸的话刺得心烦意乱,一股邪火没处发,只能恨恨地嘟囔道:“行了行了!有什么好啰嗦的!搞不了就算了!拉倒!当我没提过这事行了吧?!”
父亲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教育”儿子的机会,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你小阿姨那么精明的人都搞不定,你有什么本事搞得定?我看啊,”他斜睨着寇大彪,“你不被别人骗钱当冲头就谢天谢地了!你以为你认识的那些是什么好人?”
寇大彪觉得像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恶心又难受,想反驳,喉咙却像堵住了似的。
看着儿子面如死灰的样子,母亲有些不忍,小声劝慰道:“小毛,你也别太急……这事,过年去你外婆的时候,再当面问问她看吧?反正现在那边动迁的消息一点都还没,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算了吧!”父亲立刻接话,声音洪亮,似乎带着胜利者的嘲笑,“动迁都是数砖头算钱的!就算你真撞大运迁进去了,那么小个地方,分到你头上能有几块肉?靠这点钱就能翻身了?做梦!年纪轻轻不好好去上班挣钱,整天就动这种歪脑筋!趁早给我老老实实去寻份工做!”
寇大彪再也听不下去,什么也不想说了,颓然地走到自己那张小床边坐下。他点上一根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事情没办成,但他仔细想来:元子方他们能查到房屋的户籍信息,这意味着这事应该是靠谱的。烟头的火星明灭间,一股强烈的不甘攫住了他。他猛地掐灭烟,抓起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忐忑地开口问道:“兄弟,我有点事和你商量一下。”
元子方在那边嗤笑一声,似乎毫不意外:“行,那你来扎浦路酒店找我。”
半小时后,寇大彪敲开了快捷酒店那间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味的标准间门。元子方扔给他一包中华,自己大剌剌地靠在唯一一把塑料椅上,抖着腿:“兄弟,你亲戚那里怎么说?不踩你咯?”他手指敲打着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酒店便签纸,“有些话你不能明说,要噱他们知道吗?”
寇大彪将信将疑地拆开烟:“怎么噱?去骗人吗?”
“人家就是怕你户口进去分他们钱。”元子方冷笑一声,吐了个烟圈,“你得骗他们说,动迁是按人头分钱,这样你的户口才有机会进去。”
寇大彪重重叹口气,感觉身心俱疲:“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连户主都不愿去定。”
“我也没想到你家里这种情况。”元子方弹了弹烟灰,语气严肃起来,“刘建鑫帮你查过那房子的户籍底档了。里面就两个女的,一个五十多岁,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
“那是我大姨妈……还有个是我表姐……她才是嫡亲的孙女。其他人都是外孙。”寇大彪解释道,语气有些涩然。
“兄弟!”元子方一拍大腿,“你得去催着他们快点把户主定下来,告诉她们如果户主不定下来,将来动迁就要损失钱。”
寇大彪沉默片刻,问了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拖到最后真动迁了,里面还是没有户主,那拆迁款怎么分?”
“你问到点子上了。”元子方的表情带着点专业的意味,“真的没有户主,就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平分,我还特意帮你去打听过。”
寇大彪抓着头发,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哎……为什么我的运气总是那么差?”
元子方重重叹了口气,烟头的红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他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着寇大彪:“兄弟啊!命运都是靠自己改变的,你整天躺在家里等消息是没用的,你得主动去找他们,连哄带骗,给他们洗脑。”
寇大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们摆明了就是不想我进去分钱!拖,装糊涂!我能拿他们怎么办?”
“所以更要动动脑子啊!”元子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就按人头分的这个‘理由’去噱噱你大姨妈,噱噱你那个表姐!吓唬吓唬她们,说没户主,将来动迁会很麻烦。你就说你认识人,有关系,将来户口进去之后的钱再分给他们。” 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具体怎么说,就看你自己了。”
寇大彪沉默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迷茫和沮丧。他知道元子方说得有一定道理,可真要他骗人,他又怎么可能做到?更何况外婆也在,自己又该如何去开这个口呢?
元子方看着他这副颓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兄弟,你现在的状态真是一塌糊涂。我劝你一句,还是要出去找个事做。一直待在家,要和社会脱节的。”
寇大彪被这话触动了痛处,想起父亲每天在家的冷嘲热讽,他心烦意乱地脱口而出:“找个事做?靠那点工资能买的起房吗?!够吃饭就不错了!”
元子方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寇大彪,压低声音说:“在外面公司打工当然不行。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强哥那赌场上班吧?”
“赌场?”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惊愕,手里的烟差点没拿住。
“啊,忘了告诉你,”元子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我现在就在强哥那边做。一边慢慢工作,一边还他们的赌债。不然你以为我这中华烟哪来的?”
寇大彪的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现在晚上给他们当荷官,”元子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就发发牌,运气好客人赢了赏的小费很可观的。比一般上班强多了。” 他再次把烟点上,悠闲地吸了一口,“那里场子都是上面人罩着的,绝对安全。”
寇大彪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想到赌场里混乱嘈杂、乌烟瘴气的场景,本能地感到排斥和恐惧:“我又不懂那些,去了能干什么?”
“真的不懂赌博也没关系。”元子方大手一挥,“你去当看场子的。我现在也是上夜班,没人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玩玩桌球。”
“兄弟,”寇大彪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和可能的风险,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中带着恳求,“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但我胆子小,那地方……我应付不了。我还是算了,另想别的办法吧。”
“行吧,兄弟,”元子方把烟屁股狠狠摁进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动作带着点狠劲儿,仿佛摁灭的是最后一点耐心,“你再在家里待下去,胆子只会越来越小。”他站起身,抓起床头柜上那包拆开的中华,揣进兜里,塑料椅腿在劣质地毯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户口的事,你自己琢磨。按我说的,去找你大姨,找你舅舅谈,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商量。”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走了,我要去上班了,过几天电话联系。”
二人随后走出酒店,在兴龙桌球门口分别。寇大彪转身走在扎浦路的街头。元子方那句“我要去上班了。”在他耳边不断回荡,令他感到无比讽刺——连元子方这样的“亡命之徒”都在找事做,而自己却整天在家睡大觉。
寇大彪心里清楚,元子方有些话是对的。自己在家待得太久了,甚至和人交谈都感觉有些障碍。哪怕钱少点,他也该尽快找个工作,否则真的会和社会严重脱节。
刚才和元子方的交谈,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个底,此刻他的计划很明确:必须抓住眼前迁户口这个机会。毕竟,像这样的门路不是谁都能轻易找到的。如果能成功把户口迁进去,起码抵得上自己辛辛苦苦干二十年。事情孰轻孰重,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他不能再顾忌什么面子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先去找舅舅谈谈,如果不成,就去找外婆。他们既然已经口头答应了母亲,那就必须催促他们,尽快把这关键的户主变更手续办妥!
第318章 羞愤交加
第二天下午,寇大彪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前往外婆家,里面是两条金上海香烟——如今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上门不能空着手。去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不过他还是想赌一把自己和外婆以及舅舅的感情,毕竟从小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当寇大彪来到熟悉的118号门牌前。单元楼的防盗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二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舅舅。看到寇大彪,他脸上堆起程式化的惊讶:“哟,大彪来了?快进来坐。”目光扫过那显眼的黑色塑料袋,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客厅里摆着老旧的茶具,墙壁上依然挂着太公的相片。舅舅热情地给寇大彪倒了杯水,自己则点了根烟,在藤椅上坐下,烟雾缭绕里,他似乎也知道了寇大彪的来意。
“最近哪能啊,阿彪?”舅舅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寇大彪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掩饰着紧张:“还……还在看,舅舅。现在工作不太好找。”
舅舅闻言,眉头立刻皱起,连连摇头,一副忧心长辈的模样:“啧!这哪能行啊!年纪轻轻不上班,要跟社会脱节的老厉害的!听舅舅讲,加金很重要的呀!你想想看,以后退休拿什么保障?生病了怎么办?老窝在屋里想七想八,人要废掉的!”他似乎有意不去提迁户口的事。
寇大彪心里一沉,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必须切入正题。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微微前倾:“舅舅,我晓得的……就是,我打听过了,热河路如果动迁,如果没有户主的话……手续办起来老麻烦的,到时候拆迁款可能会被冻结,拖起来大家都没好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舅舅的脸色。
出乎意料,舅舅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咧开嘴笑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大彪啊大彪!你又来了!”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外甥,“动迁?啥辰光动?十年?还是二十年?这种没影子的事情,哪能好当饭吃的啦?听舅舅一句劝,不要把脑筋放在这个上面!有这功夫,还不如出去找个夜大,读个文凭出来。”
“舅舅!”寇大彪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问过了!认识人的!那个爷叔讲,未来五年内肯定要动的!”他试图用元子方灌输给他的“权威”来增加说服力。
“五年?”舅舅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就算五年后真动,阿彪,侬算算看,就那房子几个平方?卫生间那么大地方!”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能分多少钱?塞牙缝都不够!你指望这个翻本?”
寇大彪被这轻蔑的态度激得脸涨红了:“不是这样讲的,舅舅!动迁是能分房子的!就算分的偏一点,在郊区,那也是房子!值几百万的!”
“几百万?!”舅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刺耳的嘲讽,“阿彪啊阿彪!我看你是在家里待久了,脑子瓦特啦?做白日梦呢?!几百万?你在讲梦话哦?撒地方有这种好事情轮得到阿拉?”
寇大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抽了几个耳光。他强忍着愤怒和屈辱,压低声音试图博取最后一点同情:“舅舅……我,我晓得你们担心啥。我户口进去……是找关系,托人帮忙的!不会影响你们原来分的钱!大家都能多拿一点!真的!”
舅舅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寇大彪。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冰冷的疏离:“大彪,这话哪能讲的?我没说过不同意啊?你能找关系进去,那是你的本事,舅舅我哪能会阻止啦?”他话锋一转,将球巧妙地踢了出去,“问题是现在,户主的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办!是你大姨妈!她不同意!侬晓得伐?要定户主,得大家都点头,不是舅舅一个人讲定了就能算数的!”
寇大彪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他赌气般脱口而出:“那凭什么?我妈妈也是外婆的女儿!凭什么大姨妈的户口能进去?我妈就不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几乎是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舅舅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的和蔼。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也点上,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喏,喏,喏!又来啦!大彪,舅舅讲句老实话,你太激动了。这种话传到你大姨妈耳朵里,要出事情的。”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显得推心置腹却又充满敷衍,“舅舅是没啥意见的,真的。要怪就怪你大姨妈。你阿要自己去跟你大姨妈讲讲?让她拿个主意,约个辰光,大家一起碰碰头,把这个户主的事情定下来?”
寇大彪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愤怒的火焰在心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他死死盯着舅舅那张貌似坦诚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悲凉的现实如同枷锁——他只是个外孙。舅舅才是这个家、这间屋在外公去世后“名正言顺”的男丁和实际的话事人。他这个外姓人来争,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那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攥紧了他。他低下头,狠吸了几口烟,劣质烟草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苦。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尊严,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和卑微,声音沙哑:“舅舅……我求你了……你帮帮我这次吧……我……我会记你一辈子恩情的……”他又抛出那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再说了,这钱是国家给的,我们多拿一点,根本不会影响你们原来那份……舅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舅舅脸上那层和善似乎再也挂不住了,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好心”地再次劝慰,语气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哎——!大彪啊!听话!不要胡思乱想!”他甚至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动作却轻飘飘的充满敷衍,“你要好好去上班啊!你看你现在讲出来的话,还跟小人一样,到外面去,要给人家看笑话的晓伐?脚踏实地才是正道!”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家里只有我!舅舅,只有我没房子!没房子,这个户口真的对我很重要啊!”
“房子?”舅舅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连连摆手摇头,“你应该好好上班去,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将来房子肯定不值钱的。”他指了指这个冰箱前的日历,“大彪!醒醒!你要是真的缺钱,要干点什么事,舅舅这里可以先拿个一万块给你,”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把脑筋动在那里,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寇大彪的固执也上来了,他红着眼,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解释道:“这不是浪费时间!舅舅你信我!动迁是按人头分的!户口在里面的人越多,分的钱就越多!这是规矩!你不定户主,到时候会后悔的!”
舅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场幼稚的表演。他站起身,故意慢悠悠地走向厨房,拿起热水瓶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大彪啊,”他声音平淡,却像重锤,“我也一直在外面跟老邻居打听的。就阿拉这种房子,就算真动迁了,能分个几万块钱……就算烧高香了!”他端着茶杯走回来,吹了吹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寇大彪,“你不要在外面被别人骗了。”
“舅舅……”寇大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好了好了!”舅舅果断地打断他,仿佛失去了耐心,“反正呢,舅舅个人是同意的!你要么呢,去跟你大姨妈谈谈?让她找个时间,大家坐在一起,把这个事情好好讲清楚,定下来。她点头,舅舅这里绝对没二话!”
寇大彪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此刻他终于明白,并不是放下尊严就能换来别人的同情,哪怕是舅舅这样的老实人,也有他自己的精明算计。而自己,终究是个外姓人,今天就算是磕破头,别人也不会同意帮他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外婆拎着一个装着几棵青菜的塑料袋,颤颤巍巍地推门进来。看到寇大彪,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毛来啦?”
没等寇大彪开口,舅舅立刻像没事发生似的,脸上堆起自然的笑容,指着桌上那两条显眼的金上海香烟抢着说:“妈!大彪今天特意来看您了!还带了烟!这孩子有良心的,晓得不能空手上门。”他没有提到刚刚迁户口的话题,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
寇大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算是默认了舅舅的说法,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块湿棉花。他们舅甥之间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关于那两条烟,关于这次拜访的真实目的,彼此都清楚,但谁也不会在外婆面前戳破。
外婆放下手中的袋子,动作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她看了眼桌上的烟,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走到寇大彪面前,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回寇大彪手里。
“小毛,”外婆的声音不高,带着苏北话特有的平仄和拖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香烟……太贵了,外婆现在不抽烟了。你拿回去,给你爸爸抽吧,不要浪费钞票了。”她顿了顿,看着外孙脸上复杂的尴尬和失落,轻轻补充道,“……以后来就好,不用带东西的。你妈妈在家也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
寇大彪的心像被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外婆那双浑浊却带着纯粹关心的眼睛,此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窘迫和算计。他猛然意识到,外婆这样一辈子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人,怎么可能理解“迁户口”背后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冰冷的政策算计?
即使……即使自己此刻硬着头皮开口,外婆出于对外孙的疼爱,懵懂地点头同意了,又能怎样?舅舅那洞悉一切又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的“打马虎眼”,大姨妈那未曾露面却如磐石般存在的反对,都清晰地告诉他: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强行撕破脸,只会让外婆夹在中间为难,让本就微妙脆弱的家庭关系雪上加霜。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让母亲在娘家人面前更加没面子。 寇大彪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只能低着头,手指僵硬地攥紧了被退回的香烟。那沉重的塑料袋仿佛装着他破碎的指望和认命的苦涩。
“外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寇大彪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不敢看外婆的脸,也不敢回应那浑浊却温柔的眼睛里可能流露出的任何情绪,只是含糊地丢下一句“再见”,便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迅速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哎,小毛……”外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未尽的不舍,被关上的门隔在了身后。
寇大彪冲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在他身后的巷口拉出长长而狼狈的影子。防盗门依旧是敞开的,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注视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空落落的。两条金上海香烟在黑色塑料袋里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异常沉重。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血脉相连却又壁垒分明的家门前,他从来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带着不切实际奢望的“访客”。那份血缘亲情,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他也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舅舅和外婆的生活,凭什么要求别人为他打开那扇紧锁的门?
第319章 尴尬倾诉
钥匙在锁孔里滞涩地转动半圈,寇大彪几乎是挤进了家门。父亲佝偻着背坐在桌边,大半身子陷在椅子的阴影里,右手僵硬地握着筷子,不自然的左手垂在腿侧。门后墙角,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斜倚着。
“回来啦?晚饭吃了没?”母亲的声音裹着油烟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嗯,外面吃过了。”寇大彪含糊应道,不敢多看,低头侧身挤过桌子,手肘擦过冰凉的墙皮,快步闪进房间。他迅速将那烫手山芋般的黑袋子塞进床底最深处,塑料袋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未散,人已扑到电脑前按下了开机键。显示器幽幽亮起,勉强照亮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潮红和仓皇。
老旧的机箱风扇还在嗡鸣,客厅里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肉他妈都吃了三天了!”父亲嘶哑含混的吼声像钝器砸在空气里,“就不会烧点别的!”
“切……老百姓吃饭不就这样?……你当你离休干部?”母亲的声音不依不饶,淬着嘲讽和轻蔑。
“马勒戈壁的!”父亲的声音因愤怒剧烈抖动,字字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紧接着,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哐啷!”豁口的饭碗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寇大彪猛地拉开隔间帘子冲出来。饭粒和酱色的菜汤溅得到处都是,几片白森森的碎瓷像刀子散落在母亲脚边。墙角的狗笼里,菲菲惊恐地缩成一团,发出呜呜哀鸣。
母亲脸色煞白,手里的抹布掉了,只是喃喃:“喜欢摔东西是吧?……有本事明天别吃……”她下意识弯腰去捡。
寇大彪几步抢上前,想拉她怕被划伤:“妈!我来!”又转向父亲,“爸!别发小孩子脾了……”
话未说完,被粗暴打断。
父亲猛地转头,充血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他脸上,像是找到了新靶子。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狠狠戳来,指尖几乎触到寇大彪的鼻尖,嘶哑的声音裹着刻骨的鄙夷:“你有什么资格说话?!啊?!”唾沫星子喷溅到他脸上,“我吃自己退休工资,凭什么不能吃点好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扎进寇大彪心窝。他僵在原地,张着嘴,喉咙里堵满滚烫的砂石,发不出声。父亲那指着自己、因激动而颤抖的手,以及浑浊眼底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无措的脸,让他浑身冰凉。
母亲趁他发愣,已飞快蹲下,用颤抖的双手拢起尖利碎片,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父亲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狠狠瞪他一眼,像厌恶一堆垃圾,重重“呸”了一声。
寇大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他慢慢转身,手指擦过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回昏暗的隔间,用尽力气才把沉重的身躯摔回嘎吱作响的椅子。门外,父亲粗重的喘息、母亲压抑的啜泣、菲菲的呜咽,像一张无形的网缠上来,越收越紧。
电脑屏幕亮着,游戏图标跳动,他却连碰鼠标的力气都没有。舅舅虚伪的笑脸、被硬塞回来的香烟、满地狼藉的碎瓷、父亲隔三差五的暴怒……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翻滚,搅得五脏六腑扭曲。
巨大的孤独和窒息感如冰冷潮水淹没了他。他需要一根稻草,哪怕最虚妄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摸出那个廉价的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翻出那个名字——元子方,用力按下呼叫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空洞的“嘟……嘟……嘟……”,每一声间隔都像一个世纪,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紧握手机,心脏在寂静的回响中沉下去,再沉下去。
终于,不知响了多少声,电话自动挂断。只剩忙音在耳边尖锐嘶鸣,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路可逃,无人可诉。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墙上拖出惨淡的影。寇大彪瘫坐在电脑桌前,屏幕里的游戏画面也提不起他的一丝兴趣。
“嗡……”床头柜上,那部廉价的手机突然发出急促的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元子方!
寇大彪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接听键,喉咙里涌上的第一声,不是“喂”,而是不成调的哽咽,混杂着长久压抑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呜咽:“兄…兄弟…我家里……家里又吵架了……真的……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响起元子方惯常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一切不过如此的语调,背景里似乎还有隐隐的音乐和人声:“多大点事?”他轻描淡写地截断了寇大彪即将倾泻的苦水,“我前面在上班,现在下班了,你现在直接过来说。”
不容寇大彪再说,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那语气里的毫不在意,像一阵冰冷的穿堂风,吹散了寇大彪好不容易抓住的稻草带来的微薄暖意,却又无法抗拒。家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依旧如实质般挤压着他。出去吧,哪怕只是透透气……他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外套。
深夜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寇大彪滚烫的脸上,竟让他感到一丝近乎贪恋的清醒。城市霓虹在远处闪烁着冰冷的光。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扎浦路,兴龙桌球”时,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嘶哑。
出租车在相对寂静下来的街道上穿行。寇大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疏离的夜景,心里那股无法排解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依旧像石块般沉重地坠着。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扎浦路一条略显喧闹的街角停下。几间亮着惨白灯光的店铺还开着门,麻将声隐约可闻。“兴龙桌球”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霓虹灯字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寇大彪付了钱,推门下车。街角的空气混杂着烤串油烟、下水道和劣质香水的气息。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元子方的身影。
就在这时,“兴龙桌球”那扇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搂着另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
看清那男人的侧脸,寇大彪立刻认出是元子方。但让他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更强烈的错愕涌上心头的,是被元子方亲昵地半搂着的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至少在昏暗的光线下,寇大彪觉得她起码有三十多岁。烫卷的头发染成一种怪异的灰紫色,在街灯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脸上抹了厚厚的粉底,却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种刻意打扮却依然透出的暮气。穿着一件紧身的亮片上衣,下身是一条包臀短裙,裹着黑色网袜的腿踩着细高跟。
寇大彪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和他想象中来和兄弟倾诉、吃个夜宵的氛围完全不同。巨大的尴尬和茫然包裹了他。
反倒是元子方,眼尖地发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寇大彪。他松开搂着女人的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朝寇大彪用力挥了挥手:
“嘿!大彪!这边!动作挺快啊兄弟!”他毫无异色地大声招呼着,仿佛刚才搂着个明显是姐辈的女人从桌球室出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寇大彪张了张嘴,刚想指着那个女人问一句“这位是……”,话还没出口,就见元子方狡黠地朝他飞快地眨了眨左眼。那眼神里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别问”。
接着,元子方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头,凑到那个灰紫头发女人的耳边,嘴唇翕动,低声快速地私语了几句。寇大彪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看到女人脸上堆起了略显谄媚的笑容,频频点头,目光还瞟向了他。
紧接着,元子方抬手,手指笔直地指向马路正对面:“就对面那家罗森便利店就有的。”
女人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立刻转身,踩着那双细高跟,扭动着腰肢,噔噔噔地快步横穿马路,小跑着冲进了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寇大彪完全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元子方,元子方却只是对他露出一副“兄弟我懂你,放心”的轻松表情。
不到两分钟,那女人又从便利店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东西。她径直回到元子方身边,动作利落地将两包烟递到了寇大彪面前——是两包硬盒玉溪。
“给!兄弟!”女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尖细,带着点刻意的热情,笑容显得很熟练,“不知道你抽什么牌子,就随便拿了两包。”
寇大彪下意识地接过那两包尚带体温的玉溪烟。棕黄色的烟盒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冰凉而陌生。他看着烟盒上熟悉的图案,再抬头看看眼前元子方坦然的、带着鼓励的眼神,又看看女人堆满笑容却掩盖不住眼角皱纹的脸……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刚才在家里倾诉的苦闷、寻求理解的期待,此刻在这个场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任何话,只觉得一种比在家中还要复杂百倍的憋屈和难堪,混杂着一丝厌恶,沉沉地灌满了他的胸膛。
“兄弟,拿着就行!甭客气!”元子方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递过来一根普通火柴般的小事。
就在这僵持的沉默中,那灰紫头发的女人又动作起来。她踮起脚尖——似乎是为了弥补一点身高差——几乎是带着一种表演的亲昵感,将涂着浓艳口红的嘴唇,精准地印在了元子方的侧脸上,亲得响亮而刻意。
“啵”的一声,在深夜相对安静的街角清晰可闻。
街灯昏黄的光恰好打在她扬起的面庞上。就在那微微咧开的笑容瞬间,寇大彪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她嘴唇翕张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了她那口牙齿。不是洁白的,而是泛着一种不均匀的黄褐色,甚至靠近牙龈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暗沉的烟渍或茶渍。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生理厌恶的不适感猛地冲上寇大彪的喉头。眼前这做作暧昧的一幕,女人发黄的牙齿,元子方坦然甚至有点享受的表情,以及手里这两包如同标签般的玉溪烟……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巨大的荒诞画,重重地压下来。
元子方似乎浑然不觉寇大彪的情绪,他有些夸张地用手背蹭了蹭被亲的地方,然后朝着路边一招手:“空车!”
一辆出租车吱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停下。
元子方殷勤地拉开后车门,示意那个女人上车,声音带着一种轻浮的亲昵:“郑姐,快上去吧!晚了路上车少,开慢点!明天见哦!”
女人钻进车里,还不忘透过车窗朝元子方挥手告别,又瞥了一眼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寇大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元子方“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朝司机摆摆手。出租车引擎轰鸣一声,汇入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那暧昧又廉价的香水味在夜风里若有似无地盘旋。
元子方这才转身,搓着手拍向寇大彪肩膀:“兄弟,走,我们去吃点东西。”说着便揽住他往飘着烧烤油烟的小巷里走。
寇大彪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喉结滚动着挤出质问:“这老女人是谁?” 他捏着玉溪烟盒的指节发白,仿佛要碾碎那层烫手的包装膜。
“场子里打牌的客户。”元子方掏出打火机,漫不经心地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这么老?”寇大彪声音陡然拔高,“你也吃得下去?!” 烟盒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元子方嗤笑着吐出一口烟圈:“切?你懂什么?” 烟头红光映亮他讥诮的嘴角,“她老公在日本有好几家公司。”
“操?”寇大彪像被烙铁烫到般后退半步,“她还有老公?!” 手里的烟倏地掉落在地。
“你管那么多?” 元子方碾灭烟蒂,鞋底狠狠拧过路面,“给我用钱就行了。”
第320章 小农经济
深夜的街巷,油烟气、孜然粉和炭火燃烧的混合味道浓烈地弥散开来。烧烤摊几盏悬挂的白炽灯泡昏黄刺眼,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滴落油珠,在通红的炭火上腾起青烟。几桌醉醺醺的食客划拳喧哗,更添了几分令人烦躁的嘈杂。
元子方熟稔地找了个角落油腻的折叠桌坐下,扬声点了肉串、啤酒,然后才转向脸色依旧难看、沉默坐下的寇大彪。他把玩着廉价的塑料打火机,随手将一瓶刚开的冰啤酒推到寇大彪面前。
兄弟,喝一点。”元子方拿起自己的瓶子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泡沫沾湿嘴角,“话说回来,你那迁户口的事,怎么样了?你去问过你亲戚吗?”
寇大彪手指擦着冰凉的瓶壁,那凉意却渗不进他内心的燥郁。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砾:“别提了。我舅舅……摆明了就是不肯去定户主。还跟我说动迁补偿最多就几万块钱,让我别动那个脑筋。”
“噗——”元子方差点呛到,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引得旁边的人侧目。他抹了把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哈哈哈!操!几万块?你舅舅是活在二十年前还是脑子进水了?兄弟,你家亲戚看来全是傻逼!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动迁怎么可能就这点钱?随便打听打听也不至于吧!”
寇大彪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晦暗,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烧得胸腔生疼。“也可能……人家知道真实情况,就是故意这么说,敷衍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就是不想帮我罢了。”
元子方收敛了点笑容,但还是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唉,算了。多大点事?”他拿起一串刚送上来的烤腰子,用力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用袖子胡乱一擦,“不就一个户口的事嘛?至于让你天天愁眉苦脸的?你看你那样儿。” 他又抓起酒瓶,冲着寇大彪的方向点了点。
寇大彪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刺向元子方,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丝颤抖:“,兄弟!这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 除了动迁,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机会买房子?”他说着,痛苦地用手搓了把脸,“他们明明有能力拉我一把……”
元子方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含混不清地开导:“行了行了!这不都是人之常情?大不了再想办法呗?”
寇大彪像被戳中了最痛的神经,几乎是低吼出来:“想办法?我自己都快崩溃了。兄弟!这个家,我真的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每天!每天不是吵就是砸!我妈……还有我爸……他那样子……”
元子方放下串签,抽了张劣质纸巾擦手,眉头微皱,像是觉得寇大彪过于小题大做:“过日子,哪家没个锅碗瓢盆磕磕碰碰?吵吵架不是很正常?兄弟,真的,你得改改你那小农经济的思想! 干嘛要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天到晚放在心上?你累不累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寇大彪本已混乱的思绪。他猛地瞪圆了眼睛,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同时升起:“小农经济?我家里吵架跟小农经济有什么关系? 你说清楚?”
元子方似乎找到了“话头”,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开导人的架势,手指下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敲点着:“格局!男人的格局懂吗?你整天盯着这些家里边的破事过不去,那不是钻牛角尖是什么? 把自己绕死在里头!”
寇大彪像是被这轻飘飘的“格局论”激怒了,心底积压的恐惧和焦虑猛地翻涌上来:“过不去?我爸他有癫痫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病!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每次半夜突然发作,那动静………都把我从睡梦中吓醒!你懂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吗?看着他抽搐,口吐白沫,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挺过来!你告诉我,这种时候我怎么不去想?我怎么把它当成‘过去的事’?”
元子方被这突如其来爆发的、涉及生死的沉重堵了一下,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酒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但嘴上依旧没有让步,只是把调子放“高”了一些,显得越发空洞:“那又怎么样呢?日子不还要过下去?”
“那你说我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未来?”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笑容,“我连房子都没!我拿什么去正常做人?拿什么去讨老婆?”
元子方终于被寇大彪绝望的质问激怒了,他脸上的那点伪装的轻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甚至带着优越感的冷笑:“没房子?那我呢?”他摊开手,环顾这肮脏简陋的烧烤摊,又仿佛在比划自己当下的状态,“我现在,说难听点,等于失去了自由!不是照样活得潇洒?该吃吃,该玩玩,你能比我还惨吗?”
寇大彪一时语塞。元子方的“潇洒”是真实的,刚刚那包烟,那个老女人,都是他“潇洒”的证据。但这种建立在某种不体面依附上的“潇洒”,是寇大彪无法认同也无法企及的。他沉默了半晌,喉咙发紧,还是执拗地追问,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茫然:“那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的未来呢?”
“未来?呵!”元子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充满讥讽和虚无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问题。他仰头将瓶子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用力将空瓶顿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神在酒精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情绪下变得有些飘忽,却透着一股刻骨的狠劲儿:“我他妈只知道现在潇洒就行了!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不一定呢?管他娘那么多!”
这赤裸裸的、近乎于人生无望的宣言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寇大彪一个透心凉。他无法反驳元子方说得这些道理,可有道理就能这么过自己的人生吗?
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求助:“兄弟,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元子方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看到寇大彪眼中那被重压碾碎的虚弱光芒,就像看到了一个可以拖入泥潭的伙伴。他凑近了些,刚才的冷酷瞬间被一种带着邪气的热络取代,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坏笑:“怎么办?好办啊!”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看你是想太多,愁傻了。听我的,先把你股票账户里那点钱全拿出来,大家一起潇洒几天。”
“操!你说什么?我哪有钱给你拿去潇洒?你疯了?!” 寇大彪几乎是低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酒瓶咯咯作响。
元子方嗤笑一声,用沾着油光的竹签剔着牙,斜睨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说你不开窍吧?你越是在意那点蚊子腿,天天捂在账户里发霉,它就越不值钱!越存钱,你越是发不了那点鸟财!懂不懂?”
寇大彪被这套歪理噎了一下,只觉得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颓然地摇头:“我节约用钱,难道还是错?”
“呵呵!”元子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竹签随手一扔,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灯光下他的眼神带着赤裸的洞察和嘲弄,“兄弟,你比谁都精明,每天计算着这三瓜两枣的小钱,谁要从你身上榨出点油水简直比杀了你还难!”
寇大彪像被当众剥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脸上火辣辣的。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我…我是觉得我就差一套房子。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肯定能正常起来。”
“得了吧!”元子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话语像冰锥一样刺人,“你在外面混,最后靠什么?”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夜幕中隐隐可见的城市工地轮廓,“我问问你,就现在,让你去那,”他朝着工地方向努努嘴,“去搭脚手架,你会吗?那钢架子怎么栓才牢?让你搬砖头水泥,一次你能扛几块?扛多久?”
寇大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一阵茫然,随即又觉得荒谬:“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去工地干活?我干嘛要学那种东西?”他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自嘲的笑,“我是读过书的人…”
“哦,读过书!”元子方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油腻的桌子,“读过书了不起啊?把你扔到街上,身无分文,你能养活自己吗?”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戳向寇大彪,“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连个农民工都不如?”
这番话过于冷酷,寇大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他挣扎着试图反驳,声音里带着被击中软肋的虚弱:“那…那又怎么样?那我本来就生在这里,干嘛要没事去硬吃苦?”
“你现在天天窝在家里,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元子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些冷酷,“寇大彪!”他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你有什么?你付出过什么?你干过什么像样的事?又努力过什么?”
寇大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元子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让他难堪又愤怒。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我叫你出来是听你说这些操蛋的大道理的吗?!你自己呢?吃着那种老女人的软饭,就很光荣?很了不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刺破了烧烤摊的喧闹。
元子方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和一种扭曲的坦荡:“呵!老子吃软饭,那也是老子自己找到的本事!我靠自己的‘本事’让她给我花钱!这叫各取所需,懂不懂?”他用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寇大彪,“我什么时候像你一样,整天摆出一副怨妇脸,哭天抢地怨天尤人,有用?能让钱从天上掉下来?能给你变出个房子?”
寇大彪气得几乎要掀桌子:“操!兄弟,你他妈…”
“兄弟?”元子方冷笑一声,眼神彻底冰冷下去,只剩下一种带着疏离和审视的目光,“省省吧。我跟你说的都是他妈的大实话!老子是为你好!”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仿佛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你还是好好想想,把那小农经济的思想改改,否则你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说完,元子方不再看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最后一口啤酒,“咚”地把空瓶用力摁在桌上,仿佛为这场注定徒劳的对话画上了句号。他朝远处的老板懒洋洋地扬了扬手:“老板!再拿两瓶酒!”然后身体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眼神飘向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仿佛刚才那段剜心刺骨的话从未发生过。
空气里只剩下烤肉滴油的滋滋声和邻桌醉汉的喧嚣。寇大彪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元子方的话,混合着冰啤酒的凉意,从喉咙一路冰到五脏六腑,将他骨髓里试图燃起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浇灭。这些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只是风凉话,但元子方这么说,寇大彪却一点都无法反驳。
“‘小农经济’——这四个字并非元子方头一回用来说他。起初寇大彪只当是句调侃,可如今细想,却发觉这竟是元子方给予他最精准的判词。
他与任何人交往都斤斤计较,哪怕是为了一包烟、一瓶饮料,也要在心底反复盘算得失。他总小心翼翼、处心积虑地想在每个地方避免吃亏,可结果呢?越是计较得失,似乎越是一无所得;越是精打细算,越是原地打转。直到此刻,寇大彪才真正醒悟过来——他的视野,竟如此长久地困囿于‘房子’二字。‘没有房子’竟成了他自甘堕落的遮羞布,连家中无休止的争吵,也被他当成逃避努力、安于现状的正当理由。
或许元子方说得对——像他这样的人,若被放逐到外面的世界,恐怕连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第321章 楼下开房
深夜的街巷被寇大彪甩在身后,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喧闹声渐渐稀释在清凉的夜风里。他独自走着,啤酒的后劲和方才激烈的争吵让脑袋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抬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并不纯净的夜空,一种近乎荒谬的释然感悄然弥漫开来。
他依然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元子方虽然没有给他答案,但至少是个他可以倾诉的对象。每次在元子方这里,他总觉得能学到点东西。寇大彪在想,人就是要狠一点,优柔寡断是干不了大事的。比起那些所谓的亲戚,元子方才更像自己的家人。他心里渐渐明白,那些对自己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哪怕是亲戚,也没必要再来往了,而元子方即便是魔鬼,至少对自己来说是有用的。
几天后,寇大彪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发呆,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跳动着“元子方”三个字。他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一紧,总是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
“喂?”寇大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有点不容置疑的腔调,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兄弟,你现在过来一趟?”
“怎么说?”寇大彪简短地回答,心里琢磨着对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快点,我有急事。”元子方的语气变得直接,“现在,马上,到扎浦路我住的酒店来。”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问:“你请我吃夜宵吗?”
“废话那么多!”元子方嗤笑一声,但随即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让你来我房间。你到了酒店再联系我,我有另外的安排。”
寇大彪彻底懵了,但从元子方急切的语调中,他似乎察觉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到底要我干嘛?”寇大彪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警惕,“我可不帮你干什么坏事。”
“啧,是兄弟吗?”元子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啰里吧嗦,到了打我电话。”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寇大彪耳边嗡嗡作响。他捏着手机,站在窄小的房间,心里翻涌着不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呐喊:别去!去了准没好事!
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种更深的惯性拉扯着他——对元子方那点扭曲的“信任”、以及内心那股压抑不住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奔出小区外,拦下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师傅,扎浦路锦鑫快捷酒店!”他的声音闷闷的。
到达酒店门口后,寇大彪只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环顾四周后,并没有发现元子方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几乎炸开的声音刺穿耳膜: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轰鸣、尖锐的女人娇笑声、还有男人粗着嗓子的吼叫和酒杯猛烈碰撞的破碎脆响!背景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喂?”寇大彪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被这巨大的噪音背景吞没,他甚至不确定对方能否听见。
“喂——?!说话!”元子方的吼声混在噪音里传来,明显喝了酒,舌头有点大,但那股子劲儿更冲了,“……操!……到了没?!”
“到了!就在楼下!”寇大彪也提高了嗓门,像在对抗那片音乐的海洋。
“操!……信号真他妈烂!……你听着——”电话那头的噪音似乎被猛地推远了一截,元子方的声音带着酒气冲天的灼热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几乎是命令式地咆哮出来:“现在!立刻!去前台!到二零四房间开一间房!”
“——开房?!” 这指令像块冰砖猝不及防砸在寇大彪天灵盖上,他整个人都懵了,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你不是这里本来就有房间吗?”声音都变了调,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和瞬间升腾的警惕。
“废话!……对!就开在……操……我楼下这层!……懂不懂?!”元子方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声音又快又急,带着赤裸裸的压迫感,“一定要二零四!!开好!……快!……把房号发短信给我!……我这边喝完……马上过来!”背景音又汹涌地扑了上来,淹没了他的尾音。
“房费谁出啊?……兄弟!你……”寇大彪急急追问,后背全是冷汗。
“算我的!操!……我到了就会给你!……速度点!快!”元子方吼完这句,电话里只剩下震天响的音乐和断断续续的叫骂,然后“嘟——嘟——”忙音无情切断。
寇大彪僵硬地捏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那震耳的音乐还在里面回荡。他一步一步挪向酒店的前台。
穿褪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抬起了头,一张浮肿、饱含倦意的脸,油腻的花白头发勉强扎在脑后。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就伸出一只指甲缝里嵌着黑腻污垢和蓝色圆珠笔油墨的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身份证。”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要一张废纸。
寇大彪喉咙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要二楼二零四房间……”这几个字从他干涩的唇缝间挤出来,声音像生锈的轴承摩擦出的嘶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羞耻。
女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帮你看看,开多久?”说着,他从柜台下拖出一个卷了边、沾着不明褐色污渍的硬皮登记本。她翻开一页,“哗啦”一声,她粗糙的手指在那个本子上缓慢地移动,然后,停在一个空白处。“嗒嗒嗒……”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催促。
“随便,先开了再说。”寇大彪慌忙从旧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边缘磨损、照片都有些模糊的身份证递过去。
“204。正好空着。”前台把那张硬卡——房卡——也推到他面前的台面上,她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脸上停留半秒,又低下了头,重新戳向她的计算器,“先交三百押金。”
寇大彪捏着那张冰凉坚硬的房卡,前台已经低头继续戳弄她的计算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这次三百块钱押金莫名其妙地交了出去,又让他内心忐忑不安。他没有立刻上楼,反而退出了大门,重新站到了清凉而污浊的夜色里。
他摸出烟盒,手指有点抖,叼上一根点上,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刺进肺里,似乎才稍微镇定了点那狂跳的心。烟是挡不住疑虑的,他犹豫着,还是再次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的喧嚣依旧,但似乎稍微远了一点,元子方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粗重的酒气:“喂?……开好了没?”
“开了。”寇大彪吐出烟圈,声音低沉,“204。”
“好!……好兄弟!……够意思!”元子方似乎很高兴,背景又飘来几句模糊的调笑,“你……你现在上去!就在房间里等着!……哪儿也别去!……我这边还有点事,搞定马上过去找你!”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在楼下抽根烟,等你。”寇大彪试图给自己留点空间。
“抽个屁!”元子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粗暴,“让你上去等就上去等!……怕我跑了不给你钱?……快点的!别磨蹭!”他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压低了点声音,混杂着嘈杂背景,“听话!……在房里等我!……我,马上!”
电话再次被掐断。
寇大彪拿着手机,指尖发凉。他看着眼前廉价酒店霓虹闪烁的招牌,“锦鑫快捷”,那粉红色的光晕让他觉得无比刺眼和诡异。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滚烫的烟蒂和冰冷的铁皮接触,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上去?在陌生旅馆的小房间里,等着未知的“安排”?
一股强烈的直觉让他停在原地。他没有上楼,而是退后几步,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尽量缩进酒店大门斜对面一个亮着灯的小烟酒店门头阴影里,这里能清楚地看见酒店入口。他就那么靠着斑驳的墙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口袋里冰冷的房卡,双眼死死盯着扎浦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以及那扇旋转的酒店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路灯下的小飞虫嗡嗡叫着撞向灯罩。他口袋里的手机成了唯一的时钟,震动一下都让他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一辆车顶亮着“强生出租”黄灯的绿色出租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在酒店门廊前停下。
后车门开了。一只穿着铮亮皮鞋和笔挺西裤的腿先迈出来,接着,一个细长的人影钻了出来。即使隔着街道,寇大彪也一眼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轮廓——长脖子,带着三分酒气和七分匆忙的架势,正是元子方!
元子方站稳,没立刻进酒店,而是转身,殷勤地扶着出租车门框。
紧接着,副驾驶或者后座的另一边,一个身影挪了出来。身材微胖,穿着颜色鲜艳、质地却显得有些廉价俗气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卷曲蓬松,在街灯下反射着油光。那张脸带着浓妆,试图掩盖岁月的痕迹,眼角眉梢残留着纵情声色后的疲惫和松弛。这老女人就是那天元子方口中称呼的郑姐!
元子方熟练地搂了一下郑姐丰腴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那女人脸上堆起带着风尘气的媚笑,还故作姿态地轻拍了他一下。两个人亲密地,或者说带着某种交易般的熟练感,一同迈入了锦鑫快捷酒店那扇有些斑驳的大门,消失在寇大彪的视野里。
寇大彪的脑中一片混乱,正当他思考着元子方对自己的安排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才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缓缓贴在耳朵上。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再是震耳欲聋的迪厅,只有元子方刻意压低、却清晰无比、带着一丝紧张和命令的声音,像条冰冷的蛇钻进寇大彪的耳朵:
“喂!你在哪?马上!立刻!给我回到204房间去!快点!” 声音急促,不容半点迟疑。
寇大彪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我……”
“别废话!听着!”元子方直接打断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现在,拿上房卡,进204房间!关好门!待在里面!就给我好好待着!听着!……”元子方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着牙缝在说,“如果你在房间里……听见楼上……我是说楼上的房间!有任何不对劲的动静……记住了!是任何不对劲的动静!比方说……特别大的争吵……砸东西……或者……或者像是有人呼救那种……你他妈!立刻!马上!给我打电话报警!听明白了没有?!”
“……”寇大彪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你和那女的开房……让我在楼下房间里……给你……放哨?还……报警?”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操纵着滑向更深的泥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然后传来元子方压低、却带着一丝焦躁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兄弟!现在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你听我的没错!按我说的做!我这是在……安排大事!懂吗?”
脚步声在空旷的前厅清晰传来,元子方的声音瞬间又贴近话筒,几乎是带着一种恳求或者说胁迫的嘶哑:“你放心!只要今晚平安无事。”他飞快地顿了一下,换了个词,“我!我一定会给你补偿!你现在快回204!马上!”
不等寇大彪有任何回答,电话再次被挂断。急促的忙音像尖锐的警报,在他脑子里疯狂鸣叫。
第322章 特殊信任
204……放哨……报警……补偿……
这些词像重锤反复砸在寇大彪的神经上。他僵硬地挪动脚步,仿佛双腿灌满了铅水。酒店大门冰冷沉重,他机械地推门而入,麻木地避开前台女人依旧呆滞的视线,凭着身体记忆走向楼道。
找到204门牌。捏着那张冰冷的硬卡。对准门锁。
“滴——”
一声轻响,门锁闪烁着幽绿色的光。
寇大彪撞进204房间的瞬间,劣质香水混合着霉尘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反手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脑中还在反复纠结着元子方电话里对自己下的荒唐命令。
不一会儿,天花板上传来沉闷的拖动椅子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拔高的、带着黏腻腔调的笑,像沾了糖的蛛网,黏糊糊地穿透楼板,钻进他的耳朵。
“操……”他低骂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门板纹理。元子方就在他头顶正上方,和那个叫郑姐的老女人滚在一起。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像吞了只活苍蝇——仙人跳?捉奸?他脑子里飞快地盘旋着元子方那点龌龊心思——让自己守在楼下,无非是怕那老女人的老公或者设局的人突然踹门,好有个报信的炮灰。荒唐!寇大彪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羞耻直冲脑门,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想立刻摔门而去,把这摊烂泥甩在身后。可手摸到裤兜里瘪下去的钱包,那三百块押金的票子还硌着手心:妈的,帮忙还倒贴钱?没门!他得等,等元子方完事了,把这冤枉钱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他跌坐在床边,劣质弹簧发出痛苦的呻吟。感官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被无限放大。这时楼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无比清晰:高跟鞋被随意踢掉的“哒、哒”两声;床垫弹簧不堪重负、有节奏的挤压和呻吟,吱呀——吱呀——;女人含混的、仿佛被掐着脖子的哼唧,夹杂着元子方偶尔泄出的短促而粗重的喘息。这些声音黏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罩在这方寸之地。他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脑髓。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喉咙发干。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印着酒店Logo的硬塑料杯,对着卫生间的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和屈辱。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麻痹了神经,也盖过了房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想白天游戏里没通关的boss……可楼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血脉偾张又极度反胃的动静,像魔咒一样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就是个活体监听器,一个可笑的、廉价的报警装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楼上骤然安静下来。那令人窒息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人黏腻的、似乎带着满足的轻笑。寇大彪猛地掐灭了烟头,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结束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机身让他一个激灵。
仿佛那骤然的死寂还在空气中残留,低劣的隔音效果,让楼上那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都清晰可闻。寇大彪刚擦着冰凉手机边缘的手指还没收回来,一阵短促、有些随意的敲门声就在他背后的门板上响起。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惊得寇大彪几乎原地弹起,心脏猛地一撞。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翻腾的情绪,缓缓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元子方。光着上身,麦色的皮肤在昏暗走廊灯光下泛着油光,几道新鲜的抓痕隐约可见,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混杂着体液和浓烈香水的气息。他只穿着条牛仔裤,皮带松松垮垮地扣着,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亢奋和一丝满足的奇异神色。他看着寇大彪,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搞定了。”他侧身就要往里挤。
寇大彪下意识地让开身子,元子方一步跨了进来,反手又把门轻轻带上、落锁。屋内的霉尘味、香水味、还有寇大彪刚抽完的烟味,瞬间被元子方带来的那股浓烈气味压倒。
看着这个刚刚还在楼上“激战”的兄弟,此刻如此“坦然”地出现在眼前,寇大彪只觉得百味杂陈,一种滑稽感涌上来,混合着尚未平息的屈辱和怒火,最后化成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嘿,那我任务也算完成了?”
元子方直接走到房间唯一的破椅子边,一屁股坐下,脸上那点得意和松懈更明显了:“行啦,兄弟,应该没事了。”
看着他那副“任务完成”的松弛样子,寇大彪心头的邪火“噌”地又冒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问:“你他妈…办事还挺‘谨慎’的哈?非得做到万无一失?找我给你放哨?真当自己是拍谍战片呢?!”
元子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声音也压低了:“兄弟,说话别那么冲。这种……毕竟是认识才几天的女人,你知道她什么底细?”他指了指天花板,眼神锐利起来,“万一她老公,或者压根就是设的局,带着人冲上来呢?谁帮我挡一挡,谁给我时间跑路?嗯?这叫有备无患!”
“行!你说的有道理!”寇大彪猛地提高了声调,像是被这话彻底点燃了,“你是他妈的安全了,在楼上风流快活!那我呢?啊?!‘兄弟’!”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
面对寇大彪的怒火,元子方却并不慌张,反而“啧”了一声,仿佛觉得他小题大做。他脸上重新浮现那种近乎油腻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格局小了”的意味。
“哎呀,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说着,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过身,伸手到后裤兜的位置摸索——那鼓鼓囊囊的后袋,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钱包。只见他吃力地从裤兜里掏出三沓厚厚的、崭新的、用银行封条捆扎好的百元大钞!
“啪!啪!啪!”
三声沉闷的声响,几乎砸破了房间里的污浊空气。三沓粉红色的钞票,像三块沉重的砖头,被元子方随意地丢在沾着不明污渍、弹簧吱呀作响的床垫上。
“你看?”元子方摊开手,姿态轻佻,语气却带着得意和理所当然,“我又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寇大彪的眼睛瞬间被那几抹扎眼的粉红攫住了。他的怒火像是被这三块“砖头”生生砸了回去,堵在胸口,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操!这…这是楼上那个‘郑姐’?她…她赏你的?”
元子方嗤笑一声,他随手抄起最上面一沓钱,像扔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样,朝着寇大彪胸前丢了过去。
“拿着!兄弟!”他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这算什么钱?那个女人已经答应我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描绘宏伟蓝图般的蛊惑,“她会帮我一起开公司!”
寇大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沓飞过来的钞票。他手指有些僵硬,不受控制地快速翻动了几下,每一张都是触手生凉的、崭新的“毛爷爷”。他都不用仔细数,这厚度,这捆扎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整整一万块!
“拿着,兄弟!”元子方走回来,重重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异常轻松,“我们是自己人!我的就是你的!”
“自己人”三个字,此刻在寇大彪听来,带着浓浓的讽刺。他看着手中这沓沉甸甸的钱,再想到这几分钟前楼上清晰传来的、不堪入耳的动静,想到元子方刚刚赤膊上阵的样子……百感交集。强烈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被更强烈的现实冲击力搅得浑浊不堪。愤怒、恶心、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利益砸中带来的茫然和慌乱,全都搅和在一起。
一种本能般的抗拒感压倒了短暂的财富冲击带来的恍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清除鼻腔里那股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然后,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从那沓崭新的钞票边缘,极其精准地抽出了三张红票子。
“这是…房钱。三百押金,我的。”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依旧有些沙哑。顿了顿,他又从那沓钱里快速地、连续地数出了二十几张,推到床头柜上,“还有…你之前欠我的两千多。拿好。”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里剩下那沓只剩下几千块的钞票,举起来,往元子方面前一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些……我不能白拿。”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着寇大彪推在床头柜上的现金,又看向寇大彪坚决递过来的钱,眉头锁紧,像是遇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他猛地摇头,语气带上了不耐烦和强烈的拒绝:“搞什么飞机?!你拿着就行了!我们兄弟俩算那么清楚干嘛?”
寇大彪目光坦然地迎上元子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平静和清醒:“算了,兄弟。一码归一码。你……你不是还欠着赌债吗?”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提醒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这些,你自己留着开销吧。”
“呵…兄弟?”元子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寇大彪的脸,呼吸带着烟酒和香水的浊气喷到寇大彪鼻尖,“你…该不会是嫌这个钱…脏吧?”
“脏?你这话说的…钱哪有什么脏不脏的?钞票嘛,都一样。”寇大彪轻轻把手里那沓钱,最终放在了那张弹簧床上,就在元子方之前丢下的另外两沓旁边,“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元子方裸露肩膀上可疑的红痕,“我又没‘出’什么力,怎么好意思拿这么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嗨!你这人啊!就是死脑筋!”元子方指着床上那几沓钱,眼中又重新燃起野心勃勃的光,“兄弟!你格局要打开!看见没?这才是开始!”他干脆坐到床边,也不顾那肮脏的床单,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狂热:“这个郑姐…看来是真他妈有钱!随便一出手,”他用手指用力戳了戳那钞票,“就他妈几万!眼睛都不带眨的!只要…只要把她伺候舒服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笑容,“我欠的那些赌债,算个屁!”
寇大彪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他看着床上那几张刺目的粉红,又看看眼神发亮、畅想着“未来”的元子方,心中那份不安感越来越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地问道:“……兄弟…你真打算把她…吃干抹净吗?” 他停顿了一下,问出更关键的问题,眉头紧锁,“为什么?你干的这些…‘坏事’…要跟我说得这么清楚?”
元子方脸上的狂热笑意收敛了。他转过头,目光极其严肃、极其认真地定在寇大彪脸上。“兄弟!”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就是再坏的人,…他也得需要心腹吧?也得有自己最信任的人吧?” 他微微仰头,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泽,“你!寇大彪!就是我元子方唯一的心腹!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兄弟!我不跟你说,我跟谁说去?”
“兄弟…‘心腹’不‘心腹’……我只问你一句,”寇大彪指向天花板,“万一…万一被那女人的老公知道了呢?查到你头上呢?你赌债那些道上的人,再掺和进来……你想过后果吗?你真觉得自己能玩得转?”
元子方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换上那种满不在乎、破釜沉舟的表情:“管他妈那么多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几沓诱人的钞票,眼神变得越发贪婪和坚定,“先搞到钱!把钱实实在在攥在手里,才是最硬的道理!”
他坐直身体,双手激动地比划着,仿佛一个大展宏图的将军:“兄弟,相信我,我一定会越来越好,将来带你一起发财。”
寇大彪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可他心里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似乎也是元子方摆脱困境的一条捷径——比起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对方至少一直在努力往上爬。
第323章 愤然离席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寇大彪拖着步子往家走。七千多块的念头像根细刺,不断扎着他。‘前面那钱……当时要是拿了多好。’ 他忍不住想。整整七千多块啊!对他而言,这简直是笔巨款。就算不干别的,哪怕全砸进游戏里买点顶级虚拟装备也好啊。穿着金光闪闪的神装往主城一站,该多威风?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办不到。他把元子方当成兄弟,真心的。这份兄弟情,多少抵消了点他对元子方手段的厌恶。
但这更让他困惑。为什么?凭什么?像元子方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跌到了谷底——赌债缠身,家不是家,像个丧家之犬。可就是这种人,总能找到机会,总能搞到钱,眼瞅着就又要往上爬了。虽然是用骗的,用的是不光彩的手段,靠的是从张鹏菲那捞,靠那个“郑姐”给……寇大彪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却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心里发酸的事实:换做是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些事。他没那脑子?没那脸皮?还是没那不顾一切的狠劲?也许都是。
张鹏菲的房子……如果能真的被元子方骗到手……加上那个出手阔绰的“郑姐”真愿意帮衬的话……几万?几十万?对人家可能真不是个数。
也许,也许元子方真能折腾出点东西来?真能靠着这些不地道的手段,“东山再起”?
寇大彪的脚步顿了顿,心中忍不住憧憬起来:如果元子方真的成了气候……也许……也该轮到他们兄弟二人翻身了,说不定他们都能成为真正潇洒的人上人……可代价又是什么呢?他很清楚元子方的那些行为是在犯罪,可现实的世界又告诉他一个无比简单的道理——钱,才是一切。这最后的答案,也许只能交给时间来揭晓了。
转眼间,2013年的日子没过多久,农历新年便再一次到来。 大年夜这天,寇大彪一家人还是像往常那样,前往了外婆家一起吃年夜饭。
包厢里人声鼎沸,混合着烟味、酒气还有浓重的菜肴味道。巨大的圆桌上挤满了外婆这边的亲戚,十几口人,吵吵嚷嚷地推杯换盏,说着一年到头的生活工作琐事,嗡嗡的议论声吵得寇大彪脑仁疼。他对这一屋子人本就带着厌恶,迁户口的事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所谓的亲戚。可碍于外婆苍老而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硬着头皮坐在这里。
刚放下筷子没一会儿,那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声音又响起了。大姨夫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碗沿,摆出副十足的长辈派头,斜睨着寇大彪,故意把声音拔得高高的,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大彪啊?现在在哪发财啊?”
寇大彪夹菜的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闷声回了一句:“家里蹲着,没出去做。”语气又冷又硬。
旁边的舅妈立刻接了话茬,一脸关切的虚假样子:“哎呀,这怎么行呢大彪?你岁数也不小了,得有份正经工作才稳定。我看啊,你快点抽空去街道里问问,看看有什么活儿能安排一下?”
寇大彪低着头,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四周的空气似乎瞬间安静了一些,旁边的表弟妹们也停下交谈,饶有兴味地看了过来。
大姨夫等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脸上挂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明显嘲讽的笑意,“哎,我就说嘛。”他拖着腔调,“我早就跟家里人说过,你去你小阿姨那做就不靠谱!”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感,“要我说啊,当初你还不如跟我们凯明一样,安安心心去做做押运。虽然辛苦点,可饭碗端得牢靠啊!”
寇大彪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大姨夫那张布满得意和世故的脸,几乎是咬着牙回怼:“我看不上这种工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
“呵!”大姨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了一声,那嘲讽的意味更浓了,“看不上的哦!高不成低不就!你就是被你妈给宠坏了!一点委屈吃不得,一点苦受不了!”他扬着下巴,用手指遥遥地点着寇大彪,“我们家凯明,他要是敢像你这样待在家里吃闲饭,我早就把他腿打断,扫地出门了!男人没点事业心,像什么样子!”
寇大彪母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插话进来,声音带着急切和解围的意味,试图缓和气氛:“大彪,别说了别说了!你大姨夫他…他喝多了几杯,说话没有轻重的。你别去理他……”她不安地看着儿子阴沉的脸色,又对着大姨夫的方向勉强笑笑,示意他少说两句。
大姨夫却像是故意没看见,脸上反而摆出更“正经”、更“忧心忡忡”的长辈模样,摆摆手:“哎,我不是喝多,我是为了他好嘛!年纪轻轻总在家里关着,人是会和社会脱节的!以后怎么办?”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珠在寇大彪身上转了转,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好奇,“对了大彪,这么重要的过年,你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出来给外婆和大家见见?藏得那么紧啊?”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寇大彪心口最薄弱的地方。还没等他反应,他母亲已经尴尬地抢着解释,声音透着无奈和一丝难堪:“他…他还没朋友呢……”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包厢里闷热的空气让他窒息,亲戚们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假意同情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身上。他心底一片冰凉,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尤其想到当初凯明工作的事,就是自己跑前跑后,托了在押运公司管点事的战友,好说歹说才把他塞进去。如今看自己落魄了,没花头了,这大姨夫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把他那个勉强混饭吃的儿子当成了宝,反过来踩自己……
他再也坐不住了,这顿饭一秒也吃不下去了。
寇大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桌人的目光。他谁也没看,径直对旁边脸色惨白、坐立不安的母亲低声快速交代了一句,声音冷硬:“妈,等会你用残疾车送爸爸回去。我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母亲回答,甚至没再看那帮亲戚一眼,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包厢,把那一屋子的喧嚣、酒气和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全都甩在了身后。身后的沉默只持续了一两秒,随即被更大声的议论和几句假意的挽留所取代。
寇大彪冲出包厢,冬夜的寒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冰凉刺骨,反而让他滚烫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没回家,沿着路灯照射下湿漉漉反光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将那些带着酒味的训斥、虚假的关心和探究的目光远远甩在身后。一直走到双腿泛酸,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浊气才仿佛吐出了一点点。
回到冷清的家,父母还未回来。屋里只有电视的光在跳动,春晚喜庆喧闹的歌舞小品声刺耳地灌入脑海,更衬得屋子里一片寂寥。他麻木地看着屏幕里一张张刻意堆笑的脸,只觉得讽刺。手机屏幕在茶几上突然亮起,震动了一下。
是陆齐的短信:“兄弟,我刚从外婆家吃晚饭,出来兜一圈吗?”
这个点,这个邀请,像一根小小的稻草,从一片泥沼里抛向他。寇大彪几乎没有犹豫,回了个“好”。
二人约在离家不远路口拐角的东方书报亭碰头。深夜,书报亭早已关了铁皮门,只留下顶上陈旧的、印着香烟广告的灯箱还亮着,在湿冷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寇大彪刚走到光影边缘,陆齐的身影就从旁边巷口转了出来,嘴里呼着白气。
“大彪!”陆齐穿着件厚实的羽绒服,精神头很足,“冻坏了吧?走走走,我们去江湾镇那马家羊肉坐坐,喝一碗羊汤。”
寇大彪点点头,沉默地跟上。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你那边……也吃完了?”寇大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嗯,老样子,就外婆那里几个亲戚。”陆齐搓了搓手,“你呢?看你回这么快,没意思?”
寇大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浊气,没细说:“是的,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陆齐侧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寇大彪紧抿的嘴角和紧绷的下颌线透着压抑的阴郁。陆齐“啧”了一声,用一种过来人般的口吻说:“懂!肯定又是问你工作、催你找对象吧?这帮人,一年到头就惦记这点事儿,烦得要死。”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豁达”和“理解”,“不过大彪,要我说,你现在这样,在家待着挺好!真的!”
寇大彪没吭声,脚步未停。
陆齐自顾自地继续说,像是故意给寇大彪戴高帽子:“外面上班本来就赚不到钱的。”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带着一种笃定的吹捧,“你脑子比我活络多了!真的!上学的时候,班里就你最聪明!你就是运气差了点!真的,兄弟信我!等机会来了,你肯定比我们混得都好!”
这番“安慰”听在寇大彪耳中,空洞得像风吹过破口袋,尤其那句“运气差”,像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心里最深的脓疮。他扯了扯嘴角,连个敷衍的笑都挤不出。陆齐的“理解”,不过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一种建立在“我比你强”基础上的怜悯。
沉默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了几步路。陆齐像是觉得气氛太沉闷,或者纯粹是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得意需要分享,语调突然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随意却依旧从眼角眉梢溢出的兴奋。
“对了,跟你说个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我爷爷,前段时间走了。”
寇大彪“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莫名绷紧了。
“他老房子,地段还行,刚好赶上动迁了。”陆齐目视前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上个月,签字了。我爸和我那个安徽的大伯已经把钱分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压抑不住的雀跃再也藏不住,“哎,我总算也能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房子”这两个字像块巨石砸进寇大彪的心湖,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冰冷的绝望。动迁房!那也是他曾经动脑筋的方向,可随着亲戚的冷漠,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齐话语里那份无心却尖锐的炫耀——一种命运得胜者对落败者天然的展示。
“恭喜。”寇大彪从喉咙里硬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嗨,这点钱最多买个老破小,以后顶多租出去换点烟钱。”陆齐嘴上谦虚着,语气却飞扬,“毕竟我是唯一的孙子。”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埋怨,“就是我爸爸人好,非要给我在安徽的那大伯一份,照我说,这种亲戚从来没来往过,就不该给他们。”
“不错了,总比没有强吧……”寇大彪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前这个班里曾经的差生陆齐,却靠着爷爷的遗产,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房子!凭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在胃里翻搅。
他猛地停下脚步,旁边正好有个生锈的垃圾桶。他借着掏口袋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摸出烟盒,递给陆齐一支,自己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你……现在在哪混呢?”寇大彪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生硬地转换话题,“还跟胖子合伙搞淘宝?”
“早不跟胖子干了!”陆齐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摆脱累赘的轻松,“我现在跟我表哥还有一个外地人在嘉定那边做淘宝。那边房租便宜点,租了个毛坯别墅的楼上,几户拼着当仓库和临时打包点,够用,也自在。”
“怎么不跟胖子一起做了?”寇大彪下意识追问,心里却隐约猜到答案。
陆齐嗤笑一声,吐出的烟圈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他?别提了!三天两头进货没钱,就腆着脸问我借。兄弟归兄弟,我的钱又不是他妈大风刮来的!”他啐了一口,“我早就看透他了。”
“不错,总比我待在家里强……”寇大彪无意识地附和,烟灰簌簌掉落在湿冷的地面。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寇大彪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赫然是——元子方。
第324章 停车纠结
当寇大彪拇指划过接听键,元子方那熟悉的、近乎命令的腔调立刻撞进耳膜:“兄弟,现在过来吃饭!”
寇大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陆齐,喉咙有些发紧:“我下午吃过了啊,现在和朋友在一起。”
“朋友?”元子方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玩味,“那个噶亮?还是以前那个坏手?叫他们一起过来,我请客。”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行,那我问问。”
“老样子,金罗米饭店。”元子方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到了再聊!”电话干脆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寇大彪转向陆齐,夜色里看不清对方细微的表情:“怎么说?和我去扎浦路我兄弟那玩玩?”
陆齐的脸在路灯阴影下绷紧了,声音带着警惕:“去哪里?现在外面赌博机店都被冲了,你和那个元子方还要赌博吗?” 他显然对元子方的名声和扎浦路的“玩”法心知肚明。
“赌什么博?”寇大彪撅起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对陆齐的谨慎有些不耐,“就吃个饭,别多想了。”
陆齐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羽绒服的拉链头:“那……我们现在回我小区开车?”
“行。”寇大彪点头,心想陆齐这车也算是派上一次用场了。
扎浦路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湿冷的夜风裹着油烟味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与寇大彪家附近的萧索截然不同。道路两侧挤满了灯火通明的酒楼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灼灼发亮,红的“福”字、金的“财”字,把湿漉漉的柏油路映得光怪陆离。每家店门口都人声鼎沸,等位的食客排成长龙,呼出的白气在暖黄灯光下蒸腾,推杯换盏的喧哗、服务员的吆喝、后厨锅勺的碰撞,汇成一股躁动滚烫的洪流,将新年夜的寒意狠狠驱散。这热闹像堵厚重的墙,反而让寇大彪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眩晕。
陆齐驾驶的朗逸在车流中艰难蠕动,终于蹭到了灯火辉煌的“金罗米”大酒楼门口。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流光溢彩的街景,旋转门不断吞吐着衣着光鲜的食客。陆齐紧盯着前方拥堵的车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兄弟到了吗?你问问,这里根本没地方停车啊?”
“我打个电话问问。”寇大彪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是元子方略带急促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音乐:“那么快?我们都还没到呢!”
寇大彪一愣:“我已经到门口了,你还没到?”
“你到了?你们自己上去啊?”元子方理所当然地回道,接着语气一转,带着点安排好的熟稔,“你先找门口那个经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寇大彪刚挂断,陆齐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带着精打细算的焦虑:“兄弟,这里停车一小时多少钱啊?要么我们开到附近的小区问问?”他手指不安地敲着方向盘,眼睛不断在路边上逡巡。
寇大彪有些无语,胸口刚被扎浦路热气烘出的一点活泛劲儿又凉了半截:“这过年出来玩?你纠结个停车费干嘛?大不了我出行了吧?”
陆齐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自以为是的精明:“让我导航打开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停车场。”他迅速点开手机里的大众点评软件,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脸,“这里转角有个兴龙桌球,靠近河宁路,停在那里便宜一点,只要五块一个小时。”
寇大彪看着车窗外金罗米刺目的招牌,又看看身边这个为五块钱差价煞费苦心的“兄弟”,只觉得一股荒诞的疲惫涌上来:“那快,就停那里吧。”
陆齐依言发动车子,试图寻找通往廉价停车场的捷径。然而现实冰冷——路边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车辆塞满,连个缝隙都难找。“妈的,”陆齐低声咒骂,方向盘猛地一打,“还是找个附近小区吧?乱停车一张罚单就两百,更他妈亏!”
导航被重新设定,朗逸像条不情不愿的鱼,逆着扎浦路喧嚣的车流,一头扎进相对冷清的支路,朝着四川北路的尽头驶去。灯火和人声被迅速抛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昏暗、陌生。最终,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铁门前停下。陆齐摇下车窗,堆起笑容对门卫室里的保安喊:“师傅!走亲戚的!麻烦开下门!”
保安狐疑地打量了几眼这辆外来车和车里两个神色匆匆的男人,最终还是按下了开门钮。车子缓缓滑进小区,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寇大彪推门下车,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金罗米那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重重楼宇的遮挡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这他妈的……”寇大彪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离饭店起码有一公里多的路。”
陆齐锁好车,也有些讪讪,裹紧了羽绒服:“走吧走吧,总比吃罚单强。”
两人无言,一前一后走出小区。湿冷的夜风重新灌进衣领,来时被车内暖气烘出的那点微末暖意荡然无存。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底踩在冰冷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寇大彪和陆齐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终于再次站在金罗米饭店灼目的霓虹灯下时,两人都狼狈得像个逃荒的。寇大彪胸口那团被寒风吹了半程的闷火,在重新被饭店门口蒸腾的热浪裹住时,反而烧得更旺了。他刚要抬眼搜寻经理的身影——
轰——呜——!
一声嚣张到近乎撕裂空气的引擎咆哮,像把钝刀子猛地捅进了鼎沸的人声里。一辆亮银色的保敞篷跑车,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车头歪斜着,轮胎几乎是蹭着路牙子,硬生生刹停在金罗米大门口那条醒目的黄色消防通道线上。车灯晃得像醉汉的眼睛,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齐的眼镜片被强光一闪,下意识地眯起眼,低呼脱口而出:“我靠!保时捷718!敞篷的!真他妈的……” 后面那个“拉风”还没出口,就被眼前更“拉风”的景象噎了回去。
驾驶座上是一个女人。短发染成嚣张的亚麻灰,紧裹在黑色皮衣里的身形透着股精悍的利落。她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的细长香烟已经烧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此刻,她正侧着脸,对着副驾驶上男人说着什么,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那笑容里,有种和这歪斜停车姿态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的放肆。
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脖子格外的账,正是元子方。簇新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敞着,脖子在冷空气里抻得更长了些。他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身体前倾,正专注地听着驾驶座女人的话。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认出来了,驾驶座上那女人,是郑姐!元子方果然靠这个女人潇洒起来了?
此时,金罗米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就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是门口负责迎宾的经理——几乎是跑着冲下台阶,脸上瞬间堆砌起比元子方还要热情十倍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哟!姐!来啦!快请快请!” 赵经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腰弯得快折了,直接无视了那明晃晃的消防禁停线和后面被堵住去路、敢怒不敢按喇叭的车流。
郑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赵经理的热情是空气。她随手把烟头精准地弹进路边的排水篦子缝隙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然后,看也没看,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带盾徽的保时捷钥匙,朝着赵经理的方向,就那么随意地一丢——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银色抛物线。
赵经理手忙脚乱,几乎是扑上去才接住,那串钥匙在他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引擎的余温。“哎!哎!郑姐您放心!” 他捏着钥匙,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转头就朝旁边一个穿着制服的泊车小弟厉声喝道,“小陈!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把郑姐的车停好!VIp预留位!小心点开!”
那叫小陈的泊车小弟,看着那辆歪斜着堵死通道的昂贵敞篷车,脸都白了。他小跑着绕过车头,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那低矮的驾驶座。动作僵硬得像在拆炸弹。
直到这时,元子方才像是刚发现杵在门口、风尘仆仆的寇大彪和陆齐。他长腿一迈跨了出来,脸上那对着郑姐的热络笑容淡了几分,又恢复了寇大彪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兄弟!够快的嘛!” 元子方声音洪亮,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他的目光掠过寇大彪,在陆齐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哟,噶亮今天也来啦?”
郑姐踩着那双尖头细高跟站在湿冷的柏油路上,气场却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她目光投向灯火辉煌的饭店大门,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走吧,子方。”
元子方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容,侧身让郑姐先行:“亲爱的,我先楼下上个厕所,你先上去。”
陆齐尴尬地愣在原地,寇大彪猛地拍醒他,“陆齐?走啊!”
陆齐被拍得一个趔趄,镜片滑到鼻尖,慌乱扶正时指尖都在抖。他慌张地对元子方点了点头,“好的,好的。”
元子方这时凑过来,带着一股雪茄和古龙水混杂的浓烈气味,亲昵地搂住寇大彪的肩膀,却把陆齐彻底隔绝在臂弯之外:“兄弟,今天放开吃,”他压低嗓子,热气喷在寇大彪耳廓,每个字都裹着黏腻的诱惑,“你懂的。”
寇大彪身体一僵,视线扫过郑姐消失在门内的窈窕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蚊子般的声音:“她……不是有老公吗?你们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怕什么?”元子方嗤笑,语气里尽是得意之色,“我下午刚陪她儿子去宝大祥挑了套限量版变形金刚——那小子抱着玩具喊我‘爷叔’喊得亲热着呢!”他斜睨着陆齐瑟瑟发抖的模样,又不屑一顾地说,“她已经准备和她老公离婚了。”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寇大彪被元子方半推着进去。陆齐像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厢壁挪进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金属缝隙里。镜面四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寇大彪铁青的下颌线,元子方则对着反光整理衣领,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逼仄空间里死寂无声,只有楼层数字跳动时机械的嗡鸣。
“那……”寇大彪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阿珍呢?你原来那个……阿珍怎么办?”
元子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缓缓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寇大彪:“阿珍?”他拖长音调,仿佛这名字玷污了空气,“什么阿珍?玩玩而已,又没领证,关我屌事?”他猛地逼近一步,寇大彪被逼得后背撞上厢壁,“别在那女人面前提这些知道吗?”警告的尾音在密闭空间里嗡嗡回响,震得陆齐指尖发麻。
“叮——”
电梯门再次滑开,暖金色灯光裹挟着喧哗声浪涌来。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尽头,雕花木门敞开着,隐约可见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的人影。
元子方瞬间换上热络笑容,拍着寇大彪的背,在耳边窃窃私语:“兄弟!我说过,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寇大彪踉跄一步,回头看向身后陆齐——还僵在原地,显然已经被元子方强大的气场给唬住了。
元子方率先一步迈出电梯,寇大彪凑到陆齐耳边,小声提醒:“我们就是吃个饭,其他话别乱说。”
陆齐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点头答应道:“知道了。”
第325章 野味之宴
寇大彪转念一想,自己今天带陆齐一起过来吃饭,也算是让陆齐见见世面了。虽然不是自己买单,但至少也能让陆齐以后再也不敢小瞧自己。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了包厢内,璀璨的水晶吊灯晃得寇大彪眯了眯眼。郑姐独自坐在圆桌主位,正对着一面精巧的化妆镜,细长的手指捏着粉扑,专注地按压着眼下的细纹。她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墨镜——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灯光下看得更真切了,脸盘略显宽大,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市井气,嘴角微微下垂,颧骨上抹着过重的腮红。他实在感觉不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丝贵气,心里愈发纳闷:元子方攀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凭什么呢?
元子方已经一屁股挨着郑姐坐下,动作亲昵自然,侧头凑近,语调粘糊糊地问:“亲爱的,老规矩,水晶虾仁得点上吧?我记得你好这口。” 他随手把昂贵的羊绒大衣搭在镀金的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紧身高领衫,胸口那小小的LV标志,在灯光下像枚勋章一样刺眼。
寇大彪觉得包厢里暖气十足,便也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红蓝白三色的老式毛衣。元子方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眼里的笑意:“哟,兄弟,这是你部队穿的毛衣啊?怎么还舍不得丢啊?”
寇大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没办法,谁叫我是穷人呢?凑合穿呗。” 他把外套胡乱搭在椅子靠背上。
旁边的陆齐却显得异常局促,他身上那件贴牌的“诺斯费斯”登山服捂得严严实实,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要脱下的意思。
元子方看在眼里,扬了扬下巴,半笑不笑地对寇大彪说:“哎,你这兄弟怎么回事?包厢里暖气这么足,他还裹得像过冬似的?衣服穿着不嫌热?外套脱下来啊!”
寇大彪赶紧用手肘用力顶了陆齐一下,低声催促:“脱了吧,真不热?” 陆齐像受惊似的,慌乱地“哦”了两声,笨拙地把登山服脱下来,同样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毛衣,虽然看起来还算整洁,但毫无款式可言,袖口也有些磨损。元子方身上那件紧身高领衣的轮廓和低调奢华的面料,在此时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即使不看那个LV标志,价值也明显云泥之别。
元子方似乎很满意这场无形的比较,他招手唤来了旁边毕恭毕敬的服务员,接过那份烫着金边的菜单,动作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水晶虾仁,”他先报上郑姐爱吃的,“这个必须来一份。然后再来个……清蒸东星斑,要大条的。”他翻着菜单,手指在纸页上滑过,“那个……法式煎鹅肝配鱼子酱。嗯……再来个鲍汁扣花菇。汤嘛……佛跳墙,一人一盅!”他报菜名声音洪亮,每一样都透着不菲的价格。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模作样地合上菜单,身体微微前倾,用压低但同桌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服务员:“哎,你们这儿……现在有什么特色的野味没?”
服务员心领神会,立刻也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先生,后厨刚收了一只,新鲜着呢。不过……这个菜,账只能单走,不能上菜单的。价格也……” 他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了。
元子方大手一挥,脸上是满不在乎的豪气:“价格好说!没问题!能做就赶紧安排上!先上其他菜。”
“好的,先生您稍等。”服务员躬身退下。
菜一道道流水般上来。精致的摆盘,昂贵的食材,包厢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陆齐却越发拘谨,只敢拿着面前的小碗,小心翼翼地夹离自己最近的一小份蔬菜,每次都不敢多夹,对那只巨大的龙虾和油亮的东星斑只是看看,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郑姐似乎对美食也兴致缺缺,每道菜动一两筷子便放下,水晶虾仁也只吃了三两颗,更像是完成某种仪式,透着一种挑剔的倦怠。她拿着红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啜饮。
几杯酒下肚,郑姐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子方,调侃道:“你这两个兄弟,话都不怎么多啊?”
元子方嘿嘿一笑,接口道:“是,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老实人,又不是外面混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郑姐的目光落在了寇大彪脸上,带着点审视:“哦?那个看着像新疆人,上次见过的,就是你那个战友咯?”
元子方立刻挺直了些腰板,带着点吹嘘的口吻说:“对!寇大彪,我们连队喷火班的班长!当兵的时候就是我最好的兄弟,过命的交情!”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
郑姐又瞥向缩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陆齐,带着点好奇问:“那个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小哥呢?是做什么的?”
陆齐的脸瞬间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介绍自己。寇大彪见状,连忙替他解围,声音比平时大了点:“哦,姐,他以前是自己开店卖衣服的,现在嘛……在网上搞搞小网店,淘宝上做点小生意。”
就在这时,刚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元子方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极小声地说了几句。元子方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挥挥手道:“行,做好了?那就赶紧端上来吃吃看嘛!什么好东西让我们开开眼。”
寇大彪看着服务员神秘兮兮的样子,听着元子方的话,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问元子方:“喂,你刚才点的……到底是什么野味?可别搞什么麻烦事?”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啧!让你吃就吃,问那么多干吗?费心思搞来的好东西,尝尝鲜儿呗!规矩那么多!”
陆齐一听“野味”两个字,加上元子方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到那些偷猎传闻,脸色顿时白了,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也一阵不舒服。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说:“那…那个,我…我好像有点饱了,这些菜挺好……”
话没说完,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服务员小心地捧着一个巨大的白瓷汤盆走了进来。那汤盆里热气腾腾,盛满了浓稠乳白的汤水。寇大彪的目光瞬间就被汤里的东西牢牢吸住,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
那不是普通的鸭子!汤盆里躺着一只被斩成几大块的禽类,整体骨架轮廓接近鸭子,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根被炖煮的脖子——长得吓人,至少是普通鸭脖的一倍半有余,像根扭曲的蛇,皮肉外翻着,在奶白色的浓汤里沉沉浮浮!一对翅膀也格外大,骨架清晰,翅尖还残留着几根未能脱尽的毛,漂浮在汤面上。一只巨大的蹼爪甚至没能完全浸入汤中,狰狞地伸向盆边。这只不知名水鸟的脑袋被沉在了盆底,只隐约可见一个细长嘴喙的轮廓。浓烈的、带着点土腥气的肉味弥漫开来。
这东西寇大彪从未见过!这又长又细的脖子,这巨大的翅膀和爪子……汤里弥漫的气息,眼前这怪异的东西,结合元子方刚才的反应,都让他心头警铃大作。陆齐更是脸色煞白,喉头滚动了一下,捂着嘴,几乎要呕出来。
元子方用指尖捻起汤中那只畸形翅膀,油脂顺着指缝滴落在骨碟里。他撕咬下一大块灰褐色皮肉,喉结滚动着发出满足的喟叹:“地上跑的柴,水里游的腥,要说绝味——”他故意停顿,蘸着汤汁的筷子尖指向天花板,“还得是这天上飞的野性!”油光在他嘴角晕开,像抹开一道权力的印章。
寇大彪瞥见陆齐喉结紧张地滑动,便用膝盖在桌下顶了顶他:“尝尝?来都来了。”陆齐的筷子悬在汤盆边缘颤抖,汤面倒映出他煞白的脸。元子方嗤笑一声,将啃光的翅骨“当啷”扔进盆里:“养殖场合法手续!两个大老爷们怂成这样?”乳白汤汁溅上陆齐镜片,像蒙住眼睛的雾。
那截断裂的翅骨在汤里沉浮,寇大彪突然伸手扯下连筋带肉的一绺。舌尖触到肉丝的瞬间,一股带着青草与铁锈味的鲜猛冲颅顶——这不是味精调出的虚伪,是羽翼劈开气流时裹挟的风暴。肉质在齿间弹跳,纤维紧实如弓弦,却毫无家禽的肥腻感。他咀嚼的节奏越来越快,喉头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陆齐被这声响蛊惑,舀起半勺汤灌入口中。瞳孔骤然收缩!鲜味像无数细针扎破味蕾防线,他失控地夹起带毛茬的肉块塞进嘴里,袖口蹭到油渍也浑然不觉。两人埋头撕扯的动作越来越急,仿佛要用暴食填满被阶层碾压出的空洞。
“慢点吃,管够。”元子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甩到陆齐碗边,“这是我的名片。”
陆齐刚捏起沾了油污的纸片,元子方如命令般的声音再次对准了寇大彪,“兄弟,你到时候过来一起帮我。”
寇大彪突然冷笑,带着嘲讽的语气调侃道:“就是那个凤之台有限公司?我之前不还是里面的业务经理吗?。”
元子方恍若未闻,转向陆齐的眼睛像钩子:“你问问你这个噶亮兄弟,有没有兴趣过来一起干呢?”
陆齐指尖的名片突然变得滚烫,他的表情瞬间警惕了起来,最终把名片塞进毛衣内袋:“我……我就算了吧?我已经和我哥一起做淘宝店了。”
元子方抬了抬手,露出手腕上那只褪了色的米奇老鼠卡通表,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敷衍的无所谓:“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寇大彪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破旧的卡通表,似乎自己早就见过,他故意咧开嘴调侃道:“哟,兄弟!”他抬手指了指元子方的手腕,“你这卡通表,我看你在部队就戴了吧?这都多少年了,你也不舍得丢啊?”
元子方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瞬间消失了,被一种刻意的、几乎带着表演性的严肃取代。他没有立刻反驳寇大彪,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他慢慢把手腕抬到面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不是看向调侃他的寇大彪,而是直直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告解般的神情,投向主位上正盯着他看的郑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强忍的鼻音,仿佛在讲述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沉重的往事,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哎!”他叹息一声,带着一种被伤害的情绪,“这个表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圈恰到好处地开始泛红。
“那会儿我上中学,好不容易考了个数学一百分……” 他声音有些哽咽,强行稳住,“是我爸奖励我的东西……” 提到父亲,元子方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不会懂这个表对我的意义。” 他举起手腕,将米老鼠更清晰地展示给郑姐看,塑料表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的微光。
“现在?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嘴角下撇,“现在人家早就不要我们母子了,在外面另组了家庭,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的证明意味,“这表,象征了我曾经幸福的家庭。”
这番剖白,感情充沛,细节真切,带着赤裸裸的脆弱和对抛弃的控诉。郑姐全看在眼里。她脸上的挑剔倦怠瞬间融化,被浓浓的怜惜和感动取代。她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那只方才还捏着粉扑的手,极其轻柔地、充满母性地在元子方的后背上一下下地抚摸,从肩膀一直摸到腰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哎哟,可怜的……”她叹息着,声音像融化的糖浆,“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重感情的人,根子上就好!不像我老公……” 她眼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寇大彪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有钱了就忘了本。”
寇大彪冷眼看着元子方的“表演”和郑姐的感动。“恋母情结”四个字再次如烙印般滚烫地闯入他的脑海——元子方此刻那张被郑姐抚摸、微微松弛下来、带着孩子般寻求慰藉意味的脸,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部队里对电话中母亲声音格外依赖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心头那些累积的疑惑与鄙夷,仿佛正被强酸腐蚀,渐渐显露出一个个小洞。
第326章 股市转机
饭局结束后,几人乘着电梯来到了饭店门口,扎浦路道路两旁饭店的霓虹依旧璀璨。元子方手臂自然地揽着郑姐的腰肢,两人正要朝不远处的“兴龙桌球”走去。元子方停步,回头看向稍落后几步的寇大彪和陆齐,脸上带着点酒意和得意混合的笑容:“两位兄弟,走着?去上面包房,玩几把二八杠?”
陆齐一听“二八杠”三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谢谢了!我明天…明天一早还有事,得早点回去休息!”
寇大彪也赶紧挤出点笑,摆摆手,配合着陆齐的借口:“对,下次吧。今天酒足饭饱,谢谢兄弟款待了。我们先走了。”
夜色中,一辆出租车刚好在饭店门口下客。元子方眼疾手快,几步上前,不等客人完全下车站稳,就拉开副驾驶后座的门。他动作麻利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票子,塞给准备重新打表的司机:“师傅,麻烦把这俩兄弟送回去。地点让他们跟你说。”
司机有点懵地接了钱,看看后座:“好的。”
此时,陆齐正欲开口,大概是想说“不用了,很近”之类的话。寇大彪在一旁迅速扯了他胳膊一把,使了个眼色,把“不用”硬生生堵在陆齐喉咙里。
“谢谢兄弟了!”寇大彪冲元子方点头,一边拽着陆齐坐进后座。
元子方探身,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酒气和暖风一起吹进车里:“兄弟,那过几天电话联系!”
寇大彪点头应承:“行,知道了。”
车窗摇上,出租车汇入车流。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两位老板,去哪?”
陆齐连忙回答说:“师傅,麻烦前面拐弯进四川北路。到了小区门口我喊您停。”
一脚油门过去,出租车很快到了陆齐停车的那个老式小区门口。二人下车后,陆齐领着寇大彪熟门熟路地走进略显昏暗的小区,七拐八拐后,停在了一栋楼下一个车漆有些暗淡的银灰色朗逸旁边。
“早知道就不开车了,现在回去不知道小区还有没有停车位。”陆齐掏出钥匙,解开车锁,示意寇大彪坐进副驾。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融入了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空间局促,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陈旧内饰的气味。陆齐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一边小心地变换车道,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寇大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贼兮兮的好奇:
“大彪,那个老女人…真是你兄弟女朋友?”他刻意加重了“老女人”三个字。
寇大彪正盯着窗外闪烁的灯影,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冷笑:“呵,你说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齐见寇大彪搭腔,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卸下了一半的紧张,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八卦神情:“啧…那女的是真有钱啊!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故作精明的推测,“兄弟,你觉得她那保时捷,会不会是租的?我看那款租车行挺多。”
寇大彪扭头看了陆齐一眼,脸上的笑意扩散开几分,语气却是无所谓甚至带着点轻嘲:“管他呢?真租假租,跟我们又没关系。不过,你倒是挺懂车啊?”
陆齐推了推自己的镜框,立刻认真解释道:“我没事就喜欢在网上瞎看看车,‘汽车之家’上啥都有。租那种保时捷,一天就得八百块!”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声音小了点,“我这辆…等以后结婚肯定也得换掉……”
寇大彪“哼”了一声,鼻音很重,重新把脸转向窗外,明显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陆齐讨了个没趣,只好换了个方向。安静了片刻,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变得有点忧虑:“哎,对了,你这兄弟熊元子方,他现在还赌球吗?”
寇大彪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声音没什么波澜:“他我管不了,反正我不玩那东西。”
陆齐一听这个答案,似乎更不安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提醒:“兄弟,现在咱们‘良辰’那边场子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了,他们那边难道还能开?我意思是…你可得当心点,千万别被拉去玩那些啊!赌博害死人……”
寇大彪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行了,操心这个干嘛!说了跟我们没关系。你开好你的车。”
车子开到了寇大彪家所在的街区,停在了小区门口那个熟悉的东方书报亭旁边。报亭早就关了门,卷闸门拉得严实。
寇大彪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陆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方向盘,叫住了他:“诶,兄弟,等一下!”
寇大彪动作停住,扭头看他。
陆齐脸上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兴奋:“我开现在也了个股票账户嘛?就随便投了几万块钱玩玩。”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之前总跟我念叨被套牢的那个东方明珠,我前几天还特意看了!现在好像十块多钱!”
“什么?”寇大彪刚伸出去开车门的手猛地顿住,一下子扭过整个身子,盯着陆齐,“你再说一遍?多少钱了?十块多?”
陆齐很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我手机上都看到了!我还问过我哥来着,他说这股票今年可能有重组的消息。你之前不是总说你套死了在里面吗?我看价格比你说的买的便宜价高不少了啊?”
寇大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草,真的假的?!七块多了?!我回家得好好看看去!”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今晚除了冷笑和淡漠之外的、带点激动和急切的表情。
推开车门,寇大彪几乎是小跳着下了车,快速地对陆齐摆了摆手:“走了啊兄弟!开慢点!”说完,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寇大彪几乎是撞开了家门,连鞋都顾不上换。桌下的狗菲菲兴奋地扑上来扒他的裤腿,他只胡乱揉了两把狗头,便径直扑向书桌前那台落灰的旧电脑。屏幕幽幽亮起,映着他因酒意和急切而发红的眼睛。
他颤抖着输入几乎遗忘的股票账户密码——上一次登录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三年前?被深套的绝望早让他把这笔钱当成了死钱。
页面卡顿几秒后刷新。持仓列表里,“东方明珠()”的数据刺目地跳动:
当前股价:10.97元
持股数量:27,000股
持仓成本:3.41元
浮动盈利:+204,120元
猩红的盈利数字像烙铁烫进瞳孔。
“操……”他喉结滚动,攥着鼠标的指节捏得发白。陆齐竟然给自己带来一个惊天的消息,想当初三块多以为是抄底,没曾想几年过去,这垃圾股票比那织布机还稳定,每天一分两分的涨跌。真到不去关注的那一天,这股票居然翻倍了?
寇大彪猛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红酒的后劲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这一刻,他觉得属于自己的运气已经来了。
卖?现在卖能赚二十万。等?万一真像陆齐说的重组呢?未来说不定不止能翻几倍呢?
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像在叩问他被酒精泡软的理智,他清楚,既然是上天注定的运气,他没理由不去一拼到底。二十万最多买个车开开,可如果能再翻个几倍,说不定自己就能靠这笔钱买上房子了。
电脑屏幕幽幽熄灭,映着他因为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彻底变了。他心满意足地合上眼,脑子里还回响着虚拟的钞票声,沉沉地陷入了对财富无限遐想的迷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沉甸甸的睡意被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打断,接着是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旋转的声音。寇大彪皱着眉,迷迷糊糊地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出来,勉强睁开粘涩的眼睛。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实。他看到门口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逆着客厅透进的光,像个堵墙似的。
“老哥,醒醒!快起来,又睡到下午!”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无奈和催促,“奶奶家饭都快凉了,一家人就等你上桌呢!”
寇大彪揉着惺忪的睡眼,使劲眨了眨,这才看清是自己堂弟骏骏。几年光景,当初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小胖子,已经抽条成一个壮实的大块头,个头得有一米八五以上,分量也是实打实的大胖子,把门框都衬得小了一圈。
寇大彪一个激灵,赶紧掀开被子坐起身,尴尬地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哦哦,骏骏啊……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来,马上!”宿醉加上一夜亢奋后的虚脱感还在,头有些发沉。
“老哥,你这生活挺丰富啊?”骏骏一屁股坐在床沿,胖胖的身子压得旧床垫吱呀一声,“昨晚去哪儿潇洒快活了?这都几点了。”
寇大彪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板起脸,用一种长辈式的敷衍口吻:“大人的事,小孩儿别多打听!你现在关键是好好读书!”语气里还带着点被惊醒的不耐烦和试图维持权威的刻意。
几分钟后,寇大彪顶着还有点乱的头发,在骏骏的“押送”下,快步走进了奶奶住的老小区单元楼。推开那扇熟悉的绿色油漆铁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老人气味和淡淡烟火气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奶奶家里最大的房间——正中央的圆桌旁,早已坐满了人。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蹄髈油亮诱人,清蒸鱼冒着热气,翠绿的炒青菜,还有凉拌海蜇皮……奶奶坐在靠墙的床边,她的专属位置,穿着整洁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棉袄,一脸期待又有点刻意板起的神情;父亲和母亲挨着坐在桌旁;婶婶则帮忙摆放着碗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刚进门的寇大彪身上,带着几分“终于来了”的无奈和小小的埋怨。
叔叔系着条有点油渍的围兜,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青椒炒毛肚,放在桌子正中央,热气蒸腾着。他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捋了捋,看着寇大彪笑道:“大彪啊,一家人可就等你这个主角开饭咯!” 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催促,“下次能不能稍微早点?菜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寇大彪看着一大家子人都在等自己,心中忍不住生出了愧疚之情,他赶紧走到桌边空位坐下,嬉皮笑脸地扮了个鬼脸:“哎呀,都说了不用等我嘛,你们先吃就行了,看这多不好意思的……”
“快坐下切!” 奶奶用那口带着浓重苏北腔的发话了,虽然故意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她用筷子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碗沿,“肚子咕咕叫了,还不赶紧的!”
这一顿饭,寇大彪吃得格外香。他看着奶奶、父亲、母亲、叔叔婶婶和骏骏熟悉的面孔,感受着圆桌上蒸腾的热气和碗筷交错的声响,心中忍不住感慨:只有奶奶家这里,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每年这顿家人团聚的饭,简单却温暖,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刻——此刻他正像个孩子般大快朵颐,满嘴油光,奶奶则在一旁自然地为他夹菜擦嘴。比起这里毫无保留的温情,外婆家那边为“迁户口”精打细算的亲戚们,早让他寒透了心。
不过此刻,寇大彪胸腔里没有郁结,反被一股强烈的自信充斥。他嚼着毛肚,脑海闪回昨夜电脑屏幕上猩红的“+204,120”。当年顶着大盘暴跌的恐慌三块多“抄底”,如今峰回路转的暴涨,不正印证了自己的眼光?
‘翻身的时刻不远了!’这念头烈火般灼烧着他。他没有忘记自己当兵前对叔叔的承诺:“将来混好了,一定会带着弟弟一起发财。” 他明白,今年一定要在外面想办法找个赚钱的活干起来。
第327章 过年洗浴
年夜饭的暖意在寇大彪身上还未完全散去,一家人正围坐喝茶闲聊,其乐融融。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温馨。寇大彪掏出手机,屏幕上“元子方”的名字跳动着。他心头微凛,随即镇定下来,走到一楼的天井内接通。
“兄弟,新年快乐!”元子方那带着惯常酒意和些许慵懒的声音传来,背景音还算安静,“怎么说?吃完了吗?”
寇大彪回头看了眼屋内的家人,压低声音:“我在奶奶家呢,刚吃完年夜饭,你怎么说呢?”
“我这里也刚吃好,有点撑得慌。”元子方语气随意,接着话锋一转,“我们好久都没好好泡个澡了,怎么样兄弟?就你那里海纳百川。”
“嗯,行,我没问题。”寇大彪应道,心里快速盘算着,海纳百川就在奶奶家边上,抬脚就到,简直不能更方便。
“那我现在过来!”元子方声音带着点敲定的意味,“今天我们兄弟俩好好搓个背。”
“行啊兄弟!我这就收拾出门。从奶奶家后门出去,拐个弯就是,最多五分钟。”寇大彪爽快答应,“门口碰头吧。”
挂了电话,寇大彪走回屋,对家人们说:“爸,妈,我出去玩一会。先走了”
奶奶闻言,又嘱咐道:“外面天冷,别玩到太晚。”
“知道啦奶奶!”寇大彪答应着,抓起外套,步履轻松地出了门。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寇大彪裹紧羽绒服,熟门熟路地从单元楼后门绕出去。转过熟悉的街角,“海纳百川洗浴中心”那熟悉的、霓虹流彩的招牌就映入眼帘,门口还有穿着制服的保安。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招牌投下的一块光斑外的阴影里,点了一根烟。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寇大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辛辣的烟草味,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昨晚上那刺目的猩红盈利数字,以及一整天的飘飘然和谋划,在此刻突然被一丝现实的警觉覆盖。
‘股票的事绝对不能让元子方知道!’他对自己默念,要是让元子方知道自己股票账户里赚了钱……他绝对会动自己这笔钱的脑筋,到时候元子方再要借钱,自己面子上也找不到什么借口了。
就在这时,几辆出租车带着光晕驶近,依次停在了“海纳百川”门厅旁稍显宽敞的停车场边。寇大彪眯起眼,目光牢牢锁住最前面那辆车的后门。
车门推开,一条穿着剪裁精良休闲裤的长腿率先伸出,接着,那个标志性的长脖子男人弓身钻了出来。正是元子方。他身上是一件质地考究的短款羊绒大衣,里面配着同色系的针织衫,整个人在浴城门口的灯光下显得颇有派头。
元子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随意地整理了下衣领,目光一扫就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暗影中抽烟的寇大彪身上,脸上随即浮现出那种“哥来了”的亲热笑容。
寇大彪立刻将烟掐灭在旁边的灭烟石上,迎上几步。他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混合着困倦和隐约愁苦的表情,就像在说他今天过得并不轻松。他搓了搓脸,带着点尴尬和不好意思开口,声音也不复刚才电话里的爽朗:“兄弟!这么快就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问,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刻意的窘迫,“那个……老规矩?今天还是……你……请客咯?”
元子方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囊中羞涩”模样,似乎是习惯性地、带着点微不可察的优越感摇了摇头,迈步就朝灯火通明、暖意蒸腾的浴城大门走去,同时伸出手臂,颇为豪气地在寇大彪肩膀上重重一拍。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元子方头也没回,声音轻松随意,像是打发一个跟班,“先进去!里面暖和!” 他对着门口认出他、正要迎上来的服务生随意地扬了下下巴。
寇大彪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点,但脸上维持着那副愁态,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元子方的步伐。
厚重的暖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冬夜的寒气。浴池入口处水汽氤氲,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香氛的味道。迎面立着一个真人等高的人形广告牌,上面印着香港老牌影星万梓良手持毛巾、笑容可掬的照片,背景是浴池的桑拿房。
元子方脚步一顿,指着广告牌嗤笑一声,脖颈拉得更长了:“哟呵!万梓良现在混到给海纳百川代言了?这年头,影帝都缺钱花啊?”他语气里的调侃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二人换好手牌,在更衣室褪去衣衫,便步入雾气蒸腾的大池。热水包裹着身体,寇大彪却全程沉默,动作机械,任由水流冲刷着紧绷的神经。他草草冲洗一番,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元子方会不会突然提起股票的事?
换上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浴袍,趿拉着塑料拖鞋,两人正准备穿过更衣区走向休息大厅时,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笑容殷勤的服务小哥像从阴影里钻出来似的,拦在了面前。
“两位老板,洗舒服了吧?”小哥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看您二位气色红润,要不要趁热乎劲儿,去二楼做个精油开背?舒筋活络,解乏提神,过年更精神!”他的目光在元子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元子方闻言,脚步停住,脸上那点酒后的慵懒瞬间被兴致取代。他嘴角勾起,会意地点了点头:“开背?行啊!不过……”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小哥,那我可要找个好看点的小姑娘。手要软,力道要懂,明白吧?”他特意强调“小姑娘”三个字。
小哥脸上笑意加深:“放心!老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过年我们这儿留下的妹子,那是个顶个的俊!包您二位满意!”目光转向寇大彪。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生硬急切地打断道:“哎,别别别!我兄弟,开玩笑的!”他用力拍了下元子方的胳膊,“我们就是大厅坐一会儿,醒醒酒,待会儿就回去了!不用了,真不用!”
元子方被当众驳了兴致,眉头拧起,脸上浮起明显的不悦。他甩开寇大彪的手:“兄弟,出来玩,这么扫兴干嘛?今天我请!又不要你掏钱!”
“我真的没兴趣!”寇大彪声音拔高,带着坚决,“算了算了,明天一大早我还有事呢!真不行!”
服务小哥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迅速调整:“哦哦,这样啊……那行,那两位老板先到大厅好好休息休息。我在二楼服务台那儿,您二位要是改主意了,或者想喝点啥、吃点啥,随时喊我一声就行!”说完,准备识趣地欠身退入阴影。
元子方重重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寇大彪,语气刻薄:“兄弟,你这么害怕干嘛?又没让你干嘛!受不了你!”随后,他提高音调,语气豪迈地对正欲离开的服务小哥喊道,“那给我们拿一瓶你们这最贵的酒!”
寇大彪顿时愣在了原地,那服务小哥的身影却又幽灵般出现在几步开外,脸上堆着更深的假笑:“老板,我们这儿有上好的人头马xo,法国原瓶的,过年特惠,一瓶才1888!你确定吗?”
元子方被“1888”和“xo”一激,刚要张嘴——
“不用不用!”寇大彪几乎是抢着喊出来,“我兄弟开玩笑的!拿两瓶冰可乐就行了!谢谢啊!”他再次强硬地做了决定,心脏因为那句“1888”怦怦直跳——真的是巴子才点这种破洋酒!
服务小哥脸上的假笑彻底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好的。”声音干巴巴的,转身彻底消失。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眼神复杂。他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呵”,转身用力撩开通往休息大厅的厚重布帘。
喧嚣的声浪和浑浊的暖风扑面而来。休息大厅人头攒动,灯光昏暗,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巨大的投影屏幕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
舞台不算大,背景是俗气的LEd屏,滚动着“海纳百川新春特惠”的字样。此刻,一个穿着亮片西装、梳着油亮背头、戴着标志性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操着一口浓得化不开的上海话,手舞足蹈地表演着。正是上海滩曾经的草根明星——蔡嘎亮。
“阿拉上海宁过年,讲究个啥?讲究个‘扎台型’!”蔡嘎亮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放大。他模仿着中年阿姨的腔调,叉着腰:“屋里厢来客人,蹄髈要烧得浓油赤酱,八宝饭要堆得像小山!钞票用掉多少?伐要紧!面子顶顶重要!侬讲是伐?”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寇大彪和元子方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两张空着的、皮面磨损的躺椅沙发。寇大彪几乎是瘫倒下去,沙发发出吱呀声。他长长吁了口气。服务生面无表情地送来了两罐冰可乐,放在小茶几上。
元子方重重地坐下,拿起可乐,“嗤啦”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他阴沉着脸,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舞台方向,而是拿出手机仔细端详。
寇大彪也打开可乐,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清。他强迫自己看向舞台。
舞台上,蔡嘎亮转换了话题,表情夸张地模仿市井小人物:“哎哟喂!隔壁阿三头买彩票中了五十万!侬看看伊,走路脚头轻飘飘,夜到困困伐着!钞票藏了东藏西藏,怕贼骨头,怕亲戚朋友借钞票,最怕啥?最怕自家一个不当心,钞票飞特!格种日脚,侬讲难过伐?比穷辰光还要难过!”
台下爆发出一片哄笑,寇大彪的心却猛地一缩!蔡嘎亮那市井的比喻,像根针精准扎进他的隐痛——自己股票账户里赚的钱,可不正是“飞来横财”?更让他惶恐不安的是,身边这个兄弟还欠着赌债,却偏要摆阔充场面、高消费。万一待会儿结账时元子方掏不出钱,最后不还得自己买单吗?
他偷眼瞄向旁边的元子方。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舞台方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着那只早已喝空的可乐罐。铝罐在他指间发出“咔吧”一声刺耳的轻响,被捏得彻底变了形。蔡嘎亮关于横财的段子,似乎没在他脸上激起一丝波澜。是根本没听进去,还是……心里在琢磨别的勾当?
寇大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元子方搭在扶手上的手臂,突然定住了——对方指间夹着的手机屏幕正幽幽亮着,界面花哨得扎眼,更关键的是,那似乎不是元子方惯用的那款旧手机!一股混杂着好奇与莫名警觉的异样感攫住了他。借着昏暗的光线和舞台方向扫过来的变幻光影,寇大彪忍不住侧过身,装作调整躺姿,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悄悄投向那块发光的屏幕。
手机屏幕中央,赫然是一个设计得如同电视演播室的虚拟场景。一张宽大的、覆盖着墨绿色绒布的赌桌占据了画面主体,桌后端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她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表情带着职业化的冷静与刻意营造的权威感,手指正优雅地做着发牌动作。屏幕上方滚动着炫目的广告语:“真人荷官,在线发牌,公平公正,心跳体验!”下方则是清晰的投注区域和不断跳动的赔率数字。
“兄弟?你他妈的怎么还在赌博?” 寇大彪几乎是脱口而出。
元子方乜斜着眼瞥了他一下,神色自若地从浴袍内掏出中华烟递过去一根:“小玩玩,侬大惊小怪做啥啦?”
寇大彪没接烟,眼神骤然警觉,猛地凑到他耳边,压低的嗓音里绷着焦灼:“你不还欠着赌债呢?还想靠赌翻本啊?”
第328章 农夫与蛇
厚重的布帘在身后晃动,寇大彪那句“兄弟?你他妈的怎么还在赌博?”在喧闹的休息大厅一角显得格外尖锐。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元子方并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恼怒。
他缓慢地转过长脖子,那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或优越感的脸上,此刻却挂起一种前所未有、几乎刺目的锐利与轻松。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绝对自信、甚至带着点睥睨味道的笑容。他直视着寇大彪因惊愕而瞪大的眼睛,语气轻飘飘,却又字字清晰:
“兄弟。”他抬起夹着新手机的手指,轻松地晃了晃那闪动着虚拟赌场光泽的屏幕,“我之前欠的钱啊——”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已经还清了。哦,忘了告诉你了。”那份轻松里,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慢。
寇大彪整个人僵在破旧的皮沙发里,像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紧绷的神经。还清了?怎么可能?!他脑子里立刻像过筛子一样,筛掉所有不可能的正道途径——除非……
那个面容阴鸷、眼神浑浊,老气横秋的老头——张鹏菲!寇大彪心脏猛地一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如果元子方真的还清了赌债,他们母子一定骗走了人家的动迁款。
寇大彪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和试探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张鹏菲帮你还的?!”这个“帮”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这你就别管了,你不该为兄弟我高兴吗?”元子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但那笑意冷得刺骨。他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懒洋洋地投向喧闹的舞台方向,“专心看你的节目吧。”他转过头,眼神扫过寇大彪,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屑,轻轻吐出后面的话,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寇大彪脸上:“哎哟,你不是绰号‘滑稽王小毛’吗?啥时候摇身一变,成多管闲事的老娘舅了?”
这句话比喻的可谓恰到好处,精准地捅在寇大彪的软肋上。自己的兄弟近乎奇迹般地还清了赌债,对他来说,不是减轻了个负担吗?可为什么他心里却越来越害怕呢?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巨大投影屏切换成一个更俗艳的农家场景背景板。聚光灯骤然聚焦在舞台中央的蔡嘎亮身上,他那滑稽的油亮背头在强光下泛着光。刚才那关于彩票横财的段子似乎被他揭过去了,现在,他一手叉腰,一手做拈花状指向观众席,模仿着某种带点市井哲理的口吻,夸张地挤眉弄眼:
“哎,生活啊,就像一出滑稽戏!农夫救蛇,反被蛇咬!经典伐?”他那标志性的、如同破锣般的上海口音通过劣质音响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强行的欢乐,“可观众朋友们,大家听好!今天嘎亮要讲——阿拉侪勿是农夫!”
他突然停顿,环视全场,脖子伸长,模仿着某种警惕观察的姿态,引得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为啥?”蔡嘎亮猛地提高音量,身体前倾,脸上是极度的认真和委屈,“因为农夫心善又有‘功夫’!阿拉有伐?!”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摇晃:“呒没个!天天为柴米油盐劳碌奔波,为房子车子小孩老人打生打死,忙得脚骨头掮起来!喏,哪来的多余‘功夫’去管蛇暖不暖?哪来的多余‘功夫’去当菩萨?阿拉讲,碰到冻僵的蛇——!”
他做出一个极其滑稽又果断的闪避、快速溜走的动作,引得台下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跑特!跑特!讲啥勿讲啥?!多管闲事多吃屁!”蔡嘎亮学着妇女骂街的样子,尖着嗓子喊出这句市井俚语,同时用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似乎都在飞舞,“蛇要咬人,叫伊去寻有‘功夫’的雷锋去!”
“我不是农夫——我没有功夫!”他甩头,对着麦克风,像是为自己开解般发出宣言,声音拉得又长又高。这最后一句总结性呼喊,加上他那一脸煞有介事的无辜表情,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点。整个休息大厅如同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和起哄声,暂时淹没了寇大彪的窘迫和元子方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讽。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寇大彪的鼓膜,舞台上蔡嘎亮那张在扭曲笑意和刺眼聚光灯下几乎变形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目。那句“阿拉侪勿是农夫!”像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锯齿,切割着他混乱的神经。
寇大彪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热和寒气交织的闷气。他猛地抬手,朝着服务台方向用力挥了两下。服务生几乎是立刻跑过来,躬身询问。
“两瓶冰可乐,快点!”他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的焦躁。
服务生利落地跑去,很快就端来了两瓶冒着寒气的易拉罐。寇大彪抓起其中一瓶,“啪”地一声拉开拉环,白气逸出。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火苗,反而像油滴进了烙铁,激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自肺腑的规劝,看向依旧姿态悠闲的元子方:
“兄弟,”他抹了把嘴角渗出的水渍,眼神复杂,“我是没工夫多管闲事。但你也不是傻子,十赌九骗的道理你还不清楚吗?听哥一句,手机里那个东西……”他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千万别再玩了!那就是个无底洞!”
元子方鼻腔里轻蔑地呼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淡定地扫过茶几上的可乐瓶,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带着十足的轻慢:“呵呵,兄弟,”他吐字清晰,带着点评头论足的腔调,“你还是那样,改不了你那小农经济的脑子。” 这话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寇大彪竭力维持的平静。
寇大彪胸口的火“腾”地又窜了起来,但他咬紧牙关,强压着怒火,声音带着急切和真挚:“我他妈的是真心希望你好!你又不是没吃过赌博的亏!怎么还执迷不悟的?”
元子方的笑容依旧挂着,那份笃定像一层无法穿透的寒冰。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却透着冷漠:“你的思维啊,还是太狭隘。” 他侧过身,拿起自己的可乐,唆了一口,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十赌别说九骗,这东西——”他下巴微抬,点点自己的手机,“压根全是骗人的把戏。这种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讥诮的反问,“可为什么成年人都不懂?他们是傻子吗?”
“那是因为那些赌徒都是傻子!不明白里面的基本逻辑。”寇大彪几乎是吼出来,呼吸粗重,“你他妈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傻子?!”
元子方脸上那层淡定的冰壳裂开缝隙,露出一丝更深的、近乎怜悯的嘲讽笑容。“傻子?”他微微眯起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为什么赌这一行,还能源源不断地赚进金山银山?你以为——”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就你读过书?就你看得透?”
寇大彪被他绕得心烦气躁,混乱的思绪最终又跌回最初的、最让他恐惧的猜想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我不管!不管你们后来又把张鹏菲怎么了!既然欠的钱都还清了,干嘛不重新开始,清清白白做人?”
元子方终于收起了那点敷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他挺直了靠在沙发里的身体,直视着寇大彪,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和赤裸裸的轻蔑:
“兄弟,”他冷冷道,“你根本不明白。赌,只是一个过程。有钱人玩的是这个过程,玩的就是这种心跳,这种未知带来的刺激!结果输赢重要吗?不重要!”他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都是为了开心,为了寻求点不一样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赌场里,每天总有那么多前赴后继的‘枪毙鬼’还赖在里面的道理。人家图的,就是花钱买这个过程里的这份‘开心’!”他刻意强调了“枪毙鬼”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寇大彪被这番歪理邪说震得浑身发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那你…你难道还在那个赌场上班?”
元子方嗤笑一声,重新放松地靠回去,拿起烟深吸一口,在烟雾缭绕中吐出一句话,清晰而残忍:“没点本事,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在里面混?”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刻意的粗鄙和炫耀:“我不像你,在家里悠闲的待着,我得出去干活赚钱。”
寇大彪盯着元子方脸上那副嚣张得意的神情,胃里翻搅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恶心。
骗了张鹏菲的动迁款,吃了老女人的软饭——这种下作勾当,竟成了他耀武扬威的资本? 自己明明一片苦心劝他戒赌回头,换来的却是居高临下的训斥!寇大彪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他认了,自己就是个“小农经济”,没大出息,只求踏实本分。
可你元子方呢?走的全是坑蒙拐骗的犯罪路!凭什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茶几上方的空气骤然凝固。
几秒死寂被休息厅炸开的声浪撕碎——舞台追光灯“唰”地劈开喧嚣,像磁石般吸住两人视线。寇大彪僵硬的脖颈与元子方倨傲的下巴,竟不约而同转向同一束光柱。
“各位爷叔阿姨!”蔡嘎亮油亮的脑门顶着刺目光圈,褪色涤纶西装外斜挎帆布包,沪语脆生生劈开嘈杂:“蛇年到了呀!阿拉搞点‘活络’物事拨侬看看!”他“啪啪”拍打挎包,灰尘在光柱里惊惶乱舞,前排穿浴袍的阿姨皱眉掩鼻。
他两指捻着麻绳头缓缓外抽,那灰扑扑的绳索竟在他掌心诡异地蜷曲盘绕:“蛇这种畜生,冷血伐?冷!”绳头毒蛇吐信般猛然弹起,直刺台下虚空,“侬给它住别墅吹空调,伊照样一口咬脱侬手指头!”绳圈在他腕间绞成死结,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却淬着冰:“为啥?蛇性本毒呀!跟某些捂不热的赤佬一模一样——”话音未落,腕骨猛抖!
“唰啦——!”
僵硬的麻绳竟化作活物昂首曲颈,灯光下鳞纹诡现,青灰幻影在空气中咝咝吐信!
“大变活蛇!来——哉——!”嘶吼声中,他将扭动的“绳索”塞回挎包,再伸手探出时,三条碗口粗的花斑大王蛇已绞缠臂膀!腥冷蛇吻直刺前排。满场惊叫四起,蔡嘎亮却抄起最粗硕的一条甩向沙发上的胖阿姨:“阿姨接牢!”
胖阿姨惊跳尖叫,他却已麻利地将蛇塞回油渍斑驳的帆布包——里头魔术道具与半根油条碎屑混作一团。后台蓦然泄出《昨夜情》湿漉漉的二胡前奏,他顺势掏出手帕擦汗——腕风一抖,汗巾竟凌空绽作猩红长绸!
“蛇归蛇,情归情!”他踏着虚浮鼓点旋身,红绸如血浪翻涌,“就像这出《昨夜情》——侬当伊是蜜糖,伊其实是砒霜!”破锣嗓子劈裂缠绵旋律,竟用沪剧腔嘶吼出扭曲警句:“~~昨夜恩情浓如酒呀~~今朝蛇毒穿心透~~!”台下白发爷叔哄笑着拍膝,前排阿姨却脊背发凉:“要死……伊唱得汗毛管根根立起来哉……”
挎包剧颤,“刺啦”一声,蛇头顶开拉链!蔡嘎亮眼都不斜,反手一巴掌将它拍回深处,朝侧幕吼道:“王师傅!三条活杀!椒盐大王蛇!等歇烧把前头几位阿—姨—切——!”话音未落,半句苏北话接下句:“……蛇年就要切蛇。”
元子方眼底迸出激赏,鼓掌嘶喊:“蔡噶亮!老—卵—额!”声浪嚣张地撞碎未散的喧哗。
寇大彪却如遭冰水灌顶——不是这个节目,他甚至都忘了,今年还真的他妈的是蛇年? 最讽刺的是,前面农夫与蛇的段子仿佛照进了他眼前的现实。
元子方,分明是那条毒蛇!张鹏菲,就是被咬穿的农夫。
可他自己呢?身为毒蛇的“兄弟”,与蛇同流合污在先,又妄想做那救蛇的农夫……在这场寓言里,他寇大彪究竟是要做另一个愚昧的农夫,还是……他也是一条毒牙未显的蛇?
第329章 防人之心
舞台中央,蔡嘎亮油亮的脑门在追光灯下迸出细汗,他猛地将扭动的蛇尾塞回帆布挎包,拉链“刺啦”绷紧的刹那豁牙大笑:“压轴戏码来哉——”破锣嗓子劈开哄笑,“各位爷叔阿姨,兄弟姐妹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着名影星万梓良先生马上就要来到我们舞台上,让我热烈欢迎大哥万梓良!”
寇大彪不敢置信,就他们这个浴场还真能请来万梓良?可再想起,前面浴室前台的人型广告牌,这一切似乎又不是玩笑。
稀落的掌声像漏气的皮球在休息厅弹跳。追光灯踉跄挪向侧幕,光束里浮起一团臃肿的阴影。
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万梓良!他裹着紧绷的咖色西装踱上舞台,身材发福,脸颊两侧肉下垂,在强光下拖出两道灰蒙蒙的泪沟。
台下穿浴袍的阿姨捅邻座:“啥辰光结束?明朝还要买菜……”反应平淡的观众显然更偏爱刚才插科打诨的蔡嘎亮。唯有元子方亢奋吹哨:“老—卵—额!”哨声尖利地刺穿敷衍的掌声。
比起兴致平平的中老年阿姨爷叔,休息厅内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爆发了激烈欢呼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突然熄灭,湿漉漉的粤语前奏漫过劣质音响。万梓良闭眼扶麦,喉结滚动,沙哑的声线裹着锈迹:
“轻轻笑声 在为我送温暖,
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
轻轻说声 漫长路快要走过,
终于走到明媚晴天——”
顶灯倏然暗下,只剩一柱孤光笼住他微颤的肚腩,旧梦碎屑般在尘埃里浮沉。他沙哑的嗓音在电流杂音中继续撕扯:
“声声欢呼跃起 像红日发放金箭,
我伴你往日笑面重现。
轻轻叫声 共抬望眼看高空,
终于青天优美为你献——”
追光灯颤抖着扫过台下寇大彪紧握的可乐罐,铝皮表面凝结的水珠随歌词扑簌滚落。万梓良的肚腩在光束下起伏,锈蚀的声线突然拔高:
“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
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
万梓良的唱歌水平显然很一般,而此刻元子方的眼里,却满是对大哥的崇拜之情。
寇大彪也听不太懂拗口的粤语歌曲,但在这首悠扬委婉的旋律中,他突然好像顿悟了什么:
一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变通。就像元子方一样,靠着变通之道,他成功摆脱了赌债的泥潭。这世间本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更不存在写在书本上的绝对真理。纵观那些成功者的例子,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屑于走别人走过的老路。
几分钟后,万梓良在一声破音的尾调中结束演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被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搀扶着走下舞台。背影在侧幕的阴影里摇晃,拖着一身疲惫和不合身的西装。这场浴室晚会正式散场,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开始播放春晚的重播节目,喧嚣的休息大厅如同退潮般,人群裹着浴袍纷纷起身离开。
元子方仿佛完全忘了之前剑拔弩张的争执,兴奋地拍了下寇大彪的大腿:“兄弟,还好前面没去精油开背,否则就错过了这么精彩的演出!大哥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寇大彪看着万梓良消失的方向,无奈地苦笑一声:“风采?算了吧,你看他那样,估计还得马不停蹄赶到下个场子去捞钱,这口饭吃得也不容易。”
“这有啥?”元子方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摸出烟点上,“蔡噶亮这逼样不也是每天赶场子到处跑?都是为了赚钱混口饭吃,谁不辛苦呢?大哥肯来,是看得起我们这场子!”他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莫名与有荣焉的劲头。
寇大彪没接这话茬,目光斜斜扫过茶几上那个曾闪烁着赌场光泽的手机,语气敷衍地应和:“是啊,赚的都是辛苦钱。不过咱们白嫖看个演出,今天这把澡洗得算值了!”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嗡”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道冷光。元子方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皱紧,迅速抄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回完消息,他立刻起身,神色明显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行了兄弟,别磨叽了,下去再蒸个桑拿,回池子里泡一下透一透,回去了。明天我还有事。”
寇大彪也跟着慢吞吞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身上皱巴巴的浴袍带子,脸上挂着戏谑的调侃:“又陪你的哪个女人?哪个富婆明天有空翻你牌子?”
元子方已经转身朝更衣室方向走了几步,闻言回头,脸上倒没见生气,反而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嘿嘿,明天下午,我要陪那个郑姐还有她儿子,去南京路市百一店买点东西。”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什么体面差事。
寇大彪跟在后面,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浴袍摩擦发出悉索声:“嗬!兄弟,你他妈的真是能屈能伸!还没结婚呢,就干起了‘临时爸爸’的活计?你这售后服务够周到的啊!”
元子方脚步都没停,头也没回,扔过来的话带着他独有的、夹杂着炫耀与厚颜无耻的坦然:“你懂个屁!真男人就要像我这样,‘买一送一’,划算得很!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他的笑声在空旷了不少的休息厅里回响,很快就被前方更衣室涌出的喧闹和电视里春晚的小品笑声吞没。
湿滑的瓷砖地面残留着前客的水渍,狭窄的桑拿房里弥漫着灼热的、夹杂着松木焦味的蒸汽。二人脱下一次性浴袍后只草草淋浴冲洗了下,便赤条条地钻了进来。皮肤瞬间被高温蒸得通红,毛孔贲张,汗水像小虫子一样蜿蜒爬下。寇大彪抓起木质水瓢,舀起一瓢凉水,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哗啦”一声浇在中央滚烫的石堆上。
“滋——!”
巨大的白色蒸汽猛地爆开,带着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视线被白雾吞噬。灼热的湿气霸道地钻进鼻腔肺腑,连呼吸都变得粘稠滚烫。
元子方被这突然的浓蒸汽呛得咳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瀑布般淌下的汗水,在一片白茫中率先开口,声音被高温蒸得有些发飘,带着点玩笑又似乎有别的意味:“兄弟,谢谢你啊。”
寇大彪心脏咚地一跳,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谢”,在这种赤裸坦诚的环境下,更像是一种迟来的、隐晦的歉意。他赶紧也舀了半瓢水,手臂有些僵硬地泼向石堆,这次水花小了些,嗞啦声也温和了。他不敢看元子方被蒸汽模糊的脸,盯着自己发红的脚趾:“谢个屁。你的事……我管不着,也懒得多管。”他顿了顿,喉咙有点紧,闷声补充道,“但你是我的兄弟,我希望你能好。”这话说得用力,像要在这蒸笼里烙下印记。
白雾稍散,露出元子方同样涨红、汗如雨下的脸。他抬手用力擦了擦被汗水和蒸汽蒙住的眼睛,像是在擦拭什么:“我说过,我会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我。”他的语气没有刚才玩笑时那种轻飘,沉甸甸的。
寇大彪心头莫名烦乱,又是一瓢水狠狠浇在石头上!“嗞啦——!”汹涌的白浪再次翻滚。“无所谓!”他声音拔高了点,像是在跟自己,也跟对方较劲,“你他妈又不欠我什么!别老说这样的话!”高温仿佛要把两人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一起蒸腾出来。
元子方捂住了脸,不是擦汗,更像是用力搓了一把脸,短暂的沉默后,透过指缝传来他变得异常严肃的声音,闷闷的,穿透蒸汽:“兄弟,你想想看。”他放下手,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寇大彪,“大过年的,外面花天酒地的人多了去了,我能找的‘朋友’也不是没有。为啥,我他妈就单独请你洗澡?”汗珠挂在他紧锁的眉头上,“你在我心里什么分量,还需要我天天挂在嘴边说吗?”
这话像滚烫的石子砸进寇大彪心湖。想起进浴室前,自己脑子里那些对这位兄弟的猜疑、防备……一丝灼热的羞愧猛地蒸腾上来,比桑拿房的热浪更烫人。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闪烁,不敢迎上对面直勾勾的目光,只能打着哈哈岔开:“哎哟我草!我感动死了。”他用力拍了下滚烫的大腿,“那还用问?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啊。”
元子方再次用力抹了把脸,这一次连上半身都跟着大幅度晃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我们之间就像现在这样,大家都光屁股,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狭小的空间被高温和誓言挤得密不透风。蒸腾的白雾像活物般在两人赤裸的身体间缠绕、翻滚,墙壁被熏烤得滚烫。他们都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拼命喘息着,粗重而湿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仿佛想借着这灼热的气流,将五脏六腑里淤积的污秽、猜忌、不堪,乃至过往所有的霉运和不甘,都狠狠地从每一个毛孔里逼出来、蒸出去。
寇大彪猛地吸了一大口几乎要烫伤肺管的滚烫空气,眼中那点因“顿悟”而燃起的火焰似乎被这热气催化得更旺了些,甚至带着点逼人的决绝:“今年我们都会好起来!”他声音嘶哑,“你放心,我也不会就这么一直窝囊下去!”
元子方像是被这宣言震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在汗水和蒸汽里闪着光:“对了!兄弟!”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现在股票行情好像反弹了!我记得你之前买的好像是东方明珠吧?现在是不是赚翻了?!”
寇大彪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差点让他喘不上气!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冲进脑子:到底要不要说实话?不!自己也不能让元子方知道股票已经盈利的事,毕竟这种东西都是落袋为安,没有抛出并不能算赚钱。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作起来,手忙脚乱地弯腰抄起地上的水瓢,掩饰性地伸到墙角的木水桶里“哗啦啦”地舀水,低下头含糊地嘟囔:“嗨?”他把满满一瓢水“哗啦”一声又泼向石头,动作太大,差点溅了自己一身,“哎!兄弟,别提了!”他用力摆摆手,像是要驱散那呛人的话题,又仿佛连带着甩掉那些让他心虚的过去,“股票这东西!是他妈我这种人玩的吗?怎么可能赚钱!不亏就不错了。”他偷偷吸了口气,借着蒸腾的热浪把音量拉高,“别提了别提了,我就没那发财的命!”他再次舀水泼出,蒸腾的雾气完美地掩盖了他因撒谎而涨得更红的脸,但那粗重的喘息却清晰可闻。
元子方透过水雾看着他慌乱地折腾水瓢的样子,鼻腔里哼出一股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轻蔑:“兄弟,不是我说你,”他摇摇头,汗水随着动作甩出去,“你就是不敢去博,胆子太小了。”
寇大彪像是终于接住了这递过来的台阶,顺着就滑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自嘲的讨好,赶紧打断他:“是是是!我人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所以等着你这个兄弟带带我嘛!”他几乎是带着点谄媚的语气,心口却又是一阵拧着疼。
元子方听到这,顿时来了精神。他扶着滚烫的木墙猛地站起,热蒸汽裹着他精瘦的、汗涔涔的身体。他居高临下,对着寇大彪那张在蒸汽与谎言中涨红扭曲的脸,重重拍了下胸膛,声音带着膨胀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兄弟,今年我肯定带你一起发财。”
一起发财?寇大彪早已对这个兄弟不抱任何希望。他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元子方是条剧毒的毒蛇。若让元子方知晓自己股票大涨的事,他们之间表面和谐的关系必将被打破。
元子方之前说得没错,自己就是胆子太小,不敢放手一搏。可这一次,他决心不再挣那点蝇头小利,而是耐心等待东方明珠彻底起飞。哪怕最终结果不如人意,他也认了。
第330章 东方明珠
在寇大彪心里,东方明珠远不止是一座塔。它是根植于童年记忆里的地标,承载着特殊的情怀。
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阳台上遥望浦东,那时的天际线远不如今天拥挤。他亲眼看着电视塔的骨架一天天向上伸展,如同看着自己一节节拔高的个头。尤其到了傍晚,饭香飘起时,窗外的塔身已悄然亮起灯火,那刺破暮色的高度,总让幼小的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作为一个在苏州河畔,黄浦江边,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奇妙的是,长到这么大,他却一次也没真正踏上过那座塔的观光层,甚至连个合影照片都没。可这些并不妨碍他心中对东方明珠的特殊情怀。
正因如此,当金融危机席卷、股市一片哀鸿时,寇大彪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东方明珠”这支股票抄底。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座塔的坚实,就该等同于股票的可靠。然而冰冷的市场给了他教训:建筑与股票,终究是两回事。几年沉浮,账户里的数字始终不见起色,希望一点点被磨蚀。最终,他几乎放弃了股票,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可命运有时就是峰回路转。沉寂多年后,股价竟一路飙升,翻了几倍。坊间关于公司重组的消息也开始甚嚣尘上。寇大彪其实并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资本运作,更说不清重组究竟算不算“利好”。但这一次,他心中异常笃定:不管前路如何,他一定要捂到最后,狠狠赚上一笔。这不仅是为了钱,更像是对那座伴他长大的塔、对自己曾倾注的期望,做一次迟来的兑现。
如今他每天最大的安慰,就是打开账户看见那抹红色——虽然三月份股价曾跌破十块,惊出他一身冷汗,但比起自己的成本价,依然稳赚不赔。跳动的数字带来一种踏实的暖意。他反复告诫自己:耐心点,再耐心点。他就不信,焐到年底,东方明珠的股价还能赖在原地!
然而就在寇大彪以为终于等到了命运的拐点时,意外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这天,寇大彪回到家如往常般在电脑上打开了股票交易账户,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账户上钱的数字竟然变成了扎眼的绿色!他慌忙点开交易记录,发现自己持有的东方明珠股票,居然在上周被人以十块三毛钱的价格全数抛售。更让他心口发堵的是,这笔钱转眼就被换成了“同济科技”的股票,账面上还倒亏了几千块。
寇大彪手指发僵地切回行情页面,东方明珠12.80元的股价像烧红的烙铁砸进眼底。一股灼热的怒意猛地冲上脑门,耳边嗡嗡作响——母亲背着他操作股票账户的猜测瞬间刺穿意识。才几天没盯盘,十块三毛的贱卖和同济科技的倒亏已成定局,懊悔与愤怒绞紧心脏,三魂七魄都惊得四散而逃。
屋里空荡荡的,母亲早不见踪影,定是去了邻居鼓捣的股票沙龙。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怒火,可屏幕上东方明珠还在节节攀升,那根刺目的阳线每跳高一格,窒息感便勒紧喉咙一分。终于,冲破理智的怒火裹着血腥味炸裂在唇齿间——
“轰!”拳头砸得显示器剧烈摇晃,绿莹莹的亏损数字在震荡中扭曲变形。
寇大彪强迫自己咽下那口腥甜的怒意,手指抽搐着点开交易软件。屏幕上同济科技那片绿油油的亏损异常刺眼,他一秒都不想再多看,几乎是闭着眼按下全仓卖出。成交提示弹出来时,胃里跟着抽搐了一下——浮亏变成了实打实的六千块缺口,像胃壁上豁开的血洞。
他切回东方明珠的页面,心脏瞬间被攥紧:刚刚还在12.80元的价格,眨眼已顶破十三块大关!指尖悬在键盘上,冷汗浸湿了鼠标。买回去?可万一接在最高点呢?
操!他妈的!他牙齿磨得咯咯响——当年连续涨停三天的股票,他都敢直接追进去,现在竟被这十三块钱的关口吓破了胆!就这犹豫的几秒钟,行情图突然像发射的火箭般陡峭拔起,数字疯狂跳动:13.20…13.50…最后“哐”一声死死钉在十三块九毛!屏幕红光如血瀑般喷溅在他惨白的脸上。
“轰——哗啦!”
键盘被他抄起往地上狠命一掼!塑料壳炸裂开来,按键像冰雹里的碎雪片迸射四溅,滚过冰冷的瓷砖地。他弓着腰大口喘气,胸腔里却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渣,每一次呼吸都灼痛喉管。目光扫过地板上那颗孤零零的回车键,脑子里闪过自己曾教母亲用电脑的话,“回车就是确认”……
“砰!”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炸膛。拳头裹着风声砸向房门——老旧的夹板门像张薄纸般应声洞穿!手腕卡在窟窿里,剧痛迟了半秒才沿着神经烧上来。低头只见指关节肉眼可见地涨成紫红色,木头茬子深深扎进皮肉,血珠子顺着木刺渗出来,在窟窿边缘聚成一小洼暗色的斑。可手上的疼竟丝毫压不住心里的恨。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拳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因为肉体的痛,还是对自己命运的绝望。
三点收市的电子钟声似乎还在寇大彪耳边回响,防盗门就被钥匙拧开了。母亲提着泡了茶叶的杯子站在玄关,目光触及屋内景象时瞬间凝固——破碎的键盘零件、散落一地的瓷片、门板上触目惊心的窟窿!她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儿子!你这是怎么了?!”
寇大彪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像烧红的炭:“谁让你动我股票账户了?!”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滚烫的怒气。
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挤出笑容解释:“前几天…我听楼下小全说了,这股票没什么花头,已经到最高点了。所以,我就帮你十块多抛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狼藉,试图靠近儿子,“反正…我们不是已经赚了不少了吗?”
“那现在多少钱?!”寇大彪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指关节发出咔吧轻响。
“……十…十三块九了……”母亲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眼神躲闪,“谁、谁知道这破股票一下就蹿上去了…妈妈也不是神仙,哪里能知道啊……”
“那你动它做什么?!” 寇大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眼圈瞬间红了,“你没事动我账户干嘛?!啊?!”
母亲见状,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强硬和委屈:“你嚷什么?你又不懂股票!你又没正儿八经看过几天大盘!我这还不是为你好?这股票肯定到最高点了,过几天肯定要回调!不抛就等着赔吧!”
“为我好?!回调?!我调你妈!”寇大彪最后的理智彻底被点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抄起桌上仅剩的烟灰缸,不顾一切地朝着旁边的墙壁狠狠砸去!**
“砰——哗啦!”
雪白的墙面上被砸出一个清晰的凹坑,碎片四溅!**
“住手!儿子!快住手!”母亲脸色煞白,惊叫着扑上前。她完全不顾飞溅的碎片,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寇大彪正要再次扬起的手臂。她的身体因用力而绷紧,带着哭腔急急地哀求:“别砸了!妈求你了!别砸了!是妈的错!都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妈不该不跟你商量,妈不该信别人的话!你要打要骂冲妈来,别砸东西!别气坏了自己啊!”眼泪顺着她焦急的脸上滚落,有几滴甚至滴在了寇大彪的手背上。
寇大彪被母亲死死抱着,可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愈发失控,他用力一甩,手臂重重地挥到了母亲的脸上。
母亲被这一击吓得直哆嗦,她捂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疯了?连妈妈都……”
这一瞬间,寇大彪的心中闪过一丝懊恼,可他胸中的怒火并没有平息。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突然抄起手边的木椅高举过头——椅腿上的木刺扎进掌心,将他肿胀的右手再次划破。电视机屏幕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母亲却张开双臂扑到屏幕前,嘶声哭喊:“电视机可不能砸啊?”
寇大彪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椅子“哐当”砸向地面,四条腿瞬间崩裂。转身又冲进卫生间,抓起搪瓷脸盆狠掼向瓷砖,母亲追进来拉扯:“别踩!邻居听见要报警的!”可他早已一脚接一脚猛跺下去,凹陷的盆底发出垂死的呻吟。“我怎么那么倒霉!”他喘着粗气嘶吼,指甲缝里渗着血和盆漆碎屑,“我真的受不了!”
母亲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抱住他的腿:“是妈不好……反正现在又没输钱。”泪水混着盆里溅出的积水糊了满脸,“妈妈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你账户了。”
寇大彪大口喘着粗气,“以后?不会再有以后了!”说罢,他对着客厅的冰箱又是一拳,好在刚才砸门的右手已经根本使不出力气,冰箱门并没有被砸瘪。
就在这混乱纠缠之际——
“嗯哼……”一声闷响的咳嗽从门口传来。
母亲和寇大彪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父亲不知何时已回到家中,此刻正拄着拐杖,半边身子僵直地立在门框内,他刚到家就看到这激烈的场景,胸膛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不敢置信的暴怒,他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朝着寇大彪的方向抡过去!
被父亲怒喝和那暴怒扭曲的面容惊扰,寇大彪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抓桌上的东西——一个空的玻璃水杯——举起来就要再次摔砸下去!
“汪汪!”狗吠声响起,菲菲被这激烈的冲突吓得呜咽着,夹着尾巴飞快地窜出家门,躲到了楼道的黑暗里。
“不要——!”母亲凄厉地尖叫一声,更加用力地箍紧儿子,几乎是整个人挡在了暴怒的父亲和失控的儿子之间,“求求你们都别再砸东西了。”
寇大彪手里还举着杯子,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父亲脸上——涨红的肤色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紫涨, 尤其那哆嗦发紫的嘴唇,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猛地浇在寇大彪烧昏的脑袋上!
父亲不止中风,他妈的还有癫痫病……不能受刺激!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沸腾的怒火,瞬间让他浑身一激灵。他高举水杯的手臂,就这么僵硬地停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父亲被母亲死死拦住,拐杖最终还是没能真的落下。但他的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愤怒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在寇大彪脸上。
寇大彪像被抽空了力气,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平息内心的狂躁,也试图压下那股几乎将胸腔撕碎的懊恼和绝望。
墙被砸出的那个新鲜凹坑在眼前晃动。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过少赚一点钱罢了…” 这个念头生涩而艰难地在脑中滚动。可真的是钱的问题吗?
他发狠地攥紧着肿胀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但那怎么也驱不散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却远比金钱的损失更沉重。外人看母亲纵容他不上班窝在家里炒股,以为是宠,是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自己的人生。 似乎他的运气总是很差……每次当他满怀憧憬和希望时,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出现,股票抛了可以再买,可那种自由被践踏、希望被强行剥夺的感觉,才是最致命的。
矛盾。纠结。不甘。更多的是他对自己这该死的、被诅咒般的“运气”的深深无奈。可还能怎么办?这口气只能咽下去!
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跌坐在狼藉中一把翻倒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墙上那片白色的凹坑碎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循环播放的惨淡自嘲:谁叫我是倒霉蛋呢?
第331章 表哥生日
自那次股票账户被母亲擅自操作、家中爆发激烈冲突后,寇大彪像被抽走了骨头般彻底蔫了。这些年家中本就争吵不断,可这一次命运的玩弄尤为残酷——刚燃起的希望,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被掐灭。
碎裂的键盘尸体蜷缩在墙角,显示器上蜿蜒的裂痕,如同他心口一道狰狞的疤。屏幕里的东方明珠早已挣脱了他被迫退场的束缚,如火箭般一路冲破20块大关。明知结局,每次刷新行情软件,那跳动的鲜红数字仍像锯齿啃噬神经,反复提醒他失去的——不仅是账面上触目惊心的差额,更是被粗暴夺走的机会和命运压顶的愤懑。灰烬般的绝望堵在肺腑,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滞涩。
日子在沉重的麻木中一天天挨过,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母亲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张烫金的请柬,仿佛也搅不动他死水般的情绪:“军军下周六生日,三十岁,在‘鸿运楼’摆酒,请我们去吃饭。”
军军。寇大彪的二表哥。他心里麻木地计算了一下,军军三十,自己比他小三岁。三岁……二十七?!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猛地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绪。自己虚岁竟然也二十七了!一眨眼的事。他环顾这间拥挤的老旧房子,再想想军军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幸福的家庭、空少的工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刺痛感骤然涌上心头。别人在这个年纪,成家立业,事业有成,而自己呢?依然是个无所事事,每天靠网络游戏打发时间的废物。父亲二十七岁时早就结婚了,自己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成家立业?可再想到错失的东方明珠股票机会,寇大彪顿时又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生日宴那天,是个典型的四月天。空气里黏糊糊地混着梧桐树的飞絮和潮湿的水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副随时要倾泻的模样。寇大彪胡乱套了件领口有些松垮的旧t恤,外面罩了件皱巴巴的夹克。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皮肤透着不健康的惨白。
“爸真不去?”寇大彪嗓子有些干哑地问向母亲。父亲此刻正歪在藤椅里,盯着电视里满是雪花点的屏幕出神。
“他不去了,”母亲在厨房里应着,灶上煨着排骨汤,“你爸这样去也麻烦。你自己先去饭店吧?”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声音低了些,“我这汤给爸煨好,他自己能吃,我随后再过去。”
寇大彪瞟了母亲一眼,她正下意识地搓着灶台上的油渍,眼神有些飘忽。自从那天争吵后,他和母亲的关系变得逐渐冷淡。他们母子之间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可如今股票的价格已经说明了一切,东方明珠越是涨得好,他对母亲的厌恶就越发强烈。
“行吧。”寇大彪不想多说什么,闷闷地应了一声,推门走进那带着潮气的暮春空气里。
公交车上,寇大彪靠窗坐着。雨水斜打在玻璃上,将车窗外这座繁华都市的光影切割、模糊。他望着车窗上自己憔悴的倒影,多想把遭遇找个人倾诉,可又能告诉谁呢?元子方吗?还是陆齐?更别提一会儿要见到的亲戚们。他清楚,除了换来别人的嘲笑,不会有任何人同情自己。
赶到“鸿运楼”的包厢时,里面早已人声鼎沸,暖气和喧闹扑面而来。足足两大桌人坐得满满当当。外婆被舅舅小心地搀扶着坐下,眼睛笑得眯成缝。军军那空姐的漂亮老婆正穿梭着给娘家的叔伯辈斟酒,一副贤惠能干的样子。最显眼的是军军的儿子天天,几年过去,早已经长成一个活泼的大胖小子。
寇大彪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最讨厌的人——大姨夫。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油头粉面,笑得一脸褶子,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戴金表的手热情地拍在军军肩上,姿态亲昵得像一对亲父子。寇大彪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苦涩和无名火,又“腾”地冒了出来。
“哟!大彪来啦!你妈妈呢?”二阿姨眼尖嗓门高,这一喊,不少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寇大彪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突然曝光的局外人,有些无所适从。他僵硬地点点头,含糊地应着:“二阿姨,我妈等会就到。”眼神扫过满面红光的军军和笑得志得意满的大姨夫,努力把自己缩向角落里一个空位置。他拿起筷子,似乎想用那点冰凉脆生的黄瓜压一压心头的烦躁。
“阿彪!”军军突然凑过来敬酒,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笑容,杯中的酒气涌入寇大彪鼻腔,“现在股票还做吗?现在行情不错啊。”军军的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调侃。
这句“行情不错”像根毒刺,瞬间扎进寇大彪心口最痛的地方!这张桌子竟微妙地安静了几分。寇大彪感觉血一下子涌上脸,喉咙发干发紧。他甚至不用看就能猜到,大姨夫看向他的眼神里,肯定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弄和等着看笑话的戏谑。那是一种猎食者打量狼狈猎物的眼神。
就在这时,外婆有些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爱林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寇大彪正不知如何应对军军那难堪的问题,外婆的话像根救命稻草。他赶紧借坡下驴,声音干涩地回道:“哦,她在家里给我爸烧饭,一会儿就到了。”
外婆的问题让寇大彪得以暂时脱身。他刚挪回角落的座位,紧绷的神经尚未松懈,大姨夫那带着夸张笑意、刻意拔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来来来,天天!”大姨夫眼睛一亮,冲着正埋头啃鸡腿的军军儿子大声吆喝,“天天,过来过来!人都在这儿了,该叫的叔伯阿姨都叫过了吗?”
天天有些不情愿地被父亲从座位上拉起,推搡着来到大姨夫跟前,小脸上粘着一点油渍。大姨夫亲昵地一把将他搂到腿边,指着角落里的寇大彪,声音响亮得足以让隔壁桌都听见:“哎哟,这小子!这是你大彪叔叔啊,你怎么忘了?快,叫叔叔!”
天天抬起圆脸,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寇大彪,显然没什么印象,拘谨地、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说完就想挣脱,却被大姨夫那戴金表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
寇大彪尴尬万分,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嘴唇僵硬地往上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丝根本不像笑的表情,干巴巴地应道:“呃……小孩子嘛,都长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大姨夫紧跟着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促狭意味的嗤笑,一边夸张地揉了揉天天的脑袋,一边目光斜睨着寇大彪,声音如同钝刀子在剐蹭铁器:“可不是嘛!这家里啊,男小歪就你一个大彪还光棍一条咯!再看看军军,和我们家凯明,孩子都快打酱油了。你什么时候能带个女朋友过来给我们瞧瞧呢?”
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寇大彪心头最敏感的疮疤上!为了股票的事,他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那一瞬间,他甚至想直接掀桌子走人。
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猛地抬眼想怒视大姨夫那张可憎的脸,眼角余光却不期然扫到了另一桌。军军那位气质高华的岳母正放下手中的丝帕,微微侧头看向这边,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疏离。她身旁的娘家亲戚们或低声交谈,或优雅地啜饮茶水,似乎都将这场小小的风波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
寇大彪只好强忍住心中怒意,故作镇定地打马虎眼,“以后再说吧。”他清楚,再怎么样也不能在外人面前丢脸。
“现在还在家里蹲吗?”大姨夫谄媚地笑着,“没出去找工作吗?”他依旧是那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语气,还有那同样假装关心的表情。寇大彪面对着这些嘲讽,心中恨意升起。他恨的不只是眼前这个自称长辈的小人,更多是恨命运对自己这个家庭的不公。凭什么自己家的条件不如别人?凭什么父亲要承受瘫痪的命运?凭什么老天就不能让自己走运一回?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包厢里原本因军军切蛋糕即将到来而高涨的喧哗,此刻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似乎都在消化着这短暂又张力十足的插曲。
终于,当军军夫妇喜滋滋地准备开始切那个巨大的多层蛋糕时,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所有目光被牵引过去——寇大彪的母亲风尘仆仆地撞了进来。一顶半旧的黑色头盔斜扣在头上,她几乎是佝偻着身体,双手吃力地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方块电瓶。她环顾包厢,目光焦急地在墙面逡巡,最后落在壁挂电视下方一个垂落的插座上。“服务员!有没有插座?给我充个电!”她提高的嗓音有些发紧,在骤然凝固的喧闹里异常突兀。
寇大彪被这景象钉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妈!”他失声叫道,猛地站起身,“你把电瓶拿进人家饭店干嘛?!”他冲过去想帮忙,更想阻止这难堪场面。
母亲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仿佛他只是背景音。她费力地弯腰,试图将沉重的电瓶提得更高些,好去够角落那个插座。头盔“哐啷”一声从头上滑落,掉在军军儿子脚边的地上,吓得胖小子往后一缩。
“你别管!”她声音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眼神只锁定那个急需电源的接口。
寇大彪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咬牙从母亲手中夺过电瓶提手。入手那远超预期的沉重感几乎坠得他身体一歪!这一瞬,他对母亲荒唐的行为感到无比羞愧。
“爱林啊!”大姨夫那带着笑意、油滑如抹了猪油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把钝刀剐蹭着寂静,“看看,人家来吃饭都是包红包,你倒好,直接拎个电瓶来蹭电充。”他刻意拖长的“电瓶”二字,引得桌上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嗤笑声,似有若无,却又像无数个针尖扎进耳膜。
寇大彪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断裂!他猛地转过头,厉声呵斥,“拿回去!”他失控地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感觉胸膛里有东西疯狂膨胀,就要炸开。
母亲被他吼得明显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和刻意的压低,碎碎地,又急又慌:“别闹!别闹!人家亲家都在……有什么事……回家说……回家再说行不行……”
寇大彪感到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快地冲出包厢,只想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喧嚣。电梯指示灯明灭,他像溺水者盯着唯一的出口。
电梯将至,一只枯瘦冰凉的手猛地拽住他衣角。
“小毛!”外婆苍老急促的声音响起。
寇大彪被怒意支配,本能地使劲一挣:“松手!”力道猛得让外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转身,看到外婆焦急憔悴的脸,眼中满是担忧与恳求,浑浊泛红。
“回去……回去吃饭……”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亲戚都看着……你妈她……”
“我不吃了!”寇大彪粗声吼道,别过脸去。
外婆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面容涨红。艰难止住喘息,她声音虚弱近乎哀求:“听话……给外婆一个面子……回去,好不好?”
“叮——”电梯门打开,空洞冰冷。
寇大彪没有回答。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心一横,猛地挣脱外婆无力的拉扯,头也不回地扎进电梯。他狠狠连按两次关门键,金属门迅速合拢,将外婆佝偻、惊愕的面容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无声下行。寇大彪背靠冰冷的金属壁,身体因脱力和情绪崩溃而颤抖。他有些后悔自己对外婆的冷漠,可一想到母亲荒唐丢脸的行为,他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大口喘着气,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第332章 走投无路
寇大彪冲出鸿运楼,午后粘稠的潮气裹住他滚烫的皮肤,非但没能冷却心头的燥火,反而像捂着一层湿棉絮,闷得他喘不过气。他茫然地站在灰云低垂的街口,四周的喧嚣与他死寂的内心格格不入。
恍惚间,外婆在电梯口被他大力挣脱时踉跄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对外婆那样粗暴!从小到大,外婆是这个家里少有的、他能感受到纯粹温暖的存在。一股尖锐的不安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我当时太冲动了……她那么大年纪……” 悔恨的藤蔓悄然缠紧。
然而,这份不安瞬间被更强烈的情绪盖过:母亲在众目睽睽下拎电瓶的羞耻,大姨夫刻薄嘲讽的愤恨,以及对自身“废物”人生的绝望憎恶。
一股戾气猛地升腾:“就是因为我太好说话!心不够狠!” 他恶狠狠地想。父亲瘫了,他习惯了忍;母亲擅动股票,他只能摔键盘;大姨夫骑脸嘲讽,他只能强忍;就连母亲做出那般丢脸的事,他下意识还想阻止!若心肠硬些,像刚才甩开外婆般决绝,甚至干脆不来赴这该死的饭局,结局是否不同?
一股急于寻求出路、证明自己价值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太想把这口气争回来!可自己能做什么?除了发发脾气,他什么改变不了。
沉思片刻,寇大彪几乎是哆嗦着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动。此刻,无论是倾诉还是求助,他似乎只剩下一个对象可选——那个让他忌惮又防备的兄弟,元子方。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元子方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喂?兄弟?我忙着呢,啥事?”背景音嘈杂,有隐约的音乐声和女人的谈笑。
寇大彪喉咙发干,声音却异常紧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威胁的口吻:“废话少说!是不是兄弟?你现在在哪?”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个问句。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似乎被寇大彪反常的语气震住。几秒钟后,元子方略显惊讶又有些戒备的声音响起:“操!你吃枪药啦?行行行,兄弟一场……我现在走不开。这样,等会儿,大概一小时后?我们在扎浦路的永和豆浆碰头!我忙完了马上过去!你到了先自己喝点豆浆等我!”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听着忙音,寇大彪胸口堵得慌。元子方的“忙”和那女人的笑声,像针一样刺着他脆弱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霉味的湿重空气没能让他清醒半分。他走到路边,有些发狠地挥手打了辆出租车。“扎浦路!永和豆浆!快!”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出租车在阴云笼罩的街道穿梭,车窗外缓缓倒退的霓虹光影,如同他被不断拉长、扭曲又难以愈合的伤口。很快,车子在“永和豆浆”门口停下,招牌上那个模仿山德士上校的老头样子仿佛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咧着嘲讽的嘴角。
付了钱下车,寇大彪并没有立刻进去。他走到店门边一处背光的屋檐下,背对着行人,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和打火机。“咔哒!” 火苗亮起,映着他深陷的眼窝和紧绷的下巴。他就那么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辛辣呛人的烟雾直冲肺管,又被狠狠呼出,融入这无边湿冷的暮色中。脚边的烟头被风吹得微微滚动,像他被踩踏在地的尊严。一个小时……他等得几乎要原地爆炸。
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在豆浆店门口停下。元子方从那车上利落地跳了下来。寇大彪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混得不错”的精干劲儿。与他此刻的狼狈憔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寇大彪掐灭刚点燃的又一支烟,一步跨过去,挡住了元子方的去路。眼神直勾勾地,带着夜风的冷意和不加掩饰的烦躁。
“哟!兄弟?干嘛不到里面坐?在外面干嘛?”元子方看到他,露出习惯性的笑容,但眼神扫过他阴沉的面容和满地的烟头时,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皱眉,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操,看你这副腔调?谁又惹你不高兴啦?”
寇大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窒。元子方精准的点破像根冰锥扎进他刚结痂的羞耻感里。他别开脸,闷声不吭地跟着往店里走,点餐、落座,整个过程都僵硬得像块石头。
两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寇大彪盯着眼前冒热气的豆浆,喉咙滚了滚,那股郁结到几乎爆炸的情绪终于冲破闸门,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依赖感:“兄弟…我现在也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赚钱?我不想一直被别人看不起……”
“停停停!”元子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凉薄笑意的弧度,手指甚至悠闲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兄弟,收起你这副可怜巴巴、唯唯诺诺的腔调!听着就来气!”
寇大彪愕然抬头,不明白元子方为何突然翻脸。
“别瞪我!”元子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戳寇大彪最深的痛点,“你就告诉我,人家干嘛不看不起别人,就单单看不起你?啊?因为你老实?因为你心善?呸!那是因为你自己活该!”
“你他妈说什么?!”寇大彪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哐当作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他脖子上的青筋像盘踞的毒蛇般暴突起来。
元子方却丝毫不惧,甚至嗤笑一声,抬手做了个压火的姿势:“吼什么?嗓门大就有理了?我说错了?看看你自己!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要女人没女人,家里蹲得发霉,谁会看得起你这样的人?”
“我…”
寇大彪一时语塞,元子方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物,浇得他透心凉的同时又激起更深的暴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的真实感。是啊,他似乎确实…就是活该。
元子方捕捉到他眼中的动摇和怒火交织的复杂神情,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蛊惑般的亲热:“兄弟!你傻就傻在跟你那些所谓的‘家里人’掏心掏肺,讲大实话!却一直防着我这个唯一把你当兄弟的人。”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着精明和算计:“你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干嘛?别人发你工资还是你靠别人养活?为了别人把你自己弄成这副衰样,有意思吗?”
寇大彪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内心的堡垒在元子方看似有理实则刻薄的剖析下,正一块块崩塌。他不得不承认,元子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所在。
“那…那我该怎么办?”寇大彪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狂暴,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和被说服的微颤。
元子方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个“你终于开窍了”的笑容,身体靠回椅背,手指习惯性地抹了一下脸,轻描淡写又极具诱惑地说:
“怎么办?不还有我这个兄弟在吗?那女人答应给我公司投钱了!”他顿了顿,继续加码,“兄弟,我知道你一直防着我,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没有害过你,有没有对你有过坏心?”
“兄弟!你给我说句实话?”寇大彪瞳孔猛地一缩,残存的理智在拉扯,“你到底有没有干违法的事?”
“切!”元子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桌子,“你脑子怎么还那么死?我如果违法,为什么没有被抓进去?”
寇大彪的挣扎像是卡在锈蚀齿轮里,声音干涩地挤出:“可,兄弟你,你们不是骗了张鹏菲的动迁款吗?”
“那又怎么样?”元子方脸上的那点虚伪笑意瞬间消失,像是被冰水泼过,只剩下阴沉沉的愠怒。他猛地身体后仰,作势就要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刮擦瓷砖发出尖利的响声。“你既然觉得我是坏人,那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寇大彪脸色骤变,瞳孔一缩。眼看着元子方要甩手走人,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前倾,隔着油腻的桌面,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元子方搁在桌边、正要抬起的那只手腕。元子方那件新皮夹克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
“别!兄弟!”寇大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慌乱和急迫,瞬间切换成了几乎哀求的口吻:“我不会管你的闲事,但我现在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元子方顺势没再站起,身体反而放松了一些,就着手腕被抓住的姿态,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脸上挤出那种假到不能再假的、带着嘲讽的无奈笑容:“我看你每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不是很潇洒吗?”
寇大彪被那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松开了抓住元子的手,手指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兄弟,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没问题。”元子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里的豆浆剧烈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你如果相信我,就给我的公司投点钱。”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寇大彪脸上,声音尖利,“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就守着这点棺材本,一辈子窝囊过去吧!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别他妈找我商量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寇大彪压抑已久的火药桶。“妈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我是让你带我赚钱,你怎么反而要我拿钱?”
面对这直冲面门的、近乎揭老底的指控,元子方脸上肌肉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寇大彪的狼狈:“兄弟,”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得意,“你也不是傻子。”他顿了顿,眼神如钩子般锁住寇大彪,“你不也正看中我身上的‘本事’吗?”
寇大彪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和最后的挣扎:“那……你要我投钱做什么?”他试图抓住过去那点虚幻的承诺,“当初是你自己拍胸脯保证,要带我一起发财的。”
元子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凌厉而锐利,直刺寇大彪慌乱躲闪的眼底:“你要我帮你?”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你也必须得拿出一点诚意!否则,我们之间,永远只能是——表面兄弟!”
“那你总要告诉我,你准备干什么吧?”寇大彪吞咽着口水,胸腔剧烈地滚动着。
“金融,你懂吗?投资理财你懂吗?”元子方嗤笑一声回答道。
“不就是骗钱吗?”寇大彪脱口而出。
元子方身体前倾,手指敲着桌面加重语气:“你说得倒轻巧?”他眯起眼,皮夹克的冷光在豆浆热气里泛着油滑的弧度,“现在让你找人借钱,你能借到吗?”
寇大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劣质烟草的涩味还卡在气管里。
“你要想赚快钱……”元子方嗤笑着往后一仰,塑料椅腿刮出刺耳声响,“就必须改变自己那点幼稚的想法。”
他忽然探身逼近,玻璃窗倒映出他扭曲的嘴角:“除了我,还有谁把你当兄弟?”
寇大彪心里再清楚不过——把钱交给元子方,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可眼下这处境,他还能倚仗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又有谁真值得他信任?
沉默像铁锈般蔓延。终于,寇大彪猛地一咬牙,自暴自弃地挤出那个字:“行!”他别过脸,声音里浸透疲惫,“股票里就那点钱……到时候,全给你。”
“哟?”元子方眉毛一挑,习惯性地揉了揉耳朵,脸上瞬间浮起那标志性的、带着胜利意味的虚假笑容,语气轻佻而充满揶揄:“铁公鸡终于开窍了?”他故意拉长语调调侃道,“真不怕我……卷了你的钱跑路?”
寇大彪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嗤笑,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随便你吧……”他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灰败,“就当我……出门摔了一跤。”他心里清楚,这也许是命运给自己的选择,这辈子想翻身,大概只能信眼前这条“毒蛇”。
第333章 意外瘫痪
回家的路上,寇大彪的心情意外地松快了些。或许是元子方那些刻薄又现实的话“点醒”了他,亦或是他自己在绝望的谷底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元子方面前,他确实习惯性地矮了一头,唯唯诺诺;可在其他人面前,他寇大彪又有什么必要再演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元子方的精神操纵就差写在脸上,他岂会不知?但这份心甘情愿的依附,这份近乎“傀儡”的姿态,绝非出于愚蠢。寇大彪心底清楚,这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他需要通过元子方这扇窗,去真实地窥见这社会背后的规则。
周围人多年累积的轻视与鄙视,如今像尖锐的冰棱,终于刺穿了他麻木的躯壳。这些“现实”的痛击,让他看清了一条铁律:人与人的底层逻辑,说到底,无非是互相利用。感情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必须振作,哪怕手段需要变得如元子方那般不择手段;
他必须冷硬,决不能再对任何人抱有所谓的同情心。
除了家人,没人会真心为他好。
心底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带着决绝与棋手落子时的笃定:
“落魄?不过是一时运气差罢了……人还能倒霉一辈子?”
他不信!
然而命运这东西谁都没法预知,人生即使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谁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几天后一个平常的晚上,寇大彪回到家觉得肚子空得慌,钻进厨房煮了碗泡面。撕调料包时手一滑,那油乎乎的小袋子掉在了地上。他啧了一声,习惯性弯腰去捡——
刚弯下去,后腰突然一抽,像根皮筋猛地绷直了,死死拽着腰椎。
他皱着眉直起腰,活动两下脖子,没当回事。当兵时练出的倔劲儿上来了,他干脆两脚分开站稳,绷紧大腿和后背,深吸一口气,又往下弯,非要把手掌按上冰凉的地砖不可。
手指尖离地砖就差半掌距离时——
“咔吧!”
脊椎骨深处炸出一声闷响,短得让人心慌。腰骨像被铁钳突然夹死,火辣辣的刺疼顺着脊梁骨窜上脖子,转眼又变成一块沉甸甸的闷疼,死死钉在腰眼上。他“嘶”地抽着气,手撑着膝盖龇牙咧嘴地直起身,整个后背硬得像块门板,每挪一步都扯着筋似的发涩。
他强忍着那股别扭劲儿,囫囵吞下椅子上的面。热汤滚进胃里,却丝毫化不开后腰那块铁疙瘩似的僵硬。最后捶了两下腰,便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一夜过去,寇大彪甚至忘了腰伤这回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硬朗,小伤小痛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母亲尖利的喊声猛地扎透了薄门板:“小毛!几点了?还不起来!”
寇大彪下意识地就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腰上的肉猛地缩紧,硬得像石头,可那股往上弹的劲儿却撞上堵看不见的墙,被狠狠顶了回来。下半身……像陷进了冰凉的烂泥潭,腰往下全不是自己的了!右腿死沉沉瘫在床上,膝盖往下像断了电;左腿像灌满湿沙子,沉得他心头发凉。
恐慌像冰水浇透了心口。他咬紧牙,拼命往左拧腰,胳膊肘死死抵住身下粗糙的草席,脖子上青筋暴起,全身的力气都压到左边,想把身子撬起来。可无论他怎么绷、怎么挣,那段腰就像焊死在床板上,纹丝不动。别说翻身,连稍微扭一下腰都成了妄想。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摆着个发力却定格的古怪姿势,脑门上冷汗慢慢渗出来。屋里只剩他粗重又徒劳的喘气声,混着门外母亲不满的嘟囔。
“腰……我的腰……动不了……”寇大彪终于对着空气,哑着嗓子挤出这句话。
门外的嘟囔声停了,片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母亲探进半边脸,带着清晨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什么?昨天你还不是好好的,哪里伤了啊?小毛你不要开玩笑啊!”
寇大彪躺在那里,浑身肌肉因为刚才的徒劳挣扎而微微发抖,后腰那块“铁疙瘩”死死顶着他,让他连翻身都成了奢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平常的语气安抚:“没开玩笑,妈。动不了,我……大概是昨天不小心扭伤了,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他再次尝试,屏住呼吸,用足力气调动腰背的力量。脊梁骨深处那沉沉的闷痛和阻塞感纹丝不动,像有一根无形的钢钎把他的脊椎和床板焊在了一起。只这轻微的努力,额角瞬间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闷哼一声,放弃了。
“你再试试看?”母亲的眉头蹙得更紧,但显然更在意被耽误的时间。她探头仔细看了看儿子僵硬的姿势和额上的汗,似乎确认了他不是在装睡偷懒,但那份担忧很快被日常的琐碎冲淡,“行吧行吧,扭着了就老实躺着,养伤就得好好养!妈妈先去买菜,回头给你炖点骨头汤喝喝就好了。躺好,啊!”
门被重新带上,不算响,却像是把寇大彪最后一点求救的希望也关在了门外。客厅的脚步声远去了,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怦怦的心跳。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刺眼,灰尘在斜斜的光柱里翻滚,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慌。
寇大彪就那样躺着,像一块失去控制的巨石。他盯着头顶上灰扑扑的、有些发霉的天花板,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从脚趾开始,他集中全部意念,发令:动一下!左脚毫无反应。再换右脚,依旧是沉重冰凉的虚无。然后是膝盖、大腿、腹肌……指令像石沉大海。最后,他所有的意志力都冲向腰眼那块僵硬之地,绷紧!收缩!抬起来!那股酸楚的钝痛和顽固的阻滞感回应着他,腰背的肌肉神经质地跳动了一下,牵动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位置却分毫未移。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再次漫过心口,窒息感让他额头脖颈上满是冰凉的虚汗。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棺材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滴答作响。
屋里静得可怕,他就那么僵着,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那块背叛了他的腰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让他隐隐作痛。
寇大彪害怕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
“小毛?”母亲的声音带着刚回来的活力和一丝轻松,“好点没?菜买回来了……”
她话没说完,推开房门,看见儿子还躺在床上,这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紧,放下菜篮子快步走到床边。
“妈……”寇大彪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是气声,带着强烈的窘迫和一丝祈求,“我……我想起来……小便……”
母亲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哎哟!还起不来?”她赶紧弯腰,伸出手臂用力去架寇大彪的肩膀,“来,使劲,我撑着你!慢点慢点!”
寇大彪咬紧牙关,配合着母亲的力道。母亲粗糙有力的手托着他一侧的肩膀和腋下,他拼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利用还能活动的上半身,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蹭着向床沿移动。冰冷的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浸湿了枕头。他终于将身体侧过来半边,右肩搭在床沿上,左手臂支撑着一部分重量。母亲小心翼翼地用力,试图将他完全拉坐起来。
就在他身体离开床板,臀部刚刚悬空的一刹那——“呃啊——!!”
腰眼处仿佛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进去!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混杂着骨头错位般的拉扯感,猛地撕裂了他的意识。那剧痛让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全身力气刹那被抽空。他还没来得及闷哼第二声,绷紧的腰腹力量全面溃散,支撑的手臂也陡然一软。
“砰!”
像一袋沉沉的米袋,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回床上,激起一阵草席的摩擦声和尘土的气息。巨大的反作用力再次冲击腰椎,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发甜,几乎要呕出来。他瘫在那里,急促地倒抽着冷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腰部的剧痛。豆大的冷汗像暴雨一样瞬间涌出,布满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额头,连眼皮都在生理性地跳动。
“怎么会这么严重!”母亲吓得脸都白了,看着儿子瞬间惨白如纸、布满虚汗的脸和痛苦抽搐的表情,彻底慌了手脚。她在床边急得转了两圈,束手无策。
寇大彪瘫着,下半身依旧毫无知觉,腰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将他试图挣扎而起的那点勇气彻底浇灭。更糟糕的是,身体深处的憋胀感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绝望,从未有过的冰冷绝望,像毒蛇的獠牙,咬穿了他最后一点伪装的镇定。
母亲急中生智,猛地想起什么,急忙打开五斗橱最下面一层,翻找片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掉了些瓷的、白色的搪瓷夜壶来。“这个……这个是你爸中风那会儿用的……”她的声音带着尴尬和窘迫,也顾不上太多,“你先用这个,就侧着身尿吧!”她掀开被子一角,摸索着将冰凉的夜壶口塞到儿子身下。
寇大彪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极度的羞耻感和冰冷的绝望感交织在一起,如同冰冷的淤泥将他彻底淹没。他闭上眼,连呼吸都在颤抖,最终屈服于这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和沉重的现实。寂静的房间里,清晰的水声敲打着搪瓷的壁,每一滴都像砸在他岌岌可危的尊严上。
一切结束后,母亲匆匆清理干净。寇大彪僵硬地躺着,目光追随着那只被母亲紧张藏回柜子的旧夜壶,眼中残留的惊恐慢慢被一种深不见底、灰败的绝望所吞噬。
母亲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安慰:“小毛啊,等会吃饭,妈妈来喂你。”
“妈妈!”寇大彪心头颤栗,咬着牙颤抖地问,“我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了?”
“呸呸呸!”母亲立刻严肃地打断,“你还年轻呢!养几天就好了,别胡思乱想。”她转头望了望门外的厨房,“我先去烧饭了,你爸回来还要吃呢。”
寇大彪试图翻身,但哪怕最轻微的挪动,都会引发腰部撕裂般的剧痛。他僵直地凝望着家中残破的天花板,苦涩如同浓稠的墨汁在胸腔里翻涌。
这个家幸好还有母亲支撑着。她总是那样乐观,事事都往好处想,而如今的自己呢?却变得犹如惊弓之鸟,什么事都会往坏了想。他总是觉得自己比父母精明,可真的出了事,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脆弱。
寇大彪懊悔极了:他不该在表哥的生日宴上冲动任性,当着母亲的面甩脸色;更不该在外婆好心来劝慰时,狠心转身就走。即便母亲有时做错了事,她的初衷也全是为了他好啊!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自己,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像当年瘫痪在床的父亲一样?莫非是上天的报应?他不敢深想。
身体的僵硬与无能,第一次让他如此切肤地体会到父亲卧病时的艰辛,他如今亲身经历过了,才明白了那种动弹不得的绝望。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寇大彪反复叩问自己。
过去,他满脑子都是赚钱、出人头地。可如今呢?他最大的渴望只剩一样:尽早恢复健康。身体里这份沉重的枷锁,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忍受了。
过去,他本以为有爷爷和父亲的前车之鉴,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健康的重要性。可直到厄运真真切切地砸在身上,他才惊觉,过去那所谓的“明白”,不过是些轻飘飘的说辞,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第334章 举步维艰
熬过了几天只能盯着天花板和母亲担忧眼神的日子,寇大彪终于感受到后腰那铁疙瘩般的僵硬松动了些。钻心的剧痛淡去,留下沉沉的酸胀和别扭的无力感。经过一番龇牙咧嘴的努力,他总算能侧过身,再借助床沿和床头的支撑,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来。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让他屏息凝神,生怕惊动了腰上那脆弱的平衡。
然而,仅仅是坐起,就几乎耗尽了这点好转带来的力气。当他想试探着把双脚踩在地上,让身体完全立起来时——腰部骤然一沉!仿佛凭空压下千斤重担,那沉甸甸的酸软瞬间变成尖锐的警告刺痛神经,腿脚软得如同煮熟的面条,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吓得赶紧跌坐回床边,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每次看到那个搁在床头的、白色搪瓷的、掉了几块瓷的夜壶,一股强烈的羞耻和屈辱就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是瘫痪的象征,是废物的标签。他渴望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走到厕所,站着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母亲提了篮子出门去买菜,临走前嘱咐他别乱动。父亲则是像往常般带着狗到楼下花园石凳上休息,他每天都会在那里和门口邻居聊山海经。
独自躺在床上的寇大彪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孤寂。连父亲都拄着拐杖下楼遛狗,而他仿佛成了这个家里一个会喘气的、多余的摆设。
小腹越来越胀,那份迫切的需求无法忽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床边的夜壶,冰冷的光泽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不!这次决不!” 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低吼。一个带着强烈悲壮色彩的决定攫住了他——他要自己走去厕所!
他一手死死扣住后腰,像个护住伤口的士兵,另一只手撑着床沿,侧身,极其极其缓慢地将重心从床上挪开,双脚终于挨到了微凉的地板。脚掌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从腰骶部传导下来的虚弱和酸麻感,让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如同狂风中的芦苇。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几乎要跪下去的冲动,一点一点,将身体重量分给双脚,尝试直立。
站直的瞬间,腰部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加,一股熟悉的沉重和撕扯感勒紧了他的腰椎,他几乎要闷哼出声。但他强行忍住,靠着墙壁,手指抠着粗糙的墙皮,一点点向门口蹭去。每挪动一寸,都像在攀登陡峭的悬崖。汗水浸湿了他单薄的汗衫,额发也黏在鬓角。
终于蹭到了卧室门口。他用颤抖的手抓住门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然后,一步,两步……小心翼翼地迈进了略显狭窄的客厅。卫生间的门就在客厅的另一侧,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此刻却遥远得像天边。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经瞥见了马桶的白色边缘。
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保持平衡和缓慢移动上。就在这时,左脚踩到了不知何时溅落在地板上的一小片水渍——或许是母亲早晨拖地留下的,也可能是不小心洒下的——薄薄的一层,在瓷砖上闪着微光。
哧溜!
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衡!寇大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试图用手臂和另一只脚找平衡,但腰部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支撑点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力量。所有试图稳住的动作都变成了加速下坠的混乱挣扎。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胆俱裂的重响!他整个人像个沉重的破麻袋,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了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炸裂开来,随即又被剧痛扼死在胸腔里。那一瞬间的感觉,腰仿佛被一柄巨大的铁锤从背后狠狠砸中,脊椎骨如同不堪重负的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剧痛从尾椎骨爆开,像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迸,继而是一片发黑的窒息感。豆大的冷汗瞬间涌出,爬满了惨白扭曲的脸颊,甚至顺着鬓角淌进耳朵里。他瘫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部的剧痛,冷汗淋漓,连眼皮都在神经质地跳动着。
剧痛像潮水般反复冲刷,淹没了短暂的昏沉。他想动,想挣扎着爬起来,哪怕是侧个身,避开冰凉的地面,减轻一点后腰承受的压力。但腰部以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钉牢牢钉死在地板上,彻底失去了联系。恐惧和剧痛让他喉咙发干,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冰凉的、无孔不入的绝望,比身体上的剧痛更深更沉地攫住了他的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他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上厕所…… 这个平日轻而易举、甚至理所当然的动作,原来竟如此遥不可及!他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到?他连站立撒尿都成了奢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父亲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寇大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惊恐瞬间压过了剧痛!不!不能让父亲看到这个狼狈不堪、摔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样子!那比让他死去还要难受!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维护最后一丝尊严的倔强——驱使着他。他咬碎了牙关,强忍着那撕裂般的剧痛,屈起手肘,用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拖动沉重的上身,同时膝盖和勉强能动的左腿在地上笨拙地挪蹭,像一条在干涸河床上徒劳挣扎的鱼,艰难而狼狈地向卧室门口爬去。身体每一次与冰冷瓷砖的摩擦、腰部的每一次震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抽搐。短短的几米距离,爬得他精疲力竭,汗水混杂着屈辱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终于爬回了卧室门口,颤抖的手碰触到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冰冷的白色搪瓷夜壶。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冀、所有的尊严,轰然崩塌。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侧过身,完成了这屈辱的排泄。然后,面对那张近在咫尺的床,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如何上去?他已经没有任何勇气和力量再去尝试站立或抬腿。
他几乎是放弃了思考,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最原始的方式,将上身拼命拱起,腰部竭力悬空避免一丝一毫的受力,然后拖拽着下半身蹭着床沿,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把身体挪上了床板。整个过程笨拙而漫长,耗费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甚至用牙关咬住床单借力。
当他终于瘫倒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时,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喑哑。剧烈的疼痛和无边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水灌满四肢百骸。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瘫在床上,仰面朝天,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天花板。一个念头,冰冷、清晰、前所未有地强烈,从绝望的深渊中浮现,带着终结一切的光芒,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如果……我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像个废物一样活着,连撒泡尿都要在地上爬……那我宁愿死了!现在就死!!”
身体枷锁带来的屈辱,远比任何现实的失败都更彻底地摧毁了他。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了“生不如死”这个词的分量。
不一会,门外响起几声沉闷的咳嗽,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细碎声响。门被缓慢地推开一条缝,父亲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进来。几乎同时,一道褐色的影子带着欢快的气息从父亲腿边钻过——是菲菲,家里那只精力旺盛的小泰迪。它完全无视沉重氛围,一蹦一跳地冲到床前,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近寇大彪垂在床边、沾着地板灰尘的手,热情地嗅闻着,尾巴像小风车般快速摇摆。见主人没反应,它便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下轻轻舔舐着寇大彪冰凉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直接的方式表达安慰和亲昵。
父亲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浑浊的老眼映出儿子此刻的狼狈——寇大彪僵硬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像覆了一层灰,鬓角和额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乱糟糟地贴在皮肤上,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残留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竭力压抑着的喘息。
“怎么了?”父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靠近床边,声音里有种不同于往日严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出这么多汗?脸也煞白煞白的……”他浑浊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担忧,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只懂发号施令或沉浸自己世界的倔老头。
寇大彪下意识地想把汗湿的脸往枕头里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声音干涩发紧:“……天热。”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在拐杖头上摩挲着,像是在寻找支撑点。他那张刻满风霜皱纹的脸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一种寇大彪极少见到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慈祥。
“唉,”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舒缓,“别担心。老话怎么说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躺着,休息几天总能养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这点安慰的分量夯得更实些,“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寇大彪费力地转过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他突然感到鼻尖一酸,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自嘲道:“爸,这下是真被你说准了……我现在,是连你都不如了。”
父亲听了,脸上的温和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像个洞悉世事的老农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真理:“傻儿子,说什么傻话?你哪能不如我?” 他用拐杖点了点自己那条不灵便的腿,语气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豁达,甚至开解,“爸还等着你帮我剪指甲呢?”
“爸……”寇大彪心头堵得更厉害了,那积压的绝望和对自己的厌弃猛地冲了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是我没用!我没本事赚钱……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啊……”
父亲脸上的笑意依旧未褪,但那笑容深处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感同身受的酸楚。他费力地挪动了一步,让手能够到床边。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呵斥儿子“没出息”,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带着泥灰的手,竟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轻轻落在寇大彪搁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背上,极其短暂地、试探性地、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拍了一下。
“别胡思乱想了!” 父亲的语气还是带着点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但内容却柔软得令人心颤,“这个家现在不需要你赚钱,我们都有退休工资。” 他看着儿子汗湿的额角,语气坚决,“先把身体养好才是真的。”
那只落在手背上的、粗糙温暖又短暂得像幻觉的拍打,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击中了寇大彪冰封的心湖。仿佛某种坚硬的、隔绝多年的厚壁,在这猝不及防的、笨拙的触碰下裂开了一条细缝。
寇大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什么话也挤不出来。他记不清上次和父亲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可自从自己瘫倒在这张床上,父亲仿佛也知趣地收敛了脾气——那个平时任性得像孩子一样的老头,竟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这念头让他心头忽然一松。就在刚才,摔倒在冰冷客厅里的那一刻,无边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轻生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尖。然而此刻,一个更清晰的感受浮现出来:瘫痪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的生活,却也意外地压平了这个家里经年累月的棱角。父母之间不再争吵,能好好说话了,连空气都沉静了几分。
是啊,任何事似乎都有两面性,总该试着往光亮处看。财运抛弃了他,又莫名其妙地瘫了,倒霉像是没个尽头。可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他还攥着最暖的念想——父亲笨拙的关切,母亲无声的操劳,还有菲菲那湿漉漉的鼻尖。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幸福吗?
第335章 艰难就医
一周后,寇大彪感觉到双腿似乎渗出了一点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绵软。然而,一种新的、截然不同的痛苦在右腿根部——大腿胯部那里——猛地浮现出来。那是一种像电流乱窜般的放射性酸痛,沿着大腿内侧直通到膝盖,甚至偶尔能刺到脚踝,像有无数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这陌生的痛感让他心头发慌。他艰难地侧过身,伸长手臂把床边桌上的电脑显示器用力扳向自己这边,几乎是半趴在床上,用一根手指别扭地敲击着键盘。
搜索框里,他艰难地打出“腰伤 大腿根剧痛”。当屏幕上赫然跳出“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几个字,以及旁边那些描述神经被挤压变形的恐怖示意图时,寇大彪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压迫神经……永久损伤……” 他喃喃自语,不由得担心起来。
“妈!”他朝着客厅嘶哑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我腿不对劲!疼得厉害!你带我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吧,我担心压到神经了!”
母亲闻声快步走进卧室,手里还沾着择菜留下的水珠。她看着儿子痛苦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那刺眼的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布满愁容。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无奈和小心翼翼的回避:“小毛啊……妈不是不想带你去……可你看你现在,一步都挪不了,我一个人……我哪能扶得动你啊?万一路上再摔了,那、那不是更糟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声音更低了些,“要不……你喊个人?喊个朋友来,再一起叫个车去?”
寇大彪沉默了。母亲的无力感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也再次残酷地映照出他此刻的处境。他没有看母亲,默默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qq图标。那个熟悉的蓝色小企鹅闪烁了一下,他找到陆齐灰暗的头像,犹豫片刻,还是敲下一行字:
“兄弟,在吗?我腰伤躺了快俩礼拜了。我妈扶不动我,你……能陪我去趟医院拍个片子吗?”
他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陆齐的头像才跳动起来。
“兄弟!”陆齐回复道,“我现在人都在嘉定,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实在不好意思啊。”
寇大彪抿紧了嘴唇,一丝失望弥漫开,但没多说什么。他退出qq,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元子方压着嗓门、显得急躁的声音:“喂?兄弟?什么事?我正忙,一会儿打给你……”
寇大彪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兄弟!”他的声音刻意压制着焦急,“我腰伤了,动不了,躺床上快半个月了!得马上去医院拍个片子!我妈弄不动我,你能不能过来帮把手?我们打车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元子方更加敷衍、刻意热情又匆忙的声音:“哎哟喂!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别担心!再养几天就好了!等我忙完过去看你!……不说了,我有事……”忙音响起,单调的嘟嘟声像一种无情的嘲笑。
寇大彪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失望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比腰部的疼痛更难忍。房间里,一直在看戏曲频道的父亲这时突然冷冷地哼了一声,手里的拐杖重重地点了一下地板,像是在加重话里的份量:
“怎么样?碰壁了?平时看着你那帮‘好兄弟’兄弟长兄弟短的,真到要帮忙了,一个也指望不上!”父亲的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嘲讽,“人最后啊,还是得靠自己!要么这样,我给你叔叔打个电话,让他抽空陪你们跑一趟医院。”
寇大彪的倔劲儿被父亲这话彻底激了起来,“不用!”他立刻扭过头,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还能动!再养几天……再养几天我自己就能走!就是不放心这个腿疼,才想先去看片子。” 他嘴硬地说着,仿佛赌气般,右手无意识地按在酸胀刺痛的右胯上,那股刺痛一阵阵地放射,整条腿都裹着难以名状的麻木。
寇大彪沉默地躺了许久,心里的憋闷无处发泄。天色渐暗,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进来,小心地放在电脑桌空出来的地方。“小毛,吃点东西吧,空肚子好不了的。” 她轻声说。
寇大彪撑着侧起身,接过勺子,木然地舀着粥往嘴里送。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却丝毫化不开他心头的郁结。一整天,他脸都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烦闷。
母亲看他这样,坐到床沿,粗糙的手试探地拍了拍被子,“唉,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看开点。要么……明天一早,我去外面随便喊个邻居帮忙,你别担心了,没事的。” 她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唯恐又触到儿子敏感的神经。
寇大彪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疲惫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母亲就披着外套进来了。“小毛,快穿衣服,我去楼下叫车。”她催促着,声音里带着忙碌的急切。
寇大彪躺在被子里,默默开始动作。挪动身体牵扯到腰胯,熟悉的酸痛又清晰起来。好在感觉腰似乎不像最初时那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秋衣、毛衣一件件套上。最难的是那条厚厚的牛仔裤。他半撑着身体,费力地将僵硬的腿一点点塞进裤管,每一次牵扯都让右大腿根像过电一样酸麻。仅仅是把裤子提上腰胯,他就累得直喘粗气。最后一颗扣子勉强扣上,他尝试着扶着床沿想坐直一点,刚撑起半边身体,眼前就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后背也汗涔涔的。
这时,母亲开门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匆匆上了楼。“车在楼下了,那个老张头也在门口等着了,快,我扶你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搀住儿子的胳膊。
寇大彪在母亲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挪下床。脚踩到地面,试探着向前迈步时,他意外地发现——腰部那种撕扯般的剧烈疼痛确实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右腿深处,一股股强劲的、放射状的酸痛开始清晰地涌动。每一次脚接触地面,从大腿根部一直到脚踝,都像有无数根线在抻拉着酸胀的神经,行走变得异常笨拙吃力。重心几乎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身上和左侧好腿上,右腿只能虚虚地点着地。
好不容易一步三摇地挪到楼下单元门口,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停在晨光里。车旁,一个穿着褪色橙色环卫背心、胡子拉碴的花白头发老头已经等在那里。这是小区里扫地环卫工人老张头,寇大彪怎么也不会料到,如今自己竟然要这个扫大街的陌生人帮忙。
母亲扶着寇大彪靠近,小声在他耳边飞快地叮嘱了一句:“就是这个扫拉稀的,讲好了,我待会儿给他一包烟就行。我们快去快回,他回来还要扫他那片地呢。”
寇大彪点点头,右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包压得有点皱的、金上海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老头。“大伯,辛苦您了,抽根烟。”
老张头没多话,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朵上,咧开嘴露出微黄的牙齿,带点苏北口音应道:“客气啥!快上车。”他动作麻利地帮母亲拉开后车门,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扶住寇大彪另一边胳膊肘,两人合力,几乎是把寇大彪半架半拖地塞进了后座。老头自己则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老张头回头看了看后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的寇大彪,随口问道:“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就腰伤这么厉害啊?”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唉,不小心扭了下,麻烦您跑一趟了,大伯。”
母亲坐在寇大彪旁边,焦急地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快点,去中山北路的建工医院!快点开吧,这计价器早就跳上了!” 她的眼睛紧盯着车前窗,一副恨不得车子飞起来的样子。
车辆在不算拥堵的早高峰中穿行,很快抵达了目的地。这家医院看起来有些年头,白色的墙皮在阳光直射的地方略微泛黄。老张头先下车,帮着母亲把行动不便的寇大彪又架了出来。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某种药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寇大彪踏入医院门诊大厅,立刻感受到了这里独特的“氛围”。大厅里人头攒动,嘈杂中弥漫着忍耐和痛苦的气息。许多病人裹着醒目的白色纱布、石膏,刺眼的拐杖随处可见。角落里停着好几辆供租用的轮椅,推车人的脸上也写满焦虑。扶栏边、墙角,不少走路蹒跚或单腿蹦跳的病人依靠着墙壁喘息——显然,这里是骨伤科的“阵地”。
老张头环顾四周,看到缴费挂号窗口前排起的长队和周围行动不便的人群,扭头提议:“要不我去旁边帮他租个轮椅过来?花不了几个钱,省得他受罪。”
母亲却立刻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们不是住院,也没伤筋动骨的,我马上去挂号,让他坐着等就行,真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冲向人群涌动的挂号窗口,“你们在这等等,我先去排队挂号!”
老张头见状,只得扶着寇大彪,慢慢挪到大厅靠墙的一排等候椅边坐下。寇大彪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右腿那熟悉的放射性酸痛并未因短暂的坐车缓解,静止下来后反而更加清晰。他抬眼望着周围步履维艰的人群和形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压迫神经根”几个字,又在脑海里沉重地闪过。
候诊区的铁椅子冷得寇大彪直缩肩膀。母亲捏着挂号单的手心都是汗,纸边都揉得起毛了。墙上电子屏的红字不断跳动,每次刷新,周围的人都伸长脖子看。终于,“寇大彪 3诊室”闪了出来,母亲猛地把他拽起。老张头那件橙色的环卫工马甲在人堆里硬挤,身后抱怨声嗡嗡作响。
诊室门一开,消毒水混着膏药味冲鼻而入。白大褂医生盯着电脑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什么情况?”
母亲赶紧递过单子,身子前倾:“医生您看看,我儿子腰扭伤快两周了,现在他说右腿疼……”
医生抽走医保卡往机器一贴,这才抬了半眼:“几天了?”
“一个多星期了!我是那天晚上不小心拉伤了……” 寇大彪哑着嗓子接话,声音却被密集的键盘声盖过。医生鼠标咔咔点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单子:“先去二楼拍x光,神经压迫就麻烦了。下一个!”
寇大彪刚费力地挪开塑料椅,诊室门就在身后“哐”地关上。隔着门板,依稀传来医生对下个病人那句“哪里不舒服?”——干巴巴得像念台词。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汗息涌入鼻腔。两侧长椅上挤满了裹石膏、吊胳膊的病人,一张张疲惫的脸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寇大彪在母亲和老张头的搀扶下,艰难地向放射科挪动。每迈一步,右大腿根部的放射性酸痛便如电流般窜向脚踝;脚尖点地时,更像是踩进了一蓬钢针堆。
好不容易挪到电梯间,寇大彪才发现三个电梯口早已堵得水泄不通。狭窄的走廊里塞满轮椅和打着石膏的病人,人群像被焊死在原地。电梯门刚开,人潮便涌沙般填满狭小空间。
眼见电梯如此难等,寇大彪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普通人看病的艰难——更何况他这样寸步难行的伤者。焦灼与无力感堵在胸口,他恨不能立刻健步如飞,直接冲进旁边的楼梯间。
“这该死的鬼地方……”他咬着后槽牙暗自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能来了!”
第336章 保守治疗
放射科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老张头将寇大彪安置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自己踮脚张望队列。喇叭里机械的女声每隔几分钟报出一个名字,伴随某扇铁门的开合,将吞入的人影碾成无声的黑白胶片。母亲焦灼地数着屏幕上的序号,嘴唇无声翕动,直到“寇大彪”终于闪现。
铁门“咔哒”一声敞开,穿深蓝工装的技师探出半身,口罩上的眼睛掠过三人:“寇大彪?家属外面等。”
寇大彪撑着椅背想站起,右腿却像灌满了锈水般沉重。老张头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橙马甲的袖口蹭过他汗湿的手肘。技师皱眉催促:“快点,后面还有十二个人排队呢!”
门内是更为浓郁的金属与臭氧气味。技师“哐”地关上厚重的铁门,隔绝了母亲追来的目光。寇大彪拖着右腿,蹭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眼前是蒙着灰的铅玻璃窗和一架巨大的白色仪器——冰冷的弧形臂悬垂如某种巨兽的骨骼,下方一张窄床覆着一次性纸垫,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如同冰冷的手术台。
“裤子褪到胯骨,金属物件全摘。” 技师隔着口罩闷声说道,手指敲了敲检测台边缘,“侧躺上去,背贴板,腿蜷起来。”
寇大彪咬紧牙关抓住台沿,试图抬腿时,右胯骤然爆开的酸麻让他眼前一黑。技师见状,伸手协助他调整姿势。冷空气裹住皮肤的瞬间,x光机低沉地嗡鸣着启动,硕大的弧形臂缓缓压下。
“别动。” 技师简洁地命令,随即退到铅玻璃后方的控制间,铁门合上,最后一道光缝彻底消失。
拍片结束后,寇大彪在老张头的搀扶下,拖着那条灌了铅般沉重的右腿,勉强挪回角落的塑料椅。母亲的目光死死锁住放射科门口那刺眼的电子屏,嘴唇无声地翕动,数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和序号。广播里冰冷的机械女声每一次响起,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焦灼的等待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寇大彪”三个字伴随着取片的通知出现在屏幕上。
母亲几乎是冲到那个小小的取片窗口前,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她抱着纸袋,像抱着某种沉重的判决,快步走回寇大彪身边。
寇大彪从母亲手里抽出牛皮纸袋,有些急切地翻找。他先拿出那张x光片,对着走廊惨白的灯光仰头看去。灰白的影像上骨骼交错,他最关心的腰臀部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骨头的大致轮廓和几处隐隐的阴影。他摇摇头,把胶片塞回给母亲,转而抽出下面那张折叠的诊断报告纸。
报告纸是冰冷的白色。寇大彪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文字。大部分描述他依然看不懂,但几行黑体字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影像表现:骶椎S1-S3节段骨质增生,关节面模糊,可见骨赘形成并呈“骨桥”样连接(即上三节黏连);腰椎L4\/L5椎间隙变窄,椎间盘向后方均匀膨出,超出椎体后缘,硬膜囊前缘受压变形。
诊断意见:
1. 骶椎退行性改变(上三节黏连)
2. L4\/L5椎间盘膨出并神经根受压征象
“膨出……压迫神经根……”寇大彪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母亲一把将报告纸拿了过去,她的眼神似乎也跳过了那些拗口的专业描述,视线死死钉在“黏连”和“神经根受压”这几个词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抚摸着,仿佛想确认那是真的,又仿佛想把它从纸上抹去。
拿了片子和报告,三人沉默地挪向门诊区。诊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前面那位有些严肃的中年医生。
母亲将牛皮纸袋递过去。医生拿出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了几秒钟,眉头就皱紧了,又把报告单摊在桌上看了看。他放下报告单,看着寇大彪,语气凝重:“很严重啊。”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向前倾了倾身体:“大夫,您看我这……”
医生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绕过桌子。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寇大彪右侧大腿外侧用力捏了一把:“这里,疼不疼?往下麻不麻?”
一股强烈的酸胀感伴随着被压榨的麻木感瞬间从大腿外侧炸开,直冲脚底板,寇大彪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都缩了一下:“疼……酸胀!胀得厉害,感觉一直到脚了!”
“肯定压迫到神经了,”医生斩钉截铁地说,他走回座位,“你这个情况,已经压迫到坐骨神经根了,必须手术处理。”
一直紧张旁听的母亲立刻警觉地插话问道:“大夫,这腰上动手术……肯定是有风险的吧?”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手术?”医生抬起头,目光扫过寇大彪无法抬起的右腿,语调没有太多起伏,“是小手术,但风险嘛,开刀进骨头的,肯定有!关键问题是,他现在神经受压已经很厉害了,不做的话,将来走路可能都成问题,两条腿力量不一样,甚至可能会瘫痪。”
“瘫”字像一块巨大的冰雹,毫无预警地狠狠砸在寇大彪的心口,砸得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混乱。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挤出那个字,声音干哑发颤:“……那……那不手术……我会瘫吗?”
医生放下手中的片子,目光审视着寇大彪,语气变得审慎:“这个现在说不准。但神经压迫是实实在在的。你自己现在能走路吗?好好走那种。”
寇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几乎不能自主移动的右腿,一股巨大的无助感淹没了他:“……不能。自己走不了……”
“你看,已经有影响了。”医生说着,拿起寇大彪的医保卡,一边在上面快速地写着什么,一边开口叮嘱:“所以,如果不打算或者没法马上手术,那就只能先保守治疗。回去首要一点,必须睡硬板床!绝对不能睡软床垫!躺着的时候腿下面可以垫个枕头,舒服点。”
寇大彪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追问:“医生,我听别人说腰椎盘突出不是要做牵引的吗?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牵引?”医生语气变得很果断,甚至带着点责备,“你这程度牵引意义不大!膨出加上椎管里的压迫情况,牵拉不当,非但不能有效减轻压迫,完全有可能加重水肿和神经损伤,让症状更严重!”写完字,他把医保卡放在桌上往前一推,做了个收尾:“行了,情况就是这样。手术还是保守,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回去商量一下吧。要是决定手术,就带着医保卡和片子再过来挂号。”
回家的出租车上,母亲依然还在质疑医生的诊断:“哪有那么严重啊?动不动就要开刀!腰那地方是能随便动的吗?医院现在尽吓唬人,就是想多收钱,多开药!”
寇大彪疲惫地闭上眼,任由母亲的话在耳边盘旋,他只想赶紧回家,躺下。仅仅是今天在医院里挪动的那几步,和等待时硬邦邦的塑料椅,就已经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软。
“师傅,前面xx弄x号停就行。”母亲报了地址。出租车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了寇大彪家楼下那排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
车门打开,老张头先利索地钻出来,动作比寇大彪麻利多了。他走到寇大彪这边的车门,帮忙拉开,一手虚扶着:“慢点啊,小心腿。”
寇大彪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挪,右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熟悉的钝麻。老张头在旁边,等他站稳。
“大姐,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老张头向车里的母亲挥了挥手。随即又看向还扶着车顶喘息的寇大彪。
寇大彪缓过一口气,摸索着口袋,掏出了那包只抽了几根的烟盒。他没什么力气多说,只把烟盒直接塞进老张头手里:“师傅,给你抽吧……今天……麻烦你了。”
母亲这时也下了车,站在一旁,看到寇大彪的动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锋利地扫了寇大彪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怎么又给?
老张头没推辞,接过去顺手揣进口袋:“嗨,谢啥,应该的。你们快上去吧,好好休息。”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橙色的马甲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昏暗的光线里。
老张头一走,母亲那点不满立刻化成抱怨:“你瞎给那老头烟干嘛?我不是给过他一包了吗?你这人怎么一点数都没有!”她一边扶着寇大彪往楼道里走,一边还在念叨。
寇大彪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右腿每上一个台阶都像在拖着千斤巨石。他一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借力,身体一点点往上蹭。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吞噬,对母亲的抱怨只剩一片麻木。他累得实在不想争辩,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了……妈……给都给了。”
母亲“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用力搀扶着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上二楼的家门口。
钥匙转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蓬松的棕色小身影就闪电般地挤了出来,尾巴疯狂地摇摆,几乎成了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正是家里养的泰迪犬菲菲。它激动地围着寇大彪打转,两只前爪甚至想扒拉他的腿,毛茸茸的小脑袋急切地仰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混合着欢喜和关心的“嘤嘤”声。
“菲菲,快进去!”母亲低声喝止。
寇大彪也想弯腰摸摸这个忠实的小家伙,但腰间熟悉的刺痛和右腿的麻木让他根本无法弯下腰,只能勉强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菲菲热乎乎的小鼻子,算是安抚。
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他踉跄着换下鞋,脚步虚浮地挪进卧室。终于到了床边,他像一块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石头,“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向床铺。
然而,身体接触到的触感完全出乎意料。不是家中那张早已睡软、会自然下陷的旧床垫。后背传来的是一种异常坚硬、冰冷的平面感,平整得几乎硌人,支撑感极其突兀。
寇大彪诧异地扭头,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身下。
“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显摆似的得意,“前面看你们去医院了,我就赶紧叫你叔过来,给你换了张硬床板!”
寇大彪后背被硌得生疼,但奇怪的是,腰臀那片折磨他许久的深层酸胀,在接触这坚硬支撑的瞬间,似乎真的被“怼”回去了一点,尖锐的痛感暂时蛰伏了些。他闭上眼,疲倦地回答着父亲的询问:“医生说……要开刀。”
“开刀?!”父亲的声音像被炮仗炸了,陡然拔高,“放他娘的屁!腰上开刀?!那是骨头里头的玩意!是能随便切开缝上就行的?这帮医生就是吓唬人!指着开刀收你的钱!”
母亲这时也走进客厅,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用力甩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接口道:“就是!看病最没意思了!去了就给你说天大的毛病,吓唬你!开药开刀!这种大医院,哼!”
寇大彪猛地睁开眼,巨大的无助感和疼痛交织着席卷而来。他扭头看向门口的父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埋怨和一丝绝望的颤抖:“那……那现在怎么办?!”
母亲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坚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不用急!千万别慌!我听隔壁邻居说,杨浦那边有个老中医,人家可是专看腰突的!听说连电视台那个主持人,曹可凡!你晓得伐?人家腰不好都是去找他看好的!用不着开刀,贴敷吃中药就行!”
寇大彪看着母亲笃定的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主见,颓然地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妥协的字眼:
“……行吧。”
第337章 江湖郎中
在硬板床上躺了一星期后,寇大彪觉得身体恢复了些力气,能下床走动了。然而,他的“走”变得异常笨拙费力。那条右腿不再是完全失去知觉的“死木头”,却像是被抽走了筋般绵软无力——抬腿、蹬地都使不上劲儿,每一步都更像是拖着在往前挪。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失衡。为了竭力维持平衡、避免摔倒,身体仿佛有了自我保护的本能,总是不自觉地向左倾斜,将全身的重心都压在了健康的左腿上。但凡他试图稍微将重心移向右腿,身体便立刻条件反射地向左弹回。
这种左右分裂的感觉异常鲜明:左腿坚实有力地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每一步迈出都需要他刻意地调用力量;而与之相反,右腿却如同一团沉重、不听使唤又使不上劲的软泥,无论头脑如何拼命指挥,膝盖和脚踝都传递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匹配左腿的步伐。
不知不觉间,他走路的姿态已彻底变形。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犹如一艘在风浪中失去平衡的小船。任凭他如何努力想要保持平稳,步伐却总是一高一低、一深一浅,长短不定。在这样徒劳的挣扎与强烈的失衡感中,寇大彪痛苦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瘸了。
在母亲的再三催促和鼓励下,寇大彪这一天终于决定去杨浦看那个传说中的江湖郎中。这次母亲并没有提前叫好出租车,而是准备一起走到门口再喊车。
从家门口到小区门口这一百来步的距离,对此刻的寇大彪而言,无异于一场艰难的拉练。在母亲的搀扶下,他紧紧抓住老楼道的旧扶手,一步,一顿,左倾一下身子,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左腿的肌肉清晰地在每一次迈步中紧绷、发力,而那条伤腿则像个沉重的、不合作的包袱,被勉强拖拽着向前蹭。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粗重的呼吸声在楼道里清晰可闻。这短短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次落步都在无情地强化着他身体的失衡和虚弱。
他们刚挪下最后一级台阶,对门的隔壁阿婆迎面撞上:“哎哟小王,大彪这是怎么了?”
母亲身子一僵,立刻侧了侧身挡在大彪前面,语调急促地回答:“哎,别提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伤着了。”她手上搀扶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些,“慢点儿子,慢点。”
隔壁阿婆“啧啧”两声:“那可遭罪喽,赶紧看医生去。”母亲含糊地应着,推着大彪继续往前走。
刚挪动了两步,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在寇大彪耳边响起:“你把腰直起来啊!干嘛要一翘翘的?这样走路多难看!”她看着儿子明显向右又歪斜的身体,眉头紧锁。
寇大彪咬着牙,吃力地调整了一下重心,但这努力只让步伐更加踉跄,他喘息着,带着无奈和委屈:“我也不想这样走路,我另一边……吃不上力啊……”
母亲的耐心似乎在快速消磨,她语气更冲了:“被人家看到多不好意思!你要想办法控制住,把腰挺直!忍着点劲儿!”她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架着他胳膊肘往前走。
寇大彪沉默了,闭上嘴不再解释。汗水和心里的憋闷让他脸色更差,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拖动身体。
好在煎熬终于快到尽头。当他极其费力地、几乎是侧着身子把自己“挪”到小区那锈迹斑斑的铁门边,后背几乎倚着冰冷的门框时,全身的力气都像是抽干了,那跛行蹒跚的姿态愈发明显而无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小王啊?跟你家小毛去哪玩啊?”是以前常在小区门口摆摊卖小馄饨的小英,她正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卫室边上,笑容满面。
寇大彪喘着粗气,汗水滴进眼睛里,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大妈妈,我们去看病。”他声音嘶哑。
母亲的手猛地在他胳膊内侧用力掐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笑脸,抢着对一脸关切的小英说:“没没,我们顺路去给他爸配点药!不说了小英,车来了!”她语调飞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掩饰,不等小英再问,她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疲惫不堪的寇大彪塞进了出租车后排,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去。
“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母亲急促地对司机报了地址:“师傅,杨浦区xx路xx弄xx号,快点!”车子启动,汇入街道的车流。寇大彪猛地靠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腰臀深处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钝痛,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那痛感像是钝刀子一样缓慢地磨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低鸣。突然,母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紧紧粘在飞速跳动的红色计价数字上,眉头越拧越紧:“啧,每次看病都要打车,这开销太大了。”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看了一会儿计价表,母亲又转过头,望向寇大彪,脸上极力挤出一丝轻松和肯定,语气带着自我说服的意味:“不过我看你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了!比之前光躺着强多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多走走,活动活动,肯定慢慢就正常了!”她拍了拍寇大彪的左腿膝盖处,避开了无力的右侧。
寇大彪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嘴角动了动,最终仍是将嘴边反驳的话语咽了回去。他努力地调整着坐姿,然而无论偏向哪一边,腰间仿佛都存在着一个疼痛的开关——只要身体稍稍在某个方向着力,右腿便像被通了电一样,立刻窜起一股放射性的不适。
车子在一处老旧小区停下。按照邻居给的地址,母亲搀扶着寇大彪下车。万幸是一楼的门户,省去了爬楼的麻烦。
寇大彪眯着眼扫视楼栋门牌,忽然瞥见小区内有一户人家的天井围墙上开了一扇门,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有像锦旗一样的红布挂在屋内。“妈妈,会不会是那里?”他抬手指向天井。母亲忙掏出皱巴巴的纸条核对地址,“对对!好像就是这!”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荒草小径。推开虚掩木门,十来平米的天井弥漫着陈年药渣的浊气:一张红木桌磨得油亮,桌角堆着茶垢斑驳的紫砂壶;靠墙立着同款红木药柜,铜环抽屉透出陈皮苦香;唯一的旧沙发上铺着竹席,对面墙上层层叠叠的锦旗簇拥着两张泛黄合照——一张是白发老头与电视台主持人的郑重握手,另一张则是和沪上知名滑稽戏演员的勾肩搭背,照片里的老中医咧着嘴,两颗金牙在相框玻璃下凝成冰冷的亮点。
寇大彪半边身子坠在母亲肩上,目光在照片里金灿灿的笑容和眼前这个袖口沾着药渍、灰夹克磨出毛边的干瘦老头之间来回逡巡。照片是真的,可这人……真能治好自己的腿?
老中医正佝偻着背坐在桌前,听见动静,他掀起松弛的眼皮,本地话黏稠得如同糯米粥糊:“寻啥人?”
母亲抢步上前递过捏出汗渍的纸条:“医生,我是带我儿子来看病的...”话未说完,老头枯树枝般的手猛地一指里屋那张铺着凉席的硬板床:“叫伊趴上去!裤子褪到胯骨!”那语调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寇大彪忍着右腿的酸软,费力地爬上硬板床,冰凉的竹篾立刻硌在了肋骨下。老中医一把掀开他后腰的衣摆,几根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指蘸着冰凉的药油,沿着他脊椎两侧重重地按压下去。“是伐是这里伤了?”手指在腰椎某个点猛力一摁,寇大彪猝不及防,“啊——”地一声惨叫,整条右腿像通了电似的剧烈抽搐起来。“筋结扎牢了呀!气不通则痛,血不活则木!”老头啐了一口,仿佛在鉴定一块顽铁。
母亲扑到床边,声音发颤:“医生,那有办法看吗?”
“小意思!么撒关系!先帮伊打则金针。”老中医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寒凉的缝,手一伸,竟从窗台上那坨发黄的抹布里抖出三根三寸长、细若麦芒的金针来。针尾缀着米粒大小的赤金圆珠,仿佛也被污垢包了浆。他捏着针尖凑到桌上酒精灯的蓝火上,来回晃了几下,冰冷的金针瞬间镀上了一层诡异而艳丽的橘红色,一股混合着金属焦糊与抹布馊烂的怪味直冲寇大彪鼻腔,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先打一额疗程看看!”老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嘟囔,枯枝般的手指猝然发力,狠狠按压住寇大彪腰骶下方一处位置,蘸满药油、烧得诡异的金针尖,精准地朝那环跳穴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寇大彪只觉腰眼深处猛地炸开一簇滚烫的火流星,灼痛裹挟着剧烈的酸麻,瞬间沿着坐骨神经的路径疯狂窜向脚心!他痛得眼前发黑,十指死死抠进凉席竹篾的缝隙里,额头的冷汗顷刻间洇湿了一大片竹席。
“勿要动!小伙子格滴疼阿切伐消?”老中医的拇指精准地抵住针尾那闪着火光的赤金圆珠,手腕猛地一旋!那三寸金针竟像拧麻花似的在他皮肉里旋了半圈!寇大彪只觉得自己的筋肉像被无数滚烫的钢丝绞缠拉扯,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痛中尖叫。金珠在炉火的映照下划出模糊的残影,老中医另一只枯掌重重拍打着寇大彪因极度疼痛而绷紧僵硬的臀腿肌肉,震得那深刺入肉的金针也跟着嗡嗡低鸣。
墙上那架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沉重地碾过一刻钟,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在磨寇大彪的神经。终于,那枯指猛地一捻一提,三根金针被拔了出来,针孔处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寇大彪瘫在凉席上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腰臀腿部的剧痛稍缓,但整条右腿沉重酸麻的感觉依旧像灌满了铅。“腿…腿还是酸,抬不起来…”他喘着粗气,虚弱地问,“好像没什么用啊?”
“那能会搭噶快内?”老中医嗓门陡然拔得又高又响,两颗金牙在昏昧光线里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伤筋动骨啊要一百天来!”他那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大手,突然像铁钳一样狠狠钳住寇大彪的右脚踝,猛地向外用力一掰!只听寇大彪的右腿关节处发出“嘎吱”一声瘆人的涩响,整条腿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连带整张旧床板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侬格是切噶桑了,就靠格一刻钟想打通?”老头松开手,走到那个红木药柜前,哗啦一声拉开一个沉重的抽屉,从里面扯出一个厚厚的、半透明的塑料袋。他熟练地抖开袋子,里面是几块摊开有巴掌大、颜色黑如凝固柏油、质地半流质般粘稠油腻的厚膏药。“喏!阿拉祖传秘方膏药!”他拍了一块在还沾着寇大彪汗渍和药油的床头,浓烈到刺鼻的樟脑味,混杂着类似沥青的焦糊气息,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艾腐气,猛地弥漫开来,冲得寇大彪鼻子发痒,连连干呕。
老中医的枯指几乎戳到寇大彪因痛苦而有些呆滞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回去贴膏药!腰眼一张!别的地方勿要贴!记牢,一个礼拜来打一次金针!慢慢滴就好了!”
母亲凑上前,急切地掏出带来的x光片:“医生,他医院拍的片子我也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老中医连连摆手,一脸不耐烦:“伐需要!伐需要了!吾手一摸就晓得,病根已经摸得煞煞清了!”
寇大彪忍着腰部的酸胀和深层的钝痛,扶着腰费劲地缓缓起身。这次所谓的“治疗”非但没让他感到一丝轻松,反而像在疲惫的筋骨上又压了块石头。他看着母亲掏出钱,小心翼翼地递给老中医,心中那片疑虑的阴云却越积越厚:这江湖郎中的一顿折腾,真能有用吗?可念头一转,比起医院亮着寒光的手术刀和那吓人的开刀风险,眼下这样不过是贴贴膏药扎扎针的治疗,就算没什么效果,顶多也就是浪费点钱罢了。
第338章 讳疾忌医
回家后,寇大彪没多想,照着上次那个江湖郎中的吩咐,每天往腰眼上贴那副黑膏药。膏药又黏又烫,皮肤被灼得又红又痒,每次揭下都带下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他觉得外敷药膏就算没用,至少也该是安全的。现在的他除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只能尽量不去多想,只盼着时间久了能慢慢好转。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恢复”的盼望还是落了空。腿是没有那么疼了,可走路时的身体倾斜感非但没减轻,反倒更难以控制。更糟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僵硬感从腰背深处爬上来——坐着、站着,甚至躺着翻身时,都感觉腰背像被块无形的厚木板死死顶住,活动滞涩,连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
一天早上,他拖着步子挪到阳台窗前透气。阳光正亮,明晃晃地照在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寇大彪无意间扫过玻璃里的自己,猛然间冻在了原地!
玻璃里的身体,竟然那么歪斜!
他急忙努力挺直,可一受力,上半身却本能地向右倾斜,稳稳卡在那个角度,一动不动。最刺眼的是肋骨——右边的骨头明显塌陷下去,左边却高高隆起,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斜线。
一股寒气“嗖”地从脚底窜上头顶,头皮瞬间炸开。他惊惶地倒吸一口凉气,拼命想站直,腰背肌肉即使绷得发抖,可身体仿佛焊死在了那个畸形的角度,纹丝不动。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攫住了他。他踉踉跄跄爬到床边电脑前,哆哆嗦嗦地在百度搜索框里敲下:
“身体站不直”、“肋骨一高一低”、“脊柱歪了怎么办”……
冰冷的屏幕闪烁,跳出一连串信息。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医学名词,此刻带着残酷的精确性,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脊柱侧弯”。他将自己身体躺平在床上,目光直视自己的身体,竟发现自己和网上的病历图片如出一辙。
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反手急切地向后腰摸去,指尖带着绝望的求证欲,划过脊椎中央那排小小的棘突。
一点一点,沿着这条本应是支撑的脊柱向下摸索……摸到中下段、接近腰眼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平整,而是一种坚硬、突兀、无法忽视的隆起!它就长在右侧脊椎骨上,像皮肤下面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截弯曲的硬树枝!这冰冷真实的触感,瞬间碾碎了他所有侥幸。
骨头……都歪了!
寇大彪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发黑。他侧着身继续在电脑屏幕上搜索着那些关于脊柱侧弯的科普文章——弯曲的脊柱、剃刀背、压迫心肺……还有瘫痪的案例——历历在目,吓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怎么办?!
“伤筋动骨一百天”?为什么到他这儿,反倒越治越糟?他非但没好,连骨头都歪了!皮肉的伤口还能等它自己长好,可邦邦硬的骨头怎么让它自己长正?再拖下去……自己恐怕真的就废了!
此时客厅里的父母正在吃着早饭,桌底下的菲菲也在父亲腿边摇着尾巴,等待着下楼遛弯。寇大彪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客厅,他一手死死扶着自己侧腰,声音又急又响地朝着母亲大声抱怨道:“妈,我骨头都歪了,这膏药越贴越坏了。”
母亲闻声,眉头立刻厌恶地拧起,一脸不以为然地站起身,边凑近边用不耐烦的语气质疑道:“哪里歪了?我怎么看不出来,你那么大惊小怪干嘛?”
寇大彪猛地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迸起,他急红了眼,指着自己腰侧,情绪激动地吼道:“你看,我肋骨两边都不一样高了!”话音未落,他已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腰侧凹陷处,皮肤下的骨节因此猛地突跳起一块,“看看!这里骨头他妈的突出来了!”
母亲带着狐疑伸出手,指尖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寇大彪腰间那处坚硬突兀的隆起。当那异常硬实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她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声道:“这,好像是严重了……”
绝望和委屈瞬间爆发,寇大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他几乎是带着控诉指向母亲:“都是你!”目光死死盯着母亲,“带我去看那乱七八糟的江湖郎中,现在怎么办?”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我怎么知道?”母亲被堵得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音调陡然拔高,尖声反驳道,“我想你最多扭了一下,哪里想得到你现在那么严重?”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怨气堵在胸口,他死死咬紧牙关,齿缝里挤出压抑的低吼,每个字都充满悔恨:“早知道,就该听医生的,早点开刀,现在说不定都好了。”
“开刀?你以为那么简单?”父亲突然暴喝出声,声音如同炸雷,他用力一拍桌子,喉间滚出夜枭般令人发憷的冷笑,“哼!我们以前厂里同事,肾结石开刀没送红包,人家医生故意不给他开干净,留几个石头在里面。”他说着,带着一种洞悉世故的讥讽,猛地把那粗糙的手指戳向儿子的腰间,厉声质问,“你以为开个刀那么简单?”
父亲的质问像冰水浇头。寇大彪猛地打了个寒噤,他下意识地、指尖哆嗦着再次摸向腰间那块冰冷的凸骨,声音虚弱带着恳求:“那你们想办法帮我去找关系啊!”
“到哪去找人?”母亲骤然插话,猛地扭过头,一脸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语气又急又冲,“就算找到人,万一开坏了呢?”她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地指向一直坐在桌边、沉默阴沉着脸的父亲,声音像淬了剧毒的刀子,又冷又利,“再说开完又不是马上能回来,还要住院的,家里有你爸一个瘫子还不够麻烦,到时候谁去医院弄你呢?”
寇大彪一时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最终嘶哑地问出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等着骨头越来越歪吗?”
母亲摇着头,眼神飘忽地回答道:“再等等看吧,现在的你总比一开始好了很多吧!至少能一翘一翘地走路吧!”
寇大彪不再争辩,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浊气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吞下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拖着沉重又歪斜的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艰难挪回房间,重重摔倒在床上。此刻,只有一个尖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死马当活马医,只能靠自己了!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回想起这段行动不便的日子,他一度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但如今,至少很多困扰都被他巧妙地化解了。
就拿打电脑来说,床头左手边就是电脑桌。过去,他是坐在椅子上打电脑。可腰伤之后,哪怕只在椅子上坐一小会儿,也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煎熬。可他还是找到了新的方法:躺在床上侧过身,将显示器扭向自己这边;再把键盘的连接线拉长,拖拽到腹部下方;鼠标则依然留在桌面上,只需伸长手臂就能够到。
因为无法目视键盘,姿势也全然不同,每一次按键都显得格外别扭。然而经过多次尝试,他早已适应。虽然那些需要鼠标键盘紧密配合的游戏已成奢望,但看看新闻、刷刷网剧,对他来说已无障碍,至少他躺在家里也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
电脑屏幕上,qq好友列表幽幽地亮着。寇大彪眯起酸胀的眼睛,努力聚焦。当“颓废的咸鱼”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入视野时,他突然回忆起陆齐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些事……不如问问别人,说不定会有办法呢?
光标悬停在陆齐的头像上,寇大彪侧身在床上的键盘费力敲出一行字:
“兄弟,以前好像听你说过,你有个邻居是九院放射科的?”
消息发送几秒后,“颓废的咸鱼”的头像猛地跳动起来,瞬间亮起刺眼的彩色!一句带着皱眉表情的回复紧跟着弹出在下方:
“兄弟,你腰还没好啊?”
寇大彪的指尖狠狠砸向身下的键盘,每一个敲击都牵扯着神经:
“不是没好,我现在是骨头都他妈歪了!不开刀不行了!但是要开刀…你懂的。肯定要送红包。”
他紧盯着屏幕。“颓废的咸鱼”头像旁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很快,新消息覆盖了他的焦虑:
“哎哟卧槽,这么严重了?不过我也帮你问过了,以前我们班的谢文你还记得吗?她男朋友碰巧就在三甲医院搞骨科,专治椎间盘突出!”
寇大彪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急促地移动手指:
“治椎间盘的?什么?那你意思?他能看我这情况?!”
“颓废的咸鱼”的回复似乎带着点找到门路的自得:
“我帮你侧面问过啦!他说这种椎间盘都是小手术,进去把压迫神经的‘坏东西’切掉就行!……不过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以后肯定还得复发!”
寇大彪的指尖凝固在“切掉”两个字上,脊柱歪斜的触感在指腹下烧灼。他咬着牙,指关节发白地追问:
“骨头歪了怎么办?切组织能掰直吗?”
对方似乎觉得这问题显而易见:
“这我也不懂啊!但兄弟,医院的事我听他说过!不塞钱?主刀的就是那些实习医生,等于拿你练手呢!”
寇大彪突然想起父亲前面说的话,不由得后背一凉,他继续再键盘上敲击着,追问:
“你九院那个邻居呢?能找到关系吗?如果开刀真的有风险,九院肯定是风险最低的。”
“颓废的咸鱼”的头像似乎都迟疑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几秒,泼来一盆冰水:
“他?就一拍片子的医师!没有什么职称的,还不如找谢文男朋友呢?人家好歹现在是主治医生,不过他毕业也才几年,你敢让他给你手术吗?”
寇大彪的指尖彻底僵在身下的键盘上,他知道找关系这条路已经没戏了。
“行,我知道了。”
对方的回复轻快得像扔下一枚石子:
“好勒!别瞎想,总有办法!我要去进货了,回头等我嘉定回来,再去你家看你啊!”
消息弹完,“颓废的咸鱼”的头像最后跳动了一下,彩色的光亮骤然熄灭,彻底沉回一片死寂的灰暗。
都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可如果问题出现在自己的身体上呢?如今的他是连走路都异常困难,他还能去哪里想办法呢?
寇大彪陷入了绝望,他多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哪怕说些安慰的话也行。可即使和别人说了又能如何?
死马当活马医,终究是没用的。无论他能想到找谁,找到的终究是普通老百姓。没人能帮自己!
寇大彪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个决定。
过去有些问题,他觉得靠着小聪明就能解决。可真到身体出了毛病,他才明白,人原来是那么脆弱,尽管自己已经努力地调整心态,可如今的遭遇,他根本没法坚强面对。
父亲说得没错,母亲说得也没错。他如果真的倒下了,这个家也就彻底毁了。
即便自己的腰越来越严重,但真的去开刀治疗,谁来照顾自己呢?何况在这个社会,他没有任何人脉。贸然躺到手术台上,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机率失败,他都不能去赌。别人非亲非故,即便失手,最多算个医疗事故,可代价却是自己要半辈子坐轮椅。
想到这里,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他已经是个瘸子的事实!能跛脚走路,也总比站不起来强吧!
未来的路已经变得越来越迷茫……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工作,房子,这些还没来得及解决的问题,他早已经顾不上了。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
他只能骗自己,以后会好起来的!
第339章 外婆离世
日子在麻木和逃避中悄然滑过,寇大彪渐渐认了命。那个曾经遇事总要拧着来、从不轻易低头的年轻人,似乎被那歪斜的骨头抽走了最后一丝心气。他不再上网查询病症,甚至连对父母都很少抱怨了。
他像一株习惯了扭曲生长的植物,将自己钉在床上和电脑前,靠躺着消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时光。腰背深处那板结的僵硬感和失控的倾斜,成了每日呼吸的空气,沉重,却避无可避。
他就这么侧着身子,僵在枕头里,手指别扭地敲击着拉长线连在腹部的键盘,屏幕的光映着他灰败的脸。qq游戏大厅里单调的音效在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突然,卧室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责备他整天躺着,脸上是一种寇大彪看不懂的、混杂着悲伤与疲惫的神情。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毛……你外婆……走了……”
键盘上的手指僵住了。屏幕里,虚拟的牌局正热闹地推进着,红桃K压在了黑桃q上,发出夸张的音效。
“什么?”寇大彪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
“刚接到电话……你外婆……没了。”母亲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眼圈泛红。
外婆?
寇大彪的脑子嗡嗡作响,思绪瞬间被拉得很远。上次见到外婆,还是表哥三十岁生日,饭店里热热闹闹办着宴席。他负气离开,甚至无视了外婆是挽留……现在想想,他甚至没再去看过外婆,更别说……道歉了。那一幕幕,此刻清晰地刺进心底。
一股强烈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压过了这些天累积的麻木。他猛地抬起头,脖颈僵硬地转动:“妈!现在在哪个医院?我……我现在就去!”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急切。
话音未落,寇大彪就用胳膊肘撑着床,奋力想把自己从那个扭曲的“窝”里拔出来。他咬着牙,身体像被无形的强力胶黏在床垫上,每一节脊柱都在抗拒直立的信号。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像破风箱。
母亲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底的悲伤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感覆盖。她向前一步,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不忍,却又无比坚决:“算了……你就别去了!你现在……你现在这样被别人看见……”她的话忽然顿住,像被什么噎了一下,目光仓皇地扫过儿子那无法挺直的背脊和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我就说了你是摔跤了,在家养伤!你就……别去了……” 后面的话几乎含混在哽咽里。
寇大彪费力地喘匀了一口气,脖子艰难地梗着,眼睛死死盯住母亲:“妈……那……那外婆这几天在哪儿?家里……要不要守夜?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点执拗,“……我就过去待会儿,坐在角落里也行,我给外婆……磕个头……” 他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胸腔起伏,像在吞咽碎玻璃。
母亲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几乎像被烫到般迅速摆手,眼神闪躲,语气里是斩钉截铁的不容商量:“算了算了!守什么夜!添什么乱!你好好躺着!到时候大礼人多,你再去就行了。现在……就别折腾了。”
“可……”寇大彪还想说什么,嘴唇嗫嚅着。
就在这时,母亲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喂?……嗯……我马上,马上下来!” 母亲接起电话,语速快得像赶车,“我得赶紧过去帮忙。你在家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门,连房门都忘了带上。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三天后,宝兴殡仪馆的空气冰冷凝滞。琉璃瓦的挑檐在阴郁天空下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灰白色尘絮,高耸的烟囱默然指向铅灰色的苍穹。
通往告别厅的漫长走廊空旷而肃杀,两侧墙壁贴满冰冷的白色瓷砖,反射着惨淡的荧光灯,脚步声在这里会被无情地放大、拖长,最终消失在尽头的肃穆之中。
灵堂布置得肃穆而压抑。沉重的黑色帷幕从高处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杂音,只留下室内低沉回旋的哀乐,如同粘稠的水流,浸泡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虔诚燃烧的香火、某种浓烈花香被空气清新剂扭曲的味道,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消毒水气息,它们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呼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阻滞感。
走进礼堂,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氛几乎让他窒息。亲戚朋友们陆续到场,臂上都缠着相同的黑纱,彼此间低语着,神情悲戚。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寇大彪时,那份悲伤便像遇冷的雾水,瞬间凝结成惊疑与难以置信,凝固在脸上。尤其是看见他进门时那异常别扭的步态。
“哎呀,大彪,你这孩子……” 三外婆家的一个姑姑最先忍不住,带着关切实则刺探的口吻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他腰背处来回刮着,“腰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寇大彪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更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母亲立刻横跨一步,身体微微挡住他,脸上堆起一丝勉强的镇定,声音刻意放得轻缓,带着一种急于澄清却又底气不足的意味:“没事,他上班干活扭伤了筋,静养些日子就好了。”她甚至还尴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哦……哦……那你自己当心点。”亲戚狐疑地应着,目光在寇大彪明显不对称的后背轮廓上又锐利地停留了几秒,才慢吞吞地移开,投向花圈丛中那张外婆小小的、慈祥的遗像。
舅舅站在灵柩前方,神情极度憔悴,仿佛整个人都被悲痛抽干了精气神,一夜之间苍老了不止十岁。他展开手中厚厚一沓的悼词,声音沉痛而颤抖地响起,艰难地叙述着外婆平凡、辛劳却饱含温情的一生。礼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舅舅哽咽得几近断裂的嗓音,以及四周努力压抑却终究无法全然克制的低低抽泣声。
寇大彪夹在亲属的队伍里,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仅仅几分钟的肃立,对他而言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为了维持这最基本的姿势,腰背的肌肉早已绷紧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起伏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穿刺感。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僵硬感从脊柱深处疯狂蔓延,两条腿抑制不住地打着颤,不让身体过分倾斜倒下的意志正一点点被消磨。
哀乐再次凄厉地响起,低沉而粘滞,宣布着至亲告别的环节到来。人们沉默地排起长队,神情哀戚地缓缓绕行至肃穆的灵柩前,去做那最后、最痛彻心扉的瞻仰。
轮到寇大彪了。他几乎是拖着一条如同灌了钢针的腿往前挪。那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走得气喘吁吁,他勉力支撑着走到灵柩旁侧,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脚下深色的地毯,几乎要将那厚实的织物盯出两个洞来。
灵柩中,外婆静静地躺着,身下铺着厚厚的鲜花和纸钱。她戴着一顶黑色绸缎帽子,帽檐下露出稀疏的银发,枯瘦的脸颊深深凹陷,嘴唇抿成一道青紫色的直线,嘴角向下耷拉着,那双曾盛满慈爱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
周围的亲人们有的放声痛哭,有的在一旁默默抽泣。寇大彪凝视着棺椁内外婆的遗容,一股尖锐的悔恨再次猛地扎进心脏。他试着像别人那样哭出声来,可无论怎么酝酿情绪,却始终挤不出一滴泪。
腿部传来的麻木像电流般传向后背,他猛地将手插进口袋,指甲狠狠掐进大腿内侧的皮肉里,试图用这自造的疼痛来转移腰背的剧痛,让自己坚持站立。耳畔哀乐的旋律扭曲成尖锐的蜂鸣,灵堂里亲友的啜泣、香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坚持住……至少撑到磕完头……”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铁锈味的血腥,但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发软,仿佛脚下的瓷砖正在融化。就在司仪示意家属盖棺的刹那,他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朝地面栽去——最后一刻,幸好背后有人扶了他一把,才让他不至于狼狈摔倒。
告别仪式远未结束,寇大彪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可怕,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实在无法支撑了,侧头对身边的母亲艰难地挤出一句:“妈,我……我得去边上坐会儿。”母亲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只能默默地点点头。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艰难地拐进了旁边空无一人的家属休息厅。
休息厅里同样冰冷刺骨,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寇大彪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跌坐在靠墙的长排座椅上。即使坐下,腰后那个畸形的突出物体依旧让他倍感不适,他只能侧过身体,歪斜着扭进座椅的角落,勉强找到一个稍能缓解疼痛的姿势。
礼堂内传出的哭声、告别辞、哀乐……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障,沉闷而遥远,却又固执地钻入他的耳朵。
寇大彪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索出皱巴巴的烟盒和打火机。火光一闪,点燃了一支烟。他猛吸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中,带来短暂的、麻痹般的空洞感。他闭上眼,痛苦地皱紧眉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去送外婆最后一程,可身体的无力与疼痛早已经耗干他最后一丝心力。此刻,他脑中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回家躺下,什么都不去想。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休息厅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寇大彪最讨厌的长辈——大姨夫——冲了进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一扫,立刻锁定了角落里蜷缩着的寇大彪。
“你在这儿窝着干什么?!”大姨夫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和斥责,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冰冷的寂静瞬间被撕得粉碎。“里面!最后一步了!外孙都要上去给老人盖棺敲钉子,你快去!”
寇大彪身体下意识地一个激灵,猛地抽紧的肌肉立刻引爆了腰间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痛得五官都揪在了一起。他抬起头,艰难地试图解释:“大姨夫……我……我人不方便,站不起来……”
“这是你外婆?!”大姨夫嘴角一咧,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充满了极度的怀疑和鄙夷,“守夜你也一次没来!现在送最后一程你也不去,真的没良心!”
突然,休息厅冰冷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母亲的身影立在门口。“小毛!”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低哑,“你快去敲钉子!他们都敲过了,就等你了!”
“等…等我?”寇大彪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意识告诉他这是重要环节。他咬着牙,拼命想用手臂撑起身体,可腰椎关节处传来剧烈的撕裂感让他瞬间脱力,刚刚艰难抬起一寸的身体又重重砸了回去。
母亲的瞳孔骤然缩紧,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在原地狠狠跺了一下脚。“你……你坚持一下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像是强硬的命令。
旁边的大姨夫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冷笑,他挪动脚步,脸上迅速堆起一种虚假的、讨好般的神情,朝寇大彪伸出粗糙的大手。“行了行了!别磨蹭!我做好人,扶着你去行了吧?来,起来!”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寇大彪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那只讨厌的手!
啪!
一记清脆的拍打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大姨夫的手被猛地打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由假笑转为错愕,“哼!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第340章 踉跄回家
寇大彪的耳膜里塞满了殡仪馆粘稠的哀乐和亲属压抑的抽泣。腰背深处板结的僵痛被这羞辱猛地撕裂,他忽然眼前一黑!
然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在心中燃起。他顾不上疼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站起,即便无法挺直身体,还是努力地向门外踱去。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只有:离开!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要回去休息了。
他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撞开休息厅冰冷的门框,踉跄着冲进那条回荡着死亡气息、令人窒息的长廊。这一次,没人再喊他回去了……
殡仪馆门口的道路两旁,几辆贴着“殡葬服务”黑标的大巴车沉默地趴在路边阴影里。等了半晌,寇大彪愣是连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见着。想来也是,这地方很特殊,除了专门接送逝者和家属的车,寻常的出租车怕是不愿意来这载客。幸好,出门右手边还有个公交站头。
寇大彪佝偻着蹭到站牌柱旁,摸出半支皱巴巴的烟。烟草燎过喉咙,一股悔恨的烟雾再次在他胸中翻涌,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他不想自己以这般模样见人,更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一根烟的功夫,一辆公交车裹着热风刹停,车门“嗤”地裂开。排队的人往前涌,他拖着右腿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进烂泥坑,膝盖打晃,身子歪斜着往下跌坠。前头挎菜篮的老妇人猛地回头,眼珠黏在他瘸腿上滑了两遭,鼻翼翕动着,肘尖捅向老伴肋骨,干瘪的嘴唇朝他一撇。
汗酸混着韭菜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寇大彪一把攥住冰凉的扶手,另一只手在裤子口袋里死命掐着大腿,试图缓解大腿根部的剧痛。硬币砸进投币箱的当口,他听见前排老妇人鼻腔里挤出的哼声,瞥见几个校服少年突然噤声,脖颈齐刷刷扭过来。后排穿西装的男人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冷光,目光像钩子般刺向他——众人不约而同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知道别人在看什么——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自己都要一瘸一拐,一摇一晃,别人一定猜想自己可能是小儿麻痹,或者是先天残疾。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的事又与路人何干?可周围那些的异样的目光,他却能深切地感受到,到底这里面是有同情还是鄙夷,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会让别人多看一眼,也许每个残疾人出门都是他如今这般感受——像被剥光了钉在标本架上,供人指点评判。
周围的乘客也像是默契般给他让出了个过道。寇大彪的脖颈几乎折进胸口,朝车厢尾部那个空座踱去,他气喘吁吁地坐下,将头靠紧窗沿,甚至没勇气直视周围。
车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颠簸,一站又一站,当快要到家门口的车站时,他弹簧般弹起,瘸腿刮着座椅边缘,踉跄着走到车厢后门。
公交车嘶哑地刹停在熟悉的街角。寇大彪几乎是跌撞着扑下车门,滚烫的沥青路面蒸腾起的热浪裹挟着尘土味涌来。他踉跄两步扶住电线杆,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
他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手指哆嗦着摸向裤袋想掏烟,却不小心抓了个空——那半盒皱巴巴的“金上海”竟从汗湿的指缝滑落,顺着路沿石缝“噗”地栽进泛着馊臭的积水沟。
他盯着沟底那抹闪耀的金色,喉头一哽。弯腰去捞的瞬间,腰椎骤然爆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只能死死扒住石沿喘息。
算了。他咬牙直起身,拖着灌铅的右腿转向小区侧门那间灰扑扑的杂货店。
玻璃柜台后,满头银丝的老太婆正踮脚擦拭货架。见他瘸拐着踩上台阶,她忙撂下抹布掀帘迎出,枯瘦的手不由分说架住他肘弯:“当心台阶哟!慢些,慢些……” 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像掺了沙砾,磨得人耳根发涩。寇大彪一怔,手臂下意识想挣,却被那铁钳似的力道箍住,只得借力挪进店里。樟脑丸和陈年烟草的浊气沉甸甸压进肺里。
“拿包金上海。” 他摸出张汗渍斑驳的十元纸币拍在柜台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老太婆眯眼捻起烟盒递来:“十一块。”
寇大彪指尖一顿:“涨了?上回还是十块。”
“哎呦小伙子,” 她皱纹里漾出点笑影,“你是多久没出门啦?烟草公司早涨咯!” 忽又探头打量他绷直的右腿,嗓门陡然压低:“年纪轻轻的……腿脚咋伤成这样?”
寇大彪撕烟盒的动作僵住。塑料膜裂开的脆响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当兵练的。腰坏了,连累腿。”
柜台对面倏然一静。老太婆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身子前倾几乎压上玻璃:“当兵的?巧了嘛!我年轻时也在文工团!” 她猛一拍腿,震得货架铁皮哐啷作响,“六九年!徐州分区!你哪个部队?”
寇大彪愕然抬头。昏黄灯光下,老太太佝偻的脊背竟无意识挺直了几分,眼底灼烧着一种他久违的、滚烫的光——那光劈开小店阴翳,也猝然烫穿他终日蜷缩的硬壳。他喉结滚动,扯出个生锈的笑:“……真看不出来。”
老太婆已抓起桌上那枚一元硬币塞回他掌心,“都是战友!往后你来买上海,” 她眨眨眼,皱纹里淌出狡黠,“就十块!快回去歇着!这腰伤啊,最忌久站!”
寇大彪攥住烟盒,塑料薄膜被体温焐热的瞬间,指关节终于不再发抖,疲惫的身体里似乎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咬牙坚持一步步往家走去,终于离家越来越近了,正埋头向单元门挪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毛?”父亲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脚边趴着那只泰迪犬菲菲。菲菲看见他,立刻支棱起耳朵,湿漉漉的黑鼻头朝着他的方向急促地嗅闻,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咽。
父亲抬起头,带着浓重的疑惑发问:“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今天大礼,你…你叔叔去了吗?”
寇大彪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甚至懒得完全转身,只侧过半边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浸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嗯。去了。我自己人不舒服,先回来了。”
菲菲似乎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焦躁,呜咽声更大了些,歪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怯意和不解。
寇大彪没有再理会。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几乎是扑向单元楼,摸索钥匙的手抖得厉害。门开了,他一把抓住冰凉的金属楼梯扶手——那冰冷的触感成了唯一的支撑。一步,一步,沉重而急促地向上攀爬。每一次抬起那条病腿,腰椎都传来一阵钻心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楼梯间里空洞地回响。
即使是二楼,也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门开的刹那,熟悉的、带着微尘和家用品混合的气息包裹了他,几乎催生了他眼眶的酸胀。
他径直冲过客厅,连袜子都顾不上脱,目标只有那张能让他活下去的床。推开卧室门,他像一头耗尽体力的困兽,没有半点犹豫,整个人几乎是砸了进去。
砰——
身体放平的触感引爆了一种奇异的、电流般的快感,瞬间击溃了所有累积的疼痛、疲惫、屈辱和紧绷的神经。那一刹那,他终于获得了解脱般的轻松!原来仅仅是躺下休息就如此舒服!
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世界的喧嚣、葬礼的余烬、冰冷的注视……一切都被这张床隔挡在外。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梦中的场景渐渐地被各种颜色填充,寇大彪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抹刺眼的迷彩绿。
意识缓慢地浮出梦海的泥沼,然而第一个清晰浮现的念头,却是对外婆汹涌的悔恨。他明明能咬牙坚持,最后那颗钉子就能钉牢,他却偏偏选择了放弃,倔强地偏要逆着所有人的期望。谁曾真正关心过他累不累,疼不疼呢?外婆已经不在了,再做那些表面的功夫,演给谁看?有什么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不起外婆。不是因为今天在殡仪馆的离席,而是因为外婆活着的时候,他去看望的次数少得可怜。这份懊悔啃噬着他,根源在于他发现自己竟已失去了那份初心,甚至剥落了最基本的人情冷暖。
忏悔的思绪刚要再次漫过心头,梦境却不容分说地将他狠狠拽离——背上喷火器的沉重感陡然袭来,眼前又是那个让他多年后依然魂飞魄散的木桩靶位。这个阴魂不散的噩梦像个精准的诅咒,但凡身体或精神极度疲惫,他就必定被拉回这个炼狱般的场景。
接下来的画面与多年前的惨剧如出一辙。指导员那如太监般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男人不能说不行!”紧接着,班长不容置疑的喷火口令,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来:“喷火!”
寇大彪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旧日烙印的沉重,扣动了扳机。
那致命的一瞬间再次降临。枪带,那根维系着武器的脆弱绳索,究竟是自己当时没能压稳,还是它本身就暗藏隐患?如同宿命的嘲弄,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猝然断裂!喷火枪管顿时失去了束缚,如同暴怒的火蛇疯狂扭动、翻腾。灼热的火龙呼啸着失控喷溅,漫天的烈焰不再是向下吞噬靶标,而是化作倾盆火雨,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然而,这一次,梦境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按照记忆的剧本,他本该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挣扎。可此刻的他,却像一尊石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更诡异的是,那足以焚身的烈焰包裹着他,熊熊燃烧,他却并没有感到一丝痛苦。他猛然发现,自己竟努力享受着这种正常站立的滋味,早就忘了梦中那些周遭的事物。
熊熊火光中,寇大彪仿佛看见外婆的身影正朝他轻轻挥手告别。可未及细看,整个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他猛地低头跪倒。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他肩上,身后传来班长老郭熟悉的声音:“没事吧,大彪?”
寇大彪胸中的委屈如洪水决堤,正欲抬头,周遭的一切却再次模糊。他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正当他用力揉了揉眼。
下一秒,他真切地感受到身下是家中的床铺。意识回笼,现实冰冷地裹挟而来。后腰伤处那熟悉的凸起,顽固地提醒着他真实的处境——他回到了现实。
回忆起梦的尾声,寇大彪只觉得郭班长的声音无比熟悉,却偏偏看不清他的面容。这模糊的景象,忽然像一道隐秘的暗示,推着他:该去找郭班聊聊了。 这位他视作人生导师的人,或许能理解他此刻深陷的泥沼。
想到这儿,寇大彪几乎是在意念驱使下侧过身,摸索着按下了电脑机箱的开机键。等待启动的几秒钟漫长如年,他屏着呼吸登录了许久未碰的qq。
好友列表里,“疏雨梧桐”——老郭的头像——依然固执地灰着,死寂无声。
寇大彪不甘心。他一把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一句话:“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心,猛地一沉。
他手指翻飞,在战友群、在私聊窗口,一遍遍发出追问:
“谁知道郭班长的消息?”
“最近有谁联系过郭班长吗?”
回复接踵而至,却冰冷得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不清楚...”
“很久没听说他消息了...”
“不知道啊...”
想到郭班长经营的那家小饭店,再想想眼下的经济寒冬,寇大彪心直往下沉——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中。漂泊在外,都不容易。郭班长,大概也和他一样,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
手指微微颤抖,他点开与“疏雨梧桐”凝固的聊天记录,急切地向过去翻找。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掠过,日期不断回溯,急切地寻找着可能的蛛丝马迹。
突然,视线被一行字钉住了——那是郭班长曾对他说过的话:
“换个思维,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341章 积极复健
寇大彪扶着腰,一点一点将身体从床的引力里拔出来。腰背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些,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挨到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冰箱运转的轻微嗡鸣。餐桌上倒扣着一个菜碟,下面压着半张纸条。寇大彪抽出来一看,是母亲潦草的字迹:
自己微波炉转一下吃!
揭开碟子,下面是一个透明塑料饭盒,里面是凝了些油脂、裹着大块牛肉和土豆的黄澄澄咖喱。他没多看,拿起饭盒,一步步挪进厨房。拉开微波炉门,饭盒“哐啷”一声搁进转盘,按下按钮。低沉的嗡鸣立刻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
楼下隐约传来父亲和邻居的聊天声,间或夹杂着菲菲几声细碎的吠叫。但这热闹隔着楼板,与他恍若两个世界。
寇大彪从裤兜摸出那包“金上海”,弹出一根叼在嘴里。过滤嘴触感干涩。他“嚓”地划动打火机砂轮,小小的火苗瞬间映亮他眼底的疲惫。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胸腔,带来一丝麻木。
微波炉还在远处嗡鸣,咖喱牛肉的微香尚未弥漫开来,尼古丁的气味已率先在这狭小的客厅里散开。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着烟雾缭绕,再次陷入了思索。
“换个思维,就是另一个世界。”初闻此言,寇大彪只当是句空洞的大道理。如今再品,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灵魂深处。虽然如今已联系不到班长,寇大彪却依旧乐观地坚信:郭班长绝不会有事。
在部队里,他最佩服、最崇拜的就是郭班长。这个看似有些痞气、骨子里却带着侠义精神的糙汉子,身上仿佛有种天生的领袖魅力。
严格来说,郭班长十六岁当兵,只有初中学历。但每次和班长畅谈,寇大彪总能有所收获。不同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郭班长总是不吝将自己的人生经验分享给他人。
这深深吸引着寇大彪——班长和他一样,是个有想法、爱琢磨的人。因此他也始终坚信,即便回到社会,郭班长也定能混得风生水起。
事实印证了他的判断:郭班长没有像多数退伍兵那样等待安置,而是大胆拿出退伍费自主创业。这绝非一时冲动——他的饭店开在驾校旁人流密集的街口,位置选得极为精明。胆大心细,敢想敢干,正是郭班长最鲜明的特质。
然而此刻,这句“三分靠打拼,七分天注定”似乎得到了验证。纵然是郭班长那样的强人,也难逃命运无常。就在寇大彪渴望求助班长的关头,命运又一次无情地拒绝了他。
寇大彪明白,他必须独自思考眼前的困境。回望这一路,自己错了吗?即便没错,他又能否挣脱这人生的“方圆”困局?至少眼下,他有大把时间去思索。
如今经济行情日益低迷。大环境恶化后,无人能幸免:多数人陷入失业、买不起房的困境。这个世界一直在变,更可怕的是,变化的速度是那么快。
人看似在选择,实则被环境推着走。寇大彪在想:难道只有他买不起房?不,没人预料到如今的房价会如此之高。辛苦工作半生,最终不过是为偿还三十年的房贷。他清楚,自己绝不会走这多数人选择的路。人生在世,可以没出息,但至少要有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而不是随波逐流。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若当众问起,肯定会有许多不同的答案。可回答之后,又有几人真正咀嚼过这问题的滋味?回首半生,寇大彪忽然觉得,一切仿佛早已注定。就算能回到过去,又能改变什么?父亲的瘫痪无法避免——看似是大年夜为别人的事奔波落下的根,实则埋在他从未正视的高血压里。
这世上的因果,岂是单凭选择就能左右?那场喷火事故,若非一上午的体能透支,若非瓶底那半罐要命的油料,若当时有人能拦住自己扣动最后一枪……任何一个环节不同,结局或可改写。世界如此奇妙,看似毫无瓜葛的碎片,却在暗处拧成一股决定性的力量。父亲的高血压也非无迹可寻——爷爷是国企食堂点心组长,在那个饥馑年代,父亲从小就没断过油荤。饱腹的“福”,竟成了中年后压垮血管的“债”。
这便是蝴蝶效应吧?人与人微小的交集,积累成无法挣脱的因果链。它像一根根稻草,无声堆叠,终将骆驼压垮。可骆驼为何不走?为何只能静待那最后一根?因为它看不见无形的重负——那些稻草早已不是压在背上,而是勒进了心里。肉身看似自由,灵魂却早被捆得动弹不得。
寇大彪苦笑。自己何尝不是那头骆驼?这辈子的路,或许早被无形的丝线缚死了方向。即便重来,怕也逃不出这命定的轨迹。从前或许还有犹豫、挣扎的余地,如今行动不便,反倒像一种解脱。目标被剥得只剩一个:正常走路,正常呼吸,像个人一样活着。
出人头地?远大理想?都是虚妄的狗屁。过去的自己,困在旧壳里,何曾懂得“换个思维”?如今这残破的身躯,反倒给了大把时间,把血肉模糊的真相想个透彻。人这一生,或该有凌云之志。但对他寇大彪而言,活着本身,已是全部意义。
叮——
微波炉发出声响。寇大彪取出饭盒,忍不住摇头:牛肉块切得粗犷,土豆也是敦实的大块。母亲做菜,一贯这么大大咧咧,实在算不得精致,也从未令他真正满意过。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可再想想如今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股温热的感觉却从胃里漫上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嚼着那并不可口的饭菜,寇大彪内心却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自己能恢复健康,能重新靠自己的双脚稳稳当当地站起来、走下去——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碗里粗糙的饭菜,此刻吃来,竟也像是在为这唯一的信念添砖加瓦。
吃完饭,寇大彪慢慢挪回床上,侧身打开了床边的电脑,他不知道怎么去开始自救,但好在如今已有了网络,什么不懂的事,只要上网搜索一下,肯定就会有答案。
他指尖在键盘上落下几个沉重的词:“腰椎间盘突出 脊柱侧弯 自我复健”。网页如潮水般涌来,信息芜杂如荒草,却也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之光。
他眯起眼,一条条过滤着文字,像是在沙砾中淘金。屏幕上跳出的建议冰冷而清晰:急性期需要卧床,最好是硬板床,仰卧时膝下垫个枕头能减轻腰椎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在床上调整着姿势,腿伸开又蜷起,试图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舒适角度”,但僵硬的肌肉和错位的骨节始终在无声地抗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保持正确站坐姿?”他瞥见这条时忍不住咧了咧嘴,牵动腰背又是一阵抽痛——如今连站稳都摇摇晃晃,那端正的姿态对他简直是种奢侈的讽刺。
往下翻,一则有别于昂贵医院器械的建议突兀地跳入眼帘:双手抓握稳固的门框,利用自身重量进行悬吊! 文字解释说这能帮助拉伸脊柱间隙,减轻椎间盘对神经根的压迫。门框?寇大彪的心猛地一跳,那冰冷坚硬的门框就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这最寻常不过的物件,难道真能成为此刻救命的一根稻草?希望的火花刚闪,又被“循序渐进”、“避免拉伤”的警告浇得摇摆不定。
更多的信息带着强烈的危机感:长期卧床不动,腰背部的肌肉会像闲置的机器般快速萎缩、松弛,最终导致脊椎更加不稳,陷入恶性循环。对抗它?屏幕给出了几个看似简单却直击要害的动作——
仰卧屈膝抱腿: 像个婴儿一样蜷缩,把腿抱紧贴向胸口;
直腿抬高: 绷直腿,尽可能缓缓抬高再放下;
五点支撑: 头、双肘、双足五点发力,像架起一座微拱的小桥,把臀部抬离床面,锻炼核心肌群。
“循序渐进”,“忌忍痛发力”——这两行被特意加粗或标注成醒目的红色,被他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反复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
更有一些信息指向了长远:游泳,特别是蛙泳,几乎是恢复腰背功能的黄金运动,水的浮力能托起沉重的伤躯,划动中重建失去的肌力。
游泳?对他来说显然不现实。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每天坚持锻炼,哪怕不能康复,至少也在做一件积极的事。
寇大彪翻身,几乎是滚落到床边,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卧室门口。那冰冷坚硬的门框就竖立在眼前。他站定,深深地吸气,胸腔里发出沉闷的鸣响。手指张开,又猛地收紧,死死扣住门框上方那略显粗糙的木棱,指间早已没了当初的老茧,显得格外生疼。
“起——!”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嘶吼迸发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双脚艰难地提离地面,身体的全部重量骤然落在双臂和紧绷的腰背上。一瞬间,腰部传来的不是拉伸的舒畅,而是筋肉被撕扯般的酸胀锐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攒刺。但就在这剧痛之中,一种更深沉的感觉隐约透过——脊椎的关节缝隙仿佛真的在被自身重量一点点拉开、延伸。他就这样悬吊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汗珠如雨,顺着鬓角、脖颈急促滚落,滴在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十秒、二十秒……手臂和肩膀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垫起脚尖落地,避免腰部再次受力。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像猛烈的震动波冲向全身,腰背处的凸起处被狠狠牵动,剧痛让他蜷缩倒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然而,在这剧烈的痛苦余波里,脊梁骨深处,那被压缩了太久的地方,竟奇异地透出一缕…一缕极其微弱的轻松感?像沉积多年的淤泥,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些许清新的风。
带着一身冷汗和残余的疼痛,他喘匀了气,挣扎着爬回了床上。他平躺下来,摊开肢体,缓了缓悬吊带来的肌肉震颤。汗珠顺着鬓角滚进枕头里。他咬紧牙关,右腿绷直,像生锈的杠杆般一寸寸往上抬,膝盖后方撕裂般的酸胀感直冲腰眼。他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到三,再颤抖着把腿缓缓放平。
突然,门锁“咔哒”一响,母亲的身影裹挟着楼道里的热气挤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晚报,鞋跟敲地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径直走到床边,把报纸抖开,食指用力戳着中缝一处豆腐块大小的广告栏:“小毛你看!这‘腰间康’治疗仪,报纸上登的,写着‘专治椎间盘突出’!”油墨印的粗体标题下,几行小字密密麻麻夸着“双向自然牵引”、“顺势整骨”、“恢复生理曲度”,末尾还缀着“国家专利”、“10年保修”的烫金标识。
寇大彪喘着粗气停下动作,抓过枕巾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瞥了一眼那泛黄的纸页,喉咙里滚出闷笑:“妈,这年头谁还信报纸广告?电视上那些骗子广告还少吗?”
母亲把报纸按在他汗湿的膝盖上,塑料扇面般的纸页簌簌作响:“试试看又不会少块肉。”她见儿子别过脸去盯着天花板,嗓门软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广告边缘,“死马当活马医……我已经打电话订好了,明天就送来。”
寇大彪沉默着,目光却黏在报纸广告的“双向牵引”几个字上。门框悬吊时脊椎被撕扯的剧痛、落地后蜷缩呛咳的狼狈、以及那一丝诡谲的“清风感”……此刻竟和广告词里的“自然牵引”诡异地重叠了。或许真有用?可就算没用又怎样?
坚持锻炼,以前在部队时,他都没有如此坚定过,就算躺着,他也不能让自己肌肉萎缩了。
第342章 朋友探望
几天后,那个订购的治疗仪被快递员送来了。寇大彪扶着门框,看着母亲用剪刀划开封箱胶带——泡沫塑料碎屑像雪沫般涌出,掀开泡沫层,露出一块米白色的弧形塑料板。板上嵌满金属圆点,冷硬地排列着,接口处还挂着几缕未清理干净的注塑毛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说明书只有薄薄一页纸,标题用加粗的宋体赫然印着“核磁共振理疗仪”,正文却语焉不详地堆砌着“释放生物磁场”、“疏通经络”等玄乎字眼,连最基本的功率参数都模糊不清。
寇大彪脱下上衣,半信半疑地在母亲的注视下试着开始使用。他把屁股卡在仪器末端的凹陷处,双手撑着床沿,缓缓将身体一点点靠向仪器。冰凉的触感瞬间贴上后腰,而腰窝正好顶在仪器的面板凸起弧度上,将他的肚子顶起,整个人好像一座拱桥般躺在床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仪器边用线连接着的遥控器。一开始好像并没有任何感觉,可当他将档位一点点开大后,一种持续而密集的酥麻感逐渐蔓延开来,像有数万只细小的蚂蚁,顺着金属触点钻进皮肉,沿着椎骨的缝隙爬行、啃噬。他能感觉到电流在自己的皮肤上滋滋作响,肌肉一点点从紧绷到放松。
母亲蹲在旁边,攥着那张简陋的说明书,眼睛紧紧盯着他:“怎么样?麻不麻?报纸上说了,这叫‘电磁疗法’,通了电就有感觉!” 紧接着,她带着安慰的口吻说道:“估计就是以前在部队洗冷水澡落下的毛病,加上你不注意,我已经帮你问过门口人,你年纪轻,肯定能恢复过来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父亲也开口了,“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死不了人,好好养段时间就好了。”
寇大彪听着父母的话,心中的忐忑依旧,但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他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回应道:“爸,妈,我早想通了,有命吃饭,没命滚蛋。大不了一辈子当个瘸子。”
可即便如此,寇大彪的心中并未放弃,他知道自己现在虽然瘸了,但他不可能一辈子是个瘸子。
从那天起,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寇大彪开始每天按时躺在这块所谓的治疗板上弄个几十分钟,再加上有事没事吊吊门框,在床上踢踢腿。他把这些当成自己每天的日常,反正练完了就侧着身玩电脑,上上网。至于恢复得如何?他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尽量不去多想。
不知是坚持了几天后,大彪在某个清晨翻身下床时,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惯性地小心翼翼抬起右腿,却发现那股熟悉的痛疼消失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急切地撩起贴身的旧汗衫。镜子里映出的身体轮廓依旧刺目——肋骨两侧依然有高低。然而,当他试着用力捏向腰背处那节凸出的骨头时,却发现好像不怎么疼了。他试着用力甩了甩两条腿,似乎也比以前有力了许多。
寇大彪几乎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躺在那块米白色的塑料板上。二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电流的酥麻感再次如约而至,虽然理智告诉他这玩意儿连个正经说明书都没有,但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疼痛减轻了,力气回来了。
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中时,家中那许久未见动静的门铃突然响了。铃声突兀,以至于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都愣了一下,才擦着手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齐和吴小月。陆齐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香蕉,吴小月则提着一箱牛奶。两人脸上都带着探望病人特有的、混合着关切和一丝局促的笑容。
“阿姨好!”陆齐嗓门洪亮,带着他惯有的礼貌语气,“我们来看看大彪。”
母亲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开:“哎呀,是陆齐和小月啊!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她一边接过水果牛奶,一边朝屋里喊:“大彪!大彪!陆齐和小月来看你了!”
寇大彪闻声,赶紧从治疗仪上爬起来,胡乱套上汗衫。他走到客厅,见到有人来看望自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覆盖——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走路的样子。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更自然些,虽然那高低肩的轮廓依旧明显,但至少不再像拖着半截身子。
“谢谢你们来看我。”寇大彪扯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客厅里两张旧椅子,“坐,快坐。”他习惯性地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来递过去,“抽烟?”
陆齐坐下,关切地问道:“兄弟,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吴小月笑着附和:“我看你现在好像没什么事了。”
寇大彪点上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母亲已经麻利地端来了两杯水:“喝水喝水,家里乱,你们别介意啊。”
“阿姨您太客气了。”吴小月声音温温柔柔的,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带着真诚的关切,“大彪,你最近龙之谷怎么都不打了?蛋皮都想你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哪还有时间打游戏啊?我现在不能久坐,只能躺着看看片子。”
陆齐推了推自己的镜框,严肃地说:“我看你前面走路是有些一翘一翘的,今天见了才知道你那么严重。”
寇大彪笑了笑,带着点自己都不太敢确信的底气:“我比一开始好多了,这不只能慢慢恢复。”
“那就好!”吴小月松了口气似的,“慢慢来,别心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对,你如果需要开刀,我可以帮你再问问谢文那个男朋友。”陆齐附和道。
寇大彪摇了摇头,指着房间内床上的治疗仪,“我用了这个东西以后感觉好多了,开刀还是风险太大,没必要。”
母亲从厨房解下围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匆忙:“你们坐一会,聊聊天。不知道你们要来,家里也没准备什么菜,我去市场买点,等会儿中午就在家里随便吃点。”
陆齐连忙摆手,站起身客气地回绝:“阿姨,不用麻烦了!千万别去买菜。我们就是顺路来看看大彪,等会儿带他出去吃。”他指了指门外,“门口新开了家叫‘好邻居’的饭店,听说味道不错,环境也还行,关键价格也不贵。”
母亲闻言,目光立刻转向儿子,带着习惯性的担忧:“大彪,你走过去,行不行啊?”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儿子的腿上。
寇大彪挺了挺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笃定:“妈,没问题!就在门口,几步路的事,我能走。”
吴小月在一旁笑着打趣道,试图缓和气氛:“是啊阿姨,您别担心!有我们在呢,您放一百个心。要是大彪走不动了,我们背都把他背过去!保证把他安全送到饭店,再安全送回来!”
母亲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那也行。就是麻烦你们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不麻烦!”陆齐说着,已经准备动身,“那大彪,我们现在就去?”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走!”可刚迈出一步,他忽然觉得那不听话的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坐到门口的椅子上,费力地套上那双许久未穿过的跑鞋。刚想弯腰系鞋带,腰部却传来一阵僵硬的钝痛,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生怕一不小心再把哪里拉伤了。
手指够不到鞋面,他只好蜷起腿,把脚收向腹部,再用一只手笨拙地尝试系鞋带。然而单手系鞋带谈何容易?即使勉强打上结,也很难系紧。为了避免尴尬,他只好胡乱绕了几圈,就把多余的鞋带一股脑塞进了鞋舌内。
如今,连一个不起眼的日常动作,自己完成起来都无比费劲!他这才记起,上次出门还是母亲帮自己系的鞋带。然而即便今天他靠自己独立完成了,那脚部传来的松垮感还是让他内心惴惴不安起来。
他回忆起之前那些路人嫌弃自己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发怵:自己这走路的样子会不会被人笑话?万一走不动了怎么办?这不是在别人眼中彻底变成了废物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陆齐和吴小月二人已经迈出了门。他只好努力挺直腰背,尽快跟上。他试图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可身体重心还是不自觉地偏向左侧,右腿虽然比之前有力多了,但他能感受到自己依然是一瘸一拐。
陆齐走在前面,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捕捉到寇大彪那明显不协调的步伐。他眉头皱了一下,镜片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关切,又像是有些不耐烦。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臂:“兄弟,要不我们扶着你走?”
寇大彪立刻抬起左手,不是去搭陆齐的手,而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带着点倔强:“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力求踩稳,但身体的倾斜感却更加明显了。
吴小月在一旁看着,也放慢了脚步,走到了寇大彪身边,“没事,我们陪你慢慢走。”
三人就这样以一种缓慢而略显凝滞的速度穿行在老旧的小区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垃圾桶焕然一新,印着“垃圾分类,干湿分离”的标语。居委会门口的理发店也装上了新的霓虹灯。原本空旷的道路旁,一下子停满了许多轿车。
寇大彪第一次觉得熟悉的小区变得如此陌生。回想起上次出门走路,那还是在外婆追悼会那天,甚至连过去了多少天,他都记不清了。太久没接触外面的世界,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他竟然感到了疲惫。一股莫名的哀伤在他心中翻涌,他强撑着,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然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却让他有些无措,生怕引来旁人的嫌弃。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格外沉闷。终于,他们走到了小区的侧门,边上的大楼是小区物业公司,只有零星几个保安坐在门口闲聊。寇大彪停下脚步,深深喘了口气,用手抹去额头的汗水,脸颊早已热得发烫。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陆齐和吴小月,用一种带着忐忑和求证的语气问道:“你们……在后面看我,我身体……斜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陆齐镜片后那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兄弟,说实话,确实有点斜。你看你这肩膀,一高一低的……你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啊?”
吴小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寇大彪没扶腰的那边肩膀,声音温和地打圆场:“哎呀,我看你恢复得不错,真的,不注意看的话,看不大出来。”
寇大彪心中稍许安慰,可再想起陆齐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不适感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是啊,该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仿佛又被别人带入了这个压抑的节奏里——陆齐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自己听了却是实实在在的不舒服。他知道不该把别人想得太坏,但更害怕自己这狼狈样成为别人背后议论的笑话。
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这般处境,还要什么面子呢?还要什么狗屁的自尊呢?别人毕竟能来看自己就不错了,不应该去胡思乱想!寇大彪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含糊地应了一句:“走吧!……吃饭去。”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小区外车来人往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朝着门口那家崭新的“好邻居”饭店走去。
第343章 虚伪请客
三人穿过小区侧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就是公交站头。这里也是寇大彪从小到大上学坐车的地方。
转角右手边就是那家熟悉的杂货店,里面的老太婆一眼就认出了步履蹒跚的寇大彪,她抄起一口苏北口音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小伙砸,恢复得不错么!”
寇大彪也回以礼貌的微笑,“是的,快好了,今天跟朋友出来吃饭。”
这时吴小月走到柜台前,“老板娘,那包金上海!”。
老太婆从玻璃柜里摸出一包递给他,“十块!”
吴小月干净利落地付完钱,没走几步他就有些好奇地嘀咕道:“咦?现在‘金上海’不是涨价了吗?这里居然还卖十块。”
寇大彪笑了笑,解释道:“这里老太婆我认识,老主顾了,所以收你十块。”
旁边的陆奇听了,嘴角轻蔑地一撇,插话道:“旁边就是烟草公司直营店,谁还去这种小店买烟?这种烟纸店啊,多数都是假烟。我宁可贵几块钱去烟草公司买,图个放心。”
吴小月半信半疑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味道,说:“我感觉……没什么问题啊,不像假的。”说着,他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寇大彪,又递了一根给陆齐。
陆奇嘴角轻轻一歪,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但还是有些勉为其难地接过了烟,“哼,卖假烟人家也是真烟假烟混着卖的,说不定你运气好,刚好这包是真的。”
寇大彪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看着两人争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管他真烟假烟呢,有抽就不错了。”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好邻居饭店的大门被推开,服务员热情地欢迎他们进店。
这家新开的好邻居饭店,勾起了寇大彪的回忆——这个门面,早年是家卖磁带的音响店。在那个没有cd机、没有电脑的年代,听歌全靠一盘盘磁带。当时班里的一个留级生,曾像“老大”似的带着他和陆奇去“买”磁带。说是买,其实是偷。那留级生煞有介事地传授着“买一偷一”的技巧:“你光看不买,人家第一个就怀疑你;但你只要走的时候真买上一盒,就能大大降低防备心。”
寇大彪记得,那时的陆奇干过这种事,只要不被抓住,就一脸理所当然。而他自己?连“买一”的资本都没有——父亲从不会给他零花钱去听什么音乐。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英的《我不是天使》专辑要卖五十八块,而郑钧的《赤裸裸》只要八块钱。陆奇总嘲笑郑钧的音乐是垃圾。如今看来,陆奇那副嫌贫爱富的小人模样,真是一点都没变。
正值饭点,厅堂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热炒的锅气和家常菜的温暖气息。角落处正好有个空位,靠着后厨通道,光线稍暗,位置也略显逼仄,但在拥挤的店里已是难得的清净地。
陆齐带着催促的口气提醒大家:“快,那里!再晚没位置了。”
寇大彪试着加快脚步,可他一瘸一拐的姿态似乎因此更加明显。邻桌用餐的人纷纷被他的走路姿势吸引。那目光里或许并无恶意,却足以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他尽量低着头,目光盯着油腻反光的地砖,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三人终于来到空桌坐下。服务员很快拿着结账机器站在桌旁,手指在小小的屏幕上快速点按:“顾客您好,请问需要点些什么菜?”
陆齐拿起桌上的菜单报菜名:“红烧肉、椒盐排条、酸辣土豆丝……再来个水煮鱼吧,大彪爱吃辣……嗯,三碗米饭……饮料嘛,来瓶冰的大可乐就行!”当陆齐点完饮料时,服务员却在机器上按了几下,随即说道:“一百六十七。”
寇大彪有些诧异,这新开的饭店竟是先结账再上菜,倒像是快餐店的做法。他连忙掏出那个用了很久的棕色皮夹准备买单。
陆齐将他的手一推,动作干脆利落,同时拿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今天我来,没事的。”
服务员麻利地刷卡、打单,撕下小票递给陆齐。寇大彪捏着皮夹的手紧了紧,默默收了回去,目光尴尬地落在桌布的花纹上。
菜陆续上桌,可三人都没有开口聊些什么。比起邻桌的热闹,他们这桌显得格外安静。这顿饭与其说是朋友聚餐,更像是陌生人拼桌。
寇大彪显得格外压抑。他知道自己作为陆齐和吴小月认识的中间人,应该开口找点话题聊聊,可如今自己已是这副狼狈样,还有什么心情再吹什么牛逼呢?
在最后一道菜上桌后,陆齐突然打破了沉默:“大彪,以前都是你话最多的,怎么不多说几句啊?”他边说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寇大彪碗里。
寇大彪笑笑不语,笑容有些勉强,嘴角扯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他盯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低沉地说:“好久没出门了,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陆齐带着一股自信的口气,像是安慰,又像是说教:“你就该多出去走走。”他端起杯中的可乐,对着寇大彪和吴小月示意了一下,“大家放开吃,不够我再点。”
寇大彪的目光在陆齐和吴小月之间扫了扫,突然想起什么,随意问道:“我忘了问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玩到一起的?”
陆齐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解释道:“我们这不是知道你生病了,一起来看你吗?”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又似乎想掩饰什么。
寇大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便转移了话题:“那你最近怎么样?网上生意好吗?”
陆齐笑了笑,露出一股“你总算问了”的意味,似乎觉得别人问得晚了。他迫不及待地回答:“现在生意早就不行了,随便混混日子。”他夹了一筷子水煮鱼里的豆芽,吃得嘶嘶哈哈,直吸凉气,又故作轻松地叹息道,“也就一个月两万多块吧,和以前不能比。”
吴小月显然听见了陆齐的话,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菜,沉默不语。
寇大彪心里不禁冷笑,这陆齐还是老样子,喜欢把工资挂在嘴上。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转而问吴小月:“小月,现在玩什么游戏呢?”
吴小月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回答:“自从你龙之谷脱坑后,我和蛋皮也不知道玩什么游戏了。”
寇大彪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网络游戏就那点花头,充钱强化搞装备,都是骗钱的。”
就在这时,陆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抱怨的语气插话道:“哎,现在这世道,像我这样自谋职业的,难啊!没有单位,什么都得自己来。光每个月自己加金,就要一千多块!还是小月你这样的好,有单位给加金,省心多了。”
他说完,目光扫过吴小月,但吴小月仿佛没听见,只是专注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粒,头也没抬。
陆齐见吴小月没反应,又把目光转向寇大彪,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问道:“哎,大彪,我记得你以前在你阿姨店里帮忙,你阿姨那时候……有没有帮你加金啊?”
寇大彪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目光低垂,声音有些含糊:“没的……这我怎么知道?那时候就帮着干活,哪管这些……”
陆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仿佛寇大彪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某种担忧,他用一种近乎教训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哎呀!那你这可不行啊!等你腰好了,可得快点找个正经单位去上班!不加金怎么行?到时候没法退休的!老了看病都没地方报销,麻烦大了!”
寇大彪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避开陆齐的目光,盯着桌上那块油亮的红烧肉,尴尬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这时吴小月似乎吃完了饭,他一边用餐巾纸擦嘴,一边像是故意扯开话题:“吃完我们一起去东方坐坐,看看有什么新的网游能玩玩!”
陆齐尴尬地笑了笑,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忙。”他耸耸肩,一副无奈又无所谓的样子。
“那我们现在去网吧看看吧?我也很久没去东方了。”寇大彪立马接话,带着点试探,也藏着点对陆齐态度的不屑。
陆齐的反应很快,他擦了擦嘴,动作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早就等着这个脱身的契机。“那行,大彪我先回去了,等下次嘉定回来,我们再聚。”他说得自然,目光扫过桌上那瓶只喝掉一小半的大可乐,像是忽然想起,指了指它,“这可乐别浪费了,你们一会儿带到网吧去!”
吴小月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带着点嫌弃地摆摆手:“算了吧,这么大瓶带过去多丢人啊。”毕竟拎着个这么大瓶可乐瓶去网吧,实在有点难为情。
寇大彪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笑,那笑容里混杂着对陆奇这点小气算计的了然,也带着点“行,就依你”的意味。“行,那谢谢陆老板请我们喝的可乐了。”他声音不高,但“陆老板”三个字咬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说完,他不再犹豫,抄起那瓶沉甸甸、瓶壁凝着水珠的可乐,动作有些吃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径直往店门外走去。那瓶可乐在他手里晃荡着,像个突兀又廉价的战利品。
陆齐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街边涌动的人流,消失不见。寇大彪和吴小月并肩站在饭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直到陆齐彻底看不见了,吴小月才像是憋了很久似的,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哎,”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寇大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确凿无疑的秘密,“你这个噶亮兄弟,绝对是伪君子中的伪君子!装得人模狗样。”
寇大彪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笑声比刚才在店里那勉强的笑容真实得多,也轻松得多。
“他人就那样,”寇大彪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洞悉,“非要把他那点工资、房子的事挂在嘴边吹,好像别人不知道似的。表面看着低调有礼貌,嘘寒问暖,实则骨子里就喜欢炫耀,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过得‘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冰凉的可乐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你怎么和陆齐搞在一起了?”
吴小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视:“这不你生病了吗?他没人玩,就发消息给我了。”
寇大彪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你们在一起玩点什么呢?”
吴小月像是急于和陆齐撇清关系:“他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老追着问我拿多少钱工资。我说几千块,他还要追着我问具体是多少。”
寇大彪笑了笑:“他就是要确定你工资比他少,这样他才有满足感。前面他说起加金的事,又提工资,就是要告诉我们,他就算自己加金,也比我们赚得多!”
吴小月撇了撇嘴,一脸鄙夷地问道:“兄弟,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干嘛还理他呢?”
寇大彪叹了口气,认真地解释道:“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陆奇再虚伪,他也有好的地方,更何况我们又不是拍电视剧,再坏还能杀人放火不成?不都是为了些面子上的虚荣攀比吗?我早就想明白了,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其他都是假的。”
吴小月竖起大拇指,“兄弟,你说得有道理。”
寇大彪迈开步子,腰部的钝痛让他的步伐依旧蹒跚,可他依然坚持着。虽然这顿饭吃得并不怎么高兴,但今天毕竟是他时隔许久的第一次出门。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慢慢变好,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冲淡这段灰暗的岁月。
第344章 东方网点
寇大彪和吴小月很快来到了“东方网点”那熟悉的霓虹灯招牌下。这家网吧,在这片街区屹立了十多年,想当年,它可是附近唯一能上网的地方,承载了这里几乎所有学生的童年记忆。寇大彪记得,退伍回来后,这里也变了样,二楼变成了玩老虎机、赌博机的地方;可当他和吴小月再次经过的时候,二楼现在已经大门紧闭,里面也没有动静传出。
寇大彪知道,这些违禁的东西,被取缔也是早晚的事。可即便如此,这家店也在派出所对面开了那么久,肯定靠这些捞了不少的钱。
他们推开厚重的三楼网吧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机器热浪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前台后面,依然是那个操着浓重福建口音的胖女人网管,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正值下午最炎热的时段,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炙烤着室内,网吧里竟然像个蒸笼一样闷热难当。寇大彪心里嘀咕:这都舍不得开空调?还是开了跟没开一样?
环顾四周,尽管热浪滚滚,机器却几乎坐满了人。一张张面孔在显示器荧光映照下显得油光满面,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奋战。寇大彪望着这些在“火炉”里依旧鏖战的“战友”,心里不禁暗笑一声。这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混杂着廉价、坚持和一点点的自虐。是啊,再热又怎样?两块钱一小时,通宵包夜只要十块钱,现在还能上哪去找这种“良心价”?价格就是这里最强劲的“空调”。
两人掏出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会员卡,在胖女人网管那台沾满油污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开了卡。他们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眼前的景象是东方网点的标准配置:键盘缝隙里塞满了烟灰,有些按键甚至被烫出了小坑;桌面上、地上,布满了烟蒂用力掐灭后留下的黑色疤痕;显示器的外屏裹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和指纹,模糊了屏幕的边界;鼠标更是重灾区,表面的污垢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油光锃亮,几乎能当镜子照,堪称“包浆”级别的古董。
只坐了一会儿,闷热的环境就让两人额头、脖颈迅速渗出汗珠,t恤后背也湿了一片。这难耐的酷热,竟然神奇地让寇大彪暂时忘记了腰部的钝痛。他顾不上什么形象和面子了,抄起桌上那瓶从饭店带出来的、瓶壁凝结着水珠的大可乐,拧开盖子,仰头就“咕噜咕噜”地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畅快。
吴小月热得实在受不了,起身跑到前台,对着那胖女人网管抱怨:“网管,能不能把空调开大一点啊?这也太热了!”
胖女人眼皮都没抬,继续刷着网剧,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口地道的福建腔调里充满了鄙夷:“空调?马上就关掉咯!已经开到最大啦!嫌热回家吹风扇去嘛!”
吴小月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地走到旁边的饮料冰柜,拉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赶紧拿了瓶冰得透凉的冰红茶,付了钱,默默地又回到了座位上。他把冰红茶贴在滚烫的脸上降温,对寇大彪吐槽:“兄弟,看来这地方只能晚上来,白天他们的空调就是个摆设!”
寇大彪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苦笑着调侃道:“我们这些老油条早就习以为常啦。你看那边,”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长发哥和李天一不还在那鏖战魔兽吗?人家可是这里的‘全勤标兵’,天天打卡,风雨无阻。”
吴小月顺着方向看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Sky,oNE,李!哈哈哈,这家伙长得跟李天一简直一模一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寇大彪的目光则落在另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神情专注的男子身上,眼神里带着点佩服:“长发哥我是真服气,人家是实打实的高玩。当初我们工会还在开荒h老一时,他们那个团都已经在开荒h老七了,差距啊!”
吴小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已经发消息给蛋皮了,他说在路上了,应该马上就到。”
寇大彪一听是蛋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叫他干嘛?他不是说他是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吗?我们都是垃圾。”他拿起可乐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浇不灭他话里的那点火星。
吴小月赶紧解释道,试图安抚寇大彪的情绪:“你别和蛋皮计较。他那个人,说白了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脑子只有游戏,没有其他坏心思的。”
寇大彪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油腻的桌面:“他我反正受不了,自己找代练上的分,转头就笑话我们是底层。我就纳了闷了,玩个屌游戏,还搞出个金字塔来了?真当自己是法老了?”
吴小月无奈地笑了笑,继续打着圆场:“他真没坏心,就是小孩子玩游戏那种心理。你是不知道,之前在龙之谷里,他就天天跟我念叨,说毛毛玩个祭祀可以单刷副本,完全是耍赖,我们玩法师的就不行,这游戏就是不平衡。”
寇大彪无奈地摇摇头,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这次他来玩什么?玩足球?”
吴小月摆摆手,似乎想翻过这一页:“嗨,给我个面子,大家就是一起玩玩游戏,图个乐呵。”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应该快到了,这家伙,磨磨蹭蹭的。”
话音刚落,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进来一股短暂的热浪。一个穿着花哨t恤、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瓶两升的可口可乐,额头上也挂着汗珠,正是蛋皮。
蛋皮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拉开旁边一张沾满污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了,毛毛也在啊?”
寇大彪和吴小月正专注于新下载的《自由足球》,屏幕上的角色在虚拟球场上奔跑。吴小月热情地指着自己操控的角色对刚坐下的蛋皮说:“你看我这个‘空霸’角色,像不像《圣斗士》里那个大块头卡西欧士?帅吧?”
蛋皮瞥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拧开自己带来的两升装可口可乐瓶盖,小口抿了一下,随即语气轻蔑地说:“切,这什么破游戏?画质渣,手感烂。我们不是有《FIFA online》吗?玩这种垃圾干嘛?浪费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熟练地登录了自己的《FIFA online》账号,“你们先玩着,我上去合几张卡,看看今天手气怎么样。”说完,他便埋头在交易市场和强化界面里捣鼓起来,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寇大彪和吴小月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继续在《自由足球》里摸索。没过多久,蛋皮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调侃:“喂,我说你们俩,之前龙之谷放弃了,现在足球又放弃了啊?《FIFA》不玩了?”
吴小月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解释道:“没放弃啊!《FIFA》我也砸了好几千了。这不就是图个新鲜,换个口味玩玩看嘛。”
寇大彪没说话,但也默默切出《自由足球》,登录了自己的《FIFA online》账号。不过他并没有去手动操作玩游戏,只是点开了“经理人模式”挂上,让球队自动进行比赛,毕竟他坐久了,腰总感觉有些吃不消。
很快,角落里的三台电脑屏幕都闪烁着《FIFA online》的界面。吴小月和蛋皮像是约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扎进了游戏内的“交易市场”。他们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快速滑动,眼睛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球员卡片信息,专注地寻找着那些标价低于市场行情的“漏网之鱼”。那认真的架势,仿佛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股票交易,每一次刷新都带着对“抄底”的期待。
突然,吴小月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兄弟!快看交易行!07c罗!银卡!加五的!挂价才七千万!”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屏幕,“你不是一直想组曼联套吗?就差这张神锋了吧?这价格简直白捡啊!单卡都要七百万,银卡才七千万,太划算了!”
寇大彪闻言,立刻切回游戏,手指带着一丝急切点开交易所。果然,正如吴小月所说,一张银光闪闪、强化等级+5的07赛季c罗卡片赫然在列,标价七千万Ep。对比单卡动辄七百万的市场价,这价格简直是“骨折价”。
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浏览器,熟练地输入游戏交易平台5173的网址。充值比例清晰地显示出来:一比三十五。七千万Ep,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就是两百块。
两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枚硬币,在他心里叮当作响。放在几年前玩dNF的时候,为了合成一套拉风的天空套,几千块钱砸进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他对游戏的热忱早已冷却。
然而,作为一个骨子里追求完美的人,这张卡是他组建曼联套阵容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拼图。游戏或许只是厂商圈钱的工具,但曼联,却是他从小根植于心的情怀。该不该为了这份情怀,花掉这两百块钱?
寇大彪的手指还悬停在鼠标上,内心在天人交战。两百块的情怀值不值得?那张银光闪闪的c罗卡片仿佛在屏幕上无声地召唤着他。
然而,就在这犹豫的当口,旁边的蛋皮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炫耀的神经。他猛地转过身子,指着自己屏幕上那套金光闪闪、几乎全由顶级银卡球星组成的“宇宙队”阵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优越感。他先是轻蔑地扫了一眼寇大彪的屏幕,然后目光转向吴小月,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哎,算了算了,用用单卡就行了嘛,你们还搞什么银卡套啊?多麻烦,效果也就那样。”他甚至还配合着摇了摇手,仿佛在驱赶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寇大彪那堆早已积压了太多东西的干柴堆里。那轻佻的、居高临下的嘲讽语气,一下子精准地刺中了他此刻最脆弱的神经。他知道蛋皮这人说话不过脑子,过去无数次类似的嘲讽,他都用“小孩子不懂事”、“游戏而已”的理由自我消化了,选择忍让和忽略。
但此刻不同。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瘸子了,还顾别人的感受干嘛?更何况自己和蛋皮根本就不熟。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这一瞬间,寇大彪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他妈的逼,再给我说一遍试试!”寇大彪不顾腰伤传来的剧痛,猛地从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蛋皮,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蛋皮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吓懵了。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惊恐。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毛…毛毛?你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让你有种再把前面的话说一遍!”寇大彪几乎是怒吼出来,声音在闷热的网吧里炸开,盖过了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音效。周围几排的玩家纷纷侧目,不满或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网管胖女人也皱着眉朝这边瞥了一眼。
吴小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跳了起来。他急忙挤进两人之间,一手按住寇大彪紧绷的手臂,急切地安抚道:“兄弟!兄弟!冷静点!别这样!” 紧接着,他立刻转头用力推了推惊魂未定的蛋皮,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地斥责:“蛋皮!你这话确实过分了!”
蛋皮一脸无辜加莫名其妙,看着寇大彪那要吃人般的眼神,他咽了口唾沫,慌乱地摆着手辩解:“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啊!毛毛,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我…我给你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
寇大彪看了看挡在中间的吴小月,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弛下来,人也慢慢冷静了。他猛然发觉,自己的神经似乎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了。
第345章 逃避现实
窗外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开始闪烁,将网吧蒙尘的玻璃窗染上一层廉价而迷离的光晕。楼下路边摊的喧闹声、汽车喇叭的鸣笛、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广场舞音乐,混杂着涌入这间空气浑浊的“方舟”。网吧内部的光线昏暗,屏幕的荧光是唯一的主宰,映照着一张张或亢奋、或疲惫、或麻木的脸。
寇大彪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片“疆域”。
饮料柜旁的那一排机器,那个被他们称为“长发哥”的家伙戴着耳机,屏幕上是魔兽世界的游戏画面。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对着麦不停地大喊大叫地指挥,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反射着技能的光效,嘴角时而因胜利的预兆咧开,时而又因突发状况而紧抿,完全沉浸在那片虚拟的战场中,仿佛那里才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旁边一排机器,几个农民工模样的年轻人光着膀子叼着烟,用力地敲着键盘,嘴里不停地骂着晦涩难懂的脏话。他们额头上青筋微凸,眼神凶狠地盯着屏幕上的敌人,每一次击杀都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吼叫和猛拍桌子的巨响,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流下,那是一种原始而投入的、属于游戏的快感。
两侧幽暗的包厢内,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屏幕上的转播画面眉头紧锁,手边放着一桶早已凉透的泡面。他时而烦躁地抓挠头发,时而因支持的队伍错失良机而懊恼地捶桌,那份专注和紧张,丝毫不亚于处理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
更远处,一对打扮得有些非主流的情侣依偎在一张椅子上,共享着耳机里的音乐和屏幕上的电影。女孩偶尔被剧情逗笑,身体微微颤抖,男孩则宠溺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梢,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简单而纯粹的甜蜜。
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自的目的或逃避,汇聚在这片由数据流和电子信号构筑的临时港湾里。汗味、烟味、泡面汤的油腻气息,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在空调的嗡鸣声中发酵、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底层网吧的“人味儿”。
寇大彪看着这一切,一股尖锐的讽刺感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麻木。
曾几何时……
他并不认为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偶尔陪朋友过来坐坐,绝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把上网当成饭吃。在他眼里,那些家伙都是玩物丧志、逃避现实的废物。
可讽刺的是……
他,寇大彪,好歹也算个退伍军人,一个自认为见过些世面的人,如今也成了这网吧大军中的一员?甚至比那些年轻人更不堪——他们或许还有青春可以挥霍,还有未来可以期待。而他呢?工作无着,前途渺茫,甚至还拖着一条残腰,成了半个瘸子。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鼹鼠,缩在这廉价网吧最肮脏的角落里,用会员卡里那点“充一百送一百”换来的虚拟时光,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他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键盘敲击声、旁人的议论声,此刻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将他吞噬。
他盯着眼前花绿绿的网页,目光扫过边上的屏幕,就连蛋皮和小月,也沉浸在他们的wwE转播的欢乐之中,看得出来,他们的笑声都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在这个廉价简陋的网吧内,似乎只有他寇大彪一个人,是不快乐的。
别人,无论是为了短暂的刺激、发泄的压力、片刻的甜蜜,还是单纯的消遣,都或多或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某种情绪的出口,获得了某种形式的“喜悦”或“激动”。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像个傻子,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自作聪明地评判着别人,又自怨自艾地可怜着自己。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就在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一般,一个更简单、更直白的想法,冲散了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思绪:
也许……人活着,说到底,不就是找点事做,消磨掉这漫长又短暂的时间吗?
打打游戏怎么了?又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
干嘛非得给自己套上那么沉重的枷锁,非得觉得这样就是堕落,就是废物?
看看周围的人,他们不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吗?虽然方式不同,但至少……他们此刻是投入的,是带着某种情绪的,不像自己,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和空洞。
干嘛要有罪恶感?
也许……游戏的世界,也是个逃避现实的好去处?
至少在这里,他们能暂时忘却那些现实中的不愉快。逃避也许可耻,但……似乎真的有用。
寇大彪突然意识到,也许这种方式才是真正适合眼下自己的生活,糊里糊涂混日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从那天起,寇大彪变得昼伏夜出。那个叫“蛋皮”的伙计似乎也从不上班,再加上时常三班倒的吴小月,他们三人就常常一起通宵上网,直到凌晨。
不知过了几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日子在浑浑噩噩中失去了刻度。这天下午,寇大彪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尖锐的门铃声刺破了屋内沉闷的死寂,惊得他一个激灵,他也从醉生梦死间回了现实。
迷迷糊糊间,寇大彪拖着沉重的身体,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到了门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拧开门锁,拉出一条缝隙。
他垂着头打着哈欠,一双锃亮的皮鞋反射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随着他目光迟缓上移,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映入眼帘,没有一丝褶皱。
又是推销保险的?寇大彪有些恼火,正欲将门合上。
可门缝却被那人的一只脚抵住了。
“兄弟,不欢迎我啊?”
一道尖细又熟悉的嗓音从门外渗了进来。
寇大彪这次揉了揉眼睛仔细确认,门外站着的,竟是他许久未见的兄弟元子方。整个人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还打了根领带,搞得跟她娘的新郎官一样。
元子方带着探询和随意的表情,在看到门缝后那张脸的瞬间凝固了。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失望,忍不住摇头,仿佛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曾经认识的寇大彪。
“兄弟?”元子方的声音带着惊愕,“你……你这是怎么了?搞得这么憔悴?”
寇大彪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该笑。元子方的突然现身让他鼻尖发酸,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一把拉开门,带着浓重鼻音和几乎溃堤的哭腔脱口而出:“兄弟!你可算来了!”他猛地抓住元子方的胳膊,手指用力得让对方微微皱了下眉,“你他妈……总算知道来看我了!”
然而,就在依赖感如潮水般涌上的瞬间,某些零碎片段像电流一样击过寇大彪的脑海。他心底蓦地一紧,生出没由来的警惕,抓着对方胳膊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他侧身让出狭窄的通道,声音低了下去:
“进……进来坐吧。”
元子方脱下皮鞋,坐到客厅的椅子上,眉头越皱越紧。他环顾四周,开口问道:“腰伤怎么样了?好点没?”语气带着关切,目光落在寇大彪下意识护着腰的手上。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寇大彪情绪的闸门。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绝望:“好?好个屁!兄弟,我感觉天都要塌了!我现在已经变成瘸子了……”他双手用力搓着脸,仿佛要把那无尽的沮丧搓掉,“现在连出门我都怕!……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再去医院看……”
寇大彪的倾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自暴自弃的绝望。元子方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眉头越锁越深。等寇大彪稍作喘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兄弟,我过年时和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吗?”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眼神里的警惕彻底取代了之前的依赖,甚至带上了一丝烦躁和抗拒:“我现在这样,哪有钱给你投资?自己看病动手术怕是都不够!”他语气生硬,透着明显的抵触。
元子方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兄弟,你这个腔调真是讨人厌。”语气里带着无奈,却并非指责,“我今天过来,不是问你要钱。”
寇大彪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元子方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寇大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告诉你,让你病好了,到我那去干。”
“到你那去干?”寇大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我现在这样还能干个屁?搬砖都没人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腰,满脸绝望。
元子方没说话,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寇大彪。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兄弟,我现在终于快混出来了。我现在是那边赌场的经理了。”他吐出烟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老板说了,让我好好干,将来虹口这一块的代理人,就是我了。”
寇大彪接过烟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你……”寇大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望着元子方在烟雾后显得模糊的脸,“你怎么还是离不开这个东西?我看你早晚死在这个上面!”
元子方闻言,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兄弟!我说过……”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强硬而不容置疑,“总有一天会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寇大彪叹了口气,扶着腰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你看我现在这样?就是赚了大钱又怎样?能潇洒得起来吗?”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扶着腰站起的狼狈样子,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和不容置疑的野心:“兄弟,你听我说,”元子方站起身,走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过寇大彪的颓丧,“属于咱们兄弟的好日子,这次是真的来了!我现在已经混上去了,老板很器重我,将来,我也会像黄雷爸爸那样,成为代理这里业务的庄家!到时候,钱、地位,要什么有什么!”
寇大彪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宏图大志”,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担忧。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元子方被欲望点燃的瞳孔,声音疲惫而带着质疑:“兄弟……你总是这样,有一出没一出。这次……你真的确定这些事没危险吗?”他下意识地又护了护自己的腰,仿佛那疼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随便你,反正我是没兴趣……”
“危险?”元子方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管他呢!别人能赚钱,为什么我不能?我告诉你,我将来要做大,免不了手下要有人。你是我兄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不想听这些,兄弟!我不想听什么庄家,什么手下!我现在就想……就想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能直起腰来。”寇大彪指着自己残废的腰,声音哽咽,“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平平安安的……”
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寇大彪佝偻的身影、油腻的头发和绝望的眼神,脸上的失望和鄙夷毫不掩饰,“那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你的病吧!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你就继续过你的‘正常人’的小日子吧!”
说完,元子方不再看寇大彪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用力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沉重的关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寇大彪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兄弟情谊的微弱幻想。
第346章 旁敲侧击
沉重的关门声仿佛还在寇大彪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心口发麻。元子方最后那鄙夷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深深刺痛了他此刻脆弱的心灵。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别人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然而片刻的死寂之后,一种尖锐的直觉猛地刺破了麻木。不对,这太不符合元子方的性子了。他大老远跑来,难道就为了炫耀一番、被自己拒绝两句便立刻走人?以元子方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缠人劲头,这走得未免太过干脆,甚至带着刻意回避追问的仓促。
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直觉告诉寇大彪,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顾不上腰疼和满身的颓唐,胡乱套上一双脏旧的拖鞋,几乎是跌撞着拉开门,一瘸一拐地追下楼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楼下小区路面也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居民。毕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元子方早已不见踪影。
不甘心的寇大彪心里那股疑虑愈发旺盛。他拖着那条使不上劲的腿,像一头困兽,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蹒跚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居民楼涂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
他鬼使神差地踱到小区花园附近的网球场。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铁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球场对面那排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械,身影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佝偻着背,可那根长脖子却格外显眼——是元子方!
他果然没走!
就在那排太空漫步机旁边,元子方背对着这边,正和一个男人坐在花坛边缘。两人嘴里都叼着烟,脑袋凑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元子方的肢体语言显得很投入,时而用力挥手强调,时而又凑近对方,像是在交代极其重要的事情。
寇大彪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下意识缩身躲到网球场巨大的绿色铁丝网后面,借助网格的遮蔽和傍晚渐浓的暮色,屏息凝神地望过去。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元子方对面的男人脸上时,一股更强的惊愕涌了上来,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那个和元子方侃侃而谈的男人,高个略胖,侧脸异常熟悉——竟然是王一!他的小学同学,王一!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王一就住在寇大彪家这栋楼后面不远的四十四号。小时候,无论出了什么新游戏机或新卡带,王一总能第一时间拥有。附近一群同龄的孩子常常挤到他家里蹭游戏机打,对着《幽游白书》里的人物大呼小叫,度过了无数个昏天暗地的下午。后来大家上了不同的中学,联系就渐渐少了。不过寇大彪记得,王一的母亲是个麻将爱好者,经常在小区棋牌室打牌,他偶尔碰到还会客气地打声招呼。
他怎么会和元子方搅在一起?他们怎么会认识?而在寇大彪的印象里,王一应该是个按部就班的普通上班族才对。
就在寇大彪陷入巨大的好奇与困惑时,那边的谈话似乎结束了。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扔掉烟蒂,用脚碾灭。然后,他们没有握手,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默契地转身,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离开——元子方走向小区大门的主路,而王一则朝着网球场,也就是寇大彪藏身的这个方向走来。
寇大彪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是立刻冲上去拦住元子方当面问个清楚?还是……找看似更熟悉的王一侧面打听消息?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元子方已经走远,以自己这瘸腿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即便追上了,以元子方刚才的态度,也绝不会跟自己说实话。而王一近在眼前……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元子方混得好混得孬都轮不到自己这个“废人”操心。但骨子里那股被现实压抑已久的好奇和不甘,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催促他想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眼看元子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路的拐角,而王一已经越走越近,几乎要经过网球场。
寇大彪猛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和腰部的酸痛,从铁丝网后挪了出来,脸上努力挤出一副恰好路过、偶遇故人的惊讶表情。
“诶?王一?”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沙哑和意外。
王一正低头想着事情,闻声抬起头,看到寇大彪,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个算是礼貌的笑容:“呦,大彪?好久不见啊。”他脚步放缓,很自然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正是和元子方刚才抽的一样的软中华,弹出一根递过来,“来一根?”
寇大彪接过烟,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借着王一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气呛得他有点咳嗽,他掩饰性地捶了捶腰:“咳…是啊,好久不见,出来透透气。”
“嗯,是啊。”王一笑了笑,眼神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寇大彪趿拉着拖鞋、睡衣外面套着件旧外套的邋遢模样,但没有多问,“你好像腰伤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寇大彪含糊地应着,脑子飞快转动,寻找着切入话题的时机。
“当初听附近邻居说你去当兵了?现在回来干什么呢?”王一随口问道,吐出一口烟圈。
“在我阿姨开的服装店瞎混混。”寇大彪回答得有些含糊。
“当初住在这一块很多同学都搬走了,”王一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面那栋楼,“我楼下李文虎,去年也搬了,买了新房子。”
“是吗?”寇大彪努力回忆着,“当初我们几个不还一起在小河浜后面烧树枝,差点把人家晾的被子点着的吗?”
王一听了哈哈一笑:“对对对,后来被居委会老太追着骂,躲了我家半天不敢出来。”
两人就着童年旧事和小区变化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一根烟快要抽完,王一似乎觉得社交任务完成,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说着,他摆摆手,就准备转身离开。
眼看王一就要走掉,寇大彪再也按捺不住。他望着王一的背影,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和突兀:
“王一,你等等!”
王一停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元子方……你认识吗?”
王一听到“元子方”三个字,正要转过去的身体猛地定住了。他回过头来,脸上那层属于老同学的礼貌温和瞬间褪去,眼神里先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随即换成一种圆滑的试探。他上下打量着寇大彪,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颓废落魄的老同学的价值。
“你怎么认识元子方?”王一不答反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之前递烟时那种随意感消失了。
寇大彪心里一紧,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惊讶:“他是我兄弟,也是当兵时候的战友。你呢?怎么也认识他的?”
王一眯眼看了寇大彪几秒,像在判断话的真假。忽然他嘴角一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嘲弄,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巧了,后来我初中没在这读,不是去了市五中学吗?他是我那时候班里的同学。”
寇大彪忍不住感叹:“我草,这世界真小!我和你是小学同学,你和他是初中同学,最后我又跟他成了战友……”
王一笑了笑,眼神中的警惕似乎消了些:“虹口就这么点大,兜来兜去都是这些人,也不奇怪。”
寇大彪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试探地追问:“那你……也是干这一行的?”
王一眉头一紧,语气变得直接起来:“既然你都晓得,我也不瞒你。”他撇撇嘴,露出不屑的表情:“就在扎浦路那个场子,弹子房楼上。”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立刻接赌场的话茬,而是按照预想的策略,故意皱起眉,把话题引向元子方的过去,显得更真实自然:“元子方当初他不是…不是欠了四十万的赌债吗?人家老板怎么还敢用他?”他刻意流露出几分不解和替“兄弟”担忧的神色。
王一听到这话,脸上果然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眉头挑了起来:“这你也知道?元子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他的警惕心似乎又被勾起来一点,仔细看着寇大彪。
寇大彪叹了口气,演技上线,半真半假地摇头:“他赌球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后来还陪他躲过一阵债,结果没躲掉,还是被人家给抓了,据说还是通过道路监控查到的。”
王一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然后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朝网球场外那片更僻静的草坪抬了抬下巴:“走,去那边说。”
两人挪到草坪边的石凳旁。王一又掏出那包软中华,自己点上一根,也再次递了一根给寇大彪。烟雾缭绕中,他声音压得更低:“他之前是在一个崇明代理手下打球的,后来因为他跑路了,那个小庄家没法向上面交代,也跑路了。”
“对对对!”寇大彪立刻点头,仿佛终于对上了某个记忆碎片,“好像听他是这么提过一嘴,就是这么回事!”
“嗯,”王一弹了弹烟灰,“我后来听说,是上面专门派人下来处理这笔坏账的。他欠的那笔账也就顺势转码,调到我们这边场子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深究的寒意。
“他之前告诉我,赌债已经还清了……是真的吗?”寇大彪追问道,显得格外关心。
王一撇撇嘴,露出一丝讥讽:“是的,原来他每个星期都要来我们这报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寇大彪一眼,“后来也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钱,一次性付清了。”
寇大彪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质疑:“那你呢?你怎么就和元子方混到一起,干上这个了?我记得你家条件以前不是还行吗?”
王一听到寇大彪的质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丝玩味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说来巧了,”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道,“那天我上班,里面人告诉我抓来了一个欠债的,鼻青脸肿的。规矩你懂吧?本来就准备给他关上四十八个小时,扔角落里,让他家里人想办法筹钱的。我过去一看,嘿,这不是我老同学元子方吗?缩在那儿,惨得很。”
他顿了顿,观察着寇大彪的反应,仿佛在欣赏自己主导的这出戏。“后来嘛,我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就出面调解了一下,让他们别再动手了。总得给人留个能打电话找钱的全乎身子,对不对?”
“哦,原来如此!是你帮了他。”寇大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感激和恍然大悟,心里却是一沉。王一的“帮忙”听起来轻描淡写,实则冷酷无比,这更像是一场交易的开端,而非同学情谊。“那他怎么就在你们那干上了呢?我记得他后来……好像是勾搭上了一个老女人?”寇大彪顺势抛出他知道的另一个信息,让对话继续。
王一点点头,露出一副“你果然知道点内情”的表情,“是的,算他运气好,或者说本事大。他现在就是那个郑姐养着的小狼狗,我们这里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郑姐本身也是我们这里玩百家乐的客户,常客,手笔不小。元子方把她伺候好了,钱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寇大彪表面上皱着眉细细聆听,心里却不停地犯嘀咕。王一说的这些信息虽然零碎,却正好能和自己知道的那些对上——元子方确实经历了这些看似巧合的事,他并没有骗自己。可是赌场那边究竟做些什么?王一真的会告诉自己吗?
第347章 房子心结
夕阳下,网球场边草坪的石凳上,寇大彪手里那根中华烟已然燃尽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金上海香烟,仔细挑出一根没被压变形的,递给王一,语气自然地问道:“那你们在那边,到底……具体是做些什么的呢?”
王一接过烟,顺手点上,解释道:“以前那边最多算个赌钱的棋牌室嘛,就是给客人提供筹码,玩完了现金结算,还经常要被老派冲场。”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行业升级”般的自得,“现在不一样了咯,没人赌现金,全是账户操作——线上投注,线下结算。钱走数字,不留痕迹,要安全得多。”
寇大彪想起元子方之前的吹嘘,趁机试探:“元子方才还跟我说,他马上要成你们那边的代理了,是真的吗?”他故意流露出一点羡慕的语气。
“噗——”王一几乎笑出声,连忙用抽烟掩饰了一下,但眼里的讥讽却藏不住,“他跟你吹这个?怎么可能呢?代理是那么好当的?”他摇了摇头,“我这么跟你说吧,虹口这一块,代理已经有好几个了。这行就是拉人头、抽流水。澳门那边的集团找我们这边的总代理,总代理把账户额度发下来,我们再发展下面的小代理,或者直接拉客户。元子方?他顶多也就是帮郑姐打理她的账户,或者用郑姐的资源拉几个她的牌友来玩,赚点可怜的返水,离真正的代理差得远喽。”
寇大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假装明白地点头:“对对,原来是这样啊!”
王一的语气变得更直接,甚至带了些敲打的意味:“大彪,这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哎。你能拉到人来玩,我也可以给你返水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寇大彪一眼,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方所有的心思。
寇大彪故意拆开话题,试图进一步探探王一的口风,“那个郑姐……到底算客户还是代理呢?”
王一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略显嫌弃的神情,“客户能拉到人,就能成为代理呗。一级接着一级发展,反正都是抽流水。”
寇大彪点了点头,尴尬地笑了笑,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原来如此……那都是到哪去拉人呢?”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
王一眼神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圈内人的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吐出一口烟圈,才慢悠悠地说道:“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当然找不到人喽。真要外面混的,很容易就能拉到人。”
“那你自己平时玩不玩呀?”寇大彪带着一股好奇心追问了下去。
王一闻言,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立刻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和谨慎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哪有钱去玩?”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务实规划未来的姿态,“最近刚买了房子,还等着存钱结婚呢嘛?”
听到房子二字,寇大彪的内心一震,他故作镇定地附和:“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门槛挺精的,小时候就这样的。”
王一听了,鼻腔里轻轻哼笑一声,表情介于自得与无奈之间。他叼着烟,眯着眼望向远处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居民楼,含糊地说道:“这年头哪怕路边要饭,都比上班打工强咯,” 随即他收回目光,耸耸肩,露出一副“现实所迫”的表情,“我也是没办法,混混日子罢。”
“不错了,你也算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呐。”寇大彪适时地叹息道。
王一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信誓旦旦,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这个世界,钱有的是地方赚,关键还是看脑子的。”
夕阳彻底沉入高楼背后,只在西天留下一抹黯淡的紫红。网球场边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王一脸上那种混合着精明与无奈的神情。
寇大彪听了王一不痛不痒的感慨,心里总有种说不出口的难受,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语气尽量显得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自嘲,“诶,你就不怕万一出点什么事吗?”他努力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一个局外人对朋友随口的好奇关心,而不是刻意的打探。
王一听到这话,警惕性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他斜睨了寇大彪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出事?”他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做什么能绝对安全呀?走大街上还可能被花盆砸呢。”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浑不吝,“上面没人,能大摇大摆地搞起来么?”他说着,目光扫过寇大彪略显不安的脸,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半是提醒半是警告的意味,“这年头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寇大彪,“不过我胆子小,等赚够了钱我就退出了哎。”
寇大彪立刻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摆手:“都是为了生存,没什么的,我理解呀。”
王一满意地微笑,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种老同学闲聊的姿态。“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天都黑了,我得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腰伤了就好好回家休息嘛。”
说着,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这次的动作显得随意了许多。
“成,你先走,不用等我,我走得慢呐。”寇大彪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哦。”王一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家门牌号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铁门之后。
寇大彪站在原地,并没有去点那根烟。他望着王一消失的方向,脸上强装出的讪笑和故作轻松的神情渐渐消散,眉头越锁越紧。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阴影。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股寒意,寇大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摸出那根金上海香烟,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刺入喉咙,反而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寇大彪心里清楚,王一买房的事深深刺激了他,都是一样的年纪,他不想承认这是能力的差距,可别人做到了,那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哎。
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去浪费呢?他甚至连怎么重新开始的头绪都没有。摆在他眼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就是只能跟着元子方一起混了呗。
是该挺而走险,还是划清界限?寇大彪陷入了迷茫,如果这是自己的命运,那老天为何让自己变成了瘸子啊?
肚子咕咕叫了,他知道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先吃饱饭再说吧。他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蒂在斑驳的墙面上摁灭,随手丢在了地上,拖着那条使不上劲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楼上走去。
他刚跨进家门,一股红烧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父亲正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饭,菲菲匍匐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父亲抿干净一块骨头,随手丢了下去,菲菲立刻低头啃咬起来。
母亲正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压不住的喜气。菲菲听到动静,一见是寇大彪,立刻顾不上嘴边的骨头,兴奋地呜咽着扑了上来,尾巴摇得像旋风的叶子,直往他瘸腿上蹭。
“回来了呀?快,洗洗手吃饭呐。”母亲把一盘炒青菜放到桌上,招呼着他,仔细瞧了瞧他的脸,眉头微蹙,“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外面谁又惹你生气了哦?”
寇大彪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在胸腔里,不自觉地抱怨了句:“没什么……今天碰到王一了,他说他都买好了房子了。”
母亲闻言,脸上写满了不信,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怎么可能呢,他们家里条件不是跟我们差不多?真要买得起,不就早就搬走了,还挤在这破地方?她妈妈不是还经常在刘旭成家棋牌室混呢,哪来的钱呀?”
寇大彪没有再多说,只是闷头吃饭,饭菜堵住了嘴,也仿佛堵住了心里的烦闷和躁动。
母亲看着他,脸上的喜气又慢慢浮现出来,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哎,对了,正想跟你说呢。我们这里马上就能申请经适房了哟。”
寇大彪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愣住了。
“一上午,以前那些老邻居都在讨论。”母亲的声音都比平日亮了些,“刚才去居委会那边也问过,马上就要轮到我们这里摇号了哎。”
寇大彪放下了手中筷子,将口中那口饭咽了下去,“怎么我在外面一点也没听说?”
母亲没察觉,依旧絮叨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假?听说是在顾村,还有三林那边……到时候好像可以选呢。”
“顾村?三林?”寇大彪直起身,眉头瞬间拧紧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抵触,“那么偏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愿意去住哇?”他瞥了一眼逼仄的客厅和父母殷切的脸,一种莫名的烦躁顶了上来,话也变得尖刻,“再说,像我这样的人,买房子有什么用呢?”
正在吃饭的父亲闻言“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睛一瞪:“港逼样子!白天外面邻居都在讨论,这是国家给的机会,相当于送钱!谁不买谁是傻子哟!”
“我不买。”寇大彪梗着脖子,声音生硬,“随便你们,你喜欢,你们自己去住。我不可能住那么远。”
“远什么远!”父亲提高了嗓门,脸涨得有些红,“现在买个车又不贵,再说规划都有了,以后地铁肯定通过去,交通方便得很咧!”
“买车?”寇大彪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带着浓浓的自嘲,“谁去开?我这辈子反正废了,还买个屁房子哦!”
母亲急了,放下碗筷过来拉他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经适房申请要你签字的呀!”
“签字?”寇大彪甩开母亲的手,冷眼看着她,“当初市区房子一万块一平的时候,你们怎么不买?现在我大了,知道我需要房子了,就买这经适房了哇?”他越说越激动,“再说,经适房不要钱买?我们家拿什么买?我反正没钱哎。”
母亲被他噎了一下,眼神躲闪,随即又急切地说道:“钱……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上午已经开残疾车带你爸爸去过你奶奶家里了……老太婆说了,她会帮你凑,她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是给你讨老婆买房用的哟……”
“什么?”寇大彪猛地愣住,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奶奶省吃俭用一辈子,我怎么好意思要她的钱呐?!”
父亲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旺,嘲讽道:“人家多少人想买都买不了,没这个资格!到你这还不愿意?我看你是整天待在家里蹲傻了咯!”
“反正我不同意!”寇大彪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不都是为你好呀!”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用力捶了他的胳膊一下,“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哦!”
“为我好?我不需要靠你们!更不需要靠奶奶!”寇大彪猛地别过头,不想再讨论任何关于房子的问题。
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他猛地推开椅子,椅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不顾身后父母的斥责与叹息,他一瘸一拐地径直走向门口,摔门而出。那扇斑驳的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只留下满室压抑的沉默和一桌尚未吃完的晚饭。
路灯照亮小区里夜色中的小路,此刻正是别人下班归家的时分,而寇大彪却只能走向那个肮脏又廉价的网吧。
第348章 日夜颠倒
路灯将寇大彪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水泥地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他埋着头,刻意避开那些饭后悠闲散步、笑语盈盈的一家人,心里的憋闷和烦躁却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
经适房……经适房!
这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嗡嗡作响,简直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他不是没听说过,更不是完全不了解。早几年,这政策刚出来、被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他也曾像许多人一样,觉得这或许是件好事。他甚至自己上网查过资料,还特意跑了一趟街道居委会,想弄个明白。
他大致搞懂了其中的门道。说白了,就是国家看你家境困难、住房紧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用远低于市场价的金额去买一套房。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对不对?
但寇大彪却觉得,这馅饼不是那么容易下咽的。你虽然是低价买了房,可那房子并不完全属于你——你和政府好像是按某种比例共有产权。你付的钱,只买下了其中的一部分。将来如果想转手?不但要等五年以后,还得先把政府那部分产权按当时的市场价买回来!更何况还有一大堆限制条款:多少年内不能出租、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简直是个坑。顾村?三林?那都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在他印象里,那儿几乎就是上海的边缘,再往外一步就是农田菜地。那种地段的房子,本身市场价就不高,所谓的“便宜”又能便宜到哪去?而且位置偏得离谱,进一趟市区得折腾多久?就算像他家老头子说的,以后可能会通地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就算真通了,从那种终点站坐地铁进市中心,没一个多小时下得来?
既然知道大部分老百姓根本买不起房,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房价压下来?平均工资才多少?靠工资买一套房要攒多少年?那些专家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一堆钢筋水泥根本不值几百万,现在倒好,让你掏个几十万住到“乡下”去,还要你感恩戴德,觉得捡了便宜?
寇大彪越想越火大。这破经适房,根本就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这个钱,还不如直接去外地买套房!
而更可笑、也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是——就连这笔“划算”的钱,他自己都根本拿不出来,还得靠奶奶掏出积蓄。理智上,他何尝不明白,经适房对现在的他来说,其实是一条看得见、也走得通的出路。可骨子里那股倔强却拼命嘶吼:真这么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耻辱。这不只是啃老,这简直是“啃老的老”——啃到了奶奶那一辈,啃掉了最后那点尊严。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现在的他,哪还有什么资格去考虑买房成家这种人生大事?白天出门,哪怕是下楼买包烟,他都觉得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也只有到了夜晚,钻进网吧,沉入虚拟的游戏世界,他才勉强算是个懂行的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高手”。
他一路闷头走着,直到昏黄的“东方网点”灯牌映入眼中。门口摊位传来熟悉的炒面味,以及一股廉价到仿佛用猫肉冒充的烧烤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刚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是蛋皮发来的消息:
“毛毛,我到了,老位置。”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走上三楼。网吧里污浊的空气再度涌来,火炉般的热气裹挟着呛人的烟味,又一次将他吞没。
寇大彪走到吧台,发现前台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胖女人已经下班了,今晚值班的是她的男朋友——一个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年轻网管,正低头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给他开了卡。
寇大彪径直朝里走去。他在一排排闪烁的屏幕和低垂的脑袋间搜寻,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一台亮着的电脑前,赫然摆着一瓶2升的大可乐,旁边顶着一头乱蓬蓬鸡窝发的男人,不是蛋皮又是谁。
寇大彪嘴角微扬,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机器前。蛋皮见他坐下,立刻抱怨起来:“这破地方的机器根本打不了撸啊撸,鼠标他妈跟生锈似的,拖都拖不动!”
寇大彪一边开机,鼠标在脏兮兮的垫子上蹭了两下,笑着调侃:“这附近哪还有别的网吧?早关完了。你家门口那个姚江源,机器是不错,可我听说那儿专门盗号。”
蛋皮嗤笑一声,抓起可乐瓶灌了一口,摆摆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些,压低声音:“哎,吴小月下班了,说这就到。”他说着,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屏幕上FIFAoL3的游戏界面,语气兴奋起来:“看我前面买的银卡迭戈·科斯塔,有模型就是硬!管他几个人拦,就是他妈的能过去!”
寇大彪熟练地登录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接口道:“这游戏现在都得组球队套,三点全能力加成是实打实的。你搞那杂牌明星套,就算全是银卡,属性也就跟人家加三的套装差不多。”
蛋皮一脸不信邪,鼠标来回晃:“扯吧?这游戏不就是模型游戏吗?属性不都是虚的?”
寇大彪转过脸,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真不懂。你看我曼联套加三的斯塔姆,属性直接完爆你那个加七的科斯切尔尼。你在交易行对比没用,得拉到球队套里,才能看到真实属性加成。”
蛋皮撇撇嘴,身体往后一仰,一脸不服:“我就不爱组队套,看直播那些大主播都说,这游戏归根结底就看模型。”
寇大彪冷笑一声,顺手把烟盒丢桌上,语气带着不屑:“你组球队套也可以专挑模型好的买。关键是玩这游戏,得玩你自己真心喜欢的队。什么科斯塔,明明是巴西人,转头就给西班牙踢球,算个哪门子球星。”
蛋皮沉默了,握着鼠标点开游戏内的交易市场,将一个个球员卡拖出来对比,键盘敲得时快时慢。好一会儿,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过脸来说:“毛毛,你说得对,我科斯切尔尼加七身价几个亿,属性还没加三的斯塔姆高。我这样玩,太亏了。”
寇大彪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刷新了自己的球队页面:“那你也组个球队套啊?你又不缺Ep,干嘛要花大钱办小事呢?”
蛋皮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自言自语地说:“这我要看看人家主播怎么推荐。”
寇大彪叹了口气,身体往蛋皮那边侧了侧,耐心劝道:“玩游戏,要玩你喜欢的东西,你怎么什么事都跟着人家主播走?”
蛋皮一脸疑惑,抓了抓他那头乱发问道:“那我现在已经组了杂牌套了?现在这点球员组什么球队套合适呢?”
寇大彪凑过去看了看蛋皮的屏幕,很快想到了办法:“你不是加七科斯切尔尼吗?还有银卡的亨利,你要么组阿森纳套,要么组法国套,法国有很多黑又硬中场和后卫,都有模型。”
蛋皮一脸半信半疑,把可乐瓶捏得咔咔响:“你不要耍我啊?我这球员买进卖出,要损失好多Ep,到时候组出来说不定我球队实力更弱了。”
“切,”寇大彪不屑地甩了下鼠标,“你自己属性模型不会看啊?球队套里面,加三亨利就完爆你现在银卡的科斯塔了,更何况你还有银卡的亨利。”
“让我再考虑考虑,”蛋皮转过头, alt+tab 切到了直播页面,屏幕的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寇大彪叹了口气,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通过吴小月这层关系,他认识了眼前这个家伙——蛋皮。对方的本名似乎叫谈弘毅,一个挺正经的名字,但在他们之间,真实姓名早已被遗忘,彼此只以游戏里的绰号相称。
不知不觉间,他和蛋皮——这个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大男孩,竟然一起厮混、打游戏好几年了。
每次接触新游戏,寇大彪都会耐着性子给蛋皮讲解,把自己琢磨透的机制、省钱的攻略,甚至看市场的门道,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可蛋皮几乎从来没听过劝,总是一头扎进去,乱花钱走了弯路、吃了亏之后,才又挠着头回来问他:“毛毛,这下该怎么办?”
寇大彪再清楚不过,蛋皮这种人,名义上是在“玩游戏”,其实根本就是“被游戏玩”。他盲目追着那些咋咋呼呼的主播,人家说啥他就信啥,没有自己的判断,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寇大彪竟也开始有点羡慕蛋皮。
蛋皮好像从不需要考虑买房结婚这种沉重的事,也不用操心照顾家人,甚至连班都上得轻松惬意——挂靠在亲戚单位,每个月随便去几天应付了事。
“压力”这个词,仿佛根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忧无虑和孩子气,是寇大彪,也是绝大多数人早已遗失的东西。
回过头想想,自己在这昏暗网吧里挥霍的夜晚,陪在身边最多的,竟然就是蛋皮。就如吴小月说的,蛋皮和他们不一样,有时候讨厌地让人恨,可那只是停留在游戏方面。
寇大彪心里明白,蛋皮或许也只不过是在“利用”自己懂游戏、能带他罢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一次次地教他、劝他、陪着他,哪怕经常莫名其妙地吃个闭门羹。
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寇大彪才觉得,自己好像还有那么点用处。
片刻之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吴小月发来的消息:“今天来不了兄弟,明天接着上夜班。”
寇大彪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哎,吴小月也挺不容易的,三班倒,今天早班、明天中班、后天又夜班,生活节奏全被打乱了。也正是这种昼夜颠倒的上班制度,才让吴小月偶尔有机会溜出来,和他们一起在网吧通宵打游戏。
寇大彪望着屏幕上的球员数据,突然又想起了经适房的事,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悄悄缠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了经适房相关的关键词,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百度贴吧。
他滚动着页面,浏览着帖子下面其他人对政策的分析、抱怨或是无奈。就在一个个跳动的标题之间,“上海动迁吧”这几个字突然映入眼帘。他犹豫了一下,随手点了进去。
吧里充斥着各种关于动迁补偿、分房纠纷的帖子。寇大彪漫无目的地看着,有人晒出分到多少补偿款,有人抱怨安置房位置太偏,也有人庆幸终于离开了老破小。就在他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一个帖子标题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上面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元子方?元子方和简莉莉一对骗子母子,骗走动迁款……”
寇大彪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手指有些发颤,连忙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内容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进了寇大彪的视线。发帖人用愤怒而绝望的文字控诉着: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以和他结婚的名义,骗走了他家大部分的动迁款。
帖主说自己报警后,他们母子已经把钱转走,警察却以“这是夫妻间经济纠纷”为由,难以立案侦查,之后这对母子也人间蒸发。
寇大彪的手指有些发凉,他滚动着鼠标滚轮,继续往下翻。这个帖子点击量寥寥无几,似乎并没有引起别人都关注,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帖主最新的一条更新上:
“谁能帮我找到元子方和简莉莉这对母子现在的下落,我个人愿意出两万块钱酬谢!”
寇大彪心里清楚,发帖求助的人一定是张鹏菲,他就是被元子方母子骗走钱财的苦主。尽管自己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但亲眼看到对方在网上绝望地发声时,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良心在不安地抽动。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能拥有一套房子是何等不易!而元子方母子却用卑劣的手段,轻易骗走了别人赖以养老的动迁款。
这是要出人命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担心元子方如今的处境——毕竟在他心里,这个兄弟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恶魔。
第349章 道德拷问
昏暗闷热的网吧内,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到了凌晨两点,蛋皮戴上耳机,打开了他最喜欢wwE录像,屏幕里肌肉碰撞的闷响和观众的狂呼透过耳机缝隙隐约传出。
寇大彪的内心却像被压住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早已经没心思在放在游戏上,他正犹豫要不要把前面网上看到的消息告诉元子方,或者他应该当面和元子方好好聊聊。屏幕上的球员数据变得模糊,帖子里那些愤怒的文字和“两万块酬谢”的字眼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就在他恍惚间,手机突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在嘈杂的网吧里微不可闻,但他却像被电了一下,立刻察觉。他下意识地查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元子方。他们仿佛心有灵犀般,毕竟大半夜能打来电话的,也只有他。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接通了电话。
“兄弟,一起去洗个澡吧?”元子方醉醺醺地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噪音,他显然已经在路上了。
寇大彪有些犹豫,刚想说自己在网吧,可白天和王一的对话,前面贴吧看到的内容,又勾起了他巨大的好奇心。他强压下心里的翻腾,装作往常般的口气回复道,“那你请客咯,去哪里洗?”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笑意。
“就海纳百川吧?我现在打车过来!你自己先去也可以。”元子方说话有点大舌头,但情绪听起来很高。
“我就在良辰路的东方网点,你让司机在门口停一下,顺道带我一起。”寇大彪立刻接话。
“好的,那你现在就可以下来了,我已经在路上了。”元子方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寇大彪握着发烫的手机,愣了几秒,然后迅速开始退出游戏,关机。他拍了拍旁边正全神贯注看摔跤的蛋皮。
“蛋皮,今天我有事,先撤了。晚上我们再来通宵。”
蛋皮一把摘下耳机,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哦,行啊。我前面研究了一下,我把科斯塔、丹特都卖了,我准备听你的,组法国套了!”语气里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
“行,明天再陪你研究,我真有事。”寇大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外走去。
他扶着腰起身,因为坐得太久,伤腿和腰背都有些僵硬酸痛。他活动了下腿,一瘸一拐地扶着楼道的扶手,慢慢走下楼。
网吧外的空气带着夜深的凉意,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烟味和燥热。他刚点上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昏黄路灯下明灭。没抽几口,一辆出租车就打着转向灯,精准地停在了网吧门口。
后车窗摇下,元子方通红的脸颊探了出来,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出租车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兄弟,上车!”他声音洪亮,带着醉醺醺的热情,往里挪了挪,给寇大彪让出位置。
寇大彪掐灭烟头,拉开车门,矮身钻了进去。出租车再次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海纳百川”的方向驶去。
车内,元子方似乎很兴奋,话比平时还多,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醉话。寇大彪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他虽然有很多疑问,可当再一次看见眼前这个醉生梦死模样的兄弟,心里似乎也能猜到了答案——毕竟去问一个骗子是怎么骗人的,又能问出什么东西呢?
出租车最终在一处灯火通明、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门店前停下。“海纳百川”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元子方豪气地付了车费,搂着寇大彪的肩膀,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大厅走去。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温热潮湿、带着洗浴中心特有的沐浴露和香薰混合的气流迎面扑来,瞬间将外面的清冷隔绝开来。宽敞明亮的大厅,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璀璨的吊灯,前台穿着整齐制服的工作人员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两位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海纳百川。”
元子方大手一挥:“两位!手牌!”
寇大彪沉默地跟在后面,办理手续,领取手牌和毛巾。走进男宾部,更衣室里的暖气更足,空气中弥漫着水蒸气和新换消毒毛巾的味道。一排排整洁的储物柜门反射着灯光。
元子方熟练地找到对应柜子,开始脱衣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寇大彪也默默地脱下外套,他的动作有些慢,心里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或者,到底还要不要开口。
二人换好浴袍,趿拉着拖鞋,穿过走廊,走向浴区。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更大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的精油香气。宽阔的浴池里水波荡漾,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靠在池边打盹。
元子方率先找了个角落滑进热水里,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热水让他醉意朦胧的脸更红了。寇大彪则小心地扶着自己腰,慢慢地将身体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和酸痛的肌肉。
短暂的沉默后,元子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含糊:“兄弟,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是有急事要办,所以才不打招呼走了。”他眼睛半闭着,像是随口一提。
“你酒醒了?”寇大彪侧过头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点酒,我怎么可能醉?”元子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清醒些。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只有水流轻轻晃动的声音。寇大彪看着水面氤氲的热气,觉得是时候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仿佛只是找个话题打破沉默:“我认识王一?”
元子方原本瘫软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他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瞥向寇大彪:“怎么了?你也认识王一?这逼样就住我家旁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嗯,他是我小学同学。”寇大彪没有细说碰到王一的事,只是继续看着元子方,“他说他是你中学同学。”
“对啊,我和他也是同学,妈的,孽缘。”元子方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事有点巧,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你也认识他。这世界真小。”
寇大彪“嗯”了一声,然后仿佛顺着话题自然地问道:“王一现在和你在那个……赌场一起上班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他说你是那个老女人的小狼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池。
“操!”元子方猛地坐直了些,水花哗啦一响,他脸上闪过明显的恼怒和鄙夷,“他就是嫉妒我!他自己也想当小狼狗,关键他没有卖相,连老女人都看不上他。”
寇大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元子方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脸。
“前面我在百度贴吧里看见一个帖子。”寇大彪表情严肃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浴池里显得有些低沉,被水蒸气包裹着,不太真切。
“怎么了?和我有毛关系。”元子方依旧半瘫着,懒洋洋地随口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热水。
寇大彪转过头,目光穿透朦胧的蒸汽,直视着元子方:“上面说简莉莉,元子方一对骗子母子……骗走他房产,现在人家悬赏两万块找你们下落。”
话音刚落,元子方身子猛地一滑,像是被热水烫到或是脚下踩空,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扒住池边才稳住身体。他脸上醉意瞬间褪去大半,惊疑不定地看向寇大彪:“什么?!真的假的?!”声音因为呛水和惊吓而有些变调。
寇大彪眼睛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这发帖的应该是张鹏菲吧?你觉得你现在危险吗?”他的担忧在蒸汽中显得格外真切。
元子方喘了几口气,猛地从水池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他沉默地走到池边,一屁股坐在光滑的瓷砖上,湿漉漉的身体暴露在稍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氤氲的热气在他周围缠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发出一个短促而诡异的笑声,但那笑容里又透着一股狠辣劲,“呵,这老家伙,没想到还会上网发帖。”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语气从最初的惊慌迅速转变为一种混不吝的嘲讽。
“你们把人家动迁款都骗走了,真被找到,说不定人家真会杀了你。”寇大彪的担心没有减少,他也从水里站起身,靠在池边,紧盯着元子方。
“切,”元子方不屑地摇了摇头,水珠顺着他发梢滴落,“后面他又不是没报警过,有什么用?真要杀不早就杀了。”他扭过头,隔着雾气看向寇大彪,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兄弟,你不懂,就是吃准了他是个没胆的缩头乌龟。”
“那你妈妈现在和他还是夫妻关系?”寇大彪追问,感觉浴室里的热气似乎变得更闷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元子方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一纸结婚证而已。不过你放心,”他语气稍微认真了点,“我们不会让他找到我们的。”
“兄弟,你这是在害人啊!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就要在牢里看你了。”寇大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谴责,水珠从他紧锁的眉头上滑落。
元子方闻言,眉头立刻皱起,眼神里的那点醉意和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和质疑的锐利光芒,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寇大彪:“你的意思,是要去告密?你试试看?”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和毫不掩饰的威胁,仿佛寇大彪再说一句,兄弟就没得做。
“我要告密,我还告诉你干嘛呢?我们才是兄弟啊!”寇大彪急切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浴区里甚至带起一点回音。
元子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湿热空气中显得格外冰冷:“别他妈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能帮我还清赌债吗?你能给我钱吗?”他逼问着,然后语气又忽然一转,带上一种扭曲的“仗义”,“我有什么好的事,不想着找你兄弟一起?”
“可,……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吗?”寇大彪无力地劝说,他知道自己的话在元子方选择的道路和现实的“快钱”面前,苍白无比。
元子方嘴角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复杂微笑,摇了摇头,目光在寇大彪身上扫过:“哎,兄弟啊兄弟,我说你……你这么好的卖相,真是可惜了,没想到现在混成这副样子……”
“怎么了?”寇大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旁边墙壁上巨大的雾面镜子。朦胧的水汽中,镜中的自己身形模糊,但那条凹陷的不对称肋骨轮廓,在蒸汽缭绕中依然显得格外刺眼和脆弱,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痕,提醒着他自身的窘迫和不堪。
元子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镜子,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语气忽然变得现实而直接,甚至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你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你这身子骨,是要开刀,还是怎么样?缺钱的话,跟兄弟我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真的在思考,然后补充道,语气里那点嘲讽又浮了上来:“本来还真想着有机会介绍个富婆给你认识,但你现在这样……唉,人家就算老女人,估计也看不上你这病恹恹的样子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戳在寇大彪最痛的地方——不仅是身体的残疾,更是由此带来的尊严丧失和未来无望。蒸汽氤氲中,寇大彪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影像,又看看身边这个看似“风光”却走在悬崖边的兄弟,一时间竟不知谁更可悲。
第350章 兄弟陌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浴区,回到温暖干燥的更衣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毛巾和沐浴后清爽的水汽味,一排排整洁的储物柜寂静无声,只有他们拖鞋趿拉地面的回响。
元子方从柜子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寇大彪一根。两人靠在储物柜边,点燃了香烟。淡淡的烟雾在更衣室里弥散开来,与尚未散尽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元子方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隔着烟雾瞥了一眼寇大彪,语气带着点惋惜和试探:“兄弟,说真的,本来我还想着,等你身体好些了过来帮我。现在看来……啧,还是先算了,你先把你这伤养好再说。”
寇大彪捏着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帮你?我去那个……场子里能干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啊。”他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加减乘除你会不会?”元子方嗤笑一声,仿佛觉得他问得多余,“你以为要会什么高深东西?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行。”
寇大彪眉头皱得更紧:“这……”
元子方吐着烟圈,语气里带着一股傲慢和说教,“你要改改你那个死脑筋,否则怎么在外面混?”
寇大彪沉默地吸着烟,没有立刻接话。烟雾缭绕中,他感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抽完烟,两人掐灭烟头。寇大彪走到自己柜子前,拿起柔软的白色毛巾,沉默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他无意间抬起头,目光忍不住再次落在墙壁那面镜子上。镜中自己的身体倾斜,在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明显,他甚至觉得连不远处整理浴室的服务小哥,投来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元子方就站在旁边的长椅旁擦头发,瞥了一眼寇大彪,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状似随意地开口:“兄弟,别愁眉苦脸的了。”
寇大彪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知道元子方的“关心”从不无缘无故。
元子方把毛巾搭在肩上,凑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我呢,白天走得有点急,有件正事忘了和你说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寇大彪的反应,“你能不能帮我转一笔钱?”
寇大彪系浴袍带子的手慢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什么钱?我可没钱借给你。再说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不是问你借,”元子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是我给你钱。按比银行高的汇率给你人民币,你呢,就用你自己的身份证,去银行,帮我把这笔人民币换成等额的美元。银行的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己打算去旅游用的。保证不用你出一分钱本金,完了肯定有好处费给你。”
寇大彪彻底愣住了,系带子的手停住,下意识地摇头:“换外汇?我从来没弄过…你到底搞什么鬼?”
“哎呀!你怕什么?”元子方语气带上不耐烦,仿佛在嫌弃他不开窍,“填个表走个过场的事!你就帮兄弟这个忙,相当于帮我跑个腿!”
寇大彪心里的警铃疯狂作响。“用你的身份证”、“帮我去换”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着他。他再次坚决地摇头,语气也硬了起来:“兄弟,你要我出点力气帮个忙,我没问题。但这个我真没那功夫去研究,也玩不来。再说,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怕什么?!”元子方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陡然拔高,在不大的更衣室里显得有些刺耳,“又不是让你出钱!钱我出!就是借你的名头用一下,这么点事推三阻四,你还当我是兄弟吗?”
看着元子方急切甚至有些逼迫的表情,寇大彪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想利用我,帮你把这来路不明的钱转到境外去?”他虽不懂洗钱或外汇管制的具体细则,但本能地感到这绝非正道。
元子方脸色猛地一沉,眼神闪烁,立刻否认,并试图将目标转移:“你想到哪去了!是我妈妈今年的额度用完了,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你的。又不要你出钱,你怕什么?”
寇大彪沉默了。联想到贴吧那两万块的悬赏,想到元子方母子骗人的行径,他心里彻底明白了——这钱绝不干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更衣室里字字清晰:“兄弟,你这钱,来路不正吧?”
元子方脸上的阴沉忽然化开,竟咧开嘴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意味。
“行啊大彪,脑子转得挺快。”他先似是而非地赞了一句,随即反问道,“那你再往深里想想,赌场里每天那么多流水,明的暗的,最后是怎么干干净净转到香港、澳门去的?难道真一箱箱现金扛过海关?”
寇大彪皱着眉,没接话。
元子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洞察内幕的优越感:“靠的是无数个你看得见、看不见的公司。外贸公司,咨询公司,文化公司……名头五花八门。以金融合作、项目投资、服务贸易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名义,一笔一笔,合规合法地就转出去了。账面上做得漂亮,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他吐出一口残存的烟味,“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寇大彪似懂非懂的表情,声音又压低回来,透着推心置腹的诚恳:“兄弟,不瞒你说,我现在就干这个。这些账面上的东西,我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人家现在重用我,有些事交给我办。”他指了指自己,显得颇为自得。
寇大彪的疑惑丝毫未减,反而更重了:“那你这么能耐,干嘛还要用我的名义去换这点美金?”
“两码事!”元子方立刻摆手,仿佛寇大彪的问题正好问到了关键却又误解了方向,“公是公,私是私!公司走公司的账,那是大数目,有专门的法子,但那钱过我的手也进不了我的兜!”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警惕:“但我现在让你帮换的,不一样…这是别人私下赏给我的‘辛苦费’,是现钱!这钱能走公司账吗?”
“每个人都有外汇额度,你去换,银行根本不会多问。”
见寇大彪仍紧绷着脸,元子方最后加重了筹码,语气带着蛊惑:“就是用一下你的名额,钱我一分不少先给你,换好了,你得到的美金汇出去,完了你也有好处拿——”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这不比你在外面上班舒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寇大彪,等待着答复。
寇大彪虽然没有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了解元子方,这一定是什么违法的事。他心里发怵,脸上挤出些为难又怯懦的笑容,双手下意识地在浴袍上搓了搓,声音也低了几分:“兄弟,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这我真干不了这事,一听就头大,怕给你办砸了。”
元子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转身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的钱包唰地抽出小一沓鲜红的百元钞票,估摸着有两千块。他转回身,把钱直接往寇大彪手里塞。
“兄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怕我骗你。”元子方的语气变得格外“真诚”,“来,拿着。我不会让你白跑的,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你先拿着花,看看兄弟我实在不实在。”
见元子方竟然直接拿出了现金,寇大彪心里更害怕了,这仿佛烫手的山芋。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向后摆着:“别别!这钱我不能要!真不是信不过你,是我这人笨手笨脚,又没弄过……”
“就一次!”元子方打断他,把钱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着,但那蛊惑的意味更浓了,“简单得很,就是填个单子。我其实找别人也行,外面大把人抢着干。都是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有这轻松赚钱的好事,我第一个想着你!”
寇大彪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钞票,又看看元子方那双看似带笑实则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后背的寒意比刚才从浴区出来时更甚。他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腰抵到了冰凉的储物柜门上,坚定地摇头,声音虽轻却没再结巴:“兄弟,真不行……这忙我帮不了。”
一再被拒,元子方脸上的那点伪装的耐心和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收回拿着钱的手,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几分阴鸷和毫不掩饰的讥讽,“兄弟,”他语气变得尖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你是没到外面挣过钱,不知道现在挣钱有多难!像你这样的人,以后真别在外面混了。”
寇大彪被这话刺得心头火起,那点怯懦被压了下去,猛地抬头反驳道:“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多了当心报应。”
元子方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话,就你是好人,怎么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再辩解什么。他用力扯开浴袍的带子,脱下袍子扔进回收筐,背对着元子方,打开柜门拿出自己那身洗得有些发旧的衣裤,沉默地、快速地往身上套。“行,你本事大,你走你的阳关道。你以后出了事,也别来麻烦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决绝。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里,元子方脸色铁青地看着寇大彪的背影,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似乎权衡着什么。就在寇大彪套上外衣,准备关上柜门离开时,元子方忽然开口,声音生硬却放缓了语调:“行,兄弟,算我刚才说话重了。我和你道歉。”
寇大彪动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再看元子方一眼,“哐当”一声关上柜门,拿着手牌,径直朝着前台走去。
结完账,换好鞋,寇大彪推开浴室厚重的大门,独自走入夜色。空旷的街道上,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周而复始,一如他难以平复的心绪。四周寂静,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虫在暗处窸窣鸣叫,反而衬得他心头愈发烦乱。
汗水渐渐浸透了他的旧t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格外难受。失望与孤独在他心中交织蔓延。元子方那句恶毒的嘲讽——“就你是好人,怎么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他最痛的地方。他下意识摸了摸仍在隐隐作痛的腰,一股强烈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总习惯用任性离开去面对身边的人,可事实上,除了家人,外面没有人会惯着他的脾气。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当你落魄时,没有人会费心同情你。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一切也可算是自己咎由自取。起初他也幻想靠挣笔快钱改变命运,可哪有快钱不需担风险的?他寇大彪,终究没那个胆量。
比起元子方的嘲讽,更让他难受的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如今连靠力气吃饭都成了奢望。如果真的这辈子就这样瘸下去,他该如何面对往后的人生?
小区大门渐渐出现在眼前,里面安静得可怕,偶有流浪猫翻找垃圾桶的窸窣声打破沉寂。他就这样毫无方向地走着,直到身心俱疲,压过了所有烦躁,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拐进自家楼下。
推开房门,一股比室外更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笼中的菲菲只是打了个哈欠,便又低头睡去,仿佛对寇大彪这昼夜颠倒的归来早已习以为常。
他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尽量不惊动睡在房间另一侧的父母。窗外的天色已开始泛起灰白,可讽刺的是,对他而言,这却还远未到入睡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样日夜颠倒地活着究竟对不对——或许,他只是想逃避。
第351章 好奇打听
半梦半醒之间,寇大彪恍惚回望起自己退伍后的这几年。不知不觉,六年就这么过去了。若是当初选择留在部队,如今也该是第八个年头了。二十六岁,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放在过去,早该成家立业、撑起一个家。可如今的他,不仅一事无成,怎么连一点希望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反复问自己:我到底错了吗?这样的逃避,算不算一种堕落?如果腰没有受伤,现在的他是否能好好工作,做一个符合父母期望下的儿子呢?
他仔细想来,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也许一切并不会有什么根本的改变——无非是把一个混迹于网吧的瘸子,换成一个能正常走路却同样无所事事的男人罢了。
人生在世,似乎总逃不过成家立业这套流程。可光是房子这第一道关卡,就足以扑灭他所有的希望。寇大彪对自己早有清晰的定位:他清楚自己不过是有点小聪明,比旁人多想一些事情罢了。从小到大,他没什么雄心壮志,不想干大事,只愿像父亲那样,做个普通人,平淡度日。
可如今的环境,还能和过去一样吗?
这世上,真有几个普通人能完全靠自己买得起房?反正他从没见过。讽刺的是,那些靠违法乱纪捞偏门的人反而轻轻松松就做到了。这世道,是不是非逼人走向歧途,要么就逼人世世代代做牛做马?
他越来越坚定地认为:自己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如果现在还拼死拼活打工挣钱,那才是真傻。难道所有没房的普通人,都得熬到四十岁凑够首付才敢结婚?
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享受人生吗?更何况他连身体都已经垮了。难道还要去学电视上那些身残志坚的模范,硬撑着为社会“做贡献”?
躺平、混吃、等死——似乎成了他唯一的选择。所幸股票和银行卡里还有些积蓄,足够他在网吧混很长一段日子。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等到真的一无所有的那天,再去想赚钱的事吧。说不定到那时,身体也好起来了。
寇大彪试着忘却这些心理负担,他相信时间一定可以抚平一切烦恼。
秋风一起,日子就过得快了。 元子方自从那晚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仿佛彻底从寇大彪的世界里消失了。寇大彪倒也并不怎么在意,他明白人各有志,他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
天气逐渐转凉,网吧的夜晚不再闷热,后半夜甚至需要披上外套。对寇大彪来说,生活无非是加几件衣服,继续去网吧混日子罢了。他和蛋皮、小月依旧沉浸在网络游戏里,消磨着这段还算轻松的时光。
这段糊里糊涂的日子也并非毫无收获。虽然腰间的骨头还有些凸起,下雨天伤腿依旧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从外表看,他走路时已不再明显的一瘸一拐,几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这天平静的傍晚,寇大彪刚起床吃完晚饭,正照例准备前往网吧。他裹了件略显陈旧的外套,慢悠悠地踱出楼道。秋风吹过小区,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路灯已经早早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沿着小区主干道往门口走。刚走到拐角处的垃圾房附近,迎面就撞见了以前的同学黑皮刘旭成。刘旭成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人。
两人目光相遇,寇大彪本想像往常那样点个头就擦肩而过,却注意到刘旭成今天的表情有些异样。刘旭成不仅没有匆匆走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
“大彪,”刘旭成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眼神里带着少有的严肃,“正好碰到你。”
寇大彪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怎么了?有事?”
刘旭成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人,这才凑近些说道:“王一的事……你听说了吗?”
寇大彪一听这个名字,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旭成:“王一?他怎么了?”
“进去了?”刘旭成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他妈一直来我妈开的棋牌室打牌,我听她说……王一好像进去了。”
寇大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进去了?什么进去?”他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假装不知情,顺手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
刘旭成皱了皱眉,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他不是就跟你住同一排房子吗?你没听说?”
寇大彪吐出一口烟圈,摆摆手:“我和他不熟。他是怎么进去的?”
刘旭成苦笑着摇摇头,双手一摊:“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犯法了。听说事情还不小。”
“嗨?关我们什么事?”寇大彪冷笑一声,假装毫不在意,挥挥手告别了老同学。
转身走向网吧的路上,秋风刮在脸上,带来几分清醒的刺疼。他心里忍不住琢磨:王一上班的那个地下赌场,八成是被警方端了。干这种违法勾当,被抓也是迟早的事,纯属活该。可既然王一落了网,那元子方呢?他是不是也一起栽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再次攫住了寇大彪,让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推开网吧门,熟悉的暖烘烘的空气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扑面而来。蛋皮和小月正凑在一台电脑前激烈讨论着什么,一见寇大彪进来,蛋皮立刻扭头喊道:
“毛毛!快来看看,暴雪新出的这个《炉石传说》看起来真不错!就是现在好像要激活码。”
小月也在一旁附和:“你不是魔兽世界账号,好像可以直接获得激活码,你注册个账户上去玩玩看。”
寇大彪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走到自己常坐的机位前坐下。他熟练地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他也在网页上查询起了获得激活码的方法,可此刻的他对游戏早就没了兴趣。犹豫片刻,他切换了网页,打开了新的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上海 赌场 查封”几个关键词。
搜索引擎很快跳出了结果。一条一个月前的本地新闻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上海警方重拳出击,捣毁一大型网络赌博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余名》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沉,赶紧点开细看。报道内容很简略,没提及具体人名,只说了涉案金额巨大,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手心微微冒汗。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念头就是:元子方肯定也被抓了。他坐在屏幕前,心神不宁,游戏里热闹的背景音和队友的讨论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丝毫进不了他的脑子。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元子方的名字上来回滑动。他想打过去问问情况,哪怕只是听个声儿,确认一下。可是万一……万一元子方真的已经在里面了,自己这个电话打过去,会不会被警方监听?会不会被顺藤摸瓜,当成同伙一起处理?
理智告诉他千万别惹麻烦,可那股想知道下落的冲动却越来越强。挣扎了几分钟,好奇心终究压倒了谨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来到了网吧外的楼道间内。
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略显紧绷的脸。拇指悬在元子方的号码上,犹豫了片刻,最终猛地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并非冗长的接通音,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寇大彪举着手机,在昏暗的楼道里愣了几秒。随后,他缓缓按下挂断键,屏幕的光熄灭,将他重新吞没在昏暗之中。他默不作声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低头用手拢着火点燃了。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元子方恐怕和王一一样,折进去了。一想到元子方之前隐约提过,沾手的不只是线下赌场,还牵扯到向境外转账洗钱的勾当,寇大彪的心就沉了下去。那种罪名,可不是小事。
他心里明白,这辈子,恐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个所谓的兄弟了。
哎……
寇大彪吐出一缕青烟,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人生就是如此,路都是自己选的,是福是祸,最终都得自己扛着。
他将抽了一半的烟在墙角捻灭,收拾起脸上那点复杂的情绪,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了网吧喧嚣的暖光和嘈杂的键盘声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网吧的机器前,蛋皮和吴小月吃着楼下摊位的炒河粉,油腻的香气混在空气里。蛋皮吸溜着米粉,含糊不清地问吴小月:“你们单位国庆放几天假啊?”
吴小月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屏幕:“放什么假,过节都是三倍工资,而且也没人检查,我巴不得天天上班呢?我爸妈他们国庆节计划着去外地旅游呢?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做,不如来加班挣钱。”
寇大彪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他的心头。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原本因元子方而波澜起伏的心湖,却意外地敲中了某处沉睡的角落。
他仔细回想着小月的话——父母、旅游、一个人在家……这些词似乎都与他无关,但就在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里骤然亮起。
我爸妈,去旅游?
——那元子方的妈妈呢?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一怔。对啊,如果元子方真的被抓了,那么他的妈妈,简莉莉,一定知道些什么!
寇大彪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他猛地想起,之前陪元子方躲债那次,他恰好存过元子方妈妈的手机号码。那个号码,或许至今还能打通?
他再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大门走去。
“又去上厕所?”蛋皮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眼睛还粘在屏幕上。
“没,腰有点麻,出去活动一下。”寇大彪含糊地应着,脚步没停。
他再次踏入昏暗安静的楼道间,熟悉的灰尘与潮湿气味立刻包裹上来。他靠上冰冷的墙壁,滑动着手机通讯录。
他并没有保存过元子方母亲的号码,好在他既没换过手机,也没有删除记录的习惯。一页页向下翻找,他很快看到了之前与黄雷的通话记录,元子方那天被带走后的事,他记得很清楚——紧随其后的两条拨出记录中,第一条是他打给元子方当时的女朋友的。而第二条,正是他打给元子方妈妈的那个号码。
心跳没来由地加快,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好奇心早已彻底占据了他的思绪。他拇指一沉,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心跳莫名地有些快。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好奇心早就占据了他的思绪,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听筒里没有立刻传来空号的提示。而是冗长的“嘟——嘟——”声,每响一声,都让他的神经绷紧一分。
电话,竟然通了!
响了五六声后,就在寇大彪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片沉默,以及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寇大彪喉结滑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
“喂……阿姨?我是大彪啊。元子方…在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极力保持镇定、却依旧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的女声传了过来:
“彪彪啊?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回道:“没事…我就想问问,子方最近还好吗?”
“你没和他在一起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反而透出些许紧张,“听他说,那边场子好像出事了…”
寇大彪鼓起勇气追问下去:“那…元子方没事吧?”
“没事,”那声音答得很快,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他现在不在我这儿。要么我让他过会儿打给你?”
“不不不,算了算了,”寇大彪顿时慌张起来,“我就随便问问…阿姨您忙,我先挂了。”
他没等对方再回应,便匆匆按下了挂断键。
第352章 多管闲事
寇大彪匆匆挂断电话,像是被烫到一样将手机塞回口袋。他靠在昏暗楼道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他捻灭烟头,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了网吧喧嚣的暖光和嘈杂的键盘声中。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机位,一屁股坐下。蛋皮和小月还在热烈讨论着游戏,没人注意到他短暂的离开和略微苍白的脸色。
寇大彪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心里一阵阵发紧。他越想越觉得,元子方八成是真成了逃犯。自己刚才那通电话,简直是多管闲事——虽然确实有点担心对方的处境,但他更怕的,是元子方会给自己惹上和法律有关的麻烦。
他强行把注意力拽回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冲刷掉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别多管闲事。元子方要是真出了事,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尽管好奇的种子已然在心底埋下,但自那通电话之后,一切似乎都重归风平浪静。他的生活依然在这日夜颠倒的网吧循环中继续,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经过昨日网吧的通宵,寇大彪还在沉沉的睡眠里,枕边的手机突然尖锐地振动起来,屏幕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被猛地惊醒,心脏因睡眠被打断而狂跳,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他眯着眼瞥见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第一个模糊的念头竟是:元子方?!他用新号码打来的?
他带着一丝残余的睡意和莫名的紧张,按了接听,声音沙哑:“…喂?”
然而,话筒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有些陌生、带着急躁和粗粝感的男声:“喂?大彪?”
不是元子方。寇大彪愣了一秒,失望和烦躁同时涌起。“你谁啊?”他没好气地问,被打扰的清梦让他语气很冲。
“我黄雷!”对方自报家门,语气更冲,“元子方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黄雷?寇大彪甚至都快忘记了这个人。他和黄雷的接触也仅仅停留在有元子方在场的场合,平时根本不会联系。
“老黄啊?”寇大彪皱起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也早就联系不到元子方了。”
“你也找不到他?”黄雷的声音充满了质疑,“开玩笑吧!谁不知道你和他是最要好的兄弟?他欠了我八千块钱还没还呢!人都消失一个多月了!”
“我真不知道!”寇大彪的耐心瞬间清零,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电话早就变空号了,你问我也没用啊?”
“不是,那你知道他家住哪吗?他妈妈电话你有吗?你帮我想想办法啊!”黄雷还在不依不饶,似乎认定寇大彪在隐瞒。
“是他欠你钱!不是我!”寇大彪的火气彻底爆了,对着话筒吼道,“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要找他就去找警察报警,别他妈来烦我!我睡觉呢!”
说完,他根本不给黄雷再开口的机会,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把手机猛地塞回枕头底下。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重新找回睡眠,但黄雷的话却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从黄雷刚才的话来看,一个月前元子方就应该已经跑路了,还顺带骗了黄雷八千块钱。新闻里报道的事看来确实和元子方有关。可元子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他和那起案件到底有没有关系?他是被通缉还是安全的呢?
寇大彪感到一阵恐惧,但恐惧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自己深恶痛绝的好奇。情感上,那点残存的兄弟情谊让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元子方真的彻底玩完。但理智又疯狂提醒他,和一个可能身背大事的逃犯扯上关系,可能会彻底毁了自己这潭死水般的平静生活。
可这一切,终究还只是他的猜测。元子方到底卷进了多深?真相到底如何?这团迷雾散发出一种危险的诱惑,让寇大彪心思翻滚,再也难以平静。那被强行压抑了好几天的好奇心,此刻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上来。
他知道自己似乎躲不过这一劫——元子方知道自己家的地址,等钱用光了,走投无路之下,肯定会找上门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国庆假期刚结束的傍晚,城市还残留着些许节后的慵懒气息。寇大彪正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吃点东西就去网吧。突然,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咚咚咚”,没有按门铃,只是用手掌或指节叩击着门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想引起过多注意的小心翼翼。
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猫眼。
门外楼道的光线有些昏暗,但那个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元子方!
寇大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果然来了!怎么办?假装不在家?可他刚才起床可能有动静……而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站在门后,犹豫了足足十几秒。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却更透着一种固执。最终,寇大彪叹了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咬了咬牙,伸手缓慢地解开了门链,然后“咔哒”一声,转动了门锁。
门被拉开一条缝,随即完全打开。
站在门口的元子方闻声抬起头。只见他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仔细刮过,下巴和两腮泛着青黑色的胡茬。身上套着一件看起来穿了有些日子的深色休闲夹克,领子微微立着,肩头似乎还沾着点灰尘。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颓唐。最明显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圈泛着黑青,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活络和精明,只剩下浓重的焦虑和一种时刻保持警惕的凝重。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元子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兄弟……”他飞快地朝寇大彪身后的屋内扫了一眼,眼神警惕,接着低声急促地问:“你家里……没其他人吧?”
寇大彪侧身让开通路,同样压低了声音,“我爸在楼下花园里,我妈也去外面玩了。你先进来吧。”
元子方闪身进屋,寇大彪迅速关上门,并下意识地反锁了一下。两人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没等元子方开口,寇大彪盯着他,率先压低声音问道:“兄弟,我网上看了新闻,赌场被查封了。听邻居说,王一也抓起来了。”
元子方的眼神立刻闪烁了一下,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含糊地应道:“哎,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点侥幸,“幸好那天晚上我不在,否则真他妈要倒八辈子霉了。”
“那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寇大彪皱紧眉头,追问,“这事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元子方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在心里掂量着怎么说,最后含糊其辞:“反正…我又没拿到钱,应该查不到我头上。”
“你老实告诉我,”寇大彪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严肃,“警察到底在通缉你吗?”
“通缉?”元子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眉头猛地皱起,甚至下意识地虚拍了一下旁边的鞋柜,发出轻微的响声,“你不懂别乱说!我算老几?通缉我干嘛?”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可信,“这次就是上面换了新领导,下面装装样子洗牌,走个过场。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只不过换个地方,换个名头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寇大彪的心沉了下去。
元子方再次警惕地瞥了眼门口,才凑近些低声道:“老板让我先躲一阵子,避避风头。等他找好新地方,打点好关系,自然会通知我。”
寇大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风头过了,你还要回去干?王一都已经进去了!”
元子方脸上竟然挤出一丝近乎狂热的笑,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蛊惑:“兄弟,你傻啊!明年是巴西世界杯!四年一度!这盘子里的蛋糕你不吃,别人抢破头!每年这时候都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听到“大捞一笔”这个词,寇大彪心里一阵反感,语气也强硬起来:“那你乖乖躲你的就行了,干嘛还来找我?是走投无路了,又来我这找救急?”
“我不是没钱!”元子方像是被刺痛了自尊,立刻辩解,但语气明显虚了,“是…是那边账户现在不方便动!算了,”他摆摆手,一副跟你说了也不懂的样子,“跟你多说这些也没意思。”
“你没钱,我也没钱。”寇大彪斩钉截铁地说,试图彻底堵死对方可能开口借钱的路。
元子方脸色瞬间就变了,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恼怒:“兄弟,你别没良心!我是听我妈说你前几天打电话找我,担心我出事,所以才特地冒着风险过来看看你!你以为我乐意到处乱跑?”
寇大彪一时语塞,心中哭笑不得。元子方这话说得,反倒像是他不懂事、辜负了对方一番好意。可看着元子方虽狼狈却分明无恙地站在眼前,心底那点可笑的兄弟情谊又被勾了起来,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安慰感。
狭小的客厅里烟雾缭绕,就在这时,门外的楼梯间传来一声熟悉的、略带痰音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欢快的小狗叫声。
一瘸一拐,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点地的“哒、哒”声,从楼道由远及近,清晰起来。
寇大彪心里一紧,是父亲遛完菲菲回来了。
几乎在门锁转动的同时,元子方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从那张旧木椅子上站起身,迅速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他脸上的颓废和焦虑瞬间被一种刻意的、略显紧绷的恭敬所取代。
门开了,寇大彪的父亲右臂倚着拐杖,左侧身子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慢吞吞地挪了进来。他看到正对门的元子方,愣了一下,仅能活动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拐杖。
元子方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地打招呼:“叔叔,你好。” 他顺势让出通路,并下意识地想去搀扶,但被老人一个细微的摇头制止了。
活泼的菲菲也窜了进来,它一眼看到元子方,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熟门熟路地扑到他腿边,立起上身用前爪亲昵地扒拉他的裤腿,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元子方显然以前常来,菲菲还记得他。他略显僵硬地笑了笑,弯腰敷衍地摸了摸小狗的头。
寇大彪未等父亲疑惑开口,抢先一步解释道:“爸,元子方。他今天休息,正好有空过来看看我。”
父亲低低“哦”了一声,并没多问,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椅子前,慢慢坐下。他把拐杖挨在顺手的地方,抬手抹了把右额上的细汗,目光在元子方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儿子,语气很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那还不请人家外面吃饭去?”
说罢,他习惯性地伸手取过桌上的保温杯。杯盖拧得紧,他单手吃力地旋转着,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寇大彪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站在原地未动。元子方却立即抢上一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双手稳稳扶住杯子:“叔叔,我来,您慢点。”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拧开了杯盖。
父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扫向寇大彪:“你向人家多学学,这才叫有眼头见识。”
寇大彪苦笑一声,故意拔高音调,朝元子方递了个眼神:“走吧,好兄弟!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第353章 屈膝借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小区内部蜿蜒的小径,从一栋居民楼后面拐出来,就到了小区的侧门的出口。
寇大彪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右手边的好邻居饭店。玻璃门上蒙着水汽,里面看起来人影绰绰,烟火气十足。
“兄弟,我们就这里随便吃点吧?”寇大彪侧头看向元子方,语气试图显得平常。
元子方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街面,随即猛地向前几步,站到马路牙子边,毫不犹豫地朝着一辆正空驶而来的出租车快速招手。
那辆绿色的出租车一个缓刹,精准地停在了他面前。
元子方拉开车后门,先是一矮身钻了进去,然后才探出头,对还愣在原地的寇大彪急促地低声道:“上车!”
寇大彪完全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地看着已经坐在车里的元子方,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饭菜飘香的“好邻居”。
“去哪啊?”他皱着眉,脚步迟疑地挪到车边,弯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上来再说!”元子方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焦躁,他往里挪了挪,给寇大彪让出位置,眼神却警惕地瞟着车外。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那副紧绷的样子,心里嘀咕着,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弯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将他卷入了一个更加不确定的方向。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调风的味道。司机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两位,去哪里?”
元子方几乎立刻接口,报出一个地名:“东海浴室。”
司机师傅“哦”了一声,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一边像是确认般地随口说道:“就是老早的东海电影院咯?晓得晓得。”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目的地搞糊涂了,他扭过头,压低声音问元子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吃个饭跑那么远干嘛?附近又不是没地方。”
元子方身体绷得笔直,眼睛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寇大彪心头发紧的警惕:“王一…他妈就住在你家后面那栋楼!谁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人盯着?我们还是跑远点稳当。”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没了声音。他这才明白元子方那过度的谨慎从何而来,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慢慢爬上脊背。他不再多问,也学着元子方的样子,沉默地看向窗外。
车辆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穿过渐渐繁华又渐渐陈旧起来的街道,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街口停下,马路对面正是东海浴室。
“到了,四十二块。”司机踩下刹车,指着计价器说道。
车内一阵短暂的沉默。元子方像是没听见,目光扫视着浴室门口的环境,然后才恍然般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侧过脸对寇大彪说:“兄弟,车费你先付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颇为诚恳,“等会儿我去旁边银行取点钱,请你吃饭。”
寇大彪看着计价器上鲜红的“42.5”的数字,心里一阵憋闷和不悦。从接到电话开始,到莫名其妙的远行,现在还要自己垫付这不算便宜的车费……但他看着元子方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急切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纸币,递给了前面的司机。
出租车留下的一尾烟尘尚未散尽,两人站在“东海浴室”略显陈旧的霓虹灯招牌下,空气中弥漫着附近小巷传来的油烟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
“走,先填饱肚子。”元子方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像刚才在车上那般紧绷。他熟门熟路地带头拐进浴室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里面并排开着几家小炒店和面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掀开一家门口挂着油腻腻塑料门帘的“老张炒菜”的帘子,钻了进去。
寇大彪皱着眉跟了进去。店里空间不大,摆着四五张油腻的方桌,灯光昏暗,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发黄。元子方却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拿起桌上油腻腻的菜单扫了一眼,就扬声对柜台后忙碌的老板喊道:“老板,青椒肉丝、红烧带鱼、炒个青菜,再来个西红柿蛋汤!啤酒先拿四瓶冰的!”
寇大彪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元子方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饭我可以请你吃,但你真没必要带我来这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充,“晚上洗澡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回去上网吧。”
元子方嗤笑一声,接过老板拎过来的四瓶啤酒,用牙熟练地咬开一瓶瓶盖,把一瓶推到寇大彪面前。“兄弟,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一天到晚泡在那个破网吧里,你这样下去真要废了。”
“不要你管!”寇大彪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瞬间变得很冲,抓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火气,“你还是操你自己的心吧!”
元子方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寇大彪既熟悉又反感的神秘笑容,压低了声音:“兄弟,你这人脑子真的死。放着现成的路子不走,非要守着那台破电脑。跟着我一起赚大钱不香吗?”
“跟着你?”寇大彪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跟着你不进去就不错了!真有什么好处,还能轮得到我?”
元子方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了,我也看透你了。胆子永远只有这么点大,你这辈子是不可能改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
这话彻底激怒了寇大彪,他反唇相讥:“你有本事?那你怎么混到要我来付车费?真有本事,我给你当司机啊?怎么还要我花钱请你吃饭?”
元子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他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豪气:“行!这顿我请!这么点小钱算什么?”他凑近了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以后我肯定要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钱!”
“这话我耳朵听得都快起老茧了。”寇大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来骗我钱就不错了。还大钱?黄雷那八千块钱,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一提到黄雷,元子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语气变得不耐烦:“黄雷人家比你爽快多了!不会为了这几十块钱车费在这里斤斤计较!”
寇大彪闻言,简直气笑了:“他爽快?那你还不是骗了他八千块?”
“什么叫骗!”元子方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引来旁边桌食客的侧目。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强压下火气,声音重新压低,却带着一种强硬的辩解,“这个钱我肯定会还他,只是现在不方便!懂吗?”
寇大彪听着元子方那些“兄弟”、“发财”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想再纠缠下去,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于是敷衍地摆摆手:“行行,反正吃完饭我就回去了。你那些大钱,你自己慢慢赚。”
元子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逐客令,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真挚”,他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兄弟,我是真理解你。你家里情况不容易,叔叔那样……你自己在网吧也挣不到几个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有好事一定要带上你!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真正把你当兄弟?”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寇大彪内心最隐秘的酸楚和自卑。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警惕之色更浓,声音也硬邦邦的:“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也是能力有限,真帮不了你什么。”他特意加重了“帮”字,划清界限的意味很明显。
元子方见状,忽然拿起酒瓶,把两人的杯子再次倒满。他双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脸上那副“戏精”附体的表情更加浓重,声音甚至带上了点哽咽:“兄弟,别的都不说了!感情都在酒里!我们这辈子,都是兄弟!来,我敬你!”
寇大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也举起了杯子。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寇大彪准备收回手喝酒的瞬间,元子方突然放下杯子,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伸过来,一把紧紧攥住了寇大彪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心有些汗湿,力道却很大,攥得寇大彪微微一痛。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咯噔,知道肉戏终于要来了。
只见元子方低下头,目光躲闪,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巨大犹豫和愧疚的表情,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艰难地开口:“兄弟……能不能……先……先借我点钱?”这句话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后他甚至不敢看寇大彪的眼睛。
寇大彪心里那股压抑了整晚的烦躁和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但看着元子方这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他又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钱恐怕是逃不掉了,但就算给,也得把话说明白,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欺负、好说话。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用力想抽回手,但元子方攥得很紧。
见寇大彪脸色难看,元子方立刻抬起头,语速加快,开始了他的表演:“这么些年,我请你吃饭喝酒的次数也不少吧?我元子方对朋友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只是这段时间真的遇到难处了,你放心,将来我缓过来了,肯定还你!双倍还你都行!”
这话半是情谊半是绑架,果然让寇大彪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惭愧和窘迫,好像不借钱反而成了自己不够意思。他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些,但带着明显的嘲讽:“合着你以前请我吃饭,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等着今天我回报你呢?行!”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最多给你一千块。多了我真的没有。”
元子方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更深的愁苦,手还抓着寇大彪不放:“兄弟,一千块……真的不够啊。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我妈要养,两个人开销呢……你再多帮点?”
寇大彪的心又被他说得犹豫了一下,戒心在所谓的“孝心”面前似乎有些站不住脚:“那你……到底需要多少?”
元子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的巴掌,五指张开:“五千。兄弟,我只问你拿五千,多出来的缺口,我自己再想办法!”
“五千?!”寇大彪一听这数字,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彻底甩开元子方的手,“我哪有那么多钱?开什么国际玩笑!不行!绝对不行!”他态度异常坚决。
眼看软磨硬泡就要失效,元子方脸色猛地一变。他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走到寇大彪身边。
在寇大彪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元子方竟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油腻腻的地砖上!双手抓住了寇大彪的膝盖!
“兄弟!就这一次!你帮帮我!求你了!”他仰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表情是豁出去的绝望和哀求。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寇大彪,也瞬间吸引了店里所有食客和老板的目光。好奇、探究、甚至略带鄙夷的眼神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寇大彪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尴尬、羞愧、愤怒、还有一丝可怜,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忙脚乱地起身要去扶元子方,压低声音急道:“兄弟!你搞这个干嘛?!快起来!丢不丢人!”
元子方却死死抓着他的裤腿,固执地跪着,声音更大更悲切:“你不帮我,我今天就不起来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兄弟!”
周围窃窃私语的嗡鸣声像潮水般涌来,寇大彪只觉得脸颊滚烫,头皮一阵发麻。在这么多道目光无声的逼视下,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进退不得,彻底被停在了杠头上。
第354章 破财消灾
寇大彪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毕竟“兄弟”这两个字喊了这么多年,一点钱都不给,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能怎么办?谁叫他们是兄弟。
他猛地弯下腰,用力拉扯元子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三千!我只能拿这么多!你开价总得让我还个价吧?!”
元子方一听数字松动了,立刻顺势站起来,脸上却还挂着那副凄苦相,一边拍打膝盖上的灰,一边继续争取:“三千?……兄弟,再加点吧,我妈和我两个人……”
“我就这点能力!”寇大彪斩钉截铁打断他,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三千块!算我送你的!不用还!”他死死盯着元子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若再要,打死我,也一分都没有!”
元子方见寇大彪态度坚决,脸上的凄苦瞬间收了大半。他转而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给寇大彪见底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点,语气缓和下来,试图挽回气氛:“行行行,三千就三千!兄弟的情谊我记心里了。来,喝酒喝酒,菜都快凉了……”
这顿饭在一种极其别扭和沉默的气氛中草草收场。寇大彪早已胃口全无,但他知道,买单的还得是他。
他面无表情地招手叫老板结账。从皮夹里掏钱时,动作有些迟缓,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几张钞票仿佛有千斤重。元子方在一旁盯着,眼神随着钞票移动。
寇大彪刚付完饭钱,把钱包塞回口袋,元子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下巴朝马路对面示意了一下,语气“贴心”地提醒:“对了兄弟,你这皮夹里钱也不够吧?对面拐角就有个工商银行。”
寇大彪没接话,只是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朝外走。元子方立刻紧随其后。
穿过马路,找到银行外的自动取款机。寇大彪推门走进狭小的隔间,玻璃门自动关上,将元子方隔在外面。元子方没有跟进去,而是很“识趣”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佯装看街景,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瞥向隔间里那个正在操作机器的背影。
隔间内,寇大彪插入卡片,输入密码。屏幕的光映亮他紧绷的脸。他盯着那并不宽裕的余额,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按下“3000”的取款金额。机器运作的嗡鸣声格外刺耳。当钞票吐出时,他拿起那叠崭新的粉色纸币仔细数了一遍。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元子方立刻迎上前,脸上堆着期待与感激混合的笑容。
寇大彪一言不发,直接将那三千块钱递过去。元子方几乎是抢过去一般,手指灵巧地一捻,瞬间点清数目,随即利落地塞进自己裤兜,动作流畅无比。
钱刚入口袋,元子方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就看似随意地、得寸进尺地追问:“兄弟,谢了啊!……你卡里,还剩多少?”
寇大彪像被蝎子蜇了,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戒备,没好气地敷衍:“没多少!这钱是我每天吃饭抽烟的开销!”
元子方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舔舔嘴唇,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语气轻佻地试探:“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卡里有多少先全都借我,等我那边周转开,加倍还你!”
这话彻底点燃了寇大彪压抑已久的怒火。他感觉头皮都要炸开,冲着元子方低吼:“元子方!你他妈是要逼死我吗?!我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你是不是真要我和你一样,去当亡命之徒才算完?!”
见寇大彪真急了,元子方立刻见风使舵,脸上堆起惯有的、看似真诚的笑,伸手拍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地安抚:“哎呀,算了算了,兄弟!急什么眼嘛?我就随口一说,开玩笑的!你放心,这钱,”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我很快就还你!”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那副把钱揣进兜就万事大吉的样子,心里刚压下去的憋闷又翻涌上来。他忍不住提醒,语气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叮嘱:“这钱……你省着点用。别到时候没钱了再来找我!”
元子方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苦笑,摆摆手:“你放心兄弟,下次我找你就是还钱的时候。”
寇大彪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也是无用,深深叹了口气。“那我回去了,”他声音疲惫,“你自己……好自为之。”
“那晚上真不洗个澡再走?”元子方的手指向身后浴室那亮着粉灯的招牌。
“不洗了。”寇大彪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远离元子方,远离这个让他破财又憋屈的地方。
元子方也不强求,嘿嘿一笑,高高举起双手,极为熟稔地拦下一辆路过的空出租车。他拉开车门,麻利地钻进去,隔着车窗对寇大彪挥了挥手。车子随即发动,载着他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深处。
寇大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心里一片冰凉和空荡。傍晚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却只觉得烦躁不堪。
他几乎能预见,那三千块钱在元子方手里根本撑不了几天。自从他们一起退伍后,他就没见过元子方坐过公交车。光是每天的出租车费,估计都要上百块。
想到这里,寇大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厌烦。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决定回那个破网吧去。至少在那里,他可以暂时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沿着陌生的街道走着,终于找到了公交车站。晚高峰已过,875路公交车来得很快,车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向后流去,映在他有些失神的眼睛里。引擎的轰鸣和车厢的摇晃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起来。他开始后怕——元子方如今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虽然这次并没有对自己怎么样,但真把他逼急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连自己家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都一清二楚。今天这三千块钱,虽然掏得肉疼,但或许能买个暂时的清静?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寇大彪勉强安慰着自己,忽然想起元子方之前说的那句玩笑话:“就当出门摔了一跤吧!”
公交车到站后,他下了车,再次走进熟悉的“东方网点”网吧。网吧里烟雾缭绕,人声混杂着键盘的噼啪声。他熟练地走向自己常去的区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角落——果然,一个硕大的2L空可乐瓶突兀地立在电脑桌旁,像个熟悉的地标。寇大彪心里明了,蛋皮肯定又窝在那里。
他开了卡,走过去在蛋皮旁边的空位坐下。蛋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一边是暂停着的wwE摔角录像,肌肉猛男的动作定格在夸张的瞬间;另一边屏幕则切到了FIFAonline3的游戏交易市场,他手指飞快地滚动页面,筛选着球员卡,嘴里念念有词:“法国套我研究过了,中场都是黑赤佬,模型都很大!我现在扫点卡,强化一下阵容……”
寇大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熟练地开机,但鼠标箭头在游戏图标上徘徊了半天,最终一个都没点开。他早就没了玩游戏的心思。犹豫片刻,他打开了浏览器,下意识地再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关于本市赌博案件的关键词。
和之前无数次搜索的结果一样,除了最初那条新闻,再也没有任何后续消息。他不甘心,又转而搜索起专业的法律条文,“开设赌场罪 判刑几年”。
弹出的法律条文和案例让寇大彪心头猛地一缩:\"组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3人以上境外赌博,抽头渔利数额巨大或赌资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聚众赌博\"、\"抽头\"、\"赌资巨大\"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下面关联的真实案例中,动辄三五年甚至更长的刑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关掉网页,心脏怦怦直跳。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违法犯罪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只是当初觉得事不关己,没有当回事罢了。元子方从沾上赌球开始,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自己如果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只会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但恐惧感挥之不去,反而催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与自保欲。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移动鼠标,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开始在网页上一条条地学习起那些冰冷的法条……
寇大彪逐渐意识到法律知识的重要性。就算是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也应该知道什么罪大概判几年。而他查询的那些与赌博相关罪名,只要涉案金额巨大,就不是简单的三到五年那么简单,严重的甚至可能面临无期徒刑。
窗外的夜色渐浓,网吧的喧嚣也渐渐沉寂。就在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浑身一颤,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元子方——钱这么快就造完了?还是又惹了麻烦?一股强烈的厌烦和抵触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咬着牙,带着晦气的心情掏出手机。然而,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让他心头猛地一揪。母亲极少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心头。
他急忙划开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焦急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无伦次:\"小毛!你快回来!快!你爸……你爸他又发病了!抽得厉害,摔瓷砖地上,我……我弄不动他,他爬不起来啊……\"
父亲的突发状况像一只冰冷的巨手,一把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妈你别慌!快帮他按人中,我马上回来!马上!\"他捂着手机小声回复,生怕惊动网吧内的其他人。
挂断电话后,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顾不上跟全神贯注的蛋皮说半个字,立刻下机结账,像一颗被推出的炮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网吧,把烟雾和喧嚣猛地甩在身后。
虽然家就在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平时慢走只要十来分钟,但此刻寇大彪却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他下意识想跑,可刚一发力,后腰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刺骨的酸麻和僵硬感,像一根无形的棍子死死顶住他的腰椎,让他根本无法迈开大步。
越是心急,那腰就越是跟他作对,绷得死紧,沉重如灌铅。他想拼命奔跑,可双腿却像陷入了泥沼,根本不听使唤,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勉强维持一种比走路稍快一点的、姿势别扭的快步移动。
这种身体关键时刻的\"背叛\"让他更加绝望和愤怒。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试图强行突破那种束缚,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腰部更剧烈的抗议。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根本蹦不起来,连最基本的跑步感觉都已经忘记,越是用力,大腿根部传来的酸胀感就越发剧烈。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将他焦急而扭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步迈出,腰部的僵硬和无力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他心急如焚,对父亲的担忧、对自身窘迫和身体不争气的痛恨,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只能就这么一点点地、用这具不听话的身体,拼命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第355章 难以抉择
每走一步,寇大彪都如同拖着沉重的镣铐,步履艰难。他咬紧牙关硬撑,终于挪到自家单元楼下。后腰传来钻心的酸疼,他却顾不上了,只死死抓住冰冷的楼道扶手,借着手臂的力量,几乎连拖带爬地冲上楼,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家门。
客厅里,父亲果然瘫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身下垫着母亲匆忙铺就的薄被褥,显得单薄而无助。父亲的头微微低垂着,眼神涣散而疲惫,仿佛刚从一个极其耗神的噩梦中挣扎出来。他干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又像是试图压下身体里残余的不适与恶心。
母亲正跪坐在一旁,一手扶着父亲的胳膊,一手拿着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一见寇大彪回来,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带着哭腔急道:“快,快!我们一起把他搬到床上去,我一个人实在弄不动他,太重了……”
寇大彪心猛地一揪,立刻蹲下身,也顾不上后腰传来的尖锐抗议,凑近父亲急切地低声询问:“爸爸,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父亲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迟缓地聚焦在寇大彪脸上,神情依旧有些呆滞,但还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还……还好……没,没事了……”
“来,妈,搭把手!”寇大彪咬紧牙关,移动到父亲身后,深吸一口气,忍住腰椎传来的酸麻刺痛,双臂从父亲腋下穿过,紧紧抱住父亲的上半身。母亲则赶紧抬起父亲的双腿。
“一、二、三……起!”
寇大彪低吼一声,腰部骤然发力,一阵刺骨的酸麻让他差点脱力,但他死死撑住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母亲也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母子俩的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们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父亲从地上挪起来,半拖半抱地,踉跄着朝卧室移动。
短短的几步路,却走得异常艰辛。寇大彪几乎是用腰背硬扛着父亲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沉重,后腰的旧伤如同被电钻持续钻凿,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让父亲摔着上。
终于挪到床边,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父亲安置在床上。父亲的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整个人陷了进去,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眉头却依旧因残留的不适而紧蹙着。母亲连忙拉过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
寇大彪直起腰,瞬间袭来的剧烈酸麻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后腰,脸色苍白。
安顿好父亲,母亲轻轻带上卧室的门。寇大彪疲惫地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吸入肺腑,却似乎没能缓解紧绷的神经,反而让胸腔里的沉闷感更重了。
母亲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你没看见他前面那个样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突然就抽起来了,眼睛翻上去,全是眼白,牙关咬得死死的,嘴里还有白沫……真的把人吓死啊!小毛,你以后晚上可别再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万一……万一再这样,我吓也吓死了,弄也弄不动他……”
寇大彪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这病……到底该怎么办?这次是缓过来了,万一……万一哪天发病,缓不过来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地提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要不要……下次直接打120?”
母亲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犹豫:“我……我也不知道啊。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不是打了嘛,那救命车呜哇呜哇开过来,还没到楼下,你爸他自己就缓过来了,人好像也没什么事了,就是累得慌。这……这再来一次,是不是也一样?”
“可万一呢?”寇大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恐惧,“妈,万一哪一次他就缓不过来呢?我觉得……我觉得还是打比较保险吧?”他看着母亲,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母亲却更加无措了,她把问题抛了回来:“这……这我也不懂啊!小毛,你拿个主意啊?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怕打错了,兴师动众的,最后又没事了,不是让人看笑话……”
寇大彪沉默了,只是闷头抽烟。
父亲这癫痫,就像悬在家里头顶的一把钝刀,每次发作,那恐怖的场面都仿佛下一秒就要割断生命线,让人魂飞魄散。可诡异的是,这病来得凶猛,去得也突然,通常持续一两分钟,父亲自己就会慢慢回过神来,除了极度疲惫,仿佛刚才那场惊魂从未发生。
到底要不要每次都叫救护车?
叫了,就像母亲说的,极大可能车还没到,人已经没事了,白白浪费医疗资源,还可能惹来邻里不必要的围观和议论。可不叫……那个“万一”的后果,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寇大彪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想都不敢细想。
他陷入了一种极其艰难且无措的纠结之中。
烟雾缭绕中,寇大彪的目光渐渐空洞。他望着眼前熟悉又破旧的客厅,一股难以言说的茫然与苦涩自心底涌起——为什么所有这些糟心事,偏偏都落到了他的头上?最亲的人正遭受着病痛的折磨,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让他拿主意,可他拿什么主意?他恨自己没用,没本事让父母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更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连背起父亲都显得那么吃力。
碾灭最后一根烟头,寇大彪回到自己床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像睡眠,倒像是一场短暂的昏迷,沉重而疲惫。直到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将他刺醒,他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是傍晚。
他下意识地朝客厅望去——父母正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晚饭,菲菲也在父亲脚边一蹦一跳地讨要着食物。看到这一幕,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有些意外——陆齐。
“喂?”寇大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沉闷。
“兄弟,在哪呢?出来吃饭。”电话那头,陆齐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带着点熟稔的随意。
寇大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有些嘀咕:陆齐这小子不是前阵子说在嘉定和别人一起合伙租了个别墅做淘宝生意吗?怎么突然跑回市区,还这么有空找我吃饭?他下意识觉得,陆齐这通电话没那么简单,八成是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想找个人倒苦水、寻安慰。他太了解陆齐了。
“刚醒。哪里吃?”寇大彪没多问,只是应了下来。
“老地方,重庆鸡公煲吧。”
“行。”
寇大彪挂了电话,慢吞吞地爬起来。后腰依旧隐隐作痛,他套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外套,深吸了一口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才推门出去。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母亲:“有事打我电话,我到外面吃个饭。”
母亲正收拾着碗筷,头也没抬,只低声应了句:“你放心,你爸已经没事了。”
寇大彪迷迷糊糊地出了门。此刻他只想快点填饱肚子,那家重庆鸡公煲离得不远,就在小区侧门边上,红底招牌早已被油烟熏得发暗。他推开油乎乎的玻璃门,一股廉价而油腻的香气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陆齐已经坐在一个靠墙的桌前朝他招手。寇大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热腾腾的鸡公煲很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却似乎勾不起寇大彪太多食欲。他脸色晦暗,眼底带着疲惫的青黑,只是机械地夹着菜。
陆齐打量了他几眼,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为你好”的劝诫:“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脸色太难看了。老这么在网吧日夜颠倒不是办法,真得去找份正经工作干干了。”
寇大彪正心烦意乱,父亲发病时那骇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说,把心里的恐惧和压力倒一倒。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陆齐那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又猛地咽了回去。他不觉得陆齐能理解他什么。
于是,寇大彪只是烦躁地吃了口菜,没好气地顶了回去:“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动动嘴皮子说风凉话谁不会?”
陆齐没在意他的呛声,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教:“大家年纪都不小了,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你没个稳定工作,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寇大彪冷笑一声,夹起一块鸡肉,“上班?就现在这房价,靠那点死工资,能买得起房?我可不像你有爷爷给的动迁房。”
“就算买不起房,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待在家里废着啊!”陆齐试图强行解释自己的逻辑。
这话彻底戳中了寇大彪的逆鳞,他放下筷子,盯着陆齐:“别他妈在我面前来这套。你有本事,怎么不见你带我一起做生意发财?光会嘴上叫我上班?”
陆齐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下意识又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些:“兄弟,不瞒你说……我那边,嘉定那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这次回来,也是准备找地方上班。”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毕竟风光过,赚到过钱,在我面前装什么失败者?”
陆齐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由头,把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想说的:“唉,不说这个了。兄弟,我现在吧……认识了个女的,感觉……她好像对我也有点那个意思。”
寇大彪皱起眉,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你喜欢谁自己去追就行了,跑来问我干嘛?”
陆齐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过……我跟她,是通过严长军认识的。而且……严长军好像也在追那女的。”
寇大彪顿时觉得无比腻味,这都什么破事。他不耐烦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陆齐挺直了背,努力做出一种严肃讲义气的样子:“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毕竟严长军也是我兄弟,我不能干那种挖墙脚的事。”
“既然如此,你何必来问我?”寇大彪一眼看穿了他的虚伪,冷笑道,“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就是想让我劝劝你,给你洗洗脑。”
陆齐像被说中心事,有些窘迫地说:“不是……我真做不出那种事。”
寇大彪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你什么事做不出?当初许西嘉不也是你兄弟?你说翻脸就翻脸,可没见你讲什么兄弟情义。”
陆齐像是被踩了尾巴,急忙解释:“那能一样吗?那是许西嘉他先在背后说我坏话,捅我刀子!”
“话不能这么说。”寇大彪慢悠悠地拿过桌上的大瓶可乐,给自己杯子里倒上,“那个严长军不仅赌博欠债,还把你当提款机,做生意都是问你拿钱进货。你这不等于花钱买炮仗给别人放吗?”
陆齐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所有辩解都化作一声尴尬的长叹:“哎……我就是人太老实了。不止是他,就连我哥以前也是没钱就问我拿。”
寇大彪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你哪里是老实?你是门槛精过头了!”
陆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破皮,声音里带着一种愤愤不平的委屈:“兄弟,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寇大彪毫不客气地继续数落道:“你自己活该。真正对你好的人你防贼一样的防着,到别人那里又送钱还又当狗。”
陆齐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默了半晌,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角,目光躲闪地再次绕回那个原点:“兄弟……那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追那个女的?”
寇大彪酝酿的怒火被这记软钉子一撞,顿时泄了气,转而化作一股荒唐的可笑感。他彻底看透了——这顿饭根本不是什么兄弟谈心,是陆齐既舍不得那个女人,又怕得罪严长军,拐弯抹角地想来套他的态度,找他当挡箭牌和靠山。
“追啊!有什么不敢的?”他盯着陆齐,语气刻意放得轻描淡写,却字字砸在对方的心虚上,“有我在,你还怕严长军不成?”
第356章 反目成仇
寇大彪仿佛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陆齐和严长军一定会为了那个不知道哪认识的女人反目成仇,而自己这个局外人,已经因为陆齐的一顿廉价鸡公煲而卷入其中。直觉告诉他——过不了几天,陆齐肯定还会来找自己。
虽然他并不想多管闲事,可他更期待着能有一场好戏可看。想到这儿,他突然有了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的满足感,事情究竟会不会按照他预想的发展?自己看人的水平究竟准不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寇大彪像往常一样正在东方网点和蛋皮以及小月一起玩着FIFAoL3。耳机里传来虚拟球场的喧哗,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蓝光映着三人专注的脸。
突然,搁在油腻键盘旁的手机像被烫到似的尖叫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齐的名字。
接通后,听筒里果然传来了陆齐气急败坏、又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兄弟!出事了!妈的…我的淘宝店!让人给恶意举报了!店被封了。肯定…肯定是严长军那个王八蛋干的!”
他的声音在憎恨和恐惧之间剧烈摇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兄弟,真有什么事,你会帮我吗?”
寇大彪把耳机摘下来挂脖子上,听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抱怨,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谬感又浮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沙哑:“你现在,终于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电话那头像被掐住了脖子,顿了一下,随即陆齐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急,几乎是在哀求:“兄弟…我…我有点怕了。严长军…他会不会…会不会找人弄我啊?你在哪?我现在到你这里来。”
“我就在东方啊,你过来就行,”寇大彪抬眼扫了下周围,“我旁边正好有空的机器。”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网吧的灯陆续亮起。陆齐也来到了东方网点,加上蛋皮和吴小月,四个人心照不宣地打开了FIFAoL3,虚拟球场上的喧闹暂时冲淡了现实的紧绷。陆齐操作着自己的阿森纳队,一次次机械地按下射门键,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眼神却不断飘向门口,像只受惊的兔子。
就在一局终了,寇大彪操控的曼联刚灌了陆齐好几个球时,一个阴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椅子背后。灯光被来人遮住,投下一片阴影。
“哟,挺热闹啊。”严长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调侃,像条蛇滑过皮肤,“陆齐你逼样子可以啊,挖我墙角?我好心请你一起过来吃饭,你暗地里和人家女的留电话。我没告诉你我喜欢这个女的吗?”
陆齐整个人一僵,鼠标差点脱手。他猛地回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心虚地辩解:“不是这样的!是…是她…是她主动问我要的电话!”
“呵,”严长军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陆齐的椅背上,压迫感十足,“你肯定给人家女的说了我坏话,原来她对我印象挺不错的。怎么你一掺和,就他妈变味了?”
“我没说过!我真没说过!”陆齐急得快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人家不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
严长军的脸瞬间铁青,恼羞成怒,指着陆齐的鼻子:“行!你牛逼!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自己当心一点!”
陆齐肉眼可见地慌了,眼神求救般看向寇大彪。
就在这时,寇大彪猛地推开键盘,站了起来。长期压抑的怒火和此刻被搅扰的烦躁混在一起,让他眼神变得骇人。他一把狠狠推开严长军:“你他妈的当我不存在?找事情是伐?!”
严长军被推得踉跄一步,没想到寇大彪这么直接,气势一下弱了半分,但嘴上还硬着:“我和陆齐的事,跟你他妈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他妈的看你不顺眼!”寇大彪蛮横地打断他,根本不给讲理的余地,“别出现在我眼前,马上给我滚开!”
严长军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天地良心,是谁背后翘别人女朋友?”
寇大彪眼角余光瞥见陆齐那副心虚缩脖的样子,他清楚这件事多半是陆齐不地道。但比起这个从小就让他厌恶的严长军,陆齐好歹是跟自己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他没理由去主持什么狗屁的公道。
加上严长军那轻佻的眼神,那副拽拽的样子,看了就让人生理不适。这股念头让寇大彪的内心更加暴躁,直接上前一步,猛地揪起严长军的衣领:“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大彪!兄弟!算了算了!”陆齐这才仿佛惊醒,赶紧起身假意劝阻,声音发颤。
严长军被勒得难受,脸憋得通红,挣扎着甩开:“行!你们狠!陆齐,你给老子等着!”
“等?”寇大彪被彻底激怒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堵着他的去路,“你他妈的再敢找事试试?我天天去你家门口闹!看你爸妈丢不丢得起这人!看是你要脸,还是我要脸!”
严长军愣住了,显然在气势上已经输了。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咬牙,灰头土脸地挤开看热闹的人,快步走了。
网吧里短暂的寂静后,又重新被游戏音效填满。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屏幕光仍在闪烁,方才的冲突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后又继续播放。
陆齐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在座椅上,随即又兴奋起来,脸上恢复了血色,用力拍着寇大彪的胳膊:“兄弟!牛逼!太有腔调了!你看把他吓那样!”
寇大彪喘着粗气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才嗤笑一声:“小意思,他根本就没在外面混过,对付他这种人,就是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陆齐连连点头,殷勤地跑去饮料柜给寇大彪买了一瓶可乐。过了几分钟,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晚上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不过,”他眼神瞟了瞟还在专注打游戏的蛋皮和吴小月,“就别叫他们了吧?”
寇大彪没接那瓶可乐,只是把烟灰弹了弹,眼睛没离开屏幕:“不了,我下午起床刚吃过,根本不饿。”
陆齐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讪讪地坐了回去,几人又玩了几局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但气氛明显不如之前。快到十点,陆齐开始频繁看手机,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压低:“兄弟…那个…时候不早了,我…我得回去了。”他眼神游移,不敢看门口,“你…你能不能送送我?我怕严长军那傻逼蹲我…”
寇大彪头都没转,手指在键盘上操作着球员一个抢断:“怕什么?严长军就是个缩卵,再说他家住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齐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不快和无奈,最终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站起身,拎起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套。“那…那我先走了啊,兄弟。”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屏幕上的足球赛正踢到关键处。
陆齐一步三回头地挤过网吧的过道,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夜色里。
蛋皮戴着巨大的耳机,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仿佛刚才的冲突和此刻的离场都与他无关。旁边的吴小月却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凑了过来,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寇大彪的胳膊,脸上带着哥们儿间打听八卦时特有的那种戏谑表情:“兄弟,刚严长军来找你们干嘛呢?”
寇大彪眼睛没离屏幕,操纵着球员一个急停变向,含糊地应道:“啊,他们两个为一个没认识几天的女人,已经闹得恩断义绝了。”
吴小月乐了,露出一口牙:“我是女的我也选陆齐啊。严长军那卖相…啧,满脸横肉,一脸凶相,哪个姑娘能真看上?就算看上了,肯定也是冲着钱去的。”他摇摇头,带着点鄙夷,“陆齐好歹戴个眼镜,看上去挺斯文的。”
寇大彪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这倒也是。”
时间在游戏音效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动里淌过去。寇大彪又干完一盘,屏幕上排位赛的积分也到达传奇1200分。他刚把耳机摘下来打算点烟,就听见没完全拔出来的耳机插孔里,传出几声沙哑的“咳咳”声——是qq好友申请的消息。
他顺手点开电脑右下角那个疯狂闪烁的喇叭图标,一个网名叫“小bY”的陌生人请求添加。寇大彪眯眼瞅了下,点开那人的资料卡,头像是个模糊不清的胖子,qq等级倒是不低,个性签名写着句故弄玄虚的“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开路虎”。就这话,他立马对上了号。
“操。”他低骂一句,带着点看乐子的心态,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秒速,聊天框就弹了出来,顶上的名字赫然是“小bY”发来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寇大彪懒得废话,手指砸着键盘:“你谁?”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会儿,“大彪,是我。”
寇大彪没好气地回复道:“有屁快放,装你妈神秘。”
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长段:“我和你就直说了,我为那女的,前前后后砸了七八千!就那天晚上吃饭,我他妈还好心叫上陆齐,结果呢?没过几天,那女的直接不理我了!电话也不接了!不是他在中间搞鬼能有这种屌事?
寇大彪面无表情地敲字:“你跟老子说有个屌用?关我屁事。”
过了一会,对方再次密密麻麻地发来了消息:“外面混,这点规矩总要讲吧?他陆齐要是真想跟那女的搞,行啊,起码把我花的钱吐出来吧?不多要,算他五千”
寇大彪差点笑出声:“你他妈去学学刑法,看看几千块够判你个敲诈勒索罪。你就是活该!”
严长军似乎急了,试图又开始挑拨离间:“寇大彪!你醒醒!陆齐今天能这么搞我,明天就能这么搞你!这道理你不可能不懂!”
寇大彪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冰冷的讽刺又翻上来。这狗屁道理他当然懂,陆齐什么屌样他比严长军清楚一百倍。但他更恶心严长军这人。脑子里闪过以前打完球在小卖部,严长军当着他的面只给陆齐买冰可乐,完全把他当空气的画面,他想起来就反胃。这种人被耍了?纯属活几把该。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直接了当地回复道:“别跟我多啰嗦,有本事我俩试一下,没本事有多远滚多远!”
聊天框沉默了快一分钟,最后弹出来一句简单又不甘的留言:“你以后就是第二个我。”
寇大彪冷笑,用力敲下回车:“不可能,这世上能玩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弹出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提示,心里先是一股不屑涌上来,接着居然有点说不清的失望。他甚至有点盼着严长军真有点血性做点什么,好让他能抡圆了膀子狠揍那死胖子一顿,把心里憋着的那股无名火和烦躁,彻彻底底地发泄出去,他也想知道自己腰伤了之后,到底还行不行?可惜对方根本就没那胆子。
想想也挺可笑,自己这么久没上班,成天泡在网吧烂着,在严长军、甚至在很多人眼里,大概早就是个不要命的流氓瘪三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成想,自己的摆烂,反倒成了最让人怵的身份。
他扔开耳机,重重地向后靠去,一个念头却猛地刺入脑海:陆齐表面上与他亲密无间,可自己瘫痪在床的那段日子,对方甚至连一条问候的消息都不曾发来过。每一次,都是在他有利可图的时候,陆齐才会想起还有他这个“兄弟”。
别说陆齐长得一副经济适用男的模样,他付出的那点人情也同样斤斤计较。请客吃的拉面、鸡公煲,哪一顿不带着明确的目的?真正赚大钱的时候,除了低调的炫耀,陆齐何曾真心想到过别人?
寇大彪不愿相信他们之间竟至于此。从九八年读预备班相识至今,已经十五年了。陆齐再自私、再淡漠,总不至于会害自己吧?
可……转念一想,严长军何尝不是和他认识了十五年?陆齐却能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就同严长军彻底翻脸。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陆齐恐怕根本想不起自己。他和严长军不还是所谓的“好兄弟”么?
难道人性的凉薄莫过于此?那个看上去老实懦弱的眼镜男,骨子里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第357章 思想工作
午夜的东方网点内,寇大彪一边麻木地打着游戏,一边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他忽然觉得挺没劲——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似乎都在为那点蝇头小利或虚无缥缈的面子勾心斗角,从来都不能坦诚相待。
陆齐也许是自私了点,可大家毕竟也认识了那么多年。至少比起元子方那样的亡命之徒,并非无可救药。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寇大彪,越是底层的人,越会去为难同样底层的人。他所处的环境就是这样,别说朋友之间,就连亲戚之间也从来没有互相帮助,有的只是互相攀比。自从父亲瘫痪后,他更是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微妙恶意。即便这些只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恶”,也足以让他看透身边每个人的本质。
他一直思索着一个问题:人性本就是如此丑恶吗?抑或是大多数人都被大环境所腐蚀?人都是从孩童长大,究竟是先天性格主导,还是后天环境使然?他无法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归根结底都逃不过一个“利”字。
如今的他,看似置身于这个远离是非的网吧之中。可即便是虚拟的游戏世界,也依然逃不开虚荣与攀比——网络上的陌生人如此,身边一起玩游戏的伙伴也是如此。大家会为了排位积分暗自较劲,也会因为装备好坏而心生妒忌。
他早已看透了这一切:玩游戏不能表现得太出色,那样会招人嫉妒;但也不能玩得太差,否则又会被当成傻子。唯有保持中等水平,让所有人的游戏进度都相差无几,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谐与愉快。
无论身处何种环境,他一直坚信那句至理名言: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一把无聊的排位赛结束后,突然有个近乎荒唐的念头从寇大彪脑中冒了出来:既然自己看得比别人都透,那他能不能试着去改变什么?能不能去试着引导别人走向善良的道路?他能不能学着当初部队教导员那样,去给别人做思想工作?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为之一怔,随即一种奇特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猛地想起了另一个人——许西嘉。那个因几年前陆齐的一条短信,而彻底断了联系的兄弟。
当初许西嘉和陆齐决裂,其中有严长军挑拨离间的因素,那么如今陆齐已与严长军彻底反目成仇,自己是否有可能促成陆齐和许西嘉重归于好?
寇大彪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衔在嘴里点燃。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起。他再次点开qq列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头像中搜寻着。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已经灰暗了许久的好友——xFjia。令他稍感宽慰的是,对方并没有拉黑他,那个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随后缓缓吐出。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方悬停了片刻,终于落下,敲出一行字:“兄弟?在么?好久不联系了,我有事和你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寇大彪等了几分钟,自嘲地笑了笑,刚想关掉窗口,那边却突然有了回复。
“在。怎么了?” 对方似乎语气平淡,带着疏远的警惕。
寇大彪赶紧打字:“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样?”
“还行,结婚了,早就不在外面瞎混了,上班,过日子。” 许西嘉的回话简短,每一个字都透着“与你无关”的界限感。
寇大彪心里莫名一酸,他真诚地回复道:“结婚了?好事啊!恭喜恭喜!”
“谢谢。” 许西嘉的回应依旧礼貌而冰冷。
“你呢?现在怎么样?” 许西嘉客套地回问了一句。
寇大彪苦笑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嗨,老样子,家里蹲着,没上班,天天网吧混日子。”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寇大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终于,弹过来一个字:
“哦。”
这一个字,像冰水浇头,让寇大彪刚燃起的那点热忱差点熄灭。他知道自己必须切入正题了:“刚才突然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街机房,一起打篮球,还有一起在地下室玩的那段日子……真挺叫人怀念的。”
他试图用“我们”这个称呼,悄悄把陆齐也包含进去,试探对方的反应。
许西嘉的回复很快,却始终带着一种陌生人之间的警惕:“大彪,直说吧,找我什么事?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人与人之间不就那点利用价值吗?没事谁还记得谁。至于陆齐……呵,谈不上恨,但原谅也不可能。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寇大彪虽然心里一沉,但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只要把当初的误会全部推到严长军身上就行了:
“当初你和陆齐,都因为严长军在里面挑拨离间,现在陆齐已经知道后悔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和你道歉。但我相信大家之间的友情一直都在!”
这句话似乎稍微触动了许西嘉,他停顿了一会儿,回道:“……话是这么说。”
寇大彪看到一丝希望,立刻趁热打铁,半真半假地开始编织:“我们之间的误会都是因为严长军,我和你一样都看他不顺眼,现在陆齐也看明白了,他真的知道错怪你了。”
许西嘉似乎被说动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疑虑仍在:“是吗?我和陆齐……真的还能回到过去那样?但他现在自己当老板,还看得起我这种人吗?”
“不会的!”寇大彪趁热打铁地回复道,“我连工作都没,不是一直和陆齐玩得好好的?陆齐只是有点小气,但人其实没那么坏。”
又一阵沉默后,许西嘉回复:“我知道了兄弟!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有空再联系吧。”
头像迅速灰暗下去,没给寇大彪再说话的机会。但许西嘉最后那声“兄弟”,还是让寇大彪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他心里虽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感觉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给陆齐做思想工作。由于网店被封,陆齐眼下无事可做,明天一定会来找自己。
第二天下午,等到寇大彪一觉睡到自然醒。他自信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陆齐中午发来的消息赫然在目:\"兄弟,在吗?\"寇大彪果断回复了消息,两人再次约在了东方网点三楼的网吧。
二人找了台靠里的机器坐下,老旧的机箱发出沉闷的嗡鸣,混杂着隔壁座激烈的键盘敲击声。陆齐熟练地开机,眼睛却不时瞟向寇大彪,显然心思根本没在游戏上。
\"兄弟,你说我做得到底对不对?\"陆齐递过一根烟,故作随意地起了个话头,手指却微微有些紧。
寇大彪接过烟,叼在嘴上,就着陆齐递来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有什么对不对,人生大事,喜欢的女人,难道还要让给别人?\"他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屏幕的蓝光,\"倒是你那边淘宝店那边怎么样了?\"
\"还要申诉解封,很麻烦。\"陆齐脸色一垮,鼠标狠狠在桌面上滑过,\"不过我早就不想做了,每天应对那些刁蛮的顾客,烦都烦死了。\"
\"所以啊,\"寇大彪看准时机,把话头引向正题,\"严长军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兄弟',这种教训你一定要牢记。\"
陆齐操作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寇大彪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投向远处烟雾缭绕的角落,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我昨天……在qq联系上许西嘉了。\"
\"啊?\"陆齐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惊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他怎么说?肯定没少骂我吧?\"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一贯心虚的小动作。
\"骂你?\"寇大彪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人家现在过得挺好,而且早就结婚了,谁还整天惦记着那点陈年旧账?\"他刻意略过了许西嘉最初的冷淡,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小事,\"聊起以前的事,大家还挺怀念的。\"
陆齐皱起眉头,一脸怀疑:\"真的假的?他就住我对面小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他结婚了?\"
寇大彪也不争辩,直接移动鼠标点开qq,找到许西嘉的头像,进入他的qq空间。相册里赫然是许西嘉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搂着一个相貌姣好的女人,笑得有些拘谨。往下翻,还有几张婴儿的照片。
\"喏,自己看。\"寇大彪把屏幕转向陆齐。
陆齐凑近屏幕,脱下眼镜,瞪大了眼珠子仔细看着照片,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人家都有儿子了?这...这才几年没见...\"
寇大彪突然咧嘴一笑,用胳膊肘撞了下陆齐:\"怎么样?你现在找的那个女朋友,和他老婆比,谁漂亮啊?\"
陆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嗒嗒声。
这时,寇大彪看着陆齐犹豫的神情,继续说道:\"你和许西嘉又没有杀父之仇,当初之所以闹矛盾,不过大家都年轻不懂事。\"
陆齐不安地搓着手,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可是当初我确实是玩了他,故意让他难堪...\"
寇大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们真的见了面,你就把责任全部推给严长军,道个歉不就行了,又没要你去下跪磕头,有那么难吗?\"
\"可是,万一他不给我面子,反过来羞辱我怎么办?\"陆齐犹豫地问,眼神中透着不安。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语气笃定:\"你放心。有我在,他肯定给我这个面子的。\"
\"其实现在想想,\"寇大彪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了些,\"当初只是严长军在你边上挑拨离间,我相信你绝不是那种不讲感情的人。\"
他转过头,盯着陆齐:\"许西嘉那边,话我都说了,人家也没记仇。现在就看你这边了。大家毕竟认识了十几年了,再你外面交个新朋友,难道就会比许更好吗?\"
陆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油腻的键盘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吁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当时,也确实有点过分。不过现在想想,那条消息确实没必要发。\"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如果许西嘉他……真的不计较了,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寇大彪心里那点奇异的满足感又升腾起来,几乎要溢出嘴角。他强忍着,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用力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这就对了嘛!都是兄弟,说开了就好!改天,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你爽快点把单买了,一切不都过去了吗?\"
\"真的吗?\"陆齐点了点头,表情却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反而更添了一丝复杂,\"到时候不会尴尬吗?\"
寇大彪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我在,肯定没问题的。大家一定能回到过去那样。\"
陆齐松了一口气,点开了屏幕上游戏图标,\"来,搞两盘,就像当初我们玩实况那样。\"
\"打两把!\"寇大彪心情舒畅地点开游戏,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份自以为掌控一切、引导他人向善的得意。他似乎已经看见三人把酒言欢、冰释前嫌的画面。
虽然中间掺了不少假话,也将严长军的作恶程度夸大其词,但陆齐和许西嘉似乎都愿意给他这个面子,愿意放下往日芥蒂。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工作\"卓有成效,甚至暗自觉得,自己这般调解水平,简直比得上当年部队里的教导员了。
第358章 游戏乐趣
寇大彪在游戏里熟练地选出了自己那套勉强也算氪金打造的曼联队,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无论是拉球过人,还是Zd搓射,他都操作得行云流水,很快便一比零领先。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陆齐,后者盯着屏幕,却明显心不在焉,视线总往桌上那部明明灭灭的手机瞟——显然正和什么人热络地聊着。
没踢多久,寇大彪就感到一切都索然无味。过去的陆齐,玩实况时咋咋呼呼,进球会握拳吼叫,丢球会骂娘,胜负心极重。就连互罚点球时,他都会偷偷将手柄藏到身下,生怕对方瞥见方向。那时候他们之间的游戏对抗激烈又纯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专注和热血,每局大家都要互相博弈。
可现在,陆齐操控的球队传球散漫、防守漏洞百出。寇大彪轻松灌进三球,他也只“啧”了一声,手指机械地移动,眼神仍不时瞟向手机——游戏于他,仿佛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喂,认真点啊,你这放水也太明显了。”寇大彪忍不住抱怨,手上操作依旧没停。
“啊?今天状态不好。”陆齐恍神地回了一句,操作依旧麻木,甚至连防守都懒得切换球员。
寇大彪忽然就懂了:那种曾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彼此燃烧的热情,早已从陆齐身上消失殆尽。他们过去能玩到一起,凭的是共同的全心投入。而现在,游戏对陆齐来说,不过是一种填补空虚的习惯,甚至只是勉强履行的义务。他们之间,连这最后一点共同的乐趣,也彻底变了味。
他瞥向陆齐的屏幕,游戏窗口后,浏览器的标签页格外显眼——一个是“汽车之家”某款中级车的论坛,页面正显示最新提车作业;另一个是某腕表品牌的讨论区,停留在一款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评测文章。
这时,陆齐的手机再次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亲昵的称呼,后面还跟着爱心符号。陆齐几乎是秒速抓起手机,只看一眼,脸上就浮现出一种寇大彪很少见过的、略带谄媚和急切的微笑,手指飞快地回复。
“兄弟,真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得先走了。”陆齐迅速在屏幕上点下结账下机按钮,站起身匆忙收拾。
“这么快?”寇大彪明知故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哎,你懂的,回头再聊!”陆齐敷衍地摆摆手,甚至没看寇大彪一眼,抓起外套就快步离开,只留下半局没打完的游戏和发愣的寇大彪。
网吧的嘈杂顷刻将他包裹——键盘噼里啪啦、玩家骂骂咧咧、耳机漏出杂音——可这一切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隔阂。寇大彪望着陆齐空荡荡的座位,刚才那点“调解成功”的得意和满足,迅速冷却、消散。
他开始陷入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特别没劲、特别徒劳的事。他、陆齐、许西嘉,似乎早就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了。别人所过的,才是成年人该有的生活——有事业,有家庭,有实实在在的物质追求。只有他自己,还困在旧日的回忆和眼前这片网吧里,徒劳地试图打捞一段早已消逝的友情。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与人能玩到一起,关键得有一个能一起投入的东西。可现在他们三个还能玩什么?除了偶尔凑在一起吃顿饭,客客气气地喊几声“兄弟”,还能去哪儿?成年人世界的消费,哪里都不便宜。难道还真能回到过去街机厅里,一块牌子玩一下午的时光?
寇大彪心里清楚,其实他和陆齐一样,早就对游戏失去了真正的兴趣。他知道自己不能靠玩游戏过一辈子,可成年人的世界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他根本不敢往深处想。光是那一套几百万元的房子,就早已掐灭了他对未来的大多数幻想。与其一辈子困在房贷的压力里,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网吧里过一天算一天。
他常常在想,身边认识的那么多人,好像谁家都不缺房子,唯独他没有。在这个社会里,像他这样的人到底是多数,还是少数?元子方应该算一个——他甚至比自己更惨,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可元子方却从不像他这样消极逃避。这是不是人与人之间能力的差距?又或者,这正是元子方身上吸引他的那一点?
和元子方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表面上时刻保持警惕,内心却是轻松的。他从来不需要担心对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他们之间,也有着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爱好——足球。只不过,元子方把对足球的热情,投注到了赌博上。
有时候寇大彪会想,会不会自己和元子方才是真正的兄弟?至少从感情上来说,他早就把元子方当成了家人。
天色在屏幕的明暗交替里逐渐沉了下去,窗外霓虹次次第亮起,映得网吧玻璃一片模糊。寇大彪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滚动着网页。他又一次键入了“赌博”、“案件”几个字,扫了一遍新闻——没什么新动静。他稍稍松了口气,仿佛凭借这零星的信息就能确认元子方眼下仍是安全的。
可他仍旧不敢联系对方。他怕——怕元子方再一次开口,问他借钱。
他多希望元子方从未踏进那些浑水,能像自己一样,哪怕没什么出息,至少安安分分地做个普通人。就坐在这个网吧,打打游戏,一天也就这么过去。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人,一旦走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根本不能——现实从来就不给人回头的机会。
傍晚时分,网吧逐渐热闹起来。不出所料,寇大彪的两个游戏搭子——蛋皮和吴小月,也一前一后走进了东方网点。三人像往常一样并排坐下,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游戏。
蛋皮刚放下那瓶两升装的可乐,就迫不及待地探过头来:“毛毛!快看,暴雪新出的《炉石传说》现在好像开放注册了,不用激活码也能玩了!”
吴小月也凑到寇大彪的机位旁,眼里闪着光,好奇地问:“兄弟,这卡牌游戏怎么玩?你教教我们呗。”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怅然压了下去,点开了战网客户端。“这游戏我玩得比较多,”他登入自己的账号,展示着收藏里已经攒了不少的卡牌,“想认真玩的话,起码得先充个328开包。不然基础蓝白卡组,根本打不过那些有橙卡的。”
蛋皮一听,二话不说就登录网银完成了328元的充值。“我先开包试试手气,”他一边点着开包动画一边嚷嚷,“毛毛,现在什么卡组最强最贵?我就组那个!”
寇大彪瞥了他一眼,说:“目前‘土豪战’最贵,没七八张橙卡根本组不起来。”
蛋皮兴奋地搓着手,指着屏幕问:“快帮我看看,这些橙卡能用吗?还缺哪些?”
寇大彪拉过椅子坐近。蛋皮手气不错,开出了【格罗玛什·地狱咆哮】和【希尔瓦娜斯·风行者】。“这两张都是土豪战的核心,”他一边筛选卡牌一边讲解,“你还缺【血吼】,最好再配一张【迦顿男爵】配合吼爹。过牌得用【寒光智者】,后期还要有【伊瑟拉】撑场面。”
吴小月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充了128,小心地开着包,不时问一句:“兄弟,也帮我看看呗,我随便组套便宜点的娱乐一下。”
“等帮他组完就来看你的,”寇大彪一边继续调整蛋皮的卡组,一边回答两人的问题,“战士前期得靠【炽炎战斧】和【猛击】控场,【铸甲师】配【旋风斩】可以叠护甲……对了,【绝命乱斗】一定要带满,清场就靠它。”
蛋皮急不可耐地插嘴:“差不多齐了吧?可以直接打天梯了吗?”
“卡组是差不多了,”寇大彪凑到蛋皮的屏幕前,“但具体还要看操作。战士讲究细节,解场、扛压、算斩杀,没那么简单。我先帮你看着。”
第一局天梯开始,匹配到术士。蛋皮操作得手忙脚乱。“等等,这回合怎么出?”他盯着对手场上铺开的一地杂毛怪,有些慌乱。
寇大彪指点道:“先下【铸甲师】,然后用【炽炎战斧】点掉那个1\/3的蓝胖。别用英雄技能叠甲,太亏费用。记住,打动物园术士,前期小斧子比什么都重要。”
“哦哦!”蛋皮依言操作,稳住了场面。
到了中期,对手又铺了一波。蛋皮鼠标移到【绝命乱斗】上,问:“直接乱斗了?”
“别急,”寇大彪按住他的手,“现在不能先交乱斗。你手上就这一张,先用【旋风斩】配合场上的【铸甲师】叠甲。乱斗得留着防他下一波可能出的海巨人或大哥,交了之后再铺你就解不了了。”
果然,对手下一回合抽牌后陷入犹豫,最终只能选择抢脸。蛋皮的血线被压到3点,但场上的【铸甲师】对方没解。
“早知道刚才就该乱斗了,要没了啊!”蛋皮哀嚎。
“别慌,”寇大彪语气镇定,“算一下斩杀线。你场上有【铸甲师】和四个随从,再上一个怪,打一张旋风斩就能回12甲。然后用【斩杀】解掉对面的【海巨人】,下回合就算他有什么冲锋大哥加灵魂火,最多也就九点伤害。”
蛋皮按他说的操作,下一回合对手手牌打空,无奈投降。
“卧槽!赢了!牛逼啊彪哥!”蛋皮兴奋地一拍桌子,“毛毛你真厉害!这意识太强了!你现在天梯什么分段?”
寇大彪被问得一愣。他内测时早就打上了传说,排名还挺靠前。但看着蛋皮兴奋中带着攀比的眼神,他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随口敷衍:“我不冲分,就打打匹配做任务。”
“匹配有什么意思?”蛋皮戴上耳机,不以为然,“一起来冲天梯呗,上分多带劲!”
寇大彪呵呵一笑,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缺橙卡,合不起,先做任务攒攒尘,以后再说。”说完,他目光不经意瞥向旁边的吴小月。
只见吴小月并没投入游戏,而是看着某个炉石主播的直播界面,脸上带着羡慕和犹豫,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寇大彪看出他的心思——那是对昂贵卡组的望而却步。
他主动凑过去,指着直播画面里主播用的卡组说:“别光看那些贵的。这游戏平民也能玩,组套动物园或者咆哮德,又便宜又强,拿个低保奖励很轻松。”
吴小月像是松了口气,连忙问:“兄弟,那我组套咆哮德行不行?我看这套橙卡不多。”
“可以,”寇大彪点头,“核心就一张【塞纳留斯】,其他都是蓝白紫,好凑。”
就在这时,旁边蛋皮那边传来“砰”的一声英雄爆炸音效。只见他一把摘下耳机摔在桌上,满脸不敢置信地怒吼:“妈的!凭什么啊!一个破蓝白动物园五回合就把我冲死了!我这么多橙卡有什么用?!”
寇大彪转过头,叹了口气:“早说了,这游戏不光看卡组贵不贵。你起手不留【炽炎战斧】,留两个大哥在手里卡手,前期站不住场,战士怎么活?打快攻,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蛋皮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梗着脖子反驳:“我不管!我花了钱的!我就要爽!凭什么我充了钱还不能赢?”
寇大彪看他这副样子,知道多说无益,心里那点指导的耐心也消磨殆尽,只淡淡地摆了摆手:“行吧,你怎么高兴怎么玩。”
他看着气呼呼的蛋皮和一旁认真研究卡组的吴小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他羡慕他们能如此无忧无虑地投入游戏——哪怕有些幼稚可笑,却是他做不到的。他看似看透了一切,却早已丧失了享受游戏乐趣的能力。
第359章 假装糊涂
人到底该活得清醒还是糊涂?这问题,寇大彪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许多道理他都懂,甚至看得比身边多数人都透彻。他明白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焦虑,但心底那份不甘,又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自己“成了个废物”的事实。
直到那次腰伤彻底击垮了他。身体遭了罪,精神反而松绑了——他忽然就想通了,不如忘记一切,彻底躺平。他开始学着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不盼明天,也不回头看昨天。
母亲常挂在嘴边念叨:“有命吃饭,没命滚蛋。”话糙理不糙,如今也成了寇大彪用来宽慰自己、麻醉内心的口头禅。
就这样,在清醒的阵痛与自我麻醉的拉扯间,寇大彪将2013年最后的两个月,悉数耗在了网吧的通宵和家中的昏睡里。
2014年元旦的下午,天气干冷,阴沉的云层低压着,街道两旁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东方网点内,寇大彪独自蜷在角落,冻得微微打颤。这破网吧夏如蒸笼冬似冰窖,那台老旧空调纯粹是个摆设。蛋皮和小月今天都没露面——元旦佳节,他们自然也是要走亲访友、回家吃饭的。
寇大彪心里泛起一阵落寞。他想,过去亲戚之间还时常走动聚餐,自打外婆不在了,就连过年大家也难得一见。刚退伍那会儿,战友之间也总热热闹闹地组局聚会,如今却几乎全都杳无音信了。
他只能机械地在游戏里重复着日常任务,从一个窗口切换到另一个窗口,试图借此麻木自己,停止那些无用的多想。天色在屏幕的明暗交替间渐渐沉了下去,道路两旁早已亮起了“喜迎元旦”的霓虹灯串,在暮色中闪烁着热闹的光芒。网吧马路对面的小饭店里灯火通明,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坐满了聚餐的人,推杯换盏间洋溢着节日的喧闹。
寇大彪望着窗外那片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心里的惆怅又深了几分。他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正准备下机回家,手机却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心头骤然一紧——元子方?
他心里又惊又喜,迟疑地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明朗,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热络:“兄弟!新年好啊!”
“呃,好!”寇大彪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有些生硬。
“起来了吗?今天来我家里吃饭。”元子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阴霾,仿佛过去那些事从未发生。
寇大彪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吃饭?会不会又问自己借钱?他下意识觉得这是个陷阱。可元子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产生了一丝幻想。
“兄弟,我现在好起来了,真的。你过来,我正好把之前欠你的钱还给你。”
钱。这个字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寇大彪所有的防备,不管元子方现在如何,能还自己钱总归是好的,就算没有,大不了自己白跑一趟,反正再要钱自己没有就行了。一种混合着贪婪和侥幸的心动迅速淹没了他。
“好,”寇大彪没有再犹豫,果断地答应了下来,“那我过来。”
“军工路,云光新村四百八十七弄,四十六号一零四。小区对面有个三角地超市,你下来就认识了。快点啊,等你开饭!”元子方语速很快,报地址报得滚瓜烂熟。
“知道了。”
挂了电话,寇大彪果断下机结账,裹紧衣服推门而出。元旦的寒风立刻灌了他一脖子,他站在网吧门口跺着脚,朝空荡的马路张望。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他钻进车里报出地址,车内暖烘烘的空气让他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
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窗外节日的热闹与他无关。寇大彪望着飞逝的街景,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不安,元子方那句“好起来了”和“还钱”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多时,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门口。寇大彪付钱下车,眼前是片老式的工人新村,红砖楼房排列得密密麻麻。他找到四十六号,防盗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元子方已经站在玄关里等着了,笑容满面。
寇大彪突然感到有些陌生,眼前的元子方和他记忆中几个月前那个落魄的形象判若两人——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羽绒服,里头是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毛衣,下巴刮得泛青,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今天挺快嘛!进来进来,就等你了!”元子方热情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却让寇大彪有些不自在。
他跟着元子方走进屋内。客厅不大,老旧的家具和泛黄的墙面透着岁月的痕迹。寇大彪下意识地猜想,这房子多半是他们租的。就这种“老破小”,在这个城市里,没个几百万根本买不下来。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发涩。
旧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她抬头对寇大彪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地热情。另一个男人让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是刘建鑫,那位老早就认识的爷叔。他没想到,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最后陪在元子方妈妈身边的,还是这个瘦老头。
“阿姨,爷叔好。”寇大彪礼貌地点头打招呼。
简莉莉一边站起身,一边走向厨房:“彪彪啊!快坐,准备吃饭。”
刘建鑫搓了搓手,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话,气氛有种微妙的局促。
寇大彪的视线下意识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被客厅角落一样不合时宜的东西吸引了过去——一张老式的、带栏杆的婴儿床。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抽的是,婴儿床里分明躺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寇大彪愣住了,指着那婴儿床脱口而出:“这……这是谁家的小孩?”
元子方正往桌上端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这是我女儿。忘了你是第一次见。”
“你女儿?!”寇大彪的声音猛地拔高,震惊写满了全脸,“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元子方嗤笑一声,把菜放桌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意味:“结个屁婚啊?你傻吗?”
没结婚?那这孩子……
寇大彪脑子更乱了,下意识地追问:“那是哪个女的?我…我见过吗?”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和模糊的面孔。
话还没问完,就被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刘建鑫打断了。刘建鑫皱着眉,语气有点冲,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必要的窥探:“哎,你是来查户口的啊?来来来,别站着了,坐下吃饭!”
屋里的气氛在刘建鑫的打岔后显得有些凝滞,但很快又被元子方刻意营造的热络掩盖过去。几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简莉莉端上来的都是些家常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刘建鑫拿起一瓶白酒,给寇大彪和元子方都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酒过一巡,话匣子才算是真正打开了些,但聊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篇。
席间,元子方时不时就起身,走到角落的婴儿床边,俯身去逗弄里面的孩子。他用手指轻轻戳戳婴儿粉嫩的脸颊,嘴里发出些无意义的逗弄声,脸上带着一种寇大彪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刘建鑫看着,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那样带着点长辈的口气说道:“行了行了,那么小的孩子,又不能吃菜,你老去招她干嘛。”
元子方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回过头,笑嘻嘻地用自己的筷子尖蘸了点杯里的白酒,然后就往婴儿的嘴边送去。那小婴儿似乎被新奇的味道吸引,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立刻被辛辣的滋味刺激得皱起了小脸,五官几乎都挤到了一起,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表情,眼看就要哭出来。
简莉莉连忙放下筷子制止,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哎呀!你别这样搞!孩子还小呢,哪能碰这个!”
元子方却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收回手,又用指尖去轻轻勾弄婴儿的小手,语气轻松:“没关系,我有分寸的。我看她还挺开心的。”
看着眼前这似乎“其乐融融”的一幕,寇大彪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机械地夹着菜,味同嚼蜡。满桌的饭菜和杯中的酒,都无法化解他心中越积越深的疑团。他想问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孩子的妈妈到底在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可话到嘴边,他看着元子方那看似坦然却总透着一丝不容深究意味的表情,看着刘建鑫那沉默却带着警惕的眼神,再看看简莉莉那忙碌却难掩复杂情绪的背影,突然又觉得所有疑问都变得极不合时宜。他只能把话和着酒菜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扮演好这个沉默而困惑的客人。
寇大彪闷头吃了几口菜,白酒的劲头微微上来,冲得他脑门有些发热。他忽然有些想明白了——未婚生子,这事放在普通人家或许是天大的新闻,但放在元子方身上,似乎再正常不过。他这个人,什么时候守过规矩?至于那个女人是谁,是曾经见过的哪一位?还是压根不认识的新面孔,他寇大彪去关心这个干嘛?
他今天来,目的很明确。一方面是蹭顿像样的饭菜,填补一下元旦的冷清;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就是为了讨要当初自己咬牙借出去的那三千块钱。那笔钱,虽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有总比没有强。
寇大彪只能继续等,等一个能和元子方单独说话的空当。那三千块钱,必须得要回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些。元子方忽然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竟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抱了起来,转身就朝寇大彪递过去,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络笑容:“来,宝宝,让你干爹抱抱!”
寇大彪猝不及防,尴尬地苦笑摆手:“我…我就不用抱了吧,笨手笨脚的……”可话还没说完,元子方已经把孩子塞了过来。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臂僵硬地环着那团柔软而脆弱的生命,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可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元子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莫非是在暗示自己该给这孩子掏个见面礼红包?
一旁的简莉莉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抱怨:“他呀,也就是嘴上说说,平时又不带的,都是我在带。快给我吧,别让你抱不舒服了。”说着便很自然地从寇大彪手里接回了孩子。
刘建鑫呷了一口酒,也笑着加入话题,以长辈的口吻调侃道:“阿彪啊,你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赶紧的,也快去生一个。人嘛,总要有个孩子,传宗接代。”
寇大彪被说得更加窘迫,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就算了,没元子方那本事。”
元子方闻言,立刻顺杆往上爬,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寇大彪:“兄弟,你现在是干爹了,红包总要给一个的吧?否则太没腔调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目光——元子方的、刘建鑫的,甚至连简莉莉都带着笑意——齐刷刷地望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心里顿时蹿起一股无名火,觉得这饭吃得像场鸿门宴。他偷偷剜了元子方一眼,脸上却立刻挤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对着婴儿床那边故意提高了嗓门:“干爹红包啊…早就给过你亲爹啦!让他给你买进口奶粉去!”
元子方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带着几分醉意调侃道:“兄弟,你这干爹……是存心要跟我装糊涂是吧?”
第360章 还钱拉扯
寇大彪脸上勉强挂着干笑,但脑子里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炸开,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疑惑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飞速地拼接、计算。
这孩子…多大?他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婴儿床。裹在襁褓里,小小一只,看着…至多几个月大?绝不超过半岁。
怀胎得十个月…他心里默算着,把时间线猛地向后拉。现在是一四年一月,倒推十个月,那怀孕的时间点…
就是一三年初!甚至更早,一二年末!
这个时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亮了他脑海中某些昏暗的角落。
他清楚地记得,二零一三年第一天的清晨,元子方是怎么在酒店饭堂内被那帮追债的凶神恶煞从沙发拖起来,像塞垃圾一样扔进面包车里的,那副惨状,历历在目。
之后呢?元子方非但没事,还莫名其妙地留在了那个赌场“打工”还债,再后来,更是彻底豁出去了,傍上了那个有钱的郑姐,做了人家见不得光的小狼狗……
而从一二年年末到一三年初,就寇大彪所知,元子方身边出现过的女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最早是阿珍,那个曾经的正牌女朋友,但后来显然早就散了。
另一个,就是唯一的那一个——那个看起来年纪足以当他妈、丈夫常年在国外的郑姐!
如果是阿珍…寇大彪心想,就算是未婚生子,没名没分,以元子方这家子的做派和今天这“喜庆”架势,没理由不叫来一起吃这顿元旦饭。
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只剩下了……郑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屋外的寒风更刺骨。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那带着醉意、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再看看角落里那个一无所知、吮着拳头的婴儿,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恐惧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混蛋、只是落魄的“兄弟”,在他心里瞬间变得无比陌生和…可怕。这是一种超越了欠钱不还、超越了坑蒙拐骗的可怕,是一种对生命、对伦常、对后果都毫无敬畏的、彻头彻尾的癫狂。
可自己这钱…今天还能要得回来吗?他越想越觉得,元子方叫他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还钱,甚至可能还会问自己要钱,毕竟一顿饭的功夫,就给自己套了个“干爹”的头衔。
此时屋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和尴尬。刘建鑫低头抿着酒,简莉莉起身收拾碗筷,刻意弄出些声响来填补沉默。
元子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脸上又堆起那种熟络的笑容,“兄弟,看你也没吃尽兴,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咱们出去透透气,聊点正事。”
他没等寇大彪回应,就转头对正在厨房门口收拾的简莉莉扬声说道:“妈,我出去一下,等会别忘了给宝宝冲奶粉。”
简莉莉闻声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带着略显过度热情的笑容:“哦,好,好!出去走走好!彪彪啊,没事常来玩啊!”
寇大彪本就想找机会单独和元子方谈钱的事,此刻正好顺水推舟。他也跟着站起身,对简莉莉和刘建鑫点了点头:“阿姨,爷叔,再见了。”
“去吧去吧。”刘建鑫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元子方率先走到玄关,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股冬夜的寒气顿时涌了进来。寇大裹紧衣服,跟着他走出门外。
楼道里声控灯洒下昏黄的光,映照在元子方略显闪烁的眼神上。防盗门刚一在身后合拢,寇大彪就停下脚步,直直看向元子方,开门见山地问道:“钱呢?你不是说今天还我钱吗?”
呵出的寒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元子方像是被这直白的追问噎住了,随即扯出一个苦笑。他用胳膊碰了碰寇大彪,指向小区大门口:“哎,兄弟,看把你急的,还能少了你的?天这么冷,时间也还早,钱的事好说!先陪我进去按个脚?暖和暖和,边按边聊。”
寇大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他还是跟着元子方走向小区门口的足浴店。他瞥了一眼店门口旋转的灯箱和玻璃门上的价目表:足疗20,扦脚30。这价格在这一带便宜得有些离谱。
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就算元子方又要赖,大不了自己掏钱请客,几十块钱还损失得起,总比站在冷风里有一句没一句地纠缠强。再说,他也确实好奇元子方最近在折腾什么,还有那个孩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算了……”寇大彪仿佛耗尽了所有耐性,点了点头,“就进去坐一会儿吧。”
元子方顿时阴转晴,热络地一把揽住他的肩:“你放心,钱,我肯定会给你的。”边说边半推半搡地把寇大彪弄进了足浴店。
撩开厚实的棉门帘,一股温湿热气裹杂着劣质香薰、药水、瓜子壳和隐约脚臭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顷刻将外面的寒冷隔绝。节能灯明晃晃地照着,亮得刺眼,毫不留情地映出墙上发黄卷边的廉价风景画,和沙发皮质上的磨损与污渍。
店面比想象中稍大些,右手边一排四五张旧按摩沙发几乎占满空间。其中两张已经躺了人,闭眼像是睡着了。三个穿藏蓝色工装、身材微胖的女技师正闲挤在一张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齐刷刷地盯着墙角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里播放着元旦晚会,歌舞热闹,主持人说笑不断,底部滚着“喜迎2014”的字幕——和店里这副亮堂疲惫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位老板,按脚?”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人懒洋洋地起身,拍掉手上的瓜子屑。
“做两个脚膜。”元子方很熟练地接话,走向空沙发。
寇大彪刚坐下,沙发就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目光扫到最里侧角落,阴影稍浅的地方,独自坐着一个戴深色墨镜的中年男人,倚墙放了根细长的盲杖。他一动不动,仿佛只安静听着电视里的喧闹,跟周围一切保持着无形的距离。
女技师慢悠悠地端来两只深红色塑料足桶,放在他们脚前的矮凳上,冲进热气腾腾的褐色药水。“泡一下再按。”她说完并没动手,又坐回去接着嗑瓜子看电视,明显是要让他们先泡一会儿。
双脚浸进热水,一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小屋子里只剩下电视声响、清脆的嗑瓜子声,和她们偶尔对节目的小声议论。
安静没多久,元子方忽然叹口气,朝寇大彪这边靠过来,脸色认真了不少,先前那点油滑也褪去了:“兄弟,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压力真的太大了。”
寇大彪心里一咯噔,他几乎猜得到下一句——当爹了、开销大、艰难……他其实真想问“孩子妈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咬住了。他太清楚,只要一接“压力”“困难”这话,元子方准能顺理成章拐到“借钱”上。
不能让他说下去。
于是没等元子方展开诉苦,寇大彪就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半羡半讽的语气打断他:“得了吧你!你有屁压力!妈的,有女人愿意给你生孩子,还他妈不用你打结婚证,多潇洒!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元子方果然被这话噎住了,眉头拧起来,似乎对寇大彪不接话茬相当不满。他嗓门扬高,透出藏不住的急躁:“潇洒个卵!孩子不花钱啊?你以为养小孩是闹着玩的?你知道现在一罐进口奶粉多少钱吗?啊?!”
那语气里的焦虑和烦躁,倒听不出多少作假。
寇大彪差点一句“关我屌事!”冲出口,可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吃人嘴软,再说大家多少还算兄弟。
过了一会儿,两位女技师慢吞吞走过来,端走还带点温气的塑料桶。寇大彪刚把脚搭在沙发边的毛巾上,元子方就猛地转过身。
节能灯惨白的光从他头顶泻下,将他脸上残存的酒意和随意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被现实逼压出的干涩与紧绷。他目光死死抓住寇大彪,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用力而显得粗粝:
“兄弟,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一股血液猛地涌上头顶,寇大彪心里失望透了。他早该料到这顿饭不会白吃——元子方压根没打算还钱,反而还要继续借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失落。
就在这时,年长些的女技师端着板凳过来,二话不说抬起他一只脚就按。那手法带着惯有的粗糙,拇指猛地发力,正好掐进他脚底酸胀的穴位——
“哦哟!”寇大彪触电般缩回脚,夸张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太重了,大姐!下手轻点行不行?我这是肉脚,不是面团。”
这声抱怨又突兀又响亮,瞬间撕破了凝固的空气。女技师被嚷得一怔,嘟囔着“大男人还怕痛”,但手上的力道倒是依言放轻了。
寇大彪闭上眼睛,装作疲惫的模样。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接话。
元子方侧身躺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兄弟,你股市里赚了那么多钱,再帮兄弟一下怎么了?对你来说不就是毛毛雨?”
这话一出,寇大彪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猛地睁开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哪里赚钱了?!”
“还装?”元子方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东方明珠!现在都他妈十几块了,当初才几块钱?三块多还是四块?你以前不是和我提过?”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寇大彪记忆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锁孔。他脸色一僵,喉咙里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位正给寇大彪按脚的年长技师突然抬起头,插话了,她一边用力揉着寇大彪的脚踝,一边朝最里面那个角落努了努嘴:“小兄弟,你们说的是东方明珠股票啊?喏,看到那位老陈没?”她指着那个一直安静坐着、戴着墨镜的盲人,“他就是买的这个股票!听他说这个股票好像马上还要跟什么合并还是重组……”大姐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仿佛在佐证元子方的话。
这番话像最后一阵寒风,将寇大彪的脸色吹得愈发惨白。没错,他确实买过,可母亲早就趁他不知情给他提前抛了,赚是赚了点钱,可到现在,他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个涨停板,一提起股票这东西,他就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元子方根本没留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寇大彪骤变的脸色,他只听到了大姐的旁证,更加理直气壮,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指责和挤兑:“听听!听听!大姐都懂!我这个兄弟,从来不上班,就靠炒股票为生,高手来的!可惜啊,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对兄弟都这么抠搜!”
那按脚的技师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转向寇大彪,手上的力道都殷勤了几分:“真的啊老板?你是专家啊?那太好了!快,帮我看看有什么好股票可以买一点的?赚点买菜钱也好呀!”
寇大彪被这前后夹击弄得又气又好笑,胸口堵得发慌,他猛地抽回脚,声音干涩地冲技师摆手:“别听他瞎说!我、我怎么可能懂股票?我就是瞎买,亏得都快当裤子了!”他试图用自嘲掩盖窘迫和愤怒。
元子方却不依不饶,竟然半坐起身,朝着寇大彪伸出手,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逼迫:“少来这套!你不懂谁懂?把你手机拿出来,打开账户给我们看看!我不信你会输钱。”
一听要查手机账户,寇大彪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的账户里确实还有几万块,但如果给元子方知道,这还不追着自己不放了?
一想到自己是来要钱的,现在反而被要钱,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也顾不上还在按脚的技师,指着元子方,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吼了出来:“看什么看?烦死了!”
这一声吼,声音极大,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歌舞声。整个足浴店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包括那两个假寐的顾客和嗑瓜子的技师——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们这张沙发上。
第361章 兄弟算账
寇大彪这一声吼,让整个足浴店瞬间静了下来。元子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立刻堆起笑脸,朝旁边愣住的女技师们挥挥手:“没事没事,我兄弟,跟我闹脾气呢,你们先下去吧,我们再坐一会儿。” 他看着技师们嘀嘀咕咕地走开,才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包中华,弹出一根,递到脸色铁青的寇大彪面前。
他自己先点上了火,吸了一口,让烟雾在眼前缭绕,这才开口,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兄弟,”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面,“我承认,我对你确实有点过分。”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伸手拿过那个沾满污渍的计算器,手指用力地按着按键,发出“啪啪”的响声,话锋随之一转:“但你也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你自己现在也不是不上班,混网吧吗?”
寇大彪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顶了回去:“我不是腰伤了吗?人瘫在床上几个月,你又不是没见到我当时那个样子!”
“对,那现在呢?”元子方嗤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斜睨着他,“我看你不是已经好了?怎么不去上班好好赚钱呢?”
“这不关你的事!”寇大彪被这话刺得烦躁起来,伸手就想把计算器抢过来。
元子方手一缩,避开了,手指继续在计算器上快速点按着,语气变得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好,不关我事。那我们就算笔账,关你事的账。” 他一边按,一边念出声:“算你现在出去找个活,一个月挣五千,顶天了吧?一年十二个月,六万。” 他按下乘号键,然后输入20,“就这样,不吃不喝,干二十年,一百二十万。” 计算器发出呆板而清晰的电子音。
“你说这个干嘛?”寇大彪恼火地瞪着他,“我难道不会算数?”
元子方没直接回答,只是伸手点了一下归零键,然后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寇大彪,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就我前面租的那个老破小房子,一个平方多少钱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寇大彪警惕地皱起眉。
“兄弟,别和我装傻,你其实什么都懂。”元子方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丢,身体向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过以后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吗?”
寇大彪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终赌气般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难道你能带我发财?你不害我就不错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空话!”元子方出人意料地没画饼,反而叹了口气,语气沉郁下来,“但我想问你,现在你父母还有退休工资,能贴补你点,等将来他们不在了,你怎么生活?难道准备一辈子混在网吧里?”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寇大彪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先想想你自己吧!钱到底什么时候还我?!”
元子方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表情:“就你那三千块钱,我真的没放在眼里。”
寇大彪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满是挫败:“行啊!那你现在就把钱给我!再把这洗脚的单买了,我就谢谢你这个好兄弟。”
“哼,你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元子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带着不满,“真要不还钱,我完全可以不联系你,那今天干嘛还喊你过来吃饭?”
寇大彪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戳破他的伪装:“不就是钱不够,又想问我拿吗?绕这么大圈子!”
“那点钱我分分钟能赚到!”元子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声音压下来,“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寇大彪失去了耐心,挥挥手,“总之,还钱,我们还是兄弟。没钱,以后就算了,就当我出门摔了一跤!”
元子方“啧啧”两声,摇头叹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兄弟,你怎么还是这副腔调?我是真把你当兄弟,当自己的家人看。” 他停顿了一下,凑近些,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隐秘的诱惑:“今年是世界杯年,正是趁机捞一笔的好机会。”
寇大彪心头一跳,但嘴上更强硬,试图划清界限:“我网上新闻都看了!你之前混的那个场子,早被警察端了!你想死别拉上我,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进去!”
元子方不屑地摇摇头,解释道:“那边是没了。那是现在新的人上台,下面的布局都要重新洗牌,不止那边,整个市区的场子都没了。但这边没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只是需要点时间准备。”
“这些都是违法的!你真不怕进去坐牢?”寇大彪感到难以置信,提高了音调。
“违法?呵,”元子方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讥诮和破罐破摔的神情,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违法个屁!澳门那边赌场不是光明正大地开?不是合法地赚钱?再说了,我们这种只是小鱼小虾,真的进去也关不了几年。”
寇大彪闷头抽着烟,烟雾将他脸上的挣扎罩得模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元子方的目的他很清楚,不过是再问自己要钱罢了,可元子方说的那些话又恰恰是自己不敢面对的事实。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元子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兄弟,\"他重重叹口气,\"我现在确实有点困难,虽然我可以吃吃泡饭,\"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可我那女儿吃不了泡饭,还需要吃奶粉,你这个干爹就暂时帮帮忙,意思意思拿点钱。\"
寇大彪夹着烟的手指一颤,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钱...我是还有点,但我自己也总要过日子。而且,\"他抬起头,\"那三千块,我已经给过你了。我觉得,你女儿没钱吃奶粉,让她自己找妈妈去。\"
\"行,算你狠!\"元子方猛地掐灭烟头,火星溅在茶几上。他扯着嘴角干笑两声,\"不是我说你。\"他忽然凑近半步,浑浊的酒气直扑寇大彪面门,\"你死守那点钱,以后能带进棺材里?将来留给谁继承?\"
寇大彪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猛地抻直脖颈:\"不关你的事!\"他攥紧的拳头在裤缝上蹭出湿汗,\"你先想想自己吧!\"
元子方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来晃悠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从容,\"我怎么了?我现在传宗接代的任务都完成了,也算对得起父母了,而你呢?还真的觉得你是个孝子?\"
寇大彪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你他妈……那孩子是不是你的种都不好说!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哈!\"元子方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甚至带着点怜悯摇了摇头,\"兄弟,你真当我傻子?再说是不是亲生的,重要吗?至少我以后回家有人喊我爸爸,而你呢?怕是连个女人的手都摸不到吧?\"
寇大彪浑身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羞辱和愤怒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坐起身来,\"我他妈的没什么和你好说了!\"
\"哎,别走啊!\"元子方赶紧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我为你好你却不懂\"的委屈,\"你看你,怎么这么不禁说呢?兄弟我说这些,不都是为你好?我不想看你一直死脑筋地过日子。\"
\"我怎么活不用你教!我就想当个普通人,有什么错!\"寇大彪想甩开他的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普通人?\"元子方嗤之以鼻,仿佛这个词本身就可笑,\"你现在是父母烧饭给你吃,身边还有噶亮、坏手那几个货色陪你玩,可等再过两年,人家都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谁还搭理你这个光棍?到那时候,谁还会看得起你?\"
\"他们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寇大彪怒吼,但心底那最深的恐惧却被无情撕开,一阵寒意掠过。
\"是跟我没关系。\"元子方冷笑着,\"我他妈是可怜你!那些人谁把真的兄弟?到最后不只有我想到你,喊你一起吃饭!\"
\"你把我当兄弟?\"寇大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那你别来问兄弟要钱啊?我有什么能力帮你?\"
\"呵,\"元子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麻木和一丝不耐烦,\"不帮就算了,大不了我找别人去要这个钱。但我告诉你,兄弟!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这话,从认识元子方起,寇大彪听了起码有几十遍。如今再听,只觉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和酒意而扭曲的熟悉面孔,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失望涌了上来,压过了愤怒。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冰凉:
\"我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你。比以前更无耻,更没底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廉价的足浴店,最后落回元子方脸上,\"今天你就是说破天,我也是还是没钱。\"
突然,元子方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他没用刚才那种故作亲热的“兄弟”称呼,而是直接叫着寇大彪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剖析。
“寇大彪,我刚才跟你算那笔账,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顿了顿,眯着眼,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你,我,我们这种人,想过那种上班下班,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根本不现实!”
寇大彪闷着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不接话。
元子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布道般的狂热:“你,还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脑子里就两本赚钱的经:一,等别人发工资,看人脸色,当牛做马。二,一块钱进货,两块钱卖,赚个辛苦差价。我告诉你,这都是屁!是上面人画个圈,让你们这些老实人在里面拉磨,还自以为安稳的屁!”
“那按你说,该怎么赚?”寇大彪终于闷声顶了一句,带着不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怎么赚?”元子方眼睛一亮,知道对方心里那扇门被撬开了一道缝。“赚钱,靠的不是辛苦,是机会!”他手指重重敲着茶几,“老老实实干活?那叫生存,不叫赚钱!真正的赚大钱靠得是关系,靠得是脑子。”
“你说得是对,”寇大彪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元子方,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但后果呢?你说得天花乱坠,进去了怎么办?老婆孩子不就跟别人热炕头了吗?”
“你根本没见过世面!”元子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真正吃肉的人,会在乎剩下的汤吗?”他语气变得极富煽动性,“我又没要干什么大事,只不过跟在别人后面捞一笔。”
他凑得更近,酒气混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几乎喷在寇大彪脸上:“我知道这里头危险。所以今年是关键!等赚够了我肯定不干了,到时候陪你网吧一起玩那个什么破dNF。”
寇大彪脸上激烈的挣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彻底的清醒。他非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轻轻地说:
“兄弟,祝你好运吧,但现在我真的帮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元子方用狂热吹起的气球。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气急败坏的底色。
“滚!”元子方猛地向后一靠,指着门口,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将来你别眼红就行,会有你哭着求我的那天。”
寇大彪没再说话,他慢慢地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没再看元子方一眼,掀开足浴店那厚重的、带着油烟味的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夜晚清冷的空气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而元子方的话更让他心寒——买房、成家、父母老去、朋友离散,这些现实问题看似遥远,却又近在眼前。
第362章 心理落差
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寇大彪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缩着脖子,将脸埋进单薄夹克的领口,快步穿过空荡的马路,躲进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站台前不时有出租车停下,载上相谈甚欢的乘客疾驰而去,留下几声笑语消散在风里。他别开脸,刻意不去看那些热闹。
金属立柱透出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他背过风,摸索着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气息灌入肺腑,只带来一阵短暂而灼热的麻痹。烟雾刚从口中吐出,便被风吹得四散无踪。他抬头瞥了一眼站牌,夜班车还需等待一刻钟。为了省下几十块车费,他只能在这寒风里硬扛。他在心里盘算着:虽说钱没要回来,是白跑一趟,可到底混了顿饱饭,洗脚的钱,也没真让自己掏。至于那些难听话?当耳边风就行了。
然而,又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冻得他原地跺脚,那点可怜的自我宽慰似乎也随着热气溜走了。烟很快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慌忙将烟蒂甩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抄起双手,望着马路上那些载着人远去的尾灯,看着它们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站台愈发显得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和拉得老长的影子。
就在他望着那片被霓虹遗弃的虚空出神时,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一股狠劲,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后肩上。
寇大彪愣了一下,回过头,看见元子方站在路灯与霓虹交错的光晕里。对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嘴角歪了歪,递过来一个有些皱巴巴的信封。
“喏,数数。”元子方的声音带着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指腹传来纸币特有的触感,厚度也对。寇大彪紧绷的脸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意外地扯出一个短促的笑:“……你他妈的早点还给我不行啊?非得吵一架,弄这一出?”
元子方自顾自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怕在里头就给你,你就直接就跑了,谁还陪我在里面按脚呢?”他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现在总归笑了吧?妈的,我哄外面那些女人都没哄你这么费劲。”
寇大彪一时语塞,有种被看穿又无可奈何的窘迫,只好讪讪地道:“行,那我真谢谢你了,能把钱还我。”
“谢个屁。”元子方摆摆手,目光投向空荡的马路尽头,“打个车回去吧。”说着便伸手要拦出租车,“这点钱有什么好节约的?”
“别!”寇大彪赶紧拦住,“浪费那钱干嘛?我这种人,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有的就是工夫等,又不赶着投胎。”他捏了捏手里的信封,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元子方被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随你便。”他看了看寇大彪,眼神里又掠过一丝熟悉的光,但语气淡了许多,“兄弟,你记着,等我元子方起来了,肯定带你一起发财。”
远处,公交车两盏昏黄的车灯终于刺破夜色,缓缓靠近。寇大彪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车停稳,门打开。
“走了。”
“嗯,路上慢点。”
寇大彪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缓缓启动,将元子方和那家霓虹闪烁的足浴店甩在身后。他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如一小簇火苗,暂时驱散了之前的愤怒与失望,甚至让他对元子方生出一丝真实的感激。
可这感激刚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猛然意识到,这或许又是元子方的手段——先极力贬损打压,将人的期待彻底击碎,让你陷入绝望;再在你放弃挣扎时,才拿出那点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这精心设计的“失而复得”,用短暂的喜悦巧妙抵消了先前承受的屈辱与焦虑,甚至让你对制造这场落差的人,产生扭曲的谢意。
用本该归还的钱,演一出慷慨的戏码。寇大彪望着车窗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看透了这把戏,自己刚才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感激——正因来之前,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他这次或许会还钱”的侥幸。
这或许就是元子方总能骗到人、屡次化险为夷的原因。低级的骗子靠编造谎言骗人,而高级的骗子,靠的是对人心的掌控、对情感的操纵,让你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这才是人与人之能力的真正差距。死读书的人空有知识,也不过是替人卖命;而懂得掌控心理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能风生水起。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过霓虹闪烁的街区。窗外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亮着或温暖或清冷的光。寇大彪的思绪飘得更远——元子方这套把戏,放大来看,不就是这社会运转的缩影吗?
房价的暴涨,无形中增加了普通人成家立业的门槛,难道不正是拿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基本权利?他记得小时候,单位分房,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是天经地义的事。普通的房子,甚至还没有一部“大哥大”贵。可如今,楼越盖越高,土地利用率上去了,房子却反而越来越买不起。
更讽刺的是,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亏。有房的人因房价上涨而资产倍增,由衷“感激”这个时代,甚至将房子视为身份与阶层的象征。渐渐地,所有人都默认了房子就该是这个价——若是房价真回到从前,他们反而会觉得是自己的损失。
外界的信息不断强化“房价永远涨”的预期,恐慌悄然蔓延。有房的人还想再买学区房、投资房,将钢筋水泥视为财富游戏;没房的人,只能掏空家底凑首付,签下那份如同卖身契的贷款合同。
人们像被某种力量推动着,涌入这场疯狂的盛宴,生怕晚一步就被时代抛下。可寇大彪清楚,真正获益的绝不是这些被操纵的普通人。一旦背上几十年贷款,就等于押上了一生的自由。从此不敢辞职、不敢松懈、不敢有任何出格之举,只能埋头做一颗顺从的螺丝钉。
幸福的生活固然要靠奋斗,可一个普通人安身立命的基本需求——一间遮风避雨的居所,何时竟成了一家人几代积蓄才能换来的“奖赏”?更可悲的是,没多少人觉得这不合理,反而一个个像上了发条般争先恐后。这不正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操纵吗?
“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的命运。”寇大彪在心底冷笑一声。
可这份清醒于他毫无意义。即便看透了一切,他也无力改变什么。人终究只能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向前——别人早已乘风破浪、扬帆远航,而他只能搁浅在现实的岸边,眼睁睁望着潮水奔向远方。
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他明白,要克服这种心理落差,唯一的办法就是逃避。而他这艘搁浅的旧船,绝不是单凭努力就能推回水中的,他必须等待下一波浪潮涌来,把自己重新带回命运的航线。如今的躺平不是堕落,而是一场清醒的逃离。
公交车晃晃悠悠,终于到站。寇大彪跳下车,裹紧单薄的外套,快步走进那个熟悉又破旧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他用力咳嗽一声,灯光才懒洋洋地亮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一阵兴奋的“汪汪”声。门一开,一团棕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立刻扑到他的裤腿上——是菲菲。小家伙立起身,前爪扒拉着,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黑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玄关光线下闪闪发亮。
“好了好了,菲菲,别闹。”寇大彪低声说着,弯腰把兴奋的小狗抱了起来。菲菲立刻凑过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颊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父亲躺在床上看电视,母亲刚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洗漱后的水汽,看样子也准备休息了。
“回来啦?”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放下菲菲。小家伙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不去网吧了?”母亲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诧异地问道。这个时间,本是他雷打不动要去网吧“上岗”的时候。
寇大彪袜子也没脱,就躺到自己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不想去了。”他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母亲坐到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端详他几秒,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带着了然的叹息:“跟你一块打游戏的那几个,今晚都不在吧?小月?陆齐?人家过节,估计都陪女朋友去了,谁还像你,天天泡在网吧里。”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啊,那又怎样?一个人清静。”
母亲和床上的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毛,不是爸妈啰嗦……你也这个年纪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正事了?找个女朋友,成个家,心就定了。”
寇大彪猛地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找女朋友?成家?妈,你说得轻巧。拿什么成家?房子呢?当初国和路那边,一万块一套的房子,你们没给我买。现在让我怎么买?我这样的人,怕是贷款都没资格吧?”
母亲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声音明显带上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你别总揪着以前的事不放……将来你要结婚,我们把这套老房子给你。我跟你爸……我们去养老院住也行……”
“不用了!”寇大彪猛地打断,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有些刺耳,“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我寇大彪再没出息,也干不出把爹妈赶出去自己住新房的事!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
“你这孩子,脑子怎么这么死呢?”母亲也提高了声音,带着无奈和焦急,“我们都有退休工资,在外面借房子一样的,不用你操心!再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你奶奶……你奶奶那边也会贴补你的。”
“奶奶?”寇大彪像被针扎了一下,腔调里满是嘲讽和痛苦,“老太婆一辈子省吃俭用,我都没好好孝顺过她,还好意思要她的钱?”
母亲被噎得一时语塞,下意识瞥了父亲一眼。寇大彪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再说了,我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更何况……”他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工作算什么难事?”母亲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突破的方向,“你看凯明,当初结婚的时候不也没工作?也不是挤在他们家两室一厅的小房间里?”
父亲终于闷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人长大了,总要成家立业的。你别怕,有我们在,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不用你一个人操心。”他的语气有些含糊,似乎隐藏着什么。
“算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寇大彪心里堵得难受。父母的关心此刻像沉重的石头压着他,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挥了挥手,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彻底的疲惫:“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在一起就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房间里再没人说话。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父亲翻了个身,旧床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昏暗里,只有菲菲还趴在他拖鞋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寇大彪直接扯过被子连头蒙住,将自己与这个家短暂地隔开。黑暗和棉布的味道包裹上来,将他吞没。寂静中,父母那边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地传了过来,一下下,敲在心上。
第363章 方寸大乱
夜深人静,窗外野猫的嘶叫声划破寂静,又迅速被夜色吞没。寇大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过去日夜颠倒的生活早已搅乱了他的生物钟——这本该是他在网吧对着屏幕激战的时刻。
他睁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泛黄裂纹里,不觉陷入了沉思。这个家确实老了,墙皮斑驳,早该重新收拾了。上一次装修,还是在他当兵离家那年,房间里这才勉强塞进这张属于他的单人床。而在此之前,他在家里的那张沙发上睡了整整十几年。
从小到大,他不羡慕别人成绩好,不羡慕别人有游戏机卡带,也不羡慕别人穿名牌球鞋。他唯一羡慕的,是别人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可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直到快三十岁的今天,也未能实现——他依然只能和父母挤在一间房里睡觉。
深夜时分,房间另一边的床上,父亲熟悉的鼾声准时响起。这声音曾吵得他夜不能寐,但寇大彪清楚,如今让他无法入睡的,早已不是任何外界的声响。他总是告诫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人生也该顺其自然,可每当夜深人静,心底那份不安总不受控制地悄然升起。也许这根本不是靠思想能控制的——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不甘心,不甘心接受这样失败的命运。
“呼噜……呼……”鼾声依旧,但此刻听在耳中,寇大彪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安心。至少这声音证明,父亲还好好地睡在身边。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浮上心头:这辈子,他究竟还有没有希望,凭自己的能力买下一套房子?市中心的新房他不敢奢望,可即便是自家这样的“老破小”,他还有机会买的起吗?
他翻了个身,轻轻按亮床头的电脑。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幽幽地照亮他半张脸,也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点开浏览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在搜索框里键入了小区的房价。
页面刷新,弹出的数字却让他瞬间跌入冰窖。像他家这种房龄超过二十年、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每平米竟然也要三万多。哪怕只买一套最小的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总价都是一百二三十万。首付三成,就是将近四十万。
他默默地计算着:把自己银行卡和股票账户里所有的钱都加起来,即便房价永远停在这一刻,即便他明天就开始省吃俭用地上班赚钱,攒够这笔首付,也至少需要十年。
他不得不接受现实:想靠自己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实在太难了。可他又不能抛下年迈的父母,独自去远方漂泊。那么,还有谁能拉他一把?他还能指望谁呢?
环顾身边的同龄人,大多过着上班下班、千篇一律的生活。真正有可能打破常规的,似乎只有元子方了。
寇大彪不得不承认,元子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这份聪明,不是博学多才,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适应力——从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混进真正的赌博圈子,成为代理。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既然他能跟着别人捞偏门,我为什么不能跟在他后面,喝上一口汤?”这个危险的念头极具诱惑,在他心里悄然滋长。但只一瞬,寇大彪就把它掐灭了——找元子方?无异于与虎谋皮。
更重要的是,他承担不起那个代价。元子本就一无所有,就算进去了,熬几年也就出来了,里面还管吃管住。可他寇大彪不行,他肩上有沉甸甸的担子——他得为父母养老送终。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
想到这,那股迟来的困意终于来袭,他关闭了电脑,也将那点刚刚燃起的邪念彻底摁熄。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当个好儿子,也算是一种成功。至少,比那些还要父母倒贴的子女强吧?他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其实就足够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阵急促而不耐烦的门铃声,撕破了屋内的沉闷。寇大彪趿拉着塑料拖鞋,嘟囔着挪到门边。门外是个身穿深蓝工装的快递员,汗渍淌了满脸,脚边摞着几只被黄色胶带缠得死紧的纸箱。
“201!王女士,快递到付,十八块五。”快递员喘着粗气,语气里透着催促。
寇大彪眉头拧成了疙瘩,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快递箱子上的信息。确认是自家地址和母亲的名字后,他回屋从裤子口袋摸索出一把卷了边的零钱,付给了快递员。签收后,他费劲地把箱子拖进逼仄的客厅。箱子有些沉,一晃荡,里面传来轻微的液体晃荡声。他捺不住好奇,用钥匙串上的小刀划开了胶带。纸箱里是包装极为考究的礼盒,金蓝二色为主,上面印着“生命元能”“纳米科技”“尖端基因工程”之类炫目的词,落款是“香港集约客科技有限公司”。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了上来。他转身扑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那个长长的网址。网页慢吞吞地展开,终于露出真容——满屏浮夸的Flash动画,吹嘘着“重塑细胞活力”“逆转衰老”,可关于公司本身,却说得云山雾罩。他留了心,又把“集约客”三个字丢进贴吧搜索栏。几条扎眼的帖子立刻跳了出来:“集约客是传销吗?”“集约客到底是什么公司?”看来有疑问的不止他一个。他屏住呼吸往下翻回复,可除了几条像机器人刷出来的内容,没什么有营养的信息。
没过多久,母亲遛弯回来了。她刚把那个褪了色的布包挂上门后的挂钩,寇大彪就指着墙角的箱子,声音硬邦邦地问:“妈,这到付的快递怎么回事?你买的什么?”
母亲弯腰换鞋的动作明显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直起腰,强作镇定:“哦,那个阿……不要钱的,你小阿姨寄来的,说是他们公司的新产品,高科技,免费给家里人试用。你舅舅、二姨他们家也都收到了。”
“小阿姨?”寇大彪的声调陡然拔高,眉毛拧得更紧了,“我刚查了!这公司听着就不对劲,网上都说可能是传销!骗人的!”
母亲眼神一飘,侧身就往厨房钻,借口倒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明显的心虚:“你……你就少操这份心吧。反正又没花钱……”
“小阿姨不是一直做服装生意的吗?”寇大彪跟到厨房门口,身子倚着门框,语气带着刺,“怎么突然搞起这种玄乎的东西了?”
“唉!快别提了!”母亲重重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懊恼,“……你小阿姨她……早就不是从前了!叫个不知底细的男人骗了几百万!服装店早盘出去了!”
“大葫芦?还是她那个看起来挺正经的男朋友?”寇大彪努力回忆着,“我好像在她店里见过一回?”
母亲连连摆手:“都不是!是她在外面不知怎么认识的人,”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说她是不是傻?钱直接打到国外账户,现在好了,钱没了,人也找不着了。”
“她活该!”寇大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带讥讽,“信外人不信自己人!那她都这样了,你还跟她搅和什么?”
“她再不对,也是我亲妹妹啊!”母亲的声音猛地带上了哭腔,还有被逼急的烦躁,手里的水杯“咚”一声磕在桌上,“你当初那件事……她也知道是自己错了……觉得亏欠了你……她说了,等以后缓过来,会补偿你的……”
“补偿?”寇大彪向前逼了一步,眼神死死盯在母亲躲闪的脸上,“拿什么补偿?就靠这些花里胡哨的盒子?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母亲被问得缩了一下,眼神游移,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像是豁出去了般,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我……我也弄不太明白……她说是什么……区块连?……明年公司就在香港上市了……让家里人都买点原始股……说是千年等一回的机会,一上市就能翻几十倍、几百倍……”
“原始股?!”这三个字像根火柴,瞬间点炸了寇大彪,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猛地炸开,“这他妈的就是骗钱的!你买了多少?你到底投了多少钱进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母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脸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嘴硬地辩解:“没……没花钱!真的!就是介绍别人买他们的产品,就……就送干股……”
“你还去介绍邻居买了?”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颤抖着,“你有没有在外面乱签什么字?啊?!”
“好像……好像是有个什么文件……”母亲被他吼得缩起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耐烦嘟囔,“……又不要我出钱……你嚷嚷什么……我的事你别管了……”
“还有谁买了这东西?”寇大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是传销!是犯法的!”
“你少胡说八道!”母亲别过脸,仍强撑着不以为然,“隔壁老邓,老顾家怎么都没说是传销?”
“他们也买了这干股?”寇大彪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指着门外,“你这是在害人害己你知道吗?到时候人家钱被骗了,要来找你的。”
母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挥挥手,语气变得强硬而急躁:“好了!有完没完?我们大人的事不用你管!反正我没出钱就行!”
寇大彪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母亲执迷不悟的模样,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一把抱起那箱保健品就往窗边冲。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这都是好东西,外面买买要几百块一瓶啊!你要干嘛?”
母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他的臂膀,这份顽固的庇护反而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寇大彪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母亲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整箱东西狠狠掷出窗外。
“砰——哗啦!”
纸箱在空中裂开,瓶瓶罐罐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粘稠的液体四溅。
母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这下好了,那么大的声音,邻居们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啊!”
“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和小阿姨联系!”寇大彪几乎是吼出来的,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门铃尖锐地响起。寇大彪猛地拉开门,六楼的楼组长谭阿姨站在门口,面色严肃:“大彪啊,我前面在楼下,看到一箱东西从你家窗户丢下来,这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我们家的事,关你屌事!”寇大彪失去理智地吼道。
谭阿姨被这突如其来的粗口惊得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扶了扶眼镜:“大彪,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母亲慌忙从后面挤过来,一把将儿子往屋里推,强堆起笑脸辩解:“对不起啊,大彪他…他刚才是要抖抖箱子上的灰,不小心手滑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赶紧找人把楼下清理干净,”谭阿姨皱着眉头,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千万不能再干这种事了。”
母亲连声应着关上门,转身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寇大彪站在客厅中央,拳头紧握,方才的爆发让他浑身仍在微微发抖。而母亲那番熟练的、几乎不假思索的圆谎,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原本只想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可这个家却连这点平静都不肯给他。当初,他劝父母不要为吃饭这种小事争吵,结果毫无用处;如今,他同样没有能力让母亲相信自己。一种彻骨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家跟不上说不上话。
第364章 午后断电
寇大彪不断在心里劝自己冷静。毕竟是亲妈,钱若真被骗了也只能认栽,只要这些来路不明的三无产品没吃进肚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情绪渐渐平复,懊恼便浮了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过火——不仅朝楼下扔东西,竟还对几十年的老邻居谭阿姨爆了粗口。这念头让他无地自容,目光不自觉地落向窗外。
楼下的狼藉在日光下触目惊心:变形的纸箱、渗出的深色粘稠液体,仿佛是他失控怒火的物证。而母亲的身影就在这片狼藉中,她正借了收垃圾的小推车,默默地清理——清理的,是她儿子留下的难堪与暴怒。
寇大彪再也无法旁观,他冲下楼,走近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母亲的手套已沾满污渍,散落的发丝遮不住侧脸的倦容。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捡拾,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
“王姐,这是咋搞的呀?”住在对门阿婆家的东北保姆正准备出门,停下脚步问道。
母亲连忙直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脸上挤出惯常的、略带窘迫的笑容:“哎呀,不知道哪家窗台掉下来的,我看着碍事,就顺手清理一下。”
“现在的人是啊,素质太低。”隔壁保姆摇摇头,目光落在默默捡拾易拉罐的寇大彪身上,“还是你家大彪懂事,知道下来帮忙。到底是当过兵入过党的,就是有觉悟,眼里有活。”
寇大彪感到一阵羞愧,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捡起滚到角落的易拉罐,一个个扔进垃圾车。
就在这时,他瞥见母亲从一堆瓶子旁捡起一个完好无损、只是凹进去一小块的易拉罐,用手套擦了擦罐体,下意识地就要往口袋里放,似乎想单独留下。他急忙伸手拦住,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妈!这东西不能留!就是个三无产品,你别再拿回去了。”
母亲动作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低声辩解:“我就看看……这上面印了那么多字,都破成这样还怎么吃……”
“给我!”寇大彪夺过那个易拉罐,用力捏扁,和其他废品混在一起,“我们家就太太平平过日子,你以后别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回家,算我求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别过脸去,继续收拾,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这么往楼下扔东西了,多危险,砸到人怎么办?”
“嗯。”寇大彪低低应了一声。
清理完毕,母子俩一同推着垃圾车走向集中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并肩走着,刚才的剑拔弩张似乎已被扫入畚箕,但沉默中却横亘着更多未解的问号:小阿姨、传销、那些买了原始股的邻居……每一个都让寇大彪心头揪紧。
他侧目看向母亲被阳光晒得眯起的眼睛,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知劝说徒劳,最终,他只是把推车扶稳,将满腹的忧虑与那堆污物一同,倒进了深绿色的铁皮箱里。
几天后的一个平静午后,寇大彪还躺在床上睡觉,在半梦半醒间,他被屋里电视机传来的动静吵醒。屠洪刚那首《你》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从天而降的你
落在我的马背上
如玉的模样 清水般的目光
一丝浅笑让我心发烫……”
父亲就歪在几步开外的旧藤椅里,合着拍子,抖着半边腿,也跟着粗声粗气地哼唱:“你头也不回的你,展开你一双翅膀,寻觅着方向,方向在前方——” 菲菲安静地趴在藤椅旁,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
虽说有些吵闹,但寇大彪眯眼瞧着父亲那难得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竟意外地没有生出烦躁,反而有一丝模糊的安宁。他重新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急促的门铃声,像一把刀,猛地划破了这午后短暂的祥和。
“小毛,去开门!”父亲哼歌的调子停了,头也没回地吩咐道,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寇大彪把脸埋进枕头,嘟囔着“烦死了”,企图抵抗。门铃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显不耐。小狗菲菲立刻从藤椅边窜起,兴奋地冲至玄关,对着门汪汪大叫。
“快去看看是谁!”父亲的声音带上了催促,顺手用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寇大彪无可奈何地翻身下床,顾不上穿衣服,趿拉着拖鞋就冲了出去。“菲菲,回窝里去!别添乱!”他低声呵斥道,小狗这才不情愿地呜咽着退开几步。
他一把拉开门,午后的光线里站着一个身穿黄绿色工装的陌生男子。对方看到这个穿着棉毛衫裤、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也愣了一下。
“201室,”男子率先开口,语气程式化,“你们家电表有问题,我来通知一下。”
“什么电表?”寇大彪的睡意瞬间驱散大半,警觉地问,“你哪位?”
他这才注意到,这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小毛,谁啊?”父亲的声音又从房间里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查电表的!”寇大彪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句。
那男子不再废话,拿出文件夹和登记表边写边问:“你是户主?”
“我不是,我爸是。”
男子抬起头,目光锐利了些,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叫户主出来。你们家涉嫌偷电,现在要停电。”
“别!我爸他腿脚不方便,出不来!”寇大彪急忙说道,下意识地想伸手虚拦一下,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僵了一下缩回来,“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一样的!”
偷电?停电?这指控像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强压着慌乱辩解:“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看,总不能你一说我们就认了吧?”
男子嘴角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侧身指向楼道里昏暗处的电表箱:“误会?你家电表的铅封被动过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窃电行为。”
寇大彪的心沉了下去,他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铅封他平时从未注意过。“兄弟,你等等,你先别急,我……我问我下我妈!这肯定有误会!”他语速飞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号时手指都有些不利索。他一边拨号,一边用身体若有若无地挡着门,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电话一接通,他立刻压低了声音,带着焦急和质问:“妈!你在哪?来了个查电表的,说我们家偷电,现在就要停电了!怎么回事啊?”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瞬间慌了:“啊呀!要死!是我……是我上次弄完忘记换回去了!怎么这么快又查了?”
母亲的话坐实了猜测,寇大彪的心彻底凉了。“真是你!你赶紧回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我、我在江湾镇买菜呢!现在马上赶回来……你让他千万别走,等我回来,我跟他解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寇大彪绝望地挂断电话,看向那个已经拿出手机似乎在汇报情况的工作人员,脸上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恳求:“兄弟,你看……我妈说她马上回来,最多十分钟!这事肯定有误会,等她回来当面说清楚行不行?今天能不能先……通融一下?”
工作人员冷冷扫了他一眼,手指在屏幕上一敲,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通融不了。流程已经走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径直走到电表箱前,伸手到总闸上一扳。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并不响亮,却在瞬间抽走了这个家所有的“声音”。父亲房间里电视的歌声、主持人说话声戛然而止,冰箱沉稳的嗡嗡声消失了,空气中某种熟悉的背景音仿佛被突然掐断。午后的光线依旧从窗户透进来,但整个房间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空洞和异样。
紧接着,在寇大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那人利落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张印有红色印章的白色封条,在背面呵了口气,“啪”一声贴在了电表箱的门扣与箱体之间,用手掌狠狠抹平。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小毛?!”父亲的声音立刻从藤椅那边传来,带着被打断的错愕和惊慌,“怎么回事?电视怎么黑了?是跳闸了吗?”
寇大彪整个脑子都蒙了,嗡嗡作响,一时间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贴好封条,转身就要走,他这才如梦初醒,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
“兄弟!兄弟别急,进屋说,进屋喝口水再说!”他脸上堆着近乎哀求的笑,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我妈妈交代了,千万让你等她回来,她当面跟你解释!一定有误会!”
工作人员用力甩开他的手,脸上是程式化的严肃,不带一丝通融:“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情况已经上报,流程就是这样。你们自己去电力公司总部处理罚款的事。”说完又要走。
“别啊!”寇大彪几乎是半推半搡地,硬是把对方让进了逼仄的客厅,“兄弟,你先坐,就坐一会儿。就算要罚款,具体去哪交、交多少,我们总得问清楚吧?你给指点一下,就两分钟!”他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却发现暖瓶是空的,停电了,烧水也没办法,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哗啦声。母亲提着菜篮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客厅的工作人员和一旁手足无措的儿子,也感受到了屋里异样的寂静。
“同、同志,”母亲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上换鞋,直接冲到工作人员面前,脸上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电已经停了?”
工作人员抬了抬眼皮,语气傲慢:“偷电是违法行为,依法停电。你们什么时候去总部把罚款补缴了,办完手续,什么时候再申请恢复供电。”
母亲“哦哟”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她猛地转身跑到冰箱前,一把拉开冰箱门,仿佛要确认什么。里面冷气犹存,但压缩机已停止工作。她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啊!这里面那么多肉和菜,一下子全要坏掉了啊!小伙子,”她转向工作人员,眼神里满是卑微的恳求,“你行行好,帮帮忙,我们家里真的困难,你就给我们一次机会,先通上电吧,求求你了!”
男子冷哼一声,嘴角下撇,露出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困难不是违法的理由。我是公事公办,求我没用。你们自己去缴纳罚款,我先走了。”他站起身就要走。
母亲彻底慌了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地就往男子手里塞:“小伙子,你们工作也辛苦,一点心意,你晚上买点东西吃……”
“别跟我来这套!”男子像是被烫到一样,极其嫌恶地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动作很大,语气严厉。母亲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寇大彪站在一边,看着母亲被如此粗鲁地推开,看着那人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厨房砧板上那把明晃晃的菜刀,那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这家伙直接杀了。
母亲见软语和贿赂都无效,脸色骤然一变,刚才的卑微乞求瞬间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泼辣取代。她站稳身子,指着那工作人员的鼻子开始嘲讽:“小伙子,做人不要做得太绝!你以后也是要结婚过日子的,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懂不懂啊!”
那男子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我是按规矩办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母亲的怒火,她尖声骂道:“我呸!你个臭抄电表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搞得比公安局长还威风!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去死吧你!”
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厌烦和轻蔑:“哼!不可理喻。随便你们怎么骂,等着交罚款吧!”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重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第365章 余光未凉
虽然天色尚早,失去了电,家中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运作。午后斜阳透过窗户,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但这光亮非但不能驱散沉闷,反而让屋内的死寂显得更加空洞。冰箱不再嗡鸣,钟表悄然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是一种被现代生活抛弃后、退回原始状态的荒芜感。
屋内的父亲在听见那个查电表的家伙走了后,终于压抑不住愤怒,对着母亲大骂:“你就会干这种没屁眼的事!现在坍台吗?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母亲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呛道:“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交电费?家里哪一样不要钱?”
父亲猛地一拍藤椅扶手,大吼:“我妈的比没退休劳保?我不是吃我自己的钱?”
“你这点退休工资够你请保姆吗?”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积压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你那发臭的短裤是谁给你洗的?啊?现在来怪我!”
寇大彪脑中嗡嗡作响,父母的争吵声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神经。他想制止,想大吼一声“别吵了”,可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却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骨头,让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他清楚地像一面镜子:母亲偷电,根源在于这个家的拮据。如果他这个儿子能有本事,能挣来足够的钱,母亲何至于此?而他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又有什么资格再去开口说话?
“啪嚓!”
一声脆响炸开!父亲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实物,他抓起身边的电视遥控器,狠狠地砸向了地面!两节七号电池像受惊的甲虫,蹦跳着滚向不同的角落,黑色的塑料外壳碎裂开来,迸溅出细小的碎片。
“汪汪!”小狗菲菲吓得从窝里惊起,呜咽着,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客厅角落的笼子,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马勒戈壁!”父亲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骂道,“电视都看不了!这他娘的是什么日子!”
母亲看着一地的狼藉,心疼和怒火交织,刚要开口,寇大彪上前一步,轻轻拦住了她。“妈,”他的声音干涩而疲惫,“算了。现在想想该怎么办吧。”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地将遥控器的碎片和电池一点点捡起来。“我能怎么办?”她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沮丧,“我开电瓶车,先去中山北路供电局看看。”
寇大彪低低应了一声:“嗯,路上小心。”
母亲收拾好东西,没再看父亲一眼,拎起包出了门。关门声并不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了寇大彪心上。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寇大彪走到父亲身边,试图缓和气氛:“爸爸,算了。别气了,妈去解决了,马上就有电了。”
父亲兀自沉浸在愤怒里,又开始数落:“哼!这个女人最坏!一辈子就喜欢干这种贪小便宜的事,她们家里人就这种腔调!”
寇大彪心里发苦,劝道:“别这样说妈妈,她……她也不容易。”
这句话不知哪点戳中了父亲,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着儿子,话语像刀子一样甩过来:“不容易?是!就我不容易!你有出息,我们家也不用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寇大彪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像被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他低下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句彻底的投降:“是是是,都怪我没本事。等妈妈回来再说吧。”
父亲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腔怒火没了对手,只能板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僵持了几分钟,他猛地用手撑住藤椅扶手,费力地站起身,抓过靠在墙边的拐杖。“我下去,”他生硬地说,“去楼下花园坐坐。这屋里闷得慌,透不过气!”
寇大彪没阻拦,只是默默看着。
菲菲似乎感知到风暴暂歇,从笼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父亲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缓慢地向门口挪去,它立刻识趣地小跑跟上,尾巴低垂,紧贴着父亲的脚边,一同融入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门被轻轻带上,午后的阳光正在一点点褪去温度,寇大彪在四下里渐渐浓重起来的寂静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他强迫自己往好处想。无非就是补交电费,再交点罚款,能有多少钱? 他在心里掂量着,母亲平日将钱袋攥得紧,这种固定开销,纵有出入也不至于太大。说不定,妈这会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手续办妥,电闸一合,屋里立马就能重亮起来。
时间慢得如同凝滞。日头西沉,窗外天空染上一片混沌的橘灰,屋内的光线流失得很快,白昼的轮廓正被黄昏的暧昧一点点吞噬。家具变成了模糊的块垒,阴影从角落悄然蔓延开来。
就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没,屋内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难辨时,楼道里传来了熟悉又急切的脚步声。寇大彪的心猛地一跳——是母亲!比他预想的要早!他几乎带着点期盼地,最后一次用力按向墙上的开关。灯,依旧沉默地悬在昏暗中。难道……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门被推开,母亲的身影带着户外的凉意和疲惫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从包里掏出两个老式的大手电筒放在了桌上。面对着儿子在昏暗中焦急的目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看来,今天晚上是没办法了。”
那两只大手电筒像两个沉重的句号,压在寇大彪的心上。他声音发紧:“怎么……怎么会没办法?他们怎么说?”
母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她强作镇定的声音:“你知道要罚多少吗?”
寇大彪在暮色中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多少?”
“单子打出来,”母亲的声音干涩,“要两万多,将近三万。”
“三万?!”寇大彪的声音猛地拔高,惊怒交加,“他们怎么不去抢!” 这数目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怒火瞬间涌上,可在这即将到来的黑夜面前,愤怒显得如此无力。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茫然:“可……可不交钱,怎么办?”
“能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她可能用手拍了拍桌上的手电筒,“先用这个凑合。你晚上去网吧,或者浴室那边也有地方。”
“凑合?”寇大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根本不是凑合几天的事!现在到底怎么办?”
母亲的身影在桌边动了动,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意:“明天,把你爸弄到电力公司门口去。不通电,就在那儿待着!”
寇大彪心里一紧,仿佛已经看到那副难堪的场景。“妈,别这样!”他急忙阻止,“太难看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母亲喝了口她保温杯里已经泡得发黄的茶叶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平复了些焦躁。她盖上杯盖,淡定地说:“你反正平时也不在家里吃,你现在就去网吧玩吧。”
寇大彪低低应了一声:“嗯。”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摸索着套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和一条略显松垮的运动裤。衣物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散尽的烟味和隔夜的气息。他拉上拉链,准备出门。
经过厨房时,他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有两道光柱刺破黑暗。是那两只一号电池的大手电筒,被母亲一左一右放在料理台靠墙的架子上,像两个临时的探照灯。光柱交汇处,母亲正弓着背,就着那有限的光亮,用力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油烟在光柱中肆意翻滚,形成一道道清晰的轨迹。她的身影在强烈的背光下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只有手臂挥动锅铲的动作显得异常坚定和熟练。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小小的一片光亮,母亲置身其中,有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寇大彪看着这一幕,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几步跨进厨房,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两只沉甸甸的手电筒。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一个,尽可能稳当地将光线聚焦在母亲手下的铁锅和菜板上。
突然亮堂起来的操作区域让母亲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侧过头,在光影交错间看到了儿子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努力举着光源的手。锅里的菜响着,她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带着点调侃:“呵,你这个儿子,今天倒是蛮贴心的嘛。”
寇大彪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更专注地举着手电。
菜很快炒好了,母亲利落地装盘。她一边把菜碗放到旁边,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幸好我早上出门就把饭烧好了,不然真作孽了。明天没电,电饭煲都用不了……”
“那饭怎么办呢?”寇大彪顺着话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去邻居家里借一点就行了,”母亲语气里透着一股似乎与生俱来的乐观,“反正你又不常在家里吃。”她说着,打开电饭煲,用饭勺挖出满满一大碗还带着余温的米饭,又把刚才炒好的菜拨了一大半盖在米饭上,堆得冒尖。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对寇大彪叮嘱道:“你去,把这碗饭给那个‘枪毙鬼’送去。他就在楼下花园那个石凳子那儿坐着,还有他那个茶叶茶杯子你也带下去给他。”
寇大彪端着饭菜和水杯走下楼梯,小区里其他楼层的灯火通明,更反衬出自家那片窗户的死寂黑暗。他朝花园角落那张熟悉的石凳望去。
父亲果然在那儿。佝偻的身影陷在石凳里,身旁放着的那个旧半导体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听不清词儿的沪剧,声音干涩,却成了这喧闹夜晚里独属于他的一小块背景音。父亲的手指夹着半截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一明一暗,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没等寇大彪走近,趴在父亲脚边的菲菲先听到了动静,它“噌”地抬起头,耳朵支棱起来,辨认出是寇大彪后,立刻兴奋地窜起身,摇着尾巴“呜呜”地小跑着迎了上来,亲热地蹭着他的裤腿。
寇大彪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菲菲的脑袋,然后走到石桌前,先将手里的饭菜放下,又把那只旧保温杯放在父亲手边。
“爸,吃饭了。”他声音不高。
父亲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寇大彪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桌上的饭菜。他没说话,只是把半导体音量拧小了些,然后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在石凳腿上摁熄。他拿起筷子,刚端起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正准备转身的儿子:“你呢?还是外面吃?”
寇大彪停下脚步,侧过身,应付地答了一句:“无所谓,我自己解决就行了。爸,那你先吃,我去了。”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等等。”
寇大彪回头,见父亲已经放下碗筷,正伸手进他那件旧得有些发亮的藏蓝色马甲口袋里摸索着。很快,他掏出一包红色的中华牌香烟,递了过来,语气带着点随意:“喏,拿着。上次厂里老孙来看我给的,你拿去抽。”
那包中华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崭新、扎眼,寇大彪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我……”
话没说完,父亲那只布满老茧、却依然有力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将烟塞进了他手里,还带着父亲口袋里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叫你拿着就拿着!”
寇大彪捏着那包光滑的烟盒,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破了之前的压抑和沉闷,让他忍不住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脱口而出:“那谢谢大哥了!”
父亲闻言,拿起筷子,作势要敲他的头,笑骂了一句,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小赤佬,没大没小的!”
寇大彪笑着,将那包中华烟小心地揣进外套口袋,又轻轻踢了踢围着他打转的菲菲,这才转身,大步融入了小区路灯下交错的光影里。身后,半导体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又稍微大了一点,伴随着父亲开始吃饭的细微声响。
第366章 求助无门
东方网点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寇大彪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车流不息的马路牙子边。晚风吹过,带着城市的喧嚣和一丝凉意。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了他的脑海——罗一成。
这家伙,好像是在电力公司上班的。虽说不是啥正式编制,但好歹是里头的人。寇大彪心里盘算着,找他出来问问,探探口风,总比母亲明天真把父亲弄到电力公司门口去“耍横”要强吧?说不定,还能有什么门路可想?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犹豫就紧随而至。他和罗一成,算朋友吗?似乎也谈不上。可大家毕竟也算是高中同学,自从退伍后,也算出来一起玩过几次,最重要的就是,罗一成就住在离自己家不远处的玫瑰花园小区,应该能马上找到。
可求人办事,尤其是这种交情不深不浅的人,脸面上总有点挂不住。寇大彪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家里的黑暗、母亲的狠话、父亲的沉默、那三万块的罚款……最终,这些画面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背景音有点嘈杂。“喂,大彪?”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传来。
“喂,罗子吗?是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哎!”出乎意料,罗一成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带着点惊喜,“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热情让寇大彪松了口气,也多了几分不好意思。“没事,就是……刚好走到玫瑰花园这边,想起你好像住附近,看你有空没,出来坐坐?”
“这样啊?”罗一成稍微迟疑了一下,但马上爽快地答应了,“行!不过我现在搬家了,住在江湾镇那里,你要么约个地方?”
寇大彪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一带比较熟悉又适合说话的地方,脱口而出:“就……红红足浴店那边,怎么样?我们当初就一起去过。”
“行!我知道那儿。一刻钟到!”罗一成利落地挂了电话。
联系好了,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地,饥饿感随之袭来。寇大彪走到网吧楼下那个熟悉的路边摊。炒锅冒着热气,小贩看到他,熟络地招呼:“老样子?炒饭?”
“嗯,蛋炒饭。”
“好嘞!”小贩利索地操作起来,随口调侃,“今天不加个荷包蛋了?看你脸色不大好,补补?”
寇大彪勉强笑了笑,摇摇头:“不用了,就炒饭。”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包中华,没舍得拆,心里想着等下见罗一成还得散烟。
八块钱的炒饭很快下肚,刚放下筷子,手机短信响了。蛋皮发来了消息:“来伐?我到了,老位置。”显然,这家伙还等着寇大彪给他当免费的炉石教练员。
寇大彪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今天有事,我晚点再到。”他得留着清醒的头脑,去应付接下来和罗一成的会面。
付了钱,他径直朝“红红足浴店”走去。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灯光暖昧的店。他刚在门口站定,玻璃门就被推开了,一股浓郁的香薰味飘了出来。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送客人出来,一抬眼看见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哟!小伙子,好久不见嘛!从新疆回来了啊?”
寇大彪没料到自己的辨识度竟然那么高,顺势笑着点了点头:“嗯,回来了。我等我朋友一起。”
“哦哦,好的呀,里面坐里面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匆匆推开了店门。寇大彪定睛一看,正是罗一成。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最显眼的是,许久不见,他的发际线已经顽强地向后撤退了一大截,让原本宽阔的额头显得更加“光明磊落”。
“大彪!”罗一成笑着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好久不见了!”
“是啊,罗子,你这……变化不小啊。”寇大彪看着他后退的发际线,半开玩笑地说。
“嗨,别提了,上班辛苦啊。”罗一成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老板娘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引到店内皮质沙发上,中间有个小茶几。空气中弥漫着足浴药包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两位老板,先换下鞋子泡个脚吧?我们这里有生姜、藏药、醋泡,几种……”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介绍。
“不用了吧!”罗一成显然常来,熟练地决定,然后看向寇大彪,“就做个普通脚膜就行了吧?”
“行,就这样。”寇大彪应和着。两人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服务员端来的、普通热水的大木桶里。一股温热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夜里的些许寒意。
罗一成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来。寇大彪下意识伸手去接,目光扫过烟盒时却愣了一下——竟是八块钱一包的红双喜。他摸到自己口袋里那盒崭新的中华,手指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转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自己常抽的金上海放在茶几上,这才接过罗一成递来的那支。
“来,点上。”罗一成凑过打火机。
两人点上烟,隔着一片氤氲的水汽,气氛在烟草的辛辣中稍稍缓和。
“最近怎么样?在哪儿发财呢?”罗一成靠在躺椅上,深吸了一口,率先问道,目光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寇大彪把烟灰点在服务员提供的简易烟灰缸里,含糊地说:“我?去年腰伤了,在家养了一年多,没怎么动弹。你呢?还在电力公司?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住玫瑰花园么,怎么搬江湾镇这边来了?”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把话题引向对方。
“玫瑰花园?”罗一成摆摆手,脸上的疲惫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深了,“早卖了!那老家伙儿子结婚,分家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退得厉害的发际线,“现在这套写我名字,不过每个月要还贷款。”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杯用一次性塑料杯装着的、寡淡的茶水进来,放在小茶几上。“两位老板,茶。”
“谢谢。”寇大彪道了声谢。几乎同时,另外两名负责按摩的服务员端着工具盘走了进来,无声地坐在他们脚边的小凳上。服务员熟练地拿起毛巾为他们擦干脚上的水,然后从一个罐子里挖出厚厚的、冰凉的白泥状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们的脚上,再用热毛巾细细裹好。做完这些,服务员便开始拆开一只脚的毛巾,开始熟练的拍打,按压起来。
罗一成似乎很享受,闭着眼哼了一声。寇大彪却因为心里有事,肌肉不自觉地有些紧绷。热水泡脚带来的短暂松弛感已经消失,此刻他只觉得另一只被包裹住的脚,和他的心一样,闷得透不过气。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杯几乎是清水的茶,又落回罗一成写满倦容的脸上。手里的红双喜抽了快一半,寒暄似乎也到了该切入正题的时候。可他张了张嘴,那句关于“家里偷电被罚三万”的求助,却像根鱼刺般卡在喉咙里,看着对方为房贷焦灼的样子,一时更不知该如何起头了。
还未等寇大彪找个话题开口,罗一成却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地吐出一道烟雾,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唉,大彪,跟你说个事。你知道伐,我和你们小区那个女的,已经分了。”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罗一成之前谈的那个女朋友,好像就住在隔壁楼。他只能强行压下自己的焦灼,装作好奇和关心,顺着话茬问:“啊?怎么分的?之前看你们不是挺好的么,为了什么?”
罗一成眼神闪烁了一下,用力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头,含混地摆摆手:“不为什么,就是处不下去了,分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烦躁。
寇大彪察言观色,知道不能再追问,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分了就分了呗,多大点事。你现在房子都有了,还怕找不到女人吗?”
这话似乎稍稍提振了罗一成的情绪,他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自嘲又有点邪气的笑容,半真半假地用手肘捅了一下寇大彪:“哎,对了!你小子不是有个表妹在澳洲吗?快点,介绍给我啊!从高中就听你吹到现在。”
寇大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跳跃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笑着摇头:“我那个表妹?多少年没联系了,人家在那边好不好我都不知道,你就别做梦了。”
“切,没劲。算了算了。”罗一成索然无味地靠回椅背,又点燃一支红双喜,故作潇洒地说,“其实现在单身也挺好,自由!妈的,再也不用看哪个女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话题在这里尴尬地停顿了片刻,寇大彪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预定的轨道,但依旧不敢明说,只是假装自然地关心道:“对了,你毕竟在电力公司上班……应该不苦吧?我听说你们不就是送送账单,坐坐办公室?挺舒服的。”
“舒服?舒服是舒服,但是钱少啊!”罗一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音量都提高了些,“就那么点死工资,够干什么?每个月房贷一扣,剩下的连香烟都抽不起。要不是图个稳定,谁愿意干?”
听到“钱少”和“房贷”,寇大彪的心又沉了一下,但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用尽量闲聊、甚至带点猎奇的口吻,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哦,这样……对了,我听说个事。我舅舅家,上个月次偷电被抓了,听说罚了好几万呢!你们那边……这种事多吗?你遇到过吗?”
他的心跳得厉害,眼睛紧紧盯着罗一成的表情。
“偷电?”罗一成嗤笑一声,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鄙夷,“嗨,以前那种老棚户区,这种人多的是!贪小便宜呗。”
寇大彪刚想顺着话头追问具体怎么操作、有没有通融余地,罗一成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愈发不屑:“你说现在电费才几个钱?一个月几十块百来块的东西,也值得偷?都是些贪小便宜、素质极差的刁民,垃圾瘪三才干这种事!被抓了罚死也是活该!现在全是数字化控制,随时随地把你家电断了!”
“垃圾瘪三”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得寇大彪耳内嗡鸣,脸颊发烫。羞耻感如冷水浇头,可想到家里停电的窘迫和那近三万的罚款,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豁出去问个明白。
他灌了口凉茶,喉咙发紧,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声音干涩:“罗子…其实,是我舅舅家。偷电被罚了。就想问问…你在公司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说上话?”
罗一成没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红双喜,又点上一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浮起一种看透一切的似笑非笑:“大彪,你跟我还绕这圈子?”他压低了声音,“什么舅舅……是你家里偷电了吧?”
寇大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扯出个不耐烦的笑:“没有的事!我就是帮我舅舅问问。”
罗一成靠回椅背,深深吸了口烟,没再继续戳穿,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我懂”。他吐着烟圈,语气变得现实而冷峻:
“行吧,舅舅就舅舅。领导嘛,我确实认识几个。”
“但问题是,”罗一成斜眼看着他,话锋一转,“你准备送多少?就那帮吃喝嫖赌的家伙,几百几千的根本看不上。”他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茶几,“你有那钱,不会自己去交罚款啊?”
寇大彪默默听着,脸上火辣辣的,可戏还得演完。他迅速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甚至夸张地笑了笑:“其实关我屌事,我也是帮我妈随便一问。”他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脸上堆出无所谓的表情。
第367章 失落回家
昏暗的足浴店内,只有技师拍脚的节奏声在回响。寇大彪机械地享受着服务,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家里还停着电,一片漆黑,而在此处求助无门,他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格外难熬,只盼着能早点脱身。
“老板,好了!”按脚的服务员停下动作,用毛巾擦了擦手,面带微笑地询问,“请问你们还需要喝点什么吗?”
罗一成仍闭着眼,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放松,只是摆了摆手。寇大彪则赶忙坐直身子,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点头离去,大厅里喧杂的背景音似乎一下子清晰起来。寇大彪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般,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弯腰从茶几底下找出自己的袜子和鞋,动作麻利地往脚上套,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离开。
就在他低头系鞋带的当口,旁边的罗一成缓缓坐起身,语气带着那种熟人之间不经意的审视:“对了,说真的,大彪,你现在没工作可不行?你总要加金吧?否则将来没法退休的。”
寇大彪心里一紧,最怕的问题还是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脸上堆起无奈和痛苦掺杂的表情,把那个用了无数次的借口又搬了出来:“我……我现在不是腰还没好吗?”
“腰伤?”罗一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烟雾随着他说话往外喷,“得了吧你!我看你逼样就是懒!你刚才走过来利索得很,哪像有毛病的?别他妈找借口了。”
这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寇大彪敏感的自尊。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侧过身,甚至用手撩起了后腰部分的毛衣和内衣,露出腰部一段皮肤,语气带着被误解的激动和一丝委屈:“你他妈不信是不是?来来来,你摸!你自己摸摸看!我这骨头是不是有点突出来?跟另一边不一样!”
罗一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周围几个服务员和邻近的客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带着点不耐烦,伸手过去,在寇大彪指的位置重重地按了几下,“这硬邦邦的,有点骨头不是很正常?”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不屑:“我看你就是装的!”
“谁装了?!”寇大彪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提高了。
就在这时,刚才招呼他们的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好端着水果盘经过,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她放下果盘,脸上带着见多识广的笑:“哟,两位老板争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罗一成像是找到了裁判,指着寇大彪的腰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来评评理!这小子非说自己腰坏了,不能干活,我看他一点事没有!”
老板娘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现出一种职业性的关切。她没理会罗一成,而是直接走到寇大彪身后,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小伙子,别动,我看看。” 她那双做过无数按摩、略显粗糙但异常敏感的手,轻轻按上了寇大彪的腰眼,顺着脊柱两侧仔细地按压、摸索了一番。
她的手指在某一个点停住了,又反复确认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转过头,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对罗一成说:“哎,这你还真别说。这小伙子这骨头……是有点不太对劲。这边摸着是有点突出……”
老板娘这专业而肯定的判断,让罗一成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他张了张嘴,却似乎又将他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寇大彪没再解释,只是埋头系好鞋带,径直走到前台付了钱,二人前一后走出足浴店。夜晚的冷风一吹,室内的憋闷感稍减,但那无言的尴尬却像冻住的空气,凝滞在两人之间。
寇大彪低着头,双手深深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梗着脖子闷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沉重。
“欸,你等等。”罗一成在后面喊住他,声音带着点急促。
寇大彪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留给罗一成一个倔强的背影。
罗一成小跑两步赶上来,与他并肩,刻意调整了一下步调。沉默地走了七八步,只有脚步声和隐约的汽车声。他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到寇大彪眼前:“拿着。”
寇大彪瞥了一眼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有些凉。
“咔哒”一声,罗一成按亮火机,用手拢着火苗凑过去。寇大彪微微低头,将烟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疲惫。两人就站在路边,默默吸了几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缠绕、弥漫。
罗一成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不少,但依旧带着那种难以释怀的焦灼:“大彪,”他侧过脸看着同伴,“我说那些话都是为你好。”
寇大彪把脸扭向另一边,盯着街边光秃秃的树干,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把你当兄弟,谁管你上不上班呢?”罗一成不依不饶地跟上,与他保持并肩,侧着头,“你说你腰不行,干不了重活,开不了车。行,我信!可外面就没其他工作做了?你去商场当个保安,去小区看个大门,或者,就去哪个单位混个保洁,总行吧?”
寇大彪被这话一惊,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当初陆齐也是劝他去开出租,如今眼前的这个好哥们又是劝自己去当保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转过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罗一成,眼神里带着无奈和冷笑:“你说得倒轻巧?难道你买房子首付是你自己赚的?你告诉我你上班挣的钱够买房吗?”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辆的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罗一成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终于不再有说教的意味:“算了。”他低声说,走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拍在寇大彪的肩膀上,手掌停留了几秒,“反正,我把你当兄弟,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寇大彪默默低下了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行吧!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那下次有空再出来……”罗一成的声音此时已经比之前矮了几分。
二人分别后,寇大彪没有再拐去东方网点,而是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罗一成那些话,还有之前陆齐的“建议”,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在他脑子里打转。
“你去开出租……”,“你去当保安……”,“混个保洁总行吧……”
每一句都像站在干爽的岸上,对着在水里扑腾的人喊:“你倒是游啊!多简单!” 他们看不见水下的暗流,也感觉不到快要溺毙的窒息。寇大彪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辩解,比如腰伤,在罗一成他们看来,恐怕和屏幕上“网络连接中断”的提示一样,只是个碍眼又苍白的借口。
你落魄时,你所有的困难,在别人眼里都是你不求上进的证据。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没穷过,不懂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绝望;没病过,不觉着健康是最大的财富。真正的兄弟,或许不该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披着“为你好”的铠甲肆意说教,而是在你掉进坑里时,默默递下一根绳子,或者,干脆跳下来陪你蹲一会儿。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被误解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孤独感所取代。他加快了脚步,仿佛那个虽然破旧但能遮蔽风雨的家,是此刻唯一能收容他的地方。
快到楼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自家窗户——一片漆黑。心里顿时一沉。电果然还没来。这在他意料之中,但亲眼证实,还是让胸口堵得慌。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他用力咳嗽了一声,昏黄的灯光应声亮起,照亮了斑驳的墙壁。摸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是比楼道更深的黑暗和寂静,他顺手去按门边的开关,“啪嗒”一声轻响,灯毫无反应,家里依然陷在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借着这点微光看向里屋的床铺,菲菲蜷缩在狗窝里安静地像个孩子,父母也早已经躺在了床上。父亲面朝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母亲则侧卧着,面向窗户,听到他进来的动静,轻轻翻了个身。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疲惫。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摸黑走到自己的小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今天你就凑合去公共浴室洗洗吧,那边有热水。”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一早,我把你爸弄到轮椅上,推到供电局门口去。我看他们给不给通电!”
躺在里面的父亲这时发出一声尴尬的、短促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哼,我去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吃你这一套的。”
寇大彪心里一阵发紧。他知道母亲说的“推到供电局门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去耍无赖。他不想父母去受这个罪,更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劝道:“妈,要么……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把罚款交了吧?你这样去闹,我怕到时候不止不通电,再把你给关进去。”
“几万块唻?要交也有讨价还价吧!”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吩咐口吻:“你回来得正好。别坐着了,去楼道间,把你爸那个破轮椅拿下来。”
寇大彪低低地“嗯”了一声,身体却像灌了铅,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坐在床沿,目光已在黑暗中逐渐适应,能更清晰地勾勒出月光下父母并排躺卧的轮廓。父亲因病佝偻着身子,而母亲侧卧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磨砺出的坚韧。
这个家,就如同这间深陷黑暗的屋子,窘迫,残破,仿佛摇摇欲坠,却总被一种顽强的生命力紧紧维系。或许,这就是“家”本身的力量。这个家平日少不了争吵和埋怨,可风雨来临,他们总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互相包容。
母亲嘴上从不饶人,时常嫌弃父亲的拖累,可这么多年,她从未真正离开,依旧日复一日、任劳任怨地守着这个家和床上的人。寇大彪清晰地记得,父亲病情突发时,母亲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恐慌,那是唯有至亲之间才会流露的、最深切的担忧。
在这一刻,之前困扰他的许多念头,忽然变得无足轻重了。什么出人头地,什么光宗耀祖,那些外界衡量成功的标尺,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也许他此生都不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买不起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但能像现在这样,陪伴在父母身边,感知这份吵吵嚷嚷又无法割舍的温情,他内心便感到一种踏实的、近乎完整的幸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带着寒意灌入肺腑,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他终于站起身,默然地向门口走去。
楼梯间那辆轮椅积满了灰尘,说来讽刺,已经很久没用了。父亲是个倔强的人,一只手拧毛巾洗脸,一只手吃饭,一只手穿衣服……但凡能自己解决,他就绝不麻烦别人。他宁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拖着身子慢慢移动,也不愿坐进那“破玩意儿”。虽然活动范围有限,可他每天在菲菲的监督下,仍旧准时地上楼、下楼,坚持锻炼。
寇大彪心里清楚,去供电局门口闹事并不光彩,可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回想过去,他就是太要脸、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才活得这么憋屈。现实摆在眼前,他不是什么富贵家庭出身的孩子,没那资格空谈理想和尊严。而明天,他发誓,一定要站出来,保护自己的父母。
第368章 失控争执
停电的夜里,黑暗仿佛更深了一层。家中的电器不再运作,往日那些被忽略的细小声响,也一并不见了。这个家彻底陷进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寇大彪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每当他的心正要平静下来,总会被周围的动静影响——父亲沉重的喘息带着痰音,母亲翻身时压抑的叹息,连窗帘被风掀动的窸窣声,在黑夜里都清晰得刺耳。
恍惚间,一个平日被淹没的声音渐渐浮现在他耳畔——楼下防盗门对讲机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嗡嗡作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他忽然意识到,这嗡嗡声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往日被各种家电的运转声所掩盖。虽然他家停电了,可防盗门的对讲机却没停?这是不是正说明了,国家有权利处罚个人,但没有权利处罚一个群体呢?父亲,有残疾证明,而自己,又是退伍军人。这些或许就能成为别人网开一面的理由……
不知不觉间,寇大彪开始有意识地追随这个声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全部注意力沉浸在这单调的嗡鸣里。他慢慢调整呼吸,试图与那稳定的电流声保持同步。一呼一吸间,嗡嗡声仿佛成了白噪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尽管黑暗依旧浓重,家人的呼吸声仍在耳边作响,但有了这个专注的焦点,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闭着眼睛,将自己放逐到这唯一的声响里,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被厨房里轻微的响动和隐约的食物香气唤醒了。他睁开眼,朦胧的晨光已透进窗户,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侧耳细听,是母亲在厨房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透过卧室门缝,他看见父亲早已坐在客厅,正慢吞吞地喝着碗里的稀饭,菲菲也如往常一般,依偎在父亲脚边。
他伸了个懒腰,赶紧爬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
“起来了?快点刷牙洗脸,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贯的干练。
寇大彪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趿拉着拖鞋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机械地刷起来。薄荷的清凉刺激着口腔,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满嘴泡沫的儿子,语气平静地叮嘱道:“陆齐马上来了,等会你准备一下。”
“什么?!”突然听到了这个消息,寇大彪刷牙的动作猛地停住,满嘴的白色泡沫让他张着嘴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他惊愕地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突然袭击的慌乱。陆齐?他怎么突然要来了?母亲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寇大彪愣在原地,牙刷还举在半空:\"陆齐?\"他急忙漱了漱口,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你喊他来做什么?\"
母亲正擦着桌子,头也没抬,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爸这样子要出去,不得喊个车?所以我喊了陆齐。\"
寇大彪放下牙刷,猛地转过身惊讶地追问母亲:\"你把我家里偷电的事跟陆齐说了?\"
母亲正在拧干抹布的手顿了顿,目光有些闪躲:\"他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语气故作轻松,\"没关系的。再说陆齐人挺好的......\"
\"我们自己叫个车不行吗?\"寇大彪把牙刷重重砸在漱口杯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襟,\"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外面叫车,不要到马路边啊?再说上班高峰打车多麻烦?\"母亲突然拔高音量反驳:\"直接让陆齐开到家门口不好吗?这样也能少推一点路!\"
寇大彪气得脸色发青,拳头在身侧攥紧:\"你凭什么擅自联系我朋友?问过我吗?这不要欠人家人情的吗?\"
\"呵!这有什么关系!\"母亲突然冷笑一声,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还求我帮忙呢。\"她的眼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什么?\"寇大彪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你和陆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母亲继续在客厅鞋柜里整理着东西,淡定地回答道:\"他现在家里装修,要把建筑垃圾堆在车位上,所以没车位停车了,我就帮他找的我们小区的物业,所以现在他车子每天都停在我们小区,就是让他顺便带一段路。\"
寇大彪不可置信地摇头,叹了口气:\"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
\"你先去吃早饭!\"父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带着命令的口吻打断道,\"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余温,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寇大彪慌乱扒着桌上的泡饭,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妥,母亲竟然跳过自己和陆齐联系,偷电这么丢人的事被陆齐知道,这不要被别人笑话一辈子吗?这让自己以后在别人面前怎么还抬得起头?
一想到母亲擅自做主,只是为了贪那点打车费,寇大彪越想越气,把碗筷一推就冲进卧室找手机。电话接通时,他听见陆齐那边传来车载电台的声音。
\"大彪啊?你放心,我已经出门了,马上到你家楼下了。\"电话里传来了陆齐略显匆忙的声音。
寇大彪顾不上客气,咬着后槽牙提高了音调,\"你别来了,今天不去了。\"
\"啊?不是你妈妈喊我的吗?\"陆齐的声音顿时尴尬起来。
\"谢谢你,不用了。\"寇大彪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滴滴——”电话那头传来了汽车鸣笛声,\"可……我都已经到了\"陆齐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他不放心地再次确认,“真的吗?那……我回去了?”
“对!今天不去了!”
就在寇大彪松了口气,拇指正要按下挂断键的瞬间,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闪电般夺走了手机。母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近,此刻正将手机紧贴在耳边,急声道:“陆齐啊,你别听大彪的。我们还是去的,你先过来吧!”
“妈!你干嘛?!”寇大彪只觉得手上一空,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去抢。母亲侧身躲闪,手臂被他抓住,两人扭扯间,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寇大彪弯腰捡起,屏幕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通话也早已中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在手心。
母亲看着他濒临爆发的样子,像是哄劝不懂事的孩子般软下声音,伸手想拍他的胳膊:“听话,别再闹脾气了,家里还没电呢。”
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配上她那副试图息事宁人的表情,彻底点燃了寇大彪心中积压的怒火。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握紧手机的手臂因极度愤怒而不受控制地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
“砰!”
手机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后盖和电池应声迸裂,碎片像炸开的烟花般四散飞溅,几块塑料碎片甚至弹到了他的脸上。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踩着脚失声尖叫:“你疯啦!手机不是钱买的啊?!”
几乎同时,“哐当”一声,是父亲用拳头狠狠捶在桌面上,碗筷被震得跳了起来。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怒吼道:“都是你这个女人不好!家里的事非要往外说!”
母亲顾不上争辩,焦急地扭头望向窗外,仿佛陆齐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语无伦次地催促:“快点收拾!人家陆齐马上到了!回来……回来妈给你买新手机......”
寇大彪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摊手机残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去了。”他抬起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大不了,不用电了。”
门铃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像一根针扎破了屋内的紧张气氛。寇大彪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窜到对讲机前,一把抓起话筒怒吼:\"我他妈叫你别来没听见啊!\"
对讲机里静默了片刻,传来陆齐委屈的声音:\"我又不知道......算了,那我回去了。\"
母亲急得原地拍着大腿,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现在怎么办?你去外面叫车啊!\"
寇大彪冷笑一声,一把扯过外套就往门口冲。\"我自己去!爸的残疾证你给我,再把那个光荣牌翻出来一起带回去。\"他猛地拉开门,楼道的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妈的,不给我们家通电,我就和他们同归于尽,反正这日子我也不想过了!\"
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跨出门槛的瞬间,母亲像一道影子般迅捷地扑了上来,干瘦但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小毛!你冷静点!\"母亲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尖利,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在外面可不比家里,没人会惯着你!\"
\"那你说怎么办!\"寇大彪猛地甩动手臂,试图挣脱,但母亲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将他往后拖拽,\"是你!是你他妈的当初要偷那点电!现在搞成这样!\"
他失控的怒吼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恰在此时,楼下传来邻居下楼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谈笑声。母亲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她使出了全身力气,硬是将状若疯虎的寇大彪踉跄着拽回了屋内,随即用后背\"砰\"地一声抵住了房门。
\"你喊!你再喊大声点!\"母亲压着嗓子,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指着门外,\"让整栋楼都听见!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寇大彪被母亲这么一拉一吼,狂暴的气势稍挫,但依旧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
一直沉默的父亲,这时也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地插话:\"大彪,你别去。\"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了指,\"让你妈自己去。她惹出来的事,让她自己去收场。\"
屋内的气氛僵持着,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是从母亲口袋里传来的。
母亲惊了一下,慌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陆齐。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按下了接听键:\"喂,陆齐啊……哎,不好意思,家里……\"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警告性地瞪着寇大彪,示意他别出声,\"今天恐怕去不成了……真是麻烦你了……啊?你都快到楼下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内,和剑拔弩张的儿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客气甚至带着点恳求:\"那……那要不这样,你看你都到楼下了,要不……上来坐坐?喝口茶再走?也……也正好劝劝大彪,他这牛脾气又上来了……\"
电话那头陆齐似乎答应了。母亲挂断电话,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向寇大彪的眼神依旧充满担忧。
没过多久,门铃再次响起。母亲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陆齐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显然感受到了屋内不寻常的气氛。
\"阿姨,大彪,这……怎么回事?\"陆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母亲没多解释,只是匆匆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包,对陆齐勉强笑了笑:\"陆齐,你来得正好,帮阿姨看着点大彪,陪他说说话。我……我有点急事得先出去一趟。\"她又转向父亲叮嘱,\"你下楼带菲菲透透气,家里……让他们兄弟两个聊聊。\"
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对着房间内呼唤着狗,\"菲菲!下去了!\"
菲菲如火箭般窜到父亲脚边,母亲也利落地给父亲戴上御寒的皮帽。随着父亲用拐杖将门带上,留下寇大彪和陆齐在弥漫着尴尬和火药味的屋子里。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寇大彪背对着陆齐,依然站在原地,肩膀紧绷,拳头紧握,那部摔得粉碎的手机残骸,还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第369章 隐瞒买房
晨光勉强挤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在客厅里投下稀薄的光晕。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无声地舞动。寇大彪背对着陆齐,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自己则弯腰在地上摸索那个被他摔出去的手机。
陆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凝固的气氛:“兄弟,你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寇大彪蹲在地上,开始收拾散落各处的手机壳碎片。他背对着陆齐,带着尖锐的语调质问:“你什么时候和我妈混到一起去了?”
陆齐下意识挠了挠头,解释道:“哎呀,我不是新家装修,建筑垃圾没处放,车位被占了嘛!阿姨说她能跟物业说上话,帮我找个地方临时停一下。我就是……就是找个停车位。”
“那你他妈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寇大彪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陆齐。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平时略显和蔼的脸,此刻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
陆齐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辩解:“我这不是……新家装修有点忙吗?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寇大彪继续质问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你怎么会有我妈妈的号码?”
陆齐自嘲地笑了笑,视线扫过桌上的茶杯,“我上次来你家,你正好不在,只能麻烦阿姨了。”
寇大彪不再吭声,只是闷头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手机外壳摔成了好几瓣,屏幕碎得像蒙了一层霜,连按键都扭曲变形了。他在门后的阴影里摸索了一阵,才抠出那块飞出去老远的锂电池。
陆齐局促地坐在客厅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那个积了茶垢的杯子。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他像是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伸手摸向墙边的开关。\"啪嗒\"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灯没亮。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停电的事实,讪讪地缩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灰:\"兄弟,你家真停电了啊?\"
\"嗯。\"寇大彪头也不抬,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妈现在一个人去供电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得通。\"
\"要我说,顶多就是罚点钱的事。\"陆齐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话一出口却显得格外飘忽,\"你家里这种情况,他们总得通融通融。\"
寇大彪没接话,只是把那些碎片拢到一处。他捏着那块微微变形的电池,犹豫片刻,还是把它塞回了支离破碎的后盖里。就在他笨拙地对准位置的瞬间,碎裂的屏幕下竟泛起一丝微光,一个模糊的开机标志在蛛网般的裂痕中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陆齐看着这徒劳的尝试,干笑两声:\"要不算了吧,这手机也该退休了。现在都智能机时代了,正好换个新的去。\"
寇大彪摩挲着屏幕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指腹感受着细碎的玻璃碴。半晌,他才低声说:\"回头...再买一个。\"
陆齐瞥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表针反射出微弱的光。\"要不现在去我新家那坐坐?就在我家对面小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于离开的迫切,\"我正好去拿我原来那个旧手机给你,你先凑合用着,总比没有强。\"
寇大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昏暗的楼道,早晨略显刺眼的阳光让人有些不适应。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慢悠悠地活动。
他们沿着小区内部道路朝大门口走去。经过那个垃圾回收站时,寇大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停车位。果然,陆齐那辆熟悉的灰色朗逸就停在那里,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在几辆落满树叶和鸟粪的旧车中间,显得还算干净醒目。
陆齐也看到了自己的车,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看,我现在车就停这里。多亏了你妈帮忙,我那个新小区每次回来都没地方停。”他像是没注意到寇大彪沉下的脸色,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故意忽略,反而用一种兴奋的神情继续话题:“对了,我这个新家你还没去过吧?不过里面很多东西都还没弄好。”
寇大彪闷闷地“嗯”了一声,目光从朗逸上移开,望向小区大门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他清楚,陆齐这么急着装修房子,肯定是为了结婚。这家伙只要有了女人,根本就不会想到给兄弟发一个消息。
陆齐像是等着寇大彪接话,可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还好趁早买好了,这个月房价我看了下,又涨了几千。我那边一楼,两室一厅,比原来我六楼方便多了。”
“嗯,一楼是好,不用爬楼。”寇大彪应付了一句,试图将话题从房子和结婚上引开。他想起另一件搁在心里的事,随即问道:“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我们什么时候找许一起出来吃个饭?大家总要把话说清楚。”
陆齐面部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眉头皱在一起,连连摆手:“哎呦,现在谁还有功夫去管他的事,以后再说吧?”他似乎有意把话题又拉回去,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结婚的宴席都要排到国庆节以后了,酒店都很难订。”
寇大彪看着陆齐那副既像抱怨又掩不住得意的样子,没好气地笑了笑,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干巴巴地发问:“你和那个女的才认识多久?就这样定下来了?”
陆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焦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得意:“我看大家条件都差不多,早点把事办了算了,拖着也没意思。”
寇大彪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小区门口来往的车流,状似随意地问:“那……人家女方不要你房子加名字?”他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齐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脸上露出一种精明的神色,压低了一点声音回答道:“兄弟,这我懂。我这房子,买的时就写了我爸的名字。连婚前财产都不是,真到了那一步,她一分钱也分不到。我最多,也就亏一点办酒席的钱。”
寇大彪听着这番话,看着陆齐脸上那副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两人也正好已经走到陆齐新家的门口,他只是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跟着陆齐走了进去。
陆齐的新家弥漫着一股木材和油漆的混合气味。客厅里,一个背影正费力地挪动着一个未拆封的纸箱。听到动静,那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爸,大彪来了。”陆齐招呼道。
寇大彪连忙喊了声:“叔叔好。”
他打量着陆齐的父亲。印象里,陆父除了和陆齐一样是个“噶亮”,让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很早便有了一头显眼的白发。可十几年过去了,眼前的男人除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身形和精神头都还硬朗,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这个念头让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生病之后,白头发反倒比陆齐父亲多了。
陆父笑着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大彪啊,好久没来家里玩了。这里有点乱,你们去小房间坐。”
“没事,叔叔您忙。”寇大彪应着,视线扫过客厅。旁边一间大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建筑材料和杂物,显然还没开始动工。
陆齐径直走了进去,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旧诺基亚手机走了出来:“喏,兄弟,你先拿着这个凑合用。要是不知道买什么新的,我回头网上帮你看看,现在款式多,便宜点的智能机也挺好。”
说着,陆齐像是为了演示,很自然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新买的触摸屏手机,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划了几下,浏览器界面瞬间弹出。寇大彪看着那指尖轻点,网页内容便流畅地滚动,一种与他那个只能按键操作、屏幕狭小的旧手机截然不同的体验扑面而来。他忽然感到一阵滞涩,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抛下了,那种落伍的感觉如此清晰,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窘迫。是啊,他那破手机,确实该换了。
两人进了那小房间,只有两把临时搬来的椅子。陆齐递给寇大彪一瓶水,随口说道:“等装修好了,我爸妈住这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规划已久的笃定,“我原来六楼那套也在重新弄,到时候我结婚就住那里。”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语气复杂地啧了一声:“你逼样还挺有良心的嘛?”这话里有一丝真诚的赞许,也有一丝对自己家境的黯然。
这时,陆父一声不响地端了两杯速溶咖啡进来,放在一个临时充当茶几的纸箱上。他看似随意地看向寇大彪,脸上带着长辈关切的笑:“大彪啊?我们陆齐事情也算办得差不多了,你呢?什么时候结婚呢?”
寇大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陆齐立刻朝他父亲飞快地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爸,人家大彪不急着结婚。你不是要去买点那个……什么材料吗?现在正好去看看啊!”
陆父立刻会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为一种理解的客套:“啊,对对,你们聊,你们玩,我出去兜一圈,买点东西。”他说着,便转身出去了,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寇大彪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蒙着灰的窗台上。那种被无形之物刺了一下的感觉又出现了,细微却尖锐。
陆齐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语气带着劝慰:“兄弟,说真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房子、对象,这些都得慢慢来。但眼下,你真该去找个班上了,人得先动起来。”
寇大彪心烦意乱,一股火直往上冒,他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些:“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像你,家里有现成的房子!我拿什么结婚?我去哪里结?”
“你妈妈也让我劝劝你,”陆齐苦口婆心,可那语调在寇大彪听来,却像在完成某项任务,“别一根筋钻牛角尖。房子以后总会有办法的,现在最关键的是你得先正常起来,找个工作,稳定下来。”
“正常起来?”寇大彪激动地重复着这句话,感觉受到了侮辱,“看人挑担不吃力!我去哪上班?去做保安吗?陆齐,你再这样说风凉话,以后就别他妈说是兄弟!”
陆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你不理解我苦心”的神情:“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兄弟,你发现没有,你心态已经坏了,真的该好好调整。别老是去攀比,人比人气死人。”
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寇大彪心头。一直以来,追求名牌手机、高档消费的是他陆齐,现在反而来嘲笑自己虚荣攀比?他愤怒地脱口而出:“我至少靠我自己!没靠父母!你没资格说我,更没资格坐在这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们要是换个位置,你他妈心态比我坏十倍!”
陆齐似乎被他的激动噎了一下,解释道:“兄弟,你别跟我比。我那是运气,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屏幕,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其实……你有房子的。只是你妈妈可能还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根本不信:“我有个屁的房子!”
陆齐叹了口气,身体前倾,表情严肃起来:“算了,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你妈……阿姨之所以让我劝你,是因为她已经帮你把经适房买好了。顾村那边是远了点,她还说到时候给你再买辆车。”
听着陆齐突然这么说得有鼻子有眼,寇大彪感觉整个脑子都要炸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发怒。他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母亲又一次骗了他。
第370章 找回自我
“经适房?”
寇大彪努力回忆着当初家中讨论的场景。他明明记得,母亲提起此事时自己曾强烈反对,明确拒绝,最终话题因他负气前往网吧而不欢而散,这个词后来在家中,也再没人提起过。
可是,没有本人的签字,手续怎么可能办成?难道是自己白天睡觉时,被拉着手、指按了手印?可这类流程不是必须本人到场吗?母亲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疑问像受惊的蜂群,在脑中嗡嗡炸开。房间里,新刷墙壁的化学气味仿佛瞬间浓烈了十倍,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僵在原地,只觉全身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头顶,脸颊滚烫,随即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遍布四肢的、冰凉的麻木。
母亲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为什么连买房这样的大事,他都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不,他甚至算不上“被通知”,而是从一个外人嘴里,像听一则与己无关的八卦那样偶然得知。
难道“经适房”不过是母亲在陆齐面前为了撑面子吹的牛?寇大彪越想越觉得膈应——母亲连偷电的事都做得出来,吹个小牛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经适房……顾村……买车……”这些细节听起来有鼻子有眼。母亲又是个极其要面子的人,按理说不至于拿房子的事在外面信口开河。
那么,究竟是母亲骗了陆齐,还是骗了自己?答案似乎再明显不过。母亲这一辈子,骗得最多的人,除了他这个儿子,还能有谁呢?
意识到这一点,寇大彪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苦涩。他原以为只要不去想,便能逃避那些糟心事,可现实却不容置疑地摆在眼前,逼得他无处可逃。
过去,他尚能以房价高作为自己懒惰的盾牌,以“能力有限”的普通人自居,心安理得地在网吧里浑浑噩噩。如今,这面盾牌骤然碎裂,所有逃避已久的压力仿佛瞬间倾泻而下,重重压在他的身上。
按理说,家里买好了经适房,既不用他出钱,也无需他操心,他本该感到高兴。可一想到未来,他心中没有丝毫期待,反而充满了恐惧。像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这之后的每一步,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的支撑?
即便是经适房,也掏空了父母这辈子的积蓄,还肯定向奶奶家拿了钱。一想到这些,他更觉无地自容——自己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不过是吃了睡、睡了吃,连衣服都还是母亲在洗。他非但没尽半分力,还动不动就对父母发火,在家乱摔东西。
原来他不过是个巨婴,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有力气摔东西,却没勇气去外面闯。
这尖锐的自我审判在脑中轰然炸响,寇大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抽离了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无感将他紧紧包裹,几乎令他窒息。
陆齐见寇大彪眼神发直,半晌不语,便推了推他的胳膊:“兄弟?你怎么了?不会生气了吧?我这可是为你好才告诉你的。”
寇大彪猛地回过神,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没事……我,我还在想家里停电的事,不知道我妈那边顺不顺利。”他生硬地把话题拽回一个相对“安全”的领域。
“哎呀,你别怪你妈妈啊,”陆齐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她做什么不都是为了你好?”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不过说真的,我也想不通,你当初干嘛死活不同意家里买经适房?这明明是好事。”
寇大彪喉咙发紧,一时间哑口无言。那些关于“志气”、“靠自己”的所谓原则,在“既成事实”面前,此刻再去重申,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又可笑,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陆齐似乎想缓解气氛,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劝说:“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也有房子了?就在顾村,虽然远了点,但总归也能住人。这下你就不用再……自……”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车,“自卑”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赶紧改口,“不不不,我是说,没必要再为这个发愁了。”
这刻意的修正反而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寇大彪最敏感的神经。他低下头,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干涩:“我回去……得跟我妈问清楚。”
陆齐一听,连忙劝道:“问清楚是应该的,但你可别又跟你妈吵了。这真不是什么坏事,阿姨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得理解。”
寇大彪含糊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兄弟。”这句感谢听起来空洞又无力。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陆齐像是为了打破这尴尬,转身钻到床底摸索了一阵,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台灰扑扑的pS1游戏机,还有几张光盘。“嘿,看这是什么?邬宪浩那小子以前落在我家的,”他一边用嘴吹着机器上的灰,一边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我们随便玩几把《实况足球6》?说不定等你妈回来,你家电也来了。”
寇大彪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行。”
陆齐麻利地接好各种线缆,老旧的游戏机发出轻微的读盘声。电视屏幕上闪烁了几下,泛起了《实况足球6》那略显粗糙却无比熟悉的画面。二人拿起那破旧的手柄正对着电视,当那句标志性的日文开场呐喊响起时,狭小的房间里仿佛瞬间被拉回了十几年前烟雾缭绕的包机店时光。
选队环节几乎是肌肉记忆。陆齐想都没想就锁定了他的王牌法国队,并且像过去一样,将后卫图拉姆放到了中锋的位置上——他始终认为这是自己独具慧眼的“神操作”。寇大彪也下意识地选择了与之抗衡的荷兰队。橙衣军团对战高卢雄鸡,这是他们青春岁月里上演过无数次的经典对决。
熟悉的方块人球员在绿茵场上奔跑,那些曾经如数家珍的名字——亨利、齐达内、斯塔姆——再次活跃起来。手柄按键发出嗒嗒的脆响,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然而,表象之下的裂痕很快显现。寇大彪的操作迟缓而生硬,防守时屡屡失位,进攻传球也漫无目的。他的魂显然不在这里。而另一边的陆齐则手感滚烫,操控行云流水,带球突破、传切配合打得有模有样,很快就取得了三比零的领先。若在往日,他早已兴奋地大呼小叫,此刻却只是放下手柄,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用一种刻意收敛的语调说:“哎,兄弟,你今天不在状态啊。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真正的水平。”
寇大彪揉着干涩的眼睛,目光涣散地落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今天是你运气好。” 他的心思早已飞远,缠绕在家中断电的窘迫和那套从天而降的经适房上,反复盘算着该如何向母亲开口质问。
又勉强应付了几局,陆齐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一亮,传来一声短信提示音。他瞥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回复了几下,再抬头时,脸上已漾开一层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哎,正好!我女朋友说她中午过来找我,”他转向寇大彪,热情地发出邀请,“到时候一起吃个饭,你也认识一下。”
寇大彪握着老旧手柄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立刻找借口推诿:“我就不去了,当什么电灯泡啊。”
“没关系,总要认识的,”陆齐热情地劝说道,甚至带上了未来的规划,“到时候结婚,你还得给我当伴郎呢!”
“可……我家里还停着电呢?”寇大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仿佛这是一个能隔绝一切外界邀约的正当理由,“我……我还得想办法……”
“你打个电话给你妈妈问问不就行了?”陆齐随口建议道,“说不定问题早就解决了。”
寇大彪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陆齐刚才给他的那个诺基亚旧手机,猛地想起还没插卡。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插上SIm卡,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估算着母亲那边应该有了结果,便按下号码拨了出去。
寇大彪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他还没开口,母亲语速很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你不用担心了,电已经来了。还好没让你爸跟着白跑一趟。”
“……哦,好的。”寇大彪下意识地应着,喉结滑动了一下。那个关于经适房的问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却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
“你自己外面随便吃一点,家里已经没事了,你不用管了。”母亲似乎正在忙,语速急促地打断了他,“我现在和隔壁王老师一起在江湾买菜,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寇大彪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精疲力尽的空虚。质问的时机,又一次被他放过了。
“怎么说?”旁边的陆齐探过头问道。
寇大彪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声音有些发闷:“嗯,家里电已经来了,没事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肯定解决了嘛!”陆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松,“这下总没事了吧?中午正好,大家一起吃饭去!来来来,我们再玩几盘,等我女朋友到。”
寇大彪的目光在定格的游戏画面与陆齐轻松的笑脸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这个家又一次靠母亲独自解决了问题,而他这个儿子非但没能帮上忙,反倒要朋友像哄孩子一般陪着、安抚着。
电视机泛光的屏幕像一面诚实的镜子,映出他那张尴尬变形的脸。可就在那模糊的倒影中,视线恍惚间,他却仿佛从中看到了年少的自己——那个眼神灼亮、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傲气的身影。
从前打游戏输了,他从不气馁,只会咬着牙想下一局必须赢回来。他骨子里就不是遇到挫折就退缩的懦夫。寇大彪不禁自问,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丢掉了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是家庭变故、工作不顺滋生的自卑?是认清现实后,逐渐养成的退避习惯?还是那种动不动就自我怀疑、自我批判的过度清醒?
他逐渐意识到,“想太多”正是这一切的根源。像他这样的人,越是反复权衡,就越容易为自己找到退缩的借口。而那些积压的烦恼,并不会因他的逃避而消失半分。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豁然开朗。即便这或许又是自我安慰,但这一次,他真切地感觉自己摸到了方向。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游戏屏幕上。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是消磨时光,也要投入地去享受,认真地去对待。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而是他找回自己的第一步。
“前面我都没认真,现在正式开始了。”寇大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陆齐许久未闻的、近乎慵懒的自信。
陆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比赛已经重新开始。寇大彪像是彻底换了个人,眼神不再涣散,而是鹰隼般锁在屏幕上。他用简洁高效的传切配合层层推进,刚才还如入无人之境的法国队,此刻在中场就被荷兰队凶悍的逼抢绞杀,几乎过不了半场。
“以前那个老板金海就称赞我的攻势足球厉害,”他话音未落,一记精准的长传已经找到边路的哈塞尔巴因克。下底传中后,中锋克鲁依维特力压勒波夫,头槌破门!球进得干净利落。
陆齐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哟,手感回来了啊?”
“你图拉姆能打中锋,可我荷兰队全是中锋。”寇大彪微笑着回应。他仿佛能预判陆齐的每一个意图,防守时提前预判,进攻时套路多变。陆齐使尽浑身解数,却连一次像样的射门都难以组织。
“又是头球!你这太赖了。”陆齐连输三局后,声音里的热情明显褪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耷拉下来。
房间瞬间安静,只剩下老旧游戏机运转的微弱嗡鸣。寇大彪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在这熟悉的胜利中,找回了当年那个自信的自己。
第371章 重新出发
寇大彪将手柄轻轻放在地上,刚才那股在游戏里重新找回的锐气,仿佛也随着屏幕的定格,一点点从指尖溜走。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接下来他必须要想办法好好赚钱,无论钱多钱少,先干起来再说。
他抬起头,视线投向还在为输局懊恼的陆齐,语气里没了往日的随意:“不玩了。兄弟,说真的,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得开始想办法赚钱。”
陆齐诧异地挑高了眉毛,这才确认这话里的认真。“你想通了?这是好事啊!不过……”他抬手用力挠了挠头发,笑容变得有些窘迫,“我现在自己网上生意也不好,否则就拉着你一起干了。”
寇大彪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下定了决心后的平静。“我明白。饭得一口一口吃。你先忙你的,我回去看看家里情况再说。中午饭我就不吃了,省得打扰你们。”话音未落,他人已经站了起来,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见他去意已决,陆齐望着他那紧绷的侧脸线条,猛地想起什么,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哎!你等等!我想起个事!”他忙不迭地抓过手机,一边划拉屏幕一边急切地说,生怕人真走了,“就我家隔壁那个戴李明,他现在在拉人头参加座谈会,一个人一场五十块。就是不知道兄弟你,看不看得上这个小钱?”
“看得上。”寇大彪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干脆利落。“我不是那眼高手低的人,有钱赚我就干。具体怎么弄?”
陆齐因他这态度也振奋起来,一边低头飞快地发着消息,一边打包票:“那我帮你问了,到时候你跟着他车子一起去就行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回复的提示音很快响起。“喏,地址和时间发你手机上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举起自己那部闪亮的智能手机,在寇大彪眼前晃了晃,“你现在这诺基亚只能收收短信,现在工作都要微信。你得赶紧换个智能机了。”
寇大彪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目光扫过那部先进的手机。“智能手机我不太懂,你帮我网上买个吧?到时候我给你钱。就你现在用的这个也行!”
“我这个?都已经准备换了。”陆齐爽快地应承下来,手指熟练地点开购物App,界面飞速滑动。“那我网上帮你买个,等快递到了,见面给你。”
“行。”寇大彪点了点头,“那麻烦兄弟你了。”
刚把事情交代完,陆齐又抬头追问了一句:“真不一起吃个饭了?我女朋友都快到了。”
“不了,”寇大彪摆手拒绝,态度没有半分松动,“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们吃吧。”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没有再多留一刻的意思。
刚走到客厅,陆父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装修用的插电探照灯,热情地招呼道:“大彪,这就走啊?你家不是停电了吗?把这个灯拿回去应应急。”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寇大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陆齐脸色微变,急忙打断父亲:“爸!不用了!他家电已经来了!”
陆父“哦”了一声,讪讪地把灯收了回去。
寇大彪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陆父竟然也知道他家停电的事?他刚想往下琢磨,却又打住了:陆齐虽然嘴快,可毕竟是在帮自己,他不该什么事都斤斤计较。于是他按下心头那一丝不快,含糊地对陆父点了点头:“谢谢叔叔,不用了。我先走了。”
一路回家,寒风刺骨,寇大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以后无论如何,都要体谅母亲,绝不能再乱发脾气。当他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冰箱熟悉的运行声扑面而来,他心中蓦地一松,那股熟悉的愧疚感再次浮现——这个家,全靠母亲一个人在撑着。
母亲正背对着他在厨房忙活,父亲已经坐在客厅的饭桌前,就着一碟炒青菜默默地吃着饭,家中的狗,菲菲也匍匐在父亲脚下。
“妈,还是你本事大,电真的来了!”寇大彪一进门就故意拔高声音,让语气显得格外轻松,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
母亲的声音混着炒菜声从厨房传来,透着如释重负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今天供电所那边换了个头头,那逼样明显拎得清,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我说了几句好话,人家就给恢复了。”
寇大彪慢悠悠踱到厨房门口,身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灶台,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最后罚钱了没有?”
“也就是装装样子,罚了五百块。”母亲头也没回,注意力全在控制火候上。
这时,父亲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饭,含糊地插话进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我说……水表、煤气表,那些地方你没再动什么手脚吧?以后这种事千万不能再干了。”
母亲正好炒完菜,关掉火,一边擦手一边端着盘子走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更像是专门说给父亲听的敷衍:“知道了,以后不干了,行了吧?这钱就从你香烟钱里扣。”
这个家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父母都不再争吵了,可寇大彪却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劲,母亲和父亲的表情都变得过于和蔼,甚至带着一种讨好自己的刻意,好像他们知道些什么一样。是为经适房的事试探自己的态度?可自己并没有开口问过什么呀?
过了半个多小时,母亲慢慢凑到寇大彪身边,用一种过分温和、甚至有点讨好的语气开口:“小毛啊,你叔叔说他给你介绍了份酒吧上班是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试试?”
一切都印证了寇大彪前面的直觉,母亲平时几乎从不主动跟他提工作的事,此刻却如此突兀地开口?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他几乎能断定,母亲和陆齐私下一定通过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无事发生。转过头对母亲回答道:“妈,这事不急。我先靠自己出去闯闯看,找找门路,不行再说吧。”
母亲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绽开近乎夸张的、放大了的欣慰笑容,连声夸道:“哎哟,我儿子真是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听着母亲那充满喜悦的称赞,寇大彪心里有些哭笑不得。“终于懂事了”?这迟来的夸奖,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可他转念一想,也怪不得母亲,要怪就怪自己过去颓废得太久,给了他们太多失望。他甩甩头,仿佛要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出去——不想了,明天,就先借着陆齐介绍的那个兼职,踏出这第一步再说。
晚上九点,枕边的诺基亚在寂静中“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是陆齐发来的短信:“兄弟,我已经和戴李明打好招呼了,明早七点半,我家小区门口等。别睡懒觉,准时到。正好搭他的自备车,车费都省了。”
“行,知道了,谢了兄弟。”消息回罢,寇大彪将手机搁到一旁,思绪沉入周围的寂静。黑暗中,他睁着双眼,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漫上心头——原来不去多想,竟是这般自在。他深知母亲有许多事瞒着自己,换作从前,他必定会刨根问底。但如今他醒悟了,他必须改变的,恰恰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寇大彪就醒了。一夜心里有事,睡得并不踏实。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听见父母房里也已有了动静,便特意出门,在寒气未消的清晨去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桌上。自己简单对付了几口,他就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出门往陆齐家小区赶去。
他比约定时间还早到了一刻钟。初冬清晨的寒风无孔不入,冻得他只能靠不停跺脚来取暖。他在陆齐家楼下伸着脖子张望了十来分钟,楼道口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始终没见到任何人下来。那份期待渐渐被寒意浸透,他只得掏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拨通了陆齐的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听,背景音很嘈杂,陆齐似乎也在外面:“喂,大彪?你这么早……哦对,座谈会!我忘了跟你说,我今早出来进货了,不在家。这样,你直接打给戴李明,号码我发你。”说完,便急匆匆挂了电话。
很快,一条短信过来,是戴李明的号码。寇大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刻意客套的男声传来:“喂?哪位啊?”
“戴李明吗?我是寇大彪,说好今天跟你车去座谈会的。”寇大彪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哦——大彪啊!”戴李明的声音立刻虚假地热情起来,装作很熟络的样子,“陆齐跟我说了!你这里还能不能再找几个人一起过去呢?”
“我已经在陆齐家,就你们这栋楼下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戴李明的语气带着夸张的歉意,“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已经在外面了。要不……你自己打个车到光大会展中心?我们那里见?”
寇大彪嘴上应着:“哦,行,那我尽量赶过去。”挂了电话,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他又看了一眼短信上的地址,“国际博览中心,在浦东……”。这他妈的到了浦东还有好远的路。从这里坐公交再换地铁,来回车费就不止二十,折腾一上午才赚五十;要是打车过去,不止白跑,还得倒贴。
他依稀记得,陆齐的这个邻居戴李明开的就是那辆马自达三,而现在这破车就停在眼前——对方竟然说人在外面?一股被人当猴耍的屈辱感顶了上来。可转念一想,自己跟人家本就不熟,别人不愿意送,也很正常。
算了,出都出来了,就过去看看吧!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执拗占了上风,他最终还是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久未经历早高峰的寇大彪,很快便被现实上了一课。公交车比他十几年前上学时更拥挤,更要命的是,堵车比以前更严重了。每次刚有点提速,前方不是吃上红灯就是再堵死,只能缓缓爬行。车内更是炼狱,他被人潮死死地压在车门玻璃上,每次刹车,后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车厢的压力。空气中混杂着汗水、早餐和浑浊的呼吸,几乎令人透不过气。他环顾四周,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般的乘客们,却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或手机,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麻木机器。
车辆艰难地挪过苏州河,眼看到人民广场就剩下两站路了。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段路,从北京路口到南京路口那短短几百米,车流彻底凝固了。公交车一步一停,眼睁睁看着站台就在前方,却足足耗了十几分钟才艰难靠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寇大彪几乎是随着人流被“吐”了出来。
双脚重新踏上地面,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地铁站入口近在咫尺,人群在此刻终于四散开来。他踉跄地走到路边,迫不及待地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初冬的寒风吹在他渗出虚汗的额头上,激起一阵寒意。他掏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时间已指向八点半——从出发到现在,整整一个小时就这么白白耗在了路上。一种焦灼感攫住了他,他赶忙又猛吸几口,将才燃一半的烟头掐灭,转身汇入涌向地铁站的人流。
早高峰的地铁站台上依旧人潮汹涌,寇大彪心里清楚,这一站是换乘大站,下车的人远比上车多。待列车呼啸进站,他顾不上什么礼节,逆着下车的人流挤进车厢,迅速抢到一个靠门的座位。
臀部落座的刹那,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一位佝偻着背、随车厢轻轻摇晃的老人便映入眼帘——他正费力地拉着头顶的扶手。让座的念头下意识闪过,但公交车上那番挤压窒息的感觉瞬间攥住了他,双腿的酸胀也在无声抗议。片刻挣扎后,那点善意终究被身体的疲惫压了过去。他有些惭愧,索性闭眼装睡。
列车轰隆前行,他其实并未睡着,时不时眯眼瞅向路线图。奔波在外,原来竟是这般辛苦……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却转念劝自己:出都出来了,总得坚持下去。
第372章 小题大作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窗外的黑暗与车厢内明亮的灯光交织,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寇大彪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站着的老人每一次随着车厢摇晃而轻微的趔趄。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快速瞄了一眼身前这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对方布满老茧的手正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他又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那个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
“别人也没让……”一个念头本能地冒出来,试图为他的疲惫和不愿起身辩护。这让他腿上的酸胀和胸腔里被挤压的闷气似乎都找到了合理的出口。但紧接着,另一个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毕竟是退伍军人,还是……一股羞愧和自我谴责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突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对那位老人示意道:“老师傅,您坐这儿吧。”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不用,不用,小伙子,谢谢你啊,我下一站就下车了。”
寇大彪伸出去准备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也愣住了。一种用力挥拳却打在棉花上的错愕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慢吞吞地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屁股刚挨到座位,他就敏感地察觉到,隔壁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背包男,嘴角极隐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表情里,分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像是在说:“切?就你学雷锋?就你会做好事?”
寇大彪尴尬地瞥了那男人一眼,随即把脸扭向漆黑的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因窘迫而发烫的面容。列车终于播报“龙阳路站”,他几乎是逃离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汇入下车的人流,只想把刚才那令人难堪的一幕彻底甩在身后。
出站后,冷风迎面一吹,寇大彪才稍稍缓过神来。他立即掏出手机拨打戴李明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一次,两次,三次……他心里那根早已绷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他不死心地继续拨打,回应他的只有一遍遍重复的忙音。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打给陆齐。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传来打包胶带的撕扯声:“打不通?不会吧……兄弟你别急,我帮你问问,可能他在开车没听见,你再等等。”
寇大彪强压着火气挂了电话。他环顾四周,浦东的天空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街道宽阔整洁,却空荡得让人心慌。一种被彻底愚弄、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的感觉,将他完全淹没。他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带着陌生的寒意。
寇大彪点燃一支烟,蹲在路边的石阶上扪心自问:为什么明明很简单的事,一到他这里就变得如此麻烦?这像是在被人故意刁难,可这样做图什么呢?他转念一想,戴李明与自己无冤无仇,素无交集,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归根结底,戴李明对自己的态度,恰恰反射出陆齐在背后议论自己时的真实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再次响起,正是戴李明回拨过来。寇大彪强压住几乎要炸开的胸口,接通电话,声音绷得发紧:“我到国际博览中心这边了,你人呢?”
电话那头,戴李明的语气却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敷衍的歉意:“哎呀,真不好意思,那个会场临时改地方了,不在这边了。你现在赶紧打车到丁香路锦康路口来,不远,十几块钱就到。”
积压了一早上的憋闷、奔波、等待和被戏弄的怒火,像汽油撞上火星,轰地一下爆开。寇大彪对着话筒,所有克制瞬间烧成了灰:“你他妈逗我玩呢?现在才说换地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过来接我!”
戴李明的语气也一下子冷了下来:“我这边还要接别人,没空专门去接你。你不来就算了,不差你一个人。”
“操你妈的!”寇大彪彻底炸了,额头青筋暴起,“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他狠狠按下挂断键,差点把手机再次甩飞出去。
他站在浦东冰冷坚硬的街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缓下。一股狠劲掠过心头: 若在从前,他非揍得戴李明满地找牙不可。但转念一想,现在还能动手吗?万一被拘留,不止名誉扫地,更让父母蒙羞。他试图说服自己:算了,就当花钱锻炼身体。当务之急是赚钱,此处不成,网上还有大把机会,只要肯吃苦,总有出路。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冷笑:人善被人欺,这事难道真就这么算了?要在外面立足,对刁难自己的人,绝不能轻易放过。
回去的路,似乎变得格外顺畅。高峰期已过,地铁不再拥挤,公交车也空旷起来。车上多是些出门闲逛或买菜归来的老人,他们脸上不见早高峰那般被生活驱赶的冷漠与疲惫,而是三三两两地聊着家常,眉眼间洋溢着一种松弛的笑意。
这轻松的氛围,反而让寇大彪看得更加分明。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无需多问,单看眼神便能清晰分辨——哪些是为生计所迫,哪些是真正在享受生活。他的目光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眉毛不自觉地耷拉着,眼神黯淡无光,整张脸都写满了颓丧与可欺。
“难怪别人要挑软柿子捏。”他心里冷笑一声。这清晰的自我审视,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释然,反而像往怒火上浇了一瓢热油,让他更加坚定了那个念头: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来电的不是陆齐,也不是戴李明,屏幕上显示的竟是母亲号码。寇大彪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仍强作镇定地接起电话。
“小毛,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吃中饭了。”母亲的声音依旧透着关切,可那关切底下,似乎藏着一份不自然的刻意。
“不回来吃了,还有点事。”寇大彪生硬地打断,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别别别,听你这语气,是不是在外面跟人不开心了?算了算了,为点小事生气不值得。快回来吧,菜都烧好了,等你呢。”
“……行,那我先回来。”
生气?这肯定是陆齐又在自己妈妈那儿说了什么。这……寇大彪觉得这太不可理喻了,他感到一股窒息的压抑。明明自己只是想出来赚点钱,怎么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需要哄的孩子?
正想着,车辆一记刹车,寇大彪的思绪戛然而止。他抬头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到家了。他赶忙起身下了车。
“这一切,会不会就是陆齐故意在耍自己?”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有些过头——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至于搞得跟宫斗剧一样。
他正琢磨着,差点撞上路边一个垃圾桶。刚绕过去,一个硕大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擦着他挤了过去。是个胖子,腮帮子鼓鼓地蠕动着,手里捏着半个汉堡,油腻的包装纸都快蹭到了他的胳膊。胖子浑然不觉,眯着眼,一脸满足地走向另一边。
就是这一下,寇大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严长军。连同他那句对自己说过的话:“你以后就会是另外一个我。”
他一边往家走,心中忍不住再次联想了起来:若不是严长军当初好心请陆齐吃饭,陆齐根本不会认识他现在的女友。凭心而论,严长军和自己互相看不惯,但他对陆齐绝对是没得说的。可陆齐呢?为了一个认识才几天的女人就能抛弃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
当初寇大彪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这或许算不上大奸大恶,不过是人趋利避害的一种本能。
毕竟大家认识了十几年,别说是个人,就算是一条狗、一盆花,相处久了也总该有点感情。就算做不成兄弟,又何至于要害自己?陆齐的动机是什么?难道是见不得自己振作起来,偷偷使绊子?若真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难道就真的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好?
思绪越飘越远,寇大彪突然惊醒——他又犯了那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毛病。他依然觉得,自己不该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今天的遭遇或许只是碰巧。陆齐未必存心羞辱他,更可能只是懒得为他这个\"过气兄弟\"多费力气,没把事情办好罢了。可就算如此,他和戴李明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知不觉,寇大彪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家门口。他看见楼下花园里,父亲正和邻居悠闲地聊天,菲菲也安静地趴在一边。这画面让他心里微微一松,泛起一阵短暂的欣慰。他停下脚步,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把外面的情绪带回家,更不能对母亲发脾气。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平静,这才推门进去。
“回来啦?”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目光在他脸上迅速掠过,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手指在围裙边上无意识地捻了捻。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换上拖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出去……兜了一圈。”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径直走到饭桌旁坐下。
母亲端上热腾腾的菜,“快,吃饭,都给你准备好了。”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却丝毫勾不起寇大彪的食欲。他拿起筷子,埋头扒饭,咀嚼的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在和食物较劲。
饭桌上短暂地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这沉默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寇大彪能感觉到母亲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他头顶盘旋。
果然,母亲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毛啊……在外面,跟别人要客气点,千万……千万别冲动啊。”
寇大彪夹菜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一块红烧肉从筷子间滑落,在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他摆了摆手,眼睛仍盯着饭碗,含糊道:“我知道了。没事,你别多管了。”
母亲似乎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但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排练好的话说了出来:“有点什么小矛盾,都是正常的……在外面,气量要大一点,退一步海阔天空……”
母亲这番看似温柔的唠叨,非但没有安抚寇大彪心中的怒火,反而更加刺痛了他疲惫而敏感的神经。他大口吃着饭,假装没听见。而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被无形操纵的感觉,甚至比早上被人耍了还要强烈。
“听话哦!在家里我们惯着你,在外面有什么事,人家可是会报警的……”母亲依然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寇大彪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握着筷子的手都不停地颤抖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拍案而起,可一抬眼,撞上母亲那布满细纹的眼角中藏不住的惶恐,那已经到了嘴边的怒吼,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想跟母亲解释些什么,却又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演变成争吵。他如何能让母亲明白,这种无处不在的“关心”,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373章 网上求职
狭小的客厅内,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寇大彪几乎就要透不过气来,他不断地劝自己冷静,不断地给自己洗脑,他必须证明自己能够自食其力,那样才能彻底摆脱母亲的控制,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必须尽快找份工作,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起来。
“听到了吗?我在和你说话呢!”母亲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像一根细针,扎进寇大彪的耳膜。
寇大彪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没让饭碗脱手,只含糊地应道:“知道了,我这不是在吃饭吗?”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没等寇大彪吃两口菜,又再次凑到了寇大彪身旁,“小毛……实在不行,我再去托人问问,你就像凯明一样去干押运,我看人家不是干得好好的?”
“行了,妈,别说了,”寇大彪猛地打断,声音发涩,“我自己会想办法。让我静一静。”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碗碟碰撞声清脆而凌乱。
寇大彪盯着桌上那半盘青椒炒肉,喉咙发紧,再也吃不下一口。他推开碗,起身回到了房间里,重重地坐回床沿,打开了自己那台老旧的电脑,他告诉自己,不就是找个工作吗?网上多的是,这些根本就难不倒自己这个精通电脑的人。
他熟练地敲进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网址,页面缓慢加载——几年没上,招聘网站的界面已经变得花哨而陌生。
他在网页输入了当初注册的账号,登录时,系统提示需要绑定手机号。他本想直接跳过,可页面牢牢地定在手机绑定那栏,他不输入,就点不进后面的网页。
寇大彪只好老老实实照做,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可他心中却隐约产生了一种被绑架、被胁迫的感觉。这一个破网站,如今也搞得那么麻烦?
几秒钟后,他输入了收到的验证码,完成绑定后,\"欢迎回来\"的字样跳出来,可当他准备再一次点进去页面时,系统又提示他需要实名认证,他只能再次照做,输入姓名,拿出身份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着输入,就在认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心头莫名一虚,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落伍者。
寇大彪点上一根烟,看着网页上终于跳出了一条条企业发布信息,这次终于松了一口气。当他在地区栏准备填上自己所在的城市时,一个色彩鲜艳的弹窗毫无征兆地“砰”一下占满了大半个屏幕——“开通VIp会员,抢占求职先机,极速提升面试邀约率!”
他下意识地想关掉,鼠标在红色的“x”上犹豫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了解会员特权”。跳转的页面罗列着诱人的承诺:“简历极速直达hR”、“排名优先展示”、“每日智能岗位推荐20+”、“专属求职顾问”、“还可一键海投,简历直达200+企业邮箱”……每一行字都像在敲打他焦急的心。他的目光在价格表上停留:包年188,半年98,当月开通38……
38块钱……他盘算着,也就是少抽两包烟。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咬了咬牙,几乎是带着一种赌徒下注般的心态,在网银上支付了38元,页面框的颜色也变成暗金色,右上角的光标亮起,系统提示:请您先完善电子简历。
在工作经历那一栏,他郑重地敲下“退伍军人”,在个人介绍里,他实在想不出写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写了“能吃苦”三个字。
简历刚保存,系统的“智能岗位推荐”便立刻刷新,VIp的标识金光闪闪。然而推荐列表里清一色都是“仓库管理员”、“超市理货员”、“房产中介”、“快递员”之类的岗位。他不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系统还真他妈的“智能”,合着自己这样的人,果然只配干这些卖力气的活。
自己真的能放下身段去干这些体力活吗?寇大彪心里忽然有些打鼓。一份工作,怎么说也该有点前景吧?能升职、有保障、起码也得要加金吧?可他有得选吗?继续托人找关系?还是永远活在母亲的安排里?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想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真正走出去一趟。
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一股跟自己较劲的狠劲,寇大彪点开会员才有的“一键海投”功能。他甚至没细看岗位详情,干脆全选,直接点击发送。进度条飞快跑满,“投递成功”的提示接连弹出,可他的心却跟着沉了下去——因为他很清楚,这纯粹是自我安慰,根本不靠谱!
或许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寇大彪继续漫无目的地看着网页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招聘信息。可随便一个工资稍高点的工作,学历要求起码是本科;更别说那些管理岗位,动不动就要三年以上经验。别说面试,他连投递的资格都没有。
网上求职的路,似乎一眼就看到了头。寇大彪心灰意懒地将手伸向鼠标,准备关掉这个只会徒增挫败的网页。
就在此时, 页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闪烁的小窗口:您的专属求职顾问“小雨”正在线,点击立即咨询!
“顾问?”寇大彪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会员看起来还有点用处。他带着一丝好奇点开了窗口。
一个标准的聊天界面跳出来,对方头像是个职业女性的卡通形象:“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寇大彪机械地敲着键盘:“我想找份工作。”
“好的。请问您的薪资预期是多少呢?”
寇大彪也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模糊地答道:“只要能加金就行,工资到时候再看吧。”
对方很快回复:“了解。我们这里看到您的学历是高中,那您现在有没有在读成人夜校,或者今后有提高学历的打算呢?”
这学历的话题一下子让寇大彪的脸上有些发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想争取一下:“我知道。这个我以后会想办法……那么现在,你这里有没有稍微体面一点点的工作?你懂的。”
聊天框静默了一会儿,很快又回复了消息:“您还年轻,机会很多。不过,我看了下您的工作经历,只有“退伍军人”这一项吗?那您退伍之后这段时间没有参加过工作吗?”
寇大彪犹豫了片刻,老实地回答:退伍后,在我阿姨开的服装店里上过班。”
“好的,那可以算作零售或服务行业经验。具体是营业员还是收银员呢?我们系统显示,您所在的虹口区,有个吉卖盛超市正在招聘收银员和理货员,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今天下午四点前就可以去面试。”
这专属顾问办事效率确实还挺快?还能精准定位自己所在的区?寇大彪的心里虽然有些失落,犹豫了几秒,他还是答应了对方,“谢谢,我愿意过去看看。”
对方迅速发来一个地址,“柳营路307号303室。王老师,135xxx……”
寇大彪立刻警觉起来,他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在百度地图上输入这个地址。地图显示那确实是一栋办公大楼,可并非是超市。他马上追问:“你这里好像不是超市啊?”
对方回复得很快:“是的,您需要先到那里面试登记一下,办理相关手续,之后会安排你正式工作。”
寇大彪皱了皱眉,但想到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回复:“那我现在就过去。”
“我这里已经帮您联系好了,带好身份证,过去会有相关人员对您进行面试。”
寇大彪心想,这过去也不远,六十六路坐几站路就到了,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火速关掉电脑,套上外衣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按照地址,他很快找到了地方。这是一栋临街的旧办公楼,外墙的米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脱落。楼底开着一家罗森便利店,进出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关东煮或饭团,与他擦肩而过。他抬头看了看三楼,几扇窗户里透出白色的日光灯光,窗玻璃上贴着不干胶刻的红色大字——“柳营人力资源”。
他推开玻璃门,一股声浪混着烟味、汗味和印刷品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厅不大,却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性,或站或蹲,有的沉默地排着队,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墙壁被各式各样的招聘海报贴得满满当当,白纸黑字写着“快递分拣日结200”、“电子厂包吃住”、“工地招聘力工”。几个挂着胸牌、像是中介的人,正拿着已经喊得嘶哑的喇叭维持秩序:“去松江厂子的跟我走!”“闵行物流的这边排队!”
这喧闹混杂的场面,让寇大彪脚步顿了一下。这和他想象的窗明几净、有条不紊的“人力资源中心”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在拥挤的人群中侧身挪动,顺着指示牌,在转角处找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口同样人来人往。他抬脚上楼,却感觉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着人流走上三楼,只见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已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他糊里糊涂地排了进去,很快就有个中年男人拿着表格在队伍外边走动边发放。
前面的人被一批批叫进房间,又很快出来,个个表情麻木。寇大彪竖起耳朵,听见前后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交谈声,有人借笔趴在墙上填表,也有人低声讨论着工作。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演员,与周遭格格不入,逃离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寇大彪已经萌生退意。他早就反应过来,所谓的“专属顾问”并非介绍正规工作,只是将他推给一家外包的劳务派遣公司。
“妈的,还是算了……”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劝退。可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逆着人流挤出去时,房间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推开,前一拨人像被赶羊似的轰了出来。门口一个拿着文件夹、嗓门洪亮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手:“后面的发什么呆!快,都进来!”
寇大彪被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跌进房间。室内比外面更加逼仄,空气混浊,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明。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几乎转不开身。寇大彪感到一阵胸闷。正前方一张旧办公桌后,坐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烫着小卷发,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人们像交作业一样,将填好的登记表递到桌上。那女人放下茶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表格,眼皮都懒得抬。等表格收得差不多了,她才清清嗓子,用一种平淡而程式化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这边岗位很多,大的电子厂、物流仓库都有。”她语速很快,内容含糊,“包吃包住,有宿舍。三个月试用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在留白,却没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紧接着说:“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xx路路口集合,统一安排体检。”她报了个听起来很偏远的地名。
寇大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和想象中的面试完全不同——没有交流,没有了解,只有单方面的指令。工作内容、具体薪资、哪家工厂……所有关键信息都被笼统地包裹在“大的电子厂”、“岗位很多”这类空洞的词语里。
“具体分配等体检以后再说。”老女人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茫然或顺从的脸,“没问题的话,现在去旁边桌子交体检费和材料建档费,三百二。然后留下联系方式,等通知。”
“还要先交钱?”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之前所有关于“吃苦”、“从头再来”的自我建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脑海中浮现出屠宰场的画面——他们这些人就像待售的牲畜,被检查、被编号,现在还要自付一笔“上路费”。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找工作,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这里只有冰冷的交易和毫不掩饰的压榨。
他看到已经有几个人默默走到房间角落的桌子前开始掏钱。那个收钱的男人点钞动作熟练得刺眼。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还要继续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从头再来’?” 或许只是找错了方式,但眼前这一切如此真实。原来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本身竟是一种奢求。
第374章 大事化小
寇大彪跌跌撞撞地从闷罐子般的房间里挤出来,头也不回地穿过嘈杂的走廊。他一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室外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这才感觉到喉咙已经干得发疼。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街角——罗森便利店那亮着的白色灯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顺手在货架上拿了瓶可乐,正要转身结账,店门又被推开了。几个戴黄色安全帽、工装沾满灰泥的工人吵嚷着涌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汗味。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走到面包货架前,用满是尘垢的手拿起一个面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价格标签,犹豫片刻,又轻轻放了回去。
\"不买就别摸来摸去!\"收银的年轻小伙子隔着半个店喊道。
\"买!咋不买!\"旁边一个面色黝黑、嗓门洪亮的工人立即用浓重的口音顶了回去,\"瞧不起人是不是?\"他们最终只拿了几包最便宜的榨菜,然后合力抬着一桶4.5升的矿泉水,\"咚\"的一声放在收银台上。
寇大彪默默排在他们后面。收银员扫完码,接过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时,手指刻意翘着,避免直接接触。工人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态度,拿起买好的面包和那桶水,推门而出。
结完账走出店门,寇大彪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拧开瓶盖连喝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一抬头,看见刚才那几个工人正蹲在路边背风的墙角,撕开面包和榨菜分着吃。那桶大大的矿泉水在他们手中传递,每人都直接对着瓶口喝上几口,白色的呵气在冷空气中缭绕。
一阵凉风吹过,寇大彪点着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他是在同情那些工人吗?不,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恐惧——恐惧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这不就是父母老师常说的\"不好好读书,将来只能吃苦\"的活生生例子吗?
可他总觉得这世界不该是这样。读书人不是更应该明事理、懂尊重吗?为什么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反倒把底层劳动者当作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他想起刚才在人力资源市场里,那些挂着工作牌的人看求职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货物。
他原以为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口饭吃。可今天的遭遇让他明白了,在这个体系里,光有力气远远不够。部队里教的吃苦耐劳,在这里反而成了容易被利用的软肋。那些工人明明干着最累的活,却连买个面包都要被嫌弃;而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动动嘴皮子就能从他们身上抽走血汗钱。
寇大彪掐灭烟头,苦涩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空发感慨,不过是仗着还有个能回得去的家。而那些工人,连选择\"要不要被剥削\"的权利都没有。
他裹紧外套,低头走向公交车站。一辆6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车厢里人不多,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倦怠。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冰凉的座椅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一丝寒意。窗外,城市的霓虹正次第亮起,将暮色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红。车子先是驶过流光溢彩的商圈,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接着,又穿行在略显破败的老街区,沿街小店里透出昏黄的灯火,人影在雾气朦胧的玻璃后轻轻晃动。
在这个移动的、与世隔绝的铁皮箱里,那个尖锐的问题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如果剥去现在的一切,真把他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那些工人一样毫无倚仗,他能不能活下去?
这个假设让他心头一紧。但随即,一股熟悉的倔强顶了上来,像是在反驳那个怯懦的自己。他寇大彪什么时候认过输?
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他想起在部队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不也是从被人看扁、独自咬牙坚持开始的?最后不也证明了自己?今天这点挫折,和当年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天无绝人之路,他寇大彪的韧性,自己最清楚。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不过,他心里还是偷偷决定,把今天这一切全都烂在心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站,寇大彪随着人流下车,冷风一吹,让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他下意识地摸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屏幕果然亮着,连续几条未读短信挤在一起。
发信人全是陌生号码,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通知他明天去面试。仓库管理员、物流跟单、保安班长……清一色是他今天在那个求职网站上,抱着广撒网的心态用“一键海投”功能扔出去的简历。
若是几小时前,收到这些“回复”他或许还会有些期待,仔细看看地址和时间。但现在,他再也不会相信这些狗屁的东西了!他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头也不回地朝家走去。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担忧:“回来啦?这一下午跑哪去了?饭吃了没?”
“吃了点。”寇大彪侧身挤进门,弯腰换鞋,避开母亲探究的视线,“出去转了转,后来……去网吧玩了会儿电脑。”他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发干。家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了许多,却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气闷。
“哦,那你洗一下手,准备吃饭。”母亲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厨房,“锅里还热着汤,我帮你去热一下。”
“不用了,妈,我不饿。”寇大彪应着,快步走回了房间。
他快速打开电脑,再次打开了那个求职网站。浏览器窗口赫然还是那个求职网站的界面,花花绿绿的招聘信息挤在一起,像一张张充满诱惑却空洞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找到右上角的头像,点击,下拉菜单里选择“注销账户”。系统弹出确认框——“注销后,您的所有简历投递记录将被清空”。
清空。正合他意。
他果断点击确认。页面刷新,变回千篇一律的登录首页,仿佛他今天一下午的奔波、屈辱和挣扎,从未发生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又一条面试通知挤了进来。他拿起手机,直接删除。他要把这些看似是“机会”,实则是将他推向那个恐惧深渊的引线,一条条掐断。
就在他删到最后一条时,一个熟悉的号码突兀地弹到了最上面。尾号是,要灵就不灵?这不是陆齐嘛?
“兄弟,帮你买的手机到了,你过来拿一下吧。”
寇大彪看着这行字,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了一些。他心想:陆齐这家伙总算也派上了一次用场。
他打字回复:“行,多少钱?我马上给你。在哪碰头?”
陆齐回得很快:“钱的事不急。晚上七点,阿狼烧烤见面。”
寇大彪回了个“好”字,将手机扔在桌上。他躺在床上,脑中回想这一天荒唐的经历,他能和谁去说吗?不,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但眼下,上午戴李明耍自己的事,他肯定要找陆齐这个介绍人要个说法。
傍晚七点,天色刚擦黑,阿狼烧烤已经热闹得像个煮沸的锅。狭小的店里人声鼎沸,油烟裹挟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空气里翻滚。寇大彪刚推开门,热浪便混着嘈杂扑面而来。眼尖的老板娘一边利落地擦着桌子,一边扬手指引:“来啦小伙子!你那个戴眼镜的兄弟,早就在最里头等着喽!”
寇大彪朝老板娘方向微微颔首,拨开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隔间。在墙角那张油腻腻的小桌旁,陆齐正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眼神。
寇大彪接过盒子,包装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掏出钱包,“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陆齐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饮料给他倒上一杯:“急什么,兄弟。你先用着,我知道你现在困难。”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寇大彪一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虚伪还是好意,但还是执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过去,“我还没到那一步呢,真的有困难再找你开口。”
陆齐看着寇大彪严肃的神情,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钱,并退回五张,“要不了那么多,这些你拿回去。”
寇大彪正伸手接钱,一个身影便轻盈地来到桌前,在陆齐身旁坐下,带进一阵淡淡的香水味。这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米色大衣搭配着浅蓝衬衫,衣着整洁得体。她没有浓妆艳抹,显得朴素又端庄。
寇大彪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这应该就是陆齐的女朋友,也是导致陆齐和严长军决裂的那个女人。
“回来了?”陆齐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后转向寇大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兄弟,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宋文景。”
寇大彪连忙点头:“你好你好。”他心里嘀咕,这名字听着像个文化人,倒是跟本人那股书卷气对得上。
宋文景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说:\"你就是大彪吧?我们陆齐一直和我提起你。\"她的声音响亮得与文静的外表形成反差,带着一股自来熟的感觉。
寇大彪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拨动了。他扯出一个笑容,顺势问道:\"哦?他都说我什么了?\"目光扫过陆齐,只见对方正低头专心拨弄着烤串,动作显得有些刻意。
\"他说你读书时候是个天才,特别聪明,还讲了你们好多趣事。\"宋文景带着笑意回答道。
这话让寇大彪微微一怔,和他预想的铺垫完全不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宋文景又接着说开了:\"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和他们差生一起玩,但读书成绩又很好。\"
寇大彪脸上肌肉僵硬地笑了笑,端起杯中的可乐掩饰了一下:\"呵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这些干嘛?我不也没考上大学嘛?\"他心里嘀咕,这难道是陆齐故意试探自己嘛?
陆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宋文景的腿,脸上带着尴尬:\"哎呀,你话有点多啊,说得我兄弟不好意思了。\"
宋文景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依旧意犹未尽地接着讲了起来:\"我们陆齐他可一直把你当偶像来看的,心里头崇拜着你呢。他说那时候他被那两个前女友玩弄的时候,都是你......\"
\"文景!\"陆齐出声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严肃。
寇大彪呵呵干笑了两声,心里却瞬间警铃大作。这突如其来对自己的夸奖,像一块过分甜腻的糖金片,硬塞进他嘴里。他几乎立刻联想到,这怕不是陆齐在为之前戴李明那件坑了他的事做铺垫、找补?想让自己放过戴李明,不去找他麻烦?
这时,宋文景又补充道,语气真诚了许多:\"陆齐一直跟我说,他这辈子,就你一个真正的兄弟,他把你当自己人看待。\"
这话像一根小小的刺,轻轻扎了寇大彪一下。他避开宋文景的目光,望向陆齐,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粗鲁的随意,试图化解这令他坐立不安的温情:\"你倒是什么都和你老婆说啊?\"
陆齐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低声说道:\"兄弟,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对我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说着,他把刚才收下的钱又塞回寇大彪手里,\"这手机就当是我送你的。眼看要过年了,你生日也快到了,就当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恩情?这两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了。寇大彪心头一热,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理智很快压下了这份感动——陆齐或许只是在做戏给自己看。
他该不该怀疑陆齐?他自己也不清楚。可陆齐能记得自己生日,这不比其他人要好太多了嘛?他没理由再不给陆齐这个面子。
戴李明那破事,也没必要再提了。反正自己也没吃亏,聪明人之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第375章 怀疑种子
“真不用了。”寇大彪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坚决,“一个手机,我还买得起。”
陆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寇大彪和宋文景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手指蜷起,把钱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个笑:“行,听你的……吃饱没?不够再点些?”
“饱了,真饱了。”寇大彪连忙接话,嘴角努力向上扬了扬。他看了眼桌上所剩无几的烤串,起身道:“我看差不多了,要不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陆齐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们就撤吧!”他顺手揽过宋文景的肩膀,低声说:“文景,你自己打个车回,我送送大彪。”
宋文景客气地点点头,拿起包朝寇大彪礼貌一笑:“大彪,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陆齐果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细心拉开车门,看着宋文景坐进去。车子启动,尾灯的红光在下个转角一闪而逝,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他这才转身,很用力地拍了一下寇大彪的后背:“兄弟,我们走吧。”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烧烤摊的油烟味,街道变得清冷起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走过一个路口,寇大彪看着刚才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现在怎么不开车送你女的回家?”
陆齐闻言嗤笑一声,胳膊重新搭上寇大彪的肩,带着点调侃:“兄弟,你这又是在取笑我了。现在我肯定不会被女人拿捏了。这多亏了你教导我。”
“我可没乱说过什么。”寇大彪摇摇头,目光看向前方空荡的街面。
“嘿,之前我他妈的每天接送,又花钱又花时间,最后还不是被像垃圾一样甩了?”陆齐吐了口并不存在的烟圈,语气里带着幡然醒悟式的自嘲,“我早看明白了,女人就不能惯着。”
寇大彪一时语塞,沉默地走了几步,才低声说:“我看宋文景人还不错,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陆齐啧啧嘴,不以为然:“那还不是我每个月给她零花钱?否则她这种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能看上我这种三校生?”
“……好吧。”寇大彪心里一阵无语,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次中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响。夜晚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他们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广月路路口的亮亮粮油店。
二人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过去他们总是讨论这些关于游戏的话题,讨论着长大以后要干什么工作,寇大彪记得,陆齐总是像自己抱怨,担心将来没文凭找不到工作。而自己总会会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安慰陆齐,“大不了将来学个驾驶员,去开车。有手有脚,难道还怕会饿死吗?”
还是陆齐再次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褪去了之前的夸张和调侃,显得有几分罕见的诚恳:“兄弟,说正经的,我听了你的话,已经给许西嘉发过消息了。”
寇大彪有些惊讶,转头看他:“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找个机会大家一起吃个饭。”
陆齐停下脚步,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烟,一支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点上。火光亮起的瞬间,映出他镜片后略显复杂的眼神。他深吸一口,将烟雾缓缓吐出,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寇大彪的肩膀上,力道沉甸甸的。
“兄弟,”陆齐的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你放心,我陆齐跟过去不一样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女人当个宝。现在我才明白,兄弟才是一辈子的。”
他顿了顿,搭在寇大彪肩上的手又用力按了按,像是在强调话语的分量:“还是你说得对!”
寇大彪被他揽着,身体有些僵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我说了什么?”
陆齐扭过头,夜色中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盯着寇大彪的眼睛:“这一路,没你给我讲那些道理,我现在在社会还是个傻子。” 他的话语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能有今天,真的最该谢的就是你。”
陆齐说得有些含糊,但那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寇大彪的心上。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寇大彪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心里固然有些感动,毕竟陆齐是在认可他的价值,可直觉却让他再次怀疑起对方背后的动机。
也许眼下两人之间尚无利益冲突,还能坐在一起称兄道弟,可将来呢?一旦站到天平的两端,陆齐会不会像对待严长军那样对待自己?事实上,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他其实很想找个人说一说,说说今天在网上求职时的窘迫,说说自己在人力资源市场门口的见闻。但那股熟悉的自尊心,却像一道铁闸,让他始终无法开口。他怕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更怕在人前摔碎那点摇摇欲坠的自信——尽管他心知肚明,这或许只是一种无意义的虚荣。
然而,自己到底对陆齐说过什么?他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这时,陆齐扭过头,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兄弟,我如今在外面混了一圈,才算真正懂了,你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寇大彪不喜欢这种氛围,直接打断:“打住。别给我戴高帽,直说吧,到底是哪句?”
“你说,”陆齐一字一顿,格外认真,“看一个人,别光听他嘴上说了什么,一定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听到是这句,寇大彪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调侃:“我当什么呢……这不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吗?你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不,至于。”陆齐扶了扶眼镜框,目光透着一丝懊悔,“你那会儿才预备班啊,就已经看到了骨子里。我要是早听进去,何至于被那些女人玩弄,又被两个表哥当猴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翻来覆去想,这些年,唯一没骗过我、对我掏心掏肺的,就只有你。”
“嗨,”寇大彪摆摆手,笑得有些沧桑,“老百姓之间,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到最后谁又能真赢?听我一句,结了婚就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谁算计谁。”
“我心里有杆秤。”陆齐斩钉截铁地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精明与冷静,“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能将就就过,不能将就,大不了就离婚。”
话到这里,寇大彪似乎完全摸透了陆齐的心思。这顿突如其来的饭,这欲言又止的试探,无非是陆齐临到结婚心里没了底,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帮他拿个主意。
可自己能实话实说吗?那些现实的考量,陆齐未必不清楚。点破真相只会让彼此难堪,而用模棱两可的话术周旋,不正是自己最熟练的把戏吗?
寇大彪沉吟片刻,终于迎着陆齐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我觉得这个女人不错,至少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一句话,正好戳在陆齐心坎上。
陆齐像是被说中了心事,长长叹了口气,嗓音里带着迷茫:“兄弟,我是怕……真要结了婚再出问题,我这脸可就丢尽了。”
“人要向前看。”寇大彪目光如炬,直接点破,“我知道你心里还惦着第一个。但结婚不讲喜不喜欢,就看能不能互相忍着。至少今天这顿饭,她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你面子。”
“可我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陆齐搓着手,焦虑溢于言表,“万一我哪天真没钱了,她会不会……”
“会!”寇大彪不等他说完,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怎么不担心你瘫痪了人家跑不跑?”
见陆齐愣住,寇大彪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逼视着他:“你摸着良心问自己,要是她现在毁容了,你还会要她吗?你会端屎端尿地伺候她?”
陆齐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纠结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实的清醒:“这……要是照现在这样,我肯定跑了。”
“那你还瞎担心个鸡巴?”寇大彪利落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赶紧回去,别琢磨这些没用的了。”
“兄弟,被你一说,我心里好多了!那我先回去,再见。”陆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笑着用力拍了拍寇大彪的臂膀,这才转身,比步履轻快地往家走去。
转身走入夜色,寇大彪心里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满足。他自嘲地想,或许自己最适合当个心理辅导员——至少开解别人时,他能获得片刻实实在在的价值感。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个更冰冷的问题刺穿:我能开解别人,可谁来开解我呢?
满足感瞬间消散。他望着眼前被路灯照亮的小区大路,一股巨大的孤独感淹没了他。他能成为别人的灯,却无法照亮黑暗中的自己。
夜深人静,寇大彪躺在自己的床上,白天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上午被耍,愤然离去,下午去面试工作,也是不打招呼就走了……如果当时他能和别人好好沟通一下,客气地问几句,结果会不会不同呢?自己绝非那种没有情商的莽夫,为何如今会变得如此暴躁易怒?
他总是先入为主地给别人定性,可自己这些判断如果都对,还至于混成现在这副屌样吗?自己难道就没误解过别人吗?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便将他牢牢攫住。他总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用一副冷漠清醒的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可他这套自以为是的处世方法,又换来了什么?事实就是他并不快乐,并且活得很累。他怀疑陆齐,总觉得别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性;他怀疑母亲,总觉得母亲是要控制自己。怀疑,已经成了他骨子里的第一反应。
意识在疲惫中逐渐模糊,将他拽回了童年的弄堂。记忆的画面清晰起来:不知道是哪天的午后,还在上幼儿园的他将外婆买的一包锦糖,全都送给了隔壁外婆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母亲发现后,脸色铁青地将他拽到煤球炉边上,手指用力戳着他的额头,压着声音斥骂:“刚度!你送给别人吃老巨,怎么不想办法让人家送你吃?像侬这样门槛一点都不精,将来走到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更早的屈辱则来自父亲。在他刚牙牙学语的年纪,父亲就有个逼着他见人就喊的习惯。有一次,他面对一个陌生的男性亲戚,小脑袋里正飞快地纠结该叫“叔叔”还是“伯伯”,就这片刻的犹豫,父亲蒲扇般的巴掌已经带着风声落了下来。他成了父亲口中“不懂礼貌、不上台面”的孩子。以至于每当在电视里看到扇巴掌的戏份,他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躲闪。
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未有过选择。为了迎合母亲“精明”的期望,他从小就开始学着不让自己吃亏;为了满足父亲“体面”的要求,他见到任何大人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挤出笑脸,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问候。他那副小大人似的乖巧模样,常逗得邻居们开怀大笑,还给他起了个“王小毛”的绰号。
可在这看似“聪明”的夸赞背后,他的童年真的快乐吗?所有的行为都是被规训的结果,哪个孩子敢不听从大人的话呢?他只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叫“门槛精”的角色,并从中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名为“聪明”的赞许。
而如今,这“门槛精”的标签,究竟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有看透别人的直觉,可这直觉不就是怀疑别人的心思吗?就像一面镜子,他对外界的任何怀疑,最终都反射回了自己身上,他变得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也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一刻,寇大彪忽然想通了。他一直放大着身边人的缺点,尤其是那些最亲近的人,他的这份怀疑不止影响了自己,还影响了别人。陆齐变得如今这般精明势利,处处算计,难道不正是自己当年“好为人师”,日复一日灌输的结果吗?陆齐为什么会捉弄许西嘉,为什么会背叛严长军?这里面难道没有自己的影响吗?他总觉得别人势利,别人没有格局,现在他才发现,原来那颗怀疑的种子,竟是他自己亲手埋下的。
第376章 临时司机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窗帘,将寇大彪从睡梦中唤醒。昨夜的辗转反侧,那些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的自我剖析,此刻都被晨光冲淡,渐渐模糊。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那部新买的智能手机。陆齐之前跟他说过:“现在大家都用微信联系,你也得赶紧注册一个,不然真跟不上时代了。”他心想着,还是先摆弄一下这个新手机。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看得他眼花——支付宝、滴滴打车、美团外卖……全是些他从来没碰过的玩意儿。他意识到,网吧里日夜颠倒的生活,确实让他落后了太多。
他给自己注册了微信账号,点开通讯录好友推荐,顺手一键添加。没过多久,好友验证就接连弹出:有当年一起当兵的战友,也有十几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点进别人的朋友圈,里头大多数人都已经成家立业,晒着自己孩子的照片。
在一串名字里,“方中之圆”这个昵称显得格外扎眼。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方中之圆……是元子方?这小子怎么会用这名字?这不是我当年想写的小说名吗?”他顺手点开了这个“方中之圆”的朋友圈。
屏幕上开始滚动元子方的生活。寇大彪一条条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最新一条是张从驾驶座拍出去的城市夜景,照片角落恰好露出方向盘的标志,配文写着:\"深夜加班回家,路漫漫其修远兮。\"再往下,是张朋友聚餐的合照,元子方笑容满面,桌角上\"不经意\"地摆着一把带保时捷标志的车钥匙,配文却是:\"最珍贵的还是老友,粗茶淡饭,知足常乐。\"
寇大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刻意的角度,故作低调的配文,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惊讶又疑惑,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小子真发达了?\"他喃喃自语。可转念一想,元子方干的是赌博的勾当,那些车钥匙、方向盘,怕不是那个老女人的东西?他知道不该把别人想得太坏,可看着这些精心雕琢的朋友圈,不禁怀疑:元子方是不是又在动什么违法乱纪的脑筋了?
寇大彪退出朋友圈,锁上手机。空白的界面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茫然的脸色。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父亲拄着拐杖正牵着菲菲在楼下小花园里慢悠悠地晒太阳,母亲也不在家,不过出门前在灶台上给他留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碟小菜。
他默默吃完母亲备好的早饭,洗好碗筷。屋里静悄悄的,就在他琢磨着今天该干点什么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微信消息。
第一条就是元子方发来的:“兄弟,你也用微信啦?哈哈,总算跟上时代了!今天中午有空没?一起吃饭,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回了句:“不了。”
消息刚发出去,元子方的回复几乎秒到:“别啰嗦了,我等会开车来接你,很快的!” 不等他再拒绝,又追来一条:“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好起来了。”
那句“好起来了”,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这刻意彰显的话里,混杂着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意思。
“行吧。”他最终回了两个字。
约莫一个小时后,寇大彪收到了元子方发来的微信语音,“兄弟,我到你小区里了,你下来吧。”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在楼道口戛然而止。那声音与老旧小区的宁静格格不入,震得窗户玻璃都微微发颤。寇大彪刚套上外套,闻声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一辆鲜红色的敞篷跑车,像块烧红的烙铁,蛮横地嵌在灰扑扑的楼宇之间。这与他想象的开车来接自己完全不同,这似乎是元子方刻意要表现出来的高调。
楼下已经聚拢了些看热闹的邻居。下棋的大爷捏着棋子忘了落,闲聊的大妈侧目打量,几个孩子兴奋地围着那辆扎眼的跑车指指点点。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楼。
刚出楼道,就看见元子方慵懒地陷在驾驶座里,脸上架着墨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急着打招呼,反而抬手按了下喇叭——短促、响亮,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然后他才朝寇大彪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刻意的张扬:“兄弟?上车啊!”
寇大彪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下意识地朝小花园那边瞥了一眼,父亲正拄着拐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浑浊的目光也正望着这个方向。两人视线有一瞬的交汇,但寇大彪迅速移开了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略显僵硬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矮身坐了进去。低矮的座椅立刻将他紧紧包裹,隔绝了车外的视线,却隔不断那如影随形的窘迫。
元子方满意地轻笑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缓缓驶离。在孩子们羡慕的注视和邻居们复杂的目光中,寇大彪感到一丝可悲的虚荣悄然掠过心头,随即被更沉重的无奈压了下去。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道路上的车流之中,寇大彪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跑车内部的怪异。方向盘不是圆的,而是上下削平的d字形,握起来格外别扭,上面还嵌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按键。档杆更是个稀奇玩意儿,短小精致,像个玩具般立在方向盘右下侧,上面标记着“p、R、N、d”和“pdK”的字样,和他学车时粗大的机械档杆完全不同。中控台上一排排扁平的黑亮触摸按键,像镜子一样映出他茫然的脸,他一个都不敢碰。
他看着元子方单手搭在那奇怪的方向盘上,熟练地操作着,忍不住苦笑道:“兄弟,你这车哪里搞来的?”
元子方哈哈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别人的,抵押在我这,我随便开着玩玩。”
“那现在去哪?”
“先兜兜风,带你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元子方语气轻松。
寇大彪偷瞄着那些奇特的操控界面,随口问:“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没听你说过。”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嗤笑:“没有,我还没来得及考呢?”
寇大彪大惊:“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无证驾驶被抓到就完了!”
“怕什么,”元子方瞥他一眼,“你不是有驾照吗?要不你来开?”
看着窗外车流,寇大彪慌了:“别闹!这车我碰都没碰过,哪会开?”
元子方却不由分说,在前方路边停下车,推开车门:“来来来,换你试试,我指挥你。”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坐进驾驶位。面对完全陌生的内饰,他一时手足无措。座椅电动调节的按钮在门板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调了好几次才勉强坐舒服。
“按那个圆的,启动!”元子方指着方向盘左侧一个奇怪的钥匙孔说。
寇大彪拧动钥匙,车子发出一声低吼。
“手刹呢?”
“电子的,边上那个小按钮,按下去!”
寇大彪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按钮按了下。
“档位,把这个小杆往下拉到d档!”元子方指着那个短小的pdK档杆。
寇大彪小心翼翼地拨动那精致的档杆,仪表盘上显示出“d”。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行。
他双手死死抓住那d字形的方向盘,手心瞬间冒汗。这方向盘太轻了,轻得几乎没有反馈,让他心里发虚。他全身紧绷,精神高度集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和两侧后视镜。幸好市区拥堵,车速始终没超过三十码。他一边竭力适应这过于灵敏的油门和刹车,一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驾照没带,元子方又无证,这要是出事……巨大压力让他额头冒汗。终于,在下一个路口拐弯后,他看到一处僻静路边,赶紧踩刹车,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个电子手刹按钮,将车缓缓停稳。
“怎么停了?”元子方问。
寇大彪长吁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不行,这车我开不了,我还是回去吧。”
车子停稳,寇大彪的手还因紧张而微微出汗,紧握着那怪异的方向盘。元子方看着他,忽然笑着问道:“这车,你喜欢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也有一丝试探。
寇大彪松开手,像是摆脱一个烫手山芋,只觉得荒唐,苦笑一下:“我开?我开得起吗?”
元子方身体微微侧过来,墨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嘴角却挂着笃定的微笑,“你当初不是说,等兄弟我有钱了,你就给我当司机吗?现在怎么不敢开车了?”
寇大彪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避开元子方带着笑意的目光,“你没驾照,就这么把车开出来,到底想什么呢?真的不怕被抓吗?”
元子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轻松,试图打消他的顾虑:“驾照我已经在学了,流程都在走,你觉得不放心,那么你来开。”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寇大彪陷入了纠结,自从驾校出来,他根本没再碰过车,过去的开车的记忆也早就模糊。可真的让元子方再无证驾驶开回去?这好像又有点见死不救。他心里隐约觉得,这是元子方对自己的一次试探。
“那我们现在去哪?”寇大彪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元子方,“我帮你开回去算了。”
元子方愣了一下:“那走吧?反正你跟着导航开就行了。”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拉过安全带仔细扣好。他瞥见元子方依旧慵懒地陷在座椅里,丝毫没有系安全带的打算,这份毫无来由的信任让他压力更大。他点开导航,终点设定在松江区的一个地方,估算距离显示为四十八公里。
“四十八公里?松江?”寇大彪心头一紧,扭过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别逗我玩,这么远,等会儿我还要坐公交车回家的。”
“哎呀,你开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元子方不耐烦地挥挥手,身子往下滑了滑,明显不想多解释。
寇大彪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投入到与这匹“钢铁烈马”的生涩磨合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档位拨到d档,轻点油门,车辆缓缓汇入车流。按照导航指引,他从虹口区的街道驶上新建路隧道,穿过浦江后便融入了延安高架路西向的密集车流。
隧道内的压抑感和高架上呼啸而过的车辆都让寇大彪神经紧绷。他紧握着那个别扭的d形方向盘,手心不断沁出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车速始终不敢超过六十码,严格压着最低限速行驶。旁边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疾驰而过,不时有司机不满地按响喇叭,或者从侧方超车时投来诧异的一瞥。
元子方看着窗外不断被超越的“风景”,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调侃道:“我他妈的这辈子没见过像你开车这么稳的人,你这速度,乌龟超车都得按喇叭催你。” 寇大彪全神贯注,根本没心思搭理他的嘲讽,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看路。”
车辆好不容易沿着延安高架转至沪闵高架,再艰难地汇入G60沪昆高速。路况看似变得开阔,但寇大彪却依旧保持着六七十码的速度在行车道上行驶,与左侧疾驰而过的车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哥,这是高速。”元子方终于忍不住开口,手指敲了敲时速表,“你看看,这都掉到多少了?后面车都在按喇叭了!开这么慢反而危险,油门踩下去啊!”
寇大彪何尝不知,他早已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连串被迫变道超车的车辆,巨大的压力让他口干舌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紧牙关,右脚试探性地将油门往下深踩了几分。
引擎的声浪骤然变得高亢,强烈的推背感瞬间将他按在座椅上。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向右甩去,车速迅速攀升至一百码。两侧的景物加速模糊,风声呼啸变得清晰可闻。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感让他心跳骤停,全身肌肉僵硬,必须付出十二分的精力才能勉强维持车辆在车道中央行驶,每一次微小的方向修正都显得格外艰难。
路边不时出现的庞大集装箱卡车、轰鸣的重载货车,此刻带来的压迫感更甚。在高速相对运动下,寇大彪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不敢有一丝懈怠。他已经不敢再去想开车以外的任何事,只盼着能早把元子方送回到目的地。
第377章 拒绝诱惑
车子驶下高速,路旁的景象渐渐稀疏。宽阔的新马路两边,是大片待开发的空地、零散的厂房,以及远处成片新建的住宅楼。一种介于城乡之间的疏离感扑面而来。寇大彪觉得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前面路口,拐进去,靠边停。”元子方指着一条通向冷清厂房园区的新路。
寇大彪打了转向灯,小心地将低矮的跑车开进园区。里面道路空旷,多数厂房还空着。按元子方指示,他在一处僻静的平房前停稳。这平房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门窗却格外结实。
元子方下车,示意寇大彪跟上。他走到门前,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开了锁。屋里别有洞天,装修得奢华而陌生,与外面的简陋截然不同。空气里混着新家具和某种熏香的味道。客厅很大,摆着欧式沙发和茶几,但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你先坐这儿等我,我上去打个招呼。”元子方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上了二楼。
寇大彪没坐,开始打量四周。角落有个精致的吧台,客厅一侧竟放着几张绿色台面的桌子,上面摆着整齐的筹码。这一切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儿绝不是正经住处。白天,那些夜间活动的人大概还在楼上睡觉。
他下意识地踱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窗外是房子侧面用栅栏围起的一小片荒地,更远处毫无遮挡——竟是一片空旷的农田。午后的阳光下,田垄线条分明,留着去年收割后的稻茬,几只鸟雀零星起落。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只有一片寂静的、与他熟悉市区截然不同的土地。这陌生的景象没带来宁静,反而加深了他身在异地的孤立感,只想快点离开。
几分钟后,元子方从楼上下来。“走,兄弟,带你去尝尝松江的地道味道,就在附近。”他心情不错,领着寇大彪穿过宽敞却冷清的客厅,走向房子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推开门,外面不是预想的荒草地,而是一条狭窄的、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背阴小巷。巷子幽深潮湿,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板,与屋内的奢华形成强烈反差。元子方显然熟门熟路,毫不犹豫拐进去,寇大彪只好跟上。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老旧飞檐,切割出一线天。四周异常安静,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从一个巷口直接钻进了热闹的古镇区域。青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旧式民居,许多已改成店铺,挂着牌匾灯笼,游客三三两两,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元子方对这里了如指掌,脚步轻快,带寇大彪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岔路,在一家招牌古旧、门面不大的“泗泾酒家”前停下。“就这儿,”他掀开门帘,“别看门脸小,老字号,味道正。”
店内空间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午市高峰已过,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跑堂的伙计似乎认得元子方,热情地引他们到靠窗的安静位置。点完几个家常菜,伙计上茶后退下。
小店安静下来,窗外是陌生的古镇街景。寇大彪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元子方,终于压低声音问出憋了一路的疑问:“兄弟,那我等下怎么回去?”这七拐八绕的地方,他早已不辨方向。
元子方正用开水漫不经心地烫碗筷,头也没抬,无所谓地挥挥手:“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起潇洒几天再回去,晚上我会安排。”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感。
寇大彪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喝了口茶,目光转向窗外陌生的屋檐和行人,一种身不由己的漂浮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元子方拿起那张边角磨损的塑封菜单,随手点了几样,又特意招呼:“老板,再加两瓶石库门,烫一烫。”
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板应声而去。寇大彪看着元子方熟练的做派,忍不住趁等菜的间隙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就在松江混了?”
元子方掏出烟,递一根给寇大彪,自己点上,吐个烟圈,才不紧不慢地说:“没,我还住杨浦那边。今天正好,上面叫我过来收辆车,”他用夹烟的手随意指了指园区的方向,“谁知你突然加我微信了。本来嘛,我打算找个代驾开回去的。”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机缘巧合下的顺手为之。
寇大彪眉头拧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担忧:“你真的就准备……跟着他们干这个了?”
元子方嗤笑一声,胳膊搭在旁边椅背上,舒展开身体反问:“兄弟,你看我现在这样,不潇洒吗?不比外面上班强?”
寇大彪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喉咙发紧,脸色也难看起来。正好老板端着烫好的黄酒和两个凉菜过来。元子方拿起粗陶酒壶,给两个小杯子斟满橙黄的酒液,推一杯到寇大彪面前。
“兄弟,”元子方端起自己那杯,语气稍正经了些,“我也想过你能干什么。你嘛,赌也不会,胆子也小,总不能真让你去当打手看场子。”他顿了顿,看着寇大彪,“不过,你好歹有驾照。别的不说,过来开开车,以后就跟着我跑跑腿、办办事。”
寇大彪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摇了摇头,声音干涩:“真的算了,兄弟。我还是……怕。”
元子方眉头立刻皱起,脸上那点故作的和气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真是……小农经济思想!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要进去,也轮不到我们先进去!”
寇大彪双手握着温热的酒杯,内心挣扎得厉害:“算了,今天就不说这个了,就当咱们兄弟俩简单吃顿饭,行吗?”
“吃饭?”元子方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声音提高,引得邻桌客人都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或根本不在乎,“我让你自己出去混,你能找到什么门路?啊?现在我有这条路子,你还有什么好嫌弃的?你以为钱那么好赚?”
寇大彪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激得抬头,眼中带着痛色:“王一!王一已经进去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你们干这个,早晚要出事的!”
“那是他王一自己运气不好,点背!”元子方不屑地挥手,像赶苍蝇,“现在不是都搬到松江这边了吗?风头早过了!”
“兄弟,你也别干了,算我求你了,”寇大彪声音带着恳求,“我真怕有一天……”
“呸呸呸!”元子方猛地打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他妈的乌鸦嘴,没一句好话!不干这个?难道回去找个班上,一个月挣那两三千块钱?够干什么?够买我这身衣服,还是够加刚才那辆车一箱油?”
“那也总比进去吃牢饭强!”寇大彪忍不住反驳,声音也带了火气。
这句话像点燃了元子方压着的怒火,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寇大彪,语速加快,话语像子弹般射出:
“兄弟,你现在还能靠靠父母,混一天算一天!那将来呢?啊?人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就那么几次!眼睛一眨,我们他妈的都快三十岁了!人家老申、黄雷,家里有关系,能混个铁饭碗,他们就算不上班也饿不死!可我们呢?我们他妈的只能靠自己!”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你不想多赚点钱?你甘心一辈子就当个窝囊废,让人看不起吗?”
“人生不博,怎么可能翻身?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想着带你一起混。”
寇大彪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地低下头,望着杯中浑浊的黄酒,胸中翻涌着焦虑与茫然。过去,他总忍不住怀疑元子方,怕对方算计自己的钱。可此刻,他却从元子方那嚣张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近乎可笑的真诚。或许,元子方是真把他当兄弟,那些“带你发财”的话,也并非全是空谈。
是跟着元子方铤而走险搏一把,还是干脆地拒绝?
面对这样违法乱纪的诱惑,他本该毫不犹豫地说不。可为什么仍在犹豫?说到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赌博这一行,来钱确实快。可万一哪天被一锅端,他这个开车的真能全身而退吗?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不搏,又怎么可能翻身?可他敢去搏一把吗?今天,当他踏进那间房时,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他根本没那个胆量,此刻,寇大彪才明白,自己其实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懦夫。
元子方嘬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廉价的烟灰缸里,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寇大彪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失望和居高临下的神色。
“兄弟,”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你也成熟了。别再去打那个刚度游戏了。男人最大的任务就是赚钱。”
寇大彪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感觉那点可怜的决心正在对方的话语里一点点消融。他知道不能再听下去,这些声音像糖浆,黏糊糊地要把人拖进深渊。他几乎是嗫嚅着,给自己找了一个最不堪的借口:“我开车不行的,前面我开的自己都害怕。”
“切。”元子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音节,身体向后靠去,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那我也无话可说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惋惜,只有彻底的不耐烦和放弃,“那你以后可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我只想糊里糊涂混日子。”寇大彪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哼,你真是玩游戏玩傻掉了。”元子方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眼前一团令人厌烦的空气,也像是要彻底斩断某种牵连。“行吧,你要这样就这样,我们以后还是兄弟,”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下来,“只不过我不会再和你提什么赚钱的事。”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草草结束。元子方招手买单,钞票拍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他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的倦意混着一丝烦躁,站起身道:“走,现在我们去浴室休息会,睡个午觉,晚上再说。”
寇大彪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兄弟,我……我先回去了。”
元子方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让你在这里玩几天,你也害怕?” 他没等寇大彪辩解,便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塞了过来,“拿去,这个钱你打车回去。真受不了你,搞得像我逼你上刑场一样。”
寇大彪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拒绝,元子方的眉头立刻皱紧,不耐烦地打断:“别跟我来这套了,我还不晓得你的逼样?节约得要死。从这儿打车回市区得小两百,让你自己出,你不得心疼死?”
寇大彪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皱着眉,犹豫地接过了那两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钱的瞬间,元子方的眼神骤然变了,之前的不耐和讥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严肃,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寇大彪,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觉得我在瞎搞。”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进寇大彪眼里,“但这一次,不一样。不止是你,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元子方,能混出个人样来。”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得寇大彪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不相信,只是……可那些纷乱的理由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兄……弟……”
元子方似乎耗尽了对他的最后一点耐心,疲惫地摆了摆手,抬手指向远处一个挂着旅馆招牌的巷口:“喏,看到没?那里门口经常有擦头等生意,你去那边打车就行。”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彻底的疏离,“我真的吃不消了,要先去睡了。你……自己路上当心。”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朝着与旅馆相反的方向,径直走入古镇深处交错的小巷阴影里,很快消失了踪影。寇大彪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第378章 过度节约
寇大彪捏着那两张百元钞票,望着元子方消失的巷口,直到后颈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才木然地转过身,朝刚才指过的旅馆走去。
旅馆门口确实冷清地停着一辆暗红色的出租车。司机正靠在驾驶座里打盹。寇大彪凑近车窗,犹豫地敲了敲玻璃。
司机一个激灵醒来,降下车窗,带着被惊醒的烦躁打量了他一眼:“去哪?”
“虹口,”寇大彪顿了顿,补充道,“……你反正中环广月路下来就行了。”
司机眯眼心算了一下,干脆地说:“不打表,两百。我知道了。”
这个数字让寇大彪心里一抽。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两百块钱,试图还价:“一百五行吗?”
司机嗤笑一声,摆摆手,重新靠回座椅,意思再明白不过:“开玩笑,这么远,回来放空,两百块已经是优惠价了。一百五?你连松江都出不去。”
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执拗的情绪涌上心头。寇大彪没有再纠缠,他退到路边屋檐下的阴影里,仿佛要避开那司机可能投来的鄙夷目光。他掏出那只新买的手机,有些笨拙地打开了地图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缩放,那片代表着陌生与遥远的绿色和灰色区域逐渐被具体的道路名称取代。他搜索着从这里回家的导航线路,一个个陌生的站名跳出来:松江34路,到嘉松南路站;然后换乘地铁9号线,一路摇晃到宜山路;再换3号线,才能到虹口足球场。最后,还得转一趟公交车才能回到他住的地方。
地图上那条由绿色、紫色和黄色线段拼接出的蜿蜒路线,像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荆棘路。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出发,光是走到第一个公交站,地图显示就有将近三公里。
“走就走!”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这不仅仅是省点车费,是他这样的人本来就没事做,何必浪费这两百块钱呢?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确认了一下方向,便低着头,硬着头皮走上了来时车览过的、此刻用双脚丈量显得异常宽阔空旷的新马路。
路两旁是成片的荒地、围挡的工地和偶尔出现的、寂静无声的厂房。没有树荫,也没有行人。只有载重卡车偶尔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和热风。即便冬天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并不灼热,汗水还是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后背,脚底板也开始发胀酸痛。
终于,在他感觉快要虚脱时,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等了好久,一辆略显破旧的34路公交车缓缓进站。他投下两枚硬币,走到车厢尾部空座坐下,看着窗外单调重复的景色,心里空空荡荡。
接下来的路程,是城市边缘到市中心的漫长穿越。9号线地铁从地上驶入地下,窗外的景色从农田、低矮楼房变为繁华的街市、密集的高楼。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他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在地铁换乘通道里,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当他在虹口足球场站走出地铁,换乘上最后一班熟悉的公交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活跃。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和放学回家的学生。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就站在他旁边,热烈地讨论着昨晚游戏里的战况,哪个技能厉害,爆出了什么装备。寇大彪瘫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术语,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心头。自己这个年纪,人生一事无成,竟然还和这些半大孩子一样,沉迷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元子方骂他“玩游戏玩傻了”,话虽刺耳,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真相。 他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直到傍晚快六点,寇大彪才终于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区。想起元子方开车跑车来接自己的画面,他不禁感到一种近乎荒唐的讽刺,自己终究改不了那份小农经济的思想,说通俗点就是那副穷酸样,明明人家已经给了自己打车钱,可他还是舍不得用。他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没出息,他没本事赚钱,却有本事节约钱,这似乎就是他人生失败的根本原因。
寇大彪灰头土脸地摸进家门,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母亲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瞥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去工地干活啦?怎么脸上搞得那么多灰?”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把脸,含糊地应了声:“没有,我外面兜了一圈。”说着,他快步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一脸油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发间确实沾着些灰黄的尘土,想必是走那段工地旁的新马路时被卡车扬起的。这副狼狈相,连他自己看着都陌生。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着脸,耳边母亲的唠叨声再次响起:“快点,吃饭了。”
寇大彪坐下,准备动筷子,正在一旁抽烟的父亲一改往常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笑嘻嘻地开口了:“小毛,回来啦。现在外面都流行智能手机,可以在上面直接看电视,听歌的。你也给我弄一个。”
寇大彪心里正烦,不耐烦地回了句:“你会弄吗?再说你就一个手?”
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变得难看:“不会,你教我不行吗?人家老头子会,我为什么不行。”
看着父亲倔强又带着点可怜的神情,寇大彪叹了口气,心软了下来:“行,我等会网上看看,给你买一个。”
这时,母亲插嘴道,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给他那种人买手机干嘛?那种老人机他都丢了好几次了,没用几天肯定要丢。”
父亲像被踩了尾巴,倔强地解释:“不会的!这次肯定不会再丢!”
母亲轻蔑地摆了摆手:“你听听那个半导体就行了,要学人家干嘛?人家哪个退休工资不比你高?还和人家比?”
“马勒戈壁的!你这个狗逼,最错克的就是你!”父亲被戳到痛处,咬牙切齿地一拍桌子,吼了起来。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厌烦感再次沉沉压在寇大彪心头,他急忙制止:“好了!不就买个手机吗?又没多少钱,给他买就行了!”
“你赚钱吗?”母亲脱口而出,话里带着尖锐的嘲讽,“你要拿工资,随便你买什么都行。”
寇大彪被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倔强地回嘴:“我用的是自己的钱!还没到问你们要钱的时候!”
母亲冷笑一声:“没用钱?你是风吹大的?你这点钱不节约,用完了怎么办?别到时候连香烟都抽不起了。”
寇大彪心里怒火腾地升起,却强压着,转头对父亲说,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撇清:“爸,不是我不给你买,你别怪我。”
“去去去!没良心的东西!”父亲骂骂咧咧地,拄着拐杖,愤愤地往房间里的藤椅挪去。
争吵暂歇,寇大彪却再也没了胃口。他心不在焉地嚼着饭菜,母亲的话像根刺,又一次精准扎中了他的痛处——在这个家里,一切不顺似乎都源于他的不争气,源于他没能有一份正经工作。他不禁在想,就算他真去上了班,那点微薄的工资,对这个家又能改变什么?尽管心里这么想,他还是强压着情绪,告诉自己必须忍耐,要尽力阻止这个家里无休无止的无谓争吵。
饭后,寇大彪逃也似地钻回房间,无所事事地按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他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宣泄,重重地点开了那个名为《FIFA online 3》的图标。
他今天铁了心要彻底脱坑,告别这个吞噬了他无数时间和金钱的游戏。他清空仓库里积攒的所有球员卡,一股脑全投进强化炉。他本指望看着它们统统爆掉,好让自己死心,从此解脱。可命运仿佛故意戏弄他,接连几次强化竟都成功了,就连那张极其珍贵的传奇斯塔姆卡,用一张+5卡配一张+1垫子去搏,都惊险地跳到了+6。
屏幕上球队总身价瞬间翻了一倍还多,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感觉不到一丝兴奋。那些数字虚幻得可笑。
父亲坐在房间另一角的藤椅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似乎还在为手机的事生闷气。寇大彪瞥见那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他望着屏幕上这个自己砸进去不知几千块的游戏,一股强烈的虚无感攥住了他——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脾气虽暴,时常动手,但在游戏机上却从未亏待过他。从最早的小霸王学习机玩《超级玛丽》,到后来迷上md的《幽游白书》,再到心心念念的Game boy……他尤其清晰地记起,那个炎热的下午,父亲刚下班,汗都来不及擦,就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还是骑上那辆轰响的摩托车,载着他小店上买回了那台黄色的Game boy。他坐在后座,紧紧搂着父亲的腰,风吹在脸上,心里满满都是即将拥有《口袋妖怪》的狂喜。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他想找出那台黄色的Gb,仿佛找到它,就能找回点什么。可抽屉里、柜子顶,到处都没有它的踪影。他愣在原地,才猛地想起:不止是Gb,那些陪伴他整个童年的游戏机,好像在他当兵入伍前,就都被母亲做主,一股脑地送给了堂弟骏骏了。
他颓然坐回床上,目光落在父亲佝偻的背影上。电视机的光忽明忽暗,映着父亲沉默的侧脸。那一刻,童年时对父亲的畏惧、青春期的叛逆,与此刻酸楚的愧疚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要给父亲买一部智能手机。
然而,这份决心还未来得及沉淀,就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尖锐质问击得粉碎。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锉刀,刮擦着他的耳膜:“你马甲里头那两百块钱呢?怎么不见了!”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已冲进了房间。
父亲正歪在藤椅里对着电视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一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含糊地应道:“不……不是在那个口袋里么?”
“有个屁!”母亲一把抓过椅背上那件发黄的旧马甲,用力抖了抖。细碎的烟丝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除了掉出半包压瘪的香烟、一个塑料打火机,还有一本页面发黄卷边的简易地图册,哪里有钱的影子。
“你看!你自己看!除了这些破烂,还有什么?”母亲将马甲的内外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布料被抖得啪啪作响。
父亲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脸上显出努力回忆的神情。半晌,他“哦”了一声,带着些许恍然与窘迫:“大概……大概是掉在居委会门口那小店了。下午本来想买包好点的烟,后来想想还是没买,就空着手回来了……”
“好哇!这下可好了!”母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怨气,“两百块!肯定被小店的人捡走了!你说说你这种人,身上能放钱吗?有多少你掉多少!”
父亲被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既羞愧又不耐烦,挥着他那只能动的右手:“行了行了!吵什么吵!不就两百块钱吗,掉了就掉了,以后注意点不就行了!”
“以后?没有以后了!”母亲指着他的鼻子,怒气未消,“从今往后,你别吵着再问我要钱摆在身上。”
父亲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不再吭声,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奈的墙。母亲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他几秒,突然转身摔门而去。
咚咚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也重重敲在寇大彪心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涌了上来——不过是两百块钱,竟把这家的日子压得这般喘不过气。
第379章 刨根问底
那股熟悉的焦虑再次漫上心头,让寇大彪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自己这过分节约的毛病,竟和母亲如出一辙。两百块钱——他们家真的就差这点钱吗?
平心而论,这个家并不缺钱。母亲有退休工资,甚至还有几十万在天天炒股票。父亲虽然半瘫了,可也正因如此才能四十六岁就退休,虽然提前病退钱不多,但每个月抽抽烟、吃吃饭,肯定绰绰有余。寇大彪清楚,就算家里再多几张像自己这样的嘴,光论吃喝,也完全过得下去。
可为什么这个家总是不能平静呢?
表面看,一切是从父亲病倒开始的。但寇大彪明白,这绝不单单是钱的问题。父亲失去的,远不止是自由行动的能力。他真正被剥夺的,是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全部属性: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渐渐疏远,单位同事的聚会不再有他的席位,酒桌上再也听不见他爽朗的笑声和略带夸张的吹嘘。世界照常车水马龙、喧闹奔腾,却唯独将他静悄悄地隔绝在外。这种日复一日被边缘化、被遗忘的失落感,才是消磨一个人心气的钝刀,是一种无声而漫长的酷刑。
而母亲,则用她自己的方式操持这个家的运转。她的节俭,与其说是经济上的必需,不如说是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恐慌。
可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不争气,无论他怎么找借口自我安慰,都改变不了他没有撑起这个家的事实。
一股强烈的懊恼涌上来,寇大彪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猛地扑在脸上。冷水短暂镇住了心头那股火辣辣的烦躁。他抬起头,看向镜中——一张湿漉漉的脸,没有皱纹,也算不上苍老,但眼神涣散,眉宇间结着一股驱不散的萎靡。
他是父母眼前唯一的希望,可偏偏,自己最不争气。这种无力感,比脸上的冷水更刺骨。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这个完整的自己——肩膀微塌,脖颈前倾,整个人像一棵缺光少水的植物,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颓废懦弱的气息。
镜子里那张颓唐的脸,忽然让他想起白天才刚见过的元子方——那副好像永远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从来都带着自信。
明明自己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为什么反倒活得没有这种违法乱纪的家伙自在?这种自信为什么自己就学不会?他知道那或许只是演给别人看的。可悲的是,他却连演都演不出来。无论他在深夜里如何剖析自我、总结反思。真的遇到事,他根本做不到自己所想的那样。
也许就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不是光靠读几本破书就能改变的。
这一刻,寇大彪像是突然顿悟了:他这辈子,恐怕是改不了了。从前总以为跟着元子方混,是去见识社会的另一面,是学本事。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些东西早已悄悄腐蚀了他。
一个人如果见识过别人怎么轻松赚快钱,谁还甘心老老实实地打工、当牛做马?
如果这是一部小说,家庭陷入困境、人生屡屡受挫的他,就该和元子方一起抓住那个捞偏门的机会,狠赚一笔,然后想办法上岸。
命运似乎已经引导他走向罪恶的深渊,而故事里像他这样的人也该理所当然地堕落。可寇大彪偏偏告诉自己,如果是罪恶,那他也该是主角,而不是去当个马仔跑腿。什么狗屁诱惑,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他在乎的只有他这个家。
第二天醒来,昨夜那股悲壮感依旧残留着些许暖意。阳光透过窗户,竟让破旧的客厅也显得明亮了几分。母亲照例准备了简单的早饭,就匆匆出门买菜。父亲也没再提买手机的事,吃完就牵着狗到楼下花园去了。
屋子里异常安静,有那么一瞬间,寇大彪似乎觉得这个家正在变好。
他刷完牙,坐在客厅安静地吃完了母亲留下的早饭。正当他起身准备去厨房洗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米缸边上堆着的几个破纸箱吸引了他的注意——似乎是母亲昨夜才带回家的。
他走过去,顺手撕开了其中一个箱口的胶带,想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纸箱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的深色饮料瓶瞬间暴露在眼前——又是那个“集约客”的保健饮料,和他上次扔掉的一模一样!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脑门,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母亲根本就没听他的劝,非但没和小阿姨断绝来往,反而又把这些骗人的东西带回了家。
寇大彪攥紧了拳头。别的事他或许可以装作不知道,但这次他不能再不管——这东西不光害自己,还会害别人。他必须彻底纠正母亲的行为。
中午母亲回来时,像个没事人一样,拎着菜准备进厨房。寇大彪站在客厅中央,指着那几箱饮料,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有些发抖:“妈,这东西怎么又回来了?我上次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吗?这是传销,是骗人的!”
母亲瞥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敷衍道:“哦,这个啊……反正不要钱的,你不喜欢,我送给别人去。”
“你现在还和小阿姨联系吗?”寇大彪逼近一步,盯着母亲闪躲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她有没有问你借钱?”
“我哪有钱?”母亲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受到了侮辱,“家里的钱不都给你买房子用光了吗?是你舅舅阿姨他们借她钱的。”
“她那个公司就是搞传销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寇大彪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母亲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传销八销的?你别胡说八道。你小阿姨说了,这次公司好起来,将来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寇大彪气极反笑,“那你意思还是相信她?”
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在藤椅上插了一句嘴,带着点幸灾乐祸:“哼,你妈可不傻,她门槛精着呢?还介绍门口邻居去买个什么原始股呢?”
寇大彪猛地转向母亲:“你自己上当不够,还要拉上邻居?你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像是被戳穿了什么,脸上挂不住,语气反而强硬起来:“你懂什么?你没在外面混过,别人上了几十年班,是真是假人家分不清?等将来公司上市了,大家都能分红,这是好事!”
“这是骗人的!”寇大彪怒吼道,“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能明白?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母亲见状,立刻换上一副精明的口吻,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好了儿子!妈心里有数!我没出钱,这股份都是小阿姨送的。”她边说边连哄带推地把寇大彪往房间里赶,“你去玩电脑,别管这些,我还有事要忙。”
看着母亲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寇大彪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一次,他强压住怒火,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去找小阿姨问个清楚——或者说,给她一个明确的警告。
他尝试在qq上联系表妹莹莹,却发现消息根本发不出去——他已被拉黑。他又翻出存着小阿姨的那个旧号码打过去,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的冰冷提示音。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越来越确信,小阿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诈骗分子。趁母亲在厨房忙碌,他悄悄溜下楼。
院子里空荡荡的,夕阳西斜,这个时间点离晚饭后出门遛弯还早,邻居们大多都还在家里忙活。寇大彪在几栋楼之间转了一圈没见着熟人,正打算往回走,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大门方向慢悠悠地晃过来——正是一楼102室的邻居老全。他穿着一双旧塑料拖鞋,微秃的头顶在余晖下泛着油光,手里还提着个装菜的塑料袋。
“全老师。”寇大彪停下脚步,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这声“老师”是跟着邻居们叫的,因为老全平时最爱在楼下给一帮邻居讲股票经,这是大家对他的戏称。
“哦,大彪啊,”老全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下班啦?”
寇大彪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嗯,是的,刚下班。”他看着老全掏出钥匙,准备开楼道口的防盗门,赶紧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上一根,“全老师,抽根烟歇歇。”
老全也没推辞,接过烟,就着寇大彪递来的火点上。两人就站在单元门口吞云吐雾起来。
“你妈妈最近不得了啊,”老全嘬了一口烟,闲聊起来,“在我们那个股市沙龙里,说起股票头头是道,活跃得很,看样子是赚到钱了。”
寇大彪勉强笑了笑,顺着话头捧了一句:“玩股票肯定还是您全老师厉害。”
“没有没有,”老全摆摆手,脸上却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我们老百姓,小打小闹,赚个买菜钱罢了。”
闲扯了几句,寇大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全老师,跟我妈一起聊股票的阿姨叔叔里……你有没听说我妈叫谁买过什么股份?”
老全眯着眼想了想:“股份?哦,你妈前阵子是提过一嘴,说她妹妹有个什么公司,马上要在香港上市。”
寇大彪心里一紧,追问道:“她拉您投钱了?”
“没有。她没和我说过。”老全弹了弹烟灰,“不过我听说,你妈妈好像给谁做了担保,问门口那个老邓借了钱,难道是投资到那个公司去?”
担保!借钱?
寇大彪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脸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他强压住翻江倒海的情绪,客气地对老全说:“谢谢全老师,我随便问问。您快回家休息吧。”
“行,那我上去了。”老全掐灭烟头,转身回家去了。
直到老全家关门声响起,寇大彪脸上的镇定也瞬间瓦解。他再也顾不上别的,火急火燎地转身奔上楼。冲进家门时,母亲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寇大彪脸色煞白,直接堵在她面前,声音因恐惧与愤怒不住发抖:“妈!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外面问谁借钱了?”
母亲先是一愣,随即强装镇定:“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又没外面借钱。”
“你没借?但你担保了!是不是哪个老邓?”寇大彪几乎是吼出来的。
母亲被儿子的气势慑住,眼神慌乱躲闪,嘴上仍勉强辩解:“那……那是帮你小阿姨借的,跟我没什么关系的。利息也是她每个月在还。”
“到底问人家借了多少钱?”寇大彪打断她,步步紧逼。
“哎……三十万,每个月都给那个老邓利息的,又没少他一分钱。”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底气明显不足。
“三十万……那是三十万啊!”寇大彪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望着母亲那张仍带着侥幸与固执的脸,声音发颤地问:“如果小阿姨跑了,这钱是不是就要算到我们家头上?这债是不是就得我们来还?”
“哪个赤佬和你乱讲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眼神慌乱地避开他的直视。
寇大彪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逼她正视自己:“你别管是哪个赤佬说的!你就告诉我,借条上,你到底签字了没有?”
“签、签个字又能怎样……”母亲用力想挣脱,语气却明显虚了下去,“你小阿姨马上公司好起来,这点钱算什么?我们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瞎操心!”
“我不是小孩子了!”寇大彪几乎是在吼,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小阿姨现在就是个骗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母亲被他吼得一怔,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别过脸去,含混地嘟囔道:“你别烦了,反正眼下家里又没真掏钱,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一刻,寇大彪竟恍惚觉得母子连心——他分明能感受到母亲语气背后那强烈的心虚。可这一切,他知道得太迟了。白纸黑字一旦签下,后果就已注定。如今他只能祈祷小阿姨尚存一丝良心,能把钱还上;又或者,他根本不该去管这些越理越乱的烦心事。
第380章 重归于好
寇大彪瘫坐在椅子上,那股无能为力的焦虑再次漫上心头。他越想越憋闷:别人在外面混得有烦恼也就算了,怎么自己一个待在家里的人,日子也过得没有片刻安宁?
他必须得想办法赚钱,而且是快钱。可靠什么赚呢?他下意识地打开了那个许久未点开的股票软件,账户里绿油油的数字刺得他眼疼。他特意点开“东方明珠”的走势图,看着那死气沉沉、仅在八九块钱之间蠕动的股价,想起当初自己和母亲争吵,责怪母亲瞒着自己提前抛掉——可现在呢?股价反而比当初抛掉的价格还低了一截。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条死气沉沉的曲线,心里猛地一抽,一股熟悉的愧疚感刺了上来——他又犯了老毛病:一遇事,就先责怪母亲。即便母亲真有不对,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自己实在不该冲她发火。
要说真有什么祸根,那都是小阿姨!是她害得父亲脑梗瘫痪。要不是大年夜那场变故,这个家何至于此?
小阿姨有钱的时候何曾帮过自己一把?在她手下讨生活,受尽的白眼和屈辱,至今想起来都让寇大彪脸上发烫。好啊,真是天道好轮回,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如今不也被外面的男人骗得精光?
她是遭了报应,钱没了或许还能再骗、再赚。但自己的父亲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永远残废了。到头来,真正陷入绝望的,还是自己这个家。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寇大彪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他被镜中的自己惊得心头一凛——那双眼睛冒着令人心悸的凶光。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但几秒之后,一种全新的念头攥住了他:是啊,怕什么?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在这个残酷的社会,凶狠,总比懦弱强!也许这副狠厉的模样,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那股狠厉仿佛给他的血液里注入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几天都浑浑噩噩,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契机。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寇大彪还在床上睡得昏沉,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他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陆齐”的名字。接通后,陆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兄弟,我跟许西嘉约好了,就今天,我们三个,山东烧烤,一起吃个饭。”
寇大彪还没从睡意和连日来的低沉情绪里完全挣脱,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们先去就行了,我马上来。”
“别啊,你先过来!”陆齐更急了,“我自己先面对他……多尴尬啊,毕竟以前那事……”
“行了行了。”寇大彪懒得再听,直接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套上件外套便踏入了傍晚的寒风中,朝着“山东烧烤”走去。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陆齐在那儿搓着手来回踱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见到寇大彪,他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兄弟,你可算来了!你说……我等下该说点什么?”
寇大彪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把我们约出来干嘛?”
陆齐一脸委屈,急忙解释:“真不是我主动约的!是他下午突然发消息给我的,我这不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出来的吗?”
“行了,”寇大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经历了大事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男人之间,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在,没事。到时候见了面,酒杯一端,把话说开就行了。”
陆齐像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听你的。”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们转头看去,许西嘉也出现在了山东烧烤的门口,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咖啡色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与烧烤店略显油腻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些奔波后的疲惫,目光扫过来,看到寇大彪和陆齐,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露出一个算不上自然的笑容:“你们到啦?怎么不进去?外面怪冷的。”
虽然多年没见,彼此脸上都添了些风霜,但寇大彪还是瞬间捕捉到了许西嘉笑容里的那丝疏离和尴尬。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下巴朝店里点了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走吧,外面风大。我们兄弟三个今天难得聚齐,一定得好好聊聊。”
炭火气混着孜然香在空气里弥漫,油腻的方桌旁,三人围坐,气氛比烤架上的肉串还焦灼。许西嘉拿起菜单,指尖在塑料封皮上划了划,没看另外两人,只盯着图片说:“这家的牛肉听说不错,是招牌。”
陆齐立刻接话,眼神却飘向隔壁桌喧闹的酒杯:“随便点,随便点,今天这顿我请,谁都别抢。”
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小妹拿着点单本过来:“几位老板,喝点什么?”
寇大彪大手一挥,洪亮的嗓门瞬间压过了店里的嘈杂:“随便来两瓶白酒!”
陆齐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几乎要拱手作揖:“兄弟,要不……咱们点几瓶啤酒意思意思就行了?”
寇大彪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对服务员重复:“就按我说的上。”
油滴在炭火上爆出“滋啦”一声轻响。陆齐和许西嘉面对面坐着,视线却像找不到焦点的探照灯,一个研究着桌缝里的陈年油垢,一个盯着手机屏幕上空洞的光。空气再次凝固。
寇大彪看着这两人,忽然“哐当”一声拖开塑料凳子,身体前倾,左右开弓,两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分别攥住了陆齐放在桌上的手腕和许西嘉搁在腿上的手腕。陆齐的手冰凉,许西嘉的手猛地一颤想缩回去,却被死死按住,硬是把两只手拽到桌子中央叠在一起。
“行了,”寇大彪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低沉而压迫,“过去那点破事,还放不下呢?”
两只手僵硬地叠着,指尖都在微微用力,透着十足的尴尬。两人飞快地互瞟一眼,立刻弹开视线,含糊应和:
“是,兄弟你说得对。”
“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那件“过去的事”,谁也没提。
寇大彪这才松手,重重靠回椅背,拿起刚上的白酒,“咕咚”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透明的液体在杯壁晃荡。“你们之间那点事,不就因为那个严长军吗?现在陆齐早不跟那家伙玩了。”
许西嘉像是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音量都提高了些,带着一股夸张的愤慨:“兄弟,严长军那逼样本来就是‘刚度’,他怎么能跟你比!”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炭火明灭间,他心想许西嘉还是老样子,马屁拍得山响。话虽虚伪,但这份表面上的服帖,他受用。
陆齐小心翼翼地啃完两串肉,油脂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试探着朝对面问:“西嘉,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许西嘉脸上闪过一丝被炭火照亮的警惕,随即转头换上笑脸:“我能干什么?在外面打工混日子呗,不能跟你陆老板比。”
“哎,我也就以前赚了点钱,现在生意难做啊。”陆齐愁苦地附和,声音被淹没在旁桌的划拳声里。
寇大彪伸出手,带着热力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还是许最有本事,婚也结了,孩子都有了,这点我和陆齐都比不了。”
许西嘉笑着摇摇头,拿起酒瓶给寇大彪斟满:“这都是运气好,还是你们混得好。”
“我国庆也准备结婚了。”陆齐插话道,声音不大,却让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许西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半秒,随即用举杯的动作掩饰过去:“那恭喜你啊,到时候我和大彪肯定给你好好捧个场。”
炭火的烟气熏得寇大彪眼睛有些发涩,连日的焦虑和此刻的困意一同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推杯换盏的两人,听着那些浮在表面的客套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看似是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但他隐约觉得,许西嘉今天来,是带着某种目的的。特别是当陆齐提到国庆结婚时,许西嘉脸上闪过的那丝慌乱和勉强,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分明是怕被邀请、要出份子钱的窘迫。
“不是我说你,许西嘉,”寇大彪举起酒杯,语气像是埋怨,又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玩笑,“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当年连我和陆齐都不喊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许西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随即化作更深的尴尬,他搓着手,声音低了些:“彪哥,那个时候……不是以为你们看不起我嘛?觉得我混得差,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呢?”他全程都用“你们”这个词,无形中将寇大彪和陆齐捆绑在一起,仿佛他们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团体。
这更让寇大彪确信,许西嘉肯定误会了,以为他和陆齐在一起混得风生水起。“我也混得一塌糊涂,你以为我赚大钱啊?”寇大彪带着几分自嘲,干脆把话挑明,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那……”许西嘉偷偷瞥了一眼陆齐,目光重新回到寇大彪身上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兄弟你将来……准备做点什么呢?”那眼神里的期待落空的感觉,让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他猜得没错,今天的饭局,更像是许西嘉走投无路,想来探探风口,或者……是想求助。
“大彪他炒股票,日子潇洒得很,他是不喜欢在外面看别人脸色。”陆齐这时候赶紧插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维护式的吹捧,试图帮寇大彪撑起场面。
这解围反而让寇大彪更觉尴尬,为了掩饰内心的虚浮和眼下这令人不适的窥探感,他只能硬着头皮,放出豪言壮语来武装自己:“赚钱,都是要看机遇的!我小阿姨当初不也突然就发财了?老百姓指望靠吃苦去赚钱,那只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苦!”这话一半是掩饰自己的失落,一半又是暗地里给自己打气。
陆齐和许西嘉连忙附和:“是是是,兄弟说得对。”“机遇最重要。”那话语间带着一种不以为然地安慰。
“过去卖服装好赚钱,现在呢?后来网上开店不用缴税,也好赚钱。现在呢?时代一直在变,真正赚大钱,要有跟上时代的适应能力。”寇大彪这话似乎是在讲大道理,却又像在敲打着陆齐。
“兄弟,那……”许西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哼!”寇大彪猛地打断,脸上挤出一种近乎决绝的、破釜沉舟般的自信,下巴微微扬起,“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将过去元子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大话脱口而出。
许西嘉举起酒杯,脸上堆着心满意足的奉承:“兄弟,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了解你吗?你就是运气差了点。”
酒意混着想要尽快结束这场虚伪戏码的冲动,一并涌上寇大彪心头。他再次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陆齐和许西嘉的手拉过来,近乎强硬地叠在一起。声音因酒精和情绪而异常沙哑沉重:
“今天给我个面子,我们兄弟,重新开始!”
他手心滚烫,死死攥住那两只温度不一、略显僵硬的手,像是要用这虚假的热络,强行焊住一条早已布满裂痕、随时会断的关系,也试图压住心底那同样无处安放的迷茫与焦虑。
寇大彪比谁都清楚,他们三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眼下不过是又一场逢场作戏。可转念一想,这世上人与人之间,说穿了不就是互相利用吗?那种纯粹的友情,大概只存在于电视或小说里。无论是陆齐,还是许西嘉,谁心里没点自己的算盘?
但说到底,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弟了,总比社会上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要强些吧?
第381章 背后议论
三人走出烧烤店,夜晚的冷风一吹,将满身的烟火气冲散了些许,也吹醒了几分酒意。他们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地走到了车流稀疏的广月路口。
“行了,我就从这边拐了。”陆齐如蒙大赦,率先开口,指了指巷子深处。
“好,慢点。”寇大彪点了点头。
许西嘉也整理了下他的夹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兄弟,那我也往那边走了,今天这顿……挺好,谢了。”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寇大彪挥了下手,动作带着酒后的粗放,“都回去吧,路上小心。”
客气得如同完成了一场社交仪式的道别后,陆齐匆匆过了马路,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许西嘉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寇大彪站在原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火光闪烁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已经走出几步的许西嘉,趁着转身的间隙,极快、极深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绝非简单的告别,里面掺杂着犹豫、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寇大彪没做任何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仿佛全然未觉,照常朝着自家小区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他心中冷笑,脚下刻意放慢了步子,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果然,还没走出十步,身后就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彪哥!”许西嘉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咳,这一身酒气,现在回去也熏着家里人。我看时间还早,在外面溜达溜达,散散。”
寇大彪停下脚步,转过身,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看着许西嘉,心里那股“果然如此”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他点了点头,语气是一种看透不说透的平淡:“我也没事,正好一起走走。”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言,一前一后,拐进了旁边安静的小区。穿过几栋老旧的居民楼,来到了深处的干休所大院。这里树木繁茂,夜更深,也更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院子角落那座水泥砌成的老凉亭,在惨白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弱光晕下,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独骨架,透着一种与周遭生活格格不入的清冷。
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石凳沁着深夜的寒意。寇大彪一屁股在背光面的石凳上坐下,将烟盒和打火机“啪”地一声扔在石桌上。
“坐。”他朝许西嘉扬了扬下巴,自己又点上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许西嘉依言坐下,动作有些拘谨,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烟,就着寇大彪递过来的火点燃。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隔开了彼此脸上可能过于直白的表情。
深夜的寂静吞噬了所有的嘈杂,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许西嘉弹了弹烟灰,带着一丝试探的口气,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仿佛只是随口提起:“陆齐,呵,他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没变。”
寇大彪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可不是。他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过往那个熟悉的吐槽模式。
许西嘉像是找到了话头,身体微微前倾,笑容里掺杂着更明显的好奇与算计:“兄弟,说真的,我就有点好奇。这几年,陆齐他自己发了财,真的……就一点没帮过你吗?”他紧紧盯着寇大彪,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些什么。
寇大彪听到这里,心里那面镜子彻底透亮了。他完全明白了许西嘉的意思。过去,他们二人私下里没少互相抱怨陆齐的抠门和滑头,这几乎成了维系他们某种脆弱同盟的习惯。可今天,在刚刚那场强行“和解”的饭局之后,自己还要顺着这个话头,和许西嘉一起躲在暗处数落陆齐的不是吗?如果这样,那今天这顿饭、自己那番“兄弟重新开始”的表演,意义何在?他们三人,兜兜转转,不还是最可悲的“表面兄弟”吗?
一种强烈的厌倦感涌上心头。他不想再玩这种低级的游戏了。寇大彪没有接茬,而是抬手,将烟灰缓缓弹落在冰冷的石桌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模糊,而是锐利地看向许西嘉,语气严肃地说:“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
许西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急忙摆手:“兄弟,你别误会,我就是随口问问,真没别的意思!”
“陆齐他,”寇大彪打断了他的辩解,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喊过我一起做生意,只不过我没去。”
“啊?”许西嘉果然十分惊讶,甚至有些不解,“为……为什么不跟着他后面一起赚点钱呢?这多好的机会!”
“我是需要一份工作,”寇大彪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硬气,“但我觉得,人得要靠自己。如果是靠别人,那你永远矮别人一头。没什么意思。”
许西嘉沉默了,半晌,苦涩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颓唐:“兄弟,我没你那个志气。更没你那个脑子……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硬气,也不至于……”
看着他这副样子,寇大彪心中那点因看透而生的优越感,迅速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力感取代。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行了,许西嘉。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今天是遇到困难了。说吧,到底什么事。能帮我就帮,不能帮,我也给你想想办法,总比你自己憋着强。”
许西嘉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怔住了,犹豫了半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手有些颤抖地又从烟盒里摸出两根烟,先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急忙凑过去点着,狠狠吸了一口,仿佛需要这尼古丁来壮胆。
“兄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他又深吸了几口,才像是攒够了勇气,低声讲了起来:“唉……就是……现在外面这环境不好,半年,我已经换了四份工作了。”他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寇大彪的脸色,才继续道,“所以这次,我也是硬着头皮想来……看看陆齐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毕竟我在社会上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寇大彪听着,心里一片冰凉。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残酷:“大家那么久不联系了,你觉得一上来就求别人帮忙,开这个口,合适吗?他能搭理?”
“是啊……我也知道不合适。”许西嘉尴尬地搓着脸,“可是……我老婆那边催得紧,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无助。
寇大彪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他自己也无法解决的迷茫:“别说你了,我也难。我也在网上投过简历,”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没用。没文凭,没人脉,到头来,只能去外面当苦力。”
许西嘉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他低下头,默默抽着烟,那神情比这深夜的凉意更让人心头发沉。寇大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掠过一阵相似的失落——他何尝不希望能给出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像一个真正的“大哥”那样?可他自身难保。这失落旋即变成了一丝自嘲,他转念一想,实际的帮助他给不了,但至少,他还能搬出些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人生哲理”,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嗨!”寇大彪用力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低沉,“别垂头丧气的了,这社会还是普通老百姓多,有几个真正发财的?”
许西嘉勉强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应道:“唉,话是这么说……”
“我告诉你,”寇大彪挺直了些腰板,语气变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一个人的机遇,远比努力重要。但比机遇更关键的,是人的格局!格局一定要大。”他伸手指了指陆齐家的方向,“就好比陆齐,他现在是有钱,但你想想,你该去嫉妒他吗?不该。你应该为别人高兴。至少,陆齐发达了,还有可能拉我们一把,社会上那些认识的朋友呢?怕是不害你就不错了。”
许西嘉听着,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真被这套说辞触动了某根神经,他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兄弟,你说得有道理啊……是这么个理。可惜啊……”他顿了顿,带着由衷的惋惜叹道,“可惜你没混出来。你要是能混出来,肯定不会像陆齐现在这样,多少能拉兄弟们一把。”
这声“可惜”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寇大彪一下。他立刻下意识地为陆齐,也为自己辩解道:“陆齐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外面看着光鲜,里面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话锋一转,“你要想想,现在我们三个人里头,你才是最幸福的那个。你有老婆,还有个可爱的儿子,这不比大多数人强了?”
提到儿子,许西嘉脸上的阴霾总算散开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翻出照片,递到寇大彪眼前,语气里有了点温度:“喏,你看,我儿子。还好长得像他妈妈,要是像我,可就难看了。”
寇大彪凑过去看了看,附和道:“卖相不是很好吗?”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空泛,但此时此景,他只能违心地、用一种近乎催眠的口气说:“别去多想了,珍惜现在的幸福。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许西嘉收起手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杂着复杂的感慨:“兄弟,还是你们好。至少不会……”他欲言又止,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重新开口,讲述起一段往事,“过去大家不联系的时候,我也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有一个,看起来人特别老实,处得还挺好。后来我结婚,就喊他来做伴郎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竟然在婚礼上,把收的礼金偷走了!”
“那你没报警?”寇大彪皱起眉头。
“没……”许西嘉摇摇头,脸上是那种回忆起来依然觉得荒诞的神情,“后来钱是追回来了。他妈妈,一个老人家,跑到我面前,直接跪在地上求我……我心一软,想想算了,就当买个教训。不过,这种人,这辈子肯定是不可能再联系了。”
寇大彪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弄:“那你现在想想,陆齐再怎么抠门算计,不比那种偷鸡摸狗的家伙强多了?至少人家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老板,今天这顿饭,买单也买得清清楚楚,没让我们这种瘪三买吧?”
凉亭里,两个男人的笑声在夜色中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种对现实最低标准的、苦涩的认同。
这时,许西嘉放在石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两人几乎同时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寇大彪像是找到了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束信号,顺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时间不早了,”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快回去吧?是你老婆催你回家了吧?”
许西嘉也跟着站起来,却并没有急着看手机,反而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和亲近:“没事,兄弟!我跟我老婆说过了,我跟我在最好的兄弟在一起,她放心得很。”他上前一步,语气甚至带着点豪爽,“走,我送送你,反正顺路。”
看着许西嘉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甚至对自己流露出几分依赖和依依不舍的神情,寇大彪心里那股因无力提供实际帮助而产生的失落感,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冲淡了。他仿佛看到自己的那番“格局论”和强行撮合,真的像一剂良药,起到了效果。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可也清楚,许西嘉这边做完了思想工作,他还需要在陆齐那里再下点功夫。
第382章 凌晨倾诉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寇大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寇大彪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让他回去,却见许西嘉抿了抿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慢而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烟,递到他面前。
“兄弟,不急……今天我特意带了包中华,还没抽呢?”许西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寇大彪接过那包沉甸甸的烟,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膜,他抬起眼,仔细看向许西嘉。路灯下,许西嘉的脸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嘴唇微抿,那是一种内心正在剧烈挣扎、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模样。寇大彪心里明了,这绝非只是舍不得分别的寒暄。
他捏了捏手里的烟盒,没有拆开,而是用下巴指了指路灯阴影外、小区里那个黑黢黢的小花园,“既然你不想回去,去那边坐坐吧,再抽几根烟,聊聊。”
许西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园,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四周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许西嘉主动拆开中华,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时,才仿佛找到了开头的勇气。
“兄弟,”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树影,声音飘忽,“还是以前读书的时候快乐,没什么烦恼。”
寇大彪借着打火机的火光点着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入肺。“你现在都有家庭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该知足,早点回去了。”
许西嘉却用力摆了摆手,烟头在黑暗中划出红色的弧线:“没关系,我跟她说过了,晚点没事。”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寇大彪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他猜透了七八分,许西嘉这是压力大到了一定程度,急需一个出口,或许不仅仅是倾诉,更是希望自己这个曾经的“大哥”能再给他指条路,或者哪怕只是给他一些精神上的支撑。毕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缺钱的焦虑足以压垮脊梁。
他弹了弹烟灰,决定把窗户纸彻底捅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坦诚来应对:“兄弟,我也不说虚的。你需要多少?我能帮肯定帮。”这话说出口,寇大彪自己心里都发虚。
果然,许西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摇头,声音带着点急切和羞愧:“兄弟!你说什么呢!你自己都没工作,我怎么能拿你的钱?我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要你的钱!”
“哎,”寇大彪伸手重重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我知道,你现在毕竟是有家庭的人,压力大也正常。跟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不一样。”
许西嘉不再反驳,只是仰起头,望着被城市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夜空,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悲壮的语气说:“兄弟,其实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当年认识你。”
寇大彪一愣,干笑两声:“我?你别再给我戴高帽子了,现在我是个瘪三。”
“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许西嘉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认真,“如果不是认识你,在班里有你罩着,我估计现在就跟陈普超那个‘刚度’一样,还在吃奶糕。”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寇大彪也笑了,带着点自嘲:“以前读书的时候,我确实太坏了,欺负了不少同学,现在想想,真他妈幼稚。”
“你不是坏,是聪明。”许西嘉立刻摇头否定,语气甚至有点激动,“没你,别人照样会欺负同学,而且可能更狠!至少你……你讲点道理。”
寇大彪被他说得也想起了往事,失笑道:“哈哈,你还记得那些破事?”
“怎么不记得?”许西嘉半严肃半认真,身子都坐直了些,“那个时候你把朱彬骗进去关进女厕所,自己在外面把门堵了,差点没把他吓尿。后来老师来了,那家伙还死活不敢说是谁干的,哈哈哈哈……”他说着竟真的笑了起来,但笑声很快落下,变成一种感慨,“现在想想,你那个时候就有那个脑子去……去‘玩’人,真的是聪明。普通人谁想得出那种招?”
寇大彪更尴尬了,摸了摸鼻子:“还有陆章龙那家伙,体育课被我扒了裤子,光着屁股满操场跑……”
“你以为他们是好人吗?”许西嘉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我和陆齐,当年要不是跟着你混,在班里肯定要被他们欺负死。”
看着许西嘉沉浸在往事中,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崇拜”,寇大彪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算个屁?真的到社会上混过,才知道狠的人多的是。我那点小聪明,屁用没有。我现在……已经是一点脾气都没了。”这话半真半假,像是说给许西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许西嘉却猛地摇头,又恢复了那种认真的神态:“不,兄弟。你以前有时候随口说的话,我到了社会上才发现,真他妈有用!比如你说,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要么你就狠到让别人怕,要么你就怂到让别人觉得欺负你没意思……”
寇大彪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只能含糊道:“你能成长,我也……我也为你高兴。大家毕竟是兄弟。”
“兄弟!”许西嘉欲言又止,“现在想想老天爷是公平的,你什么都比我们强,就是运气差了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感慨,“如果你有陆齐一半运气,你早就发财了。”
“哎!”寇大彪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全身的重量,“人的命又有谁能预料呢?”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许西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陈述,“现在的我已经一点心气都没了。”
“你肯定能混出头来的!”许西嘉的眼神却突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现在只是暂时的,我还等着你带我一起赚大钱呢!”
“希望如此吧,大家一起努力。”寇大彪似乎也想起了过去对别人放出的豪言壮语,如今怕是打死他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未来的希望他早已看不见,光是应付眼前家里那点鸡毛蒜皮,就已让他痛不欲生。这些,他能对谁说?特别是对这个依然把自己当偶像的兄弟,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只能把所有的狼狈死死摁在喉咙里。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气氛却微妙地改变了。许西嘉沉默了片刻,烟雾笼罩着他的脸。忽然,他像是卸下了最后一道防线,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调,扯到了一个完全出乎寇大彪意料的话题:
“兄弟,其实我结婚……也是糊里糊涂的。”
“啊?”寇大彪没反应过来。
许西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我老婆……当时跟她前面那个男的,婚纱照都拍好了,马上就要结婚。后来就因为两万块钱彩礼没谈拢,闹崩了。她一气之下……就找到了我。”
“……”寇大彪彻底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这信息量过于巨大,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许西嘉像是豁出去了,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我……我问我妈要了钱,把彩礼凑上了。我知道,这样的女人,兄弟你肯定看不上眼。”他顿了顿,声音里掺杂着苦涩和认命,“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寇大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他不知道为什么许西嘉要把如此私密甚至有些难堪的底细都翻出来给自己看,但他清楚,此刻任何轻率的评价都是残忍的。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挺好的……真的。只要你自己喜欢,自己不后悔就行。结婚过日子,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看。”
“我真的很爱我老婆!”许西嘉突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也爱我儿子!所以我恨!我恨我自己没出息!我赚不到钱!我让她跟着我吃苦!”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寇大彪被这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情绪震撼了。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带着点调侃说:“所以,你才主动发消息给陆齐了?这说明你成熟了,知道想办法了。我……我没白教你。”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对!”许西嘉重重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理论支撑,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什么尊严,什么脸面,我都不在乎了!我现在只知道,我就是要赚钱!”
寇大彪眉头拧紧,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只得继续讲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空话:“相信我,以后会好起来的。”他声音越说越低沉了下去。
许西嘉的脑袋耷拉了下去,无声地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兄弟,这话我也就和你说说。”
“没事,……”寇大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无奈,“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我现在想想也后悔……”许西嘉抬起头,望向寇大彪的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一丝依赖,“早知道就别那么早结婚了。”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寇大彪脸上,像是在寻找最后的认可和原谅。
寇大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别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同情。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空气,直截了当地问:“那你现在是……吃饭的钱都没了?”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掏出了那个干瘪的旧皮夹,“啪”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寥寥无几的钞票。“我这里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别!兄弟!”许西嘉像是被火烫到,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坚决地将寇大彪拿着皮夹的手推了回去。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倒真不至于!饭……还是吃得上的。”他顿了顿,笑容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惭,“只不过……我老婆每天在家,那个脸色,那些话……兄弟,你不知道,我进门头皮都发麻。她不用骂,光是叹气,就够我受的。我……我也是实在被逼得没路了,才想着去求陆齐试试看……”
寇大彪拿着皮夹的手僵在半空,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他看着许西嘉,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面对的不是温暖,而是无声的抱怨和失望的压力。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有时比缺钱本身更让人窒息。
“真的不用跟我客气。”寇大彪的声音低了些,坚持道,但底气已经不那么足了。
许西嘉再次用力摆手,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强撑的硬气:“真的不必了,兄弟!你的心意,我许西嘉记在这里了!”
寇大彪看着他,终于缓缓合上了皮夹,塞回口袋。一种混合着无力、愧疚和同病相怜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他给不了实质的帮助,只能给出空洞的安慰。他用力拍了拍许西嘉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
“听着,能先混着就行,别把自己逼太狠。陆齐那边……”寇大彪顿了顿,一种“大哥”的责任感莫名地被激发出来,“我会去找陆齐聊聊,帮你说说话。他也不是完全不讲旧情的人。你也没必要太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许西嘉,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寇大彪想想也觉得可笑——他自己都在逃避,又哪来的脸讲这些大道理。
第383章 换位思考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夜色已悄然褪成一片青灰。只有烟头明灭的火光,与缠绕不散的尼古丁气息作伴。那包软中华很快见了底,寇大彪掐灭最后一点火星,将空烟盒捏成一团,丢进旁边的积水洼里。
许西嘉像是从一场冗长的梦中惊醒,动了动僵直的脖颈,声音干涩:“兄弟,天快亮了,我……先走了。”他转过身,单薄的背影融入清冷的晨雾里,脚步有些踉跄,一步步消失在蒙蒙亮的街角。
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与天际渗出的灰白糅合在一起。寇大彪掏出钥匙,极轻地旋开门锁,侧身挤进家门,又屏着呼吸将门缓缓合上。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父母房内传来隐约的鼾声。他踮着脚走过客厅,狗窝里的菲菲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埋下头继续它的好梦。
寇大彪悄悄坐到自己的床上,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连续熬夜和刚才那场耗费心神谈话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快速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沉重的眼皮像挂了铅,几乎在接触到枕头的同时就黏合在了一起。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然而,就在即将完全睡着的恍惚边缘,许西嘉的声音又执拗地钻了进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我老婆……当时跟她前面那个男的,婚纱照都拍好了……”
为什么?寇大彪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梦与醒的边界飘荡。许西嘉为什么要主动把这种当“接盘侠”的事告诉自己?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是许西嘉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心大哥?
人真的可以这样糊里糊涂地结婚吗?寇大彪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当时自己还在许西嘉身边,他一定会劝许西嘉不要这么干。可错过了这个当接盘侠的机会?许西嘉还能有个现在这个幸福的家庭吗?
寇大彪的思绪越来越模糊,半梦半醒间,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过去,在家门口那个出名的流氓中学里,他其实也就读了一年就转校了,也就是那时候,他认识了陆齐和许西嘉。
自己第一次“注意”到陆齐,就是在学校厕所。那时大家还不认识,他看见一个四眼田鸡站在小便池前太久,觉得碍事,想也没想就上去一把将他推开。陆齐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连头都没敢回,更别说吭声了,只是慌慌张张地拉上拉链躲到一边。那副窝囊样,反倒激起了他某种莫名的厌恶。
许西嘉原来就更窝囊了,整天垂着个头,跟人说话都结巴,班里甚至是女同学都能支使他去跑腿买水。
而当时的自己呢?寇大彪脑海里闪过一个更清晰的画面:开学军训第一天,烈日当头。站在队列前面的朱彬,不过是因为穿了件罗纳尔多的9号球衣,他就觉得扎眼。于是在整个队列行进中,他不停地、故意去踩朱彬的鞋跟。一次,两次……朱彬忍了又忍,最终在全校师生面前,回头狠狠推了他一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场面狼狈不堪。
那时候的他脾气暴烈,动不动就动手,甚至记不清欺负过多少人。后来班里有一半同学联名写纸条递给班主任,要求严惩他这个“恶霸”。教导处老师直接把父亲喊到学校,指着鼻子训斥教子无方。离处罚、甚至退学,真的只差一步。这才有了后来父亲不顾他反对,硬是托姨夫的关系,把他转去黄浦区的学校。
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暴虐?思绪往前推,似乎要追溯到小时候。那时他被一个高年级同学欺负,哭着回家告诉父亲,指望能得到安慰。谁知父亲非但没安慰他,反而狠狠揍了他一顿。自那以后,他跑到那家伙门口,偷偷用砖头砸了人家玻璃窗。他告诉自己,就算打不过,也一定要比别人狠。
在班里,他并非力气最大,也长得不高,却牢牢记着父亲教的打架秘诀:前面三板斧,要又准又狠,不给别人反应时间,讲究先发制人。从小学到初中,他早已记不清欺负过多少同学——里头或许有那么几个本就不是善茬,但绝大多数,其实都是不敢吭声的老实人。
那时他活得简单而暴戾,谁惹他不高兴,拳头便挥过去;谁不服,就打到他怕;谁敢告老师,便变着法儿天天捉弄谁……直到那个下午,在学校操场的双杠边,他无故让人让开,一个叫李民强的家伙偏偏不肯。寇大彪想也没想,习惯性地动了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就在他扯开对方衣领、自以为快要占据上风时,目光却猛地定住了——对方胸口上,横着几条瘆人的长疤,像扭曲的蜈蚣爬在瘦削的胸膛上。他愣在原地,只听见李民强发出粗重得快要接不上气的喘息。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水浇头:再打下去,自己会不会……把他打死?
李民强明明有机会一拳打到他脸上,却并没有这样做。寇大彪后来在教导处的办公室里才知道,对方患有心脏病,从小就动过手术。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后怕,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时的冲动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自己真的残暴到要置人于死地吗?不,他并不想伤害谁,只是从未认真考虑过行为的后果。直到有一次,他在书中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头猛地一震——那些他曾挥向别人的拳头,若落在自己身上,又会是什么滋味?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所欺负的不过是些不敢还手的人,那根本不是什么本事,反而是一种耻辱。
他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轻易对人动手。可旁人依旧怕他,往往被他三言两语就唬住。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曾经凶狠的寇大彪,骨子里早已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而陆齐和许西嘉呢?自从班里有他撑腰,两人也渐渐活泼起来,说话大声了,甚至也开始捉弄别的同学。寇大彪不禁想,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老实人,他们还会愿意和自己交朋友吗?究竟是自己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本性中另一面,终于有了暴露的机会?
或许正是这些混杂着暴戾与恐惧的经历,让寇大彪从小便对人性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见过太多恶意,许多人的“坏”,其实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恶,甚至根本算不上坏,只是懦弱或自私罢了。他常想,为什么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那些从未拿起过屠刀的人,一定是因为善良吗?不,只是没有机会,或是不敢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陆齐,似乎正隐隐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寇大彪感到一种莫名的责任沉甸甸地压下来。作为兄弟,有些话,他必须去点醒陆齐。不管有用没用,至少,他得去说一点正面的东西。
“小毛!小毛!”母亲的呼唤声和敲门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他挣扎着睁开眼,窗外已是下午的天光。
“听见了!”寇大彪哑着嗓子应道。
母亲推开门,带着一丝不满:“睡到现在!陆齐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我前面在小区停车的地方看见他车了,估计等着你呢。”
寇大彪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含糊地应道:“嗯,知道了。”
母亲却没离开,倚在门框上,带着审视的目光问:“昨天不是听陆齐说,很早就吃完饭了?你怎么又搞到通宵?跟谁在一起?”
“没跟谁,”寇大彪坐起身,开始穿衣服,“就和许西嘉,在门口花园坐了会儿,也没多晚。”
“哦?许西嘉……”母亲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语气说,“我听陆齐说了,他好像已经结婚了?小孩都有了吧?”
“嗯,人家现在挺好的。”寇大彪套上毛衣,随口敷衍,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嘴角歪了歪,“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讨的那个老婆是什么好人?那是别人不要的货色!他去当那个冤大头捡起来。”
寇大彪正在穿衣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电流猝然穿过,脊背瞬间僵直。他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母亲竟然也知道了这些?还是从陆齐口中?
“妈!”他声音发紧,带着呵斥,“你别在背后这么乱说别人!”
“我乱说?”母亲像是被质疑了权威,声音更加尖利,“陆齐亲口告诉我的!”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寇大彪,“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找这种别人甩货的女人,我打死都不会同意!宁可给我打光棍!”
一股混合着恶心、愤怒和悲哀的情绪猛地冲上寇大彪的头顶。他感到一阵反胃,对母亲这番势利的言论,更对陆齐这种在背后肆意传播、践踏兄弟隐私的行径。
“行了!烦不烦!”他粗暴地打断母亲,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别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不再理会母亲在身后的絮叨,快步走进卫生间,用力地刷牙,仿佛想借此刷掉胸腔里的那股浊气。凉水泼在脸上,他才稍稍冷静了些。打开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陆齐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兄弟,醒了回我消息。”
寇大彪盯着那条消息,眼神冰冷。他之前还只是想着要委婉地提醒一下陆齐,但现在,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把有些话彻底说清楚。他得让陆齐明白,无论现在混得如何,有些线,不能踩;有些话,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在了,刚醒。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就在你们小区,我车子反正停在那。”陆齐的消息回得飞快。
寇大彪把手机揣进兜里,径直出了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发晕。他沿着小区车道往里走,没多远,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色朗逸,擦得锃亮,在老旧的小区环境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刚走到车边站定,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兄弟,起来啦!”陆齐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像是准备要发动车辆。
寇大彪转过身,点了点头,“嗯,刚起。”
陆齐很自然地用钥匙解锁了车门,拉开驾驶座的门,却没立刻坐进去,而是隔着车顶对寇大彪说:“上车吧,今天我们到黄河路那边去,找家馆子吃点炒菜。”
寇大彪没动,他看了一眼车内崭新的内饰,摇了摇头:“去黄河路干嘛?跑那么远,浪费那钱干嘛?门口随便找家面馆或者沙县小吃,对付一口就行了,一样说话。”
陆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绕过车头走过来,拍了拍寇大彪的胳膊:“兄弟,你放心,今天还是我来买,请你吃饭我心甘情愿的。”
寇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我们两个?不喊许西嘉吗?”话一出口,他就紧盯着陆齐的反应。
陆齐打量了一下寇大彪认真的神色,顺手锁了车,脸上重新挂起笑:“喊他干嘛?昨天不是已经请他白吃了一顿了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似乎也表明了态度。
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已经足够让寇大彪确信,陆齐压根就没有重新接纳许西嘉的打算。自己之前那点“思想工作”全是白费力气。强行撮合别人和好,或许本身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道理他懂。
可当他一想起昨夜许西嘉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模样,那点残存的、属于“大哥”的责任感,又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再努力最后一把。
第384章 本性难移
两人朝着不远处一家招牌褪色的本帮菜小馆走去。短短百来米的路,陆齐一直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嘴角时不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或不耐烦。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寇大彪沉默地走在旁边,能听到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好几次,每一次,陆齐都会立刻拿起来看。这让他想起昨夜许西嘉那双在烟头明灭中,盛满了苦涩和迷茫的眼睛。
进了餐馆,油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陆齐终于放下手机,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一份椒盐排条,一斤白斩鸡,一盘虾仁豆腐。菜上得很快,味道中规中矩。
寇大彪夹了块排条,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最近生意怎么样?”
陆齐吃了一口菜,眼睛还往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瞟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回答:“就那点花头,跟以前比不了。”
寇大彪继续试探地问:“那你现在一个月万把块总有吧?”
“那肯定的,”陆齐这回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理所当然,“不过每天这样网上卖东西,应对那些麻烦的退货,烦都烦死了。”
寇大彪心想,每个月能挣万把块还不满足?这世道,真是人心不足。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许西嘉身上,陆齐却自己摇了摇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兄弟,我不是没听你的话,我已经给过许西嘉机会了。”
“怎么说?”寇大彪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他还是老样子,和傻逼一样,我觉得这种人没什么好来往的。”陆齐叹息地说,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诚的遗憾。
寇大彪放下筷子,身体坐直了些,表情严肃起来:“大家毕竟这么多年了,再说你和他也没什么矛盾吧?”
陆齐摆摆手,像是要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他这种人改不了的,就是这种腔调,嘴里没一句真话。”
寇大彪叹了口气,还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你放心,我会去给他洗脑的,我的话,他应该听的。”他仍然想着昨夜许西嘉的推心置腹,觉得或许还能挽回。
陆齐撇撇嘴,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兄弟,亏你还一直维护他。可他未必真的把你当回事?”
“怎么说?”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要浮出水面。
“这逼就是那个腔调,”陆齐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和我说他岳父周浦买了房子,将来给他和他老婆住。还吹他家里外公的房子现在写他名字。”
寇大彪试图理解,甚至代为解释:“喜欢炫耀,其实是人之常情,这都可以理解。”
“理解?”陆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着重复了一遍,但那笑容冰凉,“他还说我们三个当中现在就你没房子。还和我说让我帮帮你,你混得最惨。”
“啊?”寇大彪一脸震惊,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如此不堪的角度。
“我就说了,人家大彪他妈妈至少也给他买了经适房。”陆齐说道,似乎还在为自己当时的“仗义执言”而得意,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知道他怎么说?”
陆齐拿起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qq,翻找起来,然后递到寇大彪面前,手指点着屏幕中间某一段:“喏,你看。”
寇大彪下意识地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他看到陆齐的头像下许西嘉回复着:“他妈妈说买好,就买了?没有亲眼看到的东西,谁知道呢?当然我相信大彪应该不会乱说。”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愤怒,随即又往上翻了聊天记录,“读书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没考上大学?在上海有房子才是真的管用。我现在月薪五千多,和兄弟你做老板比不了。但我以后靠这三套房子,在上海混绰绰有余了。”
“三套房子……”寇大彪盯着那行字,感觉血液好像瞬间有点凉。这和昨夜那个在他面前诉苦、感慨自己人生如同“接盘”的许西嘉,完全就是两个人。那个许西嘉口中的“没工作”、“迷茫”,此刻在这些炫耀房产、暗讽兄弟的言论面前,显得如此虚假和可笑。
为什么?寇大彪脑子里一片混乱。许西嘉为什么要这样做?在陆齐面前贬低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是为了在陆齐这个“老板”面前寻找优越感?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虚伪,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
陆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嘲讽:“兄弟,你又不是傻子,总不见得被许玩了吧?”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失望,故作镇定地把手机推了回去,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谁背后不被人说?有本事就当面说啊?你看他敢吗?” 这话像是在对陆齐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齐拿回手机,仿佛完成了最后的证明,总结道:“别去聊他,我早看透了,他这个人这辈子改不了了。”
寇大彪没有再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椒盐排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菜,是因为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他。他这个自诩把怀疑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从小就在各色人等的恶意和虚伪中打滚,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难道真的就看不透许西嘉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低级把戏吗?
不,他早就猜到了。从昨夜许西嘉主动提起那桩“接盘”旧事开始,他心头就掠过一丝异样。他清楚许西嘉是什么货色——一个从初中预备班开始,就把“我外公的房子”挂在嘴边,试图用虚幻的家底来弥补自身怯懦的人。十几年过去了,炫耀的资本从外公的房子变成了岳父的房子,但内核一点没变。
那他为什么还愿意给许西嘉机会?为什么昨夜会选择倾听,甚至此刻还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答案像沉在河底的石头,随着水波荡漾,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因为过去。因为他对许西嘉,终究是亏欠的。他曾经施加给许西嘉的,远不止几句嘲讽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具体、更卑劣的伤害。
思绪猛地被拽回到十几年前,初中预备班开学没几天的光景。那时的寇大彪,刚刚在新环境里建立起“恶霸”的威信,根本没把这个其貌不扬、说话结巴的许西嘉当回事。欺负许西嘉,是他枯燥校园生活的日常调剂。他享受看着对方唯唯诺诺、惊慌躲闪的模样,那副怂样,恰恰反衬出他的强大。
有一次上课,他看着前排许西嘉那颗脑袋中间头发稀疏、支棱着两只招风耳的侧影,突然诗性大发,在纸条上写下:“脑袋中间没头发,三角眉毛缺门牙,两只耳朵大又大,活像一只猪八嘉。”纸条在班里悄悄传阅,引起了一阵压抑的哄笑。许西嘉似乎有所察觉,耳根红得发烫,头埋得更低了。
那天放学,许西嘉竟然主动找到正准备去操场的寇大彪,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彪……彪哥,你放学留一下,行吗?”
寇大彪本以为是对方忍无可忍,要找自己麻烦,心里甚至有点期待。他并没害怕,反而觉得有趣。
放学后,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旁边,人影稀疏。寇大彪斜靠着斑驳的墙壁,等着看许西嘉要什么花样。只见许西嘉走到他面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大哥,你放过我行吗?”许西嘉带着哭腔,“我以后当你的小弟,体育课给你买水,干什么都行……”
寇大彪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厌恶之情更甚:“就你这怂样,也配跟着我混?你不去照照镜子?”
许西嘉跪在地上,仰起头哀求:“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彪哥,能跟着你混,是我一辈子的光荣!”
看着许西嘉那副毫无尊严、摇尾乞怜的样子,寇大彪心里非但没有生出半点同情,反而突然心生一计。他学着从香港黑帮片里看来的腔调,抱着胳膊说:“你要加入我们这个帮派,也不是不行。但得有规矩,得交活动经费。陆齐、钟明他们都交过,我这才罩着他们。”
“我交,我交!没问题!”许西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寇大彪上下打量着他,语气轻蔑:“就你这瘪三样子?到底有钱吗?”
“我爸爸一个月八千块!”许西嘉急忙解释,仿佛这是一个能证明自身价值的护身符,“彪哥,你随便开口!”
八千块?寇大彪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想起自己偷偷看到的父亲工资条上那可怜巴巴的五百多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他爸爸竟然能挣八千?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嫉妒,也有一种踩到了软柿子却发现它可能有点烫手的犹豫。他毕竟只是在班里逞凶斗狠,也从来没真正逼别人要过钱。他有点心虚,随口报了个数:“两百块。”
“行!彪哥,我明天就给你!”许西嘉想也没想,一口答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看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寇大彪反而有点懵了。他强作镇定,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如果敢骗我,你自己知道后果!”
“我骗谁都不敢骗你彪哥!”许西嘉害怕地连连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道赦免令。
第二天,寇大彪看着许西嘉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还揣着几分不以为然。他压根没把昨天开水房的事当真,甚至觉得那更像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主动要钱?这和他平时欺负人的性质不一样。他心里清楚,拳头和恐吓是一回事,真从别人手里拿钱,那味道就全变了。他一上午都没主动去找许西嘉。
然而,第二节下课铃刚响,许西嘉却自己凑了过来,眼神躲闪,低声说:“彪哥,厕所,去一下?”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跟着许西嘉走进那间弥漫着氨水和烟味混合气味的厕所。课间这里没什么人,许西嘉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然后飞快地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两张纸币,塞到寇大彪手里。
“彪哥,这是……活动经费。”许西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寇大彪摊开手心,是两张崭新的百元纸币,青灰色的票面上印着四位领袖头像。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像冷水浇头:许西嘉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他爸就算一个月真能挣八千,也绝不可能给一个预备班的孩子这么多零花钱。寇大彪几乎立刻断定,这和自己当初偷家里钱去买四驱车一样,许西嘉肯定也是偷的!
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一丝残存的良知,让他下意识地把钱推了回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算了!我昨天开玩笑的,谁真要你的钱!拿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许西嘉的反应异常激烈。他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像是怕被抛弃一样,用力地将钱硬塞回寇大彪手里,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固执:“彪哥!你拿着!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答应过要罩着我的!你说话……要算数啊!”
他那双看着寇大彪的眼睛里,恐惧和期盼交织,仿佛这二百块钱不是贿赂,而是他在这残酷校园里唯一的护身符和投名状。
就在这时,“叮铃铃——”,上课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厕所里诡异的对峙。
铃声像是一个催促的信号。寇大彪捏着那两张滚烫的纸币,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小卖部里那琳琅满目的干脆面,是自己收集的水浒一百零八将的卡片,还有那些校门口摊头自己舍不得买的玩具。最终,那股诱惑还是压过了他内心的良心。
他不再推辞,几乎是带着点粗暴地将那两百块钱揉成一团,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嘴上还硬撑着场面:“行了行了!啰嗦什么!以后……我罩着你就是了!快去上课!”
第385章 儿时亏欠
可那两百块钱真的拿得安稳吗?寇大彪的回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水,更不堪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天一放学,他冲出校门,直奔居委会边上那家光线昏暗的小店。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零食此刻仿佛都在向他招手,他的目标明确——小浣熊干脆面。
他走到玻璃柜台前,小心翼翼地从校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从柜台玻璃上方递了过去,“阿姨,买一包干脆面。”
正低头打着毛线的店主阿姨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看到这张百元大钞时明显愣了一下。她接过钱,对着光线照了照,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确认无误后,才嘟囔着:“这么大的票子哦……买个一块的东西。”她打开身边那个旧木抽屉,里面堆满了零钱。她慢悠悠地数出找零:一张五十,四张十块,还有四个一元硬币。一叠零零散散的钱被推回到寇大彪面前。
寇大彪一把抓过找零,也顾不上细数,胡乱塞进裤子口袋,抓起那包干脆面就冲到店外角落。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塑料袋,手指焦急地探进调料包深处,摸出那张硬硬的卡片。是“赤发鬼刘唐”!他心里一沉,这张他早就集到了。不甘心瞬间涌了上来。
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零钱给了他底气。他立刻转身又钻进小店,这次动作麻利了不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的拍在柜台上:“再来一包!” 然而,命运似乎在戏弄他,又是一张重复的“船火儿张横”。
“再来一包!”他几乎是对着店主吼了一声,拍出钱,抓起第三包。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捏着包装边缘,心里默念着“宋江”、“林冲”……结果却是“圣手书生萧让”。虽然不算顶级卡,但好歹是张新的。可这种程度的满足,远远无法填平他因那两百块钱而躁动的心。干脆面被他机械地塞进嘴里,咸香的味道此刻尝起来有些发腻,连续三包下肚,胃里已经有些发撑,可那股想要“花掉”什么的欲望却更加强烈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厚厚一叠钱,一种畸形的底气升腾起来。他折返回校门口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地摊。那个能变形成老虎的五合一合体变形金刚,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塑料光泽。过去,他只能远远看着,摸摸口袋里几个叮当作响的硬币,然后默默走开。但今天,他径直走过去,指着那个玩具,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带着点刻意炫耀的口气对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摊主说:“这个,拿给我看看。”
他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包装,问:“多少钱?”
“五十。”老太婆眼皮都没抬。
“五十?太贵了吧,便宜点,四十块我就拿了。”寇大彪试图拿出平时跟父母讨价还价的架势。
“不还价。”老太婆语气硬邦邦的。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寇大彪差点就想把玩具扔回摊上,说一句“不要了”。但就在那一刻,口袋里那叠纸币的触感提醒了他——这钱几乎是白来的,跟捡的差不多,跟这个抠门的老太婆计较什么?一种“爷有钱”的暴发户心态瞬间压过了理智和节俭的习惯。
“行了行了,五十就五十!”他故作大方地摆摆手,然后像电影里的大款那样,从那一卷钱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颇为豪气地拍在摊位上,“喏,点清楚!”
接过玩具,他心里的满足感的确达到了顶峰,剩下的那一百多块,他计划着以后每天一包干脆面,直到彻底把水浒卡收集齐。
然而,这种虚浮的快乐,在晚饭桌上就消散殆尽了。或许是干脆面吃撑了,又或许是心绪不宁,他对着母亲做的红烧肉,一点胃口都没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怎么了?饭怎么吃?”母亲关切地问。
“没……就是不太饿。”寇大彪低着头。
坐在对面的父亲,一直沉默地吃着饭,这时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放在脚边的书包上。书包敞开着口,新买的变形金刚一个角露了出来。
父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寇大彪,你今天一回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他放下碗筷,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那是什么?”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哦,同学……同学借我玩的。”
“借你玩的?”父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不由分说地走过去,一把将书包提起来,那个崭新的、包装都没拆干净的变形金刚彻底暴露在灯光下。“哪个同学这么大方?借你玩的新玩具?”
寇大彪的心脏开始狂跳,语无伦次:“是……是……”
父亲不再听他辩解,直接伸手进他的口袋摸索。先是左边的口袋,掏出几张零碎毛票。接着是右边的口袋,当父亲的手指触碰到那卷纸币时,动作顿住了。他慢慢地掏出来——是一张百元大钞,还有几十块皱巴巴的零钱。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身冲到五斗柜前,抓起自己的钱包飞快地翻看。确认自己的钱一分没少后,他转回身,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钱哪里来的?”父亲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狭窄的客厅里响起,“不说清楚,我今天非把你腿打断不可!是不是外面偷的?” 他扬起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寇大彪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低下头,但那个巴掌还是带着巨大的力量,实实在在地扇在了他的后脑勺和侧脸上,他眼前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爸!我没偷!”寇大彪带着哭腔尖叫,一半是疼,一半是恐惧,“是别人……是人家心甘情愿送我的!真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快说!你偷谁的?是不是偷老师的?”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冤枉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寇大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脱口而出:“是许西嘉!是许西嘉送我的!你不信……不信我明天把他叫来对质!”
父亲揪着他衣领的手力道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怒火和怀疑丝毫未减,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松开了手,指着寇大彪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好。你明天,把那个许西嘉给我叫到家里来。我亲自问他。”
“你要是敢骗我……”父亲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穿他,“你死定了。”
第二天放学,寇大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找到许西嘉,对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寇大彪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喂,待会儿到我家里,我爸要是问你话,你知道该怎么说吧?话不要乱说,不然……”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狠厉让许西嘉缩了缩脖子。
“知……知道了,彪哥。”许西嘉小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寇大彪家逼仄的客厅。寇大彪的父亲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依旧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让两个孩子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先是在自己儿子脸上锐利地扫过,然后定格在低着头的许西嘉身上。
“你叫许西嘉?”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许西嘉飞快地抬了下眼,又立刻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昨天,你给大彪钱了?”父亲单刀直入。
许西嘉点头如捣蒜:“是……是的,叔叔。是我自愿给他的。”
“自愿?”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你为什么要给他两百块钱?那不是个小数目。”
空气瞬间凝固了。寇大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许西嘉的后脑勺。
只见许西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背诵准备好的台词,声音虽然发颤,但语句还算连贯:“因为……因为彪哥,不,大彪他学习好,我……我请他帮我复习功课。那钱是……是补习费。”
这个理由荒唐得让寇大彪自己都想笑。他没想到许西嘉还挺机灵?父亲显然更不信,他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转向寇大彪,又看回许西嘉,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试图撬开真相的力度:“许西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寇大彪欺负你,逼你要钱的?你别怕,告诉我,我揍他!”
寇大彪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许西嘉却猛地抬起头,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急切又真诚的表情,连连摆手:“没有!真的没有!叔叔,您误会了!大彪他没欺负我,我们是好兄弟!他之前还帮我……帮我赶走过抢我钱的高年级学生呢!我感谢他还来不及!”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甚至带上了一点“您可千万别错怪好人”的恳求意味。这完全出乎了寇大彪父子的意料。父亲愣住了,他看着许西嘉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那眼神里的“真诚”不似作伪——或者说,是一种求生欲驱使下的完美表演。父亲脸上的严厉松动了一些,甚至被这荒唐的“兄弟情深”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深究两个孩子之间这种古怪的“友谊”。
他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百块钱,递向许西嘉:“算了,不管怎么说,这钱你拿回去。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能要钱。以后别再给我们大彪钱了,听到没?”
许西嘉看着那两张钞票,像是看着烫手的山芋,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往后缩:“叔叔,真的不用了!说好是补习费的……” 说话间,他偷偷地、飞快地瞄了寇大彪一眼。
寇大彪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朝许西嘉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快收下!
许西嘉像是接到了圣旨,这才怯怯地伸出手,接过了钱,小声说:“谢谢叔叔……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父亲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最后的警告:“嗯,拿回去,好好交还给家里大人。他们赚钱也不容易,别胡乱花钱,知道吗?”
“知道了,叔叔。”许西嘉乖巧地答应着。
风波看似就此平息。父亲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寇大彪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许西嘉溜出了家门。
走到楼下,确认父亲看不到了,寇大彪刚想对许西嘉说两句“算你识相”之类的话,却见许西嘉立刻将刚才那两百块钱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神色:“彪哥,钱……钱给你。”
这一次,看着许西嘉递过来的钱,寇大彪心里那股一直梗着的东西突然就松动了。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不是去接钱,而是用力将许西嘉的手推了回去,顺势将那些钞票紧紧塞进了许西嘉的上衣口袋。
“行了!”寇大彪的声音有点粗,但不再是威胁,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粗暴,“是我不对,不该拿你的钱。这钱你拿回去,该还家里还家里。”
许西嘉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更慌了,几乎要哭出来:“彪哥,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让你为难……”
“别废话了!”寇大彪打断他,努力想摆出点大哥的样子,却显得有些笨拙,“这事过去了。我们以后……就是兄弟。”他顿了顿,看着许西嘉依旧缩着脖子的样子,忍不住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听见没?是兄弟就别再他妈这副唯唯诺诺的德性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许西嘉的脸。他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拉住寇大彪的胳膊,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笑容:“走,彪哥,我请你吃干脆面去!”
…………寇大彪清楚地记得,自那以后,许西嘉买干脆面,都会把里面的卡片送给自己。
此刻,回忆的潮水退去,他心里却愈发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许西嘉的本性,其实并不坏。
第386章 自欺欺人
耳边重新灌入餐馆的嘈杂,寇大彪看着眼前杯盘狼藉的桌面,忽然意识到:若不是父亲当年的暴力管教,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真的很难说。
过去的他,胆大妄为,甚至有些残忍暴虐。什么事能做、什么不能做,这套最基本的准则,说到底,是父亲用皮带和拳头一笔一画刻进他骨头里的。
小时候只觉得父亲严厉、蛮横,动不动就打人。可现在回想,在那些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个没什么文化的工人父亲,骨子里却梗着一种天生的善良与不容置疑的正气。
寇大彪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陈年的愧疚和刚刚升起的感慨都吐出来。他拿起茶杯,跟陆奇碰了一下,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算了,我们还是原谅许西嘉吧。”
陆奇正低头飞快地回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啪作响,头也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顺口接道:“嗨,他外公那套房子,听他从初中吹到现在,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可惜啊,他外公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得很,我看有的等呢。”
寇大彪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打断了他:“陆奇,说句实在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别在背后议论别人家的事了,没意思。”
陆奇这才抬起头,有些愕然,随即辩解道:“不是我要议论,是他自己非要吹这个牛,这能怪别人说吗?”
“他吹是他的事。”寇大彪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坚定,“你既然觉得自己比他混得好,那就该帮帮别人,而不是看别人笑话。”
陆奇像是被戳到了什么,脸上的不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烦躁和真实的疲惫。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里:“哎,兄弟,不瞒你说,我压力也大得很,嘉定那边房租三月份到期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做什么了。”
寇大彪愣了一下,他给两人的杯子倒上茶,语气缓和下来:“就和以前一样呗,大不了换个地方。”
“操!”陆奇揉着眉心,“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陆奇眉宇间的烦躁远不止生意那么简单,便递了句话过去:“我看你好像还有其他事憋在心里。”
陆奇仰头喝干了杯里的茶,像是喝闷酒一样,长长叹了口气:“现在网上这生意,真是看着忙,其实一天不如一天。”
寇大彪不耐烦地板起脸:“你他妈就是无病呻吟。一个月赚一万多块还不够?多少人想都想不来。”
陆齐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今非昔比的落寞:“和以前不能比啊。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我给我店里那个营业员开工资,一个月都一万多。”
寇大彪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只好闷声问:“那你说,赚多少你才满足?”
“我就发几句牢骚,”陆奇摆摆手,像是想挥开烦闷,随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哎,我那个表哥高文强,你知道的吧?他最近……好像准备搞个医院。”
寇大彪听得一愣,有点懵:“医院?他?他又不是学医的,这东西是我们老百姓能随便开的?”
“这就是要从我哥以前店里那个营业员说起了。”陆奇身体往前凑了凑,摆开了讲故事的架势。
寇大彪摸出烟,递给陆奇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示意他继续。
陆奇接着说道:“你以前在中山公园我哥那个服装店应该见过,是个九五后,叫华月。她后来辞职不干了,跑去外面的黑诊所整容,结果就认识了那个给她开刀的医生,你懂的,搞到一块儿去了。后来这对狗男女,干脆就租了个公寓,自己搞起了黑诊所,专门给人做微整、打针。”
寇大彪听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这跟你哥,跟开医院有毛关系?”
“重点来了!”陆奇敲了敲桌子,一脸认真,“我哥告诉我,就那个华月,靠这个,每个月随便挣几十万。”
“得了,吹牛逼吧?”寇大彪嗤之以鼻,根本不信。
“真的!”陆奇强调,“人家保时捷都买了好几辆了!现在我哥就是眼红,准备和她合伙,正儿八经搞个诊所,昨天还跑来问我借钱当入股呢!”
“哦,”寇大彪吐了个烟圈,反问,“那你也是眼红别人挣大钱了?”
“那种野鸡医生,执照都没有的,我觉得我哥搞这种东西,肯定要出事!”陆奇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认同和一丝担忧。
“那你就更没什么好心里不平衡的了。”寇大彪试图开解他。
陆奇的气却似乎又上来了,话锋一转:“还有更气的!高文强那个家伙,偷偷把我外婆家的房子拿去抵押了,都没跟家里任何人打招呼!我们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寇大彪按灭烟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事实:“人家毕竟是亲孙子,你只是外孙。那房子,说不定你外婆愿意的呢?”
“哎……”陆奇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下去,“想当初他刚开店,都是我手把手带他、帮他。可他后来赚了点钱,对我态度就全变了。兄弟,我是真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帮你做点事。”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寇大彪不想接这个话茬,语气有些生硬地打断。
陆奇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诚恳地看向寇大彪:“兄弟,你有脑子,外面认识的人也多。你也出去找找门路啊?你那些战友呢?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带带兄弟?”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缓缓摇了摇头:“现在的我,早就不是以前了。这个世界,人外有人,我哪还有什么大本事。”
陆奇探过身,语气带着最后的恳切:“兄弟,我说真的!你要是有什么机会,一定告诉我。我出钱,咱们一起搞点什么东西。现在……现在我唯一能信的人,只有你了。”
寇大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神情,反问陆奇:“兄弟,你真觉得……我可以吗?”
陆奇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别人可能不知道你,我们从小一起光玩到现在,我还不了解?你他妈天生就比我们几个脑子活络,有主意。要不然,为什么我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你商量?”
这番毫不掩饰的信任和肯定,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寇大彪的心防。他喉咙有些发紧,避开陆奇直视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说道:“谢谢……兄弟。你的话,我记心里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加了一句:“我回去……会好好想想办法的。”
可他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寇大彪很清楚,那不过是陆奇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来利用自己。陆奇并没有和自己说真话,更不会真心希望自己混得比他好。可现实往往就是这样讽刺——自己千辛万苦地自我激励,效果可能还比不上别人一句客气的玩笑话。无论那是不是虚伪,至少别人把表面功夫做足了。
想到这儿,天色已晚。回到逼仄的家中,寇大彪没有开大灯。他快速打开电脑,几乎是带着一种下意识验证的心态,在淘宝搜索框里键入了“万年青饼干 上海”。立刻,陆奇那个熟悉的店铺名“云来小客栈”跳了出来
他点进去,鼠标滚轮滑动,仔细查看。页面设计还是过去的老样子,带着一股过时的花哨。他点开销量最高的那款饼干,查看月销量数据,不到200件。他又点进“评价详情”,按照时间顺序筛选,发现最新的带图评价还是自己帮忙刷的。他默默心算:一包饼干卖十五块八,刨去平台扣点、快递、包装,利润能有五块钱顶天了。就算还有其他零星商品,按照这个销量和评价频率,一个月净利能有三四千已是乐观估计,绝无可能上万。
寇大彪侧身躺在床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复杂的了然。这结果似乎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非存心要看谁的笑话,而是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看好过陆奇。
在他看来,一个人若真想脱颖而出,终究得靠能够傍身的真本事。就像《水浒传》里那一百单八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各有神通。他始终觉得,运气或许能靠一时,但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从没有人能单凭运气吃一辈子。事实也一次次印证着他的判断:就像他那个小阿姨,九十年代就风光无限的“女王”,如今不也只能躲在暗处搞传销,不见天日。
寇大彪觉得,陆奇和小阿姨都是一类人,都错把时代的红利当成了自己的能力。而在这个信息聚变、浪潮翻涌的年头,这样的人逐渐被淘汰,似乎也并不意外了。
就拿陆奇来说,他若真有几分能耐,早该凭借早年积累的资源,撬开更高级的圈子的大门,而非像现在这样,固守着一个淘宝小店,满足于在旧友面前吹嘘那“月入过万”的虚荣。在寇大彪看来,这才是典型的“小农经济”,眼界锁死在方寸之间,注定永远做不大。再看他的小阿姨,若真有长远眼光,凭她九十年代就赚到的大钱,哪怕只是简单地购置几处房产,放到今天也早已财富翻番。可她偏偏只有赚快钱的投机思维,缺乏最根本的投资意识,最终竟落得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甚至比不上当年给她跑腿送货、后来踏实买了房的小刘。
寇大彪苦笑着关掉电脑,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翻身蹲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旧纸箱——那里装着他少年时代的“宝藏”,包括一整套当年费尽心思收集的“小浣熊”水浒英雄卡。
他记得,那时所谓的“本事”,就是看谁能集齐一百单八将。如今回想,那不过是商家投机取巧的销售手段罢了。
纸箱里堆满过时的杂物,他翻找半天,连一张卡片的影子也没见着,大概早被母亲当垃圾扔了。正当他泄气地要把箱子推回去,箱底一本褪色的旧足球杂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顺手拿起,随意一翻,一张硬质卡片从页间滑落。
不是威风凛凛的天罡星,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地煞。卡片上的人物披发执剑,一副法师打扮,绰号栏写着四个字:混世魔王。下面是他的名字:樊瑞。
寇大彪怔住了,一段几乎遗忘的记忆忽然闪回。他记得这张卡,正是初中时许西嘉送给他的。那时大家都追捧武松、林冲,谁看得上这个不伦不类的“魔王”?比起小说里那些呼风唤雨的主角,樊瑞不过是个凑数的边缘角色。
“混世魔王……”他摩挲着卡片,喃喃低语。这个绰号,从小他就觉得特别——不像书中那些好汉自带霸气的主角光环,反而透着一股贴近现实的邪性能量。
“混”,确实从来不是个好词,可人们偏偏用“混得好”来形容一个人的成功。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人生在世,谁不都是在“混”?或许自己骨子里,就天生带着点儿“混”的能力。妄下定论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但这也许正是他区别于他人的本事。
他混到现在,没正经上过几天班,却也从没开口问父母要过钱;他既能和吴小月、蛋皮那些网瘾少年一起打游戏,也能和元子方那样的犯罪分子称兄道弟;即便是面对陆奇、许西嘉这类什么都不玩的无聊人士,他也照样能一起吃饭吹牛,谈山海经。
他觉得自己就该是那个左右逢源、上下兼容的中间人。这个时代一直在变,而几千年来不变的只有人性。寇大彪坚信一点:他能看透人性,离成功,差的只是一个机会。
第387章 家无宁日
寇大彪表面没有声张,可他那颗不甘平凡的心,却暗自躁动着。连续几天,他把自己泡在网上。在父母看起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上网打游戏,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其实是在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寻思着在网上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的思路,自然首先落在了他最熟悉的游戏上。靠游戏赚钱?这似乎也是一条他可以尝试的路。比如说,多搞几台电脑,搞个打金工作室。找个时下热门的游戏,24小时不停地打钱打材料,再卖给那些不愿花费时间的玩家;或者,去当个代练,帮人练级、过任务;再或者,干脆像网上说的那样,搞个什么陪玩服务,在游戏里给那些“老板”提供情绪价值……
寇大彪越想越远,但这些念头刚冒起来,就被他自己心里那份冷静的分析压了下去。他自己游戏是玩得不错,在熟人圈里算是个高玩,教教身边人入门还算凑合,可真要他冲着顶尖排名去,搞职业竞技,这远不是他现在这个年纪能做到的事了。投资几台电脑的钱,他虽然现在拿得出来,可问题在于,代练和打金,都是被游戏官方明令禁止的,存在极大的封号风险。那些虚拟的游戏币如果不能及时换成人民币,那就一分不值。一旦账号被封,很可能就血本无归。
就在思路似乎要陷入死胡同时,另一个念头萌生出来:写游戏攻略怎么样?投稿给那些游戏网站或杂志。他寻思着,自己对很多游戏机制的理解确实比一般人深,尤其是那些需要策略和钻研的网游,或者是一些有深度的单机游戏。写写心得、技巧,分析分析版本强弱,说不定真能挣上一点稿费。毕竟,这算是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也是他自认为擅长的事,至少比纯粹出卖游戏时间要高级一点。
这天夜里,他依旧对着屏幕,在各种论坛和贴吧里漫无目的地浏览。在一个热度颇高的怀旧主题帖里,他看到楼主用充满怨气的笔调,诉说着他们这代“八零后”的“不幸”:小时候,物质相对匮乏,好玩的玩意儿不多;青春时,懵懵懂懂,也没赶上改革开放初期的下海潮;好不容易成年了,准备在社会上闯荡,房价却像坐了火箭一样一飞冲天,让人望尘莫及;等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发现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提承担一个家庭的重担,结了婚的为孩子的教育费用掏空积蓄,没结婚的连想都不敢想……帖子下面,跟满了同样带着失落和自嘲的回复,充满了时代的无力感。
寇大彪随意地滚动着页面,这些言论他或多或少也有同感。但有一条回帖,字数不多,却像一颗小火星一闪,瞬间点燃了他的思路:
“说那么多有啥用?要我说,咱们这代人,也就游戏和音乐没辜负过我们。”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寇大彪准备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停住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是啊,无论现在的游戏画面多么炫酷,可真正让他感到怀念的,依然是童年那段岁月。
从小霸王学习机开始,《魂斗罗》、《超级马里奥》、《坦克大战》,几个小伙伴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抢着手柄,欢声笑语夹杂着争吵。后来,他家里也有了更高级的世嘉md,当时叫“立体机”,《幽游白书》、《忍者龙剑传》,那是他第一次在游戏画面里听到真人的语音,感觉特别震撼。
而真正让他魂牵梦绕,沉迷其中的,是那个巴掌大的Gb和当时在同学之间流行的《口袋妖怪》。他至今还记得,自己那张《口袋妖怪银》卡带,是他省吃俭用了几个月,攒下五十七块钱买的。游戏全是日文,他根本看不懂对话,甚至连游戏里精灵的招式都是他自己一个个摸索试出来的。游戏机店那本彩页的攻略书要十九块,他根本买不起。当别人已经通关二周目了,他还卡在第三个道馆的任务过不去。幸好当时他的好友宓一阶买了那本攻略书,借给他回去看了一天。当天晚上,他就用纸把游戏的日文招式翻译一个个抄下来,抄英文单词他都没那么认真过。
望着眼前冰冷的屏幕,那些鲜活的童年画面却愈发清晰。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既然硬核的网游攻略此路难通,或许,可以换一条路走走?不必去追逐那些时效性强的攻略,而是就写写这些童年、少年时代的游戏记忆——这些深藏在无数八零后心底的共同记忆,一旦被文字唤醒,会不会引起巨大的共鸣?
想到这里,寇大彪感觉胸腔里那股躁动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仿佛心跳,催促着他踏上这场通往过去的掘金之旅。
夜晚的家中弥漫着一种惯常的安宁。父亲深陷在沙发里,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光影在他专注的脸上明灭。母亲刚收拾完厨房,正轻手轻脚地擦拭着茶几。这片属于日常的、略带嘈杂的宁静,此刻却让寇大彪感到无比安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默许他的这次冒险。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准备写下第一个字。
就在此刻,一阵尖锐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片宁静。
寇大彪的思绪被打断,微微皱眉,但并没在意,心想大概是快递或者邻居。他等着母亲像往常一样去应门。可门铃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放下鼠标,下意识地站起身,准备自己去看看。
“你坐着!”母亲的声音突然从客厅角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寇大彪一愣,看见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子,脸上有种强装的镇定,眼神却有些闪烁。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向玄关,但不是去开门,而是警惕地透过猫眼往外看。
“谁啊?干嘛不开门?”寇大彪走到客厅,疑惑地质问母亲。
“没人,应该是按错门了。”母亲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虚,“你管你自己,继续打你的游戏去。”
寇大彪看到母亲侧脸上肌肉紧绷,那分明是心虚的表情。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难道是母亲前阵子热心推荐给邻居买的那个什么“集约客”保健品出问题了?吃坏了人?人家现在找上门来理论了?他的心往下一沉。
还没等他再开口,“咚咚咚!”一阵剧烈而粗暴的敲门声猛地砸响了家里的防盗门,那声音充满了火药味,绝不是什么按错门铃的误会。
母亲脸色一白,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重重地把门带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寇大彪被这声巨响震得心头一跳。他转向房间内面无表情盯着电视的父亲,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的目光依旧粘在屏幕上,脸上浮现出惯常的、事不关己的嫌弃,嘟囔道:“哼,这个女人,谁知道她一天到晚在外面搞什么花头精。”
就在这时,门外猛地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来,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是寇大彪从小到大在自家门口从未听过的。他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声控灯惨白的光线下,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激动地指着母亲叫骂,是母亲平时玩得很要好的闺蜜,小于阿姨。可眼前这个小于阿姨面目狰狞,完全没了往日的和善。
“你个不要脸的!你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有数!你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小于阿姨唾沫横飞地哭骂着。
母亲则是一边试图拦住她,一边又羞又急地辩解:“你别在这里乱说八道!血口喷人!谁破坏你家庭了!”
狐狸精?破坏家庭?小三?
这几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寇大彪的太阳穴上。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母亲?那个平日里絮叨、顾家的母亲?怎么会和这些词语扯上关系?这简直是他敲破脑袋都想象不出的剧情。
小于阿姨看到寇大彪出来,更像是受到了刺激,发疯似的要往家里冲。“你没做过,我老公会给你打钱?”
母亲拼命挡在门口,两个女人在狭窄的楼道里推搡起来,客厅笼子里的菲菲也一直吠个不停,狗叫声、骂声、争执声混作一团。寇大彪僵在原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吓得喉咙发紧,连一声“住手”都喊不出来。这堪比晴天霹雳的闹剧,彻底击碎了他刚才所有的喜悦和规划。
这边的吵闹声很快点亮了附近几排房子的感应灯,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没过多久,居委会的人闻讯赶来,连劝带拉,终于把情绪失控的小于阿姨从寇大彪母亲身边拉开。小于阿姨被带走时,还扭着头不甘心地骂骂咧咧:“你别给我找到证据!找到证据我跟你没完!”
楼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声控灯熄灭又亮起的单调循环。母亲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头发凌乱,满脸疲惫和狼狈。
寇大彪机械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所有目光。他回过神,走到母亲面前,声音干涩地质问:“妈……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这种事?”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声音沙哑:“我就是……就是帮她老公送了几次货,就用你爸那个残疾车,我也为了赚钱。再说怎么可能有她说的那种关系?你妈妈我是那种人吗?”
“那别人怎么可能闹到家里来?说得有鼻子有眼!”寇大彪的情绪有些激动。
“那个小于……她有忧郁症,好多年了,要一直吃药的。”母亲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摆摆手,“她就是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你别多管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去忙你的。”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听着这套听起来合理却无法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只觉得刚刚找到的那条“通往过去的掘金之旅”,还没开始,就被现实泼上了一盆冰冷而污浊的脏水。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的光标,依旧在无情地闪动着,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天真。
房间内,看电视的父亲打起了瞌睡,那姿态竟和小时候的外公一模一样。
寇大彪没有再多问一句,沉默地转身回到了电脑前。作为儿子,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追问母亲那种关于男女关系的话题。
他重重躺回床上,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小于阿姨的零星片段。
他知道,小于阿姨是和母亲一样,是个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女人。母亲以前在家闲聊时,常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提起:“别看人家小于家里有钱,可她去吃个面,还不忘拿一把一次性筷子顺回家。”“啧啧,每次和她去世纪联华,她都要拿回去好多别人免费送的试用品。”
在寇大彪的印象里,小于阿姨和母亲,都是爱贪小便宜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却像个疯子一样,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母亲是“狐狸精”。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是因为抑郁症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
“曹踏马的!”
寇大彪猛地抬手,狠狠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怎么能这么想?他竟然在怀疑自己的母亲?那种因怀疑至亲而产生的强烈负罪感,像一只冰凉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敢再去深想,每一条思绪都通向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房间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无助,这简直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
疯狂的念头在寇大彪脑中不断翻涌。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去恨这个家,却抑制不住对这个世界彻骨的憎恶。最终,所有情绪化作心底一声怒吼:
去他妈的,不去想了。
第388章 出门混混
第二天,寇大彪在一片寂静的午后自然醒来。家中空无一人,父亲带着狗在楼下花园晒太阳,母亲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份过分的安静,反而让窗外风过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急着起身,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由内而外的轻松。
起身走进洗手间,当目光与镜中的自己相遇时,他看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凌厉——那份迷茫与自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狠辣的自信。也许过去他还会逃避,但现在,他确认自己真的醒了。
他感觉这是命运在逼自己做决定:出去“混”。他得不断地去接触外界的信息,从而在其中寻找机会。
而这第一步,几乎不需要犹豫。能让他认可的人本就不多。勉强带他见过所谓“世面”的,也只他的那个好兄弟元子方了。
现实便是如此,就像元子方遇到麻烦也会来找他一样,如今走到这一步,除了去元子方那儿碰碰运气,他确实已无更好的选择。
虽然不清楚元子方究竟涉足了多少危险的勾当,但他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元子方一定能给他指一条赚快钱的门路。
过去他没少帮元子方的忙,说是兄弟义气,却也未尝不是一笔人情投资。而现在,是时候讨回一点回报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瞬间炸开震耳的音乐、跑调的歌声和男女的喧哗,背景音嘈杂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喂?!谁啊?!”元子方的大嗓门带着明显的醉意,几乎是在吼。
“我,大彪。”寇大彪的声音平静,与对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哦!大彪啊!好兄弟!怎么说?”元子方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但舌头明显有点打结。
“没事,问问你在哪儿呢。”
“我在……我在开心呢!广中西路,‘悦豪’!你知道的!快来!正好……正好有事跟你说!”元子方背景音里传来女人娇嗲的劝酒声,他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又对着电话喊:“赶紧的!等你啊!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电话被匆匆挂断。寇大彪看着手机,寻思着广中西路那家“悦豪”KtV。有点印象,似乎是几年前元子方带他去过一回。下午这个点儿就在KtV喝成这样,恐怕不止是寻欢作乐那么简单,多半还有别的人在谈事。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在心里告诉自己:元子方干什么营生与他无关,关键是,自己得先走出去。
他收拾了一下,出门打了辆车。到了“悦豪”,门口装修得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过时的浮夸。下午时分,这里显得有些冷清。他报上元子方告诉他的包厢号,服务员领着他穿过灯光暧昧的走廊。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酒精、香水、烟草和果盘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旋转闪烁,大屏幕上正放着一首劲爆舞曲,但没人跳,只是制造噪音。包厢很大,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
寇大彪一眼就看到元子方陷在正中的主位沙发里,脸色酡红,醉眼迷离。他左边搂着一个穿着清凉、化着浓妆的女孩,右手还举着酒杯,正跟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眼神精悍的老男人说着什么。
看到寇大彪进来,元子方努力聚焦眼神,然后猛地推开身边的女孩,摇晃着站起来,张开双臂:
“哎呦!我兄弟来了!大彪!快!过来坐!”
寇大彪目光快速扫过全场,那个老男人是元子方的舅舅简军,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个熟人。而另外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家伙,看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板着脸,在元子方身边隔着一个身位坐下,沙发的凹陷让他微微滑向元子方那边。
元子方察觉到他的沉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随即对身边一个女孩使了个眼色,扬声道:“去,先敬我兄弟一杯。”
那女孩立刻端起酒杯,笑盈盈地凑过来:“大哥,第一次见,我先干为敬。”
寇大彪接过递到面前的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他没有喝,反而侧过身,一手挡住嘴,靠在元子方的耳廓,压低了声音道:“等会这里结束,我有事和你单独谈谈。”
元子方却像是没听见,醉醺醺地咧嘴一笑,执意按下服务铃,然后用力拍着寇大彪的大腿:“喝啊!既然来了,装什么正经!”他冲着刚进门的服务生嚷嚷:“去!给我兄弟叫个会来事的妹妹!”
寇大彪立刻抬手制止,语气生硬:“不必。我对女人没兴趣。”
元子方闻言,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突然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味高声说:“哦——!懂了!怪我,怪我安排不周!”他转而对着还没离开的服务生,用整个包厢都能听清的声音命令道:“听见没?我兄弟不好那口!去!换几个精神点的小伙子来!让我兄弟挑挑!”
寇大彪只当他是醉话连篇,无奈地皱紧眉头。谁知,没过几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服务生真的领着三个穿着紧身衬衫、发型时髦的年轻男孩走了进来,一字排开,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暧昧的笑容看向寇大彪。元子方舅舅和另外两个马仔发出了一阵含义不明的哄笑,几个陪酒女也窃窃私语着。
这场面让寇大彪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他“噌”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指着门口对那三个男模低吼:“滚出去!都他妈给我滚!”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狠劲,把那几个男孩和包厢里的喧闹都镇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看向元子方。
元子方嬉皮笑脸地挥了挥手,那几人才赶紧溜了出去。
寇大彪重新坐下,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元子方:“兄弟,你他妈别跟我开玩笑!我找你有正事聊!”
元子方身体往后一靠,摊在沙发上,拿起酒杯晃着,用一种了然的、带着轻蔑的语气说:“怎么了,兄弟?这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终于想开了,要来找兄弟我讨口饭吃?”他特意把“兄弟”两个字叫得阴阳怪气。
寇大彪强忍着心中的不悦,凑近元子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元子方,你他妈别忘了,过去我帮过你多少次,该是轮到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元子方听完,收起了几分戏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兄弟,不是我不讲情义。你这人,我太了解了,永远都是小农经济。”他看到寇大彪眼神一黯,话锋又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念旧的样子:“不过嘛,我元子方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既然你找上门了,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他喝干杯中的酒,凑到寇大彪耳边,喷着酒气,说出了一句让寇大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既然你胆小怕事,干不了刺激的,以后……就帮我去当爸爸。”
“当爸爸?”寇大彪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反驳,“你女儿才几岁?不是一直有你妈在带着吗?你发什么酒疯?”
元子方却忽然咧嘴一笑,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飘飘地一转:“逗你玩的,听不出来啊?有什么事往后再说。”说罢也不等寇大彪反应,他已转身搂住旁边的小妹,高声嚷着要划拳,仿佛刚才那段荒唐对话从未发生过。
包厢里的狂欢在元子方带动下达到了某种荒诞的顶峰。音乐被调到震耳欲聋,闪烁的射灯切割着浓重的烟雾。一个马仔跳到茶几上,抓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跑调的歌词,酒水洒得到处都是。另一个则和两个女孩玩着骰子,输了的人被灌酒,引来阵阵尖笑。
在这片群魔乱舞的漩涡中心,寇大彪却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与周遭的疯狂格格不入。他挪到角落,和元子方的舅舅简军坐在了一起。简军似乎也对这种小辈的胡闹提不起多大劲,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眼神浑浊地望着屏幕,偶尔随着节奏用指尖敲打几下膝盖。
寇大彪递了支烟过去,帮他点上。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就这么并排坐着,在震耳的音乐声中,共享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烟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爷叔,最近还好?”寇大彪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简军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混日子呗,还能怎么样。”他顿了顿,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瞥了寇大彪一眼,意有所指地低声说:“啊彪,你小子……好好跟元子方混,他这个人还是很重感情的,经常和我提起你。”
这话说得轻,却像根针,轻轻扎了寇大彪一下。他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简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他抬手看了眼那块老旧的金表,随即站起身,朝全场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先走了,你们帮我跟小方说一声。”
他边说边朝门口走,经过寇大彪身边时,脚步稍顿,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按,声音压得更低:“你盯着点你兄弟,别让他闹得太出格。”
简军这一走,寇大彪感觉自己彻底成了一个局外人。元子方还待在厕所里没出来,包厢里只剩下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马仔,和那几个浓妆艳抹、已然无聊到开始玩手机或补妆的女孩。震耳的音乐失去了烘托的对象,一下子显得空洞而廉价,屏幕上的画面兀自疯狂闪烁,却失了焦点。一种难以名状的尴尬,混着女孩们身上愈发刺鼻的香水味,如同粗糙的沙粒灌进领口,细微却持续地摩擦着寇大彪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再次强迫自己坚定那个念头:他要获取资源,只能是靠元子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厕所的门终于开了。元子方在一个小妹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他脸色更红了,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环顾了一下突然“冷清”不少的包厢,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寇大彪身上。
他挣脱开小妹的手,踉跄着走过来,一屁股重重坐在寇大彪身边,带来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浓重气味。他抬起手腕,费劲地看了看表,然后大手一挥,含混不清地嚷道:
“兄……兄弟!走!我们去办点事。”
说完,他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着茶几那边正搂着姑娘猜拳的一个光头马仔喊道:“钢蛋!我……我先跟我兄弟谈点正事!你们……接着玩!单我已经买了!”
那叫钢蛋的光头立刻松开姑娘,站起身,满脸堆笑:“方哥您忙!放心,这儿有我们呢!” 旁边另外两个也赶紧附和:“方哥慢走!”
元子方满意地打了个酒嗝,又恢复了几分大哥派头,随意地挥了挥手,这才示意寇大彪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包厢外走去。
一来到电梯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元子方像瞬间换了个人。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竟褪去大半,眼神里透出一股精明的疲惫。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埋怨:“兄弟,不是我说你,有什么话不能私下里说?非要当着那么多人面?”
寇大彪则眉头紧锁,对元子方这迅速的“变脸”有些意外,但话已出口,他也不想退缩:“我们又不是外人。再说,你舅舅简军我也认识,算是自己人。其余几个家伙,一看就是刚度,把他们当回事干嘛?”
元子方边笑边摇头,掏出烟递给寇大彪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电梯厢里弥漫。“兄弟,你看人倒真挺准,那几个家伙确实是刚比样子,脑子都不太灵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怎么了?突然想通了?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寇大彪故作轻松,半开玩笑地说:“你逼样这辈子总归欠我的,我想想还是觉得吃亏,你必须补偿我!”
第389章 相互诉苦
寇大彪糊里糊涂地跟着元子方上了出租车,心里并不清楚接下来要去哪儿。直到元子方对司机报出“祥德路458号”,他才隐约想起,那一带似乎离自己小时候住的老房子不远。
车在一条安静的街边停下。一下车,他的目光就被元子方要带他去的地方吸引——一扇毫不显眼的深色木门,门上涂着一排难以辨认的象形文字,透着一股地道的穆斯林风格。
推门进去,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看似是个酒吧,可这里却没有那些嘈杂的音乐声。仔细一看,好几张桌子上都摆着类似的玻璃瓶装置,瓶身连着软管,客人凑着管口吞云吐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香混合烟炭的气味,缭绕的烟雾背后,每一张脸都沉浸在一片恍惚的松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靡。
元子方显然是熟客,一进门,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侧身示意寇大彪进去。
寇大彪注意到吧台边站着两个异族面孔的服务生,深目高鼻,轮廓分明。他分不清这是阿拉伯人还是新疆人,只觉得他们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元子方与其中一人点头示意,对方点头会意,似乎与元子方早就相熟。
包厢里是丝绒沙发,灯光暧昧。最显眼的还是沙发中央矮几上放着的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那东西像一座微缩的宝塔,下面是一个晶莹的玻璃瓶,瓶身绘着繁复的波斯花纹,里面装着半瓶水。一根弯曲的金属管从瓶口伸出,连接着顶上一个盛放炭火和烟料的碗状物,旁边还耷拉着几根带着吸嘴的软管。
“来,试试这个,水烟,跟纸烟味道不一样。”元子方瘫进沙发,一边熟练地用一小块银箔盖住烟碗,用镊子夹起一块烧红的炭放在上面,一边对寇大彪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展示新玩意的炫耀。
寇大彪看着这套复杂又带着异域风情的东西,没做声,只是默默看着元子方操作。元子方俯身,凑近一根软管的吸嘴,深深一吸。玻璃瓶里的水立刻“咕噜咕噜”地翻滚起细密的气泡,烟雾经过水的过滤,通过软管被他吸进肺里,片刻后,一股混合着奇异果香的清淡烟雾才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在包厢迷离的光线下缭绕不散。
他放下软管,靠在沙发背上,似乎享受了片刻的松弛。他看向寇大彪,张了张嘴,像是要切入正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游离。
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变得粘稠。寇大彪拿起桌上开封的啤酒喝了一口,用尽量随意的口气开口道:“兄弟,你现在混得潇洒啊?自己吃肉,总要给兄弟留口汤喝吧?”
元子方闻言,脸上的松弛瞬间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他扯了扯嘴角:“呵?我之前又不是没喊过你,是你自己怕这怕那的。”
寇大彪看着元子方脸上罕见的脆弱和烦躁,故意用话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你到底还能不能帮兄弟一把?给句痛快话!”
元子方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说:“操!你他妈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哼。”寇大彪发出一声冷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眼神锐利起来,“过去我就是太老实了,都是我吃亏。现在我想通了,能赚一点是一点。”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元子方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紧闭双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半晌,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哑声说:“呵……兄弟,你以为我现在好过?我他妈也让别人给玩了!”
寇大彪心里一震,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挑衅,只是静静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示意自己在听。
元子方睁开眼,眼神里是后悔和后怕交织的混乱:“原来我觉得那个老女人吃死我,爱死我了。结果呢?他妈的我后来才慢慢回过神,他们早就算计好了!用我的身份证去开的账户,所有的流水,都他妈从我名下走!”
寇大彪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这他妈的万一哪天场子被冲了,”元子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派顺着线摸过来,第一个找到的就是我!我跑都跑不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寇大彪完全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姿态,声音低沉而严肃。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怎么办?”元子方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表情,“现在是骑虎难下!我想退出?门都没有!他们既然选了我当这个‘法人’,就是吃定我了,把我当成了垫背的。我现在要是敢跑,不用等老派,他们就能先弄死我。”他顿了顿,补充道,“钱,我现在是不缺。但是让我担风险,你说我能睡得着吗?”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意思,你永远不能退出了?”
“退出?”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带着无尽的悔恨看向寇大彪,“上次我们是怎么被找到的?锦江之星的事你他妈忘了?只要人家想找你,你躲到哪儿去?人家都有本事查看马路监控!我现在是跳到黄浦江里,也洗不清了!”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水烟壶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咕噜”声。沉重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试探和虚伪。
寇大彪盯着元子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悔恨,心里原先那股打算“豁出去”的狠劲,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泄了个干净。
他本以为元子方能给自己指条赚快钱的。可现在才发现,这兄弟自己也是别人控制的傀儡。所谓的风光,不过都是表面上的潇洒。自己这哪是来找靠山?怕不是要被一起拉下水当垫背的。
元子方似乎从寇大彪沉默而复杂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他用力抹了把脸,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再抬头时,语气忽然一变,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疲惫,叹了口气:“兄弟,不瞒你说,现在这情况,除了我舅舅,我真正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真的,你不来找我,我这几天也准备要去找你。”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让寇大彪心里微微一动。或许是被这份“信任”触动,或许是自己也压抑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带着果香味水烟余味的空气,袒露了心声,声音有些干涩:“兄弟,我这几年,活得真的太憋屈了。光是面对家里那一摊子破事,已经搞得我筋疲力尽。这些话,我……我真的没人能说。”
“得了吧你,”元子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打断了他,“就别在我面前诉苦了。你再憋屈,回家总有你老娘每天给你洗衣服,还烧好现成的给你吃,知足吧。”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酒精和压抑让他冲口而出:“就昨天,有个邻居女人来我家闹,指着我妈鼻子骂,说我妈勾引她老公……你知道我当时站在门口,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他妈想死的心都有!”
元子方愣了一下,表情变得玩味,他轻嗤一声,晃着酒杯:“哎哟……原来是这样。我觉得吧,你妈不是那种人。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嘲弄,“说句难听的,兄弟,你爸爸那样,还有什么用?你妈妈要是真在外面有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放屁!”寇大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涨红了脸,愤怒地低吼道。
“切,”元子方不屑地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好激动的?我妈妈不也前后找过两个爷叔过日子?那又怎么了?只要她自己开心,我从来不去干涉她。男女之间那点事,也就你这种没开窍的还当回事。你啊,就是没在外面混过。”
寇大彪被这一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堵得发慌,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元子方母亲的状况,他是知道的,那女人活得的确“潇洒”。过去也许他会震惊,可时间久了,他也习以为常了,就像元子方说的,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这事发生在自己家里又能一样吗?
父亲只是残废了,又没有死。如果自己的母亲真的背叛了这个家庭,他会怎么做?寇大彪不敢再去往下想。
元子方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拍了拍寇大彪的膝盖:“兄弟,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这些东西该是你考虑的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在给自己也打气:“但你放心,我元子方说过会带你一起发财。这辈子我们都是兄弟。”
这承诺在此刻听来,却让寇大彪更加不安。他担心地看着元子方:“你这样搞下去,真不怕出事吗?我觉得……你应该见好就收,捞上一笔,早点脱身才是正道。”
“脱身?”元子方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诚恳,“我身份证都押在别人那里,现在想取点现金都难。你以为我不想跑?”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要不……这么着,以后我想办法,把一部分钱,先存到你卡里?你帮我先拿着,也算留条后路。”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刚喝下去的啤酒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块,坠在胃里。蹭吃蹭喝,或许还能算占点小便宜;可真要经手这种来路不明的钱,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风险,这是直接往火坑里跳。他几乎本能地抗拒,找了个最现成的借口,语气带着为难:“兄弟,这……这还是算了。我的银行卡都是我妈在保管,你以为我能自己支配吗?”
元子方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头:“这算什么事?你随便去外面再办张卡不就行了?又不要你身份证。”
寇大彪被堵了回来,知道敷衍不过去,只好实话实说,语气软中带硬:“兄弟,真不是不帮你……这个忙,我看还是算了。”
元子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理解的表情,解释道:“你怕什么?又没要你违法乱纪,我存在你这的钱,法律上叫自愿赠予!我是真心把你当自己人。”他特意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不是还有你舅舅吗?你妈也在啊。”寇大彪反问,试图将这把火引开。
“我舅舅?”元子方苦笑一下,“他自己有家庭,钱放他那里,算夫妻共同财产,不安全。我妈?她早上了征信黑名单了,卡里有钱立马就被法院划走。”他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盼,“你我知道的,肯定不会在外面乱来的。”
寇大彪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兄弟,我是来求你带我发财的,不是过来给你担风险的。”
“切!”元子方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那点伪装的诚恳瞬间褪去,换上的是毫不掩饰的难看和讥诮,“嘴上喊兄弟兄弟,真要你帮这么点小忙,推三阻四。我随便找哪个阿猫阿狗,告诉他白给他卡里打钱,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就你防着防那的,总觉得别人要害你。”
寇大彪没再争辩,只是默默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他心里很清楚:这钱就算真到了自己卡里,也绝不是自己能动的。元子方选择他,正是觉得自己好控制,更重要的是——自己家在哪,元子方一清二楚。他是吃定了自己,知道自己跑不了。
元子方仰头灌了一口酒,杯底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想想看,当初在部队,别人都孤立你,是谁给你烟抽,把你当兄弟的?”
“在部队,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多?”寇大彪不假思索地顶了回去,“你腿骨折的时候,是谁天天背你……”话说一半,他却突然刹住了车,像是猛地意识到翻扯这些陈年旧账有多么苍白无力。
“行行行!”元子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彻底放弃争辩的释然,“你也就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你寇大彪,骨子里才是最自私的人。”
第390章 兄弟情结
“兄弟,我……”寇大彪脱口而出,可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兄弟”——这称呼他早已叫得滚烫熟稔,可究竟什么才是兄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猛地被拽回了许多年前,外婆家的那些旧时光。
那时,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追在表哥凯明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哥哥”。在他稚嫩的心里,凯明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名副其实的亲哥哥。他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兄弟的全部含义。
可年岁渐长,他渐渐明白了那些属于成人世界的、冰冷的关系界定——他们不同姓,各有各的父母,各有各的家。即便寒暑假的家庭聚会,他和两个表哥总能玩到一处,但哥哥们从不让他,反而常常在他面前,带着些许炫耀,展示着脚上带勾的新球鞋,或是最新款的游戏卡带。
真正让他彻底清醒的,是五年级暑假那个燥热得令人发昏的下午。他们在家门口小学的篮球场上打球,一个高年级的陌生男生无故找他麻烦。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身旁两个血脉相连的表哥,期盼着某种支撑。可他们只是愣在原地,眼神躲闪,脚步像被钉死在了地上。那一刻,篮球场上斜照的夕阳,刺得他眼睛发酸。别人的拳头落在身上不算太痛,可心里那轰然塌陷的失落感,却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兄弟的意义,从来不是血缘那么简单。
这种对“真正兄弟”的模糊渴望,在他后来读到《三国演义》时,终于找到了清晰的图腾。他深深地被刘、关、张那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情义所震撼,内心羡慕不已。桃园结义的豪情,千里走单骑的义气,乃至最后为之复仇的决绝,都让他心潮澎湃。他常常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遇到这样的异姓兄弟,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是这部小说让他真切地领悟到,真正的兄弟,绝非平日里吃喝玩乐、风光时的花天酒地,而是像关羽放弃曹操给予的荣华富贵,也要去追寻落魄的刘备一样——是在你跌入谷底、身处困境时,能毫不犹豫为你挺身而出的那个人。
寇大彪明白,他和元子方或许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可要说是互相利用,他又不愿承认。至少在他心底,始终牢牢记得元子方曾给过他的那份恩情。
那时他在部队,举目无亲,处处受人排挤,日子过得孤独而压抑。是元子方,在营房的角落里递给他一根烟。动作简单,甚至带着点痞气,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阴郁逼仄的世界。
平心而论,元子方当时完全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冷眼旁观,甚至跟着一起孤立他——那样做对元子方没有任何损失,或许还能让他更合群。但他没有。他偏偏选择站在一个被孤立的人身边。
寇大彪觉得,那是元子方骨子里的一种善良,一种未经雕琢的义气,如果不是元子方的出现,他不可能在那个环境里坚持下去,是元子方拯救了当时的自己。
可大家退伍后,他一步步看着元子方在这花花世界里迷失,从小打小闹的坑蒙拐骗,到后来愈发大胆、游走在明显危险的边缘。而他寇大彪又做了什么?除了偶尔被叫去,跟着蹭吃蹭喝,享受着那些来路不明的“灯红酒绿”。在元子方吹嘘时,他心里或许有过一丝不安,但更多时候是麻木地接受,甚至可耻地感到一种“跟着兄弟见世面”的虚荣。他从未真正劝阻过,或许是因为心底那点自私的依赖——他害怕失去这唯一的“兄弟”,这个让他怀疑却又信赖的精神依靠。
锦江之星那个混乱的早晨,他眼睁睁地看着元子方被黑社会的人带走,而他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这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懦夫的本质,也许,他和他那两个表哥一样,骨子里都刻着自私的基因。
所以,当元子方今天指责他“自私”时,他根本无力反驳。当初是元子方拯救了迷茫中的他,可如今,他不仅没能劝对方悬崖勒马,竟还妄想从这里分一杯羹。
沉重的愧疚感包裹着寇大彪。他近乎绝望地想,这一切或许真是命运的安排——如果他有能力,有本事,完全可以拉元子方一把。可他终究只是个脆弱的废物,若有一天元子方真的走上绝路,自己这个所谓的“兄弟”,也负有一份见死不救的责任。
或许,他早就认同了元子方这种赌博式的人生。那条他不敢迈出的路,元子方却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至于结局如何,早已不是他能左右。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祈祷元子方运气能好一点。
思绪翻涌间,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果味烟雾,重新落回元子方脸上。那张曾经充满不羁的脸上,此刻竟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寇大彪心下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热打铁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兄弟,我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我是真的不能冒任何风险了。但你得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实意盼着你好的几个人里头,肯定有我一个。”
这番话似乎真正触动了元子方内心柔软的地方。他脸上的讥诮和防备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疲惫的真诚。他用力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嗓音有些沙哑:“兄弟,你这话说的……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亲兄弟了。只是你,从来都不肯真的信我。”
“我信!”寇大彪立刻接口,抓住这个机会,“所以我才劝你!早点收手,捞一笔就跑,不好吗?你忘了以前你说过的?,我们一起盘个铺子,搞糖炒栗子……”
元子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怀念和无奈的复杂情绪:“呵……糖炒栗子?没想到这种屁话你还记着。”他顿了顿,语气现实起来,“我舅舅现在不就还在弄那个?我告诉你,辛苦得要死,一年里也就秋冬那几个月能赚点钱,夏天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那你说,你到底想赚多少才叫够?够用不就行了吗?”寇大彪忍不住反问。
“哎……你还是小农经济的思想。”元子方身子前倾,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你看看现在,随便一套像样的房子就要几百万!靠炒栗子?一锅一锅炒到猴年马月去?”
“兄弟,”寇大彪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想你出事。我还指望着你带我发财呢!可赌这一行,迟早要出事的!就算你运气好,能混个三年五载,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失手吗?”
这话似乎戳中了元子方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住寇大彪,带着一种最后的试探,哑声问:“那你讲那么好听,到底愿意帮我吗?”
寇大彪被他问得一怔,内心剧烈挣扎。他知道这是表态的时候,躲不过去。他避开元子方逼视的目光,垂下眼,艰难但老实地回答:“兄弟……我不想干违法乱纪的事,我爸那个样子,你清楚的,他以后还得指着我……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理解你?”元子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那点沉重的表情瞬间冰消瓦解,换上了比之前更浓的讥诮和失望。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刻薄起来,“寇大彪,你他妈的真是门槛精!合着好话都让你说尽了,送死的事我去,将来有好处了你再来分一杯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寇大彪急着辩解,脸涨得有些发红,“我没什么大野心,我只想大家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行!”元子方猛地靠回沙发背,用下巴指了指这间烟雾缭绕的包厢,指了指那精致的水烟壶,语气苍凉而尖锐,“那你把这包厢的单买掉。”
元子方抬手按下了沙发旁的服务铃。不出几秒,那个深目高鼻的服务生便无声地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别扭汉语问道:“您好,需要什么服务?”
元子方没说话,只是冲着寇大彪的方向眨了眨眼,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寇大彪喉咙发干,在元子方目光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声音有些发虚地吐出两个字:“买单。”
服务生了然地点点头,熟练地翻动手上的皮质账单夹,看了一眼,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您好,一共是六百四十元。”
六百多!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砸中。他虽然猜到这种地方消费不菲,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脸色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踉跄地站起身,手指有些发抖地从旧钱包里摸索着掏出那一沓折痕很深的钞票,大多是百元面额,夹杂着一些五十和二十的。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着,动作迟缓而笨拙,每一张递出去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就在他颤抖着手,即将把钱递给服务生的那一刻,元子方却突然朗声一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看你这副样子!”元子方转头对服务生潇洒地一摆手,语气轻松地说,“记我账上好了,我是你们这的会员。”
服务生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恭敬地点头:“好的,元先生。”随即收起了账单夹。
元子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似乎有些别的意味,或许是得意,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只有寇大彪还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汗湿的钞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庆幸感和无地自容的羞愧交织在一起,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让他喉头哽咽,视线瞬间模糊——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嗤笑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操,让你买个单,看你那怂样!怎么搞得像要你命一样?”
寇大彪闻言,紧绷的神经这才猛地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劫后余生般讪讪地道:“……那我谢谢你了,兄弟。”
“谢个屁。”元子方摆摆手,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身体坐正,语气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认真,“兄弟,不跟你开玩笑,我早就想好了。等到秋天,天气凉下来,你过来帮我一起做糖炒栗子生意。我前面已经和我舅舅谈好了。”
“是……是真的吗?”寇大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之后又本能地泛起疑虑,“你别又是在这儿拿我寻开心吧?”
“你这副屌样,一毛不拔,想从你身上刮点油水比登天还难。”元子方笑骂了一句,随即顿了顿,目光扫过寇大彪写满期盼和不安的脸,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唉,算了,谁叫我们是兄弟呢?这现成的便宜,不给你占给谁占?把你那点小聪明,以后全给我用在看店做生意上。”
一股暖流涌上寇大彪的心头,但他还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头脑,他抓住关键问题追问:“那……那你这边的事呢?你准备怎么办?”
“这边的事?”元子方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语气也变得疏离而强硬,“这你就别管了,也不是你该问的。你要是有本事,介绍几个枪毙鬼到我这来赌。不过我知道你干不了这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松江那边去了。你等我消息就行,到时候会联系你。”话音落下,他已率先朝包厢门口走去,没再给寇大彪继续发问的机会。
寇大彪独自坐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包厢里,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这趟终究没有白跑。
第391章 窥探隐私
从水烟馆出来,回到家中,寇大彪心里那股混杂着庆幸、羞愧和激动的复杂情绪,并未完全散去。元子方最后关于“糖炒栗子”的承诺,像一颗糖丸,暂时中和了他心底暗藏的焦虑与不安。他下意识地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想打会儿游戏转移注意力。可元子方闲聊时那句关于他母亲“上了征信黑名单”的话,却像鬼魅一般,冷不丁地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征信……”他喃喃自语,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生疏地键入:“怎么查一个人有没有欠债不还?” 又删掉,重新输入更直接的:“怎么查一个人的征信情况?”
搜索结果跳出来,排在最前面、标注着“官方”字样的,是一个叫“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的网站。下面一行小字说明是“查询失信被执行人信息”。寇大彪心里一动,点了进去。
网站界面很简洁,甚至有些简陋。他深吸一口气,在查询框里,小心翼翼地输入了“元子方”三个字,验证码跳了出来,是几个扭曲的字母,他眯着眼,试了两次才输对。
点击“查询”。页面刷新后,弹出一长串同名同姓的“元子方”记录。好在每条信息后面都附着一串完整的身份证号码——尽管最后几位被星号隐去,但开头几位数字仍能辨认出所属地区。
寇大彪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屏住呼吸,一条条往下翻阅,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那些以“310”开头的记录。
找到了!
“”开头的号码,后面跟着的出生年份“1987”与元子方的信息完全吻合!
他的鼠标停在了那一行上,点了进去。页面显示着一条失信被执行人信息,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数额不算大,也就五万八千块钱。寇大彪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甚至有点释然。他想,这也没什么稀奇,像元子方这样的骗子,有几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太正常了。更何况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元子方是什么样的人?就是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自己去帮元子方还这笔钱?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准备关掉网页。鼠标已经移向了右上角的红叉。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为什么只查元子方呢?既然这个网站能查,那他能不能查查别的、他认识的的人?那些表面上普普通通的人,会不会实际上也成了失信被执行人呢?
寇大彪瞬间兴奋起来,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和快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元子方的母亲,他记得元子方以前提起过她的全名,叫简莉莉,至于年龄,只要找到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大的就行了。
他再次回到查询页面,清理掉元子方的信息,郑重其事地输入了“简莉莉”三个字,页面再次刷新,依然跳出了许多同名同姓的人。他很快通过身份证开头的数字310锁定了一条信息,后面几位数字1960,年龄似乎也对得上。
他点了进去。这一次,跳出来的信息让寇大彪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涉案金额远非元子方那点小数目可比,赫然达到了四十多万!判决书上明确写着,她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故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下面的限制消费令清清楚楚地列着:禁止乘坐飞机、列车软卧、G字头动车组列车……
看着屏幕上简莉莉那高达四十多万的欠款和刺眼的“限制消费令”,寇大彪心里刚刚因为“糖炒栗子”升起的那点虚幻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他不由得怀疑,元子方说要和他一起做正经生意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可当他视线扫过网页上标注的“立案日期:2010-xx-xx”,以及旁边“终本案件”几个小字时,又愣了一下。这已经是四五年前的旧账了。
他皱着眉头,顺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终本案件是什么意思”。搜索结果跳出来,解释是说法院因为被执行人没有财产可供执行,暂时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但债务并未消除,一旦发现财产,随时可以恢复执行。
看到这里,寇大彪的心情更加复杂矛盾。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元子方和他母亲,是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自己应该远远躲开。
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些烦人的思绪,试图麻痹自己。“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反正炒栗子也是秋天的事,到时候再说吧。”他低声咕哝着,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的困扰推迟到未来。
像是要摆脱这种无力感,他又鬼使神差地在查询框里,一个接一个地输入了他能想到的、认识的人的名字:小阿姨、陆齐、许西嘉、吴小月,甚至严长军。页面每次都跳出不少同名同姓的人,他仔细核对那些以上海“310”开头的身份证号和大概的出生年份,却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
几次下来,寇大彪内心莫名地得出一个有些荒谬的结论:看来,能被这个网站查到,欠了钱还上了名单,好像也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能“做到”的事。这似乎成了一种扭曲的“资格认证”。
他不甘心地又随便输入了几个外地战友的名字,依旧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准备再次关掉网页。
就在鼠标移向红叉的那一刻,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蹦进了他的脑海——宋文景。那是陆齐马上就要结婚的对象。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一种说不清是关心还是窥私欲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查询框里敲下了“宋文景”三个字,按下了回车。
页面刷新,跳出来的记录大部分显示是男性。寇大彪快速扫过,目光锁定在寥寥几条女性记录上。他仔细核对身份证号的开头,“……”?他不太确定这是哪个区,但肯定是上海的。再看后面的出生年份,“1988”,年龄似乎和陆齐差不多,对得上。
他点开了那条记录。
页面显示,这是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涉案金额不小,足足有十几万。而最让寇大彪心头一紧的是,案件的时间并不久远,就是去年年底!
他盯着屏幕,心里直打鼓。“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他努力为自己找到解释,毕竟他并不能百分百确定陆齐未婚妻的具体出生日期。“又或者,只是像很多人一样,刷爆了信用卡还不上,被银行起诉了?”他试图用这种相对“普通”的理由来淡化这个发现的严重性,但内心深处,一种不安的预感却悄然蔓延开来。
那股该死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寇大彪,驱使他想要挖出更多关于宋文景的信息。下一个能想到的地方,就是那个曾经风靡校园的“校内网”。他熟练地在浏览器地址栏输入了网址,页面加载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时代感。
在搜索框里输入别人未婚妻的名字,这行为让寇大彪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甚至猥琐。但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在心里辩解道:“我是陆齐的兄弟,帮他摸摸底,把把关,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敲下回车键的动作显得理直气壮了些。
他将搜索范围锁定在“上海地区”。页面刷新,五花八门的头像跳了出来。虽然只在陆齐组织的饭局上有过一面之缘,寇大彪还是很快从一堆照片中,认出了那个笑容温婉、依偎在陆齐身边的宋文景。就是这张头像。
寇大彪咽了口唾沫,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一种混合着窥探秘密的紧张和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感攫住了他。他点击了那个头像,进入了宋文景的主页。
页面很久没有更新了,弥漫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气息。上面分享的多是些校园时代的旧照片——图书馆前的毕业留影,和闺蜜们的聚会合照,乍一看,就是个普通女生的青春记录,没什么不寻常。
寇大彪不死心,顺着时间线,一点点往上翻阅。这个账号注册于零八年,期间断断续续有更新,但唯独在一零年到一二年这两年间,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态,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那肯定是被人为删除的。
看到这里,寇大彪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他这是在干什么?像个侦探一样,窥探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的过去,还一本正经地分析时间空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感到无聊透顶,甚至有些卑劣。鼠标光标移动,准备点击浏览器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网页右侧的“最近访客”记录栏。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列表里显示着一些头像和昵称,看起来大多是宋文景大学时代的朋友。
寇大彪像发现了新大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劲头,开始逐个点击访问这些访客的主页。他点进去几个看起来是女生的页面,里面不是晒新买的包包,就是到处旅游的风景照,一派现世安稳的模样。
直到,一个名叫 tony 的男性账号昵称,反复出现在不同时期的访客记录里。寇大彪心里一动,他退回宋文景的主页,仔细翻阅她早年发布的每一条状态下方,果然,几乎每条下面,都有这个tony的点赞或访问记录。一种直觉尖锐地告诉寇大彪:这个叫tony的男人,和宋文景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他立刻点进了tony的校内网主页。页面一片空白,相册、日志、状态,所有能公开看到的东西都像是被彻底清空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空壳。这异常的干净,反而加深了寇大彪的怀疑。
他不甘心地点遍了页面上所有能点击的选项,最终,在相册栏里,他发现了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访问的加密相册。他胡乱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根本打不开。
到了这一步,寇大彪几乎可以确定,这个tony,很可能就是陆齐未婚妻宋文景的前男友。而且,对方如此刻意地抹去痕迹,保护这个相册,里面一定藏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可然后呢?即使猜到了又如何?他依然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找到,就像一个挖到了宝箱却找不到钥匙的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这算不算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发在网上的,既然是公开的,那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我又没偷没抢……”
就在这时,一个更现实的担忧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他刚才这么一通乱点,会不会在校内网上留下访问记录?万一被宋文景或者那个tony发现,岂不是暴露了自己阴暗的心理?
寇大彪瞬间慌了神,后背惊出一层细汗。他手忙脚乱地在网页上四处寻找痕迹提示,仔细查看了半天,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他根本没有登录账号,完全是以“游客”的身份浏览的。游客身份,通常不会留下明显的访问记录。
心神稍定,他又不甘心地尝试点击那个加密相册,页面上却弹出一个提示框,明确要求他“登录或注册校内网账号以查看此内容”。他这才意识到,游客身份权限极低,只能看看主页的大概,要想深入查看相册详情,就必须实名注册登录。
这个门槛让寇大彪彻底断了念想,先不说那个叫tony的人相册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他费劲注册账号,破解密码,真的发现了什么“猫腻”,然后呢?
人家马上就要结婚了。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管这种事?陆齐究竟知不知道宋文景外面欠了债呢?
第392章 疯狂暗示
寇大彪心里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直接告诉陆齐他未婚妻可能欠了十几万债务——毕竟他没法解释是怎么背地里去查人家未婚妻底细的。可要是完全装不知道、一字不提,万一将来出事,自己这不成了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吗?
他左思右想,最后拿定主意:不如就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轻轻点一下陆齐。至于对方能不能听出弦外之音,悟出几分真相,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几天后的周末,东方网点里烟雾缭绕,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寇大彪和吴小月正组队打着游戏,陆齐才姗姗来迟。
“那个蛋皮最近怎么不来混了?”陆齐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随口问道。
吴小月头也不回,眼睛盯着屏幕,解释道:“他啊?好像收心了,说是找地方上班去了。”
寇大彪趁势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陆齐,示意他坐近些。他偷偷观察着陆齐的表情,装作不经意地试探:“怎么样啊,陆老板?最近生意还行?”
陆齐瘫进椅子,打了个哈欠:“就那样呗,混口饭吃,还能怎么样?”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懒散,看不出什么异样。
寇大彪脑中飞速旋转,想着如何把话题引向“债务”和“征信”。他灵机一动,把话头抛给了看似最无关的吴小月:“小月啊,你现在要谈个朋友,开销大不大?”
吴小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顺口抱怨:“大啊!出去一趟,吃个饭看个电影,再喝点东西,几百块打底。你跟女的出去,总不能带人家吃沙县小吃或者大排档吧?”
寇大彪嘿嘿一笑,话里有话:“怪不得你还是喜欢跟我们混网吧。真要天天出去约会,那开销,一般人是顶不住。”
吴小月嗤笑一声,倒是很坦然:“所以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量力而行呗,一个礼拜出去浪漫一次差不多了。”
寇大彪用余光瞥向陆齐。果然,陆齐被这个话题吸引了,他接过话头,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谈朋友嘛,男的买单不是天经地义?现在这世道,你还能找到倒贴的女的?”
见陆齐上钩,寇大彪心中一动,故意用轻佻、讲八卦的语气说:“哎,说到这个,我想起我那个兄弟元子方了。你们知道吗?他以前牛逼,刷爆了他当时女朋友好几张信用卡!就不知道这钱最后他还了没?”
吴小月虽然盯着游戏屏幕,但脑子转得快,立刻接茬:“欠银行的钱还想逃?肯定是他那个倒霉催的女朋友自己咬牙还了呗!不然银行能放过她?”
寇大彪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故意拔高音调,抛出元子方那套歪理:“元子方跟我说,没事儿,不到三千块,银行都懒得立案,更不会上征信黑名单!”
“你听他吹!”吴小月不屑地反驳,“人人都这么搞,银行早倒闭了。我告诉你,只要你账户里有钱,人家法院就能强制执行划走!”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话题已经烧到了“征信”边缘,寇大彪踩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往下引:“那要是像我这样的,账户里没钱,也没房没车,光棍一条,银行能拿我怎么办?”
吴小月装作很懂的样子,加重语气说:“那你可就上黑名单了!成了失信被执行人!要是死活不还,以后别说自己倒霉,将来你子女考公务员、进好单位都可能受影响!”
“这么严重?”寇大彪故作惊讶,然后顺势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这玩意儿……都是在哪儿能查到啊?” 他问这话时,心其实跳得厉害。
吴小月摇了摇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游戏上:“我哪知道,谁没事儿去查那个。”
寇大彪偷偷观察陆齐,发现他听着这些对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喝着饮料。这种平静反而让寇大彪心里更没底。他一咬牙,心一横,干脆趁着大家都在,在网吧的电脑上,当着陆齐的面,打开了浏览器。他一边操作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陆齐听见:
“我网上百度一下看看,这‘征信’到底怎么查……”
他敲击键盘,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句他早已谙熟于心的话:
“怎么查一个人的征信情况?”
搜索页面展开,熟悉的“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链接,再次出现在屏幕中央的光晕里。
寇大彪装作是第一次点开这个网站,脸上摆出一副好奇又漫不经心的表情。他在搜索框里,慢慢地输入了“陆齐”两个字,然后夸张地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果然弹出一堆同名同姓的“陆齐”。寇大彪指着屏幕,故意用发现新大陆般的语气,开玩笑地大声说:“哈哈!陆齐你看,果然叫这名字的没几个好东西,这么多‘陆齐’都欠钱不还!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陆齐闻言,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甚至擦了擦自己的眼镜,皱着眉头盯着屏幕,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这什么东西?你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查这个干嘛?”
寇大彪继续嬉皮笑脸,用胳膊肘顶了顶陆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兄弟!你看你长得人模狗样,一副斯文相,说不定背地里就是个斯文败类呢?”
这时,连吴小月也被吸引了,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游戏,凑过来问:“兄弟,这什么网站啊?你还真去查了?”
寇大彪心里门清,陆齐根本不在这名单上。但他还是随手点开了一条籍贯显示“310”开头的记录,指着上面的信息,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指控”:“喏!310开头,上海的!没错,就是你,陆齐!欠了人家这么多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齐吓了一跳,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仔细辨认着详细信息。片刻后,他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被戏弄的恼怒推开寇大彪的手:“切!你瞎啊?这身份证后面1968,那能是我吗?别他妈瞎查了,有意思吗?”
寇大彪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他装作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哦!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看走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继续核对的样子,然后笑嘻嘻地总结:“看来是我们错怪好人了,原来我们陆齐是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
陆齐脸上的厌恶感更明显了,他坐回椅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兄弟,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没事查我干嘛?平白无故的,吓我一跳。这要是万一真有个同名同姓的欠了钱,我他妈找谁说理去?”
寇大彪知道,戏演到这个份上,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但他决定把戏做全套,转而将“矛头”指向吴小月:“行行行,你是好人。那我查查小月,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吴小月一听就急了,游戏也不打了:“滚蛋!我怎么可能欠钱?最该查查的是你自己吧?”
寇大彪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顺水推舟,装作恍然大悟:“哎!你说得对!是得查查我自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当真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寇大彪”。
结果自然是空空如也。他得意地一摊手,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总结陈词:“看见没?查无此人!看来咱们兄弟三个,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正经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陆齐的表情。陆齐似乎已经从那点不愉快中恢复过来,只是笑骂了一句“无聊”,便重新戴上了耳机,注意力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寇大彪心里琢磨着,话只能点到这个地步了。种子已经埋下,至于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就只能看陆齐自己的造化和……敏感程度了。
晚上八点刚过,陆齐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兄弟,明天还要赶早进货,我先撤了。”
寇大彪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装作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行,拜拜。”
等陆齐的背影消失在网吧门口,坐在旁边的吴小月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寇大彪:“兄弟,老实交代!你前面故意在那查什么征信网站,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
寇大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干脆退出了游戏,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憋在心里也难受,索性对吴小月说了实话:“也没什么,就是想……点一下陆齐,让他自己去查查他那个宝贝未婚妻。”
“什么?!”吴小月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老婆怎么了?这事你怎么会知道?”
寇大彪没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关掉了游戏界面,再次在浏览器里打开了那个“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他熟练地在搜索框输入了“宋文景”三个字,在跳出的众多结果中,精准地点开了那条籍贯上海、出生年月与陆齐未婚妻吻合的记录,然后将屏幕微微转向吴小月。
“你自己看。”
吴小月凑近屏幕,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上面的信息:“因民间借贷纠纷……被执行金额十几万……”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转过头盯着寇大彪:“我靠!这……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别人的老婆?你没事查这个干嘛?”
寇大彪有些烦躁地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闪烁:“我怎么知道?就……就随便瞎查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可查都查到了,我能怎么办?又不能直接跟陆齐说‘喂,你老婆欠了十几万外债’吧?”
吴小月皱紧了眉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语气严肃起来:“兄弟,不是我说你。这是人家家里的私事,你不该去多管闲事,到时候人家分手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还有更劲爆的呢,”寇大彪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发现并非空穴来风,随口补充道,“我顺着线摸下去,好像还不止这点事……不过我也没再往下细查。”
“兄弟……”吴小月摇着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疏离的眼神看着寇大彪,“你这样子……真的有点可怕。你怎么会想到去挖这些的?”
“这能怪我吗?”寇大彪像是被刺痛了,声音提高了一些,辩解道,“是这些女的自己本身有问题!我他妈是好心,怕陆齐被人骗了,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给别人当提款机了。” 他顿了顿,忽然带着一种挑衅的、近乎恶作剧的语气对吴小月说:“哎,你要不也试试?查查你现在谈的那个女朋友?有没有外面欠债。”
“你有病吧!”吴小月这次真的生气了,脸沉了下来,“我不会去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两个人在一起,最基本的就是信任!我女朋友不会干这种事的。”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继续说:“我觉得外面大多数女孩都是好的,是正经过日子的。是你把别人都想得太坏了!”
吴小月说完,转回身戴上耳机,重重地点开游戏,用沉默明确地终止了这次不愉快的对话。
寇大彪看着身旁拒绝再沟通的兄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抽着烟,网吧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原以为至少能得到吴小月一点理解,没成想换来的却是一句“可怕”和一顿教训。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和挫败感,慢慢将他包裹。
他转念一想,以他对吴小月的了解,这个把“信任”挂在嘴边的家伙,回家后八成会偷偷去查女朋友的底细。世上能有几人,能按捺住这种举手之劳的窥探欲?可万一真查出什么,对方是会感激他今日的提醒,还是会因此恨他戳破了真相?
第393章 弄巧成拙
网吧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在寇大彪和吴小月之间划出了一片沉默的真空地带。周围的键盘声、叫骂声、烟雾依旧,但两人只是机械地盯着屏幕,再无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寇大彪习惯性地一偏头,心里顿时一紧。只见吴小月脸色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得发亮,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神里没了半分游戏时的专注,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和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那屏幕——那熟悉的蓝白色调,分明就是“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
他屏住呼吸,身子不着痕迹地朝那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凑近,想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可还没等他辨清那模糊的轮廓,吴小月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或是从屏幕反光里瞥见了他的窥探,猛地回过神来。下一秒,他右手近乎条件反射地狠狠拍向键盘快捷键——网页瞬间消失,只留下空洞的游戏界面和孤零零的桌面壁纸。
空气凝固了。吴小月僵硬地坐着,没有转头。寇大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犹豫片刻,还是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果然如此”的心思,压低声音试探:
“兄弟……你,你也忍不住……去查了?”
吴小月这才缓缓转过头。之前那份愤怒和理想主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挫败与不安的严肃。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认命般的颓唐:
“操……真被你说对了。我女朋友……她好像在网上也欠了钱。”
“不会吧?你还真的去查了?我也是随便说说的。”寇大彪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错愕。他本想将话题引向轻松,冲淡这尴尬的气氛。
“这都怪你,没事教我们查这个干嘛?”吴小月猛地转过头,气愤地瞪着他,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将内心的慌乱和羞耻都转化成了对寇大彪的埋怨。
寇大彪顿时语塞,心里叫苦不迭。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他这出戏明明是演给陆齐看的,谁料那位刚发表完“信任宣言”的吴小月,竟成了第一个被“精准打击”的对象。难道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说,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
他稳了稳心神,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的?再看看清楚啊?”
“不用看了,”吴小月颓然地靠向椅背,声音低沉而肯定,“1993,和我女朋友出生年月对得上。关键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上个礼拜,她还说她父亲生病开刀,要问我借两万块钱。”
这下,寇大彪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态,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的欠款或许还能解释,但结合这突如其来的借钱,意味就完全不同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那到底欠了多少钱?”
“几万块钱,网站上写着,好像是……什么民间借贷纠纷。”吴小月重复着这个寇大彪无比熟悉的词,正是他刚才给陆齐看的内容。
寇大彪看着吴小月失魂落魄的样子,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咳,我当多少呢。就几万块,看把你吓的。现在的年轻人,谁不办几张信用卡?谁不搞点分期付款?很正常嘛!”
“正常?”吴小月像是被刺痛了,苦笑了一下,“现在就这样提前消费,以后真要结婚过日子,还得了?”
寇大彪见状,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洒脱姿态,拍了拍吴小月的肩膀:“哎呀,想那么多干嘛!谈个恋爱而已,开心就行了。你就当不知道,压根没查过,管他那么多呢!”
吴小月默不作声,像是没听见寇大彪的话,鼠标咔咔作响,又一次在电脑上查看着什么。这一次,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已顾不上回避身旁的寇大彪。
“我去买两瓶可乐,等会我们再玩几把撸阿撸。”寇大彪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起身走向网吧前台。
等他拿着两瓶冰镇可乐回来,只见吴小月屏幕上的网站已经换成了一个女生的qq空间相册。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甜美,看起来阳光开朗。寇大彪把一瓶可乐递到吴小月手边,凑近屏幕瞅了瞅,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哟,这就是你新谈的女朋友?长得还不赖嘛!”
吴小月接过可乐,看也没看就放在了油腻的电脑桌一角,整个人一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死死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不会真的魔怔了,开始调查起你女朋友了吧?你看个qq空间能看到什么名堂?”寇大彪看着他的状态,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忍不住出言提醒。
吴小月咽了咽口水,指着屏幕上相册列表里一个带着锁形图标的分组,声音带着一种焦灼的沙哑:“这里……他妈的有个加密相册,我打不开。兄弟,你有办法能弄开吗?”
寇大彪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入了魔的兄弟,连忙劝阻:“你别瞎搞了!谁还没点过去,有点小秘密了?你这个年纪,还指望找个啥历史都一清二白、一张白纸的处女结婚吗? 差不多得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吴小月的痛处,他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每次出去都是我在花钱,她甚至连假装客气一下都没……”
寇大彪一看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立刻想撇清关系,摆手道:“打住打住!你跟你女朋友的事,跟我可没关系啊。别到时候你分手,回头再来怪是我挑唆的,这锅我可不背。”
“他妈的,不怪你怪谁?”吴小月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指责道,“你没事跑去查别人老婆的底细,我看你就是不怀好心,见不得别人好!”
“行了行了!”寇大彪不耐烦地抱怨道,“你就当我没说过,今天你也没查过的,就当一切都不知道。”
“你说得轻巧!”吴小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又不是你付出了感情,你当然无所谓!你根本不懂这种感觉!”
“哎呀,不就浪费了点时间和钱吗?大丈夫何患无妻?”寇大彪试图用他惯常的洒脱来安慰,或者说,是平息事端,“看开点,大不了分手再找一个就是了。”
然而,吴小月根本听不进去。寇大彪话音刚落,就看见他已经在搜索引擎里飞快地输入“怎么破解qq空间相册密码”,然后不管不顾地在一堆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链接里胡乱点击。突然,电脑屏幕猛地一闪,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蓝色,几行白色的错误代码冰冷地定格在屏幕上——显然是中了病毒或者恶意脚本。
“我靠!你别乱点那些网站!还好这是网吧,在家里你肯定要中毒的!”寇大彪指着蓝屏,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我早就说过”的埋怨,“不是跟你说了吗,别再去查了!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蓝屏的幽光映在吴小月写满不甘与挫败的脸上。直到此刻,寇大彪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他那份“为兄弟好”的多管闲事,已带来了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困扰。
他暗自叫苦,老祖宗的话没错,“劝和不劝分”,别人的感情事最是沾不得。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把自己撇干净,绝不能担上这“破坏感情”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吴小月的肩膀,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兄弟,看开点,别钻牛角尖了。你非跟那个加密相册较什么劲?就算真让你打开了,里面也未必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吴小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心寒后的算计:“我现在想想自己真他妈傻逼。有点钱自己吃吃喝喝,买点游戏皮肤不香吗?省下来给女人买单,我图什么?”
“啧,看你这话说的,”寇大彪赶紧往回找补,“男女朋友出去,男的买单不是天经地义?你以前做的没错!”他试图把吴小月拉回“正常”的轨道。
吴小月颓然往后一靠,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还是你好,一个人自由自在,没这么多屁事……我明天非得亲自问问她,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别!千万别!”寇大彪一听就急了,连忙劝阻,“你们只是谈恋爱,又没结婚,心里有数就得了。有些东西你要问那么清楚干嘛?”
“妈的!”吴小月憋着一股气,脸板得像块铁,“反正都怪你!要不是你多事,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告诉你,要是以后我真打光棍了,你他妈得负责!”
“操!”寇大彪像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我教你们学聪明?还能怪我?”他赶紧转移话题,祭出那套现实的处世观,“要我说,现在外面谈朋友,有几个是真掏心掏肺的?不都是凑合过?关键是自己心里有杆秤,把钱袋子捂紧点比什么都强!”
“你说得倒轻巧,”吴小月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也没见你找个女朋友带给我们看看啊?光会耍嘴皮子。”
“说我干嘛?”寇大彪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高了几分,“我他妈有自知之明!没钱没房,谈什么恋爱?再说,现在有些女的是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这话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怨气,不知是在说给吴小月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我现在就是觉得,”吴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迷茫,“她不是我想的那么单纯了,我心里总有点疙瘩。”
寇大彪张了张嘴,他那些“看开点”、“凑合过”的大道理,在这句实实在在的“疙瘩”面前,显得无比空洞和虚伪。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轻松的话来搪塞了。
吴小月不再看寇大彪,也无心游戏。他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女孩笑容明媚的qq空间主页,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那个加密相册的锁形图标,像一个嘲讽的烙印,刺眼地存在着。
寇大彪沉默地陪坐了一会儿,感觉浑身不自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也只是干巴巴地说:“……那。我……我去买包烟。”他需要离开一会儿,透透气。
等寇大彪揣着烟回来,发现吴小月的电脑屏幕已经切换到了登录界面——他竟然直接关机了。
“这么早走了?你别想不开啊!”寇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没事,就是累了。”吴小月应了一声,声音沉闷。他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是一种比刚才激烈争吵更让人不安的死寂。“没意思,回去了。”
他没有再看寇大彪,也没说“明天见”或者任何别的话,只是径直朝着网吧门口走去,背影消失在门外夜晚的光晕里,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寇大彪独自瘫回椅子,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闷在肺里,却丝毫没能压住心头的烦乱。网吧里依旧人声嘈杂,可他心里却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吴小月刚才那反应,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本意绝不是要搅黄别人的感情,更没料到会闹到这步田地。他不禁怀疑起自己来:所谓的“好心提醒”,在别人眼里,会不会根本就是等着看笑话?
陆齐那边更是不敢细想。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家长想必也都见过了。若真因为自己这几句“多嘴”而闹到分手,那他寇大彪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替别人刨根问底?如果所谓的“真相”只会带来伤害,那这和他亲手伤人有什么分别?寇大彪越想越懊恼,觉得自己真是蠢到了家。不管往后怎样,他这回都是里外不是人了。
第394章 梦见往事
回到家,寇大彪一头栽进自己的床上,他瞪着天花板,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飘浮,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吴小月那张混杂着震惊、挫败和怨恨的脸,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汗味和烟味的枕头里。最初那点“指点迷津”的虚幻优越感,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恐慌取代。他越想越觉得愧疚,万一陆齐真的也偷偷去查了?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呢?万一……万一那网上查来的信息只是碰巧同名同姓?这不就真的变成误会别人了吗?……
他内心激烈地辩论着:自己到底错了吗?如果那些女人真的品行有问题,那自己就没错,提醒兄弟就是为兄弟好。如果最后被证明只是误会,那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成了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小人。
事已至此,寇大彪忽然觉得,一切问题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他之前在校内网上偶然发现的那个加密相册。如果能有办法打开这个加密的相册,从里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那或许就能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可怎么才能打开加密的相册?还未等寇大彪想出些什么头绪,强烈的疲惫感已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在纷乱的思绪中,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他拽入了一段尘封已久、甚至有些模糊的记忆里……
……
梦里,那是高中时的一个暑假的午后,空气闷热黏稠。寇大彪光着膀子,在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前玩着游戏。突然,屏幕右下角的qq弹出一个好友申请,qq名字和自己表妹的网名“谈谈的忧伤”一模一样,备注简单直接:“哥,是我。”
他没多想,移动鼠标点了通过。几乎是同时,新加的号码就发来了消息:“哥哥,是我,莹莹。”
寇大彪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莹莹?怎么换号了?”
“我原来的号被盗了!气死我了!这是新申请的。”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他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谁干的?骗你钱了?”
莹莹一五一十地讲出了事情的缘由:“就是一个不认识的网友,说了几句就想约我出去,我没理,结果号就被盗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
“你放心,我帮你去要回来!”
一股无名火直冲寇大彪脑门。他立刻在好友列表里找到表妹原来的qq号,那头像居然恬不知耻地亮着。这个盗号的家伙,竟然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上线!
他点开对话框,想都没想,带着怒气敲下一行字:“你他妈是谁?干嘛盗我妹妹的号?”
对方回复得极快,语气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嚣张:“你谁啊?关你屌事?”
“盗一个女孩子号算什么男人?有种冲我来!”
盗号者显得极其嚣张:“我黑了她的邮箱,密码太简单,怪她自己蠢。”
这种毫不掩饰的无赖嘴脸,让寇大彪隔着屏幕都感到一阵憋闷的愤怒:“你这种缩头乌龟也就只敢背后搞小动作!别让我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不过他也只能撂下这苍白无力的狠话。
对话停顿了片刻。就在寇大彪以为对方怂了的时候,聊天窗口突然蹦出几张图片。他下意识点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竟是他闲极无聊时,用电脑摄像头拍的几张自恋照片,明明设了密码藏在qq相册里的!
盗号者再次发来了挑衅的话语:“你原来长这样啊?看你也不像个爷们?也就只敢网上叫叫。”
寇大彪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隐私被赤裸裸揭开曝晒的羞耻感和怒火交织在一起:“你他妈的怎么打开我相册的?!信不信我报警了!”
“哥们,看不出来,你挺自恋啊?回头我给你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这模样。”
寇大彪被激得又气又恼,愤怒地敲着键盘:“你也只敢背后玩阴的!缩头乌龟,没种的东西!”
也许是被这句“没种”刺激到了,对方立刻回呛:“就你这样的小样?威胁老子?见面我把你牙打掉信不信?”
年轻气盛的寇大彪正在气头上,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我就在虹口良辰这里,随时等你!有本事你来啊!”
对方显然也没真想动真格,试图用地点吓住他:“我过去?我又不傻!我在宝山盛桥通讯广场这边,你敢来吗?”
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寇大彪已是骑虎难下,他不假思索地回道:“行!我现在就过来!你不来就是我儿子!”
盗号者也撂下了狠话:“我就在广场门口,反正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就怕你不敢来。”
寇大彪硬着头皮回应:“你现在把号还给我妹妹,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对方不再废话,直接甩过来一个具体的地址,正是宝山那个通讯广场的路名号码。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地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原本只是想吓吓这个骗子,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嚣张?去,还是不去?对方既然敢报地址,想必肯定不止一个人。可若是不去,自己不就变缩头乌龟了吗?大话已经放出去了,自己的照片更是成了把柄……
那时血气方刚的寇大彪,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已崩断。他一咬牙,猛地关掉电脑,胡乱套上件t恤……
尽管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般七上八下,寇大彪还是鬼使神差地踏上了前往宝山盛桥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景物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扭曲,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既不知道那通讯广场具体在哪个犄角旮旯,也不确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全凭着一股不肯认怂的硬气撑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终于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偏僻的站台停下。寇大彪跳下车,热浪瞬间裹挟了他。他眯着眼,顺着记忆中的地址和模糊的路牌指示,沿着尘土飞扬的街道寻找。每走一步,心里的忐忑就多一分,但那股被人挑衅、隐私被侵犯的怒火,又催逼着他继续向前,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断裂、爆发。
拐过一个转角,一个喧闹的市集映入眼帘。那里不像他想象的高楼大厦,更像一个大型的花鸟市场与电子卖场的混合体,一块褪色的招牌上赫然写着“盛桥通讯广场”几个大字。寇大彪心里嘀咕,原来就是个卖手机和号码卡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左顾右盼,仔细打量着这个拥挤不堪的市场。狭窄的通道两旁挤满了摊位,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和SIm卡,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路口一家手机店门口,一个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的中年男人正斜靠在椅子上打盹;不远处,一个妇女正卖力地向路人推销着二手手机。
寇大彪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扫过每一个看似可疑的身影,试图找出那个只存在于网络对话中的骗子。他在市场里来回逡巡了两圈,像只无头苍蝇。最终,他决定就在市场入口处等着——他猜想,对方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窥视,甚至可能在叫人。但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他又给自己打气: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对方就算来了,又能把自己怎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烈日烘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寇大彪的耐心。他在路口的小卖部接连买了好几根冰棍,冰凉的甜水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气。一根,两根……冰棍吃完了,只剩下木棒,那个骗子却连个鬼影都没出现。
寇大彪渐渐回过味来,自己很可能被耍了。对方压根就没打算赴约,随便报个地名,就是为了让他像傻子一样白跑一趟,浪费时间和车钱,顺便再狠狠地嘲笑他的愚蠢。这个念头让他越想越气,脸颊因羞愤而发烫。可他倔强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一屁股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仿佛在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看谁先撑不住。
他就这么蹲着,看着日头从头顶渐渐西斜,市场的喧闹声也逐渐稀疏,直到黄昏的暮色将天空染成橘红,摊主们开始陆续收摊。最终,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不会来了。
寇大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混杂着被戏弄的恼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他一边往车站走,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白跑一趟,但至少没出事,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没怂,来了,也等了。这么一想,那满腔的怒火和屈辱,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寇大彪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间打开电脑。机箱熟悉的嗡鸣声中,他迫不及待地登录了qq。他心里清楚,那个盗号者很可能早就把自己拉黑了,但他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哪怕只是对着一个灰色的头像骂上几句,也算是一种发泄。
果然,列表里表妹那个原本叫“谈谈的忧伤”的qq昵称已经被改了,但寇大彪凭着记忆中的号码还是把它找了出来。头像也换成了一个表情滑稽的瘪嘴鸭子,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看着那个灰暗的头像,寇大彪心头火起,手指用力地敲击键盘,发过去一连串的挑衅:“我到了,你人呢?原来你这么没种啊!你给我记住,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一辈子都是懦夫!”
消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那个瘪嘴鸭子头像始终灰暗,没有任何回应。寇大彪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愤怒和失落的无力感,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荡荡的无处着力。
草草吃完晚饭,寇大彪再次坐回电脑前。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那个瘪嘴鸭子头像竟然跳动起来!他心头一紧,急忙点开。
对方竟然回话了,但语气却显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小兄弟,你还真来啊?我看见你蹲那了!”
寇大彪瞬间激动起来,血液直冲头顶,立刻打字回击:“看到我了,你不敢出来?你真是缩头乌龟!”
这一次,对方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字里行间透着一丝妥协的意味:“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算了,这个qq号我还给你妹妹。”
看到这句话,寇大彪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股胜利般的情绪混杂着未消的怒气涌上来。他强压着那份欣喜,故作狠辣地回道:“算你逼样识相!赶紧的!”
然而,对方紧接着发来的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寇大彪一下子愣住了:“没见过你这种人,竟然喜欢自己的妹妹。”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说得有些发懵,脸上一阵发烫,又气又急地回复:“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废话那么多干嘛!快把密码发回来,否则我还找到那个地方去!”
还未等对方发来消息,寇大彪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老旧手机,拨通了表妹的电话。
“喂,莹莹!告诉你个好消息!”电话一接通,寇大彪就提高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那个被盗的qq号,我帮你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莹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惊讶的声音:“啊?哥……你怎么要回来的?”
“嗨!这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寇大彪故作神秘,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他正准备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智勇双全、单刀赴会,把那个网络骗子吓得屁滚尿流。
谁知,莹莹却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地说:“哦,那个号啊……不用了哥。我大胖子哥哥已经帮我的新号冲了年费会员呢!我用新的就好啦。”
“什么?”寇大彪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热情瞬间冻结,他下意识地追问,带着一丝不甘心,“你……你真不要了?那个号都三十多级了,太阳号啊!”
“嗯,不要了。”莹莹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点年轻人对旧物的洒脱,“新的号已经充了几百q币了,还能换好看的衣服呢。”
“哦……那,那行吧。”寇大彪讷讷地应道,失落地挂断了电话。
几乎就在他放下电话的同时,电脑音箱里传来了“滴滴”的消息提示音。他木然地坐回电脑前,看到那个瘪嘴鸭子头像在闪烁。点开,果然是那个骗子发来的消息,里面清晰地写着原qq号的密码和密保邮箱问题。对方这次倒是很“守信”。
可此刻,这串失而复得的数字和字符,在寇大彪眼里却变得无比刺眼,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表妹的话:“大胖子哥哥给我充了会员”。
第395章 破解往事
一阵寒风吹过,寇大彪只觉得脑门一阵发凉。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母亲正推开窗户晾晒被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父亲在客厅里喝着粥,家里那条老狗菲菲慵懒地趴在瓷砖地板上。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那些炽热的午后、尘土飞扬的街道、紧张的对峙,都只是记忆在梦中的重演。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梦见这段往事。
刷牙时,冷水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梦或许并非偶然。坐在餐桌前,他一边喝着温热的粥,一边任由记忆继续蔓延。
表妹口中的大胖子哥哥,确实不是普通角色。他父亲是某区局长,据说还是陈叔叔手下的红人。寇大彪苦笑着摇摇头,同样是表哥,就算他再怎么掏心掏肺,终究比不过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表亲。
但此刻让他耿耿于怀的,不是这份落差,而是梦中那个未完结的故事。他继续回忆着后续的发展。
那天,当骗子发来密码和密保邮箱后,他非但没有删除对方,反而鬼使神差地继续了对话:不需要了,这个号你留着吧,我妹妹不要了。
发出这句话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自己拼尽全力争取来的东西,在别人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他简直就是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然而骗子的回复更让他错愕:“兄弟,你确实是条汉子,我很敬佩你。以后需要修手机换电池什么的,可以找我,就在宝山盛桥那边。”
这突如其来的让寇大彪哭笑不得,他带着几分自嘲回复:“幸好你没真出现,不然我们为了个已经不要了的qq号打起来,那才叫滑稽。”
网络那头,骗子似乎也放松了警惕,竟顺着话头袒露了点心声:“唉,说起来,我也是气不过。本来聊得好好的,说见面又放我鸽子,感觉被耍了,才盗号想给她个教训。”
寇大彪无意深究表妹和这骗子之间孰是孰非,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他敲下最后几句话:“行吧,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这个号……你留着当个纪念吧。说不定以后手机真有问题还得找你。”
对话就此终结,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疲惫感笼罩着寇大彪。他关掉对话框,没有删除那个瘪嘴鸭子头像,任由它静静地躺在了好友列表的角落里。
……
回忆的涟漪渐渐平息,现实中的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彻底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段往事——正因为自己的记忆碎片里,确实存在着一个与“破解”、“盗号”相关的人物。那个多年前的骗子,那个最后流露出一点奇怪“仗义”的家伙,他的qq头像,或许至今还灰暗地躺在列表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再未说过话,但寇大彪清楚,对方当年就显露出对电脑技术的“精通”,放到现在,破解一个社交网站的加密相册,恐怕真的不是难事。一股混合着强烈好奇心和罪恶感的冲动,在他心里猛烈地撞击着。
可是……到底要不要查呢?
寇大彪再次陷入深深的纠结。这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没事找事吗?他明明可以像劝吴小月时说的那样,“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可现在,他自己却快要被这股该死的好奇心吞噬了。
事已至此,那条探寻“真相”的路仿佛就铺在眼前,他越来越无法抗拒踏上它的诱惑。或许,最终相册里有什么并不重要,他真正想验证的,是自己那份凭空的推测、那种莫名的直觉,究竟准不准?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无聊透顶,甚至是心理阴暗的表现。但寇大彪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一样。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更像是对他自身洞察力的一场隐秘考验。他的那些猜测,那些基于零碎信息拼凑出的判断,到底会成为一个被证实的先见之明,还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迫切需要这个答案,来给内心那个不断叫嚣的声音一个交代。
也许那个家伙早就忘了他是谁。但寇大彪笃定,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用利益来撬动。只要给出一点甜头,充点q币,或者转个小红包,对方很可能就会乐意帮这个“小忙”,去破解那个该死的加密相册。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再也按捺不住了。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登录了qq,好友列表里充斥着许多早已灰暗、甚至想不起是谁的头像。他凭着记忆,一个个仔细辨认着那些陌生的昵称和号码。
他清楚地记得表妹当初被盗的那个qq号,那一串数字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他不确定那个骗子是否还在使用这个号,或许早已废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一个个头像点进去查看资料。
终于,在搜遍了所有的qq好友后,终于找到了表妹莹莹当初的那个qq号。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巨大的讽刺。那个“瘪嘴鸭子”头像,如今竟摇身一变,昵称改成了颇为正经的“海纳电脑维修”,头像也换成了一个电脑主板的图片,俨然一副合法商家的模样。
更讽刺的是,这个当年与他剑拔弩张的盗号者,并没有删除他。而那个他曾为之出头、费力追回账号的表妹莹莹,不知何时,却早已从他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
寇大彪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兄弟,还记得我吗?”
对方的回复很快,却带着一股公式化的味道,仿佛面对任何一个潜在客户:“修电脑吗?台式机笔记本都可以,我这边也回收二手配件。”
显然,对方早就忘了他是谁,满脑子只剩下生意。寇大彪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但他没时间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兄弟,不是我修电脑。是这么个事……我可能被女朋友绿了,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破解一个校内网上的加密相册?”
这句话发出后,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许久,省略号去了又来,最终对方回复道:“哥们,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我现在只是个修电脑的,老实做生意。你说的那种破解的事,我不懂。”
寇大彪皱了皱眉,对方想撇清关系?他干脆把话挑明,带着点逼迫的意味:“你他妈的别装!以前不就是干盗号的?这个号原来不是叫‘谈谈的忧伤’?你忘了当年在宝山盛桥广场的事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锁。对方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然后发来一句:“握草!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你……你是那个……长得有点像新疆人的哥们?”
看到对方竟然真的还记得自己,寇大彪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一股混合着兴奋和罪恶感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按捺住激动,知道空口无凭,必须拿出点实际的。他二话不说,迅速操作,直接给那个“海纳电脑维修”的号码充了一百q币。
“q币到账了,你看一下。这不算现金交易,就是个心意。这个忙,你说什么也得帮我!”
对方果然沉默地收下了q币。过了一会儿,聊天框里弹来新的消息:“行吧……那你把那个相册的地址发我看看。我事先说好,我只能试试,不保证一定能成。”
成了!寇大彪强压住狂喜,连忙应道:“好,好!你等一下!”
他迅速切换浏览器,手指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发抖,在历史记录里飞快地翻找,终于找到了他之前偷偷记下的、那个让他心生疑窦的tony的主页地址。他复制了那个加密相册的链接,小心翼翼地粘贴到qq对话框里,点了发送。
“就是这个相册,麻烦你了,兄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寇大彪并没有着急催促。他心里有底,对方现在既然在做正经维修生意,收钱办事的规矩总该懂的。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段算不上愉快、但也算“不打不相识”的旧缘——虽然自己没见过对方,但对方可是通过照片“认识”自己的,这种单方面的“熟悉感”反而构成了一种奇怪的信任基础。
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终于再次闪烁起来。对方发来的消息带着明显的犹豫:“兄弟啊,照片我弄到了……不过咱先说好,不管你看到啥,可别干出什么过激的事啊。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句提醒非但没让寇大彪紧张,反而像一针兴奋剂,让他心脏狂跳起来——这分明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然有事!他迫不及待地敲击键盘回复:“放心,没事!我有心理准备,你发来吧!”
很快,一张张图片开始传输过来。寇大彪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屏幕。尽管他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为无非就是些男女之间比较亲密的合影,但当照片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他的内心还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
照片上的女主角,确凿无疑是陆齐的女朋友宋文景。那时的她看起来更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穿着打扮十分前卫,甚至有些暴露,与现在这个斯文端庄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然而,真正让寇大彪感到冲击的,是照片里的另一个主角——那个相册的主人tony。他完全超出了寇大彪的预料,竟然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浓密大胡子、身形魁梧的外国人,看相貌特征,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中东、非洲还是印度裔。
“兄弟,看开点,嫂子以前……玩得是挺花的。不过话说回来,这里面也没什么太露骨的东西,尺度还行。”对方或许是为了安慰他,又补充了一句。
寇大彪没有回话,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屏幕上,快速地滑动鼠标滚轮。“还有吗?再给我看看其他的。”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催促道。
一张又一张照片传送过来。场景无非是夜店酒吧、看起来像学校宿舍的房间,照片里的宋文景笑得张扬,与那个外国男友举止亲昵,但最大尺度也仅限于拥抱接吻。最初的震惊过后,寇大彪看着这些千篇一律、带着年代感的照片,心里竟渐渐生出一种乏味感。
“兄弟,真没了,就这些。”对方发来了消息,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掏心掏肺的劝告意味,“要我说,看开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再找个女朋友不好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千万别冲动干傻事啊。”这股莫名的善意,让寇大彪觉得有些滑稽。
“行,知道了。谢谢你了,兄弟。以后电脑坏了肯定找你。”寇大彪草草回复了一句,便关闭了聊天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寇大彪重重地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股混杂着验证成功的快意、难以忍受的鄙夷,以及某种沉重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他果然没有判断错。看看照片里宋文景的样子,再看看她如今的做派——先前吊着严长军骗吃骗喝,一转脸发现陆齐经济条件更好,立刻就投入了陆齐的怀抱。这种女人,能是什么正经人?这不过是连傻子都能想明白的底层逻辑。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怀疑她在外头欠了债?不正是因为她本质上就是这种贪图享乐、心思活络的人吗?
如果说在此之前,寇大彪内心还存有几分犹豫,担心自己多管闲事会毁掉一段可能存在的真情。那么,在亲眼看过这些照片之后,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这些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在心里恨恨地想,如果陆齐事后跑来问自己的意见,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劝分。就算陆齐这人有时自私又虚伪,可毕竟是自己多年的兄弟。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齐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去当这个“接盘侠”。
第396章 多此一举
寇大彪关闭了qq的聊天窗口,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包裹了他。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十几年前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骗子,竟然也记得自己。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人和自己一样,记忆力那么好?可当他试着回忆着前几天晚饭吃过什么菜,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也想不起来。
近在眼前的东西,转头就忘,远在过去的记忆仿佛却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就像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新兵第一年喷火失误的那件事,尽管那个引火烧身的瞬间反复在他梦里出现,可真要他具体记起来那天是几月几日,他也说不上来。
寇大彪忽然意识到,并不是自己记忆力好——他那些印象深的画面只是片段,而非数字。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时间过去了多久,而是某件事留下的印象。记忆这个东西,就是根据某件事、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东西的存在而加深的。有些东西之所以被记忆留下,正因为它们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这该死的好奇心,总在脑海中翻捡那些无聊又古怪的回忆吗?他总想洞察一切,自以为能看透人心,却始终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走到今天,他的人生仿佛只剩靠“多管闲事”来填满,并从中寻找一点自以为是的价值。
几天时间在寇大彪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他在脑中反复排练着如何向陆齐开口,用怎样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话术,去点醒这位身在局中的兄弟。当然,他笃定只能等陆齐主动找自己开口。
然而陆齐那边却毫无动静。原本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这几天陆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连他们平常一直去的网吧也不来了。这种有些刻意的疏远,让寇大彪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难道陆齐完全没听懂自己的暗示?或者,他根本就没去查?还是陆齐已经看破了自己那明显的暗示,猜到了自己背后这阴暗的动作,所以现在没法面对自己了?
他一方面希望陆齐能领会自己在网吧的暗示,一方面却害怕陆齐可能看穿了自己拙劣的引导。毕竟他刻意让大家查看那个失信被执行人网址,现在想想实在拙劣,简直就是明着告诉别人:我提前查过了,你也去查。
可这些事,终究不能放台面上说。寇大彪知道,自己的暗示水平还要提高。再见面,一定要表现得毫不关心般的自然。他不能主动去提,只能等陆齐自己发现些什么来问自己。
这天傍晚,寇大彪下楼散步,忽然想起之前陆齐的那辆车,因为家里装修,现在停在自己家的小区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可以在陆齐停车的地方遛弯,制造一个偶然相见的机会。
抱着这种莫名的侦探心态,寇大彪开始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他沿着停车位密集的区域,一栋楼一栋楼地绕过去,目光仔细扫过每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老旧小区的停车位本就紧张,车辆见缝插针地停放着,他不得不深入每个角落,甚至走到平时很少去的、靠近小区边缘的偏僻位置。
然而,一圈,两圈……他几乎把整个小区都兜遍了,眼睛都看酸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朗逸却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寇大彪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照理说,陆齐现在已经不住在嘉定,晚上回来肯定是要停车的。难道真的陆齐看穿了自己阴暗的把戏,故意疏远自己吗?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疑虑在寇大彪心里纠缠。他是不是该主动发个消息给陆齐?问问陆齐这几天怎么不来网吧了?可“网吧”这个词在现在这个模糊不清的时间段里,似乎又变得有些敏感。
又是一个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寇大彪终于按捺不住。他决定主动出击,但必须找一个极其自然的借口。他拿起手机,斟酌着措辞,给陆齐发去了一条消息:“兄弟,今天我想买把吉他,能不能你开车带我去一下金陵路那边的琴行看看?”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陆齐回复了,内容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兄弟,我那辆车已经准备卖了,前几天就送到修理厂去验车做准备了。”
看到陆齐回复只是卖车,寇大彪松了一口气,这完全不在他的剧本里。他只好悻悻地回复:“好的,那算了。我知道了。”
然而几分钟后,陆齐又发来一条消息,彻底把他架在了火上:“对了,今天下午我正好约了个卖车的中介见面,要么顺路载你过去买吉他吧,只不过时间有点紧,不能耽误太久,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
寇大彪一下子被停在了杠头上,心里叫苦不迭。他根本没想买什么狗屁吉他,这纯粹是他为了试探而随口编造的借口!可现在话已出口,陆齐又如此“热心”,他若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他只好硬着头皮,咬咬牙回复:“那太麻烦你了兄弟,谢谢啊!”
陆齐很快发来了具体安排:“客气什么。那我中午先去修理厂取车,下午一点左右,你在广月路靠近中环的那个路口等我。你要提前一点到,那边不太好停车。”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地点,寇大彪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相信自己只要见到陆齐,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观察细节。
他提前半小时就出了门,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用的表情和语气。他必须表现得自然,就像真的只是搭个顺风车去买吉他。一路上,他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如果陆齐主动提起宋文景,他该如何接话;如果陆齐绝口不提,他又该如何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个方向。
一点整,陆齐那辆熟悉的银灰色朗逸准时出现在广月路口。寇大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熟悉的汽车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等久了吧?”陆齐一边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我也刚到。”寇大彪系好安全带,故作轻松地环顾车内,“这车保养得不错啊,怎么就舍得卖了?”
陆齐一边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随口回道:“没办法,要结婚了,这车毕竟上不了台面。”
寇大彪心里一动,知道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切入时机,便故作关切地说:“没必要浪费钱去换车吧?装修房子,结婚不都要用钱?”
陆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我本来也不想换,是我爸非要我换,他愿意贴一半钱。我老婆那里也愿意出一半。”
“那你意思,你老婆也出钱?”寇大彪抓住话头,顺势追问。
“是啊,”陆齐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感慨,“我老婆这点来看,真得比以前几个好多了。”
这话像一根软刺,轻轻扎了寇大彪一下,把他准备好的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全堵了回去。他一时语塞,只能干巴巴地附和道:“这么看……你老婆确实是过日子的人。”心里却暗流涌动,那些外国男友的照片像弹幕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与陆齐口中“过日子的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车辆转入南北高架,很快便来到了金陵路。道路两旁密集地分布着各式各样的琴行和乐器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吉他、贝斯和爵士鼓,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试音声和练习曲片段。
陆齐找了个弄堂口勉强把车停下,担忧地看了看手表:“兄弟,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被贴罚单。你看中哪一款琴,要快一点。”
寇大彪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哦……那我们随便找一家大一点店进去。”他硬着头皮下了车。
路口第一家琴行门面不小,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店内墙壁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吉他,从鲜艳的电吉他到木色温润的民谣琴应有尽有。店堂深处,还有一位老师正在耐心地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按着和弦,稚嫩的琴声飘了出来。
两人一进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店主模样的中年男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先是落在了陆齐腰间挂着的车钥匙上:“两位老板,买琴?要古典还是民谣,还是电吉他?”
寇大彪尴尬地摆了摆手:“先看看再说。”他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吉他。
陆齐在一旁询问道:“兄弟,你网上查过没有?准备买哪个牌子的?”
“网上查过”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寇大彪一下,他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解释:“我又不会,随便买把练练手。”他生怕陆齐深究他“查资料”的细节。
店主见陆齐像是拍板的人,便转而向他推销,指着墙上一把做工精致的吉他:“兄弟,看来你是要买民谣咯?这把新到的马丁怎么样?阿迪朗达克面板,音色绝对通透!”
陆齐连忙摆手,指向寇大彪:“不是我买,是我兄弟买。”
店主视线这才转向正主,依旧热情:“兄弟,侬一看就是文艺青年的腔调。”
寇大彪摆手慌忙解释道:“我也不太懂,随便推荐我一把新手练习的琴就行。”
店主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我看阿拉都是上海人,不忽悠你。新学买把好一点的琴,手感音色都好,学起来才有劲道。”
寇大彪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随手一指墙上挂着的一把看起来最朴素、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木吉他:“这把……多少价位?”
店主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热络:“兄弟一看就是懂行的人!这把泰勒214ce,全单板,云杉面板搭配玫瑰木背侧,手感音色没话说,5800。”
“全单?什么意思?”陆齐在一旁也微微咋舌。
寇大彪更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太贵了太贵了,我买把便宜的练手就行。”
店主略显失望地点了点头,指向墙角一排看起来差不多的琴:“我明白,初学者不想投入太大。你看看这些,面单的,性价比高。”他拿起其中一把,“这款面单吉他,音色比合板的好不少,800块。”
一大堆陌生的名词让寇大彪听得一头雾水,他看着5800那一把,又觉得似乎还没这把800块的好看?吉他这东西,他是一点都不懂,他也没在网上查过这方面资料。
可有一点他心里隐约察觉,原来小阿姨那个店面月租费每月就要四万,这里地段在黄浦区,门面费只会更高,当初店里一件衣服卖别人起码两倍以上的价钱,这个吉他就是几块破木板加点钢丝能有多少成本?怕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斩。
“兄弟,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这学琴,我们有专业老师免费帮你调试吉他。”店主饶有兴致地推销起来,“你是要国产的琴弦,还是进口的琴弦,我这里报名上课的话,免费提供换弦,进口的达达里奥。”
寇大彪还是被说得一头雾水,他只想开口还价,可看着陆齐不时瞥向手表,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还价,他只想逃离这尴尬的环境,于是心一横:“行,就这把,给我包起来,我赶时间。”
店主熟练地取下琴,一边装进一个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塑料包中,嘴里又补充道:“你要不要试试手感?我门店有调试弦距服务,不过要加五十块人工费。”
“不用了不用了。”寇大彪只想赶紧离开,“我回去自己再调。”他生怕店主再推荐什么吉他课,连忙打断对方可能的话头,催促着开票付款。
背着那把装在廉价琴包里的吉他,把它放进陆齐车的后备箱时,寇大彪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悔。八百块!买了一把破木头,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这代价可真不小,只能当是出门摔了一跤。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而他所关心的“正事”,似乎还一点头绪都没。
第397章 心照不宣
车子汇入午后稀疏的车流,朝着浦东方向开去。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车厢内一时只剩下空调的低鸣。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皮革与香氛的味道,此刻却让寇大彪感到有些窒闷。
他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膝盖,终于打破沉默,侧过头看向开车的陆齐,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仍能听出一丝紧绷:“兄弟,说真的,你真想清楚了?就这样……结婚了?”
陆齐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太像:“不然呢?再过几年都三十了,能找个三一零的老婆就不错了。”
“可你跟这个……”寇大彪顿了顿,选了个自以为中性的词,“认识时间也不算长吧?我记得还没以前那个蔡晓雯时间长。”
“现在这年头,能找个老婆就不错了。”陆齐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过日子嘛,不就那么回事。”
寇大彪心往下沉了沉,身体微微前倾,把话递得更明白些:“我的意思是,你和她是通过严长军认识的,你就不怕她和严有过一腿吗?”
陆齐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多虑了:“那都是严长军单方面追求我老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当初我问你,不还是你鼓励我去追求的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寇大彪一时有些恍惚。如今回头再看,自己当初不过是出于对严长军的厌恶,才顺势挑拨了几句。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更没料到陆齐竟真会与这个女人走到结婚的境地。
他咽回了涌到喉咙口的那些照片和“外国男友”,只干巴巴地总结道:“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吃亏。”
陆齐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后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声音里透出一种过来人般的疏淡:“吃亏?早吃过了。对女人这事,我早看开了。能过就一起过,实在过不下去,大不了离。反正……”他语气笃定了几分,“我自己的钱,都存在我爸账户里。”
听到最后这句,寇大彪一直悬着的心,古怪地落下了些,却又砸出另一种空茫的回响。他忽然觉得,陆齐说得似乎也没错。眼下这世道,房价骇人,生活压人,能顺利讨到一个本地的、学历像样的老婆,对许多人来说已算一桩幸事。自己那点所谓“看透”的优越感,在这赤裸的现实面前,忽然显得有点苍白,甚至……多余。
他暗想,以陆齐那种谨慎又多疑的性格,绝不可能对宋文景的背景毫无动作。那个查询失信被执行人的网站,陆齐多半也悄悄查过。只是,他没像自己那样,偏执地非要掘地三尺,挖出那些藏在加密相册里的、属于过去的刺眼画面罢了。
说到底,人和人到底不一样。寇大彪有些自嘲地想,陆齐家里有现成的房子,自己又有稳定收入,那十几万的欠债,或许在他眼里,真的不算一道过不去的坎。他可能觉得,用这点代价,换一个各方面条件“匹配”的婚姻,是笔划算的买卖。感情可以没有,但生活的“配置”要齐全。
也许,陆齐是真的不介意。又或者,他选择了不介意。
只有自己这种……寇大彪心里那个声音又冷冷地响起来,只有自己这种心里藏着阴暗、见不得光的人,才会对别人的过去耿耿于怀,才会把这些事当成天大的把柄。
他沉默地转回头,看向前方不断延伸又消失的路。车里只剩下沉闷的引擎声。那把放在后座的吉他,此刻更像一个对他无声嘲讽的符号,提醒着他这一天里所有的自作聪明和多此一举。
窗外的景致逐渐从规整的城区,变得低矮、空旷。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空地前。里面密密麻麻停满了各色车辆,在午后的太阳下泛着疲惫的金属光泽。几个穿着看不出本色工装的男人在车隙间穿梭。
浦东的二手车市场,到了。
陆齐熟门熟路地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肤色黝黑、手拿文件夹的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堆起生意性的笑容。
寇大彪没有跟得太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陆齐领着那人走向那辆银灰色的朗逸。
他听不清具体的交谈,只看到两人绕着车转,时而俯身查看车底,时而打开引擎盖和车门。陆齐偶尔指指点点,对方则不停地记录、点头。阳光晒得地面蒸汽氤氲,让那辆即将易主的车和车边的人影,都显得有些恍惚。
数字是在一阵计算器的噼啪声和短暂的讨价还价后确定的。陆齐走过来,从那人手里接过一叠钞票,快速点了一遍,对寇大彪扬了扬下巴:“成了。四万七千五。拿一下你东西,我们走。”
交易干脆得近乎利落。寇大彪从后备箱拿出那把崭新的吉他背在肩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熟悉的朗逸。它静静停在那里,就像在等待下一个主人。
一个阶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了。寇大彪揣在心里的那些话、那些照片,也随着那辆远去的朗逸,被永远封存在这个弥漫着汽油与尘土味的午后。他清楚,自己并非真心想要阻拦什么——他只是害怕,怕自己那些阴暗的窥探、那些越了界的“关心”,有朝一日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到确认陆齐眼中并无怀疑,他才终于允许自己,将这个秘密彻底烂在心底。
车卖了,自然只能坐地铁回去,这一路上,陆齐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打着,嘴角偶尔牵起一丝极淡的、不受控制的笑意。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明明灭灭。
人民广场站,人潮汹涌。出了闸机,陆齐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一起吃个晚饭?折腾一天了。”
寇大彪把肩上沉重的吉他包往上掂了掂,摇头,脸上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不啦,我真得回去‘练琴’了。再说,”他朝陆齐手里的手机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再不识相,也不能这时候当电灯泡啊。你快忙你的去。”
陆齐也没多坚持,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那回头聊。谢了今天。”
“客气。”寇大彪摆摆手,转身汇入另一股走向出口的人流。肩上那把崭新的吉他沉甸甸的,像是在催他。他想,既然买了,就去试试吧,网上不都有教程么。
回到家,一股熟悉的、夹杂着饭菜余温的家常气息扑面而来。父母正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饭。菲菲最先摇着尾巴迎上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裤腿上亲昵地蹭着,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回来啦?晚饭吃过了吗?”母亲闻声从饭碗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肩后那个突兀的长方形琴包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与一丝好奇,“你肩上这是……买了什么呀?”
“吉他。弹的。”寇大彪简短地回答,弯腰摸了摸菲菲的脑袋。
“吉他?”父亲扒了一口饭,头也没抬,声音从碗沿飘出来,带着一贯的质疑,“你买这东西回来做什么?你能弹得起来?钞票多啊?”
寇大彪没接话,径直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照着网上的教程,试着给吉他调音。金属弦钮拧起来有些生涩,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耳朵凑近琴弦,仔细分辨着电脑里标准音高和自己手中琴弦发出的、还有些飘忽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父亲吃完饭,一瘸一拐地挪到房间门口,朝里张望。恰逢寇大彪手下“嘣”一声轻响——一根弦调过了头,猛地松了劲儿,软塌塌地搭在琴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父亲看着这场面,眉头拧得更紧:“你到底能不能弄起来?”
寇大彪盯着屏幕,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你别急。等我弄好,弹给你听。”
他深吸一口气,忽略门外的目光,更专注地对照视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拧动,倾听,比对,调整。渐渐地,杂乱无章的声音开始变得有序,六根弦的音高依次接近了标准。当最后一根弦的音准终于吻合时,一种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就感,短暂地冲散了他心头的憋闷。
他回忆着部队里老兵教的和弦指法,左手有些僵硬地按在琴颈上,右手生涩地扫过琴弦。一阵算不上悦耳、但至少整齐的“嚓嚓”声在房间里响起。
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和弦,来回扫着。某种被遗忘的、属于身体肌肉的记忆,仿佛在笨拙的动作中被一点点唤醒。一段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旋律,自然而然地随着节奏,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是那首《再见》。在部队时反复练习的歌。那些词句,情不自禁地从他口中唱出:“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门外,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彻底关掉了。一片寂静中,只有他的歌声和单调的扫弦声。
一曲终了,余音在沉默中散去。父亲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依旧是那种腔调,但仔细听,似乎少了点尖刻:“哼,你这样子,脑子绝对坏掉了。”
寇大彪放下吉他,像是被触动了记忆的开关。他起身,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个蒙着薄灰的硬纸盒,取出那张用透明cd盒装着的、印刷略显简陋的光盘。封面上印着“光荣岁月——xx部队退伍纪念”。
他把光盘推进电脑光驱。一阵激昂的、带着明显部队特色的前奏轰然响起,是那首更有冲击力的《兵之歌》。“上天入地,我是一个兵……”镜头快速切换,战场的硝烟弥漫开来,一艘舰艇上的火炮对着空中猛烈发射。
寇大彪紧盯着屏幕。父亲不知何时已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床边。菲菲也跟过来,乖巧地趴在寇大彪脚边,仰着头,黑亮的眼睛望着发光的电脑屏幕。
画面切换,一个个身姿矫健的战士在硝烟弥漫的战场穿梭。直到那首《兵之歌》唱到最后的高潮部分,“我是一个兵,一个兵,一个兵……”一个喷火兵的身影出现,炽烈的火龙呼啸而出,吞噬前方的目标,短暂而震撼。
就在那一闪而过的喷火画面里,寇大彪猛地按下暂停键,激动地指着屏幕,扭头对父亲喊:“看!爸!你快看!那个!喷火那个!是你儿子!我!厉害吧?”
父亲眯着眼,凑近了些,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士兵背影,习惯性地摇头:“你就吹吧。这能是你?都看不见脸。”
寇大彪不说话了。他松开暂停键,激昂的音乐继续,画面转为相对平和的军营生活剪辑。他按下快进,直到“五十八分队”的字样出现。在一段集体合唱的镜头里,画面缓缓推近。朴素的营房,拉着的红色横幅,几个穿着迷彩服、抱着乐器的士兵站在活动室里。中间那个拿着麦克风,闭着眼,脖子青筋微凸,正在奋力高歌的年轻人,不是他寇大彪又是谁?虽然比现在青涩瘦削许多,但眉眼清晰可辨。
寇大彪指着定格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终于释放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我没骗你们吧?以前,在部队,我真的是乐队里唱歌的。”
父亲坐在床边,目光从屏幕移到儿子脸上,又从儿子脸上移回屏幕。他那张惯常写着挑剔和不满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他挪开视线,略显仓促地转过身,用拐杖点着地,朝门外走去。
“行了行了,看到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含糊,少了之前的锋利,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尴尬,“吃完晚饭再玩,别影响到邻居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了。寇大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房间里,仿佛还隐隐回荡着刚才那首《兵之歌》激越的余韵。不知为何,那股对部队的怀念,又一次从他心底悄然涌起。
第398章 时过境迁
寇大彪在电脑前呆坐了一会儿,随手点开了那只闪烁的企鹅图标。qq列表里,有一个单独的分组,名称简单直接——“战友”。他点开,列表里密密麻麻几十个头像,灰的彩的都有。连队里绝大多数人,他当年都加了好友。
他没什么明确目的,开始挨个点开那些还亮着或已灰暗的qq空间。一个个“您没有访问权限”的提示弹出来,像一扇扇对他关闭的门。少数几个没有设防的空间,他便点进去,漫无目的地滑动。
空间里内容不多,大多是些转发的文章或陈年旧照。但相册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专属的文件夹,名称往往是“我家宝贝”、“幸福小家”或干脆就是“生活”。点进去,照片便流淌出来:曾经穿着体能训练衫、晒得黝黑的青年,如今穿着西装或poLo衫,肚子微微隆起,笑容平和;旁边依偎着面容温和的女人,怀里或手边,则是一张张稚嫩的笑脸。一家三口对着镜头微笑,在某个景区门口比耶,孩子从襁褓到蹒跚学步,再到戴上红领巾……时间在这些静止的画面里无声地奔流。
寇大彪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一种冰冷的、迟滞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八年了,他妈的!他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幸福面孔,在心里骂了一句。距离他坐上那列绿皮火车踏入军营,竟然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这八年,别人按部就班,恋爱,结婚,生子,在生活的轨道上轰隆隆前行。而他自己呢?他在干什么?为了一把根本不会弹的破吉他,为了那些与己无关的闲事,白白耗费着一天又一天。
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可以供自己这样“浪费”下去?
失落感混着苦涩的自嘲涌了上来。那么多战友里,好像就属他混得最不像样。连元子方那样的亡命之徒,如今都当了爸爸。而他寇大彪,没钱,没老婆,没个正经工作,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那些刺眼的幸福相册,有些固执地又点开了特别关心分组里那个名为“疏雨梧桐”的灰色头像。个性签名依旧停留在几年前那句不知所云的话上——郭班长依然杳无音讯,就像从未出现过。
郭班长找不到,死鱼呢?他算了算,如果死鱼没有选择继续留队,这第八年,也该退伍了。他试着拨打手机里存着的、那个属于部队的短号,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冰冷提示音。
通讯录往下翻,寇大彪找到了“毛闻堂”——老毛。他吸了口气,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孩子的哭闹和电视声混在一起。“喂?哪位?” 老毛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一丝被生活打磨后的粗粝。
“老毛,我,大彪。” 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熟稔。
“哦,大彪啊?” 老毛的语气略微扬高,辨认了出来,但那份熟络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怎么想起打电话了?现在在做什么呢?”
“家里蹲呗,”寇大彪干笑一声,用上了之前应付父亲的词,“还是老样子,混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老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玩笑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哎,你也该出去找个正经事做做了,都多大岁数的人了。”
寇大彪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他支吾着,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咳,我心里有数。对了,死鱼……他现在还在部队吗?”
“他?早退了。”老毛回答得很快,“去年还是前年就退了,现在跟他老婆在老家开了个小店,卖牛肉汤。”
“那不错啊。”寇大彪喃喃道,脑子里试图想象死鱼系着围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忙碌的样子,却发现有点困难。“那……郭班长那里,你有消息吗?已经好几年联系不到他了。”
“老郭啊……”老毛拖长了声音,“他原先那个号好像早不用了,我也找不着他。怎么,你没他联系方式?你当初不是跟老郭关系最好么?”
“我就是联系不上他了,”寇大彪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担心,怕他出点什么事。”
“这你放心,”老毛的语气笃定起来,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宽慰,“郭班是什么人?肯定比我们会混。你不用担心别人,先想想自己吧?”
寇大彪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也是……那什么,老毛,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聚聚?”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空洞,赶紧又补上半句,试图让它听起来具体一点:“我是说,等死鱼哪天过来,或者我们约个地方,一起聚聚。”
“我啊?”老毛的声音里透出实实在在的为难,“平时都要上班,跑车,时间不固定。现在老婆又快生二胎了,家里事多。我们公交公司,你知道的,过年都不一定能放全。等哪天有机会调休再说吧,看情况。”
“行,行……那,那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寇大彪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对话,“回头再联系。”
“嗯,好。回头聊。”老毛的回应简洁干脆,随即挂断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起来,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寇大彪慢慢放下手机,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电话,蠢透了。似乎只有他还把这些陈年旧事、把这些早已走散的人,那么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
可事实上呢?八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从新兵连的懵懂,到下连队的新奇,从第一年的适应到成为老兵……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又模糊。很多人,早已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剩下的一些,就像列表里那些灰暗的头像,彼此或许还存着一个联系方式,但生活的轨迹早已南辕北辙,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更遑论联系。连曾经最要好的死鱼,如今都不会主动给自己打个电话。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感情这东西,也是要靠“走动”来维系的。时间是最无情的筛子,不常联系,不常相见,再深的情分也会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和对话时那些干瘪的、充满距离感的客套话。
而“走动”需要什么?也许并不需要你多有钱或多成功,但至少,你得和别人站在差不多的层次上。
可他自己呢?早就脱离了正常人的生活轨道。寇大彪心里再清楚不过:三十岁前的这几年太关键,没剩多少时间能给他浪费了。再这样下去,他注定会被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这不是别人不讲情义,只因为他和别人,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见那把靠在衣柜边的吉他,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刚才的那点零星兴致,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仿佛千斤重担压下的沉闷,让他透不过气。他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振作,要拿出点自信,可整张脸却不听使唤,颓丧地耷拉下来。
这时,楼道里传来钥匙串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母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妈妈,烛光里的妈妈……”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遛弯归家的轻快愉悦。
门开了。母亲换了拖鞋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她关切地朝房间里唤道:“怎么不唱了?饭怎么还没吃?”
“有点累了。”寇大彪含糊地应了一声,拖着脚步坐到客厅饭桌旁,“现在吃吧……”
“我帮你用微波炉转一下。”母亲动作利落地端起饭菜走进厨房,“等一下就好。”
寇大彪没再说话,深深吐了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几分钟后,“叮咚”一声轻响。母亲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怎么了这是?前面不是还开开心心的?”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是陆齐?是不是人家要结婚了,你感觉……有压力了?”
“妈!”寇大彪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冲:“人家结婚,关我屌事!你别乱说八说行不行?”
母亲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那种了然又温和的微笑:“那有什么心事,别憋在心里啊?可以和妈妈说说。”
这句话,平平常常,却像一道细微却精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寇大彪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个角落。这些年的不得志,在人前的自卑、对未来的恐慌……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句最简单朴素的“可以和妈妈说说”面前,堤防瞬间松动。一股滚烫的暖流混杂着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他一下子没控制住,声音哽了一下,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委屈和依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家长的孩子:“妈妈……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呢?”
母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你瞎担心什么?!我们以后老了都有劳保,又不要你养!你现在要想的,是和人家一样,正正经经想办法,找个女朋友去!”
“可我连个工作都没……”寇大彪脱口而出,随即又懊恼地闭了嘴,像是觉得这话说了也白说,泄气地扒拉了两口饭:“算了,就当我没说。”
“工作可以慢慢找!”母亲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家外面三十多、四十岁结婚的不要太多!你急什么?反正我们家房子不是已经有了?”
“你是说顾村那套?”寇大彪摇了摇头,“哼,谁让你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远怕什么?以后都有地铁!”母亲思路清晰,继续宽慰:“你放心,你结婚的钱,妈妈都给你留着呢。到时候把这里好好装修一下,做新房。我跟你爸住到顾村去。”
“这种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寇大彪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些,眼中满是抗拒:“把你们赶走?我成什么了?”
“人家家里不都是这样的?”母亲拍了一下桌子,神情是那种为孩子筹划一切的理所当然:“你别担心,有妈妈在,你就不用怕。天塌不下来!”
“妈妈……”寇大彪喉咙彻底哽住。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母亲放在桌面上、皮肤已有些松弛的手。那手掌温暖、粗糙,布满常年操劳的痕迹。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了他,声音颤抖起来:“是我没出息……这么多年,没能孝顺你们……”
母亲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像小时候那样:“傻瓜!别瞎想八想的了。”她抽出手,指了指寇大彪房间的方向:“吃完饭再去唱唱歌,开心开心,妈妈喜欢听你唱歌。”
寇大彪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湿热强压回去。鼻尖的酸意怎么也止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但异常坚定的苦笑。
“你放心,妈妈。”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会的……我会混出个人样的。”
“妈不指望你非要有什么大出息,只要你身体健康,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就像以前外婆常说的,有命吃饭,没命滚蛋。”
寇大彪望着母亲笑得有些憨实的面容,听着这朴素到近乎粗粝、却又实实在在浸着暖意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涩意又释然的笑容,终于从心底浮到了脸上。
第399章 鬣狗思维
暮色四合,橘色的夕照透过窗户,在寇大彪家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光斑。父亲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目光落在电视荧幕上;菲菲依偎在藤椅边的旧垫子上,耳朵偶尔懒洋洋地抖一下。这一人一狗,像是屋子里固定的陈设,沉浸在电视的声光与傍晚的倦意里。
狭小房间的另一端,寇大彪弓着背,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屏幕出神。母亲刚才那番话,让他又羞又愧,却也莫名催生出一股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干劲。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心知肚明,在网上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可转念一想,如今快过年了——那些在外打工的人陆续返乡,说不定能腾出些临时的空缺。找个能挣钱的兼职应该不难。至少,能攒出点钱,给奶奶、给叔叔买些像样的年礼,不至于每次上门都显得两手空空。
他滑动鼠标,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招聘网站兼职板块的信息,像一块块褪了色的补丁,密密麻麻,内容却大同小异。目光扫过几行,忽地定住了:
“急招!超市年货节临时搬运工,日结300,做八小时,要求体力好,肯吃苦。”
“年前商场促销,发传单人员数名,日结150,时间灵活,当天结算。”
300块,150块。数字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块微微突出的骨头。搬运工?意味着不断重复的弯腰、起身,和沉甸甸的货箱打交道……发传单?倒是不费力,可也得顶着寒风或旁人的冷眼,在人流里机械地递出去,一站就是一整天。
要不要……偷偷去试试?寇大彪心里拉扯起来。干上几天,说不定也能攒下千把块钱,总比现在这样整天窝在家里要强吧?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短促、凄厉到变了调的动物惨嚎,猛地从电视方向炸开,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沉闷。那声音充满临死的绝望与惊恐,尖利地刺入耳膜,又戛然而止,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
菲菲惊得一哆嗦,抬起头,困惑地望向电视方向。寇大彪滑动鼠标的手指也猛地顿住了。他下意识地,从自己那方令人窒息的信息泥潭里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父亲那边,投向那刚刚发出死亡之音的荧屏。
画面,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一片被夕阳熔成金红色、无边无际的非洲稀树草原。热浪仿佛要透出屏幕,灼烧人的视线。镜头正追随着一只猎豹,解说员的语调平静,称它为‘草原上最高效,也最疲惫的孤独猎手’。它刚完成一次猎杀,正喘息着,将一只羚羊拖向金合欢树下。它修长的身躯因脱力而微颤,眼神却依旧机警,扫视着空旷的四周。
然而,危险从不因一次成功狩猎而远离。几道猥琐而精悍的身影,嗅着血腥味,从枯黄的草丛后显现出来。是鬣狗。它们发出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介于嚎哭与尖笑之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猎豹立刻弓起背,露出染血的犬齿,发出威胁性的嘶吼,试图逼退这些强盗。但它的威慑,在成群结队、眼神贪婪的鬣狗面前,显得那么单薄无力。一只胆大的鬣狗猛地前冲,佯攻,引得疲惫的猎豹向侧方躲闪,另一只立刻趁机窜上前,狠狠撕下一大块还带着热气的腿肉。
猎豹的防守瞬间崩溃。它不得不连连后退,最终只能放弃大半猎物,跃上旁边一棵低矮的树杈,在并不安全的高度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全力获得的成果,被那群“强盗”哄抢、分食。它低下头,舔着前爪上不知是猎物还是自己的血,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镜头切换,草原的另一边,雄狮在领地边缘昂首阔步,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火焰,一声吼叫便足以让远近的食草动物惊惶逃窜。母狮们相互协作,轻松放倒一头年轻的野牛,幼狮们在旁嬉戏打闹,学习着撕咬的技巧。它们的强大,稳固、从容,建立在血缘与严密的等级秩序之上,是一种世代传承的、令人绝望的力量。
接着,镜头又来到了迁徙的角马群。黑色的洪流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蹄声如闷雷,尘土遮天蔽日。它们挣扎、拥挤,不断有身影在鳄鱼的死亡翻滚和同伴的慌乱践踏中消失。单个的角马是怯懦的,但融入这庞大的洪流,它们便获得了直面死亡的、漠然而又悲壮的勇气,用集体的混乱与数量,对抗着精准的猎杀。洪流依旧向前,不断有牺牲者沉没,但整体的移动从未停止。
寇大彪看得出了神,手里忘记关闭的招聘网页,还在幽幽地闪着光。弱肉强食,各凭本事。这八个字像铁锤,敲打着他。可猎豹的“本事”还不够顶尖吗?为何落得如此下场?狮子固然勇猛,但离群的雄狮,暮年何等凄惶?角马更是毫无“本事”可言,唯数量而已。
一个生物强大的根本,似乎并不仅仅是尖牙利爪,或者风驰电掣的速度。 无论体型大小,强如狮象,弱如羚羊,无一不依赖族群。猎豹,将“自食其力”和“个体卓越”演绎到极致,却常常在胜利的下一刻,堕入更深的危机。它的悲剧,或许不在于不够强,而在于始终只有自己。
都说人要自食其力……可眼前这血淋淋的草原法却告诉他:真正的“自食其力”,或许恰恰始于找到那个能让你“有力可依”、“有食可分”的群体。
离了群的鬣狗什么也不是,聚成群的鬣狗却敢抢夺猎豹,甚至挑战母狮。它们的“力”,不在于个体,而在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与协同围攻的战术。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他不禁将荧屏上的景象与自身处境一一对位:
他寇大彪,没文凭——就像草原上最多也最普通的食草动物,缺乏一击制胜的獠牙利爪。
他更没关系背景——这意味着他注定成不了狮子,永远迈不进那个划定规则、睥睨众生的顶端圈子。
他甚至,可能都做不了那只“打工豹”。豹的孤独背后,是傲视同侪的、燃烧生命般的顶级技艺。他有什么?不过是一把沉默的旧吉他,和八年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荒废了的光阴。
那么,在这片更为复杂也更为冰冷的都市丛林里,他是什么?将来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答案,带着令人难堪的准确,缓缓浮出水面。他从来不愿做终日惶恐、随波逐流的“角马”,似乎也无力、无资本成为孤独而脆弱的“猎豹”。
他似乎只能去设法加入那种群体——鬣狗,是的,就是被称为“非洲二哥”的那些家伙。单个拎出来,它们猥琐、顽强,在夹缝里也能刨出活路。它们懂得协作,擅长一拥而上,能在最严酷的地方找到生存的缝隙,甚至敢从更强大的猎食者口中夺食。
依靠同类的气味聚集,凭借群体的虚张声势,才敢对原本无法撼动的对手,亮出自己并不算锋利的獠牙——这无关高尚或卑劣,更像是一种血淋淋却无比务实的丛林法则。
父亲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遥控器。屏幕一闪,嘈杂的音乐节目取代了方才的动物世界,喧闹的节奏瞬间灌满了房间。
寇大彪猛地回过神,手指一动,关掉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招聘条目。房间这一角,随着屏幕熄灭,重新沉入昏暗。
他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弹。然而,那片遥远草原上的风沙与嚎叫,那生死之间的奔逃、争夺与分食,却已穿透屏幕,蛮横地侵占了他的脑海,沉沉压了下来,挥之不去。
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群”,找到那些真正的同类。这世上没有人能单枪匹马成功,依靠别人并不丢人。关键在于认清自己的位置——他能做什么,他对别人而言,又有什么价值。
回想自己空荡而沉寂的这八年。在别人眼里——在陆齐、死鱼、老毛,甚至任何一个按部就班生活的“正常人”看来,他算什么?一个年近三十还窝在家里、只能在网上漫无目的寻找机会的“社会青年”,一个游荡在正经生活轨道之外的异类。谁会把他这样的人当作“同类”?恐怕他们心底,多少都藏着些怜悯、不解,甚至是不加掩饰的不屑。那些客气而疏远的问候,那些“回头聚聚”的空头支票,就是证明。至于那些一起打游戏、消磨时间的所谓“朋友”,不过像虚拟世界的浮萍,关了电脑,谁又真的把谁放在心上?
一阵强烈的、无处可藏的自卑与孤独感紧紧攥住了他。他认识的人不少,可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拉他一把?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一张面孔,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元子方。
元子方像什么?像极了草原上那些鬣狗——不体面,声名狼藉,为了生存可以毫无负担地抢夺、欺诈,在腐肉与夹缝中寻觅生机。他们适应力顽强到令人侧目,活得却比许多“体面”的独行者更显滋润。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而自己之所以还能安心当个“废物”,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踏入过那片残酷的社会丛林。
动物园笼子里的狮子,纵然体型威猛,却早已失了野性的锋芒,眼神慵懒,只知等待投喂。而荒野中形貌猥琐的鬣狗,为了每一口吃食奋力撕咬,反倒透着一股顽劣的生机。环境能把猛兽养成宠物,也能把不起眼的生灵,逼出最原始的獠牙。
他寇大彪,又何尝不是被这无形的“家庭动物园”长久圈养?锐气一点点磨尽,最终困在了自己心灵的囚笼里。他曾或许也有过猎豹般疾驰的幻想,有过狮子般称王的少年意气,可如今,都成了记忆里褪色的标本。
走到今天,他忽然看清,自己其实早已没了选择。那条看似安稳、体面的“正道”,已然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当不了狮子,也成不了猎豹。但如果命运只给他留下了“鬣狗”这条路……那他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群,然后,学会怎样吠叫,怎样撕咬。而元子方,或许就是那个能带他嗅到群体气味、教会他生存伎俩的……第一个同类。
寇大彪朦胧间想明白了许多事,与其纠结屏幕前这费力不讨好的辛苦活,真不如开口去问问自己的好兄弟,有没有什么简单轻松的快钱可赚?无论对方是好是坏,他能真正靠得上的人只有元子方了。
他找到元子方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嘈杂混乱,有碰撞声和模糊的叫嚷。“兄弟?”元子方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那种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腔调,“什么事?”
“兄弟,”寇大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省去所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刻意放得平静,“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搞点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元子方似乎走开了几步,背景音稍弱,他的声音里带上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和你说好了?炒栗子要等到秋天了,你急什么啊?”
“我不是问那个。”寇大彪打断他,语气里透出压制不住的急切,“我说现在,眼下,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
“哈?”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话语刻薄起来,“你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想好好赚钱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寇大彪脸上肌肉一紧——原来在元子方心里,自己也早被归进了“混日子”那类人。他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硬劲:“别废话了,能不能给我找个兼职干干?”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元子方再开口时,语气变了,那层玩世不恭褪去,换上一种实质性的、甚至有点感兴趣的审视:“……行啊!我知道了,明天等我电话,先不说了,我还有事!”没等寇大彪回应,电话就挂断了,只剩短促的忙音。
寇大彪慢慢放下手机,手心有些发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元子方,就是他的同类。
第400章 旧时渊源
几天过去了,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可寇大彪并不在意——如果元子方哪天突然变得守时可靠,那反而不像他认识的元子方了。这场等待,本身就像一场测试,测的是他寇大彪那点“豁出去”的决心,到底有几分真。
这天中午,手机突然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寇大彪心一跳,抓过来一看,果然是那个名字。他吸了口气,按下接听,没等对方开口,语气里就带上了一种近乎强硬的直接:“怎么说?有戏没?能不能给兄弟找点钱路?”
电话那头传来元子方特有的、带着点沙哑和杂音的嗓音,背景有些空旷的回音:“急什么?找好了。你现在,立刻打车过来,我们下午两点准时动身。”
“到底干什么?”寇大彪追问,心知不可能得到明确答案,但问总得问。
“过来再说!废什么话!”元子方果然不耐烦,“老地方,杨浦,好运来餐厅。快点!”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一条带着地址的短信紧跟着跳了进来。
“好运来餐厅……” 寇大彪低声念了一遍,记忆被猛地拽回几年前。是了,当初元子方带着他“见识场面”,几次“帮忙”跟着去要债,似乎都和这个餐厅,或者说和餐厅背后那个放债的老板有点关系。原来这线还没断。他以为元子方早混到更“高级”的赌场局里去了。
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当初跟着去,虽然提心吊胆,最后不也没出事,还分了些“辛苦费”?那时候年轻懵懂都没怕,现在都决心走“鬣狗”的路了,还瞻前顾后什么?豁出去了。
他没再多想,揣上手机和一点零钱就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了记忆中的那条街。寇大彪下车,抬头望去,心里却“咯噔”一下。印象里那个曾经带着点唬人气势的“虎头”招牌,如今油漆剥落,残缺不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破败而滑稽。餐厅的大门紧闭,门把手锈迹斑斑,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里面桌椅歪倒,隐约可见桌面上凝固的深色油污。哪里还有什么“好运来”,分明是个被遗弃已久的废墟。
他正皱眉打量着,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元子方探出身来。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名牌的黑色羽绒服。看到寇大彪,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满意地点点头。
“兄弟,来得蛮快得嘛!先过来坐一会不急。”他招招手,示意寇大彪进来坐。
寇大彪没动,指了指破败的店面:“这地方……你不在赌场那边了?怎么还搞这些?”
元子方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往里走,边走边低声说,语气里透着一种精明的算计:“钱嘛,哪里赚得完?赌场有赌场的花头,这里有这里的好处。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舅那儿有笔坏账,烂了好久了。我们试试,能抠出多少是多少,要回来我们直接分了。”
“你舅舅都要不回来的账?”寇大彪在残破桌边坐下,扭头看他,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惊讶,“我们去能行?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嘿!”元子方笑了,停下脚步,从上到下扫了寇大彪一眼,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随身挎着的运动包里掏出一顶灰扑扑的、颇具民族特色的绣花圆帽,不由分说就扣在了寇大彪头上。
“我这脸,去可能别人不怕。”元子方退后一步,抱着胳膊,像欣赏作品一样打量着寇大彪,眼里闪着光,“但你去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寇大彪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立柱旁污垢不清的镜子,一顶风格迥异的帽子盖住了他原本的头发,配上他这几天心神不宁没顾上刮的胡子,脸颊和下巴一片青黑……镜中人的形象,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元子方凑过来,望着镜影,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兄弟,今天就靠你这‘少数民族兄弟’,去给那老逼样上上强度!”
寇大彪摘下帽子,手指转向墙上蒙灰卷边的塑封价目表,语气像在自家:“先弄点吃的,饿了。”
“这里只有泡面。”元子方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扔过来一句,人已经熟门熟路地转到早已停业的前台后面。他在柜台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两桶红油包装的廉价泡面,又拖出一个积着厚厚水垢的电热水壶,插在旁边一个脏得发黑的插座上。
等了半晌,水壶才发出沉闷的、有气无力的嗡鸣。
“这地方,也就这点用处了。”元子方靠在吧台边,看着缓慢升温的水壶,对寇大彪说,“兄弟,将就下,等要到钱,我们再去吃点好的。”
寇大彪没应声。滚水冲开泡面,廉价的香料味混着蒸汽弥散开来。他隔着雾气,又瞥向旁边立柱上那面污浊的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真能吓住人?不就因为有点像新疆人么?
这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涩。新疆人……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大多数普通人的印象里,无非是街头卖切糕、烤羊肉串的,带着些异域风情和距离感。可偏偏在元子方他们这类人,这种长相似乎天然就和“不好惹”、“亡命之徒”划上了等号,成了一种简单粗暴的危险符号。
合着半天,自己混到现在,到头来就只能靠这张脸,去扮演别人预设里的那个“亡命之徒”,混一口饭吃?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望着桌边水壶口兀自袅袅飘散的白气,那雾气扭曲晃动着,仿佛搅动了记忆深潭的沉渣。
小时候,他总被人误认成新疆人,而他和新疆人之间,确实也有过一次危险的渊源。
那是初二的一个午后,学校不知为何提前了一节课放学。天色尚早,明晃晃的太阳还悬在天上。本该坐车回家的寇大彪,却忽然想去游戏机房玩几把。
他脚步一转,朝着不远处的南京路步行街走去。那时的南京路,在他眼里是另一个世界:人流熙攘,老字号的金字招牌与时尚商场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交错生辉,衣着光鲜的男女挽手说笑,沿街店铺的音响争相播放着热门歌曲,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躁动的时髦味。
而在那样的热闹里,光鲜的店铺门口、亮眼的广告牌脚下,总蜷着一两个——或是一小群——衣衫褴褛、面孔脏污的孩子。他们有的跪着,面前摆个破碗;有的直接伸出小黑手,追着行人讨要。他们像繁华锦缎上刺眼的污渍,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寇大彪心里掠过一丝不适,却没多想,只是下意识绕开,加快步子往游戏厅赶。就在他快要走到那个熟悉的转角时,一声女人的惊呼猛地刺穿了喧嚷:“抢东西了!抓小偷啊!”
寇大彪霍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正和一个矮小、卷发的男人撕扯着一只亮闪闪的挎包。周围行人如潮水般退开一圈,竟没一个人上前。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似乎“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兴奋和巨大机会降临的晕眩。见义勇为! 在这南京路最热闹的地段!学校大会表扬?说不定能上电视新闻?老师说了,重大表现中考可能加分,甚至……保送?这几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他年轻的脑海里炸开,驱散了所有的迟疑。
他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股蛮横的力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拨开前面呆立的人群,朝着那个得手后正攥着包想要钻入人流的矮小身影追去!
“站住!”他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那小偷回头瞥了一眼,非但没怕,反而脚步更快,灵活得像条泥鳅,一转身就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冷清些的支路。
寇大彪铆足了劲猛追,刚开始几步还觉得轻盈,很快肺就像破风箱一样扯着疼,脚步也开始发沉。但“为校争光”、“解决中考”、“上电视”这些金光闪闪的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竟让他没有掉队。
追了大概两条街,距离终于拉近。寇大彪瞅准时机,猛地往前一扑,伸手死死抓住了那小偷后背汗衫的下摆!劣质的棉布“刺啦”一声被扯得老长,那人一个趔趄。寇大彪另一只手也迅疾地抓向了那个被紧紧攥着的女士挎包带子,两手并用,用力往回拽!
“放手!抓小偷!”他气喘吁吁地吼着,这时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皮肤黝黑,头发是天然的小卷,深目高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此刻被凶狠和惊慌扭曲。是个新疆人模样的孩子。
两人僵持着,像拔河一样拉扯着那个可怜的挎包。寇大彪看着对方那双因为用力而瞪大的眼睛,里面的惊慌和执拗之下,竟意外地透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还未被完全污染的清澈。他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升起点说不清的怜悯,但手上却没松劲,反而更严厉地喝道:“快放手!不然我喊警察了!”
那孩子死死瞪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固。他嘴唇抿得发白,就是不肯松开。
寇大彪没了耐心,也是怕再僵持下去生变,猛地发力向后一扯!只听“啪”一声脆响,挎包细细的皮质背带竟被硬生生扯断了!他抓着断掉的带子和包身,因为惯性向后踉跄了两步,而那孩子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脱力带得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手里只剩下半截断掉的带子。
那孩子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狠狠剜了寇大彪一眼,然后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旁边更窄的巷弄,眨眼不见了踪影。
寇大彪没有再去追。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漂亮挎包,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杂着即将到来的荣耀感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小跑着,迫不及待地原路返回,冲向南京路那个有小广场和雕像的路口。一路上,他已经在脑海里彩排了无数遍:等会儿那位大姐会如何千恩万谢,询问他的学校和名字。说不定,明天学校的广播就会响起他的名字……嘿嘿,这下可是露了大脸,光宗耀祖了!
他跑回原地,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只见那位穿着花裙子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路边说着什么,脸上余怒未消。寇大彪连忙举起那个挎包,挤开人群,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飘:“大姐!你的包!我帮你追回来了!”
那女人和警察同时转过头。警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语气平淡地对女人说:“你看看,是你的东西吗?”
女人一把抓过包,立刻打开,手指急切地翻找着。寇大彪在一旁站得笔直,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像揣了只欢蹦乱跳的兔子。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站姿,暗暗想着,等会儿警察叔叔问话时,自己要不要敬个礼?标准的少先队礼好像有点幼稚,那……像电视里解放军叔叔那样?
女人翻找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有看向失而复得的其他物品,而是拎起那根断掉的背带,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抱怨道:“钱倒是没少,怎么把我包带扯坏了?真他妈倒霉!我这个包好几千块呢!”
警察闻言,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他拿起肩头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对女人点点头,语气冷淡:“行,那没什么事就这样了。以后自己注意点。” 说完,竟再没看寇大彪一眼,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女人又低声骂了几句,小心地把断了带子的挎包抱在怀里,也转身,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快步离开了。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寇大彪一眼,没有一句感谢,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第401章 法律知识
寇大彪僵在原地,笔直的站姿显得异常可笑。他手里还维持着一点点递出东西的姿势,可掌心已经空了。
说好的……表扬呢?
说好的……询问学校呢?
说好的……敬礼呢?
巨大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火热幻想。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刚才追逐时的兴奋、拉扯时的用力、夺回包时的自豪……此刻全都凝成一种尖锐的荒谬,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人群散去,街道恢复了往日的流动。他杵在那儿,像个被突然撤掉布景的演员,茫然无措。那是他第一次对人性生出一种冰凉的体认——好与坏的边界,原来和书本上教的不一样。那女人抓回包时嫌恶的眼神,竟比那小偷的凶狠,更让他心底发寒。
面汤见了底,最后几根软塌的面条也被吸溜进嘴。寇大彪打了个嗝,一股浓重的油脂味翻涌上来,将他从湿冷的南京路街头,拽回眼前这间弥漫着破败气息的餐厅。
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站在街头发愣的少年,在氤氲未散的雾气里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离。
那不是插曲。寇大彪抹了把嘴,心里一片冰冷的清醒。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按照那种“光明正确”的规则行事,并指望获得回报。
结果呢?
去他妈的正义。他曾信过,换来的不过是心口被现实狠狠踹了一脚。
好人有好报?他抬眼扫过这间连厨子都跑光了的“好运来”,再想想自己家里如今的烂摊子……他寇大彪,不就是这话最现成的反例?
元子方也吃完了,把面桶一推,塑料叉子随手扔在油腻的桌上,“饱了?”他随口问道,声音里是一种任务临近前的平淡。
“饱了。”寇大彪声音有点沙。他推开空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利用偏见,扮演凶狠,去恐吓,去撕咬——就像当年那个孩子从他手里夺包,就像现在元子方要带他去“弄钱”。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期待掌声和奖状的“英雄”了。
“走吧,”寇大彪声音不高,却把最后一丝恍惚摁灭了,“不是要去办事么?”
他看向元子方,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没有疑问,没有退缩,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准备执行任务的平静。
元子方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玩味,多了点近乎欣赏的意味——他就喜欢这种眼神,认清了路,便不再左右张望的眼神。
“对头!”元子方也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那顶灰扑扑的绣花圆帽塞进包里,用力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走,兄弟。”
他挎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弥漫着泡面味的破败餐厅。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白花花地照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元子方站在路边,熟稔地一招手,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便打着转向灯靠了过来。
两人钻进后座。车子启动,迅速汇入午后略显拥堵的城市车流。寇大彪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心里那点因回忆而翻腾起来的情绪,此刻正像车外的景物一样快速退去,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车子拐弯时,惯性让寇大彪的身子微微倾向元子方,胳膊肘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放在两人之间的运动包。包身硬挺,触感有些异样,似乎不仅仅是衣物和那顶帽子该有的柔软。
“你包里……”寇大彪侧过头,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包,“带的什么?办事的‘家伙’?”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电影里的画面,声音不由得更低。
元子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家伙’?”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兄弟,你想哪去了。喏,你自己看。”他说着,随手把包往寇大彪这边推了推,拉链敞开一角。
寇大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进去摸索。指尖首先触到的还是那顶绣花圆帽粗糙的布料,但再往里,却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硬质封皮的厚重物体。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不是什么凶器,也不是他想象中任何可能用于“办事”的工具,而是一本厚厚的、有些磨损的大部头书籍。暗红色的封皮,烫金的书名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模糊。
“《刑法案例与实务分析》?”寇大彪借着窗外掠过的光线,费力地辨认着书名,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条款和案例分析。“你……你看这书干嘛?”他下意识地问,话刚出口一半,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元子方行事风格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真的看过这东西?”
元子方把身体往后一靠,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里,掺杂进一丝近乎炫耀的认真,“在外面混,不学习点‘专业知识’怎么行?”他拍了拍那本厚重的书,“这是吃饭的家伙,你以为我看小说啊?”
寇大彪还是不信。一个搞灰色讨债、混迹赌场的人,包里揣着《刑法》?还翻烂了?这画面太过割裂。他接过书,沉甸甸的。随手翻开,满眼都是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和条款编号。他耐着性子,手指划过书页,一页,两页……终于,在目录后的某一章里,“抢劫罪”几个黑体字跳进了眼帘。
他仔细找到了具体法条,指着其中一段关于“入户抢劫”加重情节的文字,抬眼看向元子方,带着考较的语气问:“那你说说,这个‘入户’怎么算?踹开门算,骗开门进去算不算?”
元子方眼皮都没抬,几乎脱口而出:“当然算。‘户’指的就是人家里,关门过日子的地方。不管你是踹门进去,还是编个理由骗进去,只要带着抢钱的心思在里面动了手,就算‘入户’。这个罪名很重,起步就是十年往上,弄不好……”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撇了撇嘴。
寇大彪愣住了,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敲诈勒索”那块,指着上面的金额标准:“那这个呢?现在‘数额较大’、‘巨大’怎么讲?”
元子方瞥了一眼,手指在粗糙的纸张上点了点:“这个数目各地有点差别,但差不多。一般搞搞,弄到两三千,可能就算‘较大’;要是搞到三五万以上,那就是‘巨大’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里有讲究,次数多,或者手段太狠、带家什去吓人,就算钱没到那个数,也可能往重里判。所以啊,”他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腔调,“做事心里要有数,线在哪里,要清清楚楚。事情办没办成,判起来天差地别。”
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老师傅,一直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对话,此刻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元子方一眼,啧啧两声,插话道:“哟,小兄弟可以啊!这是学法律的吧?还是律师?这专业水平,杠杠的!”
元子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混口饭吃,得多懂点。”顺手从寇大彪手里拿回那本《刑法》,小心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寇大彪没再说话,转头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楼宇在眼前掠过,他心里的那点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元子方……比他想象中,似乎还要“专业”,还要……让人心里没底。那本厚重的《刑法》,此刻在寇大彪眼里,不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像是一面冰冷的盾牌,或者一把经过精确打磨的、用来在灰色地带游走的特殊工具。
出租车在一片略显荒凉破败的老式居民区前停下。红砖墙裸露着,墙皮剥落,几棵歪脖子树无精打采地杵着。元子方豪爽地甩给司机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推门下车。寇大彪跟着钻出来,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眼前是纵横交错的狭窄巷道和杂乱搭建的棚户。
一股混杂着霉味、生活垃圾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飘来。寇大彪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脚步跟着元子方往深处走,心里那点被《刑法》勾起的、冰冷的好奇和隐约的不安开始翻涌。他快走两步,与元子方并肩,压低声音,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们……现在这样上去‘要债’,到底算不算……犯法?具体会沾上哪条?”
元子方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他,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怎么,兄弟,怕了?我记得你以前……胆子没这么小啊?”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少他妈废话!” 寇大彪心头那股因未知而起的烦躁被激了一下,声音不由得硬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逼迫,“你不是把那破书都翻烂了吗?回答我!”
元子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寇大彪。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声音平稳,“我们这事,根子上是‘民间借贷纠纷’。白纸黑字的借条,还有借款人手印,这就构成了法律上认可的债权债务关系。我们不是凭空讹诈,是有依据的。这第一步,站得住脚。走到天边,欠债还钱,都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寇大彪的表情,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上去,是‘协商’,那叫‘督促履行债务’。记住这个词,‘协商’。” 他特意强调,“只要不造成法律意义上‘轻微伤’——比如扇个耳光推搡两下,没留下看得见的伤,或者只是言语上‘提醒提醒’对方不还钱的后果,那基本就停留在‘纠纷’层面。警察来了,多半也是调解,让双方协商,或者建议去法院起诉。”
“轻微伤?” 寇大彪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对,”元子方点点头,眼神锐利,“法律上的伤情分等级:轻微伤、轻伤、重伤。轻微伤是最低一档,比如挨一拳有点淤青,过几天就好的那种,这通常只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罚点款拘留几天了事,一般不上升到《刑法》的故意伤害罪。但一旦鉴定构成‘轻伤’,那就麻烦了,起步就是刑事责任,可能判刑的。”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们的目的只是要钱。又不是真要把他怎么样?”
“兄弟,这样真的骗得了人?”寇大彪惴惴不安地问。
元子方侧过半张脸,嘴角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擦过耳膜,“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傻子是死不完的。”
“那他要是没钱呢?”寇大彪忍不住追问道。
元子方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没钱就算了啊?难道我们还真的为了那个老家伙进去?反正我们只是吓吓他而已!”说完,他不再看寇大彪,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杂乱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笃定。
寇大彪没再说话,迈步跟了上去。他逐渐放下了心中的忌惮——毕竟只是去演演戏,并非真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但元子方对法律那套熟门熟路的说法,还是让他暗自震惊。他心想,这个兄弟,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跟着元子方这样的人,吃到肉。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从前不愿意认。这个世界,傻子是死不完的——你把别人当人,别人却把你当傻子。倒不如就像元子方那样,永远只信自己。
第402章 弄堂要债
元子方领着寇大彪,三拐两绕,钻进了一条更狭窄的弄堂。景象仿佛骤然倒退了几十年。两侧是斑驳的上海老式石库门房子,灰扑扑的墙面爬着暗绿色的苔藓。
公共厕所飘来的、挥之不去的尿骚味,混杂着谁家窗口飘出的油腻饭菜气,还有门口并排放着的、尚未清洗的木质马桶散发出的淡淡腥臊。几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前的竹凳上,眯着眼打盹或默默抽烟,对陌生人的闯入投来浑浊而迟缓的一瞥。
不远处,一处稍宽敞的拐角,一群街坊正围着两张小方桌,“噼里啪啦”地打着牌,争执着出牌对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子方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把帽子戴起来。待会儿,你别说话,站我后面就行!”
寇大彪心猛地一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出那顶灰扑扑的绣花圆帽,扣在了头上。帽子有些紧,压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也仿佛瞬间给他套上了一个陌生的外壳。
就这几步灰蒙蒙的石板路,他能感觉到,自打戴上这顶帽子,那些原本慵懒或专注于牌局的目光,竟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对那种外族人的防备。
他头皮一阵发麻,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推上舞台、却忘了台词的特型演员,浑身不自在,只能僵硬地跟在元子方身后半步。真开口,这口音不就全露馅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径直走向弄堂深处一圈打牌的人群。这里多是些中老年男人,穿着臃肿的棉睡衣或褪色的夹克,脚上趿拉着沾满灰尘的保暖拖鞋,有的甚至直接露出里面起了球的棉毛裤裤腿。桌上是油腻腻的扑克牌和几张小面额的零钱。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元子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突然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们、正歪着头看牌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色条纹睡衣,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没有任何预兆,元子方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速度快得像扑食的猎鹰,右手铁钳般猛地扣住了那男人的肩膀,五指深深陷进柔软的睡衣布料里。
“哎哟!”那男人吃痛,手里的牌撒了一地,踉跄着转过身。寇大彪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长期熬夜或营养不良的蜡黄,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惫懒气。
奇怪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抓扯并没有引起大的骚动。旁边一个观战的老头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用带着浓重沪腔的普通话嘟囔了一句:“老钱,要债的又来寻侬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过了吗”。
老钱脸上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一层更厚的油滑和满不在乎所覆盖。他用力一挣,想甩开元子方的手,没甩开,便梗着脖子,用本地方言嚷道:“小赤佬!弄想做啥?”
元子方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神色却变了。之前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随意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凶狠,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着老钱。“老逼样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字字清晰,用的也是本地话,“少废话!快还钱!”
“还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钱索性耍起赖来,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无赖的笑容,试图挣开钳制往身后的楼道里缩,“我当初借的那三万块,利滚利早还清了!你再闹,我报警了!”他声音很大,像是说给元子方听,更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听。
元子方手上加力,把他又拽了回来,脸几乎凑到老钱面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快过年了,老钱。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今天拿不出点‘过节费’,我告诉你,这个年,你别想舒舒服服过。”
寇大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不仅被元子方瞬间爆发的气势震慑,更被老钱和周围人的反应弄得心里发毛。老钱那副滚刀肉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场面。而周围那些打牌、观战、甚至路过瞥一眼的老头老太,脸上大多是一种漠然的、看热闹的表情,几个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对老钱这类人的习以为常,以及对他们这些“讨债的”隐隐的排斥和不易察觉的凶狠。
这里的人,似乎和这破败的弄堂一样,自成一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不好惹的韧性。寇大彪手心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狼群、却披着劣质狼皮的小绵羊。这地方,这些人,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可此时,元子方的眼神像刀锋般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寇大彪,随即又钉回老钱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明确的威胁:“老钱,看清楚了。今天我兄弟专程从老家过来,他待不了几天,马上要回去。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想好好把手留着拧毛巾、端饭碗,还是……”他话没说完,留下阴冷的空白,手指看似随意地动了动。
老钱浑浊的眼珠转向寇大彪,上下打量。寇大彪只觉得那道目光黏腻又刺人,余光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审视中夹杂的惊疑和掂量。他心里又滑稽又发毛,只能拼命压下所有表情,依照元子方事先“少说话、扮凶狠”的指示,用力皱紧眉头,咬住后槽牙,让脸颊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目光刻意放空、投向远处某个虚无的点,努力扮演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异乡客”。
老钱看着寇大彪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眉头也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又似乎想给自己壮胆:“呵,阿军上次说要找个‘新疆朋友’来跟我聊聊……还真弄来了?”他试图用方言制造一种本地人的亲近和调侃,来化解眼前的压力。
元子方丝毫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锥,进一步施压:“你少跟我扯这些。我舅舅那边,你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规矩懂伐?”
“侬想那能?”老钱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上那点油滑的伪装有点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破罐破摔的激动,“还有五万!利滚利他妈没完没了!我一个月低保就一千七,反正我就是没钱!”他摊开手,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元子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而无赖:“我管你妈逼的!今天我们兄弟俩不可能白跑这一趟!有多少,先拿出来!别逼我把事情做绝!”他上前半步,压迫感十足。
旁边几个原本专心打牌或看牌的老头老太,此刻也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寇大彪身上逡巡,用快速的上海方言低声交换着看法:“哦哟,真的弄了个新疆人来啦?”“看起来蛮吓人额。”“老钱这次要‘切噶丧’了,躲不过去了。”
这些低语像细小的针,扎在寇大彪紧绷的神经上。
元子方似乎察觉到围观者的议论,也注意到老钱态度虽硬,眼神却开始闪烁。他忽然语调一改,拍了拍老钱的肩膀,声音也放缓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冷:“老钱,还不还得清,那是你和我舅舅的账。但今天,我这位兄弟大老远来,不可能让他空手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老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在元子方的冷脸、寇大彪的“凶相”以及周围邻居若有若无的注视间逡巡。最终,那股强撑起来的气焰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下去。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你们……唉,别乱来。我……我想想办法。”
他转身,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挪进身后黑洞洞的楼道。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重新出现,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洗得发白的手帕包。他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卷红色钞票。他数出一千五百块,极不情愿地递给元子方。
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矗立、努力扮演背景板的寇大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学着想象中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敬了个礼,用带着浓重新疆口音说道:“兄……兄弟,辛苦,拿去……喝点酒。”
寇大彪心脏咚咚直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副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心里却猛地一松,甚至掠过一丝窃喜——一千五!元子方说过,要到多少,都是他们分!
然而,元子方接过钱,手指捻了捻那薄薄的一叠,脸上刚缓和的神情瞬间又结成了冰。他猛地一把揪住老钱睡衣的领口,几乎将瘦削的老钱踢离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这点?你他妈打发要饭的?!还有没有?拿出来!”
老钱被勒得咳嗽,脸憋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去掰元子方的手:“真……真没了!这点还是我留着买米的……我自己总要吃饭吧?你们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吃饭?你他妈吃屎去吧!”元子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毫无征兆地,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抡起,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老钱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在弄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钱被打得脑袋一偏,踉跄着撞在斑驳的砖墙上,捂着脸,半天没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周围那些原本还低声议论的街坊邻居,此刻却诡异地安静下来。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劝阻,甚至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几张苍老的脸上只有更深的漠然,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得瞳孔一缩。看着老钱蜷缩在墙边、捂着脸微微发抖的狼狈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冷漠甚至隐隐透着厌烦的脸……刚才那一丝窃喜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元子方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揪住老钱的头发,又是几记沉闷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腹部、肋下,动作狠辣,简直陌生得可怕。老钱像只破麻袋一样闷哼着,蜷缩得更紧,除了痛苦的喘息,发不出像样的喊叫。
直到老钱连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声音,元子方才喘着粗气停下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服,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老钱,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行,这次我信你。下次,你没这么走运了。”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对寇大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
两人在一众沉默的注视下,快步离开了这条弥漫着尿骚味和压抑空气的弄堂。直到拐出巷口,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街边,寇大彪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稍微顺畅了一些。阳光刺眼,车流喧嚣,刚才那昏暗弄堂里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就……就这么简单?一千五?”寇大彪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干涩。
元子方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混不吝的神情,甚至带了点得意:“不然呢?这种枪毙鬼,能噱一点是一点,这趟总算没白跑。”他把那卷钞票在手里掂了掂。
寇大彪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想到刚才他那副狠戾的模样,胃里有些不适:“你……你何必还动手打他?他不是给钱了吗?”
元子方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给他几下,你怎么知道还有没有?”
寇大彪沉默了几秒,又想起元子方在出租车上的“普法”,追问道:“那……你就不怕真打坏了,验出伤来?你不是说,轻伤就麻烦了?”
元子方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下手有分寸的,在外面混,你不对别人狠,吃亏的就是自己。”
寇大彪没说话。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那股寒意。
这就是鬣狗生存的法则?不。他忽然忍不住在想——元子方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可怕。那不只是简单的狠毒,而是一种精于计算的冷酷。鬣狗,也是会残杀同类的。
第403章 眼高手低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这次的狩猎不算满载而归,可至少也没让他们空手而回。走出弄堂,是该分享猎物的时候了。寇大彪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肉”,更不好意思主动去提这个略显敏感的话题。
正犹豫间,元子方好像察觉了他这份沉默里的局促,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只见元子方掏出那卷钞票,捻出五张,塞到寇大彪手里。“这是你的,兄弟,怎么样?没让你吃亏吧?”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落袋为安的实在。
寇大彪颤颤巍巍地接过钱,脸上却没有半分欢喜,反而不自觉地耷拉下来。钱是真的,可他心里总觉得他们干的事并不光彩。
“兄弟,你就是打游戏打傻了,”元子方瞧见他神色,不屑地摸了摸鼻子,“这点小场面看把你吓得。”他转身朝弄堂口走去,抬手一挥,拦下了一辆缓缓驶过的出租车。“走,去吃点东西。”
寇大彪跟着钻进了后座。车子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他靠在并不干净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那点不安和迷茫却纠缠得更紧。他分不清这是良心不安,还是自己骨子里的优柔寡断。他甩开这些念头,强行对自己说:反正钱到手了,还有饭吃,这趟没白跑就行了。
车子驶过“好运来餐厅”褪色的招牌,继续在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前行。约莫十分钟后,元子方拍了拍司机座椅的靠背:“师傅,前面杨树浦路,‘沪东状元楼’,靠边停就行。”
寇大彪跟着下车,午后的热气混杂着街边梧桐树的尘土气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沪东状元楼”几个遒劲的暗金色大字,嵌在颇有年份的灰白色水刷石墙面上,透着一股老派而沉稳的底气。门脸不算崭新炫目,但厚重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隐约可见深色的木质装潢。
他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却被元子方不由分说地带着踏上台阶。推开沉甸甸的玻璃门,一股凉爽的、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味和隐约食物香气的空气涌来。大堂宽敞,顶上的吊灯样式古旧,光线温和地洒在深棕色的护墙板、略显磨损但擦拭干净的深色地砖,以及铺着白色台布的圆桌上。正是下午闲时,只有三两桌客人低声交谈。
寇大彪心里那点刚刚被自己压下去的局促又翻了上来,他挨着元子方往里走,忍不住压低声音:“兄弟,随便吃点就行了,来这里干嘛?”
元子方没等他说完,已经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皮质封面、厚重挺括的菜单,边翻边打断他,语气随意:“老字号,吃个本帮菜罢了。环境是好点,菜实在就行。”他抬手示意,一位服务员便走了过来。
“松子鲈鱼,清炒野生河虾仁,蟹粉狮子头,红烧肉加百叶结和卤蛋。”元子方流畅地点着,指尖在精美的菜谱图片上轻轻划过,“汤要鸡火干丝。嗯……先这样。”他合上菜单,动作自然。
寇大彪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紧紧盯着元子方。果然,元子方接着对服务员说:“酒水单看看。”
“就吃个饭,真不用喝酒!”寇大彪这次声音没压住,带着明显的焦急,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一桌客人略微侧目。
元子方瞥了他一眼,对服务员摆了摆手:“算了,先不看了。来几瓶啤酒吧。”
“好的,先生。”服务员微微躬身,记下后离去。
寇大彪等服务员走远,这才伸手将那本厚重的菜单拖到面前。翻开一看,“松子鲈鱼——168元”几个字撞进眼里,指尖像被烫了似的猛地一缩。他又慌慌地往前扫了两眼“清炒河虾仁”和“蟹粉狮子头”后头的价钱,再也坐不住了,失声道:
“兄……兄弟!一个鱼就一百六十八?这不是浪费吗?!”
元子方从软中华里磕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把烟盒往寇大彪面前一推,眉头拧着,瞥了一眼对方那张因心疼而涨红的脸:“别这么大惊小怪。出来吃顿饭,坍台不坍台?”
寇大彪没动筷子,心里却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松子鲈鱼一百六十八,那虾仁看着精致,估计也得上百,狮子头、红烧肉加个汤……他越算心越沉,这一顿“屌饭”,毛估估起码要干掉五六百。他脸色不由自主地耷拉着,像是被人欠了钱。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元子方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裹满浓稠茄汁、缀着松子的鱼肉,送入嘴里,咀嚼两下,满意地点点头,招呼道:“兄弟,快吃啊,愣着干嘛?”
寇大彪这才把目光投向那条松子鲈鱼。鱼炸得形态饱满,昂首翘尾,芡汁油亮。可他怎么看,都觉得那鱼头和鱼尾格外突出,中间那段本该最肥厚的鱼肉,似乎被片得薄了些,量显得不多。“这鱼……”他忍不住用筷子虚点了点,“估计一斤都没,中间那段明显少了。就这点肉,卖这个价?”
元子方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蹙起,脸上那点享用美食的惬意淡了下去。“吃个屌饭,就你事多。”他语气有点冲,“又没让你请客,我点的,我付钱,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寇大彪叹了口气,“这完全是斩冲头的,干嘛浪费这个钱?我们又不是……”
“尝尝!”元子方打断他的絮叨,直接夹起一大块连着金黄酥皮的雪白鱼肉,不容分说地放到寇大彪面前的骨碟里,“废话多。尝尝味道怎么样?不够,我再去点一条,行了吧?”
寇大彪拗不过,只得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外层炸得极其酥脆的壳应声而裂,紧接着,浓郁鲜甜的茄汁混合着松子的油润香气瞬间充满口腔。里面的鲈鱼肉质细嫩至极,几乎入口即化,没有半点土腥味,只有纯粹的鲜甜。
可这鲜美,却像一根细针,反而更尖锐地刺破了他心头那层不适。他嚼着,咽下,舌尖残留着美妙的滋味,可整个人却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窗明几净、透着老派体面的环境格格不入。
“味道……是挺好的。”他放下筷子,低声承认,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元子方摇摇头,拿起啤酒杯灌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鄙夷和怒其不争的意味:“兄弟,你是真的不能待在家里了,人要傻掉的。”
“外面一条活鲈鱼才多少钱一斤?”寇大彪被他说得有点来气,固执地反驳,“加工一下就要翻这么多倍?味道好是没错,可……可就算是你请客,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浪费钱。这钱来得……”他把后半句“不干净”硬生生咽了回去。
“浪费?”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更具压迫感,“这算什么浪费?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和以前黄河路,扎浦路不能比的。”
“可我们这趟才赚多少?”寇大彪不管不顾地算起账来,“来回打车,这顿饭再一吃,不都白忙了?”
“砰!”元子方把筷子拍在了桌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他盯着寇大彪,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我、买、单!不用你掏一分钱!”
他吸了口气,似乎想压住火,但效果不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明白白的不耐烦和驱逐意味:“你不吃,现在就可以走。别他妈坐在这里给我脸色看,倒我胃口。”
寇大彪一下子无话可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躲开元子方直刺刺的目光,低头盯着骨碟边缘一小块精致的蓝边花纹。
元子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眉头皱着,像是老师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那你说,”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沉,“你存钱存到最后,留给谁?嗯?”
这话让寇大彪心头一紧,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他有些不高兴,但底气已经泄了大半,只能梗着脖子嘴硬:“以后的事谁知道……现在你一分钱不留,将来老了要看病怎么办?”
“嘁。”元子方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几千年古人就说清楚了,‘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大道理我不跟你多扯,我就问你,今天这趟,你吃亏了吗?”
寇大彪喉咙发紧,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元子方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味道:“我为什么敢花钱?那是因为我赚得到。今天这点,算个屁。随便动动脑子,一天的开销就来了。靠省钱的人,永远发不了财!”
寇大彪被他这套话说得有点发懵,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劈啪乱响,却打不出个结果。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行行,你厉害。”
“你这副腔调就是改不了。”元子方像是懒得计较,语气里那点罕见的“耐心”底下,透着明显的不以为然,“赚钱不就是花的?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不敢花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还剩大半的菜肴,最后落在寇大彪那张写满困惑和不安的脸上。“我不像你,眼高手低。虽然我自己知道我干的……”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用词,“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些年,我一直就都在外面干,你呢?”他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出去混过吗?”
寇大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发现自己那些道理,在元子方这套活络又直白的逻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再也找不出话来反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服软的恳求:“我知道你聪明……但,”他迟疑了一下,“这不我们……还没赚到大钱吗?”
“你急什么?”元子方摇了摇头,拿起啤酒瓶,给寇大彪快要见底的杯子续上。“赚钱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放下酒瓶,语气平淡却笃定,“但也没那么难。”
寇大彪茫然地摇了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附和道:“那我不是等你带我赚大钱吗?”
元子方听完,缓缓靠回椅背。烟雾后,他的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
“你还没懂。”他弹掉烟灰,声音冷了下来,“一个人的本事,不在于他存了多少钱,而在于他有没有赚钱的能力。钱是死的,本事才是真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抛出最后那个问题:“寇大彪,这些年你到底学到了什么?”
寇大彪僵住了。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他心里。一开始他觉得元子方说的都是空话,可此刻,那些话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元子方确实会自己买法律书看,他在“学”,哪怕学的是怎么钻空子。他自己呢?没文凭,没一技之长。不愿干体力活,又嫌偏门隔应。他在心里问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答案清晰得刺骨:没有。
他就是个矫情至极、里外不是人的家伙。既没安分的耐性,又没冒险的胆魄;既羡慕来钱快,又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
元子方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也知道你的性格就这样,”元子方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笃定,“但你放心,跟着我混,我会带着你的。”
寇大彪低下头,避开了元子方的目光。元子方今天似乎又给他上了一课,可这些关于本事、关于赚钱的狗屁大道理,他何尝不懂呢?可他还能改变吗?能变得像元子方那样潇洒自信吗?
他突然发觉,他再也找不回过去的自己了。如果人人都能从书本的那些大道理中觉悟改变,那这个世界还会有穷人吗?也许……也许自己就是个天生的弱者,那股犹豫和懦弱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404章 反客为主
元子方弹了弹烟灰,眼睛眯了眯,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大彪,在外面混,有件事你得记住——对别人一定要狠。心软,赚不到钞票。”
寇大彪听着,没吭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边。
元子方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蛊惑:“眼前就有个现成的路子。你那两个朋友,噶亮,还有坏手,下次,你想个办法,把他们弄到我这边场子里来。他们玩了,你就有返点拿。”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兄弟,他们我清楚,都是老实人,从来不碰这个的,怎么可能去赌博?”
“不赌?”元子方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冷,又有点玩味,“下次你只管叫他们出来,别的不用你操心。我来想办法‘噱’他们。”
“这不现实,”寇大彪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急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你动他们的脑筋干嘛?”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元子方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有钱给你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寇大彪这次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是罕见的坚决:“兄弟,真的算了。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坑别人,还是坑自己兄弟,我良心上过不去。”
“兄弟?”元子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伪装的耐心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锐利而挑剔,“你把他们当兄弟?”他身体往后一靠,抱起胳膊,审视着寇大彪,“那别人带你一起赚钱吗?你别傻了好吗?”
寇大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真的算了,这种事我真的做不了。”
元子方盯着寇大彪看了半晌,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慢慢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他重重靠回椅背,又点上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兄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和刚才的蛊惑胁迫截然不同,“你以为我他妈真是枪毙鬼吗?”
寇大彪愣住了,没想到元子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元子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现在是身不由己,想下都下不来了。那边,”他用夹着烟的手,含糊地朝某个方向指了指,“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已经撇不清了。”
寇大彪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那……那怎么办?你去自首?”
“自首?”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你怎么知道,老派那里,就没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出事?”他抬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寇大彪脸上,里面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寇大彪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钱赚到了,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听到这个,元子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带着掌控感的笑容,虽然有些敷衍:“哼!你说得简单。”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掸掉一粒灰尘,“那你怎么不去找个厂子上班?”
寇大彪开始反客为主,他身子也往前倾了倾,眼神不再闪躲,声音沉稳下来:“小农经济没什么不好,你现在就想办法脱身,我们等到秋天一起做糖炒栗子生意。干嘛非要去干那些骗人,害人的事?”
元子方夹烟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看着寇大彪,半晌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让烟雾再次将自己笼罩。
寇大彪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永远都有比你有钱的人,我们自己有吃有喝不就行了?就一定要开好车?抽中华?以前在部队你不也抽三块钱的芙蓉吗?”
“芙蓉……”元子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苦笑:“你不懂的。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寇大彪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我承认你比我有本事,确实会混。但你总要有个目标吧?你准备赚多少钱?将来你妈妈你女儿怎么安排?你想过吗?”
元子方像是被什么刺中了,烦躁地把还剩大半截的中华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再放下手时,避开寇大彪的目光,盯着桌布,声音闷闷的:“我只知道,我不会比别人混得差。”
寇大彪见元子方那副执拗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戳破旧疮疤的力道:“就像当初你赌博一样,你如果能早点收手,至于后面到处躲债吗?”
“那我不是没事吗?”元子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下巴,用虚张声势来掩盖那一瞬的难堪,“这就是我的本事!”
“那张鹏菲呢!”寇大彪不容他闪躲,直接反问。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了进去。元子方脸上的强硬瞬间冻结,随即闪过一丝清晰的慌张,他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才瞪向寇大彪,语气生硬而戒备:“这关你什么事?”
“人不可能运气好一辈子的,”寇大彪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甸甸的,每个字都砸在实处,“这次是张鹏菲,下次难道就是我?”
元子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用他一贯的歪理或狠话顶回去,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抿紧了嘴唇,罕见地沉默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视线落在面前的烟灰缸上,那里面堆满了扭曲的烟蒂,像一堆烧尽的、无法复原的过去。
看他这样,寇大彪知道话说到了痛处,也看到了裂痕。他身体前倾,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也希望你好,毕竟我这个小农经济,还等着跟你一起发财呢?”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更加笃定,“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但是你现在必须要想办法脱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元子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块,压在两人之间。他忽然抬眼,目光像钩子一样盯住寇大彪,声音低而清晰:“大彪,你说实话……这么多年,你真信过我吗?”
寇大彪没躲闪,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仿佛在吞咽某种同样冷却的情绪。“信你?你他妈就是个骗子。在防化连第一天认识你,你就开始骗人,你不还说你钢琴六级吗?”
元子方听着,没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是,我是骗子。”他止住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刺向寇大彪,“可你寇大彪,又是什么好人?大家都是一票里货色。”
寇大彪的表情瞬间凝固,像被打了一层石膏,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喉结滚动,却没立刻反驳。
元子方身体前倾,隔着缭绕未散的烟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你总摆出这副重情重义的老实样。可你也不是图我能带来点什么好处吗?”
寇大彪的脸白了又红,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是……我承认,我有我的算计,我也不是圣人。”他的声音干涩,“兄弟,我和你之间绝不是互相利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眼前的烟雾,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当初刚下连队我被人排挤,只有你愿意和我说话,就这份情,我记你一辈子。”接着他补充道,“但你哪天真的进去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所以我现在只能劝你见好就收。”
元子方的动作顿住了。他眨了眨眼,视线垂了下去,盯着桌上某处油渍看了两秒。再抬起头时,脸上那层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他嘴角抿得很紧,下颚的线条绷着,但眼神不再闪躲,直直地看向寇大彪,里面有些发红,却清亮了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寇大彪放在桌面的手背上,用力地、短暂地按了一下。
“兄弟……”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行,你的话,我听到了,也听进去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污浊都排空,“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早点离开那里。”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微弱但真实的光,“等……等真到那天,我们就……就一起弄那糖炒栗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厌弃和终于说出口的解脱,“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干了。”
寇大彪看着他的眼睛,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稍往下落了落。他反手,也用力回握了一下元子方的手,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却又不敢完全放松的凝重笑容。
“这就对了。”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历经波折后的疲惫与希望,“老话不会错,见好就收,激流勇退,才是真聪明。我相信你。”
元子方刚想说些什么,被口袋里刺耳的“嘀铃铃”铃声切断。他掏出那部苹果手机,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接起。
“嗯。”他应道,声音瞬间恢复了短促和某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晓得了。等歇过来。”挂断,他拿起烟盒起身,“我去趟厕所,兄弟你坐一歇。”说完便朝饭店深处走去,背影很快没入略显嘈杂的用餐区后方走廊。
几乎是门帘在他身后晃动的下一秒,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服务员便拿着深棕色的皮质账单夹走了过来,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先生,需要看一下账单吗?”
寇大彪还未从元子方接电话时神情细微的变化里完全抽离,愣了一下。
服务员已利落地翻开账单夹,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食指在总计栏清晰一点:“一共九百三十元。零头可以为您免掉,付九百元整就好。”
九百三。
寇大彪耳根一热,喉咙发紧。先前所有的沉重话语、未来期许,在这个具体数字面前陡然失重。他视线仓促地从账单上弹开,落向旁边喝空了的茶杯,声音不自觉地低缓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我们……还没吃完。我朋友,他去洗手间了,等、等他回来再说……”
服务员笑容的弧度未变,眼神却极快地扫过桌上杯盘的状况——菜已见底,汤已微凉。她什么也没说,只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好的,先生。不着急,您慢慢用。需要结账时请随时叫我。”她收起账单夹,转身离开,步伐稳当。
寇大彪却觉得脸颊的烫意蔓延开来。他端起凉透的茶水猛喝一口,冰水过喉,反倒让那股窘迫感在胃里坠得更实。
没多久,元子方便从走廊那头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纸巾擦着手。他走回桌边,却没坐下,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兄弟,”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甚至透出点匆忙,“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今天就这样,电话联系。”
说完,不等寇大彪应声,他直接抬手,朝服务台方向清晰道:“服务员,买单!”
方才那位服务员仿佛候在近处,应声而至,递上账单夹:“先生,九百三,收九百。”
寇大彪的视线偷偷瞥向元子方递出去的一小叠红色上。看着它们从元子方手中转移,那干脆利落的姿态,像一面无声的镜子,映出他自己先前那句“还没吃完”的拖延是何等局促。他脸颊火辣,只能死死盯着桌布纹理,桌下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服务员利索接过钱,指尖捻过,确认无误。“谢谢先生,正好九百。”她笑容真切了些。转身离开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一直低着头的寇大彪这边极快地一扫。
就是这一眼,让寇大彪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垂下了眼帘。方才所有关于道义、良心的沉重言辞,此刻都在那叠鲜红的钞票映照下,褪了颜色,轻飘得可笑。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在真金白银面前,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第405章 无声之年
寇大彪打心底里看不起如今的自己,可眼下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元子方身上——盼着对方能早点脱身,两人一起合伙做那糖炒栗子的生意。
等待,尤其是这种没准信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日子一天天黏糊糊地过去,寇大彪只能靠打网络游戏来消磨这看不见头的时间。一眨眼,春节竟已逼到眼前。
他的作息也在这漫无目的的消耗中彻底颠倒了。天刚蒙蒙亮,他才带着一身熬夜的虚汗和屏幕的残影,迷迷糊糊挨上枕头,母亲就推门进来了。
“大彪,”母亲的声音压着,嘱咐中又带着惯常的焦虑,“你叔叔……托外面的人,给你介绍了个工作。说是酒吧里上班,你看……”
寇大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着,混着没睡醒的烦躁:“我自己有打算,你们别操心了行不行?”
母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下午我先带你爸过去,”她临走带上房门,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记得早点起。别又拖拖拉拉,让你奶奶打电话来催。”
门关上了。寇大彪在一片昏暗和寂静里,却再也睡不着。他瞪着眼看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直到困意最终沉重地砸下来。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沉。他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快五点了。窗外,天色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暗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
今天是年三十,去奶奶家吃年夜饭的日子。
一阵迟来的、混着愧疚的慌乱攫住了他。他想起外婆外公去世后,母亲那边的关系似乎就淡了,不怎么走动了。如今说起来,也就奶奶家这边还算个团聚的“年”。可就连这仅剩的、一年一次的团聚,他也总是这样,磨磨唧唧,拖到最后。
他真是天生就这么磨蹭吗?
为什么偏偏每到过年前几天,他就忍不住要熬夜,要把作息搅得一团糟,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又睡得昏天黑地,非要全家人都等着、催着?
此刻,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他没法再对自己撒谎。
他就是怕。怕去面对那一屋子的人,怕奶奶和叔叔问起自己的情况,更怕那个小他十岁的堂弟知道,他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哥哥其实是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
他拖,他晚,他把自己弄得日夜颠倒,潜意识里不就是想缩短那顿团圆饭的时间么?去得晚,少坐一会儿,也许就少一分如坐针毡的难堪。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寇大彪独自神伤,就像如今早已没有烟花爆竹声的春节,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寂静。
寇大彪套上外套赶到奶奶家时,天已黑透。老式公房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映着斑驳的墙皮。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一开,暖热的气息混着油烟和饭菜香扑面而来。叔叔系着围裙正在门口的厨房烧菜,手里锅铲还冒着热气:“大彪来了?就等你了,快进来!”
大房间里灯火通明,电视机开着,春晚前奏曲欢天喜地响着。一大家子人都围在桌前坐着。父亲坐在离电视最近的旧藤椅里,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乐得像个单纯的孩子。菲菲趴在桌子底下,等待着年夜饭开席。和往年一样,屋里挤挤挨挨,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嘈杂的暖意。
“奶奶。”寇大彪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奶奶坐在桌边靠床的位置,满头银发梳得整齐,对他招手,脸上是皱纹堆起的笑:“就等你了,快坐下。”
寇大彪有些局促地在留给他的位子上坐下。父亲转过头,看到他,笑容更大了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立刻被电视吸引回去。母亲在旁边低声让他专心吃饭。
动筷子了。父亲吃得很开心,嘴巴不停地咀嚼着,眼睛几乎离不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偶尔伸筷子去夹远处的红烧肉,颤巍巍总对不准,母亲便默不作声地替他把肉夹到碗里,又顺手擦掉他嘴角一点油渍。桌上的菜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红烧肉、老羊鸭汤、辣椒炒肚丝……都是奶奶和叔叔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而踏实的香气,碗碟轻轻碰撞,咀嚼声细微,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充当着热闹的背景音,一切似乎和过去无数个年夜饭一样。
堂弟骏骏坐在寇大彪斜对面,闷头吃了一会儿。几年前还是个略显腼腆的小胖子,如今已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那张脸和叔叔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个炸鸡腿,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寇大彪身上,像是忽然想起来,打破了这份被电视声填充的、和谐的寂静:“老哥,怎么没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一起吃饭呀?”
桌上热闹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叔叔立刻笑着打了圆场,用筷子虚点了一下儿子:“你小子,吃你的菜!你老哥长这么帅,还用你操心?”
寇大彪脸上火辣辣的,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他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菜,低声含糊道:“嗯……不急。”
奶奶就坐在他左手边,仿佛没听见那对话,只是颤巍巍地给他夹菜,“大彪,多吃点,你总不能吃得没你弟弟多吧?”
“够了够了,奶奶,真够了。”寇大彪连忙用手虚挡着碗,心里堵得难受。
电视里,又是那几张老面孔卖力地抖着过时的包袱,节目演到最后,免不了又是一阵强行煽情。母亲瞥见父亲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便站起身,说要先带父亲和菲菲回去休息。父亲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似有些不情愿,还是拿起了靠在桌边的拐杖,被母亲搀扶着,一步一顿,慢慢挪出了门。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残疾车发动机“突突”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收拾了碗筷,叔叔在厨房水池边哗啦啦地洗着碗。寇大彪被奶奶拉着手,在床沿坐下。奶奶挨着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垮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大彪啊,”奶奶侧过头看着他,目光虽然浑浊,却透着专注,“你也不小了,怎么不想办法去讨个老婆回来?人家德勇奶奶家里,都四代同堂了。”
寇大彪喉咙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奶奶……我现在,连工作都没……”
奶奶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责备,“你叔叔那里给你介绍的工作不是很好?你怎么看不上?”
寇大彪抿紧了嘴唇,没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堵得慌。可越是感到丢脸,那股埋在心底的不甘就越是翻涌——或许,他只是不愿意以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出现在最疼他的奶奶面前。
这时,叔叔擦着手从厨房走了进来,斜倚在门框上,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妈,你就别老催了。现在他们这一代,和我们过去不一样的。”
奶奶却把寇大彪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可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稳稳敲在寇大彪的心上:“大彪,你可不能忘记你叔叔。你那边的房子,你叔叔也拿了钱出来的。”
寇大彪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奶奶,然后又倏地转向门口的叔叔。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血液似乎全都冲到了头顶,脸颊却一片冰凉。房子……那套自己当初极力反对的经适房……叔叔竟然也出了钱?
叔叔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用毛巾慢慢擦着手指,迎上寇大彪震惊而复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
“妈,您说这个干嘛。”叔叔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都是一家人。他是大的,是长子长孙,肯定得以他为先。”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罐头般的无聊笑声。寇大彪僵坐在床沿,奶奶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温暖而粗糙。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一股混杂着羞愧、震惊与无力的情绪沉沉地压下来,拽着他的心不断往下坠。
这个过年,他又是空手而来。母亲告诉他,就算买了东西带过来,奶奶也会让他们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你和你奶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搞这套虚的东西。”
寇大彪忍不住想:自己和奶奶、叔叔之间,难道也需要那些虚伪的人情往来吗?如果对一个人的好必须用真金白银来衡量,那奶奶和叔叔对自己难道还不够好吗?家里添置的每一样东西,奶奶哪回没有悄悄贴补过?更何况是买房这样的大事——有几个叔叔,会愿意拿钱出来贴给侄子呢?
他比谁都清楚,奶奶和叔叔不只是亲戚,更是自己真正的家人。这辈子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重,远不是用钱就能还得清的。
一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带着旧日才有的、毛茸茸的暖光。
小的时候,在那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叔叔就花了二百多给他买了个正版的擎天柱变形金刚。每次叔叔接他放学,都会瞒着奶奶带他去小店,给他买一个五块钱的、在当时堪称奢侈的“神筒”冰淇淋。蛋筒又脆又香,奶油冰激凌甜得发腻,他就举着它,牵着叔叔的大手,一路晃着小腿回家,觉得风都是甜的。每年过年就更不用说了,叔叔给的压岁钱总是最多的。
记忆里的叔叔,总是眯着一双笑眼看他,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宠爱,甚至……是某种纵容。他闯了祸,爸爸要揍他时,总是叔叔拦在前面;他想要什么玩具零食,只要开口,叔叔总会想办法,好像他这个侄子是天底下最值得被满足的孩子。
最鲜活的画面,是关于足球的。多少个深夜,或是寒冷的冬夜,他们叔侄俩裹在同一条厚被子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对着那台小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是遥远的英格兰绿茵场,红魔曼联在狂奔、传球、射门。叔叔是个曼联球迷,也会耐心地给他讲解什么是越位,谁是坎通纳,谁是“老爵爷”。在那些时刻,世界很小,很安全,只有足球,和身边这个永远不会嫌弃他吵闹、会为他一切幼稚问题找到答案的叔叔。他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曼联的球迷,仿佛那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盟约。
他是多么怀念那些日子啊。那种被无条件喜爱、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打心眼里,他爱叔叔,尊敬叔叔,也无比渴望自己能成为叔叔的骄傲,甚至……成为能回报他、让他也依靠的人。
当兵前,他胸中豪情翻涌,当着全家人的面,夸下海口:“叔叔,你放心!等我以后混好了,肯定带着弟弟一起发财!”
叔叔当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那笑容里的信任与欣慰,此刻想来,像烧红的针,刺得他心脏蜷缩。
可现在呢?他没有混出名堂,更成了吸家人血的蛀虫。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可这一切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寇大彪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喉咙堵得发酸。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电视里骤然响起的喧闹音乐吸引了注意,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滚烫的酸涩逼回去。他伸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啪嗒。”
火苗蹿起,映亮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低垂的眼睫。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略带麻痹的刺痛,也暂时压下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慢慢来!”叔叔带着安慰的口吻,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你还年轻,会有机会的。”
寇大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敢再提过去的什么豪言壮语。他心里也清楚,如今的他肯定也让奶奶和叔叔失望了。说再多的好话都没用,他必须真金白银地拿出实际的东西来。
第406章 好坏之间
从奶奶家出来,夜风砭骨,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寇大彪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咚咚”作响,又重又急,仿佛想踩碎什么。
他几乎是撞开自家门的。屋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春晚歌舞一片喧腾。父亲窝在旧藤椅里看着电视,母亲则坐在床边。
寇大彪换了鞋,径直走到母亲面前。胸口那股憋闷的气顶到了喉咙口,声音发紧:“妈,这破经适房,怎么能叫叔叔出钱?”
母亲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等着他问:
“这都是老太婆的手段。她说出了就出了?她就是要我们欠他们的情。”
“拿老太婆的钱难道还是应该的?”寇大彪听得气血上涌,“哪有你这样的人?”
母亲不以为然地呛声道:“你不是大孙子?老太婆钱给你不是天经地义?你有本事自己去外面赚钱啊?”
这时,父亲艰难地扭过头,努力想坐直些,嘴里含糊却带着怒气地骂:“你这个女人最不是东西。”
母亲立刻回怼,声音尖利起来:“谁天天给你洗那个臭衣服?烧给你吃?”
“算了算了,”寇大彪烦躁地打断他们,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全身,“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我没问过。”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小品演员夸张而尴尬的笑声在回荡。母亲盯着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种刻意的提点:“你叔叔以前对你是挺好的,但人家现在早变了,他没自己儿子吗?”
寇大彪猛地抬头,反问:“给我出钱,难道还不算对我好?”
“你叔叔出这个钱也是应该的,”母亲语气理直气壮,“你奶奶那边大房子难道你爸爸没份吗?”
寇大彪胸口堵得发慌,像压了块湿重的石头。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脱口而出:“我就说不要买这个破经适房。这下我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切,”母亲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语气变得漠然,“你不住,我和你爸不能去住?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
寇大彪一下子沉默了。窗外的欢闹隔着玻璃传来,衬得他这份坐立难安格外刺眼。别人过年或许都高高兴兴、阖家团圆,只有他,每到过年都倍感压力。
他试图闭上眼睛,可耳边却又回荡起母亲冰冷的话语:“你有本事自己去外面赚钱啊?”
赚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一个普通人,究竟能不能在上海这地方单靠打工买上房子?答案显而易见。直到如今,寇大彪依然觉得自己并没错,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他打心底里认定,那些赚大钱的人未必就比他更有本事。他缺的从来只是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机会,他也坚信自己能够把握住。
如今过年的日子不止不热闹,对寇大彪来说甚至比平常更孤独。平日里他还能找那些朋友一起去网吧打发时间,现在过年,别人都要走亲访友。不知何时起,他忽然发现没人会跟自己拜年,更没人会记起自己——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会觉得自己无比挫败。
初五傍晚,天气阴冷。那个犹如摆设的手机终于突兀地响了,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又有种莫名的感动。
他走到窗边,接通,没先开口。
“兄弟,是我。” 元子方那把略带沙哑、总像含着点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似乎是在车上,有点颠簸的杂音。
“兄弟……新年好……” 寇大彪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年过完了吧?该出来爬分了。” 元子方开门见山,语气熟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这里有个桑窝给你。过来帮开两天车。”
寇大彪的心跳猛地加速,握紧了手机:“开车?我……我车技就一般,怕是……”
“就接几个人。几个外地来的客人,过来玩玩。你负责他们接到‘君悦’酒店安顿下。晚上呢,再去酒店接他们到我这儿来。完了你把车开回来停好就行。就接送,别的不用你管。” 元子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安排了个接送旅游朋友的轻松差事。
可“玩玩”、“客人”这些词,在寇大彪听来,像暗号一样刺耳。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赌客。赌场。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一天跑两趟,听起来是不累,甚至……报酬应该不错。
“兄弟,”寇大彪喉咙发紧,那个“好”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一股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他找着借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怯懦:“我……我这水平真的不行,好久没摸车了,万一……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没把人接好,耽误你们正事……我可担待不起。”
“你刚度啊?”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那点笑意没了,换上的是明显的不耐烦,“车给你准备好,导航开着,酒店名字发你,跟着走不会?这跟白送你钱有什么区别?多少人想干我都没给。”
寇大彪不吭声,呼吸有些重。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兄弟间嘘寒问暖的电话,可当又一次听见元子方给自己安排任务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从他心中升起。
元子方像是察觉了他的犹豫,加了一把火,语气缓了点,却更直接:就三天,给你三千块。他报了个数,语气里尽是催促,别说兄弟我没给你机会。
寇大彪的脑子“嗡”地一下,被那个数字砸得有点晕。血往脸上涌。干!不就开开车吗?又没让自己上去赌,也没让自己看场子,接送一下能有多大事?
“兄弟,我……” 他张了嘴,声音发飘。
“嗯?” 元子方等着。
可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那有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总觉得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
“我……我再想想,主要是我心里真没底,怕给你办砸了……” 他终究还是怂了,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令人丧气的迟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元子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行。随便你。妈的,烂泥扶不上墙,真没用。我去找别人,三条腿的拉嘎布不好找,两条腿想赚钱的人多得是。”
“咔”一声,电话挂断,忙音干脆利落。
一声,电话挂断,忙音干脆利落。
元子方的口气依旧如往常般狂妄,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寇大彪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点点往下沉。这过年的唯一一通电话,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让他本就空落落的心更加失落。
或许是自己太胆小了吧?他心里一阵烦躁。可那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又在告诉他危险正在降临。他心神不宁地坐回电脑前,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帮赌场接送客人 法律风险开设赌场罪 帮忙开车 怎么判。
网页跳转,冰冷的法律条文和一个个真实的案例解析弹了出来。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脸色越来越白。
“……明知他人实施开设赌场犯罪,为其提供运输、接送参赌人员等直接帮助的,以开设赌场罪的共犯论处。”
“即使未直接参与赌场经营,仅提供辅助性帮助如接送,只要主观上‘明知’,即可构成犯罪。”
“案例:被告人张某,长期为地下赌场驾驶车辆接送赌客,从中获利,法院认定其行为构成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明知’的认定,并不要求确知,根据常理推断‘应当知道’即可……”
“应当知道”。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是可能,是就是!三天,哪怕只接送一次,只要沾上,一旦被查,就是铁板钉钉的共犯!”
寇大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丝侥幸的犹豫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后怕。这钱,果然是刀尖上舔血。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随即攥住了他:那自己以前陪着元子方去呢?算不算?他猛地俯身,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像被冻住了。他不敢敲下去,害怕屏幕上会跳出更确凿、更无法挽回的字句,把他过去那些懵懵懂懂的行为也钉死在某个罪名上。
一阵模糊的不安萦绕上来,仿佛在提醒他这里面藏着危险。可他转念又想:像元子方那样的人,不也一直活得好好的?真正能赚钱的,或许从来就不在阳光底下。还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他能犯什么罪呢?
他明白,自己和元子方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命运偏偏让他们有了交集。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跟着元子方混,或许危险,却也是一条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捷径;相反,如果远离元子方,那么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不会有任何人会看得起自己。
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成为那个理想中圆融又带棱角的方中之圆。
可现实里的他被自己的怯懦、被心里那点对干净未来的残存念想、被身后家庭沉甸甸的拖累,死死地钉在了这两条路中间那片荒芜的空地上——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选择。他不想当什么好人,也不想去干什么坏事。可在好人与坏人之间,他又究竟该是什么人?既然自己已经里外都不是人,他又该怎么办?
寇大彪盯着天花板,思绪翻涌。他知道自己不能去碰那些违法勾当,可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上次元子方赌球,他什么都没说,结果元子方越走越偏。要是这次再袖手旁观,万一元子方折进去了,他那点渺茫的希望也就彻底完了。
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试着劝劝元子方,让他早点收手。这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兄弟情义,更是为了他自己。说到底,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找到元子方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背景音比上次更嘈杂,隐约能听到洗牌声和男人粗嘎的笑声。
元子方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又怎么了?有什么事?
兄弟,寇大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今天怎么说?
元子方的语气突然来了兴趣,背景杂音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那你是想通了?愿意来开车咯?
不是!寇大彪连忙否认,喉咙发紧,我就是……就是想找你一起聚聚。
聚聚?元子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跟我玩这套了?我现在也没空啊?
真的!寇大彪硬着头皮坚持,我们兄弟过年总要见个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元子方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吧。元子方的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今晚我赶不回来,这边事多。你要是真想聚,就来松江这边找我。
松江?寇大彪心头一跳,你那边……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元子方似乎听出了他的顾虑,语气又冷了下来,怎么,怕我吃了你?还是觉得我这地方脏,配不上你?
不是!寇大彪连忙解释,我就是怕打扰你正事。
少他妈废话。元子方直接打断他,报了个具体地址,就是上次那个地方,你到了打我电话。
好,我来。寇大彪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行,等你。元子方简短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寇大彪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穿上那件几年前买的外套——款式早已过时,袖口也磨得有些发毛。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迈开步子,遁入了夜色之中。
第407章 临时招待
寇大彪盯着手机上元子方发来的定位——松江,四十多公里。打车过去少说两三百,这钱他舍不得花。他站在路边犹豫了片刻,突然想起亮亮粮油店的老板有辆摩托车,偶尔会跑些私活。
十分钟后,他站在粮油店门口,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一百五十块谈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叼着烟卷,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松江哪里啊?
泗泾古镇附近。寇大彪回忆着元子方给的地标,就那个……泗泾酒家旁边,有个旅馆。
哦,晓得晓得!老板点点头,那边现在搞开发,新路多,你坐稳了。
摩托车轰鸣着驶上高架,寒风扑面而来,寇大彪缩着脖子,眼睛被风吹得发涩。老板的车技很野,在车流中穿梭,时不时还骂几句前面的司机。寇大彪死死抓着后座的扶手,心跳随着每一次急刹和变道而加速。
下了高架,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得陌生。宽阔的新马路两边是大片待开发的空地,零散的厂房,远处成片新建的住宅楼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照亮了空荡荡的路面。老板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路,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一条青石板路的入口。
到了,前面就是泗泾古镇,车子进不去了。老板指了指前面,你说的那个旅馆,往里走两百米,右手边。
寇大彪付了钱,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里和上次来时的印象有些出入——上次是跟着元子方从别墅的后门穿巷子过来的,现在站在正街上,一时有些恍惚。他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店铺也早已经打烊关门。
很快,他看到了那家旅馆——门脸不大,招牌已经褪色,门口果然停着几辆出租车。寇大彪松了口气,看来老板没骗他。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电话。
嘟——嘟——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寇大彪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低声骂了一句,走到旅馆门沿下,掏出烟点上。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少人家还在放鞭炮。空气中飘着硝烟的味道,寇大彪深吸一口烟,却只觉得那股热闹劲儿格外刺耳。他又试了一次,电话依然没人接。
搞什么鬼……寇大彪蹲下身,后背靠着旅馆的墙壁,盯着地面发呆。半小时过去了,烟抽了三根,手机还是没动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或者元子方根本就没打算见他——也许这通电话就是个玩笑,或者更糟,是个陷阱。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再打个车回去时,手机突然响了。他几乎是跳起来接通的:
你人呢?元子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到哪里了?
寇大彪一愣:我早就到了啊!就在那家旅馆门口!
旅馆?元子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操,你他妈跑旅馆去干嘛?我不是让你直接来别墅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走啊!寇大彪有些委屈,上次是你带我七拐八绕进来的,我哪记得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元子方一声长长的叹息:算了算了,你就在旅馆门口等着,我让人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旅馆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寇大彪身上:你是寇哥?
寇大彪点点头,跟着那人穿过古镇的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幽深潮湿,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板,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老旧飞檐。走了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从巷口直接钻进了那个熟悉的别墅园区。
夜色中,那栋外表简陋的建筑显得格外冷清,门窗紧闭,只有二楼和三楼的窗帘缝隙透出一线光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寇大彪盯着那线光亮看了几秒,隐约能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是谁在做什么。
黑衣男人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装修奢华,空气里混着新家具和熏香的味道。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绿色台面的赌桌静静摆在那里。
元哥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黑衣男人说完,转身回到了吧台里坐下。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元子方的说话声。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元子方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元子方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他抬头看了寇大彪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寇大彪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动作,接着是椅子腿擦过地板的轻微挪动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元子方——对方似乎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看着手机。楼上的动静若有若无,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或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怎么样?兄弟。元子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几天再回去。
寇大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想直接问楼上是不是在赌,但转念一想,这样太直接了。他换了个方式:你……你现在管这里?
元子方放下手机,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老板和那个老女人去澳门玩了,这里暂时交给我负责。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网上查的那些罪名——明知他人实施开设赌场犯罪,为其提供直接帮助的,以共犯论处。元子方现在不仅是参与,还是负责人,这罪名只会更重。
你这样……寇大彪喉咙发紧,不是等于以后坐实了罪名了?万一出事,你跑都跑不掉。
元子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全上海已经清扫过一次了,再说年都过完了。
清扫?寇大彪一愣。
上个月,浦东、闵行那边几个场子都被端了。元子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查?再说现在都是搞线上,这里也就是个接待客人的地方。
线上?寇大彪更懵了。
元子方正要解释,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你先坐会儿,楼上客人要走了,我去安排一下。
寇大彪点点头,看着元子方走出房间。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这里和他想象中赌场的样子完全不同——既没有电影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大厅,也没有地下赌档那种乌烟瘴气的嘈杂。没有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没有荷官机械的报数声,甚至没有赌徒们歇斯底里的叫喊。整个别墅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交谈。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元子方推门进来:走吧,客人要走了。
寇大彪跟着元子方下楼。客厅里站着六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第一眼看去,他还以为是一群农民工——皱巴巴的衬衫,廉价的运动鞋,粗糙的手指,还有脸上深深的皱纹,都像是常年在外干活的人。
其中一人正和黑衣小弟说话:元老板,今朝玩得蛮好,下次再来。他眼神飘忽,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一个瘦高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是额呀,环境蛮好,就是人少了点。
还有个穿褪色皮夹克的,挠着后脑勺:格地方蛮灵额,就是忒偏了。
另外三个男人围在一起,都用本地话小声交谈,脸上带着既拘谨又兴奋的表情。
随时欢迎。元子方笑着回应,转头对黑衣小弟说,阿强,送这三位老板回酒店。又对另一个小弟说,阿明,你送这三位。
两个小弟点点头,分别领着客人出门。元子方站在门口,看着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缓缓驶离,然后扫视了一下院子,皱了皱眉:车子都被开走了。
他转身对剩下的小弟说:阿亮,你那辆电瓶车借我用用。
叫阿亮的小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元子方。元子方接过钥匙,走到院子角落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前,跨上车座,用脚撑住地面,回头对寇大彪招了招手:上来,带你去吃点东西。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腿跨上后座,双手扶住元子方的腰。
元子方转头对阿亮说:你们看着点,别乱跑。我去去就回,晚了你去楼上房间睡觉。
阿亮应了一声:放心吧,元哥。
电瓶车缓缓驶出别墅区,拐进一条小路。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气息。路两旁的农田黑黢黢的,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寇大彪扶着元子方的腰,带着点疑惑:就刚才那几个人,也是赌客?
你别看他们长得寒酸,元子方提高了声音,都是本地拆迁户,家里都有宅基地,就和以前连队你们班那个震涛一样。
你们这就真不怕有人举报吗?寇大彪担心地问,现在不都是直接网上玩吗?还搞这种地方干嘛?
你就不懂了。元子方笑了笑,不可能那些客人一上来,你就带他们去澳门吧?总要有个近一点过渡的地方。
过渡?
对啊。元子方解释道,你想想,一个老板,平时最多打打麻将,你突然跟他说走,去澳门玩大的,他敢去吗?肯定不敢。所以得先带他来这种地方,玩个小几万,让他适应适应。等他觉得不过瘾了,再带他去澳门,或者让他下载App玩线上的。
寇大彪恍然大悟:所以这里就是个……试水的地方?
差不多吧。元子方点点头,而且有些客人喜欢线下玩,觉得有气氛。线上玩久了,总觉得不真实,赢钱没感觉,输钱也不心疼。所以偶尔也得安排他们来这种地方,找找感觉。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元子方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赌场还有这么多门道,线上线下的玩法也不一样。
那……你到底准备收手吗?他忍不住问。
现在不急。元子方语气笃定,才刚刚做起来,钱还没赚到多少呢。你放心,糖炒栗子的生意到时候我们照样做,不影响的。
寇大彪没再说话。电瓶车驶进镇子,两旁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元子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主路,停在一家挂着沪华名都酒店招牌的门前。
到了。元子方熄火,先跟我上去一趟,换几件衣服。
寇大彪跟着元子方走进酒店大堂。里面装修奢华,铜烤漆工艺营造出古朴文艺的感觉。元子方没有去前台,而是径直走向电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刷了一下,电梯门随即打开。
寇大彪愣了一下:你……
我在这边有房间。元子方语气平淡,有时候太晚了就住这儿。
电梯缓缓上升,寇大彪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元子方带他来酒店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只是吃东西?
电梯停在12楼,元子方带着寇大彪走到1208房间门口,刷卡开门。房间很大,装修精致,落地窗外能看到泗泾古镇的夜景。
元子方关上门,快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箱。他输入密码打开箱子,掀开上面的几件衣服,露出一个黑色的保险盒。
过来。元子方回头对寇大彪招了招手。
寇大彪走过去,看着元子方在保险盒的密码盘上快速输入数字。保险盒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元子方掀开盖子,寇大彪探头一看,愣住了——里面放着五条金项链、三个金戒指,还有两条金手镯,在灯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第408章 人靠衣装
寇大彪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盯着那些黄金,喉咙发干。虽然数量不多,可那沉甸甸、黄灿灿的一堆摆在那儿,分量是实打实的。他不是行家,说不出一条链子、一个镯子具体多重,但光看那厚度、那成色,就知道肯定便宜不了。
“怎么样?”元子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寇大彪没说话,房间里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黄金在保险盒的黑色绒布衬垫上静静躺着,那颜色太沉、太实,像有重量似的压在他的视线里。
“我早就想好了退路。”元子方合上保险盒,他把盒子塞回旅行箱,推回床底,“一搞到钱,我就在镇上换成黄金。银行卡里的钱随时随地都会被冻结,只有真金白银才是最保险的。”
寇大彪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想开口问这些钱的来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时也不知是该为元子方高兴还是害怕。
元子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滑轨很顺,几乎没发出声音。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全是衣服。西装、夹克、衬衫、裤子,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几乎看不到柜壁。
他回头看了寇大彪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旧外套上扫过。“你这衣服都穿了几年了?”他语气随意,“也不买件好一点的。”
寇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边缘起了细密的毛球。拉链头有些松了,拉到底时会自己滑开一小截。他记不清这是哪年买的了——好像还是在小阿姨服装店打工那会儿,店里清仓处理,他厚着脸皮开口要的。
元子方在衣柜里翻了翻,衣架摩擦着金属横杆,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拿出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抖了抖,蓬松的羽绒在空气里微微膨胀开来。
“我的衣服都有点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羽绒服递过来,“这是那个老女人的,你应该穿了正好。”
寇大彪看着那件羽绒服。面料很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胸口印着Northface的标志,白色底色上一抹黑标,简洁利落。看起来就不便宜。他连忙摆手,手臂在空中不自觉地划了个弧:“不用不用。”
元子方没理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又转身在衣柜里翻找。他拉开底下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牛仔裤、休闲裤。他随手翻出几条,摊在床上比对了一下,拎起其中一条深蓝色的:“你看看,哪条你能穿上。”
“真不用……”寇大彪还想推辞,声音却弱了下去。他看见元子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是那种已经做了决定、不容反驳的神色。
元子方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点兄弟间特有的随意:“和我客气什么?这衣服那么多,穿不了也是丢掉的。”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羽绒服在手里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蓬松厚实。他最终还是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硬的旧外套,换上了白色羽绒服。面料触到皮肤时有点凉,但很快就暖和起来。衣服很合身,肩线正好,下摆到胯部,保暖又不显臃肿。
“挺合适。”元子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递过来那条牛仔裤,“试试这条。”
寇大彪换上牛仔裤。面料柔软,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后的柔软。裤腿明显长了不少,深蓝色的裤脚堆在脚踝处,叠出好几道褶皱。他提着裤腰,有些无措地站着。
元子方走过来,很自然地俯下身。他单膝跪地,一手捏住裤脚边缘,另一手仔细地把过长的部分往里折。他的手指很稳,折痕压得平整。折好一边,又换另一边。寇大彪低头看着元子方头顶的发旋,内心一阵抑制不住的感动涌上心头。
“你回去让你妈妈给你找个裁缝改一下。”元子方站起身,拍了拍手,退后一步端详效果。
寇大彪低头看了看裤子,自嘲地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我这不变捡破烂的瘪三了吗?”
“切。”元子方随口应道,转身把衣柜门推上,“你不要,我到时候送给别墅里那些乡下人。”
寇大彪系好皮带,站在酒店房间那面宽大的落地镜前。整个人似乎被这身“行头”衬得精神了些,一扫往日那种被生活磋磨出的灰扑扑的颓气。衣服是合身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可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是他寇大彪的脸,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张旧照片被强行套了个新相框。
元子方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兄弟,你也该收拾打扮一下自己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评判,“这不,腔调还可以吗?”
寇大彪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如果是别人,随手丢给他几件穿过的、不要的旧衣服,他断然不会接受。可偏偏是元子方。从到打开塞满衣服的柜子,再到不容分说地让他换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兄弟间久违的、不容置疑的亲昵和“为你好”的架势,让他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甚至在那瞬间,生出一种被照顾的错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酒店洁白松软的大床上。床垫富有弹性地承托着他,却无法缓解心头的沉重。
“兄弟,”他声音有点发闷,头也低着,“我穿这样……会不会,太像瘪三,反而丢你的脸?”这话问得卑微,带着试探,也藏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希望被否定的期待。
元子方笑了,是那种略带嘲讽又透着亲昵的笑。“你逼样就是脑子太死,”他在寇大彪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能花几个钱?关键是你自己得先看得起自己。”
这话戳中了寇大彪的痛处。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苦闷和自嘲:“兄弟,我现在是……太窝囊了。真的。过年我连亲戚家都不好意思来往,去了说什么?我现在混成这个鬼样子……”
“嗨?”元子方打断他,语气平淡地陈述,“过年我本来就想叫你出来的。结果没办法,陪那个老女人,还有她那个小祖宗儿子,去了趟香港,玩了三天。”
寇大彪听了,忍不住苦笑摇头,“你这是……软饭吃到天花板了啊。给人家当‘爸爸’,还当出经验,当出业务来了?”
元子方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苦笑:“切,有要白不要,干嘛跟人民币过不去?”
“你真的是……”寇大彪看着他,语气复杂,“我见过最……老卵的人了。”
“呵呵……”元子方嗤笑一声,那点淡漠变成了明显的不屑,“你当这碗软饭那么好吃?人家老女人心里精着呢,你以为这柜子里看着都是名牌,很值钱?”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衣柜,“其实加起来能有几个钱?我上次噱她给买一块劳力士的满天星,她立马装傻了。”
寇大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元子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难道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靠这个?”
元子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寇大彪看不懂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般的清醒。“我也在学啊,就像你那有小农经济。骗一点,是一点。先存起来,总之得有点东西捏在手里,以防万一。”
“行了,别哭丧个脸。”元子方的语气变得有点像个准备传授经验的“导师”,“男人在外面混,最重要就是自信!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瘪三,那别人更拿你当瘪三看。”
“自信?”寇大彪喃喃重复,嘴角泛起苦涩,“可我家里是那样,什么时候才能买的起房子呢?”
元子方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那我有房子?我家都没有,不照样潇洒?老话怎么说的?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先把门面撑起来再说。”
“可那不就是骗吗?”寇大彪抬起头,眼神里是挣扎,“骗别人,不也就是在骗自己?”
元子方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镜子:“你看看你现在,手上就缺块像样的表,”元子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平静,“走出去,不说你是什么大老板,至少也是个普通小开,小白领。你不说,谁知道你有没有钱?谁知道你有没有房子?难道真有钱人出门,还把房产证带出去?”
寇大彪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你……难道准备骗一辈子吗?”
“以后?”元子方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这里,”他压低了点声音,“临时抵押在别墅车库里的车子也不少。劳斯莱斯没有,宝马、奥迪、还是有的。随便借你一辆开回去,开到你那些亲戚面前转一圈,谁又知道是真的假的?是租的还是借的?他们只会看到你开了辆好车回来。这不就够了?”
寇大彪听得心惊,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也不是靠这个骗到那个老女人的啊?”
元子方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像个开始讲课的老师:“这种出来打牌的女人,都是内心空虚到极点的。稍微格格苗头就看出来对你有没有意思。”
寇大彪感到一阵轻微的厌恶,不是对元子方,而是对这种赤裸裸的、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化为利用与被利用的算计。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哎……别说这些了。你……还是想想,我们以后……糖炒栗子的生意,那才是正路。”
“糖炒栗子?”元子方摇摇头,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兄弟,钱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那个老女人手上掌握的资源。她那个圈子,她那些关系。如果她能分一两个‘账号’给我,我一年保底弄个一百万。那才是大头,比骗她几件衣服强多了。”
寇大彪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些:“你怎么还想着靠赌博赚钱呢?早点抽身出来,我们做点正经小生意不行吗?”
“切?”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骗吃骗喝的机会随便找,但赚钱的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
寇大彪紧盯着他,指出其中的矛盾:“可你刚才不还说,她防着你吗?连块表都不舍得买。”
“防着是正常的。”元子方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地分析着,“大家本来就是各取所需。所以才要想办法一点点噱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寇大彪看着元子方侃侃而谈的样子,再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兄弟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怕。他心里隐约感到,元子方早已深陷在另一套逻辑和生活方式里,什么糖炒栗子的生意,恐怕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回事。自己竟然还幻想着依靠这样的人来改变命运,简直是痴人说梦。到时候,元子方嘴唇一动,随便换个说法,自己又能怎样?他想再开口确认一下糖炒栗子的事,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兄弟。”元子方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与犹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安抚般的笃定,“你也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黑色旅行箱。输入密码打开,取出那个黑色的保险盒。再次打开,他在那几件金饰里拨弄了一下,捻起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的金戒指,转身递向寇大彪。
“对了,马上也到你生日了,”元子方语气随意,仿佛递过来的不是金子,而是颗糖,“这个你拿着。”
寇大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双手下意识地往前推拒:“不行不行!真不用了!衣服我收了就……这个绝对不能要!我要是再拿这个,我成什么了?真成瘪三了!”
他的反应激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东西来路不干净,自己绝不能沾。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又想到身上正穿着的这身衣服——它们难道就干净吗?他在心里狠狠质问自己:这,就是你的底线?
第409章 外出潇洒
寇大彪的拒绝让空气凝滞了几秒。元子方捻着那枚沉甸甸的金戒指,最终没有强求,只是将它丢回保险盒,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头叹息道:“兄弟,你逼样真是干不了大事。”
寇大彪看着那枚被扔回去的戒指,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坚定:“这我真不能再要了,否则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元子方看了他两秒,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算了,随你。” 他转身回到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前,似乎刚才的“馈赠”与“拒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拉开柜门,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里翻找,随手拿起几件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又丢回去,最终挑出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混纺大衣,质感厚实,剪裁利落,没有明显的logo,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意地换上这件大衣,对着穿衣镜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得挺拔、精干,甚至有几分冷峻的派头。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电动刮胡刀,对着镜子仔细地刮起下巴上并不明显的胡茬。嗡嗡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寇大彪坐在床沿,望着镜中正一丝不苟整理衣领的兄弟,心头竟泛起一种反常的平静。这个连空气都透着陌生的房间,此刻倒像座临时的避风港,给了他一份扭曲而短暂的安宁。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又像在等一个答案:“兄弟……你说我们以后,真能挣到大钱吗?我现在这样……到底能干点什么呢?”
元子方手里刮胡刀的动作没停,眼睛从镜子里瞥了寇大彪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兄弟,你就是没见过世面。你以为那些大老板,当官的,有个屁的本事?”
寇大彪被这粗鲁又直白的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反驳:“可你现在……不也是看别人脸色吗?”
元子方关掉刮胡刀,用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知道刘邦不?汉高祖。”
寇大彪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到历史,茫然地点点头:“知道啊,怎么了?”
“刘邦开国,夺了天下,你以为他手下都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元子方踱了两步,像个在课堂上剖析案例的老师,“萧何,沛县小吏;樊哙,杀狗的;周勃,吹丧的……说白了,不过都是无名之辈。难道那时候其他地方就没有比他们更聪明、更厉害的人了?”
寇大彪听得有些出神,他没想到元子方还能讲出这些。这让他对元子方再一次刮目相看。
元子方看着寇大彪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讥诮:“机会你懂吗?人这辈子在外面混,最重要的就是机会!”
“可你……你这是违法的事,难道真的一点不怕吗?”寇大彪还是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嗨?”元子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语气依旧淡定,“所以说你要多见见世面。”他指了指衣柜方向,“那个老女人跟我提过,上海这边的总代理,以前不过是郊区一家印刷厂的普通职工,工资也就几百块。后来,也就是糊里糊涂,在牌桌上认识了澳门那边的一个人,攀上了点关系。”
他穿好大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模糊了他的表情。“你以为赚点屌钱需要什么大本事?给你一个完全不懂行的人,放到那个位置上,你也能慢慢学会。位置决定脑袋,懂吗?”
寇大彪听得心头发凉,却又被话语里某种残酷的现实逻辑撩拨得有些莫名的躁动。他试图消化元子方的话,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跳出另一个身影——他表妹的那个大伯。寇大彪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那位大伯只不过是附近派出所里跑腿的片警,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再听说时,人家已经是某个区的局长了。逢年过节,家里长辈提起,语气里都带着敬畏和羡慕。从那以后,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小姨夫,也仿佛沾了光,先是托关系进了电视台,后来又自己开了个香烟店……
他越想,脊背越是发凉,却又隐隐觉得元子方的话和自己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见闻,底层逻辑竟是相通的。他们骨子里,或许都是那种不甘心屈居于人下的家伙。可自己呢?最多也就想想怎么投机取巧,找条安稳点的捷径,赚点小钱,改善一下家里的窘迫。而眼前的元子方——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谈论这些事情时的平静——都让寇大彪猛然意识到,这个兄弟的胃口和野心,恐怕早已不是“捞一点小钱”就能满足的了。
那他自己要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是在家人亲戚面前,能有一份勉强过得去的体面罢了。就为这点念头,值得跟着他去挺而走险吗?
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兄弟,我真的没什么野心,只想混混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元子方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寇大彪的“没出息”让他有些扫兴。他挥挥手,苦笑着,“你喜欢安稳,行,到时候你就安心做你的小老板,行了吧?”
他将只抽了几口的烟在酒店烟灰缸里用力摁熄,动作干脆利落。“走,”他拿起桌上的包,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架势,“以后再慢慢教你,现在我们先去潇洒一下。”
“潇洒?”寇大彪下意识地问。
“夜总会,喝几杯,晚上到时候再说。”元子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和去楼下便利店一样平常的事。
寇大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那种地方……我真不明白,喝酒有什么意思?”
“走不走?”元子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们两个大男人,不喝酒,难道就在这坐一个晚上?” 他将烟摁熄,拿起包,示意寇大彪跟上。
寇大彪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换下的衣服和裤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为情:“那个……兄弟,能不能……给我找个袋子?我把那衣服裤子装一下。”
这话一出,房间里本就微妙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元子方正要拉开房门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寇大彪:“册那?要我怎么说你呢?”
寇大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我带回去,还能……还能给我爸穿。”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他妈有点出息行不行?”元子方抓起床上的衣服狠狠掼在地上,抬脚就用锃亮的皮鞋踩了上去,用力碾了几下,仿佛在碾什么肮脏的垃圾。他指着寇大彪身上崭新的羽绒服和牛仔裤,“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别这么小嘎巴气?”
寇大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地烧起来。“行行行!别说了!”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推着元子方往门外走,“走走走!听你的!都听你的!”
电梯一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元子方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又带上了一点玩世不恭的随意。寇大彪则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与身上新行头格格不入的旧球鞋,心乱如麻。
走出酒店,元子方在门口随便拉开一辆出租车车门,动作熟练自然。
坐进出租车后座,寇大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熟悉的街景,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元子方到底有没有钱?去夜总会那种地方,消费肯定不低。就算今晚元子方请客,自己呢?就这么干坐着,心安理得地享受?
出租车没有往市中心开,反而朝着松江更边缘、更靠近工业区的地带驶去。灯光逐渐稀疏,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建筑前。门脸不算大,招牌是常见的LEd灯带拼出的“豪情娱乐城”几个字,有些灯管已经不亮了,闪烁着一种廉价的俗艳。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有些剥落,透着一股子乡镇结合部特有的、努力想显得时髦却又力不从心的气质。
寇大彪下车一看,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地方,看起来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豪华、那么高不可攀。装修甚至可以说有点简陋,门口停着的也多是些普通轿车和电瓶车。他暗自盘算,这种档次的消费,就算元子方不出全部,自己咬牙凑点,或许也不至于完全露怯,不至于真成了吃白食的。
“别看这地方偏,”元子方付了车钱,揽过寇大彪的肩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意味,“妹子,一个个都很嗲。”
寇大彪被他揽着,有些僵硬地跟着往前走。推开厚重的、隔音不太好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廉价香薰和隐约酒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大厅不大,灯光昏暗迷离,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几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穿梭其间。装修确实一般,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沙发革面也看得出磨损,但到处都挂着亮闪闪的彩带和气球,营造出一种刻意热闹的氛围。
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显然认识元子方,满脸堆笑:“元老板!来了!包厢给您留好了,还是老地方?”
元子方随意点点头,带着寇大彪穿过嘈杂的大厅,走向走廊深处的包厢。走廊两侧的包厢门大多关着,但隔音效果显然不佳,各种鬼哭狼嚎的歌声、划拳声、嬉笑声不断从门缝里钻出来。
推开指定的包厢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一些,环形沙发,大屏幕,旋转彩灯,设备齐全,但同样透着一股子陈旧感。沙发革面有几处细微的裂痕,茶几腿也有磕碰的痕迹。
两人刚坐下,经理就领着七八个女孩鱼贯而入,在屏幕前站成一排。灯光虽然昏暗,但寇大彪还是一眼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女孩,确实如元子方所说,很年轻。她们没有浓妆艳抹到看不清本来面目,大多只是化了淡妆,或者干脆就是素颜,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饱满胶原蛋白,在迷离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穿着统一的、但布料不算太节省的连衣裙,颜色清新,款式甚至有些学生气。她们站在那里,没有想象中的风尘味,反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清纯的活力,眼神里有好奇,有羞涩,也有努力掩饰的紧张。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这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和未经世事的青涩感,让寇大彪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不敢多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元子方像是司空见惯,目光在那排女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寇大彪身上,看到他低头回避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拍了拍寇大彪的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经理和女孩们听到:“兄弟,我懂你的。” 他语气带着调侃,又似乎真有几分“知己”的意思,“你就喜欢这种清纯的,对不对?”
寇大彪的脸唰一下又红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
元子方哈哈一笑,对旁边弓着腰的经理说:“听见没?我兄弟喜欢清纯的,学生妹那种感觉。”
经理立刻会意,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连声应道:“有有有!元哥放心,包您兄弟满意!小莉,小雪,你们俩过来,好好陪这位帅哥!” 他指着队伍里两个看起来确实最显小、眼神也最懵懂的女孩说道。
那两个被点名的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怯生生地走出来,在经理眼神的催促下,坐到了寇大彪的身边。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年轻肌肤的气息传来,寇大彪身体瞬间绷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第410章 醉生梦死
包厢门被敲开,两个服务员端着堆满酒瓶和果盘的托盘进来,动作麻利地在玻璃茶几上摆开:两打冰镇啤酒,一瓶贴着洋文标签、看起来不甚真切的威士忌,几碟花生瓜子,还有一盆切得粗糙的果盘。廉价的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冰桶里的寒气混着果盘甜腻的味道,迅速弥漫在已经混杂着烟味和香薰的空气中。
元子方站在立式麦克风旁,像检阅士兵般,目光在剩下的几个女孩脸上逡巡。寇大彪看着身边左右两个局促的女孩,又看看元子方那副还要挑选的架势,一股燥热冲上脑门,他腾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干:“不用了吧,兄弟?两个还不够?”
元子方闻言转过头,咧嘴笑了,灯光在他牙齿上闪过一抹亮色:“那两个,是陪你的,” 他下巴朝寇大彪身边一点,“我还没点呢?”
寇大彪头皮一紧,连忙摆手,声音都大了些:“我就不用了,真不用!我自己喝点就行,你别……别再破费了。” 后半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
元子方看着他,脸上那表情真是又气又好笑,像是看见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摇摇头,终于对还等在旁边的经理挥挥手:“行了,先这样,有事叫你。”
经理带着剩下几个女孩鱼贯而出,门关上,包厢里顿时只剩下音乐伴奏的嗡嗡声,和四个人的呼吸。元子方坐回寇大彪身边,示意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叫小莉的女孩开酒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泡沫滋滋作响。
元子方端起自己那杯,身体前倾,凑到寇大彪耳边。浓重的烟味和陌生的香水味瞬间包围过来,寇大彪下意识想躲,却被元子方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无形地圈住。耳语带着热气,又混杂着酒气:“兄弟,怎么样?边上这两个,你喜欢哪一个?右边那个叫小雪的,看着更乖点?”
寇大彪胃里一阵翻腾,抗拒地皱紧眉头,身体僵硬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那点令人不适的距离,声音硬邦邦的:“别啰嗦了,喝酒。”
“啧,”元子方坐直身体,呷了一口酒,咂咂嘴,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教育他,“你别看这地方破,但人的质量可不差。知道吗?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高档K房,一晚上消费吓死人,里头好多都是流水线下来的科技脸,假得很。反而是这种地方,”他用手划了一圈这个有些陈旧的包厢,“实在,人也实在。”
坐在寇大彪左边的女孩,似乎是那个叫小莉的,适时地端起酒杯,脸上挂着训练过的、甜得有些发腻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软:“老板,你这个兄弟真够意思,出来玩还想着给你节约钱呢。” 说着,朝元子方举了举杯。
元子方哈哈一笑,跟她碰了一下杯,眼睛却瞟着寇大彪,话里有话:“我兄弟?你们可别被他这副老实样子骗了。”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让全包厢都能听见,“我这兄弟,看着面,其实狠着呢。不信?你们看看他的眼睛。”
寇大彪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右边那个一直比较安静、叫小雪的女孩,竟真的微微倾身,大胆地将脸凑了过来。距离近得寇大彪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廉价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气,能看清她光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旋转彩灯掠过时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这个场合特有的、故作天真的探究。
寇大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压不住脸上腾起的热气。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想摆出点无所谓的架势,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显得过于正经,甚至有点滑稽:“看……看什么看,这干什么呢?”
小雪被他剧烈的反应逗乐了,掩嘴轻笑,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老板,你兄弟睫毛好长啊,又密,像……像外国人。”
“是吧?”元子方接过话头,吹牛几乎不需要打草稿,信口拈来,“我兄弟,少数民族的,老家在那边……山里头,家里养着好几百头羊呢,纯放养,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
小雪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小声接了一句:“我……我也是少数民族,彝族的。”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寇大彪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
寇大彪顺着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女孩的眉眼轮廓确实和常见的有些不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翘。但他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眼角余光瞥见边上,那个叫小莉的女孩已经被元子方自然地搂住了肩膀,正娇笑着往他杯子里添酒,元子方的手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惹来一声更娇嗔的笑。
元子方显然注意到了寇大彪全身不自在的僵硬,他松开小莉,举起酒杯隔空朝寇大彪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调侃和了然的神情,声音也放缓和了些:“行了兄弟,放轻松点。我知道你胆子小,脸皮薄。”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装修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包厢,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放心吧,这里是素场,规矩的。就是喝喝酒,唱唱歌,吹吹牛逼,没别的。啊?”
寇大彪没吭声,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彩灯的光斑在水面碎裂,又被聒噪的情歌震得不断抖动。身边女孩的体温与香气、元子方游刃有余的笑语、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所有一切搅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眩晕。
他的目光在昏暗包厢里慌乱游移,最终却总落回身边两个女孩身上。他注意到,小莉的眼神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元子方那件质感厚重的大衣、那双锃亮的皮鞋,最后,也会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自己身上那崭新的牛仔裤——那不是欣赏,更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标签。
他心头一刺,下意识望向元子方。对方正侧身和小莉低语,左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腕上不知何时多了块表,表盘在流转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寇大彪不认识牌子,但他知道,那绝不会便宜。
“大哥,我敬你一杯。” 身旁传来轻柔的声音,带着刻意修饰过的怯生生。
寇大彪回过神,是小雪端着酒杯坐近了些。她脸上带着笑,可寇大彪却从那笑容底下,从她快速掠过自己脸庞、脖颈,再到衣服的视线里,捕捉到一丝与小莉如出一辙的打量痕迹。那眼神像细针,扎得他陡然坐立不安。
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来时虽换了元子方“施舍”的一身行头,可脚上那双鞋底早已磨得发白、几乎开胶的旧球鞋,却忘了换,也无力换。这念头让他浑身一僵。他原本下意识翘着的二郎腿,像触电般猛地放了下来,脚掌死死踩进地毯粗糙的纤维里,只想将那不堪的鞋底彻底藏进阴影。
“发什么呆?”元子方注意到他的走神,隔着音乐喊了一声,举起满满的酒杯,“喝!今天什么也别想,就开心!开心最大,懂不?”说完,朝小雪扬了扬下巴,“照顾好我兄弟,让他喝尽兴。”
小雪乖巧应声,又给寇大彪满上,自己先抿一口,然后睁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望向他。
寇大彪麻木地举杯相碰。冰凉的杯沿触唇,辛辣液体灌入喉咙,一股烧灼感从食道直冲胃袋,激得他一阵痉挛。脸颊迅速滚烫,耳根发胀。这不知名的洋酒混着廉价啤酒,比任何劣质白酒都更难下咽,像掺了酒精的化学药剂,割着嗓子。
可几杯下肚,那紧绷的神经却奇异般地松弛了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恼——家中的窘迫、未来的迷茫、亲戚的冷眼——仿佛被这灼热的液体短暂地麻痹、推远。一种虚浮而危险的轻松感,顺着血液蔓延开。
他又和小雪碰了一杯。这次,他看得更分明。女孩仰头饮酒时,那飞快瞥向他空了一半的酒杯、又迅速移开的目光里,除了职业性的笑意,分明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或者说,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对“价值”的迅速判断。那种精准的势利,冰冷刺骨。
一个更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起:像小雪这样的女孩,在这里陪一晚酒,恐怕赚得都比他这种无业的“家里蹲”多吧?她们至少还有青春,有这份能快速变现的“工作”。而他呢?除了一身日渐沉重的无用自尊,只剩把命运系在一个违法兄弟身上的虚妄指望。
放在几年前,他或许还能强撑出几分满不在乎的“潇洒”。可如今,每一次试图挺直脊梁,只会让内心的溃败感愈加汹涌。他并非在享受,而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失败。
寇大彪的眼神逐渐失了焦,变得空洞麻木。在元子方豪爽的劝酒声与小雪程式化的笑语中,他不再需要催促,一杯接一杯,自顾自往喉咙里灌着那辛辣的液体。脸颊滚烫,耳内嗡鸣,胃里翻腾,可他的意识,却在酒精冲刷下反常地愈发清晰、冰冷。
一个声音,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在耳边尖锐嘶鸣:
你没时间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废了。
酒杯又一次见底。他盯着杯壁上残存、缓慢滑落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寇大彪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听那些模糊的笑语和刺耳的音乐。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酒杯,像台执行单调指令的机器。倒满,仰头,灌下。液体烧过喉咙,留下灼痕,胃里像揣了块不断膨胀发烫的石头。
这感觉,让他恍惚想起这辈子喝得最猛也最狼狈的一次——新兵第一年结束,送老兵走。三个老兵把他堵在厕所,拍着他肩膀说:“以后四班就靠你撑起来了。”那时的他胸中还有热血,眼眶发热,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责任,是信任。
可后来呢?
他清楚得很,当兵那两年,他看似混出了点样子,得了些虚名。可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小人。那点热血,早凉透了,只剩下一滩自己都嫌脏的泥泞。
现在,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翻涌感又顶到了喉咙口。头重脚轻,视线里元子方搂着小莉调笑的身影已成了晃动的重影,耳朵里灌满了变调的歌声和嗡嗡的鸣响。他想吐,非常想。胃一阵阵痉挛,催他像当年那样,冲进厕所,把这虚假的“潇洒”和所有难堪都抠出来,吐个干净。
可他偏偏死死压住了。
不是逞强,是种近乎自虐的固执。他模糊地想,要是连这点酒精带来的、短暂的麻痹都扛不住,他还能靠什么?他需要这晕眩,需要这烧灼盖过心里更刺骨的冷。他渴望糊涂,渴望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走,哪怕只一会儿。
然而,事与愿违。
越是猛灌,那渴望的混沌离他越远。酒精没模糊意识,嗡嗡的背景音里,他竟能异常清晰地听见沙发劣质皮革被身体挤压发出的细微“吱嘎”;能分辨小雪呼吸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带着廉价糖果甜腻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血管在一下下搏动,每跳一下都扯着闷痛。
一杯。
又一杯。
不知第几杯了。
突然,那一直顶在喉咙、烧在心口的强烈不适,像涨到极限的气球,“噗”一声,不是炸开,是漏了气。难受感潮水般退去,换成了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累。
身体变轻了,飘在嘈杂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上。眼前的灯光、人影、酒杯……所有色彩形状迅速褪去,旋转着缩成一个遥远的光点,随即被浓稠的、温吞的黑暗彻底吞没。
第411章 梦中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寇大彪在一片混沌中有了知觉。
那不像苏醒,更像是一缕意识在浓稠的虚无里重新聚拢。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本能地顺从着某种意识深处的暗流,缓缓地、无知无觉地漂荡。
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像紧贴着他的意识表层。紧接着,包裹他的黑暗如同蛋壳般裂开一道细缝,刺眼的光猛地扎了进来。他想眯眼,却发现连“眯眼”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他没有眼睛,或者说,他感觉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部件。
那光越来越强,终于化作一阵强烈的、令人晕眩的炫光,吞噬了一切。
下一刻,视线重新聚焦。
他躺在自家客厅那张弹簧早已塌陷、蒙着陈旧绒布的旧沙发上。老式电视机发出嘈杂的声响,屏幕蓝光映在父亲沉默的、沟壑纵横的侧脸上,他正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眼神空洞地看着不知名的节目。厨房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切菜声,还有水壶烧开的嗡嗡声。
家。寻常的、令人窒息的黄昏。
寇大彪一阵茫然。他不是和元子方在KtV吗?他是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记忆像被粗暴切断的胶片,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随之而来的,是后脑勺传来的、一下下钝击般的胀痛。他皱紧眉,想撑着坐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冲一把脸。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尖利、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叫声,从厨房骤然爆发,瞬间刺穿了电视的噪音。
是母亲!
寇大彪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他还没完全理解这叫声的含义,身体已经弹坐起来,视线本能地射向声音来源——也是客厅连接厨房的门口。
一个陌生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里。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干瘦,但手里握着一把长条状的、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冰冷寒光的东西——是刀,一把长长的、可能是砍刀或西瓜刀的凶器。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脸,那张扭曲的脸上布满了某种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杀意,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血丝,直勾勾地、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地,锁定了沙发上的寇大彪。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压缩成了电光石火的一瞬。
没有质问,没有对峙,甚至没有给寇大彪丝毫思考“这是谁”、“为什么”的余地。
那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野兽般的低吼,手臂扬起,那抹寒光划破凝滞的空气,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朝着寇大彪当头劈下!
死亡的气息,冰冷、腥臭,扑面而来。
“躲开!!!”
求生的本能在这千分之一秒里压倒了一切。寇大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作的,他只感到一股爆炸般的力量从僵硬的四肢百骸迸发,整个人像被弹簧从沙发垫里弹射出去,不是向后,也不是向侧——而是朝着斜前方,那扇洞开着的、装着老旧锈蚀防盗网的窗户,跃了过去!
“哗啦——!!!”
防盗网铁条扭曲的呻吟、布料被钩挂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撞了出去,身体瞬间被失重感捕获。
在跃出窗口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二楼,不算高,摔下去或许……
但这念头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粉碎了。窗外根本不是记忆里楼下那个堆满杂物的天井。下方是令人眩晕的、陡然放大的垂直距离,仿佛他置身于某个高楼之上,地面遥远得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片模糊的灰暗。
他跳下来了!从这不可思议的高度!
恐惧攫住了心脏,但身体在空中的反应却快过思维。眼角余光瞥见下方一闪而过的物体——是从楼下窗户伸出的、晾晒衣服的竹竿。几乎是条件反射,在下坠的狂风灌满口鼻的瞬间,他伸出手臂,拼命一捞!
“咔嚓!”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下坠的势头被猛地一滞。借着这股力道,他腰腹发力,身体像猿猴般凌空一荡,双脚险之又险地踩在了下方一个凸出的、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他死死扒住了外机边缘,稳住了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活下来了……暂时。
但下一秒,一股比高空坠落更冰冷、更尖锐的寒意,猛地刺穿了他的脊髓。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是逃出来了。那家中的父母怎么办呢?
在那个持刀男人出现的瞬间,他竟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去看一眼吓呆的父亲,没有去管厨房里尖叫的母亲,他抛弃了父母,自己逃了出来。用这么狼狈的、近乎本能的、动物般的方式,逃了出来。
“不……不是……” 一股难以形容的自责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回去!必须回去!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破碎的、高高在上的窗口。距离似乎比跳下来时感觉的更远。他咬紧牙关,抓住生锈的排水管和墙壁凹凸不平的缝隙,开始向上攀爬。手指被粗糙的水泥和铁锈割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父母身边,刚才那不是真的,不是……
就在这时,周遭的一切,墙壁、窗户、光线、声音……所有的一切,忽然开始剧烈地扭曲、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色彩和线条混作一团,迅速褪去。攀爬的触感消失了,身体的重量消失了,连那急切的自责和恐慌,都仿佛被抽离。
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虚无。下坠感越来越强,迅速吞没了一切。占据他全部意识的,只剩下对自己懦弱逃离的、极致的憎恶。
……就在这憎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瞬间,一个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这只是个梦。
寇大彪如释重负地松了那口气,几乎带着一种感激,任由失重与黑暗将自己包裹、吞没。一切都将过去,这只是噩梦的尾声。
又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
脸颊上传来一种迟钝的、被烘烤着的暖意。这感觉逐渐清晰,像一只手将他从虚无中慢慢拽出来。
他吸了口气,将所有力气都用在眼皮上,用力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一个沾满厚重灰尘、扇叶纹丝不动的老式吊扇。视线下移,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旧音响设备。身下传来的不是KtV包厢沙发的柔软,也不是酒店床垫的弹性,而是一种硬中带韧、不太平坦的触感——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视线所及的墙壁,都被摞得高高的、大小不一的纸箱子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些纸箱新旧不一,有些还印着模糊的商标,大多都蒙着一层灰,让整个房间显得拥挤、陈旧,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物特有的沉闷气味。
寇大彪撑着坐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沉重的、像塞了湿棉花的晕眩感。他缓了几秒,才看清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被,闻着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元子方“给”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了些不明的污渍。
他几乎是本能地先摸口袋。羽绒服内侧口袋,空的。心里一紧,手指急切地探进牛仔裤前袋——手机还在。他又去摸后袋,掏出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夹子,打开,里面那几张皱巴巴的、数额不大的钞票和身份证、银行卡也都在。
寇大彪这才松了口气。他坐起身,低下头,在床下找到了自己那双旧球鞋,默默地穿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同样的门,紧闭着,墙壁刷着惨淡的绿漆,下半截满是污痕。走廊尽头有扇窗,蒙着厚厚的灰,透进些朦胧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通向室外的铁门。推开,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门外是个小院,堆着些空酒箱和杂物,旁边就是“豪情娱乐城”那略显俗艳的后门侧墙。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套着黑马甲的服务生小弟,正靠在墙边抽烟,见他出来,连忙把烟掐了,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容:“老板,醒啦?你那个高个子兄弟——元老板,昨晚交代了,说你醒了就打他电话。”
寇大彪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痛,声音沙哑:“我昨天……怎么到这来的?”
小弟挠挠头:“您昨天喝得不省人事,元老板和我们几个把您抬上来的。这屋是咱堆东西的值班室。”
寇大彪听着,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宿醉未退还是窘迫,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对小弟点点头:“行,那……谢了。”
“您客气。”小弟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
走出那栋散发着隔夜酒气与廉价香薰味的建筑,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寇大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有些暖意,他却感到后背爬上一阵凉飕飕的虚汗。宿醉的晕眩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梦境残留的惊悸,让他胸口发闷。
他烦躁地在口袋里摸索,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廉价香烟。烟盒瘪了,里面的烟也弯折得厉害。他费力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用微微发颤的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略带苦涩的镇定。
可那镇定太短暂。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个毫无逻辑的梦。
为什么?
为什么在梦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跑?难道这就是他骨子里、连自己都未曾真正看清的东西?自私、懦弱、不堪一击?在生死面前,他对自己家人的爱,竟抵不过那点可怜的求生本能?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恶混杂着深沉的挫败感,让他嘴里的烟味都变得无比苦涩。他用力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碾灭在积着污水的路沿上。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再琢磨,什么元子方,什么未来,什么赚钱……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或许沉闷、或许令人窒息,但至少真实、至少能让他暂时躲藏起来的家。
他掏出手机,找到元子方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后,电话通了。
“喂?” 元子方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背景有隐约的车流声。
“是我。” 寇大彪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我……我先走了。”
“哟,醒啦?” 元子方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戏谑,“我说兄弟,你昨晚脑子是搭错了?喝那么多干嘛?”
寇大彪没心思接他的调侃,只是重复道:“嗯,喝多了。我先回去了。”
“行行行,回去醒醒酒。” 元子方似乎也没太在意,随口应着,但紧接着,他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你妈妈都打电话到我这里来过了。”
寇大彪一怔:“我妈?”
“是的。” 元子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说,你妈怎么会知道我电话?”
“我……我怎么知道。” 寇大彪几乎是本能地、干巴巴地敷衍道,喉咙更干了,“可能……可能弄错了吧。那什么,我先挂了,下次再聊。”
他没等元子方再说什么,匆匆按断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冰凉的汗。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提醒了他,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酒精,他什么都没吃。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看见路边一个冒着蒸汽的简陋包子铺。他走过去,买了两个菜包。塑料袋子烫手,他机械地咬着,温吞的面皮和寡淡的菜馅勉强填充着空虚的胃囊。
两个包子下肚,身上刚有几分暖意,寇大彪的心却骤然一沉。
元子方的号码,早就换过了。
那母亲……她是怎么知道的?
第412章 无力沟通
寇大彪拖着依旧酸软沉重的身体,走到前面稍显开阔的路口,有些焦躁地张望。好在没多久,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开了过来。
他赶紧招手。
车停了,是辆半旧的蓝色大众。寇大彪拉门坐进后座,一股烟味混着廉价香氛的气味涌来。他沙哑地报出虹口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说话,按下计价器。车子颠簸着起步,汇入车流。
窗外,城乡结合部的杂乱景致逐渐被密集的楼宇商铺取代。寇大彪靠在椅背上,头昏脑涨,那个疑问又缠了上来——元子方跑路后才换的新号,只有自己有。母亲一定是又偷看了他的手机。
当年刚退伍时,他曾想拉上许西嘉做点小生意。就是母亲背着他,给他通讯录里几乎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别和我儿子合伙!”最后生意自然黄了,他和母亲大吵一架。母亲总想控制他,可他这个儿子又能怎样?父亲还需要母亲照顾,他没法真的违背她。
寇大彪猛地低头,看向握在手里的手机。拇指下意识按亮屏幕,没有锁屏密码,桌面直接跳了出来——他嫌麻烦,从来不设。
这一次,肯定也是母亲趁他睡着时偷偷查看了。母亲竟然连智能机都会用了?虽有些不敢信,可事实恐怕就是如此。
寇大彪心里一阵发怵。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实:母亲可能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知道他平时去哪、和谁来往。她表面不闻不问,任他“折腾”,实际上背地里早就在联系他那些朋友——就像上次家里买经适房,他自己不知道,陆齐反而先知道了。
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离家也越来越近了。寇大彪却感到胸口一阵阵发紧,仿佛空气正在变得稀薄。他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这次回去,他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稳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灰,均匀地涂抹在老旧楼房与光秃的树梢上。几盏路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他推开车门,傍晚微凉的空气裹着尘土味涌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熟悉的家,一身疲倦。
推开门,家里一片昏暗。唯有里间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幽蓝荧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那光明明灭灭,映出两张沉默的脸。
父亲蜷在正对门口的旧藤椅里,整个人深陷其中。电视变换的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他却像一尊石像,眼珠定定的,对开门声毫无反应。
母亲就坐在旁边的床沿上,背微微佝偻着。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电视上,又似乎穿过了屏幕,落在某个遥远而空洞的地方。
寇大彪的闯入,只是让这间屋子里凝滞的空气,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脚边一道棕黄色的影子。“菲菲”从沙发角落猛地窜出,兴奋地“呜呜”叫着,尾巴摇成了风车,直往寇大彪腿上扑,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儿地蹭他垂落的手,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哼哼声。寇大彪下意识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有些僵硬。
母亲的视线终于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落到儿子身上。她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服和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是那种寇大彪听了二十多年的、混合着关切与责备的调子:
“回来了?又去哪里玩了?怎么也不晓得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伴随着这声音,瞬间勒紧了寇大彪的神经。他最后那点犹豫和怯意,被这理所当然的质问烧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没理会母亲的问话,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有些沙哑:
“你不是电话都打到元子方那里了吗?”
母亲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为你好”的理直气壮:“你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不问你的朋友,我问谁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还打电话问过谁?”寇大彪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房间里,只有电视里音乐节目喜庆的音调。父亲自顾自地看着电视,但他眉头微皱,显然也在听着母子二人即将开始的争论。
“妈,”寇大彪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母亲坐着的床,他紧紧盯着母亲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砸了出来:
“你是不是……偷看过我手机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扑在寇大彪脚边的菲菲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呜呜声低了下去,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母亲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戳破秘密后的窘迫和强撑。她避开儿子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
“我看你手机干嘛?再说你那个手机,我也不会玩啊?”
“那你怎么会有元子方的新号码?”寇大彪毫不退让,他举起自己那部手机,“他这个号码,早就不是以前的了!”
母亲的眼神彻底乱了,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她转过身,似乎想去厨房,又像是在寻找逃避的借口,最后只是提高了声音,语气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我怎么知道?那是……那是以前!以前他留给我过的!我存着的!”
“哼?”寇大彪几乎要气笑了,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冰冷,“你把你的手机给我看!”
母亲的眼神慌乱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床头柜——那部老旧的、屏幕角落有裂纹的按键手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朝那边伸去,动作里带着一丝仓促和遮掩。
但寇大彪的动作更快。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的前一刻,他已经一个箭步跨到床边,劈手将手机夺了过来。冰凉的塑料外壳握在手里,带着母亲的体温。
“你干什么!拿我手机干嘛?!”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她试图上前夺回。
寇大彪已经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她。他拇指用力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廉价的彩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他无视身后母亲徒劳的抓扯和愈发急促的呼吸,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准确地找到了通话记录的菜单。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通话记录上。虽然没有备注名字,但那几个号码他太熟悉了——元子方、吴小月、陆齐,甚至还有许西嘉。果然不出所料。母亲不仅偷看了他的手机,还把他通讯录里这些人一个个都记了下来。
怪不得以前只要他稍微买点贵的东西,第二天母亲总会看似无意地念叨,让他省着点花。现在全都对上了——她一定是连他手机里那些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和消费短信,也都一字不落地看了去。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寇大彪脑子里炸开了。连日来的憋闷、宿醉的头痛、梦境里的惊惧、一路上的挣扎和自我怀疑……所有情绪仿佛瞬间点燃,化作一股灼热的、失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他死死瞪着面前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母亲,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扭曲、嘶哑:
“妈——!”这一声喊得几乎破了音,“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母亲被他骇人的气势迫得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到底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他挥舞着手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痛楚,“你这样做,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我以后在外面还怎么做人?”
他的质问像失控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房间里。连电视里喧闹的音乐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父亲依旧僵在藤椅里,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并非毫无知觉。菲菲早已吓得缩到了墙角,发出害怕的呜咽。
母亲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嘴唇哆嗦着,在儿子暴风骤雨般的质问下,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势也泄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寇大彪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痛苦的眼睛,肩膀垮塌下去,声音变得又轻又弱,带着一种彻底的、无力的颓然:
“哎……算了,算了……打也打了,说也说了……是妈不对。妈以后……以后知道了,不管了,再不管你了……”
这句“不管了”,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寇大彪沸腾的怒火上。嗤啦一声,火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弥漫开来的、更深的悲哀。
他看着眼前低下头的母亲,佝偻的背,还有那副“认错”却又透着无尽委屈和“为你才这样”的神情。再看看藤椅里仿佛置身事外、却又被这个家牢牢绑住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还做梦自己出去闯,做生意?连花点钱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生怕哪里不对劲让母亲不高兴。
怎么改变?吼叫有用吗?摔东西有用吗?像刚才那样发疯似的质问,除了把母亲逼得低头认错,还能得到什么?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爆炸般的冲动过去后,残存的一丝理智在提醒他:这样闹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母亲不会真的改变,这个家的模式不会变。
他需要……他至少需要一次真正的沟通。哪怕希望渺茫。
寇大彪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赤红的眼睛也渐渐褪去骇人的光芒。他松开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手,将它轻轻放回床头柜,然后缓缓地、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坐到了母亲身边的床沿上。
“妈,”他开口,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肺腑里挤出来,“我真的……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相信我,我能把自己顾好,我能……做好事的。”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她依旧低着头,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了争吵时的激动,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疲惫:“你要是能好好去找个安稳班上,我们才能放心啊。”她说着,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更深的疑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上班……”寇大彪喉咙发干,重复这两个字像咽下一口沙子,“上班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赚到钱?什么时候能……能改变点什么?妈,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母亲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一些,那点疲惫被更尖锐的焦虑取代,“你又想去做生意是不是?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身边做生意的哪个不亏钱?你小阿姨都做不下去了,你能做吗?”
一阵熟悉的烦躁涌上来,寇大彪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至少今晚不想。他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刻意压制的情绪:“反正我的事,以后你们别管就行!”
一直像背景板一样沉默的父亲,就在这时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精准地砸在寇大彪刚刚试图筑起的心防上:“你妈说得对。”
父亲没有看寇大彪,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电视屏幕上,但话却是对着他说的,字字清晰:“你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没的。做生意?你不是那块料。”
这句话寇大彪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每一次都像在他的伤口撒盐。他忍不住激烈地反驳道:“人家的父母……都是支持自己儿子,就你们把我看得一文不值。”
父亲终于转过了脸。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基于“事实”的评判:“把你养到成年就对得起你了。你自己看你现在,文凭,文凭你没有。钱,钱你赚不来。眼看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老婆也没。”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把寇大彪死死钉在原地,钉在“不成器”的标签上。外人这么说,他或许还能扯扯嘴角。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他最亲的父母。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往下沉,直直地坠进不见底的寒潭里。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不知疲倦的喧闹,和一种比争吵更令人绝望的、冰冷的沉寂。菲菲不知何时又悄悄蹭到了寇大彪脚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鞋面上,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
第413章 网吧托付
又是一次看似平常的争执,在这个家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寇大彪没有失望,也没有沮丧,他只感到一种近乎平静的麻木。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全部模样。虽然才二十七岁,可他已经从骨头里明白——自己已经废了。不是身体废了,是心里那点微弱的念想、那口撑着人活泛起来的热气,被日复一日的否定和漠视,磨得干干净净。
他多希望有个人能懂他,哪怕只是说几句不走心的客套话。可就连最亲的父母,也从未把他当作一个能为自己负责的大人来看待。他挣脱不了来自家庭的束缚,更无法违抗母亲的意志——毕竟,父亲还需要母亲寸步不离地照料。
窗外夜色黏稠,像化不开的墨。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就是命。
他需要说点什么,或者听点什么,来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元子方”的名字上——也许,这是他现在唯一还愿意吐露点心声的人。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感到可耻的期待。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那个标准而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期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化作更深的、自嘲的寒意。这个时间,元子方能在哪里?不是在哪个灯红酒绿的场子醉生梦死,就是早已在谁的温柔乡里不省人事。他居然指望这样一个人来拉自己一把?
真是可笑。
算了。谁都指望不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攫住了他,可这又能怪谁呢?谁叫他自己混成了这副落魄模样?一个连自己都快放弃了自己的废物,又有谁会真的在乎?
日子又沉回那滩烂泥般的轨迹。网吧依旧是唯一的避风港。光线永远昏暗,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泡面调料包挥之不去的齁咸。时间被切割成一局局游戏的开始与结束,输赢都短暂,像一场无需负责的梦。寇大彪把自己嵌进那张熟悉的、表皮破损的电脑椅里,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手指机械地移动。只有在这全神贯注的虚幻厮杀里,他才能暂时忘记现实里的自己,忘记那个“废了”的自己。
吴小月有时会出现在旁边的机位。两人很少谈论游戏以外的事情,这种仅限于虚拟世界的、肤浅的联结,反倒让寇大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至少在这里,没人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没人用那种失望到骨子里的眼神看他。
这天晚上,两人正打着游戏。寇大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瞥了一眼,心想又是推销保险或者贷款的,直接划掉。
可没过几秒,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游戏音效暂歇的间隙里,透着一股不接不罢休的焦躁。
“操,有完没完。”寇大彪被打断的烦躁涌了上来,低声骂了一句。他不耐烦地抓过手机,也没离开座位,就着网吧里的嘈杂,拇指用力划开接听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推销话术,而是一个他熟悉无比、此刻却彻底变了调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浸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绝望。
是元子方。
“兄弟!你现在在哪?出事了!你一定得先帮帮我。”
寇大彪皱紧眉头,对吴小月做了个“出去接电话”的手势,便握着仍在传出元子方急促呼吸声的手机,快步穿过弥漫着烟味与嘈杂键盘声的网吧,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夜晚微凉黏滞的空气里。
他走到旁边稍微僻静点的阴影处,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问:“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元子方似乎更加慌乱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你别先多问了,一两句话说不清……你现在快过来,马上!”
听到这熟悉的、出了事就只会催他“快过来”的腔调,寇大彪心里那点刚被勾起的紧张,迅速被更浓重的烦躁和失望覆盖。
“太晚了,”寇大彪的声音冷淡下来,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我在外面。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说。” 他试着拒绝对方,不想再当那个被利用的工具人。
“兄弟!” 元子方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变形,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恐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今天不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说真的!”
寇大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是这一套。夸张,极端,用这种话来绑架他。可他再想想元子方如今干的事,如果真的出事了,那绝对是天大的事。
他能不去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的绝望不似完全作假。元子方知道他家里的地址,万一真的走上绝路……他不敢再往下想,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推脱。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几秒,只听到元子方那边压抑的、急促的喘息,还有寇大彪自己沉重的心跳。
终于,寇大彪极其疲惫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认命般的无力:“……那我到哪?”
电话那头的元子方似乎愣了一下,声音依旧颤抖,语无伦次:“你来杨浦那个小区,就、就是我妈以前住的那里,你知道的!快点……快点来!”
寇大彪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那个位于城市另一头、破旧拥挤的老式小区轮廓。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然后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两秒,让冰冷的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耳廓和混乱的头脑。然后,他转身,重新推开网吧那扇沉重的门,喧嚣和浑浊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走回自己的机位,吴小月正盯着屏幕,听到动静转过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寇大彪简短地交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闷,听不出太多情绪。
吴小月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好的,你有事先去忙。”
寇大彪没再看屏幕上半途而废的游戏画面,结账下机,转身大步离开了网吧。站在路边,他伸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门钻进去,对司机报了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址。
车子驶入霓虹流淌的夜色,朝着城市另一端,朝着元子方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再也见不到”的危机,疾驰而去。寇大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只觉得深深的疲惫。果然,命运从来不会垂青自己。元子方如果真的出了事,那将来糖炒栗子生意的事,也就彻底泡汤了。
出租车停在杨浦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门口时,已近深夜。老式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幢幢,几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不少窗户已经黑了。寇大彪付钱下车,凌晨的风带着湿气,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小区铁门外,没立刻进去,先掏出手机拨通了元子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元子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
“嗯,在门口。”
“你来边上的那个网吧,”元子方的声音透着紧张,“我在最里面的包厢。”
寇大彪依言望去,果然在小区转角不远处,有家网吧的招牌亮着灯。他没多问,挂了电话,裹紧外套,朝着那点喧闹又沉闷的光源走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气味浑浊,深夜仍有不少沉迷在屏幕前的身影。寇大彪对前台含糊说了句“找朋友”,便径直走向里面相对隐蔽的包厢区。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门,浓烈的泡面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包厢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元子方蜷缩在角落的沙发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汤水已经凝出油花的泡面。他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颜色鲜艳的潮牌卫衣此刻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听到门响,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看清是寇大彪,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松懈,但眼神里的惶恐却丝毫未减。
寇大彪反手带上门,隔开外面大厅的嘈杂。他在元子方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椅子坐下,包厢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呼吸不畅。
元子方放下塑料叉子,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颤抖的手指和游移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寇大彪,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声音干涩而严肃:“兄弟,”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能要出去躲几年。今天……今天应该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寇大彪脑子里“嗡”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不敢置信的眩晕。“你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又要跑路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急问,“难道你现在……被通缉了?”
元子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知道吗?我们那个老板,一个多月前去了澳门,到现在……都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你那边是出事了?”寇大彪的心往下沉。
“我得到消息,”元子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警方已经锁定了那里,随时随地……都要动手抓人了。”
“那你能跑得了?”寇大彪内心五味杂陈,失望的情绪到了顶点。
“所以啊,”元子方颓然地靠回椅背,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里,“我没办法了,只能先跑路了。越快越好。”
寇大彪看着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才问:“那你妈那边呢?你女儿呢?”
“我今天已经让我妈带着女儿,搬到另一个远房亲戚那边去住了,暂时安全。”元子方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有安排。
寇大彪嘴唇动了动,那句关于“糖炒栗子生意”的询问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指望一个即将亡命天涯的人,还能带自己做生意?他只觉得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荒诞感攫住了自己,最后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哎……要我怎么说你呢?”
元子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对未来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对兄弟的愧疚。他低下头,声音变得伤感:“这一次,真的没办法了,兄弟。这次走……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电脑机箱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忽然,寇大彪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元子方:“那你钱呢?在赌场那边也干了有段时间了,不会一分钱没带走吧?”
元子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躲闪,含糊道:“大部分……我交给我妈了。我自己身上……就留了点现金,够路上用。”
寇大彪喉结动了动,目光游移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到元子方脸上,声音有些发干:“那你让我过来,还有什么要交代。”
元子方身体前倾,一把握住寇大彪搁在桌沿的手。那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攥得死紧。
“兄弟,”元子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无所谓了。只是我妈那边…”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希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下。”
寇大彪愣住了。手腕被攥得生疼,那股寒意却顺着胳膊爬满了全身。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我自己也……也做不了什么。”
“现在没事!”元子方急切地打断,眼神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执着,“我是说以后,有什么万一,希望你能搭把手。就……就当是我求你了,兄弟。”
寇大彪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睛,所有推脱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我……我知道了。”
第414章 车站送别
这一切对寇大彪来说有些突然,却又有种荒谬的熟悉感。跑路——元子方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以前躲的是“黑”,是“债”;这一次,躲的却是“法”。法律的制裁,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寇大彪心里清楚,自己又一次成了那个垫背的——听人倾诉、给人送行、还要掏钱的工具人。他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自己总算没有被拉下水。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走!”元子方猛地站起来,动作仓皇,胡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薄外套。“送我去火车站。”
寇大彪没动,喉咙发干:“真的又要跑?你现在……是不是通缉犯?”
“不是!”元子方眼睛里的血丝在屏幕蓝光下有些骇人,“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寇大彪看了眼他空空的两手,忍不住问:“你什么东西都不带吗?”
“又不是去旅游,”元子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带什么东西?”
寇大彪知道没有余地。他跟着起身,推开包厢门,重新投入网吧浑浊的空气和嘈杂中。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站在路边等车时,凌晨的风更冷了。元子方缩着脖子,不住左右张望,每一辆驶过的车都让他肌肉紧绷。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几乎是推着寇大彪进去,自己紧跟着钻入,急促地对司机报出上海南站。
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元子方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蜷缩,盯着窗外倒退的夜景,眼神空洞。沉默在车内蔓延。
“到了那边……打算怎么办?”寇大彪打破寂静,声音干涩。
元子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到福建,躲一阵。然后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条船出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实在不行,就到国外去。”
偷渡。寇大彪心一沉。这条路,险得更没边了。
“有事……”元子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寇大彪,“我会联系你。你别主动找我。”
寇大彪只是“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联系?能联系什么?他不敢想。
火车站即使在凌晨也未曾完全沉睡。灯光惨白地照着广场,稀稀拉拉的人群里,有蜷在行李上打盹的旅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神色仓惶、目光游移的夜行者。
元子方买的是凌晨四点多南下的车票。时间还早,两人没进候车室,就在广场边一个僻静的角落蹲下。元子方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根,递给寇大彪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窜动,好不容易才点燃。两人就着这点微弱的火光,沉默地吞吐。
烟雾缭绕,隔在中间,像一层看不透的纱。
“兄弟,这次走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元子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
“哎,”寇大彪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关键时刻,还是只有你在……”
“行了,”寇大彪打断他,心里那点刚被勾起的旧日情分,迅速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冻结,“我也不想看你这样。”
元子方不说话了,闷头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青灰的、胡子拉碴的下巴。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动作带着股狠劲,却又显得无力。他搓了搓脸,又去摸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把空盒子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沉默再次压下来,比刚才更重。
过了好一会儿,元子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抬起头,看向寇大彪,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定住,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兄弟……你身上,现在……能拿点钱给我吗?”
寇大彪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嘣”地响了一声。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喉咙发紧,没立刻回答。
元子方急忙补充,语速很快:“我身上的钱都留给我妈了,怕到那边不够……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还你!”
寇大彪看着他急切又苍白的脸,自知也没法拒绝。“多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你看……看你能有多少。三五千不嫌少,万八千……当然更好。”元子方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寇大彪心里苦笑。他默默站起身,腿有些麻。“等着。”
他转身朝广场另一头的自动取款机走去。脚步沉重,背影在惨白灯光下拉得很长。机器冰冷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插卡,输入密码,看着屏幕上那串并不丰裕的数字,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取出了五千。机器咯吱作响,吐出崭新的钞票。他拿在手里,觉得那几张纸格外烫手。
走回去,他把一卷钞票递给依旧蹲着的元子方。
“就这些。”
元子方接过,飞快地捏了捏厚度,塞进贴身的内兜,动作近乎本能。他没说谢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承诺,又像无意义的音节。
寇大彪移开了目光。“不用还了”这种话,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太轻,也太假。这五千块钱递出去,像扔进深潭里的一块石头,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兄弟”二字的重量,也就跟着沉了下去。还不还,真的不重要了。
寒风卷过,元子方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目光从周围那些路人身上掠过,又迅速移开,仿佛那些平静或焦虑的等待,都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儿,只有烟头的红点在明灭。
寇大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只是下面干活的马仔,就算被抓,应该也不会判很重吧?”
元子方猛地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有些急促。“要真是跑腿那么简单,我还用走?”他嗓子有些哑,“关键是那边走账的几个资金账户,用的都是我名字开的卡。钱流水一样过,我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户主’。出了事,你说得清哪笔是工资,哪笔是赃款?”
“哎……”寇大彪叹息着,“怎么一下子变化得那么快。”
“这次不一样!”元子方转过脸,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近乎偏执的光,“你没看新闻吗?这是上面要‘清洗’!就是清洗本地势力,一批批当官的都进去了,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抓赌’?这是换天!”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参与了大事件的激动,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我他妈的就是运气不好。”
寇大彪沉默了半晌,狠狠嘬了一口烟蒂,扔地上踩灭。“要么……你去自首?算你坦白,总能轻点。你现在跑,那边赌场的人,能放过你?你知道那么多。”
“他们?”元子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谁还顾得上我?警察盯着那些账户比他们盯我还紧!”
“哎……”寇大彪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地融入夜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样刀头舔血,就算真让你赚到了钱,又能怎么样?睡得好觉吗?”
“哼……”元子方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不甘和怨愤,“真的,就是运气不好!如果再早几年,钱该赚照样赚,屁事没有!你以为这一阵风刮过去,外面就没赌场,没那些生意了?”他凑近一点,压着嗓子,却字字清晰,“只不过换一批烧香的人,换一个地方开张罢了。”
他说完,眼神空茫地望向火车站那巨大的、闪烁着红色信息的时刻表。一趟趟列车的终点站名像命运的符咒,在他眼中明灭。
寇大彪不再说话了。他其实也不想弄懂那些门道,此刻梗在他心口的,更多的是他们兄弟间那个糖炒栗子的约定。真是他看错了元子方这个人吗?不,他其实早就明白元子方走的是什么路,只是他自己也揣着那份侥幸,总想能靠着谁改改运。
可不然呢?他自己又能靠着谁?那些他够得着、攥得住的人情和门路,他试遍了——到头来,不过是运气从来就没站到他这边。
寒风再次袭来,他裹紧了衣服,感觉这夜晚,比刚才又冷硬了几分。
“兄弟,这一次如果我能熬过去,”元子方说着,自己也尴尬地笑了,“到时候我肯定不忘记你的。”
“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寇大彪安慰道,声音有些干,“我一直都看好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元子方这时候低下头,用脚碾着早已不存在的烟蒂,声音里忽然透出一股浓重的伤感:“兄弟,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汽笛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凌晨的空气,像一声最后的催促。
“时间差不多了。”元子方看了一眼远处大钟。
两人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进站口走去。排队,验票,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来到月台。凌晨的月台空旷冷清,夜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带着远方铁轨的金属气息。一列火车静卧在轨道上,车身漆皮在昏光下显得暗淡,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排气声。
元子方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回头看着寇大彪。站台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眼窝和脸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妈……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会打电话给你。”他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在寇大彪心口。
寇大彪胃部猛地一阵抽搐。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猝然捆住,另一头拴着一个他无力承担也无意触碰的沉重包袱。他想立刻撇清,想说“别找我,我管不了”,可话到嘴边,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点了下头,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
汽笛长鸣,列车员催促上车。
元子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愧疚,有依赖,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然后他转身,跨上了车厢踏板。
车门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寇大彪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越来越快的轰鸣。车窗一格一格从眼前滑过,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他不知道元子方在哪一节,在哪一个窗口。也许他正看着窗外,也许他已经蜷缩在某个角落,盘算着未知的前路。
列车加速,带着巨大的声响和气流,驶入沉沉的夜幕,很快只剩下红色尾灯的光点,最终也消失在远方铁轨的尽头。
凌晨的寒意渗透了外套。寇大彪站着,直到月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天空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这凌晨的夜色,不知怎的,忽然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同样清冷,同样天色未明,他和元子方,登上了驶向军营的列车。
那时候,他们也才十九岁,在火车上擦肩而过,谁又能想到自己如今的命运呢?这一切太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就是他依然在原地踏步,没有任何改变。
一阵凉风灌进月台,吹得他后颈发紧。他忽然想起元子方最后那句话……。那不像是托付,更像是对自己的善良的绑架。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女儿,凭什么就成了他的担子?他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都不知道,哪里还闲工夫去管别人的家庭?万一,元子方真的被抓了,他真的要去尽这所谓的兄弟责任?
是不是该……趁早断了?就当这五千块,还有今晚这一遭,是把过去那些年的情分一次性买断了。从此各走各路,谁也别再拖累谁。
寇大彪转身就离开月台,步子越来越快,近乎小跑。什么兄弟,什么托付,他不愿再去多想。此刻他只想回家睡上一觉,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
第415章 来电恐惧
“你和元子方是什么关系?”一种带着沪语口音的普通话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寇大彪一个激灵,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被拽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屁股发凉。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一扇高高在上的小窗,装着铁栅栏。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炽烈,烤得他头皮发紧。
他猛地看向声音来源。对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整齐警服、戴着“大盖帽”的民警,面容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旁边稍侧的位置,是个年轻些的警察,摊开笔录本,手里捏着笔,正抬眼看着他。
审讯室。这里就是审讯室。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寇大彪的血液冲到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来不及思考,颤颤巍巍地应付道:“我和他只是战友,朋友。”
“那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对面的警察追问,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他脸上每一寸不自然的抽动。
寇大彪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喉咙发干。他慌忙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我也清楚。”
“你知不知道他开设赌场的事?”
“这我怎么知道?”寇大彪的声音拔高了些,掺杂了委屈和惊惶,像是在抵御一种无形的指控,“你们把我抓过来干嘛?我犯什么事了?”
“你不要激动。”对面的警察微微抬了下手,示意他平静,“我们传你过来只是例行公事的问询。希望你配合。”
问询……寇大彪这才猛地低头去看自己。没有手铐,脚上也没有脚镣。他坐的就是普通的木头椅子,不是焊死在地面的铁凳子。他又迅速瞟了一眼房间角落,没有那种单面镜子。恐惧稍稍退潮,理智艰难地回笼一丝。对,只是问询,配合……他不断在心里重复。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警察继续问。
寇大彪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硬气一些,尽管心跳依然如擂鼓:“我们只是战友,退伍后偶尔一起玩玩,他干什么,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翻了翻手边薄薄的资料夹,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你们是05年一起当兵入伍的,一个地方出去的。你和元子方,关系应该很好吧?”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更尖锐,直接指向了他们的过去。寇大彪感到一阵燥热,后背的汗更多了。“关系是不错。可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底气”挤出来,“我反正没犯法。警察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我可以走了吗?”
他看着对面两位警察,眼神里带着恳求和最后一丝强撑的强硬。
年长的警察与做记录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然后,他看向寇大彪,语气依然平稳,却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元子方涉嫌开设赌场、非法经营,并可能涉及其他违法犯罪活动,现在已经被正式通缉。你是他关系密切的已知联系人之一。”
寇大彪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僵硬地点头。
“如果他联系你,或者你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警察一字一顿地说,“希望你能主动、及时地联系我们。知情不报,或者提供虚假信息,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明白吗?”
寇大彪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崩溃,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我知道了,明白了。没事的话,我……我能先走了吗?”
“可以。在这份笔录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年轻警察将笔录本推过来,指向末尾。
寇大彪看都没看内容——实际上他眼前发花,也看不清——哆嗦着手,潦草地签下名字,又在印泥盒里蘸了红泥,重重按下一个扭曲的指印。
随后,那位年轻警察领着他,穿过寂静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公安局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与身后那个封闭空间仿佛两个世界。
“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我们的话。”年轻警察在门口站定。
“谢谢,谢谢……”寇大彪含糊地应着,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室外略带喧嚣的空气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却觉得肺叶都在疼。脚下是几级台阶。他迈步下去,第一步踏空,第二步腿一软,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公安局门前的硬水泥地上。
膝盖传来钝痛,但他浑然未觉。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煞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慌忙用手撑地想站起来,手掌摩擦粗糙的地面,却一时使不上劲。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可即便用尽全身力气,依然站不起来。他趴在地上,只感觉一阵阵脚步声从身后逼急。
这?寇大彪脑中一阵空白。元子方已经被通缉了?警察竟然找到了自己?自己到底算不算知情不报?
他余光瞄向身后,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朝自己走来。他的心里愈发焦急:自己这夸张的摔倒会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这不没事变有事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鼓点一样敲在寇大彪的心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极度的恐慌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对着地面大声一吼:“呃啊——!”
……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后,寇大彪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梦中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散去。
是梦。又是一个噩梦。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稍稍定神,慌忙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更没有来自陌生号码。他死死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眼睛发酸,才重重向后倒回潮湿的枕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久了?距离他送元子方去车站分别,到底过去了几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之后,他总是担心会牵连到自己。
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没敲门。母亲板着脸站在门口,屋外惨白的日光灯给她瘦削的身影镶了道冷硬的边。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质疑:“你最近是不是用了很多钱,到底花在哪里了?”
寇大彪侧头看向床边的手机,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母亲又偷看过他手机了,自己这是稍微多用点钱就要被管。
“我在游戏里充钱了。”他扭回头盯着天花板,声音干涩而不耐烦。
“游戏?”母亲的音调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玩什么游戏要充五千块?啊?你日子不过了是吧?你看看人家,不上班的都知道想办法去加金,你呢?也不知道去外面赚钱,你这样下去老了怎么办?”
刚从那个逼真得可怕的审讯噩梦中挣脱,冷汗还没干,劈头盖脸又是母亲这千篇一律、却总能精准刺中他焦灼神经的指责。寇大彪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嗡”地一声断了,所有积压的恐惧、烦闷、无处发泄的恐慌,瞬间化作狂暴的怒火,冲破了喉咙。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赤红着眼睛,对着门口的母亲嘶声大吼:“滚!别他妈的啰嗦了!我现在就去死行了吧?”
母亲被他猝不及防的爆发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错愕,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传来:“行!你有种!你以后没钱买香烟了,别来问我!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房门被重重摔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寇大彪粗重的喘息声。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剩下的是更深的空虚和冰冷。他呆呆地坐着,母亲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突然,一个被他忽略的、极其危险的细节猛然惊醒了他。
母亲有看他手机倒没什么关系,可万一还像以前那样,给他手机通讯录的号码打过去呢?
万一……万一打到了元子方或者元子方妈妈那边,这不是真的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吗?
元子方以前那个号码现在是什么状态?空号?被监控?还是……直接连通到某个正在追查元子方的警察那里?
刚才梦境中警察冰冷的声音、严厉的警告,以及最后那句“知情不报,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猛地与现实重叠,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冷汗再次涌出。
“你回来!”寇大彪像被电击一样跳下床,赤脚冲过去拉开门,朝着母亲的背影嘶喊。
母亲在狭小的客厅里停下,不耐烦地转过身:“你要干嘛?发完疯还没够?”
寇大彪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因为后怕和急切而微微跳动。他走到母亲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严肃:“以前你偷看我手机,我懒得管。但我手机里存的那些号码,”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许打给任何人!如果被我知道你乱打……”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吐出那句他平时最鄙夷、此刻却觉得最有威慑力的话:“我就死给你看!我说到做到!”
母亲先是愣住,似乎被他眼中不同寻常的狠厉吓到,随即又因为那句幼稚的威胁而涌上更多的愤怒和鄙夷:“死死死!一个大男人,动不动用死来吓唬人,算什么出息?”
“我不是在吓唬你!”寇大彪猛地提高音量,打断她,脸色更加阴沉骇人,“你听清楚:别给我找麻烦!别、来、管、我!听到吗?!”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让原本还想争执的母亲最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用混杂着愤怒、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吭声。
寇大彪重重摔上卧室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公安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仿佛又矗立在眼前。
元子方临走时,还叮嘱过自己要照顾他母亲。万一这时候他母亲真打来电话……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这问题堵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他点开浏览器,犹豫了片刻,敲下了“赌博”、“开设赌场”、“最新消息”几个关键词。页面上弹出的多是些旧闻和陈年案例,最新的也是几个月前的,与他记忆中的名字毫无关联。他又搜了搜本地社会新闻版块,一条条往下翻,看了十几条,也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关于赌场或通缉的刺目新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也许事情没到那一步?也许元子方还没被抓住,风头也没闹得那么大?可能是自己吓自己了。
但这短暂的安慰并没持续多久。
突然,刺耳的铃声猛然炸响!寇大彪整个人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在跳动。没有备注,前缀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推销或者诈骗电话。
若是平时,他要么挂断,要么不耐烦地接起来。但此刻,这个跳动的号码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是元子方用新号码打来的?还是……
接?万一真是他们,说什么?怎么说?更可怕的是,这电话安全吗?会不会已经被监控了?
他颤抖着拇指,没有挂断,而是猛地将手机调成了静音。世界瞬间被掐断了声响,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危险隔绝在外。
可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桌面传来沉闷而持续的震动。扣着的手机屏幕边缘,泄出一道固执的、一闪一闪的幽光,透过缝隙,明明灭灭地映在桌面上。
又打来了。
同一个号码。
寇大彪死死盯着那闪烁的光,瞳孔紧缩。接,还是不接?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接起来,可能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麻烦;不接,更可能激怒走投无路的元子方,说不定会反咬自己一口。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那幽光一下,一下,像重锤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第416章 怕受牵连
寇大彪盯着那持续闪烁的幽光,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猛地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豁出去的颤抖和伪装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一个语速很快、且普通话极不标准的男声:“寇先生系吗?您好您好!打扰您一下下啦,我系中星地产的小陈呀,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房产要出售或者出租的意向呀?我们这边有非常优质的客户……”
这极其荒谬的结果瞬间点燃了寇大彪内心那无处发泄的怒火。一直以来积蓄已久的压力,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出口。
“我艹你妈的逼!!”
寇大彪对着听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句最粗鄙、最直接的咒骂吼了出去。声音之大,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恶气似乎也随着这声怒吼喷出了一点。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这种开场,热情的声音卡住了。但仅仅一秒,那股推销员式的、训练有素的“热情”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市井的、毫不掩饰的粗野。一个同样年轻、却充满戾气的声音炸了回来:
“我艹你妈!你骂谁呢?你个傻逼!你他妈才找死是吧?!”
“你他妈再打过来试试?”寇大彪血往上涌,所有的焦虑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具体敌人”的疯狂攻击。
“你牛逼什么?你家里地址我都知道,信不信我上门弄死你!”对面显然也被点燃了,污言秽语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
“来啊!老子怕你?你他妈就是条只会打电话的狗!……”
一场毫无意义、纯粹发泄的叫骂在电波中激烈对撞。双方都在用最肮脏的语言互相对骂。
寇大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赤红,仿佛要把对命运的全部不满、对元子方的恐惧、对警察的畏惧、对母亲的怨气,统统倾泻到这个倒霉的推销员身上。
骂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直到两边都词穷,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重复的、恶毒的诅咒。最后,对方似乎先一步耗尽了兴致,撂下一句更恶毒的咒骂:“神经病!祝你出门就被车撞死!”
“咔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传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感,混合着残留的肾上腺素带来的轻微颤抖,蔓延开来。不是警察,不是元子方。至少,这次不是。
寇大彪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场荒谬绝伦的对骂,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也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关掉了手机,拔出了卡,他决定,这手机暂时不用了。
他怕的其实不是那些骚扰电话,而是万一……万一是元子方,或者元子方的妈妈再打过来。他狠不下心真的见死不救,可继续联系,又怕自己这个本没关系的人被彻底拖下水。他告诉自己,至少这段时间,不能再用了。没有手机,一样可以用qq,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了。
自作多情也好,杯弓蛇影也罢,他心头那股危险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这不是拍电视剧。他那个兄弟元子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犯罪分子。任何接触,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自己确实知道他跑路的事。往严重了说,这就是知情不报。
寇大彪也清楚,一旦元子方打电话过来发现打不通,自然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这兄弟,怕是做到头了。可他觉得自己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也算仁至义尽了。往后的路,是福是祸,只能看各自造化。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安局并没有来人,也没有任何陌生的身影在楼下逡巡。一切,似乎真的无事发生。
可寇大彪每天只要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查新闻。本地的社会新闻版块,成了他每日必查的“安全简报”。抢劫、纠纷、车祸……琐碎而平常。他输入“赌博”、“赌场”、“查处”等关键词,跳出来的大多是陈年旧案或外地消息。时间久了,这种徒劳的搜寻,也成了他探听元子方消息的唯一途径。
这天下午,寇大彪又来到了东方网点内打发时间,几局游戏过后,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是陆齐,站在前台,正掏身份证开卡。
陆齐的脸上没了往常那种稳重,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沉沉地向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他慢吞吞地办完手续,没什么精神地朝里边走来。
寇大彪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地又紧了一下。他摘下一边耳机,朝陆齐招了招手。
陆齐的脸上挤不出半点笑。他走过来,把开好的卡随手扔在桌上,然后重重地跌进寇大彪旁边的空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他一边开机,一边叼出一根烟,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脸,看向寇大彪。
“兄弟,”陆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抽过烟的干涩和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你怎么手机一直关机?”
寇大彪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一顿,视线终于从游戏画面彻底移开,落到陆齐脸上。他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甚至刻意带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手机坏了,正在修,有事qq联系就行了,我qq签名上不是写了?”
“操!”陆齐低低地、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把还没抽几口的烟在廉价的塑料烟灰缸边缘用力摁熄,仿佛那烟头跟他有仇。他脸上的愁容里混进了明显的怒火,声音也提高了些:“今天真的倒霉。你知道吗?”
寇大彪看着他,心里那点刻意维持的不耐烦消失了,他顺着话头问,语气小心了些:“怎么了?和你老婆不开心了吗?”
“今天一大早,有几个便衣冲到我家里来。”陆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残留的惊悸。
寇大彪的后背瞬间掠过一丝凉意。他彻底转过了身,面向陆齐,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你也犯法了?”
“我犯什么法?”陆齐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着了,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座位的人侧目。他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了声音,但那股憋屈和火气更盛,“几个家伙敲门进来,就点名喊我,我刚睡醒,就去窗户边拿个眼镜,你知道那几个便衣怎么了吗?”
寇大彪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屏住呼吸,反问道:“什么?”
“他们以为我要跳窗逃跑,冲上来就把我按倒。”陆齐说着,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胳膊。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一个模糊的名字在混乱的记忆里浮现,他迟疑着,带着猜测开口:“难道是你以前那个发小?吸毒的,叫杨家文,还是杨文家?”
“就是他,”陆齐啐了一口,尽管地上很干净,“他吸毒还贩毒。但他妈的警察抓我干嘛?还带我去验尿。你不知道,上来就问我吸了没,还吓唬我,叫我坦白从宽。”
寇大彪听着,试图想象那个场景——突然闯入的便衣警察,不由分说的压制,还有那种百口莫辩的恐慌。这些画面和他自己梦境中、以及清醒时反复揣测的恐惧,产生了某种重叠。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试图安慰,也像在说服自己:“那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没事就行了。”
“邻居都看到我被警车带走,”陆齐没有抬头,声音里充满了沮丧,“我爸爸今天和别人解释了一个下午,我这下是彻底说不清了,没事也变有事了。”
寇大彪耸了耸肩,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咳,可能就是他手机里存了你号码。警方办案嘛,肯定把你里里外外都查清楚了。你们年龄差不多,又是老同学,人家当然会怀疑你是不是也混他们那个吸毒的圈子。”
“我和那逼样早他妈不联系了!”陆齐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下去,带着浓浓的憋屈,“上次去外婆家在门口碰到,实在没办法留了个电话。真他妈的晦气,害我莫名其妙去验尿……你说搞不搞笑?”
寇大彪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层事不关己的镇定,继续用那种劝解的口吻说:“反正你又没真犯法,你怕什么?查清楚不就没事了?玩游戏吧!”
陆齐没再吭声,只是狠狠搓了把脸,仿佛想把晦气搓掉。他转过身,用力晃了晃鼠标唤醒屏幕,一言不发地登录,点开了常玩的足球游戏。很快,激烈的背景音效和虚拟球场的喧哗声便从他耳机里隐隐传来。
寇大彪也重新戴上了耳机,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游戏。但今天,陆齐的那些话似乎也触动了他脑中那根绷紧的神经。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似乎忘了去查看新闻。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等待复活的间隙,他迅速切出画面,点开了浏览器。登录了几个平时看新闻的网站。
正当他机械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板块标题。忽然,一条并不起眼的标题,挤在几条闪烁的广告之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他的视线:
“上海警方破获特大网络赌博案,涉案赌资逾千亿”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令人窒息。
新闻页面弹出,配图是警方押解着几个低头蒙面的嫌疑人的现场照片,背景模糊,被打上了马赛克。发布时间是两天前。
寇大彪猛地前倾身体,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骤然绷紧的脸。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咬着那篇报道:
“近日,上海警方经过数月缜密侦查,成功破获一起特大网络赌博案,在松江等地抓获犯罪嫌疑人洪某某(男,41岁,曾系本市某印刷厂管理人员)等63人。经查,洪某某在澳门期间,通过与境外多家网络赌场直接联系,获取‘股东级’最高代理账号,随后在上海及周边地区构建起一个庞大的金字塔式代理网络,层级最多达八级,依托境外赌博网站疯狂吸纳赌资。仅在2014年1月至4月,该团伙涉案投注额就高达1400余亿港元,导致巨额资金外流。目前,洪某某等34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已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印刷厂……管理?”寇大彪脑子里“嗡”了一声。元子方过去似乎和自己提起过这些。他顾不上细想,目光死死咬住那些字眼:
“松江”、“千亿赌资”、“股东级代理”、“金字塔网络”、“境外网站”、“34人被捕”……
每一个词,都让他隐隐觉得,这案子肯定和元子方有关系。
这种新时代才冒出来的网络赌博,涉案金额竟然有1400亿?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寇大彪的认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想象那到底是多少钱。
普通人要是能有个挣几百万的机会,恐怕早就铤而走险了。怪不得元子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个世界。哪怕只在这座金字塔的最底端扒拉着,也比那些每天按时按点、挣着死工资的上班族,要强得太多太多了。
这或许曾是一个“机会”,只是它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寇大彪的额头、后背渗出,冰凉黏腻。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元子方……到底有没有被抓住?如果他现在已经是通缉犯,那自己的电话,恐怕早就和陆齐一样被监控了。警察办案,头一件事就是查社会关系——家人、来往的人、通话记录……但愿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虚惊一场。
屏幕上的光影,在他呆滞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他说不清心里是庆幸还是惋惜,只觉得一股沉重的麻木感漫了上来。
或许,他们兄弟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这就是每个人逃不开的命。
第417章 避无可避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寇大彪脸上切出一道晃眼的光斑。他又陷在一场杂乱无章的梦里,梦里尽是闪烁的警灯和无声追赶的人影。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母亲的呼唤,像一把钝剪刀,猛地将梦境剪碎。
“小毛!小毛!醒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乱跳,下意识以为门外的不是母亲,而是别的什么人。定了定神,才哑着嗓子应道:“妈,怎么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母亲担忧的脸探进来:“你怎么手机关机了?元子方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瞬间扎透了寇大彪残存的睡意。他头皮一麻,强自镇定:“打你这里?说什么了?”
“就说找你,问你为什么电话一直打不通,听着语气蛮急的。”母亲皱着眉,“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都是朋友,没必要和别人关系搞那么僵。”
“知道了,妈。”寇大彪低下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我们没什么事,你别管了,我会联系他的。”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寇大彪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天花板,知道躲是彻底躲不过去了。元子方竟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家里,这说明他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就是故意的。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
他翻身下床,从抽屉角落里摸出那张被他拔出来、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在那里的手机卡。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塞回了手机里。开机,等待信号连接的那几十秒,每一秒都像在等待审判。
他先拨通了元子方最后联系他的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关机或忙音,而是冰冷而清晰的电子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寇大彪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跑路换号了?还是……被控制了?各种不祥的猜测涌入脑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打字的手有点抖:“兄弟?我手机前几天坏了,刚修好。看到留言回我电话。你妈那边有什么事吗?”
信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整个上午,寇大彪都坐立不安。他一会儿刷一下微信,一会儿看看新闻,试图从任何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元子方的现状。愧疚、恐惧、好奇,还有一种被卷入漩涡的无力感,混杂在一起,煎熬着他。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得知道个结果,不然这颗心永远悬着。
下午,阳光西斜。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寇大彪像被电了一下,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外省。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先开口。
“哟,兄弟,跟我玩失踪咯?” 元子方那熟悉的声音传来,语调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紧绷,像是在笑,又不像。
寇大彪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压低声音,直奔主题:“别说这些了。你现在怎么样?怎么还敢打电话过来?” 他特意强调了“还敢”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寇大彪这么直接。随即,元子方嗤笑一声,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腔调:“你都知道了?看到新闻了?”
“那么大动静,能看不到吗?” 寇大彪不答反问,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现在到底有没有被通缉?”
“通缉我干嘛?” 元子方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又强行压下去,显得有点虚张声势,“我他妈就是个下面跑腿的,关我什么事?”
这种急于撇清的说辞,寇大彪一个字都不信。真这么简单,你会跑路?他感到一阵烦闷:“那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兄弟。不是我不讲义气,你也看见了,我家这情况……我实在帮不了你什么。希望你理解。”
“理解?” 元子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股伪装出来的轻松不见了,“寇大彪,我现在回来了。”
“什么?” 寇大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回来干嘛?!找死吗?!”
“我女儿病了!” 元子方低吼出来,声音里夹杂着真实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续发高烧,好几天了,反反复复。我妈急得不行,给你打电话,你他妈关机!qq微信?我妈哪会玩那个东西!”
寇大彪一时语塞,愧疚感翻涌上来,“我……我手机是真坏了。哎……真的不好意思!”
“你别来这套!” 元子方粗暴地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赤裸裸的威胁,“过河拆桥是吧?觉得我倒霉了,就想赶紧撇干净?寇大彪,我告诉你,我要是真进去了,你觉得你能舒舒服服过日子?”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寇大彪最怕的地方。他脸白了,急道:“兄弟!你讲点道理!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看在我爸身体不好,看在我家这情况的份上,你……你放过我吧!我真经不起折腾!”
电话里传来元子方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说:“少废话。你现在过来。”
“去哪?”
“海军第二医院门口。” 元子方报出一个地址,“我女儿在那里住院。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寇大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电话都打到家里,威胁的话也摆了出来,再躲,恐怕真会激怒对方,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闭了闭眼,颓然道:“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寇大彪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心里那点残存的愧疚,迅速被更庞大的恐惧与无奈吞没。元子方搬出女儿生病当理由,真假难辨,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不只是软肋,还有那份被强行按捺下去、却始终蠢蠢欲动的好奇。当然,更重要的是那赤裸裸的威胁,他清楚,自己必须先稳住元子方。
他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换衣服。一边穿,一边在心里划着那条模糊的底线。他几乎确信,元子方跑回来,根本原因就是没钱了。此刻他真正担忧的,是元子方如今的身份:究竟有没有被通缉?这一切到底是自己过度脑补的虚惊一场,还是正如噩梦所预演的那样,对方已成了真正的亡命之徒?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他终究不想做得太绝,像陆齐那样对落难兄弟袖手旁观。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害怕,并不是不讲义气。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依然有些晃眼。他眯缝起眼,走向小区门口,向车流伸出了手。
一辆出租车减速停靠。寇大彪拉开车门钻进去,对司机说道:“师傅,去海军第二医院。”
“长征医院是吧?”司机确认了一句,便不再多话,准备打表出发。
寇大彪怀着忐忑的心情坐在副驾驶,车子穿过街巷,不久,便在医院门口的车流中缓了下来。
医院门口人流车流混杂,充斥着匆忙与焦虑的气息。寇大彪深吸一口气,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按照元子方短信里模糊的指示,拐进了后面的住院部。
住院部三楼相对安静些,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沉闷的味道。走廊光线不算明亮,偶尔有病人家属端着饭盒或提着热水瓶匆匆走过。寇大彪在楼梯间旁的消防通道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元子方靠在冰冷的白墙上,指间夹着半截烟。他比寇大彪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和两腮布满青黑色的胡渣,像是好几天没仔细刮过。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有些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熬干了的憔悴。他看到寇大彪,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混着疲惫、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狠劲儿。
“这边。”元子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率先往下走了半层,拐进一个堆放闲置桌椅和保洁工具的昏暗角落。这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
寇大彪跟下去,也摸出烟点上。两人就着飘散的烟雾,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你女儿……不要紧吧?”寇大彪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元子方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吊了三天水,寒热总算是退下去了。”他声音沙哑,“就是血里面还有个什么‘c反应蛋白’指标,还没降到正常。医生说要再观察。”
“哦……没事就好。”寇大彪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随便看个病,加上七七八八检查,就花了三四千。”元子方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眼睛却瞟向寇大彪。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硬着头皮,把视线挪向角落的灰尘,故意扯开话题:“养个小孩是麻烦的,生病花钱,这没办法。”
“寇大彪,”元子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去,“你别一副见到瘟神的腔调。我又没被通缉。”
寇大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松江那边……被冲了?新闻里都登了,那个老板,以前印刷厂的工人?还有那个什么……太阳城?”
元子方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嘬了一口烟,打断他:“是。冲得一干二净。只有龙哥机灵,提前跑出去没回来。那个老女人郑姐,也进去了。”
寇大彪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郑姐……她把你咬出来了没?你确定你真没事?”
元子方猛地抬手,重重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力道不小。“我又没捞到什么大钱!拢共也就那点。最主要他们有时候用我名下几张卡走过流水。这里面乱七八糟的,现在看……应该没事。”他话虽如此,眼神却有些飘忽,那句“应该”说得没什么底气。
“那你当初要不跑,是不是现在也……”寇大彪没把话说完。
元子方脸上掠过一丝凝重,还有后怕。“抓了那么多人,我算老几?警察不一定能查到我头上。再说,我真没拿多少,就算……就算最后进去了,也蹲不了几年。”这话像是在安慰寇大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兄弟,”寇大彪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那你还是自己千万小心。我……我也实在帮不了你什么。”
元子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火星在昏暗里一闪即逝。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寇大彪,那眼神里之前的凶狠褪去些,换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兄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干涩,“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真的。只有你这个兄弟了。”
寇大彪喉咙发紧,被那目光钉得一寸寸发慌,却又从心底翻出些酸楚。他别开脸,盯着地上碾碎的烟蒂,半晌才挤出干涩的一句:“哎……我也希望你好。算了,走到这一步,只能听天由命了。”
元子方的手又重重落在他肩上。“兄弟,”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赖,“我相信你这个人的运气。有你在,我肯定不会有事。”
角落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楼上隐约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空洞地响着。寇大彪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这份“兄弟”的情谊,恐怕很快就要折现成他掏出去的“赞助费”了。
但见到了人,至少证明眼下还是安全的。也许真如元子方所说,那么多人,网再密也难免有漏缝;或许元子方这样的小虾米,真能从那滔天巨浪里侥幸溜走。
第418章 暂时救济
二人默默抽完烟,沿着消防通道回到三楼。走廊尽头,靠近护士站的一间病房外,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是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她看上去比寇大彪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袋浮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元子方身后的寇大彪时,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彪彪!”她站起来,声音干涩,却努力挤出笑容,“哎呀,你来了就好,关键时刻,到底还是兄弟靠得住!”她话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激,更有一股不容推卸的亲昵。
寇大彪被她一声“彪彪”叫得耳根发热,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含糊应道:“阿姨……应该的。”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份“靠得住”的称赞,今天恐怕是要用真金白银来兑现的。
元子方没接母亲的话茬,皱着眉问:“刘建鑫呢?回去了?”
“晚上再来。”简莉莉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陪着吧?他也要睡觉的。”
“妈,你要么先回去吧。”元子方语气有些硬,话里有关切,“你先回刘建鑫那边歇歇,这里有我们看着。”
简莉莉犹豫地看了看病房门,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也好。彪彪,辛苦你了啊。”她絮叨着,拿起椅子上的包,又对寇大彪笑了笑,才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电梯走去。
寇大彪目送她离开,随元子方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儿科病房,不大,并排放着三张病床。空气里消毒水味很浓,混杂着奶渍、药味和孩子特有的微弱气息。靠门两张床上各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个在昏睡,另一个正举着平板看动画片,音量调得很低。家长坐在床边,面容憔悴。
最里面靠窗那张床,显得格外小。床上躺着元子方的女儿,一个裹在淡蓝色医院被褥里的婴儿。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露出的脸有些苍白,正熟睡着。床边立着支架,监护仪器暗着,没有启动,只有一根细细的氧气管软软搭在床边备用。这情景让寇大彪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确实已过了急性期,眼下主要是观察。
元子方走过去,俯下身,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是寇大彪从未听过的低柔:“苗苗,看看谁来了?你干爹来看你了。”
寇大彪站在床尾,有点手足无措,干巴巴接话:“你女儿……怎么叫喵喵?属猫的啊?”他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元子方转过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倦怠和挥之不去的焦虑:“兄弟,我现在真没心情开玩笑。”
寇大彪讪讪闭了嘴,目光却落在婴儿脸上挪不开了。小家伙睡得并不安稳,偶尔蹙一下小小的眉头。那眉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竟和元子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抿着的小嘴。看着那柔软的脸蛋,寇大彪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其实长得挺可爱。
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孤零零躺在医院,母亲却不见踪影。这样的开端,对孩子而言公平么?再往远处想,这孩子将来就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所谓的传宗接代,难道不是成年人一厢情愿的自私?她真能顺利长大、好好成人吗?
寇大彪忽然有些恍惚。若是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女儿……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敢想这些。养大一个孩子,得花多少钱?得费多少心?钱,时间,精力,责任……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仿佛已经摸到了那份并不存在的沉重。
可不管怎样,元子方终究是做了父亲。到老了,他或许真能有个依靠。想到这里,寇大彪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庆幸,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时间在病房滞重的空气里缓缓流淌。偶尔有护士进来记录体温,查看情况。元子方大部分时间坐在床边的方凳上,盯着女儿,或出去接个很短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寇大彪则坐在靠墙的另一张空凳上,无所事事,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傍晚时分,病房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那个老熟人刘建鑫果然来了,看来是晚上准备陪夜的。
元子方站起身,仔细叮嘱:“爷叔,隔尿垫在抽屉里,她要是哭了,先摸摸是不是尿了,或者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急着抱……”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那份出奇的细致与耐心,与他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
刘建鑫连连点头,“行,你们先去吧!晚上我看着。”
元子方这才转过身,朝寇大彪简短地挑了下眉,低声说:“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元子方几乎在踏出门檐的同一秒就抬起手,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后一掀、往下一拉——宽大的帽檐瞬间将他整张脸罩进一片移动的阴影里。他习惯性地埋下头,视线只落在脚前几步的水泥地上,肩背微微弓着,整个人蜷缩着快步走着。
这一带的傍晚喧闹而杂乱。路边小店的灯火陆续亮起,元子方时不时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拐进两个的路口后,他们在一家亮着“沙县小吃”红色灯牌的店面门口停下。
元子方没回头,声音从帽子下闷闷地传来:“这家的猪油渣馄饨,特别好吃。”说完便推开了那扇被手摸得发腻的透明塑料门帘。
店里空间狭小,只挤着两三张桌子。寇大彪正寻思着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他们该坐在哪吃饭。那边的元子方已经快速付了钱,低声对老板说:“两碗馄饨,打包。”他侧身站在门口最不显眼的角落,帽檐压得更低,背微微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仍在帽子的遮蔽下,一刻不停地、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街景。
几分钟后,老板将两个鼓胀的白色塑料袋递过来。他们提着散发出食物热气的袋子,拐进一条更窄的、灯光昏暗的小巷。不远处,“99旅馆”的蓝色灯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亮着,光线有些乏力。旅馆门脸简陋,玻璃门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褪色、卷边的小广告:租房、上门开锁、小额贷款……红色的字迹互相覆盖,显得凌乱不堪。
元子方快步走向那扇门,推开时脖子似乎又不自觉地缩了缩。前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他迅速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廊狭窄,铺着暗红色、边缘磨损的地毯,踩上去有种粘腻的软陷感。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像是陈年烟味、劣质洗涤剂和潮湿霉斑混合在一起,还隐约夹杂着从某扇门后飘出的、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咸鲜味。
房间在走廊尽头。元子方用卡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将门锁落下。这是个标准的廉价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间。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很近,采光很差,即使拧亮了灯,房间也依然显得昏暗。
直到这时,他才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将馄饨放在摇摇晃晃的桌上,抬手摘下了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仍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两人便干脆蹲在床边冰凉的地砖上,就着塑料碗吃了起来。猪油渣和葱花的香气短暂地驱散了少许房间的怪味。元子方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头也不抬地说:“你来都来了,还真就一点表示都没?”
寇大彪正吞咽着一颗馄饨,闻言喉头一哽。他放下塑料勺,声音干涩:“兄弟,那还要我做什么?”
元子方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是真的外面没混过,还是跟我装傻了?”
寇大彪心里那点压抑的火气被这句话“噌”地点燃了,语气也硬了起来:“这几天我晚上我去陪夜,行了吧?”
“陪夜?”元子方嗤笑一声,也放下了勺子,看着他,“你能照顾好小孩吗?让你去我还不放心呢。”
“那你到底想怎样?”寇大彪终于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些,“这孩子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要我掏钱?你之前跑路的时候,我不是给了你三千了?”
“这点算什么钱?”元子方瞪着他,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你觉得我是要饭的吗?关键是看你做兄弟的态度!”
“操!”寇大彪觉得血往头上涌,“你他妈的几次跑路,我哪次没帮你?但这样没完没了了,你难道没钱就问我要?我是印钞机啊!”
“我们是不是兄弟?”元子方声音也大了,理直气壮,“我没带你出去潇洒过?喝酒唱歌的时候,是谁掏的钱?现在这点钱你就舍不得了?”
“我反正已经做到位了。”寇大彪别开脸,盯着墙角一块霉斑,“你逼死我也没用。我就这点能力。”
元子方沉默了几秒,忽然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却像浸了冰水:“你别讲这种风凉话。我进去了,你以为你能好过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寇大彪骤然失色的脸,“你以前和我出去收账的事,难道忘了?你没捞到好处吗?你还当自己是好人吗?啊?你还是党员呢。”
“你!”寇大彪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上,一阵钝痛传来。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元子方,声音因为激动完全变了调:“妈的!我又没犯法!我就是跟着去了!随便你!你去举报我好了!大不了……大不了一起进去!看谁判得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发红,死死瞪着元子方——他最害怕的威胁,到底还是被对方这样轻飘飘地捅了出来。可这一刻,他脑中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真正该为元子方垫背的家伙:元子方的父亲。
元子方仰头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寇大彪,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突然消散,半晌,又带着一种缓和的口气安抚道:“兄弟,你别激动……我不是那种人。就是看你这副腔调有些……挫气。开开玩笑的。”
寇大彪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接话,只是伸手从钱包里掏出自己仅剩的钞票,看也没看,直接扔在两人之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面上。
“就这些。”他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情绪,“但你也知道,这只是一时。你应该想想谁该为你真正的负责。”
元子方没去看桌上的钞票,半晌,他极慢地眨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抿紧了。
房间里只剩下沉默,和窗外隐约渗进来的、遥远的市声。二人就在床边干坐着,谁也没再开口。时间像是凝滞在这浑浊的空气里,只有桌上那个巴掌大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不声不响地跳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长得让人难熬。寇大彪终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电子钟上跳动的数字,像是从漫长的僵局中找到了一个抽身的理由。他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兄弟,我先走了。”临走前,他带着事不关己的随意,像是忽然想起般说道,“你干嘛不问你爸去要钱?”
元子方眉头紧锁,几乎脱口而出:“我跟他早就断绝关系了。”
寇大彪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闻言回过头,见元子方语气虽硬,眼神却并非全无松动,便继续往下点了一把火:“断绝关系?只要法律上没有公证过。他的钱,你就有权继承,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元子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边粗糙的床单。半晌,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寇大彪,而是盯着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犹豫:
“……那……明天,陪我走一趟?”
“行。”
第419章 拒之门外
回去的公交车上,寇大彪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脑子里反复滚着刚才旅馆里的一幕幕。他知道自己那是在转移矛盾,可如今为了自保,也只能那样说了。
元子方可以说是他见过最不要脸、最没底线的人,绝对没有之一。可奇了怪了,一提起“父亲”这两个字,元子方就像被瞬间触动了某个开关,惊慌失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底下,肯定还藏着别的、他不知道的往事。
过去他也只大概知道,元子方父母早年离婚,闹得很僵,后来就基本断绝了往来。上一次陪元子方去找他爸要钱,还是几年前,因为元子方赌球欠了债。他记得很清楚,那地方在虹口,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小区,楼宇气派,环境清幽。当时他就很诧异,这种地方,随便一套房子如今都是千万打底。元子方的父亲,是个有钱人。
论出身条件,元子方远比自己这种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哪怕父母离异,又不是没钱过日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宁可跟着母亲过着骗钱躲债的日子,也绝不肯向那个有钱的父亲低头?如今,宁愿来逼自己这个捉襟见肘的兄弟,也不去找那个真正该买单的人?
车窗模糊地映出他蹙眉的侧脸。答案似乎渐渐清晰,又似乎更加混沌。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便他试着站在元子方的角度去想,也无法理解那份近乎偏执的倔强。
可那又怎样呢?寇大彪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坐姿。老子给儿子钱用,尤其是给孙女看病的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总不能一直指望他这个外姓兄弟来当冤大头吧?
车子到站,他随着人流走下。夜风一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打算:明天去了再说。让别人掏钱,总好过自己一次次当垫背的。
第二天上午,阳光有些惨白,没什么温度。
寇大彪提前了二十分钟,在“99旅馆”那贴着斑驳广告的玻璃门外等着。公交车上的汽油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元子方准时出现,还是那件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他看见寇大彪,点了点头,没多话,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紧绷。
两人拦了辆出租车。元子方报了那个虹口高档小区的地址后,车厢里便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气氛不对,默默调低了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元子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喉结偶尔上下滚动一下,泄露着内心的忐忑。那是一种近乎赴刑场的僵硬。
寇大彪看在眼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口气,打破沉默:
“兄弟,放松点。你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还害怕什么?”他顿了顿,话变得更刺人,“不就是你爸爸吗?”
“你他妈闭嘴!”元子方猛地转回头,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压得低哑,“废话少说!”
寇大彪却没被吓住,反而迎着元子方要吃人般的目光,豁出去似的煽风点火:“你陪老女人睡觉的时候怎么没看你要脸,现在在你爸面前又要尊严了?”
前排的司机明显僵了一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明显一僵,仿佛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你他妈的今天吃错药了啊?”元子方瞪大了双眼,“怎么突然话变多了?”
“别怕。实在不行……我们揍他一顿,把该拿的抢回来。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坐牢。”
元子方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瞪着寇大彪,胸膛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寇大彪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我反正想明白了,我这样的人,无儿无女,才是真的亡命之徒。”
这话让车内本就压抑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元子方没接话,只是把脸更深地转向窗外。出租车在沉默中驶入宝山路,贴着轻轨桥墩缓缓停稳。
888号,虹旗花苑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小区地处四川北路与虹口足球场商圈的辐射范围,但入口处却奇异地隔绝了喧嚣,显得格外幽静,颇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寇大彪下车后,忍不住偷偷用手机查了下这里的房价,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个小区,随便一套大户型的总价都要直奔千万乃至几千万元而去。他心头一阵发紧,暗自骂道:“这他妈的再豪华,不过是一堆钢筋水泥,几千万?普通人几辈子才挣得到?”
“这地方我们上次不是来过?”元子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递过一根烟,声音有些发涩,“早年,这里是周正义包养女明星的地方。后来陈叔叔进去了,这里才变成老百姓能住的地方。”
寇大彪接过烟,借着点烟的工夫,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心情。他望着门口那戒备森严的保安,催促道:“快点吧,早点要到钱,早点回去。你现在这情况,也不方便久留。”
元子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神左顾右盼,就是不敢往那楼里瞧,连腿肚子都有些转筋。“别,别急啊……”他声音发虚,“我们这样又进不去。这里跟黄雷家一样,电梯要刷卡才能到。”
过了一会儿,元子方借口内急,闪身拐进了小区围墙边的一个角落,让寇大彪在原地等着。
寇大彪等得心烦,干脆蹲在了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没一会儿,一个保安就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语气带着审视:“哎,你干什么的?别在这儿蹲着。” 那保安打量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那腔调让寇大彪瞬间火冒三丈——这孙子怕是把他当成了好欺负的外地人。
“帮弄得驴噶?!”寇大彪猛地站起来,用足够地道的沪语劈头盖脸地骂了回去,“乡下人,眼睛瞎掉了! 蹲一歇歇哪能啦?此地是侬屋里厢啊?”
就在保安脸色一变,冲突即将升级的当口,元子方不知从哪里溜达了回来。他一把拉住还要理论的寇大彪,脸上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带着点纨绔子弟特有的倨傲表情,冲着保安扬了扬下巴:“吵什么吵?我爸是这里业主,元尚武。” 他随口报出了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楼层和门牌号,“2002室。你不信自己去问!”
保安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看到元子方那副虽然穿着普通但气焰不小的样子,态度立刻软化了三分。他快步走回岗亭,拿起内部对讲机低声询问了几句。再出来时,脸上已经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子也微微躬了下来,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元先生,刚才误会,误会!您请进,我这就带您二位进去。”
保安毕恭毕敬地领着他们穿过庭院,走向单元门。寇大彪注意到,就连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门口,似乎也有穿着制服的人员或隐或现地值守着,绝非一般人可以随意出入。
保安刷卡,领着二人进入电梯。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寇大彪紧抿的嘴角和刻意锁得更深的眉头。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这样陪着元子方去要钱,那时候他扮演的是外地催债人员,还故意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假装揍了元子方。这么多年过去,那男人大概早忘了自己这张脸吧?他继续扭曲着面部表情,目光却不由地飘向电梯角落的摄像头。
二楼很快就到。“叮”一声轻响,门滑开。保安侧身让到一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垂手立在电梯口,目光低垂,却将去路隐隐挡着。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尽头的双开门前,一个穿着深色丝绒睡袍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头发梳成整齐光洁的大背头,其间已夹杂不少银丝。个子不高,身材略有些发福,脸庞的轮廓和五官,与元子方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唯有那抿着的嘴唇,透着一股相似的、近乎苛刻的线条。他的眼神平静,冷漠地扫过来,在元子方脸上停留一瞬,甚至没有在寇大彪身上浪费一丝余光。
元子方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缺氧。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脚下意识地要往门里迈。
“有什么事,外面说就行。”元尚武的声音不高,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他抬手,并不是邀请,而是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不算太夸张,但也绝不单薄,直接递到元子方面前。“这点先拿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元子方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信封,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没有去接。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走廊里静得能听到通风口细微的嗡鸣。寇大彪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冒火,这傻子!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胳膊肘隐蔽又用力地撞了一下元子方的后腰。
元子方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个信封。触感微凉,边缘有些硬。他捏着信封,指节发白,抬起头,终于与门内的父亲视线相接。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门槛,谁都没有再说话。元尚武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和陌生人交流,而元子方却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那眼神呆滞又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那不是尴尬,也不是愤怒,而是近乎压抑的绝望。他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带着点好奇和没睡醒的慵懒:“爸爸,谁来了呀?”
元尚武脸上那种冰冷的平静瞬间融化了,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但声音立刻披上了一层温和亲切的外衣,他侧头朝屋内回道:“没有谁。是外面修水表的师傅,问点事情,马上就走了。”
“修水表的师傅”。
元子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出青白。那双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里,不甘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可他依旧憋着那口气,身体微微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又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寇大彪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猛地伸出手,在元子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同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走了兄弟!钱拿到了,我们还有事呢。”
元子方被他掐得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他又看了元尚武一眼——后者已经转回了头,没有再说一句告别的话。
保安领他们走向电梯。就在三人刚在电梯门前站定,背后传来清晰而干脆的“砰”一声。
是元尚武关上了门。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精准的闷棍。几乎同时,一直僵硬着的元子方,身体猛地一颤,幅度不大,却极其剧烈。他挺着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手里那个信封被捏得死紧。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保安垂着眼,伸手挡门,如同什么都没听见。
那声门响,是彻底的拒斥。而元子方挺直的背,也在那一颤里,彻底塌了。
短短几分钟,一场父子相见,就这般结束。这算什么呢?寇大彪在旁边看着,竟也能感受到那股锥心的痛。钱这东西,或许对人来说,真不是最重要的。连元子方这样的混账,原来也渴望着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父爱。
兄弟。屋里那个喊“爸爸”的孩子,才是元子方血缘上真正的兄弟。可他们这辈子,注定了是陌生人,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仇人。
人与人的关系,远不是那点血缘就能决定的。那一刻,寇大彪才知道,自己比起大多数人要幸福得多,至少他有个完整的家庭。
第420章 虚伪鼓励
走出虹旗花苑那巍峨的大门,仿佛从一场令人窒息的现代伦理剧中狼狈退场。街道上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半步难以逾越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路口红灯亮起,元子方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他望着马路对面闪烁的广告牌,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寇大彪站在侧后方,同样沉默。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盘旋:钱算是要到了一点点,可往后呢? 元子方又过上了逃亡的生活,他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去骗?还是继续去赌?难道永远躲在廉价的旅馆房间里吗?
一阵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寇大彪。他明白,这些问题或许连元子方自己都没有答案。他更清楚,此刻任何追问、指责,乃至看似理智的建议,都可能引火烧身,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了。寇大彪苦涩地想。他觉得自己作为“兄弟”的义务,早已经仁至义尽。往后的路,只能靠元子方自己去面对。
绿灯亮了。元子方像是被光线刺痛,眼皮颤动了一下,机械地抬起脚。他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扬起,朝向川流不息的车道——招手,上车,从不考虑起步费是多少,这曾是他最习惯的动作。
然而,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滑过,没有一辆为他停留,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根本没有一个所谓的“去处”。他的手缓缓垂落,指尖蜷起,最终无力地贴回裤缝。
元子方转过头,瞥了寇大彪一眼,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迫。他把寇大彪拉到路边,挤进两栋旧楼缝隙投下的阴影里。头顶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轰轰作响,喷吐着燥热的风。
他背对着喧闹的街道,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寇大彪给他的那叠钱。他递过来,声音干涩沙哑:“兄弟,这钱……先还你。”
寇大彪看着那钱,心里蓦地一酸。他几乎要相信,这混账心里,或许还剩着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兄弟”的真心。
可当他刚想伸手接过钱,长期的警惕和一次次失望的经验立刻拉起警报。上次跑路的钱呢?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元子方是不是又在铺垫?为了下一次还能找到自己这个“退路”?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寇大彪最终猛地伸出手,不是接,而是用力将元子方拿着钱的手推了回去,动作近乎粗暴。
“你现在需要钱!” 寇大彪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兄弟之间,没必要这样。”
元子方的手被推得一晃,他扯了扯嘴角,没形成笑容,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好。” 然后便又卡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寇大彪趁机指了下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闲情茶坊”招牌:“现在还早,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二人穿过马路,推开茶坊的玻璃门。店内光线昏黄,空气混浊,飘浮着劣质茶叶与陈旧油烟混杂的气味。他们径直走向最里面,找了个卡座坐下,破旧的沙发随着身体下陷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要将人藏进这昏暗的角落里。
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和两笼看起来不太精神的小笼包。东西上桌,热气微弱,两人都没动筷子。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比茶坊浑浊的空气更令人窒息。寇大彪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并把话题引向“安全”和“未来”的方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点鼓励的语气开口:“兄弟,天无绝人之路,你比我强多了,至少你爸的钱,将来你多少能分一点。”
元子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付:“我不想要他的钱,现在是没办法。”
寇大彪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斟词酌句,往“积极”上引导:“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话不是你教我的?干嘛和钱过不去呢?”
元子方终于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浓得化不开,他求证般地问:“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寇大彪心里松了口气。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更加肯定:“什么怎么办?我还想问你怎么办呢?兄弟你才是我心里的明灯,你没本事,我会愿意跟着你混吗?我这一直看好你这个人的能力。”
元子方眼中似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惑覆盖:“可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去……”
“大不了就进去蹲几年……”寇大彪打断他,用一种过来人似的、沉稳的口吻说道,“我们又不是没当过兵?你女儿也有你老娘和刘建鑫照顾,有什么事我也会尽力搭把手的。”
元子方被这一连串的“鼓励”说得有些怔忡,他喃喃道:“兄弟……如果这次能混过去,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对嘛!”寇大彪趁热打铁,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有命吃饭,没命混蛋。”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而充满信任,“我们还年轻,将来我要等着你带我开糖炒栗子铺子呢?”
元子方听到“糖炒栗子铺子”这几个字,眼神浮现出一丝愧疚。他避开寇大彪故作轻松的目光,盯着桌上油腻的划痕,声音低哑:“兄弟,到了这份上……你真的还愿意信我?”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近乎刻意的、带着点无奈和宽容的笑容。“这话说的,”他语气里掺进一种回忆般的慨叹,“你对别人也许不好,但你对我怎样,我心里有数。”
这话像一块粗糙却温暖的布,暂时裹住了元子方正在渗血的自尊。他猛地伸出手,隔着小桌,一把攥住了寇大彪放在桌上的手腕。手心冰凉,带着汗湿的黏腻,力道却很大。“谢谢你兄弟。”
寇大彪被他抓得一怔。不知是脑子发热,还是那种长期应对他所练就的“戏精”本能瞬间附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用力握住了元子方的手,还上下晃了晃。“别再这样扭扭捏捏的了!像个男人一样,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等着你将来带我一起潇洒呢!”
那一瞬间,寇大彪觉得自己虚伪透了,他自己能做到吗?这些热血沸腾的话,他自己都不信。可虚伪也好,逢场作戏也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要把元子方先稳住。
元子方显然被这番“铿锵有力”的鼓励击中了。他眼中的迷茫和颓丧像被一阵狂风吹散了些许,他重重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挺了挺一直微微佝偻的背。“兄弟,不多说了。将来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行!”寇大彪用力点头,表情充满信任。他能感觉自己的话术起了效果,虽然有些话只是狗屁的大道理,但在别人落难之时,虚伪的鼓励总好过落井下石的嘲讽。他觉得一个聪明的人,宁顶撞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元子方这样的亡命之徒。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坊的冷清也被陆续到来的客人填满,不知是谁打开了挂在墙角、蒙着灰尘的电视机。午间新闻正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内容:城市绿化成果、某商场店庆……忽然,画面切换。一条本地快讯,身穿警服的警察出现在屏幕上,正在一处车流繁忙的路口处理事故,背影挺拔,警灯闪烁。
“哐当——”
元子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他整个人像被电击般猛地一颤,脸色“唰”地惨白,眼里那点刚燃起的光彩瞬间被极度的惊恐吞噬。他甚至没看寇大彪,猛地弹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是扑到前台,胡乱掏出钞票扔下。“结账!不用找了!”
寇大彪眼皮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元子方结完账,快步折回,不敢再看电视屏幕,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先回旅馆了,下午还要去医院。”
寇大彪看着他仓皇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元子方胡乱地点着头,仿佛根本没听清,转身就朝门口快步走去,消失在门外白晃晃的阳光里,留下一个仓促而狼狈的背影。
寇大彪独自坐在原处,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没吃完的凉包子,又瞥了一眼电视——画面已切到下一条新闻。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靠在破旧的沙发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电话联系?他看了看沉寂的手机屏幕。他知道,下一次“联系”,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而他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祈祷。
回家的路上,寇大彪想了很多。经历了这些事,他并非一无所获。他忽然明白,别人苦苦追寻却得不到的东西,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拥有了。
幸福哪里仅仅是钱呢?有家可以回,有饭能吃饱,不用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已经足够好了吗?何必还要绞尽脑汁、拼了命地去当什么人上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有些路,一旦走错,也不可能再回头。倒不如就停在原地,珍惜眼前已经握在手里的生活——人这一生,总要学会知足。
思绪翻涌间,他已走到了自家楼下。爬上熟悉的楼梯,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惯有的质疑。
“你到哪里去了?”母亲的关心中夹杂着唠叨,“睡觉了没有?今天倒没有日夜颠倒啊?”
若是往常,这种大人质问孩子的口吻,早已经让寇大彪烦躁不安。但今天,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
于是,在母亲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寇大彪脸上竟扯出一个有些生硬、但足够“灿烂”的笑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反驳,而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谄媚”却透着点笨拙真诚的语气说道:“妈,我爱你。”
母亲明显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数落卡在了喉咙里。她狐疑地看着儿子,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甚至下意识抬手想摸摸他的额头。
寇大彪趁热打铁,侧身挤进门,动作刻意放得轻快:“爸爸呢?在门口没看见他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换了拖鞋,语气自然地转向厨房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妈妈,我早想通了,我会好好去做人的。”
母亲张了张嘴,被这突如其来的“醒悟”弄得有些无措,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不少,但忧虑未减,化作了更具体的期待:“那你好好去找个班上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妈,你放心,”寇大彪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口吻,“不管有钱没钱,我都会当个孝顺的好儿子。”
母亲被他这突如其来、又带着点滑稽的郑重给逗乐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先前那层紧绷的忧虑像薄冰一样裂开细纹。“你小子!今天外面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寇大彪笑了笑,“没有。”他收起那点佯装的油滑,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是我感觉自己长大了,也该成熟了。”
话说出口,他心里却掠过一丝矛盾。所谓的成熟,难道就是学会说这些漂亮的空话吗?可转念一想,也许人活着,真就是这么回事。烦恼多是自找的,快乐与否,到底还是看自己的心态。这大概……也是他从元子方身上,反反复复看明白的一件事。无论如何,日子总得过下去。面对生活,他得学着把笑容挂在脸上。
第421章 心安何处
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如今这种躺平的日子,真能过得心安理得吗?寇大彪在心里问自己。
在别人看来,日夜颠倒或许是在糟蹋身体。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无论白天黑夜,他都能睡到自然醒,没有上班打卡的压力,想躺多久就躺多久——这远比每天早起、挤地铁、看人脸色的日子轻松得多。
只要卡里还有钱,他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问题是:他手里的钱,还能撑多久?
寇大彪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余额显示:54,327.60元。加上股市里的七万多,总共也就十几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房买车是别指望了,但像他这样,平时只去网吧打打游戏、凑合着过日子,倒还能混上挺长一段时间。
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算起细账。当初东方网点搞活动,充一百送一百,他咬咬牙充了五百。包夜十块钱,能从晚上十点待到早上八点;不包夜的话,白天去更便宜,才两块一小时。就算白天也去泡着,一天网费最多二十来块。烟抽的是金上海,一天一包十块钱。吃饭就更简单了,楼下吃个炒饭,或者自己煮碗泡面,二十块怎么也打得住。这么一算,一天下来,五六十块到顶。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撑死也就两千出头。卡里加上股市里的这些钱,竟够他这样过上好几年。
那如果当初退伍之后那六年里,自己拼命努力呢?他忍不住想。那时候人均工资两千,就算他一个月能挣一万,攒到现在也不过七十二万——照样买不起他家那老破小隔壁的一室一厅。
寇大彪告诉自己:如果人人都能在他这个年纪买上房子,那只能怪他自己不努力;可既然绝大多数人都买不起,那错的就不是他。
想到这里,他愈发坚定了躺平的信念——只要卡里还有钱,他就不会出去上班。既然规则如此残酷,为什么他不能选择退出?
往后的日子,寇大彪便心安理得地过上了这种躺平的生活。他不再觉得去网吧打游戏是什么丢脸的事。睡到自然醒,去网吧和朋友打打游戏,回家睡觉,成了他日复一日的节奏。这种日子谈不上快乐,但至少是轻松的。
直到这天下午,寇大彪揣着烟和手机,像往常一样溜达着往“东方网点”走去。然而,刚出小区侧门,走到路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马路对面,那间熟悉的网吧门面,此刻卷帘门紧闭——不是日常营业前临时拉起的样子,而是彻彻底底地锁死了。远远望去,门上似乎还贴着封条。往常楼下停得满满当当的电瓶车,此刻连一辆也不见踪影,只有几张被丢弃的广告纸,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紧紧贴在墙角,显得格外荒凉。
寇大彪愣在原地,心里有点失落。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东方网点二楼是赌博厅,三楼才是网吧,被查封也是迟早的事。只是对他来说,可能再也找不到上网这么便宜的地方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决定去广灵路附近另一家网吧看看。到了门口,心里的不安却开始蔓延。玻璃门倒是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得不像营业时的氛围。大厅里桌椅凌乱,椅子大多翻倒在桌上,几个穿着制服、明显不是网管也不是普通顾客的人在里面走动、交谈。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牌子:“内部整改,暂停营业。”
“怎么回事?”寇大彪皱了皱眉。网吧接二连三出问题,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寻常。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神色有些不安,像是临时被叫来守着的。
寇大彪上前敲了敲台面:“请问,这店什么时候能开?”
女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不清楚,老板说等通知。这几天查得特别严,听说全市好多网吧、游戏厅、娱乐场所都被查了。”
“查什么?消防?”寇大彪问。
“嗯,消防,还有……好像未成年准入什么的,反正特别严。”女孩朝门外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看这条街,好多店都自己先关门避风头了。”
寇大彪道了声谢,走出网吧。站在街边,他这才留意起周围的景象。广灵路往常是个热闹的、充满市井生活气息的地方。此刻,那种热闹却褪色了不少:那家灯光暧昧的“雅婷洗头房”卷帘门拉到底;小超市虽然开着,但货架显得稀疏;连路口那家烟火气最旺、总是坐满人的麻辣烫店,也挂上了“家中有事,歇业三天”的牌子。整条街透着一股被肃清过似的、不自然的安静,只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匆匆走过。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街的房子,他记得是属于部队的资产,照理说是不能对外招租的。以前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怎么一下子关了这么多?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寇大彪的脑子里——难道真像元子方以前说的那样,要来一次“彻底的洗牌”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洗头房、赌博厅,一夜之间全都销声匿迹……难道现在真的严打了?
元子方会不会已经……
好奇心驱使着寇大彪拿起手机。可刚翻开通话记录,他又犹豫了。他缩回手指,烦躁地熄了屏,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几番挣扎后,他决定还是在微信上给元子方留个言。他点开那个黑色的图标,找到了那个叫“方中之圆”的微信名字。
“兄弟,最近好吗?”
消息发送出去,灰色的圆圈转了一下,显示为“已送达”。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回复。回家的路上,他几乎每隔半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安静得令人心慌。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按下电脑主机电源。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图标排列在桌面上。他点开一个,载入画面闪烁,往日能瞬间投入的虚拟世界,今天却显得异常隔膜。操作变得迟钝,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全在那毫无动静的微信上。又一个副本失败后,他烦躁地退了游戏,再次拿起手机。
“兄弟,看到麻烦回复一声。”
他按下发送,一丝徒劳的焦虑在胃里蔓延。家里太闷了,空气凝滞,仿佛每一秒都在放大他的不安。他抓起外套,决定出门走走。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显空旷,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掌心传来一阵短促而清晰的振动。
他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是微信提示。发信人:方中之圆。
“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元子方现在不在。”
不是元子方的语气。寇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快速敲击:“那他现在还安全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也不知道,其他的我不方便说。”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寇大彪追问:“那你是?”
消息发送出去,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是一行系统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寇大彪僵在路灯下,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里还存着元子方母亲的号码。存了好些年,几乎没打过。如今这号码像个烫手的山芋,却也是可能找到答案的唯一缺口。
打过去,问什么?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如果别人开口求助,他该怎么办?
冷白的灯光下,他盯着那串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他知道,必须做个决定。
“兄弟”两个字沉甸甸压在胸口——他骗不了自己,他是真把元子方当兄弟的。这电话,该打。问问情况,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兄弟落难,连问都不问,还算人吗?感情推着他,要他做点什么,尽到那份义气。
可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另一个念头死死拽着他:钱。卡里满打满算也就五万来多块钱。给出去两万、三万,自己怎么办?那是他给自己攒的“躺平”老本。钱没了,这种逍遥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当然可以装不知道,反正对方连微信都删了。可要是真这么做了,一直挂在嘴边的义气,不就成笑话了吗?
夜风里,他仍僵在原地,只有屏幕的光冷冷映着那张挣扎的脸。最终,他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大惊小怪罢了,事情未必那么糟。如果元子方妈妈主动找来,他再去帮忙。现在,什么都不该多想。
回到家,寇大彪试图在网络游戏的世界里麻痹自己。然而几局过后,他只感到一阵更深的空虚,仿佛灵魂的某一部分被无声地抽走了。
疲惫催他入睡,意识却在愧疚的泥沼中不断下沉。时光逆流,将他猛地拽回多年前那个与元子方初次相遇的军营。
那时他刚下连队,没有班长愿意接手,最后被草草塞进了三班。元子方和他同班,命运却截然不同。班长很看重个子高、机灵的元子方,干什么都夸;而到了他这里,无论怎样努力讨好,换来的总是挑剔与指责。他经常被这个以“老实”着称的老班长当众羞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走过路过,老兵都要顺手拍他几下,戏谑与嘲弄如同每日的必修课。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一起来的新兵也不知在谁的带动下,开始集体排挤他。休息时,别人聚在一起抽烟吹牛,他只能孤零零缩在角落,盯着自己的胶鞋发呆。孤独、沮丧、绝望……每一天都漫长如年。他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更觉得人生就此完了,连给父母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然而,就在那个同样灰暗的清晨,一个瘦高的身影晃了过来,挡住了他眼前那片单调的水泥地。那人没像其他人一样投来嫌弃的目光,反而递了根烟,用熟悉的乡音嘟囔着安慰的话。尽管对方满嘴跑火车,没几句靠谱的,可终于有人肯对他开口说话了——仅仅是这一点,就让寇大彪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些许活下去的热气。
自那以后,他们成了兄弟。一起在打扫卫生的间隙,溜到连队角落偷偷抽烟。寇大彪心里清楚,元子方跟自己这个“边缘人”混在一起,捞不到任何好处。在那个环境下,他完全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对自己视而不见,甚至踩上一脚。但他没有。这在年轻的寇大彪看来,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带功利的善良。
那种感觉,他至今记得。在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里,如果不是元子方还愿意搭理他,他心里那道脆弱的防线恐怕早就彻底崩塌。也许只是陪他说几句话,分他几根烟,可对当时的寇大彪而言,那已是绝境中莫大的恩情。
别人在自己最困难时没有落井下石,自己如今又怎能在他可能落难时,装作无动于衷?
就为了那几万块钱?
难道真要让自己,变成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吗?不,他寇大彪或许没多大本事,但绝不能当真做一个懦夫。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黑暗的卧室重新将他吞没。天花板上那道陈旧的裂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寇大彪猛地坐起身,他拿起手机,再次调出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一次,他的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设定好明早七点半的闹钟。
关灯,重新躺下。黑暗之中,他的双眼异常清醒,静静等待着天亮。这一次,不是为了睡到自然醒,而是为了去做一件自己该做的事。
第422章 仓促告别
清晨七点半,手机的闹钟将寇大彪叫醒。他起床后,用冷水潦草地抹了把脸,煮了碗寡淡的泡面,随便对付了几口,便抓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外晨光清冷,街道刚刚苏醒。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终于掏出手机,不再犹豫,按下了那串号码。
手机响了五六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透着疲惫和紧张的女声传来,劈头就问,“是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慌的警惕。
“阿姨,是我,”他赶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阿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带着犹豫的语调回复道:“是彪彪啊!”这称呼里带着旧日的熟稔,但语气却有些异常,“你有什么事吗?”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阿姨,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元子方现在怎么样?”
“哦……他,你等等……”简莉莉的声音带着颤,像是想说又不想说。寇大彪心里隐约地察觉到了电话那头气氛不对,便试探地问:“没什么事,我就是关心一下元子方。”
电话那头的简莉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你要么等等……”
寇大彪的心沉了下去。“好的。”他含糊地应道,感到一阵无力,“我知道的。”
这通令人窒息的通话停顿了将近五分钟,电话那头简莉莉急切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彪彪!我让元子方和你说。”
寇大彪动作一顿。
电话里,元子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无助,甚至有些哽咽:“兄弟,你吃饱饭没事做了啊?还打过来干嘛?”
那声久违的“兄弟”,和话语里惯有的不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寇大彪的心脏。
他沉默了几秒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就是问问你现在怎么样啊?”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你没事吧现在?”
元子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促的疲惫:“我手机马上都不用了,我不是说了不要联系了吗?你不懂吗?”
寇大彪的声音软了下来,几乎带上了恳求:“连我你都不相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元子方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份犹豫的试探:“你确定你身边没其他人?”
“没有,”寇大彪用近乎无辜的语气回复,“昨天我不是微信联系你了,是不是你把我删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元子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里透着诀别的意味:“以后别联系了。”
“兄弟,我知道,你保重。”寇大彪的心像被攥紧了,喉咙发堵,眼眶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他没有挂断电话,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细微的电流杂音,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和茫然。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空白后,就在寇大彪以为对方即将挂断时,听筒里突然再次传来元子方沙哑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放弃:“算了,你要么过来吧?”
寇大彪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随即立刻追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你在哪?我现在来。”
“就是以前林平路老房子,你知道的。”
挂断电话,寇大彪站在街边,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没有多想,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林平路……”他报出地址,略显疲惫地靠在后座上。
出租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寇大彪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也许,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见到元子方了。从前总觉得这个兄弟是个麻烦,可真到了可能要分别的时候,他心里却堵得难受。车窗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悲伤的情绪沉沉地压着胃部。
几个红灯过后,车子拐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最终在林平路附近的巷口停下。寇大彪付钱下车,熟悉的、混杂着潮湿气与早点油烟味的弄堂气息扑面而来。他拐进那条比记忆中更显破败的弄堂,两侧墙面斑驳,头顶横七竖八的晾衣杆上挂着滴水的衣物。几个早起的老人拎着痰盂,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或许也不算太生,只是隔了太久的时光。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那栋楼前,顺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阶梯来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那扇几乎快包浆的门板。
“谁?……”里面传来简莉莉有些沙哑的回应,紧接着是急促的拖鞋趿拉声。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是我,寇大彪。”
门开了一道缝,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烟味率先涌出,呛得寇大彪眯了下眼。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泡。不大的房间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小方桌旁,元子方板着脸坐着;另一个人是他的舅舅简军,此刻也面色凝重。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烟蒂堆得像座小山。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则坐在靠墙的单人床上,眼圈红肿,手里攥着条皱巴巴的手绢。
寇大彪侧身挤进这间不足五平米的房间。“彪彪,你来啦。”简莉莉顺手将门关紧,从床底掏出一个红色塑料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快,快坐。”
寇大彪一屁股坐下,对几人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兄弟……”
简军没应声,只是用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钩子,要从他身上刮出信息来。
还没等寇大彪在小板凳上坐稳,元子方猛地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烟,哑着嗓子,劈头就问:“兄弟,你老实讲,最近有没有警察找过你?”
寇大彪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严肃地回答道:“没有,从来没人找过我。”
“你别骗我?” 元子方身体前倾,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寇大彪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几人:“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简莉莉攥紧了手里皱巴巴的手绢,声音发颤:“算了,彪彪应该是自己人,他不会有问题。”
“不是。”寇大彪吸了口烟,解释道,“我真的是关心你才是打电话问你妈的。”
话音刚落,元子方就用力拍了下大腿,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这次真的要去外地逃难了,可能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试图安慰:“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元子方伸手弹了下烟灰,“今天晚上我就准备走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简军,也看向床上瞬间脸色凝重的母亲,“现在外面真的严打了。”
“什么严打?”寇大彪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低落下去,“不就是网吧娱乐场所整顿吗?”
元子方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只要被抓住,就马上从重从严。”他掐灭了烟,最后一句说得极其低沉,“这阵风头躲不过去我就完了。”
简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插话道:“上头换人,就要搞点新花样。”
“当初就是赌球要跑路。”简莉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抖,“现在又要跑路,小孩子怎么办?”
“哎呀,算了。”元子方往前凑了凑,摆出宽慰的姿态,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到那边以后,没事尽量不要出去。”简军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元子方的话,他瞪着眼睛,腮帮子微微鼓动,“现在外面都有监控的。”他没说下去,狠狠嘬了一口烟,火星几乎烧到滤嘴。
房间里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香烟在指间明灭,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得越来越高。
寇大彪僵坐在那张矮小的红色塑料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葬礼的无关者,每一寸皮肤都透出尴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几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那目光里像是藏着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在等待,等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有所表示,或至少说点什么。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干。人有时候真是贱。从前他怕接到元子方的电话,怕那头传来借钱的消息;现在倒好,人家明明已经摆出了“别再联系”的架势,很可能就是为了不连累他,可他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他感到耳根发烫,手心也有些出汗。哪怕是最简单的朋友送别,这种时候也不能空手而来吧?可……元子方还欠着他钱呢。这一次他还要再给吗?
这沉默快把他逼疯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兄弟,”寇大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肯定会没事的。”这话说得空洞极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元子方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又摸过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就着上一支的烟蒂点上。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一闪即逝,映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没有任何回应,连惯常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嗯”都没有。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寇大彪难堪。
寇大彪心慌意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话赶话接了上去,试图弥补刚才那句话的苍白,也试图履行某种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义务”:“我……我来的急,身上也没带什么钱,要么……”他声音压低,刻意营造出一种为难和窘迫,眼神躲闪着不去看元子方,“要么我先……”
“不用了,兄弟。”元子方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表情更加模糊。“本来就没想要你再出钱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寇大彪那下意识按着裤袋的手,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激,也没有什么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疲惫。好像寇大彪那点未说出口的算计和纠结,在他眼里早已一览无余。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薄的刀片,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他们之间,连这点带着窘迫和计较的“帮忙”,也早已不合时宜了。
寇大彪彻底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准备好的那些“手头紧”、“你先应应急”之类的说辞,全被堵死在这句平静的拒绝里。
“哦……”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喉结滚动,视线慌乱地落在桌上几个堆叠的碗上,声音有些发飘地提议:“那……那么我去买点中午要吃的菜,打包带过来吧?”
元子方没再看他,只摆了摆手,将烟头狠狠摁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兄弟,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本来就不方便。”
寇大彪动了动,像从黏着的座位上剥离,膝盖有些发软地站起来,声音干涩:“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元子方抬起眼皮,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上,语调平直,却冷得透骨:“你有良心的话,以后来看看我妈。”
这句话像块冰,直直砸进寇大彪心里。他喉咙骤然发紧,嘴唇嗫嚅了几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难堪的沉默里,简军猛吸了一口烟,随后烦躁地挥了挥手,烟雾随之散开,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阿彪,你先走吧。”
寇大彪如蒙大赦,又觉狼狈。他朝简莉莉和简军仓促点头:“阿姨,爷叔,我……走了。”
走之前,他没有再去看元子方一眼,反手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的轻响,像隔断了两个世界。
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快步而下,直到走出楼外,站在弄堂里,被天光一照,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弄堂口,市声扑面而来,污水沟散发的隔夜气味,旧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一切如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入口,内心不禁在想,也许每个人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总要有分别那天。只是有的分别还能说再见,有的,就像此刻,只有仓皇的逃离和一句冰冷的托付……
第423章 悄然落网
屋里剩下的三个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蜿蜒上升,在昏黄的灯泡下渐渐消散。
静得可怕,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木楼板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不像是邻居平常的动静,倒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脚步。
元子方的脊背瞬间绷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简莉莉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简军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敲门声响起。
不重,但很坚定。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不是之前寇大彪来的那种的动静,元子方做了个极快的手势——别出声。他站起身,鞋底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蹑足挪到门边,侧身,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外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虽然没有继续敲门,但也没走。那种静止的、等待的压力,比持续的敲门更让人窒息。
元子方闭上眼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响。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窗户?这间房间只有一扇临街的窗,二楼倒不是高。可如果真是那些人,楼下肯定也有人守着。
简军忽然动了。他朝元子方摇了摇头,那眼神复杂:躲不过了。
敲门声继续向丧钟一样敲响,在元子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简军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元子方想拦,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和深色裤子,但站姿和眼神出卖了他们。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型方正,目光平静却锐利,扫过屋内的速度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没放过。
他的视线在元子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问:“你是元子方吗?”他声音不高,没有多余的情绪。
元子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回答,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肩膀微耸,脚跟悄悄后挪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移动,够了。
中年人身后两个年轻些的男人几乎是同时动了。动作干净利落,一左一右上前,一人扣住元子方一条胳膊,反向一拧。
“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询问,是告知。
元子方没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用,他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转过身,任由两人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这个角度,他看见母亲简莉莉从床边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另一个便衣看向简莉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公式化:“你是他母亲吗?”
简莉莉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下来。她点头,又摇头,最后语无伦次:“对、对……警察同志,我、我儿子……他犯了什么事啊?”
便衣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一种见过太多的疲惫:“他自己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这是他的逮捕令。”
那张冰冷文件被顺势亮出。
简军这时才像是回过神,他往前挪了半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挥了挥手,“小方啊……去,去配合调查。”
元子方被架着往门外带。经过母亲身边时,他看了一眼,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下楼的过程模糊而迅速。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混杂着身后母亲压抑不住的、终于爆发的抽泣。那哭声追着他,一层一层,直到他被带出楼门,带到弄堂里。
弄堂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很普通的车型,车窗贴了深色的膜。没有警灯,没有任何标志,就像街上任何一辆普通的车。
但车门打开的瞬间,元子方看见了里面的结构——前后排之间有隔离栅栏。
他被半推半扶地塞进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弄堂里探头探脑的视线,也隔绝了母亲那越来越远的哭声。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司机是个平头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刚才那个为首的中年人坐进了副驾驶。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咔嗒。
一声轻响,手腕上一凉。
元子方低头,看见一副银色手铐扣住了自己的双腕。金属贴着皮肤,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那一瞬间,他脑中只有一个人——
寇大彪。是他吗?
时间掐得太准了。他刚走,警察就来了。
元子方闭上眼睛,后槽牙咬得发酸。但他还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慌的情绪,他告诉自己,该认的罪认便是了,但不该认的罪他绝对不能认。
车里没人说话。引擎发动,SUV平稳地驶出弄堂,汇入车流。元子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小卖部门口的竹椅上,店主歪着头打盹;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在树荫下,就着一碟毛豆喝酒——这一切突然变得极其陌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时间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直到车子驶入一道不起眼的大门,绕过一片人工修剪的绿化带,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后门停下。
这里很安静,和他想象中警笛呼啸的场景完全不同。旁边甚至有一片小小的假山造景,水池里漂着几片枯叶。
他被带下车,走进建筑内部。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墙壁格外冷清。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他被带进一个房间。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这不像电视里那种有单面玻璃、设备齐全的审讯室,这里简陋得近乎赤裸,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两个警察已经在里面了,不是刚才抓他的那三个,是生面孔。他们面前摊着一些文件。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坐。”年纪稍大的那个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元子方坐下。手铐磕在椅背的铁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询问直接开始。
“姓名。”
“元子方。”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元子方声音干涩,但语气很稳,“警察同志,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对面的警察打断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圆脸男人,四十多岁,笑得有些油腻。元子方的心脏猛地一缩。
“蒋兴龙。”警察替他回答了,“你认识吗?”
元子方沉默了两秒,点头:“认识。我欠他钱。”
“欠多少?”
“四十万……。”元子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就是赌球欠的。他逼我还钱,我就……就在他那里打工抵债。”
“打工?”警察抬了抬眼,“你在里面干的什么?”
“就……帮他们看看场子,跑跑腿。”元子方垂下眼睛,“松江那边,一个别墅。我也是被逼的,警察同志,我要是不干,他们就要搞我家里人……”
“2013年10月到2014年3月,你承认在那边赌场工作咯?”警察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元子方后背开始冒冷汗:“我……我。是被迫的……”
“在松江创新园那栋别墅里,参与管理赌场,对不对?”警察又推过来几张打印纸,上面是模糊的监控截图,但能辨认出人影,“这些进出记录,有你的脸。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我只是个看门的!”元子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焦灼,“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警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那香港凤之台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为什么是你?几个主要的资金流水账户,为什么都有你的名字?”
元子方感到喉咙发紧:“那是……那是他们逼我的!我的身份证被他们扣了,他们拿我的身份证去注册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警察同志,我真的就是个小喽啰,你们要抓抓蒋兴龙啊!他才是老板!”
“蒋兴龙已经出境了,现在正在抓捕。”警察的声音冷了几分,“账是你管的,人是你安排的,场子是你看着的。你和他是同伙还是他下属,不是你随便说说就能定性。”
“我真的只是跑腿的小弟!”元子方几乎要站起来,又被手铐拽了回去,“我就是个打工还债的!那些账我根本不知道,都是他们让我签字的!你们可以去查,我一分钱好处都没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年纪大的那个轻轻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元子方低头。那是一份认罪书,上面罗列的罪名让他眼前发黑:开设赌场罪、非法经营罪、洗钱罪……涉案金额后面的一串零,他数都数不过来。
“这不是我的。”他抬起头,声音发颤,“我没干过这些。我不能签。”
“证据链很完整。”警察看着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监控、账目、证人证言,还有你名下的公司。元子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是被逼的!”元子方重复着这句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有你们这样办案的?冤枉啊”
年纪大的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成了沪语,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弄伐要拎不清。”
元子方僵住了。
“你的同伙郑慧娟,雷世明,成宇栋,都已经交代了,你在松江创新园那栋别墅参与开设赌场,组织赌局,抽头渔利。你还通过香港的公司账户,协助将非法所得转移至境外。这些,监控有,账目有,资金流向有。”警察每说一句,元子方的脸色就白一分,“你想想清楚,要不要认罪?”
元子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警察不再多言,用笔尖点了点认罪书末尾的签名处。
元子方看着那处空白,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是警察在吓自己,哪有一进来就直接认罪的?这肯定不符合流程。
他摇头,很慢,但很坚决:“我没做过。我不签。你们这样审讯,符合流程吗?我要请律师辩护!”
警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朝门口点了点头。
门开了,刚才带他进来的一个年轻警察走进来。
“带他去换衣服。”年纪大的警察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元子方被拉起来,带出房间,沿着另一条走廊走。这次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像个临时储物间,中间有张桌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漠然。
“身上所有东西,拿出来放桌上。”其中一个说。
元子方机械地配合着。钱包、手机、钥匙、半包烟、打火机……一件件摆上桌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然后熄灭了,像最后一点与外界联系的微光。
“衣服脱了,全部。换这个。”
另一人递过来一套衣服——灰蓝色的,布料粗糙,胸前印着一串编号。
元子方麻木地照做。脱下自己的外套、裤子、内衣,赤身站在冰冷的空气里。工作人员上前,示意他抬手、转身、张嘴、拨开头发检查,动作熟练而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他被要求弯腰咳嗽,然后站直,张开手臂,让仪器扫过全身。
没有拍照。没有剃头。
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套灰蓝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宽大、粗糙,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编号:。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从此以后,可能就是他的名字。
换装完毕,他被带回刚才那个无窗的房间。认罪书还摊在桌上。
两个警察还在,似乎就在等他。
“想清楚了吗?”年纪大的那个问。
元子方看着那页纸,又抬头看向警察,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已经被手铐磨出了一圈红痕。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圈套,即便他有罪,也不该是这样认罪。
第424章 束吊高悬
元子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认罪书上移开,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桌子对面的两个人。刚才被灯光和紧张刺得模糊的视线,此刻逐渐清晰起来。他注意到,年纪大的那个警察,穿的并非标准警服,而是一种深色的作训服,肩章位置空空荡荡。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的胸前,并没有那排标明身份的警号。
这不是他想象中正规的审讯场景。一股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鼓足勇气,挺直了背,努力挤出清晰的质问:“你们……到底是谁?哪个单位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审讯我?”
房间里死寂了一瞬。年纪大的警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锥子一样钉在元子方脸上。旁边那个一直沉默记录、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警察,也停下了笔。
“我们是谁?”年纪大的警察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轻蔑和不耐的弧度,“我们是来让你认清自己问题的人。你犯了罪,明白吗?现在,你唯一该想的,就是怎么老老实实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了!”元子方感到血液往头上涌,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我就是个下面跑腿的!不是负责人!你们说涉案金额一点三个亿?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苦涩和荒谬,“我要是真有那么多钱,我还会在上海?还会住在那种破弄堂里?我早出去了!还用得着等你们来抓?”
“你老实点!”年纪大的警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狭小空间里炸开,“什么态度?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讨价还价吗?”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元子方被拍桌声震得肩膀一缩,但恐惧之后,一种被逼到墙角、反而生出的硬气顶了上来。他咬着牙反驳道:“我什么态度?我要我该有的态度!开设赌场,有些事我认,是我做的我认!但我不是主谋!那些什么非法经营、洗钱,还有那一大笔钱,跟我没关系!这张认罪书,”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上面写的,好多跟我没关系!我不可能签!我要见律师!现在就要!这是我的权利!你们这样搞,符合流程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灯光下,他脸上那份强撑的倔强和眼底深藏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清晰可见。
年纪大的警察没有再拍桌子,也没有立刻呵斥。他盯着元子方看了几秒,那目光深不见底。然后,他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侧过头,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促,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传递了某种元子方无法理解的讯息。
年轻警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接着,在元子方紧绷的注视下,年纪大的警察什么也没说,只是慢吞吞地开始收拾桌上散开的文件,将它们归拢,放进那个普通的文件夹里。年轻警察也合上了记录本。
两人同时站起身。
他们没有再看元子方一眼,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叫人来带他走。他们就那样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本,转身,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砰。”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上锁的声响,但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元子方一个人,还有头顶那盏亮得刺眼、灼得人皮肤发烫的白炽灯。
绝对的寂静轰然降临,没有驳斥,没有强迫,甚至没有对他的“权利”要求做出任何反应。他们只是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刺眼的灯光下,留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这太反常了。
元子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他们去哪儿了?去请示?去叫更“厉害”的人?还是……这是一种更阴冷、更折磨人的手段?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僵在椅子上,耳朵竭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声响——脚步声?谈话声?钥匙声?可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攥紧了藏在灰蓝色裤子下的、微微发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粗糙的囚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铁门外终于再次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晰而冰冷。
元子方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两个生面孔,依旧穿着那身没有肩章、没有警号的深蓝色作训服,面无表情,像两尊移动的塑像。
“起来。”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元子方几乎是被这声音拽起来的,动作僵硬。手腕上的铐子被其中一个男人拽过去粗暴地检查了一下,金属边缘刮过已经红肿的皮肤,带来一阵锐痛。他没敢再质问,一种更深沉的、基于动物本能的预感让他闭上了嘴,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穿过几条同样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走廊,他被带到一个瓷砖铺就的卫生间,空气里飘散着劣质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小便。”对方示意那个开放式的不锈钢便池。
过程短暂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在两人冷漠的注视下完成。当他被重新带往走廊时,一种生理上更原始的渴望混合着虚脱感,压过了部分恐惧。从被抓到现在,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胃里空得发慌,甚至开始传来阵阵绞痛。
“我饿了。”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但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也是最后的执拗,“我还没吃饭。”
押送他的一个男人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语气平淡地像机器播报:“会给你吃的。”
没有承诺时间,没有更多解释。元子方被一股不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继续往前走。
他们最终走出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后门。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浓稠的、不透光的墨蓝沉甸甸地压下来。一股裹挟着夜间寒气和远处城市尘霾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让他昏沉酸胀的脑子刺痛地清醒了一瞬。
视线所及,是高耸的围墙,墙头装着森然的电网,在远处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晕下,泛着机械的光泽。脚下是坚硬的水泥路,笔直地通向另一栋建筑——那楼房比之前的更加敦实,窗口窄小而密集,像碉堡般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楼门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照着紧闭的铁门和门旁小小的岗哨。四下空旷,肃杀,听不到半点市声,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响在坚硬的地面上,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单调而难以辨别的机械声响。
他被带向那栋楼。穿过一小片毫无绿意的硬化地面,走进同样亮着惨白灯光的门厅。他们沿着一条两侧布满紧闭铁门的狭窄走廊继续深入。脚步声在回响,却仿佛被厚厚的墙壁和沉重的门吸走了大部分生气。
最终,他们在一扇漆成深灰色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窗口,只有一个冰冷的数字铭牌。
“这是哪里?我要去哪里?”元子方忍不住又问,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虚弱而空洞。
“老实点。”押送的人没有看他,只是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被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元子方被推了进去。
“啪”一声,灯亮了。不是白炽灯,而是一盏光线更加刺眼的探照灯,从天花板上垂直照下来,将整个房间瞬间照亮。房间很小,四壁是深灰色,空空荡荡。唯一特别的是,正靠墙的另一边,横着一根看起来十分结实的金属杠子,离地约有一米多高。
还没等元子方看清这房间的更多细节,那两名穿着作训服的男人已经一左一右逼近。他们动作默契,不发一言,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其中一人猛地抓住元子方的右臂向上拧转,另一人同时制住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道让他被强迫着面向那根冰冷的金属横杠,双臂被强行向上提起、拉直。
“你们干什么?!放开!”元子方惊怒交加,残存的恐惧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压过,他开始奋力挣扎,试图弯腰、下蹲,对抗那双将他手臂向上提的钳制。但对方的控制如同铁箍,他瘦削的身体在那两具强壮躯体的压制下显得徒劳。扭动中,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拧断。
“老实点!”一声低喝在耳边响起,随即一道更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狠狠砸在他肋间或肩胛处。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黑,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一软。就在这力道松懈、意识模糊的刹那,他听到近在咫尺的“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右手腕就被强行按向冰凉的横杆,又是“咔哒”一声脆响!他右手腕上的铐环,直接被锁在了横杆上!
“不……”他刚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同样的过程在左侧迅速重复:左臂被更粗暴地拉起,贴近横杆,“咔哒!”左手的铐环也被锁死在了横杆上。
眨眼之间,他面朝横杆,双手被一左一右铐在杆上,双臂被迫向上伸直,形成一个屈辱而受制的姿势。
直到这时,对方的钳制才完全松开。但元子方还来不及感受双臂被拉伸的酸痛,甚至没来得及喊叫,其中一个男人已经伸手扳动了横杆旁一个不起眼的把手或机关。
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横杆开始缓缓向上移动!
“住手!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元子方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慌,他双脚乱蹬,身体拼命向下坠,试图用体重对抗横杆上升的力量。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脚尖很快离开了地面,紧接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呼”地一下,完全挂在了被铐死在横杆上的双腕上!
“啊——!”撕裂般的剧痛从手腕瞬间传遍全身,肩膀关节仿佛要被扯脱臼,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
横杆在某个高度停了下来。此刻,他被吊在半空,脚尖拼命向下探去,可用尽全身力气踮到极致,才能让前脚掌勉强接触到下方冰冷的水泥地面。这一点点的接触,根本无法真正支撑体重,只是让他不至于被完全悬空吊死。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角度和高度,让他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痛苦平衡:必须拼尽全力踮着脚,才能稍微缓解手腕和肩臂那几乎要断裂的拉力;而只要稍稍松懈哪怕一厘米,全身重量就会猛然下坠,施加在关节和手腕上的痛苦立刻呈倍数增加。
“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告你们!放开我!!”元子方贴着墙壁嘶声喊道。他徒劳地扭动身体,但这微弱的晃动只会让手腕的铐环勒得更紧,肩膀传来更尖锐的痛楚,迫使他不得不停止挣扎,再次拼命踮起那已经颤抖不止的脚尖。
那两名穿着作训服的男人对他的喊叫和挣扎视若无睹。他们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再次检查了一下手铐与横杆连接处的牢固程度,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砰!”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干脆而决绝,彻底隔绝了内外,也仿佛掐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垂直射下,刺得他眼前发黑。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双臂被吊得笔直,手腕和肩窝承受着全身的重量,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细窄的手铐铁链绷得死紧,深深勒进皮肉里,仿佛要切断他的骨头。
怎么办?
元子方闭上眼,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第425章 抗拒从严
时间在绝对的痛苦中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每一次心跳都敲打着濒临断裂的神经。元子方身上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尽。
手腕处早已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烧灼般的、深入骨髓的撕裂感,仿佛铐环正在慢慢锯开他的腕骨。他本能地试图调整,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将身体重心偏向一侧,试图用单腿完全踮起脚尖,让另一条腿和同侧的手臂获得极其短暂的、不到一厘米的松弛。
就在他刚感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缓解,刚想顺着这半口气喘息一下的瞬间——
“咔!”
身体因重心偏移产生的轻微晃动,让手铐链子猛地一绷!原本就深陷皮肉的金属边缘,狠狠地切进了肿胀的软组织里。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牙缝里挤出,眼前瞬间爆开一片黑红色的金星。那短暂的、自欺欺人的“缓解”带来的,是更剧烈的报复性疼痛。汗水不再是流淌,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冰冷地浸透全身,让粗糙的囚服紧紧粘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两条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高频颤抖,从小腿肚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一阵阵痉挛的预兆像电流般窜过,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抽筋、僵直,将他彻底拖入无法维持平衡的深渊。
他试图闭上眼睛,逃离那盏刺得眼球发烫的强光。可闭合的眼睑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光线,眼皮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清晰得骇人,像有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视觉神经往脑髓里钻。
他知道这是别人给他的下马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份认罪书,让他认下这桩不属于自己的罪。
蒋兴龙跑了……这么大的案子,上头势必要结案,必须有人来负责……证据“完整”得可怕,账在自己名下,人在自己手下进出……他们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交代的、完美的句号。
想通这一层,那颗濒临崩溃的心,反而像淬火的铁,猛地沉了下来,浸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冰冷坚定。
他知道了,自己绝不能认。
认了,就真成了垫背的替死鬼,永世不得翻身。
挣扎带来更多不适,调整姿势只会更别扭,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感觉已经完全扭曲。他的意识在清晰的剧痛和模糊的昏沉之间来回摆荡。耳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视线里的强光和黑暗的墙壁开始旋转、融化。喉咙干得像被塞了团钢丝球,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刮擦的痛楚。身体的所有感知,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双被吊举的、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腕上。
就在他生理和心理的防线都即将被彻底吞噬、瓦解的前一刻——
“嘎吱……”
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了生涩的摩擦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元子方已经无法立刻聚焦视线,只看到两个模糊的、穿着深色作训服的身影逆着走廊里相对柔和的光线走了进来。他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都显得有些迟缓。
来人一言不发,动作利落。一人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另一人拿出钥匙,对准他手腕上的铐环。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手腕上那几乎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令人痛不欲生的钳制,骤然松开。
失去了所有的拉力,双臂像折断的翅膀般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自己身侧。然而,预期的解脱感并没有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更广泛的剧痛——血液开始重新冲向麻木的指尖,每一根神经、每一束肌肉都在苏醒,发出尖锐的抗议。肩膀和手腕处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
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抬地弄出了这个充满强光与痛苦的房间。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惨白,但相比于那盏探照灯,已算得上“温和”。他被架着,脚拖在地上,滑过冰冷的水泥地面,带入不远处另一间开着门的屋子。
这是一间类似的审讯室,但有了窗户,有了正常的桌椅。他被按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像一滩烂泥般滑下去,完全瘫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两圈深紫色的、皮肉翻卷的勒痕,手铐确实不见了。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一杯清澈透明的水。一只白色的碗,里面盛着冒尖的、白花花的米饭,米饭上盖着几片颜色暗淡的肉片,和几缕煮得过头的卷心菜。
所有的理智、分析、恨意,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彻底击溃。
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的双手甚至无法稳稳握住水杯,只好用两只手捧着,将整杯水“咕咚咕咚”地灌进喉咙。接着,他抓起筷子,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差点掉在地上,他近乎疯狂地将饭菜扒进嘴里。米饭几乎没经过咀嚼就囫囵咽下,肉片的咸味和卷心菜寡淡的纤维感混合在一起,成了他此刻认知中无上的美味。他吃得涕泪交流,噎住了就捶两下胸口,继续扒饭。
整个过程,他完全忘记了对面还有人。
直到他将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用力咽下,空碗里只剩下几点油星,他才抬起被汗水、泪水模糊的脸,喘着粗气,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向桌子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人。正是之前那个穿着没有标识作训服、年纪较大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没有拿出文件,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个普通的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元子方,看着他刚刚那番狼吞虎咽、狼狈不堪的吃相。
房间里只剩下元子方粗重而未平复的喘息声。胃里有了食物的充实感,但这短暂的慰藉正在迅速冷却、凝固。一种远比刚才肉体的痛楚更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无声地爬了上来。
这沉默的注视,比刚才的强光和剧痛更让他毛骨悚然。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米饭的残渣和未褪的咸味滞留在食道里,有些噎人。
“怎么样?”那个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语调平直得像在问天气,“想通了吗?”
元子方浑身一颤,刚刚被食物压下去的恐惧,混杂着残留的恨意和不甘,猛地翻涌上来。他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和哭腔:“我……我认……认罪……但我真的不是主犯!蒋兴龙才是!钱都是他拿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向前扑倒在桌面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尊严让他死死抠着桌沿。
对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乏味的表演。他等元子方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现在证据确凿。账是你经手的,场子是你看着的,人是你管的。你不认罪,不代表你不会被定罪。”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元子方脸上,“现在只希望你早日坦白,争取个态度。你松江那边的同伙,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人家判都判掉了。你不是主犯干嘛要跑?”
“什么?”元子方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那点被恐惧压下去的、走投无路的硬气又冒了出来,夹杂着破罐破摔的嘶哑,“跑我是跑了,被抓我认了,但我不是主犯,和他们一样只是下面跑腿的!你敢不敢把你的警号告诉我?”他死死盯着对方那件没有标识的作训服。
对面的人听了,不但没怒,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冷的笃定。“怎么?想去验伤?”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你看看,你能验出什么来吗?”
元子方猛地抬起双手,将那双布满深紫色勒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的手腕戳到对方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我他妈这手上的印子是假的?!这伤是假的?!”
“那是你拒捕,自己剧烈挣扎,造成的擦伤和淤青。”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宣读事实般的漠然,“我们有记录,有里面的同事可以证明你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还有什么?”
元子方举着的手僵在了半空,血液仿佛一瞬间从头顶褪去,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被这话语里的寒意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无望感攫住了他。他们连这个都想到了……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
“真的……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们了……”他彻底垮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哀切,“我们无冤无仇的……干嘛……干嘛这样往死里搞我……我就是个小角色……”
“那也得你配合啊。”对方似乎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语气甚至缓和了一丝,但内容依旧冷酷,“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在这里,没人跟你讨价还价。把事实讲清楚,该你的责任你担着,不该你背的,自然也落不到你头上。”他说着,将手边那个一直放着的普通文件夹打开,抽出了之前那份认罪书,再次推到了元子方面前,连同一支笔。
看着那熟悉的纸张和冰冷的笔,元子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他猛地摇头,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我要请律师!我有权请律师!你们不能就这么关着我审我!这是非法的!你没有权力私自扣押我!”
“非法?”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你的逮捕令,是检察院根据我们提交的证据,依法签发的。你是这个开设赌场、非法经营案的头号在逃嫌疑人。我们对你是依法逮捕,合法讯问。什么叫没有权力?”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铁锤一样敲在元子方心上。
“我要见我家人!”元子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让他们帮我请律师!在我被法院判决有罪之前,我只是嫌疑人!我不是罪犯!你们不能剥夺我的权利!”
“看来你还是懂点法的。”对方冷笑一声,那目光锐利如刀,“那你怎么还干违法犯罪的事?”
元子方无言以对,恐惧灌满了他的胸腔,凝固了他的声带。房间里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
就在这时,对面一直说普通话的男人,忽然切换了语言。那是一种更更贴近生活的腔调,带着本地人才有的熟络:“年纪轻轻,做啥要伐识相?” 他的沪语很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规劝,“进了各的,么拧能刚得过去额。希望弄拎得清点。”
元子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里。可他知道,这是圈套,他不能背着黑锅。
“笃笃。”
两声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小半扇。
一个穿着藏蓝色常服、肩章清晰的年轻警察探进身来。他的制服笔挺,与房间里这个穿作训服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先是对坐着的男人快速点了点头,然后凑近过去,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元子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手续”、“那边”、“人”几个零碎的词。
坐着的男人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同样用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元子方听清,是对那个年轻警察说的:“先特伊单独关几天。让伊冷静冷静,好好想一想。”
年轻警察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随即,他转向元子方,脸上的表情立刻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声音也恢复了标准的普通话,清晰而冰冷:“,起来。”
第426章 拒绝探视
元子方身体一颤,茫然地抬起头。年轻警察已经立在他身侧,挡住了大半光线。
“起来。”
那副冰冷的手铐“咔”地一声脆响,牢牢锁住了元子方的手腕。他胃里刚吃下去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却抽干了四肢最后一点力气。他几乎是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的,踉跄着几乎摔倒。
年轻警察一手牢牢攥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向前一带:“走。”
藏蓝色的制服袖口紧挨着他,经过那个依旧坐着的中年男人身边时,元子方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前,连垂下目光都不敢。
走出这间有窗户的审讯室,重新回到那条两侧铁门森然的狭长走廊。年轻警察的步速很快,被押着的元子方脚步凌乱地跟着。
他们没有走很远,就在走廊中段一扇看起来和其他并无二致的铁门前停下。年轻警察拿出钥匙串,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吱呀——”
铁门向内打开。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比之前那间“束吊”室略大,但同样压抑。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一盏瓦数极低的节能灯,散着惨白昏暗的光,勉强涂抹出四壁和角落里水泥蹲坑的轮廓。靠墙是一张低矮的水泥通铺,铺着一块薄薄的、看不清本色的垫子。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凝固在几乎不流动的空气里。
“进去。”年轻警察侧身让开门口。
元子方挪了进去,脚下是冰凉粗糙的水泥地。
年轻警察解开了元子方的手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禁闭室狭窄的门口,挡住了外面仅有的一点光线,声音在水泥墙壁间显得格外冷硬:
“根据纪律规定,你现被处以禁闭处分,单独隔离。禁闭期间,严禁喧哗,每日静坐反省。你的编号仍是,每日会有专人检查。”
他说完,向后退了半步。铁门内侧粗糙的深灰色墙面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房间里除了一张固定在地面的矮铺,空无一物。
“有问题,等检查时报告。”
话音落下,厚重的铁门便被合上。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舌扣死的“咔嚓”声。
最后,门上那个用于观察的小窗口外的挡板,也被从外面“啪”一声拉下,但并未完全严丝合缝,留下一道细窄的、透不进多少光线的黑隙。
禁闭室里并未陷入绝对的黑暗,但那盏灯的光线过于昏沉,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模糊的灰暗里。墙角高处,一个监控摄像头沉默地亮着微小的红光。 寂静却变得无比巨大,充斥每个角落。
元子方挪到冰冷的水泥通铺旁,僵硬地坐下。身下的垫子又薄又硬,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一床同样单薄、带着陈旧气味的毯子就堆在旁边。
他缓缓躺了下去,身体在坚硬的铺板上硌得生疼。侧过身,面朝着斑驳的墙壁,闭上了眼。
黑暗铺天盖地涌来,可眼皮底下的世界却更乱了。
这才第一天? 今天只是吊起来,明天呢?他们里面的人,肯定最清楚怎么“合理合法”地折磨人。
可签字认罪,那不就等于替蒋兴龙那个傻逼老板背了黑锅?他们现在抓不到正主,肯定是想就拉自己这个现成的垫背去结案。
元子方脑子里乱糟糟的,又闪回到松江别墅出事前那几天。其实风声不对,他早有感觉。蒋兴龙人在香港,却特意打电话过来,口气含糊地丢下一句:“最近国内风声紧,你自己当心点。”话没说透,但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所以后来那几天,他压根没回别墅,一直躲在郑慧娟给他开的酒店房间里。
结果没几天就真出事了——外地干活的那批马仔被警察一窝端。第二天,消息就在镇上悄悄传开了。
他当时还庆幸自己溜得快,逃过一劫。可现在仔细想,别墅里的人,包括一些赌客,在里面被抓的,在外面落网的,只要在国内的,几乎都折了。凭什么自己能逃脱?
警察给他看的监控照片……
时间,地点,自己模糊的身影……他们早就拍到了,没理由查不到自己的行踪。
一定是警察故意放跑了自己。
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拿自己当诱饵。自己一开始只是个从犯,可当警方查到蒋兴龙人在境外之后,自己就不再是“从犯”了,而是被他们拿来垫背、在外头跑着的“主犯”。
自己这段时间东躲西藏,也许一直就在别人的监控底下。说不定根本不是寇大彪出卖了自己,而是他们知道自己准备再次开溜,才决定收网。像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底细早就被他们摸透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谋。而自己如今,早已经变成了别人仕途升迁的垫脚石。
墙角,摄像头那点红光在昏暗中亮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对着这狭小的空间,也对着铺上的他。
他蜷紧身子,手腕上的伤在冰冷的空气里刺刺地疼。粗糙的毯子边缘摩擦着伤口,钝痛一阵阵传来。
原来自己压根就没逃掉过。
这张网,早就撒好了。这个世道,懂法有什么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什么叫“法外之法”。
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屈辱的冷意,把他心里最后那点热气也抽干了。原来自己的命,一直就捏在别人手里。现在还有什么可选的?签字,认罪,争取个“坦白从宽”?可他拿什么坦白?大钱他一分没捞着,现在倒要替人扛下这口天大的黑锅?
不可能。
三个字硬生生顶在喉咙口。他咬紧了后槽牙,齿缝间咝咝地吸着凉气。自己这点事,撑死了也够不上枪毙。只要咬死了不认,硬扛过去,总还有出去的一天。
可现在他得想办法,尽快见到母亲。只有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还在这里,知道有家人盯着,那些人才会收敛,才不敢真下死手。
元子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疼得发木的手腕,更紧地缩到了冰凉的胸口。
时间在昏沉与阵阵袭来的尖锐疼痛中流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只是意识在黑暗与手腕的阵痛中浮沉。
“一、二、一!……向左转!齐步走!”
模糊而整齐的口号声、混杂着众多人的脚步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传进来,沉闷,却极具穿透力,将他从浑噩中猛地拽醒。
天亮了?他费力地睁开干涩的眼。监室里依旧昏沉,但门缝下那道黑隙,透进了一丝与灯光不同的、青灰色的微光。声音是从远处的走廊或某个空旷场地传来的,那是许多人在一起行动才能发出的响动。
出操?
元子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集体生活……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词。如果他被扔进一个普通的监室,和其他人关在一起,他就可能结束这种“特殊照顾”,回到一种相对“正常”的羁押状态。至少,在众目睽睽下,别人会有所顾忌。他也能找到可以说话的人。
没过多久,铁门上的小窗口挡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道手电光柱扫进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还是昨天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搪瓷盘。
“,早饭。”
盘子被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里面是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一碗稀粥,还有一小撮榨菜。很简单,甚至算得上粗糙,但在经历了饥饿和折磨后,那食物的气味瞬间攫住了元子方全部感官。
年轻警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例行公事般地监督。
元子方撑起酸疼的身体,先挪到角落的水泥蹲坑边解决了小便。里面没有牙刷,甚至连条像样的毛巾都没有。他顾不上那么多,用手掬起隔夜水管里残留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几乎是扑到盘子边,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需要费力咀嚼,但他等不及,就着温吞的稀粥往下咽。榨菜咸得发齁,但那点油腥味和咸味对他此刻的味蕾来说,简直是珍馐。他小心翼翼地把榨菜丝一点一点嚼碎,连剩下盘子底那点混着油星的咸汤,都用手指仔细刮起来,送进嘴里,最后甚至低下头,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油水,他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以前在外面,大鱼大肉也不觉得什么,此刻这一点榨菜的油星,却让他喉头滚动,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吃完,他喘了口气,体力恢复了一点点,但脑子也因为这顿食物和刚才的“出操”声,变得异常清醒。
“报告。”他嘶哑着嗓子,对着门口的年轻警察开口,“我……想知道我在这要关多久?”
年轻警察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你才第一天就不习惯了?吃完了没,快点跟我走!”
又是“跟我走”。元子方心一紧,但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他被带出监室,这次没有去那个有“束吊”设备的房间,而是被带回了那间有窗户的、相对“正常”的审讯室。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把椅子。坐在对面的还是那个穿作训服的中年男人,没有文件,没有记录员,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他手边。
男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手腕上的伤在袖口下隐隐作痛,但胃里的食物给了他一丝虚浮的底气。
一夜的煎熬和刚才那犹如甘露的油水,让他更加想明白了一点:硬碰硬,他耗不起。他得换种方式。
“想清楚了?”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元子方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这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再那么涣散和恐惧。
“我想清楚了。”他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你们的话就是了。但有些事,你们比我更清楚,那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要见我的家人。见到他们之后,只要不是枪毙我,我都会签字。反正是我活该,我认了。”他把话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空气仿佛凝固了。中年男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那口茶咽下去,他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元子方脸上,先前那点平淡无波的神色收敛了,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元子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这里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家属探视需要按规定申请、审批,看积分,看表现,看案情需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
“事情得一步一步来。你得先认罪,把态度摆端正,后面的流程,我们才能正常地往下谈。明白吗?”
元子方喉咙发干,刚才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又堵了回去。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努力抓住脑海里那点残存的法律常识:“我……我知道规矩。但我现在只是嫌疑人,还没判。我要见我的家属,这是我的权利!”
“权利?”中年男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你倒是懂得不少?你现在涉嫌《刑法》第三百零三条,开设赌场情节严重,加上非法经营、洗钱嫌疑,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同案主犯在逃——你这种情况,属于重大复杂案件。”
他语速平缓,却像在宣读判决书。
“为了防止串供、转移资产、干扰侦查,办案单位有权根据案情需要,依法在一定时期内限制或暂停你的某些权利,包括与外界特定人员的会见。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办案规定。”他盯着元子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说你要见家属,是单纯想见,还是想传递什么消息出去?嗯?”
元子方愣住了,他知道这是别人在利用规则玩弄自己。
第427章 反抗博弈
元子方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视线垂落,最终定在中年男人脚上那双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皮鞋上。
他盯着自己脚上这双又脏又破的灰布鞋,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刺破心头的阴霾: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大不了就是判刑坐牢。而对面这个人呢?亲自审讯自己这种“小喽啰”,级别能高到哪里去?就算在这个看守所里有点关系,有些手段,难道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现在已经是2014年了!早不是八十年代“严打”时可以含糊过去的年月。网络这么发达,他不相信这些人还敢乱来……
尽管内心十分害怕,元子方还是决定赌一把! 就赌他们比自己更怕事情闹大。在外面混,讲的就是胆大吓胆小,自己越是畏缩,就越会被死死吃住。
想到这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猛地顶了上来。他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对上了中年男人的目光。这一次,那里面没有了试图讨价还价的软弱,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有本事,你们就关我一辈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出去,我肯定要举报你们!”尽管声音已经沙哑,他还是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盯着对方。
中年男人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定住了一两秒。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不屑。
“元子方,”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我劝你想清楚。不识相,最后吃苦头的,是你自己。流程,有快有慢,日子,有长有短。”
这隐含威胁的话,反而像一瓢油,浇在了元子方心头那把火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此刻能聚集的所有力气,朝着对方大声喊道:“审讯!都要有监控!都要有人做记录!你们这样搞,是违法的!当心把自己的饭碗搞丢!”
话音在房间里回荡,元子方清楚地看到,就在他大声嘶喊时,中年男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瞬间,让他确信对方并没有那么厉害,只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像冰锥。然后,他朝一直站在门边、仿佛背景板一样的年轻管教偏了下头。年轻管教立刻走上前。
两人快速耳语了几句,声音极低,元子方只看到年轻管教点了点头。
“带他回去。”中年男人不再看元子方,仿佛他已然是一块需要处理的垃圾。
年轻管教动作麻利地给他重新戴上手铐,冰凉的金属再次锁住手腕,压着之前的伤痕,痛得元子方一哆嗦。但他没吭声,咬紧了牙关。
再次走向那条惨白的走廊。元子方的心跳得飞快,那“一丝颤抖”在他脑海里不断放大,他越来越确信自己赌对了。
他们也会害怕!他们知道自己懂法不好惹,就再也不敢折磨自己了。
走到走廊中段,离他那间禁闭室还有一段距离时,元子方突然看到走廊尽头的水桶边有几个穿囚服的犯人在打扫卫生,他知道这是个吸引别人注意的好机会。
身后的年轻管教推了他一把:“走!”
元子方奋力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你干什么?起来!”年轻管教厉声喝道,去拉他。
元子方挣扎着,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抱住头,蜷起身体,然后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尖锐地回荡:“警察打人啦——!!虐待嫌疑人——!!我要申诉——!!救命啊——!!”
他喊得毫无章法,涕泪横流,状若疯狂。这几声嘶吼,用掉了他刚刚积蓄起的所有气力,也彻底击穿了这里压抑的寂静。
几乎就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走廊另一边的人影明显被他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年轻管教的脸色瞬间变了,明显露出了慌乱。“你快起来!”他用力去拽元子方的胳膊。
元子方继续大声喊叫,“我被虐待了,救命啊!”
年轻管教猛地抽出警棍,大声警告:“叫什么叫,你要造反是不是。”
元子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跑来了两个人。紧接着,他后腰位置又传来一阵极其猛烈尖锐的剧痛!仿佛被一柄铁锤重重砸中,瞬间抽空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呃——”
这一棍子下去。沉重、凶狠,毫不留情。
他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蜷缩。紧接着,两条有力的手臂从左右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猛地提了起来。那根本不是搀扶,而是粗暴的拖拽。他的脚后跟拖着地,手腕被手铐勒得像是要断掉,后腰的剧痛一阵阵散开,牵连得整个腹腔和胸口都痉挛起来。
他被飞快地拖向走廊深处他那间禁闭室。视线模糊中,他瞥见自己又被拖回了原来那间禁闭室。
“砰——!”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他像被丢垃圾一样被扔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这一次,那年轻管教甚至没有跟进来说任何话,也没有解开他的手铐。
元子方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腰那要命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冒冷汗,眼前金星乱冒。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疼痛才稍微缓和。
他咬着牙,用肩膀和没受伤的那边身体艰难地蹭着粗糙的墙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挪到墙角那张硬铺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坐下。
手腕被铐在身前,很不舒服,但此刻,这额外的束缚和腰间的剧痛,却没有带来更多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这个时候,越是吃苦,他越是要闹出点动静。只有这样,自己才会更安全。
于是他咬着牙等待,眼睛死死盯着铁窗。直等到那小窗天色渐黑,走廊尽头才终于响起迟缓的脚步声。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拉开,一盘冰冷的饭食塞了进来。管教在门外简短命令:“手伸出来。”当他将肿胀的手腕凑近小窗时,手铐终于被解开了。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饭盘边缘,急忙朝小窗低唤:“筷子……”脚步声却毫不迟疑地远去。
他愣了一瞬,腹中早已饥鸣如鼓,只能用手去扒拉那团泛着馊味的冷饭和几片干瘪的白菜。他强忍着不适,将食物塞进嘴里,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心底默念:吃下去,只要饿不死,就得活着。活着,就总还有离开这里的一天……
可令元子方没料到的是,自那日后,他便被彻底遗忘在了这间禁闭室里,再无人前来问话。
每日最折磨人的,是那无法驱散的气味。角落的水泥蹲坑无法彻底冲洗,一股顽固的异味始终弥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让他觉得自己不像被关着,倒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肮脏的猪圈。
胃里似乎总是空荡荡的。每天那点清汤寡水的粥、硬得硌牙的馒头,配上几根看不见油星的咸菜,便是全部。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要舔过,可饥饿感却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唯一能见到的活人,只有那个送饭的年轻管教。他很年轻,脸颊上甚至还有几颗未褪尽的青春痘痕迹。动作总是一成不变地快:放下东西,收回餐盘,关门,落锁,脚步声干脆地离去。元子方曾趁他俯身时,试图挤出嘶哑的询问,哪怕只求一个眼神的对视。可年轻管教却像个哑巴,从不回应。
每日面对四壁发呆,没人可以说话。那份死寂,比饥饿更消磨人,比黑暗更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小窗缝隙外透进的天光,勉强区分着黑夜与白天,可他早已记不清,这究竟是进来的第几天了。
直到某个清晨——或许也只是送饭小窗再次打开的那个时刻——情况有了微妙的不同。
递进来的托盘里,除了惯例的馒头和稀粥,粥明显稠了些,而且,旁边居然卧着一枚完整的、剥了壳的白水煮蛋。
元子方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死死盯着那枚鸡蛋。他清楚,在这里,任何微小的改变都绝非偶然,或许意味着某种转机的来临。
他吃得异常缓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品尝这异常待遇背后的意味。鸡蛋噎在喉咙里,有点干,但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咽下去,连同那点不安一起。
吃完后不久,铁门外的锁响了。这次不是送饭时间。门打开,那个年轻管教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说的话却不同以往:“,出来。”
元子方机械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被铐。可管教并没有拿出手铐,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往外走。
久违的走廊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先去把脸洗干净。”年轻管教的声音平淡无波,补充了一句,“收拾利索点。”
洗漱间是另一个狭窄的空间,但有流动的自来水。元子方把脸埋进清凉的水流中,久违的舒适感让他几乎呻吟出来。他用力搓洗着脖颈和手臂,搓下了一层灰垢。接着,管教将他带到隔壁的理发室。那里有简单的镜子,管教拿出一个电动推剪,三下五除二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推成了近乎光头的短茬,又用电动刮胡刀给他刮干净了胡子。
元子方慢慢凑近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清自己的模样。
镜子里的人,和从前的自己已是天差地别。脸颊上的肉几乎塌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胡茬被刮去,露出青白缺乏血色的皮肤,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虚弱。他撩起脏污的袖口,露出手腕。那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青黄色,边缘有些发绿——它在愈合,痕迹正在消退。
他看着镜中的囚徒,那个眼神凶狠、形销骨立、却又被收拾出一点“人样”的自己。这身勉强算得上整洁的皮囊,这被特意要求“收拾利索”的指令,意味着他将要去一个需要“体面”出现的场合。
洗漱剃刮完毕,年轻管教给他重新戴上了手铐。这次,他没有把他带回那条通往禁闭室的走廊,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穿过几道铁门,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光线也更明亮的区域。年轻管教在一扇看起来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元子方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间比之前任何审讯室都更“正规”的房间。墙壁雪白,地面干净。房间中央固定着一张铁椅子,玻璃窗后,是另一间屋子,那里摆着宽大的桌子,桌后坐着两三个人,穿着挺括的衬衫或西装,其中还有身穿常服、戴着警帽的警察,隐约能看清肩章和警号。这与之前那些“作训服”截然不同。他们面前摊开着文件,正透过玻璃,静静地观察着他。其中一人,还抬手扶了扶眼镜。
年轻管教示意他坐到那张固定的铁椅子上。等他坐下,管教上前,将他腕上的手铐解开,又“咔嗒”一声,将铐子的一端锁在了椅子扶手一个坚固的金属环上。他的活动范围被彻底限制在这把椅子上。
管教做完这些,便退到门边的墙下站定,不再出声。
手铐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元子方的心沉了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希望——他明白,这次是正规的审讯了。
玻璃窗后那些人,是检察院的,法院的,还是新来的办案人员?他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这些陌生面孔举报自己前几天的遭遇。
可他清楚一点:在这样的场合,应该没人再敢乱来了。他必须坚持自己的诉求——至少,他们要让自己见见家人。
他有太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第428章 欲加之罪
玻璃窗一侧的话筒灯亮起,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声音经过扩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
“被告人元子方,我是市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我姓陈,检察官编号xxxxxx。这位是本院助理检察员,这位是本院书记员。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应当如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元子方喉咙有些发干,他盯着玻璃后那个自称检察官、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对着自己面前的话筒,声音沙哑:“听清楚了。”
“根据公安机关移送审查起诉的材料,以及我院自行补充侦查的证据,”陈检察官的声音平稳无波,继续宣读着文件:
“现依法向你告知,你因涉嫌开设赌场罪、非法经营罪、洗钱罪,已被我院审查起诉。
你在2013年7月至2014年3月期间,以营利为目的,与境外“太阳城”网络赌博集团合作,在境内为其担任代理,招揽赌客、接受投注,提供网络赌博服务。
同时,你利用个人控制或实际掌握的多个空壳公司及个人银行账户,与同案犯郑慧娟等人合谋,通过虚构交易背景、制造虚假资金流水、实施跨境资金对冲等方式,将上述犯罪活动所产生的非法所得,向境外进行转移、清洗。
经查,你涉案的赌资结算及洗钱流水总额累计高达人民币一亿三千余万元。
对于以上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是否承认?”
每一个罪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笔巨大的金额,都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元子方的心上。他身体前倾,手铐链子被绷直,撞击着铁椅发出响声,他几乎是冲着话筒低吼:“我没有!我没有洗钱!我就是下面看场子的,那些什么公司账户,什么对敲,我根本不知道!”
玻璃窗后,那位一直低头记录的助理检察员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陈检察官似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根据银行调取的流水凭证,你名下香港凤之台有限公司、上海凤之台文化传媒公司等公司账户,在指控期间,与涉案的境外离岸账户存在大量规律性、对冲性资金往来,累计金额与指控基本吻合。这些账户的开户资料、网银密钥、转账指令,均有你的生物识别信息或签名确认。你作何解释?”
“那些公司……那些公司是郑兴龙搞的,我根本不知道。”元子方继续辩解道。
陈检察官展开一份文件,语气冷峻:
“经查,你名下的上海凤之台传媒公司与香港凤之台有限公司存在大量虚构贸易,资金通过香港公司流向境外不明账户,总计……”
“我不知道!”元子方猛地打断,声音嘶哑却急促,“那些汇款不是我操作的!我根本不知道资金去了哪里!那些签名……那些签名可能都不是真的!”
检察官静静看了他两秒,从助理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推近话筒:
“这里有十七份不同日期、不同银行的跨境汇款申请单,以及对应的虚假贸易合同。经鉴定,上面的所有笔迹,与你之前在看守所签署的文书,以及历史档案中的签名,均系同一人所写。”
他抬眼,目光锐利:“你是在告诉我们,有人长期、精确地模仿你的笔迹,并成功在多家银行完成了需要核对身份信息的对公业务?”
元子方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色灰白。
陈检察官随后用平稳而无波的语调,继续罗列出一项项具体的罪行:与境外赌博集团的勾连、地下赌场的资金管理、网络赌球的运营细节……每一桩、每一件,都带着精确的时间、金额和操作手法,如同冰冷的铁钉,被一根根敲进他的命运。
元子方听着这些自己全然陌生、却被描述得如同亲身经营的“罪行”,一股混杂着荒诞与刺骨寒意的绝望,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是我……这些都不是我干的!”他徒劳地重复着,声音从嘶哑的辩解渐渐变成困兽般的低吼,但在严密、冷静的证据罗列面前,这反抗微弱得连回声都没有。
所有指控宣读完毕。
陈检察官目光透过玻璃,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淡漠。“你的辩解,与在案证据明显矛盾,且无法做出合理解释。本院经审查认为,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开设赌场罪,非法经营罪、洗钱罪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现正式告知你,我院已依法向市中院提起公诉。”
公诉!这两个字像最后的铡刀落下。元子方猛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带得嘎吱作响,手腕被铐子勒得钻心地疼,但他不管不顾,对着话筒嘶喊:“我要见我的家人!我要见我妈!我要请律师辩护!”
陈检察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鉴于本案案情重大,涉及境外资金转移,且尚有同案人员在逃,为防止串供、干扰侦查等情形,根据相关规定,在法院开庭审理前,暂不予安排家属会见。这是出于案件侦查和审理的需要,请你理解。”
“理解?我理解什么!我要见家人!”元子方吼叫着,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
“根据你的经济状况和案件性质,本院已为你联系了法律援助机构,指派的援助律师将会依法为你提供辩护。稍后,你可以会见你的法律援助律师。”陈检察官例行公事地宣布,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书记员。书记员迅速记录着。
“法院的开庭传票及相关文书,会依法送达。现初步确定,本案将于……”陈检察官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2014年6月18日上午九时,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公开开庭审理。”
2014年6月18日……元子方脑子里嗡嗡作响,见不到家人,见不到自己请的律师,一切都被安排好了,甚至连什么时候上法庭被宣判,都由别人决定。
“不……不!我没罪!我没有洗钱!你们冤枉我!!”积蓄已久的恐惧、绝望、愤怒和这些日子非人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冷静,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向那面隔开他和命运的玻璃窗。但手铐牢牢地将他锁在铁椅上,铁椅被固定在地面。他站不起身,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他嘶哑的吼声在狭小的讯问室里撞击、回荡:“我没罪!我要见家人!我没罪——!!!”
玻璃窗后的几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检察官面无表情,助理检察员微微皱了皱眉,书记员停下了笔。
站在门边的年轻管教走上前两步,但没有更近,只是戒备地看着他。
元子方的挣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吼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瘫在铁椅里,汗水浸湿了单薄的囚服,手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
陈检察官对着话筒,说出了最后一句公式化的话:“本次讯问到此结束。如果你没有其他需要陈述的,将带你回监室。你有权阅读笔录,核对无误后签字。”
元子方瘫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灯光,对这句话毫无反应。
年轻管教看向玻璃窗。陈检察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年轻管教上前,用钥匙打开将手铐与铁椅相连的锁扣。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书记员拿着打印出来的讯问笔录,绕过桌子走了过来,将笔录和笔递到元子方面前。
“核对一下笔录,确认无误后在末尾签字、捺指印。”书记员的声音平淡无波。
元子方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那一行行记录着他“罪行”和“供述”的文字上。那些冰冷的官方用语,那些他从未承认却被记录在案的“事实”,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愤怒、绝望和最后一点不甘心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他抬起沉重的手,没有接笔,而是用尽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将面前那份笔录猛地向外一推。纸张擦过书记员的手,散落了几页在地上。
“我不签。”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这上面写的,都不是真的。”
年轻管教皱了皱眉,看向玻璃窗后。
陈检察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他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平稳:“根据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拒绝签字并不影响笔录的效力。书记员,在笔录末尾注明‘被告人拒绝签字’即可。”
书记员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散落的纸张,在笔录最后一页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一行小字:“犯罪嫌疑人元子方拒绝阅读及签字。”然后收起了笔录。
年轻管教不再等待,抓住元子方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元子方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离开了这个刚刚宣布了他命运的房间。
走廊天花板的白光灯刺眼地亮着,映得墙壁一片惨白。这一次,元子方发现他并没有走之前来的那条路。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验证的厚重铁门,越往里走,灯光似乎越昏暗,空气也越发滞重浑浊。两侧紧闭的铁门内,隐约传出模糊的人声和挪动的声响。
终于,在一扇编号“307”的铁门前,管教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透过门上的小观察窗朝里瞥了一眼,随后才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
“抬手。”管教说着,利落地解开了手铐。腕上一松,随即是破皮处接触到空气的刺痛。紧接着,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股更复杂浓烈的气味猛地涌出。不到二十平米的狭长空间瞬间映入眼帘:水泥通铺,狭窄过道,尽头是毫无遮挡的水泥蹲坑和低矮水龙头。
通铺上或坐或卧的七个人,在门开的刹那,迅速在过道边站成了一排。动作利落,目光低垂。
站在排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约莫四十,脸色有些苍白,站得笔直。
年轻管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老李,新人,。规矩,你跟他讲清楚。”
“是。明白。”眼镜男老李立刻应声,声音平稳。
管教不再多言,将元子方朝里一推。元子方踉跄半步,跌进这片陌生的空气里。身后的铁门随即“哐当”关闭,落锁声干脆利落。
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站成一排的七个人,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老李推了推眼镜,脸上那层对着管教时的恭敬淡去。他朝旁边一个精瘦的小个子偏了下头:“小四川,你去教他一下。”
叫小四川的年轻人应了一声,走到元子方面前,没什么表情地抬抬下巴:“走。”
元子方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过道。他的位置在通铺最尽头,紧挨着那个毫无遮掩的水泥蹲坑和锈蚀的水龙头。铺位上只有一张薄得硌人的垫子,还有一团胡乱堆着的、硬邦邦的旧被子。
他刚站定,门下方递物的小铁窗“哗啦”一声被拉开。
“!你的个人物品。”管教的声音隔门传来,短促得像丢下一件垃圾。
元子方走回门口,默默接过。盆和碗很轻,边缘有毛刺。勺子捏在手里感觉脆生生的。牙刷短得可怜。
铁窗“啪”地合上。
小四川这才踱步过来,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东西:“盆放铺底下。毛巾晾那边铁丝上。牙刷用完,搁自己碗里,别弄混了。”他顿了顿,看着元子方,“以后到饭点,你负责打饭。”
元子方抱着那堆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家当”,挪回铺位前。他把盆塞进铺板底下,毛巾搭上铁丝。做完这些,他慢慢坐在了硬邦邦的垫子上。
目光扫过通铺上其他几个沉默的身影,他们或坐或卧,视线偶尔碰过来,也很快滑开,没什么表情。这里空气滞重,隐约有汗味和别的气味混着,但不再有禁闭室里那种能把人逼疯的寂静。
绷紧的脊背,不由得地松了半分。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到了“人”待的地方。
第429章 监室日常
元子方正坐在铺上发着呆,不一会儿,那个叫小四川的家伙将一份边角磨损的《法制日报》塞到他手里。
“现在是‘坐板’学习时间。”小四川操着一口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跟其他人一样,坐好,看报,别出声,别乱动。”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铺位,盘腿坐下,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入定。
元子方捏着那份还带着别人体温的报纸,依言在铺位边沿坐下,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挺直腰背——尽管这姿势让腰后和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
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倾听和观察上。
监室里一片滞重的安静,所有人都保持着相似的姿势:盘腿,挺背,低头或目视前方。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极少。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闭着眼,胸膛规律起伏,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的清醒。更远处,一个年纪很轻、进来后几乎没开过口的少年,正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老李——戴黑框眼镜的那个——则靠着墙,手里并没有报纸,只是微微仰头,目光落在高处小窗透进来的那一方块灰白天光上,眼神空洞。
空气里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个监室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闷住的咳嗽。
高音喇叭偶尔响起,播放着录好的法律条文,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走廊里空洞回荡,反而让寂静显得更加深重。只有当管教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略微停顿时,这片凝滞的空气才会骤然紧绷。所有低垂的头颅似乎都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分,直到那脚步声远去,监室里才恢复那种疲惫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元子方保持着姿势,肌肉因僵硬而开始酸痛。他明白了,这所谓的“学习”,学的就是“规矩”。好在他当过兵,对这种刻板的服从并不陌生,甚至有种扭曲的熟悉感。身体的苦熬他扛得住,只是心像坠着铅,沉在不见底的暗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哨音撕裂平静。
午饭时间到了。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铁门下方厚重的金属递物窗便“哐当”一声被拉开。走廊更明亮的光线混杂着食物的气味涌了进来。
“307!打饭!”管教的喝令短促清晰。
小四川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元子方身上。元子方立刻起身,垂手快步走到门后,微微低头站定。
两个硕大的不锈钢桶和一个塑料筐被依次推进来。一个桶里是冒着热气的浑浊菜汤,漂着零星的油花和几片蔫黄的菜叶。另一个桶里是颜色发暗的米饭。塑料筐里是一摞磨损的蓝色塑料碗和一把长柄勺。
窗子“啪”地合上。
元子方转过身,面对监室内七双无声投来的目光。他蹲下身,拿起长柄勺,探进菜汤桶里搅动一下,然后盛起第一碗——尽可能多地捞起汤里的“干货”,双手端着,放到李洪涛铺位前的水泥沿上。李洪涛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第二碗、第三碗……他依次分盛,分量均匀。轮到小四川时,他给的分量略多,菜叶也多舀了一片。
最后,桶底只剩清汤寡水。他平静地将汤底倒进自己碗里,又去盛饭。他将上层松软的饭分给别人,最后给自己刮下桶底和桶壁粘连的锅巴与薄饭,勉强凑了大半碗。
分完饭,他没有回铺位,而是走到水龙头边,拧开冰冷的水流,开始清洗沾满油渍的饭桶和长柄勺。
监室里响起一片压抑而迅速的进食声。
很快,有人吃完。疤脸汉子把碗往过道边一放,含糊地“嗯”了一声。元子方擦擦手,过去拿起空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部分人吃完后,都将碗放在铺位边或脚边。只有李洪涛,吃完后自己端着碗走到水龙头另一边,拧开很小的水流,仔细地、安静地将自己的碗筷洗净,放回铺位下固定的位置,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看着元子方在清洗,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手在空碗边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低着头,把碗轻轻推到了过道中央显眼的位置。
元子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些空碗一一收拢,拿到水龙头下,用冷水仔细冲洗干净,沥干,摞好放在门边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那碗清汤和半碗硬饭,走回紧挨蹲坑的铺位,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慢慢地吃起来。汤几乎没有咸味,饭粒粗糙,锅巴硌牙。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填充。下午漫长的“坐板”,又将是一轮新的消耗。而明天,依旧如此。
日子一天天过去,慢得像钝刀割肉,又快得让人记不清晨昏。元子方已经数不清这是进来的第几天了,只知道离那个被宣布的开庭日期,应该越来越近。监室里的人像流水,来了又走。有人几天就被喊走,陌生的面孔换了好几拨。只有号码被叫到时,才意味着某种变化,带来一丝微茫的希望。
只有一个人始终没动——李洪涛。他还留在这个监室。元子方清楚,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犯的事恐怕不比自己轻。
又是一个下午的放风时间。这几乎是看守所里唯一称得上“活动”的时刻,甚至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文化”。
高墙围出的四方天空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水泥地泛着潮湿的冷光。他们沿着墙根沉默地绕圈,脚步声拖沓。
当大家一起走到那个熟悉的背风墙角。有时管教会故意走到门口去抽根烟,视线暂时移开。周围的人也默契地稍松散开来,活动手脚,低声交谈几句——这是每天仅有的、能稍微喘口气的宝贵间隙。
走在前面的李洪涛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随即极其自然地蹲下身,手指迅捷地掠过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石边缘。一个用黄色防水胶布紧紧包裹、小指粗细的东西,和一个脏旧的塑料打火机,被他抠了出来。那包裹着的东西被飞快塞进元子方垂在身侧、虚握的手心。
触感硬而轻,是半截香烟,保存得比上次更仔细。
李洪涛自己捏着打火机,就着蹲姿,用整个上半身和摊开的手掌围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点燃了他迅速叼在唇间的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胸腔里囤积翻滚,良久,才化作几乎无形的两缕,极其缓慢地从鼻孔渗出。随后,他将燃着的烟递向元子方。
元子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接过那带着微弱火星的烟卷,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自己囚服宽衣领内侧,才敢将烟凑近嘴唇,用力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与灼热猛地冲进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久违的刺激,瞬间穿透了连日来的麻木。之后,他立刻把含着的烟雾全部吐在衣领的棉布上。
两人就这样蹲在冰冷的墙角,背对着风场中心缓慢移动的身影,轮流分享着那半截香烟。
李洪涛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任那带着墙外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眼看着烟头那点暗红在昏沉天光里明灭,许久,才像对着那缕消散的青烟自语:“有时候觉得,我们跟这烟也没什么两样。看着有个形,风一吹,就散了。”
元子方没接话,只把烧到过滤嘴的烟蒂递还给他。
李洪涛接过,指尖珍惜地捏着最后一点烟丝,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深深嘬了最后一口。他目光看向天空,像是说给元子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呐,看着是皮肉骨头,往里说,都是些元素堆起来的。碳、氢、氧、氮……再往里拆,无非是些更小的东西,电子围着原子核打转。”
元子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灰蒙蒙的天,没吭声。
李洪涛将最后一点烟丝碾碎在尘土里,动作很慢。他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对上元子方的视线,里面似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生老病死,在原子和分子看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排列组合。”
元子方听着这玄乎的话,心里那点沉重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带着点疲惫的调侃道:“听之前走了的小四川提过一嘴,你是……医生?”
李洪涛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像自嘲,又像别的什么。“嗯,正儿八经研究生毕业的外科医生。”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不是了。”
元子方追问道:“出医疗事故了?还是……被开除了?”
李洪涛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元子方能勉强听清,“就是自己外面接了点私活,被同行举报了。”
元子方愣了一下,下意识重新打量身边这个斯文却憔悴的男人。高墙之内,各有前因,但这缘由,还是让他有点意外。“果然是个文化人啊。”他低声说,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
李洪涛侧过头,目光在元子方脸上停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有点职业性的审视,低声说:“其实我根本不缺钱……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不比那些关系户差。”
“搞钱就搞钱,何必说得那么高大上。”元子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诮,“这里头进来的,十个有九个,不都是折在‘搞钱’上么。”
李洪涛闻言,并没有恼,反而将目光从元子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切割的天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反问:“那你觉得……人活着,折腾这一辈子,除了赚钱,就没点别的追求吗?”
“那你的追求是什么?”元子方顺着话问,语气里那点疲惫的调侃又回来了。
“我啊,”李洪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很快散在冷风里,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清晰、也认真了些,“不止是钱,”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亮,“我要成为人人仰慕的医生。”
元子方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目光投向远处高墙上蜿蜒的铁丝网,“那你现在都进来了,还能当医生吗?”
李洪涛沉默了片刻,手指从尘土上抬起,转而轻轻推了下眼镜。
“手艺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执照不过是一张纸。”他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等以后出去了。就凭我这两只手,想找我动刀的人,照样会来。”他目光在元子方脸上认真停了一停,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些,“到时候你来。你现在这个眼袋,我顺手就给你做了,保你比现在精神。不收你钱,就当是……庆祝咱们都重见天日。”
“唉,那恐怕到时候我满脸都是皱纹了。”元子方摇头,声音透出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们想让我认下我根本没干过的事,我恐怕比你要判得重得多。”
李洪涛闻言,转过头认真看了元子方几秒钟,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想办法申诉吧?在里面更需要打点关系。”
元子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沙粒,声音闷闷的,泄了气一般:“唉……我也不知道。”
“嗨,”李洪涛短促地吐出一个音节,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是活着,就永远还有希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管教一声清晰的咳嗽,以及皮鞋底敲打水泥地、不紧不慢朝这边靠近的声音。
两人像被同一根线扯动,同时收声,迅速但不起眼地拍掉裤子上沾的墙灰,站直身体,迈开脚步,重新汇入那列沉默绕圈行走的队伍中。刚才那窄小墙角里的一点火星,几句低语,瞬间被惯常的寂静吞没,仿佛从未发生。
元子方跟着前面人的步幅,眼睛盯着不知谁的后脑勺,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不禁想着:出去的那一天,自己将会是何模样?到那时,那样的自己又该怎么重新开始?
第430章 审判来临
几天后,那个决定性的早晨终于到来。尖锐的哨声后,是管教毫无波澜的喊声:“!出来!”
监室里瞬间落针可闻。元子方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他沉默地起身,换上那身旧的蓝马甲。李洪涛靠在墙上,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他身上,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像是一种无言的送别。元子方没再看他,跟着管教迈出了铁门。
押送、核对、戴上戒具。囚车驶向法院,铁窗外的世界流动着,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在法院地下那间阴冷的临时羁押室,隔着粗重的铁栏杆,他终于见到了母亲简莉莉。
母亲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头发花白凌乱,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死死抓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嶙峋发白。“儿子……”她刚开口,眼泪就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你在里面……还好吗?”
“妈,没事。”元子方喉咙发紧,应了一声。
简莉莉用力吸着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话:“警察……来找我了……他们、他们说,只要你认罪态度好,法官会考虑,能少判几年……”她身体顺着栏杆往下滑,几乎要跪倒,眼里是全然的崩溃和哀求。
元子方看着母亲的样子,心像被钝刀来回割着。他往前抵近栏杆,手铐哗啦一响,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块:“妈,你听我说。他们是要拿我当‘典型’,要办成铁案。我签了那个字,真得变刚度了。”
“你别再犟了。”简莉莉给了元子方一个暗示的眼神,声音尖利起来,“警察已经问过我菲菲的事了……”
元子方像被雷击一样突然一震——他们母子当初骗走了张鹏菲的动迁款,从此便躲了起来。虽然张鹏菲现在并没有报警,可这家伙法律意义上和母亲还是夫妻关系。如果警察顺藤摸瓜找到了张鹏菲,把这件事彻底掀开……
简莉莉眼神闪烁着,话里的哀求几乎变成恳求:“那笔钱的事……现在还没被捅破。我劝你还是不要把动静闹大,识相一点算了。”
眼下冤屈的不甘,走投无路的绝望,猛地窜上元子方头顶。他瞪着母亲,声音嘶哑:“反正已经进来了,大不了多判几年。”
“那你想怎么样?!”简莉莉惊骇地低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音的尖锐,“让我也进去陪你吗?!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女儿怎么办?谁来管?”
“时间到!带走!” 法警的厉喝冰冷地斩断了这一切。母亲伸出的手被隔开,她最后那句尖锐的话和惊惶绝望的面容,被迅速关闭的铁门彻底隔绝。元子方被粗暴地扭转方向,带向法庭。母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锁,将他最后那点反抗的念头也死死锁住——是的,他不能把母亲也拖下水。那笔动迁款,是他们母子共同的秘密,也是他现在必须沉默的枷锁。
庭审过程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庄严肃穆。法警将元子方从侧门押入时,一股混合着旧木料、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法庭很高,穹顶下悬着庄严的国徽,深褐色的审判席居高临下。他被引导着,走向位于法庭正中央、被木质围栏圈出的被告席。手铐在穿过狭窄的入口时与栏杆轻微磕碰,发出冷硬的声响。他站定,面对审判席,身后是两名挺直站立的法警。
他的位置正好能让他略微侧目,瞥见旁听席。前排左侧,母亲简莉莉被舅舅简军半搀扶着,她脸色惨白,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过去,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身上,里面盛满了随时会溃堤的绝望。
简军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偶尔抬手扶一下姐姐,目光与元子方短暂接触一瞬,便迅速移开。他们旁边,零星坐着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面容肃然,更像是例行公事地出席。
但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独自坐着,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法庭,不像普通旁听者。另一侧,两个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偶尔也会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些陌生的注视,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这场审判的被告人,更是某个更大局中的一环,一个被展示的“典型”。
一切就位。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庭审过程如同精密而冷漠的仪轨。公诉人起身,用平稳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词汇——“太阳城”、一级代理、接受投注、赌资累计人民币1.3亿元、通过多个空壳公司账户清洗转移……——在庄严的法庭里一字一句地回荡,而元子方,被描绘成这个集团中一个关键而贪婪的节点。指定的辩护律师随后发言,他的辩护简短,围绕着“主观恶性并非极深”、“部分证据链条有待进一步核实”展开,声音缺乏力度,更像是在履行一道无法回避的程序。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所有的陈述、举证、质证环节走完,审判长肃然的目光投向被告席,用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发问:
“被告人元子方,现在由你自行进行最后陈述。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及罪名,有何意见?你是否自愿认罪认罚?”
法庭一片死寂。
元子方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审判席,也没有看公诉人,目光掠过旁听席那些模糊的、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虚空。这些日子在看守所里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愿就这样替人背下黑锅。一瞬间,向法官和盘托出的念头闪过脑海,却又被他立刻按灭。
难道真就这样认了吗?
“我,没,罪。”
他最终只是倔强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哗——!” 旁听席的骚动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被法槌重重压下。
…………短暂的休庭后,审判长起身宣判:“……被告人元子方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犯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十三年。
这个数字落下来,旁听席传来母亲简莉莉一声短促至极的抽泣,随即是身体软倒和舅舅简军压抑的惊呼与混乱。元子方没有转头,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审判长照程序进行最后告知:“被告人元子方,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你是否听清?”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元子方站在那里,手铐脚镣加身,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所有纠葛与挣扎,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再多的反抗,也改变不了结局,只会牵连出更多不堪的过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审判席,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波澜:“不上诉。”
法警上前。元子方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带离被告席,押出法庭,重新投入那辆等待的、将他送回看守所的囚车。
回看守所的路途,与来时并无不同。车窗外的光影依旧流转。元子方静静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倏然断了。抗争结束了,悬念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十三年”这个数字,需要他用身体和时光去丈量。
回到看守所,办理还押。摘下戒具,换上蓝马甲。当他再次踏进那间熟悉的监室时,里面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那是一种对“已决犯”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李洪涛依旧坐在铺上,看着他走进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铺板。“判了?”
“十三年。”元子方坐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沉的疲惫。
李洪涛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沉默了两秒。“十三年……不短。”他侧过头看向元子方,声音压低了些,“那……还上诉吗?”
元子方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壁上,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用了。”
监室里安静了片刻。其他人都静静坐在铺上,只有远处隐约的咳嗽声和管教巡逻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
“也是。”李洪涛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试着带上一点轻松的意味,“反正也不可能蹲满,总有机会减刑的。”
元子方这才转过头,看了李洪涛一眼,眼神里是了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自嘲:“老李,那你呢?你判了多少年?”
李洪涛与他对视了几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三年。但我还在上诉,在这儿拖着,总比直接进监狱强。”
“嗯。”元子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冰凉的水泥墙,闭上了眼睛。
晚上看完新闻联播,离统一洗漱熄灯还有点时间。李洪涛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靠墙坐着的元子方,手心里露出两张皱巴巴、印着红章的塑料票。
“澡票。”李洪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口型,“刚搞到的。我和管教打过招呼了,我请你洗个热水澡。”
元子方看着那两张小小的塑料片,在看守所里,这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和人情。他点了点头,没多问李洪涛是怎么“搞到”的,在这里,多问无益。
两人等到管教巡视到监室门口时,李洪涛隔着铁栏,压低声音报告:“管教,有澡票,想洗个澡。”
管教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来。李洪涛赶忙将两张皱巴巴的澡票从栏缝中小心递出。管教接过,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票收走。随后,他打开监室铁门,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地命令:“,还有你,出来。”
元子方和李洪涛依次走出,在走廊里自动站成一列。管教锁好监室门,对站在不远处的一名协管扬了扬下巴。协管会意,沉默地走在侧前方,带着他们两人,朝着走廊尽头那间浴室走去。
浴室不大,水泥墙面上满是斑驳的水渍和霉点,几个锈蚀的淋浴喷头稀疏地分布着。热水是限时供应的,凭票刷卡,每张票大概五分钟。水汽混合着劣质肥皂和潮湿霉菌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李洪涛和元子方找了个相邻的喷头。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元子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水流滚烫,力道不大,但足以冲刷掉皮肤上黏腻了好几天的污垢和疲惫。
旁边传来李洪涛打肥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些水汽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传来,不高,但清晰:“兄弟……将来有机会,外面再见。”
元子方闭着眼,任热水顺着脖颈、脊背流淌。短暂的舒适几乎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他知道,这是一种自由的滋味,最简单最原始的满足。
洗完澡,二人在管教的监督下沉默地走回监室。晚间自由活动的时间还没结束,有人凑在铺边小声说话,有人盘腿坐着下棋,也有人拿出用家人刚充进账户的钱买的零食,小心地拆开包装。元子方回到自己的铺位,背靠着墙,听着这些属于“活着”的声音。
然而自由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尖锐的声响刺破一切,管教毫无波澜的喊声紧随其后,在走廊里冰冷地炸开:“就寝!”
顷刻间,头顶那排刺眼的白灯齐齐熄灭,监室沉入昏暗,只有墙角那盏暗红色的长明灯还幽幽亮着。
躺在硬铺板上,元子方感到一阵短暂而迟钝的松弛。可浴室里那声“兄弟”,却在这闷热的昏暗里,一遍遍回响,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兄弟”……已经太久,没听人这样喊过他了。
在这里,许多人来了又走,常常连名字都来不及问。能在这样的处境里,遇到一个愿意伸手拉自己一把的人,或许,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如今,他总算不用再睡紧挨厕所的铺位,也无需打饭洗碗了——日子仿佛熬出了头,可这里终究只是中转的囚笼,前方那座名叫“监狱”的真正深渊,还有望不到头的刑期,正在寂静地等候着他。
第431章 押赴监狱
一个礼拜后的午后,铁门开合的摩擦声异常刺耳。管教的声音毫无波澜:“,家属会见。”
依旧是那间被厚玻璃一分为二的屋子,光线惨白。母亲简莉莉坐在对面,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人显得更小了,颧骨突兀地支棱着,眼窝陷下去两片深暗的阴影。
“妈。”元子方拿起冰凉的话筒,声音沙哑干涩。
玻璃另一侧,简莉莉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眼泪瞬间滚落。她抓起话筒,手指关节嶙峋发白,气息破碎地挤出声响:“小方……地方……定了。白茅岭监狱,在安徽,大山里头……很远。”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我托人问过了……改不了,只能去那边了。”
元子方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
“你放心,到了那边,妈会给你卡里打钱的。” 她呜咽着,用手背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声音堵在喉咙里,“你千万要保证安全,不要在里面瞎搞。” 她重复着,颠来倒去,仿佛只剩这几句话能掏出来。
“妈,” 元子方打断她,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几乎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着对面:“你放心……”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顿住,又像是下了决心,“我会争取减刑,早点出来的。”
简莉莉脸上掠过一丝空茫,眼神飘忽了一瞬,才接上话:“我们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有阿叔在,把苗苗养大应该没什么问题。”
“妈!你听我说!” 元子方语气陡然加重,近乎低吼,抓着话筒的手指关节绷紧,“真的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寇大彪,他应该会帮忙的。”
简莉莉被混乱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对着话筒语无伦次:“知……知道,我自己晓得的。你自己在里面要当心,一定要当心啊……”
“嘟——”
忙音毫无征兆地炸响,截断了所有未尽的音节。会见时间到了。管教的身影已经立在门口。
元子方被一股力量拉着站起来。他转过身,没再回头。他知道这可能在这里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判决生效后第十五天,凌晨四点,天色墨黑。监室铁门被猛地拉开,刺耳的摩擦声割破寂静。管教的手电光柱像冰冷的探针,直接打在元子方脸上,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元子方。起来,收拾东西。”
监室里其他人瞬间惊醒,在黑暗里屏息。元子方沉默地起身,拿起那个用旧毛巾裹着的小包袱,里面是两条内裤、两双袜子、还有李洪涛给自己的那张留下联系地址的小纸条。没有告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室,跟在管教身后,迈出铁门。
他先被带到值班室旁的无窗小间,彻底搜身。脱光,抬起手臂,张开嘴,抬起脚,身体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被仔细探查。然后,换上一套看守所配发的、没有标识的深蓝色制服。
接着是物品清点与签字。管教拿出一份《在押人员个人物品处理确认书》,推到元子方面前。表格上清晰地列着两样东西:一部他进来时被没收的iphone手机,以及母亲上次会见时千方百计塞进来的两百元现金。后面跟着勾选的选项。
管教的手指在“手机”一栏点了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这个,按规矩不能带进监狱。你可以现在签字放弃,由我们所里依法处理;或者,通知家属来领回去。你怎么说?”
元子方喉咙动了动,哑声道:“放……放弃。”
“嗯。”管教在相应选项打了勾,手指移到现金一栏,“这二百块钱。你可以选择放弃,或者,签字确认,我们随档案移交至白茅岭监狱,入你在监狱的个人账户。服刑期间,你账户里的钱可以按规定购买一些日常用品。”
“移交。”这次元子方答得很快。
“核对一下这两项处理意见,没异议的话,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然后,戴上戒具。不是简单地戴个手铐而已。脚镣先锁上,铁环冰凉沉重,中间的铁链只容迈开小半步。接着才是手铐,双手被扭到身前铐住。这还没完,一名管教扯过一根更粗的短链,将手铐与腰间皮带上的铁环扣死,再用一把小挂锁“啪”地锁紧。手被彻底固定在腰前,连最后一点活动的可能也消失了。他被命令转身,背对着管教,让连接处又被拽了拽,确认锁死。冰冷的金属,被彻底固定的姿态,几声锁扣的脆响——他成了一件被完全掌控、等待运走的物品。
“走。”
他被两名管教架出看守所大楼。后院空地上,一辆蓝白涂装、车窗焊死的专用押解车正在怠速,排气管在清冷空气中吐出白烟。车内除了司机,前排还坐着一名持枪武警。他是这辆车里唯一的囚徒。
车厢内一片昏暗。车在颠簸中行驶约四十分钟后,戛然停住。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流猛然灌入——掺着凌晨的寒气、陈旧的煤灰味、铁轨的生锈气息,以及站场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凉。
一个偏僻的铁路货运编组站。天色是沉郁的铅灰色,站台空旷破旧,枕木乌黑,远处堆积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车皮。几盏高耸的碘钨灯将一切照得惨白、失真,了无生气。
这里已经聚集了人。从不同方向驶来的押解车,陆续吐出更多和元子方一样装束、戴着重镣重铐的犯人,在管教和武警的喝令下,排成几个歪斜而沉默的队列。粗粗看去,有三四十人。空气中有一种低沉的、金属碰撞的嗡鸣和压抑的呼吸声。更多的监狱干警和武警在四周警戒,枪刺和警棍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元子方被解开与座位锁死的短链,押下车,汇入其中一队。他低着头,目光只及前方那人的脚后跟和拖着的铁链。在队伍缓慢挪向站台深处时,他鬼使神差地,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脖颈,朝站台外围、高高的铁丝网围墙方向望去。
在远处铁丝网外,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上,一个瘦小、熟悉的身影,正死死扒在铁丝网的菱形格子上,朝着站台这边拼命地、徒劳地张望!距离太远,面目完全模糊,可那个轮廓,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
是她!母亲!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似乎在跳脚,想看得更清楚,一只手高高举起,挥动着什么。但一切动作和可能的声音,都被遥远的距离、站台上巨大的噪音和高墙彻底隔绝。
两个穿着车站制服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她旁边,似乎在驱赶,挥手让她离开。她不动,只是更紧地扒着铁丝网,脸朝着这黑压压一片、难以辨认的队列。
“看什么!老实点!” 肩膀被猛地一推。
元子方被迫转回头,眼眶刺痛。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的青筋在跳动。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队伍停了下来。一个拿着电喇叭的监狱警官走到前方,开始点名。声音通过喇叭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沪看北 !王德贵!”
“到!” 一个嘶哑的声音。
“沪看南 !李建国!”
“到!”
……
点名缓慢而严格。每叫到一个,都有干警拿着档案照片上前,贴近犯人的脸,仔细对照五官特征。元子方静静等着,心跳在沉重的寂静中变得清晰。
“沪看监 !元子方!”
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到!”
拿着照片的干警走到他面前,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他脸上刮过,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档案夹。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审视后,干警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走开。
所有人员核对完毕。拿喇叭的警官喊道:“去白茅岭方向的,出列!目标车厢,顺序登车!”
队伍再次移动,走向侧线轨道上停着的一列墨绿色的、老式绿皮火车。其中整整一节车厢与众不同:窗户被厚重的灰色钢板完全封闭,只在上方留下一排狭窄的、焊着密集钢筋的透气口,车厢外皮喷涂着醒目的白色“司 法”字样和编号。这就是专门用于长途押解罪犯的司法专用车厢。
登车铁梯陡峭,脚镣沉重,每一步都得靠身旁的武警发力架上去。踏入车厢,一股浑浊的气息迎面扑来:消毒水味、旧皮革味和灰尘味混杂在一起。
车厢内,所有铺位已被拆除,换成了固定在两侧的金属长凳。车窗被密集的高强度金属栅栏完全封挡,栅栏外的玻璃也是无法透视的磨砂材质,光线只能从顶部一排狭窄的透气口勉强渗入。 过道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戴头盔、持盾握棍的特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上车的犯人。
元子方被指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一名狱警上前,将他前铐的链子穿过座位下方一个更粗的铁环,用一把沉重的挂锁“咔嚓”锁死。脚镣的铁链也被同样固定。
就在锁扣落下后不久,车厢外,站台方向,似乎又传来一阵被阻隔后显得极其微弱、却依旧能辨出凄厉的呼喊,隐约夹杂着他的名字!是母亲?!她冲破了阻拦,跑到更近的地方了?
元子方猛地想抬头,脖子却被无形的重量压着。他徒劳地想从那毫无缝隙的车厢壁上找到一点信息,却只有冰冷和绝望的阻隔。那呼喊声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站台上更严厉、更模糊的呵斥和驱赶声,然后,那些声音也迅速远去、消失。
“咣当!” 车厢的铁门被重重拉上,外面传来上锁的沉闷撞击声。最后一丝与外界相连的缝隙被彻底焊死。
“呜——!”
汽笛长鸣,并非悠远,而是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狂暴怒吼!整节车厢猛烈一震,缓缓开始移动。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带走最后一缕黑烟,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的碘钨灯还惨白地亮着,照着空荡的铁轨和满地煤灰。
四下里只剩下站场固有的、低沉的嗡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站区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踏碎了那片凝固的寂静。
因为昨晚接到了元子方母亲的电话,寇大彪今天也来到了这个鬼地方。他从出租车停靠点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冒着汗,一边跑一边焦灼地四下张望。
眼前纵横交错的铁轨和堆积如山的废弃车皮,在凌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站区外围空旷得吓人,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制服的车站人员在远处走动。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像是送行人群的痕迹,心里那点侥幸迅速沉了下去。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出口处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瘦小身影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让他心脏猛地一揪。
他快步走过去,同时拨通了元子方母亲简莉莉的电话。
铃声从那个身影的方向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椅子上的人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上了视线。简莉莉的眼神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仿佛认出了人。她按掉了还在响的电话。
“阿姨……”寇大彪喘着气,走到跟前,“元子方呢?我……我没赶上?”
简莉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她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从铁轨尽头扯回来:“刚刚……送走了。”
寇大彪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懊恼全写在了脸上:“真不好意思啊,这破地方太难找了,我第一次来,下了地铁绕了好大一圈才打到车,路上又堵得厉害……我、我真该再早点出门的……”
他心烦意乱,看着简莉莉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堵得难受。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他只能勉强找些最实际的话头:“阿姨,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不了,大彪。不麻烦你了。” 简莉莉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接着说,“我让元子方他舅舅……开车来接我们吧。”
第432章 隔墙有耳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口。车窗摇下,露出元子方舅舅简军略显疲惫的脸。他扫了一眼路边站着的两人,目光在寇大彪身上短暂停留,没什么表情。
“上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简莉莉拉开副驾车门,疲惫地瘫坐进去。寇大彪犹豫片刻,也默默钻进了后座。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内蔓延了几分钟,最终被简军打破。他目光锁定在前方灰蒙蒙的道路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送走了?”
“嗯。”副驾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简军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对这结果感到无力和烦躁。“我说了别来,你非要打听这地方。这种地方,来了又能怎样?能多说一句,还是能多看一眼?还不是自己找难受。”
简莉莉没接话,只是把头更偏朝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车开了一阵,简军似乎才想起后排还有人。他从后视镜瞥了寇大彪一眼,语气随意了些,问题却很直接:“我阿姐说彪彪今天陪她去的,怎么你都不开辆车子过来?”
寇大彪脸上顿时发热,有些尴尬,嗫嚅道:“爷叔,我……我还没买车。”
“……”
简军握方向盘的手似乎顿了一下,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一抽,像是听到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他没再接话,目光转回前方,专注开车,车里的空气却仿佛更沉凝了些。
车子最终拐进熟悉的街区,停在了林平路那个老旧弄堂口。
就是这里。寇大彪上一次来,是送别元子方。谁能想到,他前脚刚走,元子方后脚就被警察带走了。
昨天接到元子方妈妈电话,得知判决结果时,他的心口像被钝器砸中,闷闷一痛。尽管早有预感,可“十三年”这三个字真砸下来,还是让他心里发冷。如今他能做的,也只能勉强尽尽兄弟的义务。
车停稳后,寇大彪推门下车,路边小贩的喧嚣气息让他精神稍振,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此行的徒劳与尴尬。他搓了搓手,正欲转身向车内的简莉莉和简军道别,话未出口,简军已利落地熄火、拔钥、推门下车。
“阿彪,”简军径直走向车尾,掀开后备箱,头也不回地说道,“帮我一起把这几箱奶粉搬上去。”
语气不带商量,也非请求,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透着长辈兼雇主般的自然权威。
寇大彪只得将告辞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哎,好”,赶忙绕至车后。
后备箱里整齐码着三箱印满外文的婴幼儿奶粉,包装崭新。两人各搬一箱,还剩一箱。简军朝那箱抬了抬下巴,寇大彪会意,弯腰将其抱起,叠在手中的箱子上,有些吃力地跟上简军的脚步。
三人沉默地穿过狭窄、光线昏暗的弄堂。早晨的弄堂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偶尔有早起倒马桶的老人投来漠然的一瞥。
来到那栋熟悉的旧楼前,斑驳的墙面在晨光中更显破败。寇大彪跟着简军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像是在惊醒这座老楼的沉睡。楼梯拐角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一股混杂着隔夜饭菜、烟草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寇大彪眯了眯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他把两箱沉甸甸的奶粉放在地板上,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连忙从裤兜里掏出那包刚拆开不久的金上海香烟,抽出一根,双手递向正在脱外套的简军。
“爷叔,抽烟。”
简军转过身,目光落在寇大彪手里那根烟,以及他手里那包蓝色包装的金上海上,迟疑了大约一两秒钟,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金上海,就着寇大彪慌忙递上的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寇大彪自己也点了一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桌上那盒中华,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彪彪,” 简莉莉不知何时已经勉强收拾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地开口,“辛苦你了,一大早就陪我去那边……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寇大彪连忙摆手,烟灰都抖落了些:“不不不,阿姨,真不用!我这……也没帮上什么忙。我马上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客气什么,” 简莉莉挤出一个疲惫而勉强的笑容,眼神有些空洞,话语却顺着某种惯性往下说,“我就知道彪彪你这个人讲义气。之前阿军还瞎猜,说会不会是你……咳,我就说肯定不会的,小方在部队里就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寇大彪正吸着烟,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陈旧的地板上。他瞬间觉得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的浊气直冲头顶,脸一下子涨红了,急声辩解道道:“阿姨!爷叔!这、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出卖元子方?”
简军靠在墙边,又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平铺直叙,却字字像小锤子敲在寇大彪心上:“你说这不是巧了吗?你那天刚走,没多久,‘老派’就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寇大彪瞬间惨白的脸色,才接着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不过呢,后来小方在里面自己也说了,跟你没关系。我们也就是瞎猜,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寇大彪觉得嘴里发苦,刚吸进去的烟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涩味。他的心沉入谷底。连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忙前忙后,还差点成为了“告密嫌疑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干涩地重复了一句:“唉……我,我也不希望这样的。真的。”
“十三年,” 简军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一个缺了口的陶瓷杯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脸,表情是那种社会人特有的强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说不定七八年也就出来了。到时候,外面该打钱还是打过去,否则他在里面要吃苦的。”
这话像是说给简莉莉听,又像是说给寇大彪,或者只是说给他自己听。但听在寇大彪耳朵里,却无形中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寇大彪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烟灰缸里,他局促地站起身:“那……阿姨,爷叔,你们多保重身体。我、我先回去了。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
“谢谢你啊,彪彪。” 简莉莉坐在椅子里,仰着脸,对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带着泪痕的客气。
简军没说话,只是倚在墙边,对着寇大彪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寇大彪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下那截陡峭、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重而凌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弄堂口清冷的晨光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那团憋闷的东西稍微散开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裤兜,想再点一根烟平复一下,却摸了个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那包刚买的金上海,刚才顺手放在元子方家那个杂乱的桌上了。里面还有大半包呢。
寇大彪在弄堂口踌躇了几秒,对金钱的计较最终还是压过了心头那点不自在。他咬了咬牙,转身又一次迈入昏暗的弄堂,走向那栋熟悉的旧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就在他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手即将触到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屋里传出的说话声让他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简军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更不加掩饰:“……以后那个什么彪彪,你也就不要再叫他了。来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看他那个样子,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车子都没,混得什么东西。”
接着是简莉莉微弱些的、带着辩解意味的声音:“你也别这么说人家……毕竟也是小方部队里的兄弟,今天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能当饭吃?”简军打断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这种人,看起来是老实,说白了就是刚度,没魄力,又豁不出的……”
…………
门外的阴影里,寇大彪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他维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他屏住呼吸转过身,踮着脚尖,几乎是飘下了那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直到双脚踩在弄堂潮湿的地面上,他才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紧接着,一种难以遏制的羞耻和愤怒驱使着他,朝着弄堂口飞奔起来。
他几乎是冲出了弄堂,猛地刹在路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狱。
刚才在楼梯间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他跑前跑后,客客气气,虽说没出什么大钱,可也搭进了不少时间。他以为自己多少算个“自己人”,却没想到,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派不上用场”、“连车都没有的”“刚度”。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元子方家人对自己的态度,就是元子方背地里对自己的态度。 什么兄弟,全是假的。
念别人所谓的旧情,本身就是愚蠢的表现。
那股灼心的痛楚渐渐冷却,变成一种更坚硬的清醒。他懂了,彻底懂了。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好人,有的只是互相利用。 你没钱,就不会有人看得起你。
寇大彪在弄堂口呆立了片刻,感觉肺里的浊气似乎吐出来一些,但心口那块石头却更沉了。他没再去想那半包金上海,转身,汇入了清晨逐渐稠密起来的人流。
当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急切地拉开了。母亲布满焦虑的脸出现在门口:“大彪?你可回来了!一大早上到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
寇大彪侧身挤进门,屋里还飘着早餐榨菜的味道。“妈,就出去兜一圈。”他敷衍了一句,嗓子有点干哑。
“居委的陈书记前面来过了!”母亲跟在他身后,语气急促,“说让你一回来就赶紧去居委会一趟,有要紧事!脸色看着可不太对。”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沉。居委陈书记?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可能要他去帮什么忙,他定了定神,“陈书记?说了什么事吗?”
“没细说,就说让你务必去一趟。”母亲搓着手回答道。
“那我现在去一趟。”寇大彪甚至没喝口水,转身又出了门。
居委会就在小区内不远处的楼内。寇大彪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门。
办公室里,陈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前,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客气的笑容:“大彪,你来啦。”
她示意寇大彪在她对面那张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她直入主题,脸上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神情:“大彪啊,派出所那边前面来了个民警,点名让你过去一趟。”
寇大彪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凉:“派出所?找我什么事?”
陈书记摆摆手,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撇清意味:“具体什么事,人家也没跟我细说,就是让通知你本人尽快去一趟,好像是……需要你配合了解些情况。”她顿了顿,目光在寇大彪脸上审视般地扫过,声音压低了些,“大彪啊,你是不是外面认识了什么不好的人?”
寇大彪感觉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快点去一趟派出所吧,回来再说。”陈书记点点头,语气却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催促和提醒。
寇大彪站起身,木然地应了声:“知道了,谢谢陈书记。”
走出居委会,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却摸了个空。他啐了一口,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第433章 欺软怕硬
寇大彪站在离派出所还有十几米远的街角,心里飞快地盘算。警察只是找自己问话,并不是抓自己,这说明应该没什么大事。多半是问元子方的情况。
他定了定神,迈步朝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去。人行道砖缝里钻出的枯草,被午后的风吹得贴地抖动。离派出所越近,他越能清晰地看到玻璃门后穿着制服晃动的身影,还有门口停着的那辆蓝白涂装的警车,车顶的警灯即使在熄火状态,也泛着冷硬的光。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手指插进裤兜,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有元子方母亲的联系方式,这或许是个麻烦。虽然知道通话记录警察真要查也能查到,他还是拿出手机,把元子方妈妈的那个号码,还有最近几次通话记录都删了个干净。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能祈祷警察对自己的调查还没到动用技术手段那一步。然后,他终于伸手推开了派出所那扇厚重的、能清晰照出自己紧张面容的玻璃门。
接待厅里,他向前台值班的民警表明身份:“同志,你好,我是寇大彪,居委通知我过来的。”
民警看了看他,对着内线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另一个民警从里面走出来,招呼他:“寇大彪?跟我来。”
寇大彪被带进一间简单的询问室。民警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翻开记录本。
“寇大彪,找你了解点情况。你认识张鹏菲吗?”
张鹏菲?寇大彪心中警铃大作。他连忙摇头,语气肯定:“不认识。”
民警点点头,笔尖动了下,继续问:“那元子方,你总归认识吧?”
“认识,”寇大彪这次回答得比较顺畅,“我们是战友,朋友。”
“嗯。”民警接着问,“那元子方母亲简莉莉,你认识吗?”
问题又绕了回来。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安:“警察同志,元子方不是已经坐牢了吗?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又没有违法。”
民警看着他,语气平缓地解释:“情况是这样的。张鹏菲上个星期在出租屋内死亡了。现在我们联系不到他的配偶简莉莉,所以想询问你,知不知道简莉莉现在人在哪里?”
寇大彪听闻张鹏菲死亡的消息,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也越来越害怕被卷进去。
“你们警察找人,难道要问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抗拒,“我怎么知道别人在哪?”
“我们需要联系家属处理身后事,但是简莉莉女士拒绝联系,也找不到人。”民警看着他说道。
寇大彪吞咽了下口水,喉咙干涩。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语气更加急切地撇清:“警察同志,我和她儿子只是普通朋友,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对元子方家庭,了解多少?”民警继续问,目光停留在记录本上。
寇大彪感到额角有些冒汗,他强自镇定地回答:“他妈妈……我是见过几次。但真的不熟,至于张鹏菲是谁,我确实不知道。警察同志,你们……你们直接去找人不就行了?干嘛要来找我?”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牵扯的不耐烦。
民警合上记录本,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比之前更缓和一些,但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无奈:“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张鹏菲的死亡,目前初步调查没有发现刑事案件迹象。”
他顿了顿,看着寇大彪:“所以,我们找到你,只是希望如果你能见到简莉莉,或者她有联系你,可以帮忙劝劝她。毕竟人已经不在了,后事总要有人料理。”
寇大彪低着头,看着自己互相绞紧的手指,含糊地应道:“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他家属。”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有心点虚。民警显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寇大彪如获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询问室和派出所。走到大街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张鹏菲死了,简莉莉躲着警察,而警察却找上了他……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元子方那点关系,警察都清楚,否则就不会找他来问话。
张鹏菲的事,其实他早就猜到了。
他可以说是全程都了解这个过程,从元子方母亲和张鹏菲结婚,到杨浦那边的老房子动迁,再到元子方突然还清了欠下的赌债。自己其实早就猜到了元子方母子的意图,他当时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这是元子方把他当作自己人的一种表示。
可当警察亲口说出“张鹏菲死了”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快退休的老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最后被骗光了钱,现在还这样死了,那是得多凄惨。如果没有元子方母子骗走了别人的动迁款,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猛地想起元子方对他说过的那句玩笑话:“骗死人,不偿命。”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想来,字字都透着冷。他算是明白了,骗人在某种程度上比杀人更可怕。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他就算早就知道,又能改变什么?跑去揭穿元子方母子?那只会把祸水引向自身。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寇大彪这才发现,自己以前还是把元子方母子想简单了。他们也许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他们更是一对真正的恶魔,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和元子方有任何来往了。那里面是真正的犯罪,不是他该好奇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寇大彪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家居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他经过进楼前的小花园,脚步有些虚浮。远远地,就看到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旁。老花镜搁在摊开的地图册上,手边放着保温杯。菲菲蜷在父亲脚边。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石桌对面,正听着父亲说话,手指还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父亲似乎正在给他们讲着什么,侧脸上带着平日少有的、对着孩子时才会有的耐心神情。
寇大彪瞥了一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让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多想的念头。他像一抹影子,低着头,打算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绕过去,直接上楼。
就在他的脚尖刚踏上单元门前的台阶时,身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童声骤然变了调,夹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嬉笑,紧接着,是菲菲受到惊吓后猛然爆发出的狂吠!
“汪!汪汪汪——!”
寇大彪心头一跳,倏地转身。
只见那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脸上是恶意的嬉笑。而父亲脚边的菲菲正昂着头,冲着他狂吠,身体前倾,颈毛炸开。父亲急忙伸手去够菲菲的牵引绳,嘴里急道:“别扔!别招惹它!”
话还没落,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鼓舞”,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图册,双手用力一扬——
“啪!”
地图册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水泥地上,书页凌乱地摊开,沾上了尘土。
“呜——汪汪汪汪!”菲菲彻底被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挣,吠叫声更加凄厉凶猛,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它这一挣力气不小,父亲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歪倒。他慌忙用那只能动的手撑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稳住。他试图站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吃力,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
“来呀!来呀!笨狗!”红衣男孩见状,胆子更大了,非但不退,反而朝着一人一狗挤眉弄眼,吐着舌头做鬼脸,还挑衅般地扭了扭屁股。蓝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着拍手起哄。
他们显然看出来了,这个坐着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根本抓不住他们,连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
父亲又急又气,脸涨得更红,他努力挺直上身,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地厉声喝道:“不要调皮!再不走我喊你们家长了!”
寇大彪脸色一沉,那股在派出所里积压的、无处宣泄的憋闷和怒意,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攥住了那个还在做鬼脸的红衣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男孩双脚离地,先是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阴沉的脸色吓坏了,瞬间爆发出响亮的、充满恐惧的哇哇大哭。
“大彪!你干什么!”父亲见状,急得差点站起来,连忙喝止,“快放下!快放下!邻居家的小孩子,闹着玩的,你把人家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寇大彪看着手里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方才还嚣张无比现在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崽子,又看了看父亲焦急担忧的神情,胸口那团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嗤地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烦躁的余烬。他喘了口粗气,依言松开了手。
男孩脚一沾地,立刻踉跄着退开好几步,躲到了蓝帽子男孩身后,脸上还挂着泪,但惊魂稍定,那股被吓退的嚣张气焰竟又一点点蹿了上来。他抽噎着、带着有些稚嫩变形的普通话,尖着嗓子喊:“乡屋拧!我们才是上海拧!你凶什么凶!”
寇大彪听着这洋泾浜的腔调,看着这小鬼头色厉内荏的样子,简直被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你们上海人?”
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似乎为了给自己和同伴壮胆,挺了挺小胸脯,用带着某种模仿大人而来的、生硬的骄傲语气说道:“我爸爸是新上海人!不是你们这种……这种穷鬼外地人!”
“呵。”寇大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所有的耐心和讲道理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懒得再看这两个被惯坏了的小崽子,更懒得去分辨他们嘴里那些幼稚可笑的“阶层”划分从何而来。他只想让眼前的糟心场面立刻结束。
他抬起手,用手指着花园出口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滚。”
两个男孩被他最后那眼神和语气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嘴还硬着,脚下却开始往后挪。红衣男孩一边退,一边抹着眼泪,带着哭腔放狠话:“你……你敢欺负小孩!我回去告诉我爸爸!让我爸爸来找你!”
蓝帽子男孩也虚张声势地附和:“对!告诉我们爸爸!”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夹杂着不成调的威胁和模仿来的脏话,脚步却越来越快,最终转过身,一溜烟地跑出了小花园,消失在楼角。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菲菲还在压低声音,朝着男孩们消失的方向不甘地呜呜低吼,以及父亲有些急促的喘气声。
父亲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弯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想去捡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地图册,嘴里低声念叨着:“唉,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你下手也……也注意点,没轻没重的。”
寇大彪没动,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迟缓而费力的动作,刚才强压下去的怒意,此刻化成了一股冰冷的钝痛,梗在喉咙里。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凑巧。也许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琐碎却扎人的恶意。哪怕只是几个孩子,都懂得挑软柿子捏。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真实,又这样操蛋。寇大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恶心。他更加觉得元子方才是对的——那些没犯罪的人,并不代表善良,或只是没本事、没机会作恶而已。
他刚刚还在同情别人。可现在,他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或许才是那个更需要同情的人。
他弯腰,抢在父亲之前,一把捡起了那本沾满尘土的地图册,用力拍了拍。书页间腾起一小股灰雾。
他下意识地随手翻动。纸张哗啦作响,最后停在了“安徽省”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点上——白茅岭。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留下一点模糊的指印。
他心里不禁在想:这时候,元子方应该已经在那里,开始他的监狱生活了。
第434章 入监之初
遥远的另一边,火车在金属的摩擦声中停稳。
车门打开,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干警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下车,列队。”
元子方跟着前面的人走下火车。脚下是水泥站台,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铁轨机油和远处山林湿气的味道。他垂着眼,视线只落在前面那人的脚后跟和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手铐和脚镣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克制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站台上清晰可闻。
借着调整脚下镣铐步幅的瞬间,他眼皮微抬,用极快的余光向后扫了一眼。灰蓝色的囚服背影在视野中接连晃动。
“一、二、三……”他心里默数着前面已经站定和正在下车的人影。加上他自己,大约有十二三个人。
站台上已经清空,只有他们这一队人和押解的干警。警戒线拉在远处,穿迷彩服的武警持枪站在线外,背对站台,面朝外围。
“抬头。”
命令简短。元子方抬起眼,看见了站房上方“广德站”三个字。字体方正,漆色半旧。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广德。这个地名他竟然有点熟悉,曾经当兵外训时,他记得就是这个鬼地方。
没有过多的停留,囚犯队伍被引导着走向站台一侧。那里停着几辆墨绿色、车窗覆有深色防爆膜的依维柯警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厚重感和车窗的栅栏格,明确宣告着它的用途。车门拉开,里面是面对面的两排简易座椅。
“上。”
元子方弯腰钻进车厢。座位是硬质塑料的,每个座位都有单独的金属扶手和约束环。他被指定坐在靠窗位置,干警熟练地将他手腕上的铐环与座椅扶手上的固定点连接。咔哒一声轻响,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方寸之间。其他人也以同样的方式被固定。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驶离站台,没有鸣笛。窗外的景色从车站建筑迅速变为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房屋,然后是开阔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道路平整但不算宽阔,弯道渐多。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能看到成片的竹林和茶园。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上一条更僻静的双车道,路旁的田野逐渐被成片的苗圃和规划过的绿化带取代。
车速慢了下来,视野里的树木向后退去,眼前一下子变得空旷。
元子方看见了墙。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灰白色的、高得吓人的水泥墙,一道接一道,像用巨大的尺子画出来的线,把远处那片地方圈得密不透风。墙面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看了让人胸口发堵的灰。
墙顶密密麻麻缠满了铁丝网,铁刺一圈圈盘绕着,在太阳底下泛着铁器的冷光。铁丝网后面,竖着更高的电网架子,白色的瓷葫芦串在铁架上。墙拐角的地方,立着水泥墩子一样的岗楼,方方正正,上头有一排很小的黑窗户,窗子后面能看见人影,一动不动,像钉在里面的木头桩子。
车子沿着监狱外围的巡逻道继续行驶,最终在一道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前停下。门框上方嵌着七个金色的端正的宋体字:“上海市白茅岭监狱”。门两侧是深灰色的立柱,立柱顶端安装着监控探头,正无声地转动着。
岗亭里走出一名持枪武警,与干警沉默地交接文件、核对人数。另一名武警在玻璃窗后持枪警戒,目光钉在车内外。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压低的确认声。
核对完毕,武警退回。几秒后,一阵低沉的电机声响起,那道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平稳滑开。
门后并非直接就是监狱,而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甬道。两侧是同样高耸的灰墙,墙顶有刀刺网和监控探头。甬道尽头,是另一道更厚重、更森严的黑色对开铁门。
警车驶入。身后的伸缩门几乎立刻无声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封死。
现在,他们被关在了这条混凝土甬道里,像被吞进了一条死寂的喉咙。车子缓缓向前,朝着最后那道铁门驶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道路整洁,划分着清晰的标线。路两旁是规划过的区域。他看到几栋四到五层的方正楼房,外墙是浅灰色,窗户不大,排列整齐,所有窗户都安装着坚固的金属栅栏。楼房之间是空旷的水泥场地,边缘画着白色的跑道线。
更远处,能看到大片被整齐分割的农田,种植着规整的作物,还有成排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田间有身穿囚服的人在劳作,动作不快,但秩序井然,旁边有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身影站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灰色楼房前的空地上。这里已经有一队干警等着,他们分散站开,目光锐利地锁定着车门。
“准备下车!”车上的干警命令道。
首先解除的是脚镣。金属磕碰声响起,每个人脚腕一松。但手腕上的铐子还在。
“听顺序,一个一个下!下车后面向车列队站好!”
元子方跟着前面的人挪到车门口,戴着铐子有些笨拙地跳下车。脚下的水泥地坚实平整。他和其他人一样,迅速在车侧排成一行,双手仍被铐在身前。他能感觉到空地四周干警的目光,像无形的钉子,把他们牢牢钉在原地。
直到队伍列齐、人数清点无误,带队的干警才上前,用钥匙逐一打开手铐。 金属弹开的轻响接连响起,手腕骤然一松,但那种被禁锢的感觉,却仿佛已经焊在了皮肤上。
一个身材挺拔、年纪略长的狱警走到队列前,他没有拿扩音器,但声音清晰有力,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这里是上海市白茅岭监狱。我是入监监区的区长。”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从现在起,你们将在这里接受入监教育,学习监规纪律,明确身份意识。你们过去的身份、经历,在这里全部归零。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服刑人员。”
“这里的每一项规定,都是为了你们的改造。服从管理,遵守纪律,参加劳动,学习技能,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看清楚你们周围。”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这里,就是你们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生活、改造的地方。外面的世界,与现在的你们无关。把心思收回来,放在如何认罪悔罪,如何踏实改造上。”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明白”。
“大声点!”旁边负责整队的狱警喝道。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了些,但依旧干涩。
“带进去,检查,换装,训话。”
命令简洁。队伍被一分为二,由两名干警押着,走向那栋灰色楼房的入口。
元子方跟着前面的人移动。他最后抬眼看了一下那片被高墙电网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然后低下头,迈进了门内刺眼的灯光里。
厚重的防撬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隔绝。
眼前猛地一亮。
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走廊,白得晃眼。墙壁是新刷的,白得没有一丝人气;脚下是深绿色的水磨石,光滑如冰面,能模糊地照出他们这一行人佝偻扭曲的影子。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未散的油漆和漂白粉气息,劈头盖脸地涌过来,灌满鼻腔,干净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干净”,和他预想中任何关于监狱的肮脏、混乱的想象都不同。这里像手术室,像太平间,就是不像一个给人住的地方。它
他和其他人一样,被命令面朝墙壁站好,双手背后,双腿分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狱警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发出的 “咔、咔” 声,在空旷中规律地回荡,精确地丈量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接下来又是那程序化到近乎麻木的流程。他被带进一个单独的小房间,进行人身检查。过程细致而彻底,不容任何隐私。所有个人物品,包括进来前已被收缴的衣物,被再次清点、登记、封存。手指被按在油墨盘里,然后用力压在印有格子的表格上,留下十个清晰却扭曲的指纹。正面,侧面,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想闭眼,却被喝止:“睁眼!看镜头!”
检查完毕,他被带到另一间空旷的大屋子。屋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一同一辆车进来的新犯,清一色的光头和灰蓝色囚服。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没人敢交头接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前方墙上,贴着巨大的红色标语:“认罪服法,重塑人生”、“遵规守纪,踏实改造”。标语下方,是一块黑板。旁边站着两名新面孔的狱警,一名年纪稍长,脸颊瘦削,眼神像冻住的玻璃;另一名年轻些,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入监人员名册”。
年轻狱警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下面点名,分配编号。念到名字的,答‘到’,上前,听清楚你的编号,领取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名册第一页,念出第一个名字:
“一监区,元子方。”
“到!” 元子方跨步上前。
狱警用笔尖在“元子方”三个字旁点了一下,抬头看他,用一种宣布既定事实的平稳语调说:
“你的编号后四位是:1428。记住它,这是你在里面的名字。”
接着,狱警从脚边拿起一个淡蓝色的塑料脸盆,递过来。盆里,毛巾、牙刷、肥皂、塑料拖鞋、搪瓷水杯,还有那本蓝色封皮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每一样物品上,都用不易脱落的黑漆,醒目地印着“1428”。
元子方接过脸盆。它很轻,又很重。
年轻狱警的笔尖已经移到名册下一行。
“一监区,姚智杰。”
“到!”
“编号后四位,1429。”
点名继续。每一个“到”声之后,都跟着一组四个数字,像在生产线上给产品打上序列号。屋子里只有狱警平稳的报数声、犯人干涩的应答、以及脸盆被领取时轻微的摩擦声。
物品发放完毕,年长的狱警走到前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白茅岭监狱的服刑人员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平稳力道,“外面那一套,在这里,全部作废。你们在这里,要学规矩,守规矩。规矩是什么?”
他拿起一本《服刑人员行为规范》,举了举。“规矩,都在这本册子里。从起床、洗漱、整理内务,到吃饭、劳动、学习、睡觉,一举一动,都有规定。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写得清清楚楚。”
“在这里,服从是第一位。服从管理,接受改造,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你们的入监教育期。这两个月,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规范,养成习惯,完成从社会人员到服刑人员的身份转变。学得好,态度端正,才能分配到劳动岗位。学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扫了众人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谁如果不老实,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旁边年轻狱警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现在,带他们去监舍,学习内务整理标准。”年长狱警下达指令。
元子方目光快速扫过身旁那一张张陌生而紧绷的脸。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也没有看守所里常见的那种油滑或试探性的窃窃私语。他们和他一样,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戒备,以及强压下的一丝不安。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踏进这道门,和他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个入监队,他立刻明白了,就像部队的新兵连。叠被子,整内务,站队列,喊口号……这些流程,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这监狱生活的开头,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简单”得多。至少,他以前曾是个老兵,已经有了经验。
第435章 提前适应
元子方他们的新犯队伍拐过一个弯,走廊在此处分出岔口。正前方和右侧各有一扇同样的铁门,相隔五六米。带队的狱警在正前方那扇门前停下,几乎同时,右侧门前也停住了另一支队伍——另一名狱警带领着,同样是一群抱着脸盆、穿着崭新灰蓝色短袖囚服的新犯。两拨人沉默地对望了一眼,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门锁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对面的门也几乎同时被打开。铁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石灰、消毒水和陈旧体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一个一个进。”狱警的声音平淡,“进去后,从里往外,按顺序占床铺。先把东西放下。”
元子方抱着脸盆,随着人流走进去。
监舍比他预想的要空旷。一排排上下铺的铁架床冰冷地排列着,牢牢固定在水泥地面上。床与床之间留有狭窄的过道。每张光秃秃的床板上,都放着一套崭新的床品:褥子、床单、被套、枕套,还有一床蓬松的棉被芯。旁边卷放着一张浅黄色、编织粗糙的草席。
墙壁刷得惨白,地面是深绿色的水磨石。头顶两排老式长条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光。
最让元子方目光一凝的,是监舍最里侧——那里用齐腰高的矮墙隔出了不足三平米的角落。墙内是一个水泥砌的蹲便器和一个低矮的不锈钢洗手池。矮墙边靠墙立着一个红色塑料便桶。正对厕所的墙壁高处,一个半球形监控摄像头静静地对准整个监舍,红色指示灯微弱闪烁。
“1428!动作快!”狱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审视。
元子方立刻收回目光,走到一个靠墙的下铺,将脸盆放进门内侧墙壁的金属架子上,转身退到门口等待。
所有人放好东西后,重新在走廊列队。这次,狱警身旁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短袖囚服的中年男人。他腰板挺得笔直,寸头修剪得极短,眼神平静得有些空洞。他安静地站在狱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姿态甚至比许多新犯更标准。他的囚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平整,左胸上方挂着一个塑料的名牌。
“这是0817,”狱警开口,语气平淡,“入监监区的内务示范员。接下来,由他给你们示范标准内务。都看仔细了。”
“是,警官。”编号0817的男人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
队伍被带回监舍。0817走到一张空床前,狱警站在门口监督。
“示范开始。”
0817应了一声,腰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他走向空床铺的动作带着一种被长期规训后的刻板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多余姿态。
他开始铺设垫褥、抻平床单、套入被套……他的表情平静到近乎空洞,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透露出他此刻的全神贯注。
叠被子时,他伏低身子,用整个手臂的力量去碾压、塑形。最终呈现的“豆腐块”方正、凛冽,完全达到了部队内务的标准。
随后,他继续示范摆放牙刷、毛巾、鞋子等个人用品,嘴里低声复述着:“牙刷头朝左,毛刷朝内……毛巾折三折,商标朝里……”
当0817终于完成,退后一步垂手站定时,他额头的汗迹更明显了,但背脊挺得笔直,微微昂着头,等待着指令。
狱警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标准。”
“看清楚了!”回答声参差不齐。
“0817,你负责指导。四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所有人的内务起码有个样子。”
“是,警官。”0817再次欠身。
狱警站到了门口。0817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凶狠,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履行职责般的淡漠。
“现在,各自回床位,开始整理。”他说道,“有不会的,可以问。动作快。”
监舍里立刻响起一片笨拙的窸窣声。
元子方回到自己靠墙的下铺。他上手很快,肌肉记忆被唤醒,动作虽然因久未操练而略显生疏,却依然稳定有序。铺平床单,套好被套,他将蓬松的棉被芯在床上摊开,开始折叠、压实。当那床被子在他手下逐渐显露出方正轮廓时,斜对面那张床的争执声已经隐约传来。
“让开点!我被子要摊开!”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没看我正弄着吗?你自己床上弄去!”另一个声音尖利地反驳。
“我他妈上铺怎么弄?!”
“滚那娘错逼!别碰我床!”
推搡和床架被撞击的闷响传来。元子方手下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瞥见狱警快步走了过去。
“都住手!不许——”
“哔——!”
一声冰冷刺耳的哨音在门口炸响。带队狱警去而复返,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监舍里瞬间死寂。扭打的两人僵在原地。
“出来。双手抱头,蹲下!”
壮汉和那个瘦削的中年人松开手,脸色发白,低着头挪到门口,面向墙壁蹲下,双手抱头。
狱警走进来,目光掠过狼藉的现场,最后在元子方已初具雏形的床铺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他走到冲突的床前,看了看空荡的上铺,又看了看下铺被扯乱的铺盖。
“第一天进来就闹事是伐?”他问,语气平静。
“还想不想好好改造?”他又问。
蹲在门口的两人背影瑟缩了一下。
狱警不再看他们,转向整个监舍:“刚才的事,参与人各扣5分。”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每个人耳朵里,“内务卫生是每日考核项。不合格,扣分。打架顶撞,重大违规,一次扣20分以上。记住,你们每人每月基础分就一百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监狱实行计分考核。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再犯,扣分翻倍。都听清楚了?”
几句话,像冰水浇头。监舍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现在,所有人把被子抱到地上叠。”狱警指向冰凉的水磨石地面,“0817,你监督。”
“是,警官。”0817立刻应声。
狱警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监舍,身影停在门外光影里。
新犯们慌忙抱起被子,跪到冰冷的地面上开始折叠。膝盖硌得生疼,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按压。元子方沉默地跪下,将被子摊开。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里,他听见旁边有人极低地抽了口气。
“分……”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口蹲着的那两个背影——那壮汉和瘦削中年人,刚才看着都还算普通,甚至那中年人乍看还有几分老实相。可冲突起来,那股子凶狠劲立刻就冒出来了。他转念一想。自己被判了十三年,能跟他关在一起的,恐怕也不会是只有一两年刑期的人。这些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刚才听口音,那中年人和狱警倒都是上海本地人。
0817在过道里走动,脚步很轻,声音也压得低:“这边,角没塞实……那边,用力压……”他不再示范,只是纠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时间在压抑的折叠中流过。当大多数人勉强把地上那团东西叠出个方块形状时,门外哨声响了。
“停。把被褥放回床上,门口列队。”狱警的声音打断了所有动作。
众人慌忙起身,把叠得歪七扭八的被子抱回床铺。元子方将方正的“豆腐块”端正放好,退到床边站直。
狱警的目光扫过床铺,在元子方的被子上停了半秒,转向门口蹲着的两人:“你们两个,吃完饭加练。”
“现在,拿好碗筷,门口列队,准备开饭。”
队伍沉默地汇入走廊。元子方拿起脸盆里那个崭新的、边缘磕掉一小块漆的绿色搪瓷碗和铝勺,跟着队伍走出去。经过其他监舍门口时,敞开的门里能看到同样土黄色的身影在匆忙整理,空气里飘着相似的汗味和紧张。走廊另一端,另一支队伍也正被带出,两个监舍的新犯在狭窄的通道里沉默地交汇,又迅速分流,彼此能听到对方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但无人对视。
饭厅很大,被几条过道和不同颜色的地面标识线划分成几个区域。他们这批最新来的,被引到最靠近打饭窗口、桌椅也显得最新的一片区域。
“一监舍的,坐这边两排。二监舍的,坐那边。”带队狱警用手简单一指,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记住了,以后就按这个位置坐,不许乱。”
元子方跟着人流走向属于自己监舍的两排长条桌凳。不锈钢餐盘和勺子已经提前摆在每个固定座位前,冰凉,带着未干的水渍。他坐下,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握在手里,等着。
很快,几个戴着白色套袖、表情木然的犯人推着保温餐车过来,开始沉默地分发食物。一勺米饭准确扣入餐盘,一勺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炒青菜盖在上面,外加两片薄薄的、肥多瘦少的白肉。汤是自助的,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桶里,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了的菜叶。
整个饭堂一片死寂,只有勺筷偶尔碰到餐盘的轻响和压抑的咀嚼声。远处区域,气氛似乎略松一些,隐约有极低的交谈声,像隔着厚棉絮传来,听不真切。元子方慢慢吃着,把每一口饭菜都仔细嚼碎。米饭有点硬,青菜煮过了头,肥肉腻而乏味。他吃得很干净。
“停。”
口令响起,所有人都放下了餐具,无论是否吃完。
“起立。清洗餐具,放回原位。列队。”
众人起身,依次走到角落的清洗槽。冷水哗哗地冲着,每个人快速刷洗着自己的餐盘和勺子,然后放入对应监舍区域的消毒筐。元子方放好自己的餐具时,注意到旁边筐里已经有洗净的餐具,磨损程度不同,属于更早的批次。
再次列队,被带回监舍楼。但并非直接回监舍,而是在走廊里被命令依次进入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厕所很大,水泥隔板,气味浓重。时间有限,每人只有几分钟。元子方解决完,跟着队伍用角落水池的冷水洗了手和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些许闷热和疲惫。
回到监舍,离晚上七点半的《新闻联播》还有一段时间。狱警站在门口:“现在到六点,是个人整理和休息时间。练习整理内务,可以看《行为规范》,不准随意走动,不准交谈。”
监舍里依旧闷热。那个瘦削的中年人回到自己床位,对着那床依旧不成形的被子发呆,偶尔偷偷瞄一下上铺的那个胖子。
元子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却没有翻开。耳朵里听着头顶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监舍外隐约传来的、其他监舍开关门和干警指令的声音。汗水顺着鬓角慢慢滑下,土黄色的短袖囚服贴在背上,有些黏腻。
时间在压抑的安静中缓慢爬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让身体适应这种被严格分割的、充满等待的节奏。
他知道,七点,他们又会被集合,带到另一个房间,面对另一个屏幕,开始另一项被安排好的集体活动——观看《新闻联播》。那将是今天,乃至今后无数个日子里,固定不变的又一个环节。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两年当兵一眨眼就过去了,十三年……那该有多久?
这才是个开头。他来到这鬼地方也就十多个小时,还要熬过多少这样的日日夜夜,才能出去?
母亲怎么样了?女儿呢?
元子方闭上眼,不敢再去细想。额头却渗出冷汗,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直到胸口发闷,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猛地睁开眼,目光狠狠盯住自己叠的那床方正被子。一股蛮横的不甘顶了上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慢熬呗。出去也才四十不到,怕什么。
第436章 互相监督
“哔——!”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在走廊尽头炸响。
“所有人!门口列队!准备看新闻!”
狱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监室里的人慌忙动起来。元子方放下《规范》,起身站到门边。其他人也迅速聚拢,在狭窄的过道里排成两列。
“目标,三楼活动室。保持安静,齐步——走!”
两个带队狱警在旁,队伍沉默地跟着,只是沿着楼梯向上,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每一层的铁门都紧闭着,只有他们这一队人在移动。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较大的铁门,门上有个小窗。狱警刷卡,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房间,内部很宽敞。前面挂着一台不小的液晶电视,下方是播放设备。房间里已经摆好了几排浅蓝色的塑料方凳。已经有一些其他监室的新犯坐在前面几排,背影僵硬。
“第三排,顺序坐。”带队狱警指示。他自己走到房间侧面的墙边站立,目光扫视全场。
元子方在第三排中间找了个凳子坐下。塑料凳面冰凉坚硬。他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面空白的幕布上。耳边能听到旁边其他监舍新犯压抑的呼吸,以及后排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窃窃私语,但立刻被狱警一声不高的咳嗽打断,一切又重归死寂。
7:00整,教室前方的投影仪亮起,幕布上出现了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和画面。音量被调到了一个足够所有人听清,但又不会显得吵闹的程度。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雷打不动的节目。国际形势、国内大事、经济成就……画面和声音在密闭的活动室里回荡。几乎所有人,无论新老,都保持着近乎统一的坐姿,目视前方,表情空白。这不是观看,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规矩。
新闻结束,片尾曲响起。屏幕暗下,但教室的灯没有立刻打开。投影仪的光柱还亮着,在空气中打出一道灰白的光路。
“啪。”
活动室后方的日光灯管次第亮起,驱散了屏幕带来的短暂黑暗。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后,肩章与普通狱警略有不同。他没有用话筒,但声音洪亮,足以传到每个角落。
“都坐好。”
他目光如刷子般扫过全场,后排几名略显松懈的老犯立刻挺直了背。
“利用这个时间,讲几句——主要对新入监的服刑人员。”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刚到的,回去后三天内,每人写一份入监思想汇报,交给你们的管教干警。”
稍作停顿,他语气一转:
“另外,通报一个情况。外面形势变了,白茅岭农场已经移交地方,我们监狱的‘监社分开’改革基本完成。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新犯脸上多停了一瞬:
“意味着,以后你们下了队,过去那些传统的农场劳作就没了。监狱正在和外面的正规企业合作,为你们提供技能培训,有工资拿,还能考正规上岗证书。”
“这对大家是个好消息,”他声音陡然一沉,“但这些好岗位不是白给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得看你们平时的表现。”
“表现好的,优先学技术,进车间,挣积分,挣减刑。表现不好的,”他声音猛地拔高,又狠狠压下,“就去锅炉房铲煤渣,去垃圾站搞清运,去干最苦最累、没人愿意碰的活! 别以为还能像以前在农场那样晒太阳磨洋工。在这里,规矩就是天。谁碰,谁就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
“话就说到这儿。道理就这么简单。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好好表现,看你们自己。”
言毕,他不再多说,朝旁边的带队干警点了点头。
“起立!”带队狱警的声音立刻响起。
所有人“唰”地站起。
“按原队列,顺序出门,走廊集合!”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离开教室,重新在昏暗的走廊列队。晚风有些凉了,带着监狱特有的空旷感。带队狱警清点人数后,带着他们往回走。
回到监室门口,狱警并没有立刻让大家进去。
“都站好。”他面对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监室里惨白的灯光从他背后透出,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今天第一天,乱七八糟。”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内务一塌糊涂,纪律松松垮垮,还有人差点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元子方身上:“元子方!”
“到!”
“你,从今天起,你担任你们监舍的小组长,负责监舍内务。”
“是,警官!”元子方挺直背回答。
狱警没接话,转向其他人:“其他人配合。内务再像今天这样,扣分,加练。”
他走到门口,目光投向监室内:“现在,听清下一项安排。监狱实行‘互监组’制度。你们监舍十二人,分四个互监组,每组三人。”
他抬起手,挨个指向人群:“第一组,元子方、赵鑫、刘文俊。第二组……”
被点到名字的赵鑫——那个上铺的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刘文俊——白天打架的瘦削中年人,则深深低下头。
“互监组,核心就八个字:‘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狱警声音平板,像在复述条文,“劳动、学习、洗漱、上厕所,都必须以组为单位行动。严禁单独活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分好的四个小组:“重点是责任。一人违规,全组连坐。比如,”他看向元子方这组,“你们三个,任何一个打架、顶撞、私藏违禁品,或者内务严重不合格,查实之后,三个人一起扣分,一起受罚。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回答声依旧参差不齐,但带着新的沉重。
“记住,这是规矩。”狱警最后说道,
监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十二个穿着同样囚服的男人坐在各自的塑料板凳上。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妈的,这里都不能说话,真要把人憋死。” 一个皮肤略显苍白、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气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死寂。他叫陈昊,白天一直缩在角落,没怎么出声。
好几个人咽了咽口水想接话,但都同时警惕地扭头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惊惶。铁门上的小窗空荡荡的,但谁也不敢保证管教没在外面听着。
“闭嘴吧你!” 刘文俊——那个白天试图动手的瘦削中年人——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陈昊一眼,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烦躁和警告,“想害大家一起挨罚?这里规矩不懂?不能随便聊天。” 他说着,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门口,喉结动了动。
元子方沉默地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本就叠得还算整齐的被子。他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
“哎,这兄弟被子叠得不错啊?” 另一个靠在墙边、脸颊有道浅疤的汉子,指了指元子方的床铺,试图转移话题,也带着点打探的意味,“以前当过兵?”
元子方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被角捏出一道锋利的折线,简短地回答:“嗯。06年的兵,当了两年。”
“怪不得……” 刀疤脸嘀咕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言。
监室里的其他人互相观望,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点。睡在靠门最近的一个男人小声提议道:“大家都说说自己的刑期,为什么进来的?”
“七年,抢劫。”
“六年三个月,伤害。”
“我八年,诈骗……”
轮到元子方时,他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十三年。”
“多少?!” 刚才抱怨的陈昊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瞪大了眼睛。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评估的意味。十三年的刑期,在这个新犯监舍里,显然属于“重刑”范畴了。
“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啊,怎么判这么重?” 刀疤脸忍不住问,上下打量着元子方瘦高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元子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压抑的疲惫和无奈。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是被冤枉的。我不是赌场老板,他们把我当主谋判了。”
“冤枉”两个字在监狱里并不稀奇,几乎每个新犯都会这么说,但元子方平静语气下那点难以掩饰的苦涩,还是让监舍里静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寂静下一秒就被彻底撕碎。
“踏、踏、踏……”
清晰而规律的皮鞋叩地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口。监舍内的窃窃私语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消失。所有人脸色骤变,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铁门被猛地拉开,狱警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阴沉。他没有立刻进来,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室内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刚才,谁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监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狱警等了几秒,见无人应答,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没人承认,是吧?好。”
他翻开记录本,目光从一排排床铺扫过。“按照规矩,无人主动承认,那就视为集体违规。所有人,每人扣……”
他的“分”字还没出口。
“报告警官!” 一个清晰、平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管教的话。
所有人都愕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元子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标准的军人站姿,目光直视着门口的狱警。
“是我在说话。” 元子方的声音没有起伏,带着些辩解的语气,“我问了他们我的被子叠得怎么样,还回答了他们我以前当过兵。”
狱警的目光锐利地锁定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或狡黠,但元子方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认命的平静。旁边的刘文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元子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哦?” 狱警合上记录本,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元子方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就你一个人说?他们,”他目光扫过其他人,“都没张嘴?”
“报告警官,他们……是听了我的话,才跟着说的。” 元子方微微垂下眼皮,“主要是我在说。”
这个回答很巧妙,没有完全替所有人开脱,但把“发起”和“主要”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监舍里其他人的表情更加复杂,有松一口气的,有心虚低头的,也有像刀疤脸那样,眼神里多了点复杂意味的。
狱警盯着元子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似乎是在权衡。然后,他重新翻开记录本,目光落在元子方、赵鑫、刘文俊三人身上。
“元子方,承认主要责任。赵鑫,刘文俊,”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看着他们瞬间绷紧的身体,“你们是他的互监组成员。按照‘一人违规,全组连坐’的规定,你们三人,未能互相监督制止,反而参与违规交谈。每人扣两分,记入当日考核。元子方,作为违规主要发起人,扣分记录上会注明。”
他合上本子,最后看了一眼监室里噤若寒蝉的众人:“至于其他人……这次算你们走运。记住,互监组不是让你们聚在一起聊天的!再让我发现,绝不轻饶!熄灯前,保持绝对安静!”
说完,他转身离去,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锁舌弹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监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但和之前那种纯粹的恐惧不同,空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元子方身上。
刘文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用上海话低低骂了一句:“各滴卵分,娘伊拉起扣伐……”
赵鑫立刻板起脸,声音压着怒气:“你们他妈的说上海话?信不信我举报你们搞小团体?”
元子方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开:“都别吵。他们的目的,就是想看我们互相斗。但是越是这样——”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不安的脸,“我们,就越要团结。”
第437章 从零开始
元子方的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
“团结?”一个沙哑、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元子方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瘦长脸、颧骨很高的中年男人,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背微微佝偻着。他胸口灰蓝色囚服上,印着醒目的黑色数字:1429。灯光下,可以看清他胸前别的姓名牌——姚智杰。
“你以为你是谁?”姚智杰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只从缝隙里泄出一点冷光,“想在这里当老大?搞笑。”
元子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姚智杰脸上。没有恼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看着。
姚智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点讥诮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别开视线,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对了,”角落里,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僵持。那声音带着浓重的、辨不清地域的口音,黏糊糊的,像含着东西,“你们谁知道,我们换洗的衣服在哪领?还是得自己买?”说话的是个黑胖的汉子,编号1432,孙海杰。他咧着嘴,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天热了,我还想洗个澡呢。”
他这话问得突兀,却奇异地转移了焦点。好几道目光看向他,又下意识地瞟向自己身上同样汗湿的囚服。
坐在一旁的刘文俊抬起眼皮,闷声回答道:“到这里了,都要重新买。监内有超市,用考核分换,或者让家里寄钱。估计明天才会把以前看守所里的东西给你。”
“那我们……现在能去洗澡吗?”孙海杰小心翼翼地追问,脸上堆着讨好的、却又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刘文俊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洗澡?你想得美。这都要去向警官报告,批准了才行。而且有固定时间,不是你想洗就能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没事找事。”
孙海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哦”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监室内重归死寂,只有走廊外巡逻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偶尔抬眼互相看看,目光里带着戒备和警惕。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着每个人,头顶的吊扇徒劳地嗡嗡转着,只是把汗味和浑浊的喘息搅得更均匀。时间在燥热里黏稠地爬行,孙海杰肥胖的身体在塑料凳上不安地扭动,脸上油汗涔涔。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他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举起手,声音因为极度的不适而扭曲颤抖:“报告!……报、报告管教!我……我实在憋不住了!想上厕所!”
观察窗外静默了两秒,狱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再忍忍。等会儿点名结束,统一带你们去。”
“管教……我、我真的不行了……”孙海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双手死死按着小腹。
监室里其他人都看着他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表情各异。
“蠢货。”元子方心里冷笑。入监队第一天就敢在监室里拉屎。这种没眼力见的肥猪,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狠角色。
门外没了声音。几秒后,狱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硬了些:“麻烦。去房间里解决,动作快点!弄干净!”
“是!是!谢谢管教!”孙海杰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带地离开塑料凳,以与他体型不符的狼狈速度扑向监舍角落的蹲坑。矮墙很低,他几乎是跌坐下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难以描述的声响。
很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异味猛地炸开,蛮横地灌满了整个狭小空间。这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持久,仿佛带着温度,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
干呕声、剧烈的咳嗽声、捂鼻的窸窣和低声咒骂瞬间响成一片。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愤怒。
短促的冲水声后,孙海杰提着裤子,脸色灰白地挪回座位。可那股异味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混合着闷热,粘腻地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和呼吸上。
刘文俊的脸色铁青,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孙海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
“你他妈是猪吗?!不会憋到点名完去外面再上啊!臭死人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监室里每一个掩鼻皱眉的人,最后钉在孙海杰灰败的脸上,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警告:“今天就算了。我警告你们,以后谁他妈再敢在房间上大号……我第一个跟他没完!听清楚没有?!”
众人捏着鼻子,都沉默了。监室里,只有吊扇徒劳转动的声音,和那久久不散、几乎令人晕眩的恶臭。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哔——!!!”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哨音,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监舍的沉闷。紧接着,走廊里响起值班狱警毫无感情、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全体!门口集合!点名!”
监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随即炸开。元子方第一个弹起身,塑料凳在身后发出轻响,人已如离弦之箭闪到门边站定,背脊挺直。其他人慢了半拍,慌忙起身,塑料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混成一团。
“磨蹭什么!按高矮,两列!”狱警的呵斥像鞭子抽过来。倒数声响起,人群更加慌乱。警官直接上手,粗暴地推搡调整,将歪扭的人墙勉强拍成一支队伍。元子方因为长得最高,被拽到了第一排第一个位置。
走廊上,其他监舍的铁门也相继哐当打开,更多穿着灰蓝色囚服的人涌出,汇入走廊,形成一片无声而紧张的灰色人墙。脚步声杂乱,但迅速被压抑下去。
一个带着帽子,年龄略长得值班狱警像铁塔般矗立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翻开的硬壳点名册。他没有立刻说话,冰冷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前排扫到后排,将所有细微的骚动都压了下去。
“向右看——齐!”
人群一阵急促的挪动,脚掌摩擦水泥地。
“向前——看!”
所有头颅机械地抬起,目光或呆滞或惶恐地投向正前方。
“报数!”
“一!”“二!”“三!”…… 短促而略显参差不齐的报数声沿着队列快速传递。
值班狱警听罢最后一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翻开了点名册。
“新来的,看你们胸口!那串数字,就是你们的名!记牢了!”他顿了顿,开始念诵,语速快而平直:
“1418!”
“到!”
“1419!”
“到!”
……
“1428!”
元子方胸膛微挺,吸足一口气,声音清晰、短促、有力:“到!”
……
点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机械地回荡,随着最后一个编号点完,狱警“啪”地合上名册。
“讲一下。”他声音不大,整条走廊的人却同时挺胸立正。
“稍息。”值班狱警的目光扫过元子方他们监室这一边,“新来的,尽快把这里的规矩一点点记住。”
他顿了顿:“内务是第一关。明天起床后就要开始检查。”
“晚上睡觉老实点,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蒙头。听到没有?”
“听到!”
“现在各监室,带回整理内务,准备按顺洗漱!”
在其他狱警的口令下,各监室的服刑人员踏着齐步走沉默地退回各自的监室内。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视线,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负责元子方他们监室的管教狱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目光扫过室内,开口道:“你们把自己的草席都铺到床上。”
监舍里响起一阵窸窣声。众人弯腰从床下拖出那张草绿色、边缘磨损的旧草席,抖开,平铺在床板上。
“铺平,对齐。”狱警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打开被子,拿好好脸盆、牙刷、毛巾。”他继续下令,“准备统一洗漱。”
大约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哨音和另一名狱警的喊声:“各监舍,按顺序,带出洗漱!”
门开。狱警森然的目光扫入。“进洗漱间!保持安静!注意节约用水!”他侧身让开通道,补充了一句,“要解手的,抓紧时间。按顺序,不准拥挤。”
十二个人带着脸盆毛巾牙刷,列队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里面灯光惨白,瓷砖墙反射着冷光,四个水龙头前已经站了其他监舍的人,哗哗的水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充斥空间。两名狱警站在门口和内部角落,目光如鹰隼般巡视。
元子方抢到一个水龙头前,将水流拧到最小,冰冷刺骨的水流打在脸上,让他精神一凛。他快速刷牙,泡沫小心地含在嘴里。旁边有人在小便池解决,发出声响,没人抬头看,也没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狱警偶尔的低声催促:“动作快点!”
三分钟仿佛被拉长,又仿佛一瞬。
“时间到!所有人,门口集合!”哨音和命令同时响起。
湿漉漉的人群迅速在洗漱间外重新列队,头发滴着水,囚服深一块浅一块。狱警快速清点人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带回。”
沉默的队伍拖沓地走回监室。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负责监室的狱警站在门外,声音透过小窗传来:“准备就寝。”
监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窣。睡上铺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下铺的人或坐在床边,或半靠上被子。空气里草席的陈腐味和未散的汗气混在一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嗒。”
观察窗被拉开。
一道集中的手电光柱切进来,缓缓扫过——清点人头,检查每一张床铺是否都已铺开,确认每个人都已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嗒。”
窗关上。
脚步声没有远去,似乎在门外短暂停留。
几秒后,走廊尽头传来值班狱警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休息。”
话音刚落——
“啪!”
整个监区所有的日光灯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如墨汁般猛然灌满空间。
几乎是同时,墙角离地一米处,那盏暗红色的长明灯自动亮起,将监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足以看清人脸轮廓的暗红微光里。
屋顶的电风扇呼呼地旋转着,发出单调的嗡鸣。门外,值班狱警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清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元子方闭着眼,侧躺着一动不动。身边不时传来其他人翻身的动静,他知道,这一夜,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无比难眠。
他聆听着自己胸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变慢了。这一天漫长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他明白了,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当时间不再属于自己,每一秒都会被拉长、放大。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并非真正的绝望。这里的生活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只有真正进来后他才知道,电影里那牢头狱霸的故事都是骗人的。相比在看守所审讯时的折磨,这里简直称得上“规矩”。
这个世界存在不正规的地方,也肯定会有正规的地方。监狱里会有狱霸,那一定不是狱霸有多狠,而是那所监狱本身就不正规。
他知道自己对别人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也不会有什么人再去特意“关照”自己了。
至少现在看来,这所监狱的条件还不错。无论设施还是环境,都比电影里那些破败的牢房好上太多。比起在外头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样糊里糊涂地判了,反而简单了。
至少,他确信自己还能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外面,他也许比不过别人。但在这里,他告诉自己,大家都是一颗光头进来,从零开始。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更不会让别人欺负自己。
第438章 改造积分
凌晨四点半,雷声在远山闷响,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元子方半梦半醒间听着那由疏到密的哗哗巨响,知道这崭新的一天,就要在潮湿闷热中开始。
六点整,尖锐的电铃声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穿了雨幕和残存的睡意。
元子方几乎是和铃声同时坐起的。监舍里顿时塞满了窸窣的摸索、草席粗粝的摩擦,以及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混沌嘟囔。
“起床!抓紧时间洗漱,整理个人内务!”观察窗外,管教的声音比窗外的雨水更硬,更冷。
命令一下,监舍里瞬间炸开了锅,又迅速被压抑成一片混乱的忙碌。所有人扑向角落洗漱台准备接手。元子方没去抢,转身便开始对付床铺。
拍打被褥的闷响、粗重的喘息,以及塑料盆被不慎踢倒的刺耳声音,塞满了狭小的空间。
“时间到!所有人,门口列队!早点名!”
铁门哐当打开,昏暗的走廊里,影影绰绰已排着好几列同样灰蓝的身影。元子方迅速闪到门边,按高矮站定,挺直脊背。披着墨绿雨衣的值班狱警像座铁塔,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寒意。他拿着硬壳点名册,冰冷短促的编号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1418!”
“到!”
“1419!”
“到!”
……
“1428!”
元子方胸膛微挺,吸足一口气,声音清晰、短促、有力:“到!”
点名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机械地重复,直到最后一个编号应完。狱警“啪”地合上名册。
“讲一下!”他声音不高,但整条走廊的人同时屏息。“新来的,内务是第一关,都给我记牢了。”他顿了顿,“由于天气原因,室外早操取消!”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声音在走廊墙壁上撞出回音:“现在,原地调整军姿!听我口令——立正!”
“哗”的一片轻响,是脚掌摩擦水泥地。所有人竭力绷直身体,收腹挺胸,手指死死扣住裤缝。潮湿的囚服紧贴皮肤,外冷内热。时间在僵直中变得粘稠,小腿从酸胀到刺痛。汗水从额角滚落,滑进眼角,涩得人想闭眼,但没人敢动。耳边只有暴雨的轰鸣,和狱警那双沉重靴子在队列间缓慢踱步的声响。
不知捱了多久,命令再次劈开沉闷:“调整军姿!听口令!喊出口号!服从管理——一、二!”
“服!从!管!理!!”声音从紧锁的喉咙里硬挤出来,起初嘶哑杂乱,随即在狱警鞭子般的目光下拧成一股。
“遵规守纪——一、二!”
“遵!规!守!纪!!”
“改过自新——一、二!”
“改!过!自!新!!”
“稍息——立正!各监舍,带回!准备内务检查!”
队伍沉默地折返监室。门在身后关上,但无形的压力丝毫未减。负责的管教狱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
“现在,最后整理。床铺、地面、门窗、卫生死角,彻底清理。五分钟!”
监舍里再次响起急促的窸窣声。元子方迅速将自己的床铺棱角再次修整,然后抓起一块抹布,快速而用力地擦过自己床架的栏杆、床头的墙面,最后蹲下,将床下那一小块地面擦得光亮。
“停!立正站好!”
所有人立刻在通道中间站定。狱警推门进来,一言不发,开始检查。他走到元子方床前,目光扫过那方正的被子和光洁的地面,又看了看其他人。
“都看清楚。”狱警指着元子方的床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就是标准。你们每个人都要向1428看齐。不合格的,别人休息的时候自己加练。”
“清楚!”声音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所有人的体力都已被压榨到极限,早饭因而成了支撑精神的唯一念想。然而,所谓的“早饭”不过是管够的硬馒头、稀薄的米粥,以及一碟黑咸、几乎算不得油水的腌菜。元子方还没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十分钟的用餐时限便已像铡刀般精准落下。
“起立!收拾餐具,门口集合!”
命令骤至,众人如牵线木偶般同时弹起。元子方用手里最后的馒头块,将碗壁与碟底残存的每一丝咸菜汁和粥渍仔细刮净,送入口中。随后,他依序走到食堂两侧,将碗、碟、筷子分别投入几个半人高的大塑料回收桶内。
雨势丝毫未减。饭后,队伍被带回监舍所在的狭窄走廊。湿透的囚服紧贴皮肉,在密闭空间里,汗味与潮气闷成了更令人窒息的浑浊。
“两列!靠墙!前后一臂!军姿,准备!”
又一次站立。紧接着,是枯燥浸入骨髓的队列训练。
“稍息!立正!跨立!立正!”
“向左——转!一、二!”
“向右——转!一、二!”
“向后——转!”
口令声在走廊墙壁上撞出回响,混杂着脚掌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身体转动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永远无法完全整齐的凌乱靠脚声。狱警背着手在队列前后来回踱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脸。任何一丝迟疑、一点不齐,都会招来短促冰冷的训斥,或是被单独拎出重复练习,直到动作变形,双腿打颤。
上午的某个时刻,也许十点,队列训练终于暂停。队伍被带进一间稍微宽敞些的活动室。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固定的塑料椅,前方有个矮矮的讲台,墙壁上贴满了红色的标语和规章制度。雨声被隔在外面,但闷热依旧。
一个穿着常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狱警已经站在讲台后面。所有人按顺序坐下,腰板下意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狱警扫视了一圈,没有开场白,直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新收人员,进来第一件事,是认清身份,熟悉规范,丢掉幻想。”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掠过下面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便开始逐条讲解日常行为规范,从见到警官如何报告、如何称呼,到物品如何摆放、信件如何收发、就医如何申请……事无巨细。
“接下来,讲一下你们大概最关心的,考核积分和处遇等级。”警官翻过一页,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下面许多人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考核积分,是衡量你们改造表现的主要依据,直接挂钩你们在这里的处遇等级、消费额度、会见待遇,以及最关键的——减刑、假释资格。”他讲得很直白,努力让这些条文听起来容易理解,“每个月,基本考核满分一百分。分成几大块:基本规范分,三十分,主要看你们遵守监规纪律的情况,这是底线,这项不及格,其他都白搭。劳动改造分,四十分,根据分配的生产岗位,考核任务完成情况和质量,超额完成有奖分,完不成要扣分,消极怠工绝对不允许。学习教育分,二十分,政治学习、文化学习、技术培训都要参加,要写心得,要通过考核。文明卫生分,十分,个人内务、监舍卫生,每天都要检查评比。”
“每个月考评一次,结果分四个等级:改造积极,得分95以上;改造合格,80到94分;改造基本合格,60到79分;不合格,60分以下。”他目光扫过下面,“连续三个月评价‘改造积极’,或者累计获得一定次数的积极评价,可以按规定申请调整处遇等级。”
“处遇等级从宽到严,分为A、b、c、d四级。你们新收进来的,一律从c级开始。c级处遇,每月的基本消费额度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人民币二百元整。”
下面响起一阵极其轻微、迅速被压抑下去的骚动,许多低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不同的光。
“这二百元,可以在监内超市购买核定范围内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牙膏、肥皂、毛巾。也可以,”警官的语调没什么起伏,“申请购买极少量的改善性食品,比如桶装泡面,或者火腿肠。”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月最多申请购买两次!每次购买的品种、数量、金额都有明确限制!不是你有钱就能随便买!所有购物必须提前书面申请,经审批同意后方可购买。私自持有现金、食品,或者相互之间以物易物,都是严重违规行为,一旦发现,严肃处理,扣罚积分,降低处遇等级,严重的,送严管集训或者禁闭!都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回答声参差不齐,依然足够响亮。
“处遇等级不是一成不变的。改造表现好,积分达标,可以按规定程序申请升级。相应的,会见次数、时间,包括符合条件的特殊会见申请,机会也会增多。你们的处遇等级,是评审减刑、假释时的重要参考依据。”
“减刑、假释,”警官合上文件夹,看着台下,“不是天上掉馅饼。要靠平时点滴的积分积累,靠日复一日的踏实改造。积分够,处遇够,改造表现得到认可,才有可能。路,给你们摆在这里了,怎么走,看你们自己。下课。”
活动室的门打开,潮湿的空气和雨声重新涌入。队伍沉默地走回监室,在各自的床铺边坐下,进入短暂的“静坐反思”时间。元子方闭上眼睛,隔绝了监舍里浑浊的光线和他人细微的动静,但脑海里却波涛翻涌。
十三年。
刚才警官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咀嚼。积分,处遇,减刑……
就算他拼尽全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出任何纰漏,每个月都拿到最高的“改造积极”评价,以最快速度攒够积分提升到处遇A级……
假设一切都顺利到极致,没有任何意外波折,没有违规扣分,……那么,这十三年的有期徒刑,最少恐怕也要蹲上九年左右。
九年。出去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三十多岁,最好的年华都浪费了。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熟悉的一切,还剩下什么?
自己恐怕早就被社会淘汰了……可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吗?他是在替别人白白坐牢!那股不甘心的委屈再次狠狠袭来,一想到这些,元子方只觉得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监舍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和他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就在这时——
“1428,元子方。”声音透过观察窗的小孔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元子方回过神立刻起身,走到门边立正站好。
“到。”他的声音平稳短促,符合规范。
“跟我来,”狱警看着他,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说,“去谈话室。”
狱警在前面带路,皮鞋跟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经过几道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铁门。最后,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绿色木门前,狱警停下,从腰间取下卡包,在门边的感应区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房间不大,约十来个平方,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穿着笔挺警服、肩章上警衔显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元子方认出了那肩章代表的级别,心头微微一凛。他迅速垂下目光,在进门处立正站好。
带他来的管教狱警敬了个礼:“王监,人带到了。”
被称作“王监”的警官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嗯。小陈,你先到门口等会儿。”
“是。”管教狱警应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谈话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似乎更沉静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
王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坐。”
“是。”元子方拉开椅子,只坐了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心跳平稳,但每一根神经都已悄然绷紧。
“元子方……”王监稍微拖长了语调,清晰地说道,“你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我的案子?……不是……”元子方欲言又止,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第439章 特批通话
王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又看向元子方。他的语气比平时稍缓,但依然保持着警察特有的那种平静和距离感。
“刚接到驻监检察室和狱政科的通知。你那个案子的同案犯,蒋兴龙,在外省落网了。”
元子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睫微微抬起,又迅速垂下。
“蒋兴龙到案后,供述了案件的主要情况。根据他提供的口供和移交的新证据,”王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检察机关审查后认为,原判决认定你为主犯的事实可能存在错误。昨天,检察院已经依法向原审法院的上一级法院提出了抗诉。”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元子方心里激起层层暗涌。但他依然保持着坐姿,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了布料。
“抗诉,意味着你的案子要进入再审程序。”王监的语气加重了些,“但这只是法律程序的启动,不代表最终结果。法院需要重新审理,审查所有证据,包括新证据,然后作出新的判决。”
他盯着元子方:“你要清楚几点。第一,再审期间,原判决不停止执行。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服刑人员,一切监管改造要求不变。”
“第二,即使再审后改判,减轻了你的刑期,你参与违法活动的事实依然存在,你仍然需要在这里服完新判决确定的刑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监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告诉你这个消息,是监狱的职责,也是保障你的知情权。但你不能因此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能影响改造。你的积分考核、处遇等级,一切照旧。表现好,该减刑减刑;表现不好,该处罚处罚。明白吗?”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报告警官,我明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清晰,“我会遵守监规纪律,继续接受改造。”
王监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他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回文件夹。
“嗯。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要对其他人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混乱。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法律程序有结果了,我们会按规定通知你。”
王监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再开口时,话里带上了几分上海口音,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还有桩事体。侬姆妈……唉,一直联系不上。地址不对,电话是空号。”
元子方的心骤然一紧,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起了一丝波动。他垂着眼,没吭声。
“不过,侬舅舅,阿拉寻着了,联系上了。”王监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缓和了些,“按照规矩,侬现在是c级处遇,伐好随便打电话。”他话锋一转,“但是,考虑到侬案子额特殊情况,吾个人特批,等一些让管教带侬去打只电话。”
他目光落在元子方脸上,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侬讲,好伐?侬……拎得清吗?”
元子方抬起头。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自己的案子本就不符合流程,对方这是要他劝家里不要声张。
“谢谢首长。我……晓得了。全听政府安排。”
王监微微颔首,上海话的腔调更浓了些,显得推心置腹,“侬是聪明宁。多额吾阿伐多讲了。”
元子方沉默了两秒。窗外雨声不断,室内空气粘稠。他清晰地说,用的是上海话,一字一句:“吾拎得清额。全部听那安排。”
“好了,你回去吧。”王监恢复了标准的普通话和公事公办的语气,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小陈会带你去办该办的事。记住,通话时间有限。有监听录音的。”
“是。谢谢首长。”元子方起身,立正,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半秒,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混杂着无数情绪的激流狠狠压回心底。他拉开门,走廊的光线和等待的管教民警映入眼帘。
陈管教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简短地说:“跟我来。”
元子方跟着他走向监区一楼另一端的行政区域。他们在一扇标有“亲情电话室”的门前停下。陈管教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不过四五个平方,像一个稍大的电话亭。墙壁是统一的灰白色,天花板角落装有监控摄像头,一个红色的指示灯静静亮着。除了那扇厚重的门,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来自天花板侧面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房间中央固定着一张厚重的黄色木制桌子,桌腿被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桌上有一部深灰色的老式按键电话,听筒线很短,被一个塑料卡扣限制在桌面上方。电话机上方墙壁贴着醒目的白色塑封规定,红色标题是“亲情电话使用与管理规定”。旁边挂着一个电子计时器,屏幕正显示“05:00”。
陈管教从门后挂着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特殊情由通话审批单”,看了一眼,对元子方说:“坐。你舅舅简军,号码138*******,对吧?这是王监特批的单次通话。记住规定,时间五分钟。我在这里监听。” 他退到门内一步的位置,背手站定,目光落在元子方和电话上。
“对。谢谢警官。”元子方在固定于地面的金属凳子上坐下。他看见那计时器的数字跳了一下,开始倒数:04:59。
元子方拿起沉甸甸的听筒,按下“9”获取外线,然后逐字按下舅舅的号码。按键声“嘟、嘟”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计时器显示:04:48。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是舅舅简军沙哑而警惕的声音。
“舅舅,是我,小方。”
“小方?!”简军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能打电话了?里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我没事,舅舅。”元子方打断他,语速平稳但快,“上面特批我可以打一个。妈妈在旁边吗?让她听电话。”
“在,在!姐!快!小方电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颤抖的呼吸声,然后母亲简莉莉带着哭腔和浓重宁波口音的声音响起,几乎是在耳语:“小方?是阿拉小方?是侬伐?”
“妈,是我。”元子方听到母亲声音的瞬间,鼻腔猛地一酸,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他立刻垂下眼皮,盯着桌上陈旧的木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的热意逼退,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我蛮好,真额。侬身体哪能?饭吃过了伐?”
“吃了,吃了……侬好就好,好就好……”简莉莉的哽咽压不住了,“里头苦伐?有人欺负侬伐?夜里向困得着伐?”
“勿苦,真额。”元子方加快语速,用她能理解的比喻,“跟吾老早部队里向差伐多,吃得饱,困得着。妈妈,侬放心。”
“菩萨保佑……”简莉莉喃喃道,随即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带着惶惑,“小方,侬娘舅讲,前两天有‘老派’寻伊,讲侬案子好像有变化?有转机?阿拉……阿拉各的要寻个律师问问看?”
“妈!”元子方猛地抬高声音打断,随即立刻意识到什么,迅速瞟了一眼门边的陈管教。
陈管教依旧靠墙站着,目光平视,仿佛没在听,但房间里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元子方感到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用缓慢的普通话说出,确保监听者能一字不漏地听清:“不需要。你听我说。不需要请律师,什么都不要做。全部,听国家安排。”
他停顿了一秒,让这句话沉下去,然后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导的语气说:“政府查清楚了。能改判,已经是天大的好事,是烧高香了。千万不要,绝对不要去瞎搞再去上诉, 记住了伐?全部听政府安排。”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过了好几秒,简莉莉也换回来普通话,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啊?就……那要不要我们去那边多问问?”
“不要!妈妈。你听我的。”元子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模仿管教的口吻,“你们自己过好日子,我就放心了。”
“对了?”简莉莉像是想起来什么,语气充满心疼,“你舅舅已经帮你里面打过钱了!里面千万勿要省,该用就用,身体最要紧,晓得伐?”
“晓得了,妈。”元子方声音柔和下来低声道,“你自家当心身体,还有苗苗……跟她,爸爸……爸爸很快就……很快就能回去陪她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孙女的。”简莉莉的眼泪又涌上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元子方喘着粗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妈妈,你和大彪说一声……我……”
他的话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嘟嘟嘟”短促而规律的提示音。与此同时,墙上的电子计时器跳到了“00:00”,发出轻微的“嘀”一声。
“时间到。”陈管教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无波。
几乎是立刻,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系统自动切断了线路。
元子方放下听筒,跟着陈管教离开亲情电话室,沉默地穿过走廊,返回监室。快到监室门口时,陈管教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元子方的侧脸,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
“回去之后。不该说的,不要乱说。”他顿了顿,目光在元子方脸上停留了半秒,没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明白吗?”
“是。”元子方立正答道,声音平稳。
监室的门开了,又关上。里面的人依旧坐在各自床铺前的小板凳上,保持着“静坐反思”的姿态,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或直视前方。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好奇和等待开饭前特有的焦躁。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张望,但眼角的余光、耳朵轻微的朝向,都泄露了他们的关注。
元子方走到自己床铺前,同样在小板凳上坐下。他刚坐下不到半分钟,旁边床铺的刘文俊瞥了他一眼,小声问道:
“那能意思刚?寻弄组撒啊?特为叫侬出去。”
元子方警惕地看向门口,他没有去看刘文俊,也用上海话低声回答:“么事替。就是问问思想情况,了解了解新收人员动态。侬放心,一个个都要轮到的。”
刘文俊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没再追问,只是稍稍坐正了身体。
监室里重新陷入那种粘稠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监室的模糊声响。
元子方闭上了眼睛,保持着与旁人无异的静坐姿态。他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吐出,同时用力抓住自己的大腿,试图压住心底那股几乎要窜起来的兴奋。
要不是在这里,他真想跳起来大吼一声。原来,从绝望到看见希望,竟是这种感觉——如此让人浑身战栗,又如此让人兴奋难耐!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这才进来第二天,自己的命运竟然就迎来了转机?这简直像在做梦,可他心里更清楚:司法机关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自己终究……还是得到了公正的对待。
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蒋兴龙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交情,别人完全可以死不承认,拉自己一起下水。可偏偏就是这种“枪毙鬼”,居然还挺讲点义气。
要是那些洗钱、非法经营的罪名都和自己无关,自己顶多算个开设赌场罪的从犯……那,最多蹲几年就能出去了。
几年和十几年,那真是天壤之别。自己果然是大起大落,命不该绝!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监室里,开饭的电铃声还没有响起,饿肚子的咕咕声此起彼伏。可此刻的元子方,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第440章 指点迷津
白茅岭监狱的属地上海,此时也下着磅礴大雨。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万物,发出永无止境般的嘈杂回响。
寇大彪依然深陷在迷茫里。他麻木地坐在电脑前,游戏画面闪烁,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元子方坐牢了,张鹏菲死了,自己还被警察传唤过——这些事桩桩件件砸下来,恍惚得如同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本一心指望着元子方能带着自己做生意,闯出个名堂,如今却只剩一场空。到头来,狗屁好处没捞着,反倒被人像傻子一样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当这些都是现实给自己的教训。
几局无聊的游戏过后,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麻木的平静。
是他的手机在响。
寇大彪瞥了一眼屏幕——一串没有存储的号码。他眼皮却猛地一跳。这个号码他早就删了,可那串数字的形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尖锐,仿佛不接通就绝不罢休。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接听,也没有挂断。他看着那串数字,眼神复杂。
尖锐的理智瞬间拉响了警报:元子方已经进去了,判了重刑。这时候他母亲来电话,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哭求、打探,或是又想将他寇大彪当作一个能随意使唤的免费人手。
他忍不住想,自己还要和元子方那样的人继续牵扯吗?十三年。等到元子方出来,他们还算什么兄弟?时间与高墙足以抹平一切所谓的情义。
铃声还在持续,嗡嗡地震动着桌面,也震动着他最后那点残存的犹豫。
够了。真的够了。
寇大彪眼神一冷,将那点迟疑彻底掐灭。他不是活雷锋,更不想再去承担什么所谓的兄弟责任了。现实的残酷早已经告诉了他,这个世界,好人不会有好报!
他拇指用力,按下了屏幕上红色的拒接键。
铃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丝毫停顿,利落地点开记录,将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骤然清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烦闷的雨声。
一股迟来的愧疚从心底渗出,缓慢地蔓延开来。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了下去。他对自己说:他自己都过得不如意,哪还有工夫去管别人?该尽的义务,他寇大彪已经尽了。他没有亏欠别人什么。
寇大彪的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点开了网银的登录网址。输了密码,跳转,界面卡了一下。他直接看向可用余额——七万三千多块钱。他心算了一下,加上股票账户里那几万块,他还有十多万可以用。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吗? 不就是快乐吗? 赚到钱买东西,不都是为了最后图个开心?现在的日子有吃有喝,还焦虑什么呢?
现在他是赚不到钱,但他坚信,自己差的只是个机会。与其去累死累活当牛马挣辛苦钱,不如暂时就继续混日子。
他掐灭烟,把这套自己说服自己的道理在心里又夯实了点。够了,不去想。
下午五点半,雨很识趣地停了,潮湿的空气里渗进一点夕阳的残晖。手机震了一下,陆齐的消息准时弹出来,约他一起吃晚饭。
寇大彪慢悠悠踱到小区门口的废旧书报亭。不一会,陆齐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整个人像棵被雨打蔫了的菜。
“走吧,老地方。”寇大彪招呼一声。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朝华联超市边上的重庆鸡公煲走去。
小店里热气蒸腾,油腻的香味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陆齐心事重重,点完菜就对着一次性茶杯发呆,筷子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寇大彪看在眼里,懒得问。他知道陆齐自从服装生意不做后,虽然经营着卖饼干的淘宝店,可整天也和自己一样无所事事。
直到那锅滚烫的鸡公煲端上来,红油咕嘟作响,陆齐才像被这热气激活了似的,耷拉着肩膀,声音有气无力:“兄弟,我淘宝店关了,实在做不下去了。”
寇大彪正夹了块鸡肉,闻言手顿了顿,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说:“干嘛不做了?上个月不还说,好的时候能有两万?”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陆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颊的肉尴尬地抖了抖:“兄弟,那是……那是我以前在吴小月面前吹牛逼的。真做起来,不是那回事。天天盯着旺旺,半夜都有消息叮咚,屁大点事跟你扯半天,赚那点钱,心累得跟狗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憋屈都倒出来,“真的,烦都烦死了!比上班打卡还折磨人!”
寇大彪给他倒了杯可乐,推过去。“有钱赚已经不错了,”他开解道,但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轻飘飘的,“总比外面上班自由吧?不用看别人脸色。”
“自由?”陆齐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嘴角,“我现在都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眼圈有点红,忽然压低声音,眼里却冒起一种奇异的光,混杂着不甘和兴奋:“你知道吗?我哥,高文强,他现在都开路虎了!”
寇大彪正对付着一块顽固的鸡软骨,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把骨头吐到骨碟里,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才淡淡地回了句:“哦。那关我们屌事呢?”
陆齐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脸上那股不甘心更浓了,像是火苗被泼了点油,嗤一下烧得更旺:“我真他妈的不服!你晓得吧?当初他跟着我做服装生意,进货都是问我借钱!现在他发财了,鸟都不鸟我!” 他越说越气,拳头捶了一下油腻的桌子,“最他妈气人的是,他把蒋文俊拉到他医院里去了!昨天蒋文俊告诉我,现在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六”。
“蒋文俊?”寇大彪总算有了点反应,挑了挑眉,“是你另一个表哥?”
“对!”陆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他现在宝马也开起来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难以置信。
寇大彪夹了片煮得透明的冬瓜,在油汤里涮了涮。“那高文强现在……真做出来了?”
“整容这一行就是暴利!”陆齐斩钉截铁,随即又泄了气,声音低下去,带着懊悔和难以置信,“现在他那个诊所挣大钱了。”
寇大彪听完,连连摇头,然后才用那种事不关己的淡定语气说:“我早说过,高文强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当初不是不看好他,那干嘛还要借钱给别人呢?”
陆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懊恼和追悔莫及。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兄弟,当初他们没钱都问我借,现在赚大钱了又不带我……我家里兄弟三个,我现在变混得最差的了……” 他抓着头发,痛苦地低下头。
寇大彪拿起可乐,给陆齐见底的杯子重新满上。“既然你哥发财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小店里显得格外平静,“你干嘛不去求别人呢?在这里和我说,也没用啊。”
陆齐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羞愧、胆怯和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我怎么去开口?他都不理我了现在……关键是,我就算拉下脸去了,万一人家拒绝我怎么办?我不是一点面子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周围食客的喧闹和锅里持续不断的咕嘟声里。
面对陆齐又一次的抱怨,寇大彪这一次却像嗅到了可能的机会。陆齐的表哥高文强赚了大钱,这不就再次证明了自己当初看人很准吗?
有个有钱的亲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知道,自己必须帮陆齐指点迷津一下,毕竟陆齐如果能混上去,自己说不定也能沾点光。
沉默片刻后,寇大彪点起烟,突然板起脸,声音硬邦邦的冷哼道:“别人赚钱那是别人的本事。”
陆齐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生活的重压和茫然:“兄弟,我马上要结婚了,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我老婆该怎么看我?”
“你有点出息好吗?”寇大彪突然一股莫名的火气窜起,他“啪”地拍了下油腻的桌子,“那我问你,你哥他们的路虎、宝马,是租来的吗?”
陆齐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解释道:“当然是全款买的……高文强人家随便一块表都好几万了。”
“哼——”寇大彪从鼻腔里挤出个音,满脸的不屑一顾,“那你不就是嫉妒别人有钱吗?”他顿了顿,“照你这么说,没有几万块的手表戴,老百姓日子都不过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兄弟。”陆齐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我现在才明白,谁才是我兄弟,当初就不该借钱给他们……”
“你现在明白有什么用?”寇大彪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少有的严肃,身体也微微前倾,“你又要赚钱,又要脸?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话一出口,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过去元子方那些不要脸的画面。有钱,还要什么脸呢?更何况只是去开个口,真的有那么难吗?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语气对陆齐说教道:“我告诉你,我要是有个能发大财的亲表哥,我天天去给他舔鞋子都行!现在这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还要什么逼脸?”
陆齐被他严肃的样子镇住了,迟疑地点点头,可眼里的怯懦更重了:“我……我也想。可万一我开了口,人家直接回绝我,我以后在家里亲戚那边还怎么做人?毕竟……我以前也算个小老板。”
“开个口就那么难吗?”寇大彪几乎要冷笑出来,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陆齐的肩膀,仿佛要拍醒他,“你就记住一句话,千错万错,马屁不错!”
陆齐一脸困惑和为难:“你是让我……去拍高文强马屁?可你知道的,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而且在我们家亲戚那边,他们都是大学生,根本看不起看不上我这种三校生。”
寇大彪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世界上,没人不喜欢听好话,没人不喜欢被捧着。你失败了,最多损失什么面子?大不了以后不来往,跟现在也没区别。”
陆齐被他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但似乎又看到一丝希望,他犹豫着,拿出手机:“那……那我现在就直接发条消息给我哥?你……你帮我看看,我该说些什么?”
寇大彪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又毫无章法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慢条斯理:“现在不行。你得先下点功夫,润物细无声,才能提高成功率。”
陆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兴奋起来,连忙站起身拍桌子,“老板买单!”他从LVt钱包里抽出两张红钞,爽快地付了那一百二十八块。接过找零,他一把揽住寇大彪的肩膀,热切地说:“走,兄弟,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我请你去洗脚,好好捏捏,边放松边聊!”
寇大彪被他突然的慷慨和热络弄得有些不自在,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刚吃饱,懒得动。再说,洗什么脚,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陆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被拒绝后的尴尬,又混合着不肯放弃的急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方案:“那……要不去‘亮亮粮油店’门口,我们买点冷饮,边吃边聊。”
寇大彪看着他眼里的光,知道今晚这话头算是彻底被自己挑起来了,不接着说下去是不行了。他打了个饱嗝,点头道:“行吧。”
第441章 马屁攻略
两人走出闷热的鸡公煲店。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来,稍微驱散了身上的油腻感。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过了广月路,路口“亮亮粮油店”的招牌亮着昏暗的光。那个启东人胖子老板正坐在店门口,守着那台彩票机。
陆齐快步走过去,买了两根旺旺吸得冻,然后在店门口花坛的石阶上坐下。寇大彪接过吸得冻,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他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后面该说的话。牛已经吹出去了,道理也讲了一堆,现在陆齐摆出一副虚心求教、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自己要是说不出点具体的东西,前面那些话就真成吹牛了。
边上的拉面店让他记忆犹新。刚退伍回来那会儿,他们在那吃拉面,陆齐还吹嘘自己一个月能挣五万块。可当两碗十块钱的拉面要结账时,陆齐却能好意思只掏出五块钱。
那时候寇大彪就明白了,陆齐这个人并不是真要什么脸面,他在乎的只是别人有没有利用价值。可即便如此,寇大彪还是希望陆齐能好起来。毕竟十几年的兄弟了,就算是表面上的,也总比那些陌生人强。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面,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粮油店门口,几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刮着彩票。陆齐撕开吸得冻的包装,吸了一大口,然后充满期待地、眼巴巴地看向了寇大彪。
寇大彪没直接回答,反而先问:“你哥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你总知道点吧?”
陆齐舔了舔快化的吸得冻,一脸茫然:“这我哪知道?我们平时都不在一块玩的,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应酬都是有钱人了。”
寇大彪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那他玩不玩游戏?主机游戏?网络游戏?”
“从来没听说过他玩这些。”陆齐摇头,“他那人,一直就是一本正经的,从小就一副大人腔调。”
寇大彪咬着吸管,思索了片刻,下巴朝陆齐手里的手机一点:“你现在打开微信,看看你哥朋友圈。从头翻,别只看最近的。”
陆齐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他找到那个备注着“表哥 高文强”的名字,点进了那片对他而言几乎陌生的领域。朋友圈内容不多,隔几天才有一条。大部分是转发行业文章,或是某某公司合作达成、与某个老板的饭局合影。
照片里的高文强西装革履,皮鞋蹭亮,背景是徐家汇,外滩的高档酒店。给你一眼感觉就是谈生意。
陆齐划拉着屏幕,嘟囔道:“这里面也看不出什么啊?”
寇大彪没吭声,凑过去盯着屏幕。快速滑动的图片和文字在他眼里过滤。他发现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没有陆齐的点赞。
直到陆齐的手指停下,一条不那么“商务”的内容出现了。那是一张在足球场看台的照片,一群穿着黑白箭条衫的球迷正对着绿茵场加油助威。照片里亚洲面孔寥寥无几,大多是金发碧眼或是黑皮肤的外国佬。
“等等,就这条,点开大图。”寇大彪说。
图片放大,能看清球员球衣上的队徽和赞助商标志。寇大彪眼睛眯了一下,他认得那标志。“尤文图斯……边上的活动横幅显示的是球场名字是新加坡的英语字母。”他心里迅速盘算,花钱出国去看球,可不是随便一个普通球迷会做的事。
“找到门路了。”寇大彪嘴角扯出一点弧度,用吸管指了指屏幕,“你哥,八成是个尤文图斯球迷,而且是铁杆粉丝。否则谁专门跑新加坡看场商业赛?你看他发别的都像工作,就这条,像是自己真想发的。”
陆齐看看图片,又看看寇大彪,将信将疑:“就凭这个?说不定是他旅游顺便去看的呢?”
“看照片里的高文强。”寇大彪语气笃定,指着屏幕角落里那个身影。照片中的高文强依旧穿着得体,站姿端正,在一群狂热欢呼的球迷中显得有些拘束,但他望向绿茵场的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与光亮。“虽然人还是端着,但这眼神骗不了人,他是真喜欢看球。”虽然嘴上说得肯定,寇大彪心里也清楚,这多半是自己的推测。可莫名的直觉却隐隐作响,告诉他,事情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我该怎么做?”陆齐眼里又燃起那点混合着希望和茫然的火苗。
寇大彪坐直身体,摆出一副“授业解惑”的架势:“首先,最基本,但也最重要。从今天,不,从现在起,你哥只要发朋友圈,你别管内容是什么,一分钟内,去点个赞。别评论,就点赞。”
陆齐一听,脸就苦了:“兄弟,这……这也太假了吧?我以前从来不给别人点赞的,突然这么殷勤,他一看就知道我有所图谋,太傻了!”
“操!”寇大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动一下手指头,你能损失一毛钱吗?本来关系就僵,你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还指望搞好关系?想让人带你,先得让人不讨厌看见你!点赞,就是告诉别人我认可你。这点道理都不懂?”
陆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应道:“好好好,我点,我点还不行吗?接下来呢?光点赞也没用啊。”
“光点赞当然没用,那是铺垫。”寇大彪接着说,“你回去,百度‘尤文图斯’,把它的历史,特别是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那会儿,有什么球星,拿过什么冠军,大概记一记。不用你成专家,但起码别人说起‘德尔·皮耶罗’、‘齐达内’、‘电话门’,你不能一脸懵。”
陆齐更疑惑了:“我突然变尤文球迷?我哥门槛那么精的人?他能相信吗?”
“你做就行了。”寇大彪打断他,“你们当初也就他问你借钱时有来往,又不联系。他也肯定不了解你的。”
陆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寇大彪继续部署,思路越来越清晰:“你不是玩那个足球游戏,FIFA oL3吗?回家充点钱。把你账号里的阵容,组一套尤文图斯的现役或赛季球员,弄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阵容。然后电脑截图,发朋友圈,配文就写‘我的斑马军团’之类的,记住,把那个尤文队徽拍得清楚点!”
陆齐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兄弟……真有必要这样吗?专门为这个在游戏里组队,还发朋友圈……感觉好刻意,好幼稚啊。”
“幼稚?”寇大彪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嘲讽,“那你说,还有什么不幼稚的办法?让你陪他应酬,你能喝吗?还你是嘴巴特别会说,能让别人喜欢?你现在就是通过足球游戏喜欢上尤文图斯,合情合理,想反,你直接冒充几十年尤文铁粉,肯定一下子露馅。”
陆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那……我要这样搞多久?”他小声问。
“至少两三个月。”寇大彪估算了一下,“时间太短,你前脚点赞,后脚开口求人,这不告诉别人你在装吗?就是要潜移默化地给它灌输:‘陆齐这小子,好像还真是尤文球迷,平时也挺关注我的。’等他习惯了你的点赞,偶尔看到你发的游戏阵容,也许某次家里聚会,他心情好,会主动和你讨论尤文的话题。”
陆齐又问:“然后呢?等他问起来,我就直接说我想跟他干?”
“不!”寇大彪立刻否决,“你要装得有骨气。绝对不能你主动提!你一提,就等于直接摊牌了。你没给他时间做心理准备,第一反应肯定是找理由推掉。”
“那我怎么办?”陆齐再次像个学生一样发问。
“等时机。”寇大彪眼神里闪着市井智慧的光,“找一个你们家里亲戚都在的场合,过年过节的家庭聚会。让你妈跟你外婆或者阿姨,让她们在饭桌上那种拉家常的时候顺便提一嘴,然后就是诉苦,就说你结婚了,压力大,现在的淘宝店不好做,愁得晚上睡不着,头发都掉了不少……总之就是别直接接提让你哥帮忙。”
陆齐听得愣住了,喃喃道:“兄弟……有必要做得那么麻烦吗?”
“这叫掌握人性。”寇大彪解释道,“让你外婆先在他面前提一下你的难处。他听了,心里就会有个数。这时候,他如果稍微顾念点亲戚情分,或者被你之前那些‘球迷互动’铺垫得有点好感,他肯定就不好意思拒绝你了。”
陆齐恍然大悟,但还有顾虑:“可高文强是聪明人,人家名牌大学毕业的。真要拒绝我,也可以随便找个正常的借口回绝我,毕竟我只是三校生,又没文凭。”
“所以你更要拍马屁啊!”寇大彪叹了口气,“这在外面,就叫公关!你做了这些,不一定能让他喜欢你,但肯定不会讨厌你。”
“我只能试试看了,不过我感觉他们还是看不起我。”陆齐眼神里流露出了不自信。
“他妈的,”寇大彪斩钉截铁地骂道,“他要做大做强,不得找信任的人?外面陌生人就算比你有本事,你哥不要多留个心防着别人?”
“他需要的是听话的人,老实人。”寇大彪继续说道,“他越是看不起你,反而越可能对你放心。”
“兄弟,我真的行吗?这等于在玩脑子了。”陆齐惭愧地说道。
寇大彪用力拍了拍陆齐的肩膀,“刘邦建立大汉,他手下的大将,樊哙是个杀狗的,周勃是给人办丧事吹喇叭的,后来不都封了侯?他们有多大本事吗?是他们跟对了人。”他顿了顿,盯着陆齐的眼睛,“萧何一县之才,照样不是治理天下。你不过是求财罢了,需要个狗屁本事啊?”
陆齐消化着这番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全然茫然,而是多了点跃跃欲试和算计。他用力吸完最后一点果冻,把包装袋捏成一团,仿佛下了决心:“行!兄弟,我听你的!就按你说的办。要是我真能混进我哥的医院,站稳脚跟,”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许诺的恳切,“等我在里面混熟了,有话语权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也弄进去!我们兄弟一起赚钱!”
寇大彪听完,脸上没什么激动表情,只是拍了拍陆齐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带点疏离的客气:“不急,慢慢来。路子要一步一步走。我先回去了,你……按计划进行吧。等你好消息。”
说完,他站起身,把空了的吸得冻塑料壳准确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双手插进兜里。
“那明天下午见,”陆齐也站起身,一边低头刷着手机,一边朝反方向挪步。可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刹住脚,声音因兴奋而提高了八度:“兄弟!等等!发了,发了!”
寇大彪转回身,只见陆齐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激动发红的脸。寇大彪几步走回去,凑近一看,屏幕上正是高文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于一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一捧盛放的红玫瑰,被精心包裹在哑光的黑色雪梨纸与墨绿缎带之中,显得热烈又矜贵。拍摄角度随意,像是顺手记录,但昏黄温暖的灯光与深色木纹桌面,暗示着某个高级餐厅或私密空间的角落。
“怎么办?”陆齐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看向寇大彪,“现在点吗到底?”
寇大彪盯着那捧玫瑰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冲陆齐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点。快点回去吧,天色晚了。”
陆齐愣了一下,随即终于按下了那个爱心按钮。
“走了,真的回去了。”
风拂过空旷的街面,远处粮油店门口,刮彩票的老头们已陆续散去。寇大彪独自站在广月路口的横道线前,等着漫长的红灯。刚才那些替陆齐谋划的话还在耳边,此刻静下来,他自己都觉得里面有些道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又有点像是胡扯。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元子方告诉自己的,就好比那个什么刘邦的典故。
第442章 先见之明
那股好为人师的兴奋劲退去后,寇大彪心里一直盘桓着一个问题:陆齐那样的人,真有了钱,会拉自己一把吗?
答案其实很清楚——不会。当初那小子月入五万的时候,连碗五块钱的拉面都不愿意请自己吃。可如果是五十万呢?陆齐会不会愿意抬抬手,给自己指条月入几万的路?
他琢磨着,陆齐不是真讨厌自己,只是想压自己一头罢了。只要自己还有用处,陆齐这种人就能用。眼下,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陆齐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回到家,寇大彪就打开了电脑。他点开“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在失信被执行人查询栏里输入“高文强”,敲下了回车。
页面跳转,相关的查询结果寥寥,并没有匹配的信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即关闭了这个网页。接着,他打开另一个常用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了那个名字。
列表刷新,他一条条仔细看过去,排除掉几个同名同姓的不相关内容后,很快,“上海卢南医疗门诊部”的字样跳了出来。他移动鼠标点进去,页面加载出详细的工商信息。
成立时间赫然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的视线迅速下移,在“法定代表人”一栏,清晰地定格在“高文强”三个字上。他滚动鼠标,浏览了股东信息、注册资本,最后目光落在“经营范围”上,上面罗列着:医疗美容科、美容外科、美容皮肤科、美容中医科,以及医疗器械的销售等内容。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寇大彪靠向椅背,这才发现夹在指间的烟已经快要燃尽。他按熄烟头,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那张神色复杂的脸。工商信息不会骗人,这实实在在地证实了陆齐的话并没有吹牛,高文强果然闯出了一番名堂。
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混合着确认与感慨的兴奋,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他活到如今,真正看进眼里、觉得能成点气候的,拢共也就那么三个:老部队的郭班长,元子方,再就是陆齐那个表哥,高文强。
他跟高文强其实就打过几次照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可他一眼就看出那人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沉甸甸的,不是什么书卷气,倒让人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
高文强算是普通人家靠读书翻身的样板了。从小听陆齐吹,市重点,名牌大学,交大毕业。可刚出来那会儿,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挣的那点钱,怕是还没陆齐做生意时手头漏下的多。后来,靠着陆齐的关系和帮衬,高文强也盘下了服装店。那段时间,陆齐没少跟他抱怨,说这个表哥总是来借钱,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觉得高文强死脑筋,成不了事。
那时候,自己就驳过陆齐,说看好高文强。陆齐当时还不服,很生气。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今天陆齐愿意低头来问自己的原因之一。
可谁能想到呢?世道变得太快。开实体店做生意这套东西,转眼就被新出网购所击溃。像他自己的小阿姨,像陆齐,一个个都卖不动衣服了。
偏偏是高文强,不知怎么的,竟蹚出了另一条路——开医院。这在平常人听来,简直是登天一样的事。
一个不学医的人能开医院,靠的是运气,还是本事?寇大彪说不清。但他清楚自己和高文强之间真正的差距——或许就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压不垮的自信。这东西,郭班长身上有,元子方身上也有。
他虽然做不到,却始终信一个理:这世上,有人能靠运气红一阵子,但有真本事的人,迟早能闯出来。
只是如今,那个他最愿意追随的人,那个曾和他关系最近的兄弟元子方,已经彻底陷在了牢里。那样一个人,还有机会翻身吗?
也许,一切的答案只能交给时间。
……
两个月后,天气愈发炎热。
上午七点半,白茅岭监区的操场上,站着一队人。不再是两个月前那支散乱惊惶的队伍,此刻,近五十名新收服刑人员剃着清一色的光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夏季短袖囚服,按监室排成方阵,挺胸收腹,目视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经过驯化后的整齐,以及对新未知的紧张。
元子方站在队列里,身姿挺拔。两个月烈日下的队列训练、条令背诵、内务打磨,似乎把他又变回了过去部队里的那个战士。
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个人物品:两套换洗囚服、洗漱用具、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行为规范》,以及几件获得批准带入的贴身衣物。被褥枕头等大件,已经由监狱统一调拨到即将分配的新监区。
“立正——!”
值班警官的口令短促有力。整个操场“唰”地一声,只剩风吹过远处高墙上电网的微响。
一名肩章闪亮、面容肃穆的监狱领导站在队伍前方的水泥台上,拿着电喇叭,声音洪亮地做着下队前的最后训话:
“……两个月的入监教育结束了!但这只是改造的第一步!今天,你们将分配到各监区,投入真正的劳动改造!记住你们在入监队学到的规矩!把它带到生产队去!无论分到哪个岗位,都要踏实肯干,遵守纪律,用汗水洗刷罪行,用劳动换取积分,争取早日新生!”
套话,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带着千钧重量。台下无数双眼睛,或麻木,或闪烁,或藏着难以言说的盘算。
训话完毕,各监区的管教狱警开始手持花名册上前领人。
“五监区,二大队!点到名的出列!” 一个声音沙哑、脸庞黝黑的中年狱警喊道。
“1428,元子方!”
“到!”
“1430,赵鑫!”
“……到!”
元子方提起编织袋,迈步出列。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未被念到名字的、熟悉或半熟面孔投来的目光——刘文俊、姚智杰……他们将去往不同的监区。这种刻意的打散,让人际关系从起点就被重置。赵鑫喘着气,提着看起来比他更沉的袋子,挪到了元子方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带队的狱警清点完五监区二大队接收的这七八个新人,便领着他们穿过一道由武警持枪站岗、需内部卡证通行的厚重铁门,离开了入监监区相对独立的院落。
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监狱内部的主干道,宽阔,干净,标线清晰。道旁是修剪过的矮灌木。左侧,一排排格局统一的监舍楼沉默矗立,窗户上的金属栅栏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冷硬的色泽。右侧远处,厂房和高耸的水塔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能望见丘陵间的农田。空气中的味道复杂起来,草木清气中掺入了隐约的金属和机油气味。
走了不到十分钟,来到一栋外观略显陈旧的五层监舍楼前。楼体贴着暗红色面砖,经年风雨,颜色已然黯淡。楼门口,一名持枪武警如雕塑般伫立在岗亭旁,目光平视前方。一名穿着藏蓝色警服、臂章清晰的干警已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带队的狱警上前与之交谈,核对名单,签字交接。流程简洁、沉默,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完成后,带队狱警转身离开,将元子方等人留给了这位新面孔的狱警。
这位狱警约莫四十多岁,脸颊瘦削,颧骨略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格外严肃。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眼前的新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叫王秉国,是五监区二大队的分管队长。以后,你们在这儿的劳动、学习、生活,一切事务,都归我管。这里的规矩,比入监队只多不少,只严不松。劳动任务、考核标准、行为规范,一切按制度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
“现在,拿好东西,跟我进楼。保持安静,按顺序走。”他刷卡,拉开厚重的铁皮玻璃门,率先走入。元子方等人提起行李,默默跟上。
楼内走廊狭窄昏暗,空气凝滞,浮动着消毒水、陈年汗渍、旧棉絮和浑浊体味混合的沉浊气息。王管教皮鞋“咔、咔”的回声在前。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绿色铁门,上方有观察窗。整条走廊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拖拽行李的摩擦声在回荡。
爬上三楼。王管教在标着“304”的铁门前停下,却没有立刻开门。他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视,最后落在元子方和赵鑫身上。
“1428,1430,你们俩,304监室。过来。”
元子方和赵鑫提着行李上前一步。王管教用钥匙打开门锁。
“咔哒。吱呀——”
门轴干涩。一股闷了一夜的浑浊气息猛地扑出。王管教侧身,对元子方和赵鑫简短道:“进去,在门口等着。”说完,他并没有跟入,而是就站在门口,目光投向监室内。
元子方和赵鑫依言踏入。监室比入监队的略大,但被六张上下铺铁架床塞得拥挤不堪,中间过道仅容侧身。除了两张空铺,其他坐在板凳上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沉静、粘滞。
王管教对着室内,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新收两个。刘金水。”
靠门口最外面一个年近四十、寸头、脸上有淡痘坑、囚服异常平整的男人立刻从板凳上站起,转向门口:“到,王队。”
“人交给你。规矩讲清楚。”
“是,王队。”
王管教不再多言,甚至没等元子方和赵鑫完全放下行李,便后退一步,“哐”的一声带上了304的铁门。脚步声和钥匙串的轻响在门外响起,他带着剩下的新人,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几秒后,隐约听到隔壁“305”门锁响动,以及王管教同样简短、听不真切的话语声。他正在将同批的其他新人,一个个“投放”进不同的监室。
现在,304监室内,只剩下关门后的沉闷,以及几道钉在元子方和赵鑫身上的目光。
刘金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直:“那个瘦子,这边下铺。胖子,那边上铺。东西放好,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先整理内务,标准不用我重复。抓紧时间。”他说完,便坐回自己的板凳,双手放膝,不再看他们。
元子方将编织袋放在自己的床边,打开铁皮柜。取出草席铺好,拿出被褥开始整理。动作流畅精准。很快,棱角锋利的“豆腐块”、整齐的床铺、按规定摆放的脸盆毛巾牙刷就已就位。他拿出小板凳,端正坐下,双手平放膝上,目光低垂。
而那个胖子赵鑫就费力了,他不敢在下铺叠被子,只能在上铺弄得床架嘎吱响,满头大汗后,内务勉强成形,最后也讪讪坐下。
监室里一片粘稠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吊扇“嘎吱”的呻吟。走廊外,隐约传来开关其他监室门的声音,以及王管教逐渐远去的、模糊的指令声。
元子方用眼角余光观察,其他人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姿态僵硬。无人交谈。比起入监队那些尚且残留着外界气息的家伙,眼前这些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更深的冷漠,那是一种被长久规训后的麻木。
眼前就是他将来要熬刑期的地方,比入监队的监室更显陈旧压抑。不过环境的优劣,此刻他根本无心计较。
这两个月,他每一天都在等改判的消息。可自从给家里去过那个电话后,狱警那边便再没半点回音。流程也该走完了,判决也该下来了,为什么始终没人来通知自己?
这沉默漫长得让人心躁,又沉重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或许,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某种消息。
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在这时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离出去的日子,不会太远了。现在要做的,是沉下来,定住神,把眼前的日子一寸一寸熬过去。
第443章 劳动改造
“嘟——!!!”
那熟悉的电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监室的寂静。监室里所有人几乎在瞬间弹起,迅速在门口列成两列。走廊里,各支队伍已在清点人数,短促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元子方所在的队伍报数完毕后,由王管教引领着,走下楼梯,穿过一道有武警站岗的内部铁门,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接见通道。在这里,人群开始分流:一队转向左侧通往室外劳务场地的小门;另一队走向正前方标着“服装加工车间”的厂房;而他们这一队,则跟着王管教,拐进了右侧一条光线稍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深绿色铁皮门,门旁的白漆墙上用红字刷着“综合加工车间”几个字。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机油与铁锈的沉闷气味便越发明显。队伍在门前停下,王管教刷卡,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元子方提起脚跟,跟随着前面人的步伐,踏入了门后那片被机器低鸣与人体热量笼罩的空间。
几十排简易金属工作台在日光灯下整齐地反射着冷光,台面上无一例外地固定着一把灰色的塑料方凳。每张台面都划分清晰:左侧几个敞口的透明塑料盒,装着一个个四方的金属小壳、边上则是一团团棉块、裁剪好的黑色海绵垫;右侧则是一字排开更小的密封塑料盒,隐约可见里面细小的火石和带着弹簧的顶针螺丝。
元子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煤油打火机的内胆,他明白自己的工作就是弄这个东西。
空气里有种悬浮的质感,混合着金属的微腥、机油挥发后的淡淡酸气,以及一种被无数人反复摩擦过的塑料与棉布纤维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各组,按工号就位——坐下!”
王管教一声短促的口令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开。原本在过道上按组站定的灰蓝色人群,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迅速而无声地分流,走向各自对应的工位。塑料凳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片短暂而整齐的“吱呀”声,随即陷入沉寂。
元子方跟着304监室的几个人,走到指定区域。他找到了自己的“304-07”号工位,在那把坚硬的塑料方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坐下后,视线刚好与面前摆放着塑料盒的金属台面齐平。他正对着的,是那盒黄澄澄的空内胆,在惨白灯光下,边缘的毛刺清晰可见。
所有人坐定没多久,墙壁外传来机器启动的声响,那是一阵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然而很快,这心跳声就被近在咫尺、骤然响起的另一种声音所覆盖——那是几十上百双手同时动作的声音:塑料镊子与金属内胆轻微的磕碰,棉花被撕扯、塞入的“窸窣”,微型螺丝刀旋入螺纹时细微的“滋滋”摩擦,以及完成品被丢进右侧塑料筐时短促的“咔哒”……成千上万次微小的、重复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绵密、永无止境的“沙沙”潮水,瞬间将每一个坐在塑料凳上的人淹没。
王管教没说话,背着手走到车间中段元子方所在的位置。刘金水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你给那两个新来的演示一下操作。”王管教对刘金水抬了抬下巴,自己退开半步,目光扫视着整个车间。
刘金水点头,顺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空内胆和几样工具:一把尖端磨成光滑圆球的塑料镊子,一根裁剪好长度的棉芯,一团蓬松的棉花,一块黑色的薄海绵垫,一小盒芝麻粒大小的银灰色火石,还有一把极小的一字塑料螺丝刀和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带有弹簧的螺丝。
元子方和赵鑫屏住呼吸看着。只见刘金水先将内胆开口朝上放稳,动作忽然慢了下来,清晰得像是教学慢放。
他先熟练地将棉芯穿过内胆的出火孔,确保棉芯不超过内胆的防风孔。再用圆头镊子,从棉花团里夹出第一块棉花,塞进内胆最底部棉芯的右侧,接着用第二块压在棉芯左侧,然后夯实。
随后,他继续用镊子将棉芯在内胆里折弯,再填进第三块、第四块棉花,然后再将棉芯对折,填入第五、第六块棉花。这样一层层叠放,每次都用圆头镊子均匀施压,确保棉芯在内胆里呈S型。
元子方看得仔细。他知道这不是胡乱塞满就行。刘金水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棉芯在棉花里迂回穿行,好让燃油能均匀浸润到每一段棉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排线”。
接着,他又看着刘金水拿起那块裁剪好的黑色薄海绵垫,大小刚好能封住内胆顶部。这层垫子,估计是防止棉花碎屑跑出,也让顶部更平整。
最后,刘金水捏起一粒火石,将其对准内胆底部那个专装火石的细孔放进去,再用那把小得可怜的塑料一字螺丝刀,将那个带有顶针和弹簧的螺丝拧上、固定。
演示完毕。刘金水将完成的内胆轻轻放进旁边一个标着“合格”的塑料筐,然后退到一边。
王管教这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车间的背景音上:“工序都看清了吗?怎么填棉花?怎么排线?火石要放到位,螺丝要拧紧、拧平。工具就这些,镊子、螺丝刀不许损坏,更不许挪作他用。手套必须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元子方等新人,“刘金水,他们是你这组的,你给他们定额。”
刘金水立刻上前一步:“新人,适应期,第一个小时,二十个。完成且质检过关,算起步。完不成,延时补做,不计入定额。开始吧。”他说完,已经麻利地跑回了自己的工作台前。
元子方看着面前铁筐里的铁壳内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忍不住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拿起一个,借着光,看向内胆外壁。那里本该刻印品牌标识的地方,只有几个模糊的、像是模具磨损留下的浅痕,勉强能看出是“ZIpo”的扭曲字母,后面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不伦不类的对勾图案。
山寨货。元子方心里嗤了一下。正宗的Zippo,内胆做工精细,铭文清晰,而且以前他听说国外都是机器自动化填装的。到了这里,倒变成了他们服刑人员的劳动定额了。
用这些磨圆了头的塑料工具,一堆堆地填,一粒粒地按,一颗颗地拧。这大概就是监狱车间里最简单的工作了。这活看起来不累,就是有些费眼睛。
他心里清楚,这里就是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杂牌”车间,这也说明了,在管教的评估里,他们是这群犯人里最“没本事”、最“廉价”的一批劳动力。
“看什么看?快点干!”
元子方正分神间,边上工位传来刘金水那压着嗓子的训斥声。
元子方连忙照葫芦画瓢也开始给内胆塞棉花。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的样子开始操作。塞棉、压棉、排线、盖垫,动作生涩。到了装火石、拧螺丝的环节,更是艰难。戴着厚手套,手指笨拙,那粒小火石滑不溜秋,好不容易放进孔里,拿起微型螺丝刀,额头上已见汗。拧紧后,感觉也勉强过得去了。
时间在无声流逝。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墙上的钟,也不去数筐里还剩多少。只盯着手里的内胆,重复再重复。周围是无数同样重复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微的“咔哒”拧紧声,汇成一片麻木的、永不停息的白噪音。
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时,眼角余光忽然被左侧一道影子吸引。
那是和他同监室里的一个家伙,干瘦,手指细长。元子方之前在监室里见过。别人像是重复着机械的流程一步一顿,而那家伙的双手简直快到飞起。塞棉、压实的动作快得模糊,装火石、拧螺丝的步骤更是行云流水——他几乎不用眼睛去看,右手捏起火石放入孔中的同时,左手已拈起螺丝和微型螺丝刀,在火石落定的瞬间,螺丝刀尖已精准抵住螺丝,手腕一旋,一两圈下来,螺丝便已拧紧、抹平。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半点停顿,一个加工好的内胆被丢进合格筐的“咔哒”声,紧接着就是下一个空内胆被拿起的“沙”声。那手速,快如闪电,对微小部件的操控精准得近乎诡异。
元子方不由得看愣了神,手里那颗螺丝“叮”一声轻响,掉在了金属台面上,滚了几圈。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微微偏头,那是不远处的刘金水将头转向了自己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刘金水的嘴角随之露出一丝玩味般的冷笑。
元子方心里猛地一凛,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在台面上寻找那颗滚落的螺丝,然后继续自己的装填工作。他试着加快手速,可那速度别说有别人的一半,就连三分之一都赶不上。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大多数服刑人员面前的塑料筐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堆起了几十个完成的内胆。只有他们几个新来的人面前,成品寥寥无几。而那个“快手”的筐里,堆起的数量更是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元子方不禁猜测,那家伙……以前是吃什么饭的?这手速,这稳准,对螺丝、小孔这类东西的极致操控……恐怕不是普通的小偷,就是……专门吃“技术饭”、搞开锁的吧?
也罢,在这里的人,谁还没点“一技之长”呢?用这个来和别人比工分,自己怕是比不过了。这工作看着简单,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照样明明白白。大概这就是人骨子里带来的东西,是天赋。只不过在这里,这些“天赋”全用在了填棉花、拧螺丝上。
元子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那他自己呢?他混到如今,靠的是什么“一技之长”?
骗。
这个字眼冰凉地浮上来。他这辈子,骗过的人不少。靠一张还算能说的嘴,几分察言观色,靠着厚脸皮编点故事,让人请客买单,掏点钱。
以前他觉得这也算种本事。可现在,蹲在这塑料凳上,对着手里这个粗糙的铜壳子,再细想那些伎俩,只觉得……幼稚。低级。像小孩玩过家家。骗个几百几千,能干些什么?最终还不都是一次性的买卖。靠这点小打小闹,终究上不了台面,也根本触及不到那些真正能改变人命运的东西。
他拿起一个新的内胆,冰凉的触感透过棉纱手套传来。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ZIpo”字母上。就这么个几十克重的黄铜壳子,塞进点棉花,一粒火石,拧上个带弹簧的小螺丝,成本恐怕就几块钱。可只要打上“Zippo”那个正牌的钢印,套上个精美的外壳,摆在商场柜台里,就能卖上几百块甚至几千块,关键真会有傻子抢着买单。也难怪,天底下有那么多工厂,挖空心思就照着这个模样仿,连他们这高墙里,都成了这产业链最末梢、最廉价的一环。
他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塞棉、压实的动作,思绪却飘得更远。这打火机,开盖合盖,“咔哒”那一声,靠的是个小小的弹片;出火口的防风孔;擦燃火石的,是那个布满细密条纹的火轮……单个拆开看,哪个设计算得上“高科技”?
这原理简单到普通人看一眼或许都能明白。可偏偏有人,能把这几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东西,以某种绝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就变成了一个握在掌心、能随时随地、可靠地迸出火苗的玩意儿。
设计这东西的人,真是个天才。元子方心里默默道。这条路,才是自己这种普通人该琢磨、该学的——把几样最简单的东西,用对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只要够用、有效,就成了。
元子方盯着手里这个粗糙的铜壳,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都不能白白耗掉。他必须逼自己学到点真东西,将来出去了,才不至于被外面的世界淘汰。
第444章 投其所好
“嘟——!!!”
又是一声尖锐的电铃,毫无预兆地刺入那片“沙沙”的潮水。潮水瞬间退去。
车间里所有动作在铃响的刹那戛然而止。无论手在做什么,都立刻停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塑料方凳上,低着头,等待下一个指令。
各小组长——包括刘金水——立刻从工位站起,沿着自己负责的几排工作台快速走动。他们检查每个工位的工具:圆头塑料镊子、微型螺丝刀是否完好、数量是否正确,然后从服刑人员手中收回,逐一放回带锁的铁皮工具箱。
元子方把镊子和螺丝刀递给走到跟前的刘金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背手站立的王管教。王管教那身藏蓝色的警服上衣口袋里,明显地鼓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这画面冷不丁撞进眼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元子方心头一跳,忽然就想起了寇大彪。在部队的时候,那家伙迷彩服胸前的口袋里,也这么塞着一个Zippo打火机,方方正正,把口袋撑出一个熟悉的棱角。
王管教胸前这个……绝不会是车间里这种“Zipo”山寨货,多半是个正品。说不定,就是生产这东西的厂家,专门送给这些“合作单位”的礼品。
监狱里不能抽烟。可这个打火机不一样,开盖,合盖,能听见那一声清脆利落的回响,可以拿着盘玩消磨时间。
元子方知道,他得留意这个微小的动静。王秉国,四十多岁。还在这基层岗位带班,同样是姓王,那个王监肩膀上的花可要多好几颗。
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缝隙。
中午饭后,监室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倦意。大部分人只是坐在自己床铺边的塑料方凳上,弓着背,低着头,闭眼假寐。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不均匀的呼吸声在浑浊的空气里交错。
元子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慢慢地清扫水泥地面。扫帚划过粗粝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而他的耳朵,此时也正静静聆听着来自走廊的动静。
来了。
一串皮鞋后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不紧不慢地传来。“咔、咔、咔”,是王管教的脚步声。声音经过304监室的铁门,没有停留,继续向着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去了。
扫帚划地的节奏没有丝毫改变。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远去时——
“铿!”
一声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簧片特有颤音的轻响,被元子方捕捉到了。那是Zippo上盖被拇指弹开的声音。紧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叮”一声轻响,盖子又被合上了。这声音不仔细听,就像是饭堂碗筷的碰撞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元子方放下扫帚,走到门边那排嵌墙的铁皮储物柜旁,佯装擦拭顶上的浮灰。他踮起脚尖,脖颈尽力向上伸长,视线透过高处那扇狭窄的、竖着铁栏的窗户,投向外面。
角度刁钻,只能看到走廊的一侧。王管教坐在休息的旧木椅上,侧身对着这边。午后的光线有些乏力地照在他的侧影上。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正反复摆弄着那个打火机。
银光闪闪,但那银光并不扎眼,上面仿佛蒙着暗白色的雾。他只用拇指,一下,又一下,弹开上盖,在它弹至最高点时,又“啪”地一声按回去。动作机械,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就是在打发时间。
这是纯银机。 元子方心里有了数。白银本身不值什么钱,可挂上Zippo的牌子,放在外面商场专柜,标价得好几千。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基层管教会把玩的东西。
“啪嗒。”
又是一声清晰的金属开合。看来是擦完了,但那无聊的开合游戏又继续了。
元子方缩回有些发酸的脖子,蹲下身,继续用力擦拭储物柜底部冰冷的铁皮,仿佛要把那层暗绿色的漆磨掉。心里那点模糊的算计,被这一声声单调的“啪嗒”敲得越来越实。
王秉国盘玩打火机的样子,让元子方看到了打通关系的机会。
只要是人,就有爱好,不管你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在这监狱也一样,值班的狱警一直回不了家,就得有个东西排解寂寞。
第一步肯定要联系家里。元子方脑子里开始盘算。他的案子特殊,一直在等着改判。只要改判下来,自己说不定能申请到一次家属来监探视的机会。只要到时候给这个王管教送点东西,自己接下去这几年,说不定能少吃许多苦头。
“啪嗒……啪嗒……啪嗒……”那一声一声动静敲打在元子方的心头,他知道这些事都必须得提前计划好。
……
“啪嗒——啪嗒——”
寇大彪“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的上盖,随手扔在桌上。他又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
“叮咚——”
门铃响得有些突兀。
寇大彪趿拉着拖鞋,慢腾腾走到门边,按下通话器的开关。“谁?”
“我。”门外传来陆齐有些发闷的声音。
寇大彪按下开锁键。没过多久,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略有些急促。门被推开,陆齐侧身闪了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t恤的前胸后背也洇湿了几块深色的汗渍。
“热死。”陆齐喘着气,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领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寇大彪没说话,打开冰箱门,拿出两罐冰镇可乐,走回去,一罐放在陆齐面前,自己打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怎么了?”寇大彪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地问,“今天没去和你老婆约会?”
陆齐拉开易拉罐环,也猛喝了几口,冰得他咧了咧嘴。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重新戴上后,脸色是掩不住的凝重。“反正马上结婚了,还有什么好见面的。”他语气有些生硬,把可乐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寇大彪,眼神里压着烦躁和不安:“兄弟,我按照你说的都做了,让我妈也和外婆还有我大姨提了,可高文强那边……到现在也没叫我去他那上班啊?”
寇大彪没立刻接话,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连同烟盒一起递到陆齐面前。陆齐抽出一根,捏在手指间,却没找火。寇大彪拿起那个银亮的Zippo,拇指一拨。
“铿!”
清脆的簧片声响过,橘红的火苗窜起。他把火递到陆齐面前。
陆齐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眉头依旧锁着,等着下文。
“你要有点耐心。”寇大彪也给自己点上烟,不紧不慢地说,目光透过淡淡的烟雾,落在陆齐焦躁的脸上,“你先准备自己婚事就行,高文强那事,不能急。”
“婚事早都准备好了,酒店也订好了,帖子都快发了。”陆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透出无奈和一丝难堪,“可我现在是没工作,一个待业的。到时候酒席上,女方家那边那么多亲戚,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该怎么说?我爸妈脸上也挂不住。”
寇大彪听着,嘴角忽然扯出一点近乎调侃的弧度。他拿着打火机的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你就随便编一个。你说自己是搞It的,或者就说是个程序员。反正你戴着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化人,人家还能真去查你工牌不成?”
陆齐夹着烟,沉默地吸了两口,眉头紧锁着,像在权衡什么。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倾了倾身,烟灰差点抖落到腿上。“对了,”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高文强……是不是快过三十岁生日了?你说,我是不是得趁这机会,表示表示?”
他顿了顿,显出犹豫:“你说该买点什么好?还是……直接包个红包?”
“红包?”寇大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指尖“啪”地一声将打火机的盖子扣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肯定不行,太俗,也扎眼。像他那种人,不缺这点现金。要送,就送点有意义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拇指将那银亮的金属上盖弹开,又合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橘红的火苗随着他手腕的动作,一明一灭,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要不,”他抬眼,看向陆齐,“就送个打火机?”
陆齐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寇大彪手里那个已经被盘出温润光泽的Zippo上,迟疑道:“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你还留着啊?”
“嗯,”寇大彪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毕竟是当兵前你送我的,我肯定留着当宝贝啊。我记得,还是你爸当时在专柜付的钱。”
陆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那……我送高文强,得送个多少钱的?送个打火机,他……真能喜欢?”
寇大彪没立刻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转向陆齐。“喏,这个。两千多,Zippo的纯银盔甲机,就这一款,够分量,也上档次。”
陆齐连忙凑过去看,又飞快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手指噼里啪啦地输入关键词。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表情混杂着不可思议和心疼:“兄弟,你这在哪看的?这东西……淘宝上才卖几百块!白银又不值钱,真要送,不如送黄金的算了!可黄金的我……”他顿住了,后面“吃饱了撑的下这血本”几个字没说出来,但意思全在脸上。
“你搜那个,不一定是正品。”寇大彪收回手机,语气笃定,“你是送礼,要让人家知道东西的价值,就得有发票。要是被高文强知道是假货,你不是彻底没戏了?”
“行吧……”陆齐像是被说服了,但眉头依旧没展开,他推了推眼镜,又提出新的顾虑,“可就算买个正品,一个光秃秃的银板子,给他……拿着照镜子用?这有什么意义?人家说不定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就丢抽屉里了。”
寇大彪把玩着手里自己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尖转了个圈。他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光板的当然没意思。我们可以在上面雕刻图案。”
“那到底刻点什么呢?兄弟你倒是说啊。”陆齐追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想从寇大彪脸上提前看出答案。
寇大彪一时语塞,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动,开始搜索“打火机 定制”。杂乱的信息掠过,大多是些俗气的生肖或标语雕刻。他皱着眉,耐心往下翻。突然,一家名为“皇者打火机定制”的店铺链接映入眼帘。他点进去,店铺首页展示的火机照片瞬间吸引了他。
“有了。”寇大彪将手机屏幕转向陆齐,指尖点在那张照片打火机上,“看这个。雕刻的立体照片。就印你们三个,你、高文强,还有蒋文俊,小时候一起的照片。有吗?”
陆齐凑近仔细看,眼镜片几乎贴到屏幕上。“照片……”他喃喃道,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有倒是有……大概七八岁,在外婆家里,我印象里,就在我家相册里。” 他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更深的疑虑,“可这……行吗?把这么老的照片翻出来,印在打火机上送他?会不会太……太那个了?”
“啪!”
寇大彪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吓了陆齐一跳。他盯着陆齐,一字一顿:“要的就是打感情牌,让别人觉得你有良心。”
陆齐站起身,嘴唇抿了抿,终于重重地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你把这家店链接发我,我先回家去找那张照片,下单!晚上再找你一起吃饭。”
“那你先去吧。”寇大彪挥了挥手。
陆齐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寇大彪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银亮的机身在掌心转了转。他看着陆齐离去的方向,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主意是他临时想的,究竟行不行,他也不知道。但他转念一想,再坏的人,总该有点良心吧?就像陆齐,当初不也送了自己一个打火机么?
“啪嗒——”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火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在告诉他,这事已经成了。
第445章 改判来临
“哐,哐,嗒,嗒……”狱中的梦里,元子方耳边总响着白天加工打火机内胆的碰撞声。
一个星期后,上午的劳动工作结束,空气闷热而凝滞。刚列队回到监室门口,王管教的声音就从铁门外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元子方,收拾一下,准备出监。”
元子方心猛地一沉,心想,今天这时候并不是王管教值班。这个时候单独找自己,一定是案子改判的消息来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囚服。门开了,门外除了王管教,还站着两名陌生的警察。他们穿着与监狱管教略有不同的深蓝色制服,神情肃穆,眼神像扫描仪般落在他身上。这不是监区里的人。
“走。”王管教侧身让开。这两名陌生警察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没上戒具,但气氛比平时任何一次提讯都凝重。
他们没有去严管队的方向,而是穿过了平时绝不能穿越的、连接不同区域的最后一道内部铁门,他听老犯人说过,那边是监狱的行政区域。这里的走廊更干净,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走过,和他见到王监的地方差不多。
他被带进了一栋独立的矮楼,穿过空旷的走廊,进入一个房间。这里空间很大,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最让元子方心头一震的是,房间前方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台子,台子后面墙上,挂着一枚巨大的、金红色的国徽。台下固定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房间另一侧,用一道矮木栏隔开了一片区域,里面放着几排长椅。
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长椅第一排——母亲简莉莉竟然坐在那里!
母亲身后,坐着几个神色严肃的人,像是法院和检察院的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还有一个穿便服的人坐在侧面,面前摆着个小机器。
王管教将他带到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前,示意他坐下。两名陌生警察则一左一右,站在他侧后方。王管教自己退到了房间靠门的地方,背着手站定,目光低垂,但显然在留意着全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一种元子方从未在监狱里感受过的、极其正式而冰冷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台上那位穿着法院制服、年纪稍长的人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最后落在他身上,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回响:“被告人元子方,现在核对你的身份信息。姓名?”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一一回答这询问。
核对完毕,台上的人再次开口:“xx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今天依法在这里,对被告人元子方涉嫌xx罪再审一案,进行宣判。被告人元子方,你是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元子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明白了,自己真的要改判了。这阵仗,这地方,墙上那枚国徽……是法院来了,而且是在监狱里面,开庭。
“鉴于原判决在适用法律上确有错误,本院依法启动再审程序。经审理,现已审查终结。”
“现在宣读判决书。”
台上的人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声音不高,却庄重肃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xx市xx区人民法院(xxxx)x刑初字第xx号刑事判决;
二、被告人元子方犯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xxxx年xx月xx日起至xxxx年xx月xx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两年半!
十三年……变两年半!终于改判了!元子方死死盯着宣读判决的人开合的嘴唇,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
“被告人元子方,上述判决你是否听清?是否上诉?” 台上的声音再次传来,将他从灭顶的情绪漩涡中艰难地拉出来一丝。
“听清了!不上诉!谢谢政府!谢谢法院!” 元子方的声音嘶哑、高亢,带着破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
台上的人点了点头,和旁边穿检察院制服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位工作人员拿着文件走到元子方面前,让他签字确认。元子方的手还有些抖,他用力握了握笔,在那几页决定他命运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序走完了。审判人员和检察人员开始低头整理各自面前厚厚的卷宗,低声交谈着。这时,一直守在门边的王管教,也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就在元子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直接带回监区时,台上那位年长的审判员与旁边一位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两句,随后看向王管教,点了点头。
王管教会意,走到元子方身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元子方,考虑到今天情况特殊,经法庭与监区沟通,临时安排你与家属会见。时间有限,抓紧。”
元子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母亲,又迅速转回头,喉咙再次发紧,只能用力点头:“是!谢谢政府!谢谢王管教!”
这次,王管教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起身。两名其他干警中的一位上前,引导他和简莉莉走向这栋楼的另一侧。
他们被带到一个房间内,一道厚重的透明玻璃墙将房间一分为二,上面均匀分布着通气孔。玻璃墙中间是固定的电话听筒,内外各一部。元子方在里侧的固定座椅上坐下,看着母亲在玻璃外侧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话筒。
他的手有些颤抖,也抓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隔着一层略有斑驳的透明屏障,母亲的脸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苍老。他看到她眼圈红肿,头发比记忆中更花白凌乱,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未语泪先流。
“妈……” 元子方刚叫出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小方啊……” 简莉莉隔着玻璃,伸手似乎想摸他的脸,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平面,“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她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声音破碎。
“妈,你别哭,别哭!” 元子方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你听到了吗?改判了!只有两年多了!十三年变两年!我算过了,现在关的时间算进去,我……我很快就能出去了!妈,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他激动地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刚才在法庭上勉强维持的镇定。
简莉莉听着,不住地点头,用袖子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太好了……老天保佑……” 她哽咽着,努力想平复呼吸,隔着泪眼仔细端详儿子消瘦的面颊和身上宽大的囚服,忽然语气变得急切而担忧,“小方,妈跟你说,出来以后,千万不要再在外面瞎搞了,听到没有?你……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要为你女儿考虑考虑!”
元子方高涨的情绪稍微沉淀了一些,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认真点头:“我知道,妈,我晓得轻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保证的意味很浓,“你放心,我在里面混得不错,没吃什么苦头,很快就能回家了。”
说到“回家”,他忽然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用错词了。自己哪有家?可他毕竟还有两年多要熬,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时间有限,他必须告诉母亲外面该做些什么。
元子方咳嗽了一声,对母亲眨了一下眼睛,投向了自己身后。
王管教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整个会见室,既不太近,也绝不离远,保持着一个既能观察情况又不会干扰谈话的距离。
元子方的脖子朝着王管教的方向隐蔽地偏了偏,然后迅速收回,又对着母亲的方向,眼珠子动了动。
简莉莉愣了一下,顺着儿子刚才目光的落点,用余光瞥见了门口那位面容严肃的管教干部。她也懂了儿子眼神里的意思——这个人,或许可以“表示表示”。她心里一紧,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惶惑,最终,对着儿子,幅度更小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像是故意切回了正题,语气的满是担忧:“你在里面……东西够用吗?牙膏、肥皂、卫生纸……都买了没有?吃的呢?食堂饭菜有没有油水?你不要节约钱,妈会帮你卡里充钱的。”
元子方摇摇头,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妈,里面买东西有规定的,不是想买就能买。每个月一般只能去一次小卖部,有额度,东西也就那几样。够用的,你别操这个心。”
“怎么能不操心……” 简莉莉叹气,目光在他单薄的囚服上打转,“现在天还热,还好说。等到了冬天,里面冷不冷?衣服够不够厚?你可得多穿点,别冻着。”
“嗯,我知道。里面会发冬装的。” 元子方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压低声音,身体也向前倾了倾,目光变得锐利而急切,问道:“妈,对了……寇大彪呢?我这事……后来你有没有找过他?跟他说过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简莉莉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她避开元子方逼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怨气:“彪彪……唉,快别提了。打过好几次电话都不接,好像……好像把我号码都拉黑了。”
元子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对简莉莉说,声音稍微提高了点,确保某些人能听清:“妈,外面是王警官通知你来的吧?你……得谢谢人家。”
他这话说得有些刻意,又有些含糊,感谢是真心,但在此情此景下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示好。
他话音刚落,玻璃墙隔音并不彻底,加之房间安静,一直站在门口的王管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元子方,话不要乱说。什么谢谢不谢谢?遵守监规,好好改造。”
元子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僵,他立刻垂下眼,对着话筒,也像是朝着王管教的方向,低声应道:“是,是……王管教说得对。好好改造,我记住,一定记住。”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念头飞转。有些话,在这里是绝不能挑明的。但他清楚,母亲是能联系上自己责任民警的,刚才那个眼神的暗示,母亲应该已经懂了。现在,就看母亲在外面怎么动作了。
只是,让母亲一个人去办这些事,恐怕还不行。她身边必须有个能出主意、也能陪着她走动的人。这个人选,本该是舅舅,或者刘建鑫。
可钱的事……张鹏菲那笔动迁款,还了赌债后还剩下不少,一直在母亲手里紧紧攥着。这事他反复叮嘱过母亲,对谁也不能吐口,舅舅不知道,更不可能让刘建鑫这样的外人知道。
如果他们任何一个晓得母亲手里还有这笔钱,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到那时候,让母亲听他们的去张罗,怕是连钱都要被别人糊弄了去。
看来,只能让妈妈再去找大彪了。寇大彪在部队里就懂那套人情世故的规矩,应该能帮上忙。有他陪着母亲去办事,自己也能放心点。至少,他不至于在钱上动歪脑筋。
“妈妈,”元子方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快速说道,同时目光又极快地向身后王管教的方向扫了一眼,“你外面什么事,还是去找彪彪。”
“那人家现在电话不接啊!”简莉莉带着哭腔回道,语气里有些冷,也有些无奈。
“北车站路xx弄83号201,”元子方报出一个地址,语气认真而急促,“你就去家里找他,让他陪着你办事。他应该肯的。” 他顿了顿,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对了,我告诉过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嗯嗯,”简莉莉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妈妈知道。”
第446章 勉为其难
几天后,一个闷热的上午。
叮铃铃——
门铃响的时候,寇大彪还陷在昏沉的睡梦里。昨晚和吴小月他们打游戏到后半夜,此刻被吵醒,脑袋像灌了铅,他心里嘀咕着陆齐这小子又来这么早?
叮铃铃——
门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寇大彪强忍住困意,胡乱套了件t恤,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拉开了门。
“彪彪……”
一声小心翼翼、带着熟悉口音的呼唤,让寇大彪瞬间清醒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陆齐,而是一个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自家门口的人——元子方的妈妈,简莉莉。
她站在门口,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尘,就那样望着他。
寇大彪完全愣住了,张着嘴,一时忘了反应。他下意识地回头飞快扫了一眼屋内——客厅空着,父亲这个点通常已经在楼下小花园坐着了,母亲大概率也出去找老姐妹闲聊或者买菜了。幸好,家里没人。他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尴尬和意外淹没。
“阿……阿姨?”寇大彪喉结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简莉莉忙不迭地点着头,嘴里说着“打扰了,彪彪”,脚步有些迟疑地迈了进来。她没有往深处走,就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背挺得有点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包,姿态拘谨。
寇大彪关上门,阻隔了楼道里的热浪,也隔出了一室更显凝滞的空气。他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点,也在飞速琢磨对方的来意。
“彪彪啊?”简莉莉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是来望望你。”
寇大彪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望望?他和元子方是兄弟不假,可现在元子方已经进去了,这个时候找来,肯定又是麻烦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顺着话头问:“阿姨您太客气了……那个,元子方,他……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简莉莉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眼圈瞬间就有点红,声音也急促起来:“改判了!彪彪,改判了!那个赌场老板抓起来了,事情查清楚了!不是十三年了,现在……就剩两年多,他就能出来了!”她语速很快,越讲越激动。
寇大彪听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改判了?两年多?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替元子方高兴,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感到头疼。他顿了顿,才找到合适的词:“哦……那是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话说出口,显得有点空洞。
简莉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前倾了倾身子,布包在膝头拧得更紧,脸上的愁苦真切地漫了上来:“彪彪,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里现在,连个顶事的男人都没。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两眼一抹黑。你知道的,那个爷叔毕竟是外人,靠不住。他舅舅自己也有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要顾……”她说着,眼圈更红了,目光殷切地落在寇大彪脸上,“小方在里面,最信得过的,也就是你这个兄弟了。他跟我提过好多次,说彪彪你最讲义气……”
寇大彪听着,一股淡淡的不悦和烦躁从心底升起来。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需要跑腿、需要帮忙、需要解决麻烦的时候,就会想起他这个“兄弟”。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客气的表情,腮帮子却微微绷紧了。他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诉苦,语气尽量平和,甚至带上了刻意的热情:“阿姨,您别这么说。没事,我和元子方是兄弟,他的事我能帮肯定帮。您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漂亮,却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能帮肯定帮”,“出力”。
简莉莉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垮下来一点,甚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寇大彪的手腕。她的手很粗糙,带着湿冷的汗意。“彪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她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是单元铁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似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走来。
寇大彪心里一紧。这个时间,很可能是母亲回来了。他知道让母亲回来看到家里来了个老女人,自己肯定又要解释半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阿姨!”他迅速抽回手,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加快,“那个……你看,我这刚起来,脸都没洗,早饭也没吃。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正好我也饿了。”
简莉莉愣了一下,也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行,行!出去说,出去说好。哪能要你请,阿姨请你,随便吃点,随便吃点。”
“那您稍等,我马上好。”寇大彪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回房间,胡乱抓了件薄外套,把脚塞进运动鞋,也顾不上系鞋带,又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用手耙了耙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经过楼下的小花园时,寇大彪脚步顿了一下,朝里面指了指。花园的石凳上,坐着他的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正眯着眼听里面的戏曲咿呀呀。他们家那一只棕色的泰迪菲菲趴在老人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
“阿姨,那是我爸。”寇大彪介绍道,声音不大。
简莉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上立刻堆起了礼貌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远远地朝着老人的方向点了点头,“哦,听小方说起过,你爸身体有些不方便……不过看着挺精神,挺好,挺好。”
寇大彪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引着简莉莉快速穿过了花园的小径,朝着小区侧门的方向走去。上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路边树荫稀稀拉拉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脑子里乱糟糟的。元子方他妈怎么会找到自己家来的?看来拉黑也没用,人家知道自己家里地址。这多半是元子方在里头告诉他妈的。可……找他有什么用?借钱?还是让他跑腿出力?哪一样他都不情愿。
如果对方只是个普通朋友,豁出去翻脸也就翻了。可那是元子方,确实是对自己有恩的兄弟。现在人虽然在里面,可万一哪天出来,发现自己对他老娘不管不问,甚至甩了脸子……他混不下去的时候,会不会把账算到自己头上?
寇大彪下意识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也许现在街边真跳出来个耍横的流氓,他仗着年轻力壮未必会怵,可元子方……那是玩阴的家伙。他敢得罪吗?
想到这里,他脚步未停,手却悄悄伸进裤兜,摸出手机,借着身体的遮挡,快速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黑名单,把那个熟悉的、属于简莉莉的号码,默默移了出来。
“就这里吧,阿姨,干净,也快。” 寇大彪在“好邻居”饭店门口停下脚步。这个时间点来吃中饭的人很多,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寇大彪也没怎么看,随口点了份虾仁炒饭、椒盐排条,又加了个蘑菇青菜,响油鳝丝……然后象征性地把菜单往简莉莉那边推了推:“阿姨,你吃什么自己点?”
简莉莉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随便,随便,你吃就行了,阿姨不饿,真的不饿。”
寇大彪也没坚持,对服务员招呼道:“就这些,快点上。” 话音刚落,简莉莉已经迅速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了转身要走的服务员,嘴里说着“我来我来”,不由分说地把皱巴巴的零钱塞了过去。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眼寇大彪,还是接过了钱。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寇大彪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这顿饭钱不多,但对方抢着付账的姿态,让他隐约感到一阵更浓重的不安。这不是客气,这像是某种预付,某种让他无法轻易推脱的铺垫。他脸上热了一下,讪讪地道了谢:“谢谢阿姨。”
菜上得很快。寇大彪是真饿了,也不多话,拿起筷子,端起那盘虾仁炒饭就大口扒拉起来,他用吃饭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焦躁和等待。简莉莉果然没动筷子,只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小口抿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寇大彪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盼,还有种破釜沉舟前的紧绷。
等到寇大彪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简莉莉才放下水杯,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更柔和,甚至带上了刻意的亲近:“彪彪啊,” 她顿了顿,眼眶似乎又有点红,“阿姨……阿姨最喜欢你了。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很亲切,就像自己家孩子一样。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不知道该多好。”
寇大彪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觉得那炒饭有点噎人。来了,正戏要开始了。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客气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也客气起来:“阿姨……我和元子方是最好的兄弟。” 他适时地叹了口气,露出惋惜的表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就行了。”
简莉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变得神秘而恳切:“彪彪,阿姨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上次去见了元子方……” 她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霍灵子给我,你知道的,那边讲话不方便。但我晓得了,小方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外面,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表示表示?”
寇大彪心里那根弦“绷”地一声断了。难道是问自己借钱?
“阿姨!” 他立刻换上一副为难又替对方着想的急切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不是有刘爷叔吗?还有元子方他舅舅,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太懂啊……”
简莉莉听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一丝狠劲:“彪彪,阿姨跟你说实话。现在小方不在身边,我一个老太婆,手里又……” 她猛地刹住话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怕我被他们玩了,以前小方当兵,我就花了很多冤枉钱。”
寇大彪听得心里发凉。他露出更加为难,甚至有点荒谬的表情:“阿姨,我关键外面也不认识人啊?”
“请人吃饭,送礼,这些门道,阿姨也懂一些。” 简莉莉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盯着寇大彪,“但是彪彪,你知道的,阿姨是个女人。真要办什么事,要去见什么人,说那些场面上的话……还是要男人出面,才像样子。小方信你,阿姨……也信你。”
寇大彪沉默了,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粒米饭。信我?怕不是想让自己垫钱吧?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阿姨,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在家里几年都上班了,手里真的没钱,你前面也看到了,我爸是什么样子……”
简莉莉听罢,连连摆手:“彪彪啊,你误会了,阿姨这点钱还是有的。不会要你出钱的。”
寇大彪一脸尴尬,下意识地扭头朝四周看了看,尽管旁边并没有人注意他们。“阿姨,我……” 他皱着眉,脸上写满了棘手和无力,“只怪我自己没本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阿姨相信你。”简莉莉见寇大彪口气有些松动,继续说道,“上次小方被别人抓走,不是你陪着阿姨一起去报警,忙了一天了吗?有你陪着,我心里就放心了。”
寇大彪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吐出一口气。不要钱?真的是元子方信任自己吗?他不太相信。可如今话赶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拒绝。
第447章 敷衍了事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阿姨,就算……就算想送,也得找得着人啊?总不能上监狱门口去喊吧?”
简莉莉也凑近,布包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物,声音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监狱那边……有专门联系我们的责任民警。我晓得,他人虽然在安徽上班,但……听口音是上海人。”
“上海人?”寇大彪眉头拧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人家端的是铁饭碗,在系统里干得好好的,凭什么冒这个险?凭什么理我们?”
简莉莉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笃定,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我就不信……他们这些人,一个个手都干净,心里不贪的。总有办法的。”
“这?”寇大彪差点想苦笑,赶紧忍住,换成一副更务实、更棘手的表情,“我是说万一人家不要,那元子方在里面不是更惨了?”
简莉莉被他问住了,脸上那点狠劲变成了茫然的焦急,她下意识地抓住寇大彪搁在桌边的手腕,力道不小:“那……那你说怎么办?彪彪,阿姨就想让元子方在里面舒服一点!你年轻,脑子活,你给想想,想想办法!我这里钱还是能拿出一点的。” 她加重了“钱”这个字的发音,似乎在强调什么东西。
寇大彪感觉到手腕上粗糙皮肤的触感,心里却是一动。钱?她能拿出一点?一点是多少?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这是张鹏菲那笔动迁款。那笔钱还了元子方赌债后,难道还剩下了许多?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拇指滑开屏幕:“这样,阿姨,你说的那个责任民警,你有他联系方式吗?微信有吗?”
“微信?” 简莉莉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去翻自己那个旧布包。她解开扣子,手伸进去摸索。布包口敞着,寇大彪瞥见里面杂乱的证件袋、票据和药盒。简莉莉的手掏了几下,先碰触到一个用红布裹着的硬方块。动作间,一丝金黄从红布缝隙里漏了出来。
是串金项链,有些年头了,在昏暗中泛着沉郁的光。这颜色猛地刺了寇大彪一下——他瞬间想起,这款式和光泽,像极了元子方在保险箱里向他炫耀过的那些。
简莉莉显然也察觉了,急忙把红布包裹往里一塞,盖住那抹金色,这才从最底下摸出那部屏幕有裂痕的老手机。她声音有点发紧:“我……我只有他一个手机号码。还是上次去会见,他留给我的纸条,我存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在用。” 说完,她迅速把布包拢紧,用力按了按,确保那点金色没再露出来。
“号码给我。” 寇大彪点开自己微信的添加朋友界面,转到通过手机号搜索那一栏。
简莉莉报出一串数字:“187……” 寇大彪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搜索。
结果很快出来了。一个微信头像跳了出来——是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人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年代感,但面目清晰,神情严肃。微信名叫光辉岁月,地区标注是安徽。
寇大彪把手机屏幕转向简莉莉,指尖点了点那个头像:“是这个人吗?你看清楚。”
简莉莉眯起眼睛,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仔细辨认了好几秒钟,用力点头:“对,对!是他!就是这个人!脸型、眉毛……不会错!上次去白茅岭,小方进去出来,都是他在旁边走着的,我记得!” 她的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
“你确定?” 寇大彪又追问了一遍,心里却知道,八九不离十了。用自己的老照片做头像,很符合一些中年人的习惯。
“确定!不会错的!” 简莉莉再次保证。
寇大彪拿回手机,心里飞快盘算着。他用自己的手机对着简莉莉的屏幕,将那个号码存了下来,然后对简莉莉说:“阿姨,你用你的微信,加他。备注就写……‘服刑人员元子方母亲,有事请教’。”
“我加?” 简莉莉有些怯,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加了……然后呢?说什么?”
“先加上,别的什么都别说。” 寇大彪指导着,语气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逼上梁山的细致,“看看他通不通过。通过了也别急着说话。先翻翻他朋友圈——看看他平时发什么,转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是喜欢烟酒茶,还是关注什么别的东西。送礼也得送到点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直接送钱肯定不行。得送点‘合适’的东西。我看……目前也只能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简莉莉似懂非懂,但“翻朋友圈”这个具体的动作似乎给了她一种可操作的希望。她连连点头:“好,好,我先加,看看他加不加。” 她开始笨拙地操作手机,发送了好友申请。
做完这个,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又看向寇大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彪彪,那……那我们俩也加个微信吧?阿姨不太会用这个,以后……有什么事,我微信上问你,方便。打电话怕打扰你。”
寇大彪心里一阵烦躁,但面上不显,点头:“行。”
两人互相加了微信后,气氛有片刻的凝滞。该说的似乎都说了,能做的暂时也只有等待。
寇大彪看着桌上几乎吃完的菜,早已没了胃口。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阿姨,” 他停顿了一下,“那……今天要不就先这样?你回去等等看,那个……人,要是不通过,或者通过了没反应,我们再想办法。我这边……也想想。”
简莉莉听懂了,她站起身,把旧布包重新抱好,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眼神里对寇大彪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好,好。彪彪,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你这个情,阿姨记在心里了。小方……他以后出来,也不会忘记你的。”
寇大彪最怕听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简莉莉摆手,但寇大彪已经走到前面,替她拉开了饭店的玻璃门。
午后的热风卷着灰尘味扑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这个时间点,出租车不多。等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寇大彪替简莉莉拉开车门,看着她略显笨拙地坐进去。关门前,简莉莉又从车窗里探出头,叮嘱了一句:“彪彪,有事微信啊!”
“知道了,阿姨,路上慢点。” 寇大彪朝她挥了下手。
出租车冒着尾气,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寇大彪站在路边灼热的空气里,心头却漫上一股淡淡的失落。同样是给人出主意,他在陆齐那帮朋友面前总能侃侃而谈,显得挺有办法。可刚才对着简莉莉,他发觉自己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把给陆齐出过的主意又重复了一遍。看朋友圈,投其所好——说到底,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本事,无非是比老太太多会摆弄几下手机,多知道这么个“窥探”的门道。
可朋友圈这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发,更可能对陌生人设置权限。想从里面真看出点门道,恐怕更多还得靠运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回到家,屋里闷热的寂静扑面而来。他甩掉拖鞋,径直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等待系统启动的嗡嗡声里,他点开浏览器,有些急切地在搜索框输入“今日黄金价格”。
页面加载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事,看来不会发生了。
他确信,元子方妈妈手里应该有钱。无论是当初元子方存下的那些黄金,还是张鹏菲那笔动迁款,现在看来都不会是个小数目。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找到自己头上来借钱吧?
他不得不佩服,元子方确实有些本事。人虽然进去了,那些黄澄澄的硬货,倒是一点没少,都保住了。
寇大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出神的脸。“送礼”“走后门”“找关系”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打转,但他心里清楚——这和之前教陆齐给高文强送东西,完全是两回事。对高文强,那只是拍马屁;可简莉莉想做的,是给监狱里的管教干部“表示表示”。这性质就变了。
监狱里究竟有没有另一套“规矩”?他根本无从知晓。可关键是,既然不是找自己借钱,简莉莉为什么要找上自己?自己到底对别人有什么利用价值?
张鹏菲的动迁款,还有那些黄金……如果被别人知道,难保不会动歪心思。而他寇大彪,似乎在“人品”这方面,已经得到了别人的某种认可。
别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的本事,或许只因为自己是个“老实人”罢了。
可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是继续装傻,还是……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qq相册能破解,那微信朋友圈呢?……只是看看别人发的照片。可万一别人不发呢?……可这……毕竟是……不能这样做! 寇大彪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在心里掐灭了这个想法。
他需要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说,需要一点“启发”。他在视频网站的搜索框里,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反腐”、“纪录片”。列表跳出一堆标题肃穆的视频。“红楼”两个字忽然吸引了他,他点开一看,是一部关于远华案的纪录片,主角叫赖昌星——这名字他好像以前听过。
纪录片色调凝重,带着上世纪末的模糊质感。解说员用平稳的语调讲述那个走私帝国的崛起与崩塌。镜头扫过“红楼”内部奢华到糜烂的装潢,展示着那些用来笼络、腐蚀官员的金钱、女人和古董。寇大彪看得入神。他特别注意到,解说里说赖昌星只有小学文化,却能把一众高官玩弄于股掌之间。靠的是什么?就是精准地找到每个人的“爱好”。
画面切到一个落马官员的采访。那人戴着眼镜,面容憔悴,言语间仍带着一丝褪不去的架子。他说:“说实话,我内心是看不起赖昌星这种人的,没文化,暴发户。”但紧接着,他苦笑了一下,引了杜甫的诗:“可是……‘润物细无声’啊。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润物细无声”。
寇大彪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五个字。纪录片继续讲述:赖昌星如何针对一位喜欢书法的领导,煞费苦心搜罗名帖古砚;又如何针对另一位偏爱豪车的官员,将崭新的进口车钥匙“遗忘”在饭局上。不喜欢钱的,就找他的爱好……
寇大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被点透了,这简直和他模模糊糊的思路对上了。李世民身为帝王,还痴迷《兰亭序》呢,何况普通人?谁活着,能没一点嗜好,没一点贪恋?金钱、美色、权力、名誉、收藏,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癖好……总有一个口子,是能被撬开的。关键在于,你得知道那个口子在哪儿。
他看完了纪录片,甚至意犹未尽地翻了翻下面的相关推荐。一种奇异的、“学习”般的状态笼罩了他。他不再觉得这只是在帮一个麻烦的忙,而是在触碰一门隐秘而古老的“学问”——关于人性的弱点。
也许,自己早就看透了所谓人性的弱点,只是他没有去做罢了。既然别人出钱,自己只是出主意,真的有了什么事,或者失败了,自己又有什么损失呢?这或许,就是另一种证明自己的方式。
寇大彪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开始认真地、煞有介事地琢磨起来。如今自己有的,只是一张微信头像的照片……
第448章 狗头军师
寇大彪把烟叼在嘴里,忍不住又点开了那个“光辉岁月”的头像。这次他没急着关掉,而是用两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撑开,将那张像素本就不高的照片放大了几十倍。
屏幕上的男人面孔因为过度放大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移动手指,仔细审视着照片里男人身后的背景。看起来是在家里,墙面刷着白色涂料,但边角有些泛黄,显出一种经年的旧意。男人肩膀后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钟,样式很老。再往侧边,是一个黑色的矮柜,像是电视柜或者装饰柜。
柜子上似乎立着几个玻璃相框。寇大彪眯起眼,将照片对准那个区域再次放大。像素的颗粒感更重了,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但在那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色块中,他隐约看见柜子靠墙的那部分,似乎堆叠着许多长方形的小格子,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可因为实在太糊,根本看不清格子里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密密麻麻。
他有些烦躁,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砰一声掀开金属盖,凑到烟前点燃。就在那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房间里响起的刹那,一个念头像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
打火机?
那些排列整齐的长方形小格子……会不会是……展示框?专门用来陈列某种小型收藏品的展示框?
他猛地坐直身体,快速在电脑浏览器里新建了一个页面,在搜索框输入“打火机 收藏 展示框 照片”,敲下回车。
图片结果跳了出来。各种样式的透明亚克力或木质收藏框,里面整齐地卡着一排排、一列列的打火机。Zippo的,其他品牌的,复古的,主题定制的……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那些紧密排列的陈列方式……
寇大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手机,再次放大那张头像照片的边角,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色块,然后再看电脑屏幕上清晰的收藏框图片。排列方式,形状比例…… 虽然头像照片里的细节根本无法辨认,但那种感觉,那种把小物件像勋章一样规整陈列的“架势”,竟惊人地相似。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Zippo打火机…… 这东西他懂。便宜的几百,贵的、限量的、古董版的,几千上万都不稀奇。一个喜欢收藏这玩意,还专门装框摆在家里显眼处的男人……
正常人,谁会花那么多钱,买一堆不能吃不能喝、只是用来点烟的东西,还像宝贝似的供起来?
除非,他是真的“好”这一口。
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侥幸的颤栗感,顺着寇大彪的后脊梁爬上来。他感觉自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了一面可能活动的墙。也许,这就是一扇门。
他不敢百分百确定,但这已经是他手里唯一的线索了。远比“喜欢烟酒茶”这种泛泛的猜测要具体,也……更刁钻。
赌一把。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赌对了,证明老子是能办成事的“天才”。赌错了…… 大不了就是东西送不出去,事情办不成。反正钱是简莉莉出,主意是她求着我拿的。自己有什么损失?顶多是浪费点时间,再被贴上“没用”的标签。这标签,他本来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个纪录片里“润物细无声”的句子,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来。赖昌星怎么搞定那些大人物的?不就是找准了痒处,然后轻轻挠上去,一次,两次,直到对方再也离不开那恰到好处的“舒服”么?
寇大彪把烟头按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茫然和失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狠劲的盘算。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办得“漂亮”点。 就像他刚刚“学习”到的那样。
几天后,手机铃声再次把寇大彪从睡梦中拽出来。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瞥见屏幕亮光,第一反应是简莉莉——大概是那个责任民警通过了申请,或者一直没动静,她急了。
结果屏幕上跳动着“陆齐”的名字。
“喂?”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睡意。
“兄弟!” 陆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高文强!高文强他主动打电话给我了!”
寇大彪脑子清醒了点,从床上坐起来:“他怎么说?你……那事成了?”
“成了!绝对成了!” 陆齐语速快得像打枪,“我完全照你说的,在他生日那天,我把那打火机送出去了,他当场就拆了,拿在手里看了老半天!真的,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那种……怎么说呢,有点意外,又挺感慨的表情。他拍着我肩膀说,谢谢……。”
寇大彪握着手机,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
“然后呢?” 他问,“医院那边,有戏了?”
“一开始他没提!” 陆齐的声音更高了,“我还以为没戏了呢?结果!昨天晚上,他主动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最近做什么。然后就问我要不要到他医院里去!我当然说愿意啊!”
“行啊,” 寇大彪的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得意,“恭喜了。过去好好干。”
“那必须的!” 陆齐激动地说,“晚上!晚上我请客!我,我老婆,还有你,就我们三个,好好吃一顿,必须得谢谢你!”
“晚上……” 寇大彪犹豫了。他想起简莉莉那边悬着的事,想起自己刚刚琢磨出的那个“打火机”线索,心里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痒得很。他不想把时间花在饭局上。“算了,下次吧。我这……刚好有点事,走不开。你们两口子好好庆祝就行。”
陆齐也没强求:“行!反正来日方长。这次多亏你了。谢了,兄弟!”
挂了电话,寇大彪握着手机,在上午暖洋洋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漫上来,流遍四肢百骸。是成就感。真真切切的,帮人办成了事的成就感。
他这个“狗头军师”,居然真能派上用场。 以前他心里其实没底。可这次,按照自己那套“投其所好”的思路出的主意,居然真的成功了。他现在确信,自己是真的有点“本事”。也许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多少,而是他好像天生就喜欢,去琢磨那些别人不在意的东西。
打火机。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词。一个平时点烟用的、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只要你肯动脑子,把它放在合适的时间,送给合适的人,它照样可以玩出花来。
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巧合。抽烟的人满世界都是,打火机更是随处可见。可偏偏,他给陆齐指的路是打火机,而那个元子方的责任民警也有这种“爱好”。这似乎就是天意,自己天生就和火有缘。
这感觉推着他,让他做出了一个放在平时绝不会做的决定。他不再等简莉莉联系他,而是主动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彪彪?” 简莉莉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小心和疲惫。
“阿姨,是我。” 寇大彪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也更有力,“你下午有空吗?我们见一面,有点想法跟你说。”
“有空,有空!你说在哪里?” 简莉莉立刻回应。
“老凤祥。城隍庙那边你知道吧?” 寇大彪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把那些黄金首饰。方便的话,最好都带上。”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连背景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一些。寇大彪能清晰地听到简莉莉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疑和警惕:“彪彪……你,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
寇大彪早有准备,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感慨和坦诚的意味:“阿姨,元子方出事前给我看过。你放心。我和元子方是兄弟,不会动什么歪脑筋的。”
简莉莉的呼吸声慢慢平复,语气也松弛了些,“……好,我晓得了。那……我一个钟头后,在城隍庙门口,老凤祥那个牌坊下面等你?”
“行,就那儿。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寇大彪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他迅速套上件干净t恤,抓起床头皱巴巴的零钱,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在小区门口,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城隍庙。”
说出目的地时,他心里那股奇异的迫切感更强烈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脑子里的“谋划”倒出来。这感觉,有点像赌徒看到了绝佳的牌面,又像匠人找到了最合适的榫卯,心痒难耐,非要去拼凑、去实施不可。
出租车穿过嘈杂的街道,向那座香火鼎盛、也充斥着各种真假古董与金银交易的古老庙宇驶去,最终在离城隍庙正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
这里人多车杂,开不进去。寇大彪付了钱下车,午后的热浪和嘈杂的人声立刻将他包裹。他抬眼就看到了街对面那栋气派的仿古建筑,金色的“老凤祥”招牌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门口人来人往,多是游客和准备购置金银的中老年人。
他看了看手机,比约定时间还早二十多分钟。简莉莉大概还在路上。他没往正门去,而是左右看了看,拐进了老凤祥侧对面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巷口。巷子不深,里面是几家卖香烛瓷器和旧书的小店,阴凉,人也少。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因为急切和隐隐兴奋而带来的躁动。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把等会儿要说的、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第一,怎么找借口去联系对方。
第二,东西怎么送出去。
第三,也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拒收,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烟快抽完了。寇大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最关键的一环,其实不在他的“计策”有多精妙,而在于简莉莉肯不肯下这个血本。Zippo,国内能买到最贵的也就几千,就算有纪念版、收藏款,那东西的价值也都是靠炒作的。东西本身的材料并不值钱,不能送那些要别人去验真假的东西。
现在正好有这点黄金首饰,就算全拿出来,跟张鹏菲那笔动迁款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元子方妈妈手里肯定还有钱过日子,为了儿子在里面能“舒服点”,出这笔“小钱”她应该舍得。
赖昌星当年给那些大人物送几百万的礼,也不是直接送钞票。大官都抵挡不住诱惑,更何况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一个金壳子的打火机,正合适。不像金首饰那么扎眼,但拿到手里一掂份量,是个人都会懂。即使没送出去,黄金至少也可以保值,最多亏个加工费而已……
自己的主意,一定会被采纳。寇大彪心里有这个把握。因为他甚至想好了每一句对白该如何去说。
巷子外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巷口,眯着眼看向老凤祥门口那座高大的牌坊。
不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边停下。车门打开,简莉莉略显匆忙地钻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但鼻梁上多了一副廉价的墨镜。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锁定了站在牌坊下的寇大彪,快步走了过来,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急切的光。
“彪彪,”她压着嗓子,气息还有点喘,“我来了。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阿姨。”寇大彪环顾了一下周围,走上前去。他本想坚定地回答“是”,可话刚要出口,却又有些底气不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帮人办事,打包票的话绝对不能说,毕竟那是要别人真金白银掏出去的。
第449章 金上包银
寇大彪咳嗽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自然地扯开话题:“阿姨,你……你孙女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没事没事,”简莉莉摆摆手,脸上挤出一点笑,“有那个刘建鑫帮忙看着呢,放心。”
“哦,对,对。”寇大彪点点头,像是找到了话头。他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些,目光落在她紧捂着的布包上,“那……你哪个首饰,都带了吧?”
简莉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里透出探究和一丝本能的警惕。她没直接回答,反而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的意思是……用这些金子,给那家伙打个东西?”
“对。”寇大彪见她领会了,心里定了定,也凑近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笃定,“打个打火机。金子的外壳。”
“打火机?”简莉莉的眉头立刻拧紧了,满脸的怀疑和不解,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这东西弄成黄金的?这……这能送出手吗?”
寇大彪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伸手轻轻拉住简莉莉的胳膊,将她往牌坊侧后方人更少的角落带了带。午后的阳光被建筑的阴影切割开,这里的光线晦暗了些。他这才从兜里摸出自己的Zippo打火机,递给简莉莉看。
“就这?是铁做的吧?”简莉莉望着那打火机一头雾水。
“阿姨,我这个不值钱。”寇大彪拿回火机,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声音低缓而肯定,目光似乎穿透烟雾,“我是看他微信头像那张照片,琢磨出来的。我放大了仔细看,他家里柜子上,摆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打火机。”
“正常人会喜欢打火机?”简莉莉半信半疑地问。
“狱警,都是无聊的,你说他们有什么娱乐活动?”寇大彪笃定地说,“打火机,很可能就是他的爱好。”
“彪彪,你确定吗?”简莉莉又一遍不放心地问。
“相信……我。”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只要打一个黄金火机,比你送现钞管用!”
简莉莉看着寇大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攥的布包,沉默了几秒,终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行,彪彪,阿姨就听你的。进去问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老凤祥宽敞明亮的店堂。凉爽的空调风和明亮的灯光让人精神一振,却也映得简莉莉那身旧衣裳和局促的神情更加显眼。柜台后一位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服务员立刻笑脸相迎:“阿姨,来啦?带儿子一起来看首饰啊?想看看点什么?项链、手镯,还是给儿媳妇挑个戒指?我们刚到一批新款的铂金,还有这个水头很好的翡翠……”
寇大彪连忙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热情洋溢的介绍:“不了,谢谢。我们不是来买的,是来加工东西的。你们这儿加工费怎么算?”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目光在寇大彪和明显是主导的简莉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随即点头:“哦,加工啊。那我帮您叫一下师傅。”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眼镜、面相沉稳的老师傅从后面工作区走了出来。服务员简单说明了一下,师傅便对寇大彪和简莉莉点了点头:“两位,这边请。”
他引着他们穿过柜台,走向店堂侧面一个用玻璃半隔开的工作间,里面摆着工作台、小型机床、各种工具和一台精密电子秤。
进了工作间,嘈杂的店堂声音被隔开不少。老师傅在工作台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寇大彪见简莉莉还紧紧抱着布包站着,便开口道:“阿姨,把那些……黄金拿出来吧,给师傅称一称,看看有多少克。”
简莉莉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解开那个红布包袱,动作小心翼翼。红布摊开在工作台一角,里面露出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老师傅也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两个沉甸甸、款式很老的实心龙凤镯,几条粗细不一的项链,其中一条正是寇大彪瞥见过带锁片的,还有五六个款式各异的戒指。黄澄澄的一片,在工作台的灯光下闪着沉实、内敛的光,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成色很足的老金。
老师傅戴上白手套,用一把小软刷拂去首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件件,极其小心地放到那台精密电子秤的秤盘上。数字跳动,最终定格:83.12克。
“成色我测一下。”老师傅说着,又拿起一个钢笔似的金属探测仪,在几件首饰的不同部位分别点测,看着仪器上的读数,“嗯,纯度很好,平均大概99.96,是足金。”
“师傅,我们想用这些金,打个东西。”寇大彪适时开口。
“打什么?手镯改款?项链重接?还是熔了做新的?”老师傅问,语气平淡。
寇大彪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Zippo打火机,当着师傅和简莉莉的面,“咔哒”一声熟练地拔出了内胆,然后将那个光秃秃的金属外壳递了过去。“不打首饰。就打这个,打火机的外壳。就照这个样子,上面的图案不需要,就做个光板。”
老师傅接过那冰凉的金属外壳,拿到眼前,就着灯光仔细端详起来。他先是目测,又用游标卡尺量了量长宽高和厚度,手指摩挲着外壳内侧,特别留意了盖子内侧用来固定弹片的结构,又看了看连接上下盖的铰链部位。
他拨弄了一下铰链,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外壳的形状倒是不复杂,尺寸量好就行。这个铰链的地方还要焊接。”他用手指捏了捏薄薄的金属外壳,摇了摇头,看向寇大彪和简莉莉,语气很实际:“还有个问题。如果用足金24K来做,金子太软,这壳子容易变形,不经用。况且焊接也费劲。我建议,要么……掺点其他金属,做成18K金,硬度、耐磨性都好得多,也容易加工。”
简莉莉听了,有些无措地看向寇大彪,小声问:“彪彪啊,你看这……怎么弄法好?”
寇大彪脑子里飞快盘算。他目光扫过秤盘上那堆金饰,伸手从里面捡出了两个相对小巧、看起来分量较轻的戒指,放到一边。“师傅,……现在差不多76.3克足金,换成18K,应该能打个一百克左右的外壳吧?”
老师傅心算很快,掂了掂手里的钢壳:“差不多。这个壳子先放我这当模板。你是要熔炼你自己的金子成18K,还是直接用我店里的金料?”
“就用店里的吧。”寇大彪下了决定,转头看了简莉莉一眼,“阿姨,这两个小戒指你先收好。”
“确定用18K?用我店里的金料直接做?”老师傅确认。
“确定。”寇大彪说完,又补充道,“对了,这火机外壳镀一层银,但是内壳不要镀,能做到吧?”
“行。”老师傅点点头,目光扫过秤盘上的金饰,一边拿起计算器一边说,“那我算一下……加工费算你们一千二吧。要是同意,我就准备合同了。”
一千二!简莉莉嘴角抽动了一下,光是工费就这么多。但她看了看寇大彪,又低头看看那包金子,最终还是数出一千二百元现金,递了过去。
寇大彪将自己打火机的内胆也递给了老师傅,“你要确保做完,这个内胆插进去严丝合缝。”
“没问题,放心吧。”老师傅接过钱和内胆,不再多话,拿出一张加工定制单开始填写。上面清晰列明:旧金约76.3克,按当日牌价折价;兑换18K金料100克,按当日18K金售价计费;定制18K金打火机外壳一件,工费一千二百元;最终按实际成品重量结算,多退少补。
简莉莉在客户签名处,有些颤抖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老师傅盖上店铺的公章,递给她一份副本。
“师傅,这得多久?”寇大彪问。
老师傅看了看工作台边的钟:“现在开始做,大概得几个钟头。你们要是急着要,晚上九点关门前应该能打好。你留个电话,单子上的号码,好了我联系你们。”
“好,那我们等你消息。”寇大彪替简莉莉答道。
走出老凤祥的工作间,重新投入午后燥热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中,简莉莉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加工单和两个小戒指,脸色有些发白,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抽掉了她不少力气。
走出老凤祥,午后的热气像一床厚棉被,严严实实裹上来,刚刚店里的凉意瞬间蒸发了。简莉莉攥着加工单,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寇大彪,眉头蹙着,眼里满是疑惑和还未散去的肉痛。
“彪彪,”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街上嘈杂声听了去,“我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金子,非要镀上一层银?这不成了……包了层破铜烂铁在外面么?”
寇大彪掏出烟,递给她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他吸了一口,眼里掠过一丝被问到了痒处的得意,那是一种对自己“巧思”的满意。“阿姨,这你就不懂了。”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也放低了,带着点传授秘诀的味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他第一眼不在意,拿回去了才发现。”
简莉莉听着,浑浊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努力在理解这套弯弯绕。半晌,她“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一点,但随即新的担忧又浮上来:“可……可万一,他就觉得是个银的,看不上,或者压根就不肯收呢?那不白瞎了?”
“所以时机和法子很重要。”寇大彪似乎早就想过这层,答得很快,“你看,你不能硬送。得找机会,自然而然。比如……”他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比如下次你能见着他的时候,趁着周围没人注意,你拿出这火机,自己点根烟,或者,就说是借个火给他点烟。他只要接到手里,一掂量,心里就有数了。你呢,点完火,随便找个借口,比如说上厕所,或者接个紧急电话,赶紧走开,把这火机‘忘’在他那儿。他要是懂,自然会收下。他要是真不懂,或者不敢要,等你回来,东西不还在那儿么?你拿回来就是了,双方都不尴尬。这就叫……进退有路。”
简莉莉脸上闪过一丝恍然,但立刻又被现实的困难摁住了:“可……彪彪,我要怎么去找到他呢?这不刚看过元子方?”
“不一定非要探视。”寇大彪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在规划一条看不见的路线,“等天冷了,你找个理由,说是去给元子方送几件厚衣服。到了那边,你不一定能见到元子方,但总能想办法见到那位……负责联系你们的民警吧?递个东西,说两句话的工夫,总能找到。东西只要能送出去,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简莉莉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看向寇大彪时,眼神复杂,里面交织着依赖、不安,还有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断。“那……彪彪,”她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到时候……你陪阿姨一起去,行不?有你在一旁,我心里……踏实点。”
寇大彪闻言,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果断,甚至带着点刻意划清界限的冷静:“我?阿姨,这肯定不行。这种事,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外人,在一旁站着,反而让人家不方便,心里犯嘀咕。阿姨,这最后那一步,真得靠你自己。真找不到机会,那你就直接塞,送不出去,黄金毕竟还在,也保值的。”
“那现在?我们?”简莉莉问道。
寇大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看了看天色:“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专柜买个正版的打火机内胆,再买点火石煤油。反正东西晚上就打好了,您自己这几天先用着点烟,看看顺不顺手,也显得自然。”
“哟,”简莉莉自嘲地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几万块的打火机点烟……被人家知道,真当我脑子坏了呢。”
第450章 多退少补
城隍庙附近的道路上人山人海,想找个吃东西的地方并不容易,随便一家小吃店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寇大彪和简莉莉好不容易在老凤祥对面的麦当劳里挤到了一个靠边的位置,随便点了些汉堡炸鸡将就一下,又按计划到豫园商场的专柜买了个崭新的Zippo内胆、火石和煤油。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简莉莉的手机响了,是店里打来的。老师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和平静:“东西好了,可以来取了。”
两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回老凤祥。店堂里灯光依旧明亮,但顾客只剩零星几个。白天那位服务员已经下班,换了个年纪稍长的店员。老师傅从工作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袋,很小,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看看吧。”老师傅将丝绒袋放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推到他们面前。“还有那个当样板的火机也在台子上。”
简莉莉抬眼看了下寇大彪,“彪彪,你去看看东西做得怎样?”
寇大彪见状,伸手拿了过来,利落地打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道沉甸甸的、温润的银光,落在他手里。
那是一个光板、没有任何花纹的打火机外壳,样式与他的Zippo一般无二,在店堂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柔和、略显内敛的银白色光泽,完全看不出里面包裹的黄金。工艺精致,边角流畅,铰链处严丝合缝。他拿起白天留在那里的内胆,轻轻往里一推——“咔嗒”一声轻响,顺畅无比,果然是严丝合缝,不松也不太紧。
寇大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拇指推开盖子,“锵”的一声金属轻鸣。原来这就是黄金碰撞的声响,那声音不清脆,却透着一股扎实的力量。
他试着合上盖子,声音同样沉稳有力。他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十足,远超自己的那个Zippo,感觉就像块小砖一样压手。可单看外表,它就像一个稍微厚重些的镀铬或纯银火机,毫不张扬。
“重量是102.7克,比预估的多一点。”老师傅在一旁平静地说,递过一张复写的结算单,“按下午说好的,金料钱和工费,用您的旧金折价款抵扣,刚好差不多,这是明细。东西您验好。”
“那我们东西拿走了?”简莉莉眉头皱起,看向老师傅。
寇大彪打断道:“让他用工作间的那个机器照一下,检测一下成分。”
老师傅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工作证:“我们做出的东西都是老凤祥的钢印和鉴定证书的。如果有假,有缺斤少两,假一赔十。”
简莉莉看了下寇大彪:“那我们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等等,你们还不能走。”老师傅微微一笑,从眼镜片后抬起眼睛,看向简莉莉:“按照合同上多退少补的原则,您带来的足金折价,扣除100克18K的金料钱,还差三百六十八块。零头给您抹了,补三百六就行。”
简莉莉脸上的皱纹瞬间挤得更深了,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底层妇人讨价还价时的腔调:“还要补这么多?我带来的可是24K的足金,足足给了你们七十多克,工费一千二我也一分没少给啊!这怎么算下来,还要我倒贴?”
老师傅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大姐,账不是这么算的。您看,您是用足金换18K金,这里头有固定的兑换损耗和工艺折价。再说了,”他指了指寇大彪手里那银光闪闪的打火机,“您这东西,不是打个光面戒指那么简单。关键黄金要焊接,这很有难度的。还有您要求的镀银,我用的可是进口机器的激光电镀,这又费一道工序。三百多块,纯粹是补上那几个零件的材料费。”
寇大彪听着两人的对话,默不作声。他对这里面的金价折算、工艺差价确实不太懂,只觉得脑子被那些数字绕得有点乱。他下意识地又拿起那个打火机,拇指抵在盖子上,轻轻向上一推。
“锵——”
他又“嗒”地一声合上盖子。
“锵当。”
那声音低沉,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房上。 他这辈子还真没听过黄金碰撞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骗不了自己——这东西,他太喜欢了。光是听听这开合的声音,光是把它拿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实在感,就让他心里涌起一阵近乎战栗的满足。
可一想到自己离真正拥有这样的东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一阵强烈的失落感,瞬间又笼罩在他的心头。
这时,简莉莉还在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她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带着不甘:“师傅,就不能……再优惠点吗?我们可是冲着你们老凤祥百年老店的牌子来的。”
老师傅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他摆摆手:“大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原则上是多退少补,不过巧了,这个月我们店里有针对会员的优惠折扣活动。”
“会员?”简莉莉立刻警惕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别来忽悠我这个老太婆,我知道,肯定又要交钱开通什么会员卡,没用!”
“大姐你别急,听我说完。”老师傅不慌不忙,语速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们店现在正好有活动,消费满888元购买一款首饰,就能直接升级成会员。成了会员,以后加工金器银器,工费长期打九五折。而且这次升级,当场就能用,您这单的工费立刻就能折上折。另外每月还送购物抵扣券……”
“我不搞这些花头,”简莉莉打断他,脸上写满了怀疑,“你就说,现在,到底能不能给我便宜点?实实在在的!”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正要继续解释这套显然已说过无数遍的营销话术,旁边一直沉默的寇大彪忽然抬起头,心中那阵失落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等等,”寇大彪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冷意,“你他妈……就是骗我们再多消费是吧?什么狗屁会员,什么抵扣券,说得好听,你就是想吃回扣吧?”
老师傅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小兄弟,”他语气淡了下来,甚至带了点懒得争辩的疲惫,“规矩和优惠我都告诉你们了,怎么选,你们自己看着办。补三百六,或者再添点钱凑个单办会员省一点,都行。反正我们是签了合同的,你有异议,可以去消协投诉。
简莉莉眼珠一转,看向寇大彪,脸上的皱纹挤出一团近乎讨好的笑容:“彪彪,算了,这么多钱都花了,也不差这一点。你看看,喜欢店里什么,阿姨买个送你,就当是……谢谢你帮阿姨出主意,跑前跑后。”
寇大彪一听这话,像被火烫了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银光闪闪的火机外壳放回柜台上。他迅速从里面拔出自己那个用旧了的内胆,又插回自己换来的廉价外壳内。
“阿姨,别,千万别。”他声音发紧,脸上挤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我对这些金器玉器什么的,真没兴趣。你买给自己就行了,我用不着。”
他说着,将那个沉甸甸的黄金火机外壳塞回深蓝色丝绒袋,又把袋口收紧,推回简莉莉面前。
“阿姨认识你那么久了,你帮了阿姨这么多,我们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的。”简莉莉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热,“这点钱算什么?喜欢什么,跟阿姨说,阿姨买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阿姨,你别这样说……”寇大彪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有点涨红,是窘迫,也是某种被戳到痛处的不安,“我怎么好意思拿你东西?再说……”他喉结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简莉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长辈式的板正面孔:“那你要是不肯自己选,我就随便给你挑一款。你不要,我就去送给你爸爸。反正阿姨今天必须要谢谢你。”
气氛一时有些僵。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年长店员见状,适时地插话进来,脸上带着职业的殷勤笑容,试图打圆场:“这位阿姨真是疼晚辈。您干儿子是属什么的呀?我们柜台里正好有新款十二生肖的金镶玉挂牌,做工好,寓意也好,要不要看看?给自己孩子或者晚辈戴,都特别合适。”
“兔子吧?”简莉莉几乎没犹豫,目光已经转向店员示意的玻璃橱窗,“他和我家小方一样大,应该是属兔。”
兔子。 寇大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和……感动。
但这感动如同滴入热油的水珠,只“刺啦”响了一声,便迅速蒸发殆尽。
这钱,是元子方母子从张鹏菲那里骗来的动迁款。而张鹏菲,人已经没了。他如果拿了这份礼,良心能过得去吗?更何况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呢?
就在他心绪翻腾的片刻,简莉莉已经在店员的指引下,凑近橱窗,手指点着里面一枚精致的挂牌,开始询问价格和细节,看样子是真要付钱了。
鼠、牛、虎、兔、龙、蛇…… 寇大彪脑子里突然飞快地掠过生肖顺序。2013年是蛇年!那元子方的女儿苗苗,今年虚岁应该两岁,是属蛇的!
“换个蛇年的!”寇大彪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几分,在略显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简莉莉和店员都诧异地转过头看他。简莉莉更是满脸疑惑:“彪彪?你……你比我们小方还小两岁吗?”
寇大彪吸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甚至还努力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意:“阿姨,您的一片心意,我领了。真的。但这东西,我实在不能收,也没脸收。”他顿了顿,看着简莉莉的眼睛,声音诚恳了些,也低沉了些:“既然您非要送我点什么,才能安心……那这样,就当是我这个当……当干爹的,给苗苗买个礼物。行吗?”
服务员拿着兔年的挂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那……你们到底选哪个款?”
“蛇年。”寇大彪转过头,看向店员,语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次带着不容更改的确定。
简莉莉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她从那个旧布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店员,刷付了888元,买了那个蛇年金镶玉挂牌。“那就这样吧。帮我把东西都打包好。”
店员手脚麻利地开票、包装。简莉莉接过装着黄金火机外壳的丝绒袋和新买的挂牌,看也没看,一起塞进布包深处。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留下的那两个小巧的金戒指,一把攥住寇大彪的手腕,不由分说就要往他手心里塞。
“彪彪,这两个戒指,你拿去……打个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或者留着,都行。阿姨一点心意。”
寇大彪像被火钳烫到,猛地抽回手,眉头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也没看那戒指的颜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生硬:“阿姨!你再这样,我真的要不开心了。我说了,我不是那种人。”
简莉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寇大彪板起的脸,停顿了几秒,终于缓缓把手收了回去,将戒指重新揣回自己口袋。
“行。既然你不喜欢,阿姨……阿姨以后有机会再送你别的。等……”她的话在这里打了个顿,没再说下去。
东西都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金店。送简莉莉上了出租车,寇大彪终于松了口气。可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脑中又清晰地响起那“锵当”一声——黄金合盖的脆响。
没错,他是拒绝了。可如果……如果刚才简莉莉塞进他手里的,是那个让他心动的黄金火机呢?自己还会像刚才那样,义正辞严地拒绝吗?
寇大彪站在街边,点了根烟。烟雾里,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良心这东西,或许真有个价。
第451章 闻声知意
夜晚的城隍老街依然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寇大彪一个人走向公交车站,心里空落落的。这失落倒不是因为拒绝了简莉莉的馈赠,而是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那个银亮亮、沉甸甸的火机。
说到底,不过是个点火的工具。换成几毛钱的塑料火机,效果也一样。可那握在手里的分量,那“锵当”一声扎实的脆响,真真切切砸在了他心上。他骗不了自己——他想要,甚至有些着迷。
人为喜欢的东西花钱,有错吗?
哪怕是18K的黄金,一克也得几百块。有这点钱,买点吃穿用度的,不更实在吗?普通人过日子,谁会舍得买这样一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这一百克黄金,可真要扔进这大上海的楼市里,怕是连个老破小的厕所都换不来。再看看周围,那么多人不还是心甘情愿地背上几百万的房贷,去买那一堆更不值钱的钢筋水泥吗?
这么一比,那个黄金火机又算得了什么?
他摸出自己那个用旧了的Zippo,拇指一擦,推开盖子。
“啪嗒。”
声音清脆,带着点金属的轻飘。以前他觉得这声干脆利落,挺好。可现在,脑子里杵着那声“锵当”,这“啪嗒”怎么听怎么觉得……廉价,单薄。
他知道,声音哪有高低贵贱。让他心痒难耐的,是那该死的虚荣。自己就算能把道理都看透,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个俗人。
他闭上眼。那沉甸甸的、带着奇异质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手边。
锵当……锵当…… 响完,那余韵还往心里头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自己有了钱,一定会再回到这里,搞一个一模一样的黄金火机。
锵当……锵当……
几个月后,同样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和严密的电网,回荡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空间。
白茅岭监狱,五监区。午休时间,元子方正坐在板凳上,闭目养神。他听到了这与往常不同的声音。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有脚步声停在他的监室门口。
“元子方。” 是王管教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监室里瞬间安静。
元子方立刻从板凳上起身,站直:“到。”
“出来一下。”
“是。”
他跟着王管教走出监室,穿过狭长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门上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王管教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元子方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垂视下方,规矩得很。
“这两个月,你表现不错。” 王管教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话的内容让元子方心头微微一跳,“劳动任务完成得好,学习态度也端正,遵守监规纪律。在所有服刑人员里,你的综合评分目前是比较靠前的。”
“谢谢政府肯定,我会继续努力改造,争取早日成为守法公民。” 元子方抬起头,语气诚恳,眼神里透着刻意表现出的积极。
王管教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包裹,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你家里人寄来的几件厚棉毛裤。等会儿带回去,放到你自己的个人储物柜里,按规定使用。”
元子方双手接过包裹,捏了捏,确实是柔软的布料。他喉咙动了动:“谢谢政府关心,谢谢王警官。”
“嗯。” 王管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放慢了,“继续保持。马上就是半年评审了,以你现在的积分情况,可以考虑申请减刑。这段日子,是关键时期。记住,平平安安,不要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记住了,王警官。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 元子方回答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
王管教看着他,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临时做了个决定。
“等等……” 王管教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因为你的案情涉及到改判,最近你个人也表现不错,我们决定今天再让你给家里通个电话。”
元子方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多久?又能让自己打电话了?王管教主动让自己打电话回家,显然有些不符合常理,难道是母亲在外面已经……
他立刻站得更直了些,声音都紧了一下:“谢谢王警官!谢谢政府!”
“嗯,走吧。”
王管教起身,带着他走出心理咨询室,没有回监区,而是拐向了另一条通道。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和当初打电话的地方有些许不同,只有几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间,每个小间里有一部固定在墙上的黑色电话机。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民警坐在入口处的桌子后面。
王管教跟值班民警低声说了两句,指了指元子方。值班民警在一本登记簿上记了什么,然后示意元子方进入其中一个空着的隔间。
“就这部,时间五分钟。说什么自己掂量清楚,全程有监听和录音。” 王管教站在隔间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明白。”元子方深吸一口气,走进隔间。磨砂玻璃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但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拿起那部冰冷的、沉重的电话听筒,快速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是他母亲简莉莉的手机。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小隔间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通了。
“喂?”简莉莉熟悉又带着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妈,是我。”元子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极力保持着平稳。
“小方?!”简莉莉的声音瞬间拔高,却带着一股早已料到的淡定,“我寄的衣服你收到了吗?天冷了记得穿上。”
“收到了,前面他们给我了,”元子方顿了顿,“不过现在天还很热,不冷。”
“再过几个礼拜冷空气就要来了,你如果不够,妈到时候再给你寄点衣服过去?”简莉莉忧心忡忡地问。
“妈,不用了,里面都有。” 元子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玻璃门外王管教模糊的身影,“对了,你去找过大彪了吗?”
“是的,他已经帮我办完事了……” 简莉莉的声音透着小心谨慎,但很快转移了话题,“里面东西能买吗?牙刷牙膏还够用吗?毛巾呢?”
“哎,你放心,都有的。”元子方顿了顿,他其实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更低的、几乎含糊的话,“妈……你自己,多当心。有些事……等我出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简莉莉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颤抖:“妈晓得……你要争取好好表现,早点出来。”
“时间到了。”玻璃门被敲了敲,王管教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进来。
“妈,我要挂了。我心里有数了。”元子方最后说了一句,不等母亲回应,便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的刹那,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把他和外面那个世界短暂的连接彻底切断。
他走出隔间,对王管教和值班民警分别点了点头,沉默地跟着王管教往回走。那包棉毛裤还被他紧紧抓在手里。
回到监室门口,王管教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元子方懂那眼神里的意思,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走了进去。
同监室的组长刘金水,斜眼瞅着他手里的东西和他略显恍惚的神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哟,方子,家里又捎好东西来了?还出去‘放了会儿风’?有没有吃的?或者……嘿嘿,那个?”他做了个抽烟的手势。
元子方定了定神,走到自己铺位前,当着刘金水和另外两个好奇看过来的狱友的面,把透明塑料袋打开,将里面折叠整齐的深蓝色棉毛裤一条条拿出来,抖开,又仔细叠好。
“看,就几条棉毛裤。”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我妈怕我冬天在里面冷,非让寄的。”
刘金水伸长脖子看了看,确实只有衣物,咂咂嘴,有些无趣地坐回了自己的板凳上,嘴里嘟囔着:“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啊……”
元子方没接话,把棉毛裤仔细收好,放进床下属于他的那个小储物柜里。他坐回自己的板凳上继续闭目养神,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寄来的裤子……突然的电话……王管教的话里有话……母亲最后那句“好好表现”里暗藏的颤抖。
突然,那声金属的“锵当”声,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撞了一下。元子方忽然明白了。王管教已经让母亲搞定了,一定是收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个打火机。
那声音更沉,更闷,可之后,再也没出现。不过他确信,这绝不是锅碗瓢盆,或者柜子开合、钥匙碰撞的响动。那种沉甸甸的、带着贵金属特有阻尼感的“锵当”,独一无二。
他维持着坐姿,闭着眼,脑子却转得飞快。有什么能比纯银的Zippo还“值钱”,能让王管教忍不住,在值班的间隙偷偷拿出来摩挲、开合,听个响?
只能是更重的,更“值钱”的。金的?Zippo似乎没有纯金的打火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元子方知道,现在他该想的,是在这个人人“平等”的地方,王管教能给他什么特殊照顾?吃点好的?穿点好的?都不可能。就算是打电话,也绝不可能三天两头。那么多人盯着,任何物质上的优待都不现实。
唯一能动手脚,而又不落明显把柄的,就是那套看似铁面无私的积分考核。
元子方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入监时学过的规矩。日常计分攒够六百分为一个考核周期,大概就是半年左右,然后进行等级评定。这评定结果,直接关系到能否获得“表扬”之类的行政奖励。而“表扬”,是申请减刑最硬的敲门砖。
王管教只需要在那些可左可右的环节,轻轻推一把。那东西,只要自己老老实实不犯大错,别人说你优秀就优秀,说你不优秀就是不行。
“嘟——!!!”
开工的电铃声终于撕裂了监室的寂静。所有人迅速在门口列成两列,报数,然后在管教的带领下,沉默地走向车间。
两个月了。元子方跟着队伍,穿过那道熟悉的、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气味的走廊,踏进“综合加工车间”。这里的一切,早已成为他每日生活里最枯燥、却也最无需思考的背景。
他在自己的“304-07”号工位坐下,戴上棉纱手套。手指触到内胆冰凉的铜壳。墙壁外的机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但随即就被车间里上百双手同时动作汇成的、永无止境的“沙沙”潮水彻底吞没。
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塞棉,排线,放入火石,盖上海绵垫片,拧上螺丝——“咔哒”,一个完成品被丢进右侧的“合格”塑料筐。
日子久了,他也打听到了一些东西。他们加工的订单,都来自当地一个不知名的小厂。那厂子做的,是彻头彻尾的山寨货。正因为没钱也没技术购置自动化的一体设备,才会把填棉花、组装零件这类的工作,分包到监狱里,用最廉价的劳动力来完成。
打火机这东西,说到底,能有什么技术含量?一个铜壳,一团棉花,一根棉芯,一粒火石。只要肯砸钱,开个模,进点铜皮棉纱,是个厂都能攒出来。
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技术。是品牌,是那个钢印。元子方清楚:他们加工的这些山寨内胆,肯定也会被套上仿制的外壳,当正品来卖。
一个铜壳成本才多少钱?卖个五块钱怕是都嫌多,可是套上个牌子,就能轻轻松松卖上几百,这比卖白粉的利润还高。
所谓的品牌效应,才是赚钱行业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在想,这或许,才是真正高明的骗术。
第452章 井底之蛙
啪嗒。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寂静的午后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寇大彪一遍又一遍地擦燃火轮,推开手中那个用旧了的Zippo盖子,又合上。
“啪嗒…啪嗒…”
声音轻飘,带着点熟悉的松散。这个火机在他手里,已经九年了。
回想起来,是当兵前,陆齐说要送他个礼物。两人还有陆齐的父亲,一块儿去了四川北路的第七百货。柜台里各式各样的火机晃人眼,陆齐让他随便选。他犹豫半天,手指点向柜台里一个并不起眼的款式——素面的壳子,只在一面浮雕着一条简单的龙。就这个,当时也要五百多块。
对那时候还是个学生的他来说,这不只是一份礼物,简直是一份天大的情分。用五百多块的火机点烟?他自己都觉得手抖。
可如今,九年过去,再看看网上那些层出不穷、设计花哨的新款式,自己手里这个光板素面的老伙计,不知怎么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寇大彪心里知道,自己早就变了,陆齐也变了,可当初的那份情谊,不是“五百块”这个数字能够衡量的。
那份情,他得还。他只能装模作样给别人当起来狗头军师,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一点底都没。
两个月了,元子方妈妈那边杳无音讯。一开始害怕接到电话,现在,他甚至有点期待一个结果——无论好坏。
没有消息可能就是好消息,没有消息或许…………
寇大彪的手指停了下来。如果真像想的那样,礼送到,路打通,事情有了眉目……那简莉莉总该来个电话吧?不说千恩万谢,至少得知会一声。
可没有。音讯全无。
事情,恐怕只剩另一种可能了。寇大彪的心慢慢沉下去。失败了。对方没搭理,或者根本办不了。所以简莉莉才不好意思联系他,毕竟事没办成,两边都尴尬。
弄个“银包金”的打火机送人?这桥段现在回头想想,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区区一块百来克的黄金,自己看了会动心,可这就能代表别人也一样吗?说到底,他这辈子,根本没见过什么真世面。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一股熟悉的挫败感,从胃里慢慢爬了上来。他知道自己没有真正出去接触过那个复杂的社会,所有对人情、对规则的判断,不过是坐在屋里靠着一点传闻和想象拼凑出来的。
这不就是井底之蛙吗?
午后两点,秋老虎的余威仍在。窗外白晃晃的阳光炙烤着地面,屋里闷热,只有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点亮屏幕。
是陆齐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兄弟,在家吗?出来,老地方,逛一圈。”
寇大彪回了条“马上到”,套上拖鞋就出了门。他心里清楚的,陆齐找他,从来不是真为了“逛一圈”,多半是又遇到了什么堵心的事,需要自己出出主意。这也好,也算他了解外面世界的一个透气口。
两人在那个早已废弃、玻璃污浊的东方书报亭后面碰了头。陆齐蹲在马路牙子上,蔫头耷脑,一张脸垮着,写满了“晦气”。
寇大彪走过去,踢了踢他脚边的石子:“怎么了?在你哥那里上班,不开心了?”
陆齐抬头看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边走边说吧。饿死了,去江湾那边羊肉汤馆,弄碗面吃。”
“行。”寇大彪摸出烟,自己也叼上一根,顺手把那个用旧了的Zippo递过去。火苗蹿起,他给自己点着,又凑过去给陆齐点上。“说吧,有我在,能帮你想办法。”
陆齐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混着午后的燥热。“怎么说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在累倒是不累,屁事没有,我中午就下班。也没人管我,高文强……我哥他基本都不来医院。”
“那这不挺好?”寇大彪反问,顺着街道阴凉处往前走,“没人管,还有钱拿。”
“好个屁!”陆齐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咬着牙,像是不敢大声抱怨,“关键他妈没钱啊!我哥一个月就给我开五千工资!”
寇大彪沉默了一下,吐出烟圈:“不错了啊,又不累。以后慢慢来,你刚进去,总不能一上来就给你开经理的工资吧?”
“慢慢来?”陆齐嗤笑一声,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不甘的光,“我好歹……好歹以前自己也是小老板,就是后面做淘宝,每个月也有万把块进账。现在呢?高文强就给我五千!他说到底还是根本看不起我。”
寇大彪知道,抱怨一直是陆齐的常态。可自己感兴趣的,是那家医院——高文强搞的那个整形医院,里头到底是怎么个赚钱法,水有多深。他目光沉了沉,试探着问:“那你这也做了一个多月了,里头到底怎么赚钱的,门道摸到点没?”
陆齐眯起眼,用食指关节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动作有些烦躁。“高文强让我挂个名,说是管财务……呵,屁的财务!账本我看得懂吗?我这种人!”他自嘲地咧咧嘴,“就是听到他吩咐,让我盖章,我就盖。”
“那不是更好?”寇大彪顺着他的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样你连脑子都不用动,过去坐着,白拿钱,不好吗?”
“好?”陆齐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兄弟,我是不懂做账,可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我总认识吧?我偷偷瞟过几眼那些流水……每天,最少都是几十万进出,有时候一天能蹦到上百万!我都搞蒙了……就给人剌个双眼皮、垫个鼻子,这行当……这么赚钱的吗?怪不得高发财了。”
两人说着,已走到那家熟悉的羊肉面馆门口。油腻的香味混着羊膻味飘出来。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进去,冷气混杂着更浓的食物气味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他们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
“两碗拉面,一碗多蒜。”陆齐熟门熟路地点了,拿起桌上醋瓶旁一头紫皮蒜,低头默默剥起来,指甲掐进蒜皮,发出细碎的“啵啵”声。“我就是再傻也看出来了,高文强只是把我当傀儡。我现在就在考虑,这他妈五千块,要不要算了,干脆辞职拉倒。”
寇大彪静静听着陆齐的抱怨,一时也语塞了,这样的结果,其实当初他也没有料到。陆齐不懂,他这个在家里蹲了更久的井底之蛙,又怎么可能懂?可他总得说点什么。这时候,按照他有限的人生经验和对世界的想象,似乎只能搬出那些狗屁大道理来。毕竟他觉得,任何事情,底层的逻辑是不会变的。
“你说呢,兄弟?”陆齐剥好一瓣蒜,没吃,在手里捏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真实的茫然和求助,“你看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寇大彪苦笑一下,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油腻的桌面,“医院里的事我怎么可能懂?但我信一点,任何事情,别管你懂不懂,它都有个发展规律。就像种地,你得先松土,播种,施肥,才能等着收成。没可能一下地就满仓粮食。”
“那你说……我现在该辞职吗?”陆齐追问,眼神紧紧盯着他。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显得更坚定些:“不能辞。你看,就是当兵,也是从战士干起,表现好才能升士官,一级一级往上熬。你刚刚进去,什么都不会,什么门道都没摸清,就要人家给你开几万的工资?天下没这个道理。”
陆齐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把手里那瓣蒜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像是发泄,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赚钱是其次的,”寇大彪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他自己努力营造出的、看透世情的意味,“关键是,你得把里头那套赚钱的模式给搞懂。”
“这我怎么可能搞得懂?”陆齐咽下辛辣的蒜,眉头拧成疙瘩,“兄弟,你知道我的,读书一直就差,看见数字就头疼。”
“慢慢来,急不得。”寇大彪说,目光望向面馆外明晃晃的、被热气蒸得扭曲的街道,“我觉得,你先别管做账的事。你就找里面的人打听消息。把每个人在里面的关系地位搞清楚。知道那些人平时干些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着陆齐似懂非懂、但显然在认真听的脸,总结道:“再坚持一下,看看别人,再对比一下你自己。万一别人干的,你也能干,干嘛不耐心等等机会呢?”
这时,老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漂着油花和葱花的羊肉拉面,“哐当”放在他们面前。白色的蒸汽瞬间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陆齐“咕咚”喝了一大口浮着油花的羊汤,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摘下那副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就在他摘掉眼镜的瞬间,寇大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镜片的遮挡和修饰,陆齐的脸似乎骤然变了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斜斜地向下耷拉,形成一个略显刻薄的三角,眼神在疲劳和沮丧之余,透着一股他平时很少显露的、近乎凶悍的阴沉。可当陆齐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那股子戾气仿佛瞬间就被压回了皮囊之下,他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窝囊、有点怂的普通青年。
每次看到陆齐摘下眼镜,寇大彪总觉得像见到了陌生人,这让他无形中对陆齐多生出了一份疑虑。
“你那个兄弟,元子方呢?怎么最近都没听你提过他?”陆齐挑起一筷子面,吸溜着,像是随口闲聊。
寇大彪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进去了。”
“进去了?”陆齐抬头,镜片后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惯常的那种对“江湖事”的猎奇,“犯什么事了?”
“赌场被冲了。本来判了十几年,”寇大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后来……听说案子有变化,改判了,具体几年不清楚。”
“嗬!”陆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鄙夷还是某种扭曲的佩服,“赌场?这逼真是……胆大包天。你路子也挺野啊,能认识这种‘枪毙鬼’。”
寇大彪没接“枪毙鬼”这个茬,只是埋头吃了口面,嚼了几下面条,才抬起头,脸上刻意摆出一副见过风浪的、笃定的表情:“人这一辈子,三穷三富不到老。元子方是走了岔路,但至少比我们多见过世面。”他看着陆齐,眼神带着鼓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你现在就在贵人边上。你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有耐心,沉住气。我将来……说不定还得靠你呢。”
“理是这么个理,”陆齐用筷子烦躁地搅着碗里的汤,眉头又皱了起来,“可他妈现在人都见不着!医院他基本不去,就电话遥控。这样做生意,我根本看不懂。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盖着不知道内容的章。”
“看不懂就对了!”寇大彪突然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传授心法般的严肃,“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让你看懂,那这钱也太好赚了。你记住,现在别管看懂看不懂。你就做一件事:继续拍马屁,把他当祖宗供着,让他觉得你听话,好用,没二心。别的,先别想。”
陆齐沉默地听着,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闷声道:“行吧……兄弟,我听你的,再试试看。”他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将来我混好了,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寇大彪没说话,只是表面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虽然他也希望如此,可理智却清醒地告诉他,高文强和陆齐还算是表兄弟,自己这个“兄弟”,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第453章 无人认可
两碗拉面见了底,只剩下碗底一层浮着油星和葱花碎末的清汤。陆齐时不时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字,又放下,眼神里透着将走未走的飘忽。
他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从皱巴巴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寇大彪。
“兄弟,讲好了啊,”陆齐点燃烟,吸了一口,目光仍粘在刚刚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到时候你给我作伴郎,车队头车那辆你得帮我盯着点。”
寇大彪点点头,把烟灰弹进面前满是油污的小碟子里:“放心,没问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陆齐那副心神不宁、频频看手机的样子,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和老婆约好了。
“等会,我要去接我老婆,”陆齐又快速打了几个字,这才略带歉意地抬起头,“要么……晚上等我回来再联系?”
寇大彪正端起碗喝那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羊汤。他放下碗,扯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目光垂着,避开了陆齐的视线。“行,那就回去吧。”
“那晚上联系……”陆齐还想再说,看见寇大彪已经站起身去柜台结账,那背影透着点干脆的僵硬,便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往回家方向走着,最终在书报亭的门口分开。陆齐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让寇大彪心中忽然卷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结婚。陆齐要结婚了。许西嘉也早就结婚了,他们三个初中同学里,就剩下自己还是光棍一条。
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结婚的问题了?像陆齐那样,还是去相亲?
一想到这,寇大彪胃里就一阵发紧。工作?他现在没有。房子?和父母挤在这套不到四十平的公房里。况且,他的父亲还是个瘫子……
这样的条件,别说去相亲市场,恐怕一般人知道,都会敬而远之吧?了解他家情况的朋友、亲戚,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谁会不嫌弃?谁会愿意把女儿、亲戚介绍给自己这样一个男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总觉得还远,可现实却是,从当兵回来,他没有变得更好,反而一直在摆烂。
寇大彪埋头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小区居委会的门口,他看到边上的小店,下意识就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货物堆得有些凌乱。店主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纸箱,埋头整理着货架下层的东西,把一些零食、调料往里塞。
“老板,拿包烟。”寇大彪敲了敲玻璃柜台。
店主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小伙子,还是老样子?”
“嗯,金上海。”
店主转身从后面烟柜里拿出一包,递给他。寇大彪付了钱,撕开包装,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那个旧Zippo点燃。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半空的纸箱和凌乱的货架,顺嘴问了句:“怎么了老板?盘货啊?搞这么乱。”
店主正弯腰继续整理,闻言动作顿了顿,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叹了口气:“不做了。准备回老家了。”
寇大彪一愣,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这地方房租多便宜啊,街坊邻居也熟了,干嘛回去?”
“便宜是便宜,熟也熟。”店主摇摇头,目光扫过这间狭窄、陈旧的小店,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和认命,“可做了七八年了,攒下什么了?还不是守着这个小铺子。上海的房子,那是想都不敢想。孩子慢慢大了,在这里上学也难,没户口,终究是外人。想想没意思。还不如趁早回去。这里……终究不是咱的家。”
他说得平静,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历经挣扎后彻底放弃的淡然。那声“终究不是咱的家”,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寇大彪心上。
他看着店主重新蹲下忙碌的背影,那微微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和杂乱的货箱间,显得渺小而又固执。一口烟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眼圈发红。
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快要烧到手指。他有些同情,可只是一瞬,他又立刻反应过来,人家至少成家了,有老婆孩子,自己伤感个屁?
寇大彪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熄灭的窗口。他突然嗅到了一丝机会的气味。
这间店铺,他太熟了。就在居委会边上,属于街道和物业直管,不是什么黄金地段,但胜在位置固定——就在这片老小区腹地,周围几栋楼的住户、来来往往的街坊,都是现成的客源。最关键的是,他隐约听人提起过,这里的租金,因为地段和房屋性质,一直很便宜,比外面临街的铺面低一大截。
那个外地老板要走了。铺子要空出来了。
如果……自己能把它盘下来呢?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噗”地一声在他沉闷的脑海里亮了起来。盘下来,开个小店,卖卖烟酒饮料,日用杂货,再捎带搞个彩票机……就像亮亮粮油店老板那样……不也算有个正经事做了吗?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漆黑的单元门,咚咚咚地快步爬上二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灯,父母正在狭小的客厅里吃着晚饭。菲菲见寇大彪回来,兴奋地扑到他脚边。
“回来了?晚饭吃过了吗?”母亲问,声音平淡。
“吃过了。”寇大彪脱下外套,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间。他站在饭桌边,看向父母。
“妈,”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居委会边上那小店,那个江西老板,在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不做了。”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把一筷子青菜慢慢夹进父亲碗里,才“嗯”了一声,没什么波澜:“我早听说了,做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发财,是该回去了。”
寇大彪声音急促地说道:“要不,我把这店面盘下来,我去开个烟纸店?”
母亲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欣喜,只有一种惯常的审视:“你去盘下来干嘛?”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冷淡,“进货、还要办营业执照,要卖香烟,还要办证,这些能做吗?”
寇大彪被母亲一连串的问题噎了一下,他挺了挺背,表情变得少见地严肃,甚至有些固执:“我怎么不会?就办个营业执照,去工商局申请就行了。其他进货这些,自己慢慢来就是了。你儿子又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脸,继续说出自己的计划:“我卡里加股票里,凑一凑,十几万应该是够了。就是……如果,如果最后差点钱,”他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到时候贴我一点,就当是我问你们借的。”
父亲这时候嚼完了嘴里最后一块红烧肉,然后扯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皮都没抬:“你太平点吧?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别想一出是一出。”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刚才那点强撑的兴奋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梗着脖子,语气也硬了起来:“跟你没关系。我现在是在和妈妈商量事情,你吃你的饭。”
“跟我没关系?”父亲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平时那种惯有的、毫不掩饰的不屑,“你屌本事没一个,拽什么?这个房子不是我的?我没资格管你?你有本事外面借房子住啊?”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烧得耳根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强行压了回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爸爸,你别这么说。我做得好的,你们相信我一次。我拿我自己的钱,不会影响你们。”
母亲看着这父子俩又要杠上,眉头皱得死紧,放下筷子,插了进来,语气是试图调停却掩不住疲累和无奈:“我们不是不支持你。小毛,你也要看看家里情况。再说,现在人家都开网店,买东西手机上点一点就送到家,谁还特意跑到一个小店去买东西?”
“网店是网店,小店是小店!”寇大彪立刻反驳,像是找到了论据,语速加快,“我们这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有几个会玩手机的?广月路那里,亮亮粮油店不是开了几十年了?人家难道不赚钱吗?”
父亲从牙签盒里抽出一根牙签,剔着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斜睨着寇大彪,满是讥诮:“你做梦想屁吃。那地方,你以为谁想租就能租?那是公家的房子。就你?人家认识你是谁?根本不可能会给你做的。别白日做梦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在寇大彪心头,也扎破了他强装的镇定。他感觉心里像猛地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血液都往头上涌,眼前有些发花。
“行!你们都觉得我不行,都觉得我借不到,做不成!”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抖,脸涨得通红,“我自己去做!不用你们管!赔了赚了,都是我自己的事!”
母亲看他这副油盐不进、还顶撞的样子,也来了气,语气变得强硬:“你不要不肯听劝!到时候钱赔光了,你别哭着脸回来问我要!别管我没提醒你!”
“我什么时候问你们要过钱了?!”寇大彪气极了,脱口而出,声音拔高,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菲菲被吓到了,“呜”地一声缩到了桌子底下。
“那你住在这里,每个月饭钱你贴了吗?水电煤气你交了吗?”父亲冷冷地接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珠子,砸在寇大彪脸上,“光会嘴上逞能,有本事,你自己搬出去,想怎么搞怎么搞。”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寇大彪顿时没了力气,也懒得再争。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憋屈和狼狈。
他狠狠瞪了父母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他低着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胸口那团闷气堵着,非但没散,反而越胀越沉,压得他心慌。
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刚才的话。父亲瞧不上他的样子,母亲冷淡的眼神。从小到大,好像一直这样。他想做点什么,从来没得到过一句鼓励。
是,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没混出人样。可就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了吗?他想做点事,能不跟家里商量?可一商量,就准是这个结果。
是,他住家里,吃家里,用家里,这是事实。他拿不出钱来堵父亲的嘴。父亲说的,句句是实,可这“实”字扎得他生疼。
他妈的。他心想。真想一走了之,搬出去算了。可这个念头刚起,更冷的现实就压下来——他走了,万一父亲夜里发病怎么办?妈一个人怎么弄得动?
最让他难受的,其实不是外人瞧不起。偏偏是最亲的人,连一点理解和支持都不肯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区附近那个没什么人的小广场。几盏旧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些冰凉的健身器械。秋千空荡荡地晃,太空漫步机的脚踏板在夜风里轻轻吱呀作响。
寇大彪在一条被夜露打湿的石凳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眼。他划开通讯录,手指无意识地上下滑动。一个又一个名字滑过去…………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倒倒心里的乱麻。可看着这些名字,又觉得跟谁讲都不合适。
忽然,“元子方妈妈”五个字,跳进他眼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像有自己的主意,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按下了拨号键。
第454章 误入饭局
寇大彪把手机贴在耳边,单调的铃声在寂静中响了十几声,每一声都拉长了他心里的忐忑。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放弃挂断的瞬间,通话接通了。
“喂,彪彪啊?” 是简莉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有些杂音。
寇大彪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阿姨……”
电话那头的简莉莉语速很快,几乎没给他说话的空隙,声音里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热情:“阿姨最近有点忙,忘了通知你一声了。”
寇大彪吞咽了一下口水,趁着间隙赶紧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阿姨,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骤然清晰了许多,一片热闹的嘈杂声涌了过来,夹杂着说笑、碰杯和碗碟的声响,显然是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场所。简莉莉的声音在这片背景音里提高了些:“电话里有点吵,听不清爽。要么你过来一起吃点夜宵吧?爷叔也在。”她报出了地点,“饭店在林平路,天宝路路口。”
寇大彪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深夜,陌生的饭局,还有那位“爷叔”……但电话里显然不是细问的场合,他对着话筒点了点头:
“那好的,我来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寇大彪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熄灭。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打给元子方的妈妈,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不过,过去混顿饭,转移一下注意力,似乎……也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家楼栋的方向,转身朝夜色中走去。
寇大彪打了辆车,赶到林平路天宝路路口。九月的夜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闷热,但起了点风,吹在身上总算有了些凉意。沿街灯火通明,他很快看到了那家饭店——光明邨大酒家,老字号的招牌在夜里很醒目。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夜宵的生意看起来不错。
他站在门口,擦了擦额角不知是热还是紧张渗出的细汗,拿出手机给简莉莉发了条消息:「阿姨,我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饭店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简莉莉快步走出来,她换了身见客的薄衫,头发仔细梳过,脸上带着一种过于殷切的笑容,几步迎到他面前:“彪彪,来了啊!快,快上去,就等你了。” 她说话又快又急,伸手虚引着他往里走。
“阿姨,麻烦你了。” 寇大彪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跟在简莉莉身后。走进店里,一楼大堂人声嘈杂,充斥着饭菜香和酒气。他们穿过几张坐满人的圆桌,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楼梯间相对安静些,但空气更闷,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油烟的味道。
简莉莉引着他走到走廊靠里的一个小包厢门口,替他推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空调的冷气混杂着更浓的烟味、酒气和菜肴气味扑面而来。
圆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靠近门的这一侧,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姨。靠门边的一位,约莫六十出头,烫着细密的小卷发,染成深棕色,穿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手腕上套着个成色很足的玉镯子。她正笑着跟另一位说话,听见门响转过头,目光先落在简莉莉身上,随即就笑盈盈地扫向寇大彪,声音响亮又热络:
“莉莉,你儿子来啦?哎呀,长得卖相蛮好饿,像侬的!”
寇大彪被她这声“儿子”叫得一愣,脚下差点绊到门槛,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简莉莉已经一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寇大彪的胳膊,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对着那位开口的阿姨嗔怪道:“张阿姨,侬眼睛真尖!对额对额,刚刚下班,我叫伊过来,等会儿顺便一道接孙女回去。” 她边说,边用空着的手,指了指圆桌另一边靠墙放着的一辆小巧的婴儿车。
寇大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车里确实躺着个小婴儿,盖着条薄毯,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吮着自己的手指,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毫无疑问,这就是元子方的女儿,苗苗。
寇大彪只觉得喉咙发干,脸上火辣辣的,硬着头皮对那两位目光灼灼打量他的老阿姨扯了扯嘴角,含糊地点头:“阿姨,侬好。”
这时,一直坐在靠里位置、刚才没怎么说话的刘建鑫站了起来。他走到婴儿车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孩子抱了出来。小婴儿被突然抱起,也不哭,只是扭了扭小身子。刘建鑫径直走到寇大彪面前,不由分说,将那个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往寇大彪怀里一送:
“爸爸来了,去,去爸爸这里。让爸爸抱抱。”
寇大彪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下意识地接住。那小小的一团落进怀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他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手臂僵硬得不知该怎么摆,只能笨拙地环着,手掌虚虚地托着小家伙的后背,一动不敢动。
怀里的苗苗似乎觉得这姿势新奇,非但没哭,反而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瞅着寇大彪紧绷的下巴,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还胡乱挥动了一下。
旁边那位被称作“张阿姨”的老妇人立刻笑着插话:“哎哟,这个爸爸抱小人还不大来事哦。手要托牢伊个头颈,小毛头头颈还没力气,要当心点。” 她边说边比划。
简莉莉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拿起公筷给两位阿姨布菜,闻言笑道:“不过我们苗苗已经大了,快一岁了,没关系的。小刘,小张,你们吃菜呀,别光顾着讲话。还有这只白斩鸡,老嫩的,尝尝看……切特伊,切特伊。”
寇大彪僵硬地抱着怀里兀自笑个不停的小婴儿,像个突兀的道具。空调的冷风正对着他后颈吹,他却觉得背上冒汗。怀里的孩子很轻,笑声也很软,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清明。
他知道了。这不是一顿简单的夜宵。这是一场戏。简莉莉,还有刘建鑫,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需要在这些老阿姨面前,演一出“家庭和睦”、“儿孙承欢膝下”的戏码。而自己,这个莫名其妙被一个电话叫来的“彪彪”,就成了这场戏里临时顶替“儿子”和“爸爸”角色的道具。
寇大彪正愣神,简莉莉朝他使了个眼色,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家常的催促:“好了好了,小宁放回去好了,让她自己躺躺。彪彪,你也快点坐下来吃点东西,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
寇大彪如梦初醒,连忙“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起身,将怀里还在咿呀学语的苗苗又稳稳地放回了婴儿车。小家伙似乎还没被抱够,小脚蹬了蹬,但也没哭闹。寇大彪暗自松了口气,回到饭桌前,在简莉莉旁边坐下。桌上是典型的上海本帮菜,油光锃亮的油煎带鱼,皮脆肉嫩的香酥烤鸭,浓油赤酱的鳝丝,还有清炒的时蔬。他确实饿了,也顾不上许多,拿起碗筷,就着米饭默默地吃了起来。
一开始,桌上的那几个老阿姨都在聊些股票,唱歌,跳舞的事,寇大彪一边吃着烤鸭酥脆的皮,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着这个不大的包厢,最终落在了靠墙一个矮柜上。那里整整齐齐摞着好几盒包装精美、颜色鲜艳的礼盒。礼盒的塑料覆膜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的大字:年轻态,生命体,细胞再生技术。下面还有一排小字,看不太清,似乎是“复旦大学**研究院荣誉出品”之类的字样。
寇大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被这些礼盒印证了。应该是推销保健品。
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很多人似乎都已经吃饱喝足了,只听简莉莉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脸上焕发出一种不同于刚才应酬的、近乎虔诚的光彩,她对着桌上另外四位老阿姨,用一种分享巨大秘密的口气说道:
“我真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我吃了这个营养液以后,自己感觉最明显了!以前老是这里酸那里痛,上个楼都喘,现在你看我,”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确实比平时洪亮,“讲话中气都足了,喉咙也响了!晚上睡得也踏实。感觉……感觉真的像回到了插队落户的时候。”
说着,她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旧皮包里,拿出一个用白色复印纸简单包裹、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瓶子。她拧开盖子,仰头,当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里面透明的液体,然后舒坦地叹了口气,把瓶子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一直没怎么主动说话的刘建鑫,此刻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沉稳:
“莉莉讲的这个,确实是好东西。是复旦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国内顶尖细胞技术专家,带领团队,经过了足足十年研发,才搞出来的最新科技成果。原理很深奥,简单讲,就是激活人体自身的休眠细胞,修复受损的,让人从身体底子里焕发新生。听说,马上就要去香港上市了,到那时候,就不是这个价,也未必能随便买到了。”
寇大彪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耳朵里听着这些天花乱坠的话,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什么复旦研究院,什么细胞再生,什么香港上市……这骗术也太老套,太直白了吧?他简直无法想象,桌上这几位看起来至少也见过些世面的上海老阿姨,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那四位“观众”。出乎他意料的是,她们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怀疑或讥讽。她们听得很认真。
“这一瓶,别看不多,外面买要两百块。” 简莉莉适时地补充,指了指边上的寇大彪,“一开始我也不信,让我儿子先开始吃的,你们看,我儿子现在皮肤好伐?”
四个老阿姨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寇大彪。“莉莉,你儿子几岁人啦?看上去蛮年轻饿。”
简莉莉叹了口气,“他啊,都已经三十岁了,你们看看有效果伐?”
寇大彪有些涨红了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后面盒子里,一箱是一百瓶,一天一瓶,正好是三个月的量。我这是第一批拿到的内部优惠价,等上市了,肯定不止……”
听到“一箱一百瓶”时,几位阿姨的脸上才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张阿姨轻轻“啧”了一声,王阿姨和李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这一箱现在多少钱?” 张阿姨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疑,“我们这些穷人不一定吃的起呢?”
“不贵的,两千三百块一箱,现在因为还没上市。” 简莉莉笑道,“比起去医院看看毛病,哪个划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阿姨,这时慢慢站起身,走到简莉莉旁边。她拿起了简莉莉刚喝过的那个白色小瓶子,放到鼻子底下,仔细地闻了闻。过了一会儿,她眉头微蹙,带着点不确定,轻声说:
“好像……是有点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有点像……花旗参?又有点甜丝丝的。”
“儿子!你抬起头给人家阿姨看看头颈,”简莉莉突然对着寇大彪呼唤道。
寇大彪面部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面对凑到身前的老阿姨,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任由几个人像看玩具一样地端详自己。
“我要买回去让我儿子也吃吃看,他才二十岁,比你儿子看上去老多了。”赵阿姨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兴奋。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受。就这么简单?两千三百块钱就出去了?他不敢置信,却又亲眼所见。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骗术不需要多高明,关键还得看对面够不够蠢。
第455章 异样温情
那顿饭草草收场。简莉莉爽快地买了单。四个老阿姨心满意足,各自拎着印有“年轻态,生命体”的鲜艳礼盒,在饭店门口道别,钻进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下,她们手提礼盒的背影,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寇大彪这个“临时爸爸”,只能抱着已在怀里熟睡的苗苗,跟着简莉莉和刘建鑫上了另一辆车。
车子滑入夜色,没开多久,便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熟悉的、路灯昏黄的弄堂,在狭窄的入口刹住。
“就这里,谢谢师傅。”刘建鑫付钱下车,很自然地对简莉莉说,“莉莉,我晚上还有局,约了人搓麻将。让彪彪帮你把小人抱上去吧。”
“好,你去忙。”简莉莉点头,像是早已习惯。
刘建鑫又对寇大彪客气地笑了笑,拍拍他胳膊,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被弄堂的幽深吞没。
弄堂重归寂静。简莉莉从后备箱拿出折叠婴儿车,啪嗒打开,将剩下的几盒保健品胡乱堆在车座上。寇大彪没说话,只是将臂弯里的孩子搂得更稳些,跟着那吱呀作响、不堪重负的小车,再次走向那扇门。
钥匙转动,门开。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旧房子潮气、廉价奶粉和说不清道不明疲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还是那么小,小得让人压抑。唯一一张床堆着杂物,角落挤着婴儿床。这几平米的空间,被婴儿车和几个大纸盒一塞,几乎转不开身。昏黄的灯光下,每一样东西都蒙着一层腻歪的、无精打采的影子。
寇大彪弓着背,小心翼翼将睡沉的苗苗放在大床中央,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简莉莉则手脚麻利地给女儿换尿布、擦拭、包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最后,她把轻了不少的小身体放进婴儿床。小家伙在睡梦中咂咂嘴,扭了扭,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简莉莉才像卸下某种重担,肩膀微微塌下。她扯了张纸巾擦手,指指屋里唯一那张旧折叠椅。
“坐。辛苦你了,彪彪。”
寇大彪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简莉莉从柜子上摸出铁皮烟盒,弹开,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寇大彪。
寇大彪一怔,下意识看向婴儿床方向,压低声音:“阿姨,有小孩……”
“没事。”简莉莉已经“啪”地按燃一次性打火机,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腔逸出。她摆摆手,走到那扇小窗前,用力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涌入,搅动着屋内凝滞的空气。“开着窗就行。抽一根,定定神。”
她转过身,背靠窗沿,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根递给寇大彪的烟,还悬在半空。
寇大彪看着简莉莉手中那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火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似乎被证实了大半。看来,那个更“值钱”的,已经送出去了。
他接过那根烟,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个旧Zippo,在手里掂了掂,才“啪”地一声擦燃。辛辣的烟雾吸入,他吐出一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他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这才转向简莉莉,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
“阿姨,那件事……办成了吗?”
简莉莉闻言,拍了下自己额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终于想起”的恍然表情:“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最近不是一直跟着刘建鑫,忙那个‘保健品’的事情嘛,昏头了,都忘了跟你讲了。”
寇大彪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了然。“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成功送出去了,对吧?”
“成功了。”简莉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后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卸下重担,又像是对某个事实感到厌烦,“你说得一点没错。那些人……比狼还贪。尤其是那种穷山沟里的地方。”
寇大彪没说话,只是用Zippo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示意她继续。
简莉莉弹了弹烟灰,声音也压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事后的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开始,我照你说的,打电话过去,根本没人接。后来我再打到监狱总机,人家官腔打得十足,说探视要申请,要走流程,等通知。我一听就晓得,这是门都没摸到。”
“我不管那么多,就在电话里坚持,说儿子在里面天冷了,我就送几件厚衣服,人见不到也没关系,东西送到就行。那边大概是被我缠烦了,也可能是觉得几件衣服不算什么,果然,没过两天,就通知我可以送东西了——就是上次小方出事时,那个来通知我的责任民警,叫王秉国。”
寇大彪插了一句,声音很稳:“他拿的时候,犹豫了吗?推拒了没有?”
“彪彪啊,”简莉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你是没去过那地方。白茅岭,其实就是山里一大片。监狱在那儿,周围全是山和田,镇上就一条街,旅馆都找不出几家像样的,荒得很。那种地方待久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她继续描述,语气渐渐带上点讲述惊险故事的色彩:“我买了车票到那里,按地址找过去,根本不是监狱,是一个离监狱还有段路的、专门的‘接见室’还是‘接待站’之类的地方,孤零零一栋小楼。一开始我也怕,左看右看,总觉得有摄像头对着。就一直不敢把东西拿出来。”
“见了面,那个王秉国,脸板得像块砖,公事公办,收了衣服,登记,一句话不多说。我一看这架势,不行啊。我就借口说,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回去的班车好像错过了,问他能不能顺路送我去镇上的车站。他皱着眉头,可能看我一个老太婆,又是‘犯属’,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车里还有个年轻人,穿着警服,不知道是正式的还是辅警,反正一路没说话。”
“到了镇上,我假装内急,说要上厕所,让他们在路边等一会。我磨蹭了一会儿,出来看见那个王秉国也下车了,在路边抽烟。机会来了!”简莉莉的眼睛在烟雾后亮了一下,“我赶紧走过去,掏出烟,先给那个年轻警察发——他摆摆手没要。我就转向王秉国,给他递烟。他摸自己口袋,好像在拿火机,正摸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看准了,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就马上把那个‘银’火机塞进他手里。然后我立刻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说,‘不好意思啊警官,我好像有点拉肚子,还得再去一趟……’ 说完我就转身又往回走,根本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等我再磨蹭几分钟出来,回到车上,我什么也没说,就当没事发生。车子重新开动后,我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那个王秉国一眼。他手放在裤兜里,一直没拿出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我感觉……他好像也看了我一眼,我就赶紧对他,很小幅度地,眨了眨眼睛。”
听到这里,寇大彪一直敲着膝盖的Zippo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打断了简莉莉略带兴奋的叙述,语气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就没问题了。他收了,没当场退回来,还让你上了车,就是心照不宣了。后面的事情,他肯定有‘分寸’了。元子方在里面,减刑应该有点指望了。”
简莉莉脸上的那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听天由命。她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一个铁皮盖子里。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那钱……本来也不干净,送送掉算了。现在苗苗还这么小,我总归是希望……小方在里面日子能好过一点点,少吃点苦,早点回来。别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屋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弄堂里隐约的风声,和婴儿床上传来的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或许是因为没等到简莉莉夸自己一句,他感到一阵隐约的失落。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维持的体面:“阿姨,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不早了。”
“走什么走!” 简莉莉立刻转过身,打断他,脸上那种略带恍惚的神情瞬间收起,换上了惯常的客套,“坐坐坐。事情办成了,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寇大彪苦笑一下,那笑容僵在脸上,自己都觉得尴尬。“不用了,阿姨,都是……自己人。说谢就远了。”
简莉莉没接他这话茬,而是弯腰从旁边那个旧皮包里,摸索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她也没数,直接从里面抽出一小叠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就塞进寇大彪手里。“拿着。阿姨这段时间是忙晕了,你也看到了,要应付那些人,要赚……那些‘聪明’人的钱。” 她把“聪明”两个字咬得有点怪,带着嘲讽。
钱捏在手里,有点扎人。寇大彪脸上的尴尬更深了,他想推回去,手指动了动,却没真的用力。“阿姨,真不用。我懂,你一个人带苗苗,还要忙儿子的事,不容易。这钱……我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他后半句说得很快,像在表忠心,又像在划清界限。
“拿着!不要跟阿姨客气!” 简莉莉语气强硬了些,手指按住他往回推的手,“你是我们苗苗的干爹,今天也帮了大忙。在我这里,你就跟我的儿子一样。”
寇大彪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讨厌的软弱和固执:“真不用了,阿姨……我不是为了这个。”
简莉莉看着他低头叹气的样子,忽然不塞钱了。她把剩下的钱塞回信封,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变得复杂,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彪彪啊,你走出去,卖相又不差,年纪也轻,不要老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缺什么,就跟阿姨说。是不是最近手头紧?不够阿姨再给你点。” 说着,她作势又要去掏信封。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经意间挑破了寇大彪一直勉强维持的、那层名为“自尊”的薄皮。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几乎没经过思考,话就冲口而出:
“阿姨,我就是觉得没劲,真的没劲。我爸妈……他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什么事都干不了,是个废物。有时候我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羞耻和后悔,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简莉莉听完,脸上那点惯常的、用于应付场面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着骂他父母,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了。她的眼神变得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彪彪,不要这么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很聪明。真的,阿姨看人不会错。你很会‘接翎子’。今天这个场面,换了别人来,肯定穿帮。但你一进来就懂了,坐在那里,该低头低头,该抱孩子抱孩子,一句多话没有,样子也像。这就很好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着寇大彪有些躲闪的眼睛:“别灰心,将来有的是机会赚钱。你比绝大多数你这个年纪的人都聪明,阿姨不会把‘刚度’当自己儿子看的,。”
寇大彪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简莉莉。昏暗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异常清亮,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彻底混乱了。外面没人看得起他,父母嫌他没用,朋友只拿他当情绪垃圾桶。偏偏是眼前这个“女骗子”,真心实意地觉得他行。
善是什么,恶是什么,他分不清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阿姨,比自己亲阿姨还亲。
第456章 逆反心理
简莉莉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把烟盒往寇大彪面前推了推。她吐出口烟雾,声音飘忽:“彪彪啊,你都看到了。阿姨也是没办法……只能这里弄一点,那里动动脑筋。日子总要过下去。”
寇大彪看着婴儿床里安睡的小脸,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懂的。你放心,外面我不会乱说。”
简莉莉重新坐回窗边,打量着他:“彪彪,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外面找事做,或者……暂时没方向,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做。”
寇大彪几乎是立刻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阿姨,这个真算了。我……我这个人懒,脑子笨,做不来这个。我就适合瞎混。”
简莉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反而有种了然:“你不是懒,彪彪。你是觉得这样……不好,对吧?”
寇大彪张了张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尴尬地咧了咧嘴。
“我懂。”简莉莉吸了口烟,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弄堂,声音平静,“你不至于沦落到和我们这种人一起。”
“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懒罢了。”寇大彪只能含糊地应和。他能说什么?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一个为了养活孙女的老妇?
气氛有些凝滞。又抽了半根烟,寇大彪再次站起身,这次语气坚决了些:“阿姨,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需要,电话联系。”
简莉莉这次没再留,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路上当心点。今天……谢谢你了,彪彪。”
“哎,好。阿姨再见。”
寇大彪点点头,转身前,他又特意看了一眼角落的婴儿床。苗苗睡得正沉,小脸安宁。他的目光落在床栏上——那块小小的蛇年金镶玉无事牌,静静挂在那里。
走出弄堂,夜风彻底凉了下来。寇大彪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奇怪的是,先前那股躁动压抑的心情,此刻竟平复了。他想不通,自己今晚为何又会来到这里。明明知道简莉莉不是什么好人,可为什么心里对她就是讨厌不起来?现在甚至有种莫名的好感。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晚上饭桌上的情景。那几个阿姨热火朝天地议论、最后爽快掏钱的样子……现在想来,那里头肯定有“托”,很可能还不止一个。真正被蒙在鼓里的“猎物”,恐怕最多也就一两个。
看着别人被骗,他心里不但没反感,反而隐隐升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他不想去骗人,可却非常享受那种“看透”局中一切的感觉。
他笃定,这个世界能骗自己的人似乎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还没睡醒就接到了居委会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陈书记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小寇啊,跟你讲一声,居委会门口那个小店,以后不借给外面人了。”
寇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陈书记,我又没说过我要借。”
“我就是和你讲一声这个情况。”陈书记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宣读一则通知,“反正,你知道一下。”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寇大彪握着手机,站在清晨晦暗的光线里,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是母亲。她一定是背着他,去居委会找了人,说了什么。
寇大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盯着天花板,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浮了上来。母亲越是费尽心思把他往那条“正路”上赶,他心底那股逆反的劲就越是滋长。
他握着早已挂断的手机,站在屋子中央。他突然想起来昨晚的饭局,那些被骗的老阿姨和自己的妈妈也差不多。
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提醒了他:母亲会不会背着自己……还在和搞传销的小阿姨搅在一起?
他猛地转身,发疯一样在家里翻找起来。抽屉、柜子、床底、堆放杂物的角落……没有那些熟悉的瓶子。最后,他冲进厨房,目光死死盯住了厨房天花板角落那个高高的储物柜。
他踩上凳子,用力拉开柜门。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猛地扬起。他屏住呼吸,伸手在里面胡乱扒拉,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质纸箱的边缘。他心脏一缩,用力将它拖了出来。
纸箱不重,但上面印着的商标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集约客。没错,就是小阿姨搞的那个牌子。
寇大彪跳下凳子,把纸箱“砰”地扔在地上,三两下撕开那有些发脆的胶带。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深色易拉罐瓶的饮料,大概还有十几瓶。但更刺眼的,是散落在瓶子间的几张崭新的彩色印刷宣传单。
他捡起一张。夸张的字体嘶吼着“财富风暴”、“上市在即”、“最后一次普惠机会”。翻到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财富计划”架构图:购买、拉人、升级、对碰奖、领导奖……最下面一行字被加粗标红,像血一样扎眼:“扫码加入核心股东群,赠送原始股权,财富共享!”
“加群送股份”……还“核心股东”?
寇大彪捏着传单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脆弱的呻吟。
母亲果然还在相信小阿姨,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这事情根本没完……
一股巨大的厌烦席卷着怒意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橱柜,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荒诞的纸,无力地滑坐在地。
寇大彪连午饭也没吃,黑着脸坐在客厅。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母亲提着菜篮子回来了。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地上散开的纸箱和饮料上,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
“你去找过居委会的人了?”寇大彪的声音又冷又硬,劈头砸过来。
母亲的目光慌乱地从饮料上移开,不敢看他,声音虚浮着:“没有,我找人家做啥?你早饭吃了没?没吃我现在给你弄点……”
“砰!”
寇大彪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他眼睛发红,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颤抖:“我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做什么生意,你满意了?!”
母亲似乎对他的暴怒习以为常,只是别开脸,嘟囔着:“行行行,发什么火……我去烧饭了。”她说着,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纸箱和瓶子。
“你还在跟小阿姨搞在一起?!”寇大彪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片刮过玻璃,“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她是骗子!她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母亲像是没听见,兀自抱起那箱饮料,转身就往厨房走。
寇大彪“霍”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去夺她怀里的箱子:“你给我放下!”
母亲却像护着命根子似的,猛地蜷起身子,把纸箱死死搂在怀里,勒得指节都发了白。
看她这副执迷不悟、把骗子的垃圾当宝贝的模样,寇大彪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怒火混着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吞噬了理智,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用尽全力猛地一扯!
母亲惊叫一声,被他拽得失去平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怀里的纸箱也脱了手。
寇大彪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母亲,一把抓起那箱子,高高举起,朝着厨房的瓷砖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哐——哗啦!”
纸箱破裂,易拉罐瓶猛地炸开!粘稠的、泛着古怪色泽的液体四处飞溅,刺鼻的甜香混合着香精味瞬间弥漫开来。没完全碎裂的瓶罐咕噜噜滚了一地。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住了,愣了一秒,随即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桌上一块抹布,声音又尖又厉:“你疯啦?!要死啊!好好的东西……”她竟然还想蹲下去收拾那些没摔碎的瓶子。
看着她这副样子,寇大彪心里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摧毁一切的冲动。
他喘着粗气,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抹布扔开,然后抬起脚,对着地上那些完好的瓶子,一个一个,狠狠地踩下去!
“叫你当宝!叫你当宝!!”
碎裂声接连响起,粘腻的液体浸透了他的鞋底。他一边踩,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母亲急得直跳脚,伸手想拉他又不敢,只能带着哭腔喊:“我的事不要你管!这关你什么事啊!!”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听不听我的?!”寇大彪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着她,所有的愤怒、恐惧、绝望找不到出口,他狂吼一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卧室的木门上!
“咚!”
一声闷响,不算厚的门板剧烈震颤,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寇大彪收回手,指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痛,皮肤破了,鲜血迅速渗了出来,很快便青紫肿胀,看起来触目惊心。
母亲被这一拳彻底吓住了,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惊恐,声音都变了调:“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不弄了,不弄这个东西了!行了吧?!你别发疯了!”
寇大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慢慢转过身,抬起那只流血颤抖的手,指向母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手机。拿出来,给我看。”
母亲看着他血糊糊的手,又急又怕,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犹犹豫豫地递了过去。
寇大彪抬起那只剧痛钻心的手去接,手指刚弯曲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后槽牙,用还能动的拇指和掌心勉强夹住手机,解锁,径直点开微信。
列表里,那个以夸张的“财富金字塔”为背景、群名直接叫“集约客-核心股东财富群”的聊天群,赫然在目。他手指僵硬地滑动,退出,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头像,微信名“旺旺”。
就是小阿姨。
他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你删掉干什么呀!”母亲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见状急得直跺脚,“你小阿姨说了……她说等这个项目做起来,赚了钱,会补偿我们的,不会忘了我们……”
寇大彪猛地抬头,因为愤怒和疼痛,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他想吼,想骂,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竟然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下嘶哑的气流和发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母亲。
“我说了……她是骗子!”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母亲被彻底吓住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妥协:“行行行,听你的,不弄了,不弄这个东西了总行了吧……” 她说着,转身匆匆走进房间,翻找了一阵,拿出几张创可贴和一小瓶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寇大彪旁边的桌上。
寇大彪没再说话,他拿起那瓶红药水,用牙咬开瓶盖,将暗红色的药水直接倒在自己血肉模糊、已经肿起来的指关节上。刺痛让他眉头紧锁,但他一声没吭。
母亲拿起抹布和水桶,开始默默地清理满地狼藉。她蹲在地上,背影佝偻,用力地擦拭着瓷砖上黏腻的液体和玻璃碴,发出沙沙的响声。
客厅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摩擦声,和寇大彪粗重未平的喘息。他看着母亲弯腰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激烈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愧疚和无力感取代。
他知道,今天这出,全是自己“多管闲事”招来的。可他没办法不管。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骗死人不偿命,真到出事那一天,这个家才是真的毁了。
也许这样以自残相逼,能吓住她这一次。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母亲会不会又背着自己,偷偷干那些事?
寇大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种冰冷的宿命感缠绕上来。也许这就是报应。他能在外面看透骗局,却偏偏说服不了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总是没完没了?
还不是因为自己父亲瘫了,别人觉得他家没人,好欺负。可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狠。
第457章 无路可寻
寇大彪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困在这些没有意义的琐事上。尽管自己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可几年过去,母亲依然相信什么所谓上市的骗局。大概是拉人头能赚点小钱吧?他知道再解释也没用,如果讲道理能讲通,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人被骗了。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再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集约客”。
页面跳转,结果比他想得还要多。除了之前看到的上海公司,关联出来的信息像一张不断扩散的网——“广西集约客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湖南集约客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海南集约客海洋生物研发中心”……名字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唬人,注册地天南地北。
他一个个点进去看那些能查到的、极其简略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的名字五花八门,有叫“刘建国”的,有叫“王晓丽”的,还有叫“张勇”的。翻了好几页,始终没看到小阿姨的名字,甚至连她那个“王”姓都没出现几个。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清晰了。小阿姨在这个盘根错节的“集约客”体系里,恐怕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最多是个底层拉人头的“业务员”,或者叫“推广员”。她上面还有人,上面的人上面可能还有人。
传销这东西,都是先从身边亲人开始骗。
他知道,光删了微信没用。母亲一定会背着自己偷偷联系小阿姨的。
根在小阿姨那儿。不给她点实实在在的颜色看看,不让她知道疼,知道怕,这事就没完。
客厅传来拖地的声音,母亲在清理最后一点狼藉。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探进头,手里拿着垃圾袋,声音小心翼翼:“我……我去倒垃圾?”
寇大彪没回头,眼睛仍盯着屏幕:“手机拿来。”
母亲的身影僵在门口:“你……你还要干嘛?不是说好了不……”
“拿来!”寇大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母亲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慢慢走进来,把手机放在电脑桌边,眼神里满是忐忑和劝阻:“小毛,你别再……她到底是你小阿姨,以前也帮过我们……”
寇大彪抓起手机,解锁,直接翻通讯录。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分组里,躺着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尾号熟悉的本地号码。他直接拨了过去,按了免提。
“嘟——嘟——”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喂?爱林啊?”电话那头传来小阿姨刻意放柔、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果然是她的新号码。
寇大彪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喂,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紧接着,“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寇大彪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脸色发白的母亲,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你看到吗?啊?听到吗?她心虚了吧?一听到是我,屁都不敢放就挂了!我就说她是骗子!你到现在还不信?!”
母亲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下意识地为小阿姨辩解,声音微弱:“不是的……她可能是……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面对你,毕竟以前……”
“不好意思?!”寇大彪猛地提高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母亲,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现在也不管了,你到底还拉了那几个邻居往里面投钱了?”
“我没有……我又没找过别人?”母亲被他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摇头。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他不再对母亲吼,而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以前你给她多少钱,我不管了。”
“但从今往后,你听清楚:不许再和她有任何联系。”
“如果让我发现,你再偷偷摸摸跟她联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间拥挤破旧的老房子,扫过窗外晾晒的衣物,扫过母亲惊惶的脸。
“我就一把火,把这栋楼烧了。”
“我说到做到。”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母亲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冲出了房间。
寇大彪站在原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板得像块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很后悔自己对母亲的态度,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要烧了这栋楼?
他也被自己的疯狂吓到了。可这件事,他知道绝不能糊里糊涂地混过去,他太清楚被骗的下场了。母亲那样脑子的人,万一随便签几个字,怕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只能睡大街了。
几天时间,在一种表面紧绷、内里死寂的气氛中过去。
寇大彪每天半夜都会悄悄起来,偷偷查看母亲的手机,查看通话记录,短信,微信。
记录干净得过分。
除了几个快递、外卖和居委会的号码,什么都没有。没有陌生来电,没有可疑信息。
寇大彪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在删记录。她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掩盖着什么。
不能再等了。等到真的房子抵押了,警察上门了,那时候母亲就算明白也晚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她们知道,他寇大彪说的话,不是放屁。必须让她们怕,怕到再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家人。
他得出去。得直接找到小阿姨。当面。把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次做个了断。
寇大彪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陌生的公司信息,脑子却像一团乱麻。找到小阿姨?怎么找?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人住在哪儿都不知道。他之前只知道小阿姨在徐汇租过公寓,具体地址根本没留意过。表妹的qq也早就删了,他们之间甚至连微信都没加。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办法都没有。一股熟悉的、自我厌弃的躁怒涌上来,他下意识想握拳砸向桌面,受伤的右手刚一用力,钻心的剧痛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根本攥不拢,只能狼狈地摊在那里。
连发火都发不彻底了。
他瘫在椅子上,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行,我自己没办法,我找有办法的人。警察总行吧?举报传销,天经地义。
这个念头一起,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起身,换上鞋子就出了门。
派出所离他家不算太远,十多分钟。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寇大彪一路走得很快,心里憋着一股气,右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不管不顾。
接待大厅里光线明亮,却没什么人,安静得让人有些局促。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坐在玻璃窗口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寇大彪吸了口气,走到窗口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有条理:“我报警。我妈妈可能被搞传销的骗了,我小阿姨就是她的上线。具体多少人参与了,我不清楚,但我怕我们楼里还有其他邻居被骗。”
民警拿出本子,开始记录:“被骗了多少钱?”
寇大彪一愣:“……具体多少,我不清楚。钱是我妈自己管的。”
“那你妈自己知道具体金额吗?或者有没有转账记录?”
“应该……有吧。但我没看到。”寇大彪声音低了些。
民警停下笔,看着他:“那有没有更具体的情况?比如,对方是什么公司,以什么名义,怎么操作的?”
“有!那家公司叫‘集约客’!”寇大彪立刻说,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在网上查了,它在广西、湖南、海南好多地方都有分公司,用的都是差不多的名字。他们就是利用什么‘上市’、‘分红’的噱头,骗人买他们的产品,其实就是一堆没用的饮料保健品!”
“你说的这家‘集约客’公司,如果涉嫌违法犯罪,比如非法经营或者诈骗,你需要提供具体的证据。”民警的语气依旧平稳公事公办,“比如,你母亲被骗的具体金额和转账凭证,对方虚假宣传的材料,还有他们发展下线的组织架构证据。你母亲加的那些微信群,聊天记录,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证据。”
“微信群……”寇大彪脱口而出,随即哽住。那个“集约客-核心股东财富群”,被他亲手删掉了。“那个群……被我删了。”
民警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同志,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个人认为被诈骗了,需要你或者你母亲本人,带着具体的涉案金额证据和材料来报案。如果这家公司涉嫌跨区域的违法经营,那需要更充分的证据,由经侦部门来管。我们这里是派出所,主要负责辖区内的治安和刑事案件受理。”
寇大彪急了:“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些都是皮包公司!就是在骗人!”
“判断是不是‘皮包公司’、是不是诈骗,需要调查,而调查需要依据,也就是证据。”民警耐心解释,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连自己家具体损失多少钱都不清楚,我们很难立案调查。”
寇大彪不甘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小阿姨现在的住址?她叫王爱凤。找到她,不就能问清楚了?”
民警摇摇头:“公民的住址信息属于个人隐私,我们不能随意向他人透露。任何调查,都必须基于确凿的违法犯罪线索和证据,按照规定程序进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寇大彪全明白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胸口那团跑来时支撑着他的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和冰凉。
他默默转过身,低着头,走出了派出所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大厅。外面阳光依旧刺眼,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拖沓。右手一跳一跳地疼,但这疼痛此刻也麻木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抹去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小区,他没急着上楼,拐到了楼侧那片没什么人的小健身区。他找了架冰凉的太空漫步机,一屁股坐在脚踏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那个旧Zippo。
“啪。”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丝。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苦涩。他没把打火机收起来,就那么拿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抵着盖子,推开,合上,再推开,再合上。
“锵…嗒…锵…嗒……”
单调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手里一明一灭的火苗,听着那熟悉的声响,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都想不动了。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生了锈的健身器材,灰扑扑的水泥地,最后落在旁边一堵矮矮的、分隔绿化带的旧砖墙上。墙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叶子蔫蔫的,蒙着一层灰。就在那一片颓败的绿色里,他突然瞥见几个拳头大小、毛茸茸、青绿色的东西,吊在细细的藤茎上。
是葫芦。野葫芦。没长开,歪歪扭扭,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葫芦……
寇大彪捏着打火机的手指猛地一顿,火苗“噗”地熄灭了。
他盯着墙上那几个小葫芦,眼睛慢慢睁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外号,伴随着一张模糊的、总是带着点油滑笑意的脸,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大葫芦”!
第458章 葫芦衣店
寇大彪坐在冰凉的健身器械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普通人想靠自己找个人,有多难?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如果那个人没买房,只是租房住,手机号码一换,微信一拉黑,就像一滴水汇进了黄浦江,你去哪里捞?
还好,自己和小阿姨并非毫无交集,毕竟在她手底下打过几年工。
如今小阿姨的服装店早就关门大吉了。可当年,小阿姨帮过的那个“大葫芦”,那家伙的店,或许还在。
大葫芦和小阿姨的关系,绝不是表面朋友那么简单。大葫芦的店能开起来,从门面、装修到进货、雇人,几乎都是小阿姨一手操办,钱也是她借的。他们之间具体怎么回事,寇大彪懒得深究,但他深信一点:大葫芦和小阿姨的关系,绝对比自己家那些不走动的亲戚熟得多。
大葫芦……多半会知道点什么。极有可能,就知道小阿姨现在住在哪儿。
寇大彪掐灭烟头,打开手机里的地图导航软件,在搜索框输入“大葫芦 休闲服饰”。跳出来几个结果,他很快锁定了一个,地址显示在徐汇区凌云路408号。后面跟着个座机号码,估计是店里的。
虽然不清楚这家店到底还在不在,但这毕竟也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他不再犹豫,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换乘地铁3号线,最终在石龙路站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周遭是典型的上海西南片区景象,不算特别繁华,但生活气息浓厚。他跟着导航,拐进凌云路。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社区道路,两旁多是五六层高的老式公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水果摊、理发店、中介、小吃铺,间或夹杂着一两家装修稍好点的服装店。他边走边看门牌,终于找到了408号。
门面不大,招牌上有个大大的葫芦造型标志,写着“大葫芦休闲服饰”,字体有些旧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能看见里面原木色的墙壁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知怎的,这装修风格,还有门口旁边小桌子上那台擦得锃亮、摆着糖包和搅拌棒的半自动咖啡机,让寇大彪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
这风格……和原来小阿姨的服装店里果然一模一样。连那台咖啡机,似乎都是同一个牌子。一瞬间,他仿佛被拉回了那段说不上好、但也没那么沉重的时光。他确信,这家店的“大葫芦”,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他定了定神,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店里冷冷清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顾客光顾。一个三十来岁、系着围裙的女营业员正在整理衣架,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想找点什么?”
“我找你们老板,”寇大彪没看衣服,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圆胖身影,“大葫芦在不在?”
营业员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带上点审视和职业性的谨慎:“老板现在不在店里。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私事。”寇大彪言简意赅,又补了一句,“老朋友,路过,顺便来看看他。”
营业员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看他样子不像来找茬的,也并非熟客,便点点头:“那您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老板在不在附近。”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寇大彪站在略显安静的店里,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旧Zippo冰冷的表面。他有些紧张,也不确定大葫芦会不会见自己——毕竟他们之间也只有几面之缘。但他确信,大葫芦应该认得自己,好歹,自己也是小阿姨的外甥。
服务员对着话筒问了句,然后转向寇大彪:“老板问,您是哪位?”
寇大彪犹豫了一下。说名字对方未必记得,他抿了抿嘴,吐出几个字:“你就说,我是‘女王’的外甥。”
服务员脸上掠过一丝困惑,显然没听懂这个称谓,但还是对着话筒重复道:“老板,他说他是‘女王’的外甥……嗯,好,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再转回身时,脸上的神情明显客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笑容:“你先坐一下,小伙子。老板说他那边事情快处理完了,大概半个钟头就能回来。” 她指了指店里靠墙摆放的一张米白色短绒沙发。
寇大彪摆摆手:“没事,不坐了。我在外面等就行,不耽误你们做生意。”
“那行,你随意。” 服务员也没勉强,转身走到那台咖啡机旁,麻利地取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喝杯咖啡,小伙子。”
“谢谢。” 寇大彪接过还有点烫手的纸杯,道了声谢,转身推开门走到了店外。他靠在门边的墙壁阴影里,避开了直晒的夕阳。杯口凑到嘴边,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一股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味道,顺着咖啡的温热,猛地撞进他的嘴里。焦苦,酸涩,混合着那股廉价豆子特有的、过火的香气。这咖啡……恐怕和以前小阿姨店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地方批来的。味道几乎分毫不差。
就着这口既熟悉又隔膜的苦涩,记忆的闸门不听使唤地自己打开了。画面一帧帧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大李,小霞,小陈……还有后来新来的那个,江西的?还是安徽的?姓什么都模糊了,只记得她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手脚倒是勤快。
店关门后,那些人也就散了,再没联系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别的店里站柜台吗?或是回了老家?毕竟同事一场,她们当年,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他又灌下一口咖啡。更深的、带着具体场景的画面翻了上来:每天早上,他打着哈欠,用钥匙捅开卷帘门锁。打扫、理货这些事,多半是别人在忙。只要小阿姨不在,店里又没客人,他就溜到收银台后面,趴下补觉。
店里的生意,几乎全靠大李、小霞她们张罗。他呢?就管收个钱,记个大概的账,到点关门。
说实话,这工作根本不累。可那时候,就为心里那点“小阿姨看不起我”的别扭,他故意摆烂,从来没好好做过事。
寇大彪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跟那些背井离乡、埋头苦干的外地同事比,那时候的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要不是仗着是老板的外甥,就他那副德性,早被开八百回了。
他不禁假设起来:要是当初小阿姨真发了善心,出钱出力帮他盘下个店,就凭他,能撑到现在不倒闭吗?就凭自己现在这模样,真能好好做点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口。他把杯底最后一点温吞的咖啡灌下去,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突然有点后悔跑到这儿来。就算真见了小阿姨的面,自己还狠得下心开骂吗?
时间一点点耗过去。这期间店里只进来过两三个老阿姨,摸了摸衣服,问了问价,又空着手走了。生意肉眼可见的冷清。
日头又西斜了一些。街面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闷闷的、带着回音的警笛声,是附近有救护车或警车经过。就在这背景音里,一辆银色的奔驰c级轿车,缓缓拐进店门前空着的车位,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棕色休闲皮鞋,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略有些发福的男人钻了出来。
正是大葫芦。
他比寇大彪记忆中更富态了些,但那股子“派头”也撑得更足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油亮整齐,在夕阳下泛着乌光。脸上戴着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是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亚麻料子,挺括有型,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深棕色木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斜光里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莹光,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手指上还松松地套着个颇有分量的金戒指。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混得不错”且“很懂生活”的腔调。
“哟——!” 大葫芦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寇大彪,拖长了调子,声音洪亮中带着点圆滑的亲热。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寇大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是大彪啊!稀客稀客!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寇大彪被他这熟络的架势和扑面而来的某种木料香气的气息一罩,自己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就瘪了下去。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爷叔……路过附近,正好想到你了,过来看看。顺便……想问点事。”
“哎,看看好,看看好!” 大葫芦哈哈一笑,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放,反而带着他往店里走,眼珠子在寇大彪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站在外头像什么话,太阳还晒着呢。走,进去,到我办公室里吹空调,慢慢说,慢慢聊!”
寇大彪几乎是被他半揽着,重新走进了服装店。经过那个女营业员时,大葫芦随意地摆了摆手,营业员会意地低下头继续整理衣服。
店铺最里面,有一扇关着的实木门。大葫芦掏出钥匙打开,又一股奇特的香味率先飘了出来。那不是檀香,更像是一种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香。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相当“有味道”。一面墙上挂着几串大小不一的深色佛珠和核桃手串,另一面是个博古架,上面错落放着些瓷罐、奇石和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铜香炉。
一张宽大的老榆木茶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茶盘、壶承、茶杯一应俱全,都养护得油光水亮。最惹眼的,是茶盘旁边,摆着一个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皮壳已经玩得红润透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葫芦,静静地搁在精致的木座子上。
“坐,随便坐,大彪,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大葫芦热情地指着茶桌对面一张看起来同样舒适的木椅,自己则绕到主位坐下。他熟练地烧水、温杯、取茶,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忙活一边说,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
“我没想到你能到这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寇大彪一眼,那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但既然能来找我,那肯定是你阿姨的事咯?”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他知道自己这副强撑出来的镇定,恐怕早就被别人看穿了。但他转念一想,大葫芦既然肯见他,还这么客气地招待,多半还是看在小阿姨——“女王”——的面子上。
“爷叔,”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当些,“废话我不多说了。我就想打听个事——我小阿姨现在住哪里,您知道吗?”
大葫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哎,女王现在……”他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抬眼仔细看着寇大彪,“是她……欠你家里的钱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寇大彪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她都是我和妈联系的。但我最近发现,她搞得那个东西是传销。”
“传销?”大葫芦的眉头真正地皱了起来,他拿起小茶壶,给自己慢慢续了杯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不光是你家,”他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原来我们一个圈子里,不少老朋友,都来向我打听过她。听那意思,她外面是欠了不少钱。”
“那爷叔你……”寇大彪的心往下沉了沉,追问道,“究竟知道她住哪里吗?”
“也就是你,她外甥,我才见你。”大葫芦拿出口袋里软盒中华烟递给寇大彪一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反问,“你见她,准备干什么呢?就是去看看她?”
第459章 葫芦收藏
面对大葫芦的反问,寇大彪心头一紧。他眼前瞬间闪过家里满地狼藉的画面,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噌”地又窜了上来。他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威胁:“我就是要当面找到她,警告她,别再打我家的主意!别再来骗我妈!”
大葫芦一听,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彻底褪去了,神情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式的训诫口吻:“啧啧,小伙子,年纪轻轻,火气不要这么大。你要是抱着这个目的去找她,那我劝你还是算了,回去吧。”
寇大彪见对方拒绝了自己,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几乎带着点哀求:“那我……那我过去好好求她,行不行?让她高抬贵手,总行了吧?”
大葫芦缓缓摇了摇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要压下某种情绪,这才开口,“你小阿姨现在是落魄了。但做人做事,要留一线。她再不对,和你妈妈也是亲姐妹。你现在去骂她、威胁她,除了火上浇油,让你妈更难受,还有什么用?”
“爷叔,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啊!”寇大彪是真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再让她这么搞下去,肯定要出事的。”
“她现在的样子,比你想象的还要糟。”大葫芦放下杯子,目光直视寇大彪,“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能借的、不能借的,大概都张过口了。我这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也陆陆续续给过她几万块,也不可能要她还了。人啊,得念别人一点好。她当年帮过我。你现在让我带你去找她麻烦,这不成过河拆桥了吗?”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肯带我去了?”寇大彪的耐心终于耗尽,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也就是看你,是她的亲外甥,我才跟你客客气气说这些。”大葫芦的耐心似乎也耗去不少,但语气还算平稳,试图讲理,“你自己家里,把你妈妈看好,就行了。就算我让你见了她,你骂了,威胁了,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怕你这些?”
“她要是还敢来缠着我妈,”寇大彪眼睛发红,那股混着绝望的狠劲又上来了,脱口而出,“大不了我跟她同归于尽!”
“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大葫芦的眉头紧紧锁起,忽然间,像是又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爸爸那个人,我也打过几次交道,一看就是很讲义气、很善良的人。可他出了那样的事……唉,那也不是你阿姨能预料到的啊?”
“我懂的,你想想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家里顶梁柱,一下子瘫了,换谁心理能不变扭?要是我,我大概也心理扭曲了。”
“最难的是你们家里人,你妈妈,还有你,日复一日地伺候,那份辛苦和憋屈,外人没法体会。”
大葫芦的这几句话,一下下轻轻戳在寇大彪心里最酸软、也最无人理解的地方。他没想到,真正能体谅他的,竟是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外人”。他心里那堵用愤怒砌起来的墙,突然松动了,喉咙有些发哽,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爷叔,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
“哎,说这个干嘛。”大葫芦站起身,走到寇大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听爷叔一句,别去恨你阿姨。恨也没用,还苦了自己。”他压低了点声音,继续带着宽慰的口吻,“你阿姨那人,只是嘴上不说,心里是真想着你的。她原来是准备帮你开店的,还外面找过门面。”
“真……真的吗?”寇大彪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骗你做什么?”大葫芦坐回椅子上,神情诚恳,“只不过后来你也知道,实体生意越来越难做,她自己的运道也背,被那个畜牲男人骗光了钱。”
“那……那现在呢?”寇大彪心里的坚冰融化了些,“她现在就能去搞传销?就能来骗自己家里人的钱?这总不对吧?”
“哎!”大葫芦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无奈,甚至有些认命般的颓唐,“这怎么说呢?这就是每个人的命!走到那一步了,你说我能劝她别做吗?还是我养她一辈子吗?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也做不到啊。”他摇着头,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遭到那样是打击,能挺住就不错了。她现在,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哪天说不定就跑路了。”
寇大彪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渐渐冷却的细微声响。他胸口那团烧了很久的怒火,似乎被大葫芦那番话浇熄了大半,只留下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这趟大概又是白跑了,可就这么直接走人,又不太礼貌。
想来想去,话已说尽。他勉强打起精神,挤出点客套,站起身说:“爷叔,今天真是打扰你了。要么……外面我请你吃个饭?”
“哎,急什么!”大葫芦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热情不减,伸手虚按了一下,“坐,再坐一会儿玩玩嘛!到我这儿来了,哪能让你小辈掏钱?来,给你看看我这儿好玩的东西。”
说着,他侧过身,示意办公室另一侧带玻璃门的陈列柜。寇大彪顺着他手指望去,这才注意到,刚才没细看。那柜子里,错落摆着一个个葫芦!形态各异,颜色五花八门。
“葫芦娃,看过吧?”大葫芦走到柜子边,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得意,“你可别小看这些葫芦,它们可不是摆着看的死物件,他们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个个里面都另有乾坤。”
寇大彪被吸引,起身走近。隔着玻璃看去,赤、橙、黄、绿……还真凑出好几种鲜艳颜色,能跟记忆里七个娃娃对上号。他心下莞尔,没想到这派头十足的“爷叔”,还有这份童心。
好奇心刚被勾起,大葫芦已打开柜门,掏出那支赤红色的葫芦,约手掌长,金属质地。同时,他又摸出软中华,弹出一根递给寇大彪。
寇大彪下意识接过烟,习惯性去摸口袋里的旧Zippo。
只见大葫芦拿着赤红葫芦,拇指在葫芦腰身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葫芦精巧地从中间弹开,圆润的“肚子”里,赫然藏着一个完整的、黄铜色的煤油打火机内胆!
“怎么样,彪彪?”大葫芦将这“葫芦”打火机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分享宝贝的愉悦笑容,“这个打火机,还像点样子吧?”
寇大彪看呆了,连烟都忘了点。他接过赤红葫芦,入手沉实,外壳是紫铜材质,仿着天然葫芦纹理,还精细雕刻着祥云图案,在灯光下,红色釉彩闪烁着内敛而润泽的光。五行火对应红,这赤葫芦打火机,倒是名副其实。
“这打火机真不错!”他忍不住赞叹,摩挲过细腻的雕刻纹路,小心拨动火轮,“嚓”地点燃了火苗。
“我大葫芦用葫芦火机,是不是有种别样的滋味?”大葫芦笑眯眯地,又指向柜里其他颜色的葫芦,“不光这个,‘葫芦兄弟’,七兄弟,每个都有自己的名堂和用处。”
“哟,爷叔确实挺有想法,挺有文化!”寇大彪忍不住再次赞叹,小心地将赤葫芦打火机放回打开的柜门前。
大葫芦见寇大彪看得入神,脸上笑容更盛,兴致勃勃地又从柜子里依次取出其他几个葫芦,如数家珍。
他先拿起那个橙黄色的葫芦。这葫芦大小适中,通体是天然葫芦晒干后特有的、温润的橙黄色,表面被摩挲得油光蹭亮,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这个橙色的,就是最本真的葫芦了,”大葫芦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发出敦实的闷响,“天然长成,晒干处理,什么都没加。看着简单,但这份圆润饱满,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摆着好看,拿着顺手,这叫‘返璞归真’。”
接着,他拿起那个略带暗黄色的铜葫芦。这个葫芦上面还用细笔勾勒了些复杂的纹路。葫芦口有个软木塞子封着。大葫芦小心地拔开塞子,将葫芦微微倾斜,往掌心倒了倒。几枚泛着幽光的清“乾隆通宝”方孔铜钱,混杂着一些饱满洁白的米粒,“窸窸窣窣”地滚落出来。“这个黄的,叫‘避火龙’,”大葫芦解释道,将钱和米小心地装回去,“你看,铜钱,五行属‘金’。大米,是我们人吃的五谷,接地气,也生发。葫芦肚子是空的,能收气。民间老话讲,有些地方怕家里钱财被意外火灾给冲了、散了,就弄这么个东西镇着。金能生水,水能克火,葫芦把它收住、镇住,求个平安稳妥。”
然后,是那个翠绿色的葫芦。一拿出来,寇大彪就闻到一股清冽的、略带酸甜的气息,有点像话梅,又带着点草木的清新,很是提神醒脑。“这个绿葫芦,是木头雕的,绿檀木,”大葫芦把葫芦凑到寇大彪鼻尖前让他细闻,“不算啥名贵红木,但有个好处,自己会散发这种天然的木香,安神,闻着心旷神怡。你看这颜色,生机勃勃的,摆在案头,累了闻一闻,看看,心情都好些。”
紧接着,大葫芦取出了一个青灰色的葫芦。这葫芦入手冰凉沉重,质感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些。“这是石头雕的,”大葫芦说,寇大彪心头一动,石头……五行属“土”?只见大葫芦拧开这石葫芦的上半部分,里面是中空的,底部放着一个小小的、圆锥形的深色香托。大葫芦用打火机点燃一枚同样迷你纤细的、泛着清雅药香的线香,轻轻插在香托上,再将上半截葫芦盖上。不一会儿,几缕极细的、带着松柏般清冽气息的青烟,便从那镂空处袅袅飘出。
“石葫芦香炉,”大葫芦颇为得意,“石头的,沉,稳,聚气。点上一支香,烟从这孔里慢慢散出来,是不是比那些铜的、瓷的香炉,更有野趣,更沉稳?”
接着,是一个天蓝色的葫芦,颜色纯净透亮,像是雨后的天空。这葫芦颈细肚圆,顶部有一个带按压喷头的小盖子,类似某些高档香水瓶。“蓝的,属水,”大葫芦拿起葫芦,对着空气轻轻按了两下喷头,细密的水雾瞬间喷洒出来,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这是个喷壶。我有时候给边上里养的那几盆兰草喷喷水,加湿,保润。用葫芦喷壶浇水,感觉这水都带了点‘灵气’,哈哈。”
最后,大葫芦珍而重之地捧出了那个紫色的葫芦。这葫芦颜色最为奇特,并非单纯的紫,表面似乎有一层极薄的、流光溢彩的涂层,随着角度变换,折射出紫、蓝、金等迷离炫目的金属光泽,科技感十足。“这个紫的,我也想不出什么花样了,”大葫芦轻轻拧开葫芦顶部的盖子,露出里面的银白色内胆,“这外壳颜色是特殊工艺烧制的,材质是航空钛合金的,轻,结实,保温保冷效果一流。”他把葫芦递给寇大彪,入手果然异常轻盈,与它看起来的“分量”完全不符,“我出门不喝茶的时候,就灌上好水或者冰饮,放车里,就是个水壶。”
寇大彪捧着这个轻巧却流光溢彩的钛葫芦,看看柜子里那排赤橙黄绿青蓝紫、功能各异的“葫芦兄弟”,再看看眼前这绰号大葫芦的爷叔。
一股佩服之情,不由得从心底升了起来。他没想到,光是“玩”这件事,也能让人搞出这么多花样,下这么深的功夫。他忽然有些羡慕起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闲情雅致,更被大葫芦介绍这些宝贝时,眼里那份纯粹的热情深深感染。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不为生存所迫,不为烂事所困,只是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投入地、开心地活着。那似乎,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第460章 自我开解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服装店门口又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看着比大葫芦年轻些,穿着得体,化着淡妆,有种长期养尊处优的从容,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空姐出身”的太太。她身边跟着个高高瘦瘦、学生模样的男孩。寇大彪很识趣地没有留下吃饭,客气地推辞几句,便离开了这家“大葫芦休闲服饰”。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天色灰蒙蒙的。寇大彪不知为何,心情也顺畅了许多。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葫芦的画面:赤红的火机,橙黄的天然葫芦,装满铜钱大米的“避火龙”,清香扑鼻的绿檀,青烟袅袅的石香炉,喷洒水雾的蓝喷壶,还有那个流光溢彩的钛水壶……
这些东西,其实不值什么大钱。但能玩这个,首先还是得有钱。
同样是花钱,小阿姨只会买那些国外名牌包、昂贵的化妆品——几块皮子,贴个牌子就敢卖成千上万。
而大葫芦玩的这些,似乎更往内走,讲究的是材质、寓意、巧思和那份自得其乐的趣味。那些葫芦外形看着差不多,里头的功能却各有各的门道,显然是花了心思、动了脑子才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大葫芦当初是靠小阿姨帮衬才开起来的,说白了,就是吃软饭。可小阿姨当初,不也是靠着那个姜奇根才发的财吗?同样是靠别人,如今小阿姨的店早就倒了,积蓄也被骗光。而大葫芦的店,虽然看着冷清,却偏偏撑了下来。
如今的结局,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看人的眼光。这真真切切地说明,这个世界,笑到最后的,就像那些葫芦一样——样子或许差不多,但能走多远,全看里头装的、心里揣的是什么。没真本事的人,就算成功,也是一时的。
大葫芦今天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真的就因为是“女王”的外甥?寇大彪觉得未必。可从大葫芦的爱好来看,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十岁的男人,和自己是同一类人,是个喜欢思考、喜欢动脑子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吃软饭”的大葫芦,心里并没有生出太多反感。
自己进门时,那只受伤红肿、带着乌青的右手一直没藏,非常显眼。可大葫芦从始至终,一句都没问过。是没看见?不可能。那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也许,自己手上这伤,脸上那副压不住的狠劲,在对方眼里,本身就是一种标签,代表着“不好惹”三个字。大葫芦那份客气和热情底下,或许一直绷着一根弦,防着自己真是个上门闹事的疯子。
他来找大葫芦的核心目的,是警告小阿姨。虽然没能当面实现,可话已经撂给了大葫芦。以大葫芦和小阿姨的关系,这话总会递过去。这么一想,效果或许比自己直接找上门去吵,反而更好些。
眼下,就像大葫芦说的,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回家,“把自己的妈妈看看牢”。
可自己,真的就了解母亲吗?为什么他们母子每次沟通,都那么费劲,那么累?寇大彪边走边想,他终于明白,冲动已经让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耐心,他不该把那些负面情绪对着家人发泄。
他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将他沉默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最终回到了自己单元楼的门前。
寇大彪推开家门。菲菲又像往常一样立刻从桌下的窝里窜出来,围着他的脚边兴奋地打转,呜呜叫着,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父亲就坐在进门的客厅里,那张他专属的旧藤椅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很快落在了寇大彪那只依旧红肿、缠着创可贴的右手上。
“回来了?手……还疼吗?”
“不疼了。”寇大彪换着鞋,低声回答。
父亲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着用词,然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把自己弄伤了,没意思的。疼的是你自己,别人又不会替你疼。”
寇大彪走到客厅中央,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他用左手搓了搓脸,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嗯,晓得了。”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不怕疼,真的,没事。”
他走进卧室。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眼睛盯着电视,但背影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刻意。听到门响,她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寇大彪走到在母亲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母亲没动,也没回头。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左手,轻轻挽住了母亲搁在腿上的胳膊。母亲的手臂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开,但最终只是停在那里,任由他有些笨拙地挽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热闹的声响,衬得这份安静有些微妙。
“妈,”寇大彪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过了。以前……是我不好。”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仍没回头。
“一家人,能在一起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想过,“你……你以后想做什么,我不管了。”
母亲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眼睛有些红,里面盛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敢确信。
寇大彪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尽管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可这确实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你哪怕给别人送钱,我都不会怪你,你高兴,把房子送给别人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低声说:“大不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出去讨饭。总归……总归养得活你们。”
母亲怔怔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着、显得倔强又委屈的嘴角。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寇大彪挽着她的手臂,眼神里漾开一点湿润的微光:“瞎讲点撒呢?……你妈妈我就那么戆啊?房子哪能会弄没掉?”
寇大彪看着母亲眼中闪动的微光,心里那股酸涩的愧疚感更深了。他知道也只有自己亲生的父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无论如何,他不该再对母亲发火,更不能推倒母亲。
“妈,反正没事,我去把外面打扫一下。”他松开挽着母亲的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少了那份惯常的烦躁。
他回到客厅,目光扫过熟悉的角落,第一次不带厌烦,而是带着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急切。最后,他盯上了饭桌底下,还有旁边堆着杂物的墙角。
他找来几个大号垃圾袋,先从桌底下开始。拖出来的,是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超市塑料袋,有些揉成一团,有些还保持着拎手的形状。里面混杂着一次性筷子、用过的餐巾纸包装、早已过期的超市促销广告单、几个生锈的晾衣夹,甚至还有几颗不知何时滚进去的干瘪龙眼。空气里扬起一股灰尘和陈旧塑料混合的气味。
这都是母亲“屯”下来的。去趟超市,多拿几个袋子;外面吃饭,顺手把一次性筷子带回来;看到什么免费的小玩意儿,总觉得“以后能用上”。这贪小便宜、舍不得扔的老毛病,他说过无数次,母亲总是当面答应,转头又忘。有些塑料袋放得太久,已经发脆,轻轻一扯就裂开,还有些黏在了一起。
寇大彪蹲在地上,耐心地分拣。他把还能用的、厚实点的塑料袋抚平,叠好,放在一边。那些已经破损、脏污的,连同其他乱七八糟的垃圾,统统扫进垃圾袋。一次性筷子,除了几双干净的,其余全扔。那些早已失效的广告单、不知何年的旧报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脆响,然后被揉成一团。
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挂不住,出声阻止:“哎呀,弄这些做啥啦?又不会碍着你什么事体。放着好了呀,我自己会弄的。”
“不累,”寇大彪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平平的,“我就是看着难受。你说要家里干净,可东西摆得一塌糊涂,实在邋遢。”
母亲被他说得一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卧室,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清完客厅的“重灾区”,寇大彪转向厨房。他拉开橱柜,里面瓶罐杂乱,油盐酱醋挤作一团。他将所有东西取出,柜子擦净,再把瓶罐按高矮品类重新码放整齐,标签朝外。发霉的干货直接扔掉,剩余的装入干净罐子,仔细封好。
清洗水槽下的柜子时,他突然又看到了那个“集约客”纸箱,塞在最里面。他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母亲还是老样子,瞒着自己偷偷将这骗人的东西藏了来。可现在又能如何呢?他这次没把箱子拖出来,只是伸手将它往墙角又推了推,摆正,让它和旁边的管道对齐,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旧物。然后,他关上了柜门。
客厅、厨房都打扫整理了一遍,寇大彪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菲菲的狗窝上。那是个掉了漆的蓝色笼子,里面垫着旧毛巾和一件不穿的旧毛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狗毛和污迹,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宠物气味。
“菲菲,出来,给你弄弄干净。”他走到笼子边,打开小门。
菲菲正蜷在它的“宝座”上打盹,被吵醒,很不情愿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了回去,屁股朝外,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菲菲,出来,有好吃的。”寇大彪难得有耐心,跑去厨房切了一小段火腿肠,拿在手里引诱。
菲菲鼻子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红彤彤的肉,居然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敷衍地扫了一下地面,依旧岿然不动。这小东西,大概是太习惯了寇大彪平日里的懒散,此刻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充满了不屑和怀疑。
寇大彪没辙了,只好伸手进去,嘴里说着“对不住啦菲菲,弄干净你睡得舒服”,一边小心地避开它可能反抗的牙齿,一边生拉硬拽。菲菲呜呜地抗议着,四只小短腿抵着笼子边缘,最后还是被寇大彪半抱半拖地弄了出来,一放到地上,就气呼呼地跑回客厅父亲脚边趴下,用屁股对着阳台方向。
寇大彪摇摇头,开始清理笼子。他把里面脏污的垫料全部扯出来扔掉,把笼子提到卫生间,用刷子蘸着洗衣粉,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刷洗。污垢和狗毛被水流冲走。地板也用消毒水拖了一遍。最后,他找来干净的旧毛巾和一件柔软的旧t恤,重新铺好。
“菲菲,来,看看你的新家。”他拍拍手。
菲菲竖着耳朵,慢吞吞地走过来,在焕然一新的笼子门口探头探脑闻了半天,又狐疑地看了寇大彪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在里面转了几个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看样子是满意了。
环顾四周,清走垃圾的地方显得清爽了许多,狗窝焕然一新,连空气都好像流通了些。
寇大彪长长地舒了口气,已经累得腰都有点直不起来。可奇怪的是,他受伤的右手在刚才用力刷洗时似乎也活动开了,原本隐隐的胀痛感竟然消失了大半,一点也不疼了。那种在部队干活的感觉回来了,他感到内心无比的充实和满足。
对啊,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所谓“正事”做,就算闲在家里,只要他肯动,肯干,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让父母看得舒心,过得舒服,那不也是在做事吗?这样总不会再有机会为那些琐事争吵了吧?
自己改变不了别人,只能自己想开。珍惜当下,才是他这样的人该去考虑的。他突然想起了郭班长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换个思维,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461章 日渐消瘦
换个思维,只是重新看这个世界,然而你眼前的一切并不会改变什么。
而遥远的另一边,那个四面环山、高墙密闭的地方,却是真真切切的“另一个世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是白茅岭监狱第五监区的放风时间。高墙圈出一方被铁丝网严密覆盖的天空,阳光勉强挤进来,在地上投出铁栅栏交错的黑影。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压抑的气味。一声令下,服刑人员们像灰色的潮水涌出闸门,迅速分成几滩。几个身子骨还硬朗的,围着唯一一个脱了漆的篮球架争抢,砰砰的砸地声在水泥场地上空洞地回响。
更多的人则沉默地绕着场地最外缘,沿着铁丝网和高墙的阴影,一圈接一圈地走着,脚步拖沓。几个老犯人熟门熟路地蹲在背风的墙角,眯着眼,珍惜地嘬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掐到最短的烟头。还有几个资历更老的,早就溜去帮厨的杂役队,躲开了这无聊又必须的放风。
元子方就混在走圈的人群里,沿着冰凉的铁丝网内侧,步伐机械。
如今的他比刚进来时瘦了两圈都不止,原本合身的囚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凹陷,面色也变得青白,只有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似乎还在。他旁边隔着半步,是赵鑫,那个刚进来还肥头大耳的胖子如今也瘦得脱了形,原本的双下巴没了,肚子上宽松的肥肉也瘪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走了小半圈,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混在周围低低的嗡嗡谈话声里。放风时间宝贵,但也漫长,足够很多话在看似无目的的绕圈中,一点点挤出来。
“胖子。”走到一个离巡逻管教视线稍远的拐角,元子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嘴唇几乎没动,眼睛看着前方一个正在被管教叫走的犯人,“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赵鑫像是没听见,继续走了几步,直到那被叫走的犯人消失在铁门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同样没看元子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笑了,又好像只是喘了口气。“别提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们进来又没多久?”元子方语气平淡,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看你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在外面油水肯定不少吧?”
“肥头大耳?”赵鑫这回真低笑了一声,肩膀耸动了一下,带着囚服晃了晃,“我再瘦下去,都快跟你一样了。”他顿了顿,抬手蹭了蹭自己瘦削的鼻梁,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悄悄递给元子方。
“这是什么?”元子方接过,指尖捻了捻,也嗤笑了一声,“你哪搞来这个东西的?”
“是叫家里寄衣服的时候放里面的,”赵鑫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就当是个纽扣,缝在衣服内衬或者藏在口袋角落。检查的人一般不会细抠。”
元子方接过那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珠子,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中药气味伴有一种甜腻果香传来。
“我以前就是卖珠子的。”赵鑫斜眼瞟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冰冷的钩子,“后来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被别人举报了。”他摊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变得粗糙、关节粗大的手,“妈的,只能说倒霉。”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经过篮球架附近,一个球砸在铁丝网上,发出“哐”一声闷响,弹回去。
“卖珠子能挣钱?”元子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怎么?”赵鑫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那里胡子拉碴,“看不起这种生意?”
“那你最多偷税漏税,怎么把自己玩进来了?”元子方说,目光望向高墙外看不见的远方。
“你以为这珠子便宜吗?”赵鑫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感,“这里面我车的珠子,加工一下,卖个好几千不是问题。”
“你是搞木头造假的咯?”元子方只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在我们老家仙游,基本都干这个。”赵鑫眼里仿佛闪了一下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元子方的耳朵,“小叶紫檀,上人造金星。再用特制的精油泡足时辰,那色泽,那包浆,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行家上手都未必能一口咬死。还有那奇楠沉香,几块钱成本,我们那里弄一下,可以卖上万?”
“这东西,真能卖上千,上万?”元子方捏着那颗珠子,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怀疑。
“有的是有钱人买这个,正所谓要么不开单,一单不说吃一年,起码一个月足够了。”赵鑫解释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去行当里的熟稔,“我的工作,就是给那些有钱人‘定制’他们想要的产品。他们要老料,要油性,要香味,还有鬼脸纹,水波纹,龙胆纹,我都能给弄出来。”
“那你出去以后,”元子方把那颗紫得发黑的珠子递还给他,声音平淡无波,“还准备卖这个?”
赵鑫接过珠子,攥在手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仿佛是吹嘘过去的“辉煌”让他眼里短暂地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底下是更深的灰暗。“还是他妈的不懂法啊。”他摇摇头,自嘲道,“超过三千块,达到一定数额,性质就不一样了,够立案了。”
“以后……”赵鑫吸了吸鼻子,目光望向铁丝网外,声音飘忽,“以后我搞个薄利多销。真的假的掺着来,真的占大头,假的混在里头。单件不贵,几百,一千的,这样……别人就算怀疑,也不好查,查到了,数额不大,也难定性。”他说着,又用力捏了捏手里的珠子,不知道是说给元子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祝你以后生意兴隆。”元子方把珠子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赵鑫接过珠子,没揣回兜里,而是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脑袋也微微凑近了些:“你……给那个王管教,送过‘意思’了吧?”
元子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侧脸的线条明显绷紧了。他没看赵鑫,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另一个管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和警惕,同样压低:“别乱说。怎么可能?你看我这样子,像是送过‘意思’的?送了还能吃得跟个皮包骨头的饿死鬼一样?”
赵鑫没立刻反驳,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目光投向不远处正背着手、腆着肚子慢悠悠晃荡的王管教。他下巴朝那边微微一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家伙,面相就写着‘贪’字。你看他那张脸,油光发亮,眼泡浮肿,看人从来不是平视,眼皮耷拉着往下瞥,眼珠子却总往上翻着瞄,专看人手腕、口袋。走起路来,肚子挺在前面,胳膊甩不开,不是真胖,是那股拿腔拿调的‘官油子’气给撑的。这种人,雁过都得拔毛,水过都得湿鞋。没点‘意思’,他能让你在这圈子里走得这么太平?”
元子方没接关于面相的话茬,反而顺着话头,声音平稳地反将一军:“那你呢?给那‘雁过拔毛’的,表示过了?”
赵鑫眼珠子又转了转,这次速度慢了些,显得更像是在掂量。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元子方耳朵上:“也就你,我跟你说实话。毕竟咱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关一个笼子里。我觉得……咱们这监室里,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不是完全傻透或者破罐破摔的,多多少少,肯定都‘意思意思’过。不求别的,就图个少点麻烦,日子稍微松快点。”
“你这都知道?”元子方微微侧头,看了赵鑫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不怕被人听见,举报你?”
“举报?”赵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举报个鸡儿?你真当这里头个个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青天啊?没点油水甜头,谁来这鬼地方?”
他顿了顿,用拿着珠子的手,幅度极小地划拉了一下,示意整个放风场:“咱们这个第五监区,关的都是些普通犯人。重刑犯、要犯不在这儿。说白了,管理等级就那样,都是混一天是一天,不出大事就行。所以啊,你呢?想好回去干什么了吗?”他用珠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元子方愣住了,“还没想好呢?到时候……”
“……”
哨声再次尖利响起,三短一长,是收队的信号。铁丝网边绕圈的人流、墙角吞云吐雾的老犯,动作瞬间凝固,随即沉默而迅速地向场地中央汇聚。不到两分钟,灰色的人群已勉强成形。几个管教背着手扫视一圈,队伍便被依次带出放风场,通过厚重的铁门,没入监区内部昏暗的甬道。
几个星期前,这里已实行“集中用餐、盒饭分发”的模式。
监区食堂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照着一排排固定的绿色塑料长桌和板凳。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陈旧油垢,以及今天大锅菜的气息——像是芹菜混合着某种廉价动物油的味道。队伍在门口再次被核对人数,然后依次进入。入口处摆着几个巨大的带轮银色保温餐车,几个戴着“值班员”袖标的服刑人员站在车后负责分发。
元子方接过自己的那份。冰凉的金属饭盒让他下意识握紧。他走到分配给本小组的长桌旁,在指定的塑料凳上坐下。位置是固定的,每个人之间隔着距离。他左右的人也都沉默地坐下,打开饭盒。整个过程几乎只有金属摩擦和塑料凳腿刮地的声音。
他掀开饭盒盖。里面是标准的格子餐:一大格压得结结实实、微微发黄的米饭;一小格芹菜炒肉丝,零星的肉丝混在大量芹菜段里,油很少,汤汁寡淡;另一小格是颜色发暗的炒青菜;还有一个小格子是几乎透明的粉丝汤,漂着两三点油星和葱末。这就是晚餐。
他低下头,几乎是凶狠地,扒了一大口混合着菜汁的米饭到嘴里,用力咀嚼。饭菜的味道很干涩。
吞咽的间隙,他无意识地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心里漫起一层冰凉的失落。这里的伙食是能让人活下去的。自己瘦成这样,并不全是因为饭菜。
是这看不见天空的压抑,是每一声哨响、每一次列队、每一道沉默扫过的目光。是这些东西,在无形中一刻不停地消磨着人,把人里里外外的那点活气一点点熬干,最后熬成这副徒剩骨架的模样。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斑驳的墙壁。那里贴着几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红色标语,白字醒目:
告别昨日,重塑新生
遵规守纪,积极改造
用汗水洗涤灵魂,用劳动赢得尊严
标语贴得很高,在惨白灯光下,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政治正确的装饰感。汗水是流了,劳动也干了,可灵魂洗出什么了?他们这群人,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尊严?
出去以后,能干什么?墙上写的什么积极改造、重新做人,都是扯淡。社会不会轻易接纳一个背上“劳改犯”烙印的人。正经工作?哪个老板会要?就算要了,他又能做什么?
唯一的出路,其实只剩下那条老路了。就像赵鑫盘算着他的珠子,那些卖地沟油的、造假证件的、坑蒙拐骗的,出去以后,换身皮,换个名头,大概率还是会重操旧业。
也许不是这些人不想走正道。只是他们熟悉的,从来就是灰暗地带的规则,是游走边缘的伎俩,是快速变现的漏洞。
自己呢?如今还剩下什么?就这身皮包骨头的囊,还能出去搞到钱吗?
他囫囵吞下最后一口米饭,心里默念,自己必须先要活下去。
第462章 消费降级
哨声在晚间学习时间结束后响起,所有人被要求迅速在走廊列队,这是例行的晚间点名与训话。王管教背着手站在队列前,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过一张张木然的脸。空气比白天更加凝滞。
“今天放风的时候,”王管教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有些人,心思没用在正道上。这里不是让你们交头接耳、交流‘经验’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手电光停在了元子方和赵鑫所在的这一列。
“元子方,赵鑫。出列。”
两人心里一沉,依言向前迈了一步,站到灯光下。
“放风时,沿着铁丝网,聊得挺投入啊?”王管教走近两步,目光在两人消瘦的脸上来回扫视,“聊什么呢?交流诈骗心得?还是切磋造假手艺?改造态度极其不端正!”
赵鑫的头垂得更低了,元子方则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得发白。
“根据《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和计分考评办法,”王管教的声音刻板而冰冷,“公开交流不当言论,影响改造秩序。每人扣5分。本月考核等级将受到影响,消费额度暂时降为最低。”
扣5分。 元子方的脑子“嗡”了一声。白茅岭监狱实行严格的计分考核制,分数直接与处理等级、奖惩、乃至最重要的减刑挂钩。日常劳动、学习表现挣分极难,一次违规扣分,可能抵消数月的努力。他的半年评估就在眼前,这次扣分,可能影响到减刑的成功与否。更要命的是,他的消费额度被降了。
“有没有异议?”王管教例行公事地问。
“报告警官,没有。”两人低声回答。在这里,“异议”通常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入列。都给我记住了,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让你们反省、改造的!别动那些歪心思!”
点名在一片压抑中结束。队伍散开,各自回到监舍。铁门刚一关上,赵鑫就忍不住了,他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塑料凳,低吼道:“操他妈的!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杂碎举报的?!” 他眼睛赤红,喘着粗气,显然那被扣的5分也让他难以承受。
“行了!赵鑫!” 监室的组长刘金水立刻出声制止,“你他妈还想不想睡觉了?再闹,信不信真给你弄个‘公开顶撞管教,破坏监管秩序’,直接送禁闭室清醒几天?到时候扣的就不止5分了!”
赵鑫胸口剧烈起伏,但终于没再骂出声,只是狠狠地又一脚把塑料凳踢到墙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元子方没说话,他沉默地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一股冰冷的怒火,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窜上来,瞬间缠紧了心脏。不是对王管教,他甚至能理解那套照章办事的流程。这怒火是针对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举报者。
成裕伟。 戴着一副眼镜,绰号“眼镜蛇”。就是当初车间里装填打火机内胆,手速飞快的那个家伙。
几乎不用想,元子方立刻就猜到了是这个阴逼。下午放风时,他和赵鑫沿着铁丝网走到那个拐角前后,余光瞥见那个瘦高、戴着副黑框眼镜的身影,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除了这家伙,没别人。
成裕伟比他们早进来两年,罪名是盗窃,据说还牵涉倒卖珍贵野生动物毛皮,刑期不短。这家伙平时沉默寡言,镜片后的眼神看人总是冷冷的。手上也确实有“绝活儿”,不愧是吃偷盗这碗饭的。从劳动表现来看,他极度渴望“表现”,想获得管教的“好印象”,是个典型的、监狱里常见的那种“积极改造分子”。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元子方在心里冷冷地咀嚼着这个问题。在这地方,如果动手打架,关禁闭室不说,未来两年内想减刑都不可能了。而且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想使点坏也根本没机会。别说那个“噶亮”心理扭曲了,自己离崩溃也不远了。
元子方躺到铺上,盯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监舍里熄了灯,那盏长明灯伴随着角落摄像头的红点亮起。赵鑫还在辗转反侧,喘着粗气。
成裕伟的铺位在斜对面,此刻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已经熟睡。
元子方慢慢闭上了眼。这个仇他记下了,可眼下,他除了忍耐,也别无他法。
在白茅岭监狱,每周有两天是“超市开放日”,比如周二和周五的下午收工后。各监区按序轮流前往位于监区边缘、用铁栅栏隔开的服务社窗口。
元子方所在的第五监区,这周轮到周五。队伍在管教带领下,沉默地走向那个用铁栅栏隔出的小窗口。窗口里面,货架上稀疏地摆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操着当地口音的男人坐在里面,表情淡漠,他是承包这服务的当地人,大家都叫他“老陈”。
排队缓慢移动。购物使用个人电子账户中的“额度”,该额度严格受分级处遇(宽管、普管、考察、严管)和Ab卡管理制度控制。A卡主要管理家庭汇款,用于购买日用品;b卡主要管理劳动报酬(工分),用于购买食品类商品。不同处遇等级有对应的月度消费总限额,且每次购物有商品数量限制。
元子方排在队伍里,心里那本账算得又沉又冷。他上个月还是“宽管”,这个月因为放风时那次“交流”被扣分,直接降为了“普管”。家里虽然每个月都会寄钱,可因为前几天的扣分,他A卡的可用额度被大幅调低,很可能被限制只能购买最低配的必需品。
轮到前面的人。透过栅栏缝隙,能模糊看到货架上的价签:牙膏(最普通的牌子),8块;肥皂,5块;洗发露(小袋装),3块;塑料拖鞋,15块……价格都比外面小卖部贵一截。而在货架最里面,那些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桶装泡面,标着12块。旁边还有火腿肠,5块一根。
泡面和火腿肠,在这里属于绝对的“硬通货”和奢侈品。很多家里没汇款、或者考核等级差的犯人,看都不会去看,那是只有“额度”富裕的人才敢偶尔“奢侈”一下的享受。隔着塑料包装,似乎都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泡面调料包的味道,那鲜红的包装足以让这群犯人流口水。
终于轮到元子方。他走到小窗前。老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旁边的老旧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是元子方的账户信息。
“老板。”元子方压低声音,脸上挤出点熟络的笑,“上次和你说的……”
老陈“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屏幕,又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我懂的,你等等过来。”
“一块肥皂,一袋洗发露。”元子方迅速说,毕竟现在天热了,还有衣服要洗,这都是生活必需品的最低配了。他看了眼货架里面的泡面,喉结动了动,但没开口。他这个月b卡上的工分早就花完了,想买也买不了。
老陈麻利地把东西从栅栏底下的小窗口塞出来,又敲了几下键盘扣款。
“对了,老板,”元子方接过东西,没立刻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恳求,“上次我和你说的……拜托了。”
他指的是上个礼拜,他悄悄求老陈私下帮他带进来一瓶可乐。老陈在当地有关系,偶尔能夹带点“私货”,烟,甚至酒这些东西,似乎他也都能带进来。
元子方心里清楚,自己毕竟是上海户口,在老陈这种人眼里,大概也算是个能刮油水的大户。搞定老陈并不难——这次你行个方便,将来家里人来探视,或者汇款到了,肯定也会“意思意思”。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你方便我,我方便你。
烟、酒那些东西,他估计自己目前还没那个本事和胆量去碰。但搞瓶可乐喝喝,在他看来,应该不算什么顶天的违规。毕竟甜味这东西,在这清汤寡水的监狱里,也算是个难得的奢侈品。
老陈皱了皱眉,没立刻答应,目光在元子方脸上停了两秒,从身下掏出一个瓶子塞进了元子方的塑料袋内,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行了……走吧。”
“懂,懂,谢谢陈老板!”元子方连忙点头,拿起塑料袋退到一边。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口那可乐的滋味了。
队伍回到监室内,铁门在身后沉闷地合拢。元子方拎着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走到自己的储物柜旁。他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手伸进塑料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塑料瓶身。
他心跳有点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期待的紧张。他小心地拧着瓶盖,力道用得极轻、极慢,生怕那碳酸气体冲出来发出“嗤”的一声响。盖子无声地旋开了。他快速抬起瓶子,凑到嘴边,微微仰头,只让一小股深褐色的液体流入口中。
冰凉的、带着强烈刺激感的气泡瞬间在舌尖炸开,那久违的、直冲天灵盖的甜腻和气泡跳动的刺激感混合在一起,像一道电流,瞬间灌满他全身。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脖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他用余光迅速扫了一眼身后。斜对面铺位的刘金水正背对着这边整理东西,似乎没注意。但更远些墙角,那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老犯人,好像朝这边瞥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在这里,只要不闹出动静,不招惹管教,没人会多管闲事。可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风险——毕竟他这个月食品的额度早就没了,这可乐是向老板偷偷赊的。
元子方舍不得,太舍不得了。他想仰头灌下一大口,甚至半瓶,好好爽一把。但理智还是按住了这个冲动。他又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眯了一小口,让那短暂而强烈的愉悦感再延长一两秒。然后,他迅速而稳当地拧紧了瓶盖。他掀开储物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将可乐瓶仔细地塞进衣服下面,掩盖好,再轻轻关上柜门。
元子方刚转身,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是赵鑫。他鼻子很灵,或者说,胖子对这种特殊气味有着同类的敏感。他脸上带着一种讨好又急切的神情,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兄弟,”赵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脸上挤出点笑,眼神里带着恳求和一种“你懂的”默契,“下个礼拜……肯定还你。先……借我尝一口,就一口。”
元子方看着他,没立刻答应。那瓶可乐如今在他心里分量不轻。他犹豫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权衡:这死胖子毕竟在入监队就和自己一起了,是自己在这里暂时唯一的熟人。他们二人如今也算是一对患难狱友了。
最终,他轻轻地点了下头,掀开衣服,拿出瓶子,动作比刚才更加迅捷隐蔽。“拿杯子过来。”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赵鑫立刻转身,从自己铺位边拿出那个刷牙漱口的杯子,递了过来,眼里闪着光。
元子方拧开瓶盖,这次动作快了些,但依旧小心。他对着赵鑫的杯子,微微倾斜瓶身,控制着流量,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赵鑫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杯子,生怕元子方反悔。他看都没看,仰头就倒进了嘴里,然后立刻紧紧闭上了嘴,腮帮子鼓动着,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他细细地品味了好几秒,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意犹未尽的表情。
“谢了,兄弟。”他把空杯子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带着满足后的低哑,拍了拍元子方的胳膊,力道很轻。
元子方没说话,只是迅速把可乐瓶盖再次拧紧,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服底下藏好,关上柜门。
冰凉的甜意还滞留在舌尖。他从未想过,可乐竟会如此好喝。这里,比在部队时还要苦多了。毕竟,有钱也没地方花。
第463章 暗中使坏
晚饭,看新闻,思想教育,晚点名。时间一点点过去,元子方混在队列里,目光低垂,咀嚼着嘴里寡淡的食物,耳中灌进新闻联播字正腔圆却遥远的声音。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以及入监后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可今天,他心里某个角落,始终在惦记他偷藏的那瓶可乐。
直到每个人洗漱完毕,熄灯前,监舍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逐渐平息,被粗重不一的呼吸和鼾声取代。长明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墙角监控探头的红点规律地明灭。
元子方侧躺在铺上,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仔细分辨着四周的动静。等到他判断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后,他挪到墙边那一排只有简单编号的铁皮储物柜前,轻轻拉开柜门,借着远处角落那点微弱的光,他的手伸进去,在几件叠好的囚服和洗漱用品下面,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塑料瓶身。
瓶子还在,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拿出来,眯起眼睛,仔细看向瓶身侧面的刻度线。液体的高度似乎没有变化,还在他记忆中的位置。
他心头那丝悬着的念想落了下来,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庆幸的期待。或许……还能再尝一口,就一小口。
他捏住瓶盖,指腹感受着塑料的纹路,手上习惯性地加了点巧劲,准备对抗碳酸饮料特有的那股密封的紧涩感。然而,预想中的阻力并未出现。
“嗤……”
一声短促、沉闷、带着明显泄气感的声音响起,瓶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松开了。这声音疲软、敷衍,完全不是可乐刚开封时该有的、饱满而富有冲击力的声响。
元子方的手僵在半空。期待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疑虑取代。他拧开瓶盖,凑到鼻尖。甜腻的、属于可乐的糖水气味还在,但那股标志性的、冲鼻的、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碳酸锐气,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甜得发闷的味道。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仰起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
液体滑过喉咙,依旧是甜的,黏糊糊地糊在舌根和上颚。味道还在,但感觉全变了。没了气泡在口中炸裂带来的鲜活,这口感绵软得令人不适,像隔了夜、走了味的糖浆。
期待彻底落空,一股混合着失望和被愚弄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有人动过手脚。 不是偷喝,那样会留下更明显的证据。而是更阴损、更捉弄人的方式——故意拧松了瓶盖,让里面的气泡慢慢漏光,目的就是要让自己不舒服!
他盯着手中这瓶走了气的、颜色暗沉的褐色液体,胃里那股恶心感更强烈了。他甚至觉得这里面会不会被加了别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恶意可以下作到什么程度,他不敢深想,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反胃。
元子方的脸色在昏暗中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凝成一种铁青。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起身,拿着那瓶可乐,赤脚走到监舍角落那个水泥砌成的、散发着淡淡异味和水渍的蹲便池边。他拧开瓶盖,将那瓶可乐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粘稠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汇入下水道。
虽然心有不甘,可元子方也猜到了会是谁干的。他转过身,用余光观察斜对面那个铺位。
成裕伟背对着外面,侧躺着,薄被规整地拉到肩膀,身体随着“熟睡”的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元子方盯着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动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成裕伟的铺位前,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自身的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对方身上。
太静了。那呼吸声变得不规律起来。扑通,扑通……元子方甚至能听到对方心跳加快的声音。对方根本没睡着,一定是感知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热量,紧张了。
元子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他对着那看似沉睡的背影,短促而用力地 “咳!” 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凝滞的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几乎就在他咳嗽声响起的同时,成裕伟那裹在薄被下的、看似放松的肩膀和背部线条,几不可察、但绝对清晰地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那原本“规律”的呼吸节奏,也变得更加凌乱和急促。
元子方没再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他躺回床上,面朝墙壁,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为什么?
就为了一瓶可乐?值得“噶亮”这么搞?
欺负自己?元子方觉得不像。那家伙阴是阴,但没那个胆子明着来。他举报,是想“表现”,换管教的好印象。他拧瓶盖,更像是……一种见不得光的、憋着坏的宣泄。
这里没电影里那种为根烟就能拼命的牢头狱霸。面上人人一样,灰皮,牢饭,口号。可里子里的差别,比外面还直接,还实在。
差别就在那“额度”。家里月月打钱的,再不济,每周咬牙也能搞桶泡面,加根火腿肠,那点油腥就是撑下去的念想。家里没钱的,像成裕伟这种,全靠自己那点工分。工分难挣,买完肥皂牙膏,还能剩几个子儿?泡面?那是做梦。
第五监区,关的都不是狠角色。小偷小摸,经济犯,诈骗的……狱警背地里都叫“老实人监区”。一个个早被磨得像绵羊,只求安稳,熬到出去。在这种地方,一点“特殊”都扎眼。
一瓶可乐,在这里,已经算种奢侈的“特殊”了。他元子方能搞到,能偷偷喝,还能分人一口——这在成裕伟那种什么都没的人眼里,是一种招人恨的“不一样”。
嫉妒,在哪里都一样,这并不奇怪。
可这个仇,他记下了。
怎么报?还没想好。但不能动手,那最蠢。他想起句话: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成裕伟就是个会算计的胆小鬼。只敢躲在暗处拧瓶盖,打小报告。
对这样的人,或许……根本不用动手。
元子方慢慢闭上眼。黑暗里,一个念头像水底的石头,沉甸甸地搁在了那儿。
不急,既然对方玩阴的,那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天还没亮透,起床哨就撕裂了监室的沉闷。元子方跟着众人起身,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蹲下系鞋带时,手指在粗糙的鞋带结上微妙地一勾、一拉,原本系好的活扣悄然松脱,只维持着看似紧绷的假象。他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融入走向门口的队列。
队伍在走廊里缓慢移动。元子方低着头,目光却锁着前几个身位成裕伟的脚后跟。走到半路,他左脚看似无意地往前一送,松脱的鞋带恰到好处地被他另一只脚踩住,身体随之一个踉跄,嘴里低低“哎哟”一声,顺势就朝侧前方倒去。倒下的瞬间,他的肩膀和手臂“恰好”撞在正低头走路的成裕伟腿弯处。
成裕伟根本没防备这来自侧后方的力道,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眼镜都滑出去一截。动静不小,前后的人都看了过来。
“哎!对不住对不住!”元子方已经飞快地爬起,一脸“懊恼”,一边忙不迭地道歉,一边伸手去扶成裕伟,还顺手帮他把眼镜捡了回来,“鞋带松了,没注意,绊了一下……真对不住啊,兄弟,摔着没?”
成裕伟被扶起来,拍打着囚服上的灰,脸色有点发白。他接过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元子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知肚明的了然。他没接元子方的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干什么呢!磨蹭什么!”今天值班的刘管教闻声过来呵斥了一句。
“报告警官,”元子方立刻立正,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我不小心绊倒了,我的错,我的错。”
刘管教皱了皱眉,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的成裕伟,又看了看“态度端正”的元子方,没好气地呵斥:“系个鞋带都系不利索!赶紧的,入列!别耽误时间!”
“是!”元子方大声应道,麻利地蹲下,这次真把鞋带系紧了,然后小跑着回到队列。经过成裕伟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微僵硬。
早饭时间,食堂里弥漫着粥和咸菜的味道。元子方打好自己的那份,眼睛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了成裕伟坐的那张长条桌,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
成裕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元子方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偶尔掠过成裕伟低垂的脑袋。就在成裕伟舀起一勺粥,刚要送进嘴里的时候,元子方猛地转过头,冲着成裕伟面前的方位,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小,唾沫星子混着一点鼻腔的分泌物,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微不可见但心理上令人极度不适的雾,精准地笼罩了成裕伟的粥碗和咸菜碟。
成裕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碗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嚯”地站起来,指着元子方,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有些变调:“报告警官!元子方他故意……故意对着我饭打喷嚏!”
全桌的人都看了过来。旁边的赵鑫咬着馒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低下头。其他人则纷纷移开目光,或加快咀嚼,或盯着自己的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元子方也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歉意”和“无辜”,连忙把自己的粥碗往成裕伟那边推:“哎哟!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昨晚可能着凉了,没忍住,一下子没控制住……对不住对不住,要不,你吃我这份?我这还没动几口……” 他的道歉又快又急,姿态放得极低。
刘管教踱步过来,看了看气得胸口起伏的成裕伟,又看了看“诚恳”道歉的元子方,眉头拧成疙瘩。他显然不想为这点“鸡毛蒜皮”费神,尤其是双方看着都没动手。
“行了!”刘管教不耐地挥挥手,“吃个饭也不安生!你,”他指着元子方,“注意点!你,”又指成裕伟,“快吃!吃完还得上工!别没事找事!”
“是,警官。”元子方立刻应道,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成裕伟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青,鼻孔微微张合,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能看见肌肉在皮下一鼓一鼓。他死死瞪了元子方几秒,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但最终,他还是把那口恶气硬生生憋了回去,重重地坐回凳子,把自己那碗被“污染”的粥推到一边,再也吃不下一口。
元子方用余光瞥着成裕伟的反应,心里那口自从可乐被放气后就堵着的浊气,似乎散了不少。他甚至趁刘管教转身的间隙,极快地对旁边偷笑的赵鑫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两次了。绊倒,喷饭。对方除了报告,屁都不敢放一个。管教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判断——这种不上台面的“摩擦”,只要不真的打起来,不闹大,根本不会有人深究。
元子方慢慢喝着粥,心里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带着恶意的满足感,渐渐盖过了之前可乐被毁的懊恼。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继续同样的小动作可能会适得其反,引起管教真正的注意。
他的乐趣,现在已经悄悄转移。从如何报复,变成了如何更有技巧地、更不落痕迹地,继续“摩擦”下去,直到那条“眼镜蛇”自己忍不住,绷断那根弦。
用过的招数不能老用。他得再想想,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监禁里,还有什么“机会”,能让他继续这场游戏。
不急。他还有的是时间。而且他已经笃定,对方没什么卵用。
第464章 算计落空
下午开工的哨声刚响,突然有个任务下来了:第五监区抽调一部分人去修整监区边缘一个老旧水塔的基座。元子方监室这一层的人都在名单里。队伍被带到水塔下的空地,那里已经堆了些红砖、水泥和沙子。工作很明确:把远处堆放的砖块搬到水塔脚下,再用板车运到工人指定的位置。
这活儿纯粹卖力气,没什么技术含量,工分也按搬运数量算。王管教和其他狱警在阴凉处看着,犯人们两人一组,或搬或抬。元子方本来想趁这露天干活、肢体接触机会多的场合,再给成裕伟制造点“意外”。他盘算着,或许在搬砖交接时,可以“失手”让砖头砸到对方脚边,吓他一跳。
机会很快来了。虽然他和成裕伟没有被分到一组搬砖,但他们监室的人还是处在同一片区域内。元子方故意多搬了两块,显得很卖力,然后转身时,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硌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歪,手臂带着那摞砖就朝成裕伟那边偏了过去——他本意只是制造点惊险和泥灰。
然而,就在他重心偏移、腰部发力想稳住姿态的瞬间,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猛地从他后腰偏下的位置炸开,直窜上来,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手里的砖头“哗啦”一下全掉在了脚边,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呃……”元子方疼得弯下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装的,是真疼,像是里面某根筋或者骨头别住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干什么呢?磨蹭!”不远处的王管教喝问。
“报告警官,”元子方忍着疼,直起一点身子,脸色发白,“腰……腰闪了一下,疼。”
王管教皱着眉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砖和旁边沉默站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成裕伟。“闪了腰?”管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怀疑,“就搬几块砖?年纪轻轻哪那么娇气!别偷懒,赶紧收拾好,继续干活!完不成定额,今天工分别想要了。”
“警官,我真的闪到腰了……”元子方还想解释。
“快点!你是不是想消极面对劳动?”王管教根本不听,挥手打断,转身走回阴凉处。
元子方闭上嘴,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和憋屈一起咽了回去。他慢慢蹲下,动作僵硬地捡起地上的砖,一块块重新摞好。每弯一次腰,后腰和尾椎那股牵连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他咬着后槽牙,把砖搬到板车旁,再一块块码放整齐。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疼的。
整个下午,他就在这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僵硬中度过。原本想找茬的心思早就被身体的痛苦碾得粉碎。他重复着搬砖、码放、推车的动作。成裕伟在他旁边沉默地干着自己的活,效率比他高得多,两人再没有任何“意外”接触。
晚点名时,元子方觉得不仅仅是腰,连带着尾椎往下、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又疼又痒的感觉,坐下和站起时尤其难受。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痔疮犯了。 估计是白天那下闪腰牵扯到了,加上忍着疼干活把自己累到了。
他心里一阵烦躁和自嘲。妈的,找茬没找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夜里,那地方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肿胀灼痛,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感觉更糟了,不仅那个部位肿痛加剧,连带着大腿根都有些牵扯的酸胀,走路时不得不微微岔开腿,步子迈得僵硬又滑稽。
起床列队时,他别扭的走路姿势引起了王管教的注意。
“元子方,你怎么回事?腿瘸了?”王管教背着手,目光审视。
“报告警官,”元子方忍着不适,尽量站直,“我……我痔疮犯了,有点严重,走路不方便。想去医务室看看。”
王管教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你就是想偷懒”的意味。“痔疮?”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里是监狱,不是养病的酒店。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吃点苦,忍忍就过去了。规矩你懂,上午的劳动先干着,真撑不住,中午收工再去医务室。” 这话听着是通融,实则是警告:别想借着小病小痛逃避劳动。
元子方不再吭声。他知道争辩没用。监狱的医务室与其说是治病的地方,不如说是个发放基础药物、处理简单外伤的窗口。里面常备的也就是些感冒药、止疼片、肠胃药、碘伏、纱布之类的。对于犯人们层出不穷的各种“疑难杂症”和慢性病,大多也就是开点最基础的药打发,或者要求“回去多休息”——但在监规和劳动定额面前,想要“休息”根本不可能。
上午的劳动没有去综合加工车间,而是继续清理水塔周围的杂物。元子方每弯一次腰,每用力一次,后面就是一阵难忍的胀痛。汗水湿透了里层的衣服,脸色越来越白。他咬着牙,动作迟缓地跟着队伍,感觉每分每秒都是煎熬。身体的痛苦压倒了一切,连对成裕伟的那点算计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食堂嘈杂的声音和浑浊的空气让他一阵阵头晕。他勉强打了点饭菜,坐下后却毫无食欲,只觉得浑身发冷,虚汗一阵阵地冒,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发花。他试图拿起勺子,手却抖得厉害。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赵鑫察觉不对,碰了碰他胳膊。
元子方想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完整。一阵剧烈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脱和晕眩猛地袭来,他眼前最后的光亮被黑暗吞噬,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桌上,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凳子上一头栽倒下去,歪倒在食堂油腻的水泥地上。
…………
一阵模糊的晕眩和嘈杂声渐渐退去。元子方感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与陈旧霉味混合的、特有的“医院”气味。他吃力地睁开眼,头顶是刷着绿漆、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他微微转头,发现自己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张和他身下一样的简易铁架病床,另一张空着。这里是监狱的医务室,比监室干净,但也仅此而已,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
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元子方没见过的年轻狱警,正打量着刚醒来的他。
“醒了?”女医生声音平淡,没什么多余情绪,“食堂晕倒送过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元子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痒。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后腰的钝痛和身后那个部位火辣辣的肿胀痛楚也一并清晰起来,尤其是后者,此刻简直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他脸上发热,但在医生和警察面前,隐瞒或美化没有意义。
“报告……我,我痔疮犯了,”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难堪,“很严重……疼得厉害,早上起来就……就不太能走了。”
女医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对这种病症显然司空见惯。“躺好,检查一下。”她示意边上那个看护的年轻狱警。
年轻狱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掀开了元子方身上的薄被。在监狱,面对这种涉及隐私部位的检查,必须有管教在场监督。在狱警的协助下,元子方极其缓慢、痛苦地翻过身,趴在了床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又沁出一层冷汗。
检查过程短暂而机械。女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进行了必要的视诊和指诊。尽管她动作已经尽量专业和迅速,但元子方仍感到一种混合着剧痛和极度羞耻的颤栗。他死死咬住牙关,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急性发作,混合痔,水肿很严重,局部黏膜有破损渗血。”女医生摘下手套,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用平稳的语调陈述,仿佛在描述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需要卧床休息,避免久坐、久站和用力。保持局部清洁。我开点外用的药膏和口服的消炎、止血药。”
她写完病历,看向一旁的年轻狱警:“情况属实,需要病休。建议卧床休息三到五天,看恢复情况。你带回去按程序报批吧。”
在监狱,医务室有权根据病情出具“病休建议”,但最终能否休息、休息几天,需要服刑人员所在监区的领导根据医务室证明、当前劳动任务和监管情况来审批。对于痔疮急性发作这种既痛苦又算不上“危重”的病症,通常最多能批三天的卧床休息,一般就在监室内,由同监室人员负责打饭。情况特别严重、无法行动的,也可能被安排在医务室的观察床住一两天,但这里床位紧张,非高热、外伤等情况很少留观。
年轻狱警接过病历看了看,对元子方说:“能自己走吗?回监室。”
元子方试着动了一下,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坠胀感,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报告警官……恐怕,不太行……”
年轻狱警皱了皱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推来一辆监狱里搬运货物用的平板手推车。“上去吧。”
在一种更加深重的屈辱感中,元子方被狱警和医生搀扶着,趴上了那辆冰冷、坚硬的手推车。他就以这样一种毫无尊严的姿势,被推着穿过部分监区走廊,引起了少数路过犯人和管教侧目,最终回到了第五监区的监室内。此时下午的劳动还没结束,监室里空无一人。
狱警让元子方趴回自己的铺位,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别乱动”,便锁上门走了。
监舍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极度的安静放大了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疲惫。趴在硬板床上,冰凉的药膏带来的短暂舒缓过去后,是更清晰的胀痛和不适。但他心里清楚,身体上的痛苦或许只是开始。
按照白茅岭监狱的计分考评规定,病休期间无法参加劳动和学习,自然就没有“工分”收入。他这个月的劳动任务肯定无法完成,劳动报酬这一项会是大额的赤字。更重要的是,当月考核肯定不合格。而一旦出现“不合格”的月度评价,会直接影响季度和年度考评等级。他半年评估的减刑机会,基本可以确定泡汤了。
元子方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他本想报复成裕伟,现在反而吃了大亏,这让他的心情彻底郁闷到了极点。
“啪嗒……啪嗒……”
就在他心烦意乱,反复煎熬时,那个特殊又熟悉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从走廊那头传来。
是王管教。元子方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医务室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能休息几天,全看这位管教此刻的心情和判断。
元子方咬紧牙关,额头上刚刚干涸一点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床板,将自己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点点从趴伏的姿势撑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那个地方一阵阵撕裂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挪动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看见了门后那把靠着墙的破旧扫帚,伸手够过来,将其当作拐杖,支撑住大部分体重,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本就不算脏的水泥地面。
每扫一下,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小型的刑罚。但他坚持着,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脚步声,同时注意着身边的簸箕——他得确保在王管教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簸箕里正好有足够显眼的灰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元子方能感觉到自己额头的虚汗在往下淌,他故意不去擦。他知道,这一切的狼狈和坚持,必须让王管教看到。
第465章 送饭危机
元子方心口一松,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得意。他强提着一口气,准备完成那个“恰好”的转身,并配上“惊讶”与“努力”的表情。
“吱呀——”
铁门被推开。
元子方脸上那点混合着痛苦与刻意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调整到位,就僵住了。他费力地、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的,不是王管教,是刚才送他回来、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年轻狱警。
那口提着的气,瞬间从元子方胸腔里漏了出去。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全靠手里的扫帚杆支撑着才没瘫下去,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年轻狱警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扫帚,又看了看他惨白如纸、虚汗涔涔的脸,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侧身,从门外拿进来一个淡蓝色的、厚厚的塑料坐盆,又提进来一个装满热水的铁皮外壳热水瓶,放在地上。
“医生交代的。”年轻狱警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说明书,“每天早晚,用温水坐浴。这是高锰酸钾,每次放一点点,水变成淡紫色就行,别放多,烧皮肤。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指了指热水瓶旁边一个用纸包着的小瓶子。
“早晚……自己弄。保持清洁,按时用药。别偷懒,也别乱动。”说完,他看了元子方一眼,似乎确认他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话,转身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监舍里又只剩下元子方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地上那个淡蓝色的坐盆和热水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颤抖不止的手和痛得发木的身后。刚才那番强撑的表演,像个无人观看的拙劣笑话。
“谢谢……警官。”他对着已经关上的铁门,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松开紧握着扫帚的手,任由它“哐当”一声倒在脚边。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滑坐下去,最终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片刻后,铁门再次被打开。
王管教走了进来,目光一扫,正看见元子方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呼吸粗重,那把扫帚歪倒在一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步上前,弯腰架住元子方的胳膊。
“怎么搞的?坐地上干什么!”王管教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厉,但动作却稳实地将元子方从地上搀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挪到床边,帮他重新趴下。
“谢……谢谢警官。”元子方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王管教站直身体,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在工地上时缓和了些。“医务室的单子我看了。”他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直,“急性发作,情况属实。按规矩和医生建议,批你三天卧床休息。就三天,从今天下午算起。”
“是,谢谢警官。”元子方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不过,”王管教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元子方侧脸上,“元子方,在这里头,安分守己是第一。有些小动作、小心思,瞒不过人。我不管你跟谁有什么过节,都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养你的病,别再生事。”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又意有所指:“监区有规定,为了了解服刑人员思想动态,维护改造秩序,每周都会有固定的干警谈话和心理健康咨询。鼓励主动汇报情况,当然,也包括反映其他服刑人员的异常言行。这是制度,也是常态。有人按制度办事,说了什么,你得理解,那都是正常的。”
元子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王管教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我知道是成裕伟举报的你,也知道你现在想报复,但我告诉你,举报在这里是受“鼓励”的正当行为,你别想着因为这个去惹麻烦。
“我明白,警官。”元子方抬起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虚弱,“我肯定好好养病,遵守监规,一切……听从政府安排。不会再给政府添麻烦。”
“嗯。”王管教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这三天,你就待在监室。吃饭时间,会安排同监室的人把你的饭打回来。按时吃药,按医生交代的方法清洗。养好了,赶紧恢复劳动。记着,只有三天。拖久了,对你没好处。我也不希望你这个头一开,后面谁都找理由躺着。”
“是,我记住了,警官。就三天,我一定尽快好起来。”元子方连忙保证。
王管教不再多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监室。铁门关闭、上锁的声音再次响起。
监室里重归寂静。元子方趴着,耳边回响着王管教那些听起来是叮嘱、实则是警告和敲打的话。王管教还是拎得清的人,毕竟同意了自己的病假,而赵鑫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没错,这里肯定不止自己一个人送过好处,大家在这里都是一样的,谁去惹谁麻烦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他盯着灰白色的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至少,他还有三天时间,可以暂时不用强忍疼痛劳动。至于以后……他需要更仔细地想一想了。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缓慢爬行。外面隐约传来收工的哨音,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集合的口令、报数的嘈杂——晚饭时间到了。元子方趴在床上,腹部因饥饿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绞痛,但更折磨人的是对那顿简陋饭食的渴望。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队伍来去的动静,计算着时间。
终于,监室门外响起熟悉的开锁声。铁门被推开,同监室的其他人鱼贯而入,带进一股食堂特有的、混合着饭菜与浑浊人气的味道。元子方心里微微一松,甚至涌起一点可悲的期待:终于有饭吃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拿着他饭盒走进来的人身上时,那点期待瞬间冻结,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成裕伟。
给元子方拿饭的竟然是他!成裕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略显木讷的样子。他走到元子方床边,将饭盒和勺子递了过来,动作甚至称得上平稳。
“你的饭。”成裕伟的声音不高不低。
就在这一递一接的瞬间,元子方的目光与成裕伟镜片后的眼睛对上了。极短的一刹那,元子方分明看到,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的得意。
元子方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饭盒,心头那股膈应和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他强撑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接过了饭盒和勺子。
饭盒里的内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半盒糙米饭,上面盖着一点水煮白菜和几片肥肉很少的肥肉片,汤汁混在一起。他用勺子拨弄了一下,菜色正常,米饭也没有异样。他本能地把勺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食堂大锅菜那股千篇一律的、油水不足的咸涩味道。
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成裕伟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做了点什么,但你发现不了。
理智上,元子方知道,在里面吐口浓痰之类太显眼的东西,风险太大,容易被其他人看见或留下痕迹。但如果是更隐蔽的呢?比如,对着饭菜哈口气,或者弹进去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头皮屑、指甲缝里的灰,甚至……是更恶心的、属于身体本身的“添加物”?在这种地方,恶意可以下作到毫无底线,而又让你抓不到任何实质证据。
元子方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扭曲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滚。可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和胃部的灼烧感更加强烈。他需要食物来维持体力,哪怕这食物可能已经被污染。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混杂着菜汤的米饭,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成裕伟。
成裕伟已经坐回自己的板凳上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监室里,足以让元子方听得清清楚楚。那调子漫不经心,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甚至是一种……完成了某件小事后的舒畅。
元子方嘴里的饭菜顿时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他越吃越觉得恶心,不是味道上的,而是一种生理性反胃。他忽然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这茬——在这里,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整人,太容易了,而受害者根本无从查证,更别说维权。难道他还能跑去报告管教,说怀疑成裕伟在自己饭里吐了口水?且不说管教根本不会理会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就算理会,难道还会为了他这点“破事”去做所谓的“食品检测”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只能吃。脸色铁青,一口一口,将那份可能已经被恶意“加工”过的饭菜,连同翻涌的恶心和憋屈,一起硬生生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感觉比没吃之前更累。他强忍着身后和下腹的不适,慢慢挪下床,佝偻着身体,一步一步蹭到角落的蹲便池旁。那里有一个低矮的水龙头和水池。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清水反复冲洗那个铝饭盒和勺子,洗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洗掉某种看不见的污秽。洗完,他甚至还就着水流,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水声哗哗。监室里其他人各做各的事,没人看他。只有成裕伟哼着的小调,似乎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元子方佝偻着身体,端着洗净的饭盒,慢慢往回挪。路过赵鑫坐着的板凳时,他故意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低呼一声,手里的饭盒“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眼看就要歪倒。
旁边的赵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一把架住了元子方的胳膊。“哎哟,小心点!” 赵鑫嘴里说着,用力将他搀稳,又弯腰捡起饭盒,顺势扶着他往床边走。
借着身体遮挡和两人靠近的时机,元子方把头凑近赵鑫耳边,用极低的气声问:“怎么……是他给我送饭?他有没有动过手脚?”
赵鑫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成裕伟,同样压低声音:“他主动要求的。” 他撇了一下嘴,声音更含糊了,“不过,我也没看见他干了什么。”
“他主动的?”元子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下次你帮我拿饭啊!拜托了。”
赵鑫把他扶到床边,让他重新趴下,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些:“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板凳。
元子方趴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忍不住,再次用余光狠狠剜向斜对面的成裕伟。看着对方那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的表情,他越想越气,可又实在无可奈何。他多想冲过去狠狠揍对方一顿,可如今的自己,连走几步路都费劲。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相对安静的监室里骤然响起,把其他几个人都惊得抬头望来。
是元子方。他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左脸一巴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成裕伟。他转过头,看向元子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元子方没看任何人。他猛地将脸埋进枕头里,整个肩膀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
到底该怎么办?就这样被别人耍吗?就算这次忍了,谁能保证没有下次?元子方知道,他必须给予还击,现在只怪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
他心里暗自发誓,如果再有下一次,只能豁出去了。你送了“礼”,我也不是没“表示”过。大不了,大家的日子都别过了。
士可杀,不可辱。
去他妈的工分!去他妈的月度考评!去他妈的减刑机会!大不了就再进禁闭室,大不了就真的在这鬼地方把刑期坐穿!但不管如何,自己决不能让别人骑在头上拉屎。
第466章 积怨爆发
一夜过去,疼痛在药物和休息的缓解下似乎减轻了些。不用出工劳动,躺在监室里,这偷来的片刻“清闲”对元子方来说,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奢侈感。然而,身体上的轻松,却无法抵消心理上那根越扎越深的刺。
早饭时间,送饭进来的换成了赵鑫。看到熟悉的面孔,元子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谢了,兄弟。”他接过饭盒,低声道谢。赵鑫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饭依旧是那些东西,但元子方拿起勺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寡淡的米粥和咸菜,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向不远处。成裕伟正坐在自己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看非看,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可元子方就是觉得,这平静之下肯定藏着什么。他强迫自己停止令人作呕的猜想,但食欲已然消散了大半。
上午,出工的哨声响起,铁门打开又合上,监室里只剩下元子方一人。他按照医嘱进行温水坐浴。高锰酸钾溶液带来轻微的收敛感,温热慢慢缓解了患处的胀痛和灼热。泡了约莫二十分钟,他擦干身体,重新趴回床上。疼痛明显减轻了,连带着他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身体的好转,让他心里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憋闷和不甘,又隐隐躁动起来。
时间缓慢推移。午饭时分,走廊里再次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开锁声。元子方依旧趴在床上,耳朵却竖了起来。门开了,同监室的人陆续进来,带进一股食堂特有的浑浊气味。
又是赵鑫,手里拿着他的饭盒走了过来。“你的。”赵鑫把饭盒递给他,表情和早上一样,没什么异样。
“谢了。”元子方接过,心里那点因为赵鑫送饭而升起的安全感,在目光触及饭盒的瞬间又变得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
成裕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眼镜。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擦完后,他将眼镜举到眼前,对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稀薄光线看了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戴上。接着,他拿起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就在他放下缸子的同时,一阵极轻微、带着悠然自得意味的哼唱声,又从他那边飘了过来。调子依旧不成调,但这次,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轻快的节奏。
哼唱声很轻,但在元子方听来,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他又哼起来了!他凭什么这么得意?难道他又动了手脚?
元子方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身体好转而升起的那点力气,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冲散。他紧紧攥着饭盒,目光扫过旁边默不作声的赵鑫,以及其他各自休息、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同监犯人。
不对劲。一定有问题。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用勺子舀起一勺饭菜。今天是炒白菜帮子,混着一点酱油色的汤汁。他盯着勺子里的东西,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需要鉴定的可疑物品。然后,他闭上眼,将那勺饭菜送入口中。
粗糙的米粒,寡淡无味的白菜,还有那股食堂大锅菜特有的、混合着陈油和过度蒸煮的古怪气味。他咀嚼着,试图分辨。突然,一股极其突兀的苦涩味,猛地在他舌尖炸开!那味道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不同于食物本身的味道,更像是一种……
元子方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视线如同淬了火的刀子,倏地射向对面!
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成裕伟也在这一刻,刚好抬起眼皮,透过刚刚擦亮的镜片,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骤然碰撞!成裕伟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慌,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几乎压制不住的得意,被元子方捕捉得清清楚楚!
“噗——!”
那一口混杂着可疑苦味的饭菜,被元子方猛地吐在了地上。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连日来积压的怀疑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我操你妈!!!”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元子方如同暴怒的公牛,猛地从床上弹起,根本不顾身后传来的撕裂痛楚,抄起手里沉甸甸的铝制饭盒,连汤带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斜对面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成裕伟完全没料到这个病蔫蔫趴了两天的人会突然暴起发难,他脸上的得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变成了猝不及防的惊愕。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砰!哗啦——!”
饭盒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汤汁、菜叶、饭粒混着油腻,瞬间糊了他一脸!刚刚擦亮的眼镜被砸得一歪,镜片上顿时溅满了油污和菜汤,视野一片模糊。几粒米饭甚至溅进了他的鼻孔和微张的嘴里。
“啊!”成裕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狼狈地向后仰倒,连同他坐着的板凳一起,“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整个监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坐在成裕伟旁边的两个人慌忙跳开,躲到一边,生怕被波及。其他人则僵在原地,表情惊疑不定,看着暴怒的元子方和地上狼狈不堪的成裕伟,一时间竟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
成裕伟手忙脚乱地摘下糊满油污的眼镜,脸上油腻一片,还粘着菜叶。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抬头看向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的元子方,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元子方!你他妈的……想找死啊?!”
回答他的,是元子方更加狂怒的低吼。元子方看也不看地上散落的饭盒,他眼里只剩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铝饭盒,朝着刚刚撑起半个身子的成裕伟,再次狠狠糊了过去!
就在那变形的铝饭盒即将再次砸向成裕伟时,一只粗壮的手猛地从旁边伸来,一把攥住了元子方的手腕。力道很大,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是监室的组长刘金水。他脸色铁青,瞪着元子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元子方!你他妈不想混了是不是?!刚消停两天,又想闹事?还想不想出去了?!”
其他几个原本僵着的犯人,见刘金水发了话,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上来,隔在了元子方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成裕伟中间。有人低声劝着“算了算了”,有人则警惕地盯着元子方仍在起伏的胸口和那双赤红的眼睛。
“冷静点!先把东西放下!”刘金水用力掰开元子方紧握着饭盒的手指,将那变形的铝盒夺过来,随手扔向墙角,发出“哐啷”一声闷响。他推了元子方一把,力道不轻,“先去洗洗!冷静一下。真想把自己作进严管队或者禁闭室?”
元子方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手腕被攥过的地方生疼。胸口的怒焰还在灼烧,但刘金水的话和周围人隐隐形成的包围,让他狂热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一丝。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被几个人挡在身后、正狼狈擦脸的成裕伟,终究没再往前冲。
他甩开旁边另一个想扶他的人的胳膊,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重重坐回自己的床沿。
“呃——!” 刚坐下,身后那处原本因愤怒而暂时被忽略的伤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烧红铁钎捅刺般的剧痛,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冲着成裕伟的方向:“行……成裕伟,你给老子等着。有我在这一天,你就别想舒坦。”
成裕伟已经大致擦掉了脸上最明显的油污,但头发上、囚服前襟还沾着菜叶和饭粒,镜片也仍是模糊的。他听到元子方的狠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块已经脏污的布慢慢擦拭镜片,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监室里的气氛凝重而怪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成裕伟擦拭眼镜的细微窸窣。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赵鑫这时凑了过来,脸上堆起一种圆滑的、试图打圆场的笑,目光在元子方和成裕伟之间来回扫,“一点小事,闹成这样……洗洗就干净了,都是误会,误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监室门外。钥匙串哗啦作响,铁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王管教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脸上身上还带着污渍的成裕伟,以及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却胸膛起伏的元子方。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变形的铝饭盒上。
“怎么回事?!” 王管教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穿透寂静的威严,他径直看向元子方,“元子方!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你拿饭盒砸什么?想翻天是不是?!”
元子方忍着身后的剧痛,有些踉跄地扶着床架站起来,身体因为疼痛和未消的怒气而微微发抖。他指着成裕伟,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嘶哑:“报告警官!他……他在我饭菜里动手脚!我吃着味儿不对!他肯定加了不干净的东西进去!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屎!我实在忍不了!这才……”
“胡说八道!” 王管教厉声打断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表情又是气恼。他转向正在低头系扣子的成裕伟,语气严厉:“成裕伟!你说!有没有这回事?你有没有动他的饭菜?”
成裕伟立刻站直,抬起头,尽管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油印,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木然和平静,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委屈:“报告王警官,绝对没有。饭是赵鑫从食堂给他带回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闹事。”
王管教的目光又扫向监室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在组长刘金水身上:“刘金水!你说!刚才怎么回事?除了他们俩,还有谁动手了?参与斗殴了?”
刘金水上前一步,挺直腰板,语气肯定:“报告王警官,没有其他人动手。就是元子方突然拿饭盒砸了成裕伟一下,成裕伟没还手。我们几个赶紧给拉开了。就是一点小摩擦,口角引起的,已经没事了,真的。”
王管教抿着嘴唇,看了看一脸愤恨却拿不出证据的元子方,又看了看表面平静、咬死不认的成裕伟,再看了看地上那摊污秽和周围眼神闪烁的犯人。他显然不相信事情像刘金水说的那么轻巧,但现场看起来,确实像是元子方单方面的暴力行为。
“行了!都给我闭嘴!” 王管教挥了下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元子方,目光冷峻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元子方,成裕伟,你们两个,现在跟我去谈话室!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其他人,把这里收拾干净!刘金水,你看好他们,再出乱子,唯你是问!”
说完,他转身,对门口跟着的另一个年轻狱警示意了一下。年轻狱警上前,示意元子方和成裕伟出列。
监室里鸦雀无声。元子方忍着痛,一步一步挪向门口,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样沉默走着的成裕伟,那副眼镜还没擦干净,侧脸上还有油印。
这下他彻底确定了:成裕伟就是个胆小鬼,自己吃定他了。 心里那股报复的痛快暂时压倒了身体的疼痛。两个人一起被带走——这让他觉得应该不会有事。王管教毕竟收过自己好处,他相信没人真想把这破事闹大。
第467章 握手言和
王管教带着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窄小的谈话室。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光秃秃的,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光线。一进门,王管教自己先在那张显然是管教位置的椅子上坐下了,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元子方依然有些佝偻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下巴朝对面那两把并排的椅子扬了扬:“都坐下说。”
元子方忍着痛,慢慢挪到椅子边坐下。让他没想到的是,旁边的成裕伟听到这句话,连忙躬身点头,几乎是半挨着椅子边缘坐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个细微的反应让元子方心里更加笃定——姓成的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怂包,管教给个座位都慌。
王管教拧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据我了解,”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两个人,这几天,一直就在互相斗气。是不是?”
成裕伟几乎在王管教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抬起了头,表情急切,声音因为急于辩解而显得有些尖:“报告王警官!我没有!我一直都是老老实实改造,从来没有……”
“啪!”
王管教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打断了成裕伟的话。他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刺向成裕伟:“我话讲完了吗?让你说话了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成裕伟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脸一下子涨红了,随即又迅速变得苍白,赶紧低下头:“是……是……对不起,王警官。”
元子方心里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庆幸和得意的热流窜了上来。王管教这火发得……明显是冲着成裕伟去的!虽然也骂了自己,可这一上来就先狠狠敲打了成裕伟,这态度,这架势……说明了一点,自己这边给的好处肯定大于成裕伟这边。
王管教没再看成裕伟,重新靠回椅背,视线在两人低垂的头顶之间移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我不管,也懒得问。几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严厉,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求一点:从今往后,不要再给我惹事,听见没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劳动号子声。元子方和成裕伟都低着头,没吭声。
“听见没有?!”王管教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两人几乎同时闷声回答。
“嗯。”王管教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重新拿起保温杯,却没喝,目光转向了元子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
“元子方,你刚才砸饭盒的时候,那力气可不小啊。”他停顿了一下,“看来,你这病……是好得差不多了?是吧?”
元子方被王管教那嘲讽的目光刺得有些难受,他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虚弱的辩解:“报告警官……那地方……还是很疼,还没好利索。”
“没好?”王管教眉毛一挑,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没好你就能拿饭菜砸人?啊?!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是是……警官说得对,是我糊涂,我一时没忍住……”元子方把头埋得更低,连声地认错。
王管教冷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但话里的分量更重了:“监控室的小刘当时就要按打架斗殴往上汇报,是我打了招呼,先压下来的。”他盯着元子方,“你知不知道,真报上去,是个什么性质?你这刚批的病假,转眼就能有力气打人,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嗯?”
元子方后背渗出冷汗,这次是真的有点后怕了,语气也更加恳切:“是,谢谢警官!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绝不会有下次!”
王管教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成裕伟,语气不容置疑:“元子方还有两天休息。这几天,他的饭,还是你负责从食堂拿,再端给他。”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不管之前怎么回事。但从现在起,他的饭交到你手上,再出任何问题——不管是不是你动的——我只找你。听明白了没有?”
成裕伟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服,声音也提高了些:“报告!我……我没有对他的饭菜动过手脚!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这……”
“砰!” 王管教的手再次敲在桌面上,打断了他的申辩,脸色沉了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我——不——管——!”他一字一顿,“饭经你的手,出了问题,我就找你!这是安排,也是责任!你有意见?”
成裕伟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新低下头,声音干涩:“没……没意见。报告,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王管教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说道,“这件事,今天就在这里了结。你们俩,现在握个手,就当是个误会,到此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警告:“这次,我可以当成是误会处理。但我的耐心,就这一次。今后,谁再挑事——不管是谁先起的头——第一个就先给我进禁闭室反省三天!我说到做到。听清楚了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元子方和成裕伟都僵着没动。
“握手。”王管教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凝滞的空气里。
两人极慢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元子方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消的恨意和一丝勉强的克制;成裕伟镜片后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隐忍,有不甘,还有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终于,元子方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似乎带着万分不情愿地,朝着成裕伟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沾着一点之前洗饭盒未干的水渍。
成裕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了看元子方伸出的手,又飞速瞟了一眼王管教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也终于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动作僵硬得像锈住的机器。
两只手在桌子中间上方,非常短暂地、虚虚地碰了一下,甚至没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握”,指尖一触即分,比陌生人初次见面的礼节还要敷衍。
随即,两人像是碰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各自重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一小块地面。
“行了。”王管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挥了挥手,“现在跟我回去。记住我的话。”
回到监室,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同监的其他人已经上工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元子方一个人。他慢慢挪到自己的铺位,静静地躺下。
谈话室里的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他在想,自己的冲动并没有获得真正的惩罚,这让他进一步摸清了这个地方的底线。自己做对了——在这里,越是怂,就越是会被欺负。
时间在元子方半睡半醒的盘算中流过。傍晚收工的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门打开,监室里重新塞满了汗味和疲惫的气息。
元子方没动,依旧面朝墙壁趴着,耳朵却支棱着。他听到熟悉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停在自己床边,然后是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微“嗒”声。
“你的饭。” 是成裕伟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元子方等了足足五六秒钟,才极其缓慢地、带着夸张的痛苦呻吟声,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转过身。他看也没看成裕伟,目光先落在那个铝饭盒上,然后又抬起。
“这次如果再有问题……” 元子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拖着令人不适的长音,“可别怪我不客气。”
成裕伟站在床边,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他嘴唇抿了抿,低声道:“没问题。你快吃吧。”
元子方坐起身,打开了饭盒。今晚是看起来更加敷衍的炖菜——几块煮得发灰的萝卜,几片薄得透明的肥肉,浸在浑浊油腻的汤水里,米饭也粘连成一团。他皱皱眉,舀起一勺混杂着菜汤的米饭,送进嘴里。
一股复杂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齁咸,咸得发苦,而且在那厚重的咸味底下,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放久了之后的闷馊气。
“呕——!” 元子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头顶,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瞪向斜对面的成裕伟。
“成裕伟!你他妈……”
他话还没吼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成裕伟几乎在元子方变脸的同时,像屁股下装了弹簧,“腾”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滑稽。他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阴笑,反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慌、委屈和急于辩白的焦急。
“大哥!” 成裕伟的声音又急又高,甚至带上了点变调的哭腔,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着,“这菜!这菜真是食堂做的!我端过来一路都没打开过盖子!天地良心,我真没碰过!一口都没碰!我要是动了手脚,我他妈出门就被车撞死!”
元子方举着饭盒的手僵在半空,被成裕伟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搞得一愣。对方这架势,不像是阴谋得逞,倒像是……真被冤枉急了?
“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 元子方咬着牙,怒火未消,但语气里多了丝惊疑不定,“又在耍我是不是?这味儿明显不对!”
“我没耍你!我真没耍你!” 成裕伟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下意识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元子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声下气弄得有些发懵,一口气堵在胸口。对方这架势,不像作假,倒真像被逼急了。可他狠话已放,众目睽睽之下,哪能轻易收场?他只能硬着头皮,恶狠狠地盯着成裕伟……“我不管,准备大家一起去禁闭室吧!”
“你……要怎么才信呢?” 成裕伟又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小兄弟,我是真服了你了。我要真想对你怎么样,有的机会,有的办法。但我真没有。”
说着,他做了一件让元子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他向前微微倾身,右手似乎很随意地、飞快地在元子方放在旁边板凳上的饭盒盖子上轻轻拂过,像是要擦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元子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翻开了那个铝制盖子。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那银色盖子下,赫然多了三颗灰蓝色、塑料材质、一看就是从囚服上扯下来的旧纽扣!它们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变戏法一样。
“你……!” 元子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成裕伟,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他妈跟我玩魔术呢?!”
成裕伟脸上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是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伸出手,用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姿势,又在那饭盒盖子上轻轻一抹。
元子方立刻再低头翻开饭盒。
那三颗纽扣,消失了。
成裕伟缓缓地、郑重地对着元子方拱了拱手,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他再次伸出手,想要握手,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的恳切:“小兄弟,我要弄你,随时都有机会。但以后,我发誓不会再找你麻烦。”
元子方心中有些纠结。他看着成裕伟那副诚恳又卑微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和成裕伟握了握。“算了,”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闷,“我信你就是了。”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就在元子方将手收回,目光无意间扫过监室另一侧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三粒灰蓝色的、塑料的旧纽扣,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诡异地并排躺在几米之外——成裕伟的板凳上。
第468章 国庆假期
障眼法。
元子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肯定是障眼法,是手快,是技巧,是某种他不懂的门道。
可那太快了,快到普通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见。这不是靠“勤学苦练”能达到的,或许这就是天赋,一种生来就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细长的手腕。在这里,论干活,还是打扫卫生,同监的每个人都似乎比他利索,比他有力气。真要干架呢?他心里更没底。真的玩命,自己怕是谁也干不过。
元子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这里许多人的差距。以前在外面,总觉得能捞偏门、走捷径是聪明,是“混得开”。现在被扔进这大墙里头,他才看清楚,自己里子里原来空无一物。成裕伟手上那活,是能当饭碗的硬本事;赵鑫卖手串的,至少懂木料加工;就连看起来粗糙没文化的刘金水,据说也是八级钳工。
而自己呢?元子方苦涩地想。读了几年屌书,也没有文凭,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吗?没有。如今在这监狱,唯一剩下的就是那点虚张声势的狠劲,可那能当饭吃吗?
时间过得真他么快。一种强烈的、火烧眉毛似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他。现在再学,还来得及吗?他不知道。但另一个念头更清晰地冒了出来:不学,不多长点见识,出去就真成废人了。 哪怕是在这里,哪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也要时刻保持着一股学习的心。
几天休养过后,元子方也渐渐恢复了健康。他本以为日子又将恢复到往常一样的节奏,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监狱里竟然也有放假这回事。不知不觉,国庆节也到了,不用工作劳动,伙食似乎也比平日稍好一点,午饭的菜汤里罕见地漂着几点油花和两片薄薄的肥肉。
下午,第五监区的国庆联欢会在活动室举行。没有正式的舞台,只是把桌椅挪到四周,中间空出一块水泥地。一条写着“欢度国庆 积极改造”的红布横幅挂在前面墙上,算是点缀。管教干部们坐在前排,王管教也在,手里端着茶缸,表情比平日松弛些。
各监室的人按顺序坐好,深蓝色的一片,安静中透着点克制的期待。联欢会由监区里一个以前干过司仪的犯人主持,说了几句喜庆的套话,节目就开始了。
节目五花八门,质量参差。有扯着嗓子吼革命歌曲的,有磕磕巴巴说快板的,也有上去打一套拳脚虎虎生风的。元子方大多看得心不在焉,直到那个吹萨克斯的上来。
那是个瘦高个,头发花白了一半,萨克斯看上去有些旧了。他试了试音,吹的是《回家》。气息不太稳,高音处有些发颤,甚至吹错了一个音符。但当那熟悉又带着哀伤的旋律在充满汗味和灰尘气味的活动室里响起时,原本有些嘈杂的空间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低下了头,或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元子方心里某个地方也被戳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酸。
紧接着上场的是个抱着木吉他的中年人。他拖过椅子坐下,调了调弦,便沙哑着嗓子唱起了《外面的世界》。吉他弹得简单,甚至有些生疏,但他闭着眼,唱得很投入,那份沧桑和对自由的渴望,透过嘶哑的嗓音直直地透出来。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声音压抑。
然后,一个穿着囚服也掩不住挺拔姿态的中年男人站到了中间。他没拿任何乐器,只对着大家微微颔首,开口自我介绍,声音洪亮:“报告政府,报告各位同改,我原是xx文工团演员,下面为大家演唱一首《我和我的祖国》。”
话音刚落,他略一沉气,浑厚圆润的男中音便响彻了整个活动室。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和共鸣,字正腔圆,情感饱满,和之前那些业余表演完全不同,是真正的专业水准。一首歌被他唱得荡气回肠,连前排的管教都听得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神色。一曲终了,掌声格外热烈,持续了很久。那男人鞠躬下台,背依旧挺得笔直。
元子方在掌声中有些恍惚。他再次确认,这里真的是藏龙卧虎。即便到了这个地方,专业的技能也并非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他思绪飘忽的时候,主持人报了下一个节目:“下面请欣赏,魔术表演,《牌缘》。表演者,第七监室,成裕伟。”
台下响起一些零星的、带着好奇的掌声。在监狱里看魔术,毕竟少见。
成裕伟从角落的位置站起身,慢慢走到中间空地。他还是那副样子,洗得发白的囚服有些空荡,黑框眼镜,微微低着头,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放,显得拘谨,甚至有点畏缩。他先朝管教坐的方向鞠了个躬,又转向大家,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报告政府,报告同改们,我……我学了个小把戏,给大家看看,演得不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半旧的扑克牌,塑料包装盒的边角都磨白了。他打开盒子,取牌的动作有些笨拙,洗牌时更是显得手生,牌好几次差点掉地上,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他不好意思地咧咧嘴,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初次上台、紧张笨拙的普通犯人。
“请,请哪位同改上来,随便抽一张牌,记住,不要给我看。”他结结巴巴地说,目光躲闪地看着台下。
一个平日里比较活跃的犯人自告奋勇上去了,笑嘻嘻地抽了一张牌,捂在怀里,还故意朝大家展示了一下牌背。
成裕伟把剩下的牌拢好,笨拙地切洗了几下,然后对那个犯人说:“你……你把那张牌,随便插进来就行。” 那犯人将牌插回牌叠中间。成裕伟又胡乱洗了洗牌,动作毫无章法。
“我……我找找看啊。”他嘴里嘟囔着,用右手拇指笨拙地一张张拨动左手那叠牌的边缘,眼睛凑得很近,似乎看得很吃力。下面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交头接耳。
突然,他右手食指在牌叠侧面,看似无意地轻轻一弹。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左手拇指抵住牌叠底部,极为稳定地、匀速地向上一推——
一张扑克牌,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从牌叠的正中央,平稳地、缓缓地升了起来。它上升的速度不快不慢,异常平稳,仿佛下面有一个微型而精准的升降台。牌面,赫然就是刚才被抽走的那张梅花9。
活动室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的窃窃私语、不耐烦的表情,全都凝固在脸上。成裕伟身上那股笨拙、紧张、畏缩的气息,在牌升起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依旧微微佝偻地站着,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掌控感。
他没有去看观众惊愕的脸,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张悬停在半空、离牌叠约两寸高的扑克牌边缘。牌停止了上升,静静悬在那里。
他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王管教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看向那个已经完全懵住的抽牌犯人,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问:“是这张吗?”
那犯人张大嘴,愣了好几秒,才忙不迭地点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成裕伟这才用右手取下那张悬空的牌,向四周展示。然后,他左手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叠牌“唰”一声合拢,被他随手塞回口袋。整个过程,从弹指到悬牌,不过几秒钟,却将之前近一分钟的笨拙表演彻底颠覆,带来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撼。
没有花哨的手法,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举重若轻,那种对细微力量精确到极致的控制,与他先前刻意表现的笨拙形成了巨大反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戏法”,这是一种无声的、冷静的展示。
静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掌声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持久,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和议论。许多人伸长脖子,想看清他手上是不是有机关,但什么也看不到。
后面的节目,元子方几乎没看进去。他心里不得不承认,成裕伟确实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没有嫉妒,也没有崇拜,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一股危机感从心中升起。
联欢会最后,王管教简单讲了几句,表扬了积极参与的犯人,特别提到了成裕伟的魔术:“……节目不错,有新意,也花了心思。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你有心,愿意把自己的能力用在正道上,哪怕是娱乐大家,也是积极改造的表现。这种态度,是好的。”
没有明确说加分,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成裕伟坐在下面,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好像刚才制造奇迹的不是他。
晚上,监室里的气氛比往常活跃些,允许他们在监室内聊天、下棋。突然,值班管教在门口通知:“七监室,准备一下,等会儿轮到你们监室打亲情电话。一个一个来。”
轮到元子方时,他跟着一个值班的年轻狱警走到走廊尽头的电话间。那是个用玻璃隔出的小格子,里面只有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话筒油腻发亮。管教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个登记簿,示意他可以开始,眼睛盯着墙上的计时器。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僵,一下下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母亲的手机。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然后,是冰冷而标准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这个时间点?元子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母亲怎么可能关机了?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按下了舅舅简军的号码。
这次,听筒里很快传来了连接音,但只响了两声,就再次变成了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是关机!
元子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舅舅是国庆喝多了?可也不该是关机啊?要不打给舅妈,或者……他一点点回忆,却发现那些人的号码,他根本记不得。
冷汗悄悄浸湿了后背。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号码。如今他能联系的,也只有寇大彪了,他相信对方不会更换手机号码。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手指僵硬地、凭着记忆按下了去。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通了!竟然通了!
就在元子方的心脏因这意外的连通而骤然提起,嘴唇微张,那句“大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刹那——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旁边伸来,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电话机上的挂断键。
“嘟——”
忙音瞬间取代了连接音,尖锐地刺入耳膜。
元子方猛地转头,是玻璃外那个年轻狱警。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笔敲了敲登记簿,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清晰而不带波澜:“这个号码不在允许列表内,你不能随便乱打电话。”
“警官!我现在联系不到家里人,就找个朋友问问情况!就说一句话!就一句!”元子方急了,手指还紧紧攥着话筒。他甚至听到了电话被掐断前,对面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模糊的吸气声,是寇大彪吗?他是不是“喂”了一声?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年轻狱警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看着他,手指向门外,“放下电话,出来。后面的人还在等。”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元子方握着尚有微温的话筒,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他默默放下话筒,转身走出了电话间。
急促的忙音似乎还黏在耳膜上,带着机械的冰冷,在脑海里空洞地回响。失去了自由,连担心的资格似乎都变得奢侈。
“嘟嘟嘟……”
第469章 凉亭夜话
“嘟嘟嘟……”
忙音短促,在狭窄的电话间里彻底断绝,像一根被突然掐断的弦。
就在同一时刻,远离那座森严监狱数百公里外,夜晚的都市流光溢彩。一辆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副驾驶座上,寇大彪有些疲惫地靠着车窗,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刚从一场婚礼的喧嚣中抽身,作为新郎陆齐的伴郎忙活了一整天,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结被扯得松垮。后排坐着同样面带酒意的发小许西嘉,以及许西嘉的妻子莉莉。
手机震动响起,是个隐藏号码。
寇大彪皱了皱眉,拇指划过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喂?”
听筒里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片空洞的、带着细微电流底噪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接着,便是干脆利落的挂断忙音。
“嘟——嘟——嘟——”
寇大彪拿下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未知号码”的显示和那短暂的接通时长,嗤笑一声,带着酒意和疲惫后的不耐,低声骂了句:“操,现在骗子也真够敬业的,国庆节都不休息?” 他随手将手机塞回裤兜,只当是哪个不识相的诈骗电话在错误的时间打了进来。
后排的许西嘉探过身子,带着浓重的酒气问:“兄弟,你妈妈打来的吗?”
“没有。”寇大彪头也没回,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游离在外的烦闷。
“我还以为你妈催你回去呢,”许西嘉打了个酒嗝,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咧嘴笑道:“既然你不急,咱们兄弟难得聚这么齐,等会儿再找个地方坐坐,醒醒酒。”
寇大彪这才回过头,瞥了一眼依偎在许西嘉身边、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淡的莉莉,“你老婆不管你吗?”
“没关系,我和莉莉打过招呼了。”许西嘉大咧咧地摆手,伸手搂了搂妻子的肩膀,“是吧,莉莉?今天主要是陪我兄弟。”
莉莉抬眼看了看许西嘉,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轻柔柔的:“你们兄弟开心就好。” 她的目光在许西嘉带着醉意的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前方。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电台流淌出舒缓的爵士乐。
莉莉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别样意味:“对了,那个……噶亮今天婚礼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朋友来哦?就看到你们两个忙前忙后的。”
许西嘉闻言,脸上夸张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唉,别提了。我也是今天到了才知道,陆齐这逼样原来那么惨……混了这么多年,连朋友都没几个,比我结婚时还少。今天不是我跟大彪撑着场面,他闹洞房连人都没。”
寇大彪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车窗外的灯光流淌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起了婚礼上,陆齐那边亲戚寥寥,同学同事更是没见几个,大多数人饭没吃完就提前走了。
这时,许西嘉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安慰和替他不值的慨叹:“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你今天真是出了大力了!里里外外,挡酒、招呼、陪笑脸,照我说,照这规矩,陆齐怎么也得给你包个大红包,好好谢你!”
“算了……”寇大彪叹了口气,“讲究那些东西干嘛?”
“陆齐今天没要我的礼金,是你跟陆齐打的招呼吧?” 许西嘉侧过身,手肘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带着酒意的眼睛看向寇大彪。
寇大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过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后的沙哑,“毕竟大家和好也没多久,你结婚我们也没到场,这时候叫你出钱,不合适。”
他没提是自己实打实地垫上了许西嘉那份。有些事,做了就做了,说出来反而没意思,毕竟他清楚,真要许西嘉出这个钱,那别人肯定就不会来了。
“还是兄弟懂我。” 许西嘉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带着亲昵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虽然你提前和我说过,但真就空着手来,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他笑呵呵地,显然对这样结果十分满意。
“没关系,”寇大彪终于收回视线,简短地回应,也像是终结这个话题,“大家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很快,出租车在许西嘉家的小区门口停下。三人下车,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稍微驱散了车内的窒闷。许西嘉揽着莉莉,对寇大彪说:“老婆,我和我兄弟再去外面兜一圈,醒醒酒,你先回去。”
莉莉站在一旁,闻言抬起头,对许西嘉眨了眨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命令的暗示。“去吧,和你兄弟好好聊聊。我放心的。” 她说完,又朝寇大彪礼貌地笑了笑,转身摇曳着步子,走进了小区昏暗的入口。
寇大彪看着她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感又冒了出来。莉莉……这个名字,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元子方的母亲,简莉莉。眼前这个莉莉,给他的初印象就让人觉得不是省油的灯。看着她和许西嘉凑在一起的样子,寇大彪只觉得是一股“吃定了对方”的感觉。
“走吧,兄弟,吹吹风。” 许西嘉打断了他的思绪,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两人没走远,就沿着小区外的马路牙子慢悠悠地晃。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疲惫感却更重。不知不觉,竟晃进了小区深处,绕过几栋老楼,来到了侧门边的干休所。干休所旁边有个水泥砌的凉亭,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模糊的光晕透过来。这是他们经常落脚聊天的地方。不知多少个夜晚,寇大彪经常在这里给许西嘉讲他那些所谓的人生道理。他清楚,今夜,许西嘉又有很多话要问自己。
两人在冰凉的水泥长凳上坐下。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零星亮着,更衬得此处寂静。沉默了一会儿,许西嘉掏出烟,递给寇大彪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大彪,”许西嘉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试探,“听陆齐说,现在在医院里做,是真的吗?”
寇大彪接过烟,就着许西嘉递过来的火点着,吸了一口,辛辣的滋味冲入肺腑。“嗯,”他吐着烟圈,声音平淡,“是他表哥开的整形诊所,在卢湾区还是黄浦区来着,我也没细问,反正没去过。”
“哦……”许西嘉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弹着烟灰,沉默了几秒,又试探着问,“那……他没喊你一起去做吗?”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他也是给他哥打工。”
许西嘉“啧”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冰凉的亭柱上,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失落和为难:“唉……兄弟,我还以为陆齐有点花头了,能拉兄弟一把。没想到……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的,我现在没工作,我那丈人本来就他妈看不起我……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指望上陆齐。”
寇大彪静静地抽着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是你老婆让你来问我这些的吧?”
许西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还是瞒不过兄弟你这双眼睛。” 他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解释道:“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老婆是想让我和陆齐开口,让他帮我找个活干干。”
“你别去连开口瞎问。”寇大彪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到时候大家关系又要搞僵了。”
“是的,是的。”许西嘉连忙说,语气带着刻意的歉意,“我所以先来问问兄弟你。”他顿了顿,带着点试探的口气继续问:“陆齐不帮我可以理解,但兄弟你,他起码应该拉一把吧?毕竟你们……”
“算了,”寇大彪打断道,像是说给许西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没想过指望去靠别人。”
许西嘉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寇大彪隐在阴影里的侧脸轮廓。他张了张嘴,犹豫地开口道:“兄弟,我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是有家庭的人。没钱,在别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
“你前面说,是你丈人看不起你?” 寇大彪反问,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随着他说话明灭。
“唉!” 许西嘉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是不知道,兄弟。过年过节,我哪次空手去过?中华,五粮液,都是挑好的送。可那老家伙,看到我就板着个脸,话都不乐意多说一句。热脸贴冷屁股,我他妈实在是有些气不过!”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激动,带着压抑的委屈和愤懑。
寇大彪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是笑。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甚至有点冷:“那你毕竟现在没工作啊?也不能全怪别人。”
许西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沉默了几秒,才带着点讨教和无奈的口气问:“唉,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你给兄弟出出主意。”
“你是说拍马屁?”寇大彪自嘲地低哼一声,“我也没结婚,这家里长短、翁婿关系,我也搞不清楚。”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融入夜色。“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
“你说说看!” 许西嘉立刻接口,身体微微前倾,黑暗中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带着期待。
“你肯定在你丈人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很……卑微。”寇大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跟你在你老婆莉莉面前那样。是不是?”
许西嘉愣住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我辩解,更多的却是认命:“那……那我就是这样的人啊。莉莉她能看得上我,愿意跟我,我已经很……很感恩了。”
“人就是这样。” 寇大彪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教训口吻——就像他们少年时,他常常扮演那个“懂道理”的角色一样。“你越是卑微,把身段放得越低,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拿捏,越看不起你。你敬他,是礼数。他给你脸色,那是他没道理。中华,五粮液,是你花的钱,是你的一份心,不是你欠他的。你何必搞得像是去上贡,还战战兢兢?”
他侧过脸,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许西嘉的表情,但话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再给你脸色看,你也用不着赔笑脸。该叫什么叫什么,该坐就坐,该吃就吃。大不了,你也把脸拉下来。记住,人活着,不能没一点脾气。你越没脾气,别人越当你没骨头。”
许西嘉听得连连点头,黑暗中传来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仿佛被这番话点燃了什么。“是,是,兄弟你说得对!太他妈对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点醒的兴奋,又混杂着长期压抑后想要反抗的冲动,“我就是太……太把他们当回事了!回头,回头我就按你说的那样做!妈的,看谁脸色!”
寇大彪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再次用脚碾灭。火星彻底熄灭,凉亭里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他这些年悟出的道理有一条他深信不疑,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懂些什么狗屁大道理而改变,但他也没再多说,只是觉得有些累。
他好像总是在开导别人,给别人当传声筒,讲这些或许连自己都不全信的道理。可他心里那些烦恼,又能说给谁听呢?
第470章 假日麻烦
第二天上午,宿醉的困顿还沉沉地压着眼皮,寇大彪本想就这么睡到天昏地暗,偏偏被一阵烦躁的铃声再次拽醒。
他摸过床头嗡嗡震动的手机,勉强掀开眼皮。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排冰冷的雪花符号,代表着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又是这种玩意儿。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拇指带着未消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恼火,重重划向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好,请问是寇大彪先生吗?我们是虹口公安分局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字正腔圆,标准得甚至有点刻意,带着公事公办的磁性。但这种“标准”在寇大彪此刻混沌的脑子里,自动被归类为诈骗。
虹口公安分局的?他眉头拧紧,没等对方说完,便不耐烦打断:“我她妈的还是区委书记呢?要搞诈骗,先把普通话学好再来!” 说完,手指就要往挂断键上按。
“寇先生,你反诈意识不错。” 那个磁性的男声再次响起,但语速加快了些,堵住了他挂断的动作,“这里确实是公安局。”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也没离开。他沉默着,酒意退潮后的空乏感和一种莫名的警觉交织在一起。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或者说,早已习惯这种反应,用一种平铺直叙、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道:“我们这里有点情况,需要你本人过来协助处理一下。”
“什么情况?”寇大彪的嗓音依旧干涩,但里面的烦躁褪去,换上了一种谨慎的疏离。
“是关于简莉莉女士的。”
简莉莉。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他浑身猛地一紧,所有残留的睡意瞬间蒸发。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手机似乎都变得烫手。
他几乎立刻从床上坐起,声音绷紧了追问道:“你到底是谁?别他妈跟我扯东扯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那男声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字字清晰:“现在有一起案件,需要你过来,帮忙处理一下简莉莉女士的……一些私事。”
案件。私事。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想起了前段时间那场饭局上的保健品推销。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我……到哪里?”
“虹口分局。地址是……”对方报出一个具体的路名和门牌号,语速均匀,毫无波澜。
“……知道了。我过来一趟……”寇大彪干巴巴地回答。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房间里骤然安静,只剩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他在床上呆坐了几秒,然后像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打开电脑,将刚才听到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搜索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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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冷光映着他紧绷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死死盯着搜索结果。
嘿,地址没错。
还真是公安分局。
寇大彪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立刻想到了前段时间的那个饭局,那些号称能治百病、贵得离谱的保健品。 难道是简莉莉推销出事,被人告了?还是东西吃出问题了?
他心里一阵抵触。公安局那地方,他打心眼里不想去。可他有选择吗? 电话直接打到他这,指名道姓。现在自己去,或许还能算配合调查,解释清楚,把自己摘出来。要是真等警察上门来“请”,那动静可就大了,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丢不起那人。
“妈的……” 他低骂一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元子方是进去了,现在出了事,真把自己当干儿子了?
没时间细想,更没时间拖延。寇大彪猛地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随便刷了刷牙。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套上,也顾不上什么搭配。茶几上还有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切片面包,他抓起两片,干巴巴地啃了几口,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找水,就这么囫囵吞了下去。
出门,打车,报上地址。一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直直地往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坠。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心莫名有些潮。
车子在挂着醒目徽标的大楼前停下。寇大彪付了钱,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厅里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指引来访者到旁边的取号机。寇大彪没动,径直走过去,对保安说:“我接到电话,过来配合调查。”
保安看了他一眼,用对讲机喊了值班民警。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挺干练的年轻民警拿着个记录本走过来,翻看了一下,抬头问:“寇大彪?简莉莉的案子,对吧?”
“案子?”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那么夸张吧?还立案了?”
民警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内线座机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警察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寇大彪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平淡地确认:“寇大彪?”
“是我。” 寇大彪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跟我来。” 女民警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寇大彪跟在她身后,穿过忙碌而略显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厅,各种电话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严肃而忙碌的气息。他们穿过一道门,进入另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大厅。这里的窗户明显不同,装着坚固的黑色铁栏杆,采光也显得差了些,气氛无形中更压抑了。寇大彪心往下沉了沉,这地方,看着就不像处理普通纠纷的。
女民警推开一扇标着“调解室”的门。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方形桌子,几把椅子。寇大彪走进去,有些局促地站在桌子边。
没过几分钟,门又开了。简莉莉低着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略大男民警,还有一个同样穿着警服、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包裹的女警察。
寇大彪有些紧张,下意识站了起来:“警察同志,请问一下,叫我过来到底干嘛?”
“坐,先坐。” 男民警朝他压了压手,语气还算平和。那个抱着东西的女警察也默默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这时寇大彪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包裹,是个裹在淡蓝色小毯子里的婴儿,正闭眼睡着,不用说,那是元子方的女儿,苗苗。
寇大彪心里疑窦更深,但他强迫自己先冷静,目光快速扫过简莉莉。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没穿看守所那种橘黄色的马甲,手腕上也没有手铐。看到这个,寇大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至少,情况可能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这时,简莉莉抬起头,看见寇大彪,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堆起混合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哎呀,彪彪啊!你总算来了!可急死阿姨了!”
寇大彪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阿姨,你这……怎么回事?怎么到这里来了?”
简莉莉飞快地瞥了身边的男民警一眼,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埋怨:“哎,就是为了点钱的纠纷嘛!一点小误会,现在他们不让我走……”
“阿姨啊,” 男民警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一丝不耐,“你不要再拎不清了。情况我们已经反复跟你说了,也帮你跟对方谈过了。你把钱还给人家,达成和解,我们这边就可以不立案处理。你看看,我们民警同志还得帮你带孩子,这都一天了,你说说,麻烦不麻烦?”
“我哪里有钱嘛!” 简莉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眼里没什么泪光,“我要是有钱,我还用……你们要关我,随便你们关好了!反正我一个老太婆。这小孩,我管不了了!你们警察本事大,你们去养吧!送福利院还是哪里,随便你们!”
“你!” 男民警被她这泼辣不讲理的话噎了一下,眉头紧皱,“你这叫什么话!你儿子还在服刑呢,你在这里再惹出事情,真想让他担心,还是想自己也进去?”
简莉莉不接这话茬,反而把目光又投向寇大彪,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大彪啊,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重情义。你看……你这里,能不能先帮阿姨垫一下?不多,就两万多块,等阿姨手头宽裕了,一定还你!”
两万多块!
寇大彪一听这数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配合调查,什么案件需要协助,全是扯淡!他就是被叫来当冤大头的! 垫付?说得好听!这钱出去了,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混杂着羞愤、荒谬的热流在胸腔里冲撞。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干涩发紧:“阿姨……你,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到现在都没工作。不是我不肯帮,是……是我真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啊!”
“你们自己也好好想想办法,” 旁边的男民警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些,目光在寇大彪和简莉莉之间扫了扫,“如果对方坚持要告,一旦立案,这就可能涉及刑事责任了。阿姨,你岁数也不小了,还要带这么小的孙女,真的想走到那一步?人家现在愿意接受调解、拿回钱就不追究,已经是退让了。我们也调解一天了。”
寇大彪的心砰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不行,绝对不行。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他当不起,也不想当!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索性装穷装到底!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神躲闪,搓着手,把“爱莫能助、自身难保”几个字写满了全身。
简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警察,眼珠转了转,脸上那种夸张的急切和可怜稍稍收敛了一些。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伸手,在自己衣服内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串用红色绳子穿着的旧钥匙。
她把钥匙往寇大彪面前一递,声音压低,语速很快,带着某种暗示:“大彪,阿姨也不为难你。这样,你拿着这钥匙,去我家里一趟。临平路,石库门房子,你知道的。我屋里桌子上有个本子,上面记了些电话号码……你,你自己去看看,想想办法。”
寇大彪愣了一下,接过那串还带着体温的钥匙。他看着简莉莉的眼睛,对方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东西,像是急切,又像是某种含糊的指引。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是让他去她家找值钱东西变卖?还是本子上有能借到钱的人?不管是哪种,这烫手山芋算是丢到他怀里了。
“那……阿姨,” 寇大彪握着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我……我先帮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男民警,对抱着孩子的女民警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你们这边家属过来了,孩子总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影响办公。先把孩子带回去吧,一直留在局里像什么话。”
带孩子回去?
寇大彪猛地抬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张嘴反驳……
“对对对!”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简莉莉已经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对着寇大彪恳切地说:“哎呀,彪彪,那就麻烦你了!苗苗你先带回你家去,让你妈妈帮忙照看一下,记得……记得给她勤换尿片,冲奶粉的水不能太烫……”
寇大彪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噎得他胸口发闷。他张着嘴,看着那女民警已经起身,动作熟练却又不由分说地,将怀里那个裹在淡蓝色毯子里的、柔软的小小婴儿,朝着他递了过来。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女民警小心地将婴儿转移到他僵硬的手臂弯里,还调整了一下他托着婴儿头颈的姿势。“小心点,托住头。” 女民警低声提醒。
瞬间,一股混合着奶味、属于婴儿的柔软温暖,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臂弯。那小小的身躯似乎动了一下,寇大彪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手里的分量重逾千斤。
第471章 临时奶爸
寇大彪抱着那柔软的一团,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追问:“还、还是让孩子去她妈妈那里吧?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怕弄不好她……”
“我也不知道谁是她妈妈,现在去哪里找?” 简莉莉立刻抱怨道,语气里满是不耐和怨气。
旁边的男民警显然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眉头紧锁,语气硬邦邦地插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孩子连户口都没上齐,以后读书、看病都是麻烦。现在说这些没用的。你们快点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办?”
简莉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又堆起那种混合着恳求与理所当然的表情,对着寇大彪说:“彪彪,就这样吧!你先帮忙照看几天,反正你妈妈应该懂的。”
寇大彪怀里抱着那团散发着奶味的小小重量,感觉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在男民警“抓紧时间”的催促目光和女民警无声的示意下,他抱着孩子,如同梦游般,转身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调解室。
穿过依旧嘈杂的办公厅,走出那栋挂着国徽的大楼,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寇大彪刚在路边站定,还没来得及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臂弯里的小人儿似乎被光线或周遭的声响惊扰,小脑袋动了动,紧接着,眉头一皱,小嘴一瘪——
“哇啊——!”
响亮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吓得寇大彪浑身一激灵。那哭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婴儿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委屈,瞬间吸引了零星路人的目光。
寇大彪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只能凭着本能笨拙地摇晃手臂,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哦、哦”声。可怀里的苗苗丝毫不买账,哭得越发嘹亮,小脸都涨红了。
“别哭,别哭啊……” 寇大彪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分局斜对面一家小小的烟纸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小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和闯进来的大男人吓了一跳,抬头诧异地看着。
“老、老板!” 寇大彪气喘吁吁,“有没有……有没有小孩子能吃的奶?她、她饿了!” 他朝着怀里哭得正凶的苗苗努了努嘴,一脸焦急。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瞅了瞅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又看了看寇大彪那副狼狈不堪、如临大敌的样子,慢悠悠地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货架:“牛奶,能喝。那边有。”
寇大彪顺着看去,是那种常见的盒装纯牛奶。“这个就行?她能喝?”
“这么大的孩子,饿急了,能喝点。总比干饿着强。” 老板语气平淡,带着点见多识广的笃定。
“那快快,给我拿一盒,再…再麻烦您帮我热一下!谢谢了!” 寇大彪忙不迭地说,一边掏钱包。
老板起身,拿了盒牛奶,又从一个塑料筐里拿出个崭新的、还带着包装的奶瓶和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奶嘴。“奶瓶、奶嘴,要吧?新的,放心用。”
“要要要!” 寇大彪连连点头,此刻只要能让怀里这小祖宗停下哭泣,什么他都买。
老板熟练地拆了奶瓶和奶嘴包装,用热水烫了烫,又将那盒牛奶剪开倒进去,放在一个装了热水的大碗里温着。等待的功夫,苗苗的哭声简直要把小店屋顶掀了,寇大彪只觉得度秒如年,不停地变换着抱姿,汗流浃背。
“好了,试试温度。” 老板把温好的奶瓶递给他。
寇大彪像接过什么重要道具,小心翼翼地将奶嘴凑到苗苗嘴边。或许是闻到了奶味,哭声稍歇,苗苗抽噎着,小嘴本能地寻找,然后一口含住,用力吮吸起来。世界,总算暂时安静了。
寇大彪刚松了口气,就听老板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指导:“你这样不行,手要托住她的头,奶瓶别翘太高,慢慢喂。喝急了容易呛,呛奶可危险。”
“呛奶?危险?” 寇大彪一听,手一抖,差点把奶瓶摔了,连忙停下来,学着电视里看过的模糊样子,笨拙地、极轻地拍抚苗苗的后背。小家伙喝得正起劲被打断,顿时不乐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满,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开嚎。
“哎哟,你轻点拍,不是让你打断她喝奶。” 老板看得直摇头,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当爸爸的一点经验都没有?不合格,还要多学啊。”
寇大彪有口难言,只能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叫苦不迭。他重新调整姿势,在老板的指点下,战战兢兢地继续喂奶。苗苗这才满意,继续用力吮吸,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时不时瞟一下寇大彪,仿佛在控诉他刚才的“服务不周”。
终于,一小瓶奶见了底,苗苗吐出奶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不再哭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抱着她的、紧张万分的陌生男人和周围陌生的环境。
寇大彪这才感觉自己背上都湿透了。他问老板要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将奶瓶、剩下的奶嘴小心翼翼装好,又付了钱——就这点东西,花了他一百多块。他捏着轻飘飘的找零,心里沉甸甸的。
重新抱起苗苗,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来他来警局,只是想撇清自己,可如今警察根本没追究他什么,反倒把他当成了简莉莉的“家属”。有孩子在,警察确实不能把简莉莉怎么样,这种情况特殊,不可能带着孩子关押。如今孩子暂时“寄存”在他手里,如果简莉莉真被关个十天半个月,他这“临时奶爸”岂不是要一直当下去?
这孩子能先带回家吗?恐怕不行,那样自己还得和母亲和那些见到的邻居解释。简莉莉为什么不找元子方的舅舅,或者刘建鑫他们?恐怕不是找不到,而是不信任——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可能藏着钱。
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彻底停在杠头上了。站在小店门口,午后带着暖意的风吹过,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己硬着头皮,想办法凑出那两万多块钱,替简莉莉填上窟窿,让她赶紧签了和解书,把这尊“大佛”请出公安局,也把这小“烫手山芋”还回去。可这钱出去了,肯定就打水漂了。
要么,就是按照简莉莉那语焉不详的“指示”,拿着那串钥匙,去林平路的石库门弄堂里走一遭。或许那里能找到钱,或者别的解决办法。这似乎是眼下唯一不用自己“出血”的办法了。
寇大彪抱着苗苗,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他试着慢慢弯腰,想让这小小的身体站在地上歇歇手。没想到脚尖刚沾地,那两条小腿竟真的撑住了,还摇摇晃晃地往前蹭了两小步,像只笨拙又勇敢的小鸭子。
他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又收紧手臂,一把将苗苗抄回怀里,再不敢尝试。
一手抱着这沉甸甸、暖呼呼的孩子,一手拎着装奶瓶的塑料袋,寇大彪只能狼狈地挪到路边,艰难地腾出一根手指拦车。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停在他面前。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挪进去,生怕碰着苗苗的头。
“师傅,林平路,靠石库门那片。”他报了地址,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启动。寇大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臂环成一个不稳当却尽全力的“摇篮”,既不敢用力勒着她,又怕车子颠簸把她摔出去。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地抱过什么东西。苗苗似乎适应了他怀里陌生又坚硬的感觉,不再哭闹,只是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还带着奶渍的嘴角,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偶尔眨一下。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寇大彪整个人往前一冲,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是收紧手臂,同时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护在苗苗的小脑袋和车窗之间。手背“砰”一声磕在硬塑料的窗框上,一阵钝痛,但掌心下的小脑袋安然无恙。
车子停稳。寇大彪的心还在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心更是湿冷一片。一股邪火混着后怕猛地窜上来,他瞪向前排,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变了调:“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了?!看不见车上有个孩子?!”
司机也是个火爆脾气,扭头就怼了回来:“吼什么吼!是前面那个戆逼样子急刹,我有什么办法?!不刹车撞上去啊?!”
寇大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护着苗苗脑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苗苗似乎被刚才的急停和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他赶紧低头,僵硬地晃了晃手臂,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哦哦”声。苗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张得有些扭曲的脸,愣是没哭出来,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寇大彪没心思再吵,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接下来的路程,他几乎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路,每一脚刹车都让他肌肉收紧。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和他怀里孩子几眼,没再说话,但车速明显放缓平稳了许多。
车子终于颠簸着拐进林平路,停在一片略显陈旧的石库门弄堂口。付钱下车,寇大彪抱着苗苗,熟门熟路地钻进光线昏暗的弄堂。他对这里并不陌生,早几年没少来。他找到那个门牌号,停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
他试了第一把较大的铜钥匙,插进锁眼,有些涩,但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
一股沉闷的、混合了食物残羹气味的异味扑面而来,仿佛这屋子已经许久没有彻底通风。寇大彪皱了皱眉,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比他记忆里更显杂乱拥挤。老旧的家具,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椅子上搭着颜色鲜艳的衣物。唯一还算干净的,是上一次来这里见到的那张婴儿床。
寇大彪打开窗户透了透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苗苗放进了婴儿床里。小家伙触到熟悉的软垫,扭了扭身子,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安置好最大的“包袱”,寇大彪直起身,目光如炬,迅速扫视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靠墙那张掉漆的方桌上——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电话本,就那样随意地摊开放着,旁边还扔着一支圆珠笔。
就是它了。
寇大彪几步走过去,拿起电话本。本子不厚,边缘有些卷角磨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揭开某个秘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翻阅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他的眉头逐渐拧紧。
本子上确实记满了东西。但几乎全是人名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串电话号码,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上面除了人名和号码,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内容。
看来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如果简莉莉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拿到钱,她自己早就打电话了,她给自己钥匙,就是让自己来取钱的。
“妈的……” 寇大彪低低咒骂一声,将电话本重重合上,扔回桌面。本子撞到一支空牙膏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管不了那么多。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狭窄、杂乱、弥漫着异味的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堆满杂物的桌面,移到鼓鼓囊囊的衣柜,再到那张铺着廉价花床单的木床,最后是角落里的马桶和红色的塑料痰盂罐。
也只能先找了再说了。找不到的话,大不了再把孩子送回警察局。
第472章 手忙脚乱
寇大彪二话不说,在这几平米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桌子抽屉被他整个抽出,东西哗啦倒了一地。他用脚拨开杂物,手指在空抽屉内外摸索。衣柜门被他猛地拉开,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被他一股脑扯出来,扔得满地狼藉。他顾不上那些颜色刺眼的女式外衣,手直接探向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厚实毛衣和叠放的内衣。
他抓起一件半旧的深色毛衣,里外翻看,又用手一寸寸用力捏过领口、袖口、下摆——没有那种纸张的硬挺感。他不死心,又抓起一件,再一件。连那些穿到领口松懈的棉毛衫,他也挨个拿起来,用力揉搓按压,仿佛要把里面可能藏着的最后一分钱挤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陈旧的织物纤维味和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汗水汇成细流,从他额头滚下。他直起酸痛的腰,环顾这个如同遭劫的房间,心沉沉下坠,坠进一片冰凉的空洞。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根本没有钱。简莉莉那套说辞——什么“本子”,什么“电话号码”,什么“想想办法”——全是空话。她给他钥匙,根本目的就不是让他来找钱,就是找个借口把孩子塞给他。这钥匙真正的用处,恐怕只是让他来拿点孩子的衣服尿片,好让这“托管”显得顺理成章些。否则,要真藏着两万块救命钱,在派出所时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清藏在哪儿?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操……”寇大彪低吼一声,声音嘶哑,满是被人愚弄又甩不脱手的愤怒。
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
能把孩子丢下,一走了之吗?
显然不能。那会出人命的。
可让自己拿出那两万多块钱?这也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用脏手背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汗。
目光转向墙角那张小婴儿床。
苗苗不知何时又睡熟了。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她睡得很沉,小脸侧埋进软垫,嘴巴微张,呼吸轻缓。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么平静,那么毫无挂碍。
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寇大彪心里那股暴躁的邪火,不知怎的忽然散了,只剩沉甸甸的倦意压上眼皮和肩膀。
他站在原地,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移动,悄然爬上他的鞋尖,灰尘在光柱里无声浮沉。
极度的困意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和酸软的四肢。眼皮重如铅坠,一下一下往下耷拉。他挣扎着挪步,绕过满地杂物,踉跄到那张被他掀得乱七八糟的床边,顾不上抖落床单上的灰尘零碎,身体一歪,直挺挺倒在了简莉莉凌乱冰凉的床上。
身下硌着不知什么东西,鼻尖满是旧床单的霉味和灰尘气。他太累了,累到意识在接触床板的瞬间就开始涣散、模糊、下沉。
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睡吧……睡一觉……也许醒了……就有办法了……
混沌的黑暗中,往日的碎片像被狂风卷起,在寇大彪疲惫不堪的脑海里回旋、碰撞、闪现。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过度疲惫下记忆的失控奔流。
从第一次在新兵连服务社遇见元子方,再到下连队被分在一个班,一起在围墙边抽烟……元子方骨折了,是自己背着他上楼下楼。他们兄弟二人在部队相遇,确实是命运的安排。可退伍后呢?当天晚上,元子方那些社会上的朋友就和别人大打出手,差点害自己也进了局子。后面陪着元子方一起赌球,一起躲避黑社会追债……再往后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寇大彪知道,这是他的潜意识早就清楚——元子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有一点,他始终牢记在心。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是元子方站出来鼓励和安慰自己。这是他欠元子方的!
可如今元子方已经坐牢了……自己也尽力承担着兄弟的义务,尽可能地帮忙了。
即便今天到此为止,是不是再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
是时候了,是时候狠下心,做个切割了!不能再让这些人觉得他寇大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好人了!
就在这坚定与疲惫的撕扯中,一阵尖锐的、极具穿透力的哭啼声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炸响:
“哇啊——!哇——!”
寇大彪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强撑着千斤重的眼皮挣扎睁开。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刚才还安静熟睡的苗苗,此刻正在婴儿床里不安地扭动、扑腾,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到最大,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慌的嚎哭。那哭声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不适,一阵高过一阵,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寇大彪心脏一缩,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慌忙翻身下床,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也顾不上,踉跄着扑到婴儿床边,手忙脚乱地将那哭得浑身发烫的小人儿抱起来。
一入手,隔着薄薄的衣物,就感到大腿处一片不正常的湿热。
尿了。
“操……”他低骂一声,不知是骂这情况还是骂自己。来不及多想,他目光急扫,看到床边地上有个粉色的小塑料盆。抄起盆,一手抱着哭嚎不止的苗苗,一手拎着盆,他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这层楼有个公共的灶坡间。他冲进去,顾不上看那些摆放着的热水瓶、铝锅究竟是谁家的,瞅准一个竹壳热水瓶,拔开塞子就往小盆里倒了些热水,又拧开水龙头兑了些冷水,用手背试了试,温热不烫,便急匆匆端回屋。
把哭得直抽气的苗苗放在凌乱的床铺上,他扯过床边搭着的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浸了温水,拧个半干,就去解苗苗身上那已经湿漉漉的尿片。湿黏的尿片被扯下,一股味道散开。寇大彪皱着眉,用湿毛巾小心地去擦苗苗的小屁股。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苗苗的哭声顿了顿,但随即因为不适和被打扰,哭得更大声了,小胳膊小腿胡乱蹬踹,一点也不配合。
“别动!马上好!”寇大彪心烦意乱,手下却没停,尽量快速又轻柔地擦拭那些娇嫩的皮肤褶皱。可苗苗的哭闹和扭动让他笨拙的动作更加艰难。他胡乱擦了几下,又用毛巾干爽的一角蘸了蘸,算是弄干了,也顾不上仔细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塑料袋,拿出里面几片独立包装的尿不湿。手忙脚乱地撕开一片,学着之前看过的模糊样子,托起苗苗的屁股,把尿不湿垫下去,笨拙地拉过两边的搭扣粘好。整个过程中,苗苗的哭声几乎没有停歇,反而因为被打扰而越发嘹亮,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被口水呛到似的咳嗽和小喷嚏。
换好干净的尿片,寇大彪沉下心,试图哄她。他抱起苗苗,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在狭窄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发出单调的“哦哦”声。
可一点用都没有。怀里的苗苗丝毫不买账,哭声越发尖锐,小脸憋得通红,身体还在他怀里打挺,一边哭一边咳,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和咳嗽而阵阵发抖。
寇大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估算时间。距离上次喂奶好像也没过多久,但哭得这么凶,难道是又饿了?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奶瓶,心下明白,恐怕真是饿了。小孩子消化快。
没辙。他只能再次拿起那个奶瓶,用塑料袋草草一装,抱起哭得声嘶力竭的苗苗,再次出门下楼。这一次,他连门都只是随手一带,没锁。
午后的弄堂里,苗苗惊天动地的哭声引来了几扇窗户后窥探的目光。寇大彪硬着头皮,几乎是半跑着冲出了弄堂。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抱着苗苗冲进店里,冷气混合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收银台后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抬起头,不满地皱了皱眉。
寇大彪顾不上她的脸色,径直走到冷藏柜前,单手艰难地拉开柜门,抓起两袋最常见的光明纯牛奶。
“麻烦!加热!快!”他几乎是喊着对收银员说,同时把奶瓶也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撇撇嘴,慢吞吞地站起来,接过牛奶和奶瓶,嘴里嘟囔着:“急什么呀,吓人一跳……”她动作磨蹭地把牛奶剪开,倒进寇大彪带来的奶瓶,又拿到后面的微波炉去加热。等待的几十秒,每一秒都被苗苗的哭声拉得无比漫长,寇大彪只觉得周围的货架都要被这哭声震得嗡嗡作响,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好了好了,五块钱。”收银员把温好的奶瓶递出来,语气很不耐烦。
寇大彪赶紧单手掏钱,付了钱,也来不及等找零,接过奶瓶晃了晃,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立刻将奶嘴凑到苗苗嘴边。也许是闻到了奶香,也许是哭得太累,苗苗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小嘴本能地寻找,然后一口含住了奶嘴,用力吮吸起来。
寇大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终于消停了。他抱着孩子,微微侧身,想找个地方稍微靠一下。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怀里的苗苗不知是吸急了,还是单纯地发脾气,小手突然毫无征兆地用力一甩!她人小,但那一下力气却不小,正正打在寇大彪握着奶瓶的手腕上。寇大彪本就心神未定,抱着孩子姿势也别扭,猝不及防之下,手指一松——
“啪!”
奶瓶脱手飞出,掉在便利店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瓶身倒是没破,但瓶盖摔开了,里面温热的牛奶顿时泼洒出来,在浅色的地砖上溅开一大片不规则的白渍,奶瓶也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哎呀!”收银员尖叫一声,猛地从柜台后探出身子,指着地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心点好伐啦!怎么把牛奶都撒在地上?!脏死了!黏糊糊的怎么弄!”
寇大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只好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弄干净,我马上弄干净!对不起……能不能找个拖把给我?”
收银员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厌恶地看了看他怀里瘪嘴酝酿哭声的苗苗,极其不情愿地转身,走到后面的小房间里,拿出一把蓝色的海绵拖把。她走到离寇大彪几步远的地方,手一松——也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故意的,拖把“啪嗒”一声,直接丢在了寇大彪脚边的地上,离那摊牛奶还有段距离。
“快点弄好快点走!吵也吵死了,带个小孩也不会带,弄得一塌糊涂!”收银员抱着胳膊,站在柜台后,阴阳怪气地抱怨着,声音尖利。
怀里,苗苗的忍耐到了极限,更响亮、更委屈的哇哇大哭再次炸开,仿佛在给收银员的抱怨加注音量。哭声、抱怨声,地上刺眼的奶渍,空气里甜腻的奶腥味,全部扎在寇大彪已然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积压了一天的惶惑、愤怒、被算计的憋闷、带孩子的狼狈、对未来的茫然,还有眼前这女人毫不掩饰的嫌弃,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一股狂暴的怒意,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别哭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从寇大彪喉咙里迸发出来。声音之大,瞬间压过了苗苗的哭声,在小小的便利店里嗡嗡回荡。
这一声怒吼,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怀里,苗苗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嘴维持着张开要哭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蒙着一层惊恐的水光,呆呆地看着寇大彪瞬间变得狰狞的脸。
柜台后的收银员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时竟不敢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爆发的寇大彪。
便利店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冰柜低沉的运行声嗡嗡作响。
寇大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力道,直接将孩子塞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收银员怀里。
收银员手忙脚乱地接住这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整个人都僵住了。
寇大彪上前一步,逼近柜台,微微俯身,盯着收银员瞬间惨白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一字一句地砸过去:
“我、现、在、拖、地。”
“你,孩子给我抱好。”
“少一根汗毛,今天你别想竖着走出去。”
第473章 犹豫不决
寇大彪将脏拖把靠墙放好,转身,几步走回收银台前。
收银员还僵硬地抱着苗苗,姿势别扭,一动不敢动。寇大彪伸出手,一言不发,直接将苗苗抱了回来。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了刚才那股暴戾的劲头。重新回到他怀里,苗苗似乎找到了点熟悉的气息,虽然还瘪着嘴,但没再放声大哭,只是小声抽噎着。
寇大彪没看收银员,从货架边捡起那个摔过的旧奶瓶,又在冷藏柜拿了两袋光明牛奶,走回柜台,将东西放下。“再帮我热一下。”他晃了晃旧奶瓶,声音依然干涩。
“哦…好,好。”收银员连忙接过,动作麻利地开始操作,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寇大彪和他怀里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找点话缓和刚才的气氛。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里,她犹豫着开口,语气软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家常式关切:“那个…我看你这小孩,看着已经很大了吧?怎么还没断奶呀?”
寇大彪正低头看着苗苗哭花的小脸,闻言一愣,生硬地回答:“不知道。没东西喂。”
“哦哟,作孽哦……”收银员撇撇嘴,把加热好的牛奶倒进旧奶瓶,递过来,顺便又多嘴了一句,“不是我说,你这个奶瓶也太差了,塑料看着都不透亮了,这种东西给小孩用不好的呀,高温一烫,不知道多少有害物质。”
寇大彪接过奶瓶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什么有害物质?”
“啧,就是不好的东西呀!”收银员见他似乎听进去一点,来了点精神,下巴朝店里一角扬了扬,“喏,那边,有专门的母婴用品货架,有玻璃奶瓶,也有那种ppSU材质的,安全,耐高温,不含双酚A的,对小孩好。你这个塑料的,一看就是便宜货,快别用了。”
寇大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排零食后面看到一个小小的货架,上面挂着些婴儿的围嘴、小袜子,还有几个盒子包装的奶瓶。他抱着苗苗走过去,拿起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透明玻璃奶瓶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个淡棕色、标注着“ppSU材质”的奶瓶,翻到背面看价格标签。
228元。
寇大彪眼睛瞬间瞪大了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奶瓶?两百多?
“这么贵?”他脱口而出,转头看向跟过来的营业员。
“贵什么呀!”女营业员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手指点了点那奶瓶,“这是好材料,安全无毒,耐摔耐高温,可以用很久的。你那个塑料的怎么能比?小孩的东西,总要讲究一点的呀,否则万一吃出问题,去医院看一次病要多少钱?你算算这个账看!”
寇大彪抿紧了嘴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苗苗。小家伙大概是真的饿了,又或许是刚才哭得太累,此刻没什么精神,蔫蔫地靠在他肩上,小嘴无意识地抿着,看着确实有点可怜。
营业员察言观色,又“好心”地添了一把火:“你看看,小囡饿了呀,没精神的。钞票嘛,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特别是花在小人身上,有什么好省的啦?这都是必要的开销呀。用个好点的奶瓶,你泡奶也放心,对不对?”
寇大彪盯着那标价228元的奶瓶,又看看怀里蔫头耷脑的苗苗,一股熟悉的、夹杂着无力与恼火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钟,那营业员也不催,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
最终,寇大彪还是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了那个ppSU材质的奶瓶,又顺手拿了两袋婴儿用的毛巾,一起重重地放在收银台上。
“一共两百五十七块五。”营业员手脚利落地扫码,报出价格,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意真切了些。
寇大彪没吭声,沉默地付了钱。营业员收了钱,态度更“周到”了,主动拿过那袋已经加热过的牛奶和新买的奶瓶,问道:“我帮你灌到新奶瓶里?这个新的要开水烫一下的,不过我们这边有热水,我给你简单冲一下消消毒?”
寇大彪只是点了点头。
营业员动作很快,用热水烫了新奶瓶,将牛奶小心地倒了进去,拧紧盖子,还用手腕试了试温度,才递还给寇大彪:“好了,温度刚好。”
寇大彪接过那价值不菲的新奶瓶,入手是温热的,质感确实和他那个旧塑料瓶不一样。他没说什么,抱着苗苗走到便利店窗边那张提供给顾客的简易塑料椅旁,坐了下来。
这一次,苗苗喝得很乖。也许是新奶瓶的奶嘴口感不同,也许是真的饿狠了,她含住奶嘴后,立刻用力地、小口却急切地吮吸起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她喝得太急,偶尔会被呛到,小小的身体一颤,咳嗽几声。每到这时,寇大彪便会停下喂奶的动作,大手有些笨拙却尽量放轻力道,拍抚着她小小的背脊,直到她顺过气,又急切地寻找奶嘴。
寇大彪垂眼看着怀里这个拼命吞咽的小生命,感受着那轻微的重量和温度,心里却在冰冷地计算着:
坐出租找来这里,车费三十多。两袋牛奶,十块。几条小毛巾,将近三十。这个奶瓶,两百二十八。加上之前零零碎碎……半天不到,三百多块钱,像水一样泼出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真的要生个病,那就更麻烦了,这孩子连户口都没,怎么去挂号都是个问题。真要再带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搞崩溃。
寇大彪心里大骂一声。有问题找民警,他在这里充什么冤大头、做什么雷锋?既然在简莉莉家里毛都没找到一根,那这事就该哪里开始哪里结束。他再也不能心软了!
主意一定,他抱着喝饱后有些昏昏欲睡的苗苗,起身就往外走。站在路边,他下意识就抬起手准备拦出租车。
手臂刚举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了。
车费。 刚才来的时候打车花了三十多,回去万一堵车,说不定就要四十块了。……把钱花在路费上实在有点冤枉?
不行。 他心里那本账立刻拨起了算盘。他记得来时的路,坐公交车的话,875路,大概六站地,就算慢点,两块钱搞定。打车万一堵在路上,表一跳一跳,心都得跟着滴血。
正想着,他想起前面无意间扫过便利店母婴的货架。奶瓶旁边还挂着个东西——一个靛蓝色的、带搭扣的布质背带,上面印着简单的卡通图案。旁边贴着价签:56元。
一个可以把孩子挂在胸前的东西。
寇大彪低头看了看怀里开始打盹的苗苗,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公交站牌。几乎是瞬间,他就做出了更“经济”的决定。
他转身又折回了便利店。
几分钟后,寇大彪胸前多了一个靛蓝色的婴儿背带,苗苗被他用有些别扭但还算稳妥的姿势“装”在了里面,小脑袋靠在他胸口,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荡。背带花了五十六,但感觉上,比可能打水漂的几十块车费要“实在”一点,至少这东西还能重复用。
背着“人形挂件”,他朝着875路公交站走去。等车的时间不长,车来了,可能是因为还没到真正的晚高峰,车上人不多,甚至还有空座。
寇大彪投了币,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生怕颠醒了胸前的小祖宗。坐下后,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带,让苗苗睡得更舒服点。
车子到站,下车,又步行了一段,熟悉的警察局大门出现在眼前。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下午的接待大厅比早上清静些。寇大彪很快找到了之前那个负责调解的男民警。民警正坐在工位后对着电脑敲打什么,抬头看到寇大彪和他胸前显眼的婴儿背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寇大彪没等他开口,直接上手,开始有些笨拙地解胸前的背带搭扣,想把苗苗“卸”下来。“同志,孩子我给你送回来了。她家里我去了,根本没钱,电话本也没有。”
民警见状,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避开他递孩子的动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干什么?钱取到了没有?取到了就赶紧赔给人家,把事情了了,你们都能早点回去,不是很好吗?”
“我说了,回去看过了,没钱。”寇大彪重复道,手还保持着要交还孩子的姿势。
“那是你们的事。”民警摆摆手,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敷衍,“我们这里只按流程和证据办事。现在对方坚持报案,理由充分,我们只能依法处理。”
“依法处理?”寇大彪心头火起,声音也硬了起来,“没证据最多关四十八小时调查!时间到了就得放人!这孩子我带不了,你们警察看着办,是联系她其他家人,还是送福利院,那是你们的事!”
男民警闻言,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寇大彪,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你搞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们看在有幼儿需要照顾的份上,努力在做调解,才没有立刻立案走刑事程序。真等立案大人进去了,你就忍心让孩子去福利院?”
寇大彪僵在那里,解背带的手缓缓放下,“……那……我又没办法?”
“就那么点钱的事,干嘛非要藏着掖着?”民警坐直身体,指了指里面,“你再去好好劝劝简莉莉,让她脑子清醒点,别耍无赖了。”
寇大彪沉默了很久,久到胸前的苗苗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哼哼声。他终于,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跟着民警,穿过一道铁门,来到一条光线不太好的走廊。民警打开其中一间房门,示意他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看起来并不像电视里常见的审讯室。
简莉莉独自坐在桌子的一侧,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在看到寇大彪和他胸前的苗苗时,倏地亮了一下。
“彪彪!”她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你来了!怎么样?钱……”
寇大彪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没等她说完就打断,语气硬邦邦的:“阿姨,你家里我翻遍了,床底下、柜子顶、衣服口袋……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我都摸了,根本没有钱。你说的那个电话本,也没有。”
简莉莉脸上的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气声:“彪彪,你辛苦了……阿姨知道难为你了。这样,你就先帮忙,再带苗苗一天,就一天!阿姨很快,很快就能出来了。”
“几天?!”寇大彪的神经像被针扎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也忘了控制,“我不会带小孩!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负不起这个责!”
“嘘——小声点!”简莉莉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身体往前凑,几乎贴着寇大彪的耳朵,用极快的语速低语道:“钱……在床底下……你别声张。先帮我拖一天,跟他们好好说说,能少赔一点是一点……你懂阿姨的意思吧?”
寇大彪猛地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简莉莉。对方眼里带着哀求,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暗示和急切。床底下? 他明明把床底下都掏空了,哪来的钱?
他还想再问,简莉莉却已经缩了回去,脸上恢复了些许镇定,甚至扯出一点笑容,目光落到苗苗身上:“小东西喝过牛奶了啊?其实她早就断奶了,可以弄点蛋黄、米糊之类的吃吃,光喝牛奶不经饿。”
寇大彪满心疑惑,看着简莉莉那哀怨中带着恳求的眼神,那些拒绝的话语一下子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阿姨,”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那说好了,就一天。小孩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可……”
“你放心,彪彪,”简莉莉立刻接话,语气肯定,“阿姨心里有数。你等我电话,到时候,你把钱带过来就行了。就一天,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之前的男民警探进头来:“时间差不多了。商量得怎么样?”
简莉莉立刻坐正,脸上露出配合的表情。寇大彪看了一眼民警,又看了一眼简莉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又睡过去的苗苗脸上,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重新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背带,在民警的示意下,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第474章 床底秘密
离开警察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寇大彪心头的迷雾和沉郁。
他心里清楚,简莉莉肯定有钱。张鹏菲那笔动迁款,多半是落在了她们母子手里。骗子怎么会把钱存进自己名下的银行卡?八成是取了现金,藏在某个地方。
而这一次,自己除了当个带孩子的“奶爸”,最要紧的用处,恐怕就是当那个去取钱的“工具人”。
最多还有一天。四十八小时,总该有个了结。
可是,简莉莉说钱在床底……他明明翻遍了,根本没有。
难道……在地板下面?
这个迟来的念头像道冷电,猝然劈进他混沌的脑子。老房子,木地板,那些看起来有些松动的缝隙……除了那儿,不可能再有别的地方了。
推测一旦成形,就在脑海里疯狂翻搅起来。寇大彪再也按捺不住,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亲眼验证。
他冲到路边,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林平路,”他报出那个弄堂的地址,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快点。”
下车后,寇大彪抱着苗苗,几乎是冲回了那间弥漫着陈旧气味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有些不安扭动的小家伙,走到那张小小的婴儿床边。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苗苗放进婴儿床,又轻轻地帮她脱掉脚上的小布鞋。苗苗仰躺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不哭不闹。寇大彪松了口气,直起身,从旁边那张略显凌乱的单人床上扯过那条印着褪色小鸭子的绒布毯子。他抖开毯子,俯身仔细盖在苗苗身上,还将边缘往她小身子底下掖了掖。
安置好苗苗,他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专注和急切。他立刻转向那张老式木床,目光如炬地扫向幽暗的床底。
没有犹豫,他跪下来,挽起袖子开始清理障碍。旧马桶、掉漆的痰盂罐、几个蒙尘的硬纸箱……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被他粗暴却迅速地推到一旁,清空了床下入口。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中飞扬起来。
他趴下身,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几乎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冰凉的灰尘气息扑鼻而来。他屏住呼吸,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开始敲击那些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木质地板。
咚、咚、咚……声音沉闷、实在,是实心的。
咚、咚、咚……依旧沉闷,毫无异样。
他耐着性子,从床尾开始,一块,两块,三块……缓慢而坚定地敲向床头。指尖传来的触感和耳朵捕捉的声音,是他此刻唯一的线索。
就在靠近床头板下方,敲击声陡然一变!
不再是沉闷的“咚咚”,而是带着明显空腔回响的、“嗒、嗒”的清脆声,甚至能感到木板下细微的震颤。
就是这里!
一股电流般的激动瞬间窜过全身。寇大彪猛地从床底退出,顾不上满身灰尘,双手抵住沉重的木床一侧,低吼一声,腰腿骤然发力,将木床向旁边硬生生挪开了一尺多!床腿与粗糙的水泥地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吱——!”
这巨大的噪音,瞬间撕裂了房间短暂的宁静。
“哇——啊!!!”
婴儿床里,苗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吓得浑身一抖,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惊悸。
寇大彪动作一僵,懊恼地“啧”了一声。他直起身,几步冲到婴儿床边。苗苗哭得小脸通红,眼泪汹涌。他俯身,有些粗鲁但迅速地将她抱了起来,手臂僵硬地环着她,另一只手生疏地、节奏混乱地拍着她的背,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哦哦”声。
可安抚毫无作用。苗苗像是被彻底吓坏了,哭声越发嘹亮,手脚胡乱蹬踹,在他怀里拧成了一股劲儿。
那哭声像无数细针,扎进寇大彪本就因急切而紧绷的神经。残存的一点耐心瞬间蒸发,烦躁如同岩浆喷发。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苗苗湿漉漉的小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而凶狠的低吼:
“闭嘴!不许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不容置疑的凶悍。
果然和便利店那次一样,这孩子吃硬不吃软。
苗苗的哭声骤然停止。她的小嘴还保持着嚎哭的形状,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有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瞪圆的眼睛里滚落,身体在寇大彪的臂弯里僵硬成一块小石头,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的、一下接一下的抽噎。
寇大彪喘着粗气,看着怀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是恐惧地看着他的小东西,心里那股邪火奇异地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掌控感替代。他板着脸,把她举到眼前,一字一顿,像训斥一个能听懂的大人:
“再叫,再闹,就把你丢出去,扔垃圾桶里,听见没?”
苗苗只是睁着盛满惊恐和泪水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抽噎都竭力压抑着。
寇大彪把她放回婴儿床,不再理会。他的全部心神已经回到了那个发出空响的地板处。他冲到那张老旧的书桌前,胡乱翻找,在散乱的杂物中抓起一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结实的铁皮大剪刀。
他趴回床边,将剪刀尖端楔入那块声音最清脆的地板缝隙。木板似乎只是虚搭着,几乎没用什么力,剪刀一撬——
“咔哒。”
一块条状地板应手而开!
陈腐的气息涌出。手机光柱立刻照进那个不大的黑洞。下面不是水泥地,而是一个被挖空的浅坑,坑底,一点金属的哑光隐约可见。
寇大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继续撬动旁边相连的地板。一块,两块,三块……很快,一个深绿色、约四十公分长的铁皮盒子完全暴露出来。原来周围几块地板下也有空隙,只是因为紧贴着铁盒侧面,敲击时声音传导不同,才没被立刻发现。
他连续撬开总共六块地板,留下一个半米见方的黑洞,终于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从坑里抱了出来。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在他血管里奔涌——他找到了!凭借自己的观察和推断,他找到了这个秘密!
他掂了掂铁盒,分量很沉。这里面,肯定有不少钱。
盒盖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黑色密码挂锁。寇大彪用力拽了拽,锁很结实,纹丝不动。他没有慌张,几乎是直觉般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暗红色的电话本上。
密码……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只见婴儿床里,苗苗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围栏,踮着脚,正怯生生地、充满好奇地看向这边,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地上的绿色铁盒。
“看什么看!坐好!”寇大彪正处于发现目标的极度兴奋中,下意识就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未加掩饰的激动。
苗苗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委屈得不行。但她这次没敢哭出声,而是飞快地把小脑袋往下一缩,藏到了婴儿床的围栏横杆下面,只从栏杆缝隙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和一点点柔软的头发顶,偷偷地、怯怯地望着寇大彪,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躲起来了,你看不见我,就别凶我了。
看着她这副自欺欺人、可怜巴巴又有点滑稽的小模样,寇大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找到铁盒的狂喜让他看什么都顺眼了不少,连这个小麻烦精此刻的样子,也显得有点……笨拙的可爱。
“嘿,还学会藏了?”他声音里的火气没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逗弄的意味,几步走到婴儿床边。
苗苗立刻把整颗小脑袋都死死抵在围栏下,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寇大彪就真的看不见她了。
寇大彪伸出双手,穿过围栏,轻轻托住苗苗的腋下,稍一用力,就把那个软软小小、因为紧张而有点僵硬的身体“捞”了出来。
“啊!”苗苗短促地惊叫一声,手脚下意识地蜷缩。
寇大彪将她举高,让她面对自己。苗苗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小脸紧绷。
“飞咯!”寇大彪试着让声音轻松些,手臂用力,将她向上轻轻一抛。幅度很小,只是短暂的失重。
苗苗惊得眼睛瞪得更圆。
寇大彪稳稳接住,又轻轻抛了两下。第三次微微抛起时,苗苗那张紧绷的、沾着泪痕的小脸上,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细细的、带着气声的“咯”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
她笑了。虽然立刻又抿住嘴,但眼里的惊恐明显被一丝迷茫和微弱的光亮取代了。
寇大彪自己也愣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不再抛,将咯咯笑着、身体放松下来的苗苗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这么近,他才注意到苗苗因为哭过,眼角还挂着一小点干涸发硬的淡黄色眼屎。
他此刻心情极好,耐心也前所未有地充足。他抱着苗苗走到自己背包旁,翻出新买的小毛巾,抽出一条。又走到脸盆架旁,用盆里剩的凉水浸湿毛巾一角,小心拧到半干。
回到床边坐下,他把苗苗侧放在腿上,用湿润柔软的毛巾角,轻轻地、一点点地擦拭,直到那点污垢被软化擦去,露出底下干净细腻的皮肤。
湿毛巾温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苗苗起初缩了缩脖子,但很快便安静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享受。她的身体完全放松,软软地靠在寇大彪怀里,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看着怀里变得干净清爽的小脸,寇大彪心里那点沸腾的兴奋,似乎沉淀下一丝微弱的平和。他用毛巾干净的地方,又轻轻擦了擦苗苗的小鼻子和脸蛋,这才将她重新放回婴儿床。这一次,苗苗没有立刻试图站起来,只是躺在小毯子里,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
寇大彪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重新聚焦于那个铁盒。他拿起电话本,坐到昏黄的台灯下,开始快速翻阅。手指划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锐利地搜寻着连续的四位数组合。
翻了不知多少页,就在某一页的中部,他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里,没有姓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孤零零的数字:
0000
四个椭圆的圈圈,没有备注姓名,况且这也不是正常联系人电话号码会出现的数字组合。
寇大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合上电话本,拿着它,几步回到铁盒边,蹲下身。
密码锁是四个可以独立转动的数字轮。他的手指稳定下来,依次拨动轮子。
0……0……0……0。
四个零对齐锁孔。
他捏住锁身,向下一拉——
“啪嗒。”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卡扣弹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寇大彪猛地掀开盒盖。
箱子里整齐的钞票映入眼帘。不是散乱,而是一摞摞,紧紧捆扎,边缘齐整得像砖块。那是种沉郁的、厚重的血红色,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填满了整个铁盒。旁边,还挤着个眼熟的深蓝旧布袋。
寇大彪的呼吸停了。他死死盯着那红色,喉头发干,下意识地数:
“一刀……两刀……三刀……”
他用手拿起上层几捆钞票,厚得惊人。下面,是同样厚实的又一层。再往下翻,竟然还有一层,足足五捆叠在一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排足足有八捆。他没往下再数,冷汗瞬间从他额头渗出。
他抓过那个深蓝布袋——是它,简莉莉上次在金店拿出的那个!倒出来,里面滚出几枚陌生玉佩,还有那对金耳环和戒指,正是上次“多出来”的物件。
目光,终究被拽回那血红的“砖块”上。看着厚度,他大约也猜到了一捆的数额。可他还是拿起最上面一摞,捻开封条一角,手指微颤,却异常执着地开始数: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整整一百张。一万元。一捆就是一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盒中剩下的“红砖”。
一排八捆,下面还有一排,两排就是十六捆。而每一摞的厚度,是五捆叠在一起……
十六乘以五。
八十万……
第475章 滞留一夜
八十多万现金摊在眼前,寇大彪蹲在敞开的铁盒边,粗重地喘着气,汗水沿着脖颈往下淌。那一片沉甸甸的血红色,像一块巨石,压住了他之前飘忽不定、七上八下的心。钱真的在这里,他彻底松了口气——简莉莉有钱,那么自己最多就只是出点力,不用再往里掏钱了。
简莉莉在公安局提过,和解只需要两万多。她哭穷,不过是要压低一点价格罢了。关键的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那么明天,自己带个三万块现金过去,应该就足够了。
寇大彪目光落回那码放整齐的“砖块”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伸出手,从最上面一层拿了三捆,没再动别的。将剩下的钞票和那个深蓝色布袋原样留在铁盒里,他“哐”一声合上盖子,“咔哒”扣死了密码锁。
接着,他俯身把铁盒塞回床底的那个浅坑,捡起那几块撬松的条状木板,仔细地一块块按回原位。边缘的榫头有些松动,他用力按压,用拳头捶打,让它们尽可能嵌合。做完这些,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沉重的木床推回原位,又将旧马桶、痰盂罐那些杂物归拢到床底。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饥饿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先想起苗苗,这小家伙大概还得吃一顿才能睡。走到那个老旧泛黄的单门冰箱前,拉开——里面空空荡荡,灯不亮,内壁是常温的。插头根本就没接上电源。
他低低咒骂一句,关上门。转身拿起新买的灰色育儿背带,走到婴儿床边。苗苗还没睡,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毯子里,在昏暗的光线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小嘴巴偶尔咂巴一下。
“走,吃饭去。”寇大彪嘟囔着,动作不算熟练但比下午顺手些,把她抱起来,塞进背带前面的“口袋”里,调整好带子,让她面朝外趴在自己胸前。苗苗似乎觉得这视角新鲜,小脑袋动了动。
他最后扫了一眼房间,关掉灯,锁上房门。背着胸前这团小小的温热,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昏暗的弄堂,朝巷子口那家亮着白色灯光的便利店走去。
推开便利店的门,亮堂的白光有些刺眼。寇大彪拿了袋常温的牛奶,又给自己拿了桶红烧牛肉面。结账时,还是白天那个中年女营业员,她利落地扫码,目光在寇大彪胸前的育儿背带和苗苗脸上打了个转,笑着摇摇头:“又是你呀。你老婆呢?怎么老是你一个人带着娃出来?小孩爷爷奶奶也不帮忙带一下?”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拿出那三捆钱里抽出的一张付账,脸上堆起个算是轻松的笑:“我不是孩子爸爸,我是她叔,临时帮忙看一天。”
营业员接过钱,找零,又把牛奶拿到微波炉加热,眼神在寇大彪和苗苗脸上来回瞟了瞟,半开玩笑地说:“叔叔?我看不像。这小人儿,长得一看就随你,皮肤白白的。你看这眼睛,有点丹凤眼的味道,跟你挺像。”
寇大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苗苗的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瞧这小东西的长相。眉毛淡淡的,眼睛因为困意有点眯,皮肤是嫩,但他实在看不出营业员说的“像”从哪里来。倒是那眉眼的轮廓,那抿着嘴巴的细微神态……电光石火间,一张苍白阴郁的脸撞进脑海——元子方。这孩子的眉宇之间,和元子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让自己费解的是,到现在,他还不清楚孩子的母亲是谁?
他干笑两声,没接话,拿了热好的牛奶和泡面,走到窗边的长条桌旁。
他先把苗苗从背带里解放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试了试牛奶温度,才把奶嘴凑到她嘴边。苗苗立刻伸出小手抱住奶瓶,急切地吮吸起来。喂完奶,看她有点昏昏欲睡,寇大彪把她放在脚边的干净地砖上,自己撕开泡面盖子,倒上热水,压好叉子。
熟悉的红烧牛肉面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他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几分钟后,他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桶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放下空桶,他满足地呼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摸裤兜——香烟。他这才猛地想起,忙到现在,他连烟都忘了抽。平时半天的功夫,一包烟早该下去了。
烟瘾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抓着空奶瓶,有些呆萌萌的苗苗,又瞥了瞥几步之外的玻璃门。门外昏暗,但空气流通。他心想,就站门口,抽一根,快得很。
他起身,把苗苗往椅子腿边挪了挪,确保她在自己视线余光里,然后快步走到便利店门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起的瞬间,店里尖锐的哭声也同时炸开!
“哇——!!!”
是苗苗。她见寇大彪突然走开,先是茫然地扭头寻找,没看到人,小嘴一瘪,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立刻放声大哭,手脚并用就往寇大彪离开的方向爬去,涕泪横流。
“哎哟,小乖乖,怎么啦?不哭不哭!”营业员见状,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蹲下身想把苗苗抱起来安抚。可苗苗哭得更凶,在她怀里扭成麻花,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寇大彪。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烟刚点着,吸了半口就呛在喉咙里。他赶紧把烟从嘴边拿开,几步冲回店里,脸上有点尴尬:“哎,谢谢谢谢,给我吧。”
他从营业员手里接过哭得浑身发抖的苗苗,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没好气的窘迫:“哭什么呀?我就站门口抽根烟,一分钟都不要,你急什么?啊?”
苗苗一到他怀里,哭声立刻小了,变成委屈至极的抽噎,小脸埋在他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生怕他再消失似的。寇大彪无法,只得抱着她,胡乱哄了两声,对营业员点点头,算是道谢兼道歉,赶紧离开了便利店。
回到弄堂,夜晚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各家各户窗口逸出的、混杂的饭菜气息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陈旧房屋本身的木头潮气、晾晒未干的衣物隐隐的霉味,以及——从弄堂深处那个公用厕所方向飘来的尿骚味,混合着消毒水欲盖弥彰的气味。
这就是上海许多老弄堂独有的“氛围”,拥挤,琐碎,生活的所有痕迹都毫无保留地交织在空气里。头顶是横七竖八、如蛛网般架设的电线、晾衣竹竿,还有从窗户伸出的、挂着水滴的空调外机。昏黄的路灯下,偶尔有穿着睡衣拖鞋的爷叔走过,或是在自家门口支个小桌喝酒聊天,声音在狭窄的弄堂里带着回响。
寇大彪抱着终于止住抽噎、开始打哈欠的苗苗,回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哄孩子睡觉是个难题。他也没什么经验,只能抱着苗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苗苗大概是真累了,哭也哭过了,奶也喝足了,在他有些僵硬的臂弯里,眼皮渐渐沉重,最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睡着了。寇大彪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婴儿床,盖好毯子,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会醒,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累得发酸。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来到黑黢黢的公共灶披间。这里比房间更窄,墙皮剥落,到处是油腻的痕迹。他靠在冰凉粗糙的瓷砖墙上,终于点燃了那支迟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再缓缓吐出,仿佛把这一整天的紧张、震惊和疲惫也带出了一些。
烟雾缭绕中,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母亲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小毛?这么晚还不回来?你在哪呢?”
“妈,”寇大彪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了点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跟吴小月在一起呢。晚上……晚上就不回来睡了。”
“你睡哪里呢?”母亲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带着不满和担忧,“快点回来,在外面过夜干嘛?”
“没关系的,我们网吧打打电脑。”寇大彪打断母亲即将开始的唠叨,语气里透出惯常的不耐,“我这么大的人了,没关系的。”
不等母亲再多说,他匆匆按断了电话。灶披间重归昏暗寂静,只有他指间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靠在墙上,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眼前油腻破败的公共厨房,穿过敞开的门,看向外面灯光昏暗、杂物堆积的走道。这气味,这拥挤,这破败中顽强蠕动的市井生活……太熟悉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弄堂里。在热河路,那个家,总共也就几个平方米,房间里除了塞下一张床、一个老旧衣柜、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再也转不开身。他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暴雨,雨水倒灌,房间里积了快一尺深的水,所有东西都漂了起来……
今天在这里凑合一夜,是因为没办法。可如果真的让他常住在这种地方?每天闻着这尿骚味,挤在转身都难的公用灶间做饭,每天早晚去倒马桶痰盂……怕是打死他也不愿意。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了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想起了那一片沉甸甸的、血红色的“砖块”。八十多万。堆在一起,视觉上确实足够震撼,足以让任何没见过世面的人腿软。
可这八十多万,真的很多吗?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核心地段,想买套像样点的一室一厅老公房,这点钱,怕是连首付都勉强。就算够首付,后面几十年的贷款呢?他拿什么还?
一个普通人要存到这八十万,需要多久呢?寇大彪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去打工,就算能找到个月入一万的活,不吃不喝,一分不花,要多久?八十个月。将近七年。那时候自己多少岁了?房价不会涨吗?还不是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升腾。他环顾四周,这垃圾得不能再垃圾的弄堂,偏偏还挤满了人。为什么?因为没得选。因为这里是他们在这大城市里,唯一还能垫脚立足的方寸之地。
只有动迁,这些人才能彻底翻身。可就算有钱了又能如何?没有脑子,轻信他人,再多的钱也没用!简莉莉的那些钱就是靠骗张鹏菲得来的。如果张鹏菲能不上当,如今也能过上舒服的生活,可他还是相信了简莉莉,结果被骗得一无所有,最后走上了绝路。
简莉莉得到惩罚了吗?并没有。她靠着合法的夫妻关系当幌子,骗取了别人的信任,到头来甚至还能继承张鹏菲的遗产。
骗死人不偿命,元子方说的那句话果然没错。警察都是和稀泥,谁会管你老百姓死活。这个世界,在牢里的是坏人,在外面的,也许就是更坏、更恶毒的人。
烟不知不觉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他的手指。寇大彪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彻底熄灭。
也许命运就是如此。不是在部队结识元子方,他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卷进这些是非里。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人与人之间,一旦掺和上钱,什么情分都是假的。他没被元子方母子骗,不过是因为自己没钱,没油水可捞。
一个跑腿办事的老实工具人——这就是他如今清晰的定位。他动不了那笔钱的脑筋,因为元子方他们对他知根知底。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才是别人敢用他、也“信”他的根本原因。
寇大彪又点燃一根烟。他不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也不觉得良心有什么不安。他只清楚一点:元子方对自己好过。至少眼下,他们还是兄弟。只是要维持这兄弟关系,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护好自己,不叫任何人惦记上。
第476章 调解漩涡
睡前,寇大彪在房间里摸索了一阵,在抽屉角落找到一根旧充电线,给快要没电的手机插上。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躺在床上,耳边是苗苗细细的呼吸声,和弄堂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很快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第二天他很早就被苗苗的哭声吵醒。给孩子洗了屁股,擦了脸,换好尿片,又去到楼下便利店喂了袋牛奶。他自己也随便买了点东西对付了几口,然后便静静等着电话。
直到中午,手机终于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又是那个被隐藏的号码。寇大彪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简莉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彪彪,是我。你……现在过来一趟,现在要调解了。” 她没提钱,一个字都没提。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简短地回了个“好”,问了具体位置。挂断电话,他坐在床沿,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调解?是让自己带钱过去吗?还是她谨慎,电话里不便说?
不管了。他起身,熟练地套上那个灰色育儿背带,把三万块钱塞进背带背后的口袋,接着把刚睡醒还有点懵懂的苗苗抱进去,面朝外固定好。小小的身体贴着他胸口,传来一阵不属于这个紧张时刻的温热。
他没再耽搁,锁好门下楼。弄堂口,他难得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抱着孩子挤进后座,报了警察局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下计价器。车子驶离拥挤的弄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规整、严肃。寇大彪看着窗外,一手无意识地护着胸前的苗苗,另一只手又往背后摸了摸,确认那硬块还在。苗苗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安安静静的,只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飞逝的街景。
赶到警察局,说明来意,一个年轻的辅警将他引到二楼。还没走到那间小型会议室门口,寇大彪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是女人尖利的嗓门,混杂着激动的申斥和另一个试图辩解却显得底气不足的女声。辅警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和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会议室里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长条桌的一侧,坐着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另一侧,简莉莉低着头坐在那里,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但让寇大彪心头骤然一紧的,是简莉莉旁边,还坐着两个老阿姨——正是那天饭局上见过的,张阿姨和李阿姨!
寇大彪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但已经晚了。那个张阿姨,几乎在他进门的同时就看了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带着颤,直直指向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警察同志!就是他!他来了!她儿子来了咯!” 张阿姨胸口起伏,冲着民警喊,眼睛却死死盯着寇大彪,“快点!把钱还给我们!连本带利还给我们!”
寇大彪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了那天饭桌上,简莉莉热情推销的“保健品”,一套好像也就两千多吧?看来,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事。
“骗子!他们一家子都是骗子!” 旁边的李阿姨更是直接,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民警的记录本上,她瞪着寇大彪和简莉莉,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骗我们老人的血汗钱!棺材本啊!警察同志,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关起来!”
会议室里充满了两个阿姨激动的指控和斥骂声,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好了!安静!都先坐下来,有话慢慢说,解决问题不是靠吵的。” 那位年纪稍长的男民警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转向僵在门口的寇大彪,语气稍缓,但依然公式化,“你是寇大彪?先坐下。”
寇大彪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避开那两道灼人的视线,默不作声地走到长条桌旁,拉开简莉莉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坐下时,他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碰了碰旁边的简莉莉。简莉莉极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丝强撑着的什么。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寇大彪,又极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前育儿袋里的苗苗。
寇大彪隐蔽地眨了下眼,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简莉莉忽然抬起了头,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她没看那两个怒目而视的阿姨,而是转向民警,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和委屈:“叫什么叫?你们叫什么叫?!什么叫骗?啊?我没请你们吃饭?那些东西,是不是你们自己点头、自己愿意买的?现在跑来怪我?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好了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那位年纪稍长的男民警再次提高声音,双手向下压了压。他目光在剑拔弩张的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简莉莉身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催促:“简莉莉,你的意思我们了解了。你这里,钱,准备好了没有?”他说着,目光也瞥向了刚坐下的寇大彪。
简莉莉立刻扭头看向寇大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简莉莉的眼神弄得心头一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干涩:“到……到底要多少钱啊?”
“钱?你问她啊!问她骗了我们多少!” 张阿姨立刻像被点着的炮仗,抢在简莉莉前面尖声喊道,“我们一人一万二!白纸黑字,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警察都看过了!一分都不能少!”
李阿姨也立刻帮腔,手指几乎戳到简莉莉鼻尖:“就是!说什么高回报理财,保本保息,结果呢?警察同志都查了,那公司都是假的!这就是诈骗!”
简莉莉脸色更白,但背脊反而挺直了些,她没看两个阿姨,只对着民警,声音又高又急,带着破罐破摔的颤抖:“我……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就两万!两万还是我问他借的!你们同意,现在就能拿钱走人!不同意?那你们去告好了!起诉我!判我!我大不了进去坐牢!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你……你无赖!” 李阿姨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有转账记录,有证据,告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看你往哪儿跑!”
“强制执行?” 简莉莉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配上她苍白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甚至抬起下巴,斜睨着两位阿姨,“强制执行也得我有钱有东西可执行啊!你们去执行啊!我不是看在……孙女小没人管的份上,我一分钱没有!大不了你们逼死我,看看能拿到什么!”
“警察同志!你听听!你听听!” 张阿姨彻底被激怒了,猛地转向男民警,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变了调,“她这是什么态度!还有王法吗?我们要立刻立案!诈骗!把他们母子都抓起来!该判几年判几年!这种社会渣滓!”
旁边的李阿姨脸色也极其难看,但似乎被简莉莉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噎了一下,她偷偷伸手,用力拽了一下张阿姨的衣角,嘴唇翕动,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张阿姨愣了一下,激动的神色僵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但没再继续喊抓人。
寇大彪冷眼看着这幕闹剧,心里的火却“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一个子儿没拿,怎么这俩老阿姨嘴里,自己就跟简莉莉绑一块成“骗子一家”了?合着他这跑来送钱的,还成了罪魁祸首之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阿姨是既想拿回钱,又怕真把简莉莉逼急了鸡飞蛋打,更怕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最后执行不到钱,所以才在这又骂又闹,想靠气势压人。而警察……
他目光转向那位男民警。
男民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清了清嗓子,开始打圆场,语气是那种见惯了民间纠纷的、程式化的“和稀泥”:“好了好了,都消消气。你们二位阿姨,你们的诉求是挽回经济损失,这个我们理解。但简莉莉目前的情况呢,你们也听到了,确实比较特殊,困难是存在的。人家现在呢,也表达了诚意,愿意借钱先还一部分,两万块,对不对?你们看,是不是也各退一步,再考虑考虑?毕竟,真要走诉讼程序,时间成本、精力成本,还有最后的结果,都不好说,是不是?”
“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 李阿姨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立刻又把矛头转向了寇大彪,声音尖利,“他儿子不是在这儿吗?让他还!法院连他一起告,一起强制执行!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寇大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在桌子下攥紧了。
男民警脸上的无奈更明显了,他摆了摆手,苦笑道:“这位阿姨,你搞错了。他不是简莉莉的儿子。她儿子,现在在白茅岭监狱服刑呢。这位是寇大彪,是她儿子的……朋友,过来帮忙处理事情的。”
“什么?” 李阿姨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欺骗和侮辱,指着寇大彪的鼻子,“不是儿子?那他们也是同伙。”
“你放屁!” 寇大彪终于忍不住了,积压的怒火和憋屈冲破了理智的闸口,他“嚯”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胸前的苗苗被吓得一哆嗦。“我他妈骗你什么了?啊?我一分钱没拿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蠢!自己贪心!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现在亏了本,跑到这里来乱咬人?关我屁事!”
他越说越气,伸手“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都跳了一下:“再说我是骗子?再说一句试试!这钱老子还不借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告!去让她坐牢!看你们能拿到钱吗?”
“你敢!” 张阿姨也腾地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寇大彪,又急又气,“那天在饭桌上,我亲耳听到你喊她‘妈’的!你还想抵赖?死骗子,一窝骗子!”
寇大彪气得眼前发黑,口不择言:“简阿姨是我干妈,不行吗?是你们两个自己智商低得像猪,活该被人骗!”
“好了!都给我住口!” 男民警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镇住了几乎要扑上去撕扯的双方。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寇大彪、气得浑身发抖的两位阿姨,以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的简莉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苗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和紧张气氛吓到,在背带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民警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吵能解决问题吗?我再强调一遍,这里是调解室,不是菜市场!你们这样吵下去,今天一天也吵不出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位阿姨脸上,语气放缓,但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这样,我给你们双方最后十分钟,都冷静一下,好好考虑考虑。简莉莉,两万块,今天能不能到位?两位阿姨,两万块,你们接不接受,了结这件事?十分钟后,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还是达不成一致,那就按程序办,该立案立案,该移交移交。到时候,就不是坐在这里商量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拿起桌上的笔录本,对旁边的女民警示意了一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不再理会僵持的双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阿姨和李阿姨脸色铁青地坐回椅子上,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部挣扎。
寇大彪重重地坐回椅子,他感觉到胸前育儿袋夹层里那三万块钱硬邦邦的触感,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过去,他会同情那些被骗的人,可真当别人牵连到自己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些人都是活该。
第477章 讨价还价
十分钟开始倒计时……
寇大彪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胸前传来一阵婴儿特有的奶味。他垂着眼,手指时不时调整着孩子的姿势,生怕背带勒得苗苗不舒服。
他思考着自己如今的角色定位,也在揣摩着简莉莉的真正用意。对方没同意两万块的价格,可简莉莉却并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直接翻脸,这看更像是简莉莉有意在拖延时间。
简莉莉有钱,故意不拿。除了为了哭穷讨价还价,另一方面,或许她就是在等某个冤大头给她交这个罚款。
而自己就是那个负责兜底的角色,既不能马上把钱拿出来,又要在事情可能闹僵前,站出来解决问题。
三万块绰绰有余了,现在他这个工具人要干的,就是交钱的时候,别让那两个阿姨和警察看见这三捆厚厚的钞票。看见了,那对方可能又要加钱了。
想到这里,寇大彪坐不住了。怀里的苗苗适时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哼唧。
“孩子……孩子可能尿了,我,我去给她弄一下。”寇大彪站起身,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没看任何人,抱着苗苗就往外走。
男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简莉莉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神复杂。张阿姨和李阿姨则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寇大彪抱着苗苗,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隔间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苗苗细小的鼻息。他先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尿片,干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育儿背带背后的主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那用报纸简单包着的三叠钱。硬硬的,带着他些许的体温。
他抽出一叠,掂了掂,沉甸甸的。一万块。放哪儿?他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可太薄,胸前明显鼓囊囊一大块,傻子都能看出来。裤子口袋?他摸了摸厚度,这更不行,坐下就会现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背带上搜寻。除了背后这个藏钱的夹层,就只有侧边一个放奶瓶、纸巾的网袋,也根本藏不了钱。
时间不多了。寇大彪一咬牙,也只能把那叠钱又塞了回去,拉好拉链。他寻思着,等会儿拿钱的时候,动作得快,用苗苗的身体挡一下,只拿出两叠来。希望那两个老阿姨眼神别太好,警察也别太注意。
他拧开水龙头,胡乱给自己脸上扑了把冷水,又用湿纸巾擦了擦苗苗的小脸蛋。冰凉的感觉让苗苗“咿呀”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神,寇大彪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背带,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常,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回调解室。
推开门,民警和两个阿姨也已经回到了座位,看来是分开“冷静”过了。空气依旧凝重,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沉闷、更算计的对峙。
寇大彪坐回原位,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准备好了。
简莉莉似乎接收到了信号,苍白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目光转向两位阿姨。
民警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双方考虑得怎么样?简莉莉,你这边说好了,两万块。”
简莉莉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但很肯定:“我知道了。”
民警又看向张阿姨和李阿姨:“你们呢?两万块,接受调解,签了协议,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不接受,我们就按程序走,该立案立案。想清楚。”
张阿姨和李阿姨对视了一眼,眼神快速交流。张阿姨挺了挺胸,先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少了些之前的尖利:“警察同志,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两万块……这差的也太多了。我们可是实打实被骗了两万四!这还不算我们之前在她那买的保健品!”
李阿姨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对!上次那保健品的两千多块,也要退给我们!少一分,我们就告到底!绝不同意调解!”
这个答案出乎了寇大彪的预料。他以为警察发话后,对方总会让步。没想到她们居然还抬了价?他一怔,看向简莉莉。
简莉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又被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掩盖,她脖子一梗,声音提高了些:“那我请你们吃的饭呢?你们没吃吗?现在爱告就去告!我话放这里,起诉,坐牢,随你们便!现在要钱,就两万,拿钱走人!要不一分钱都没。”
“你……你这无赖!” 张阿姨气得又要拍桌子。
民警抬手制止了她,眉头紧锁,语气严肃起来,是对着两位阿姨说的:“我提醒你们啊,调解是双方自愿。如果坚持要走法律程序,立案调查,开庭审理,再到最后执行,周期很长,而且就算判了,能不能执行到位,也是个问题。”
民警的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明示了。但张阿姨像是铁了心,或者说,是被简莉莉那态度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们想清楚了!我们受害者凭什么让步?大不了这钱我们不要了!也得让这种骗子进去吃牢饭!不能让她们再祸害人!”
寇大彪心里一沉。他再次看向简莉莉,这次眼神里带了点焦急和询问的意味——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拿钱出来?总要给个指示吧?毕竟他胸前兜里揣的别人的钱。
简莉莉避开了他的目光,嘴唇抿得死死的,脸色灰败,但依旧撑着那副强硬的外壳,只是手指在桌子下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在寇大彪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事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寇大彪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只能让他来做主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该怎样就怎样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要么就……”
“他们这种骗子不抓起来,肯定也要在外面骗别人的。” 李阿姨没等他说完,忽然啐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刻骨怨恨的诅咒。
寇大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压下去的火气混合着猛地又窜了上来,烧得他眼前发黑。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变成了赌气的低吼:“行!那你们起诉吧!最好把我也一起告进去!看看警察抓不抓我!”
“起诉!警察同志,我们决定了,不调解了!我们要立案!告她们诈骗!” 李阿姨被寇大彪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转向民警,声音尖利地喊道。
民警看着这再次失控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对牛弹琴”的疲惫:“阿姨,你们前面不是同意调解了?这会儿怎么要立案,到底想清楚没有?我最后再问一遍,这不是儿戏。”
这时,张阿姨扯了一下李阿姨的袖子,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对着民警,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警察同志,我们想清楚了。是她们不肯给钱,是她们没诚意!那就按法律办!我们相信政府!”
李阿姨接收到信号,立刻跟上,语气坚决:“对!警察同志,我们不调解了!按流程办事吧!该立案立案,该抓人抓人!”
民警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简莉莉和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的寇大彪,再次确认:“你们双方,都不接受对方条件,确定不再协商了?如果确定,我这边就按不接受调解处理,后续走报案立案程序。”
“确定!” 两个阿姨异口同声。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立案……简莉莉要是进去了,苗苗……就彻底变成自己养了……不过……真的要说钱的话?……好像也足够,但这笔账将来能算清吗?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痒痒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不敢再看简莉莉。如今,也只能让他来做主了。
就在民警拿起笔,准备在记录上写些什么的时候,寇大彪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近乎卑微的软和:
“等等……警察同志,阿姨,你们……你们别这样。”
他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目光转向两位阿姨,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堪称扭曲的笑意:“阿姨,消消气,真没必要……没必要闹到那一步。是我……是我刚才话说重了。这钱……这钱我给,行了吧?就按你们说的,两万四,还有之前那个保健品的钱……也都给你们。”
他这番话说完,调解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阿姨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寇大彪。张阿姨也愣了下,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和“早该这样”的混合神情。
民警手里的笔停住了,看着寇大彪,没说话。
简莉莉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寇大彪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寇大彪避开她的目光,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犹豫,伸手就朝胸前的育儿背带里面摸去,动作有些匆忙,带着一种“赶紧了结”的迫切。
“彪彪!”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叠钱的时候,简莉莉忽然嘶哑地喊了一声,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寇大彪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用力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寇大彪的皮肉里。
寇大彪愕然转头。
简莉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彪彪,这钱,我不要你给了。你回去。钱你也拿回去。到时候……把苗苗,交给刘建鑫。一分钱……” 她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的张阿姨和李阿姨,从牙缝里挤出后面半句,“……也、别、给、这、两、个、港、女、拧!”
“你说什么?!”
“你个老拉三!骗子!不得好死!”
“警察同志你听见了!她骂人!她还要跑!”
张阿姨和李阿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简莉莉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寇大彪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他手腕被简莉莉攥得生疼,看着简莉莉那双决绝中带着疯狂的眼睛,又看看对面两个暴跳如雷的阿姨,再看向眉头紧锁、一脸无奈表情的民警……
“阿姨!你别……” 他试图挣脱简莉莉的手,另一只手还徒劳地想去掏钱,“算了,算了,这钱我给,这钱我给还不行吗?都少说两句……”
“不给!” 简莉莉死死挡在寇大彪和钱之间,那眼神里的凶狠和决绝,让寇大彪一时不敢用力挣脱。她对着民警喊,声音尖利:“我不调解了!我也不要他的钱!她们要告就告!”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了,民警看着这彻底僵死甚至反向发展的局面,抬起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终于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寇大彪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对面两个阿姨的咒骂、民警的呵斥、简莉莉粗重的喘息,连同苗苗被吓到后细细的哼唧,全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都别吵了!”民警猛地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都给我安静!”
寇大彪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心一横,正准备使力甩开简莉莉的手——哪怕难看,也必须先把钱给了。他可不想再当这个带孩子的冤大头。
“行了,听我的,钱……”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先走进来的是之前离开的那位女民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了让。紧接着,一个男人跟了进来。
男人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脸盘瘦削,颧骨微凸。
没错,是刘建鑫来了。
寇大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真正的冤大头来了,这钱看来有人出了。
第478章 无法脱身
对于寇大彪来说,刘建鑫也是老熟人了。从他退伍后第一次见,至今已过了六年。这个和简莉莉搭伙过日子的老头,没想到还是陪到了现在。
果然,刘建鑫没废话,甚至没看简莉莉一眼,只是跟民警低声核实了数额,便爽快地掏了钱。整个过程快得有些诡异,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在民警的催促下,双方很快签了字,按了手印,那场闹剧般的调解就这么了结了。
没钱,就要扯皮扯个一天一夜,而有钱,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走出调解室,寇大彪看着刘建鑫那副逆来顺受的背影,他不知道今天这一切是不是简莉莉对刘建鑫的考验,有一点他倒是能确定,刘建鑫肯定不知道床底藏钱的事。
到了派出所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寇大彪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仿佛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除了怀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都知道彼此之间,还有些事得单独交代。
就在这时,寇大彪敏锐地发现,简莉莉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女人,该不会又在演戏吧?这会儿还想让别人给他带孩子吗?
刘建鑫此时也注意到了简莉莉的异样,他凑近了些,那张布满皱纹的瘦脸写满了关切,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简莉莉身体晃了晃,靠在墙壁上,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强硬:“没事,老毛病了,胆结石。回去吃点药,歇会儿就行了。”她说着,右手无意识地捂了一下右上腹。
“这怎么行,肯定要去吊点盐水了……”刘建鑫还想说什么,却被简莉莉摆手打断。
“师傅,去新华医院。”刘建鑫没再坚持,只是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了后车门。
简莉莉没力气反驳,几乎是瘫坐进去的。寇大彪抱着苗苗,只得跟着上了车。他在想,自己首先得把那三万块钱还给简莉莉,其次,他也必须当面和简莉莉把这两天的账算清楚,特别是床底地板下的钱,得让简莉莉亲自点清数目,证明自己确实一分钱都没有动过。
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刘建鑫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简莉莉的医保卡,看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陪简莉莉看病了。随后他熟门熟路地前往了挂号处排队,寇大彪则抱着孩子在拥挤的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轮到简莉莉看病时,医生检查得很快,说是胆结石犯了,有炎症,得挂三天水。
寇大彪听着,心里又骂了一句脏话。他很想把孩子和三万块钱还给简莉莉,却又怕钱的事被刘建鑫看见。如今,他还是无法脱身,只能继续这样陪着,等回去时再找机会。
刘建鑫看着寇大彪满头大汗地哄孩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真诚:“彪彪啊,元子方那些一起玩的狐朋狗友里,我看也就你是最上路的。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一个人还真的弄不过来。”
寇大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轻轻拍着苗苗的后背:“爷叔,都是应该的,我和元子方是兄弟。”
“哎,好人呐。”刘建鑫感慨了一句,把单子塞进包里,“那么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陪莉莉挂水。这小祖宗就辛苦你了。”
“哎,晓得。”寇大彪又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对方露出了勉强而虚弱的微笑,他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拎得清,你放心去吧!
刘建鑫陪着简莉莉走后,医院那股消毒水味伴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老人味让寇大彪感到有些透不过气,他于是抱着苗苗坐到了医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苗苗大概是饿了,哭闹起来。寇大彪只能又试着哄起了孩子。
旁边有一对年轻夫妻也抱着个孩子,那女人指着寇大彪身上那个灰色的育儿背带,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责备地对身边的男人说道:
“你看看人家爸爸,多细心,多会哄孩子。你再看看你,抱个孩子像抱冬瓜,孩子一到你手里就哭,你就不能学着点人家是怎么弄的吗?”
寇大彪似乎习惯了临时奶爸的角色,也半打趣地应声道,“都要慢慢来,谁都有个第一次。”说着,他对着怀里哭闹的苗苗佯装怒目,大吼了一声:
“别哭!再哭把你丢到垃圾桶里去!”
这一嗓子吼得挺凶,带着点不耐烦的戾气。没想到苗苗还真吃这套,小嘴一瘪,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两个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惊恐地盯着寇大彪,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没,小孩就不能惯着,”寇大彪得意地冲着那新手爸爸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她就是假哭,试探你呢。你越哄,她闹得越厉害。”
边上那新手爸爸被逗乐了,挠了挠头,半信半疑地凑近自家孩子,也学着寇大彪的样子,板起脸凑过去做了个鬼脸,假装凶了一下。
谁知那孩子不认这套,哭倒是不哭了,可就在爸爸脸凑近的瞬间,小胳膊一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重重地拍在了爸爸的脸上。
“哎哟!”新手爸爸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捂着脸哭笑不得地嘟囔道,“嘿,小鬼头,你还敢打我啊?昏头了是吧!”
抱着孩子的新手妈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寇大彪:“你家孩子多大了?”
寇大彪哪里记得住苗苗的生日,但他这张嘴向来是张嘴就来,眼皮都没眨一下:“去年腊月二十七的,现在十个多月了,可淘气了,都会扶着东西走两步路了。”
“你看看人家爸爸,”新手妈妈立马扭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身边的老公,“连孩子阴历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呢?孩子一哭你就交给我!”
寇大彪见状,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宽厚老大哥的做派,劝道:“慢慢来,这东西急不得。说实话,我以前也是个愣头青,连买个奶瓶都不会挑,后来也是在网上看了半天才稍微了解一些。”
说着,他熟练地从育儿袋侧边的网兜里掏出那个之前买的奶瓶,在手里晃了晃:“喏,就这种。现在养个小孩就是烧钱,这一个破瓶子就要两百多,还说什么进口的ppSU材质,我看多半是智商税,但也没办法,该买还得买。”
“对的,我们家也是买的这种奶瓶!”新手妈妈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话,她斜眼瞟了一眼身边正揉脸的丈夫,一脸的嫌弃,“本来叫他去买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拎回来一个二十块钱的塑料瓶!你说他呆伐?气死我了!”
寇大彪想起自己当初在警局门口也是随便买了一个几十块的奶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那是,其他钱都可以省,就是孩子的钱不能省。否则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干嘛?总不能亏待了孩子。”
“是啊!”新手妈妈越看寇大彪越觉得顺眼,转头又对着老公开火,“你看看人家爸爸做得多好?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看病,稳稳当当的。我今天要是不来,你说说看你一个人行不行?估计得把孩子给弄丢了!”
“是的老婆,我现在就开始学,一定好好学。”新手爸爸缩了缩脖子,一脸讨好的卑微,“以后尿片都我来换,我今晚就换!”
两人正一唱一和地说着,寇大彪正想再吹两句牛皮,一抬眼,却看见刘建鑫已经从医院大厅里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这边张望。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医院大厅里瞟了瞟,没见着简莉莉的影子。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完了,这他妈的又得被套牢一天。
他抱着苗苗走上前,迎上刘建鑫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爷叔,阿姨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刘建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医生说炎症有点厉害,要留院观察一下,吊三天水。”
“三天?”寇大彪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含糊的,“那,我……”
他还没说完,刘建鑫就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还好你这个爸爸在,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等莉莉毛病好了,我们肯定要重重地谢你。”
寇大彪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他看着刘建鑫那副信赖又感激的眼神,那句“我今天能不能回去”的问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试探地问道:“爷叔,那阿姨住院,你去陪吗?”
刘建鑫脸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白天过来陪,夜里已经请了三天的护工。”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寇大彪怀里的苗苗身上,“林平路那房子的钥匙还在你那吧?等会儿我们先去吃个饭,买点东西,得先把这小祖宗喂饱了。”
“那我今天……”寇大彪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嗯哼,我知道了。”
“我们两个大男人,随便对付一晚就行。”刘建鑫摆摆手,语气笃定又自然,仿佛早已替寇大彪做好了决定,“你要是不喜欢澡堂子,就睡林平路那房子里。”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后面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寇大彪听着,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又冒了上来,像吞了只苍蝇。可他知道自己没法翻脸,当惯了老好人,这会儿除了闷头认栽,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只能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睡浴室倒没事,”寇大彪忽然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不放心地问,“可我们洗澡的时候,苗苗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刘建鑫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早有经验,“给前台临时看一眼就行。我们洗完再接回来。我和莉莉以前去的时候都这样,大厅里全是摄像头,丢不了的。”
“那走吧,先去吃饭。”
很快,刘建鑫在医院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寇大彪抱着孩子坐了进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头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车子驶离医院,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到了林平路,两人下车。刘建鑫领着路,寇大彪沉默地跟在身后。还没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寇大彪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小毛啊,你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声音透着急切,“我打电话给过吴小月了,他说没和你在一起,你这一天一夜不回来,在外面干嘛?”
寇大彪心里一阵烦躁,对着电话低声道:“妈,我有事,现在不方便说,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别在外面给我搞七捻三,到时候真进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放心吧,我没搞七捻三。”寇大彪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还要过几天才能回去,其他的事你别管了。”
“过几天?你在外面衣服脏了怎么办?不用换吗?每天吃什么啊?”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依旧不依不饶。
寇大彪听得脑仁疼,只能一遍遍应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事情办好我就回来。”就在这时,怀里的苗苗大概是饿极了,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母亲疑惑地问:“怎么你那边有小孩在哭?你在哪呢?”
寇大彪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等苗苗哭声稍弱,才把手机贴回耳边,胡乱解释道:“没事的妈,我在饭店呢,隔壁桌的小孩在闹。不多说了,我挂了。”
第479章 帮忙隐瞒
寇大彪挂了电话,心里那股烦躁还没散,刘建鑫已经在一旁提议:“去林平路老房子拿点晚上用的尿片和湿纸巾吧,省得现买。”
“不用了爷叔,家里没剩多少了,正好去便利店买点新的。”寇大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当然清楚,那天从简莉莉家出来得匆忙,屋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床底下的钱虽然藏好了,但满地狼藉要是让刘建鑫看见,这老头肯定会起疑心。
“那也行,走吧,前面就有家便利店。”刘建鑫没多想,径直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寇大彪熟门熟路地找到最里面的婴儿用品货架,随手挑了一大包尿片。结账时,那个女营业员一边扫码,一边笑嘻嘻地搭话:“哟,又带孩子出来啊?今天这是孩子外公还是爷爷来了啊?”
营业员的目光落在刘建鑫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寇大彪脸上肌肉抽了一下,只能顺着话头,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外公,外公。”
刘建鑫一听,枯瘦的脸上顿时堆满了褶子,顺口就吹上了:“是啊,这是我女婿,国庆我女儿去泰国旅游了,孩子给她爸爸带几天,我正好过来帮帮忙。”
“哎呀,真好。”女营业员一边装袋,一边夸寇大彪,“孩子爸爸很有耐心,很会照顾孩子。看得出来,你这个女婿很不错。”
寇大彪只能尴尬地“嗯”了两声,眼皮都不敢抬。
结账时,还未等寇大彪摸口袋,刘建鑫已经爽快地掏出两张百元大钞付了钱。他提着塑料袋,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尿片,忽然提议道:“晚上睡浴室。这么多尿片也用不掉,要不我们先放回去一点,不用全带走。”
听到“我们”,“回去”,这些词,寇大彪仿佛被电到一般。
电光火石间,他根本不给刘建鑫反应的机会,一把抢过塑料袋,语气急促地说道:“爷叔,我自己先放回去!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等会直接去吃饭了!”
说完,他几乎是拽着塑料袋,猛地转身,朝着林平路弄堂里大步走去。
“哎,你急什么,”刘建鑫在他身后摇摇头,冲着寇大彪的背影喊道,“你小孩给我抱就行了啊!”
寇大彪像是没听见,只是把怀里的苗苗往上托了托,两只脚像装了马达一样,迈得飞快。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慢下来,背影在狭窄的弄堂里拉得长长的,活像个生怕被抓住的竞走运动员,头也不回地冲向那个熟悉的门牌号。
直到顺着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爬上二楼,用钥匙打开那扇斑驳的铁门,寇大彪才敢长出一口气。
屋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衣柜门大开着,衣服胡乱堆在床上,地上还有明显的脚印。最刺眼的是床底——那张双人床被拖开过,地板上的灰尘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半圆形的拖痕。
他赶紧把苗苗放进旁边的婴儿床,顾不上喘口气,连忙弯腰去挪床。床脚摩擦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他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床重新推回那道印子里,盖住了痕迹。
稍微整理了一下床底散落的东西,把那几件简莉莉的衣服胡乱塞进柜子,屋子里才算勉强能看。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处理那三万块钱了。
寇大彪反锁了房门,心脏狂跳。他看着还在胸前挂着的那个育儿袋,心里盘算着:刘建鑫这个“拖底棺材”,也不知道有多少钱,自己肯定也得带点钱去防身。
他迅速拉开背带夹层的拉链,掏出那三捆钱。犹豫了不到两秒,他拆开其中一捆的封条,飞快地从中抽出了大约三十张百元大钞,塞进自己裤兜的皮夹子里。剩下的两捆多,他重新包好,蹲下身,掀起婴儿床褥子的一角,塞了进去,又用手压实了床垫。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快湿透了,额头的汗滴伴随着喘息声滴落在领口。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也许是一种追求完美办事的强迫症吧,毕竟送佛送到西,简莉莉既然信任了自己,他也不能让钱的事穿帮。
他不敢久留,抱起苗苗重新装进育儿袋,锁上门,直奔楼层的公共灶坡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憔悴的男人,以及脑袋下面那个左顾右盼的小脑袋,他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下来。
天知,地知,还有怀里这个小家伙知。寇大彪心里明镜似的,现在必须赶紧把刘建鑫从这附近支走,那间屋子,这老头一步都不能再踏进去。至于那把钥匙,更是打死也不能交出去。
他抱着苗苗走到弄堂口,远远就看见刘建鑫站在那儿,脚边已经积了两个烟头。
“哪能这么慢?”刘建鑫随口问道,目光在寇大彪身上扫了一圈。
寇大彪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这小家伙前面要闹,我也没办法。一直哭,不愿意走,我稍微哄了一下。”
刘建鑫没再多问,指了指前方路口的一家店面不大的饭店:“就前面吧,随便吃点,吃完叫部车,我们直接去东海浴室。”
饭店里充斥着油烟和喧闹声。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刘建鑫把菜单推给寇大彪,特意说道:“今天酒就不喝了,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医院看莉莉。”
菜上得很快,都是些家常菜。服务员送来专门的婴儿座椅,寇大彪刚想把苗苗放进去,哪知小家伙一挨着椅子就咧开嘴哭了起来,手脚乱挥。
“行行,小祖宗,抱着你吃。”寇大彪无奈地笑笑,只好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笨拙地夹菜扒饭。
刘建鑫看着寇大彪手忙脚乱地喂苗苗喝了几口汤,笑着调侃道:“这小家伙现在和你倒是蛮要好了。”
“可能我哄孩子确实有一套吧,”寇大彪勉强笑笑,腾出手来擦了擦苗苗嘴边的汤渍,“毕竟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是孩子王。”
刘建鑫点点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那么喜欢小孩,怎么不赶快自己去生一个?现在对象有了没?”
寇大彪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含糊道:“没,像我这种人,哪有钱娶老婆?”
“你就是想太多。”刘建鑫像是看透了他一般,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看看元子方,现在人进去了,不照样把小孩养好了?”
寇大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扒了一口饭:“以后再说吧。”
“你身边那些朋友、亲戚,难道没一个人想帮你介绍的吗?”刘建鑫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寇大彪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些人都不希望你好,都在等着看你笑话呢!”刘建鑫忽然正色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训导,“你自己要争口气啊!”
寇大彪听得心里发堵,赶紧岔开话题:“别说这个了,吃饭,吃饭,现在还太远。”
刘建鑫却不依不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回头让我女儿给你介绍几个女的,爷叔给你做媒了。”
“不用了,真不用。”寇大彪连忙尴尬地摆手,显然不愿去触碰这个话题。
每次有人提起这事,他心底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压力。这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岁数越来越大,该成家立业了。或许别人是好意,可眼下,他对未来只有恐惧。成家立业哪是光有愿望就行?得有钱。这两天带着苗苗,他更是切肤地体会到了养孩子的艰辛。元子方屁股一拍进去了,留下孩子给长辈和旁人带,倒是潇洒。可自己呢?家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老爹,又能靠谁?
或许,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也……
寇大彪猛地摇了摇头,不敢再去深想。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个“工具人”的角色扮演好。别看刘建鑫一副指点江山的腔调,其实也是简莉莉的玩具。大家都是被利用的工具人。
带这么小的孩子去浴室过夜,他怎么想都觉得很不放心;可若让刘建鑫睡在那间屋子里,恐怕更是麻烦。刘建鑫若是知道了简莉莉私藏了钱,故意让他当这个“买单侠”,那后面的事情就更没完没了了。倘若这老头撂挑子跑了,不当这个大号工具人。那将来再有什么麻烦,就全得落到自己这个小号工具人头上。
哎,要怪就怪自己非要维持那个好人的形象,死撑着这个讲义气的人设。如今他也只能这样,帮忙隐瞒,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减少后患。
吃完饭离开饭店后,刘建鑫爽快地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停在东海浴室门口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霓虹灯管拼出的招牌闪烁着暧昧的红光,将寇大彪抱着苗苗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一路上,寇大彪始终轻轻地托着,尽量不让育儿袋勒着孩子。苗苗似乎也累了,趴在他肩头,小脸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让他想甩开又不敢。
眼前的东海浴室,是由老电影院改建的。这座曾显赫一时的“三星级”场所,如今早已被时代甩在了身后。门楣上那块巨大的“福临东海会所”霓虹灯牌,有一半的字已烧毁不亮,在昏暗中苟延残喘。斑驳的大门半敞着,台阶上满是黑黢黢的湿渍。
推开门,高挑的大堂天花板上,几盏积满灰尘的水晶吊灯勉强照明,原本铺设的大理石地面满是积水和污垢。墙壁上的米色墙纸大片卷曲脱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搓背工的吆喝,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末路穷途的颓败感。
二人来到前台,寇大彪把苗苗往上托了托,空出一只手去掏身份证。
“身份证登一下。”前台的小姑娘例行公事地递过登记表。
刘建鑫没接笔,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借着桌面的遮挡,悄悄塞进小姑娘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姑娘,我们先进去洗澡,你帮忙看一下小孩。我们没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能换班啊。”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把钱揣进兜里,连连点头:“放心吧先生,我要明天早上才换班。”
寇大彪也不管苗苗听不听得懂,俯下身,对着那张懵懂的小脸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去洗澡,你和这个阿姨玩一下。”
苗苗板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是无声的控诉。寇大彪不敢多看,快速地换了鞋,转身就掀开浴池那层油腻腻的塑料帘子钻了进去。
直到温热的水汽包裹住身体,他才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缓过神,外面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苗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水声和喧闹的人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哎呀,小囡囡不哭哦……”前台的安抚声夹杂在哭声里,显得那么无力。
寇大彪站在喷头下,水流冲刷着身体,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胡乱地抹了把沐浴露,甚至没心思去泡一会儿。刘建鑫在那边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闭目养神,还招呼他:“彪彪,下来泡泡,小宁随便他去就行了,哭累了就不哭了。”
“不了爷叔,我快点过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不好。”寇大彪闷声回了一句,随便冲了几下,水珠还没擦干就套上了浴袍,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到了前台。
苗苗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一见寇大彪,那哭声更是拔高了一个调门,小手死死抓着他浴袍的领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寇大彪抱着这团温热的小身体,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内疚,但随即又被一股烦躁压了下去。他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他只是个临时帮忙的,这孩子哭不哭,关他什么事?可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心软了。
第480章 将就一宿
大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壁灯在昏暗中苟延残喘。空气里飘来一股寺庙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在过道处的香炉里点了香。刘建鑫在靠近的角落找了两张相连的床,这种由老电影院座位改造的床铺还算宽敞。
“来,苗苗,跟外公睡。”刘建鑫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伸手想去接孩子。
谁知苗苗一脱离寇大彪的怀抱,小嘴一瘪,当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哭,小手死死揪着寇大彪的衣领不放。
“嘘——嘘——”寇大彪赶紧又把孩子搂紧,生怕吵醒了周围稀稀拉拉躺着的几个浴客,“行了,别哭了,没人要扔你。”
刘建鑫悻悻地收回手,讪笑道:“这小家伙,还挺认生。看来还是跟你亲。”
寇大彪没接话,只是侧身躺在宽大的躺椅上,将苗苗护在臂弯里。孩子哭累了,再加上他笨拙地轻拍,那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最后在这嘈杂的陌生环境里,蜷缩着睡着了。
刘建鑫也没睡,他从口袋里摸出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他递了一根给寇大彪,寇大彪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天花板。
“彪彪,”刘建鑫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迁户口的事,后来怎么不了了之了?”
寇大彪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飘忽:“哦,我外公死后,房子里没户主了,就剩我大姨和舅舅,他们互相踢皮球,都不肯立户主。”
“元子方那时候跟我说了,说你家里亲戚不同意。”刘建鑫弹了弹烟灰,“那个地段现在也没消息,不过我估计动迁也就这几年的事。”
“这个怎么说?”寇大彪被勾起了一丝兴趣,追问道。
刘建鑫吐出一口烟,开始缓缓而谈:“虽然都是老闸北并到新静安,但那边毕竟环线内,又靠近苏州河和黄浦江。我要是开发商,这种好地方不拿下来吗?”
“那如果动迁?”寇大彪猛地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房子又没有户主,会怎么样?”
“定个户主又没多少时间,只要他们双方签个字就行。”刘建鑫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你以为他们没商量好吗?说不定早就定好了,就是没告诉你罢了。”
寇大彪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也是瞎问问,本来我就是外姓人,也轮不到我。”
刘建鑫吸了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话不是这样说。你岁数也大了,也要结婚,正需要房子。你户口能进去,肯定能分到点钱,运气好,操作一下,贴点钱,说不定还能分到房子。”
“算了,现在都晚了。”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就是穷命……还有什么将来呢?”
“干嘛要放弃呢?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刘建鑫把烟头摁灭在床边的烟灰缸里,“很多人连这个机会都没呢?”
寇大彪苦涩地笑笑:“他们就是怕我进去分钱,不过这也正常,进去分别人钱,谁会愿意呢?”
“这个又说不准的。”刘建鑫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万一政策是按人头分钱呢?你进去不就能多拿一份钱?再说,你大姨妈能进去,你妈妈那也有资格进去啊?”
“但是人家摆明了不肯立户主,我也没办法啊。”寇大彪感到一阵烦躁。
“对了,”刘建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可以让我那个朋友帮忙再查查,现在那间房子里户主定了没有。如果已经定了,你就再去缠着你家里亲戚,到时候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借口。”
“这方便吗?爷叔。”寇大彪心里一动,却又担忧道,“毕竟托人办事要花钱的,如果……”
“没关系,不要钱,都是自己人。”刘建鑫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仗义,“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明天可能就有消息了。”
说完,他果真坐起身,拿起手机,披着浴袍走到了大厅外面的走廊。透过玻璃门,寇大彪看见他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不一会儿,刘建鑫回来了,脸上带着办成事的轻松:“就那个热河路xx号对吗?我让我朋友再去查了,明天上午就知道了。”
寇大彪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只挤出一句:“行,那我谢谢爷叔了。”
刘建鑫摆摆手,躺下睡了,不一会儿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时间在这一方昏暗的角落里一点点流逝,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寇大彪却一点都不敢睡着,怀里的小身体温温热热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浑身绷紧,生怕自己一个无意识的翻身压到了孩子。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剥落起皮的墙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简莉莉床底下那八十万巨款的画面……这两天对他而言,简直像做梦一样。明明什么都不会的他,偏偏被赶鸭子上架当起了奶爸。一开始他觉得这孩子是累赘,是甩不掉的麻烦,可相处下来,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反感了。
他骗不了自己,像他这种爱心泛滥的老好人,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喜欢孩子的,他也很想拥有自己的家庭,属于自己的孩子。
照顾孩子,虽然辛苦麻烦,可看见孩子那软软糯糯的脸蛋,天真无邪的笑容,他那颗冰冷的心竟然再次暖了起来。或许这就是心灵上的一种慰藉,或许是他已经很久没那么认真负责地对待过一件事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竟让他有些享受起来。
可话又说回来,孩子,房子,哪样不需要花大把的钱?靠他娘的打工上班,买得起房子吗?养得起孩子吗?
普通老百姓,别说几百万,就是几十万要一下子拿出来都难。而简莉莉那样的人,随便混混,竟然就能轻松地弄到那么多钱。
这公平吗?寇大彪在想,别看元子方现在坐牢,等他出来,依然会有大把钱用。而自己呢?如果没有机会,就是像驴一样打工十年,也未必能存到八十万。
妄想靠动迁发财,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本事。可穷人翻身,还能靠什么?
或许,真的应该彻底放下尊严,再去求求那些亲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厅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大半,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寇大彪几乎一夜没合眼,怀里的小祖宗倒是睡得挺沉,偶尔咂巴一下嘴巴。
趁着刘建鑫还没醒,寇大彪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赶紧给孩子换了尿不湿,又用湿纸巾胡乱擦了把小脸。苗苗哼唧了两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刘建鑫穿戴整齐,两人结完账走出浴室。清晨的空气透着凉意,路边摊的热气在风中凝成白雾。寇大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两屉热包子和几袋牛奶,紧跟着大步流星的刘建鑫。
“我去拦车。”刘建鑫嘴里嚼着包子,含糊地说道,随手将最后一口吞下,快步冲向路边。
寇大彪在路牙子上稍作停顿,趁这空当赶紧给苗苗喂了几口奶。车子很快停下,他腾出手来,也顾不上热乎气了,抓起刚买的包子胡乱对付了几口,便抱着孩子上了车。
到了住院部,电梯里挤满了探病的家属和推车的护工。寇大彪抱着苗苗,被挤在角落里,闻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人味,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刘建鑫显然轻车熟路,领着寇大彪穿过长廊,来到了307病房。
可是,那张靠着窗户的床位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空空荡荡,根本没有简莉莉的人影。
刘建鑫愣住了,快步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护士,307床的简莉莉去哪了?”
刚来换班的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头也不抬:“那个病人啊,今天一早就出院了。”
“瞎讲八讲!”刘建鑫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拍在台面上,“她医保卡、身份证都在我这里,自己一个病人,吊针还没挂完,怎么出院?你们医院怎么搞的?”
护士被吓了一跳,皱着眉抬起头:“大爷,你小声点。我是刚来接班的,昨天的情况不清楚。反正系统里显示今早办理了出院手续,人确实是走了。”
刘建鑫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寇大彪,脸色阴沉得可怕:“那我们现在回林平路去。”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他强作镇定,提议道:“爷叔,要么你打个电话问问看阿姨,现在在哪?”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不确定简莉莉是否已经回了林平路,毕竟钥匙还在自己手里。
刘建鑫立刻掏出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拨通了简莉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建鑫不死心,又折回护士站,追问道:“护士,你确定简莉莉是出院了?不是转院?”
“确定,办了手续的。”护士不耐烦地确认。
刘建鑫沉默了几秒,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得更深了,他看着寇大彪,声音沙哑:“彪彪,那么我们先回去吧。”
寇大彪点点头,喉咙发干:“行。”
回林平路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寇大彪的心虚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万一简莉莉没回去,现在带刘建鑫回那屋子,床底下藏钱的事,说不定真的要穿帮了。自己整理得到底留没留痕迹?他根本不能确定。
车子停在弄堂口。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幽暗的弄堂。顺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寇大彪的心跳得“砰砰”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到了门口,刘建鑫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锁着的。他喊了句:“莉莉?”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刘建鑫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寇大彪。
“我……来开锁吧?”寇大彪喉咙发紧,有些犹豫地走上前,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门“咔哒”一声开了。屋里一股浓重的、闷了好几天的老木板味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刘建鑫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红双喜点上。
寇大彪接过递来的烟,没敢抽,夹在耳朵上。他抱着苗苗,心虚地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张双人床上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床脚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像是拖动留下的灰痕。
他赶紧把苗苗放进旁边的婴儿床,脱下身上的育儿袋,胡乱往地板上一扔,正好盖住了那块他曾用力拖拽过的地方。
“爷叔,”寇大彪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昨天托你朋友问的那个户口的事,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刘建鑫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这种事怎么可能那么早有消息?人家也要上班,也要查档案,急不来,不好催的。”他弹了弹烟灰,眼睛盯着虚空,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那……阿姨会去哪里呢?”寇大彪试探着问,“这钥匙在我这,她应该……也有备用的吧?”
刘建鑫没直接回答,只是掐灭了烟,眉头紧锁:“会不会是去楼下店里吃早饭了?刚才进来前,我光顾着上楼,忘了去前面店里看一眼。”
“那我们去看看吧?”寇大彪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焦急,“说不定就在楼下。”
“你就在家里看着孩子。”刘建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眼神有些飘忽,“我下楼弯一圈,马上就来。”
说完,他不等寇大彪回应,便匆匆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远去。
门一关,寇大彪像只被烫到的猫,猛地扑向门口,楼道的窗户外确认刘建鑫下楼后,又冲到灶坡间,随便抓起一块抹布,在水龙头下胡乱淋了点水。
回到房间内,他俯下身,用湿抹布对着那道印子发了疯似地用力擦拭。一下,两下,三下……粗糙的木地板被水浸湿,那道痕迹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变浅,最后彻底融进木纹里,消失不见。
看着恢复如初的地板,寇大彪整个人瘫软下来,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481章 交代清楚
不一会儿,老房的木板楼梯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砰咚、砰咚”,不像一个人的重量。寇大彪心里一紧,听出这是两个人上楼的动静。他知道,简莉莉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主动将门拉开。
门外,刘建鑫正扶着简莉莉上楼。简莉莉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一抬头看见寇大彪,脸上立刻堆起了感激的笑容:“彪彪啊,你辛苦了。这几天全靠你了,阿姨真是过意不去。”
“没事,阿姨,都是应该的。”寇大彪侧过身,客气地应着,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示意着一切都已经搞定。
“你们到里面去感谢吧,站在门口干嘛?”刘建鑫摇摇头,示意两人进屋。
进屋后,寇大彪敏锐地察觉到,简莉莉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那双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一样样扫过衣柜、地板,最后特意选了床沿坐下——那是离床底最近的位置。
寇大彪和刘建鑫则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刘建鑫刚想摸出烟,就被简莉莉一声轻喝止住了:“少抽两根吧,孩子还在睡觉。”
“对了,”简莉莉忽然拍了下脑袋,像是刚想起来,“我差点忘了,我那个包还落在医院病房的柜子里了,你给我拿回来了吗?”
刘建鑫一愣,摇头道:“什么包?你怎么走的时候没拿?那你前面吃饭怎么付的钱?”
“是另外一个随身包,我忘记拿了,里面还有我的几张银行卡和一副耳环。”简莉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刘建鑫皱了皱眉,站起身:“那我去一趟,顺便再带点东西回来。”
寇大彪听出了这是简莉莉在支开刘建鑫,他顺势站起身,也假装客气地附和:“要么,爷叔,我去一趟吧,反正你们都在,孩子也有人看着。”
简莉莉悄悄瞄了一眼寇大彪,摆摆手,“不用了,这几天已经辛苦你了,让他去跑一趟吧。”
“我去,我去,你们坐着。”刘建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外走。临出门前,简莉莉指了指角落的冰箱,补了一句:“对了,建鑫,回来的时候顺路买几箱牛奶回来。”
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苗苗均匀的呼吸声。
寇大彪听着楼梯间的脚步渐行渐远,这才转过身,对着简莉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讨好:“阿姨,我任务也算完成了。你可以看看下面的钱。”
说着,他视线转向婴儿床,伸手摸索着,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两捆多钱,又从自己皮夹里掏出先前预留的三千块,一并放在桌上。
“钱都在这里。昨天去洗澡我怕钱不够,就拿了三千块备着。”
简莉莉瞥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去碰,反而点起一根细支的七星烟,烟雾缭绕中,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彪彪,你们洗个澡要洗三千块啊?准备得还挺充分的。”
“不是不是,”寇大彪连忙解释,心跳漏了一拍,“都是爷叔买单的,没让我掏钱。所以这三千块我也没动。”
简莉莉没伸手接钱,只是轻轻咳了两声,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彪彪,你,我肯定放心的。这钱你还是拿着吧,就当是这几天照顾苗苗的辛苦费。”
寇大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赶紧把钱拢在一起,重新塞回婴儿床的褥子底下:“钱我不能要,阿姨,那样我良心过不去。”他非常清楚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如果拿了别人的好处,下次就跟没法推脱了。可话又说回来,他哪次拒绝过别人呢?
简莉莉吸了口烟,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衣柜、散落在地上的育儿袋和还有那个有些新的奶瓶,忽然话锋一转:“哎,彪彪,有些话我想还是要问问你。”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了什么,立刻抢先表态:“阿姨,你放心,刘建鑫他不知道。你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想法’我猜到了,反正我昨天没让他回这个家来,这你放心。”
简莉莉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我知道了。那个奶瓶,还有尿片,还有这个背带……”
“没多少钱,阿姨,”寇大彪赶紧解释,“都是我用自己钱买的,没动你的。”
“哦哦哦。”简莉莉应了一声,像是有些犹豫,指尖弹了弹烟灰,“那个,我想问的是……张鹏菲的事,你知道吗?你要老实和我说。”
“张鹏菲”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寇大彪的脑子。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当然清楚那钱是怎么来的,可张鹏菲不是已经……简莉莉知道这事吗?自己要说吗?
那一瞬间,寇大彪有些慌乱。他突然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事——当初自己之所以信任刘建鑫,不就是因为刘建鑫有本事把元子方母子的户口迁到张鹏菲家里吗?当时他还寻思着,连没血缘关系的人都能迁进去,自己迁到外公家还不是妥妥的?
现在看来,刘建鑫肯定知道张鹏菲的存在,那他一定也知道张鹏菲杨浦那边动迁的事。只是,刘建鑫知不知道张鹏菲已经死了?
“彪彪,你别怕,跟你没关系,阿姨就是随便问问。”简莉莉看出了寇大彪的犹豫,故作轻松地说道,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阿姨……”寇大彪清了清嗓子,决定试探一下,“我当什么事唻,那个张爷叔不是人已经没了吗?”他说这话时,偷偷观察着简莉莉的表情。
简莉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吃惊或慌乱,只是淡淡地吸了口烟。寇大彪心里有了底,确定了简莉莉肯定也知道内情。
“反正,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个事跟我完全没有一点关系,我去说干嘛呢?”寇大彪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撇清自己。
简莉莉这时候才轻微地松了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寇大彪:“那彪彪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刘建鑫不知道这个事,我骗他说张鹏菲拿着动迁款跑到外地去找女人结婚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和刘建鑫提,我这个人绝对拎得清的。”寇大彪立刻站起身,手指举起做发誓状,急着表明忠心,“阿姨,我和元子方是兄弟,我们是自己人。我发誓,我要是说出去……”
还未等寇大彪发完誓,简莉莉站了起来,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满意的笑容:“别这样,阿姨是年纪大了,有点啰嗦。我们肯定相信你的。”
寇大彪看着简莉莉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心里不禁打了一阵寒颤。从拖延时间等到刘建鑫来交钱,再到眼前故意落下包,支走刘建鑫,这都是简莉莉的算计。
看起来自己是个被信任的自己人,实则他和张鹏菲、刘建鑫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他心里其实也有很多疑问。张鹏菲是被害死的吗?也许在法律上不是,从警察那次询问的态度来看,肯定没定性为刑事案件,大概就是个意外。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是简莉莉拿了钱,这就够了。
一股强烈的良心不安涌上心头。他没法骗自己,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归根结底不过是怕麻烦惹上身。无论他承不承认,在这场闹剧里,他已经成了帮凶的一环。
简莉莉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似乎全然忘了屋里有孩子。
“彪彪,你要知道,钱这东西,出去容易进来难。能节约一点肯定要节约一点,所以我才……”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寇大彪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的,元子方以后出来,也要花钱……”
话音未落,苗苗醒了。先是哼唧了几声,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寇大彪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熟练地把孩子捞进怀里。说来也怪,一沾他的手,哭声竟止住了。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头,赶紧又僵着胳膊把孩子放下些。
简莉莉靠在床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一幕,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这孩子为什么偏偏跟你亲呢?是有道理的。”
寇大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是时候走了。可目光落在怀里那张软糯的小脸上时,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这是为什么?他猛地惊醒,人的感情果然不是大脑能控制的。张鹏菲也好,刘建鑫也罢,这些在外人眼里精明无比的人,会被简莉莉耍得团团转,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动了真情,乱了方寸。
理智终究压过了那一丝不舍。寇大彪清楚,再怎么样,他不能给人当免费保姆,再喜欢,这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一边把奶嘴塞进苗苗嘴里,一边对简莉莉说道:“阿姨,那等会我就先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妈真要报警了。”
简莉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桌上那三千块钱,硬塞进寇大彪怀里:“行,拿着。刘建鑫刚才在馄饨店里都跟我说了,就是你那个户口的事。等消息来了你再走吧,也不差这点时间。”
寇大彪想推辞,手却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简莉莉又把钱塞过来,那三千块就在两人之间拉扯。苗苗被夹在中间,仰着小脑袋,随着两人的动作左右转动,一脸茫然。
正当两人推搡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已在楼梯间响起,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刘建鑫提着两箱牛奶走了进来。他放下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花的旧钱包,递给简莉莉:“诺,帮你拿回来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寇大彪借着怀抱里孩子的遮挡,迅速将手里那沓钱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
刘建鑫擦了把汗,转头看向寇大彪,脸上带着一种办成事的郑重:“那个彪彪,我帮你问过了。热河路xx号里户主已经定下来了,是个女的。里面挂了三口人的户口,还有一个新进来的,三十岁左右。”
寇大彪偷偷按了按口袋里的钱,他赶紧对着刘建鑫点了点头:“我有数了,谢谢爷叔。”
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记得外公那间房里,有大姨妈,还有表姐。现在那个新进来的男的,三十岁,不用说,肯定是凯明。原来他们互相踢皮球,只是演戏给自己看,等事情过去后,已经偷偷安排上了。
刘建鑫见寇大彪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或是没听清,便又凑近了些,语气笃定地补充道:“不会错的。我朋友说里面原先是两个女的,都姓王,后来那个男的迁进去,也是姓王。”
寇大彪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对对,我知道。我那个傻逼大姨夫也姓王。”
“看来人家已经把户口迁进去了。”刘建鑫把钱包塞进裤兜,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严肃的叮嘱,“后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寇大彪看着刘建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怀里苗苗的小脸,掩饰住眼底的失落。“那我现在先回去了,得和我妈妈商量一下,谢谢爷叔。”
简莉莉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那彪彪,你先回去吧,家里事情要紧。”
她说完,目光若有似无地撇了一眼寇大彪鼓囊囊的牛仔裤口袋,那眼神像是一种默许——钱你拿着,没关系,这是你该得的。
寇大彪如蒙大赦,却又觉得那口袋里的三千块钱重若千钧。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苗苗放回了婴儿床里。小家伙刚沾到床板,就在床里开心地拍起小手,嘴里还吐着泡泡。
这一幕让寇大彪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移开视线,转身对着屋里的两人挤出个笑容,声音干涩:“阿姨,爷叔,那我先走了。还有……”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苗苗,我走了。”
说完,他逃也似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下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可他没走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了一阵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寇大彪猛地停住了脚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在昏暗的楼梯转角处僵住了,手却死死地抓住扶手。
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压抑住想要回去的冲动,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咬紧牙关,一步也不回头地走出了弄堂。
第482章 家中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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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动迁算计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坐牢了,只要不枪毙,总有出来的那天。什么事不会做?大不了一点点从头开始学。寇大彪从小到大,从不信命,也不信什么狗屁运气,他只信一切都可以靠努力改变。
可父亲这一病,把他所有的信仰都砸碎了。他眼睁睁看着曾经的顶梁柱变成连路都走不利索的瘫子;曾经一滴眼泪都不会流的男人,如今看个破电视剧都能激动得潸然泪下。他这才明白,东西坏了能修,没了能再挣,唯独这身体,废了就是废了,你也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热河路房子的算盘。他看透了,那房子动迁,肯定是舅舅和大姨妈分钱,轮不到自己家。现在再去求人迁户口就是做梦,那些人只是叫亲戚,并不是亲人。
那套房子,本来就没他的份,不该再惦记。但真到了动迁分钱那天,他一定会去讨要属于母亲的那份。反正五个子女,他去要五分之一,论情论理,都说得过去。
寇大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去你妈的户口,去你妈的动迁。没有就没有,老子还不稀罕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日子过下去。哪怕是一辈子打光棍,哪怕是被旁人看不起,那又怎样?至少陪在父母身边,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父母怎么看他,怎么说他“没出息”,那是他们的事,他不想计较了。人活一辈子,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出息不出息,都是虚的。
至于钱,他从不去担心。大钱挣不着,小钱还搞不到吗?外面的世界并不缺赚钱的机会,但有一点他始终警惕着:再怎么样,也不能像元子方那样,为了点钱,把自己搞进去。
几天后,国庆假期的尾巴。这个家依旧在争吵的泥潭里打滚,父亲的脏话和母亲近乎变态的唠叨,像两把钝刀子,时刻折磨着寇大彪的神经。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看开。
一个还算平静的上午,父亲带着菲菲下楼去花园晒太阳了,母亲也拎着菜篮子出了门。寇大彪一个人瘫在房间那半间板壁后,对着电脑屏幕打着无聊的网络游戏。他其实体会不到游戏的乐趣,只是把它当成消磨时间的工具,机械地点击着鼠标,以此对抗这种令人窒息的空虚。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寇大彪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彪彪,今天过来吃饭,爷叔黄河路请客。”
“彪彪,你一定要来,我们苗苗想侬了。”电话那头又传来简莉莉附和的声音,娇滴滴的。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在这无聊透顶的假期里,这通电话像是一根意外的稻草。他知道他应该拒绝,可上次那三千块钱已经拿了,那是他欠别人的人情。更何况,只是吃个饭而已,还能怎样?
“好的,几点呢?”他听见自己问。
“你现在就过来,上次你户口的事,爷叔都帮你查清楚了。”简莉莉的声音传来。
“侬现在到林平路这里来,我们等你。”刘建鑫在那头催促道,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
“好,我知道了。”寇大彪挂了电话。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林平路的地名。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停在那个弄堂口。
再次踏入简莉莉家,刘建鑫果然也在。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简莉莉抱着苗苗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把孩子塞进寇大彪怀里。
“来,干爹来看你了。开心伐。”简莉莉笑着,眼神却瞟向刘建鑫。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接过苗苗,那软糯的小身子一贴上来,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仰着头对他哈哈大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乳牙。那一刻,他心里那点抗拒和警惕,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刘建鑫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头,递给寇大彪。“你看看这个。”
寇大彪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纸。纸上密密麻麻印着热河路那套房子的户籍变迁史。他扫了一眼,上面清晰地列着如今热河路内户口人员的姓名:大姨妈、表姐,还有那个让他心里发堵的名字——凯明。
他仔细看下去,除了名字,每个人从出生到户口转移,几几年在哪、几几年迁入、几几年迁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严谨的档案。
寇大彪有些看不懂,抬起头:“爷叔,这个事我回去问过了,我妈妈也没办法。”
刘建鑫神情严肃,盯着他:“你仔细看,能看懂这上面的意思吗?”
寇大彪又低头读了一遍。“……xx年在xx,几几年转入xx……”他只觉得这人查得够细,但这和他进不去户口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刘建鑫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来。寇大彪接过一看,这次是写他自己的。纸上赫然写着:寇大彪,出生时户口上在长安路xx号,93年迁到现在这个家,98年又迁到黄浦区一家姓倪的人家中,并在03年又迁了回去。
纸张上的油墨味有些刺鼻。寇大彪看着这些早已被遗忘的年份,疑惑地抬起头:“对,上面写得没错,我当初初中是户口迁到黄浦区,可……”
刘建鑫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纸上:“热河路那里,你大姨妈还有那个凯明的户口,在xx路早就动迁过一次了。还有你表姐,户口以前和你一样,都在长安路,也算享受过动迁政策了。”
寇大彪抱着苗苗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是的,这我知道。”
“只有你,”刘建鑫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94年长安路那次动迁,你的户口却提前半年迁走了。后来那个黄浦区的地方,03年也动迁了,你也在动迁前迁走了户口。也就是说,你这个户口,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享受过市政动迁的福利。”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那是运气不好。黄浦区以前是我姨夫帮我办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只是为了读书,不可能赖在别人家里不走。”
“彪彪,”刘建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一定要想办法说服你家里那些亲戚,让你进去。最好,能让你当户主。”
“这怎么可能?”寇大彪几乎是下意识地摆手,怀里的苗苗被吓了一跳,瘪了瘪嘴。他赶紧轻轻颠了颠孩子,柔声哄着,手指擦过孩子柔软的脸颊,“人家又不是傻子?我妈妈都不好意思再去开口了。”
“你没享受过政策福利,动迁肯定能拿到房子。而他们,就算户口在里面,按照政策,也只能拿点钱,分不到房子。”简莉莉在一旁接话了,她抱着胳膊,眼神里透着精明,“你去和他们谈价钱。动迁能拿到房子,你户口进去了,就是利益最大化。大不了,你多给他们一些钱。他们本来的钱也不会少的。”
寇大彪心里一阵烦躁,眉头紧锁:“可我妈妈不肯再去说了,再说现在这不还没动迁吗?”
刘建鑫盯着寇大彪,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去找你大姨妈谈,给她点钱,这事说不定就有机会。真等到动迁了,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当然,要拿到房子得动点手脚,证明你实际居住在那里。这就是我们要操作的事。”刘建鑫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补充道。
“是的。”寇大彪的回忆被这句话勾起,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热河路那地方,我小时候也住过。门口那个邻居的儿子是个驼背,叫田明福。好像还是个大学生……”
“那就更好了,彪彪。”简莉莉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鼓励,“你自己去找你那个大姨妈,噱噱她,一次性给她一笔钱。只要将来拿到房子,肯定都能回本。”
寇大彪抱着苗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后背柔软的棉布衣裳,他心里那点因孩子带来的温热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他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刘建鑫和简莉莉这样费力地帮他出主意、查档案,甚至画出了大饼,他们图什么?图他以后成功了分他们一点?还是图他这个“干爹”的名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苗苗,那张无辜的小脸让他心里发涩。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拿到了房子,能不给他们“办事费”吗?这年头,帮忙跑腿都要收好处费,何况是这种钻政策空子的大事?事情成或不成,对他们来说确实没有损失,大不了就是少赚一笔。可对他寇大彪来说,完全就是赌博。
大姨妈……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精明瘦削的女人。那是家里亲戚中最会算计的一个。从凯明的户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迁进去这一点来看,他们一家早就为动迁做好了准备。想用几千块、几万块去唬住她?简直是天方夜谭。到底要给多少才够?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那爷叔,”寇大彪抬起头,声音干涩,试探着问道,“你说我给多少钱才够呢?”
“二十万,最多二十万。”刘建鑫回答得斩钉截铁,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户口只要进去,肯定不会亏。将来动迁分房的事,我会帮你操作。”
寇大彪观察着刘建鑫那看似诚恳、实则深不可测的表情。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能不能用钱撬开大姨妈那关,他不晓得。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刘建鑫绝不可能学雷锋免费帮自己。今天他能提供信息,明天动迁真启动了,就是坐地起价的筹码。到时候狮子大开口要个高价,他寇大彪敢不给吗?真到那一步,自己就被彻底拿捏了。
动迁,究竟能分到多少钱?
寇大彪低下头,视线无意间扫过简莉莉坐着的那张大床。床单平整,被褥整齐,透着一股刻意收拾过的洁净。他眼神下意识地往床底深处瞟了一眼,那里黑洞洞的,塞着几双拖鞋和一些杂物,看起来毫无痕迹,也毫无破绽。可他知道,这地板下面藏着钱。
八十万。
那箱子里的红色钞票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心里开始盘算,这里的钱加上之前元子方赌球签下的那四十万,再算上黑社会利滚利的利息。加起来,那就是一百多万。这说明,张鹏菲那个地方动迁,绝对有一百来万。
他忍不住开始对比。张鹏菲在杨浦那个房子,他跟着元子方去吃过一次饭。虽然老,也是那种公共灶头间,但好歹也有个几十平方大吧?再看看热河路那个房子,自己小时候也住过,比现在林平路这间屋子甚至还要小一些。
动迁,到底是按面积算,还是按人头算?是给钱,还是给房?给房的话,给在哪里?给的房子能卖多少钱?这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头疼欲裂。刘建鑫虽然现在说得有鼻子有眼,可将来政策上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这显然是他的知识盲区。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他表面上没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白嫖了这些信息,自己其实已经赚了。动迁这东西,看着诱人,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准信。花大价钱去买一个渺茫的户口迁入资格,万一这房子十年、二十年都不拆,这笔钱不就是直接砸水里了?
还是那个道理,这是一个教别人赌博的游戏,赌赢了,或许大家都能赚。可赌输了,却只有自己会吃亏。别人什么风险也没有。
他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刘建鑫的角色才是自己该学习的,那样才是真正没有风险的赚钱之道。
第484章 老街拿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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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瞎挑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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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现学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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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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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良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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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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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雨天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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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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